《恋恋不忘》 楔子 今天不是个好日子,因为周彦召从外地回来了。[抓^机^书^屋 进门的时候,他就坐在窗边等着谭惜。 粼粼的海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衬得他神色很清淡,甚至还带有一丝儒雅。 儒雅…… 想到这个词谭惜不禁打了个冷战。儒雅跟这个混蛋可没有半毛钱关系。 “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走到周彦召身边,谭惜从后面抱住他。 他不置一词,只是转过身,从怀里拿出一块瑰红色的玉石,戴在谭惜的脖子上。 “喜欢吗?”他的声音磁性而温柔,犹如缓缓拉奏的低音提琴,“今天晚上,我在kissclub拍下的,它叫火吻。” kissclub? 谭惜愣了一下,人有些走神。这是一间临江的房,辉煌的灯火从对岸轰然绽放,夏日烟火般,闪得她眼睛疼。 “你喜欢那片洋楼?”周彦召抬头,看着对岸的建筑群。 那是整个海滨市地标式的建筑----由新远夏投建的北海望,清一色上海滩似的建筑风格,鳞次栉比间,古雅端庄犹如旧时的电影。 谭惜回过神来,敷衍说:“那里的夜景很美。” 周彦召吻了吻她的耳垂:“你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从今天起,那里的夜景就只属于你一个人。” 要是别人说这话谭惜一准说他装逼,可是周彦召说这话,她却只能叹一声牛逼。谁让他是北海望的主人,远夏集团最年轻的董事? 可谭惜没有说话,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周彦召却一把捏过她的下巴:“你怎么都不高兴?” 她于是勉强笑了笑:“昨天抛了一支股,今天它又涨了,我心里惦记着呢。” 周彦召的神色稍稍松缓,他盯着她,口气淡淡地:“是哪家的?明天我让曾彤把它收购了。” 这人是在念台词吧,哄人也不带这么拽的。 谭惜有点无语但还是勾上他脖子,顺着他胡扯下去:“如果我喜欢的是天上的星星呢?” 周彦召低头,很严肃认真地跟她扯:“我派人摘下来给你。” 谭惜扯不下去了,只能抬头,吻吻他的脸,讨好他:“是不是,这世上就没有你办不到的事?” “不是。” “不是?”谭惜眨眨眼睛。 “让你忘记他。”按着她的肩膀,周彦召审视般地看住她。 这种时候,谭惜应该说:“我的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从头到尾。” 可是,此时此刻,喉咙里却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稻草,堵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非但如此,她连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那是她的死穴,一个无论经过怎样绝妙的遮掩,都一捅就破的死穴。 抬手就是一个狠狠的耳光,周彦召看着她被打得趴到了地上,声音比冰还冷:“你的演技真是越来越差劲了。” 脸上火辣辣的,很疼,但谭惜习惯了,捂着脸的时候,甚至还对他笑了笑:“那正好,你可以雇一个演技更好的,反正你有钱。” 早就说过儒雅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了。这混蛋,他要打她,她就只能受着,谁让他花钱买了她。 周彦召也笑了,他抬起谭惜的下巴:“是不是我最近惯你惯得太狠,把你给惯坏了,你已经忘了自己是打哪来的,又是为了什么爬上我的床?” 谭惜没有忘一辈子都不会忘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在他推倒自己时,她甚至都没有反抗。 他讨厌她,正如她讨厌他一样。 可是他有能力拿她来泄愤,她却没有能力用他来报仇。 这不公平。谭惜知道。 可你该怎么向这个世界索要公平? “忘不了他吗?” 恍惚中,周彦召扳起她的脸,狠狠地吻上她的唇:“这样忘不了他,那么这样呢?” 谭惜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年夏日燃放在北海望上空的烟火,那么绚烂,那么凄美,却又稍纵即逝,短暂得犹如爱情。 如果,真有如夏日烟火般令人难以忘却、又独一无二的爱恋的话,是十八岁才能拥有的吧? 可这份爱恋对她而言,却是奢望。十八岁的她既不够体面,也没有爱得资本,甚至连生存的权力都快要被剥夺了。 但是,十八岁,她却与他邂逅了。 他有着一双星光一样的眼睛,照亮她漆黑的命运,又残忍地坠落…… 忘记,她怎么可能忘记? 哪怕太阳东升西落,哪怕河流干枯,哪怕这世界走到了尽头,她也永远无法忘记 第一章 那个男人的眼底有深藏的阴郁。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到**]丶丶 第一次见到周彦召的时候,谭惜就在心底愕然的想,虽然这之前,她根本就不认识他。 那还是一年前的春天。 夜,就像是一个上了妆的女人,在城市的喧嚣中,迈着婀娜的步子。 当她提起裙摆对众生妖娆一笑时,公车在重华广场停了下来。 滨海市是整个沿海经济特区的心脏地带,而重华广场则是滨海市最最繁华的地段。下车时,熙熙攘攘的人流相互推搡着,谭惜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拥挤的人群中冒出个头。 天热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她抬起手,擦擦脸上不断落下的汗,人则怔怔地望着前方那座灯火如昼的城堡。 那就是人们津津乐道的kissclub,全名以吻封缄,整个东区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也是滨海市生意最红火的高端娱乐会所。 有人曾把这里的陪侍比作红粉军团,所谓红粉军团,是指她们不但样貌绝佳,就连学历和素质也都是顶尖的。正因为这个原因,来这里寻欢作乐的大都是非富即贵,而陪侍们的收入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这,就是谭惜要去的地方。 男人的天堂,女人的地狱。 想到这里,谭惜深呼吸,还是鼓起勇气向前迈了几步,发现停车场上全是清一色的豪车。在各种限量版的炫酷车辆面前,奔驰、宝马都显色黯然失色了。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想要绕开这些“雷区”,背后却蓦地响起了沉闷的车鸣。 知道是挡住别人的道儿了,谭惜慌忙退到路边,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便在她面前缓缓驶来。 不知怎地,此情此景,倒让她想起高中课本上的一句话----“雷霆乍惊,宫车过也……缦立远视,而望幸焉”。 马上,她也要成为那曼妙宫殿中的一员,眼巴巴地等待着这些豪车里的男人。 心蓦地酸了酸,谭惜下意识地抬起头,发现林肯的后座上正坐着一个男人。墨色的车窗只开了一小半,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他挺直的剑眉,仿佛国画中的笔触,空灵又遒劲。 而那双眼睛,则被一旁的路灯映着,泛着明媚的光泽,却又掩不住阴郁。 这双眼睛很漂亮,漂亮的像是有一种吸力,吸得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谭惜垂下长睫,下意识地想要收回目光,可那个人却忽然扭过头来。 目光交错的刹那,时空都似就此停了下来。 谭惜咬唇,心莫名地跳漏了半拍。于是匆忙转身,她不敢再回头,快步走向了她的目的地。 她都不知道,这匆匆的一眼,几乎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而眼前,一切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一踏进“以吻封缄”的大门,就有事先安排好的人引她到了陪侍们的休息室。 推开门时,几个衣着光鲜的姑娘们正在比划着自己新买的名牌,另几个则在慌里慌张地换衣服补妆。 屋子里,大家都各忙各的,根本没人理她。 谭惜不知道自己应该找谁,她往里面看了看,有个娃娃脸的女孩正用日语跟人打电话,她听不太懂,只能听出那人有说有笑的,语气像是撒娇。而正中的穿衣镜前,是一个正在跳舞的女人,她个头很高,皮肤很白,跳起舞来动作撩人又性感,只是眼角往上挑着,隐隐透出几分清傲。 忽然间,像是看到了镜子里的谭惜,她停下来,转过头斜斜睨了一眼,然后披上衣服甩门而出。 这……她这是怎么惹住人家了? 谭惜愣了一下,正纳闷呢,刚才那个打电话的女孩凑过来她说:“她叫宁染,这儿的头牌。她就是那德性,见不得比她漂亮的,你也别搭理她。” 谭惜只好恭维她:“哪有姐姐你漂亮。” 那女孩笑了,大大咧咧地朝她伸出手:“我叫落落,你新来的吧?” “是啊,我来找芬姐,你知道她在哪吗?”芬姐是她来之前就联系好的客户经理。 “当然了,”落落是个自来熟,拉着她往里走,又敲了敲卫生间的门,“芬姐,新来的找你!” 不一会儿门开了,有个三四十岁浓妆艳抹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点了烟,抬头扫了谭惜一眼:“小西是吧?” 谭惜点了点头,在这种地方没人会用自己的真名。 “既然来了,今天晚上就开始吧,”芬姐吐了口烟,把另外一个女孩招过来,“阿兰,给她找套工作服。” 她说着,又回头问:“对了,你出场吗?” 谭惜被她问懵了,这出场是几个意思? 看出来她不懂,落落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就是晚上陪不陪客人?加钱噢。” 谭惜的脸一红,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芬姐略显不快地哼了一声:“不出拉倒,以后你可别后悔。” 谭惜微咬住唇,她心里明白,来这种地方还想装清高,但跟装逼也没什么区别。可是,她要不是走投无路,怎么都不会来这种地方糟蹋自己。 听人说,“以吻封缄”是沿海一带最大的销金窟,来这里的客人俱是非富即贵。因为过硬的背景,这个场子里的规矩也比别的地方要多:第一,不能在场子里跟客人有任何非法交易;第二,不能把客人的信息带到外面去;第三,绝对不能跟客人谈恋爱。 就是这著名的“三不”让谭惜有了一丝侥幸,她想,至少在场子里她是安全的,没人能逼她。 不过后来她才明白这个想法有多天真。没人能逼她?那得看是什么人了。 不一会儿,那个叫阿兰的女孩过来了,她给谭惜递了一件淡粉色的晚礼裙,和她自己身上穿的一样。事实上这个房间里大多数人穿得都是这个,这应该是她们的工作制服。可谭惜注意到,落落和刚才跳舞的那个女孩跟其他人还不太一样,她们身着银色修身的连衣短裙,连妆容都更为精致动人。 她们是专属于3、4楼的高级陪侍。3、4楼是专门招待特权阶层的,只有有身份有地位的“贵族”才有资格订房。当然,这是她以后才得知的。 谭惜拿过衣服就准备换了,忽然休息室的门被人打开。她的目光立即被吸引过去,那是一个身穿白色运动套装,戴着粉框墨镜的女孩,她的打扮很休闲,连妆容都是淡淡的,可她的容貌和气质却跟屋里的人都大相径庭。 她就像一个千金大小姐,而不是卖笑的小姐。 “你们哪个是新来的?”一进门,她就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在这儿呢。”谭惜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芬姐就已经笑容满面地把她推出去了 第二章 “长得还挺漂亮,”那女孩取下墨镜打量了她一番,而后一把拉住了她,“走,跟我去4楼北海道救个场。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到**]丶丶(ziyouge.)” 谭惜回头看了眼芬姐,想征求同意,芬姐忙说:“知了愿意带你去是你的福气,快去吧。” 大概明白了这个知了在这里的地位,谭惜只说了一句:“那等我换了工作服。” “知了”却否决了她:“换什么呀?就是这个样子才好。” 她说着含笑打量了谭惜一眼,南方的春天天气已经足够炎热,谭惜穿着一件白色雪纺的连衣裙,虽然廉价,但是款式简单大方,素净又清纯,正合她的心意。 “知了姐,我可以跟着去吗?”先前的阿兰蓦地探出脑袋,可怜巴巴地拉起知了的手。 知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跟着来吧,没准那几个老家伙就喜欢你这憨头憨脑的。” “谢谢知了姐!”阿兰乐得笑起来。 她笑得很纯真,大眼睛水汪汪的,丰润的唇则咧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有点像邻居陈叔叔家正在上高中的女儿。谭惜这才发觉她脂粉下的面容竟是那样的稚嫩,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后来谭惜才知道,阿兰只有17岁,家里是农村的,跟着哥哥来海滨打工,哥哥不争气整天游手好闲,她就只好下场子来补贴家用。而那个叫知了的女孩,是“以吻封缄”的头牌,家里做的餐饮连锁,条件十分优越,而她之所以来这里工作,并不是为了赚钱,只是为了好玩。 知道这些的时候谭惜想,如果让她拥有这样优渥的家庭,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吧,可惜,命运从来不会眷顾她。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4楼北海道是日式的装修,在提供酒水服务时,女孩们必须跪在榻榻米上,为得就是给客人以帝王般的享受。 进门时,谭惜稍稍打量了一下,房间里约摸有五六个男人,其中有三个人在砌长城,一个正搂着女伴唱歌。还有一个稍微年长点的,则坐在最里面,点头哈腰地给另一个男人敬酒。 谭惜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被敬酒的男人约摸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灰黑色暗纹的衬衣。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正坐在暗处,阴影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更衬出他的沉郁和贵气。 而他的神色更是清淡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跟他毫无瓜葛。 谭惜不由得一怔,这个男人就是她刚才在停车场里看到的那位。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知了已经把她推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萧少,你刚才说的是不是她?” 萧文昊眼前蓦然一亮,直接就握住了谭惜的手:“对对对,就是这小姑娘。” 谭惜轻轻抽了一下,没抽开,只能任由他握着,那边知了已经笑着坐到了其他人的身边:“你终于有眼光了一回,人家可是x大的高材生,又清纯又知性。今天她第一天上班,这不,连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呢,就直奔你这儿了。你是人家的第一个客人,可得对她大方着点。” “那必须啊,我什么时候寒碜过。”萧文昊乐呵呵地应着,翻出钱包就把两千块钱现金塞进谭惜的手里。 谭惜有一瞬的惊愕,毕竟,这里的客人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次小费也就是五百而已。而他居然给了她两千。 谭惜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知了一眼。这才第一次见面,知了就这么照顾她,实在让她受宠若惊。 之后的事情也没谭惜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萧文昊除了拉拉她的手,揽揽她的肩之外,并没做过什么过分的动作,只是拉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其他人拼酒。 接触下来谭惜才发现,这萧文昊一口京片子,应该是一个北京人。想到北京,她的心又蓦地刺痛起来。 如果不是那场变故,她现在应该也在北京联培,而斐扬也会在她的身边,在那个梦想中的城市里追逐着他们的梦想。 可惜,一切早已无法回头。 快要散场的时候已经夜里一点多了,萧文昊这人豪爽,酒喝得也干脆,几乎是来者不拒。所以一来二去,他也就醉态毕现。 这时他接了个电话,谭惜在旁边听得真切,打电话的应该是他老婆,因为听筒里还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 可萧文昊似乎很不耐烦,他只说了句在出差,就匆匆挂了电话。 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老婆有孩子,他在谭惜心中的形象顿时大打了个折扣。偏偏他还来劲儿了,酒至酣时,一手把谭惜的脑袋拉到他的肩膀上说:“晚上跟我走吧 第三章 谭惜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就挣脱他坐起来:“我不出场的。(..info无弹窗广告)(本书百度搜索黒严谷;…………” 这男人一定是学过变脸的,上一秒钟还在笑呢,这一秒钟就已经黑了脸:“爷能看上你,那是你的三生有幸,还跟我玩矫情呢。” 心蓦地往下一沉,谭惜死死咬住唇,忽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眼瞅着谭惜的脸色变得煞白如纸,萧文昊却拍拍她的脸,哈哈笑起来:“瞧把你吓得,爷逗你玩呢。” 旁边的男人们也不知是耳朵尖,还是捧他场,也都跟着哄笑不止。 可谭惜却实在笑不出来,她有点如坐针毡,便借着上厕所的理由回到了休息室。 补妆的时候她还心有余悸地喝了口水,旁边落落瞟了她一眼:“怎么样?我听说刚才在北海道有客人刁难你,没事吧?” 怎么这事这么快就传到她耳朵里了。谭惜觉得稀奇,心里也警惕起来:“没事,几句玩笑话而已。” “听说,周少也在?”落落见谭惜一脸迷茫,又补充说,“就是那个年轻英俊,又沉默寡言的男人。” 谭惜点点头:“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我没跟他说话,他好像不合群。” “你傻啊!”落落登时眼睛发光,甚至差点叫出来,“知道周少是谁吗?他可是海滨神话远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大名鼎鼎商界奇才周彦召。” 谭惜大概知道一些远夏的传闻,传说远夏集团的董事长周晋诺是当地的首富,更是一号手眼通天的传奇人物。 这样一个传奇人物的儿子,理当也是传奇般的所在。 谭惜倒没太多感慨,这种人本来就不该跟她有什么交集。 可落落却紧抓着她不放:“我跟你说,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财神,要是能拿下他,你那点小债还不几天就还清了?” 刚才在休息室的时候,落落非拉着她聊天,她对落落也有点好感,就把自己的背景真真假假地交待了一通。说到为什么来这里上班时,她只说是为了还债。 此刻听她这么说,谭惜皱了皱眉头:“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身边一定少不了莺莺燕燕,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去讨人家的欢心。” 落落嫌弃地戳戳她的脑袋:“你听姐姐的准没错,别的我不知道,周少啊,他最喜欢的就是跟人跳舞。我看你的身材一定学过舞蹈吧,等会儿进了包间你就拉着他跳舞,他一高兴,就会往你身上塞钱。到时你偷偷装起来,没人会知道的。” 谭惜附和地笑笑,转身出了休息室。她可没学过什么舞蹈,也不打算跟那个人有什么交集。太富贵的人往往也太麻烦。 而她,已经有太多的麻烦。 出门时她差点撞到一个人,抬头却看到阿兰略显惊慌的脸。她也没在意,回到北海道又坐了一会儿,屋里的人已经意兴阑珊了。眼看就要打道回府,阿兰却突然站起来,鼓起勇气走到周彦召的身边:“周少,我们跳舞吧。” 谭惜本能地抬起头,迎接阿兰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掌声和舞步。 而是,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第四章 气氛变得有些可怕。[**] 每个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目光齐刷刷地射在阿兰的身上,有同情的,有看好戏的,有惊讶的,有震怒的,也有嗔怪的。 嗔怪的是知了,她想了想站起来,将阿兰拉到一边,怒气冲冲地骂她:“你看你,一喝多就说胡话,真是不省心!”她说着,又扭头向周彦召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啊周少,阿兰可能喝太多了,您千万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也才来没两个月,很多规矩都不懂,您大人有大量。” 周彦召恍若未闻,只是淡淡抬手,将桌上的红酒倒进面前的玻璃杯中。 知了也不敢抬起头,始终弓着腰,额头已沁出细细密密的汗。而阿兰呢,早已紧张得浑身哆嗦,双手紧紧地攥在晚裙上,皱成一道道的褶子。 谭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跳个舞都能把局势搞得这么紧张,但瞧着眼前的架势,她也明白了,阿兰犯了周彦召的大忌。她不由得抬头看了眼周彦召。 灯光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衬得他的面色更加苍白疏离。 那是一种病态的俊美。 “啪----” 忽然间,一声脆响将谭惜拉回了现实。她回头,萧文昊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 他盯着被一巴掌打到地上的阿兰,面色阴鸩:“知道今天是谁做东吗?今天是老子来订你们的房,让周少出来高兴高兴,你他妈就是这么给我招待客人的?” 他打得可真狠,阿兰盘起的头发都散了下来,垂落在红肿的半边脸上。.info但她不敢反抗,只是一味地捂住脸,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萧文昊也懒得看她,他倾过身子,醉醺醺地说:“周少,你看今天这事儿怎么办吧。” 周彦召不置一言,只是端起玻璃杯,慢慢品饮着,目光宁静如深井,脸色也没有任何的异常,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 萧文昊大概醉得够呛,他身子晃了晃倚在桌角上,对旁边的谭惜招了招手:“你过来,扇她耳光,直到周少满意为止。” 谭惜霍然抬起头,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她倒吸一口冷气,慌张地看了眼阿兰。 阿兰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乌黑的眼仁里也写满了惊慌,如同被猎人踩在脚下的猎物。 心像是被刀尖狠狠的绞着,谭惜紧抿着唇,只觉得进退维谷。 这时,知了拉了拉她的衣角,及时递给她一个眼色。 她是想说,打耳光估计还是好的,更何况是被自己人打。如果阿兰落到别人的手里,指不定有多惨。 谭惜看明白了,她很想鼓起勇气走过去,可一看到阿兰脸上迸飞的眼泪,她的双脚如同蔓藤般,牢牢地扎在了地上,半步也挪动不了。 面对这样一张稚嫩的脸,她怎么下得去手? 好在萧文昊也没强求,他执起她冰凉的手,放在唇边暧昧地吻了一口:“也是,瞧你的小手细皮嫩肉,这一巴掌一巴掌地打下去,我都替你疼。” 谭惜愣愣地看向他,刚想松一口气,他却忽然将话锋一转:“要不这样吧,今儿咱们换个玩法,你去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地脱下来,脱一件我就给你五百,脱完了我给你两万,全当你帮周少消气助兴了 第五章 萧文昊说完,周围的空气里堆叠起坏坏的笑声。 “本书免费阅读*百度搜索*”…………谭惜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帮冷酷残忍的人。 阿兰已经吓得流泪满面,她跪在地上,不住地哀求说:“萧少,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谭惜想起她刚才的笑脸,心像被猫爪使劲抓了一下般,又痒又疼。 “去啊,你怎么不动了?”萧文昊在耳边催她,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跟人玩游戏。 可这个游戏却不在谭惜能够承受的范围,她抿了抿唇,才抬起长睫说:“这事我做不来。” “真他妈扫兴。.info[]” 萧文昊的脸色沉下来,有一瞬间谭惜都以为他要打自己了,但是他没有,他转身,卷着舌头吩咐知了:“她不去那你去。” 知了的脸色也白了一白,阿兰毕竟是她带进来的,她好歹也得劝两句:“萧少,阿兰不懂事,您能不能----”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不是?”萧文昊等不到她说完,啪地一巴掌就打在了她的右颊上。 他被谭惜拒绝了一晚上,本来就够扫兴了,偏这个不知好歹的婊/子还敢驳他的脸面。他要是不打她,还怎么下得来台? 知了被打蒙了,低叫着捂着脸,下意识地就转身想逃。可萧文昊似乎怒极了,猩红着眼一把抓起她的长发,让她被迫扭过身来。 眼瞅着她头顶的黑发被一绺揪下来,谭惜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而屋子里其他的女孩,非但没有一个站出来帮忙,反而还偎在男人的怀里乐呵呵地看好戏。 谭惜缓缓握紧了拳头,旁边有人拉拉她说:“这不是你能管的事。萧少喝多了就这样,谁也拉不住的。” “拉不住我也得拉!”谭惜一把推开她。 有些人权势滔天,有些人无法无天,周彦召显然是前一种,而萧文昊则是后一种。 只是无论哪一种,捏死她们都像捏死只蚂蚁般简单。而她们的每一寸挣扎都像是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卑贱的生命里,没有救赎的王子,只有冷漠的看客。 谭惜不想当一个看客,因为她知道,今天遭殃是别人,明天,引颈待宰的就会是她自己。 所以当热血一淙淙地涌向自己的脑门时,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桌上抡起一个酒瓶,使劲儿地砸向萧文昊的头顶。 “嘭----”地一声巨响。 嘈杂的房间又倏然静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谭惜自己。 其实谭惜从小到大没打过人,但是她看到知了被打,只觉得自己的脸上也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剥光了丢在大街上。这种羞耻的滋味,倒让她的心里燃起一股孤勇。 可当萧文昊回头时,她看到鲜血从他英俊的额头上滴滴滚落下来,她才知道自己打的有多狠。手掌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扎进了玻璃渣子,疼得她害怕。 于是她捏着裙角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酒瓶也应声掉落,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萧文昊像看怪物一样盯了她几秒,接着他捋起袖口,冷笑着走近她:“你丫胆子生毛了敢砸爷的脑袋 第六章 “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样还是砸你的脑袋,”左右都是一死,谭惜索性大着胆子抬头,直视着他,“她们是我的姐妹,我不能看着你欺负她们。(爪讥书屋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尊严。” 她脸颊白皙莹润,又微微晕红,即使昂头挺胸,也像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可偏偏她的神情却不卑不亢,仿佛那小小的躯体里蕴藏着极大的力量。 萧文昊不禁发笑,他一把拎起她柔软的领口,声音危险而阴冷:“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没人敢动我一根指头,连我妈都不行?” “我知道你生气,你放心,我会让你消气的。”谭惜慢慢呼吸,手则摸索在旁边的桌子上,话音还没落,她就抡起另一个酒瓶砸向自己的颅骨。 “小西!”知了惊呼一声,想要冲过来,却被旁边的人拦下了。 那一瞬间,谭惜只觉得自己头顶的血脉都喷张起来,热胀胀地盘踞着她的神经,让她的脸更红了,思维却更清醒。 “够点意思啊。”萧文昊侧着眼睛看她,原本愤怒的目光里多了丝不同寻常的玩味。 知道他还没有罢手的意思,谭惜一咬牙,“嘭”地一声又是一酒瓶子碎在她的头顶。这次她可没有那么幸运了,破碎的渣子有些顺着酒液粘连在她的肌肤上,有些则扎进发丝下的皮肤里,划出一道道血口子,疼得她几乎落下泪。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她落泪的时候。 从她一瓶子砸在萧文昊的头顶起,她就知道,自己不付出点代价,对方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果然,原先拎着她领口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松开了,眼神里的玩味也渐渐变得炙热。 这种炙热让谭惜如芒在背,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头晕晕地像是踩在雾里。但她也知道,头是她开的,既然对方没喊停,她就不能收手。 于是她硬着头皮又摸出一瓶酒,在她准备扬起手时,阿兰惊叫着差点扑过来。 可是,她的手最终还是没能扬起来。 一只干涩、冰冷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虽然只是轻轻地,却又仿佛蕴藏着掌控一切的力量,让她本能地停下来。 谭惜回过头,看着身后的这个男人。 北海道的天花板被装潢成银河星灯的模样,细碎的星光便点点洒下来,映在他的脸上。淡而薄的唇,漆黑的瞳,和略微苍白的脸颊,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清远、明亮。 原来他长得这样好看。 谭惜不由得一怔,眼前,这个叫做周彦召的男人已经淡淡开了口:“知不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酒?” 谭惜愣了一下,随即低头,不知所以地看着手里的酒瓶。 周彦召缓缓望了她一眼:“这可是1985的美杜莎,一套七支,自从去年被恒建集团的老总拍下后,就一直有价无市。这次他来海滨,我跟他签了足足五年的钢筋合同,他才肯让给我五瓶。而你,却一口气砸了我三瓶。” 谭惜蓦地松开了那个瓶子,手却被男人牢牢地握着,抽不开。她想到这三瓶价格不菲的红酒,忽然有点窘迫,渐渐地,连白皙的颊都染上一抹潮红:“我……” 她很想说句对不起,但又觉得这话实在太矫情了。 仿佛早就看穿了她,周彦召耐人寻味地看着她:“你打算拿什么还 第七章 谭惜轻轻咬住殷红的唇,脸却烧得更厉害,想了半天还是只能说:“我还不起。.info [最快-更-新-到-[]|ziyouge.|” 旁边的萧文昊,早已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妞儿也有脸红的时候? 他一笑,谭惜更窘,偏又不能摆脸色,只能垂下眼眸,让头皮上的疼来麻痹自己。.info[]她这一垂首才发现,酒液已经顺着她细白的脖颈缓缓向下,接着浸染了她的衣服。白色的雪纺布料因为湿润而变得透明,紧紧地贴在她的肌肤上,将她玲珑的身材暴露无遗。 她甚至能看到旁边色/欲昏昏的眼睛。 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胸口,谭惜咬紧下唇,白皙的脸颊也刹那间红透了,不知是恼得,还是羞得。 “你过来。”好在这时,周彦召开口了。 谭惜抬头望了一眼,他脊背微向后仰,靠在榻榻米边的真丝靠枕上,看着她的眼神倒是淡漠,没有丝毫的**。 于是她深深呼吸,挪到他跟前刚要跪下,那只牵住她的手却猛然一用力。天旋地转间,她已经坐进了周彦召的怀中。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颈上是他微凉的唇和炙热的呼吸,谭惜连惊呼都忘记了,酥/麻感如同电流般阵阵扩张着她的毛孔,让她的整颗心都跳如鹿撞。 “小西。”她努力沉下心说。 周彦召眉心微挑。 她便很识相地回了句:“东西南北的西。” 萧文昊这下憋不住了,他指着谭惜半火不火地说:“周少,你不会是看上这妞儿了吧?” 周彦召也不答,苍白的手指轻轻扳过谭惜的下巴,谭惜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嘛时,他的唇已经点吻在她雪白的额头。 这一吻太出人意料了! 心跳轰然间滞了滞,谭惜本能地向后挣,他却握紧了谭惜的手,让她根本挣不脱。刚才拿酒瓶砸脑袋时她都不觉得害怕,此刻,看到他静默的脸她居然觉得瑟缩。 于是她不适地挪开视线,却恰巧碰上萧文昊虎视眈眈的目光。那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点,他这么做,似乎是在警告萧文昊,别打她的主意。 他在帮她? 那萧文昊在旁边瞧着,差点没火冒三丈了:“周少,你不地道啊,可是我先看上这姑娘的,我这又哄又缠又挨打的,合着闹了半天她跑你嘴边了,我这一酒瓶子白挨了吗……” 周彦召还是不理他,只是轻揽着谭惜的肩,似是而非地望了眼阿兰:“你跟这个小姑娘关系很好?” “还不错。”谭惜脸红的要滴血,脑子却转得飞快。她虽然跟阿兰没说过几句话,但她也知道,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女人被男人玩已经够心酸了,要是还窝里斗、自个儿玩自个儿,那还怎么活得下去? “那没事了,让她出去吧。”头顶,周彦召淡淡吩咐了一句。 阿兰这下子如蒙大赦,千恩万谢着就被人给打发走了,留下谭惜一个人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彦召。 刚才闹得鸡飞狗跳,恨不得把人家皮都给扒了,现在居然因为她的一句话,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这也有点太戏剧化了吧? 萧文昊还在那儿咋呼:“靠,你来真的?” 周彦召只当没听见,他举起酒杯递给谭惜,语气彬彬有礼:“你好,我叫周彦召 第八章 这个打招呼的方式似乎太正统了些。(爪讥书屋 谭惜一时被噎在那儿,隔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你好。” 周彦召于是又倒了一杯酒,放在唇边独自斟饮着:“文昊他人不坏,就是酒品不行,一喝醉就闹腾,你也别计较。” 谭惜连忙点头,她是什么身份啊,哪敢跟那个祖宗计较。他不计较她她就谢天谢地了。 偏那萧文昊还嚷嚷起来:“周少,你几个意思啊?” 眉心微微一皱,周彦召吩咐旁边的人说:“把宁染叫过来吧。” “呵,没你这样的!”萧文昊怒极了反笑,微红的颊上布满了醺态,“手一挥就把我发配给宁染了!” 旁边人也没敢多说,低声敛气地就出了包厢。[..info超多好看小说]房间里又静下来了,香水、脂粉、酒精和男人的体味在悄然间混淆起来,飘飘悠悠地漫入谭惜的鼻息。 坐在他的怀里,被他滚烫的气息包围着,谭惜渐渐如坐针毡。 “扶我出去吧。”好在,周彦召忽然说了句。 他的身姿英挺耀眼,站起来时,仿佛世间的光芒都暗下了一般。 并没有察觉到他话里的意思,谭惜只当他是喝多了准备打道回府,所以如获大赦般地,托起他的小臂。 将重心轻轻靠在谭惜的手上,周彦召开始往门外走。他走路的姿态怪异而奇特,左脚先往前迈出一步,右脚再慢慢地跟过去,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苦。有时候,他的右脚甚至不能完全抬起来,只能贴连着地面轻轻擦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路的样子,明明是滑稽而又可笑的,可他的神情却异常平静,平静到清冷,仿佛这是一件他早就习以为常的事。 而周围也没有一个人在看他,或者,没有人敢看他。 谭惜却没办法让自己的视线脱离他半寸,她简直无法相信,这样完美的一个人,竟然是个坡子…… “我感觉到你的目光里有惊讶,和同情。”耳畔,周彦召却淡淡地开了口。 “对不起。”谭惜于是低下头,睫毛遮住眼中的情绪。 周彦召的声音平静到淡漠:“我被这种目光注视了十几年,早已不需要什么对不起。” 他这么说谭惜心里更不是滋味:“这么说我们同病相怜。” 说完她又急忙改口:“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他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说同病相怜?一个手眼通天的富商和一个卑微下贱的陪酒女能是同病相怜吗? 周彦召静静地微笑:“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个对不起。” 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进电梯,谭惜眨了眨眼睛:“因为我总是说错话。” 周彦召抬眸,细细地打量着她:“你不适合这里。” 谭惜心中一栗,她垂眸,咬了咬唇才说:“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女孩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时电梯的门开了,一个黑色工装的年轻女人已经站在门口,将一个亮银色的拐杖递给了面前的男人:“周先生好。” 周彦召点点头,又对谭惜说:“你住哪,晚上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谭惜摇头:“不用了,我住的地方太小,你的车开不进去。” 他也许就是客气一句,她又何必自讨没趣? 周彦召也没有坚持,声音宁静,如夜晚的月光:“我不常来这里。如果下次来,我会订你的台。当然,我更希望我下次来时,你已经不在这里。” “谢谢,”谭惜捏了捏裙角,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那三瓶酒……” 周彦召的唇角一弯:“你砸碎的那三瓶都是假的,最后那瓶才是真的。我倒是得谢谢你能物尽其泽,把那三瓶垃圾用的恰到好处 第九章 谭惜如同雕像般立在那里,过了好半晌才恍然大悟地说:“你骗我。(百度搜索黑岩谷;|ziyouge.|” 周彦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漆亮的林肯已经停在了正门口,司机开了车门一路小跑地进来接走他。 这个过程中,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先前那个身着工装的年轻女人走到谭惜的身边,塞给她一个牛皮信封:“你好,我是周先生的助理----曾彤,这是他刚才特别交待要给你的。” “这是?”那个信封的厚度让谭惜有点懵然。 “他说了,这是医药费。”曾彤笑了笑,转身步入夜色中。 谭惜将信将疑地拆开信封一数,里面竟放了足足2万块。她不禁倒吸一口气,砸个脑袋都能拿2万,怪不得别人都说这是一个销金窟。 回去的时候,谭惜看到电梯门又开了,宁染扶着萧文昊从里面走出来。跟谭惜擦肩而过时,她甚至还轻嗤着看了谭惜一眼。 谭惜被她瞧得心里怪不自在。联想到刚来时,宁染给自己甩脸子,她好像又懂了点。这宁染大约是萧文昊的老相好,萧文昊今天在停车场看到了谭惜,就吆喝着要见她。只不知怎么被宁染听到了,所以才对她蛾眉倒竖。 至于是谁在这中间挑拨离间……谭惜抿了抿唇,一下子就明白过来。.info 半步都不迟疑,她拐回会所里,直往休息室里走,却在门口看到了阿兰。 这小姑娘跟个淋了雨的猫儿般,蜷缩在墙边,哭得一抽一抽地,残妆被泪水冲刷在脸上,蓝一块紫一块,斑斓而狼狈。 旁边,有几个女孩在细声安慰她,对面的芬姐却在那儿一个劲的数落,说阿兰不懂事没心眼,还差点害了她。 谭惜听得于心不忍,走过去拉过芬姐,将准备好的一叠钱递给她:“这是今天小费的抽成。” “哟,瞧瞧人家小西多有出息!”芬姐摸了摸钱的厚度,笑得花枝乱颤,“打从我第一眼瞧见你,就看出来了,你天生就是做这行的料。” 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谭惜在暗暗摇了摇头,径直走到阿兰的面前,说:“你别害怕了,周少说了,今天的事他不会计较的。” 阿兰哭得更凶:“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帮我说话----” “这些话你留着以后再说。” 谭惜摸摸她的头,回眸时,原本温柔的语调却在一瞬间变得清冷:“落落呢?” “在里头卸妆呢。”旁边不知是谁接了一句。 谭惜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径直走到落落的身边,眼瞳漆黑,唇色略白。 “怎么了?”落落刚换上便装,乍见到谭惜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状况。 “啪----!” 一记耳光便甩上她的面颊! 脸痛得像是被火灼烧着,落落又惊又骇,她捂住麻痹掉的半边脸,气急败坏地指住她:“你居然敢打我!” “很吃惊吗?”谭惜走近她,莞尔笑了,“更狠的事情我都做过,为什么不敢打你?” 这样的话由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孩说出,难免让人心惊 第十章 落落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她望着周身散发出凛厉气息的谭惜,强自镇定了一下,说:“你是个什么东西!别以为周少抱了你一晚上你他妈就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子了。(..info无弹窗广告) [最快-更-新-到-[](ziyouge.)进了这个地方,敢得罪我你就----” “你也别以为你的那点手段我就看不出来。像你这样的人,我从小到大见得太多了,偏偏我以牙还牙的方法却更多,”谭惜唇角上扬,眼瞳幽深得如同黑洞,“怎么样,你要试试吗?” 那样冰冷刺骨的眼神,就如同刀锋上的暗芒,很快抑住了落落的喉咙,让她一时间说不出半个字。 她是设计了谭惜,因为打从萧文昊点名要找谭惜起,打从她看到谭惜的第一面起,她就知道,这个美得嚣张的女人将会是她最大的威胁。 但她没想到的是,谭惜竟然和大多数新人都截然不同。 她身上散发的气质,让落落这个混迹夜场多年的“老江湖”都望而却步。 看着她骤然雪白的脸,谭惜缓缓收起冷笑:“这一巴掌是要你记住,我是新来的没错,但那不代表我软弱,可以随便让你欺负。今天的事情最好是最后一次。” 她说完,全然不顾落落喷火的眼瞳,转身就走。 下班后她并没有立即回家,因为知了坚持要带她去医院处理伤口。等酒精棉签一遍遍地擦拭在自己头皮上时,谭惜才开始觉得疼。 钻心的疼。 知了于是叹了口气说:“刚看到你时,我以为你就是个漂亮的软柿子,没想到你是个硬茬子。” 谭惜摇摇头:“我也是迫不得已。她既然盯上我了,我就必须得跟她划清界限。这样,下次我再有麻烦,大家都会怀疑她,她也不好再算计我。至于萧文昊……那是侥幸。” 她不是不害怕的,但她必须赌一把。 越是任人宰割,就越是有无出头之日,这个道理她这两年已经想得太明白。 听到萧文昊,知了余惊未歇地按按胸口:“你冲上去砸他的时候,我都快吓傻了。还好最后没出什么事。” 谭惜抿唇笑笑,忽然又想起什么,把周彦召给的那个牛皮信封拿出来,分了一半给知了:“这是刚才的小费。” 知了坚决不肯收:“这是客人给你的,你怎么能给我呢?” “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但是我知道,什么人值得共患难,什么人不值得,”谭惜眼眸深深地瞅着她,“知了姐,你要是愿意认我这个妹妹,就别推辞。” *****野蔓作品,请支持正版阅读***** 夜色阑珊时,出租车在三元巷口停了下来。 谭惜付了钱后往巷子里走,走时她小心翼翼地拎起裙摆,以免自己不小心溅上白天楼上泼下的污水。 提起三元巷,每个城市都会有这样的地方,它狭长、肮脏、破旧,白天时蛇龙混杂、络绎不绝,晚上则异常悄静,静得能听到某个拐角处偷情男女的chuan息声。 这个地方,可以说是大多数人儿时的记忆,也可以说是整个海滨市下层社会的缩影,人们都称它为----平民窟。 而谭惜,就生长在这样杂乱肮脏、粗鄙简陋的地方。 在崎岖的过道中拐了又拐,谭惜好不容易才走到一个院子门口。 这个院子由四层高的土楼环绕而成,楼与楼的缺口处,是一个生了锈的大铁门。 铁门上已经落了锁。 谭惜低头翻了半天包,才发现钥匙没拿。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冲里头喊:“陈叔叔,帮忙开一下门吧!” 喊了约摸有七八声,门口那间屋里才亮了灯,一个面向敦厚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那是谭惜家的邻居----陈厚。 开门时,陈厚还打着哈气念叨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我……”谭惜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厚的老婆雷冬琴不耐烦地从窗子里骂了一句:“问那么多干嘛,她爸是个强jian犯,她也就是个biao子的命 第十一章 犹如被一根针狠狠地刺入心脏,谭惜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ziyouge.| 陈厚忙劝了一句:“你婶子有起床气,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怎么会呢?”谭惜勉强笑了笑。 回屋时,刚推开门她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和烟气,她被呛得咳了两声,才对着黑暗里的人说:“你在呢?” 这时灯亮了,角落的弹簧床上,坐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她盯着谭惜吐了口烟:“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不在,你好跟人出去鬼混?” 这个女人叫做张雪茹,谭惜的妈妈。 仿佛早已习惯了般,谭惜没还嘴,走过去时顺道把地上的酒瓶捡起来摆到墙角,又把那个牛皮纸袋里剩下的钱都掏给她:“这是我这个月卖画赚的钱,你先拿去还债吧。” 张雪茹把烟掐了:“这么多钱,你从哪弄的?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傍款了?” “怎么可能?”谭惜转身,一边收拾凌乱的桌子,一边平静地说,“画廊的老板说,有个很阔绰的客户买了我的画,出价也挺高的。” “我懒得管你这么多。”张雪茹哼了一声,抓起钱就往外走。 谭惜拦了她一下:“妈,这么晚了你去干嘛呢?你是不是又要去赌?” 张雪茹一把推开她:“我不管你,你也少管我。” 喝醉的妈妈力气特别大,一下子就将谭惜推倒在地上。 她被摔得生疼,还没来得站起来,就听到嘭地一声门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违规摩托的突突声。 那是一瞬间,她忽然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头顶的灯泡由于坏掉了一个,就忽明忽暗的,像是一颗哭泣的星。 谭惜闭了闭眼睛,以为自己会哭,但是她没有。 她是一朵腐烂在污泥里的花,生活又怎会给她片刻的喘息? 简单把屋里收拾了一下,谭惜准备睡了,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小惜?” “陈叔叔。”她开门,发现陈厚的手里抱了两个热腾腾的东西。 “你这么晚回来,也没怎么吃饭吧?我给你蒸了两个红薯,你垫垫肚子,”陈厚把红薯递给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又叹了口气,“你妈也真是的,整天在外面喝醉赌博,都不管管你。” “谢谢叔叔。” 谭惜的眼圈红了红,她忽然想到爸爸在家里的时候,也总是像他这样给自己蒸红薯。爸爸还会把红薯皮小心地剥掉,将甜软的瓤盛在碗里,让她用勺子挖着吃。 “如果爸爸还在该多好?”吃起来的时候,谭惜低喃了一句。她多么想念爸爸。 陈厚的眼睛黯了黯,良久,他才摸摸她的头顶:“哎,你也是个命苦的孩子。早点睡吧。” 谭惜点点头。 陈厚走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的窗帘。 海滨一到了春天,昼夜温差就变得很大。夜晚,如同被塞进冰冷的棺材里般,让人瑟瑟发抖。 眼前那块方寸大的空地上,正翻滚着整个巷子里的肮脏尘埃,瞌睡的路灯下,有两个男人孤单地坐在那里喝啤酒。 那里曾经是她的领地,小时候她常常和院子里的孩子在那丢沙包、跳格子,再大一点时,她会去路灯旁的店里,帮爸爸卖东西。还有那个高高的水泥台阶,高考放学以后,她常常坐在那里,让林斐扬给自己讲数学题。他的手指那么干净修长,握着笔的时候,又认真遒劲,仿佛整个世界都握在他的手中。 台阶旁的那个污水池,也是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谭惜清楚地记得,爸爸被带走后的某一天,巷子里有个地痞故意捉弄她,将爸爸留给她的钥匙扔进了污水里。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她早就已经学会了忍受。所以,她跳进臭熏熏的池子里时,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那次她找了好久,一边哭一边找,最后眼睛里还进了污泥,雾蒙蒙的怎么也找不到。 后来,林斐扬来了 第十二章 他把那个坏心眼的痞子狠狠揍了一顿,又跳下来跟她一起找。[**]他那么英俊那么正义凛然,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可她却又惊又怕,浑身颤抖。他没办法,只能将她狠狠地抱在怀里,抓紧她的手:“别怕,我的手在这儿。” 泥水溅在他们的衣服上,染成斑驳的暗黄色,她伏在他的胸前哭得声堵气噎。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空气里散发出的腐烂的酸臭气息,也清楚地记得,彼此胸膛间徐徐加速的心跳声。 是的,谭惜清楚的记得,发生在这里的每一件事她都清楚记得。 包括那一晚,爸爸被警察带走。 谭惜坐下来,坐在洁白的床上,床单很白,城市很脏。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野蔓作品,请支持正版阅读***** 毕竟是春天,乍暖还寒的季节。.info[] 昨天还热如酷暑,今日,风已清冷似刀。 也许是今天天气不好,到玉兰广场上游玩的人寥寥无几,画像的生意就更难做了。 长椅中,谭惜把速写画架放下来,搁在腿上,开始整理东西。 自从半年前的那件事情,她不得不离开学校。由于出过重大事故加上没有学位证,她甚至连本专业的工作都无法从事。 好在小时候爸爸很舍得花钱培养她,素描也算是她的一技之长,于是帮人画速写就理所当然成了她的兼职。她本身也是很乐意的,毕竟,这也曾是她的梦想之一。只是这件事来钱太慢,远远不能填平家里的债务,所以她才不得不去了以吻封缄。 今天眼看是接不了什么活了,她决定打道回府。她每天都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绝对不能浪费时间。 从座位上站起来,谭惜转过身来。 棕榈的宽叶下,是穿着黑色开衫外套的周彦召。凉风将他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但他的瞳却静得如同深夜的海面,那样静,那样远,那样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是你?”谭惜怔在那里。 不是她故作惊讶,而是眼前的他似乎跟昨晚不太一样。 昨夜,他就像是一个随时发号施令的帝王,虽沉默寡言,但字字带着压迫的力量,让人俯首称臣。 而此刻的他,干净儒雅,站在谭惜的面前,倒真应了那八个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周彦召点头之后,谭惜愣了愣,才又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谈点事情。” 周彦召指了指她身后的酒店,趁她回头的功夫,他又将她手中的画稿抽出来:“经常来这儿画画?” 谭惜点点头,有一丝焦急:“还行,以前经常来这儿写生,有了感情,所以只要画画就来这儿。” 周彦召的眼里闪过一丝微亮:“这么说,你是学画画的?” “曾经是,不过后来学了别的。”谭惜回答。 她学了整整六年的美术,可后来,为了跟林斐扬考一个大学,她弃文投理,临时学了生物,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苦读,才考上海滨市最富盛名的x大。 虽然…… 她缄默下来,不愿再想下去。 周彦召却垂下长睫,淡淡地看着画稿:“你画的是谁?” 画纸上大约是晴天,阳光细碎而温暖,有肥嘟嘟的白鸽子在广场上踱来踱去,而鸽群中却蹲着一个英俊的少年。他穿着套头的运动休闲衫,裂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像是在冲谁微笑,看起来异常的温暖。 谭惜静静看了两秒,才咬咬唇说:“一个路人。” “画得很细致,能把这幅画送给我吗?”周彦召的声音平静无波,让人无法拒绝。 “不行!”可谭惜却慌乱地抬起头。 意识在自己的失态,她又垂下眼,手紧紧地掌心慢慢握成拳头:“对不起。” “君子不该夺人所爱,”周彦召倒没有生气,他彬彬有礼地把画放回到她的夹子上,又问,“可以请你吃顿饭吗?” 广场中央,喷泉溅出三米高的水花,有大群大群的白鸽,呼啦啦地飞起,又呼啦啦地落下。 谭惜的脸微微发红,想了好一阵子才说:“你们那种人吃饭太讲究,我怕我咽不下去。” 说完她又暗骂自己,这个理由真是…… 好在周彦召只是弯了弯唇角:“那你们这种人吃什么 第十三章 谭惜不好意思地笑笑,最终,他们去了广场后面的一条小街里。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 那是美食一条街,林林总总的有好多小吃摊,附近上班的白领和隔壁街学校里的学生都经常光顾这里。 谭惜也没考虑,径直走到一个卖肠粉的婆婆面前,要了两份肠粉。坐下来时,她还看了一眼周彦召,本想问他“不习惯这里吧”,没想到那卖肠粉的婆婆一回头,就激动地走过来。 “阿召,你好长时间不来啦。”婆婆五十岁的样子,发鬓微白,慈眉善目,看着周彦召时笑得愈发亲切。 谭惜都整个人呆在那里,周彦召只是笑着点点头:“最近太忙了。” “我知道我知道,能来就好。”婆婆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她的手白胖胖的,上面还沾着油渍,就这么搭在那昂贵的意料上,连谭惜都觉得突兀。 可周彦召居然没有半分躲开的意思,看他的表情,甚至还很悠然。 谭惜不由得问:“你跟她很熟吗?” “曾经常来。”肠粉已经端过来,周彦召夹起一筷子,味道香滑鲜嫩。 谭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真看不出来,你这种人,居然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不然呢,我应该每天坐在酒店吃鲍参鱼肚、山珍海味?”周彦召的神情淡淡地,“再富贵的人也要生活。何况,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话说得谭惜心中羞愧,她只觉得自己是仇富心理在作祟,夺了人家的君子之腹,于是她岔开话题:“那你为什么喜欢来这一家呢?” 周彦召又夹起一筷子,却停在半空中,没有动:“她给我的感觉,很像妈妈。” “你妈妈呢?” “在天堂。”周彦召抬眼看着她,甚至还若无其事的笑了,“你呢?” 谭惜的心却莫名疼了一下,她眨眨眼睛,插科打诨地说:“跟你妈妈是邻居。” 是的,她宁愿自己的妈妈已经去了天堂,也不宁愿活得人不如狗、又要面对这样一个家。可是她没的选择。 周彦召拍拍她的肩,似是安慰。临走的时候,他问:“我送你回去?” 谭惜摇头:“不必了,我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这一次,他跟往常一样没有坚持,但却留下了一张名片,他说:“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她能遇到什么麻烦?就算是遇到了,也不可能去找他。 虽然没当回事,但谭惜还是客客气气地收下了。 辞别了周彦召,她骑着自行车去了泰华路30号的敬老院。 已经是黄昏时分,院子里很多孤寡老人都在散步谈天,谭惜径直走到一棵枣树下面。那儿坐着一位老太太,虽然才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眼睛则木讷地瞅着脚边,一动不动。 谭惜走过去,拿毛巾帮她把流下来的口水擦干净,她旁边的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播了无数遍的老歌----《sealedwithakiss(以吻封缄)》。 听到这首歌,谭惜的眼睛黯了黯,但她很快,把刚才在小吃摊上多买的肠粉拿出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吃。 老太太侧着头看着她,衰老的脸上时不时地露出微笑,嘴巴则一张一合的,机械而缓慢。 但谭惜有足够的耐心,她喂完后,又用纸巾擦干净老太太的嘴角,跟她说了一会儿话。老太太其实没怎么听,偶尔点下头。 一直等她离开以后,周彦召才拄着拐杖从拐角的车子里走下来。 进养老院时,起风了,院长正张罗着让大家回屋里去。 周彦召不动声色,让曾彤走过去问:“刚才那位小姐经常来这里吗?” 院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竖起了大拇指:“是啊,那小姑娘,仁义的很。来这边无偿服务了好多年呢。原来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孩子。那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我们都说他俩是天生一对。最近半年也不知怎么了,没再见过他。可能是分手了吧,挺可惜的……” 大约是不想听他唠叨,曾彤看了眼周彦召,又问:“她跟这位老太太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啊。”院长有些不明所以。 周彦召侧眸,静静看了一眼枣树下的老人。 “你?”就在这时,那个老太太突然睁大了呆滞的双眼,“是……是你!” 周彦召眉心微皱:“你认得我?” 老太太激动地拍打着轮椅的把手,脸上被夕阳染上一种诡谲的光:“魔鬼!魔鬼!你是个魔鬼 第十四章 “先生你不要介意,她年轻时候头部受过伤,脑子不太清楚。(..info无弹窗广告) [最快-更-新-到-[]”院长不好意思地向周彦召致歉。 周彦召摇摇头,走到老太太的身边:“太太,你认错人了吧?” “你滚开----”那一瞬间,老太太几乎尖叫起来,“我就算化成灰,也不会认错你!你们周家人全都一样,全都是魔鬼!你们都该下地狱!全都该下地狱!”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周彦召缓缓直起身子,原本和煦的目光也一寸寸地、变得阴鸩。 *****野蔓作品,请支持正版阅读***** 接下来这几天,谭惜在以吻封缄渐渐如鱼得水。一方面,是她第一天果断雷厉的作风,让眼红的同行都不敢再招惹,另一方面,她被周彦召看上的消息似乎不胫而走,客人们都不约而同地点谭惜的台想要瞧个新鲜。不过,他们都碍着周彦召的面子,不敢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算起来,周彦召已经有一个月没再来过了。 正如他所言,他似乎不是个喜欢混迹夜场的男人,这点倒让谭惜刮目相看。至于萧文昊那祖宗,倒是隔三差五地来过几次,每次都闹得人仰马翻。次数多了,谭惜渐渐摸透了他的脾气,他越是耀武扬威,她就越是爱搭不理,结果他反而越高兴。 没办法,有的男人就是贱,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这点宁染似乎比谭惜摸得更透。她依旧独来独往,很少跟人说话,也从不奉承客人,清傲的像是个贵族小姐。但好这一口的客人可真不少,更何况人家清傲得有水平,就像是红楼梦里的妙玉,不需亵玩,远观就足以怡情。而萧文昊跟她的关系更是扑朔迷离,他很少叫她的台,但奇怪的是,每次萧文昊喝醉了,一定会带着她出场。而谭惜,只见到宁染跟他出过场。 知了和谭惜成了姐妹花,两人常常一起串场,一起试房,一起谈天,是互利共生的双赢关系。 而上次的事情之后,落落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跳槽到芬姐的死对头容姐那里。以吻封缄有十几个经理,其中以容姐和芬姐生意最盛。两家为了争夺客人,明枪暗箭的事情屡见不鲜,其中也不乏拉拢对方的小姐。但落落毕竟是芬姐手下的头牌,所以得到消息时芬姐格外生气,她甚至撂下狠话,她王利芬一定会把谭惜打造成以吻封缄最红的头牌,没有之一。 这可苦了谭惜。 有时候她坐在休息室,看着窗外,夜晚乌黑得无边无际,和天空融成一体,仿佛巨大而又渗人的黑洞。 在这里,生活像是一把锁,锁住了一个女人的青春和美丽,也锁住了她的心。 浸泡在夜晚的谭惜,似乎把自己锁了起来。 很多人甘愿就这么锁着自己,锁在一个像夜晚般黝黑的匣子里,从此满世界都是黑暗的。 可是谭惜不甘愿,她期望有个人能帮她打开这个锁,让她从黑暗中走出来,重新站在阳光下。她更清楚,自己只会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一年、或者两年,还清了债务就走。 但她也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这天,萧文昊又来订谭惜的台 第十五章 萧文昊来的那天,刚巧谭惜有点发烧准备提前回家。[抓^机^书^屋(ziyouge.)原本,她托人跟萧文昊说明情况,可是偏巧祖宗的屋子里还坐着落落。 想到那一巴掌的仇,落落趁机添油加醋,说谭惜其实是在别人的房间里串场。 萧文昊这辈子还没被谁这么三番五次地拒绝过,当下就眯了眼睛:“她可是越来越红了。” 落落于是接口:“还不是周少给捧的?要说这些人也是矫情,也不见周少过来,他们在这儿一个劲儿地捧什么呀?” 萧文昊的眉头不觉挑了挑:“最近,周少没来过?” “当然没来过,您又不是不知道周少的脾气,他八百年都难得来一回,好不容易来了还被她给勾住了。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客人们才趋之若鹜地来找谭惜。其实不就是抬周少的脸面吗?”落落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萧文昊低眸,漫不经心地盯着落落:“丫头胆儿不小,海滨到底还是远夏的地盘儿,你小心祸从口出。” 落落登时坐直了身子,好似打抱不平地说:“我怎么会不知道这话犯了大忌,要是对别人,我还不乐意说呢。这不是对着您吗?我知道您跟我一样,都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不惯谭惜这样儿的。您已经三请四请了,她还故意装清高避而不见,那天周少在的时候也没见她这样啊。难道说,她觉得您不如周少,或者是但凡他周彦召碰过的女人,您都碰不得了?” 萧文昊没说话,只是冷笑着摸摸自己的下巴。 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效果,落落趁热打铁地说:“其实,要想拿下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直起身子,把唇蹭到萧文昊的耳边:“等你生米煮成熟饭了,她还能怎么样?那周少还能怎么样?反正他也不来,白白浪费了一块好肉。” …… 夜色正浓,谭惜都已经走到会所门口了,又被芬姐给叫住。 “小西,萧少的房间出事了。他把电视都砸了,闹着非要见你。” 知道今天是躲不过了,谭惜只能硬着头皮回去。 夏威夷的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门走进去。地上横躺着各种玻璃器皿的尸体,墙上,电视幕墙被砸烂了个窟窿,角落里,几个女孩瑟瑟发抖地低着头。萧文昊旁边坐着落落,那女人正一脸假笑地给他倒酒。 萧文昊也不喝,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根根地抽着不知名的特供烟,瞧见谭惜来了,他长睫一抬,黑冰似的眼眸便斜斜地睥过来。 “过来。”这句话是命令的语气。 他还真把自己当个祖宗。 谭惜在心里白他一眼,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坐过去。 萧文昊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肩,指腹在她的脸上暧昧地摩挲着:“你说,周彦召那小子……怎么就迷上你了?” “我哪有那么好的福气。”谭惜不适地想躲开。 “被他迷上就算是好福气?”萧文昊却一把捏起她的下巴,他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倏然变得戏谑,“那被我迷上是不是呢?” 他的眼神让谭惜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挣开他:“萧少,看你一进门光顾着说笑了,来,咱们再看看酒单吧,你今天还想要什么酒?” “什么酒我都不想要。”萧文昊给落落使了个眼色,落落眼明手疾地拎来一个袋子,摊开了全是粉嫩嫩的人民币。 “这是十万块。今儿晚上,我就要你。”他说着,直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强行按在了沙发上 第十六章 锁骨的地方骤然痛了一下,谭惜猝不及防地向沙发的里端缩了缩,却又被他重新拉回来。(..info无弹窗广告)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百度一下爪屋书机] 他的手紧扣在她瘦削的肩胛上,冰冷而顽固,仿佛一把镣铐,从精神到血液,将她拷得牢牢稳稳。 谭惜尝试着挣扎,却悲哀地发现男人和女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悬殊。这才感觉到害怕,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希望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可是下一秒,萧文昊已经冷笑着抬起一只手,“哗”地一下便拉开她裙子上的拉锁。刹那间,如缎顺垂的黑色长发,绽开在她羊脂玉般雪白的肌肤上,形成了极为诱惑的视觉冲击。 谭惜倒吸一口气,很想坐起来抱住自己的胸口,可是很快男人的头已经俯下来,径直咬在她的锁骨上,又肆意地朝下研磨。 而那灵活手指,更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轻易便解开了她的内衣搭扣。 谭惜浑身巨颤,她扭过头,离她最近的桌子上有酒杯,有手机,还有酒瓶…… 眼里衍射出决绝的光,她努力伸出手,希望能够到其中的任何一样。然后打醒他或者跟他拼命,虽然她知道这是最愚蠢的办法。 知了显然看出了谭惜的意图,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萧少,这要是周少知道了……” 落落在旁边哼了一声:“周少知道了又怎么样?她跟周少出过场吗?上一次之后,周少又再来找过她吗?在这个场子里,逢场作戏的事情太多了。偏偏有些人矫情的很,以为自己被抱过一晚上,就是人家周少的女人了。” 这话如同火上添油,萧文昊停下来,他托起了她的脸,轻轻噬咬在她的唇上:“你是这么想的?” 谭惜听明白了,他是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用了激将法,所以她强忍住他的味道,小心地说:“萧少,如果你为着周少的事情来跟我较劲,那还真没那个必要。我跟他自从那天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对我而言,他不过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客人而已。” “值得尊敬的客人?” 萧文昊停下来,开始笑,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他笑得一边喘气一边说:“小西,你还真是可爱啊,值得尊敬的客人?他周彦召?你他妈得能再滑稽点吗?”萧文昊侧了侧身子,半倚在沙发上,手指却蓦然插进她的头发,将她的整张脸都托起来,强贴在他的颈口。 头发被他的手指揪住,谭惜疼得一眯眼,偏偏又逃不脱他的桎梏。视线模糊的刹那,她已被他拉得坐起来,牢牢地锁在他的怀里。 裙子在拉扯间落下了大半,露出她光滑如玉的背,而衣服因为被他解开了,也摇摇欲坠。 房间里还有很多垂涎欲滴的色眼。 羞耻像野火一般烧在谭惜的心头,她仓皇之下,只能捧住自己的上衣,将身子转向沙发的里端----萧文昊的胸膛。 而这样屈辱的姿势,则很快燃起了萧文昊的欲/望。谭惜几乎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源源涌来的那股异样的炙热 第十七章 虽然还没有经历过男女之间的那件事,但是谭惜已经快二十岁了,又是学生物的。(爪讥书屋她不傻,自然也知道男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发生那种反应。 一想到这里,她的身体开始战栗,像是被饿狼扼住呼吸的猎物。 唇畔是男人滚烫强健的肌肤,耳畔则是他低沉又玩味的声音:“你说你们俩没再联系过。可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就一直住在玉兰酒店,那天广场上的事情,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那天……周彦召是在跟他谈公事? 心口蓦然间一窒,谭惜咬了咬唇,半晌才抬起头:“萧大少爷,既然你看得一清二楚,就应该也清楚,我们只是偶然遇见了。这又能说明什么?” 这话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萧文昊的语气,就她是在跟人偷情又被他捉/奸在床似的。 且不论她有没有跟人通/奸,就算是通了,也轮不到他来捉吧? 可是她却笑不出,因为萧文昊现在的眼神很可怕,就像是浸泡在黑夜里的恶魔,让她的心一阵瑟缩。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看的很清楚,”萧文昊似是而非地笑了一声,他缓缓松开她坐起来,端起桌上的一杯红酒,“我可是清楚地看到你上了他的车。你既然已经上了他的车,也一定上过他的床了吧,既然这样----” 萧文昊那张好看的脸蓦地冷下来,赤红的酒液也哗的一声豁到她半裸的身前:“还他妈装什么清高!” 谭惜被吓了一跳,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她用力托着自己的衣服,酒红色的液体如同一颗颗色润饱满的红宝石,沿着她冰雪般的肌肤缓缓地滑动着。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挑起一个男人的妄想呢? 萧文昊原本是想要发火的,但此刻看到这样的谭惜,他不禁眯起了黑眸。 低下头一口咬住她的耳垂,他一手攥住她纤瘦的肩,另一只手则粗鲁地揉捏起着她的脖颈:“有没有被周彦召这样摸过?” 他声音暗哑,气息灼人,喷在她的耳畔每分每寸都像是燃烧。 可是谭惜知道,越是这种时刻,越得镇定下来,她强忍住对他的厌恶,小声说:“萧少,请不要这样好吗?” “看来你是不喜欢啊,还是这里认主人?只让他摸?” 萧文昊哼了一声,手则转移了阵地,不知不觉地摸向谭惜修长的腿。他的五指带着令人战栗的凉意,顺着超短的裙摆长驱而上:“那这里呢?这里他摸过没有?” 因为工装的性感,谭惜那白皙的大腿本来就露出的多,此刻被他这么一捻,她本能就往后退,雪白的肌肤也震颤起来:“萧少,请你……” “怕什么,都到这里了,还装什么矜持?当婊子还想立贞洁牌坊吗?还是----” 萧文昊放在她腿上的手,轻轻掐了一下,狭长的黑眸里满是报复似的阴冷和不屑:“欲拒还迎,你就是这么勾上周彦召的的 第十八章 谭惜明白了,他这是成心要整她。(..info无弹窗广告)(百度搜索黑岩谷;………… 想到这一层时,她忽然不那么怕了。她微仰起头,白皙的颈项弧度诱人,黑瞳里则亮亮的像是注了一汪水:“请您听我说一句。场子里的规矩您不是不懂的,有什么咱们私下再聊好吗?如果您真的疼我,请别在这里为难我。” 男人的本性就是动物,她越是反抗就越是能激起他的雄性占有欲。谭惜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所以欲拒还迎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事实上,这一招果然奏效。 萧文昊只觉得心被她那一眼瞧得痒痒的,目光也更加热切。于是他低头,吻上那段优美的弧线:“那好,我给你半个小时,你回去收拾一下。半小时以后我在楼下等你。” 谭惜粉颊涨得绯红,含娇带嗔地便滑出他的怀里,接着一溜烟跑出了包间。 一直到了休息室里她“嘭嘭”的心跳才平复下来,但是愁云却锁在眉端。这次,她该怎么应对萧文昊呢。 知了听人说了包间里的事,一面将衣服罩在她身上,一面给她出谋划策:“萧文昊这祖宗,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这次没有在屋里逼你就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这地方谁也压不住他,除非是那个周彦召,你有他号码吗?不如请他出面?” 她这话说得谭惜心中一动,那天周彦召是给过她一张名片。不过她当时没在意,也不知丢在哪里了。 更何况,正如落落所言,她跟周彦召不过是素昧平生,她有什么理由来请他出面? 于是她坐下来叹口气:“我怎么会有他的号码?” 知了的脸色也犯了难,她抿抿唇想了片刻,突然很仗义地拍拍谭惜的肩:“既然这样,你现在赶紧回家,这里的事情我替你善后。你放心,我在这个场子呆了这么多年,知道该怎么周旋。” “知了姐……”谭惜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别说了,快走吧。” 虽然进了这个纸醉金迷的“乐园”,虽然做的是以色事人的生意,但是谭惜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底线。 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卖自己的身体。无论如何。 所以这一次谭惜没有再推辞,她匆匆换了衣服就往门外走。为了防止别人发现,她特意从后门的停车场绕出去,结果刚进去,身后就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呢?” 谭惜猛然抬头,心却“咚”的一声犹若坠入了寒潭。 漆黑的地下停车场里,几辆拉风的跑车正互相叫嚣着闪起车灯,玻璃里的面容有些谭惜认得,有些谭惜不认得,但大都是常年跟着萧文昊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这些都很年轻,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更加无法无天。现在,他们正对着谭惜吹口哨,有的甚至降下车窗对着她身后的人喊:“萧少,这不是周彦召看上的妞吗?果然正啊,今晚咱怎么玩,一个一个来着,还是一起啊,哈哈哈……” 心开始颤抖,谭惜向后退了一步,却恰巧撞到一个的胸口,紧接着一只粗厚的大手箍着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都折返过来 第十九章 看到萧文昊那张阴沉不定的俊脸时,谭惜简直倒抽一口冷气:“你想做什么?” 萧文昊轻轻扯了扯唇角,而后俯下头,将唇印在她的耳垂上:“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哪种女人吗?”他蓦地咬住那块玲珑软肉:“说谎的女人。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 谭惜疼得眼睛一眯,拼命推开他,眼里心里都是无法掩饰的厌恶:“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哪种男人吗?你这种男人!” 一丝愠怒从萧文昊的脸上一闪而逝,他凝视她片刻,忽然又笑出来:“那你又知不知道,我这种男人,玩死你,像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手攥住她的肩,将她再度拉向自己,萧文昊阴狠地说:“那天我放过你,是看着周少的面子。.info可你不要以为我会怕他,在海滨我也许要给他三分脸面,要是回了北京,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他话里的意思,不会是要带她回北京吧? 心蓦然战栗起来,谭惜抬眸,死死咬住发白的唇:“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陪酒女,不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 “你很普通吗?” 萧文昊扬起一边的眉毛,看向她的眼里不觉多了丝玩味:“听说,两年前在三元巷,你爸爸就是这么截住了恒建集团的千金沈卿卿。当年的她就跟你现在一个样儿,惨叫、挣扎、却怎么也逃不了你爸爸的魔爪----” 他的声音,狷狂而阴冷,明明很近,就在谭惜的耳畔,却又仿佛很远。 远的像是记忆中的轰鸣。 在那个流星坠落的夜晚,一张张冷漠而鄙夷的面容,箭矢般射向她的一道道目光,警车单调而刺耳的鸣响,以及雷冬琴一把拉过囡囡时所说的话…… 这一切的一切,都犹如鸩酒般,在谭惜的胸腹间翻涌起撕裂的痛,她不禁唇色发白:“你调查我?” 萧文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因为是强奸犯的女儿,半年前你在学校受到排挤。为了报复那个欺负你的女孩儿,你故意泄露了有毒的布氏杆菌,让她染上布病终身不孕。” 胸口有缓慢涌上的窒息感,谭惜的手指渐渐冰凉,萧文昊却低眸,两指捏起她纤巧的下巴:“我很好奇,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只可爱的小绵羊,做出了那么恐怖的事。” 心如同被人打开了一个缺口,尘封多年的隐秘都被人释放出来。 谭惜近乎失控地想要推开他:“不,不是,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可是萧文昊却紧紧攥住她的手臂,让她根本逃不开一寸:“只是你没想到的是,当时可不只她一个人染上了布病。事情被闹大学校将责任全推到你身上,而你差点被抓进监狱里。还是多亏了你的好妈妈,借了整整一百万的高利贷,给了受害人家属一人十万的封口费,才让你逃过一劫。” 心重重地坠落下去,谭惜僵立在那里,脸色惨白。 见她仓惶的样子,萧文昊嘴里“啧啧”着伏头去吻她的脸颊,坏坏地说:“傻丫头,你来这里工作的目的,就是为了还债吧?一百万可不是个小数目啊,你怎么可能还得清?” 谭惜抬眸,看着眼前像魔鬼一样可怕的男人,恐惧到了极处反而升起一种孤勇:“我怎么还债是我的事,又何德何能让萧大少爷这么费心?” “就凭你是我想要的女人,”萧文昊的手缓缓滑向她的腰肢,又蓦然间握紧了,语气像是一种威胁,“何必让自己那么辛苦。只要你功夫好,在床上把我伺候舒坦了,我就出高价包了你。这样一来你欠的债,不就马上还清了 第二十章 耳畔,有几个车里的男人开始吹口哨起哄,仿佛是在看一出特好玩的戏。.info[][抓^机^书^屋………… 可这些声音冲进谭惜的耳膜里,却如同利剑般刺耳,她看向萧文昊,身体因为羞怒而瑟瑟发抖着:“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强奸犯的女儿,甚至欠了一屁股债过得猪狗不如。谢谢你给我出路,可是,我宁愿活得猪狗不如,也不愿意跟你这种人有任何的交集!” 萧文昊的眼瞬间沉下来:“好好想想吧小西,我看中的女人,要么得到,要么,毁掉。” 他的食指缓缓上移,暧昧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要跟我走,还是留下来跟他们一起玩?” 他说着向后退了一步,半倚在车上点燃一支雪茄。 如此好整以暇的姿势,仿佛这就只是一个游戏。 可这游戏却如此残忍! 旁边,已经有人陆续打开车门走下来,眼看着男人们坏笑着走向自己,谭惜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一步步地向后退。 可是忽然间,身后有只手将她拦腰抱起,又狠狠地摔在车头上。整个后背都炸裂般的痛起来,谭惜来不及低呼,已经有人拉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腿分开。 “喂,兄弟们都来看看,这双腿要是缠在腰上……” “哈哈哈----” “放开我----放开!”男人的手,顺着高跟鞋一寸寸地向前,很快就要摸到白嫩的大腿内侧,谭惜睁大了双眼,急促呼吸着。 仿佛还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飘零的雨夜。 阴暗的巷子里,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她回头,却看到无数炙热的眼睛。 “……是你。” “……你就是那个谭惜。” 紧接着有人一拳将她捶到泥泞的水洼里。洁白的裙子变得脏污起来,谭惜对着他们又踢又打,几乎声嘶力竭:“放开我----放开我----” 那些人却嚣张地按住她的四肢:“怕什么?你爸爸就是这么强奸别人的吧?你这就叫做报应!” 谭惜微微眯起眼,泪水在眼眶凝结时,她看向烟雾中的萧文昊。 他的身影是那么朦胧,无论她怎样努力地去看,都看不清。 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里,林斐扬的身影也是如此的模糊。 他穿过霏霏细雨,飞奔着冲向那几个流氓时,她甚至都看不清他的样子。 雨下的那么大,林斐扬拉着她的手,狂奔在深夜的街头。筋疲力尽的时候,她被他抱在怀中,连呼吸都是颤抖的:“我爸爸不是强/奸犯,我爸爸不是……” “不是,他不是。” 林斐扬低下头,用力地吻住她,他唇角的伤口还流着血,一点一滴地混入她的唇齿间。 那样苦涩的滋味。 如今,那个雨夜里的少年已经远远地离去。 可那些铺天盖地的痛,那些铺天盖地的恨,那些差点让她坠入深渊的记忆,却一刻也不曾远走…… 心如同被割裂般深深滴痛着,痛到绝望。 谭惜狠狠咬了身上的男人一口,那男人大怒,反手就是一个巴掌将她掴到地上。 掌心猛然蹭在地面上,破出一串血珠子,谭惜紧咬住唇,想要起来。眼前,萧文昊却掐了烟慢慢走过来,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我喜欢有个性的女人,这么多年,敢呛我的人你可是第一个。但是,对于不听话的女人,我一向没什么耐性。小西,你最好想清楚,我这些哥们可都----” 他正说着,眼前却霍然闪过一道亮光。等他眯了眯眸子再睁开时,谭惜已经将一块锋利的玻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血在她细嫩的脖子上一丝丝地沁出来,谭惜看着他,眼神悲愤而决绝:“萧文昊,我知道你爱玩,可如果玩出人命了,也就不好玩了吧 第二十一章 “你敢威胁我?”萧文昊的眉头微微挑起,“你知道威胁我的下场是什么吗?”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谭惜嘶喊道:“你既然把我的身世查得清清楚楚了,那你就应该知道,我爸爸是个杀人犯,我妈妈是个赌徒!死算什么,我早就什么都不怕了!” 毫无预警地---- 她蓦地抬起玻璃,狠狠划过自己的手臂,鲜血如注般汨流而出…… 血如注般从她的肌肤上流下,又相继落在地上,如同绽开在黑夜里的蔷薇花。(本书百度搜索黒严谷;(ziyouge.)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尤其是萧文昊。 “你疯了!”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泪水,还有绝望,心底里浮出深深的寒意。 原本,他就是想逗她玩玩,给她一个教训,顺便逼她就范,没打算真的让那群人糟蹋她。可是他没想到,这丫头的性子居然这么烈。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又冲过去。谭惜以为他又要逼她,情绪激动地挥舞起那块玻璃,但她的手臂因为失血过多而渐渐无力,很快就被萧文昊控制住。 女孩子的身体软得像棉花,不情不愿地瘫在萧文昊的怀里,他的眼里又是愤怒又是懊悔,刚想把她抱进车里送医院,旁边却有人匆匆地跑进来报信:“哥,外面来了好几辆警车。” 萧文昊不耐烦地白他一眼:“来的是哪个警察这么不懂事?” “是副局长,”那人顿了顿,神情有些为难,“听说是周少找来的。” “操他x的,为一女的他还跟我来劲了,”萧文昊把谭惜往车座上一放,脸色铁青的同时,又紧紧盯着她,“丫头,我看出来你不傻。待会儿警察过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最好在心里掂量清楚了。” 谭惜看着他,虚弱而轻蔑地笑了笑。她又何尝不清楚,像他这样的人,即便是警察来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顶多给他造成点舆论压力。 她当然不会傻到会找警察告小状,那简直是自取其辱。 谭惜那一刀划得很有水平,并没有切到动脉,只是流了不少血。在救护车上简单包扎了一下后,她就被带到警察局协助调查。 知了一路陪着她,比较奇怪的是,宁染也在救护车上。听知了说,这次还是宁染报的警。 这让谭惜大感意外:“谢谢你。” “不用谢我。警察是不会管这种事的,”她这么说的时候,宁染丢给她一张名片,“从垃圾筒里找到的。” 谭惜低头看了,发现这是先前周彦召给自己的那张。 宁染若有所思地看她了半晌,突然又说:“要想在这个地方生存,最好认清你自己的身份。它也许很卑贱,却是保护你的最好武器。” 这话让谭惜心头一震,她低眸,若有所思的看着这张名片,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谭惜被带到警察局的时候,落落居然也在,一个女警坐在漆红的桌子边为她录口供。而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则坐着萧文昊。 一看到谭惜来了,落落一下子站起来,指着她说:“你来的正好,你说,这事跟我有关系没有!” “怎么没有关系?”谭惜有些虚弱地靠在知了的怀里,吐出的话却字字如刀,丝毫不软弱,“她找人整我,幸亏萧先生路过,见义勇为救了我 第二十二章 做梦也没想到谭惜会这样说,落落几乎跳起来:“你胡说!” 谭惜抬起眼眸,不卑不亢地看着她:“我没有胡说,我的伤就是证据,不信你们可以验伤。(爪讥书屋…………还有萧先生,他也是证人。” 萧文昊皱了皱眉头,谭惜转过脸,与他审视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却像刀一样雪亮。 她没有办法给予他真实的控诉,就只能用眼神宣泄自己对他的鄙视和憎恨。 可是落落早已睁大眼睛骂起来:“谭惜!你个臭婊/子!你惹不起萧文昊就把事情都赖在我身上,你tm还有没有良心----” 谭惜回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吧?今天晚上那些人,难道不是你找来的?我的身份背景,难道不是你告诉别人的?” 她顿了顿,握紧自己冰凉的手:“我说过,没有下一次,我是不会软弱的。”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3点钟。 萧文昊意味深长地看了谭惜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我有一个条件。”谭惜低头,神情冷冷的。 “你说。”萧文昊挑唇一笑,点燃一根香烟。 谭惜抿了抿唇,说:“别判刑,关她几天就算了。” 萧文昊不禁嗤地一声笑出来:“怎么你对我就没这么仁慈过?” “你见过不吃羊的狼吗?”谭惜抬头剜了他一眼,转身刚想离开,脚步却倏然间顿在了那里。 如墨的宾利降下了一半车窗,周彦召静静地坐在那里,空气中有些凉意,衬得他月白色的衬衫愈发清冷。 然而,他的面容却是那样的苍白清俊,望着萧文昊时,眼神如暗墨的夜空。 心里涌过一种异样的情绪,谭惜没有想到,他居然亲自来了。 最惊讶的是,他居然命司机把车驶到谭惜的身边,淡淡地说:“上车吧。” 谭惜捏了捏裙角正不知是进是退,萧文昊却哼笑一声走到车边:“她谭惜是我萧文昊先看上的女人,那天借你玩一晚上是哥们够仗义。别以为我不知道,除了那晚上,你跟这丫头压根儿屁事儿都没有!她又不是你的女人,你他妈今天唱这出是什么意思啊?” 听到这里,谭惜不由得睁大眼睛。他明知道自己跟周彦召清清白白,还在包厢里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实在可恨。 然而,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 车里那个素来清傲的男人,居然侧过脸,对萧文昊说:“从现在起,她就是我周彦召的女人。” 时光仿佛慢下来,如同电影中的定格。 谭惜不可思议地抬头。 车窗里,周彦召面容沉静,漆黑的眼瞳,如同一汪望不见底的深潭。 心忽然间颤了颤,谭惜轻轻咬住唇,耳畔,萧文昊已语带愠怒:“周彦召,你诚心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周彦召低眸,长睫落下黑浓的阴影,覆在他苍白的脸上:“在北京你怎么胡闹我都不会管。但是别忘了,海滨,还是远夏的天下。” 萧文昊指着他道:“你也别忘了。远夏还不是你的天下 第二十三章 “你极少出入这种场所,是因为周伯伯对你严令禁止吧?如果让他知道你跟一个陪酒的好了,你猜他会怎么做?” 周彦召没有看他,语气也始终淡淡地:“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多少会有些长进,没想到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只会在父亲面前打我的小报告。黑岩谷;--” 这话明显激怒了萧文昊,他眯一眯眼,狠狠地说:“周彦召,不要以为你姓周远夏就会是你的。你他妈就是一个婊/子生的!” 刹那间,时空都似乎静止。 谭惜悄悄打量着周彦召,同时握紧自己的掌心,她不知道萧文昊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句话无疑触及了周彦召的底线。 上小学的时候,她曾亲眼看到腼腆的同桌因为父母被侮辱而动手打人。就连她自己,在爸爸被人辱骂时,也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还记得上次一起吃肠粉时,周彦召提起自己的妈妈时,神情是多么的温暖安宁。 所以这次,她以为他一定会发怒的,可他并没有。 “我能在远夏据有一席之地,是我多年来一步一步打拼出来的,跟我是谁的儿子,姓什么没有半分关系。至于远夏会是谁的,董事会的投票自然会给出答案。” 周彦召只是缓缓转眸,看着萧文昊,他的眼神明明很淡,可不知为何,看在谭惜的眼里,却犹如寒冰刺骨。 他说完,又看了眼谭惜:“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谭惜不解于他的措辞。但是转瞬间她又想明白了,他这么说,是在像萧文昊表明,她谭惜确确实实是他的女人,好让萧文昊不再打她的主意。 可是她何德何能,值得他两次三番地保全她?她不过就是一个陪酒女,加上今天,一共才见过他三面而已。 大约是料见了周彦召的意图,萧文昊冷冷一笑:“小西,你可要想清楚了,有些人是披着羊皮的狼,吃人的时候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他这样说,反而激起了谭惜的倔强,她咬咬唇,径直就坐进了周彦召的车子里:“我跟你走。” 她信任他,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份信任的来源是什么。 萧文昊的眼里有怒意一闪而逝,但很快又挑起唇角:“好,你跟着他走吧。可别有哪一天,自己哭着回来求我,到时候……这游戏可没有今天的这么简单。” 他说的如此直白,语气中是满满的自信,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 然而,谭惜却没能听进去。 如果那时,她听懂了萧文昊的话,他们的结局就不会如此糜烂不堪。 可惜……这世上根本没有如果。 车在凯旋大道上疾驰。 路灯的光,忽明忽暗地落在墨色的窗子里,让男人的面容更加斑驳。 手臂上的疼痛让谭惜异常清醒,也就越发觉得,自己坐在他的车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短暂的沉默后,她低声说:“谢谢你,这件事本来跟你无关的,你却为了我……” 周彦召却打断了她。他摇摇头:“我并不是为了你 第二十四章 谭惜侧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百度一下爪屋书机]………… “不要以为萧文昊真的只是看上了你,”周彦召的眼瞳黑如深潭,映过阑珊的街道和一座座商铺,“他看上的不是你,而是远夏。” “远夏?”他把谭惜说糊涂了,“我一个平头小百姓,能跟远夏扯上什么关系?就算是真的扯上了,萧文昊也不像是那么高瞻远瞩的人。” 周彦召的唇微微弯起,笑容淡得仿佛不是在笑:“你把萧文昊想得太简单,把这个地方想得太简单。” 这时车驶进一家医院的停车场,又停下来。 “那么你呢?你是复杂还是简单?”下车时,谭惜睫毛轻扬,如墨的夜空里,却闪过一簇火花般的星光。 然后又是一颗。 心仿佛也被什么照亮了般,谭惜忽然站定在那里,一瞬不瞬地望着天上的流星。 随后下车的周彦召,则静静望着她。 她的肌肤洁白如山茶花瓣,纤长的睫毛低垂,掩住双眼。亮如黑段的长发遮住她的脸颊。美丽的下颌上,她的双手交握着,那样虔诚、安宁。 时光仿佛凝固了一般。 周彦召久久地望着她。 直到谭惜察觉了他的目光,笑笑说:“愣什么,许愿呀!” “你信这个?”周彦召的声音很静,目光也静静的,似乎没有情绪的起伏,唇角却勾起一个微笑,如同徐徐绽放的昙花。 谭惜看得一怔,于是冲他眨眨眼:“人总得信点什么,不然该怎么活下去。” 周彦召微微愣了一下,一瞬间只觉得她的眼睛也像是天上一闪即逝的流星般,闪着明媚的光。(..info好看的小说) 那样的明媚,几乎耀得他挪不开眼。 “喵----” 恍惚间,一声微弱的猫叫却从车轮底下发出来。 他侧过脸,发现谭惜不知何时已经弯下身来,从阴暗的角落里抱出一只雪白的小猫。 她低头,一只手安抚着瑟瑟发抖的猫身,柔声地念:“小家伙,你干嘛跟着我?你也没有人要吗?” 小猫偎在她的怀里,蹭着她的衣领呜呜叫了两声,大概是抓得她太紧了,她皱了皱眉,已经被处理过的伤口又微微沁出血来。 周彦召也皱了皱眉,随即给身后的曾彤使了个眼色。曾彤明白他的意思,二话没说的就接过她手里的猫,替她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看样子是个流浪猫呢。谭小姐要是喜欢,可以抱回家养着。” 谁知此话一出,谭惜的脸却一白。 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心的那团松软,谭惜咬了咬唇,半晌才说:“我不喜欢猫。” 曾彤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周彦召,又看向谭惜:“可您明明----” “把它抱上车吧。”而周彦召却打断了她。 曾彤自然没有异议,依样做了。这样的变数倒让谭惜有点错愕:“你做什么?” “既然你不喜欢,那这只猫就归我了,”周彦召的语气依旧淡淡,然后又从皮夹里象征性地掏出几张钞票,递给谭惜,“不过我平时太忙,没有时间照料它。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就收下这份抚养费,等你伤好了,帮我照看它。” 谭惜微怔,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忽然就有了一种看不透他的感觉。她是喜欢这只猫的,他也一定看了出来。 可是,用这种委婉的方法来讨她的欢心,他又到底为了什么? 她想不透,也不敢想,只能苦涩地一笑,推开他手中的钱:“周先生,养一只猫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周彦召也不再推辞。 “那么,如果是你收养它的话……”收回那几张钞票,他抬起头,黑浓的睫毛也跟着抬起来,露出眼睫下一片漆黑的亮,“有时间,我可以来看它吗?” 谭惜又是一怔。 不知怎地,心跳微微加速,她迅速地背过身:“记得带猫粮来 第二十五章 她说完转身进了医院。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百度一下爪屋书机]-- 在病房里,谭惜打了破伤风针,又补了消炎的点滴。原本她坚持不要住院,可那点滴里似乎含有安眠的成分,又或者她实在是太累了。不知不觉间,她竟然睡了过去。 流星划过天际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的梦。 似乎有一辈子那么漫长。 她梦到的第一个人,是林斐扬。 梦里,还是最初的那个夏日。他从对楼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伸出脑袋,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怎么样?能不能看到流星?”她则在这边,捏着嗓子唤他,月光映在她柔软而圆润的双颊上,晶莹而狡黠。 林斐扬摇了摇头:“这个角度不好。我们溜出去吧,我知道有个看流星雨的好地方。” 谭惜回头,望了望隔壁的灯火,向林斐扬点了点头:“我要去。爸爸和妈妈在店里不知说些什么。现在溜走的话,他们不会注意的。” 接下来,她换上白天藏好的运动鞋,再看向对楼时,斐扬已经没了踪影。她低头,那家伙正站在地上冲她挥手。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手紧紧抓住窗框,脚则慢慢深向窗外。她住的楼层不高,是二楼,一楼是爸爸经营的杂货铺,铺面背对着院门,所以一切应该万无一失。 可她跳下一楼顶上的阳台时,却“哐----”地一声,发出了比预想更大的响声。 她吓了一跳,斐扬无奈而宠溺地笑了笑,他背过身露出自己的肩膀:“搂住我的脖子,我把你背下来。” “嗯,”谭惜脸红了红,又不由得感叹,“哇,好高啊。” 平安着地后,林斐扬从帆布包里拿出运动外套,给她轻轻地披上,又拉住她的手跑到院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越野单车,林斐扬背着帆布包,将谭惜抱上了前面的横梁,然后才跨上了车座。 “抓紧点。”这样说着,他开始骑车了。 谭惜于是把脸贴在胸口,熏热的气息丝丝绕在她的肌肤上,让她更加安心。 没多久左边出现了小高丘,眼前是一座学校,这是谭惜的中学。接着没多久,空气里弥漫起海水的味道,路边是并肩而立的棕榈,棕榈的尽头有条一米宽的石阶小道。 “好了,出发!”林斐扬停好车,拉着谭惜就往上爬。 这里是北海望的山坡,屹立在海岸边,陡峭而寂静。 “斐扬,好黑。”谭惜不安地说。 “别怕。我的手在这儿。”林斐扬握紧了她的手。 “喵----” 蓦然间,黑暗里传来一记急促的叫声,吓得谭惜脚一颤,差点踩了个空:“斐扬!那是什么!” 始终握住她的手,林斐扬小心翼翼地向着前面的那团白影挪去,到了跟前,他却忽然一笑:“别怕,只是一只小猫。” “小猫?” 谭惜听着新鲜,大着胆子凑过去,树影下,果然卧着一团小小的洁白的身影。那小家伙也不怕生,见着她走过来,还好奇地跳到她的脚上,蹭过来蹭过去。谭惜被蹭得心里一软,情不自禁地便将它抱起来:“好可爱啊,它好像跟妈妈走丢了,我们把它带回家吧。” “我听你的。”林斐扬微微一笑,一手拉着她,一手抱着小猫,继续往山上走。 终于到了平地上,谭惜将睡着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扑好的外套上,然后轻轻地靠在林斐扬的肩上。 她一面漫不经心地揉着地上的油菜花,一面问他:“你说,我们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林斐扬颇为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它叫起来声音小小的,就叫咩咩吧。” 谭惜白了他一眼:“你家猫是咩咩叫的吗?” 林斐扬逗她,学着小羊的样子故意“咩”了一声。 谭惜被他逗笑了,抱着他的手臂说:“以后,一三五,咩咩归我。二四六咩咩归你。” 林斐扬也笑了,捏捏她的脸:“你怎么养一只猫,都闹得跟离婚分家一样。” 谭惜脸红了,有点慌乱的别开脸:“连婚都没有结呢,谁要跟你离婚?” 林斐扬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想跟我离婚,是想跟我结婚吗?” 谭惜嘟起嘴:“你想的美!” 忽然,林斐扬却扳过她的脑袋,指着天上道:“你快看!” 谭惜抬头看去,夜空像一块巨大的墨盘,华丽而又霸道地铺染在她的全部视野。很快,有一颗闪亮的流星从其中划过,接着是十颗,二十颗……然后数之不尽。 “我没骗你吧?”林斐扬紧紧拉着她。 谭惜在他的身边雀跃不已。她仅仅从书上知道流星,却从未亲眼见到过,那时她不禁感叹:“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地方?” 林斐扬懒懒张开手臂,在夜风中笑得潇洒而自如:“即使是生活在阴沟的人,也有仰望星空的权利 第二十六章 即使是生活在阴沟的人,也有仰望星空的权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谭惜的心狠狠地颤了颤。 她抬头,万千流星绽放在夜空中,犹若这世间最绚美的烟花,让她看到了幸福的可能。 可命运丢给她的,却是一场噩梦。 回去的时候,谭惜和林斐扬小心翼翼地打开院子里的大门,刚要溜进去,一楼的店铺里却传来嘈杂的声音。 感觉到像是出了什么事。 谭惜怔了怔,鬼使神差地往店里面走,打开门,灯光如箭般射出来,亮得耀眼。 她不适地侧过脸,却听到外面有人在议论:“平时那么老实的人,怎么会是个强奸犯?” “何止啊,听说案发时有人路过那里,他为了灭口,还杀了那个见义勇为的人。” 心怦然跳动起来,谭惜继续往前走,逆光的关系,她无法看清那个被警察围在中间的脸。 “爸爸……”但她还是不假思索地叫出了声。 那个模糊的人影终于回过头来,他眼底含着颓废的泪:“小惜,爸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爸对不起你。” 这话如同热油般淋在谭惜的胸口,她没有明白爸爸的意思,想要跑到爸爸身边,可是身边的警察却拦住了她。 看着爸爸弓着身子被带上了警车,她眨了眨眼睛,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 陈叔叔的女儿囡囡拉了拉她的衣角,怯生生地说:“小惜姐,你别哭了。” 谭惜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她低头看着囡囡,一瞬间泪如雨下。 可就在这时,雷冬琴却一把扯过囡囡,凶巴巴地说:“囡囡你过来,她是强/奸犯的女儿你知道吗?别离她那么近!” 心蓦然间一抽,谭惜手一松,也不顾小猫从她的怀里跳了出去,只是一眨不眨地呆呆地看着雷冬琴。 她说,她是强/奸犯的女儿…… 强/奸犯的女儿! 顷刻间,谭惜浑身战栗,脸色惨白,几乎就要瘫倒下去。 林斐扬却及时握住了她的手,他握得那样紧,握得她的骨骼都是疼的:“别怕,别怕,我的手在这儿。” 别怕,我的手在这儿…… 这句话犹如魔音,让睡梦中的谭惜猛然一个激灵。她下意识地在手边摸了摸,身侧空荡而冰凉。 眼泪,在她睁开眼睛的刹那开始落下来。 唯有一滴,却是那般的澄澈、脆弱,又在倏然间迸裂。 犹如谁破碎的心。 缓缓坐起来,谭惜靠在苍白的墙壁上,默默地望着自己同样苍白的手心。 斐扬,你说过的,你的手在这儿,就在这里。我以为,只要抓紧了你,就再也不怕被命运的洪流吹散。可是现在,你在哪里…… 我又在哪里…… …………………… 谭惜是后来才知道,周彦召替她垫过医药费就离开了。临走前还交待看护说,如果有什么事儿可以再联系他。 谭惜也没太当回事儿,在家休息了大约有一周,等手腕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时,芬姐的电话就像夺命连环call般地追了过来。 谭惜也不想在家里呆得太久,她需要钱。所以,她也没推辞,第二天就回以吻封缄上了班。而周彦召……他像是掐好了时间般,赶在她上班的前一天晚上,让曾彤把那只小猫送到了她家。 起初谭惜还很疑惑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家的,不过她转念一想,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没有打听不到的事情。 小猫跟她很有缘,一见着她就活泼的不行,连晚上睡觉都要跳到她的枕头边。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久久”。 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它能活得久久的,而不是像咩咩一样。 至于会所那边。 萧文昊果然守约,落落在派出所里关了五天后,就被放出来。这次她老实多了,再没做过什么针对谭惜的事情,平时见到她甚至都要绕着走。至于萧文昊,他的公司似乎出了点问题,第二天就飞回了北京,顾不上招惹谭惜。而周彦召…… 谭惜本以为那次之后,她跟周彦召再无交集。但她没想到,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她又见到了他。 那天她从玉兰广场回来时,发现三元巷里围满了人,各个都捋起袖管义愤填膺的。 谭惜觉得奇怪,刚走过去,就看到雷冬琴站在那个高高的台阶上,气势汹汹地说:“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说什么也不会搬走。他周彦召以为自己是谁?有钱人就了不起吗?想要老娘拆房子,除非他先把我拆了!” “对,明天咱们去他公司门口扯个横幅,让他出出名!”其他人都气势汹汹地响应着。 谭惜越听越觉得纳闷,这边陈厚已经叫住了她:“小惜啊,咱们三元巷里的文化人不多,你好歹也读过大学,明天能不能跟叔叔去趟远夏?” 听到远夏的名字,谭惜的心轻轻一跳:“去做什么?” 陈厚叹气:“也是,你每天在外面跑都不知道。远夏承包了这片地,咱们三元巷,马上就要拆迁了!” “拆迁不是更好吗?还可以分到新房子。”谭惜心里闪过丝疑虑。 “好什么好,远夏给出的条件太苛刻了,简直就是刮我们身上的血!”陈厚抹了把泪,“今年你囡囡妹就要上大学了。要是没了房子,我们怎么供得起她!” 他这么说,谭惜的胸口泛过无名的辛酸。 回家后妈妈照例不在,谭惜从自己的小盒子里翻出那张印有周彦召的名片,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远夏。 原以为会经过层层预约才能见到周彦召,可谭惜没想到,当她把自己的名字报给前台时,上面就直接为她安排了会见。 周彦召的办公室在远夏大楼的顶层。不同于想象中的奢华,这地方就跟他的衣着一样,整洁、简单、清静。 领她进来时,曾彤还解释说:“他就是这样的人,憎恶‘多余’,从不做多余的事,从不要多余的装饰.也从不说多余的话。因为多余就是浪费。只有愚蠢的人才浪费。” 谭惜心想,莫非他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麻烦,所以才会给她那张名片,又向看护交待了那样的话?因为他从不做多余的事? 如果真是如此,他岂非很可怕?还有他上次说,萧文昊招惹她,是为远夏,这又是什么意思? 谭惜忽然迷惑起来。 办公室里很静,看不到周彦召,只有两个秘书在整理文件。她不好意思多打量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等了好久也不见周彦召的身影,她渐渐焦急,这时她却听到周彦召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曾彤闻风而动,熟赧而迅速地煮了杯咖啡,正要端过去时谭惜却接过了:“让我来吧。” 谭惜循着声音往里面找,办公室内部的角落里竟还有扇门通向另外一个房间。 她犹豫着敲了下那扇日式的推拉门,有把男人的声音传出:“进来 第二十七章 这个房间并不大,全日式的装潢,榻榻米上摆着一个黄花梨的棋盘,看起来有些年月了。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周彦召就坐在棋盘的旁边,背对着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木案上的棋局。 谭惜往前走,刚到他的身边想说些什么,他却抬了抬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谭惜于是低了低头,今天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衬衫,握着棋子的手掌干燥稳定,手指长而有力。 他居然在下围棋。 这年头会下围棋的人已经很少了,更何况他还在自己跟自己下。这委实很怪异。 窗户没关,门边的盆栽在风中簌簌作响,棋盘上的落子声幽雅如琴弦。 但很快,他停顿在那里,似乎在为下一步棋的走势而伤脑筋。 谭惜静静瞧了一会儿,忍不住蹲下来,指了其中一个位置。很快,“叮”的一声响,周彦召手上拈着的棋子已落在了棋盘上。 “你会下棋?”那之后他站起来,拿过棋案旁的拐杖。 “跟别人学过一点。”斐扬曾经痴迷过围棋,还把聂卫平奉为自己的偶像,所以谭惜也爱屋及乌地学过一段时间。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下棋吗?一盘棋就像一个战场,人这一生的命运全都在上面。下得好,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下得不好,就会满盘皆输、粉身碎骨,”周彦召扭头,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我从来不让别人碰我的棋子。你是唯一一个。” “抱歉。”他说得太高深,让谭惜又产生一种疏离感。 好在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听说您要在三元巷建一个新的楼盘。” “所以?”周彦召走到门外的办公间,坐下。 谭惜深吸一口气:“我就是那里的人。您给出的条件太过苛刻,居委会派我来跟您谈谈条件。” “你想让我放宽福利?” 谭惜点点头,把咖啡递过去。 周彦召接过了,低头抿了一口:“这是项目组的决定,我虽为公司董事,却只是徒有虚名,并不能干涉项目组的工作。” “可你是远夏的领导,对他们而言,你字如千钧。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我听说数年前远夏曾在北京辉煌一时,可就是因为强拆被媒体曝光,才节节败退最终被撵出了京城。三元巷里蛇龙混杂,连不要命的人都有,你就不怕历史重演吗?” 谭惜努力调动着自己的智慧,虽然她知道,跟他比这个似乎太不自量力。 “今日的远夏远非昔日的远夏,海滨市里的任何一块土地,只要我想建,任何人都阻拦不了,”周彦召搁下茶杯,目光凉凉地像是染了冬霜,“谭小姐,要想说服我,威胁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谭惜握了握自己的手心,才说:“同样道理,要想让我们屈服,威胁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有时候穷人比富人更可怕,富人瞻前顾后、因为拥有太多而无法舍得,而穷人只有一条命,没有什么舍不得,莫非……你想逼我们拼命?” “让一人屈服有很多办法,拿走他的命,是最笨的一种。” 周彦召从桌上拿起一叠子资料,慢慢翻起来:“陈厚,45岁,有一个18岁的女儿正在考大学。听说学习不错,可你信不信,只要我给教育部打个电话,她今年高考连个三本也考不上?” 谭惜的脸色白了一白,周彦召又往后翻一页。 “钟丽华,55岁,儿子刚进了外企。这个企业我知道,我们最近有个项目正在跟它洽谈。所以,现在只要我一句话,钟丽华的儿子就别想再踏进外企的大门。” 周彦召抬起头,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异常:“还有朱卫国、孟坦、邱志兵……你真的认为他们没有什么舍不得吗 第二十八章 他居然将三元巷的每一户人家都调查的那么清楚,那么她的过去…… 谭惜再次看向他,忽然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周先生,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谭小姐,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想得到多少收获,就得付出多少血泪,一分一毫都亏欠不了。黑岩谷;|ziyouge.|”周彦召淡淡地望着她,音调却毫无转圜的余地。 而那种决绝的冰冷让谭惜渐渐面红耳赤。她是多么的不自量力,居然会以为,仅仅凭借几面的缘分,就能说服一个站在城市塔尖上的人。 “对不起,我今天不该来找你。”再也没有理由待下去,谭惜捏了捏裙角,转身就想离开。 周彦召并没有挽留的意思。 这样谭惜更觉得羞愧,她就像一只仓皇的老鼠般,出了办公室便匆匆地赶下了电梯。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真奇怪,经过这两年的磨练,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可一遇到这个男人,她就变得那么幼稚、那么渺小,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想想可真是丧气。 谭惜咬咬唇准备离开这栋大楼,这时,有人却在背后叫住她。 她回头一望,是曾彤。 “谭小姐,周先生刚才说了,作为远夏的高层,他不能答应你修改协议的建议,但是作为周彦召,他可以以个人的名义和三元巷的居民签订一个拆迁后额外补助的协议,”曾彤说着,把自己的名片递给谭惜,“请你们明天再派一个代表过来,跟我商定具体的协议内容。” 谭惜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愣了好半天,才怔怔地问:“真的?” “周先生言出必行,”曾彤始终保持着职业友好的微笑,“不过,周先生还让我转告你,他是一个商人,商人信奉一个原则:有债必还。” 并没有仔细品味这句话里的意思,谭惜高兴地连连鞠躬:“我记住了。请你转告周先生,我不会忘记他这个人情的。” 周彦召果然言出必行,第二天新的协议条款便下来了。三元巷的居民们都很满意,雷冬琴还一脸神气地跟大家说,要不是她去闹,远夏怎么可能会妥协。 谭惜乐呵呵地看着他们谢天谢地,心里涌过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她并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自己去找过周彦召的事,三元巷这种地方,人多口杂,说出去总归是闲话。 当然了,为着这件事,谭惜非常感激周彦召,以至于某天他打电话要请她吃饭时,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她甚至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他帮了她那么大的忙,明明该是她请客的。左思右想之下,她决定为他准备一个礼物。 那天周彦召带她吃的是上海菜,菜肴精致,又不算昂贵,很有家的味道。谭惜吃得很安心,于是大着胆子把准备好的画递给他:“上次在玉兰广场你要我的画,那幅画我是信手涂鸦,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这副是画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画出来,我想送给你。谢谢你补充了拆迁协议。” 周彦召低眸,这是一幅画像。背景是日出的海边,泛黄的色调、萧瑟的景色、以及老式的宽木椅,无一例外地弥漫着怀旧伤感的气氛。而画面的正中央,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就坐在木椅上,她正眺望着远方的旭日,目光从容,神情温柔。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周彦召眉心微微一皱。 “母亲。” 谭惜解释着:“她看着旭日初升,就像看着自己可爱的孩子在成长,她希望自己的孩子就像早晨的阳光一样温暖灿烂。” 周彦召深深地看着,素来平静的眼底似乎有了温柔的暖意,然后慢慢的,又变得晦涩起来。 良久,他很郑重地收起那份画:“这是我这辈子所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 谭惜如释重负地笑出来。 晚上,谭惜赶着去上班,所以很早就打算离开。走出包厢的时候,她看到周彦召一手抱着裱好的画,根本没办法握好拐杖,就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这姿势远远望去,倒像是两人依靠在一起。 周彦召怔了一下,并没有拒绝。 如此走了几步,到了电梯处。伴随着“叮”地一声,门开了。 “谭惜,你怎么在这里?”一记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这声音明明很轻、很低的,却犹如炸雷,重重地落在了谭惜的心口。 强烈的晕眩感伏击了她的所有神经,她定了定神,万分艰难地,才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 “斐扬……”她轻轻阖动起唇角,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第二十九章 电梯的门开了又阖上。(爪讥书屋………… 迎着走廊里耀目的灯光,林斐扬缓步走出来,他身体挺拔,站在那里,仿佛世间的光芒都暗下了。 谭惜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时,就如同穿过了绵长的时光,看到了旧时的记忆。 在很久很久之前,那个烟花盛开的仲夏,他曾对她说:“嫁给我吧。” 那时她眨了眨眼睛:“有什么好处?” “一起看日出,看夕阳。”他霸道而轻松地揽过她的肩。 她背过身子:“这也算好处?” 他又把她扳回来:“一起去雪山下面,盖一个简简单单的木屋子,然后生火做饭,抱着聊天?” “这也算好处?”她看向别处。 他轻易地挡住她的视线:“家务活我干,赚钱养家的活我也干。” “这也算好处?”她冲他嘟嘟嘴。 他想了想,突然得意地笑起来:“在你身上缠根线,线头握在我手里,以后走到哪儿我都牵着你,让你一辈子都跟着我,别想再跑掉。” “这可是你说的!”她终于乐了,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他却拉开她,郑重其事地对她说:“所以,嫁给我吧,从此以后,让我保护你。.info” 那一晚夜深如墨,他却有着一双星光般的眼睛,那么璀璨,几乎照亮了她漆黑的命运。 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 现在她才知道,怎么可能忘记? 怎么可能忘记…… “好巧啊。”一只白皙的手臂蓦然伸进林斐扬的肘弯里,谭惜抬头,这才发现原来黎秋也在。 斐扬和黎秋同级,比谭惜大两岁,在x大,他们一个是学生会主席,一个是团支部书记。那时候,男才女貌的他们,经常被同学和老师们误认为是金童玉女。 “我跟斐扬一起来吃饭,没想到却遇到了你,”黎秋挑眉,目光幽幽地瞟向谭惜身边,“这位是你的男朋友吗?” 她还是跟记忆中一样漂亮明媚,知书达理。 “是啊,好巧,”谭惜的心却似被锐物划开,她缓缓松了周彦召的手,选择性地回避了黎秋刚才的问题,“你们不是去北京联培了吗?” 生命科学院每年都会派遣品学兼优的学生到北京联培深造,斐扬先一年去联培。后来院里指定的人选原本是谭惜,但因为一次事故,谭惜的名额被黎秋顶替了。 黎秋则客气地笑了笑:“这次回来是准备进研究所的事情。” 林斐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谭惜,久久地看着她,渐渐地,眼底升起某种令她越来越心惊的东西。 没办法,谭惜低眸,将目光转向别处:“那真好,你们能一起考进研究所。” “不,进研究所的是她。”林斐扬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跟过去一样好听,很平静,却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黎秋笑得更明媚:“是啊,你不知道吗?斐扬已经跟远夏签约了。大名鼎鼎的远夏哦,很厉害吧!” “远夏?” 心里涌过一丝惊愕,谭惜握了握自己的掌心,片刻后,才面色尴尬地对林斐扬说:“恭喜你。” 她猜想周彦召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但她根本没有勇气抬头去看。 而另一边---- 看她如此平静地向自己祝贺,林斐扬的眼神却变得深沉,几乎无法分辨:“你呢?你现在在哪工----” 谭惜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多么期待他继续说下去,又多么害怕他继续说下去。 好在周彦召及时开了口:“我想我们该走了。”他重新握住她冰凉的手心。 这一次谭惜没有挣脱,而是顺从地点点头,她甚至还有力气对着眼前的人缓缓一笑:“下次再见。” 她说完,就扶着周彦召走进电梯。每一步她都走得很慢,很艰难,仿佛腿脚不便的不是周彦召而是她自己。 电梯阖上的刹那,她依稀听到黎秋说了一句:“谭惜,一会儿我生日聚会你要不要去?” 紧接着,视线黑下来又变亮,失重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到血液,然后逐渐麻痹她的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不到听不到也感觉不到,脑子里只反反复复地浮现起斐扬的那双眼睛。 那双星光一样的眼睛。 看着她,周彦召的眼神平静而无波:“他是那个路人?” “是的,路人。” 谭惜低头笑笑,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有一滴泪如同水晶般,倏然滑落。 周彦召把送她回以吻封缄后,就乘车离开了。 在灯红酒绿的夜晚,谭惜努力地调整了自己,补妆、换衣服、试房,件件事情做的有条不紊,几乎没有任何差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 夜色如同烟花,渐渐燃至荼蘼。 休息室里,有个当过演员的女孩在跟大家侃大山。她逗趣地说:“什么?你问我和吴彦祖怎么演对手戏的?我躺稻草堆上装死人的时候,他踩在了我的手上。” 姐妹们都哄笑起来,谭惜却笑不出,她低头怔怔地看着满桌的化妆品,心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 知了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三楼有客人订你的房。打起点精神。” 谭惜点头,对她说:“一起去吧。” 知了摇头:“我一会儿还有事,就不去了。” 谭惜没再坚持,她领着酒保进了三楼的苏黎世。房间里灯光闪耀叫声嘈杂,谭惜看不清这群人的脸。但她看得出来,这是群聚会的年轻人。 把粉象一瓶瓶放到桌面上,她冲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男人说:“先生,你点的酒。” 那男人原本正弓着身子点蜡烛,闻言他微微一僵,接着转过身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晦涩起来。 谭惜的脸色唰地白了,整个人如同钉子般钉在了那里。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林斐扬 第三十章 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射到他的身后,果然,她看到了黎秋那张隐匿在阴暗处的脸。(本书百度搜索黒严谷;(ziyouge.) 而眼前,林斐扬的表情明显比她要震惊的多,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犀利如剑。谭惜躲不开,只好跟他僵持在那里,仿佛沙场上对垒的两军。 似乎是意识到他们不寻常的表情,屋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这人看起来好面熟啊。” “这不是谭惜吗?”黎秋低呼了一声。 “谭惜,你是说,半年前让布菌泄露的那个师妹?” “嘘----”有人压低声音,“半年前,他们还是男女朋友呢。” 这些声音如同细针般刺进谭惜的耳膜,她站在那里,努力想平复自己的情绪。 “噢,我记起来了!她爸爸是个强奸犯!” “可不是嘛。强奸犯的女儿哪会是什么好东西,看她跑来这里工作就知道喽。幸亏当年学长跟她分手了。” 心如同被人用刀狠狠地刺入,又将血肉翻开,谭惜的唇色渐渐苍白。 在这个夜色包裹的城堡里,没有人会认识她,没有人会看不起她。她可以做一个干脆利落的人,可以很爽快地打别人耳光甚至砸别人酒瓶。 可她也会痛,也会觉得害怕。 她害怕见到过去的任何人,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让她草木皆兵。 “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最终,她还是控制不住地转身而出。 走廊里,她走得那么快,几乎是逃跑。自从进了以吻封缄,她从未这么狼狈过,就连那天被萧文昊刁难都没有过。 可她刚跑到电梯旁的平台上,身后就有一个手用力地拽住了她的腕。 “你为什么在这里工作?”谭惜回眸,看到那双闪着星光的眼,一寸寸地变得猩红。 心那么疼,但她还是强作镇定地笑了笑:“你是以客人的身份在问我,还是以……” 眼前的男人紧紧攥住她的腕骨:“我是以林斐扬的身份在问你!” 谭惜于是甩开他的手,近乎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那么抱歉,我不想回答。” 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着,林斐扬愤怒地看着她,忽然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子钱,摔到她的身上:“是不是这样你就可以回答了?” 漫天飞舞的钱如同粉红色的纸鸢,一张一张地从谭惜的眼前飘落,又如同利刃,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肌肤。 在久远的记忆中,年少的她曾经依偎在他的怀里,撒着娇说:“为了养我,毕业以后你要赚好多好多的钱。” 斐扬就捏捏她的鼻尖,宠溺地说:“有多多?” 那时她笑了,在空气中比划出一个圆圈:“多到洒下来能砸死我的那种。” 心口处涌上了一种冰冷的锐痛,几乎将谭惜淹没。 她暗暗捏紧手指,再看向林斐扬时,目光已变得漠然:“我喜欢这里,我喜欢钱,我爱慕虚荣,我就是这样的女人,不可以吗?” 脸色因愠怒而蒙上一层暗红,林斐扬盯着她,瞳孔寸寸收紧:“那饭店里的那个男人呢?他到底是你的男朋友,还是你的……你的……” 他说着,突然顿了顿,似乎是再也说不下去。 “我的嫖客?”可谭惜却缓慢地抬起眼睫,替他说了下去。 那一瞬,时空如同静止下来。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林斐扬握紧了拳头,声音中透出愤怒和失望。 谭惜目光盈盈地瞅着他,莞尔笑了:“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是一个强/奸犯的女儿,活该就是婊/子的命。怎么,你不知道吗?” 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林斐扬的右手狠狠攥上谭惜的肩膀,剧痛令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他怒恨地加重了掌心的力道。 “为什么----” 他的声音暗哑,如同漆黑的夜:“布病的事情发生以后,我回来海滨找你,你却一次都不肯见我,所有我写给你的信,你全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我十八岁就认识了你,整整四年的时光我们都在一起度过,现在只不过才半年不见,你就以为我会相信吗?相信你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相信你早就已经忘记我了,把我当作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见她的唇色已痛得发白,林斐扬松开手,狠狠将她按在墙壁上,说:“跟我走,离开这个地方,我不要你再这样自暴自弃!” “我不会走的。” 谭惜平静地抬起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给不了我足够的金钱和地位,给不了我重新开始的筹码。所以,我是不会、也不可能跟你走的 第三十一章 将她的肩骨握得“咯咯”作响。(..info)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 林斐扬眼底的怒意几乎就要喷薄出来:“难道刚才那个男人就可以吗!你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他会真心对你?他不过是个有钱的公子,把你当成可以玩弄的女人!半年前你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你以为你还有多少青春可以挥霍,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堕落多久?!” “你觉得那是堕落?怎么我却觉得那是我荣华富贵的踏板?” 肩上的余痛还在一**传来,谭惜忽然笑了笑:“林斐扬,我们已经分手了,再没有任何的关系。请你不要再自作多情地----骚扰我了。” …… 走出以吻封缄的时候,一道闪电划开夜空。 暴雨连天,嘭嘭地摔落在地上,如同金戈铁马的战场。 谭惜神情恍惚地走进雨中,雨势头滂沱,在她眼前结成一层又一层拭不净的水雾,一片模糊。 她忽然停在那里,心里有一种窒息的滋味。 仿佛还是半年前,暴雨中,林斐扬冲过来狠狠给了她身边的男人一拳。 “为什么?” 他攥紧她的肩膀,呼吸急促,眼眸猩红,一字一句地指控她:“为什么要跟我分手?你答应过我的,毕业以后就嫁给我,现在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和那个比你大十岁的男人在一起?” 那还是谭惜第一次见他红眼睛。(..info无弹窗广告) 他是那样潇洒的一个人,就连有次打篮球骨折,那样钻心的痛,他也只是拍拍胸脯说:“好男儿流血不流泪!” “因为他有钱啊。” 谭惜心疼得差点哭出来,但她还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挤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他给我想要的生活,他能给我金钱和地位,他能给我重新开始的筹码。所以,我必须跟他在一起。” 他将她扯进自己的怀里,几乎吼起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会是这样的女人。” 她却死命地挣脱了他。 “啪----” 重重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那样响亮,毫不留情。 “现在你信了吧?” 转过身的刹那,她膝盖发软,胸口痛得如同被刀片寸寸绞着。但她还是坚持着,走到她临时拉来的那个男人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雨下得那么大。夜幕中依旧雷声滚滚。 茫茫的雨雾中,谭惜久久地呆在马路中央,脑中一片空白。 明亮的路灯变得昏沉,昏沉的路灯下,曾有一个潇洒而英俊的少年。 一个被她抛弃的少年。 谭惜闭了闭眼睛,雨水顺着长睫滑下脸庞,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旋转。 黑色的宾利急驶在暴雨中。 雨水疯狂地冲打在车窗上,潮寒蚀骨,车里的人不适地睁开眼。 泥泞的雨地里,逐渐显露出一个单薄的身影。夜空里,闪电骤然绽开,照亮了谭惜近乎青白色的面庞,和黑洞洞的眼眸…… 司机吓了一跳,猛然踩下刹车,整个车子在颠簸中停了下来。 可是停车场的方向,却有另一辆车莽撞地冲过来,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或拐弯的意思,那辆车的目标直指谭惜。 “撞开它。”宾利车里的男人黑眸眯起。 司机却犹豫不决起来:“可是,周先生……” “不想死的话就撞开它!”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 第三十二章 豆大的汗从脸颊上流下,司机咬了咬牙,一狠心又踩上油门,笔直地朝那辆车撞过去。 [最快-更-新-到-[] 伴随着聒噪的喇叭声,四道刺目的灯光交错着地打来。谭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木然地迎望向那光线。 下一刻,她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冲力撞得退开两米,然后重重地倒下。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黑色的车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跑出来。 接着她的脸被人托起。 “好像是谭小姐。”这是曾彤的声音,她认得。 那之后,世界陷入长久的黑暗。 谭惜做过一个梦,一个似乎有一辈子那么漫长的梦。 她的梦在继续…… 梦里,她站在妈妈的房间门口,呆呆地看着一个男人从妈妈身上爬起来。然后慌乱地拿着衣服。 “妈妈?”她不解地看向张雪茹。 张雪茹半坐起来,指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说:“叫叔叔。” 谭惜没有叫,她抬起头,狠狠地剜了那个男人一眼。.info她想她忘不了这张脸,粗重的眉,宽厚的耳垂,国字脸,还有漆黑的眼睛。 那个男人走后,她愤怒地冲到妈妈面前,昂起脸指责她:“为什么背着爸爸做这种事情?爸爸还没有判死刑呢!” 妈妈却一个巴掌扇到她的脸上:“我不这么做,谁养活你这个小兔崽子!你tm能给我变钱出来吗?” 谭惜捂住脸,身和心都是火辣辣的疼。 那之后妈妈出去赌钱,连续两天都没有回家。谭惜就抱膝坐在台阶上,不言不语地看着天空。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那么好的爸爸却成了强/奸犯?而爸爸最爱的妈妈居然会跟人偷、情? 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你妈还没回来啊。” 谭惜点点头,像个被雨淋湿的小猫般,可怜兮兮地拱进他的怀里。那一刻她想,就算全世界都没有了,她还有林斐扬。她的斐扬说过会娶她,会保护她,会让她昂首挺胸重新生活,他们永远不分离。 是的,只要还有斐扬,她就还是有幸福的可能的。 “今天爸回来了,我妈做了好大一桌子菜呢。你来我们家吃吧。”林斐扬把她拉起来,她没有拒绝。 斐扬的爸爸是个海员,常年在外没回过家,就连谭惜也从未见过。 所以踏进斐扬的家门时,谭惜还在忐忑之余,还有一丝期待。她见过斐扬的妈妈,那是温婉和善的母亲,不但从没有嫌弃过她强/奸犯女儿的身份,甚至还常常叫她过来一起吃饭。 有时候,谭惜觉得她对这个女人的依恋,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妈妈。她羡慕斐扬能有这么好的妈妈,更高兴自己能拥有斐扬。 现在,只要能让斐扬的爸爸接受自己,她就能更加顺理成章地和斐扬在一起了。 林沛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谭惜正在厨房给林妈妈打下手。 “爸,这是谭惜,我女朋友,”忽然间,林斐扬笑着扳过谭惜的肩膀,“谭惜,快点跟我爸打个招呼。” “林叔叔……”谭惜羞涩地抬起头,目光却胶着在那里,再也挪不开半寸。 她忘不了这张脸,粗重的眉,宽厚的耳垂,国字脸,还有漆黑的眼睛。 那样一种深沉的漆黑,仿佛是能令人坠入的黑洞。 谭惜的心也像是被人剖开了一个黑洞,一种叫做羞耻的东西在里面肆意的呼啸起来,让她呼吸急促,脸颊发烫,甚至连膝盖都软了下来。 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谭惜匆匆告别了林斐扬的家。 第二天午后,谭惜从市场买了三斤苹果,正拎着往家里走。林沛民却叫住了她。 谭惜不做声,林沛民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谭惜只好走过去。 “斐扬要去北京联培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他点起一支烟。 “知道。” “这次我回来,是因为单位在北京总部给我安排了新的工作。我们节后就会搬走了,全家搬到北京去。” 谭惜说:“叔叔,您有话就直说吧。” 林沛民弹了弹指间的烟灰:“我不允许你跟我儿子在一起。” 谭惜心里一搐,手里的水果袋子太重,勒进她的指间那么疼。她抬头,铅灰色的乌云正大朵大朵地朝她压下来,天旋地转。 是啊。 他们有什么理由在一起?她妈妈是破坏他们家庭的第三者! 当她认出林沛民的时候,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羞耻、愤怒和绝望,像一条条沉重的锁链,交绕着缠住她的脖子,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记得斐扬说:“生活在阴沟里的人,也有仰望星空的权利。” 她记得,他有一双闪着星光的眼睛。 一切的一切,她都清清楚楚的记得。可是记得又怎样? 他曾照亮她漆黑的生命,又残忍的坠落,这一切都是命! 她永远也无法剖离的命…… 谭惜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周彦召的脸。虽然视线模模糊糊,但是他的脸辨识度太高,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第三十三章 “我没撞坏你车子吧?那我可还不起。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她甚至还虚弱地笑了笑。 周彦召没理会她的玩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医生说你是轻微脑震荡,休息几天就会好。开车撞你的是你们店里的女人,据说叫落落。她说夜黑路滑,自己的刹车又出了问题,你怎么想?” “如果她是故意的,会判刑吗?”谭惜低头,看着被针扎得乌青的手背。 “会。” “那就算了吧,”见他皱眉,谭惜弯起唇角,眼睛却忽然一亮,“你说过,要让一个人屈服,夺走他的命,是最愚蠢的办法。她不过是个愚蠢的女人,而我不想变成这样的女人。” “随你。”周彦召的语气始终淡淡的。 谭惜叹口气:“可是,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她顿了顿,认真地看住他:“我不想亏欠任何人。” 是的。(..info好看的小说)她不想亏欠任何人,尤其是他。 周彦召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他们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她不相信他只是出于好心这么简单。 这座城市每晚都有人发生不幸,为什么他偏偏选择了她? 难道……正如萧文昊所言,他是看上了她? 可这怎么能行,谭惜很清楚他的身份,更清楚自己的身份,他们之间除了客人与服务者的关系外,最好不要有任何瓜葛,否则只会引来无穷的烦恼。更何况,她的心,早已被另一人塞得满满的,根本挪不出多余的空间。 所以,她有些怕,怕这份帮助背后隐藏着别的什么。她已经有太多麻烦,实在经受不了更多的纠缠。 好在,周彦召只是云淡风轻地挑眉:“事不过三,等你欠够我四个人情,我就要向你讨债了。” 他这么说,谭惜反而放心下来,她半开玩笑地说:“那你要晚点再讨,现在的我可还不起。” “那可未必。” 曦光倾洒的房间里。 清雅的百合正吐着芬芳,周彦召轻轻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那比花瓣还要纯白的面容。 一种复杂而又暗烈的东西在他的眼底涌动着,谭惜皱眉,肩膀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然而,毫无预兆地---- 他按住她的肩,深深吻住了她。 这原本只是一个清淡的吻,他冰凉的唇蜻蜓点水般地触在她的唇上,犹若花瓣落入清绮的波心。 那样静静地,轻轻地,没有情、欲,没有厮磨,像是要在她的唇上描摹出自己的印记。 斑驳的日光中,谭惜看不清他的面容,她甚至早已忘记了去看,忘记了该如何去反应。她只是被动地想,也许下一秒他就会离开。 然而,周彦召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他的一只手撑在她背后的墙壁上,唇也越来越烫,越来越用力。 心蓦然战栗起来,谭惜忍不住伸手去推他。男人的身子,却犹如大山般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没有预料到这个发展,谭惜尝试着侧开脸,他的手又无声地插入她的青丝,好像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迫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承接他的吻。 可惜,谭惜却无法陶醉于这样的吻。 她难受得眯起眼,因而恰巧看到,那双黑曜似的眼瞳里,仿佛匿藏着什么静而深的东西,一种暗烈到令人害怕的情愫。 谭惜不由得怔下来。 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神情,她不是没有见过的。 就在那个雨夜,那个分手的雨夜。斐扬正是如此深炙地望着她。 还有昨晚,他把钱摔到她的胸前时…… 心里最脆弱的角落仿佛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谭惜屏住呼吸,眼前却一寸寸地模糊,像是有什么在悄无声息地塌陷…… 眼泪,是从周彦召终于松开她时,开始落下来的。 谭惜软软地靠在床头,双颊因急促的呼吸而变得绯红,眼神在倏然间变得麻木。 “记住,这是定金。”周彦召似乎没有看到她的变化,他握住拐杖站起来,转身时,甚至连头也没回。 “你想要什么?” 谭惜却蓦地叫住他,声音在沉静中渐渐无法控制:“周先生,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我的人生不该跟你有任何的交集。你没有理由看上我,也不会看上我,那么,你这样三番四次地帮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谭惜抬起头,按捏住自己的手指:“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三十四章 周彦召驻足,那张背对着她的俊美面庞上,唇角微微勾起。[..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本书免费阅读*百度搜索*”………… 然后,他又再度向门外挪去,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始终不曾回头。 如同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面,谭惜泄气地躺回床上。 这个男人,有时温和如春风,有时又寒冽似秋雨,他就像是一个谜,让她看不透、猜不透。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人绝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可是,他到底想要什么? 等他走后,那个叫曾彤的女人又敲门而入,她微笑着将一个铅灰色的盒子交给谭惜:“谭小姐,这是周先生送您的礼物。他说,他不能时刻保护您,但是这个东西可以。” 谭惜皱眉,将信将疑地将盒子打开,却又嘭地一声合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盒子里放着的,居然是一把黑黝黝的手枪! 心脏怦怦跳动着,谭惜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您说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曾彤依旧微笑。 谭惜简直无法理解她怎么能笑得这么自然:“这个东西我不能要,也不敢要。” 曾彤点点头站起来,却没有接走那个盒子:“拒绝周先生的人,多半都会后悔。您是一个聪明人,不是吗?” …… 夜幕低垂,电闪雷鸣。 大雨慢无休止地落下来,地面已经满是积水,空荡荡的道路上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 林斐扬木然走在雨中,两旁的道路在茫茫雨雾中影影绰绰,裤腿上已经湿透,满是泥泞的污垢。 滂沱的大雨中,有一个白影蜷坐在门洞口的台阶上,湿漉漉的长发一缕一缕贴在她的面颊上。衣衫湿透。 那是黎秋。 她似乎冷极了,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胸口,但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忽然,一记闷雷乍响在头顶。 她吓得尖叫一声捂住了耳朵,可头顶的雨丝却似乎被什么挡住了。 诧然地抬头,当她看清林斐扬的面容时,抽噎了一下,几乎是哭泣着、扑进他的怀里:“斐扬,你终于回来了……” 可林斐扬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将她握在自己肩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面无表情地擦着她的肩,径自向漆黑的楼栋里走去。 “斐扬?”泪水在眼眶中滚动着,黎秋从背后握住他的手,不解地望着他。 林斐扬一个抽手蓦然甩开了她,目光麻木而空洞:“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以后不要有事没事就来找我。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对你没有任何的情谊,我请你,彻底死了这条心吧。” 心如同被利刃狠狠地刮过,黎秋看住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绝情!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心?” 她哭得一颤一颤地:“难道你没有看到吗?她早就已经不爱你了,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开始,新的一切,她把你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不可能跟你远走高飞,更不可能跟你再续前缘!你们的爱情已经死了,半年前就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可我是活着的呀,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肯睁开眼睛看一看,活在你面前的这个我……” 林斐扬终于回眸,眸光却雪亮鄙夷:“你跟踪我?偷听我们说话?” 黎秋索性挺直了胸脯,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是,我是偷听你说话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连你的心都一并偷掉了!可是,我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她握住他的手,一瞬间声泪俱下:“斐扬,我不在乎我能不能得到你,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幸福。她就像是毒药是罂粟,你和她在一起是不可能幸福的,她只会拖累你,只会害了你。我求求你,清醒过来好不好?” 林斐扬闭了闭眼睛,血液在耳边呼啸着,轰轰作响。片刻后,他还是一把抽开了自己的手:“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一道闪电照亮了他漆黑的眼。 黎秋怔怔地向后退了一步,忽然,脑中一阵晕眩,身子便栽下来。 林斐扬下意识地扶起她的肩,刺目的血从她的额头一寸寸地流下来,又被雨水晕染着,绽满了她白皙的脸。 如同暗夜里的罂粟花。 “黎秋……黎秋?”林斐扬惊愕地叫了她两声。 没有回应。 他心急地抿了抿唇,再不迟疑,抬手将她拦腰抱起,奔向了那个停在楼道口的轿车 第三十五章 清晨,雨初歇。(..info)(爪讥书屋 黎秋微微睁开双眼,林斐扬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 晨风吹来,窗帘飞扬,在倾城的日光里,黎秋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英俊的脸,黑浓的眉,微抿的唇。 就这么一直一直地望着,眼泪忽然流了出来:“你还是在乎我的,不管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你的善良,你总归是在乎我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满足!” 知道她醒了,林斐扬回头,目光却落在她缠满纱布的额头:“你头上的伤,怎么回事?” 欣喜的面庞瞬间黯了黯,黎秋不着痕迹地低眸,小声说:“昨天开车找你时,太着急了,不小心撞到了路边的树桩上。” 林斐扬叹了口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以后别这么傻了,昨天还是你生日。” “嗯!”黎秋抬起眼睫,又笑起来。 林斐扬却没有再看她,他站起来,径直走到窗前,一颗心在麻木中紧紧地绷着,连同他手中的拳头。 …… 出院的那天,铅色的云大朵大朵的,如同墨一般被泼在阴沉的天空上。 没有一丝阳光,走进三元巷时,头顶“啪”地扔出一塑料袋汤汤水水的垃圾,几乎把谭惜打了个正着。 但她似乎早已习惯了,她退开一步,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滩黄绿色的污水,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家。 张雪茹正坐在院门口吸烟,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如同一段段莹润的玉葱,夹着烟的样子迷离而幽然。谭惜曾听人说,只有真正有风韵的女人,吸烟时才能这么好看。否则,就只能是东施效颦,贻笑大方而已。 其实,如果忽略掉那头乱糟糟的长发的话,张雪茹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原本不该出现在三元巷的。 可她偏偏在这里扎了根,也偏偏,在谭惜的生命里扎了根。(..info无弹窗广告) 就像是根刺,深深地顶进去,蘸着血,终其一生都无法剖离。 “你还知道回家?”看到谭惜走来时,张雪茹抬起眼皮,随即细眉皱起,“你的伤是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不小心碰的。”谭惜心情复杂地看着她,有点意外于她的关心。 可是下一秒,她就摊开手说:“钱呢?” 心在一瞬间,犹若坠入深潭。 谭惜咬了咬唇:“没有。” 张雪茹笑了,笑得张扬而讽刺:“你当我是傻子呢!你都成以吻封缄的头牌了,怎么可能没钱?快点拿出来!” 谭惜惊讶地看住她。 这曾是她连日来一直费心隐藏的秘密,但她没想到,妈妈居然已经知道了。 她曾经多么害怕妈妈会知道,她害怕妈妈会骂她,骂她丢人,骂她不知羞耻。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妈妈非但没有骂她,反而会因为知道了她的行业而兴高采烈地找她要钱。 心重重地跌落下来,谭惜失落地吸一口气:“谁告诉你的。” “赌场上的人。” 张雪茹见她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自己,有些不耐烦地说:“就那个叫落落的。她看到我手上的戒指,向我打听你。” 谭惜看了一眼她无名指上的金戒指,那是一年前,林斐扬送给她的。 她一直戴着不舍得摘下,直到几天前,才被张雪茹强行要走了。 心蓦然间痛了一下,谭惜冷冷看住她:“所以,是你把爸爸的事情告诉她的?” 张雪茹避开她的目光:“告诉她,她就替我垫上赌债,为什么不告诉?” 谭惜几乎是喊:“你是我妈!你居然为了点钱出卖自己的女儿!” 张雪茹怒气冲冲地吼回来:“谁给我钱谁就是我女儿,我对你好,你能吐钱给我吗?” 心,几乎已经痛到了僵硬。 谭惜死死按捏住自己的手:“好,我不跟你吵。那你告诉我,她也经常去赌场吗?” “经常啊,”张雪茹又冲她伸出手,“废话少说,快点把钱给我。” “我不会给你钱的。”谭惜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转身朝离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呀喝,你这个赔钱货!你他奶奶的----”张雪茹的骂声那样嘈杂,像是针尖一样刺在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直到充斥着她的整个神经,让她的心渐渐麻木。 走出巷口的那一刻,她抬头,望着乌云遮蔽的天空,仿佛还能看到父亲那永远和煦的笑容。 但是这一次,她强迫自己闭上眼。 所有美好,都不再真实,所有真实,都渐渐肮脏。 她对自己说:谭惜,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人再能保护你,除了你自己 第三十六章 车祸的事情,谭惜没有深究,而是委派律师跟落落达成民事协议。[**]|ziyouge.|落落要赔给她十万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 夜色入幕,又是灯红酒绿的一天。 刚刚串完场子的落落,一脸疲惫地走进休息室里,刚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她的眉头却皱起来:“我的夜宵呢?你们有谁见到我的夜宵了?” “夜宵?” 旁边的女孩满不在乎地指指地上一只小白猫:“是那个吗?” 落落定睛望过去,那只白猫正按着她的饭盒,用爪子来回翻弄着她刚刚叫来的外卖。 一时间怒火中烧,她扬眉,扫视着整间屋子:“谁干的!” 一个叫做冰冰的女孩子站出来了:“不好意思,我以为是你吃剩下的,小西姐的久久刚好饿了,我就喂它喽。反正落落姐你那么阔绰,一出手就是十万块,也不会在乎这点饭钱的对吧?” 她是王利芬家的姑娘,平日里跟谭惜的关系也好得很,她会这么做,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为什么。 落落知道她是在讽刺自己,差一点就忍不住发作,但她看到一屋子虎视眈眈的眼睛,只能强忍着瞪她一眼,转身坐下来。 “我的椅子!”谁知她刚刚坐下,就几乎是尖叫着跳了起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椅子上竟有一大滩黄橙橙的液体,她刚才骤然间坐下,银色的小礼服上已经斑驳一片,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时阿兰也走过来,她优雅地喝一口橙汁,唇角露出无辜的笑容:“落落姐,别怪我不小心了,谁让天这么黑,我又没长眼睛呢,一个没留神就把橙汁撞到你的椅子上了。你不会怪我吧?反正这没长眼睛的事情,你也不是没干过?” “够了!”落落恨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阿兰的脸愤然道,“你们明明是在针对我!” “原来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呀。” 阿兰收起笑容,冷冰冰地望着她:“你说的对,我们不但要针对你,还要跟你斗到底。谁让你这个人这么歹毒,居然敢开车撞我们小西姐!” “就是!”冰冰和其他姐妹也在一旁符合着。 落落愤怒地看了一眼身边蓉姐家的姑娘们,她们竟然都像在看笑话般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自己分辨。 自心里涌出一种强烈的愤慨,到了极致时,落落反而冷冷笑出了声:“如果我说我没有做过这件事,你们会信吗?” 冰冰一怔,忽然掩嘴笑起来:“呦,这事儿都已经板上钉钉了,你还想狡辩!你脸皮怎么这么厚?你敢对天发誓,你没有开车撞过小西姐吗?” 她笑的那么讽刺那么不屑,仿佛是一把刀子搅在落落的心口。 缓缓将拳头握在手心,落落忽然抬起头,情绪激动地看着她们:“是,是我开车撞的她那又如何!她还能把我怎么样?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冰冰也气得不行,捋起袖管就冲过去:“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冰冰。” 蓦然间,一记清越的声音越众而出,冰冰回头,谭惜不知何时已经来了。 她微微笑着走过来,拉住冰冰的手:“算了,你跟这种人生气,就跟和一只疯狗吵架有什么区别?” 这话远比想象中刺耳。 见到镜子里慢慢走来的她,落落回头,报复性地冲她笑起来:“我是疯狗那你又是什么?我当你的后台多么了不起呢,原来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你。” “就算是我撞的你又能怎样?我毫发无伤,我依旧能分庭抗礼地站在你面前,”她走近谭惜,幸灾乐祸地瞥了眼她额迹那道细小的疤,“十万块而已嘛,用它来买你脸上一道疤,我乐意之至!” 她说着,冷笑着走出了这个房间。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谭惜,以为她会因此而发怒,可是她并没有。 她就像根本没听到这番话般,平静地坐下来,拍水,扑粉,描眉,画唇,一项项按部就班。 阿兰却忍不住了,她忿忿地看着落落的背影:“小西姐,她实在太嚣张了。我们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吗?她可是差点撞死你啊。” 彼时妆容已成,谭惜回眸,一笑百媚:“当然----不可能。” 她的眼里几乎没有半丝波澜,但是她的心湖却慢慢泛起涟漪,她忽然想起刚才落落说的那句话:“如果我说我没有做过这件事,你们会信吗?” 以及落落说这句话时,那种倔狠、愤怒眼神。这样的眼神,她并不陌生,尤其是半年前。 她的心在瞬间寒了寒。 阿兰却没有注意到她的顾虑,笑着跳起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治她的!” 谭惜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却飘向房间里忙碌的众人:“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什么事没有?怎么不见芬姐?” 阿兰紧挨着她坐下来:“芬姐家里出了点事,得有十天半个月来不了了。这也是我们盼着你来的原因。” “盼我来?”谭惜奇怪了。 阿兰点点头:“是啊,芬姐说了。咱们家的姑娘里,论手腕,论姿色,就数你最出彩,现在又有周彦召替你撑腰,她不在的这段时间由你带着我们最合适不过了。” 这话让谭惜着实吃了一惊,她想也不想地摇头:“这个帽子扣的太大了,我资历最浅,绝对做不来这个。” “可是----”阿兰还不想放弃。 恰巧这时,知了推门进来:“小西,周彦召订你的台。四楼梵蒂冈。” “这就去,”谭惜趁机站起来,摸摸阿兰的脑袋说,“这件事回头再说。” 电梯里,知了半倚着银灰色的金属墙,似笑非笑地看着谭惜说:“我一直不喜欢过问你的私事,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谭惜笑了笑:“这里面,我跟你关系最好,我是不会隐瞒你的。有什么你就问吧。” 知了于是咳了咳,半调侃似的问她:“你跟周彦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谭惜心里一咯噔,但还是平静地冲她微笑:“客人与陪酒女的关系。” 这时门开了,知了拉着她走向梵蒂冈:“真的?没有动情?” “当然是真的。”谭惜紧跟着她。 “那我就放心了。”知了轻轻呼一口气,接着推开了梵蒂冈的门。 中世纪欧式装潢的房间里,璀璨的灯光都集中在吊顶上,又随着骤然洞开的门,水银般泄了一地,又刺入谭惜的眼睛。 她眼睛一酸,眯了又眯,才能看清周彦召身边,那张永远干净潇洒的面容。 俊朗的轮廓,就如同旧日的梦境,谭惜默默地望着,一动不动,依旧停在知了的身边。 心却缓缓地坠下去,如同掉入无边的黑洞里。 谭惜怔然地看着林斐扬,又怔然地被知了拉进房间里,像是一只断了线的木偶,忘记了反应忘记了言语忘记了她的心 第三十七章 这一定是个恶劣的玩笑。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 否则,她怎么能在这里遇到他,她怎么能在如此难堪的境遇下,遇到她的林斐扬? 知了似乎看出她的异常,插科打诨地替她圆场:“小西,你怎么看到帅哥就傻眼了,这可是我们周总新聘用的部门主管,年轻有为,仪表堂堂,很得周总的赏识呢。” 她这话句句不离周总,谭惜又怎会不知道她的深意。 短暂的停顿后,谭惜反应过来,对着林斐扬遥遥一笑:“你好。” 耀目的灯光,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浓郁,浓郁得好似化不开的深夜。他就那样深深地望着她,深深地,雪亮的双眼仿佛一把手术刀,直直地剖开她的内心。 谭惜不由得别开脸,故作淡然地走向周彦召。 可是,周彦召却突然提议说:“今天给你个特权,在座的,你喜欢哪个,就陪在他身边。” 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谭惜的心口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驻足,望了眼林斐扬。 他的面容这样的清俊美好,淡色的唇,漆黑的眼瞳,和渐渐苍白的脸颊。 这一切的一切,都如记忆般清晰,深深牵动着谭惜的神经。 “知道周少是谁吗?他可是海滨神话远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大名鼎鼎的商界奇才周彦召,传说他黑白两道通吃,就是市长来了也得让他三分脸面。” “小西,你可要想清楚了,有些人是披着羊皮的狼,吃人的时候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周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从不做多余的事,从不要多余的装饰.也从不说多余的话。因为多余就是浪费。只有愚蠢的人才浪费。” “拒绝周先生的人,多半都会后悔。您是一个聪明人,不是吗?” 谭惜几乎就要不由自主地迈向林斐扬或者逃开这个鬼地方,可是,一些话语却接二连三地涌上她的脑中。 她握住自己的手,视线越过林斐扬的肩膀,落在周彦召的身上。 他静默地坐在那里,握着手中的红酒杯,眼神漠然而毫无声息,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跟他毫无关联。 就是这样的他,才最让人觉得捉摸不透。 谭惜终于慢步走过去,在众人的目光中,她如同温顺的鸟儿般,依偎在他的肩侧:“除了你,我怎么可能喜欢别人。(..info好看的小说)” 她声音甜糯,笑容嫣然,似乎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林斐扬的眼底骤然转暗,心口处,也涌上了一种冰冷的锐痛。 他记得那是在去年年关的时候,隔壁院的张大婶离婚了,据说是有了婚外情。 那时,他抚着谭惜的发丝,颇为感慨地说:“会不会有一天,你也移情别恋不再喜欢我了?” “当然不会。除了你,我不可能喜欢任何人!”那时她偎进他怀里,神情笃定得像是个孩子。刚刚齐肩的发,不一刻就飘在他的脖颈,酥酥痒痒的滋味…… 旁边有人咳嗽起来,回忆的画面被震碎。 林斐扬划起一根火柴,点燃了别人递给自己的烟,乳白色的雾中,他似乎再也看不清那个清丽的影子。 可他的心,却也似燃起了一丛火焰,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焚烧。 而谭惜…… 谭惜始终低着眸,不敢看他一眼。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有多伤林斐扬的心。但她也知道,一个送枪给自己的男人,会是个多么可怕的人物。 她甚至至今都想不明白,他送枪给自己,究竟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威慑她。 而今天,他明知道她跟斐扬的关系非比寻常,为什么还要带他来?是凑巧,还是故意? 觥筹交错间,一个微胖的男人忽然开了口:“听说小西也是x大毕业的,算起来,跟我们家斐扬是一个大学呢。” 另一个高个子的附和道:“怪不得呢,两个人都这么优秀。” 微胖的男人于是笑眯了眼:“那,小西你们认识吗?” 谭惜微抿着唇,心跳,却在倏然间加速。 “怎么会不认识?”率先开口的是林斐扬,他半勾起唇角,似笑似怒地看住她。 谭惜努力忽视他眼底的讽刺,勉强笑笑说:“是啊,怎么会不认识?斐扬学长可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呢。” “原来从上学时就这么能干。周总真是好眼光。”高个子男人暧昧地看着谭惜和周彦召,笑的也极为暧昧。 “好眼光?”谭惜微侧着头,给周彦召一个很轻的笑,一如他握着她手指的力道。 微胖的男人说:“你还不知道吧,当时来应聘远夏的人才有很多,但只有斐扬是周总钦点的。” 细白骨瓷的烟灰缸里,有几截雪茄的烟蒂,如烟如雾,已经渐渐地在淡去,消散不去。 谭惜的心,也如同蒙上了一层雾。 这时,高个子男人突然拍了拍林斐扬的肩:“斐扬,还愣着干什么,快跟你嫂子敬杯酒啊!” 周彦召始终没有说话,指间的烟灰积得多,他在缸上弹了几次,才无声地落下。 如同谭惜此时的心跳,静寂里跌宕起伏。 本以为林斐扬会婉谢,可她没想到,林斐扬当即就端着酒杯站起来。 “请。”他看着她,目光穿越了绵长的岁月,那样深沉而冷酷地看着她,让她的心几乎被割裂开。 偏偏屋里的男人们还在起哄:“斐扬你这就不懂事了吧。只敬酒不说话怎么能行!” “对啊,怎么也得喊三声嫂子啊。” 微胖的那位笑得狡黠:“快喊吧,喊得周总高兴了,明天就给你升职 第三十八章 长睫微微抬起,谭惜看到,斐扬的眼瞳里渐渐燃起猩红的色彩。[**](ziyouge.) 握了握手心,谭惜忽然站起来,举着酒杯的手却因为用力过度,而将斐扬手中的杯子碰得倾斜。 鲜研的酒液,如同血一般,霍然淋下来,染污了她的裙子。 在场的人都怔了一怔,谭惜略含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我扫大家兴了。我去换件衣服。” 她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那个房间。 夜晚多么漫长,每一分每一秒对谭惜而言,都是煎熬。她只想快点离开那个地方,快点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小西姐,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可她还没喘口气,阿兰就焦急地跑来,拉着她往楼下跑去。 原来是抢了场子。 小西一路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到了大门口,谭惜也大约听明白了,是落落跟冰冰抢客人。 这不,冰冰正堵着轿车的门开骂呢:“程落落,你不准走,这事儿说不清楚我们俩没完。” “没完,怎么没完?” 落落进不去车子,就得意地拦住身侧男人的手臂,嚣张地说:“人家张总都已经说了,他比较喜欢我。拜托,你没本事就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像个泼妇一样。有本事你去把张总抢回来啊?” 阿兰早已听到义愤填膺,捋起袖管就要冲过去。谭惜却示意她别着急,自己默默地朝落落走去:“你说得对,我只想问张总一句,您是真的看不上冰冰,非要跟落落走不可吗?” 那张总尴尬起来:“不是,我这跟冰冰好好的,她非……” “是你吗?”落落转身看到了谭惜,冷冷地盯着她,“你来的正好。(..info好看的小说)你们的人难道不懂规矩?这是我的客人!不是你们该抢的人!” 冰冰气愤地指着落落说:“小西姐,不是这样的。张总明明跟我说好了,今晚要带我出去吃夜宵,可是我刚去上了个厕所,再回来,张总就被她截走了。她这样霸道,是摆明了要故意欺负我们!” 落落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扑上去动手:“小**,你还有理了?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够了!”谭惜却挡在冰冰面前,“你这样咄咄逼人,是想向我宣战吗?” “你错了,我不是在向你宣战,”落落愤怒又轻蔑地望着她,“像你这种从平民窟里跑出来的垃圾,根本不配成为我的对手,也不配跟我竞争!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碾死你。” “还有----” 扬起手掌,落落“啪”地一声打在谭惜的面颊上。 “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你不过是仗着周彦召的脸面,又勾引了萧文昊,你脱了衣服还不就是个婊、子!” 火辣辣的滋味,如同热油淋在谭惜的心口,又如同斐扬刚才看向自己的目光。那样压迫、那样讥讽,逼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微微战栗。 “啪!” 很快,谭惜也抬手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落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谭惜,作势就要扑上来。 “啪!” 谭惜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扇了过去。这一下,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捂着被打得红肿的脸庞。 所有人都敛声屏息,就连张总都被眼前的情形震慑住了。 “这个世道上,能勾引人也是一种实力。你要是觉得冤枉,你也拿出实力来抢走啊!”谭惜冷冷地看着她,一瞬间,方才积压的情绪都因这两巴掌而释放出来。 无顾落落惊愕的眼光,她握了握被震得发麻的手掌,亲手把冰冰送进张总的车里。 回头时,她的目光却忽然寂下来。 以吻封缄的大门口,林斐扬就站在那里。忽明忽灭的华灯,将他的脸色衬得更加阴沉,如同乌云过境的天空。 他那样盯着她,紧紧地盯着,带着难以消除的伤痛和鄙夷。 谭惜后退一步,握住旁边的灯柱。 手心却如握寒冰。那种冰冷,仿佛在宣告已无退路 第三十九章 回到休息室时,阿兰看到她脸上猩红的刮痕,心疼地替她擦起来:“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留那么长的指甲来刮破你的脸。 “本书免费阅读*百度搜索*”” 谭惜没有说话,只是神情惘然地坐在镜子前面。 知了看了眼她,又借了个由头让阿兰出去了,才问她说:“刚才那个客人,你每次见到他情绪都很不对。你对他动真情了?” 谭惜心里一怔,缓慢地摇头。 知了叹口气,握住她的手说:“你不要忘记场子里的规矩。一旦对客人动了真情,就别想在这儿继续待下去。” 这一次,谭惜的眼神更坚定:“我没有动情。(..info)” 知了坐在她的身边:“那天在走廊里,他拉着你说的那些话,我全都听到了。” 眼见谭惜轻轻咬住了下唇,她又忍不住说:“他说他要带你离开,我看得出来他很在乎你,你为什么不跟他离开?为什么非要趟这滩浑水,你明明不适合这里的。” 谭惜低眸,轻轻地说:“如果能走,为什么不走?就是走不了,才必须留下来。” 知了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谭惜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个小女孩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你放心,我心里有分寸的。” 知了摇了摇头:“那程落落呢?她在这里混了几年,也不是没有手段的。你逼得她太紧,她会报复你的。” 谭惜站起来,透过窗子眺望着海滨的夜:“我敢这么对她,就肯定有把握平息这一切。” ……… 离开以吻封缄的时候,谭惜才发现,林斐扬并没有走。 他就站在那株用流星灯装饰的松树下面,灯火映着他清冷的脸上,连绵炫目。 谭惜的心底,仿佛有什么正在破开,缓缓流淌出一种刺心的感情。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林斐扬亦回望她。 那一秒,两人的目光轻轻地碰触在一起。 那样静谧,如同电影中的定格。 率先低眸的人,是谭惜。她轻轻抓紧自己的手包,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逆光中,一个高大英挺的身子却挡在她面前,如同一座山,将她眼中的光影全部笼罩住。谭惜的心脏瞬时攫紧,她迅速后退一步,后背顶到会所门口的高台,再也避无可避。 “这么害怕见到我?” 阑珊的霓虹,将林斐扬脸上的青荏映得愈发萧然。当他似笑非笑地挨近她时,烟草和酒精的浓烈味道,便混合着涌向谭惜的鼻息。 “你来干什么?”谭惜微微侧过脸,试图拉开与他的距离。 可他的呼吸依旧在耳畔,如同是火,灼烧着她的神经。 “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的人。究竟是生活扭曲了你,还是……还是当初我以为的那个你,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我会变成这样的人……”谭惜重复着他的话,睫毛一颤,忽然笑出来,“无论是生活扭曲了我,还是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觉,有什么区别呢?这一切都已经跟你无关了吧?” 脸色明显沉下去,林斐扬蓦地握住她的肩膀:“你跟周彦召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四十章 “嗯?”话题转的太快,谭惜愣了愣。(..info无弹窗广告)黑岩谷;(ziyouge.) “刚才,他们让我过来请你,”林斐扬深吸口气,直直逼视着她,“请你去坐他的车……” “哦。”眼神有些恍惚,谭惜想装作毫不在意地笑笑,血色却一丝一丝从她的脸上退去,“原来你是来问这件事情的。你都已经猜到了,又何必再问我?” “你----” 林斐扬咬牙克制住心中的怒火,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你喜欢他?” “谁?” “周彦召!” “怎么你很关心吗?”谭惜似笑非笑地瞟着他,“你既然这么关心我,为什么半年前出事的时候,都不肯回来看看我?一定要等我被学校开除了、等我受尽冷眼来到这里,你才知道关心我吗?” “我那时----”林斐扬绷紧下颌,声音变得沙哑。 谭惜却抬眸打断他:“我没有兴趣向你兴师问罪,也请你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动不动,就用这种兴师问罪的语气来审问我。” 她的绝情终于激怒了林斐扬,如同火山喷发般,怒火让他高高扬起右手! 被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谭惜避无可避地闭上眼睛,耳边却掠过一阵凌厉的风声。 出乎意料的,脸颊并没有传来火辣的痛感,她脑中一片空白,刚想睁开眼睛,头皮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揪痛。 “咝……” 他的指插入她的发间,痛得头皮要炸开般,谭惜忍不住挣扎:“放开我!” 一个吻,却蓦然间堵住了她的声音…… 他吻住了她,如此粗暴而蛮横地吻住了她! 牙齿,在她的唇上,厮磨出点点血腥的味道,又荡满他的呼吸,如同满腔的怒意和痛楚都有了发泄的出口,他那样绝望地吻着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从肩头到红唇,一寸寸的纠缠都像是燃烧的火焰,盛大而哀伤地,焚烧着记忆、焚烧着彼此的痛楚,也焚烧着她。 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焚烧起来,如同少年时,那个流星坠落的深夜,她伸出手揽上他的脖颈,他低头吻着她。热烫的温度在他们的心口一寸寸地蔓延,辗转,直到焚灭了所有…… 谭惜抬眸,望着他的眼瞳里渐渐模糊不清。 眼泪就要落下时,她蓦然间拼尽所有的力气去推开他。 “是,我是喜欢周彦召!你现在明白了吗?!”在错愕的时光里,她死死盯着他,雪亮的眸子如同利刃。 “你是故意的……”极力压抑着喘息,林斐扬神情复杂地瞪着她那被咬肿的双唇,“你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激我,对吗?你以为我会上当?你以为----” 胸口还有隐隐的起伏,谭惜倏然侧过身,笑容清冷:“这么多年了,你自欺欺人的本事,还是一点都没改变。” 林斐扬看住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我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我是死是活,是好是坏,你都没有权利管我!”谭惜最后深吸一口气,无情地对他说,“别忘了,你来找我的目的。” 这时,周彦召的车,已经从车库里缓缓开出来。 谭惜没有迟疑,头也不回地朝着他的车子迈去。 “我当然不会忘记。” 身后,是林斐扬喑哑而决绝的声音:“谭惜,你可以自甘堕落放弃你自己,但是我不允许!就算……就算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仍然,是我曾经喜欢过的女人,我不会眼看着你把自己推向火坑的!” 曾经…… 曾经喜欢过的女人。 谭惜握紧手指,望着街边连绵的灯火,脚步却没有半分犹豫,一步步向周彦召的座驾走去。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细雨,淅淅沥沥地,如同滴在人的心口。 窗里,男人的面容比平时更苍白疲倦,这本是一种病态的表现,可他的眼神,却炯炯发亮,如同一颗隐匿在暗夜里的黑曜石。 眼见车子将凯旋广场远远甩开了,谭惜瞪着周彦召,带着几丝怒火:“为什么带他来?为什么是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的唇上还染着血,那样小小的一个伤口,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周彦召却看得清清楚楚。 “等你欠下我第四个人情的时候,我就会告诉你答案。”目光从她的唇上收回后,他忽然咳起来。 “停车!”谭惜不再看他,面色漠然地要求着司机。 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来。 “周先生,我很感激你这些日子以来为我所做的一切。在我有生之年,我也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谭惜把装着抢的盒子还给他,然后走下车,在细雨中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说:“但是,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欠你任何的人情。” 声音已渐渐远去,人亦远去。车又重新发动起来。 周彦召貌似平静地靠在车背上,黑暗中,却隐约能看出他眸底的光亮。 一种阴郁而清冷的光亮。 ……… 同样的夜色,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无限地蔓延。 雨水落在地上,又荡起白茫茫的雾气。 谭惜停在一棵棕榈旁边,阖上眼,晶莹的雨水便从她漆黑的眼睫,一路蜿蜒而下,如同半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晚像今晚一样,飘着零星的雨花。 一群群女生从自习室里陆续走出来,因为突然下雨,大家又都没有带伞,所以就围站在屋檐下,聊起了八卦。 “知道吗?”当那个孤冷美丽的女生径直走进雨中时,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上个月在巷子里,她差点被人强暴了。” 另一个胆小的女生蓦地掩住口:“天,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女生用一种猎奇的口吻叙述着,“你不知道吗?她爸爸是个强奸犯,受害人的家属为了报复,把她堵在巷口。然后----” “什么?她爸爸是个强奸犯?” 有人惊呼了一声,片刻的悄静后,才有人接下去:“真是看不出来啊,这样的女生,居然也能跟林学长谈恋爱。” “林学长哪里知道这些?”爆料的女生啧啧地说,“听说几天前,他们刚分手,是她傍了个大款,把林学长甩了。” 其他人都在惋惜:“有其父必有其女,林学长可真是可怜。” “那她现在……”有人问了一句。 “她现在……哼,狐狸精一个,勾引了林学长,又勾引别人。总之,谁有钱,她就冲谁张开大腿。反正她的身子早就脏的不能再脏了!” “这样的女生真是恶心!x大的耻辱!” 大家都纷纷为她们爱慕的“林学长”抱不平:“说得对,我们应该在校园网上曝光她,让她也晒晒太阳,省得再出来丢人现眼。” 夜风吹过单薄的衣衫,不远处,谭惜漠然地久久望着那群女生窃窃私语到各自结伴而去。 其中,那个挑起事端的人,在所有人都散去后,朝着与众人相反的方向,消失于教学楼后面的花园里。 她静默地跟过去。 婆娑的树影里,是女生故意压低的声音:“师姐,我已经按照你说的把谣言都散出去了。” 很快,一把熟悉的、清越的声音,从纵横的枝桠中传来:“辛苦了,给自己换个手机吧,上次你不是说,你的手机都过时了吗?” “谢谢师姐。”先前那个女生兴奋地几乎叫出来。 连连称谢后,她转身,拨开茂密的枝叶,刚想一脚踏出来,人却一下子定在那里。 如同是见了鬼。 清冷的雨夜,谭惜唇色苍白地看着她,还有她手里的钱,忽然轻笑出来。那样不屑又深恶痛绝。 那女孩尴尬地往树林里看了一眼,之后低下头,步履匆匆地逃走了。 谭惜没有阻拦她,她只是一把掀起遮在眼前的枝条,踏进了那个黑暗肮脏的地方。 那里,有一双像夜晚一样漆黑的眼眸,隐约有细碎闪动的波光,又仿佛是能够将一切吞噬的黑色漩涡,映着她白皙美丽的面容,如同一朵在暗夜盛开的罂粟花。 “为什么这么做!”谭惜无法控制地走进那双眼睛,“为什么要在同学面前中伤我 第四十一章 “我中伤你了吗?”眼睛的主人不屑地笑起来,“难道你爸爸不是强、奸犯?难道你没有甩了斐扬,难道上个月……不是有人差点强暴了你!” 谭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雪白:“你怎么知道那件事!你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哪件?” 谭惜紧紧迫视着她,血液在胸腔里反复激荡:“我差点被人强暴的事。黑岩谷;--那件事,除了斐扬跟我,根本没有别人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女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若有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是你?” 谭惜却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她像疯了一般,声泪俱下地控诉:“那些人是你找来的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你为什么要对我做出那么恶毒的事!” “你有病吧你?” “啪----” 狠狠一巴掌,无比清脆的落在谭惜的脸上,让她的心几乎都僵在那里。.info 接下来是对方冷厉的声音:“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信口胡说,否则我会告你诽谤的。” 谭惜握紧了手,抬头,眸光雪亮地看住她:“为什么,我只想问你一句为什么!” 暗夜里的女孩深深呼吸,语言急促而充满厌恶:“斐扬马上就要从北京回来了,我不想看到你还纠缠在他身边!你明明知道的,你这样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你甚至,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水流打湿了谭惜紧闭的眼睫,也同样打湿了她的心。 记忆变得厚重起来,她睁开眼眸,望着无边无际的夜色,悲伤也渐渐了无边际…… 昏暗中,两道刺目的灯光却蓦地打来! 谭惜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纷纷的雨雾里,黑色宾利的车门打开。藏蓝格纹的雨伞下,一个苍白清峻的年轻男人吃力地握住手拐,在泥泞的雨地中,缓缓向她走来。 走到她的身前时,他将雨伞撑过来,遮住她头顶的雨丝。 “雨太大了。上车吧?” 他说着,宽大的雨伞将世界隔成只有他和她。 “不要再假惺惺的了!” 谭惜却反手一挥,将那把伞打落在地上,伞柄在泥泞中转了几圈后停下来。男人的衬衣很快被疾雨打湿,潮濡地贴在他胸前的肌肤上,可他却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你明明知道的,像我这样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你。我甚至,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你身边?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接近我,打乱我的生活?” 谭惜漠然地看着他,雨水从颊边落下时,似乎也将什么滚烫的东西一并冲刷了。她哽噎了一下,眼瞳黑漆漆的,夹着丝难以掩饰的倔强:“为什么要把我跟你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以为……以为你喜欢我!以为我是你的女人!周彦召,我不想再演下去了!请你也不要再演下去了!” 雨丝簌簌地落在脚边。 “谁说我是在演戏?” 周彦召缓缓抬眸,手指静默地握紧了拐杖的手柄:“也许,我是真的喜欢你 第四十二章 同样的夜晚。(..info好看的小说)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ziyouge.) 夜风中,啤酒罐冷得像是冰。 林斐扬半倚在阳台的栏杆上,对着眼前湿漉漉的女孩儿懒懒抬起眼睛:“我上次已经对你说过,来之前,你至少要跟我打个招呼。何况你的伤还没好,应该在医院好好呆着。” “我睡不着,自从那天见了她,我就一直都睡不着,”黎秋用毛巾擦擦被雨淋湿的长发,“我猜想你也一样,你不来看我,我就想过来看看你。” 林斐扬的眼神微微暗下来,他转身,望着潇潇夜雨:“你为什么睡不着?” 黎秋把毛巾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搭好了:“因为,在以吻封缄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看着她的眼神;因为,在医院的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叹息,你的叹息是为了她,你的伤心你的失落,也都是为了她。” 她走过来,走到他的身边:“你忘不了她,我也一样。” “你还是不能原谅她吗?”林斐扬仰头痛饮了一口,剩余的啤酒在铝罐中晃动,“因为布病的事情?” 黎秋低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她的双颊落下漂亮的阴影:“虽然,因为她我和其他的同窗们都患上了布病,但我知道她也只是无心之失。实验室的管理本来就有漏洞,当年我身为她的学姐,却没能及时提醒她,所以才害她酿成大错。我没有理由怪她。” 林斐扬似乎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可是学校里却有人说,她是因为嫉妒你,才故意在你值班的那天,释放了布氏杆菌强毒株。目的是为了害你。” “她嫉妒我?她有什么理由嫉妒我?一直以来,心存嫉妒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黎秋咬了咬唇,眼泪落下之前,她伸出双臂,从背后抱上他的腰:“我多么嫉妒她,能够拥有你的爱,你的包容,还有你的关怀。而这些,我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得到……” 微微皱起眉头,林斐扬缓慢地松开那只握在他腰间的手:“黎秋,你知道的,我只是把你当作----” “把我当作朋友,一个替她赎罪的对象。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黎秋退开一步,凄然地笑了笑:“这些年来,你对我的好意和关怀,完全都只是在替她赎罪而已。不只是我,还有当年受害的其他同学,你也一直在做着相同的事情。要不是你挨家挨户地求,要不是你勤工俭学地送钱给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谭惜。可惜,这些谭惜全都不知道……” “这些都不要再提了。” 林斐扬抬手,将罐子里的啤酒一股脑的喝掉,然后又用力地捏扁:“黎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转眸盯着她:“当年,为什么有人会传言,她是针对你?” 酒瓶咚地一声被投进旁边的垃圾筒里。 黎秋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咚地一声跌进了望不到底的深潭。 她转身,将双手搭在栏杆上。夜色漆黑得仿佛是那晚谭惜的眼睛。 在那个枝桠纵横的角落里,那个纤瘦白净的女孩,那个美得嚣张的女孩,就那样冷冷地望着她:“我也会找出你诬陷我的证据的!” “你说什么?”她还记得当时她的脸色蓦然白下来。 那女孩的眼睛却更加雪亮,仿佛一根冰做的鞭子,狠狠打在她的心窝:“刚才你跟那个女生的对话,我全都录下来了。黎秋,你等着吧,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要让你加倍还回来!” ……… 夜已阑珊。 雨水无声地打在窗户上,顺着大落地玻璃淆然滑下,留下一道道泪痕般形状各异的沟壑。 谭惜把身子缩进周彦召的衬衣里,抖抖嗦嗦地,从浴室钻进他的房间。 她的心又何尝不是在瑟缩? 她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哪根脑筋抽了,居然会鬼使神差地跟着他回家。 或许她只是在躲避:躲避一张广大无边寂寞无助的青春大网。 就像一只羚羊,在广袤荒寂的高原上狂奔,只想寻一个生存的出口。最终却因为缺氧而倒下。 而周彦召呢?他就是那个暂时为她输氧的人。 虽然明知是暂时的,但饿了三天三夜的人总会饥不择食,走投无路的人也总是投鼠忌器。 只是,一旦濒死的人度过了危险,难免又会杞人忧天。 为着这后知后觉的忧虑,谭惜甚至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便匆匆地跑出来。原本的衣服全都湿透,没办法,她只能穿着周彦召的衬衣和睡裤。 宽宽大大的裤脚荡在她清瘦的腿上,碍事又绊脚,她索性弯下腰来,将裤腿扁起来,露出两段藕段般莹白的肌肤。 漆黑的眼瞳似乎黯了黯,周彦召不着痕迹地避过眼,然后站起来:“你先休息吧。我去洗个澡。” 谭惜点点头,发现他的黑发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甚至还低低咳嗽着,苍白的脸则染上潮红的病容。 都怪她任性,把伞扔掉了,又稀里糊涂地听了他的话,先去了浴室,害他全身湿透了还冻了这么久。 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谭惜不禁有些担心:“你自己……可以吗?” 她说着,还向四周望了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的曾彤,今天并不在这里。真不知道,平时腿脚不便的他,是怎么洗澡的。 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内心,周彦召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住她:“你想帮我 第四十三章 脸颊在一瞬间烧得通红,谭惜低下头,羞得不知该说什么好。.info[][抓^机^书^屋 好在,周彦召也只是跟她开个玩笑。 浴室的门关上后,里面停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谭惜的睫毛不禁颤了颤,她不无悲伤地想,上天确实是公平的。富贵如他,却偏偏有一副残缺的躯体。 他们岂非很相似? 因为残缺,因为受尽白眼……而很相似? 谭惜叹口气,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对面的墙上,人却倏然间僵在那里。 主床正中间的位置,正挂着一幅色彩鲜明的油画。 而那副画,就是她送给他的那幅----《母亲》。 “谁说我是在演戏?” “也许,我是真的喜欢你……” 抱在膝盖上的手,悄然间松开了。 谭惜呆呆地站起来,走向那幅画,她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把这幅画挂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难道,他刚才说的都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喜欢她? “在看什么?”身后,蓦然传来一记清雅的声音。 谭惜回头,原来周彦召已经洗好了,大约是为了避嫌,他并没有穿睡袍,而是一身休闲舒适的装扮。 乌黑的发还未干,刺刺地立在他的头顶,而那刚刚沐浴过后的肌肤,苍白却又泛起微醺的红润,将他俊美的面庞衬得更加干净、年轻。 谭惜恍然想起来,他其实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 心莫名地暗了一下,谭惜将视线重新落在那幅画上:“你把它重新裱起来了?” 周彦召慢慢地走到她的肩侧:“你不喜欢?” “不是,很漂亮。”谭惜尴尬地一笑。 “那是你画的漂亮。” 他则认真地看住她。 “今天的事情,是个意外。” 也许是太累了,他将身体微微靠在欧式的床柱上,静声说:“你知道,我很少来这种地方。但今晚是公司的年中聚会,目的是鼓励上个月招进来的新人。作为领导,我必须出席。” 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解释这个。.info[] 谭惜轻咬住殷红的唇:“所以,你才让我自己选择坐在谁身边吗?你早就看出来了,我跟他的关系……” 周彦召没有答话,但那沉默的神情却似乎不置可否。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 谭惜的心中却仿佛有什么挣脱了。 她缓缓垂下长睫:“对不起,是我今天太冲动了。我把话说得太重,我不该把你想象成那样的人。” 并没有接话,周彦召从床边的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还睡得着吗?” 谭惜摇了摇头。 “雨停了。”周彦召看着窗外。 似被蒙上了一层雾般,漆黑的夜变得愈发悄静,偶有露水从叶脉间滑落,又打上窗棂的声音。 “嗯?”谭惜疑惑地望着他。 周彦召忽然说:“你很喜欢看星星?” 谭惜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他说:“有人告诉过你吗?在雨后的凌晨,可以看到最美的星空。” “星空?”谭惜踮起脚尖,茫然地向窗外张望着,“哪里有星空?” 周彦召笑了笑,他倒了杯威士忌放入谭惜的手里,然后领着她走出卧室。 谭惜跟着他在偌大的房间里转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最顶层的一间小屋。 这是一个被玻璃幕墙堆砌起来的房间,半圆形全封闭的设计,抬眼望去,青宁的天空仿佛就在自己的身边,触手可及。 讶然于如此鬼斧天工的设计,谭惜转眸,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彦召。周彦召已经走到一架天文望远镜旁边,坐下来,动作熟赧地调好焦。 “要不要看看?”见她还愣愣地站在那里,他一把将她拉过来。 谭惜将信将疑地把眼睛凑过去。 奇迹出现了! 漆黑如潭的茫茫夜空里,缀着一颗颗宝石一样美丽的星星。 它们相互连成一片,在暗夜里渲染出华丽的光晕,如同一卷雕镂精美的金箔画,华然璀璨。 谭惜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有多久没有望过夜空了呢? 有多久,她在命运的污泥中挣扎着,却忘记了,星光是那么得公平,哪怕是活在阴沟里的她,也有资格去仰望? 倏然间---- 镜头里现出一颗偌大的明星,如同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拖曳着浅金色的裙摆,灿灿而过! “是彗星!”谭惜惊叫了一声,突然想到了周彦召,便把他拉过来。 被大自然的壮观旖旎深深折服着,两人凑在镜头前,一会儿他看,一会儿她看,一会儿都不看,彼此望着,眼底如同有柔软的星光一般。 忽然有一层深深的感动在融化,谭惜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冰封一夜的心,瞬间如破霜的嫩芽般,温暖安宁、如沐春风。 她的眼瞳是如此乌亮幽黑。 笑起来时,梨涡被星光洒照,皎洁得恍若有光芒。 周彦召只觉得那里有着漩涡般的吸引力,而他被不断地吸进去,吸进去,近乎窒息的滋味…… 几乎是不能控制的,他微微低眸,手臂从背后缓缓环上了她的腰。 感觉到身侧骤然包裹的温暖,谭惜的睫毛猛地颤了下。 然而。 还来不及反应,他的唇已经落在了她的脸颊 第四十四章 这一吻,如同落入流水的花瓣,轻而迅忽。(..info无弹窗广告)(百度搜索黑岩谷;(ziyouge.) 谭惜的心,却如同过了电般,怦然跳动起来。 颤动着纤长的睫毛,她摸着刚才被吻过的地方,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彦召。 浩瀚的夜空下,那人的轮廓在星星点点地闪耀,他唇角含笑,英挺的身姿微微俯下,如深夜中的雕刻一般。 脸颊在倏然间变得滚烫,如同在夜里绽开的粉蔷薇。谭惜尴尬地垂下头,任幽黑的睫毛覆住她的双眼。 她的长发亮如黑缎,也跟着一并垂下了,遮在她的额角和脸颊,夜潭般让人无法捉摸的美丽。 时光,仿佛凝固了一般。 谭惜的手紧紧拧在一起,她能感受到男人久久的视线,也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抬头。然而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也许是因为胸口某种要奔涌而出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太过璀璨的星光…… 她还是望向了他。 仅仅在抬眼的瞬间,男人的唇已经迅疾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那一刻她想,也许一辈子,她都不会忘记此时此刻的悸动。 他吻着她,伴着漫天灿然的星光,伴着清清淡淡的沐浴香气。 身体在刹那间僵住了,谭惜睁大眼睛,那双清远的黑瞳里正倒映着她的容颜,那样惊惶而又美丽的容颜。 仿佛是不愿她这样看着自己,周彦召忽然伸出手掌,轻轻掩住她的眼睛。然后像一个青涩的男孩般,拘谨又温情地深吻了下去。 伴着温柔,伴着清香。 如同徐徐绽开的夜昙花瓣,干净美好得让谭惜的整颗心都为之震颤。 时光,仿佛穿越了绵长的岁月,又回到多年前…… 那个北海望的山巅之上,那个流星凋谢的夜晚。 谭惜缓缓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同样青涩地回吻过去。 青春在彼此的唇间吐纳芬芳,渐渐地,又灼烧起一种更为炙热的东西。 呼吸越来越急促,紊乱的心跳已分不出究竟是谁的,眼前,男人越来越紧地拥住她,一切如同失去了控制。 谭惜仰起头,生涩地抱住他柔软的黑发,她忽然有些恍惚,星光从深潭般的夜空中折射过来,又一层层地漾进谭惜的瞳孔。 如同记忆里,那个人凝望的眼睛。 “嫁给我吧。” “有什么好处?” “一起看日出,看夕阳。” “这也算好处?” “一起去雪山下面,盖一个简简单单的木屋子,然后生火做饭,抱着聊天?” “这也算好处?” “家务活我干,赚钱养家的活我也干。” “这也算好处?” “在你身上缠根线,线头握在我手里,以后走到哪儿我都牵着你,让你一辈子都跟着我,别想再跑掉。” “所以,谭惜,嫁给我,让我一辈子保护你。” 倏然间,谭惜只觉得人轻飘飘的,仿佛在云端,仿佛在浪头,又仿佛还坐在盛夏的星光里。 林斐扬仿佛还陪在她旁边。 而眼前,男人的吻像是一场盛大而灼热的火,一点一滴地将她焚烧殆尽。她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耽溺于这种痛并快乐的滋味,只能强迫自己,拼命收拢起残存的理智。 可是,这一切,就像如火如荼的藤蔓,层层累累地,破进她柔嫩的心,那种滋味让她眯起眼睛。 “难道刚才那个男人就可以吗!你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他会真心对你?他不过是个有钱的公子,把你当成可以玩弄的女人!半年前你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你以为你还有多少青春可以挥霍,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堕落多久?!” “谭惜,你可以自甘堕落放弃你自己,但是我不允许!就算……就算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仍然,是我曾经喜欢过的女人,我不会眼看着你把自己推向火坑的!” 如同被一盆雪水照头浇下! 千钧一发的时刻,谭惜蓦然清醒过来。所有的火都在眨眼间熄灭殆尽,她用力握住男人的手,轻声喘息着阻止:“不要。” 周彦召骤然停下来,胸膛不住地起伏着,清俊的脸上还染着一丝绯红:“你不想?” 谭惜用力地摇头。 周彦召一手撑在她身后,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那黑冰似的眼眸几乎能将她击穿。 谭惜向后缩了缩,雪白的贝齿,轻轻咬住红肿的唇。见他仍旧没有放手的意思,过了好半天,她才轻轻地叹一口气,近乎疲惫地说:“zuo爱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是吗?” 身上的男人蓦然间怔住了,他蹙起眉,向看着另一个人般,重新审视起她:“比如说?” “比如说,我是否爱你,你是否爱我。” 谭惜抬眸,深深看住他,眼珠乌黑透明,黑得像深夜的雨雾。 周彦召终于松开了她,他缓缓坐起来,神情又变得漠然而清远,仿佛刚才那个炙热迷乱的男人并不是他:“看来答案是否定的。” 心依旧慌乱的跳动着,谭惜深吸一口气,匆匆用衬衣围住自己。 “今天太晚了,我该回家了。”她低头,像小鹿般转身穿衣。 “你不用逃跑。” 周彦召冷漠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瞳沉沉地:“我不会勉强你 第四十五章 他说完,扶着墙壁,有些吃力地站起来。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到**]丶丶-- 谭惜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拐回来,把拐杖搁置一边的递给他,手也轻轻地扶在他的肘畔。 然而,他却一把推开了她。 “你生气了?”谭惜愣了一下,小声问。 “你在乎?”周彦召淡淡看了她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谭惜僵在那里,一时间进退维谷。 她抬头,夜空浩瀚璀璨,她的心却一寸寸地蒙昧起来。 周彦召下楼后又去了浴室,谭惜不放心他,就在坐在门口静静地等着。 她也不明白自己这份牵挂是源自什么,是因为刚才那擦枪走火的肌肤之亲,还是因为----那份星空下无法平复的悸动? 她想不通,亦不敢想。 唯一清楚的是,她的心,似乎被什么撕裂了一个口子。有一种她不敢想象的东西正一点一滴往里面灌输着,让她坐立不安,又牵肠挂肚。 “嘭----” 门轻轻地开了,谭惜慌忙站起来。 夜色愈来愈深,眼前的男人,脸色却苍白得如同霜雪。 那是一种病态的清冷。 谭惜的心蓦然间揪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周彦召说着,突然几声低咳,仿佛极力压制着,却仍旧控制不住般地急剧起来。 谭惜一面抚着他颤抖的背,一面把手背放在他的额头。火一般的热度烫得的她指间一缩:“还说你没事。你在发烧!” “我说过了,我没事。”一把推开她的手,周彦召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就又是一阵剧烈的低咳。 谭惜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手指也因此打到他冰凉的小臂上。 心,如同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般。 “你刚才在洗凉水澡?” 谭惜紧紧追上去,语无伦次地斥责他:“都已经烧成这样了,怎么还能洗凉水澡呢?你不要命了吗?” 可是话说到一半,她又生生打住。 他会洗凉水澡,恐怕……还是因为她。 周彦召没有说话,自腿部蔓延上来的刺痛撅住他的全身,他终于难以自抑地弓起腰,剧痛令他的额头顷刻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走,我们去医院。” 谭惜的心,也似被什么狠狠地撅住了。(..info)她再也忍不住,走过去想扶住他。可她的手刚触到他的小臂,他已吃力地转过身,让她的手落到空。 “别管我……” 他说着,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 咚----咚----咚! 拐杖敲在木地板上,一下下,那样得沉重,如同敲在谭惜的心里。 害怕再被他推开,她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后面,并不敢上前。 忽然间,拐杖的底部似乎是打了滑,周彦召的手腕一松,膝盖便软下来。 “周先生?周先生?” 谭惜低叫着飞奔到他身边,他因痛苦而眉头紧皱,重咳让他的唇现出一种紫青色,根本无法回应她的呼唤。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平复下来,头则无力地倚在她的肩上。谭惜不由得紧紧抱住他,用她双臂的力量紧紧抱住他,无措地唤:“周彦召……” ……… 宁静的夜晚。 医院大楼里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贵宾房中,谭惜将薄被掖好在周彦召的身下,然后关了台灯,借着星光怔怔地望着他。 昨晚的一场大雨,使得周彦召高烧肺炎,外加风湿一并发作,期间病情危急反复了好几次,直到方才才渐渐稳定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着急而给曾彤打了电话,谭惜根本想不到,这样一个看似强硬的男人身上,居然会有那么多病痛。 风湿,似乎是他的后遗症。并不是特别严重的病,却是一种顽疾,每逢阴雨都会发作,那样的蚀骨的疼,如同毒药般,一点的地蚕食着他的意志,侵透着他的体力,却又偏偏一生追随、无法终止。 他为什么会有风湿?是不是跟他的腿有关?他的腿,又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曾彤虽然没有明说,但谭惜也猜想得到----那一定是一段黑暗又痛苦的记忆。这样的回忆,别人若不愿说,她又何必去揭开伤疤? 她只是莫名地心酸,视线若有若无地,漂浮在他脸上的微弱光影。 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坚毅却柔弱,温和却清冷,引人入胜却又深不可测。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只觉得在这个男人身旁,是绝对安全的。 在醒着的时候,他看来虽然那么漠然、那么骄傲,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但在睡着的时候,他看来却像是个孩子。 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在他那两道深锁的浓眉中,也不知隐藏了多少无法向人诉说的忧郁、冤屈、悲伤、孤单…… ----让人看了心里不禁一疼的那种孤单。 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俯身看去的时候都会禁不住头晕目眩。 谭惜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她本来以为自己绝不可能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旁边睡着的。但却不如不觉睡着了…… 睡梦中,似乎有人轻轻抚摩起她的脸,如同蝴蝶的触角般,酥酥软软的滋味。 谭惜缓缓睁开眼睛,周彦召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瞳,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心蓦地一涩,谭惜忽然背过脸去。 可是周彦召却扳过她的身子,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哭了?” 他的手那么凉,像是染了冬霜般。 谭惜咬唇,也握住他的手,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都是我不好,害你淋雨,又洗冷水澡。我不知道你的病会这么严重。” 周彦召拭去她眼角的泪,眼底有什么融融的东西在涌动:“所以,你的泪,是为我流的 第四十六章 脸颊在刹那间烧得发烫,谭惜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倒了一盆温水回来,拧湿毛巾。黑岩谷;………… 听医生说,这次的病,他至少一个星期下不来床。最好能有人时常用温水帮他擦洗下双腿,和身体,以免长出褥疮,同时,也能促进血液循环,减轻风湿发作时伴随的疼痛。 “你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擦擦。” 谭惜深吸一口气,轻轻撩起盖在他腰腹部的薄被,拿着毛巾探手进去…… 一只手忽然阻止了她。 “这些事情,让曾彤做就好了。”周彦召看着她,眉心微微皱着。 谭惜咬了咬唇,不好意思地说:“我给她打了电话。可她这几天被你派去了北京,抽不开身。” 周彦召微微松开她的手,头却偏向了一侧,清俊的脸上似乎泛起浅浅的潮红:“那就让看护来吧。” “还是我来吧。” 难得看到他窘迫的模样,谭惜轻轻一笑,方才的尴尬也都暂时抛下。 为了缓解他的不适,她先擦拭他的颈部,双臂,还好上身。 说实话,虽然昨晚他们差点就擦枪走火,但是事发突然,她又糊里糊涂地,并没有清楚地看到他的身体,更遑论是仔细地触摸。 所以此刻,她在羞赧之余,更觉得惊讶。 像他这样腿脚不便的人,是很难像常人那样锻炼身体的吧?可是他的身材却好得很,宽肩,窄腰,还有厚实的胸膛。除了面部有些清瘦外,几乎挑不出什么别的毛病。 “真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一个人,生病的时候,身边居然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 轻轻将薄被从腿部掀开一点,谭惜用熨烫的毛巾,轻轻捂热他冰凉的左腿。 “你不是在照看我吗?” 谭惜抬眸,冲他眨眨眼睛:“我这样……是不是可以抵掉你一个人情呢?” “也许。”周彦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谭惜没再接话,而是专心为他擦拭着。 也许是常见不见光的原因,周彦召的腿部明显比上身要消瘦一些,连肌肤都是苍白的。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湿润的毛巾轻轻擦过,等擦到右腿时,她的手却蓦地停滞在那里。 她终于见到了那个折磨他的伤口。 一共有两处,一处在膝盖下方,另一处则在脚踝上。经年的疤痕,狰狞地聚集在他清瘦的腿上,大约成呈不规则的圆形,不像是刀疤,倒像是…… 被什么圆头的锐物狠狠地戳进去一般。 “知道周先生为什么要送你枪吗?” “周先生在年少的时候曾受过枪伤,那次经历几乎要了他的命。从那以后,他就为自己买了一把枪,他说:能够伤害自己的东西,同样也是最能够保护自己的。” “他把这把枪交给了你,就等于是把一份既能保护他又能伤害他的权利交给了你。你真的不懂他的心吗?” 谭惜的心,似被什么狠狠地刺了一下。 “一定很疼吧?”他的腿,似乎不太自在地颤了颤,她微微抿唇,换洗了毛巾,又小心翼翼地捂在他的伤痛处,想替他缓解下痛楚。 “已经忘记了。”头顶,他的声音淡淡的,好似没有任何情绪。 眼睛莫名地黯了黯,谭惜没有再说什么,又把被子向上掀了一点。 他却再次抓住了她的手。 “剩下的,我自己可以。”周彦召低声说着,耳畔却微微晕红。 “真的可以?”她促狭地看着他,一对梨涡绽放在白皙的脸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 她的样子就像是一个逗趣的孩子。 可周彦召却没有理会她的玩笑,只是固执地说:“可以。” 谭惜也没有强求,她又把毛巾摆了一遍后,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又从一个包裹里拿出一件随身的衣裤,递给他:“那你擦完以后,把衣服换了,好好休息。” 说完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这时有人敲门,原来是护士长。 她站在格挡用的帘子外面,颇为为难地对病床上的人说:“周先生,医院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说是您的朋友,来探望您。您要不要见一见?” “不见。” 周彦召淡淡说了句,言语间是不容置疑的武断:“就说我要静养,让他们走。” 门很快又关上了。 谭惜以为他真的要静养,就转了身准备一并退到帘子外面,可身后却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声。 也顾不得他现在是否换好了衣服,谭惜蓦地回头,发现他正吃力地想要坐起来。 “你干什么?要起来吗?”她忙走过去扶住他。 “这里太吵了,陪我出去走走。”周彦召把左手搭在谭惜的肩上,右手则作势去掀腿上的薄被,额角有细密的汗。 谭惜缓缓靠近,用毛巾替他将汗擦掉了说:“这怎么行!外面还下着雨,你的身体还没有好,根本就没办法……” 周彦召却一把捉住了她手,低声说:“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 宾利从北海望一路驶上了岐山。 在沙沙细雨中,它停在一座山间别墅面前。 车门开了,缓缓伸出一架轮椅的斜坡,司机小心翼翼地推着周彦召下来。而谭惜则一面为他打着伞,一面张望着眼前这座别墅。 这是一座回字形的院落,面积不算大,但胜在清秀怡然,一望便知它曾经主人的气质。门口还栽着几种晚樱,现在正是落花时节,细雨打过时,秀丽的花瓣簌簌地落了满地。 谭惜推着轮椅往院落里走:“怎么没有一个人?” “这里,是我母亲生前最后居住的地方。父亲吩咐过了,不许别人过来打扰。”也许是身体不适,周彦召的神情很是倦怠,双眼则穿过一切,似乎一直在看着某处的虚无。 谭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一个摆满小型游乐设施的花园。 花园的入口还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雕着两个字----岚园。 “这里,也一定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吧?” 情不自禁地走过去,谭惜弯腰,纤秀的十指轻轻抚过那两个木刻的字:“你妈妈对你真好,还特意为了建了一座乐园,你小时候一定常常和她在这里玩吧?” 周彦召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久久地看着那里。 一段沉默后,他别过双眼,黑色瞳仁里深不见底:“我的妈妈……在我出生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第四十七章 谭惜大惊,掩了嘴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能尴尬的看着他,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对不起。.info(本书百度搜索黒严谷;(ziyouge.)” 周彦召的面容倒是淡淡地,看不出任何情绪:“不必说对不起。(..info好看的小说)我应该感谢你,送我那幅《母亲》。” 谭惜的脸微微一红,诚恳地说:“那幅画,是我凭空想象的,一定也画不出你母亲的神韵。不如这样吧,下次你把她的照片给我,我再重新画一张给你。” “不必了。” 周彦召眼帘低垂,那种孤单落索的神情又来了,透着无边孤单:“死之前,她烧毁了所有关于她的照片,我甚至……连她的样子都不知道。” 谭惜一时有些心酸,于是伸手,碰了碰他微凉的手掌,然后又握住了。 只不知她的暖,能否覆住他心里的寒? ……… 回去的时候,雨势渐渐大起来。 宾利车中,周彦召苍白着脸咳嗽不止,曾经直挺的背也微微弓起来,那样痛苦的姿势。 眉心微微一皱,谭惜忽然半跪在他的身前,伸开双臂抱住他,让他半伏在她的肩头。她用双手一遍一遍地帮他抚着后背。 好半晌,他的呼吸才平复下来。轻轻推开她,他虚弱地望着车窗外连绵不断的细雨,沉默不语 气氛陷入了一种尴尬,令人悲伤的尴尬。 不想让这种情绪继续淹没着彼此,谭惜想了想,忽然问:“所以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对不对?今天来医院探病的那些人,都是来送贺礼的吧?” “我从没有过过生日。” 窗外,夜渐渐漆黑,周彦召凝神望着,声音也益发低了下去。 心间微微一个悸动,谭惜望着他,那明明是一张年轻又清俊的脸孔,本该意气风发、傲视群雄。可是此刻,从这张脸孔上,她却看见了一种孤单,一种和坚毅相生相伴的孤单。 ……… 也许是因为雨太大,也许是因为心情实在不佳,那个晚上他们并没有直接回医院。 周彦召私宅的餐厅里,只亮着几盏小小的水晶台灯,光线柔和静谧。 谭惜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瓷碗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放在周彦召的面前:“吃吧,长寿面。” 说完她坐下来,用手支着下巴,期待地看着他:“小时候每次我过生日,爸爸都会做长寿面给我吃。如果你妈妈还在,她也一定会做给你吃的。哪有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生日时不快乐呢?所以从今天起,以后每年过生日,你都要记得吃长寿面。就当是为了你妈妈,让她在天之灵,能为你安心。” “谢谢你。”周彦召这才用筷子夹起面,热气蒙住了他半张脸。 他这郁郁寡欢的样子,让谭惜心里愈发难受。忽然,她星眸一闪,凑近他说:“长寿面可是不能咬断的。一定要一口吸进去才行哦。” 见他皱眉望着自己,谭惜拿起筷子给他做了个示范。只见她樱唇微微一吸,那面便溜溜地滑进去,还发出了有些逗趣的响声。 “像这样?”最难得的是周彦召居然真的学着她的样子试起来,结果汤汁都溅到了颊边。 谭惜一个没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 周彦召这才明白她是在耍自己,他拿起筷子,佯怒着敲了敲她的头顶。 谭惜却笑得更厉害,她一边笑一边走过去,蹲在他的面前,用纸巾擦掉他脸上的汤汁。 可是忽然间,一只手却蓦地握住了她的手。 “留下来。”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温柔得让谭惜心惊。她张开嘴,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俯下身子开始亲吻她:“留下来陪我 第九十三章 身处地狱的人,只有他 512钻加更,下次加更数552钻 夜晚。黑岩谷;|ziyouge.| 奢华的海上游轮里,灯火彻夜辉煌。 衣香鬓影间,主持人声情并茂地向大家宣布:“大家都知道,红钻石是所有钻石中最为稀有的品种,世界上超过5克拉的红钻也仅有三颗。而今晚参与竞拍的这款红钻,是最新从巴西开采的,名为firekiss(火吻),重达5克拉,是真真正正的稀世珍宝。起拍价400万美金,现在竞拍开始!” “450万……500万……700万……780万!”台下,喊价的声音不绝如缕。参加今晚慈善竞拍的,俱是全中国最顶尖的富豪,没有人会吝啬自己的口袋,可是780万,已经刷新了红钻的最高竞价记录了。 “900万!”这时又有人喊。 主持人喜出望外地说:“900万一次,900万二次,900万----” 坐在角落里的谭惜用手指给曾彤比了个数字,曾彤便举起牌子:“周先生出1500万!” 会场中热闹鼎沸,隔壁的贵宾室虽然用了隔音材质,但窗户开着,依旧能细细微微地听到里面的声响。 周彦召就坐在贵宾室里,他有腿疾行动不便,所以这种场合,他更喜欢独处。 缓步走到窗边,粼粼的海光映得他的脸上。 这忽明忽灭的光,衬得他的侧颜清淡高远,仿佛没有什么表情。可无人知晓的阴影里,他的眼却黯然了一瞬。 1500万。 平时他送她一件两三万的东西,她都三推四阻,现在,她居然一张口就开了1500万的天价。 是因为林斐扬吗?因为他告诉了她,这场竞拍所筹得的善款有一部分会用来资助林斐扬? 果然。 为了他,她是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的,哪怕是她最视若生命的尊严。 握在拐杖上的手微微用力,周彦召紧抿着唇,默不作声地看着乌沉沉的海。 他的心,也跟着乌沉沉的。 片刻后,有人敲了敲门,也不等他应允,就径直推门而入。 来的人是谭惜,除了她,还没人敢这么肆无忌惮。 “1500万美金,贵了。最大的那颗才不过700万。”走到他身边时,她低低抱怨了一句。 虽然是抱怨,可她的样子却像是小孩得到甜蜜的糖,连瞳孔都是闪亮的,笑容里看不到一点阴影。 周彦召沉默着,顺手把“火吻”戴在她细白的脖子上。 “喜欢吗?”他的声音磁性而温柔,犹如缓缓拉奏的低音提琴。 可谭惜只说:“它有一个好名字。” 她说着,目光飘向窗外,游轮已经驶向岸边,辉煌的灯火从对岸轰然绽放,夏日烟火般闪耀。 “你喜欢那片洋楼?”周彦召也跟着望过去。 那是整个海滨地标式建筑----由新远夏投建的北海望,清一色上海滩似的建筑风格,鳞次栉比间,古雅端庄犹如旧时的电影。 谭惜不禁恍惚:“那里的夜景很美。” 周彦召吻了吻她的耳垂:“你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从今天起,那里的夜景就只属于你一个人。” 并没有再说一句话,谭惜久久地望着那片洋楼,仿佛是被触及了什么回忆般,她脸上的笑容寸寸消失。 周彦召抬指,轻柔地抚摸她的下颚:“你怎么都不笑?” 谭惜微微一怔,侧头避开,连笑容都变得勉强:“昨天抛了一支股,今天它又涨了,我心里惦记着呢。” 明知道她是在说谎。 可周彦召还是忍不住去试探她:“是哪家的?明天我让曾彤把它收购了。” 他多么希望她能给出他具体的答案,那样一来,就证明她不是在敷衍他。可惜----她却转过身来,勾上他的脖颈:“如果我喜欢的是天上的星星呢?” 波光映上她的脸,纯然孩子气的笑容,就如同她真的很开心一样。 就当她是真的吧。 周彦召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我派人摘下来给你。” 谭惜微弱地笑了笑,欲拒还迎地回吻过去:“是不是,这世上就没有你办不到的事?” “不是。” “不是?”谭惜眨眨眼睛,笑容更狡黠。 荡漾的海波,在她白皙的面颊上映出薄薄的光晕,周彦召审视般地看着她,犹疑着,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让你忘记他。”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样怔然的模样如同是一把利剑,猛然刺穿进周彦召的胸口。 他的呼吸沉重而紊乱,他终于狠狠扬起手来,她闭上了眼。 本想停住手的,可是那一秒,他却如同失去了控制般,还是打了下去。 看着她被自己打得趴到了地上,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脊背,周彦召握紧了自己的手,明明掌心在颤,声音却比冰还冷:“你的演技真是越来越差劲了。” 打完又暗自后悔。明明说过的,要温柔地对她,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其实,林斐扬是她的死穴,又何尝不是他的死穴? 她的伤,是身体上的伤。他的伤,却是心伤。 身体上的伤痛还可以治愈,可是心伤却根本无药可医。 可是,如同流星坠毁般,不可逆转地,这样一个耳光也终于坠毁了所有虚伪的温柔。 眼前的她捂着脸,久久地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仿佛再不愿装下去:“那正好,你可以雇一个演技更好的,反正,你有的是钱。” 是啊,他有的是钱。.info[] 他就只能用钱来困住她,如同易凡所说,这样拙劣的理由这样拙劣的手段。 可是他又能有什么法子? 在他的身上,除了钱,还有什么能吸引到她的驻足? 眼中的光骤起骤灭,有什么倏然黯淡了下去,周彦召也笑了。他抬起谭惜的下巴:“是不是我最近惯你惯得太狠,把你给惯坏了,你已经忘了自己是打哪来的,又是为了什么爬上我的床?” 谭惜牙齿咬着下嘴唇,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眸光雪亮地看着他,这是比语言更直接的控诉。 他终于被激怒,骤然间施力,他将她倒在床上,仍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在撕开她的晚裙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反抗。她曾经那样激烈地反抗过,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自残或者跟他拼命。 可是如今的她,却犹如躺在砧板上的鱼一般,麻木地睁着眼睛,强忍着,依旧无法掩饰心中的厌恶。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错了,错的那样厉害,以为得到她的人,就会不在乎她的心。以为她爱不爱他都无所谓,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好。 他以为这样就算是真正地爱一个人了。 可是,他错了。 真的爱一个人,想要的,就不只是她的陪伴,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她。他错的那样厉害,步步错下去,本想就这么错乱一生。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总是好的。 可是,林斐扬病危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就离开了他。 那时候,他曾经那样残酷地说过:“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永远,到底有多么残酷。 而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分离的这半个月里,他曾经偷偷去看过她。 那是一个夜晚,她似乎累极了,伏在林斐扬的病床上,疲惫地睡了过去。 即便是睡着,她也紧紧地攥住他的手,仿佛此生都不曾分开。 此生都不曾分开。 微微阖上眼眸,周彦召蓦地咬住她的肩膀,仿佛是要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刻。自从那天之后,他就命人停止了林斐扬的救济金。 他忽然发现,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大度。 她属于他,只能属于他。 齿间的力道渐渐加重,谭惜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转过头,试图躲开他,他却强行扳过她的脸:“忘不了他吗?” “这样忘不了他,那么这样呢?”他吻住她,凶狠霸道。 可身下的女人既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她顺从地任由他摆布着,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破娃娃。 他痛恨的加重了力道,咬破了她的嘴唇,腥甜的血在唇齿间漫延,她微闭着眼,仿佛已经死去。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很漂亮,就像个天使?可实际上,你却跟你的爸爸一样,都该下地狱!”她的冷漠令他更加发狂,即使下地狱,也要与她纠缠到底。 而她始终不动不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笑,笑得那样轻蔑,那样好无所谓。 心莫名地一阵绞痛,周彦召闭上眼,他知道,身处在地狱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而是…… 他自己。 …… 夜幕渐渐低垂。 宁染刚走到以吻封缄的门口,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正朝着她打车灯。 细眉微微蹙起,她走过去,车窗降下来一半,果不其然露出了萧文昊的脸。 “你怎么来了?”她不冷不热地看着他,好像对于他的到来没有任何的反应。 萧文昊打开了车门,嬉皮笑脸地瞅着她:“怎么,是有了新欢了,不欢迎我了?”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新欢在里头等着我呢,我就不陪着大少爷你玩了。”宁染也跟着笑笑,笑容中她转过身,径直就要往门口走。 “别走。” 萧文昊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陪我喝几杯。” 他的声音徒然哑下来,低沉得好似哀求。 宁染的心也跟着一栗,终于还是转过身,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什么好处?” 他却下了车,一把将她抱紧在怀里:“没有好处。” 夜色更加深浓,巷子里的私房小厨中灯火流觞。 不大却精致的包间里,萧文昊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宁染也不劝,就坐在他的旁边默然无声地看着。 她知道,他和她已经撕破了脸皮,他不傻,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无缘无故地拉她来喝酒。 他一定是有话要说。 酒过三巡的时候,萧文昊的眼渐渐猩红,果然就拉着宁染开始说胡话:“小染,你说的对,我一直都有一个当王子的梦,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我哥哥身上。他太优秀了,就像是海上初升的太阳,明亮璀璨,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他才是真正的王子,而我,只不过太阳身后染着光辉的一朵云,根本没有人去瞩目。” 他说着,闭了闭眼睛,神色是那样的疲惫无助,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我也想当一回王子,也想找一个专属于我、仰望着我、依恋着我、没了我就活不下去的女人。我也想保护着她,就像我是无坚不摧一样,我不想从我的王子梦里醒过来,我觉得我这么做很有正义感。可是到头来,我却什么都保护不了。” 忽然间笑起来,他低头,笑得断断续续地,双眼之中痛苦之意却更重:“我只能看着她走向痛苦、步入深渊,一次又一次地,我根本就无能为力。我的人生,就是一出失败的笑话。” 她是谁? 宁染当然很清楚,心像是被千万根针细细地扎着,她握紧了自己的掌心,可面上依旧毫无表情。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觉得我是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你和他们一样都看不上我,”修长的手指抚上自己的下巴,萧文昊自嘲般地笑着,“可是,你们真的懂我吗?” 手肘支在桌上,萧文昊挑眉,目光已是朦胧一片:“夜深人静,从大醉中醒来,忽然发现躺在自己旁边的是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这种滋味你有没有尝过?在欢呼和喝采声中,一个人回到家里,面对着漆黑的窗户,只希望快点天亮。这种心情你有没有想过?今宵花天酒地、狂欢极乐,却连自己明天会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这种日子你有没有过过?你以为我很开心吗?你以为我愿意这样过活吗?” “不,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 忽然间他又大手一挥,手肘旁的筷子碗落了一地。 宁染仍旧静静地看着他,眼却渐渐暗下来。 她想说,她其实是懂的。 在夜场里混了这么久,她见过太多像他这样的男人。从小浸淫在成人的环境中,过早地接受别人的恭维、别人的讨好甚至于别人的求爱,人也过早的成熟。这样一种人,狂欢的背后是无尽的落索,嬉笑过后却连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都没有。 可是她又能如何? 这是一个病态的社会,他要的不是她,她也救不了他,他们都一样,只能自救。 “可是小染。” 忽然间,萧文昊握住了她的手,靠向她时,舌头已经略带些卷曲:“我得谢谢你,你在我身边的那段时间,我特别满足。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那么满足过。你让我觉得,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价值的,你让我有了那种挺身而出、不顾一切的勇气。那种勇气,我以为我已经忘了是怎样的了,可是现在,我又想起来了。” 那段日子…… 眼前有瞬息的模糊,宁染轻咬住唇,他就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用尽力气般紧紧地抱着。 “就算我们这辈子都没有缘分了,让我最后保护你一次吧。” 他的声音那样低沉,如同从嗓子眼里挤压出来一样,夹着丝破碎的哭腔。 宁染的心也像是被什么用力地挤压过般,她蓦然间推开他:“你喝醉了。” 萧文昊被她推的一个踉跄,他用手撑着桌面,倒下的前一刻,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我没有醉,我清醒着呢,你看……天快亮了,你知道吗……明天这个时候,周彦召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从那时起,云沙就再也不用……再也不用嫁给他了……” 那一刻,宁染恍惚地看着他,一颗心里只剩下惊颤 第九十四章 让我们一起死吧 552钻加更,下次加更钻石数592 夜渐深沉。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 萧文昊已喝的烂醉,手心紧紧地攥住宁染的,头也歪到她的肩膀上,让她根本挣脱不得。 她无奈,只得打了辆车,想把他送走。 上了车她才想起他的家里可能住着些什么人,于是让司机临时转了方向,在城市里绕了大半个圈后,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连拖带拽的把他拉到房间的大床上,又去了领带和外衣,宁染气喘吁吁地坐在床边。 想到他睡觉不喜欢太安静的环境,她又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对面的电视。 电视机里放着乱七八糟的八卦新闻,宁染也没有管,去倒了杯热水放在他的床头。 站起身来,她刚要走,一个画面却忽然定住了她的视线。 新闻里正在播一个慈善拍卖会的场景,谭惜的脸在画面上一闪而过。接着,镜头就对准了一条放在展台上的钻石项链。 “周先生出1500万!” 忽然,镜头一转。 宁染看到主办方和谭惜握了握手,旁边那个叫做曾彤的女人就接过了那件珍贵的拍卖品,无数镁光灯此起彼伏。 接着,镜头前出现了一个女娱记:“大家都看到了,今晚的红钻‘火吻’由这位来路神秘的谭小姐以天价购得,听说谭小姐和远夏集团的少当家周彦召先生交情匪浅,而今晚,周先生就在这座游艇上哦!当然,倘若这是周先生授意的,那也无可厚非,远夏集团近年来,一直积极参与各项慈善活动……” 之后的溢美之词,宁染已经没有心思听下去了。 她下意识地转身,看了眼床上酣睡的萧文昊。 她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明天之后,周彦召就会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info好看的小说)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布置了什么手段,但她也明白,“消失”的意思是什么。原本,周彦召跟她是没有任何关联的,她也没有必要去关心。 可是,现在谭惜就跟他在一起。他们的命运已然是息息相关,而她,又怎能坐视不管?! 咬了咬唇,宁染摸出自己的手机,找到谭惜新换的号码,沉默着打了这条短信:“明天,不要跟周彦召在一起,危险。” …… 夜深了。 周彦召渐渐醒来,看到远远缩在床角的她,那种蜷伏的姿势如同受了伤的小猫。 他的心忽然栗了一下。 这段时间,他已经尽了一切努力去弥补,想尽了一切方法,小心翼翼的妄想将碎掉的一切重新粘贴起来。可是为什么?每一次,他的修补都会被轻易的打碎? 抚摸着她的长发,一遍又一遍,他的心却始终不安稳。 该怎么找回最初的那种感觉? 他闭了闭眼,她曾送他的那幅画又倏然掠入了脑中。 再睁眼时,谭惜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乌黑的发披散着,有海的波光透过窗子细细地揉在上面,又映在她**的胸前,如同荧光描画的纹身。 静谧又诱惑。 “醒了。”周彦召静静地望着她,似乎不愿把眼移开。 谭惜还有些惺忪,她疲惫地靠在枕头上,哑着声音说:“你一直看着我,我想睡都难。” 耳际泛起一抹晕红,周彦召背过身,声音却依旧清清冷冷:“既然醒了,就起来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谭惜这才算真的醒了,一下子坐起来:“天还没亮呢,去哪?” “看日出。” “天阴沉沉的,会有日出吗?”谭惜她睁大了眼睛,还有些不太相信。 这大半夜的,去哪看日出? 周彦召却语气平静,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们去山上看。” 知道他说一不二的性格,谭惜只得起身穿衣,一边穿,一边有点哭笑不得地说:“哪座山?” “岐山,北海望。”漫步到窗口,周彦召静静地望着不远处那座低矮的山脉。 那是孕育着他的地方,也是他母亲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只要看着那里的时候,他的心,才能够平静一些。 手脚麻利地将自己收拾好了,谭惜不解地走过来:“我们不是在海上吗?” “已经泊回岸边了,车在上面等着我们。”周彦召转身,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却凉得像雾。 谭惜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可是……” “剩下的事情,曾彤会处理,现在就走吧。”可是,周彦召依旧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缓缓走出了窗户。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门关上的时候,手机正在漆黑的方寸中闪个不停。 …… 天公不作美。 车刚往山上开了一半,天便开始打雷。 寂静的山岗里,轰隆隆的雷声格外震耳欲聋,谭惜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眉头也微微蹙起:“不如,我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吧。要下雨了。” 正说着,雨已经落下来,帘幕一边铺洒在灰暗的视野里。 “已经下了,我们就在车里,有什么好避的?”周彦召打开与前面司机的隔音板,平静地说着,“往回开吧。” “可是,下雨天走山路,不安全。”天地间荡起白茫茫的雨雾,谭惜将唇咬了又咬,心犹疑着,又跳得极快。 周彦召吻了吻她苍白的额头:“你要相信老郑,他车技很好。” 雨越下越大,石子般砰砰地砸在玻璃上。 那样尖锐的声响,倒让谭惜的心也跟着一颤。 她已经三番四次地提示了他,也阻止了他,然而…… 难道,这是命中注定的吗? 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谭惜抱着肩膀,忽然觉得冷,好在身侧的人微微揽住了她的肩。 她回头,看着他清冷却暗含关切的脸,唇色渐渐发白。 周彦召却似乎根本没有看出她的异样,打开与前面司机的隔音板,他淡淡吩咐说:“开得慢一点,谭小姐不舒服。” “好的。”司机应着。 可是,车速并没有慢下来,反而却更快了,在崎岖的山路上慌乱地划出几个弯弧,几次差点跌下去! 车内猛然一阵颠簸,谭惜的脸色更白了,踉跄中周彦召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了?” “周先生,车子……车子好像被人做了手脚!”司机慌乱惊恐地从驾驶位回头,满头大汗,面色惨白,“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 “快想办法停下来!”望了一眼雾蒙蒙的山色,周彦召的神色变得冷峻。 雨越下越大,司机紧张万分地喊着:“停不下来,雨天路太滑----” “轰----” 蓦然间,车轮好像碾上了一块巨石,车身在剧烈的颤抖中,转移了方向,直直地撞上了坚硬的山壁。 雨水的润滑下,车子并没有因为碰撞而就此停止,它只稍稍顿了一下,又飞速地向后退去。 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快得如同是电影的快进尽头,忽然间,满世界都是刺目的白光! 炫目的白色中,谭惜闭上眼,再也看不到任何的光景,只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被一股力量紧紧地压制着。 恍惚中,她微微睁开眼,却看到周彦召那张的清俊脸,就近在咫尺。 “别怕!”他的声音那么低沉安稳,他的手臂又是那么得强劲有力。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谭惜再度闭上眼。 萧文昊的声音却如同跗骨之蛆般,在耳畔盘旋不止:“谭惜,你不是一直想要报复他吗?你不是想要跟我合作吗?” “现在就有一个报复他的最好机会。你把他骗上游轮,只要一个晚上的时间,你的林斐扬是怎么被他害成那样的,他就会是怎么死的。” 伸出手,谭惜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一瞬间心如刀割。 我不能对不起斐扬。 也无法做出杀死你这样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一命偿一命,让我们一起死吧。 让我们死在一起吧。 只有这样,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孽缘才能真正地一笔勾销吧? 眼泪不住地下坠,感知他越来越紧的拥抱,谭惜咬紧了下唇。 又是一记猛烈的碰撞,车子如同滑滑梯一样向下滑出,整个世界都在失重、旋转、碰壁、翻滚。 然后是黑暗。 深深的深深的黑暗 第九十五章 为她受伤 也不知多久,眩晕到恶心的旋转才停了下来。黑岩谷;(ziyouge.) 四周雾霭雾的一片,雨声伴着碎石滚落的声音,在耳畔此起彼伏,鼻息间充溢着刺鼻的糊焦味。 谭惜精疲力竭的睁开眼晴,疼痛已经夺去了她的大半意识,深深呼吸,她强自打起精神,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还被周彦召紧紧地攥着。 抬眸,她吃力而恍惚地看着他,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眼中流露出忧切的神色。 他为什么在发抖? 谭惜摇了摇头,好想整理出一些思绪,但脑子里却乱得如同浆糊一般,根本什么都理不出。 周彦召便抱住她,她全身的骨头都似已经散架,轻飘飘的,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谭惜……” 她用最后一分力气睁大眼睛。 “谭惜,”他声音喑哑,整个人就像濒临悬崖的困兽:“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疼……”终于吐出了这个字,谭惜昏昏沉沉的阖上双眼。 是啊,疼。 四肢百骸如同被人拆散了般,针刺似的地疼着,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种接二连三的痛楚,就像是不断推上沙滩的海浪般,无穷无尽地,连梦里都不放过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好像有一辈子那么久,又好像只有短短的几分钟。 “谭惜?谭惜?”耳畔,那个声音固执地唤着她,似乎还有人在用手去拍打她的脸,“快醒醒?不能睡!” 没错,不能睡。 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本能的求生**让谭惜再度睁开眼,她软绵绵地动了一动眼皮,“嗯”了一声,才看清在生死边缘一直喊着她的那个人----就是周彦召。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落下泪来。该怎么形容她此刻的感觉? 要害死他的人,是她。(..info) 要救活她的人,却偏偏是他。 周彦召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已经清醒过来,他的声音似乎和缓了一些,但依旧急促:“谭惜,你快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强忍着心中的涩意,谭惜又“嗯”了一声,想要尝试着站起来,却动不了,停了半晌,她只能说:“我头很晕。” 身侧,他的手很快覆过来,握住了她的,尽管是那样冰凉:“你必须坚持住,我知道你能做到的,好好冷静下来,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 他的声音明明很严厉,但不知为何,谭惜却好像忽然间有了力量。 她深深呼吸,努力调动起自己所有的理智,慢慢地感知着自己的身体。她的手上,腿上,脸上还有腰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割伤,但是似乎并不算太严重。 虽然很痛,但她还能勉强挪动。 那么周彦召呢?他又是什么情况?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地指挥着她,他一定也没事吧? 不,不对。 如果真的没事,他又何必隔空来指挥她?直接过来看看,不就好了吗? 心中猛然一揪,谭惜忍不住问他:“我还能动……你呢?你还好么?” 周彦召却没有回答,他依旧握住她的手,声音稳定而冷静:“你听我说,撞上山石的时候,司机已经跳车逃生了。我们现在掉进了山谷里,因为坡度并不算太陡,再加上树林的阻力,所以我们还没有死。可是,我们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注意到了吗?附近一直有泥土和石头松落的声音,”周彦召顿了顿,眸光清透地看向车窗外不断塌陷的土方,“雨下得太大,山谷里随时有发生泥石流的危险,要想活命,必须先从车里逃出去。你既然能动,就坚持一下,去后备箱拿上水和手电。” 谭惜这才发觉,附近不断有什么轰然坠落的声音。 心一下子悬了上来,谭惜点点头,用力地搬动压在自己腿上的树枝,又咬牙扶着椅背站起来。后备箱已经被摔得松落了,所以根本不必用钥匙。 她艰难地爬过去,来来回回翻了半天,才翻到几瓶七零八落的矿泉水,还有一个背包。打开背包,她把矿泉水放进去,又发现里面果然有一个手电筒。 抓住背包爬了回来,她如释重负地打开了手电筒。 还好,虽然被砸的一边翘起,但还没有彻底坏掉。 漆黑的方寸里,终于亮起莹莹的光。 她向四周仔细地看着,这才发觉车子已经彻底变形。两侧的玻璃已经悉数被震碎,整个后车座都几乎撬了起来,怪不得她刚才爬过去的时候,腿还被割烂了一个口子。 那么,周彦召呢? 她回过头去,雨下得很大,黝黑的树影挡住了微弱的光线。周彦召正伏另一侧的车窗上,好像有什么黑沉沉的东西正压着他的双腿,他的脸显得很苍白,仿佛在极力忍着什么。 谭惜看不清,忍不住把手电筒凑过去,可是阴影中的那个人,却突然迫切地开了口:“司机既然侥幸跳车了,一定会很快通知人过来营救,你现在走到空旷的地方,他们一定能找到你。” 谭惜点点头,搬起脚下的一块铁皮开始砸车门。尽管筋疲力尽,尽管浑身是伤,但好在车门早就破碎,很快就被她砸开了。 可是,她刚跳下去,又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脚下如同生了钉子,倾泻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她转身,怔然地望着角落里的那个人:“那你呢?” 他的安排里,似乎对他自己只字未提。 “你不是要我死吗?” 昏暗中,周彦召开始轻微的喘息,他慢慢地说着,仿佛在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现在,是你最好的机会了,我留下来,你不就如愿了?” 疾风呼啸,耳畔轰然一下,泥沙连着树枝被暴雨打落。 “你说什么……”污垢里,尘埃里,有光一瞬,莹在谭惜的眼中。 静静地靠在车壁上,周彦召有些虚弱的笑笑:“自从上次我向你求婚之后,你跟萧文昊一直都暗通往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如同一盆雪水照头浇下,谭惜难以置信地按紧自己的掌心。以前他每次笑,她都恨得牙痒。可是此刻,他的笑,却像是一粒锥子,狠狠戳进她的心窝。 她几乎从未见过他这样笑过,他以前的笑容,要么高高在上、冷酷残忍,要么虚伪诱骗、假仁假义,可是现在,他的笑容却是那样的苍白、麻木、困顿又无力。 一瞬间心痛如割,谭惜一步步走向他:“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上这辆车!” 轻轻咳嗽了两声,周彦召捂住口,声音越来越缓:“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死,是不是宁愿赔上你自己的命,也要跟我同归于尽。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多恨我,也想知道,你的恨里是不是还有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能阻止你,阻止今天发生的一切。” “你疯了吗!” 心中仿佛有一片热海,呼啸着汹涌而来,谭惜看着他,震惊、激动近乎是嘶喊:“难道你不知道你这么做真的可能会死!为什么要拿你自己的性命去赌?” “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是需要豪赌。”雨水漫天飘舞,簌簌的打在周彦召的脸上。他的眼睛漆黑一片,却又泛着光,如同一汪滚烫的温泉水。 这样的滚烫几乎灼伤了她的心。 谭惜恍惚地注视着他,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只有这个人的脸,让她既想哭,又想笑。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死? 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的,只要她开口告诉他真相,眼前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可是,她为什么不说? 又是为了什么,明知道前面是龙潭虎穴,他还是如此配合地,陪着她一起跳了进来。难道他真的不在乎生死吗? 既然不在乎,刚才,又为什么那样尽心尽力地把她唤醒,告诉她怎样才能成功的逃生,甚至……这条逃生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他自己! 不,不能让他一个人在无情的风雨里。 忽然间,这个念头像钉子一般钉进了谭惜的脑中。她想着,爬过去,用力地去掀开他腿上的东西。 原来是一件毯子。这种时候,他为什么会盖着一件毯子? 山峦是漆黑的,四围是肆虐的暴风雨。 “你还打算干什么,赶紧走!”周彦召蓦地握住了她的手,阻止着她。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谭惜固执地去搀起他,黑暗中,却传来他吃痛的嘶嘶声。 转眸,谭惜旋开手电筒,疑惑又不安地打量着他。 时间,如同静默在了那里。 “你的腿……”看着他被鲜血浸泡着的双腿,看着横穿过他大腿的尖锐玻璃,她掩住口,呆傻的半趴在那里,不能动弹。 脑中蓦然闪现出出事前的那一幕。 最危急的时刻,车窗的玻璃被震碎,利箭般刺向了她。而他,则在猛然间扑向她,死死地压住了她,用尽他所有的力气,用力地,抱紧了她。 雨水从谭惜的睫毛间落下,转瞬间,又将它打湿了。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却不敢触碰他,只能哽咽着问:“告诉我,你还有哪里受伤了?告诉我 第九十六章 为了你,我也可以去死 “我没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夹杂着几声咳嗽,周彦召的声音在风雨里是微弱的,但却坚毅。 他说话时,手臂上还在渗血。此刻的他,根本不像那个强悍如君主的男人,倒像是一个病弱的孩子。 雨越来越大。 轰----! 一块巨石从坡上滚下来,夹着泥土,猝不及防地撞在车顶上。 车因为巨大的冲力而向后退开了三四米,谭惜紧紧抓住周彦召的手,可他还是向后顿了一下,额头上已经沁满了冷汗。 “是不是很疼?”在那一刻,雨落在谭惜的心尖,她忽然觉得是疼的。 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楚,周彦召闭了闭眼,语调平静地催促着:“你快走吧。” 走? 她怎么还忍心走? “你忍着点!”泪如雨下,谭惜大声地说着,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肩膀。 这个男人,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根本一无所有。 她已经报了她的仇,他没有死,那是上天不肯夺去他的命。她还活着,就不能不在乎他的舍命。 所以说,他们是一段孽缘。 生生死死怎么也斩不断地孽缘。 暴雨如注,打在人的身上,好像一粒粒石子。 无边的黑暗,雨水落在大风里,呼啸着,错乱着。谭惜根本瞧不清去路,也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去。 她忽然觉得很无助,心里难受得恨不得大哭一场。但是她不能,越是这种时刻,她就越是不能泄露出一丁点的脆弱。她必须坚强起来,必须撑下去。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身侧,周彦召用手掩住嘴,轻轻地在咳嗽。 谭惜停下来看着他,他脸色很差,唇间已没有血色。 “是不是很疼?”谭惜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周彦召摇了摇头,身子突然倒了下去,地上都是水泊,此刻却染成了血红一片。 心都在战栗,谭惜挣扎着抱起他。 就在这时,她的头部蓦然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绞痛,就仿佛心肝五脏都已绞在一起。 腿上再没有半分力气,她抱着他,从这山坡上一齐滚了下去。(..info) 谭惜比周彦召醒来得早。 她一醒就想到了周彦召,心中燃起深切的恐惧,她坐起来,立刻就开始寻找。 其实她根本用不着找,因为周彦召就躺在她身旁。 天空里蓦然一个闪电,照亮了漆黑的山坳。 谭惜紧紧抱着周彦召,身子拼命往里缩,背脊已触及坚硬的树干。 这棵树枝叶繁茂,即使是瓢泼的暴雨也灌不下来,只能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落着,如同一个水晶帘幕。 人总会有种错觉,到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会觉得自己安全得多。 谭惜也不例外。 靠着身后的树干,她渐渐放松了一些,可一想起周彦召还没有醒,她的心又猛然一栗。 颤抖着,她伸出手,慢慢地覆在了他的胸口----还好,他的心还在跳,还在呼吸。 谭惜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过了半晌,周彦召的身子突然发起抖来,牙齿也在“格格”地打战,仿佛觉得很冷很冷。 谭惜的心也跟着颤起来。 她流着泪,把他湿透的上衣脱下来,又脱下她自己的,然后紧紧地抱住他冰凉的身子。他的脚还在发抖,她伸出手,反复地帮他按摩着捧捂着。 “他只是一个病人,一个从出生起就失去母爱还有父爱的孩子!” 忽然间,曾彤的话又钻入她的脑中。 此刻的他,倒真的只是一个可怜的病弱的男孩子而已。 谭惜忽然觉得难过。 她抱紧了他,胸膛贴着他的骨头,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轻轻说:“马上就会暖和起来了。你不会死的,我一定能把你带出去的。” 他的睫毛上沾满了泪,悄无声息。 好像是她的话起了效力,他的颤抖和痉挛都平静下来。 可谭惜依旧没有松开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抱着他,她自己的心也蒙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平静,一种深挚的、坚定的、不可描述的感情,使她忘却了惊惶和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闪电和雷声都已渐渐停止。 除了雨声外,四下已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谭惜也不知道是该再往前面走,还是停留在这里。恍恍惚惚中,她总觉这里是安全的,只要留在这儿,就一定有人能找得到他们。 她这是不是在欺骗自己? 有时人会自己欺骗自己,所以才能活下去,如果对一切事都看得太明白、太透彻,恐怕早就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那么,过去那一段时光里,她是不是也在欺骗着自己? 因为不敢明确心中的感情,因为害怕背弃那个爱她的人,而一次又一次地欺骗着自己? 恍恍惚惚中,谭惜仿佛又回到了周彦召的宅子里。 她正躺在阳台上打盹,周彦召就坐在她的身旁,默默地捧着书 夜雨潇潇而落,雨声是那么单调,却又是那么轻伶悦耳。 她的眼眸渐渐阖起,几乎就要睡了过去。 身侧的人却微微震动了一下。 几乎是立马醒过来,谭惜惊喜地握住他的手:“你醒了?” “是你?”他的声音很轻,黑暗中,他们看不到彼此,却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谭惜的心里忽然燃起了一阵奇异的滋味,那滋味让她哽咽:“是我,你刚才睡着了,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周彦召却蓦然松开了她的手,连声音都冷下来:“你怎么还没走?” 谭惜微微一怔:“我走了你怎么办?” “没有你,他们一样会找到我,没有你,我一样能活下去。”周彦召的声音冷得像冰,更像是一种控诉。 谭惜忽然沉默了。 他说的没错。 没有她,他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没有她,他就不会随时可能死去。 这一切全都败她所赐。 可是她没有选择。 道德和爱情已经把她逼上了绝境,她只能疯狂地一试,以求一个解脱。 见她久久都没有声音,周彦召攥了攥自己的手心,又冷声说:“你走吧。” “我不走。” 这一次,谭惜固执地看着他,他似乎生气了,抓住她的手,想将她推开。 她却反握住他的手:“这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了。” 周彦召从来没听到她说过如此坚决如此深情的话。 他本想再像以前那样刺伤她,让她不得不走,但也不知为了什么,那些尖刻的话他竟再也无法说出来。 缓慢地伸出手,他忽然拥住了她,有些颤抖地轻轻地拥住了。 谭惜这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 他们在一棵树下,爱恨情仇、名利生死全都像是上辈子的事,只有雨点,一滴滴落在他们的脸上,就像一个筛子,把仇恨和痛楚全都带走了,只留下希望。 可这希望也是绝望。 泪水不断地落下来,又映在谭惜的眼眸,星星点点的冷寂,却不会迷失在黑暗里。 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和雨,周彦召的唇角还染着血迹,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 那一晚,伴着最深的痛和倦,他们相拥着,在雨声里缓缓睡着了。 这样的时刻,即便是睡也是不安稳的。 大约眯了有两三个小时,谭惜醒过来,侧脸时,身边已没有了周彦召的手臂。 惊惶地坐起来,她四顾去看,这才发现,他就坐在她的对面,无声而安静地望着她。 心里蓦然平静下来。 谭惜向他挪过去,刚想说什么,一块手机大小的碎石头却从他的身后滚落下来。 “小心!”她猛然拉住他的手,将他一把扯到自己的身边。 “你也会关心我了是不是?” 伏在她的身上,周彦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怕我死?” 仓惶间松开他的手,谭惜避开了他的眼睛。 这本是双倔强而冷酷的眼睛,有时虽然也会带着些虚假的温柔,带着些讥诮的笑意,却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一种情感。 现在这双眼睛正久久地望着她,渐渐地,眼底升起某种令她越来越心惊的情愫。 谭惜整个人呆在那里。 她曾经想象过,有一天,要让他爱上她,而她永远也不会爱上他。如此一来,她便能更彻底地报复他了。 然而,当他终于彻底地向她展露出他的感情,那样彻底的、纯净的、深邃到甚至带着鲜血的感情,她却忽然害怕了。 除去害怕,更多的则是愧疚。 她当然不会忘记,差点害死他的那个人,也正是她。 可他却似乎已然忘记了。 为什么,明知道她对他的狠心,他依然没有一点怪罪她的意思? 心乱如麻,谭惜忽然发现周彦召离得他很近,近到呼吸可闻。 那一刻,是死?是活?她已经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她只怕周彦召已经看透了她的心。 她只怕周彦召感觉出她的心越跳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抬头,刚想找些话说,忽然却发觉周彦召的呼吸也很急促。 心莫名地一慌,她眼神奇怪地看着他,猝不及防地,他却蓦然朝她扑过来。 他的力气很大,身子沉沉地压着她,不像是为了**,倒像是为了保护。 谭惜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也就眼睁睁地看到一块山石呼啸而下,重重地砸在了周彦召的脊背上,又猛然一下弹开了。 与此同时,身上的男人痛苦的闷哼了一声。 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泄露痛苦的人。 即便是昨天那样的伤,他也不曾发出过一点声音。 “周彦召!” 谭惜惊得捂住嘴,她挣扎着将手抚上他的后背,淋漓的血却从她的指缝间汨流而出,几乎染红了她整张手心。 “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谭惜颤抖着双手,泪水霎时间夺眶而出,这些年的苦,全比不上这一幕锥心。 为什么…… 思忖着这个问题时,疼痛像凌迟般割划在周彦召的每一寸肌肤,尤其是后背,整个脊柱都像是燃起了一把火,烧得他心肺皆痛。 似乎已经丧失了说话的力气,他晕眩着,慢慢地倒在她的肩头。 世界一寸寸地漆黑,漆黑的如同是最深的炼狱。 可那炼狱里却并非没有光。 “你一直都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对待她,为什么不去想想,她喜欢的方式究竟是什么?想要得到一个人的爱,就必须先付出你的爱,并且,让她看到。” “他知道爱情是什么吗?他懂怎样去爱一个人吗?斐扬为了我,可以抛弃所有放下所有,甚至是去死!” 如果爱一个人,就是可以为她去死。 那么…… 我也可以 第九十七章 原来,我错怪了你 592钻加更,下次加更数,632! 两个月后。(..info无弹窗广告)[**] 入秋了,天渐渐凉下来,医院的清晨显得格外清冷。 坐在病床边,谭惜拉了拉身上的针织外套,静静地望着在病床上沉睡的男人。 就在周彦召替她挡下那块石头的同时,曾彤和搜救队也找到了他们。 虽然抢救及时,但周彦召的伤势依旧不容乐观。他先是昏迷了好几天,期间大大小小经历过四五次手术,医生说他失血过多,又被重物砸到了脊柱造成了严重的机械损伤,如果不是救援人员及时赶到,他现在就已经在太平间了。 也许是睡梦中的他依旧在忍受着疼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渐渐地腻起细细的汗,连手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这两个月来,他日渐消瘦,手指更显细长,手上的皮肤苍白,仿佛从未遇到过阳光。 谭惜痴痴地注视着他的手,不得不强迫自己转过头去。 可即使是这样,她也无法忘记医生说过的话,他说----“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脊椎骨折合并脊髓损伤导致瘫痪。非但如此,他的大腿也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损伤,很可能要截肢。” 瘫痪……截肢…… 这些触目惊心的字眼让谭惜的心中猛然一滞,好像被人狠狠拧过的痛着。 她日夜陪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推进抢救室,又一次又一次地推出来,只觉得自己此生都不曾如此揪痛过。 感谢上苍。 经过两个月的悉心治疗,他腿上的伤势已然和缓,逃开了截肢的命运。但是……瘫痪却似乎是在所难免了。 就在刚才,易凡也来了一趟医院,和其他从国外赶来的专家们一起研究了周彦召的病情。 “先前这些手术的目的,是恢复椎管口径让神经顺利的通过,给神经功能的恢复创造有利的条件,但它不能恢复神经。坦白说,脊髓损伤是现今的世界医学难题,并没有什么比较有效的疗法。能不能成功的治愈我不能保证,只能看后续的治疗是否得当。” 本以为他会对周彦召所有隐瞒,然而出于谭惜的意料的是,在得出会诊结果之后,易凡就第一时间来到他的身边,直言不讳地说着:“不过后续的恢复期将会十分漫长,而且十有**会伴随着剧烈的中枢性疼痛,那种感觉,可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info好看的小说)” “我知道。”听到这些时,周彦召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痛苦,一双眼睛沉得如同宁静的黑潭。 “可是,国内的医疗条件还是不太完善,我建议你,最好到国外进行后期的治疗。如果耽误了最佳恢复期,很可能就永远也无法治愈了。”易凡顿了顿,原本冷静的双眼里这才显露出担忧。 “我会考虑,”周彦召点了点头,很快又闭上眼,似乎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困了,我要睡一会儿。” 易凡叹口气,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片刻后,眼角却偷偷地瞥向了谭惜。 “你真是一个疯子。”他又叹了一声,转身推门而出。 房间里又静下来,床上的人好像睡着了,唯有眉峰不悦的皱起来。他是那样成熟、清淡的一个人,方才的模样倒多了一分难得的孩子气。 这本该很好笑的,可是谭惜却笑不出来。 她看着他,他本来是个骨头充盈的男人,现在却瘦得吓人,身体软绵绵的,倒真的像是个少年。 自从认识他,她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如此虚弱的模样,哪怕是之前两次进医院,他的神情也始终是高傲而冷淡的。 仿佛是一匹孤高的狼,就算是受伤,也没有人可以看清他的伤口。 可是此刻,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她才发现,他不是狼,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一个会流血、会受伤、会孤独,甚至也会轻易死去的普通人。 她忽然觉得难过。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样的一个他?明明是他一直在伤害她,为什么她会为他而感到难过?是因为在最后的关头,他不顾一切地救了她吗? 这件事是多么的荒唐、无稽。 她甚至还曾经怀疑过,这一切会不会是他设计的一个陷阱? 他那么精明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可能只是为了她就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可这件事若真是一个陷阱,他未免也太疯狂了。 为了一个陷阱,有必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吗? 谭惜找不到答案,只是觉得难受,无法逃脱的难受。 这时曾彤走了进来,看到谭惜的表情,她似乎悸动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拍拍谭惜的肩膀:“请您来一下。” 她一定是找易凡问清了周彦召的病情,想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谭惜知道。 但她并没有逃避,而是顺从地跟着曾彤走出去。 一直到隔间外,曾彤才驻了足,扭过头眸光幽亮地看着她:“谭小姐,我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跟您讲一件事。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您,是因为周先生不喜欢多嘴的人。但是现在,我必须告诉您了。” 谭惜咬了咬唇,垂下长睫说:“你讲吧。” “我知道您恨周先生,也承认,他得到您的方式确实很不道德。” 曾彤深深呼吸,遥遥望了眼房间里的那个人,咬牙说:“可是,林斐扬的事情跟周先生根本就没有关系,您如果因为这个而迁怒于他非要让他受到同样的伤害,那就未免太可笑了!” 不是他,那怎么可能! 除了他,还能有谁会对她做出这样的事! 浑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间都被抽干了,谭惜呆立在那里:“你……你说什么?” 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曾彤紧紧盯视着她,略带严厉的眸子里却似缠上了一层夜雾:“您真的以为,如果没有周先生的默许,您和林斐扬能够顺利地从医院逃走吗?他根本就是看出了您要走,也给了您这次走的机会,可是,他给您的这次机会,却被袁大龙给破坏了。” “袁大龙?”谭惜缓缓抬起头,不安地看着她。 曾彤说着:“那天在医院,他看到了你,也许是受人指使也许是他想报私仇,所以他尾随着你们才把林斐扬撞成了重伤。” 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一切,谭惜的双手神经质地紧握着,不停发抖:“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官方上并没有一个说法?他们告诉我至今都没有抓到肇事者。” “你们出事之后,就有人买通了新闻媒体,将这件事大肆报道,刻意将矛头指向周先生。网络上很多好事的民众都认为这件事就是周先生做的,甚至要求相关部门彻查,远夏的股市也因此跌落了4个百分点。事件的影响力已经超乎了想象,董事长对此十分震怒,甚至还找到周先生让他早点成家以淡出和您的绯闻。” 一口子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都说出来,曾彤的胸口微微起伏着:“这种时候,如果把袁大龙抬出来,说一切事情都是他做的,非但您不相信,就是公众也无法相信。他们只会觉得,袁大龙是周先生找来的替罪羔羊,真凶根本就不是他。” 这掷地有声的一字字,如同钉子般钉进谭惜的耳中。 她很想调动出自己残存理智对这些话语的真假做出一个正确的判断,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能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呆呆站在那里,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黑色的眼瞳里渐渐沁出了水雾,曾彤深深呼吸:“也许您觉得有钱有势的人就能颠倒黑白,可是您错了,您把这个世界想象的太简单了。颠倒黑白的,是这世间的悠悠众口。看起来风光无限的人,实际上每天都像走在浪尖上,一不留神就会被掀翻下来。周先生正是这样的人。每天他都过得内外交困、如履薄冰,这样巨大的压力将他的感情观都压得变了形,他需要发泄的出口,所以他找到了您。” “我知道,他行事冷漠如冰,说话也常常不近人情,可那并不一定就是他的本意。也许这样的一个他,已经多多少少地伤害到了您,我现在就替他向您道歉。” 曾彤将目光移开,向她深深地鞠躬行礼。 谭惜终于从恍惚中醒过来,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曾彤……” 缓缓抬起身子,曾彤吸了吸鼻子,神色又恢复到以往的端庄冷静:“您可以不喜欢他、讨厌他,甚至于恨他、想要报复他,那是你们之间的游戏曾彤无权参与。但是请您,无论如何,都不要拿他的生死开玩笑!否则,曾彤不会坐视不管,远夏也同样不会坐视不管!” 紧咬着唇,谭惜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痛的连呼吸的气力都没有了,不能透气的窒息感觉涌入四肢百骸,身体便僵硬在了那里。 耳畔,曾彤的声音还在不停地响:“这段时间,还要麻烦您留下来照顾他。希望您听到这个真相,能真的好好地照顾他。因为,除了您,他根本不让任何人去照顾。” 为了保持良好的通风,外间的窗户始终开着。 窗外秋意浓重,清冷的风吹在谭惜密布汗珠的额头上,微微发凉,她全身都在发抖。 一直等到曾彤退出去了,她才站起来,重新回到病房里,她的身体还有些发抖。 抬眸,周彦召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也许是风太凉了,他正低低地咳嗽着,漆黑的双眼毫无焦距地盯着天花板,虽然神色很淡,可那紧皱的眉却泄露了他的痛意。 强自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谭惜匆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轻声问:“是不是又发作了?” 死死咬住牙关,周彦召艰难地摇了摇头,可那只握住谭惜的手却不由得加重了力道。心中的涩意更重,谭惜掀开覆在他腿上的毯子,果然,他的双腿正在巨颤着。 倒吸一口气,她很熟稔低按着他的双腿,一寸寸地帮他按摩着,希望这样能让他的痛苦稍微纾解一些。 可是,尽管刻意地抑制着不发出一声呻吟,周彦召还是痛得抓紧了床单,他的脸颊早已苍白得如霜如纸,汗水更是犹如雨下,顷刻间打湿了他的胸膛。 眼里渐渐凝起一层泪雾,谭惜咬紧了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是那么久。 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她都快要受不了时。 他身上的痉挛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没事了,你去休息吧。”微微喘息着,周彦召似乎倦极了,连握住她的手,也变得有气无力,可是他的声音却很平稳,平稳得让人想哭。 摆在盆子里的毛巾一晃,热水烫到了谭惜的手。 那一瞬间,她终于还是哭了出来,扑到周彦召的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九十八章 一不小心爱上你 难以抑制地哽咽着,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脸颊因为不知名的痛楚而倏然雪白:“为什么不告诉我斐扬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做的!” 眉头紧了紧,周彦召低头静默着,停了半晌,才淡淡地说:“你并没有问过我。[**]” 喉头蓦然地哽在那里,谭惜呆呆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人捅开了一个大洞。 没错。 她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他,就给他定了罪。 难道今日的荒唐今日的苦果竟全是她一手酿成的? 明明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为什么,此时此刻,谭惜竟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罪孽深重的罪人! 可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明知道她误会了他,却还是从来都不肯说! 心里有太多太多的为什么,谭惜咬紧唇,好想一口气向他问个明白。 可是忽然间,房门处却传来一点响声。 “周先生,陆小姐来看您了。”这是曾彤的声音。 谭惜的心猛然一颤。是她。 她差点忘了,他还是一个有未婚妻的人。可是,经过这次的事情之后,他们不是已经…… “让她进来。”耳畔,周彦召已经轻声开了口。 知道自己再留下来也是多余,谭惜很识相地擦掉眼泪站起来,小声说:“我先出去了。” 门开了,又被人关上,轻轻地,一如来人轻轻的脚步。 曦光里,陆云沙在周彦召的床边坐下来,静静地望着他:“你还好吧?” 同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周彦召几乎是面无表情:“还好。医生说可能会一辈子躺下去。” 陆云沙不由得蹙了蹙眉,柔声说着:“别这么说,医生不是也说过了,如果治疗得当,还是有痊愈的希望的。” “你希望吗?”蓦然,周彦召微一挑眉。 脸色微微一僵,陆云沙迅速垂下了纤美的睫:“我……我当然希望了,你是我的未婚夫。” “曾经的。”周彦召淡淡地接口。 自从他出了事,萧宁就以他身体不适为由,向他的父亲单方面提出了退婚的要求。 脸颊蓦然间烧了起来,陆云沙咬唇说:“对不起,是我婆婆她----” “她做的很正确。” 平静地替她解释着,周彦召的脸上丝毫没有难堪之意:“一个瘫痪在床的男人即便是有继承权,也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了。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为你另择一位伴侣,一位权势更高,财力更雄厚、又更容易控制的男人。” 然而,这样的话却像利锥一般刺进陆云沙的心中。 “你也不用讽刺我。生活在权力的漩涡里,身不由己的人从来都不只是我。现在你解脱了,而我却还是万劫不复。” 脸红得像火烧着一般,她蓦然站起来,不卑不亢地看住他:“虽然婆婆提出了退婚的建议,但是选择权在于我。我已经向你父亲说过了,婚礼我不会取消,只是延期。等你的身体好一些了,再做打算。” 这次周彦召没有再说话。 他眉心一皱,眼神淡漠地看着她。 这样的眼神,反倒让陆云沙鼓起了勇气,她接着说了下去:“很抱歉作为你的未婚妻,我没有在你身边照顾你,因为你已经选择了别人。但是我想,对于我们的婚姻,也应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这样才公平。这就是我今天来要对你说的全部。” 说完,也不等他接口,她转身步履匆匆地走到门边。 门拉开的时候,她才发现,谭惜就站在那里。 紧紧地抿着唇,谭惜看着她,脸色白如霜雪。 “我已经向你父亲说过了,婚礼我不会取消,只是延期。” “对于我们的婚姻,也应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这样才公平。” 所以,她,还是他的未婚妻。 …… 最后一次大手术之后,周彦召在医院调养了半个月,便申请回家静养。 宁静的清晨。 高远的天空上万里无云,日光却依旧稀薄。 透进敞开的玻璃窗,凉凉的光线穿过香雪兰的花瓣,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屋里面。 谭惜安静地站在落地窗前。 旭日的光华将她整个人笼罩住,逆光的背影里,她看上去是极静的,如同是一副圣洁的油画,整个人都似乎闪闪发光。 “你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都是谭小姐照顾的好。”房间的另一角,陆云沙就坐在周彦召的病床前,她声音很轻,轻若浮云。 远远望一眼谭惜,周彦召依旧面容苍白:“她确实辛苦了。” 陆云沙也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谭惜一眼:“是啊,我听医生说,再坚持复健半个月,你就能坐轮椅了。” 身后飘来那些轻轻的说话声,听着听着,谭惜渐渐有些出神。 陆云沙的言下之意,就是再过半个月他们便能如期履行婚礼了。 那么…… 久久听不到周彦召的回应,脚步声却从身后缓缓地传来,谭惜从晃神中转醒过来。 转过身,陆云沙不知何时已走到她的身后,笑得静柔温婉:“谭小姐,这段时间你照顾阿召辛苦了,只是唐唐奶奶托我带你的礼物。” 淡淡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名品包装袋,谭惜倏然抬睫:“你们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去院子里坐一会儿,你们聊。” 并没有接手她的礼物,也不等她答复,谭惜转身就走出了房间。 走进院子里的那一刻,她的神情还有些恍惚,渐渐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大街上。 伫立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那些为生活而不停忙碌奔波的人们,谭惜忽然觉得心中一片空虚。 有多久了。 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这段时间里,周彦召的衣食住行都是由她照料的,她每天都跟他朝夕相处,却反而越来越不懂得他这个人了。 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看来仿佛很平静,但她却看得出他那双迥亮的眼睛已渐渐黯淡,冷漠的气质却变得越来越温和。 他究竟在受着怎么样的折磨? 他的伤到底是在恶化还是在愈合?他的人呢,这次的灾祸难道让他的性格都跟着转变了? 谭惜想不明白。 有时候,她也在埋怨自己,为什么现在想到周彦召的时候越来越多,想到林斐扬的时候反而少了? 她只有替自己解释:“这只不过是因为我对他有内疚,我害了他,他受的伤,这一生我恐怕永远也无法补偿。” 可是斐扬也为她受了伤啊。她难道就不该补偿? 抬头,望着渐渐高悬的秋日,谭惜恍然转醒过来,是啊,她还有斐扬。 如同自我麻醉一般地,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我的心是斐扬的,我的命也是斐扬的,即便我们不再见面,这一点依旧无法改变。 可是说着说着,烦躁的情绪非但没有消除,反而让她愈加心乱如麻。 她突然很想见到斐扬。 必须见到,立刻见到。 连饭都来不及吃,谭惜马不停蹄地就赶到了斐扬的医院。 经过上次的事情后,林沛民已经不再阻止她看望斐扬,更何况每一次她来的时候,都会给林沛民带一些钱来。 所以这一次,他除了给她几个白眼外,没再刁难她什么。 终于见到了斐扬。 并不宽敞的房间里,黎秋正坐在角落里,她似乎睡着了,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雪白的床单上,林斐扬就躺在那里,他的神情安静平和,苍白的唇微微抿着,曾经俊朗的脸颊也变得瘦削,呼吸则微弱得如同随时会停止一般。 心里蓦然一疼,谭惜握住他的手,想感知他的温暖。 可是,冰冰凉凉。 触手可及的只是一片冰凉。 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摊开他的手,仔仔细细地看着,这才发现那张曾经宽厚的手掌如今已骨骼突出、青筋纵横,如此单薄的模样,倒像是一只少年的手。 这样的他,这样的手,竟让谭惜微一错愕。 她忽然想到了周彦召。 刚出事的那段时间,周彦召的手也如同他一般,瘦得皮包骨头,白皙如纸。 蓦地,谭惜松开了斐扬的手,猛然站起来。 她明明是来看斐扬的,为什么脑子里想到的却还是周彦召? 如同见鬼一般,谭惜神情慌乱地跑出了医院。 一路茫茫然地走在大街上,她忽然觉得折磨。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折磨,比情感上的折磨更让人痛苦? **上的折磨,是别人在折磨你,情感上的折磨,却是自己在折磨自己。 有时候,你甚至会把自己当作是自己最痛恨的仇人,因为你恨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要去爱一个根本就不该去爱的人。 可是爱情,本来就是猝不及防、毫无道理的一件事。 非但当局的人不太明白,就连局外的人也道不清楚。 谭惜恍恍惚惚地,竟走到曾经的三元巷里。 宏伟而巨大的地基旁,搬运车正轰然作响着,炎炎烈日下,工人们摩肩擦踵、挥汗如雨。 在这里,曾经幽深肮脏的巷子已经被悉数拆除,曾经低矮发霉的破房子也都被夷为平地。 那一刻,谭惜忽然发现----曾经,也只是曾经了。 那么,她和斐扬的那些曾经呢? 他们的欢笑、他们的泪水、他们的拥抱、他们的亲吻……那些战栗、甜蜜、却又满载着忧伤的青春记忆,难道也已经被永远埋葬了吗? 心烦意乱。 谭惜咬咬牙,转身就想逃开这个地方,回眸的一瞬,她的双脚却似被钉在了那里 第九十九章 醉夜之吻 672钻加更,下次加更钻石数712! “谭惜。.info[]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ziyouge.|” 日光如雪倾覆,映得张雪茹的面容也苍白如雪,乍见到谭惜她似乎也惊了一跳,然后片刻后,她就走上前想要拉住谭惜的手。 谭惜却冷淡地错开了。 非但错开了,她还转过身,漠然而无情地向另一个放向走去。 张雪茹的脸上难堪至极,她不由得上去,一把拽住谭惜的手臂:“为什么见到妈妈连声招呼也不打?” 蓦然回首,谭惜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我认识你吗?” 缓缓松开她的手,张雪茹轻咳了一声:“我听说你跟周彦召出了车祸,他为了救你,瘫痪了?” 瘫痪…… 默念着这两个字,谭惜咬唇,心里一片刺痛。 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张雪茹的眼里蓦地闪起了亮光:“你听妈说,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以前周家老爷子不认可你,是因为你的身份地位怎么也配不上他儿子。现在不同了,周彦召很可能就要永远瘫下去,这个时候你只要能坚持陪在的身边,你要进周家的门根本就不是问题。现在你明白妈妈的良苦用心了吧,妈当初那么做可不是为了卖了你,是他跟我保证的,他会考虑娶你进门。真的!” “然后呢?” 根本不想去听她的胡言乱语谭惜眸光冰冷地注视着她:“然后你是不是要说,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拿到一大笔的钱,而这笔钱刚好就可以用来孝敬你吗?” “谭惜,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呢?” 张雪茹的脸色一僵,她板住了脸苦口相劝:“妈这是在为你好啊!你不要再固执了,我知道你对那个姓林的旧情难忘可是周彦召可比他强多了,他又有钱又是周晋诺的长子,你要是嫁给了他……” 再也听不下去。 谭惜语调坚决地打断了她:“你听着,我选择留下来照顾周彦召,不是为了他的钱,也不是为了什么豪门长媳的名分和地位。我所做的一切,就只是为了他这个人。” 双手在身侧紧紧的攥成拳,谭惜因为激动脸都涨得通红:“我会一直留下来照顾他,分文不取,直到他病愈为止。如果他一辈子瘫下去,我就一辈子都照顾他。(..info无弹窗广告)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他,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张雪茹怔然地立在那里,停了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慌乱不已地说:“这……这是多好的机会啊谭惜!妈瞧得出来,你话里的语气,该不会是也喜欢上周彦召了吧?既然如此----” 积郁多时的情绪终于被激发出来,谭惜看住她,几乎是难以忍受地嘶喊出来:“就算我喜欢他那又怎么样!他有未婚妻,我也有斐扬。我答应过斐扬,这辈子都不会跟他分开,这辈子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妻子!” 微微闭了下眼睛,她只觉得胸膛里荡漾着痉挛一般的疼痛:“这辈子我都不能再陪在他的身边了,至少,也要让我的心陪在他的身边。” 张雪茹被她说得一愣,好半晌才焦急地开口:“谭惜,你不懂,你不能----” “是啊,我是不懂,我从来都不懂你的世界,你也不会懂我。” 谭惜缓缓抬起头,唇角漫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活着是为了一颗良心,可良心这种东西,你有吗?” …… 那一夜,谭惜喝得酩酊大醉。 从前,她最痛恨醉酒的女人,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了,酒入愁肠的滋味。 妈妈,又是为什么会酗酒呢? 是不是也像她此刻一样,内心挣扎纠结永远不得解脱,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那么,她又在挣扎些什么? 谭惜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醉得一塌糊涂。 走出酒吧的时候,谭惜随便说了个地名,是哪里她都已经不记得了,事实上她也不在乎。那一刻她不在乎任何事,黄泉碧落,地狱天堂对她而言都是一样的。 结果司机把她载到周彦召的宅子门口。 这算不算是命定的? 哪怕是喝醉了,她第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周彦召。 自嘲似的笑笑,走进去,她整个人都陷进客厅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不用思考,不用挣扎,只是安静地躺下去。 见她这么晚回来还喝得醉醺醺的,阿晴吓了一跳,立马去厨房给她煮醒酒汤。 谭惜却不想喝什么醒酒汤,她只嫌自己喝得还不够醉。 从酒柜里随手拿了两瓶不知名的洋酒,谭惜摇摇晃晃地走上楼,推开了卧室的门。 房间里亮着一盏小灯,昏暗的光线里,周彦召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有一丝深重。 他果然还没有睡。 “你在等我吗?对不起,我喝醉了,今天都没有照顾你。不过我想,陆小姐一定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的。”谭惜笑了笑,拿着酒坐在他的旁边,也不加冰块,倒进杯子里就一口仰进去。 “这酒怎么都没有味道?”喝完她还皱眉,拿着酒身在眼前晃了晃,然后把瓶子随手丢到一旁。 又换了一瓶更烈的酒,她启了瓶口刚要倒出来,周彦召却蓦然坐起来,一把夺走了她的杯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喝什么!照你这样喝下去,就只能送进医院洗胃了。” “你果然早就可以坐起来了。” 身子在一瞬间僵在了那里,谭惜懒懒抬眸,眼底幽深地瞅了他半晌,才痴痴地笑起来:“你这人真不老实,明明康复的很快,还要骗人家陆小姐说你还要再躺半个月,你就不怕她一怒之下不跟你结婚了?” 缓缓松开手。 周彦召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瞳里却猝然一闪。 酒劲儿倏然间上了头,一丝火辣沿着喉头一直钻进胃里,谭惜抹了一下嘴唇:“我还要喝。” 说完之后,她的胃就开始痉挛。 猛然间站起来,她捂住嘴跑到卫生间,开始不停地呕吐。 那天她一整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吐了几次便将整个胃清了空,最后只能一阵阵地干呕。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一遍遍地抚着她的头发,闻声细语地在她耳边说:“谭小姐,周先生让我来看看你。你别难过,吐出来就会好受了。” 那是阿晴的声音。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骤然击中,谭惜终于受不了,靠在阿晴微胖的怀抱里,猛地哭出了声。 她哭得声嘶力竭,紧紧攥住阿晴的手,像是离了家的孩子在攥着自己的母亲一般,那样声堵气噎地哭着,到最后连嗓子都沙哑。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觉得自己此生都不曾如此狼狈过。 后来她听到阿晴放热水的声音,她抽噎着钻进浴缸里,一遍遍地洗着自己的身体,直到把皮肤都挫成一片片的红色。 最后,也许是阿晴看不下去了,她把谭惜拉起来,拿了条大大的干毛巾温柔地擦拭着她的身体。又用吹风机,小心翼翼地吹着她的头发。 谭惜一动不动,像个孩子般任她擦着,只是不停哽咽。 想一想忽然觉得讽刺。 她这一生都不曾尝试的温暖,居然在周彦召家里的一个女仆身上尝试到了。 哭着哭着,她的泪忽然止了下来。 可是周彦召呢? 这样的母爱、这样悉心而真诚的照料,他此生此世,又可曾尝试过? 抬起脸,谭惜擦了擦眼睛,转身对阿晴说:“我没事了,谢谢你。” 重新走回到房间里,周彦召还是半坐的姿势,他目光幽沉地望着她,连声音都很静:“吐完了?” 谭惜点点头。 “去睡吧。”周彦召便静静地对她说,这样的夜,他的语调里似乎也夹了一丝朦胧的温柔。 自从他受伤之后,他们就已经开始分房睡了。 可是这一次,谭惜并没有依言离开。 她觉得全身轻飘飘地,好像正踩在云上,但思维却格外清晰。 走过来,她一把掀开了周彦召的薄被,跟着躺进去,口齿清楚地说:“我们一起睡。” 周彦召蹙了蹙眉,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谭惜起身去拉他,但是头太晕,只好又躺下。他总算在她旁边躺下来。 她侧过身子,搂住他窄窄的腰身,开始在他耳边低语“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娶陆云沙的是不是?所以你故意装作病情毫无进展地样子,想要拖延她。可你为了什么呢?你为了谁?到底是为了谁?” 夜风波澜,将寂静的窗帘吹得沙沙作响,周彦召斜靠在床上,眼睛里含有淡淡的夜雾:“你已经醉了。” 谭惜摇头,凝视着他:“我都知道了,我没有醉,这样的话我不想听。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我最恨你的左顾右盼、最恨你的虚与委蛇,为什么总让人猜你的心思?为什么总喜欢折磨我?你是真的恨我透了我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舍命去救我?为什么……” “知不知道我最恨自己什么?” 寂静中,周彦召低下头,手指缓慢地触过她的发根,声音低得如若风的吟唱:“哪怕你醉了,吐得一塌糊涂,我也不能站起来,像阿晴那样照顾你。” 心口猛然一震,谭惜看着他,只觉得一种酸涩的滋味难以抗拒地攀上了四肢百骸。 轻叹一口气,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变得缓慢:“有时候你累了,睡在沙发上,我很想像正常男人一样,把你抱起来,抱回到床上去,可我也只能想想。就像对待你这个人,多少次,我都想像一个正常男人那样对待你,但我只能那样想想而已。” 忽然开始觉得害怕,为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几乎**裸的感情而感到害怕,谭惜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那里一片冰凉,可是她的心却烫的要命。 周彦召仍然在说着,窗外星光如许,他的声音也宁静如许:“那个晚上,你还记得吗?我拥有你的第一个晚上,你不停地哭,哭累了睡,睡醒了哭。我整夜全没有睡着。天亮前我起来,雨停了,看着你泪湿的脸。当时我想,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拥有你,你不理解也好,只要能拥有就行。能拥有生命中的一段奢侈,是如此简单,又是如此复杂。为什么开始的时候,你有那么多泪,结束时,你反倒没有泪了呢?” 谭惜瞬时哭出来,她靠在床上抱住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已单薄得不复记忆,这让她更觉得难受:“你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沈卿卿呢,沈卿卿又算什么?” “她不过是昨日的陆云沙。”周彦召回答着,他的声音很静,静得如同是在梦中。 谭惜看着他的脸,恍然也看不出真实的意味了:“那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骗我说那样的话?” 静静地垂下长睫,周彦召的眼眸冷却下来,眉宇间却依旧落寞:“因为,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这其中,也包括你。” 心蓦然间一疼,谭惜翻过身,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他,有些凶猛地吻住了他。 他没有拒绝,任由她吻着。 酒精确实是最好的麻醉剂,那一刻谭惜像是被人打开了镣铐般,什么都全然不顾了。感觉到他身体上显而易见的变化,她先是一愣,然后渐渐地,将吻一路向下 第一百章 我想要个孩子 712、752二合一大更 泪如雨下,她和他的身子都在猛烈颤抖。 [最快-更-新-到-[]-- 颤抖中,他虚弱地推开了她,喘息着说:“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好像猝然清醒了下,谭惜抓住他的手臂,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很多东西,她还是一知半解。 如果他根本就不爱沈卿卿,那么沈卿卿的案子为什么偏偏和爸爸有关?为什么他又几次三番地拿这个做文章? 望着他一动也不动,谭惜的心肠里头打了结,呼吸难以顺畅。她知道,他有他的过去,有他的喜怒哀乐。每个人都该有秘密,可这秘密要是不牵涉到她的爸爸,该有多好啊。 脑子里轰隆隆地,谭惜粗重的喘息着,好一会儿才又哭了出来:“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一定要缠着我、困着我?为什么要选择我?” 是啊,如果当初,他不来招惹她,她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这么多困扰。 可是为什么,他偏偏选中了她呢? “你让我感到快乐。” 闭上眼,周彦召微微抿着唇,仿佛又想起那一日他们坐在一起吃肠粉的情景,想起那副叫做母亲的画,他们简单的回忆原来那么少,少到屈指可数。 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他的声音疲惫而嘶哑:“虽然只有片刻的快乐,但是,却让我觉得,我好像是活着的。为了抓住这种感觉,我就只有抓住你。” 谭惜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若是只为了片刻的欢乐才活着,这悲痛又是多么深邃。 她又哽咽了一下,低下头深深浅浅地吻住他,不断地替他解脱着束缚。 她是疯了吧。一定是。 不然为何会如此如此惊人的举动。可是那一刻,她真的什么都不顾了,就像今晚踏上出租车的时候所想的。 无论是黄泉碧落,无论是地狱天堂,她都只想疯一次,好好地疯一次。 疯过了就再也不会有遗憾了吧? 眼泪漫涌而出的时候,谭惜的吻更深邃。她唇里的酒香,就像忽然窜起的火苗,在他们周身蔓延。 虽然他无法彻底地回应,可她还是那样积极地吻着他,贴近着他,只觉得自己异常的冷,需要他的温暖,又觉得异常的热,甘愿融化在他的冰川里。 月光里,他的眼睛如此明亮,明亮就像是一颗流星。 这样流星般的他,流星般的爱情。 谭惜的心又涩起来,她低头,啃咬着他的肩膀,尽量压抑着声音。乘着醉意,那种久违的疯狂的感觉,终于将她的最后一分理智征服了。 她用双手缠住他的脖子,低头俯身,乌黑的发绞在他削瘦的肩头,他的脸在她的脸上摩擦着。她浑身都在发抖。 “阿召,阿召……” 她喃喃地念着他的小名,生平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握紧了她的手,却无法回应她,她便用尽所能地去满足他。她只是他的女人,他只是她的男人,哪怕一夜都值得…… 这是一种堕落吧,也许是。 可是这堕落却让她快乐。 周彦召,你可知道,快乐的人并非你一个? 你可知道,这段日子以来,也只有你,才让我感觉到我是活着的? 你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只要能拥住这片刻的快乐就好,哪怕只有片刻就好。 我好像终于懂了你。 是不是只有醉了,我才能真正地懂你?又或者,我一直不懂的那个人,其实……也只是我自己? …… 餍足时,秋蝉在窗外咕咕呜咽。夜幕里点点繁星,将微光也映在周彦召泛着潮红的脸上,却是点点优美。 安静地伏在他的胸口上,谭惜感觉得到,他似乎倦极了,胸膛微微起伏上,细细的汗珠在肌肤上游走。 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腻,反而莫名地感觉这种味道很好闻。 这是为爱人竭尽全力、倾洒热情的汗水,如同铮铮的男子汉的味道,又如同时绮梦里的点点夜露,一起随风化去。 她正在温梦,头顶,周彦召的声音却低低地传来:“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有啊。”偎在他的胸口,谭惜密密地亲吻他的手指,“我曾经……很想很想去玉龙雪山。” “为什么?”他的手指抚着她的发丝。 “斐扬告诉我,那里有一个民族叫做纳西,玉龙雪山是纳西族的圣山。在那里,如果情人之间的爱情并不能够被世俗接受认可,他们就会相约去殉情。只要从玉龙雪山上相拥而跳,族人便会认为殉情之人的灵魂将永远与雪山相连。他们的灵魂会进入第三个国度,没有忧愁没有悲伤。从此,他们的爱有雪山作证,他们的青春永不消逝,他们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缓缓阖上双眼,谭惜以一种向往的腔调轻而缓的说着:“为了爱情而付出生命的代价,世界上很少有民族能达到这个境界,他们是多么勇敢,我羡慕他们的勇敢。” 是啊,她羡慕他们的勇敢。所以最初的时候,她和斐扬曾相互约定----如果有天他们无法在一起,就私奔到那里去。 可惜,这个誓约终于还是没能守住。不过…… 抚在她发丝上的手不由得僵了僵,周彦召顿了片刻,才低声说:“所以,那天你是想跟我殉情?” “人生很讽刺,有时候只有死了才能解脱,可我们却偏偏连死都死不了。” 谭惜睁开眼睛,鼻子发酸,这些日子里的委屈、疲倦和折磨仿佛又回来了:“活下来,就要面对得太多,因为活着也是一种责任谁也逃避不了。也许这就是命吧,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命运……” 周彦召低头看着她,层层花影罩在他的面容上,让人看不清。 曾经他也相信命运,以为命运就像是一段铜墙铁壁的围城,没有人可以战胜它。可是她的出现,让他明白了,他是错误的。 真正勇敢的人,是永远不会向命运屈服的。他们早已在困境中学会忍耐,在逆境中学会忍受。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挺起胸膛,继续挣扎反抗。而所谓的命运,在他们的眼里,不过一段柏林墙,虽然宏伟坚固,却总有被推倒的一天。 就像她一样,无稽的命运中,她总是在抗争、抗争,而他,却总是在忍受、忍受。有时候他也想像你一样,毫无顾忌地向命运赌一次,而他为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拥有她。 静静地瞧了她许久,他忽然开了口,嗓音沙哑:“我以为,你很勇敢,无论经受怎样的命运,你都不肯屈服,你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人都不怕。” “勇敢?” 谭惜摇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不,我不勇敢,曾经的我不过是个无知的女孩儿,你觉得我勇敢,只不过是因为我对‘勇敢’这两个字的意思并不能全部了解。没错,我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人都不怕。我认为这就是勇敢,却不知道这种勇敢是多么愚蠢。因为我的‘勇敢’,害得斐扬永远睡下去,因为我的‘勇敢’,害得你要长年卧病在床。这真的就是勇敢吗?” 谭惜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命运不知要把她逼到哪里去,爱她的人,危在旦夕;她爱的人,她不得不防。 她只有一个躯壳,只有一颗心,如何能劈开成两半,如同能得到一个两全的办法? 也许根本没有办法。 她凑近他的胸怀,睫毛不住地颤抖着,那是泪在落:“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个人无论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一定是上天惩罚我,惩罚我背叛了斐扬,所以才会让我面对今天的苦果。” “谭惜……”周彦召眼神一黯,长指轻柔地抚过她的唇。 如果真的是惩罚。 那上天也一定是在惩罚他,让他得不到她的心,永远永远。 “不,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我不想再听了。” 谭惜却忽然摇头,紧紧搂住他的腰,她大声的说:“周彦召,我现在只想要你抱紧我!” 周彦召顿了一下,终是将她收紧在他的胸怀里,他的心跳,终于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如同最后的狂欢般,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听着他的心跳,谭惜的醉意已经醒了大半,人却似乎醒不了了。 忽然间放声痛哭,她颤抖着抬起头,脆弱而仓惶地望着他:“吻我吧。如果你吻我,我也会吻你的。因为只有今晚,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并没有吻她,月光里他全神贯注的朝她看着,如同要看进她的内心深处。 谭惜的心似乎被什么割了一下,再也忍不住,她攀住他的肩膀深深地吻了下去。 …… 夜深。 灯红酒绿的街巷里,多的是醉意深重的人。 张雪茹就是其中一个。 如果一个人心里有痛苦,喝醉了是不是就会忘记?不是! 因为清醒后只会更痛苦。 摇摇晃晃地走到街口,她的胃里正痛苦地痉挛着,忽然间再也撑不住,她低头扶着发霉的墙,猛烈地吐了起来。 吐得厉害的时候,有路人走过来,关心地递给她几张纸:“大姐,你没事吧?” 她接过纸,摇摇头,然后艰难地起身,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以前。 她想起以前自己每次喝醉的时候,都是谭惜扶着她,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默不作声地为她打来热水,用湿毛巾帮她擦着脸上的污秽。 那样一个小小的女孩,在一个根本还需要别人去照顾的年纪,却过早懂得了怎样去照顾别人。 她一直把自己照顾的很好。而自己呢,自己又是怎样对她的? 张雪茹闭了闭眼,忽然不愿再想下去。 “我答应过斐扬,这辈子都不会跟他分开,这辈子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妻子。” “这辈子我不能再陪在他的身边,至少,也要让我的心陪在他的身边。” “是啊,我是不懂,我从来都不懂你的世界,你也不会懂我。我活着是为了一颗良心,良心这种东西,你有吗?” 倏然之间,这些声音就像跗骨之蛆般紧紧地纠缠着她,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很想让自己走到人群中去。 让那种热闹冲散这些可怕的声音。 “小茹?” 可是蓦地,身后却有另一把声音叫住了她。 …… 夜。 深得如同一片化不开的墨迹。 深沉的夜色中,黑暗的角落里,细雨穿梭如织。 肮脏的泥泞里,一个女孩狼狈地跪在那儿,几个痞里痞气的男人围着她。有人抓住她的双手,有人拿着金灿灿的剪刀,一下又一下近乎是挑逗把她身上的布料剪下来。 “求求你,求求你们不要!”女孩颤抖着仰起脸,白皙的肌肤上占满了污泥。有泪水不断地下落,混着纷飞的雨,一齐落在黑幽幽的水滩里。 “不要?” 一巴掌重重地甩在她的脸上。 为首的那个男人啐了一口,拿剪刀缓而慢地划在她微微凸起的肚皮上:“臭婊子!你一个混夜场的还装什么清高,嘴上说着不要,心里还是想要的吧。是不是?” “哈哈哈哈。” 哄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邪佞的笑声中,有人一把撕开了她的底裤。 女孩的身子顿时抖得如同筛糠般,她拼了命地挣脱双臂的束缚,攥住身上的男人的手,痛哭着嘶喊:“不要,求求你们,我还怀着孩子呢,求求你们!” “少他妈给我啰嗦!” 狠狠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男人凶恶地抓住了她的腿。 白光闪过,闪电撕破夜空,一瞬间照亮了这座人间地狱。 漫天的血,汨汨地流淌在她洁白的大腿间,整个世界都被血红的腥热涌满了…… 女孩凄厉地叫着,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世界越来越暗。 越来越暗…… 暗得就像无边无际的地狱。 一道道白影从她的眼前闪过,坚韧的绑带固定住她的四肢,冰冷的针头扎进她的肌肤,人声、喊声,夹杂着破碎的哭声,彼此流转着,嘈杂着,就像是一场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 噩梦中,有什么温热而美好的东西,正从她的体内慢慢地流了出去。 女孩睁大了双眼,蓦然醒过来。 病房里窗帘拉的死死的,那样厚重堆叠的色彩,仿佛挡住了所有希望。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入,飞舞着灰尘的颗粒,也飞舞着旁边隐隐传来的声音:“对不起,林先生,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女孩攥紧了床单,整个身子都在战栗。 忽然间,画面一转。 晴光潋滟的午后,那个叫做林沛民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虚弱的她走出医院。 “小茹,我们还是分开吧。”日光是如此耀眼,连他的面容都模糊不清了。 站定在那里,女孩的脸色比日光更雪白:“你说什么?” 男人捂住自己的脸,压抑而痛苦地哭出声来:“我没有办法……如果我们的孩子还在,我爸才会同意我娶你。可是现在……” 哭声中,他蓦地跪下来,近乎是祈求地扯住她的裤腿:“小茹,我真的没有办法。” 那样紧紧地扯着她,扯得她的心都跟着拧成了扭曲的结。 她疯了一样地推开他,疯了一样地狂奔起来。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一日又一夜,她在纸醉金迷中麻醉着自己,忘了他,一定要忘了他。 不过是一个男人,不过是逢场作戏,她怎么可能会当真? 怎么可能…… 会忘不了他? 夜,依旧深沉。 化妆间里,几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姓林的其实早就已经结婚了。” “这还是我发现的呢,上次在街上,我还看到他们夫妻俩在散步呢,他老婆好像都怀孕了。” 有人愤愤不平地拍了拍桌子:“那个人渣,明明都已经有老婆了,还去招惹小茹姐,骗她说要跟她结婚!现在小茹姐刚刚流掉他的孩子,他就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算算时间,他分明就是在脚踏两条船!实在是太过分了!” 有人幽幽地叹:“哎,小茹就是太傻了。当时我就劝过她,干我们这一行的,千万不要跟客人谈恋爱。那些个男人,跟你好的时候,山盟海誓,什么好话都说尽了。不要你的时候,比丢垃圾丢得还快。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个婊子,哪可能会是真爱!她偏偏不听,非要跟那个姓林的结婚,到头来,不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要我说,该不会先前那帮欺负小茹的人,就是他找来的吧?” 另一把声音,却像是利锥,静悄悄地刺进了人的心窝:“他怕她知道了真相不肯罢手,真的把孩子生下来,所以就故意----” 不,不是的! 他明明告诉过她,他还是单身,他明明说过,终有一天他会娶她的!他不会那么做的!那可是他的亲骨肉,他怎么可能……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肯放过? 门外,女孩的脸色顿时霜白如雪。 渐渐地,这凄然的雪光似乎又变成了真正的雪。 海滨五年不曾落雪,那一年的雪,却纷纷扬扬,如同是上天在唱一曲冤歌。 银装素裹的街头,陌生的女人正依偎在男人的怀里,一同依偎在他怀里的,还有一个粉嘟嘟的婴孩。 它正咧嘴笑着,纯真的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一眨,泪便落下来。可它依旧在笑。 女人欣喜地捏了捏婴孩的小脸,仰起头撒娇说:“沛民哥,你看,我们的宝宝真可爱。” 男人便一把揽住女人的腰,低头温存地吻上她的额头:“你给我生的宝贝,怎么可能不可爱?” 世界忽然静下来。 一点点声音都没有。 静得就仿佛,那是一场默片的电影。 女孩静静地立在那里,双手在腿边无声地攒握住,然后捏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沛民,你说,我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那如果他不可爱呢?” “怎么可能?你给我生的宝贝,怎么可能不可爱。” 这些声音,这些回忆,这样甜蜜的战栗的过去,瞬间如毒液般钻进她的血脉,又一寸一寸,流淌进她急速跳动的心脏。 忽然间,心脏仿佛炸裂开来。 那铺天盖地的血涌满胸腔,用力地喘息,粘稠的,窒息的,惊颤的,如同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林沛民,林沛民…… 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你! 永远都不会! 骤然间睁开眼睛。 张雪茹喘息着坐起来,愣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自己的床上,而眼前竟还坐着一个人。 “你醒了?”床边,王利芬她的额头上取下热烘烘的毛巾,又递给她一杯水。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张雪茹捶着酸软的身体,看了她半晌,才有些迟缓地叫出她的名字:“阿芬。” “二十年过去了,难为你还能认出我。”王利芬叹口气,从抽屉里捞出一个烟盒,取了烟点上。 怎么可能认不出呢? 灯红酒绿的那些年,阿芬和她是场子里最红的两个人,常常被人拿在一起比较。 也曾勾心斗角,也曾惺惺相惜。 那些可笑的、堕落的、却也无线怅惘的记忆,又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张雪茹低眸,揉了揉自己还微微发烫的额头:“我怎么会在你这儿?” “昨天晚上你喝醉了,晕倒在街上。我遇到了你,只好把你带回来,”王利芬看着她,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你发烧了,说了一晚上胡话。” 烟雾吹在脸上,又如同记忆般飘散,张雪茹掀开被子,站起来就想走:“谢谢你了。我也该走了。”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王利芬叫住她,又狠狠抽了口烟,她盯着她的背影说:“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们姐妹还能再见面。我们好歹也聊聊吧?” 倏然间驻足,张雪茹缓缓转过身,语气冷淡地说:“聊什么?” 王利芬站起来,硬拉着她坐下了:“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想想,她又把烟送到唇边:“我听说你和那个姓林的分手后,又嫁给了别人。你后来过得还好吧?” “还好?”张雪茹从烟盒里抽了根烟,也跟着点了,“也许吧,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活一天死一天。就那样过着吧。” “瞧你说的丧气的,”王利芬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那个人不知道你的过去,应该对你也挺好的吧?” “好不好又有什么意义?” 张雪茹抬眸,自嘲般地笑了出声,烟已及时地送到了嘴边:“他都已经死了。” 眉头皱得更深,王利芬不禁握住了她的手:“小茹。” “你不用可怜我。” 张雪茹却蓦地甩开了她的手,冷冷笑着,她的脸因憎恨而涨得通红:“我张雪茹不需要人可怜。谁对不起我,我总会加倍还回去。那个人……他已经得到了报应。他的儿子变成了植物人,正在海滨第一人民医院躺着呢。这样还不算完,还有更大的报应等着他!” 骤然起风,秋风如浪,气势汹涌地扑进屋里。 王利芬忽然觉得冷,冷得刺骨。 “小茹……” 狠狠地抽着指间的烟,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在抖,然而,深深呼吸后,她还是忍不住,嗓音沙哑地开了口:“有件事,我对不起你。” …… 这一梦睡得很沉,再没有搅得骨头都痛的寒,谭惜的心中无比舒畅,只愿一直这样陷落下去,不再醒来。 然而,庄生梦蝶,终归要醒。 谭惜睁眼时,天已经亮了,呼吸间满是清淡的花香。 她翻了个身,静静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熹微的日光流泻进来,在他的脸上变得柔软。他的皮肤因为病中,比以往白皙。他的眼睛微微凹陷下去,鼻子更显挺秀。 他本是那样温雅的一个人,命运的博弈中,却不得不用阴沉来武装自己。 谭惜咬了咬唇,忍不住挨过去,靠得离他更近了一些。褥子上的褶皱,也就像一道道浪花,轻而缓地围绕着他们半裸的身体。 曾想过这一觉清醒,又该如何与他相处,而此刻,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 “怎么了?”终于还是被吵醒。 周彦召吃力地转过头,白皙的脸因为病态而微微发红,但眉宇确是舒展的。 “你的身上好像真的染上香雪兰的味道了。” 谭惜抱住他,捏着他滚烫的手,把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笑容很甜,又带着三分促狭:“原来冰也是可以化开的。” “别闹了。”浪花顿时退去,周彦召的眼波里浮出浅浅的星光。 风灌入堂中,他半敞开的胸怀间,倒真的散落出一股若即若离的花香。 “我是说真的。” 温存地抱住他的腰,谭惜闭起眼睛,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怎么办?我都舍不得起床了,真想一直躺在你怀里。” 并没有说什么,周彦召瞧了她许久,俊秀的脸贴合在枕头,露出一个静静地笑容。 恰巧谭惜睁开眼,这才发现他原来是有酒窝的,晨光泄露在里面,潋滟无双。 不由得怔了一下,她也笑起来,抱着他的手臂,真如一个孩子般撒着娇轻晃着:“快点好起来吧。等你好起来了,我们就一起去旅行,到世界各地拍下我们的照片,然后贴满整个房间。这样一来,等到我们老了,就可以对孩子们说,你看,这可都是你爸爸妈妈去过的地方哦。” 周彦召不觉松开了手,过了一会儿才又抱住她,非常用力:“你想要个孩子?” “假想一下不可以吗?” 谭惜微嗔地别了他一眼,转眼,又抬起头亲亲他的笑涡,自顾自地念叨着:“先去哪里呢?先去日本吧,那里适合休闲游,也适合养生,对你的病有好处。不过----” 她回眸,眼底忽然一亮:“你可要加油才行,要努力复健,不然我哪也不带你去。” “好。” 周彦召唇角一弯,连清冷的基调也变了,好像清冷成了一点点温柔,还有一点点不自信。 “你怎么可以笑得比我还好看。” 谭惜蹙了蹙眉,小女孩般地嘟起嘴,眼底却盈盈:“你早这样对我笑几次,我说不定就爱上你了。” 说完,她就掀开被子走向衣帽间,再没有看他一眼。 日光潋滟,周彦召的眼却一寸寸地黯淡下来。 你早这样对我笑几次,我说不定就爱上你了。 说不定…… 原来,她还是不爱他。 “伤心啦?” 倏然间,谭惜又折转回来,她得意地凑过来,低头吻住他干净的脸:“我逗你的!” 可是这一次,周彦召却再没有让她离开。 伸手搂上她的颈项,他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第一百零一章 那晚,我也是第一次 初秋的午后,阳光清朗。 “本书免费阅读*百度搜索*”-- 风缓缓地吹,荻花瑟瑟地落。 阳台上,周彦召卧在躺椅上,清瘦而沉静,苍白的脸上眉目疏淡,淡得仿佛要入了这秋色中去。 只是,他的眉目间却隐隐匿着一分哀愁。 端着果盘走过来,谭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的背影总是如此寂寥。就像是白茫一片的宣纸,又偏偏蕴藏着最暗烈的情绪,让她忍不住想要去填满。 小心翼翼地将躺椅调高些。 谭惜扶着他靠坐起来,然后,她趴在躺椅的边缘,歪着脑袋。 “猜猜我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如同在变魔法般,谭惜的眼中蓦然一亮,十指纤纤在他面前轻轻一挥:“锵----你最爱吃的桃子哦!” 目光静静地垂下去,周彦召接过那个桃子,仔细着吃着,桃汁甜润,渐渐地融入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可是,他依旧没有笑。 将他失落的神色了然于目,谭惜忽然凑近他,在他的脸颊上飞速的一吻。 周彦召微微一怔。 那一瞬间。 温暖而潮湿的芬芳,如同瑟瑟而落的荻花般,从她的唇齿绽放到了他的脸庞。 “这是奖励你的,”满意地看着他微微红润的脸色,谭惜眼神亮亮地看着他,“奖励你今天复健表现的很棒,都能握住双杠站起来了呢!” 今天在复健室里,他坚持要自己尝试站立。他的病情才刚刚有一点起色,这个程度实在很难做到。 他本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为什么这次却如此固执? 谭惜拗不过他,只能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虚扶着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吃力地按住轮椅。 好几次,她都想出声地劝阻着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可是奇迹的是,他的身体居然攀到旁边的双杠。 “连一秒也没坚持住。”耳畔,周彦召却打破了她的回忆。 当时,他摇摇晃晃着,几乎就在转瞬间,身体便再也承受不住向旁倒去。 自那以后,他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一秒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 亲昵地抱着他的手臂,谭惜笑得像孩子一样欣喜:“连医生都在夸你,说你康复得很快,他还偷偷问我,你是不是得到什么独门秘方了。” “你猜我怎么说的?”她故作神秘的顿了顿,片刻后,幽亮的眼才得意地瞟向他,“我说,有啊,我就是。” 凝视着她如花的笑靥,周彦召的语气有一丝黯然:“如果我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你说什么?” 谭惜瞪着他,语气凶恶地说:“你这个贪心鬼!还想让我伺候你一辈子吗?想都不要想!” 唇角蓦然一弯,周彦召目光又变得晦涩起来。 是啊,他的确很贪心。 只是,上天是否会满足他的贪心? “好啦,我要开始帮你按摩了。” 谭惜甜甜笑着,洗净了手,她重新坐下来。 “每天这个时候,你都是最乖的。” 她一边为他按摩着过度疲劳的双腿,一边像孩子般调皮地说着:“其实我更喜欢现在的你呢,因为,你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欺负我了。” 听着她欢快的声音,周彦召也笑了笑:“我以前……经常欺负你吗?” “那当然了!”眼底盈盈,谭惜笑容坏坏地说:“现在,我要把你欺负我的都欺负回来。你怕不怕?” “谭惜……”周彦召声音清宁,清宁中又夹杂着些许无奈。.info[] “不怕?” 咬牙切齿地抓起的手臂,谭惜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然后,斜睨着他,她得意地哼着说:“怕了吗?” 周彦召没有说话,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眉端也紧紧地蹙起,好像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难道是疼痛又发作了? 谭惜一怔,收起玩笑的神色,紧张地低下头,察看着他手背上的齿痕:“是不是咬痛你了?” 她的眼睫黑幽幽的。 一眨一眨,仿佛可以碰触到他的眼睫。 像是不受控制般,周彦召忽然伸出手,将她压在自己的胸前,毫无征兆地吻住了她。 谭惜微微一怔。 但是很快,他的双唇清冽如山间的泉水,那样甘美的滋味,让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回吻着他。 如同得到了最真实的回应,他喘息着加重了这个吻。 吻是如此绵长,长到像是能一生一世,生死不离。 一直吻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谭惜才面色晕红地松开他。 红着脸瞟向他,谭惜佯怒着冲他坏坏一笑:“你使诈!看我怎么教训你!” 看着她宜喜宜嗔的模样,周彦召不禁莞尔,可是片刻后,他的眼又渐渐暗下来。 “谭惜……”秋风带着一丝凉意,他的声音很低。 谭惜收起了脸上玩笑的表情,同样郑重地回望着他:“怎么了?” “是不是很恨我?” 有些涩重,又有些消沉的,周彦召眼底复杂地凝视她,缓缓说:“最初的那个晚上,我那样子对你?” “你知道就好。” 谭惜一脸委屈地嘟起嘴,很快地,她的眼眸里又倏然一亮:“不过,我可没那么容易原谅你!我会报仇的!” 看着像孩子样逗趣可爱的她,周彦召的唇角有温柔的暖意:“你打算怎么报仇?” 猛然按住他的肩,谭惜凶巴巴地看着他:“说,为什么那天晚上对我那么粗鲁,为什么要害我那么痛,都进了医院!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根本就不喜欢我!” “不是。”任她摆布着,周彦召摇了摇头。 谭惜眨了眨眼睛:“不是?那是什么?” “因为……” 周彦召蹙眉,欲言又止,白皙的脸上却涨起一抹微窘的晕红。 见他尴尬的样子,谭惜趁火打劫,佯装生气地站起来:“看来你不肯说,那么,今晚你自己睡吧。” 临走的那一瞬,他却蓦然握住她的手。 “因为……我也是第一次。” 他的声音,清冽而迟缓,就如同山间潺潺的溪水,静静地流入谭惜的心田。 吃惊地掩住口:“第一……”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凑过来,如同一个小女孩般抱着他的手臂,在他的耳边低声地问:“真的假的?” 耳际微微红起来,周彦召窘迫地侧过脸,唇也紧紧绷着,再不肯说一句话。 莞尔一笑,谭惜瞟着他坏坏地说:“看来是真的了。” 回眸,周彦召瞪着她,有些懊恼,又有些嗔怪。 他是那样淡泊清远的一个人,一直以来,谭惜都觉得他是像一个没有感情、只是冷血地操纵着别人人生的神祗。 她从来都没有想象过,他的脸上竟还能现出如此生动的表情。 谭惜咬住唇,拼命抑制着板起脸,讨好地说:“好啦,我不笑了。” 可话还没说完,她便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 眼底染上一抹恼意,周彦召挣扎着坐起来,双手捧住她的脸,重重地吻了上去。 病中的他,再不能像往常那样强悍地吻住她。 所以这个吻,虽然用力,却又是如此的虚弱。 苍白的脸颊沁出细细的汗珠,他那样虚弱而吃力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好看的唇间还残留着浅淡的药物气息,随着他们的缠吻,而缓缓地渗入她的齿间。 这样苦涩的滋味。 这样苦涩的吻。 这样苦涩的他。 谭惜的心,蓦然间重重地一痛。 她好像感受到了他的爱。 他是那样真实而原始的、简单到甚至过于纯真的爱着她。 就像小孩子喜欢一块糖,喜欢就毫不犹豫地拿过来,拿在手里却又久久舍不得吃。 只能反反复复地拿糖纸包好了,又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整日揣在怀里。 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只因为,不愿让任何人抢走。 闭上眼,谭惜扶着他晃动的手臂,温柔而安静地回应着他,泪水却漫过干涸的心湖。 从没有这么一刻,她是如此清晰又明确地感受到他的爱。 而这一刻,她心中的苦涩,眼中的甜蜜,也多想同样清晰又明确地传递给他。 可是,身后,却蓦然响起曾彤尴尬的轻咳声:“周先生,萧董来看你了。” 身形缓缓一顿,谭惜松开了周彦召,转眸时,才发现萧宁已经站在了花园里。 她正眯着眼睛,眸光复杂地看着他们。 谭惜不知道她是何时来的,也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一瞬间,周彦召的真实病情已被萧宁尽收眼底。 用力地咬了咬唇,谭惜扶着周彦召在躺椅上坐好了,才站起来柔声说:“你们聊,我去给你们沏茶 第一百零二章 第二次求婚 晚上吃饭的时候,萧宁并不在。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到**]丶丶(ziyouge.) 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陆云沙和萧文昊两个人。 他们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桌上的红酒淬着晶莹的冰块,陆云沙拿起杯子,轻轻地晃着,想让它快些融化了,可是,那些坚硬的冰却依旧满是棱角。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周彦召家的场景。 刚进院子的时候,她就隔着卧室的落地窗,看到了他床前的那个女孩。 初秋,花园里枫叶瑟瑟,如同红云般彤彤地绕在枝头上。 那个女孩抱着他,悉心地帮他翻过身子,又伸出双手,将他温柔地抱起来。当她用毛巾擦向他脸颊的时候,萧宁看到他永远疏离淡漠的脸庞上,也似绕上了一片红彤彤的云。 原来,他并非想象中的毫无感情。 他也会觉得害羞。 她心里一松,走进他的房间。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同样温柔地对待他。 虽然他已经瘫痪了,但无论如何都是她的未婚夫。她不该因为这个理由而对他有半分的疏离。 可是,当她走到他的身边,当她握住了他的手,他却冷冷冰冰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直到现在,她仍记得他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很凉,很凉,凉得仿佛是封冻千里的雪川,又仿佛是眼前这杯子里无论怎样都不肯融化的坚冰。 一晃这么多天过去了。 陆云沙想起来,心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多么熟悉的眼神啊。 曾经她满怀迎来的新婚之夜,她的丈夫就是那样冰冰凉凉地看着她,仿佛与她隔着千山万水,仿佛她根本就不该存在。 往后的那些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甜蜜,有的只是一种无法言说、却又深入骨髓的痛苦。 都说夫妻间应该相敬如宾。 萧文晟对她,也始终只是相敬如宾而已。 萧文昊就不同了。 文昊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他热情洋溢,他深情如许。她知道,火能燎原,是容易鼓动人心的东西,却也是最最危险的东西。她曾想过躲开这把火,可是他,却总是时时刻刻地给她温暖和关怀,他的关怀,就像星星之火,终有一天燃烧了她所有的脆弱…… 那些过去,那些危险的、旖旎的过去。 现在想来,却如同是一场梦,春梦了无痕。 她梦醒了,却并非无痕,而是满身剧痛。 人人都会犯错,有些错误可以挽回,有些错误无法挽回。 他们之间,从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无可挽回。 所以,她只能彻彻底底地抛开。可她抛开之后,又将迈向哪里? 就在那天,周彦召那样冷淡地对待她的那一天,她几乎以为他要向自己要求取消婚礼。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又该不该继续坚持下去? 她该怎样做,才能保障唐唐的未来? 抬起头,陆云沙下意识地看了眼萧文昊。 他正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杯底的红酒,又仰头慢慢地饮下,放下杯子时遇到她的目光,他微一凝眸,终是忍不住开了口:“你前几天又去找过他了?” 陆云沙停下刀叉,静静地说:“他是我的未婚夫,我当然有必要去看望他。” “未婚夫?” 萧文昊喃喃自语着,蓦然间,从餐桌上摸到她的手,又紧紧地握住了,声音也喑哑:“云沙,你听我说,不要跟周彦召订婚,更不要跟他结婚。只要你不跟他结婚,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也什么都敢做!” 陆云沙却蓦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她抬眸,眸光如刀般地盯着他:“车祸的事情,就是你做的吧?” 黑眸微微一顿,萧文昊眯起眼,看着她,好半晌才低低地说:“你都知道了。” “你是疯了吗?” 陆云沙却蓦地站了起来,她的语气愤怒而失望:“我以为文晟的事情之后,你会有一丝丝忏悔,却没想到,同样的事情,你还会再做一遍。你怎么能变得这么恶毒?” 萧文昊也跟着站起来,紧紧盯着她,忽然间他不怒反笑:“你居然会替他说话?我看你才是疯了。” “我疯了?” 陆云沙咬了咬唇,眼泪在刹那间夺眶而出:“对,我是疯了。疯了才会在两年前被人蛊惑,让文晟坐上那趟亡命的飞机,疯了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你,看着你坏事做尽,又心甘情愿地被你利用!” 萧文昊看着她,狠狠地闭上眼睛,所有话语都艰涩的堵在了喉头。而那些压抑的情绪,在胸口疯狂地奔涌着,就要将他日积月累封存的记忆给冲垮。 偌大的餐厅里,她的声音却清冷地飘来:“没错,我是不爱周彦召,但那又怎么样?他再不济,也没有你的心肠歹毒。更何况,他只是一个身有残疾的病人,在太多的方面,他都比你要高尚的多!” “云沙,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手指握得咯咯作响,萧文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还是忍不住。 “曾经的我,也跟现在的你一样同情他,信任他。虽然并不喜欢他那个母亲,但我仍旧把他当兄弟,我曾经那样毫无保留地对待过他,可是……” 他深深呼吸,尽力克制着愤怒的喘息,回忆却让他的眼中闪过一阵痛苦的厉色:“他根本就不像他外表看来的那么纯良淡泊、与世无争。两年前,我和你的事情,我谁都没有讲过,只告诉了他一个人。一直以来,他都在怂恿我、鼓励我,去把你抢到手。就连那个晚上,私自修改大哥行程的建议也根本就是他提给我的!” “你在说什么?” 身体剧烈的颤抖着,陆云沙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反驳:“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对人说过,连妈都没有说过?” 澄亮的灯火中,萧文昊目光复杂地错落在她的身上:“一旦我说出来,我跟你的事情就也会被捅出来。你已经没了大哥,我又怎么能再玷污你的名节?那个姓周的混蛋就是利用了这一点,也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布下这一个局。别忘了,那一年,大哥的目标是要进军海滨、兼并远夏。他那样野心勃勃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榻边有他人酣睡?”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如同闪电般倏然划裂了陆云沙的心。 “是他?”由身到心都是一片冰凉,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掌,只觉得肺腑里恨得能呕出血来:“害死文晟的人,原来是他……竟是他!” 眼底燃烧着深深的怒火,萧文昊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拳头推搡地捶在旁边的桌子上:“我把他当做最好的兄弟,那样信任他,欣赏他,甚至都超过了我的大哥,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么些年他对我的友情全都是假的,他所表露出来的淡泊也全都是伪装的!他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一手害死了大哥,又转而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他才是这世上最卑鄙无耻的人!他才是那个应该下地狱的恶魔!” …… 夜已深,秋风寒凉飘零。 谭惜站在阳台上,看着萧宁被曾彤送出院子,她不禁抱了抱自己发凉的手臂。 自从周彦召生病以来,一直都在静养,几乎不曾见客。 而今天,他却跟萧宁在书房谈到了深夜。 就连晚饭都是由曾彤静悄悄地递送过去的。 她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那一瞬间,也忽然不想知道了。 深深吸一口气,她转身,径直走向书房。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 壁灯下,周彦召将轮椅转了向,面对着窗口沉默地坐着。 窗帘被人拉开了,黑暗的室内,灯光交错着微弱的月光,静静地洒在他的身上,衬得他的背影愈发清冷。 轻轻阖上房门。 谭惜咬了咬唇,让自己露出一抹甜美的微笑,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向他。 “这样就走了?”温柔地蹲在他的轮椅边,谭惜握住他的手,可他指尖的冰凉却让她的心猛然一惊。 “你不喜欢她。”说这话的时候,周彦召甚至都没有看着谭惜。 窗外,夜风轻伶,穿过树叶打出沙沙的响声,静谧得像是一场仲夏之梦。 静静地凝望着,周彦召的目光渐渐深远,像是能透过眼前这沙沙作响的枝桠,眺望到千山万水之外的未来。 如此高深莫测、如此黯然疏离。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显露过这样的表情了。 睫毛猛然颤动了一下,谭惜轻咬住下唇,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真倒霉呢,还是被她发现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将头歪在他的膝盖上,谭惜甜腻地窝在他的怀里,眼神明亮,笑语轻松,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在乎。 周彦召低眸,看着她如此温柔欢欣的模样,他很想伸出手去抚一抚她如瀑的黑发。 手刚刚触及发丝,又顿了下来。 “把我推到桌子那里。”夜色里,他的声音疲惫轻柔,如同窗外缠绕的夜雾。 谭惜一怔,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推过去。 周彦召伸出手,有些吃力地俯下身,拉开了左边第三个抽屉。 胸口有不易察觉的喘息,他失神地望着那个抽屉,过了好半晌,才将里面的一个盒子拿出来。 谭惜的心蓦然一跳。 打开盒子,那枚如灼目的红钻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黑丝绒的衬布,使它的光泽愈发流转,那样璀璨的光芒,就如同是暗夜里的一把火焰,又如同是恋人间生生世世至死不渝的誓言。 “你还留着呢?” 指尖发白,谭惜的手有些僵硬地交握着,目光却再不能移开半寸。 “一直都没有丢掉。” 目光缓缓地从钻戒上收回,周彦召抬起头,深深地望着她。黑暗中,她的双眼是如此得明亮,明亮得就像是生机勃勃的火焰,她的脸颊又是如此的晕红,晕红得如同天边最艳丽温柔的晚霞。 她是如此的美丽,火一般的热情,花一般的甜美。 而他…… 良久。 他伸出手指,抚摩着她白皙的脸颊,他的声音里有着微不可知的屏息:“谭惜,如果我康复了,你愿不愿意 第一百零三章 从今天起,我们相爱吧 802钻加更,下次加更数852 心脏猛地紧缩起来! 谭惜低下头,捧住他的脸毫无征兆地吻住了他。 “本书免费阅读*百度搜索*” 那样猝然而猛烈地吻住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同霸道地吻住他,就像是一个贪婪的孩子。 炙热的吮吻,甜腻的轻咬,接二连三地落在他的唇瓣上。如同是一把火,兹兹燃烧在他的黑夜里,带来最澄澈的光明。 渐渐地,他也开始回吻起她。 他舌尖清凉,有浅浅的好闻的气息。 如此熟悉的沁人心脾的滋味,却莫名地,像是最致命的毒液,悄无声息地输送进谭惜的血脉中。 她已经中了毒。他的毒。 她知道。 她甚至知道此毒无解,她甚至知道自己甘愿被这毒液浸染。 可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有一两分钟,又仿佛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他的吻越来越烫,她的吻却越来越凉。 再也无以为继。 谭惜喘息着松开了面色绯红的周彦召。 他始终握着她的右手,喉间因为长久的亲吻,而忍不住轻咳起来。 在他们交握的手中,还紧紧地攥着那枚冰凉的钻戒。 那样闪着红芒的璀璨的光亮,就像是他同样闪着光的心,让她几乎无法舍弃。 缓缓地,抚着他不断伏起的胸膛,谭惜从梦境中转醒过来。 望着他渐渐垂落的双睫,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轻吸口气,谭惜捧着他的脸,微肿的唇角扬起一朵明亮的笑容:“从今天起,我们相爱吧。” 黑眸在一瞬间抬起,周彦召紧紧地攥住她的手,窗外星光如洒,他望着她的眼里,也星光如洒。 不再去看他的眼睛。 “就让我们无所顾忌地相爱,直到……直到你娶了她为止。因为----” 眼底氤氲着薄薄的湿意,谭惜低下头,轻而缓地啄吻着他的手指:“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永远都不会。” 她笑容温婉,声音又是那样的轻,轻得如同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般,夹着丝沙哑。 双手紧紧握住轮椅,周彦召看着谭惜,刚才泛起红润的面孔一寸寸地苍白,连神色也渐渐漠然疲惫仿佛无法触及。 “傻瓜,”谭惜抬起头,温热的指尖触过他微凉的脸,“你比我更清楚的,你真正需要的妻子根本不是我。” 周彦召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住她,久而深地看住她。 他其实有千万种办法可以像她解释,也同样有千万种办法去挽回她。 可是,他竟然什么也没有做。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染着夜雾的妖娆的眼里,拥有的可不只是对他的猜忌,还有对另一个人的留恋。 前者他还有办法弥补,而后者…… 他根本无计可施。 他用了太多太多的办法,和她撕破脸皮、又甚至差点为此拼了命,却无计可施。 如果你深深爱着的人,也同样深深地,爱着别人。你还有什么办法呢? 周彦召然觉得疲惫,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的疲惫。 “你走吧。” 良久良久,他忽然侧过脸,声音里是难以掩饰的厌倦和失望。 “我不走。” 凑到他的眼前,谭惜紧攥住轮椅的扶手,笑容里夹着一丝苦涩:“我们刚刚才决定相爱,我哪也不去。我要一直留下来照顾你,直到你完成了复健,直到你……直到了你娶了她。” 她顿了顿,轻咬住殷红的唇:“你也很需要她的不是吗?” 这才抬起眼眸,周彦召只轻轻地看了她一眼。 将目光重新落回到角落里的香雪兰上,他的声音虚弱而疲惫:“我原以为,这些日子以来,你已经接受了我。我原以为,即便你还是不肯接受我,我也可以假装不在乎,继续把你强留在我身边。” “可现在我发现,我是错误的。” 漠然地勾了勾唇角,那双漆黑的眼瞳了有着短暂的失神:“我不可以假装不在乎,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了不起。” 身体一寸寸地冷下来,连心都快要被冻僵住。 谭惜咬紧了唇,很想很想说出安慰的话。 “你确实是错误的。” 可她吐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言辞:“我早就对你说过,这辈子,我只可能是他一个人的妻子。这是我的……” “你的底线。” 周彦召淡淡地接口。 他连神色都是淡淡的,可是无人知晓的胸腔里,他的心却仿佛被利剑狠狠地插入,那样刺痛的滋味。 “这是我欠他的,我不能不为他坚持,”发白的指尖渐渐僵硬,谭惜屏息,很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一点,可她的语气愈发急切,“我可以接受你拥有别的妻子,如果你能够接受……” “我不能接受。” 然而,周彦召却淡然打断了她。 是的,他不能接受。 既不能接受,她心里还掩藏着另外一个人。也不能接受,她这样坦然而随意地将他推给别的女人。 “你走吧。” 把手里的钻戒轻轻搁置在桌上,周彦召驱动了电动轮椅,朝着门口的方向移动着:“这枚钻戒,如果你喜欢,就拿走当个纪念吧。就算不喜欢,把它卖了,也能养活林家一辈子了。” “周彦召!” 莫名的心痛和恐惧蓦地攥住了谭惜的心脏,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手则紧紧地按掐着自己的掌心:“你拿钱来衡量我们之间的感情?” 周彦召也停下来,夜雾中他的眼底也像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就如你一直做的那样。” 心,如同被万箭穿过。 用力地以手撑住桌面,谭惜深深呼吸,好半晌才让自己平静了一些。 “我曾想,我应该留下来照顾你,直到你康复或者娶了别人为止。可是现在,你既然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也不该再留下来。” 嗓音渐渐喑哑,她松开桌角,慢慢走到他的面前:“也许我们都需要冷静冷静。” 说完,她蹲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她多么希望,他能说出什么反驳她的话,这样她便能顺理成章地留下来。 可是没有。 一句都没有。 他只是侧过脸,望着不知名的黑暗,神情虚弱却冷锐。 “相信曾彤会把你照顾的很好。” 嘴唇颤抖地轻颤着,谭惜用力地咬住了,又倾身,吻了吻他寒凉的额头:“晚安。” 然而,她站起来。 从黑暗中一步步地走向门外明媚的世界,她的心,却好似一瞬间跌入的地狱。 …… 天不知下起了雨,夜雨潇潇,刺在人的肌肤上,比针更寒。 灯光照在水洼上,反射出鳞光。谭惜悄无声息往前走,两边一排排的老房子,雨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滴。 她走得很轻,好象**已经分割出去。 可是记忆却无法分离。 一切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今晚,萧宁从书房出来时的那个场景。 寒暄了几句后,她还是没有走的意思,谭惜这才知道,她是有话要说,于是便引她走向空旷的阳台。 “谭小姐,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果然,她单刀直入地开了口。 思忖着她的来意,谭惜静静微笑:“我会照顾周先生,直到他康复为止。” “谭小姐真是个好女孩。” 萧宁也慈祥地笑了起来,笑容里还夹着三分忧切:“可是我听说,你并不是护理专业的,照顾病人总要由专业人士来做才行。我已经跟你周伯伯说过了,给阿召聘请两个特护,过两天就会过来,这样一来,你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谭惜轻轻摇头,依旧微笑着回她:“不,照顾他我一点也不辛苦。” 萧宁就挑了挑眉,拉住她的手,一副和蔼可亲的语调:“话不能这么说,女孩子嘛,总是要嫁人的。你这样一直呆在阿召身边,贴身的照顾他,你的终身幸福可怎么办呢?” 可谭惜却不动声色的抽回了自己的手:“您是在担心我的终身幸福,还是在担心陆小姐的终身幸福?” 萧宁涵养好,非但没有计较她几乎是出言不逊的话语反而还笑得更真诚了些:“关心谁的幸福又有什么区别呢,你跟我,其实目的都是相同的,我们最最关心的,都是阿召的终身幸福,不是吗?” “让他如您所愿的娶了陆小姐,就能终身幸福了吗?”谭惜轻轻一嗤,乌黑的眼珠澄亮地望着她,“那么,敢问萧大董事长,您这一生,又可曾幸福过?” 时光有一瞬的静默。 “早就听说谭小姐言辞犀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半晌后,萧宁垂眸,淡而缓地一笑,“我老了,早就过了谈笑幸福的年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也就明白所谓的幸福不过是一个幼稚的寄望。现实不是童话,也许我在你的眼里,根本就不幸福。可是,萧氏和我所拥有的一切,却足以让远夏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幸福。” 说到最后这一句的时候,她倏然抬起眸,眼底衍射出令人心颤的精湛的光。 而谭惜却依旧毫无畏惧。 她静静地看着萧宁,语气不卑不亢:“萧女士不是把阿召当作半个儿子来疼的吗?为什么明知道他不赞同这桩婚姻,还是要逼他?难道疼他,就是让相爱的两个人活生生地拆开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逼他?”萧宁笑了,眼底的神色渐渐意味深长,“你怎么就知道,他不赞同?” 心,猛然瑟缩了一下,谭惜紧绷着唇,不发一言。 看着她,萧宁的笑容又多了一丝满意:“上次云沙来见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有任何排斥或者悔婚的意思。他心里在掂量些什么,相信谭小姐这样聪明的女孩不可能不明白。” 犹如被一盆雪水照头浇下,谭惜微微掐住自己的掌心,恍然还能听到那日他的话语mdash;--“我只是告诉她,我唯一认定的妻子,就只有你。” 究竟是他在骗她,还是萧宁在骗她? “至于相爱。恐怕连谭小姐也不敢说,自己是爱着阿召这样的话吧?” 萧宁轻叹一声,渐渐收起笑容,她的神色里多了一丝凌厉的威严:“不管你是什么人,又为了什么目的来到阿召的身边,我劝你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 簌簌的雨中,谭惜的表情变得木然。 不,来不及了。 从他为她挡下那块石头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她又能如何? 斐扬还躺在病床上,他为了她几乎付出了一切,而她……而她居然连一颗心都不能为他保留。 她算什么!她算是一个混蛋! 她对不起斐扬,已经深深、深深地对不起了,又怎能连他们之间最后的约定都不去遵守? 那样一来,她还有什么良知可言? 雨无休止地下着,谭惜拖着木然的身子,一步步地走在雨中。两旁的道路在雨雾中影影绰绰,偶然有车辆经过,溅起的水花将她的小腿染的满是泥泞。 可她都好似全然不知。 只是盲目而恍然地向前走着,甚至,她连自己要走向何方都不知道。 她早就已经没有家了,哪里又会是她的归宿呢? 蓦然间,两道刺目的车灯灯光从前方打来! 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谭惜仰头,迎向那道光线。 萋萋烟雨中,黑色宾利停在她的面前,接着车门开了,缓缓放下一个斜坡,轮椅上的男人一寸寸地向她而来。 竟是周彦召。 他的脸清俊而苍白,漆黑的眼底夹杂着不可名状的情愫,而他的手中,正撑着一把宽大的雨伞,吃力而缓慢地朝她移动着。 这一切,是多么的熟悉。 那个最难忘怀的星夜,他也是这样一步步地靠近了她,一步一步地侵占了她的心。 是啊,也许是从那时候起,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悲思中,他已经轻喘着将雨伞撑过来,遮住她头顶的细雨。 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和她。 漠然地看着他,谭惜的心却像撕裂了一般:“你不是要赶我走吗?还来追着我做什么?” 手臂不停地晃动着,周彦召艰难地坚持着,雨水已经斜斜地打进来,沁湿了他俊美的脸。 他不由得伸出右手,掩住口咳嗽了两声,沙哑的嗓音从指缝间流窜:“我愿意。” 睫毛猛地一颤,谭惜咬了咬唇:“愿意什么?” “从今天起,和你相爱,但是……”声音突然变得涩重起来,周彦召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着,一直咳到脸颊泛起潮红,才轻喘着平复下来:“永远都不会娶你为妻 第一百零四章 病危 852加更,下次加更数902 心脏,如同被什么狠狠地贯穿而过。.info(百度搜索黑岩谷;|ziyouge.| 谭惜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脚踩在地上,“啪”的一声溅出了水花。 连这样他也愿意吗? 为什么这样的他,会让她感到如此的恐惧?是不是,她在恐惧他的爱太过于深刻,而她却无法给出同等的爱和关怀? 如同被这种恐惧扼住了心脏,谭惜紧咬着唇,慌不择路地就想要逃开。 可是周彦召却朝她缓缓地伸出手来。 他太虚弱,她太遥远。 尽管用力地向前倾着,他仍然触不到她分毫。漆黑的眼底似乎有一丝恼意,他双手撑住轮椅的扶手,拼尽全力地,咬牙切齿地,似乎想要就此站起来。 可是,他刚抬起一半的身子,整个人就向前方跌落下去。 “阿召!” 再也看不下去,谭惜赶在他落地之间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的身子。 雨落在他们的身上,冰冰凉凉。 可他们相拥的身子却是那样的温暖。不由得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谭惜的眼泪也如这细雨一般,簌簌地不断下坠,根本就止不住地下坠。 “我以为,我可以让你走。” 无力地靠在她的怀中,他虚弱的声音就悬在她的耳畔:“原来,只是我以为而已。.info” …… 夜晚。 医院大楼依旧亮着灯。 贵宾病房中,周彦召阖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手则紧紧地握住床边的谭惜。 那晚淋了雨之后,周彦召便连日高烧不退,他本就病着,一身的炎症,这次的高烧又来得凶猛,病情也反反复复地危重了好几次。 直到今晚,已经是第三天了,他的热度仍旧不见消退。那双握住谭惜的手指正微微抽搐,清秀的眉宇也不时一拧,面上的潮红更是令人触目心惊。 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他,谭惜闭了闭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又为了她一次。可是,人只有一生,她只有一身,她又该如何去报答他呢? 更遑论现在耽误之急的,除了他的身体外,还有他心中极力隐藏的忧患。 曾彤是那样关心他的一个人,这几天居然也时而不在他的身边。再加上前日里萧宁的突然到访,和那番信誓旦旦的话语谭惜几乎可以确定,一定发生了些什么。 她犯的错,她来承担。她亏欠的关怀,她来偿还。 而他如今不能守护的,她也必须来为他守护。 忽然间,门响了。 听声音像是曾彤回来了。 谭惜回神,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这种时候,哭泣是最没有担当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一脸疲倦的曾彤说:“你实话告诉我,远夏……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您也看出来了?” 曾彤迟疑着望着病床上的人,思忖半晌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现在,萧董已经不单是想要联姻这么简单了。她想要借着周先生的名义,吞并整个远夏。” “为什么这么说?” 心中猛然一栗,谭惜不禁拧起了眉:“难道周董会放任她这么做吗?” “董事长……” 曾彤咬了咬唇,神色凝重地说:“董事长突然病倒了。” 心中有一瞬的愕然,谭惜疑惑地看向她,只觉得那股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病?什么样的病,居然让她这样肆无忌惮?” 神色复杂地望着床上沉睡的男人,曾彤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哑着声音缓缓地说:“是胃癌。” “胃癌?”谭惜怔了一下。 曾彤迅速地抿了抿唇:“董事长一直很忙,又拒绝做身体检查,这一次发现时,已经到了胃癌晚期。” 努力让自己镇定一点,谭惜深吸一口气,轻声问:“是什么时候的发现的?好像外面并没有什么风声?” “发病的时候恰巧在一个新楼盘的发布会上,所有媒体都拍到了,集团高层虽然动用关系将新闻压了下来。但是纸是保不住火的,总有些好事的人将小道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再经过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加工,现在整个业界都对此心知肚明。” 曾彤说着,顿了一下,看向周彦召的目光也变得忧忡:“从今天早上起,远夏的股票就开始大跌。而这种时候……” 谭惜也转过头,冷笑了一声:“而这种时候,阿召还病着。她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借着联姻地名义,实际操纵远夏。而阿召,也会为了收揽资金、顾念大局,而不得不妥协。”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曾彤摇摇头,声音中忧切之意更重:“现在,董事会决定,将在本周五举行会议,投票选择集团的临时负责人,而我们所能争取的票数,最多也不过是跟萧文昊持平而已,这还是在他们并不知道周先生现今病重的情况下。” 谭惜低眸,静静地思忖着,片刻后断然地说:“告诉他们,阿召的决定,两天后就召开会议。” 曾彤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先生身体能行吗?” 谭惜眸子一转,若有所思地瞧着床上的病人:“行不行都要行。周五太久了,他们见阿召迟迟不露面,也许会更加犹豫。阿召的病情两天之内也就差不多能盖棺定论了,现在由他主动开口提前会议时间,集团的人也就不会对他的病情有所怀疑。” 人这一生总要学会冒险,冒险是胜者的权力也是勇者的权力。 从前,她冒险是为了苟延残喘的胜利,现在,她冒险则是为了爱一个人的勇气。 “我懂了。”曾彤的眼里露出罕见的赞许之色。 谭惜抬头,一双星眸里泪光闪闪,对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曾彤,是你阿召最倚仗的人,现在也是我最倚仗的人了。继续把阿召病重的消息封锁,无论如何,一定要替他争取到他应有的票数。” 曾彤不知自己是感动,还是惆怅,安慰她说:“谭小姐,即使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谭惜点点头,说:“剩下的事情,我来替你做。” 垂下长睫,她用双手捧住周彦召的脸。他的脸,依旧俊美得好似一幅空灵的画,可是从前的明亮却不复,只余下一片病弱的苍白。 深深吸一口气,谭惜对身边静默的曾彤地说:“让我一个人守护好阿召,阿晴也会过来照顾,除此之外,不要再惊动别人。你现在去阿召父亲的医院,告诉他们,阿召去了日本休养身体,已经得到了消息马上就会回来。” 曾彤使劲儿点头,走到门口时,她又倏然转过身来。灯影闪动,她看着谭惜,嘴唇动了数次,才说成话:“谭小姐,万一……我是说万一周先生他熬不过这一次。他曾交代过我,已经为你购置了海南的一套房子,到时便将你送过去。如果你还能怀上他的孩子,那么,即便是他不在了,你和孩子还是能拥有远夏的股份的。” “没有什么万一。这样的话我不爱听。” 谭惜几乎是命令地打断了她,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他滚烫的侧颜,她咬唇说:“他是那样坚强的一个人,谁也不能压弯他的脊背,谁也不能让他投降,连死神也不能。” 曾彤迟疑地望着病床上的人。她走过来拍了拍谭惜的肩膀,然而毫不犹豫地转身,帮她合上了门。 房间又寂静下来。 像是怕了此刻的寂静,谭惜站起来,将门锁扣死。 周彦召还是昏睡,脸上的红潮愈来愈严重,却偏偏沁不出一滴汗。谭惜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他“嗯”了一声,好像在拼命压抑自己的痛苦。 看着他憔悴的样子,谭惜凝眸,缓缓地脱去了外衣,灼灼在一瞬间熄灭了。青丝逶迤在**的身躯上,她踏上床,掀开被子,把他紧紧拥在她的怀中。 这是最原始的暖和的办法了。 在彼此最憎恨的那段记忆里,有好多次,他有力地拥抱着她,在黑暗里把她带到癫狂的边缘。 对她而言,那段回忆应该是痛苦,当面临失去的时候,它却忽然变得甜蜜。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三个男人,已经相继离开了她,如果再没有了他,她算是重蹈覆辙。 缓缓闭上眼睛,谭惜紧紧地抱住他,此刻,他只是她的,她也只属于他。 过去曾经对她那么重要,这一刻也忽然变得毫无意义了。 他必须活下来,好好地活下来,除此之外,她再也没有别的愿景。 周彦召的身体正乖乖贴着她,那样的滚烫,像是一团燃烧的火。曾经那样清凉的一个人,怎么就徒然烧起来了呢? 不,她一定能把他身体里的火浇灭。 温柔地抚触着他的脸,谭惜低下头,不断亲吻着他的额头。他的气息同样像火一样,烧着她的肌肤。 他甚至还微微呻吟,双手无意识地抱住了她的身子。 “妈妈……” 她听到他说。 谭惜的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是一个从生下来起,就失去了母亲,又一并失去父爱的孩子。 他是一个从十五岁起,就时刻面临黑暗,对抗疾病和嘲笑的少年。 他是一个从成年起,就深陷权力的争斗、从此身不由己孤军奋战的男人,当人们仰望着那个站在云端里没有笑容、目光清冷的他时,谁又知道他在黑暗里的痛楚,独自落下的眼泪? 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胸怀里,谭惜流着泪想,但之前的那些日子里,她又何曾了解过他半分,之前的那些夜晚里,他们又何曾像今晚这样毫无保留地将心靠在一起? 如果他就这样倒下了,她不甘心。 说什么也不甘心 第一百零五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902钻的提前更,中秋快乐! 她还有太多太多地话来不及对他说,也还有太多太多的冤枉来不及跟他一起实现。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百度一下爪屋书机]-- 她抬头,吻着男人的下巴,柔声说:“你睡吧,我知道你已经很累很累,现在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你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了。但是我不要你睡得太久。你答应过我的,等你康复后,就跟我去一起旅行,我们会在世界各地拍下我们的照片,然后贴满我们的房间,我们还要相爱,连一天都没有呢你怎么能就这样离我而去?我等你兑现诺言,发烧怕什么呢?这会把我们不开心的回忆统统都烧掉。你是我的男人,是最强悍最勇敢的男人,一定能挺过去,也一定能成就非凡。” 更加用力地拥紧他,谭惜的泪流得更凶。心脏贴着他的心脏,彼此呼应着跳动着,他的身体越来越热,像是一把火,烧到了她的身上。 渐渐地融满了汗意,谭惜咬着牙,毫不在乎地贴合着他。 好久好久,久到她昏昏欲睡时,觉出肌肤上的层层濡湿。 是她的汗,还是他的汗? 谭惜伸出手,他的胸膛已经湿透了,额头、脸颊上也全是汗珠。一瞬间掩住口,谭惜几乎喜极而泣。 “阿召,阿召?” 抱着他的头,她闭上眼睛一遍遍地叫着他。 眼睫微微颤抖着,周彦召阖动起唇,轻声喃喃:“水……” 谭惜吸了吸鼻子,匆忙爬起来找水。终于把甘甜的清水灌入他的唇,他像个孩子一样满足地靠在她的怀中,用睡了过去。 谭惜俯身,用被子将他裹好。再也没有睡意,她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不时地端详他。他继续出汗,呼吸不再急促了。 谭惜便抬头,瞅着吊瓶里的药水,那清亮的水一滴一滴地输送到他的体内,好像生命的泉水。 也是希望的泉水。(..info无弹窗广告)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黎明了,天刚刚亮,薄纱般笼在他的身上。 谭惜摸了摸他的额头,谢天谢地,高烧退了。 晨光里,她匆忙取出温度计,塞进他的臂窝,然后便出门去叫医生来。打开门前,她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又小心地吻了他的面庞一下。 真好,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不是吗? 她忽然又有了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周彦召醒后,又在医院里调养了一天。他病重的这几天,远夏里却是风云诡谲。 萧文昊借助萧氏和恒建的力量,在远夏肆意收买人心,已经取得了不少董事的支持。而曾彤则凭借周彦召这几年的积累和打磨,同样笼络了另一些人。两个人在集团里互设奇阵,龙争虎斗。 虽然其中很多机密谭惜并不全懂,也不能亲眼目睹,但她明白萧文昊不是等闲之辈,因为他的身后还有着萧宁这样一个足智多谋的女人。 可周彦召也并非是无爪之兽。多年的韬光养晦,他当然不会无所建树。远夏里,除却一些摇摆不定的元老外,剩下的几位年轻董事早就和他统一战线。 对于海滨商界而言,这无疑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而对于萧周二人而言,却是决定存亡的时刻。 躺在病床上养病时,周彦召就让谭惜和曾彤轮流对他诉说。他几乎没有回答,但双眼却十分清明,好像一切都了然于胸。不问世事那么久,他居然能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投入纷繁的公司政治中去。也许,对于权力的敏锐嗅觉,才是他本能的一部分。 倒是谭惜比他更紧张一些,因为她知道,现在能够确定的票数,其实连一半都不到。而董事会的决议,要出席者二分之一以上通过才能执行。 她不明白他的信心在哪里。但她明白,只要他说有胜算,就一定胜算大于败局。 第三天的时候,周彦召已经能坐起来了。 谭惜从外面买了饭回来,就看到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曾彤已经替他换上了笔挺的西装,见了她,点点头退到一边。 秋日晴光温柔,洒在周彦召的脸上,更显白皙。 “谭惜。”他叫着她。 谭惜错愕了一下,答应着走到他身边,弯腰帮他将领带系好。他便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微弯,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四目相对时,谭惜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脸颊也红扑扑的。 大病初愈,危机关头,他却是一派的与世无争,气定神闲。她可真佩服他的沉稳。 整好领带之后,谭惜蹲在那里,故意隔远一些看着他,然后笑着打趣说:“我现在情愿董事会的成员都是女士,这样一来,你一定胜券在握。” 旁边,曾彤忍不住掩口。 周彦召也微微笑起来,笑容中,他忽然拉了拉谭惜的袖子,她顺势就挨到他的身旁。 “怎么了?”她疑惑地问。 周彦召深深地看着她说:“让我看看你。” 眼里忽然涩了一下,谭惜温存地抱住他的腰,闭起眼睛,将头伏在他的双腿上。他说:“睁开眼睛啊,让我好好看看。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看过你。” 鼻间一阵阵地发酸,谭惜睁开眼睛,好像这些日子以来的疲倦和担心全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了。 手指缓缓抚过她的脸颊,周彦召帮她拭着泪:“辛苦你了。” “是啊,辛苦死了,下次你再敢这样,我一定不要你了。”吸了吸鼻子,谭惜笑盈盈地咬了他的指尖一下,抬头看着他温柔的眼,心却一下子舒畅起来。 还是此刻,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比什么都好。 周彦召还没有回答,曾彤却忍不住开了口:“时间差不多了。” 周彦召于是松开了谭惜,谭惜要站起来,他又拉住她,让她站在他的肩侧:“你跟我一起去?” 谭惜看了看皱眉的曾彤,又看看周彦召:“可是……” 周彦召盯着曾彤,轻轻笑了一下:“我要让董事会的人知道,不必因为联姻的事情,而给萧文昊长脸。” 终于还是挨到了下午。 决定生死的时刻,谭惜静立在周彦召的身旁。 偌大而奢华的会议桌上,已经陆陆续续地坐满了代表着集团最高权力的董事会成员,大家各个神色凝重。 远夏集团的董事会,不多不少一共有十名成员,而今日出席的,只有九人。 九人,就让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现在可以预知的人中,有四人是铁定支持萧文昊,而另外四个人则是坚持站在周彦召这一边。 余下来那一票就显得至关重要。 “现在,投票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跟随周晋诺多年的人,名叫傅志刚,是公司的财务总监。原先的计划里,他也是最难拉拢、最摇摆不定的那个人。 无论是萧文昊,还是周彦召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而此刻,看着对面萧文昊近乎挑衅似的微笑,谭惜略有不安地看了眼周彦召。 果然,傅志刚站在投票箱前半晌,宣布说:“我弃权。” 谭惜的心猛然揪了一下,现在,最多也只能跟萧文昊打个平手了。 再看看周彦召,他静默地坐在那里,神色仍是清清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悲喜。 很快,投票结束,统票时谭惜和曾彤交流个眼神,很清晰地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安。 “结果出来了,”傅志刚戴上了眼睛,目光严肃地盯着公示板,说道,“周彦召先生3票,萧文昊先生4票。” 心蓦然一下犹若坠入了谷底。 谭惜看到周彦召的眉端不经意地皱了一下,便知道事情也出乎了他的意料。这下才真的觉得紧张,谭惜咬了咬唇,小声问曾彤:“怎么回事?” 曾彤的脸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原先商量好的人里,也有人弃权了。” 下意识地抬头,向萧文昊看去。 他也正朝着这边望过来,他笑容优雅而自信,好像志在必得,可那捏握成拳的手却早已汗湿了。天知道他给了那个人怎样的代价,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那么……”傅志刚见再无异议,宣布道,“经过董事会的一致决定,集团董事会的临时负责人就是萧----” “谁说这是董事会的一致决定?” 蓦然间,门却开了。 一把清越的声音从门外越众而出。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了门口,逆光中,那抹人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身姿却隐隐婀娜,如同梦中的画卷。 “她是?”谭惜不解地看了眼曾彤。 “易太太。”曾彤的眼中是按捺不住的喜悦,匆匆回答了这句,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走过去迎接。 就连一直漠然的周彦召,唇角也不经意地扬起,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另一边,萧文昊和萧宁的脸都微微地僵住。 如此大言不惭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一直等到那抹神秘的身影款款而入时,萧宁才大惊失色地站起来来,低呼道:“是你!”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零六章 春梦了无痕 逆光的门口,一个女人款款而入。[**] 清雅的妆容,写意的垂发让人看不出她的年纪,只隐约感出那份超然了岁月的从容洒脱。在她身上,还围着一件淡紫色大摆的丝质披肩。锁边处绣着简约的蔷薇,随着她的走动而满枝灿烂,有种充满了生命力的倔强,在年华中吞吐着沉淀的芬芳。 这样一个女人。 这样一个在记忆中明丽又清澈的女人,萧宁怎么会忘记? “叶轻!” 几乎是失神地,她推开椅子,怔怔地站起来。 她知道,远夏除了现今的九大董事之外,还有一个身份神秘、从未现身出席过任何集团会议的董事。 曾经,她想过很多办法去打听这位董事的身份和联系方式,以图达到笼络的目的。然而非但周晋诺对此守口如瓶,连整个集团都毫无缝隙可寻。 到了最后,她几乎已经打算放弃了。毕竟这个董事虽然在远夏占有一席之位,却从未出席过任何会议,也不曾直接影响过集团的任何决议。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事到临头,这个人居然会空降到她的面前,而令人咋舌的是,这个人居然是叶轻! 叶轻不但是周彦召生母的闺中密友,也是当年的金融巨鳄欧阳琛的秘密情人。据说二十多年前,叶轻曾凭借欧阳琛的力量周旋于各个商贾之间,最终撼动了象征着海滨经济命脉的老远夏集团,让当时的远夏董事长周百雄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也是这件事之后,周晋诺才得以从自己的父姐手中夺回远夏的实际操纵权,在一片废墟之中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商业帝国。 叶轻和欧阳琛,曾是那个时代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海滨传奇。 而奇怪的事,当年在海滨,事业如日中天的欧阳琛,没过多久就退出了人们的视野。而他唯一的情人----叶轻也跟着从人间蒸发。 有人说,是欧阳琛得了重病,已经罹难于世。而他为叶轻留下了一笔巨额财产,并命手下的人将她们母子二人接去加拿大,更改了国籍就此定居下去。 可是萧宁知道,欧阳琛未必真的死了,否则周晋诺又为何对他的儿子如此客气? 而现在,叶轻能出现这里,倒叫萧宁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测了。难道说,曾经欧阳琛的手中,也握有远夏的股份? 倘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周晋诺为了牵制她的力量,而故意在欧阳琛身上留了一手。 果然是老奸巨猾,夫妻多年,也从未对她交心。萧宁抿紧了唇,心里却是掩不住地骇浪滔天。 其实惊愕的又何止是萧宁一人,就连远夏的其他几位董事也纷纷面面相觑。他们其中年纪轻些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叶轻是谁。 “怎么?不过是飞机晚点了几个小时而已,你们就不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叶轻静静一笑,径直走到周彦召的身边,她拉开椅子旁若无人地坐下来,而后对着傅志刚说:“你是远夏的老人了,不妨告诉他们,董事会里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又有没有权力来左右这份决议。(..info好看的小说)” 傅志刚沉吟了片刻,对着众人朗声说:“作为远夏的第三大股东,您当然有这个权力。” 此话一出,其他董事们不紧小声议论起来。如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居然会是远夏的第三个股东! 这下,就连谭惜都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充满了好奇。 而周彦召的神色却出奇的平静,仿佛对这一突发状况都毫无意外。谭惜仔细观察着他,忽然间明白了之前他为何会成竹在胸。 原来,他的手中一直握着这张王牌! 眼前,周彦召把轮椅稍稍向叶轻移动了些,目光从容,声音温柔:“轻姨,很抱歉,特殊时刻,我没能亲自去接机。” “阿召,”叶轻这才转身,眉目深深地望着他身下的轮椅,她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自责和怜惜,“别这么说,是轻姨来晚了。” “不,来得刚刚好。”周彦召摇头,眸光一转,已经略含凉意地落在了萧文昊的身上。 萧文昊握了握拳头,死死盯着他们,一言不发。 他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叶轻会意,抬起长睫盈盈地望向主持大会的傅志刚:“傅总监,我可以投票了吗?” “当然。”傅志刚点点头,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然后把速写笔交给了叶轻。 垂眸淡淡瞟了一眼,叶轻轻轻一笑。根本没有任何接笔的打算,她断然开口:“我投给阿召。” 会议室里,董事们纷纷侧目,萧文昊的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处。 只有谭惜的心里是难以言喻的欣喜,她按捺住激动地看向曾彤,两人很有默契的相视而笑。 身侧,周彦召则悄然握住了她的手,谭惜这才发觉,他冰凉的掌心里竟也满是虚汗。 不怪他忧心,这一仗打得着实惊险。 “现在,票数持平。” 在一片哗然中,傅志刚扶了扶眼镜,重新宣布了会议的决定:“根据公司章程,董事会决议两方票数相等时,由董事长裁决。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董事长吧。” 话音未落,谭惜就将目光深深地落在了周彦召的身上。 周家父子不和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现在虽然票数持平,但是周晋诺的选择却是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未知数。 抬眸,看着萧文昊暗含笑意的脸,谭惜知道,更艰难的战役恐怕还在明天。 …… 夜深。 路灯下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如同人心中的郁结般,白茫茫地凝在那里,化不开也散不去。 热闹的夜市里,方才还喧哗着的人群已经陆续散去,酒桌上只剩下张雪茹一人。 夜阑珊,人狂欢。 可是狂欢之后,剩下的不过是更加深入骨髓的孤独罢了。(..info好看的小说) 执起酒杯,张雪茹失神的望着,可是孤独之后,又会是什么? 见她一直不走,店家有些沉不住气了,走过来催促她:“大姐,我们该关门了。你什么时候喝完啊?” “喝完……喝完这瓶就走。”张雪茹抬起手,扬了扬手里的酒瓶子,嘿嘿一笑。 那店家自讨了个没趣,只好摇头叹气着走开了。 耳畔终于又清净下来。 张雪茹懒懒地趴在桌子上,仔细盯着杯子里的酒液,恍然间却好像听到有人在对她耳语:“小茹,有件事,我对不起你。” “那个晚上,那些来欺负你的流氓,并不是林沛民找来的。那是……那是我。” 把瓶子里剩下的酒都满上,张雪茹仰头,猛然喝了一口。 “我嫉妒你,嫉妒你夺走了我每月销售第一的位置,嫉妒你沦落风尘还能收获这样的爱情。所以……那天晚上我向经理告密,说你已经怀了林沛民的孩子想偷偷跟他私奔。我知道你跟夜总会签了五年的卖身契,又是整个夜总会里最赚钱的摇钱树,你这么做经理一定不会放过你。原本,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你,但是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经理居然会用那种方式……” “你固然可恨,但是林沛民……林沛民还是负了我。负了我就是负了我!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喝得太急,液体呛进气管中,呛得她一阵剧烈地咳嗽,一直咳到双颊都泛起绯红才微微平复下来。 可是那声音却始终悬在耳畔,固执不散。 “林沛民确实有一位妻子,但是他们在认识你之前就已经离婚了。当年,经理为了让你‘改邪归正’,好好回夜总会里工作,就想办法找了他的前妻,并让他们重新过了一夜。那一夜之后,林沛民的前妻又怀孕了,而你这边又刚刚丢掉了孩子。有人还去林家闹过,把你的身份给捅了出来,林家父母面子上难堪,把林沛民暴打了一顿,威逼他跟前妻复婚,所以他才……” 再也听不下去了。 喝完最后一口酒,张雪茹霍然站起来,把钱搁到桌子上,她走了几米远,脑中却一片晕眩。 “小茹,是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你嫁了好人家我心里的愧疚就会少一些,可是现在看到你行尸走肉一样的活着,我才知道我的愧疚从来都没有少掉一分。这些钱给你,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能活得好过一些,别再这样糟蹋自己了。” 恍然间站定在路口,喧嚣聒噪的喇叭声中,张雪茹闭上眼,泪如泉涌般不断地淌下脸颊。 活得好过一些? 她怎么可能活得好过一些?她这一生,不过就是个笑话罢了! …… 同样的夜,在医院里显得格外凄清。 刚刚和斐扬的妈妈换了班,林沛民打着哈欠,一脸疲惫地从病房里走出来。正打算去卫生间,他的脚步却钉在了那里,整个人也猛然打了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走廊的尽头里,那抹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再没有记忆里的那抹艳色,这身影的主人,脸色苍白的如同毫无人气的女鬼。 “小茹?”林沛民眯了眯眼,有些不确定又有些不安地走过去,“你怎么来医院了?” 张雪茹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林沛民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回过头,还好,路过的只是一个值班的医护人员。 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林沛民下意识拉了拉张雪茹的手肘,低声说:“月莱还在里面呢,走,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 如同是从前,她大约会挑衅般地反讽他几句。可是出奇的,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只是顺从地陪着他走出了医院。 一直走到医院附近的一处河滨公园里,林沛民才缓下步子,疑惑地问她:“小茹,你突然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雪茹摇了摇头,抬起长睫,深深地凝望着他:“没事。想最后看看你。”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林沛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张雪茹却笑了,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笑容苍白而虚弱:“你看起来老了很多。” “能不老吗?” 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林沛民头痛地扶了扶自己的额头:“看到斐扬变成这个样子,我恨不得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是我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心都操碎了。” 他说着,忽然哽咽起来,夜深无人的公园里,对着自己昔日的恋人,他将平时紧紧包裹的脆弱都泄露了出来:“有时候,我都会忍不住地想,这是不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报应我没有照顾好你……照顾好我们的那个孩子,所以才要拿走斐扬的终身幸福!可是如果要报应,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而是要报应到孩子的身上……斐扬,斐扬他是的无辜的啊……” 他的胸膛因压抑着抽泣而不断地起伏,张雪茹静默地看着他,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的孩子?” “怎么会忘?我们曾经那么期待过他的降生……” 话说到一半,林沛民又摆摆手,嗓音也变得沙哑:“算了,不提这些了,说多了我们都难受。都已经过去了。” 都已经过去了吗? 不,没有过去。 远远没有过去。 使劲按掐自己的掌心,张雪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我听人说,你跟薛月莱曾经离过婚,为什么这些你都没对我说过?” 林沛民这才抬起头,似乎是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目光中有一瞬的错愕:“我当时想跟你解释的,好多次都想跟你解释清楚,可那时候你刚失去孩子,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听。后来咱们再相遇,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张雪茹抿紧了唇,终于还是绷不住,眼前渐渐模糊。 黑暗中,林沛民却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自顾自地叹息:“其实……其实结婚前,我去会所找过你,你们老板把我赶出去,说你已经有了别的男人,起初我还不太相信,可半年后我看到了谭大有,看到你怀里抱着他的孩子,我……” 隐隐约约中,仿佛听到有人抽气的声音。 林沛民没再说下去,他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的手臂:“小茹,小茹,你别哭了。” “你走吧。” 她却一把推开了他,语气冷得像是浸了冰:“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手臂尴尬地停在那里,林沛民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拿出钱包,又东找西找的掏出了几百块钱,硬塞到她手里:“我得给孩子他妈买夜宵了,你一个人过,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抹抹泪,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哑着声音说:“是我们的错,才把孩子们害到这个地步。不管怎么样,谭惜到底是你女儿,她对你也够孝顺的了。听我一句劝,早点跟她和好吧,不然下半辈子,谁去照顾你?” 张雪茹闭上眼,不再去瞧他。 终于,他的人消失在了她的视野,就连声音也渐渐退散了。 世界又归于一片寂静,寂静得好像他根本就不曾来过。 她这一生,他又是否真的来过?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久了都会变淡,包括爱情在内,唯独“回忆”,不但不会变淡,反而越久越浓。 越浓就越痛苦,痛苦加深,回忆就越浓。 尽管回忆痛苦,人们却总是乐于回忆,因为无论多么深的痛苦里,总有那么一丝甜蜜。 而现在,曾经的甜蜜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迅而疾地插进张雪茹的胸口,将她压抑多年的情愫蓦然间都释放了出来。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回到家,躺在自己空荡荡的床上,她终于抑制不住痛哭出声:“我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哭到筋疲力尽的时候,她抬起眼,恍然看到桌岸边一个滚动的药瓶子。 过去那么多年,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死。 可是死,却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容易。 尤其当一个人被痛苦折磨得麻木,也太疲倦了,疲倦得什么都不想做,疲倦得连死都懒得去死。 那么多年,她一直都活得如此慵懒,如此疲倦。 用酒精麻醉着自己,用堕落封闭着自己,以为这样就能了此残生。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久久远远的梦。 现在梦醒了,她也无法再坚持下去。 如果这世间真有报应,那么,只有这样才算是她应得的报应。 用力地咬了咬唇,她挣扎着爬起来,从桌斗里发出笔和纸,一字一句地写着:“谭惜:……”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零七章 谭惜,你爱阿召吗 夜晚,客厅的灯光洒落下来,亮如星海。(本书百度搜索黒严谷;-- 轮椅中的周彦召面色宁静苍白,望向对面的女人时,那向来清冷的神情竟多了一丝温柔:“轻姨,真高兴你能来,也真抱歉让你来,让你抛头露面实在太过冒险。” “为我的小阿召冒一次险怕什么?” 那个叫做叶轻的女人笑了,眼神中除却宠溺还多了一丝笃定:“何况,我既然敢来,就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不用担心。” “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周彦召点点头,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谭惜的:“谭惜,这是轻姨。” “轻姨好。”谭惜微微笑着,轻唤了一声。下午的时候,她已经听曾彤解释过了,眼前这个女人是阿召母亲的至交好友,也是这世上最疼阿召的人。 而现在她也相信了这一点,至少阿召从没有用这样坦然的眼光看过任何一个人,包括他的父亲。 叶轻于是笑着抬眸,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她:“你就是谭惜,我听说你很久了。” “听说我?”谭惜被她瞧得不好意思,微微颔首,脸上也泛起酡红。 叶轻点点头,笑着说:“阿召向我提过你,小凡也向我提过你。” “小凡?是易凡易医生吗?” 眼珠微微一转,谭惜恍然大悟地说:“他们都叫你易太太,难道……你是易医生的母亲?” “猜得很对。”叶轻端起茶杯,笑容更加明灿温柔。 真是一位漂亮的女性。 或者根本不能用漂亮来形容,岁月在她的脸上沉淀出难以描摹的风情韵致,让人一望便心旷神怡。 谭惜便看得有些怔然,她顿了一顿,才迟迟地说:“难怪,我看着您就觉得面善,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谁说不是呢?” 饮了一口茶,叶轻淡淡一笑,望着她的眼瞳依稀深邃:“我看到你也觉得很亲切,就像是故人一样。也难怪阿召会喜欢你。” 喜欢…… 谭惜抿了抿唇,下意识地偷偷瞟了周彦召一眼。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彦召也回望向她。 那一秒,两人彼此望着。 虽然只是目光轻轻地碰触在一起。 那样静谧。 可这世间却仿佛空了下来,只余他们两人,和那胸膛里怦然不止的心跳。 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叶轻就声称要参观阿召的房间,由于周彦召腿脚不便,谭惜只有代劳。 其实她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叶轻故意支开周彦召,恐怕是想找机会跟她单独谈点什么。 卧室的落地窗前,谭惜和她并肩站着。 窗外万家灯火,远方,海浪在夜幕中静静翻涌着,房间里只亮着一主灯,灯光宁静而温暖。 “我得谢谢你,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常常陪在阿召的身边,多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他的照顾。”叶轻转眸,看向谭惜时,笑容和煦而温暖。 她这么说,倒让谭惜的心里猛然一刺。 咬了咬唇,谭惜鼓起勇气地说:“您的感谢我不敢当,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绝大部分的责任都在我。您要谢我,还不如把我骂一顿更能让我好受呢。” 倘若不是因为她,他又怎么会坠崖? 倘若不是因为她,他又怎么会被那块大石砸中,继而瘫痪在椅? “责任都在你?”叶轻蹙眉,饶有深意地瞅着她,“这我可没听阿召提起过。不过,你肯如此坦然地对我这么说,倒叫我刮目相看了。” “他……”谭惜低眸,将唇抿了又抿,“都是怎么向您提起我的?” 叶轻淡淡一笑:“他说,他想成家立业了。我就让他把挑好的媳妇给我带来看看,然后,他就把你的照片寄给我了。他还说,你聪慧大方,有情有义,他很喜欢你。” 脸色蓦然间一僵,谭惜按着自己的手指,失神地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叶轻便问她:“怎么了?你不想嫁给阿召吗?” “不是。” 这才恍过神来,谭惜尴尬地笑了笑:“我的身份,也不配给阿召做妻子。我帮不上他什么。” “身份?”叶轻摇头,“陈圆圆不过是个秦淮歌女,不还是一样成了吴王妃,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谭惜小声提醒了一句:“可陈圆圆是亡国祸水。” “那就不说陈圆圆,说柳如是吧,她有情有义,胆略才学都不输给男人,虽然出身是低微了些,可她嫁入豪门之后,依旧伉俪情深为后人称道。” 叶轻转过头来轻轻一笑:“身份是没本事的人为自己偷懒找的借口,而我知道,你绝不是这样一个女人。曾彤都已经告诉我了,阿召生病的这段时间,你处事果断、临危不乱,你是一个很有才能的女人。假以时日你也可以成为阿召的左膀右臂,阿召需要你,也想要你,你又干嘛拿所谓的身份来妄自菲薄?” “轻姨……”谭惜抬起头,只觉得她明眸朱唇,容光慑得人几乎窒息。 再也无法逼视,她又垂下长睫,胸臆里荡漾的满是不安。 久久地看着她,叶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是为了林家的那个孩子吗?” 骤然间抬起长睫,谭惜有些愕然地看着她:“您怎么知道?是阿召他……” “不,不是阿召。” 叶轻抚慰似的拍拍她的肩:“你忘记了,我儿子可是那个孩子的主治大夫呢。” 谭惜恍悟地点点头,靠在玻璃上,眸光却有一丝涩然:“是啊,看来,他什么都对您说过了。” “有些话他能告诉我,有些话他却无法告诉我,”叶轻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目光渐渐深邃,“小惜,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爱阿召吗?” “我……” 被这猝不及防的问句问得一怔,谭惜咬了咬唇,很想说出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把稻草般,竟连半个字都吐不出。 忽然间她才发觉,虽然,他们已经决定了相爱。可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不曾说过一句我爱你。 “我爱你”,多么俗气的三个字。 可是除非你听过,除非你说过,要不然你无法知道这三个字中包含了多少无奈?多少的辛恨酸楚?多少的甜蜜?多少的痛苦? 也只有说过着三个字的人,才知道要说出这三个字之前,你必须经过一段多么漫长、多么痛苦的征程。 而说出这三个字后,你必须接受那不可知的未来,是甜?是更痛苦?是无奈?还是更辛酸? 谭惜紧紧地按掐着自己的手掌,那一瞬间她神情恍惚,她和他的未来,有太多太多不可捉摸的阻力。 他那样聪明的人,当然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从不肯说。 那么她呢,面对这样一个他,她又到底该不该爱,能不能爱? “你可以不回答我,却一定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 静静地看着她,叶轻轻轻摇头,好像已经看透了她的内心般,她无限叹惋地说:“爱情不是责任。责任也不是爱情。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跟你一样地执着过,结果我走了不少弯路,还差点跟小凡的爸爸失之交臂。还好命运待我不薄,兜兜转转之后,我终于守得了云开,但不是每个人都拥有这种运气的。” 谭惜的心,忽然间一涩。 是啊,不是每个人都拥有这种运气的。比如她和他,就隔着太多的鸿沟,而那最大的鸿沟,就是斐扬…… 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多说无益,叶轻索性终止了这个话题。 她转过身,将脊背靠在玻璃上,目光却微微上挑,落在床头的那副油画上:“听说你会画画,这幅画就是你画的吧?名字叫做‘母亲’?” 跟着回头,谭惜面色微窘地说:“我只是随手涂鸦的,根本不值得挂在这里。” “不,很值得。” 轻轻摇了摇头,叶轻走过去,手指慢慢地抚摩起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声音也忽然黯了下来:“阿召的母亲,生前也很喜欢画画。看着这幅画,看着你,我就好像又看到了她一样。” 谭惜轻咬下唇,犹疑着问:“能跟我讲讲,她的故事吗?” 她知道,窥探周彦召的**似乎很不道德。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知道,她想要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落寞,想要更加靠近他的心,了解他的过往,这几乎是一种本能。 一种叫作爱的本能。 “当然。” 好在,叶轻并没有批评她的突兀,她拉起谭惜的手,一同坐在柔软地床上,声浅如雨般娓娓道来:“她曾经是一个美院的高材生,才华横溢,又貌美如花,是多少男人趋之若鹜的对象。可惜,她家境太差,为了补贴家里,也为了供弟弟上学,她只能在夜总会里兼职。而她这个人,又太过清高,刚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惹上了当地最横行霸道的恶少。那人使出阴谋手段,强行占有了她。为了尴尬的生活境况,为了父亲的逼迫,也为了帮助她的姐妹,最终,她选择了妥协。” 叶轻顿了顿,乌黑的眼瞳里染上薄薄的水雾:“日久总会生情,更何况她是一个如此可人的女孩,那个恶少渐渐地对她很好,她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求这辈子能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她怀上阿召的时候,那个男人竟然听信别人的挑唆,以为她在外面偷人,还把她狠狠打了一顿,将她关在北海望的岐山上,整整大半年都不能离开半步。” 心蓦然间变得涩重起来,谭惜犹疑着去问:“那个恶少,就是……就是阿召的父亲吗?” “是啊,”叶轻长长地叹息,唇角挑起一抹轻蔑地笑,“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后来呢?”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零八章 只要一个吻就好 952钻加更,下次加更数1002钻 “后来呢?” 谭惜听得入了神,她有些迟疑又有些艰涩地说:“我听人说,阿召的母亲是难产去世的,所以阿召一出生就失去了母爱。(爪讥书屋” “后来怎么样都不重要了,”叶轻握了握谭惜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目光里意味深长,“重要的是现在,轻姨不想看着你们重蹈覆辙。” 谭惜悄然避开了她,小声说:“阿召跟他的父亲不一样。我跟他的母亲也不一样。” “但愿如此。”叶轻目有隐忧地望着她。 该怎么说呢?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阿召,可她又似乎不那么了解阿召了。她知道阿召有一颗柔软的脆弱的心,却也知道,阿召的血管里流淌着周家的血。 那是狼的血,危险的、尖锐的、不成功便成仁的血。 她不希望有一天,这样的血液会在阿召的身体里沸腾起来,她希望有人能暖化了他。就像她曾经暖化了她的丈夫一样。 但她也知道,这条路其实艰辛。 在心中叹了口气,叶轻浅浅一笑,又对谭惜说:“你想不想听听阿召小时候的事情?” 谭惜一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那个晚上,叶轻跟她讲了很多很多,包括小时候的阿召是多么得活泼粘人,包括在父亲的严苛教育下,他是怎样刻苦地学习,也包括他十五岁的那场意外…… 如此这些并不属于谭惜的记忆,在这一夜之间,统统输入了她的脑中。闭上眼,那样一个站在神坛上的男人,忽然间在她面前具象了起来。 她仿佛看到了他的整个过去,甚至能摸到他跳动的心,那样得鲜活热烈,却又是那样的寒冷落寞。 她甚至有些后悔,后悔听到了这一切。 只因如此一来,她对他,就又多了一分牵挂。如此难以割舍的牵挂。 叶轻临走的时候,谭惜忍不住问她:“您为什么肯对我说这些?我以为,您不会将阿召的**轻易告诉别人的。(..info)” 叶轻摇摇头,凝视着她,淡淡一笑:“已经得到爱的人,也总希望别人能得到幸福。我希望阿召幸福,希望你幸福,更希望你们能一起幸福。” 一起幸福? 谭惜怔了一怔,鼻腔里却蓦然一涩。 多么令人神往的一个词啊,此生此世,她真的能够拥有吗? …… 送走了叶轻,夜色已经很深了。 院子里几株月桂开得如月皎洁,夹着月桂的清香,谭惜走进卧室里。周彦召已经被阿晴推上来了,此刻正静静地坐在阳台上,遥望着叶轻离开的方向。 在他的心中,叶轻大概是母亲一样的存在吧? 忽然想到今晚听到的那些故事,谭惜心中一疼。深吸一口气,她收敛起面上的难过,努力挤出一丝甜笑,然后步伐轻缓的靠近他。 伸手覆住他的眼睛,谭惜低头,语带调皮地说着:“你猜猜看,你的轻姨都跟我说什么了?” 缓缓握住了她的手,周彦召静静一笑:“轻姨都跟你说了什么?” “她告诉我,你小时候长得就像一个女孩子。” 谭惜这才松开他的双眼,绕到他的身前,谭惜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让我看看,你到底哪里像女孩子了?” 耳际染上一抹微窘的红晕,周彦召侧过脸,唇角的笑纹却更深。 “找到了,这里。”谭惜眼眸一亮,忽然探过身子,吻上他右脸的梨涡。 可是一滴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滴在他微凉的手心。 心脏仿佛被什么紧紧攥着。 望着近在呼吸间的她,望着眼底闪着淡淡泪光的她,望着她唇角那个脆弱却甜美的微笑,周彦召伸出双臂,坚定而沉默地,将她紧紧拥入自己的怀抱。(..info无弹窗广告) 晚风送来幽幽花香。 花园里。 宁静的月光下,仿佛还能听到花瓣绽放的声音,那些小巧温柔的月桂花正在静静地绽放,一瓣一瓣,一朵一朵,幻美的如同无法醒来的梦境。 这个梦境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可望不可即的女孩,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对不起,阿召。” 被紧紧地拥在他的怀中,谭惜闭上眼睛,伸出双臂,她也紧紧地,回抱住他的身体。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跟我说那么多,”将头埋在他清瘦的胸口,她压抑着哭声,喑哑而艰涩地开口,“这也是你想对我说的,对吗?” 什么也没有说,周彦召抿着唇,握紧了她月光般冰冷的手指。 眼泪成串地落下了,谭惜静静地靠着他,听着他怦然有力的心跳:“阿召,我已经听懂了你的心。它跟我的心是一模一样的。” 夜风吹动着窗帘。 深深地看着她,周彦召的眼瞳里竟也染上了一层夜雾,泛着湿而柔的光泽。 睫毛缓缓扬起,谭惜倾过身子,在他的唇间落下一个吻:“我们之间,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不用承诺。只要一个吻就好。” 轻吻中,她眼瞳黑漆漆的望着他,泪雾中亮的惊人:“只要你吻着我,我就会陪在你的身边,一直一直地陪在你的身边。” 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那一瞬,周彦召捧起她的脸,深深地,深深地吻住了她。 …… 第二天下午。 远夏董事会的成员如约去了医院。 简单地寒暄问候之后,傅志刚面色严肃地请求病床上的周晋诺给出答复。 突如其来的疾病,让周晋诺的脸色煞白如纸,可是他那双扫视众人的眼瞳里,却依旧厉芒闪闪。 在他的面前,轮椅中的周彦召和萧文昊正并肩而立。 将目光来回地踱在他二人身上,周晋诺的神色有一丝凝滞。 如果他选择了阿召,远夏不但将面临萧氏这个敌人,以阿召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承受不来如此超负荷的业务运作。 可是,如果他选择了文昊,对如此外强中干的远夏而言,亦是一个不小的威胁。 最后将目光锁定在萧文昊的脸上,周晋诺深深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一时间,病房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谭惜握在轮椅上的手都已经发了层层的虚汗。 见他迟迟给不出答案,傅志刚忍不住提醒他:“董事长,您的选择究竟是……” 深深吸一口气,周晋诺收回自己的目光,一字一缓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委任周彦召作为集团董事会的临时负责人,从今天起,他可以代表我行使董事会的一切权力。” “恭喜。” 刹那间,病房里都是贺喜的声音。 萧文昊的脸色灰败如土,谭惜则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她激动地握住了周彦召的手,刚想说些什么,一通电话却打了进来。 低头一看,打电话的居然是陈厚叔叔。 他为什么会给自己打电话呢? 本能感觉到不安,谭惜蹙了蹙眉,小声对周彦召说:“我去接个电话。” 周彦召目光温柔地望着她,点了点头。 谭惜也回给他温柔一笑,终于脱离了人群,走到走廊上,谭惜把电话回了过去。 “小惜,小惜,叔叔要跟你说一件事儿,你听后千万不要激动。你妈妈她……你妈妈她……” 耳畔,是陈厚急促的声音。 刹那间面白如霜,谭惜咬紧唇,“咚”地一声,手机从指掌间脱落。 …… 其他人都已经散去了,偌大的病房里,就只剩下周家父子。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傅志刚投弃权票?”揉了揉浑噩的额角,周晋诺疲惫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父亲的深意,我怎么会懂?”周彦召低头,恭谨地回答着。心却隐隐不安,为什么谭惜去了那么久,都毫无音讯? 周晋诺叹了口气,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声音沉稳如钟:“我就是想让决议重新递交到我的手中,再亲自告诉所有人,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远夏的唯一继承人。” 心,蓦然间,好似被人敲开了一角。 有什么暖热的东西正缓缓地流进去,烫得周彦召蓦然抬起头。 “阿召。” 周晋诺勉强笑了笑,手则重重地拍在他的肩上:“现在是远夏的困难时期。不过我知道,只要我们父子连心,整个海滨都是我们的,还会有什么过不去的砍吗?” 周彦召深深地望着他,紧抿着唇,眼底似有什么暗烈的情愫在涌动着。 可是忽然间,病房的门却被人大力推开了。 “周伯伯,父子连心这样的话,未免太可笑了?”推门而入的,正是萧文昊。 周晋诺微微眯起眼睛,有些不悦地盯着他:“文昊,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萧文昊扯起唇角,轻蔑而憎恨地指着轮椅上的周彦召:“您难道还不知道吗?您之所以有今天,全是您这个好儿子一手加害的!”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零九章 真相大白 1002钻加更,下次加更数1052 “谭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info)[**]” 傍晚,日光昏沉。谭惜坐在警察局的接待室里,询问的警员已经阖上门出去了,偌大的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桌上一张写满字的纸。 上面字迹十分凌乱,不难看出,写它的人,当时处在怎样一种复杂而混乱的状态中。 “对不起,我没有勇气走到你身边,面对着面,跟你诉说这一切。可我已经瞒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瞒下去、恨下去。” “我曾深爱过一个男人,那个人就是你林叔叔。那一年的我,出身风尘,而你林叔叔却是正经人家。世俗不允许我们在一起,我们就私定终身,就像你和斐扬曾经做过的一样。我甚至为他怀了孕,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娶我。可是,因为别人的陷害,我的孩子没有了,你的林叔叔也背弃了我们的誓言,另觅了新欢。有缘无分,所遇非人,纵然这世间的男女情爱大抵如此,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样将自己的爱情拱手让给别人,更不甘心如此懦弱可怜地被一个男人始乱终弃!” 谭惜看到这里,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霞光万顷,血一样,染透了半边天空。 可周彦召这边,阳光却被厚厚的窗帘挡在外头,一室的阴沉。 “您难道还不知道吗?您之所以有今天,全是您这个好儿子一手加害的!” 萧文昊的话,急促而洪亮,如同炸雷般落在周晋诺的心头。 他握了握手心,若有所思地看了周彦召一眼,见他面无波澜,才迟迟说:“文昊,我知道你对这个结果很不满,但是,你也不能因此而信口雌黄。” “周伯伯,我当然不是那么小鸡肚肠的人,如果没有真凭实据,又怎么可能随意指控别人!” 萧文昊死死盯着周彦召,一字一句朗声说道:“您得了胃癌之后,我一直都觉得奇怪,您的身体一向硬朗,怎么可能忽然之间就得了胃癌?” 周晋诺不禁皱了皱眉。 昏暗的光线里,周彦召始终一眼不发地坐在轮椅里,神色也宁静得如浸霜雪。 “还记得有一次我办公到晚上,您看到了很高兴,就邀我去您的办公室里品茶。那天晚上我的胃就很不舒服,到医院检查说我是食物中毒,那时我就隐隐怀疑,但也只是怀疑而已。直到上次你突然发病,被确诊为胃癌,我才发觉事态的不寻常,抱着这种心态,我昨天去您办公室把上次的茶叶拿去化验。就在刚刚,化验所的人打电话告诉了我结果,原来那些茶叶里竟然含有严重超标的高致癌物苯丙a芘!这种物质一旦长期摄入,恰恰就能引发胃癌!” 萧文昊冷哼了一声,提高了音量喝道:“我已经核对过您的秘书,这盒茶叶,就是您的儿子周彦召送的!” 被褥下,周晋诺的拳头握紧了缓缓松开,良久良久,他才沉吟着抬头,目光深邃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你有什么话说?” 这一刻,太阳躲进了高楼里。 天空瞬时黯淡下来。 城市的另一端,谭惜坐在床边,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信纸,身子都在颤抖。 “二十年前的一个雪夜,林沛民的妻子送他去车站。车站离她家只有来回十几分钟的路,大约时间短,孩子又在睡,所以她并没有锁门,这是她平日里的习惯。而我,早就潜伏在附近的我,毫无犹豫地就滑入了门内。婴儿床上,那个孩子就躺在那里,她哭声孱弱,泪光闪闪。我看着她,心痛得几乎无法自抑,林沛民就是为了这个孩子抛弃了我。我的孩子被人害死了,无人怜惜,凭什么这个孩子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享尽这世间最美好的宠爱!” “怀着这种恨意,我把她抱起来,匆匆忙忙地跑出了房间。大雪连天,她冷得瑟瑟发抖,小手黏糊糊地摸着我的脸。不能放手,我对自己说,我所经历的痛苦,一定要让他们也全都经历一遍。于是我解开大衣,把婴儿裹住,没命地往前跑。完全不知道跑到哪里,脑袋一隅却冷静地想到,如果朝车站去或许会撞上那个女人。这样想着,脚自动往车站的反方向跑,忽然间迎面驶过来一辆面包车。我猝不及防,被车子撞伤了脚,躺在地上,孩子哇哇大哭,而我就像是一个贼,抱着她慌乱地哄着,渐渐地我也哭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时有人拉起了我,安慰着我,载我去了医院。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就叫作谭大有。” 哐的一声,手里的手机砸在地面上。后壳被弹出来龟裂出凌乱花纹,如同谭惜四分五裂的心。 “他其貌不扬,但是对我很好,不嫌弃我来路不明,还带着一个婴儿,一定要娶了我。我心如死灰嫁给谁都是一样的,为了让林沛民后悔,我决定嫁给了这个谭大有。可是婚后,我并不快乐,我甚至后悔把那个婴儿抱回来,只因一对着她我就会想到那个抛弃我的男人。不,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样的报复远远不够。我对自己说着,然后打听到林沛民的新住处,央求大有也搬到那里去。林沛民常年出海,他的妻子却每天都呆在家里,我故意不做饭,放任那个女孩去他们家里,朝夕相对却不能相认,这多么残酷又多么快意!可是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终于……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发生了。她把养在老家的儿子接了过来,那个男孩迷上了我们的女孩,他们青梅竹马一天天长大,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天生一对,却不知道,他们正在做的,是一件多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谭惜抬头,天已大黯,漆黑如夜…… 她就像忽然坠入了漆黑不见五指的黑洞,听不见声音,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她忽然想笑,大声地狂笑,这世界是这么荒诞,荒诞到不可思议! 可是她的笑容却很轻很轻,轻得仿佛用尽了她此生所有的力气。 同样的黑暗,同样的夜。 医院里的病房里,周彦召也在笑,他笑容静静地,如同窗外微弱的天光,此刻看来却异常讽刺:“您不信我?” 头痛地揉捏着额角,周晋诺沉声说:“我只想听听你的解释。” “茶叶是我送的,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周彦召抬眸,目光清冷而坦然:“您的办公室里能出入的人也并非只有您一个人,有人想要借刀杀人这一点都不奇怪。再或者,根本在我送出去之前这茶叶就已经被人动了手脚,因为,我也在喝这种茶。” 周晋诺低头静静思忖着,虽然一言不发,可那双精湛的眼睛里却暗潮汹涌。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那个露天宴会的小屋里,他的儿子是怎样毫无保留地将恨意泄露给他看,又是怎样毫无畏惧地去挑战他的威严。 难道……阿召真的如此恨他? 恨到,要亲手杀了他的地步? 心猛然一揪,如同被刀刃透胸而过,周晋诺紧抿着唇。 眼见他无动于衷,萧文昊倒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恨恨地说道:“周伯伯,您不要相信他!他是怎样一个狼子野心的人,您比我更清楚!” “狼子野心?” 周晋诺这才抬起眼皮,他面色不悦地打量着萧文昊:“你说他是狼子,那我就是狼了?” 萧文昊的脸色白了白,愣了一下才解释说:“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罢了,”周晋诺摆摆手,声音疲惫而低沉,“把傅志刚叫过来。让他去阿召的家里,拿出剩下的茶叶也去化验着试试。” “好,我这就去。”看着周彦召,萧文昊的唇角不易察觉地扬起。 原来,他还是不相信自己。 周彦召转眸,望着昏沉的灯光,目光也一寸寸地昏沉下去。 同样昏沉的夜里,谭惜的脸色苍白如纸,寒冷从脚尖一直窜升到她的大脑,冰冷如冬天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冻僵,一点一点地无法呼吸…… “我应该感到快乐的。我以为,我会快乐的。可是……大有离开了我,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吗?全世界所有的光和暖都熄灭了,我日渐消沉,甚至忘记了报仇,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报仇,只是这样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我以为,这样就能过一生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管我怎样恶劣地对待那个女孩,她都是如此任劳任怨地回报着我?” “我还记得,大有给她起的名字,叫谭惜,他说女孩子就是上天赐予的珍宝,一定要好好地珍惜疼惜。谭惜,我从未珍惜过大有,也从未怜惜过你。我是一个靠着仇恨活下来的女人,这个城市对我而言,已然溃烂不堪,我以为我的心也早已溃烂不堪了。多少次,我甚至想放任你跟林斐扬继续交往下去,放任你们做出要遭天谴的事情,没有比这个更能报复林沛民的方法。可是,我发现我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了不起。” “最后一次,林斐扬来家里找你,说要跟你私奔。我竟然觉得害怕,竟然觉得心软。想到周彦召前几天跟我说的交易,我一咬牙就同意了。让你被迫跟不喜欢的豪门公子在一起,总比让你跟亲生哥哥**私奔要慷慨的多。” “我的心软,换来的是你的决绝。你是对的,错的人始终只是我。事情会走到今天的地步,真的与我最初的想法大相径庭。现在想想,这或许会是报应。我抱回来要狠狠报复的孩子,竟然真的在我心里扎了根,我发誓一辈子都不能原谅的男人,竟然是我错怪了他。” 咬紧了下唇,谭惜一瞬不瞬看着这最后一行字,一字一行,反反复复,静默沉思,千回百转。最后她将薄薄的纸片揉成一团,紧握在手里,久久无法松开。 “我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到如今,已经筋疲力尽,无以为继。这辈子对不起我的人太多太多,可我最对不起的人却只有你一个。谭惜,我知道,你不能再叫我一声妈妈,我知道得知真相的你,也一定会恨我入骨、怨我入骨,我甚至知道我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偿还你这些年失去的一切。” “既然如此,那就拿命来还吧。对不起,谭惜,再见了,谭惜……” 身后是有人敲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警察走进来,低声说:“确认过遗物了吗?确认过,就跟我办手续去医院领一下尸体吧?” 尸体…… 心里猛然一个激灵。 这声音就像是从很遥远很遥远地地方传来。 浑噩中,有什么在不停地颤抖着,震动着,仿佛她不回过神来就会永远地颤抖下去…… “你手机响了。”还是那个警察替她捡起了摔在地上的手机,递给了她。 谭惜麻木地将手机接过来,手机持续得震动着,屏幕上是“曾彤”两个字。 她忽然觉得倦,深深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袭上心头。 蓦然间扣断了手机,她推开椅子站起来,如同疯了一般向林斐扬的医院跑去。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章 真相大白2 第二天,晴光潋滟,风却清冷。(..info好看的小说)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 去病房的路上,曾彤小声地跟周彦召说着:“我已经联系过了,谭小姐整整一夜都没有回家,也不肯接电话。” 十指在轮椅上无声地握紧了,周彦召低声说:“知道了。” 门近在眼前,曾彤深吸一口气,安慰他说:“周先生,清者自清,您不必忧心。” “嗯。”周彦召点点头,示意她打开门。 房间里,站着傅志刚,萧文昊,以及闻讯赶来的秦钟。 “化验结果出来了,跟萧经理的结果一致。” 傅志刚将两张化验单递给众人。 好整以暇地站在一侧,萧文昊总结似的发了言:“这就是说,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有人要加害于他而他误打误撞把茶叶送给了您,可是这个可能性基本为零。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他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而您却已经到了癌症晚期?” 他说着,眼眸一转,意味深长地落在了周彦召的身上:“另一个可能,就是这件事根本就是他做的!而他家里之所以还存留着那些茶叶,不过是为了等您喝完之后,再给您及时地送过去!” 将化验单在掌心无声地握紧了,周晋诺的呼吸渐渐急促,他大口地深深呼吸,然后强行压制着,扭头探寻地望向了自己的儿子:“阿召……” 如此探寻的目光,像是针尖般,倏然刺进了心窝。 周彦召抿了抿唇,抬眸,神色清冷得如同是染了霜浸了雪:“如果您不信我,我也无话可说。” 将拳头握得更紧,周晋诺一瞬不瞬地盯视着他,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见他还有犹豫,萧文昊忍不住急急催促:“周伯伯,远夏绝对不能交给这样的人,否则,他一旦掌权,第一个就会来对付您!” “够了!”猛然一拍桌子,周晋诺怒吼起来,脸色则因为震怒而憋得通红。 渐渐的,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双手抓住床单,额头上大汗淋漓,似乎痛苦到了极致,又似乎快要窒息。 周彦召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驱动轮椅走过去,可是倏然间,病床前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将他无情地隔挡出去。 “董事长!董事长!” “医生,董事长的情况不太好!” 喧闹的声音在耳畔此起彼伏,周彦召远远地望着,只觉得自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从来都没有融入过这里。 夜色又至。 从抢救室里推出来,周晋诺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却陷入深深的昏迷。 慢慢地将轮椅推出病房,离开了那些谄媚的人群,离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周彦召静静地靠在走廊的窗前。 “找到她了吗?”他的声音低沉而疲倦。 “找到了,”曾彤点点头,犹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她……她在林斐扬的医院。” …… 医院。 病房外的休息室里。 远夏的高层们济济一堂,眼看着周彦召和萧文昊从病房里出来,有些沉不住气的人已经忍不住砸窃窃私语:“现在怎么办?” “依情况来看,董事会的人选是该重新拟定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 听着耳边的议论,秦钟不禁开了口:“董事长如今昏迷。昏迷前并没有做出改变人选的决定,所以……董事会的临时负责人,暂时还应该是阿召。这是整个董事会和董事长的共同裁定,怎么能轻易改变?” “舅舅。”周彦召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 萧文昊则轻轻哼一声:“远夏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 “远夏也从来都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话。”这次说话的人是叶轻。 她的声音明明清清淡淡的,却有一丝不可名状的威严在里面,萧文昊的脸色僵了一下,倒也没有再反驳。 秦钟于是走过来,宽慰似的拍拍周彦召的肩膀:“阿召,不管怎样,舅舅和你轻姨一直都站在你这边。” 周彦召点了点头,还没说什么,那边病房里,傅志刚却推门而出:“董事长……董事长醒了。(..info)” 霎时间,所有人都微微一愣,面色各异。 傅志刚又说周晋诺让大家都进去,鱼贯而入后,萧文昊立在病床上,看着病床上眼眶凹陷的周晋诺,轻声说:“周伯伯,该是您做决定的时候了。” 周晋诺懒懒抬眸,疲惫的双眼一瞬间精芒湛湛:“我已经任命了阿召为远夏董事会的临时负责人,这样的话,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心如同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淋浇着,周彦召微抿住唇,双手轻轻握在轮椅上。 “可是,”乍然被他训斥,萧文昊的脸色憋得通红,“周伯伯,他分明要害你啊!” 迟缓地摆摆手,周晋诺盯着另一旁的周彦召,目光如一把澄亮锋锐的手术刀,直直地穿透着他,似乎能剖析他的内心。 而周彦召始终安静的坐在那里,双眼沉如深井,面色漠然如常。 这就是他的儿子啊! 哪怕父亲病重在床,哪怕他成了众矢之的,也始终是一副寒如冰川的冷漠模样。仿佛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事,可以走进他的心底。 微微闭了闭眼睛,周晋诺忽然说:“我相信阿召,这件事跟他无关。” “为什么?”萧文昊的神色僵了一僵。 这次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瞠目结舌。 抬眼锐利地扫视着众人,周晋诺咳了一声,最终将目光沉定在萧文昊的身上:“因为那包茶叶,除了上次和你共饮过一次外,我根本从未喝过。” 眉间微微蹙起,周彦召这才抬起眼眸,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这样的说法却似乎不能让萧文昊信服,他急急地反驳道:“周伯伯,既然如此,您之前为什么还让傅总监去周彦召的家里查证,还有您那包茶叶,明明就剩……” “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周晋诺却语气严厉地打断了他,带着一丝罕有的固执和果决,他面色威严地看着众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的决定,从未改变,也根本不会改变。” 一时间,房间里的人都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周彦召紧握住轮椅的扶手,虽面色清宁,心中却涌起一种难以描摹的情绪。 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周晋诺深深地望着,多么希望他能在这时候说些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也好像,根本没有表情。 心,蓦然间刺了一下。 周晋诺倏然闭上眼,倦意如潮般涌来:“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们都出去吧。” 不一会儿,门被轻轻地阖上了,房间又陷入一片漆黑的寂静。 心,倦得似乎不愿醒来,身体却又痛得根本无法睡去。 一时间心烦意乱,周晋诺挣扎着坐起来,刚打开了床头的壁灯,门又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不是说了,我累了吗?”周晋诺不耐地开口。 “是我。”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些悦耳,又有些熟悉,他抬眸,仔仔细细地看,这才发现来的人是叶轻。 下意识地侧过脸,他低声说:“你怎么还没有走?” 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叶轻径直走过来,坐在他的床边:“你会这么做,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自嘲般地扯动起唇角,周晋诺不禁轻笑:“在你眼里,我永远都只是周晋诺。” 叶轻挑眉,轻蔑地盯着他:“难道你还会是秦可岚?” 胸口蓦然一窒,周晋诺眉头紧蹙:“叶轻……” 收起不友好的语气,叶轻也闭了闭眼,语气忽然变得萧索:“我只是不希望,你变成第二个周百雄,而阿召,也不该走向相同的命运。尽管比起可岚,他分明更像你。” “可岚……” 念着这两个字,周晋诺忽然苦笑起来:“可岚若是看到今天的阿召,她是该觉得欣慰,还是该觉得难过?” 叶轻黛眉微锁:“听你的口气,你似乎还是不信任阿召?” 周彦召摇摇头:“这件事是不是阿召做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只是忽然之间,觉得人生真是讽刺。” 灯光昏沉。 昏沉的灯光下,是他单薄的影子,就连那叹息也似跟着单薄了:“这世上,有不少人的前半生毁在父母的手中,后半生毁在儿女的手中,但杀儿女的固然罕有,杀父母的人同样少见,就因为舐犊情深,虎毒也不食子。而那些例外的人如果不是穷凶极恶,就是因为要杀的人实在不是个东西。” 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叶轻托着腮,似乎也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所以,你一手推翻了周百雄,还有他手中的远夏。” 轻轻一笑,周晋诺的眼眸里同时掩藏着凶戾和痛楚:“把周百雄送进牢里,这辈子我都没有后悔过,因为在我眼中,他就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禽兽。因为是我的父亲,他的恶我的恨才又加深了几分。可是事到如今,我却好像懂了他。在阿召的眼里,我又何尝不是周百雄,何尝不是那个……穷凶极恶、让他又恨又怨,恨不得慢慢去杀死的禽兽?” 心微微涩重起来,叶轻咬唇,忍不住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难道你就不能反思反思,他为什么会恨你?可岚把他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你,你却让他年纪轻轻就变成了残疾,你难道就对得起他?你难道就配当他的父亲?” “那宗绑架案根本就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胸臆里,积压多年的情绪在控制不住地翻涌着,周晋诺按紧了手掌,深吸一口气才说:“还记得季明昌吗?就是那个让我误以为和可岚偷情的季明昌?” 叶轻眯起眼:“怎么可能不记得?” 周晋诺接着说:“可岚离开之后,我就牟足了劲儿去打压他,我让他的公司破产,我让他身败名裂,甚至伪造精神失常的证明把他强行关进的精神病院。可是阿召15岁的时候,他却从精神病院里偷偷跑了出来,他和我的竞争对手在暗地里合作,绑架了阿召,并要挟我交出一份对远夏至关重要的合约。如果是寻常的绑架,我一定会交给他,可是我调查出了这个人是季明昌。季明昌……他要的不是合约,是我们阿召的命!”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一章 爱是怀疑 周晋诺顿了顿,回忆,却敲骨吸髓般地粘附着他的神经。 “本书免费阅读*百度搜索*”(ziyouge.) 不禁攥紧了掌心,他咬牙切齿地说:“他要我亲眼看着阿召死在我面前!倘若我交出了那份合约,他当场就会撕票。我只能一面装作对阿召毫不在意来拖延时间,一面去联络警察部署营救。我以为对头公司的人对合约的贪恋,会牵制着他的行为。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那么狠,居然……真的对阿召开了枪,而后,他甚至把自己和阿召反锁在地下室里,看着他的伤口一点点发炎恶化,却不做任何的医疗措施。” 当年,警察本已部署好了救援计划。可是季明昌却突然失踪了。 整整一个星期,警察和他手下的人对全城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最终,他们在海边一家工厂的地下贮藏室里找到了他们。 那个时候,阿召的伤口已经溃烂不堪,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甚至已经因此昏迷了过去。 也因为如此,阿召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所以他的腿伤才会延误,一直贻害至今。 这是阿召心底最深的痛,也是所有憎恨的根源。 他又怎会不知? 那也是他心底的痛啊!可他又该如何解释? 眼中微微腻起涩意,叶轻迎风冷笑:“如果当年你多关心阿召一点点,别人又怎么可能有缝隙可寻,绑架了阿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你一点错的没有吗?” “错?我当然有错,从可岚离开我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大错特错了。可是有些错,即使有心更改,也再也无力回天。” 转过脸,周彦召看着窗外飘落的秋叶,自语道:“谁说冥冥之中,不是自有命运呢?也许这世上真的有轮回这一说,阿召是我的儿子,他身上流着我的血,他会恨我、哪怕他真的要杀了我,我也一点都不奇怪,一点都不怪他。这不就是我曾经走过的老路?可我这一生,又究竟得到了什么?” 是啊,这些年,他又究竟得到了什么? 一个人若是不能和自己真心喜爱的人在一起,那么就算将世上所有的荣耀和财富给了他,等到夜深梦回,无法成眠时,他也同样会流泪。 即使他眼睛里没有流泪,心里也会流泪。 他这一生,又流过多少泪?是否流成了血,怄在心里,汨不出,只能寸寸凝结,最终成毒成瘤? 微咬住下唇,叶轻抑制着心中的酸痛,哑声说:“所以你不配得到可岚,更不配得到她的爱。她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女人,哪怕她心中的冤屈再深,恨意再浓,她也从来都没有想过去伤害任何一个人。她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去伤害你,你那样子对她,她也只是去伤害自己,用死来解脱这一切。可你呢?你却一直伤害她,伤害阿召,你以为这样就是爱了吗?你一直都只是自私地为你自己而活罢了。” 泪水蓦然间涌出,叶轻闭了闭眼,霍然而起:“你欠可岚的,用这一辈子,哪怕是下辈子去还都不为过。不过我想,倘若真的有下辈子,我宁愿可岚不要遇到你,永远永远都不要再遇到你。” 下辈子? 可岚,下辈子你也不会原谅我了吗? 在被子里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手,周晋诺闭上眼,有什么闪着光的东西在他的眼角瞬息而逝。 深深呼吸,叶轻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过了好半晌,才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听着,阿召是可岚的遗孤,是她曾经活在这世上的唯一证明,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把他逼到了非要跟你作对的地步,我一定会站在阿召这边。就像当年跟你联手扳倒周百雄一样,我也一样会和阿召联手扳倒你。” …… 阳光渐渐收拢入云层里,这个城市的黑夜来得特别得早,也特别的快。 夏天已老,漫长的秋日覆盖了整个人间。 相比秋日,谭惜更喜欢夏天。 夏天是属于孩子们的。 白天,扎着小辫在巷子里跳方格,踢毽子。到了晚上就坐在院门口的那株老槐下面瓜吃着用井水镇过的西瓜,斐扬的妈妈路过时,总会给她塞几颗甜甜的糖果,有时候,还会是一个酸溜溜的冰棍。 她常说:“如果不是一场意外,我也该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儿的。” 谭惜就在心里说,如果命运不是既定的,我又多么羡慕斐扬能有你这么个妈妈。 差点忘记了,那些夏日里,还有斐扬。 每次她坐在槐树下做功课,他都会溜着挤过来,巷子里的人们看得多了,偶尔也会拿他们打趣,故意问:“斐扬,你的小女朋友呢?” 刚开始这么问的时候斐扬总是会愣一下,后来日子久了慢慢的也习惯了,再有人这么说起他便嘿嘿地笑一笑:“你说谭惜啊?她在家呢。” 那时候,躲在门帘里的谭惜,总是羞涩的笑着,白皙的脸烧出了朵朵彤云。 还有一次,她被妈妈追着打,打到院子里被斐扬迎头赶上。她又羞又气,躲在后院的墙边,蹲在那里,缩成小小一团,低低地啜泣。 斐扬就跟过来,拿着红花油一面帮她擦着,一面温声细语地安慰她说:“我跟我妈说了,她拿了这个给我,要我给你涂上。妈还说了,你妈要是再这么打你,就去跟居委会的人说。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的。” 谭惜抽噎着抬头,他的眼睛乌黑得像夜空里的星星,亮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那样一个少年,一个眼睛里闪着星光的少年。 在那一瞬间,似乎照亮了她整个黯然的生命。 她看着他哽咽着哭,哭得上气接不过下气,他就伸手揽住她瘦小的肩,让她把头靠过来。 黄金般的夏日,黄金般的童年,永远只有欢乐,没有悲伤。 她以为,他们能永远欢乐下去。 她以为,他们能永远拥抱下去。 可爸爸入狱后,她就再也没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夏天。 她记忆中的夏天,不是在哭泣,就是在流血,不是躲在学校的楼房里逃避着那些鄙夷轻蔑的目光,就是在暗无天日的夜总会等待着男人们的眼神垂幸。 等待。 一次又一次,永无休止地等待着。似乎等着等着,就总能等到命运的垂青。 可是这一次,她等来的又是什么呢? 走到医院的门口,秋风乍起。 一片片红叶在风沙中打着滚,既不知从哪里吹来,也不知要被吹到哪里去。 人活在这世上,岂非也都正如这些红叶般,又有谁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可是她多么的不甘心! 那个发誓会永远保护她,给了她最纯初恋和最暖记忆的少年,居然是她的亲生哥哥! 那个在医院走廊里一字字地咒骂她是野种、让她滚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男人,居然……会是她的亲生父亲! 如此的残忍,如此的荒唐! 这世上,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事情? 这世上,还有什么更锥心刺骨的笑话? 一步一步地走进住院部的大楼,谭惜面无表情地坐进电梯里,又从里面走出来。 推开病房的门,今天真巧,陪房的人就只有林沛民。 他今年都已经五十了,再也不复年轻时的风采,伏在病床边的时候,他的脊背甚至都有了些微的佝偻。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让张雪茹为他神魂颠倒,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毁了她的整个人生、毁了原本应该幸福的两个家! 隐约听到脚步声,林沛民扭过头,看到她时,眉头微微一皱:“你怎么又来了?” 他的语气,虽然比以往温和些。可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依旧是遮掩不住的嫌恶。 可这样一个男人…… 也是她的爸爸啊! 爸爸……她倒宁愿自己没有这个爸爸! 心在无声地滴着血,谭惜抿了抿唇,走近他,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眼睛:“我来是想通知你,我妈妈她自杀了。” “谁?”耳朵里轰隆隆地响,林沛民似乎懵在那里,愣了好半晌才呆呆地问:“你说谁自杀了?” “张雪茹。” 阳光细碎如剪,谭惜紧盯着,声音也如同剪刀般,一字一句猛然戳进林沛民的胸口:“曾经跟你偷情的张雪茹,曾经被你辜负的张雪茹,临死之前,还要偷偷再见你一面的张雪茹!” “你说什么……” 一瞬间如遭雷击,林沛民站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谭惜。 莫名地竟笑出来,谭惜压抑着眼中的泪水,也一并压抑着心底的恨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她死了!她永远地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听医院的人说了,她临死之前来找过你,难道不是吗!” 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林沛民捂住心脏的位置,撑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晚上,小茹凝望着他的眼,她对他说----“没事。想最后看看你。” 最后……最后看看你。 难道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吗? 瞳孔因为惊怖而微微张开,林沛民握了握拳头,忽然攥住谭惜的肩膀:“她……她现在在哪?她在哪!” 谭惜漠然地看着他:“医院停尸房,明天,就要去送去火葬场了。” 火葬…… “沛民,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就恨你一辈子。” “万一是你不要我呢?” “那就罚我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记忆。 那些湮没在岁月里只鳞片爪的记忆,突然间又回来了。 曾经的滚烫的誓言,一字一句像铁烙般老烙在林沛民的胸口,他浑身巨颤着,松开了谭惜。 脑子里一阵热气上涌,他转身飞奔,仿佛那个记忆里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青年也又回来了! 可是,刚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又倏然间顿住。 …… 夜深沉,叶飘零。 医院门口。 一辆黑色的宾利默然矗立着,车子里,周彦召同样静默地坐着。 抬头,望着窗户里星星点点的光,他的脑子里却不断回响着父亲的话。 “我相信阿召,这件事跟他无关。” “因为那包茶叶,除了上次和你共饮过一次外,我根本从未喝过。”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的决定,从未改变,也根本不会改变。” 这些声音如此尖锐,像是金属碰撞的鸣响,尖锐而延绵不断地撞击在他的耳中。 砰----! 砰----! 砰----! 好像有什么赖以生存的东西,在心里轰然间崩塌,周彦召疲倦地闭上了眼。 “周先生。” 冷然的黑暗中,有人打开了车门,坐进来,在他耳边轻声唤着。 知道来的人是曾彤。 漠然抬起眼皮,他静静地问:“她在那?” “在。”曾彤垂下眼眸,将唇抿了又抿。 缓缓地握住手心,周彦召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间窗户,只觉得手心一片冰凉:“怎么不带她下来?” 曾彤张了张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低地说:“她趴在林斐扬的床边睡着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 薄唇微微抿紧了,周彦召慢慢地转过脸,不再去看那扇窗。 “还要继续等吗?”曾彤柔声问着。 “走吧。” 淡漠地说着这句话,周彦召将脊背靠在椅子上,重新阖上眼睛。 车又行驶在路上。 望着那幢慢慢消失在雾霭中的医院大楼,曾彤深深呼吸,忽然开了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见身边的男人没有反对的意思,曾彤顿了顿,犹疑着说下去:“茶叶是在您的书房搜查出来的。书房一直是您最重要也是最**的空间,没有您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入,就连阿晴都没有其中钥匙。唯一能有机会接近您书房的人,就只有谭小姐了。” “你想说,她出卖我?”始终阖着眼睛,周彦召淡淡地说着。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曾彤的目光里透出一丝怜悯和怨怪。 她咬了咬牙,忽然鼓起勇气说:“您不觉得,这段日子她很反常吗?从前她对您一直虚情假意冷冷冰冰,为什么突然之间就热情似火了呢?” 深吸一口气,曾彤紧抿着唇,声音忧切而诚恳:“我很希望她是真心对你的,可是我忘不了,车祸那次,就是她和萧文昊联的手。我害怕,同样的事情,根本还在继续。” 一言不发。 周彦召抬起眼睫,深深地凝望着窗外不断褪去的流光,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不断地褪去。 难道说,你还是忘不了他? 难道说,这些日子以来的你的温柔,也都只是为了骗我而已?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最深的痛苦 1052钻加更,下次加更数1102 同样的夜,医院。[**] “怎么了这是?” 逆光的门外,薛月莱正提着晚饭,呆呆地望着双目猩红的自己的丈夫。 而门内,如同被鞭子狠狠地打在心上。 林沛民恍然转醒。 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为了爱情罔顾世俗、一身热忱的男人了,现在的他,有了自己的妻子,有了躺在病床的儿子。 他和小茹…… 曾经至死不渝的爱,如今,就只能是一段埋葬在记忆里的冤屈。 “怎么……怎么不说话啊?”薛月莱茫然地看了他半晌,又探探头,向屋里瞅了一眼,然后有些嗔怪地瞪着自己的丈夫,“你是不是又对谭惜摆脸色了?都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刻薄呀。斐扬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们难受,这孩子心里难道就不难受吗?” 眼神蓦然间黯下来,林沛民握紧了不断发颤的手,侧身走出了病房:“我去抽根烟。” 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的吸烟室里,薛月莱皱了皱眉:“哎,你这人!” 房间里。 谭惜却轻轻笑了起来,转过脸,让双眼迎上苍白的月光,她的心底也是空寂的苍白。 “妈,你看看这个男人吧?就连你死了,他也不敢再去看你一眼,你这一辈子,我真替你不值!” 在心里默默地说着,谭惜闭上眼,两行清泪却汨流而下:“可我这一辈子,难道就值得了吗?” “谭惜,你就这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一声招呼?” 身后,薛月莱已经走了进来。 听到她的声音,谭惜的心又蓦然涩了起来。 抬手抹去眼泪,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就是突然想来看看。” 薛月莱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听说你快要结婚了,也别怪你叔叔生气,你跟斐扬过去的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我也不怪你什么,毕竟斐扬变成这样也不能算是你的错,说到底都是我们斐扬命不好。可现在你再这样频繁地看望斐扬,我怕别人说闲话,传到你未婚夫耳朵里,对你多不好。” “阿姨,我都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斐扬。看完我就走。” 几乎是难以抑制的,喉头里忽然哽咽了一下,谭惜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能让我跟斐扬单独待一会儿吗?” 不知道为何,看到这样的她,薛月莱的心底也蓦然一恸。 她悄悄抹了把泪,把手里的盒饭放在桌子上:“阿姨把饭给你放这里了,你饿了就吃一点吧。我去看看你叔叔。” 说完,她转身推门而出。 门又轻轻地阖上了。 入夜的月光透明而迷离,谭惜坐卧在床边,呆呆地望着斐扬的面容。 为什么,曾经爽朗健康的他,曾经在巷子里一同玩闹的他,都再也不复存在了呢? 现在的他,脸色苍白虚弱,就像是不可碰触的泡沫,仿佛轻轻呼吸就会碎掉。 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所谓的“爱情”,也如同这浮华万千的泡沫一般,忽然间就破碎了,从她的记忆里生生蒸发掉。 那是血一样连在骨肉里的记忆啊,怎么能说不算,就不算了? 那是发过誓要好好保护她爱着她的少年啊,怎么能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她的兄长了? 低下头,谭惜将脸伏在他的手掌上。 泪水不断地涌落,一滴一滴,晕开在他冰凉的手心。 “让你被迫跟不喜欢的豪门公子在一起,总比让你跟亲生哥哥**私奔要慷慨的多!” 慷慨? 哽咽着笑出声来,谭惜紧紧地握着斐扬的手,这是多么慷慨的一件事啊! 把她从亲生父母的怀抱里偷出来,一辈子冷漠虐待,又眼睁睁地看着她和自己的亲生哥哥相知相恋,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慷慨的事情吗! 泪如雨下。 谭惜阖上眼,努力地将自己的脸靠近斐扬的胸口。 斐扬,你知不知道,从没有一刻,我是这么羡慕你。 羡慕你能一直一直地睡下去。 羡慕你再不会痛苦,也再也不用面对这个可笑至极的笑话。 或许,从开始到现在,命运之神从来没有真正眷顾过我们,让我们今生今世,有命无运…… 浑浑噩噩。 命运是如此浑浑噩噩。 梦境也是如此的浑浑噩噩。 最黑暗阴冷的睡梦中,忽然有什么暖暖地盖在了自己的身上,谭惜下意识地轻轻挣了一下。 睁开眼,入目的却是拿着毛毯眸色温柔的薛月莱。 “把你吵醒了?” 见她一脸茫然,薛月莱微微退开一步,轻声说:“天凉了,医院里病气重,人睡在这儿容易感冒。我看你穿的少,想给你盖个毯子。” 鼻腔里蓦然一阵酸涩,谭惜强忍着,泪水却在眼眶里打着转:“阿姨,你不怪我吗?如果不是因为我,斐扬也不会……” 薛月莱摇了摇头,挨着她的肩膀坐下来:“怪你有什么用?你只是比斐扬运气好,才没有在那场车祸中受伤,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受害者。” 她说着,低头,吸了吸鼻子,豆大的眼泪倏然坠落:“我只恨,不能替斐扬去承受这一切,看着他这样一天天地睡下去,我这个当妈的……” “阿姨……”谭惜的心里,泪水也无助地坠落着。她强自克制着情绪,伸手握住薛月莱的手。 薛月莱却反握住她的手:“你也是个可怜见的孩子。从小就没享过几天福,这些年更是遭了那么多罪。” 深深叹了一口气,薛月莱温存又怜惜地看着她,眼泪却不住地下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孩子他爸不喜欢你,我却一看到你就觉得喜欢。以前总是刻意的不去想,毕竟我还有斐扬在。现在斐扬变成这样了,我却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我的女儿还在,也能有你这么大了。她一定会时常陪在我身边,安慰我,像你这样子的抱着我……” 再也说不下去,她低头哽咽起来。 猛地握紧手指,一阵剧烈疼痛的翻绞使谭惜的呼吸窒息在胸口! “阿姨……”她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了薛月莱,那样紧紧,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压抑的眼泪也根本无法再压抑,“对不起……” 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完整的话,她忽然间痛哭失声,如同一个孩子般,紧紧地靠在自己的母亲怀里,根本就忍不住地痛哭失声。 薛月莱微微一怔,愣了几秒后,她便回过神来,一遍又一遍地抚着谭惜的脊背,细声安慰着:“孩子,别哭了。都怪我不好,自己胡思乱想,还要把你给惹哭了。” 谭惜摇摇头,嗓音颤得几乎字不成句:“如果……如果您的女儿,知道您还这么想着她,她一定会高兴的。” 嘴唇哆嗦着,谭惜抬头,已经泣不成声:“真的,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看到这样的她,薛月莱紧绷着唇,终于还是忍不住,再度红了眼眶。 “孩子,”反手抱住她的肩膀,薛月莱也紧紧地拥着她,声声泪下,“谢谢你,我的孩子……” …… 也许是这些日子以来实在太倦了,薛月莱哭着哭着,竟真的困顿了过去。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 她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坐在病床旁边的人,却不是谭惜,而是黎秋。 那一瞬间,她竟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昨晚到那一切,就如同是一个梦。 可是梦里的感觉,为何会如此的真实? “阿姨,你醒了?”这时,黎秋已走了过来。 明知道不该当着她的面问,可是这一刻,薛月莱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一句:“谭惜那孩子呢?” “她走了,走之前托我照顾好斐扬,说她不会再来了,”黎秋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对了,她还给我一张银行卡,让我交给您。密码是斐扬的生日。” 不会再来了吗? 脸色有一瞬的黯然,薛月莱呆呆地望着那张卡,喃喃道:“这孩子,每次来都非要带点钱,这次可好,直接撂下一张卡。” …… 夜,在城市的边缘渐渐消退。 站在海浪里,谭惜闭上眼,聆听着满世界震耳的涛声。 有那么一瞬间,她犹豫过,要不要跟自己的父母相认。 可是她忽然发现,她的亲生母亲,一直都活在自己的善良世界中。 她的母亲,把每个人都想象得太过美好,她完全信任自己的丈夫,爱慕自己的丈夫,爱慕到甚至……连张雪茹的存在都不知道。 如果相认,她辛苦建造了几十年的世界观是否会全然崩塌? 她已经足够可怜。曾经当作希望般殷殷期盼的儿子,现在躺在病床上再也看不到未来。倘若,让她知道,被她当作生命般赖以生存的丈夫,竟从来都没有全心全意地爱过她,一直都在欺骗她,她又该怎么活下去? 而林沛民,这个所谓的爸爸。 谭惜闭了闭眼睛,她倒宁愿自己没有这个爸爸! 她痛恨他的薄情,痛恨他的懦弱,痛恨他的三心两意,痛恨他的无能为力! 她是多么的痛恨他,痛恨到绝不愿意承认他这个爸! 漠然地睁开眼,谭惜张开手,让冰冷的浪花寸寸地拂过自己的手心。 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的痛苦,好像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强烈。 她的痛苦已经像是烙在牛羊身上的火印一样,永远是鲜明刺骨地刻在她的身体上。 记忆…… 记忆里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每点真实,每句谎言,都已深烙在她的心里。 人心里的痛苦,有时候就像是腐烂的伤口一样,你越不去动它它烂得越深沏;你若狠狠给它一刀,让它流脓流血,它反面说不走会收口。 缓缓地转过身,谭惜背着黎明向喧闹的城市中走去。 爸爸,妈妈。 如果,人生是一出悲剧。那我一定是这世上最差劲的演员。 对不起,面对命运,我选择了临阵脱逃。 我不会再跟你们相认了。 就让我……永永远远都只是谭大有和张雪茹的女儿,而你们,也永永远远只是林斐扬的爸妈。 只有这样,我们的人生才能简单一些吧?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彻彻底底地抛开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而幸福,我还能拥抱幸福吗? 会有这么一天吗?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最好的幸福 求钻 回家的时候,天已大亮。.info[**] 曦光洒照在玻璃材质的屋顶上,反射出金箔般的微茫。 璀璨的光华,使得这样一座现代化的别墅,更像是从童话里走出的水晶宫殿。 谭惜站在门口,恍若重生般地打量着这栋房子。 她不知道,如果这里真的可以称之为“家”的话,她是否还有运气去缔造那个属于自己的童话。 深吸一口气,她走进去。 曾彤并不在,阿晴说周彦召在楼上的书房里等她。 谭惜上了楼,敲开书房的门。 看一眼墙角的钟,不过才七点多,周彦召已经伏在案上办公了,手里拿着笔,在文件上翻划着,面前还有一盒药。也许他根本就一夜未睡,这样繁忙,看来远夏的事情是已经尘埃落定了。 “阿召。”谭惜走过去,轻轻叫他。 “你去了哪里?”知道她来了,周彦召眼波微漾,似有淡淡的情绪,他不看她,也没有看文件。 终于察觉到了他的不同寻常。 短暂的犹豫了一下,谭惜才说:“妈妈那边出了点事,我过去看看。” 她暂时还没有打算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周彦召,不是想故意隐瞒,而是不想再刻意地提起。 这样一段荒诞而复杂的故事,她又该从何提起? 可周彦召却不知她心中所想。[..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眉心却微微蹙起,他当然清楚的记得,昨晚她是在哪里,又去做了什么。 谎言。 难道她给他的,就只是谎言吗? 见他默不作声,妈妈的事谭惜也不知该从何开口,她咬了咬唇,索性转过身说:“你先忙吧。我很累,去睡一会儿。” “谭惜。” 可她刚走到门口,身后的男人却叫住了她。 她回头,这才发现周彦召的眼里布着血丝,憔悴的眉眼里,传达着无限的深意:“曾经的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让我死?” 那是属于他的感情,柔而脆,涩而冷,就像是冬日里的湖泊,坚冰之下,只柔软的波。 微微一怔,谭惜皱着眉走向他:“是。可那已经是曾经了不是吗?” 她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 “那么,为了让我死,你都做过些什么?”周彦召看着她,清峻而含蓄的五官,隔了她一尺,好像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疏离的,那样遥远。 “你不都已经知道了?” 谭惜站定在那里,胸臆里却燃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周彦召的眼瞳逐渐透亮,有几分虚无缥缈的样子,连声音都是浅淡如烟:“只要你现在告诉我,无论是怎样的事实,我都不会怪你。” “告诉你什么?” 谭惜身子一僵,忽然间,只觉得身心都浸入了冰窖:“周彦召,你怀疑我?” 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会对她说着这样的话?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骗我?”天还不够亮,朦胧的日光下,他的脸上显出的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苍白入骨的哀凉。 这哀凉让谭惜的心头微窒。 “我骗你什么了?” 她直视他,他的目光深湛而微凉:“昨天,你一直都在林斐扬的医院。” 犹如被一盆雪水照头浇下,谭惜紧绷着唇,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笑出来:“你不但怀疑我,还派人跟踪我?” 用力握了握手中的笔,周彦召低声说:“你一声不响地消失了,难道我不该担心吗?” 谭惜结起眉头,看着他,鼻腔里一阵酸胀难忍:“曾彤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心里很乱,所以没有接通。后来我的手机也摔坏了,根本接听不到任何的电话,我怕你担心,处理好事情第一时间就回来了,你还想要我怎么做?” 话到此处,谭惜侧过脸,泪水夺眶而出,好像这两天的委屈和伤痛都已撑到了极处。 “你哭了?” 周彦召终于放下了笔,他凝视着她的脸:“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宁愿看到你真的哭,也不愿看到你假的笑。” 心,像是被细小的针密密地扎过。 谭惜止了哭,抬头看他。 周彦召也正看着她,曾经淡漠的唇角,竟还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容:“可你的眼泪如果只是为了他,我倒宁愿看不到你这双眼。” 眼前蓦然一黑。 谭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只觉得排山倒海,都是他说的一个个字。 周彦召。 这个男人,说起狠话来比谁都狠。但是他的残忍黑暗中,却又时刻存有一丝光亮的缝隙。她不怕他的狠,却怕他的那道缝隙,逼得别人无处可逃。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别扭又深刻的男人了。 谭惜抹去眼泪,拉住他的袖子:“阿召,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任何回应,周彦召慢慢地转过身,脸色平静地拿起笔,继续翻阅起文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换了一支笔,才低着声音说:“你走吧,我不需要任何人。” 心像是被人割开了一般的疼着,谭惜咬了咬唇,固执地搬了椅子,坐在他的身边:“你是不需要任何人,可是我需要你。” 终于停下笔,周彦召静默地看着纸上的文字,眼瞳里的坚冰终于开始皲裂:“你真的愿意跟我这种人呆在一起?如果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勉强,我也不会强求。我这样的人,根本连个正常男人都不算。我给过你伤疤,你恨我。如果你要走,我给你这个机会,现在就可以走。” 如同看着陌生人般,谭惜怔怔地看着他。 他愿意让她走了,那么之前的一切,算是什么呢?为什么他有这样的想法,觉得她还恨着他? 在心里疲惫地笑着,苦笑着,她承认,最初她是恨他,也有万分的勉强和委屈,可是经过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事情,她怎么还可以无牵无挂的走?在这个世上,除了他这里,她又有哪里可以去?除了他,谁又是她的牵挂? “周彦召,你要是想让我离开,就别给我那么多。我下了决心,说过要一直陪着你,难道你让我的承诺都变成笑话?” 谭惜使劲摇摇头,泪水渐渐积蓄在眼眶里:“你觉得我配不上你?还是你没有信心来守住我们的感情?如果你说是,我立刻走。如果说不是,我说什么都要跟着你。” 转眸深深地望着她,周彦召的双眼,那样漆黑阴郁,漆黑中又有一丝脆弱的憔悴。 谭惜哽咽了一声,不禁搂住了他的肩膀,他迟疑着,如同梦游。 “茶叶是在您的书房搜查出来的。书房一直是您最重要也是最**的空间,没有您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入,就连阿晴都没有其中钥匙。唯一能有机会接近您书房的人,就只有谭小姐了。” “您不觉得,这段日子她很反常吗?从前她对您一直虚情假意冷冷冰冰,为什么突然之间就热情似火了呢?” “我很希望她是真心对你的,可是我忘不了,车祸那次,就是她和萧文昊联的手。我害怕,同样的事情,根本还在继续。” 忽然间如梦初醒,周彦召张口,嗓音嘶哑:“你放手。” 如同被人当胸打了一棍,谭惜的身子一僵,犹豫着,她放开一只手,又缓缓的松开另一只。 等她两手全空,她才感到了害怕。 原来,没了他,她根本就是一无所有。 情急之下,她更加用力地抱住他的肩:“周彦召,我是不会走的。我曾经那样恨你,可现在却发现,这个世界上,我最不该恨的人就是你。你是无可替代的男人,以前我不懂,现在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心。你怎么能那么残忍,在把心剖开给我看之后,又残忍地让我离开?你以为,我还能离开吗?” 把头枕在他肩头,谭惜的手一寸寸地环在他的胸口,泪水大滴大滴洒落:“我不知道你误解了我什么,也不想去知道了。我很累,真的很累。我回来,只想你给我一个拥抱。闻着你的气息,听着你的声音,看着你的样子,我才能觉得过去的一切都远了,只有你才是真实的,只有此刻才是真实的。这真实不仅仅是你的奢侈,也同样是我的奢侈。你要拿走我的奢侈吗?” 一鼓作气的说了这段话,谭惜闭上眼,微微喘息。 眼泪依旧在落。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地滑下,又滴落在周彦召的掌心。 那样滚烫的温度,炸开在他冰凉的掌纹上,也一并穿漏了他冰凉的心。 周彦召看着她,深深地看着。 奢侈…… 这确实是一段奢侈。 他这一生,究竟可以奢侈到收获多少这样的眼泪?这样的温柔? 胸口微微起伏着,周彦召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又仿佛根本就无法克制。忽然间伸出手,他用尽力气,把她紧紧地圈在了怀中。 “我知道,未必就是你。傅志刚早已被萧文昊收买,或者化验的时候就已经被做了手脚,这些都完全可能。” 头埋在他的胸前,她的身子哆嗦了一次。 他低头,用手拂去她的泪,将她吹乱的发撂到耳后,他再度抱紧了她:“可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你没有。” “我没有。”心似被刀尖割过一般,谭惜咬唇,放任自己在他的怀中沉沦。 沉沦的,又何止是她。 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因哭泣而微颤的脊背,周彦召低头,喃喃地吻了吻她的发:“那么,我便信你。”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四章 怀孕 窗外,旭日高升。[**] 光洒照在绿叶上,无数明亮的光点,闪耀在他们相拥的身上。 空气中似乎浮动着淡淡的花香。 只是隔了一面玻璃墙的距离,阳光灿烂的生活仿佛触手可及。 她说,他是无可替代的男人。 于他,谭惜也只有一个,他又怎么肯真的放开她,放开这世间仅此一个的这样美好的她? 他一次又一次试探似的轰撵,无非是想要一遍又一遍去确认,自己究竟不可以失去她到怎样的地步。 原来,可以到这个地步。 原来,竟可以到这个地步。 …… 张雪茹的葬礼办得很低调,却也面面俱到,极尽衰荣。 低调是谭惜要求的,面面俱到则是曾彤安排的。 周彦召刚刚接手远夏,事无巨细,原本曾彤该是最忙的人,可她还是在百忙之中抽出了时间和精力,坚持要亲自帮谭惜办好这场葬礼。 她说:“如果知道您发生了这种事,我一定不会在周先生面前说出那样的话。” 谭惜心里默然,如果不是周彦召已经起了疑,曾彤再怎样说也都是无济于事。 不过谭惜不怪她,也不会怪阿召。他怀疑的很对,曾经的她,的确做过伤害他的事情,也的确值得怀疑。 她还不至于矫情到抓住这个不放。 是福不是祸,其实这反而是一个契机,让他们有机会诉说衷肠,解除心结。 葬礼那天,林沛民还是来了。 一直等到葬礼进了尾声,宾客尽散时,他才姗姗而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空无一人的大厅里,他跪在张雪茹的水晶棺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时候,谭惜攥紧了手掌,漠然无声地看着他。 她--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直到她看见林沛民的那一刻,所有隐藏在记忆中的痈苦,又都活生生地重现在她眼前。 那一刻中她所承受的打击,绝没有任何人能想象。 更令她想不到的是自从那次打击后,她的痛苦反而淡了,本来连想都不敢去想的痛苦,现在已经变得可以忍受。 她只是觉得造化弄人。 这个男人,最爱的人还是张雪茹。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为张雪茹感到欣慰,还是该为自己的妈妈感到悲哀。 她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好累,仿佛连日来的心酸、痛楚都已经撑到了极处,她再也没有可以用来支撑自己的力气。 然后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谭惜已经在医院了,手腕上插着花花绿绿的管子,头顶是一个医用吊瓶。阿晴说,她在葬礼上晕倒了,然后就一直发高烧。 周彦召一直守着她,期间医生来了一次,他跟着出去,似乎是说了些什么。 高烧的滋味真不好受,像是行走在烈日炎炎的沙漠里,从头到脚全身的皮肤都被烤着。 这样在床上捱了好长的时间,谭惜才感觉到他又进了屋。 她闭着眼睛,只觉得一双微凉的手小心翼翼的抚摸她的手臂,又若有若无的触着她的脸颊,才碰到,又离开了。(..info) 他静静的坐在床沿,毫无声息。 谭惜忍了许久,真想自己能睡着就算了,但心里越来越烦,不得不张开眼睛。 星光如洒,点点印在周彦召的侧脸上。他微微蹙着眉,鼻子高挺,唇色浅淡如同花瓣,那样明亮的脸庞几乎没有半点俗世气息。 可他眼神有几分呆滞,愣愣的望着窗子里的月光,好像没有她,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阿召。”谭惜忍不住叫他。 “还没有睡?”周彦召回神,他的嗓音非常非常轻柔。 谭惜向上躺了一点,闭着眼睛:“我马上要睡了。忽然想起我小时候的事情,你要听吗?” “你小时候,一定很乖很漂亮。”周彦召飞快的收敛了情绪,转过身,轻描淡写的说着。 “不,我小时候脾气一点也不好。如果那时候遇到你,你一定要被我欺负的。” 谭惜虚弱地笑了笑,眼神里弥漫着对过去的缅怀,就如同是告别的仪式:“有次,我贪玩很晚才回家,那天下了大雨我浑身都湿透了,一进门妈妈就拿着笤帚追着我打,还好爸爸拦下了。第二天我就发高烧,41度烧了整整两天,医生说再不退烧我就要烧成傻子了,妈妈只说我活该,爸爸却心疼得要死。他也跟你刚才一般,熄了灯,坐在床沿拉着我的手。我记得我说:爸爸,我太难受了,这样疼法我宁愿死掉。爸爸的手,从热变得冰凉,但是他始终没有说话。那时候我真想爸爸安慰我两句,但爸爸却什么都没有说。我是多么失落,直到刚才我才明白:爸爸是舍不得我的,可是他害怕他给不了我活下来的承诺,就像你一样。你给不了我一辈子的承诺,所以你总是什么也不肯说,就只是守着我,守着我……” 无言地敛下眉目,周彦召的眼寸寸黯淡下来。 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谭惜只是推他:“人的记忆那么古怪,有些人有些事,说忘就要忘了,有些却怎么也忘不了。阿召,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会忘了我?” 周彦召深呼吸了几次,松开了她的手:“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忘记你。所以你只能活着,好好的活着。” 谭惜笑了,笑容中搬过他的手臂轻轻靠着,闭上眼,眼泪却滑过滚烫的肌肤:“真好,现在,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了。” 周彦召低头,轻而深地吻着她光洁的额。 谭惜于是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恍惚中,他似乎还在身边,握着她的手,久久地不曾放开。谭惜也始终不曾睡着,睁开眼偷偷去瞟他,她才发现,他并没有看她,而是失神地望着窗外。 窗外有微弱的光芒,映着他的身影是那么寂寞。与平日不同,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凝重的东西在涌动。 他在担忧什么? “我这样的人,根本连个正常男人都不算。我给过你伤疤,你恨我。” 心底涌出他说过的话。 谭惜看着他,她几乎忘了……那些个深夜里,他强加给她的刺骨的疼。可是如今的他,就像是安宁温和的泉水,因着这泉水,她才知道心里有了几个疮孔,这些疮孔又是否还在隐隐作痛。 缓缓闭上眼睛,谭惜悄然握紧了他的手。 没有伤疤的幸福,本来就是不深的。 她的人生早已疮痍满布,可他却给了她片刻的依靠。 哪怕着依靠是如此的飘渺,却也是,如此的真实…… 阿召,从今以后,我就只有你了。 真的只有你了。 …… 天色渐明,谭惜熟睡的面容纯净的像个孩子,毫无邪气,温婉恬静。 周彦召见她彻底睡着了,才松开她的手。 驱动轮椅到窗前,他轻轻掀开了帘子。 月光下,帘布随风舞动,深深望着蔚蓝的天,他的眼里也是一片沉寂的蔚蓝。 仿佛还是前一刻,医生把他叫出去。 清冷的医院长廊里,灯光锐利得有些刺眼。 他不禁蹙眉:“她怎么样?” 医生颔首,似乎仔细揣度着措辞,连话也说得迟疑:“可能最近操劳得太多了,免疫力低下,才导致流行性感冒,并且高烧不退。” 敏锐地察觉到医生为难的脸色,周彦召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便沉声问:“感冒应该不是很严重的病。” “本来不是很严重的病,只不过……”医生紧绷着唇,觑着他的神色,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周彦召紧盯着他。 “谭小姐她……” 医生叹了口气,嗓音低低地说:“谭小姐她怀孕了。”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五章 孩子该不该要 1102钻加更,下次1152 “对于孕妇用药是应该很谨慎的,可是就诊的时候并没有人告知她是孕妇,因此使用了孕妇忌用的药品。[**]虽然数量不多,但是作为医生,我有必要提醒您,现在是胎儿成形的时期,严重的高烧和忌用的药物都有一定的可能会导致胎儿畸形。” 说到这里,医生严肃的语气有了一丝和缓:“当然,这个可能性相对较低,但您作为孩子的父亲,有权知道这一切,也有义务去决定到底该不该去要这个孩子。” 停顿了半晌,周彦召才问:“如果我想要呢?” “耽误之急,是让谭小姐尽快退烧。” 医生扭头瞟了一眼房间里的病人:“现在已经停止了谭小姐之前的用药,吊瓶里的只是一些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可以先用温水给她擦身子或者冰敷,如果还是无法降温,就只能继续用药了。” 窗外,风簌簌地吹着,周彦召的双眼越来越黯,只觉得丝丝凉意沁入他的肌肤。 终于,他闭上了眼。 第二天谭惜醒的很早。 张开眼睛,房间里半明半暗,软滑的热气包围着她的周身,实在是热的难受,她呻吟了一声。 阿晴抱着温水和毛巾走过来,柔声说:“谭小姐,我给你擦擦身子吧。这样你会好受一点。” 谭惜一怔,下意识地问:“啊?为什么要擦身子?吃药不就行了吗?” “这……”阿晴似乎有些为难,左顾右盼了一阵,终于看到了救星。 门响了一下,周彦召驱动着轮椅进来。 “我来吧。”从阿晴的手中接过毛巾,他淡淡地说着。 阿晴又看了一眼谭惜,才低声说:“那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情您叫我。”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抬眸,那双双莹然清远的眼睛,就近在咫尺。他把手指放到她的额头上,小心翼翼地感知着她的温度,用一块柔软的毛巾,擦拭她滚烫的脸颊,然后又缓缓擦进脖子里。 谭惜急忙按住他的手,嗫嚅说:“我又不是不能动了,干嘛这样?” 周彦召反握住她的手:“你害羞吗?” “当然不是。”谭惜侧过身,脸上却腾地一下烫起来。 周彦召抚上她的脸颊,低声说:“脸都红了。” “我发烧呢,当然脸红了。”谭惜别他一眼,脸却红得更厉害。 唇角无声地弯了弯,周彦召慢慢抚着她的眉角:“我生病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照顾我的。现在你病了,我也想试着照顾你一次,你要拒绝我吗?” 心田里蓦然一暖,谭惜抬起眼,深深地望着他,那冰凉的眸子,让燥热都跟着冷却。 “阿召……”她轻轻地唤着他。 周彦召没有应声,但却低头吻了吻她的嘴唇,谭惜闭上眼,伸手环上他的脖颈。她今天才知道,这个男人,温柔起来也是能杀死人的。 擦完之后,周彦召摸摸她的额头,也许是早上温度低的缘故,似乎不那么烧了。 看看表,不过才五六点而已,他抚着她微微红肿的双眼,轻声说:“你再睡一会儿。” 说完,他伸手为她掖好了被角,离开时,手却被她紧紧地握住了。 浅浅的天光中,谭惜的黑瞳里也闪着浅浅的亮光:“这张床挺大的,你也躺上来吧?” 周彦召摇摇头:“我怕挤着你。” 谭惜却执拗地抱着他的手臂:“我不怕,没有你抱着我,我睡不着。” 心微微一窒,周彦召低眸,深深地望着她,只觉得胸臆里有一种道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眼见他没有反对,谭惜掀开被子坐起来,兴冲冲地拉住他:“我扶你上来。” 眼瞳里闪过一丝宠溺,和一丝无奈,周彦召轻轻挣了一下,见她坚持,便也由着她了。 终于都躺回在枕头上,谭惜重新揽紧了他的手臂,微阖眼睛说:“你刚接手远夏,就这样每天陪着我,合适吗?” 耳畔,周彦召的声音淡若秋风:“没有关系。” 谭惜却倏然睁开眼,嘟起嘴酸溜溜地说:“我以为你会说‘你比较重要呢’,结果只是‘没有关系’而已。” 看着她吃味的样子,周彦召的唇角微微一弯:“你比较重要。” 谭惜也笑了,她笑着转过身,向他依偎过去。她用手臂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聆听着他怦怦的心跳。 “我要快点好起来,你也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旅行的,可不能只是说说就算了。”闭着眼睛呢喃着,她的唇落在他的胸口,轻轻地,软软的。 “我们要去日本的北海道,去瑞士的苏黎世,去意大利的翡冷翠,我们要把以吻封缄包间的每一个名字都去过。因为……那是我们相识的地方。” 听着她欢快的声音,周彦召阖上眼,心里也开始期待:“等你病好了,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那里。” 其实这些地方,他都已经去过了,当时也并没有觉出什么好来。不过没有关系,有她陪着,再次领略一定会能收获全新的美。 谭惜用力的点头:“也要等你的腿好一些才行。” “今天我听阿晴说,你的腿会痛了。这是好事呢,”她说着,伸出手去摸他的腿,“这里,有感觉吗?” “有。” “真的?” 谭惜莞尔一笑,又摸向别处:“那这里呢?” “也有。” “这里……” 蓦然间攥住她的手,周彦召吃力地转过身,胸膛不住地起伏:“你病着,就不要逗我了。” 谭惜突然吃吃地笑起来,想了想,她凑到他的耳畔,撒娇一样:“就是喜欢看你着急的样子。这样的你,这世上除了我,恐怕没几个人能看得到吧?” 面上微微一红,周彦召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她拉下来,捂住她的眼睛,命令她:“傻瓜,快点睡吧。” 知道他是害羞了,谭惜笑得更甜,她用脸蹭着他的手臂,也命令他:“抱着我。” 低叹一声,周彦召轻吻住她笑意弯弯的唇,然后伸出手臂,紧紧地揽住了她。 窗外。 露水从枫叶上滚落,一滴一滴,带着昨夜的温柔。 谭惜已经沉沉地睡去。 心里疲倦至极,周彦召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沉默着坐起身,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轻轻地放回薄被里,又掖好了被角,他静静地阖上眼。 噩梦般的回忆忽然袭卷而来! 那段他拼命想要忘却的记忆,黑暗的地方,充满恐惧和泪水,冰冷的铁栅栏,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和双腿上不断溃烂流脓的伤口…… 他以为他会死在那里,他以为他再也无法出去。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恐怖,蜷缩在城市里最漆黑阴暗的角落,遍体鳞伤的他只能颤抖着,奄奄一息。 睁开眼,阳光静静洒落,映在谭惜熟睡的脸上,恬静得像是另一出美梦。 “现在是胎儿成形的时期,严重的高烧和忌用的药物都有一定的可能会导致胎儿畸形。” 低头,默然地望着自己的双腿,周彦召的眉头微微蹙起。 残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残缺的可怕。 如果是伴随一生的残缺,那种痛苦,就像是被铁烙烙在脸上,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周彦召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他以为他早就什么都不怕了,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他也有胆小的时候。 …… 有些事,或许已经结束,而另一些,却才刚刚开始上演。 上午10点。 远夏大会议室里那张内外两层巨大的长椭圆会议桌边,坐满了够得上份量的集团股东和高层,主持会议的是周彦召偕同第一总助曾彤。 会议开始前五分钟,萧宁和萧文昊姗姗而来,与傅志刚他们一同在会议桌旁里落座。 眼见人已来齐,曾彤打开幻灯片,开门见山地说着:“接下来,集团会进行增资扩股,把原先没用的公司和项目都进行优化重组。这次,是以收益为首的重新改编,自从董事长生病入院以来,远夏的股价一直利空,长此下去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增资扩股,也是为了吸引新的资金和更为有利的项目,从而达到使股价利好,使集团效益有所增高的目的。也希望大家能通力合作,一起打好这一仗。” 此话一出,在场大部分人全都一愣,增资扩股,说好听点是为了集团的发展。 可实际上,则是稀释了集团内一些大股东的股份,这样一来,这些大股东对集团的掌控能力势必要减弱。 尤其是萧文昊背后的萧氏,在远夏占股的份额达到了21%,扩股后可能就只有19%,这样近乎是明目张胆地削藩行为,难免让人心慌。 会议桌前,萧文昊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抬了抬手,差点要说出反对的话。桌子下面,萧宁却猛然拽住他的另一只手。 曾彤于是优雅地转身,客客气气地问:“萧经理,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萧宁摇摇头,面向周彦召,温和地微笑:“阿召的决定就代表了董事长的决定,文昊自然会全力支持。” 将手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萧文昊侧过脸,眸光一寸寸地变暗。 会议结束后,萧宁一行人就上了车,离开了远夏大楼。 漆黑如墨的迈巴赫里,萧文昊面色不快地质问自己的母亲:“为什么阻止我反对他?我们是集团的大股东,也是董事会的成员,有权力驳回他的决议。” 萧宁轻轻叹息:“他新官上任,只怕董事会的其他人都不会太驳他的面子。” 萧文昊皱眉,眸子里的怒意更甚:“可是增资扩股,分明就是想稀释我们在远夏的股份,他想一步步地把我们的势力清除出去。” “事情可没有这么容易。” 轻轻地摇头,萧宁神秘地一笑,然后侧过脸,目光渐渐深邃:“查一查这次他要整理清除的项目都有哪些,从中找一个不起眼的,不惜一切代价把它做起来。你想驳回他的决议,首先要做的,就是去打他的脸。”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孕吐 夜幕降临。(..info无弹窗广告)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百度一下爪屋书机] 月亮低迷地躲进了云层,高远的天空中,只疏疏淡淡地亮着几颗星。 就连窗外盛开的蔷薇都已然枯败了,在秋风中,缠绕起凋零的颜色。 从桌上端起一杯红酒,萧宁若有所思地站在落地窗前,低声说:“去看过周彦召了?” “嗯。” 身后,萧文昊在欧式古典风格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也端起红酒的瓶子,为自己倒了一杯。 将酒杯轻放在唇畔,饮下去之前,萧宁又顿了顿:“他的身体状况如何?” 沉吟了一下,萧文昊望向萧宁的方向,面容上有些复杂的神情:“似乎恢复得很快,今天来看,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看来之前他一直都在隐瞒病情啊。” 叹息着转过身,萧宁头疼地皱紧了眉端,似乎无限忧心:“他果然不简单,这次,我们算是遇上对手了。” 将酒瓶重重地搁在桌案上,萧文昊勾了勾唇角,语气中夹着丝不屑:“他能有什么不简单?装腔作势,虚伪欺骗,这不一向是他惯用的伎俩?” “你懂得什么?” 萧宁沉下目光看了他一眼,面色肃穆地说:“韩信受了胯下之辱才成就了千古名将,懂得示弱的男人,远比只懂得逞强的人要厉害的多。” 明白她话中的意有所指,萧文昊抿了抿唇,抬手将杯盏中的酒液一仰而尽。 看着儿子骄躁急进的样子,萧宁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过来时,她的语气已经有了一丝的和缓:“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放下酒杯,萧文昊闷闷不乐地说着:“我已经查过了,旧城新建这一项目因为拆迁许可证迟迟下不来,所以,周彦召已经属意将这个项目转让给别人。” 紧挨着他坐下来,萧宁以手托腮,沉吟着缓缓开口:“旧城毗邻老商业街,那里的商铺可都是不好打发的刁民。” 萧文昊点点头,继续说着:“市建委内部正在进行职位调动,原先的老主任是固守派,害怕政绩被抹黑所以一直都不敢动旧城。可是,现在他马上就要退休了,新的建委主任要重新竞聘。只要我们去笼络即将继任的新人,拿下了这个许可证,这个项目就会从一个无人问津的荒地变成一块肥的流油的富田。” 深深吸一口气,萧文昊的眉头紧紧地攒起:“最重要的是,这个项目,曾经是哥哥力主要揽下的。如果不是哥哥意外身亡,现在又怎么会落到远夏的手中?” 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萧宁的唇角逸出一记轻哼:“远夏欠我们的血债,总有要还的时候。” 身体不由得一僵,萧文昊倏然回过头:“妈,您都知道了?” 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萧宁的目光深而幽远:“我知道的,可比你知道的多太多了。” 萧文昊怔了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住她:“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因文晟的事情而迁怒于你吗?”萧宁眸光严厉地紧睥着他:“如果不是你的愚蠢,给了别人可趁之机,你哥哥又怎么会出事?” 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脸色变得铁青,过了半晌,萧宁又深深地叹气:“你以为妈真的想拉下脸去收拾这些烂摊子?你以为妈真的就愿意跟远夏那帮子人精来勾心斗角?我也想过过普通人的生活,也想颐养天年,也想逍遥自在,可是,人活在这个世上,不能只为自己。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我责任就是萧氏,还有即将继承萧氏的你。” 大约是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萧文昊皱了皱眉,看向她的眼里也多了一分深切:“妈……” 萧宁叹息着握住儿子的手,目光渐渐黯然:“你哥哥去世之后,萧氏股价大跌,有人趁机收购了不少萧氏的股份。如今的萧氏,早就已经不算是我们的萧氏了。我们的萧氏已然是外强中干的强弩之末,一旦那个藏在暗中的人发起了行动,我们……我们就会输的一败涂地。” 萧文昊听得暗然心惊:“那个人……会是谁?是周伯伯还是……” 萧宁摇了摇头,神色变得难忍寻味:“我也不确定,收购的是一家海外证券机构。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放松了警惕,甚至还以为可以借此机会来扩增海外市场。谁知道……” 她又叹息了一声,深深呼吸之后,才语重心长地对着萧文昊说:“好在,当年和你周伯伯联手推翻老远夏的时候,他把新远夏20%的股权都转给了我,这是我们翻盘的唯一资本,无论如何也必须守住它。” 胸臆里似乎漾起一丝融融的热意,萧文昊反握住母亲的手,一字一句地保证说:“妈,你放心,这一次我不会输的。” 深深地望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萧宁端起酒杯浅浅地喝了两口,才迟疑着说:“为了防止周彦召提早发现我们想要重做旧城项目的意图,我们也得做点什么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萧文昊低眸,在心里思忖了半晌,忽然抬起头:“舆论。” 萧宁点点头,目有神色地说:“你说的对,这周末你周伯伯就要做手术了。我们就在手术当天,把他病重的消息公布于众。” …… 夜色静谧。 餐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谭惜推门而入,靠着周彦召坐下来,她趴在桌子上,将两个盒饭推至他的面前,眼神盈盈地说:“看看这是什么?” 周彦召静静地望着她:“什么?” “肠粉呐。” 谭惜得意地瞟向他,眼神亮亮的,犹若窗外的星光:“是在玉兰广场旁边的美食街买的,老婆婆还向我念叨你呢。” 面上有一丝动容,周彦召抬眸,看她笑容甜蜜的像个孩子,他不禁握住了她的手:“等我腿好一些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好,当然好了!” 谭惜反倒哄孩子似的地摸摸他的肩膀,然后拆开了饭盒,伸手递给他一双筷子:“刚买回来的,还热着呢,一起吃吧。” “嗯。” 握紧了筷子,周彦召静静地尝着,温热的,只轻轻一咬便在口中融开,软糯而香滑的滋味。这样自然纯朴的美食,这样自然纯朴的时光,仿佛来自最温暖的地方,又一点一点地淌进他的生命中。 垂下长睫,周彦召敛去了眼中不断涌动的情绪,仔仔细细地吃着。 “只是吃多没有气氛,要不……开一瓶酒吧?”身畔,谭惜转了转眼眸,忽然兴冲冲地提议道,“庆祝你终于顺利接受了远夏,庆祝我终于小病初愈,庆祝你的腿恢复越来越快,怎么样?” 手中的筷子蓦地一顿,周彦召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不行。” “为什么不行?”谭惜怔了一下,随即盈盈地笑了,“你怕喝不过我吗?” “你也说了,你的病刚好。” 望着她,周彦召的声音清雅温柔:“听话。” “那好吧。不喝就不喝。”谭惜失落地叹了口气,忽然又端起盒桌上的盒饭,像干杯一样调皮地同他的碰了碰,说:“cheers!” 花瓶里,盛开着美丽的玫瑰。 玫瑰旁的她,亦是如此的美丽。 房间里飘荡着淡淡的饭香,看着她一口一口满足地吃着,周彦召笑了,也一口一口细细地吃着,心里涌过更深的满足。 “好久没吃了,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见他失神地望着自己,谭惜拿筷子敲敲他的饭盒,“快吃啊!” 仿佛看出她的关怀,周彦召把自己碗里的夹给她,目光轻柔,眼底有融融的暖意:“好吃就多吃点。” 谭惜笑了,又吃了两口,忽然间胃里却一阵翻涌。 脸色也跟着变得难看起来,她皱了皱眉,撑着桌子站起来,急匆匆地冲向餐厅旁的卫生间。 蹲在马桶旁,她不住地呕吐着,直到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才稍微觉得好受了一点。 “没事吧,谭小姐?”身侧,阿晴把一块毛巾递给她。 额头上,已腻起细细的汗珠,她接过毛巾站起来,漱了漱口,才虚弱地说:“没事。可能是发烧引起的肠胃炎,我吃点药就好。” 门外,周彦召静静地望着里面,双手不由得蜷缩起来。 “奇怪,家里的消炎药都去哪了?” 在医药箱里翻了半天,谭惜又回头问阿晴。 阿晴的脸色似乎有一丝难堪,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彦召,才抿着唇说:“那天我擦桌子的时候,不小心把药箱子打翻了,药都掉进水盆子里了。所以就扔掉了。” 谭惜皱了皱眉,还没等她多想,周彦召已经驱动轮椅过来:“抗生素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能不吃就别吃了。” 谭惜这才洒然地一笑:“算啦,反正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深夜。 等谭惜进了卫生间泡澡时,阿晴才忍不住敲了敲书房的门,走进来对周彦召说:“周先生,您还打算瞒谭小姐多久?您别忘了她毕竟是个女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自己怀孕的。” “我知道,”眉端微微地蹙起,周彦召的目光变得幽深,“我自有打算。” 门外,忘记拿睡衣的谭惜刚好路过了这里。 怔怔地立在门口,她将脊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双眼则直愣愣的望着头顶的水晶的吊灯。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会把孩子处理掉 浴室里。[抓^机^书^屋|ziyouge.| 窗户明明关着,吹了一夜的冷风全都被隔挡在外面,可谭惜心中的惊惧依旧止不住的溢了出来,凉撤了骨髓。 手缓缓地放在自己还没有任何变化的小腹上,谭惜垂下长睫,眼里闪动起复杂的光。 她怀孕了,可是他为什么不肯告诉她?为什么要瞒着她? 难道……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 头顶,灯光那么闪耀。 谭惜却觉得灯光仿若一把金色的剪刀,刀锋直直戳进心口,一绞一绞地,瞬间眼前发黑,过了好一会,才算渐渐缓过来。 不,不会是这样的。 如果是这样,他也没有道理瞒着她,他会去说服她不要这个孩子的。更何况这段时间,他还刻意地阻止她吃药用药,分明就是很珍惜这个孩子的样子?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孩子有问题保不住了,还是他有什么其他的打算? 恍恍惚惚的,谭惜泡完澡从浴缸里出来。 走进卧室的时候,周彦召也已经进来了,他正坐在床边眺望着远方的海面。 他的卧室是隔空临水的设计,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远山如黛,星月低垂,远远地倒映在粼粼的波光里。 那样空灵开阔的美,就如同是他这个人。 谭惜抬起头,望着印在月光中的他,看到他清瘦而孤单的背影,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恐惧和害怕。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揽住他的脖颈,用下巴蹭着他柔软的黑发:“在想什么?” 苍白的月光中,周彦召回过头,温存地握住她的手:“公司的事,父亲的事,都是一些琐事。” 谭惜低下头,开玩笑般地盯着他说:“我以为你在想我的事呢。” 脸色微微一僵,周彦召抬手,摸了摸她微凉的脸颊:“也有你的事。” 心跳稍稍一缓,谭惜推着他到床边,一面扶着他上床,一面说着:“想我什么事啊?” 终于躺下来,周彦召用手肘撑着头部,静静地看着她:“想你的胃有没有舒服一点?” 垂下长睫毛,谭惜的眼眸悄然一黯:“谁知道呢,大约还要疼一阵子吧。” 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周彦召低头,亲吻着她雪白的额,柔声说:“早点休息吧,要是明天还不舒服,我就请医生给你看看。(..info无弹窗广告)” “嗯。” 谭惜闭了眼,脑袋窝在他的胸口,一颗心却纷乱如麻。 …… 几天后的傍晚。 餐厅是欧式的基调。 奢华大气的宫廷式装潢,中世纪古典风格的蜡烛式吊灯,长长的餐桌,琉璃花器里插满馥郁的鲜花,银质刀叉,骨瓷碗碟,水晶酒杯。这些,无一不昭示着宴请之人的富有和高贵。 餐桌上,只有三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新上任的建委主任朱智明,一个在政治上颇有野心的男人。而他的旁边则依次坐着宁染和萧文昊。 宴请的人当然是萧文昊。这位朱智明在升职前就已经是宁染的常客,这次能联系到他,主要还是宁染在其中搭线。 用餐巾拭了拭唇角,萧文昊亲自倒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朱智明:“只要你答应跟我合作,剩下的事情就由我来做,我保证,你能够大展宏图绝不止建委这一处。” 并没有立即接下这杯酒,朱智明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竟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我看过你这样的面孔,在你来找我之前,也有过别的企业来找我求助。他们总是允诺我这样那样华而不实的东西,可是他们忘了我是一个政客,不是一个商人。跟你做这种交易,我是要犯法的。如果失败了,被人揭发,我们都要进监狱。” “可如果成功了,我们就能名利双收。” 无声地捏紧了酒杯,萧文昊强压住心底的不快,再度将酒杯推向了朱智明:“事成之后,旧城新建项目的收益,我分给你一半。” 朱智明这次没有推开,他端起酒杯,唇角依旧在笑,饮下时目光却悄然移到了宁染的身上。 今晚,她穿着一袭珍珠白的低胸连衣裙,那张素日里清冷的脸被烛光映照得格外温柔。她低着头,静静地品尝着盘子里的鳕鱼,胸前莹润的肌肤也几乎一览无余。 喉结不由得动了动,朱智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静声地笑着,他意味深长地对萧文昊说:“萧少,你知道快点促成旧城新建项目的办法吗?就是两边一起开始,我搭一块砖,你添一片瓦。可游戏的规则是,你得先添这片瓦才行。” 眉端微微蹙起,萧文昊面有迟疑地望着他。 朱智明却突然对宁染微微一笑,说:“宁小姐,能拜托你给我加一块冰吗?” 握着刀叉的手不由得顿住,宁染抬眸看过去,桌子上,冰桶不知何时被人撤下了。(..info好看的小说) 加冰,这明明是服务员该做的事情。可她知道,他大约是想支开自己,跟萧文昊单独说两句。 在夜场里混了这么久,她当然明白这种仕途上的人最忌讳**。她能够理解,所以二话没说地站起来:“我去拿。” 朱智明笑着对她道谢,一双眼睛却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婀娜的背影。 看到了刚才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萧文昊不动声色,用餐刀切开牛排,说:“你想要什么样的瓦?” 朱智明这才回过头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萧文昊说:“早就听说过宁染小姐是海滨市最有魅力的名媛,我一直都想跟她进一步发展,可惜,听说她是你的女人。” 心蓦然一顿,萧文昊抬起头,把餐刀搁到桌子上,目色沉沉地盯着他。 朱智明却似乎罔顾他的愤怒,他笑着,低声道:“只要你今晚把她让给我,你的要求,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你的办公桌上。” 萧文昊没有答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微微攥紧了拳头。 “您要的冰来了。” 这时,宁染已经推门而入。 跟在她身后的服务员提着冰桶走进来,朱智明眼神黏着地在宁染身上滑了一下,才把目光转到萧文昊的身上:“怎么样,你考虑得如何?” 霍然间站起来,萧文昊面色阴沉地盯着他:“今晚算我打扰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合作。” 朱智明的脸瞬间僵冷下来。 “走!”宁染正不明所以,萧文昊已然一把拉过她的手,硬拽着将她拽出了这间餐厅。 一直拽到了车库,宁染才得以甩开他的手,她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倚在车壁上,萧文昊抬手抽出一根烟,恨恨地冷笑道:“一个小小的建委主任,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宁染停在原地想了一下,才走过来,劝他说:“你也别小瞧他。他出自高干家庭,父亲大伯在京城都很有势力,他有他骄傲的资本。” “高干?谁不知道他们家已经没落了,在京城都是tm虚职,根本就没什么权力。不然也不会把他发配到海滨当个小小的建委主任,”萧文昊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眼神冷得似冰,“不识时务。” “他想要什么?为什么不答应他?” 宁染叹了口气,手扶在他的肩上:“旧城新建项目是你大哥临终前最想做的事,你昨晚喝醉了还在说。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如果你不说服这个人,马上周彦召就会将这个项目整合出去。到时候你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见他面色始终铁青着,根本无动于衷。 宁染也有些急了,继续说道:“他这个人清高的很,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跟你见面。难得他也肯跟你交易,他到底想要什么?给他吧。” “你懂什么!” 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萧文昊心烦意乱地转过身走了两步,然后又猛然回过头,指着她一字字地说:“他要的是你!” …… 同样的夜晚。 医院。 穿过忙碌而熙攘的大厅,特级住院部的走廊里是一派反常的冷清。 院长办公室中,周彦召就坐在轮椅里。他穿一件深黑色的衬衣,膝上盖着墨蓝色的薄毯。一缕缕的晨光从窗外泄进来,又映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脸色更加沉静自若,虽然并未开口说话,但仿佛一直在认真聆听。 在他的旁边,曾彤正在跟院长谈话:“对媒体做好只是阑尾炎切除手术的准备了吧?” “是的。”院长恭谨地说着。 曾彤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嘱咐道:“请确保医疗组的保密工作,现在已经有人在四处散播董事长的病情,如果这次消息从医院传了出去,股价还会再跌的。” 额头上沁出薄薄的一层汗,院长的脸色有一丝紧张:“我明白。” 有些不放心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曾彤又继续问:“手术时发生意外时的措施呢?” 院长深吸一口气,缓缓说:“按照董事长的指示,保密24小时,由他的总助来处理事后事宜。” 秀美不由得皱起,曾彤下意识地回过头,望了周彦召一眼。 周彦召的眼微微沉了沉,片刻后,才低低地开口:“我父亲的病情,已经到了哪种地步?” 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院长似乎有口难言,然而在被他迫视了几秒后,他还是不得不低下头,将一切据实相告:“周先生已经到了胃癌晚期,癌细胞有向脊椎扩散的趋势。也就是说,即便是切除胃的主病灶,也未必能全部摘除癌。甚至,胃部切除手术后,由于创伤不能使病人进食,加上做手术要消耗很大的体力,病人的身体会更加虚弱,也就会……” 周彦召直接打断了他,沉声问:“术后的存活率是多少?” 院长轻轻咳嗽了一声,觑着他的神色缓缓说:“依董事长的情形来看,即便是手术成功,也最多撑不过两年。如果手术不成功……” 曾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他只好急急地止住了口。 双眸深深地凝望着窗外,周彦召不觉握紧了轮椅的扶手:“守好这个秘密,除了已经知道的人之外,不能对任何人透露。” 院长连连点头:“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后,曾彤推着周彦召慢慢地在走廊着踱着步。 “查出来茶叶的事情是谁做的手脚了吗?”周彦召忽然问。 曾彤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是萧家的人,董事长警惕心很强,平时很少让萧文昊进出自己的办公室。” 周彦召“嗯”了一声,低头,仿佛陷入了深思。 曾彤便说:“也许茶叶一说只是子虚乌有,用来给你扣罪名的武器而已。” “也许。” 终于走到了周晋诺的病房门口,周彦召并没有推开门,而是隔着玻璃窗望着里面那个熟睡的中年男人。 “依董事长的情形来看,即便是手术成功,也最多撑不过两年。如果手术不成功……” 黑眸不由得一紧,周彦召默默地攥住了掌心。 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了吗? 跟着驻足在门口,曾彤顺着他的目光,向里面望去。 “躺在里面的那个人,还以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可实际上,他只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她摇了摇头,忽然间轻声一叹:“即便是得到了这世间最高的权力和最多的财富,即便是攀上人生的顶峰,可是他的身边连一个真心相待的人都没有。这样的人生,真的就算圆满吗?” 倚在椅背上,周彦召漠然地听着,眉间已有了一丝倦意。 忽然间,手机却响了起来。 是一通短讯:“怀孕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我就在xx医院,既然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会自己把它处理掉。” 紧紧地攫住手中的手机,周彦召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似乎被人用力地攫住了。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八章 第三次求婚 1142加更,下次加更数1182 黄昏,晚霞满天。 [最快-更-新-到-[] xx医院外,黑色宾利急急地停在了门口。 刚刚停稳了,曾彤就跳下车来,吩咐司机说:“我先去看看,你稍后推着周先生过来。” “走吧,我跟着一起去。”车窗里,轮椅上的周彦召面色苍白如纸。 曾彤顿了一下,又退回来从司机的手中接回周彦召的轮椅:“周先生,我怕来不及。” 双手紧紧地攥住轮椅的扶手,周彦召的声音清冷如雪:“她发了短信就直接关机了,看来是意志坚决地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一时半会又能起什么作用?” 曾彤深吸一口气,忽然间有点哭笑不得:“如果您真这么想,就不会这么着急地赶过来了。” 闭了闭眼睛,周彦召的神色疲倦极了。 再没说什么,曾彤推着他走进妇产科室,远远地就看到手术室里亮着灯。 她的心猛然一揪,随手拉着一个路过的护士问道:“知不知道姓谭的病人?要做人流的?” 那护士一愣,然后淡淡地说:“正在里头做手术呢!” 手无力地松开了,曾彤咬了咬唇,万分担忧地看着轮椅里的男人。 周彦召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双眼空洞地落在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上。他忽然觉得寒冷,透骨的冷,让他从心脏被冷冻。 “阿召。” 蓦然间,熟悉的清甜声音,在身后响起,又夹着一丝丝怅惘。 心脏瞬息僵了一僵,周彦召急忙转动轮椅,走廊的尽头,谭惜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潋滟着情愁。 曾彤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匆忙跑过去:“谭小姐,里面的人不是你?” 轻轻摇头,谭惜走近了周彦召,蹲下来,缓缓握住他的双手:“如果不这样,我怎么能看到你的内心,怎么能知道你是想要这么孩子的?” 脸色微微一白,周彦召垂下长睫:“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不重要了,”谭惜深深呼吸,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重要的是,为什么要隐瞒我?” 轻轻挣脱了她的手,周彦召低头,浅浅地苦笑着:“我想要这个孩子,也想要你嫁给我。(..info好看的小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因为舍不得这个孩子,而舍不得我。” 深深地屏息,谭惜咬唇望着他,眼中却蓦然盈起了泪光。 “对不起谭惜,我要违背我的誓言了。” 从怀里掏出那枚随身携带了数日的戒指,周彦召抬起头,眼底是不可察觉的脆弱:“这是我第三次向你求婚。这一次,我不能给你万众瞩目的幸福,只能偷偷地、私下来给你求婚。甚至我们就算结婚了,我也不能在公众面前给你名分。可是----” 傍晚的霞光映照着玻璃窗外的美丽藤蔓。 窗内,是同样美丽的谭惜。 久久地凝望着异常沉默的她,周彦召的声音如同窗外的风声般,喑哑清冷,可是,那只手却无意识地握紧了她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秋风涌进窗子里,吹来花的香气。 苍白干燥的手掌里,露出一颗明亮的钻戒,无数细致的小钻群镶在偌大的主钻周围,如同是夜空里闪烁的星星,一颗一颗,闪闪烁烁。 睫毛猛地颤抖,谭惜看着这粲然的华光,眼底仿佛无法透过气。如同被什么定住了般,她脑中瞬时空白,只是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枚戒指,像是盯着生命中最令人彷徨的奢侈。 她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又是这样的猝不及防。.info 也许是久久得不到她的回应,握着她的手指渐渐地收紧,仿佛带着某种颤抖。这颤抖让谭惜的心脏蓦地收缩了一下。 仿若倏然转醒般。 “为什么要那样说?”轻吸一口气,谭惜仰望着他,一寸一寸,凝望着那双静默又孤落的眼睛,“即便没有那个孩子,我也一样地舍不得你。” 难道他不知道吗? 即使是在凉意深深的黑夜里,她也总能看到一抹星光,那抹星光虽然遥远而微凉,却并非不可触及。 那是他给的星光。 她怎么……会舍得这星光?这样奢侈的光芒? “谭惜……”呼吸忽然一窒,仿佛非要得到答案般,周彦召的眼底有固执地火苗,紧紧地、紧紧地凝视着她。 缓缓低下头,谭惜凑近他的脸,如同某种仪式般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上一吻。然后,她的唇贴着他的耳朵,用气息吐了一句话:“看来,要违背誓言的那个人,除了你,还有我。”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听明白,但他旋即抱紧了她。 那一瞬间,霞光入室,满目温柔。 …… 同样的秋夜。 晚风一阵阵地,吹拂着只剩下枝叶的月季花枝,婆娑的树影中,仿佛还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不远处,一辆黑色迈巴赫就停靠在路边。 街心公园的长藤椅上,宁染和萧文昊并肩坐着。 良久无言,宁染望着碎金般拽落一地的月光,耳畔却始终盘旋着方才那一幕。 蓦然间扯动起唇角,宁染低下头,自嘲似的一笑:“我总算发现他的优点了,看来他的眼光还不错。” 萧文昊却侧过脸,像见鬼似的瞅着她,漆黑的眼眸里似乎还有一丝愤怒:“你还笑得出来?” 宁染望着他静静笑了半晌,见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玩笑的打算,渐渐地,她收住了笑容,叹了口气:“为什么不答应他的要求?只要你答应他了,你就能如愿以偿了。” “我萧文昊再混蛋,也不会龌龊到拿女人去做交易,”萧文昊顿了一下,眼神中有一丝黯然的晦涩,“更何况是你。” 宁染于是挑挑细眉,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干嘛强调我?我跟别人有什么不同吗?” 萧文昊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明知故问。” 心里的坚冰似乎被暖阳照射,悄无声息中,缓缓地融化。宁染吸了口气,侧过脸,映着月光的双眸渐渐变得幽沉:“那现在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吧。”从兜里掏出一盒烟,萧文昊心烦意乱地点上了。 袅袅烟雾中,宁染久久地望着他,眼底似有什么复杂的情愫在闪动,忽然,她静静地说:“或许我有办法。” 深深吸了一口烟,萧文昊侧眸过来:“什么办法?” 将红唇凑过去,宁染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吐气。 萧文昊的脸色却蓦然骤变,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脱口而出:“我不同意,也绝对不允许你这么做。” 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宁染就着他的火,无限风情地点燃了,然后懒懒地抬眸:“萧文昊,你不是爱上我了吧?” 深深地呼吸,萧文昊无奈地握住她的手:“小染。” 宁染却嗤地笑出来,一笑而后,她抿着唇,朝他细细地吐了一口烟:“别当真,我也就是逗逗你。” 萧文昊却没有松开她的手,顺手把烟烬了,他的目光深而远:“你可千万别犯傻,放心吧,我还有别的办法。” 宁染没有答话,只是痴痴地笑。夜风夹着尘沙徐徐地吹来,她的眼眸蓦然一酸,便再也睁不开了。 …… 夜晚。 晚风将窗帘吹得轻轻扬起。枫叶在院子里静悄悄地飞舞着,又一片一片地旋落在脚边。 海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点点灯火温暖静谧。 空气里,还是似曾相识的桂花香气,那样温软甜腻的芳香。 谭惜倚在周彦召的手臂上,望着高远的夜空,夜空里闪烁着美丽的星星。 她白皙的指间,也有一颗美丽的星。 “谭惜……” 静静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嗯?”懒懒地将脸颊靠得离他更近了些,谭惜闭着眼睛呢喃。 抬手,抚摸着她柔软的发顶,周彦召的声音,比风还轻:“今天,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谭惜靠着他,声音也很静:“是有点唐突。” 周彦召仰望着苍穹,好像那只是一面镜子,声音却变得缓慢:“我一直都以为你会拒绝我,像过去一样,所以----” 睫毛微微颤动着,谭惜忽然不敢看他:“所以你才孤注一掷,特意没有告诉我怀孕的事情。想等到这一天一并提起,对吗?” “是。”周彦召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也温柔地覆住了她的。 唇角弯起浅浅的笑意,谭惜抬起眼帘,认认真真地仰视着他:“那如果我拒绝了怎么办?” 收起了笑容,周彦召看着她,暗黑的眸子如海面上粼粼的波光:“我就会告诉你,我不会要这个孩子。因为我不想要一个私生子。” 心口微微一窒,谭惜好像很气愤地拽过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我真不知道是该咬你。”可是轻咬过后,她的唇却慢慢地吻了上去:“还是该吻你。”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九章 领证结婚 1182钻加更,下次加更次数1222钻 周彦召的唇角微微漾起笑纹,手指拂过她指间的钻戒,他的眼里似也闪着夏天的星波:“你后悔了?” “后悔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本书百度搜索黒严谷;|ziyouge.|”谭惜抬起眼,小女孩般气鼓鼓地瞪着他。 周彦召眯了眯眼,黑瞳里有忧郁一闪而过。 仿佛看出了他眼底的忧忡,谭惜又握住他的手,神秘地笑起来:“不过,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铁定不后悔了。” “什么?”周彦召的眼里这才有了丝松缓。 谭惜凝视他,星光舞在他清冷的面孔上,朦胧出尘:“我跟你之间,无论任何事情,我都只愿意听你告诉我,而不是阿晴,曾彤,或者别人告诉我,我也不想揣测你,但是周先生,我离阿召还是有距离,你要帮我。” 她知道,他是敢爱敢恨的人。可是爱情不是一个人的事情,相爱的人,应该无话不说,愿意奉献一切,而不是试探彼此,藏着掖着。 “需要帮助的是我,”久久地凝视着她,周彦召低头,叹息着说,“幸好你是仁慈的,愿意给我这段奢侈。” 谭惜却侧过了脸,望着秋夜里冰冰的月光,轻声说:“我不是你的奢侈,而是你给了我一段奢侈。以前我总也想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我愿意嫁给你,是因为阿召的谭惜,不愿意他继续孤独。要知道,他虽然不可一世,他虽然将成为一个商业帝国的传奇,可他有时是多么奇特、多么傻啊。只有我才知道。” 她说着,眼中忽然一涩,将脸靠在他的双腿上,她一动也不想动:“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我也跟他一样的傻。” 子夜般的眼瞳蓦然涌动起层层的波光,周彦召深深叹息,然后执起她的手,万分虔诚地在那枚戒指上印下一个吻,如同是庄严的仪式:“你曾说过,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了。” 他抱着她,静声说:“现在,我们就是彼此的唯一了。”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谭惜闭上眼,可以闻到他衣服上清清淡淡的男人气息。 眼泪落下的刹那,他吻住了她。 远方,大海里潮汐涨落。 他们的唇间,也缓缓推起夏末的潮汐。 …… 完美的秋日。 天空蔚蓝清爽,偶有几只雁儿,从北方飞来,啾啾叫着滑过天际的云彩。 “几点了?”从会议室里出来时,周彦召问了问身后的曾彤。 从没有一天,他会觉得开会是这样一件冗长而枯燥的事情。一连三次,在别人做汇报的时候,他频频低头看表,搞得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格外压抑紧张。 最后没办法,为了使心静下来,也为了不让别人瞧出端倪,他把表丢给了曾彤。 可他的心却一直悬到了现在。 “九点半,”曾彤弯下头,低声在他耳畔说着,“谭小姐已经在民政局等着您了。” 心跳有一瞬息的滞留,周彦召的薄唇缓慢地弯起:“现在就去。” 秋光从窗口泻下来,映在他清峻的面颊上,那一瞬间连曾彤都不禁怔住了。 她似乎很久很久,没见到他这样子笑过了。 能重新拥有这样的笑容,可真好。 林肯房车就停在公司的门口,刚一出大楼,司机就为他打开了车门。 “周总,请留步。” 可是忽然间,旁边车上的人却推门而出。 周彦召闻声回眸,逆着光在那人身上瞅了半晌,才淡淡地说:“是你?” 看清来人后,曾彤下意识地向四顾望了望,然后催促那人先进车里。 车里,墨色的车窗一俱拉下。 “我得好好谢谢您,多亏了您向上面保举我,我才能竞聘成功啊。” 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走马上任的新建委主任朱智明。 周彦召坐在沙发上,眼神平淡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不必谢我。商人重利,有多大的买卖,就有多大的交情,这个道理朱处长不会不明白吧?” 朱智明连连点头,他一面爽朗的笑着,一面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我明白。旧城的拆迁许可证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这次就打算亲自----” 眸光一转,周彦召在那份文件上淡淡扫了一眼,然后声音漠然地说:“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是?”朱智明眯了眯眼,一副恍若不解的模样。 看了一眼朱智明,又看了一眼周彦召,曾彤坐过朱智明的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朱智明的脸色微微一变,板起脸,他把文件重重地搁置在桌上:“周总,这可是骗局。” 周彦召抬眸,眼神清冷漆黑,有夜的凉意:“成功的骗局,就都不是骗局了。” 似乎是无法直视他的双眼,朱智明扭转过头,声音肃穆地说:“我不能接受你的说法,在政治圈里,我有我的梦想。” “听说令千金一直想出国,这是法国名校的推荐信。搞政治的,越想往上爬,就越要处理好后顾之忧。你说是不是?” 周彦召不紧不慢地说着,睫毛幽黑地覆住眼底的神色:“还有你的太太,听说她一直都想拥有一家名品店,如果她去法国陪读的话,那么香榭丽大道上就会拥有她的一席之地。” 脸紧紧地绷在一起,朱智明抿着唇,不发一言似乎还在犹豫。 “你当然可以不接受我的好意。”唇角忽然闪现出一丝薄如刀锋的冷笑,周彦召向曾彤使了个眼色。 曾彤静静一笑,从车上的保险箱里拿出一支录音笔,又打开了。 “你把那天我们交易的谈话都录了下来?”朱智明脸色大变,如果不是在车内,他几乎就要站了起来。 “怎么朱处长现在记起我们的交易了?” 曾彤把那只录音笔随手丢给他:“类似这样的东西我们还有很多。不过在您拿回家好好欣赏之前,我得奉劝您一句。” 低低瞟着他,曾彤缓缓地说:“似乎,朱处长对海滨市的格局还不太了解。在海滨,我们多的是让你一路高升的资源,也多的是让你梦断仕途的手段。” 神色渐渐变得凛然,朱智明的手微微哆嗦了一眼,一双眼睛猛然望向了周彦召:“周总,你为什么算计我?” 并没有看他,周彦召的神情清冷如雪:“扶你爬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天,我们就已经做好了今天交易。可惜,搞政治的人大都像你一样的言而无信,你以为,只要握住了权力,就可以将过去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吗?” “你记住,你有的我也都有,”他抬头,眼神一厉,“有梦想,也有权力。” …… 民政局大厅。 坐在等候椅上,谭惜的心里一片宁静。 结婚,曾被她认为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和他结婚,更是天方夜谭、无稽之谈。 可如今,坐在这里,坐在秋日的阳光里,过去的事情也如同乌云般,被迟来的真相而缓缓吹散。 曾经怨恨过他,以为那些都是他的报复,以为他以前对她的感情只是一种冷血的占有。 可是,原来是她误会了他。 曾经以为他们再无可能,因为她的命运早已和另一个人连在了一起。 可是,原来是生活欺骗了她。 曾经大风大雨,曾经生死相离,如今,终算是雨过天晴。 她就要嫁给他为妻,她就要拥有那份不敢奢望的奢侈,这一切都如同梦境一般。美好的让人不敢想象。 上天,真还是待她不薄的,不是吗? 阳光照耀的地面上,有一个斜长的投影。 下意识地,她抬起头,影子的主人竟赫然是周彦召。 他坐在走廊里的落地玻璃窗前,不知已经坐在那里多久,光线从身后漫射而来,他的轮廓仿佛被细碎的秋光镶上了金边,那样俊美而真实。 谭惜轻轻一笑,站起来去迎接他。 “累不累?”终于来到他的身边,周彦召温柔地摸了摸她的手。 “不累。”谭惜摇头,罔顾周围怪异的目光,亲昵地推着他的轮椅,“怎么这么晚才来?” 看着她,周彦召静静地说:“临时有点事情。” 谭惜于是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教育他:“你太辛苦了,每天都忙不完的事情,这样下去,哪还有时间复健呢?结婚之后,就让我为你也分担一些吧。” “我也不想你太辛苦。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周彦召缓慢地说着,喉咙微微沙哑。 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谭惜抿唇一笑,脸上却烧出了一片动人的绯红。 “51号。”就在这时,工作人员喊了一个号码。 “轮到我们了。” 秋日的光影里,周彦召的下颌有种紧绷的屏息感。 牵着她的手,他的眼睛深邃暗烈。 她的眼睛里微微透出满足和幸福。 秋日的阳光将两人照耀在一起,美得如同画卷,闪着宁和的光芒。 可就在这时,曾彤却急匆匆地闯进来,欲言又止地,打破了这副完美的图画:“周先生,公司出事了。”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章 血色婚礼 2个小时之前。 [最快-更-新-到-[]………… 远夏最高层总裁办公室。 透过水蓝的玻璃顶面,柔和的秋光映进来,照在人的身上却带着一丝挥不去的寒意。 一直等到几大董事都纷纷入席之后,曾彤才站起来,打开投影仪简短而明朗地讲述着:“两年前,沿海四大城市的旧城新建项目上,唯一还未动工的,就只有我们远夏。一是因为与商业街的诸位店主没能协商完善,而是建委的拆迁许可证迟迟下不来。” 她说完,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周彦召。 阳光透过盆景的枝桠落在周彦召的脸上,跳跃着星星点点,他翻动着手中的资料文件,平平淡淡地瞥了首席财务总监傅志刚一眼:“损失额多少?” 傅志刚面有难色地看了对面的萧文昊一眼,然后徐徐地说:“因为拖延施工,已经损失了22亿。因盲目的低价投标而亏损的预算赤字是15亿元。还有损耗的设施费和人工费14亿。” 周彦召不作声,曾彤便接口继续汇报:“如果再继续拖下去,非但远夏的亏损会更严重,由远夏控股的东成建设还会因为延误动工而影响下次工程的竞标资格。” 冷漠地向萧文昊那边看了一眼,周彦召转过脸看着前方,平淡地说:“既然如此,旧城新建项目就此取消吧。” 此话一出,当时会议室里在座的董事们无不脸色微变,负责旧城新建项目的东成建设原本就是萧氏旗下的产业。当年萧氏掌门人萧文晟意外身亡,萧氏股价大跌,一度萎靡不振,董事长萧宁偕同董事会成员共同决定发成b股,以寻求新的资金来渡过难关。 而远夏作为萧氏的长期合作方,就是在那个时候高价收购了东成建设和已经形同虚设的旧城新建的项目。其后整整两年时间,因为种种原因都无作为,现在又要将其取消。 这无疑是在打萧氏的脸。 傅志刚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萧文昊,忍不住向着周彦召问了一句:“那么,一直专项负责旧城新建项目的东成建设……” 周彦召抬眸,目光冷然地扫过在场的众人:“我的提案是,将东成建设与远夏建设重组合并。同意与否,大家可以举手表决。” 一时间面面相觑,与会的董事们相顾看了片刻,发现最该发对的萧文昊虽未举手,却也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的意见。于是,很快,董事会就以超过半数的同意通过决议。 眼见决议通过,曾彤看了眼周彦召,唇角含了丝志在必得的笑意:“如果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现在就把重组后的员工补偿方案还有合并重组的相关协议发往东成。” 明媚的光线中,周彦召的眼却微微暗下来。 今天的萧文昊平静得不同寻常,还有,身为董事会成员之一的萧宁,竟然没有出席会议,等于直接放弃了表决的权利。 宁愿放弃守住东成,也要去做的事,究竟会是什么? …… 同样的秋日,晨光渐渐浓烈。 东成建设的贵宾接待室里。 身后是鼎沸的人声,萧宁示意助理把门阖上。 接待室的隔音效果是极好的,房间在一瞬间静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拨给了萧文昊:“会议结束了?” “嗯。跟您事先预想的一样,与会的大部分董事都通过了周彦召的决议,”电话的那头,萧文昊轻蔑地冷哼了一声,“这帮白眼狼,枉费我们平日里给了他们那么多好处。” “不必在意,商人多的是见风使舵者。” 从助理手中接过咖啡,萧宁漫不经心地吹着上面漂浮的白烟:“我交代你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萧文昊应着。 低头轻轻啐饮了一口,也许是太苦了,萧宁微微皱起眉头:“周彦召呢?他现在人在哪里?” 萧文昊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说:“说是临时有事,9点半的时候已经离开了公司。” 萧宁抬眸,看了看墙上悬挂的钟表:“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十点半之前,新闻媒体都要准备就绪。” 电话那头,萧文昊沉声说着:“我明白。你那边呢?” 透过特质的墨色窗户,萧宁望了眼窗外不断耸动的人头:“我这边早就群情激奋了。只等今天这个时机。” 听筒里,萧文昊满意而讥讽地笑了笑:“他以为,凭着自己代董事长的职位,凭着一份小小的决议就能取消东成了吗?” 轻轻把咖啡杯搁置在茶几上,萧宁握着手机,眸光一寸寸地,变得锐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就等着看他如何翻船吧。” …… 十点半。 日头已经近午,虽说已到了深秋,天气渐渐凉爽,可是曾彤的额头却满是细汗。 民政局接待室的门口,周彦召目色微沉地看一眼身侧的谭惜,又回头看着曾彤:“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曾彤摇了摇头,胸口还在不断地起伏,连声音都带着喘息:“来不及了,总部刚来的电话,东成建设的员工现在都聚集在远夏总部游行示威,集体抗议远夏对东成的改制重组。几家新闻媒体都已经陆续赶往现场了,如果不马上做出应对措施,后果不堪设想。” 清秀的眉宇不易察觉地皱起,周彦召抬眸,静静地凝视着她:“抗议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制定的员工补偿协议中,承诺保证职工工资每年按8%的比例增长,如果辞退,三倍补偿3月工资和奖金,”曾彤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让事情以最简洁地话语来描述完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发给东成的补充协议里,8%变成了2%,三倍补偿也没有了。.info[]员工们控诉您是恶性收购,不法企业家。” 眉端一瞬间皱得更紧,周彦召松开了谭惜的手,当机立断地吩咐曾彤:“给公安局局长打电话,让他派人到现场维持秩序。安排公关部的人去稳住媒体。” 他说着,看了看腕间的表,又沉声说:“通知各部门高层,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 “我这就去做。”曾彤重重地点头,还想再说什么,看了眼面前的谭惜,还有头顶结婚登记处的招牌,她又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恭谨地说:“半小时后,会议室等着您。” 眼看着她转身,步履匆匆地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谭惜终于忍不住开口:“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事,你不赶紧过去吗?” 她不傻,当然也听得出来,远夏正在发生一件多么紧迫的事情。 可是周彦召却只是云淡风轻地重新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融融的暖意:“你比较重要。” 时间仿佛凝固那里。 谭惜微抿住唇,眼神复杂地凝视着他。 不久前的那个凉夜,她向他打趣时说的话,又忽然飞掠入脑海----“你刚接手远夏,就这样每天陪着我,合适吗?” “没有关系。” “我以为你会说‘你比较重要呢’,结果只是‘没有关系’而已。” 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指,谭惜吸了吸鼻子,一瞬间模糊了双眼。 原来,他还都记得。 原来,他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爱着她。 进了登记处后,谭惜交代工作人员尽量快点进行,连照片都是一次照过。期间周彦召问她是否会觉得太仓促,她还打趣说他们郎才女貌,随便一照都是影楼代言人,哪用那么麻烦。对此,周彦召也只有一笑了之。 谭惜倒还真佩服他的镇定,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恭喜,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夫妻了。”工作人员一面说着,一面重重地盖着章。 终于,红色的印泥落了在那个薄薄的本子上。 谭惜推着周彦召从民政局里出来,外面的世界晴光潋滟,万物悠然。 她握着那两个小本,心里却仿佛沉甸甸。 今天的一切,或者说过去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沉甸甸的梦。 那样的真实又遥远,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如梦似幻。 张开手臂,深吸一口气秋日清爽的空气,谭惜还有些孩子气地问他:“我们真的结婚了吗?” 从她手里抽过那两个红本,周彦召也一遍又一遍,细细地翻看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是啊,从今天起,她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从今天起,他们就真的是彼此的唯一了。 脸上不由得泛起朵朵红晕,谭惜害羞地从他的眼皮底下夺走了那两本结婚证,娇嗔地别他:“好了别看啦,你快去忙你的吧,一会儿曾彤等急了。” 眼瞳里是融融的暖意,周彦召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忽然间想到很多事情,心却黯然下来:“你已经看到了,当我的妻子,可是很不容易的。你怕吗?” 谭惜蹲下来,不服气地睁大了眼睛,瞪着他说:“当我的丈夫,更加的不容易,你怕吗?” 被她小孩般的模样逗乐了。 周彦召缓缓弯起了唇角,手却拉过她的后脑,在她的唇上,深深印下了一个吻。 谭惜也情不自禁,仰起头温柔地回吻起他,唇齿相依间,她近乎呢喃地低语:“阿召,这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吻。”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喘息着松开了她,周彦召执起她的手,在那白皙的手背上又吻了一下,“在家等我。” 日头渐渐向西。 风也凛然。 谭惜不安地坐在阳台的躺椅上。 一直到下午四点,周彦召都没有回来,打电话也是转播到语音信箱。 总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蓦然间咬紧下唇,谭惜心神不宁地站起来,走到客厅,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上刚好是新闻频道,一个记者站在远夏大楼的门口,一面指着身后乱哄哄的人群,一面指着顶楼的方向说:“今天上午十时许,近1000名工人及家属在远夏集团办公大楼前高举‘远夏滚出东建’等标语,高呼口号举行示威集会,场面极其混乱。” “人们怀疑,为了接手老牌企业东成建设的远夏集团,通过增资扩股的手段进行整体改制,与旗下主打企业联合组建成远夏建设。对于把一千多名员工的企业,当作自己所有物的大企业的动态,员工们现在正在对此做出抗议。” 然后镜头一闪,落在黑压压的人群上。 一群记者扛着摄影机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者,镁光灯此起彼伏。 闪亮的灯光中,谭惜隐隐看到几个鲜红的横幅,上面红底白字写的清清楚楚----“鸡鸣狗盗,无耻奸商!” “还我权益,滚出东成!” 她的心蓦地一紧,不由得自主地站起来。 “最新消息,远夏集团的总裁兼代董事长周彦召已决定亲自与员工代表协商,请看,这位就是周彦召先生!” 忽然,电视机里又传来记者高亢的声音。 镜头接着一转,周彦召从远夏大楼里出来,他坐在轮椅上,面色冷峻而镇定。远夏的其他高层都不知道去哪了,就只有曾彤陪着他,还有几个雇来的保镖,势孤力单地挡开了示威人群的围堵和记者的追问。 “砰----” 电视机又一声巨响,谭惜攥紧了手心,原来,是员工群里有人把饮料瓶砸向了周彦召,还好他躲开了。 似乎再也看不下去,谭惜一下子关掉了电视。 他的世界一片喧闹。 她的世界却一片寂静。 此刻,她就像坐在一座封闭的花园,里面只有一座秋千。推的人走了,别人不能入内,她也只能自己摇了。 可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她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抛下他独自面对。 …… 到达远夏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晦暗,第一轮的协商似乎已经结束了。 协商的结果大约还不错,因为已经有一些示威的人群陆续地离开,只留下一小部分顽固分子。 远远地,周彦召跟员工代表交代了些什么,便转过轮椅,准备进远夏的大门。 谭惜默不作声,吩咐司机打开车子,低头快速地向周彦召走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婆经过,似乎捧着一个黑袋子,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掠过了。 可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心里一拧,似乎有什么奇特的东西被她错过了。 她细细的想,总觉得这个人的眼神有一丝不同,那是一种凌厉的、带着凶光的双眼……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看起来好像不是员工的样子,而是记忆里某个熟悉的身影。 心,轰然一声响。 谭惜想到这里,几乎是想也不想地飞奔向周彦召那里。 周彦召还在曾彤说着些什么。而那个婆婆呢?她快速地迈步,风吹动地上的树叶,一瞬间杀机四伏。 有人在呼吸。 “周彦召!你去死吧!” 瘦长的影子,一把闪着寒光的管刀。当谭惜意识到她在哪里,已经太迟了,那个影子已经用力地将轮椅推翻,那把刀也已经笔直地刺向了周彦召。 不可以! 心中呼啸着,谭惜下意识的张开双臂,直直地扑在周彦召的身上。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一章 孩子 后背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劈开了同样冰凉的东西,然后无比尖锐地划破了她的皮肤。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到**]丶丶(ziyouge.) 深而猛烈的刺痛,像是冰锥一般,贯穿着谭惜的神经。 可是她却丝毫不感到痛,只是张开嘴,用力地抱着身下的周彦召。 耳畔有人在惊呼,还有拉扯的声音,好像是那个女人被人制服了。 本能地撑着地面,谭惜想要站起来,却没有任何的力气,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困惑地望向面前那张熟悉的脸。那样犹如冰川一般的清俊的脸,正在缓缓地融化,好像在笑,又像在哭。 泪一滴滴地滴入她的手中,她抬起手去看,确实红色的,如同玫瑰一样鲜红的颜色。 这是血,她的血? 当她意识到这点,只觉得身上一阵窒息般的冷,与此同时,割裂般的疼痛也铺天盖地地般地袭来。 谭惜捂住胸口,软软地跌坐那里。 天塌地陷的刹那,有一双温暖的手臂,紧紧的环抱着她,带着无法控制的战栗:“你没事。我不允许你有事。” …… 夜深人静。 整个海滨市都沉寂于无声无息的漆黑之中,世界宁静得像是一场温柔的梦,偶尔几声鸟啼破碎了这飘忽的安宁。 相比于外间的清静,医院里,却是一片迥然不同的嘈乱。 被送到急诊室的时候,谭惜的身上已经染满了鲜血,护士和医生看到时也下了一跳,赶紧将她放在急诊床上,刷地一声拉上了帘子。 初步的检查和止血后,医生满额细汗地走出来,对周彦召说:“刀从背部刺入,穿通右胸,伤口大约有八厘米长,很可能刺伤脏器,为防止气胸,控制血管和脏内出血,需要马上做开胸手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迅速的拿起笔在纸上洒然一挥,周彦召抬眸,目光沉冷的盯着他:“你必须保住她母子均安。” 医生叹了口气,低头允诺说:“我尽力。”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护士从急诊室里疾步而出:“病人突然呼吸停止了!脉搏也消失了。” 霍然间站起来,那位医生边走边急匆匆地说:“马上进行心脏复苏术!” “轰----” 急诊室的大门又猛地一下被人阖上了。 周彦召下意识地驱动轮椅向前移动着,只鳞片爪的记忆却不断地涌现而出。 “阿召,这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吻。”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双手紧紧地攥住了两侧的扶手,周彦召屏息,只觉得自己到了一个黑暗的地狱,每走一步,黑暗就添一分,让他窒息。 …… 黑暗。 漫无天日的黑暗。 在这种熟悉的黑暗之中,谭惜昏昏沉沉地向前走着,远远地,仿佛有一道玄妙的光。 “谭惜……” 有人拉了她一把,她下意识地挣扎,扭头却看到了薛月莱。她的眸光是那样的悲悯,双手是那样的温柔。 她一遍遍地抚着她的额顶,说:“会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谭惜看着她,喉头里忽然一阵哽咽了,她放弃了任何动作,只愿永远沉寂在母亲的怀抱之中。 那寸绕在母亲身边的光渐渐扩散起来,如同春日般缱绻地洒向了所有的黑暗。满目的明媚中,幻变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谭惜,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彼此的唯一了。” 谭惜笑起来,笑容中背后却蓦然一阵刺痛。 如同被什么利刃贯穿了一般,她惊惶地捂住了胸口,软软地跌坐下来,只觉得满天满地都是鲜红刺目的血。 彻骨的恐惧,像刀一样地绞着她。 孩子…… 她的孩子呢…… 她的手无力垂落一边,似被手温暖的手心紧紧握住。(..info无弹窗广告)蓦然张开眼睛,晨光映着窗帘,蔚蓝的帘布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细碎的光线里,依稀映出一个清峻男人的侧影。 谭惜吃力地看过去,发现周彦召就坐在她的身侧,一只手握着她的,双眼则静静地望着别处,似乎正在想什么想的出神。 他没有事。 真好。 在心里舒一口气,谭惜想动了动身子,身体却好像不是自己的,连半寸也动不了。 她这是怎么了? 忽然觉得恐慌,谭惜只觉得胸口和脊背都火辣辣的疼着,像是被利器活活的割开了皮肉…… 她想起来:她中了一刀。 那个黄昏里惊心动魄的一幕又生生地浮现在眼前。谭惜抬眸,余惊未歇地看着窗外的日光,现在已经是白天了吗?她大概昏迷了多久。 还好,她还活着。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心里却猛地一揪,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略过了。 孩子…… 她的孩子会不会有事? 霎时间,心中焦躁似火,谭惜咬了咬下唇,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响动,一只透着凉意的手掌覆盖在她的额头上:“醒了?” 谭惜张开了嘴,轻声地问:“孩子呢?孩子没事吧?” 周彦召转眸,若有似无地审视着她,眼神隐隐幽深:“他还在。” 心中的大石倏然而落,谭惜万分庆幸地阖上眼,再睁开时,一滴泪已经滑落眼眶。 无声地替她把泪拭去了,周彦召想了想,又说:“刀伤伤到了右肺,切断了肺动脉,但还好不是致命的,你现在已经没事了。” 谭惜虚弱地眨眨眼,表示明白。他握着她的手,沉默着,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说,表情却心不在焉。 屋内里飘荡着清清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谭惜闻着刺鼻,难过地侧过脑袋。这一侧,她却看到周彦召的衬衣上还沾着一片片的血迹。 他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就这么夜以继日地守着她。 谭惜的鼻腔里蓦然一涩,颤抖着伸出手去拉他。 他微微皱眉头,转眼看着她,神色缓和了些,说出的话却字字艰涩:“谭惜,你不该来救我。即使我身体不便,即使我双腿残疾,也不想自己的女人为我而牺牲。我要娶你,要你做我的女人,就只想让你站在我背后。你要相信我,即使是一个残缺的周彦召,也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本保护自己,包括保护你。” 谭惜点头,眼泪又慢慢地流了出来,朦胧中,周彦召用手擦去她腮边的眼泪,他的动作那样轻,甚至带着些微的颤抖。 谭惜忽然忍不住,拉着他的手不住地哭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身体的疼,也许是因为心里的疼。 “哭吧,哭累了就会睡着的,睡着了就没那么痛了。”周彦召轻声说着。 谭惜哽咽着,没有回他,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彦召依然在身边坐着。 天色微微黯下来,大约是傍晚,谭惜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仰头望过去,好像是几个远夏的高层在外面。 隐隐的,有人在劝阻,那些急促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恍然间想起这一系列事情的起因,想起远夏现在正在度过的难关,谭惜抿了抿唇,轻声地问:“阿召,那个刺杀我的人怎么样了?” 周彦召转过身,神色平静地递给她一杯水:“在公安局,警察正对她进行秘密审讯。” “千万不要把事情闹大,”看着她,谭惜虚弱地说着,“阿召,这种时候,别人都会以为她是东成的员工,如果事情闹大,对你更没有好处。” “她差点害死你,”眉端深深地蹙起,周彦召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和我们的孩子。” 谭惜勉强一笑:“可现在我和孩子还好好的,不是吗?” 周彦召侧眸,紧绷着唇,一言不发。只这瞬间的功夫,那张清峻的脸庞仿佛又结成了冷酷的坚冰,有万种沉郁封存在里面。 “为什么还是一脸的不开心,是因为电视上的那些新闻吗?因为那些闹事的人?” 谭惜叹了口气,伸出手,有些吃力触到他的脸:“如果没有远夏,就没有东成建设。” “我听曾彤大概提起过,萧文晟死后,旧城新建项目彻底搁置,东成建设也跟着形同虚设。如果不是远夏及时收购了东成,为东成的数千名员工提供了工作岗位,两年前他们就已经失业了。而现在,这些受了远夏恩惠的人却对着远夏、甚至对着你指指点点。” 她柔声说着,水样的双眸里是满满的坚信:“你没有错,忘恩负义的人是他们。” 可是,周彦召的脸色却越来越黯,越来越黯。 “谭惜。”良久良久,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而迟缓。 “嗯?” 心中,隐约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谭惜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暮色昏沉,落在他清远的脸上,变成一个同样昏沉的剪影。 那样阴郁的颜色,仿佛是山雨欲来的天色。 莫名地,心跳越来越快,谭惜紧紧地看着他,像是等待着什么判刑似的看着他。 他把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指尖都握成了苍白的颜色,终于还是深深地吸气:“孩子虽然保住了,可是医生说,严重的内脏损伤引起了应激反应,再加上治疗过程中失血过多,胎儿在宫内缺氧,甚至有感染和先兆流产的迹象。”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很轻,落入了谭惜的耳中,却犹如轰然一声巨响。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会让你们兄弟团聚 1222加更,下次加更数1262 脑袋里只剩一片昏昏然的茫然,谭惜咬紧唇,难以忍受的痛大量涌进肺部,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百度一下爪屋书机]………… 可她还是强忍着,双手紧紧地交握着,哆嗦着嘴唇去问:“我保不住这个孩子了?” 周彦召摇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心是冰凉的:“医生说,孕期前三个月也不宜轻易用药,依你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强行保胎,可能还会危及你的安全。以你的身体,如果能这次流产,可能对你还好些。如果不想滑胎,当然也有别的办法,但是能保住的可能性很小,就算是保住了,甚至也可能造成胎儿畸形。” 谭惜吸了一口气,身上骤然寒冷,彻骨的冷,如同心脏被冰雪覆盖,连同着四肢百骸都不住地打颤。 疲惫地闭了闭眼,周彦召将她的手心放在怀中,握得更紧了些:“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可是你说过,我们之间的所有事,你宁愿是我告诉你,也不要是别人。你是孩子的妈妈,是我的妻子,我不能替你决定。你想要这个孩子,我们就拼尽全力留下他,不想要,我也一样会站在你这里。” 谭惜没有说话,或者说,她根本就已经说不出一句话。她只能夹着被子,吃力的呼吸着,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身体是那么痛,那么痛,痛得她不住地战栗着,紧紧咬住下唇,她好想痛哭一场,又怕周彦召看到了更难受,就只有勉力去说:“我能一个人静一会儿吗?” 周彦召点点头,驱动轮椅转过身,门关上的刹那。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怕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下,压不住,她只能扯过被子压住脸,在那令人窒息的憋闷空间里发泄。 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她又能怎么办? …… “怦----” 门在身后轻轻地阖上了。 周彦召屏息,只那一瞬间,方才的温柔和小心都消失无痕,取而代之的是被冬霜浸染的沉冷。 一见走出来,曾彤立马迎了上去,迅速而尽量冷静地说着:“关于凶手,养老院已经出具了证明,说她是精神病人,是不用负法律责任的。” 见他始终面沉如雪,曾彤叹了口气,静声说:“刚才谭小姐的话,我都听到了。她说的对,这个时候,不宜将事情闹大。如果强行追究的话,对您对远夏都不利。” 始终沉默着,周彦召漠然地望着渐渐消退的暮色。 记忆也跟着一掠而过,如同又回到了往昔。 儿时的昏沉记忆中,他扒在远夏办公室的大门口,好奇地看着父亲的秘书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董事长,我求求你,不要开除我,我在您身边呆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爸爸得了重病,如果您辞退了我,短时间之内,我怎么可能凑齐那么多的钱。” 他知道那个人,一向被父亲最为倚重,他以为父亲会心慈手软的。 可是并没有,父亲冷漠地一脚踹开了那个人:“现在离开,会补偿三个月的月薪。晚一分钟,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等那个人走后,他忍不住跑过来,万分不解地询问父亲:“爸爸,为什么不留下他?他那么可怜。或者多给他一些钱也行啊,他毕竟为您做了那么多事。” 那时候,父亲沉着脸从抽屉里掏出一叠文件,指给他看:“这个人在爸爸面前伪装得忠贞不二、勤勤恳恳,实际上,却一直利用自己的职权渎职受贿。这种人,今天敢隐瞒我收受下属的贿赂,明天就敢背叛我收受对手的贿赂。” 他仰起头,一知半解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阿召,你记住,不要去妄想做一个好人。” 父亲就弯腰,摸摸他的脑袋,一字一句沉声地说:“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是不可以成为好人的。他只能成为一个让敌人畏惧的人。” 黑睫倏然间扬起,周彦召握了握轮椅的扶手,声音的清冷地说:“推翻她的精神病证明。从明天起跟她打官司,直到把她送进牢里为止。” 曾彤微微一怔,遥遥看了眼走廊尽头里翘首以待的员工代表:“那跟员工代表怎么说?” 朝反方向驱动着轮椅,周彦召冷漠地开口:“现在收手,工资还是8%的涨幅,除此之外,他还能额外得到远夏新楼盘的一处房产。明天之后,就是2%。而他,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错愕于他强硬的态度,曾彤踟蹰着说:“我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黑眸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周彦召漠然地说着:“那就做出证据证明凶手是他指使的,让他跟那个女人一起进牢里吧。” …… 夜色深沉。 风轻轻吹动枝桠,月光便摇曳着,将疏疏斜斜的影子落在房间里,无端端地竟有了一丝凄凉的滋味。 周彦召已经在窗口坐了很久很久。 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眼出神地望着远方的天空,连身到心都像是湿冷的。 他以为谭惜已经睡了,可他不知道,她一直就在背后看着他。 病床上,谭惜静静地依靠在枕头上,望着他时,心中一片涩然。 她知道,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因为他不忍心。 既不忍心失去这个孩子,更不忍心让她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身体上的伤害还是其次,他怕若是由他下了这个决定,她会因此而怨恨起他。 他一直都是那样小心翼翼地爱着她,守护着她的。 他的爱是那么得笨拙幼稚。 却又是那么得真诚而孤单。 谭惜闭上眼,深深地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再睁开眼时,周彦召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她的床边,见她醒了,他温声地问她:“渴了吗?” 谭惜摇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 她拉起他的手,月光落在她清丽的脸上,是虚弱的苍白:“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一直都想拥有一架秋千。那时候我们刚搬进三元巷,我央求爸爸,去给我做一个秋千。爸爸很忙,每次都只是说等等就会有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院子里能够做秋千的大树就只有一棵,如果我们家占用了它,院子里的其他住户都不会同意的。所以,为了不得罪邻里,爸爸是永远也不会给我做秋千的。而我的等待,也就永远只能是等待。” 无声地覆住了她的手,周彦召深深地望着她,漆黑的瞳色愈发复杂。 谭惜却只是垂下长睫,勉力一笑:“知道真相时候,我连饭都没有吃哭了一个晚上,凌晨的时候,斐扬却把我叫起来,我们连夜做了一个秋千。结果第二天,邻居家的孩子们都爱上了这个秋千,大家争相抢着坐,整个院子里都热热闹闹的。最神奇的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们这么开心,居然也没有人再反对这件事了。” 她说着,忽然抬头:“阿召,你知道吗?” “我这一辈子都在等待。等待上天能给我一些幸福,等待命运能赐我一些转机。一次又一次,就这样永无休止的等待着,似乎等着等着,就真能等来命运的垂青。可是我等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伤心,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用力地咬紧了下唇,谭惜屏息,强忍着胸腔里不断翻涌的痛意,咬牙说:“我受够了等待,也不想再这样徒劳无功的等下去。所以我对自己说,从今以后,属于我的,就算是拼却一切我也要把它拿回来。不属于我的,就算是痛彻心扉,也要把它早早地远远抛开。”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周彦召看着她,瞳孔突然微微收缩了一下,一向漠然的眼眶也渐渐变得微红。 手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着,谭惜深深呼吸,又深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地开口,才终于哑着声音吐出:“阿召,给我安排手术吧。” 声音堵在那里,谭惜用力地咬住唇,泪水在眼眶中不停地转动。 看着这样的她,周彦召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似在呼啸,他闭了闭眼,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手一遍一遍地轻抚着乌沉的发丝。 “我不会流泪的,你也要这样才好,因为……”谭惜努力地睁大了双眼,拼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才能逼迫着让泪水不曾落下来,可是她的心却是一片的死然,“因为……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宝宝对我说,他想看着我们……笑着,送他离开。” …… 步出病房大楼的时候,周彦召面色苍白地驱动着轮椅,不让任何人跟随。 曾彤就在后面急匆匆地跟着他:“周先生,我知道您心里难受,可您一定要忍耐,现在是非常时期……” “忍耐,就真的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周彦召冷笑,顺着她的话反问着,“忽”一声扬起手,重重一拳捶到身旁的杨树上。 一时间分崩离析,无数枯叶哗啦啦在他身周落下。连覆在他腿上的薄毯也跟着掉落了一半。 隔着漫天的昏黄,曾彤愕然。 在她记忆之中,这好像是周彦召第一次失却冷静。 风凉月冷,两人就这样在院中对立着,彼此沉默而没有交流。 “你来了?”几个呼吸之后周彦召已经恢复,从地上捡起薄毯,缓缓盖过膝盖。 下意识地转过身,刚好看到萧文昊从座驾里走出来,曾彤于是低头:“萧总。” 萧文昊点头示意,然后径直走向周彦召,别有深意地看着他说:“听说示威集会上出现了恶**件。我来看看伤者。” 并没有看向他,周彦召平静地望着空中不断飞舞的落叶:“原先,我也只是想把你们赶出远夏而已。” 没想到他开头就说了这样的话,萧文昊的脸色微微一拧。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转眸盯着他,周彦召的双眼不嗔不怒犹若黑潭:“我会亲眼看着你倾家荡产,看着你身败名裂,看着你----家破人亡。” 脸上有着明显的僵硬,萧文昊握了握拳头,不知过了多久才冷笑出来:“周彦召,你终于说出自己的心声了,终于还是装不下去了是吗?” “我不妨告诉你,我想看你倾家荡产、身败名裂和家破人亡也已经很久了,”盯着眼前这张漠然如雪的面庞,他咬牙,只觉得满唇血腥,“你不过是失去了一个没有成形的孩子,而我却失去了我的大哥!” 深吸一口气,萧文昊最后眉目灼灼地看着他:“你不会善罢甘休,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就等着瞧,看看这场游戏里,究竟谁才是赢家。” “我很乐意,让你们兄弟团聚。”一瞬间抬眸,周彦召的眼瞳里寒光湛湛。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三章 斐扬醒过来了! 1262加更,下次加更数1302 次日。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 萧氏海滨分公司。 44层的总裁办公室里,萧文昊静静地坐在奢华的猪皮座椅上:“听说示威的事情,上面也十分重视。” 他的对面,朱智明似乎十分唏嘘,叹息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数千人的集会啊,还差点闹出命案,到现在消息还在封锁当中。但是互联网时代你也清楚,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萧文昊于是坐起来,凑近他问:“有没有想过,工人们为什么会闹?” 朱智明一怔,眸光有一丝深邃。 萧文昊笑了,语气淡淡却颇为耐人寻味:“自从两年前远夏收购了东成60%的股份后,东成就开始专项负责旧城新建项目,可这个项目整整两年了一直都在滞工,员工们的薪水也因此持续走低。他们这是积蓄多时的怨气啊。其实真要追究起来,也有政府的责任。” “你想说什么?”眼眸微微一眯,朱智明警惕地盯着他。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连上面都已经重视到要封锁消息的事件,假如在您的手中解决了,难道不是大功一件吗?” 朱智明不禁皱了皱眉。 眼见他的神色稍有松缓,萧文昊趁机又说:“我知道您迟迟不跟我合作是在顾忌什么。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您这是在忌惮远夏。” 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示意身边的秘书给朱智明添茶:“远夏是怎么在海滨发家的?因为它揽下了北海望这个大工程。几年的建造,使北海望成为海滨市地标式的建筑,每年都给政府带来了巨额的旅游、度假和房产收入,因此政府频频表彰远夏对海滨市做出的贡献。可现在是一个多元化的社会,一方独大对谁都不是好事。” 朱智明缓缓端起茶杯,默不作声,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已闪过数道光亮。 萧文昊当然都尽收眼底,他双手靠在桌岸上,凑近朱智明说:“现在就有了这么一个机会。旧城新建项目一旦开始动工,也将是举世无双的大工程,到时候建成的新城将是海滨市最繁华的心脏地带,而一手缔造出这个心脏的人就会是你跟我。” 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可是能够伴随一生的政绩,民众会爱戴你,上级会赞赏你,等到时机成熟,中央也会从地方调你回去。难道你想一辈子老死在这里,当一个小小的建委主任?” “你说的我都知道,只不过……”朱智明的脸色数度变转,片刻后还是轻轻一叹。他还惦念着周彦召手中的那份录音。 萧文昊了然地一笑:“即便您有把柄握在他的手中,也不避感到害怕。舆论,是掌握在当权者的手中的。假如他什么都没有了,又能拿您怎么样呢?” 朱智明皱了皱眉,似乎万分犹豫:“话虽如此,但----” 抬手打了个响指,萧文昊示意身边的秘书呈上一副装裱古朴的画卷。 “听说朱处长出自书香门第,是明末书画家朱耷的后人。” 缓缓打开了这幅画,萧文昊笑容平静而志在必得:“这是朱耷亲笔所画的《竹石鸳鸯》真迹,几年前的古董拍卖会上,家母特意拍下来珍藏的。” 眼眸蓦然间一亮,朱智明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当然记得这副画,那次竞拍拍出了1亿的高价,堪称是朱耷真迹之最。 满意地看着他瞬息突变的脸色,萧文昊又将脊背靠回到椅子上:“现在,过了数百年的岁月,它又重新回到您的手中。以后有机会,还会继续找来这样的画物归原主的。” 慢慢把画卷阖上了,朱智明不动声色地将它握在了手中,而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说:“明天,我会把许可证发给你。” …… 城市的另一边。 医院里。 晨光昏暗,阴云密布。 似是要下一场雨了,谭惜躺在病床,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天色。.info[] 身侧,周彦召已经移至她的床前,轻柔地握住她的手,将温热的体温度到她的身上,他低声说:“手术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等你身体好一些再进行。” 还要一个月吗?真久啊。 胸臆里微微一刺,谭惜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也好,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跟孩子道别。” 心中泛起深深浅浅的疼,周彦召下意识地松开她,转身从保温盒里盛起热粥:“饿了吧,吃点肉粥。这是阿晴特意做的,可以补身子。” 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喂给自己吃,谭惜的眼中蓦然涩起来:“你的身体也在恢复期。不要这么辛苦,事事都亲力亲为。” “别人照顾你,我不放心。”周彦召柔声说着。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进来。”他搁下碗筷。 敲门的是曾彤。 进来后,她看了一眼谭惜,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周彦召却开口说:“不用避讳她。” 曾彤于是点点头,低声说:“明天,就是董事长动手术的日子。您舅舅打电话给您,希望您过去一下。” 周彦召没有马上回答,好看的眉端却微微蹙起。 从被子里伸出手,谭惜轻轻摇了摇他:“过去吧,毕竟是你爸爸,我没有关系的。” 黑瞳中光芒微转,周彦召执起她苍白的手,温存地亲吻着:“早点休息,等我回来。” “嗯。”谭惜点点头。 他转身,刚走到门口。 “阿召。” 她却叫住他,声音温柔得如同是黎明的日光:“会没事的。你爸爸一定会没事的,我也会没事的。” 心似被什么滚烫的东西蓦然间化开了去,周彦召深深呼吸,轻声道别:“晚安。” 一直到走出病房,他才开口,问起脸色微恙的曾彤:“你还有话说?” 曾彤于是深吸一口气:“示威的员工们本来都已经散去了,今天起,又开始大批量的出现。据说……”她顿了顿,觑着他的神色说:“据说是萧文昊拿到了拆迁许可证,员工们都纷纷要求停止重组。” 蓦然间下起了雨。 窗外,万千银丝叮叮咚咚地敲在玻璃上,如同一场急促而悦耳的交响。 点点雨光中,周彦召垂下黑浓的长睫,面色是迥然不同的平静:“那就遂了他们的意,明天一大早,就从东建撤股。” 诧异于他这个决定,曾彤明显地一愣:“撤多少?” “全部。”周彦召说完,眼尾闪过一道冰冷的光芒。 …… 一场秋雨一场寒。 稀稀疏疏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到了第二天时,已经渐渐式微。 可是天气却到底冷了下来,萧宁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地发凉。 “刚才远夏的人打电话告诉我,周彦召已经从东建全面撤股,远夏明天就会发出告示,和东建股权**,永不参与东建重组。” 看着办公桌前的萧文昊,她的脸庞绷得很紧。 萧文昊放下手里的文件,笑意畅快:“这样难道不好吗?旧城新建项目,还有失去已久的东建,又是我们的了。” 萧宁摇头:“事情变得棘手了。” 走到沙发前,她坐下来:“即便是有了拆迁许可证,即便是重新拿回了这个工程,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资金去运转它。” 萧文昊也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坐下了:“资金的事情,我再想办法。申请政府资金,申请贷款……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办法度过难关的。” 望着儿子沉思了一会儿,萧宁叹息着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原本只是想借着游行示威来吓唬吓唬周彦召,给他制造舆论压力,让他不得不放弃重组计划,顺便就此来拉拢朱智明。没想到……他居然会全面撤股。” 缓缓收起了笑容,萧文昊的眉端也疑云密布:“他这一招确实不合常理。当年远夏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我们手中骗走了东建,现在,他说松手就松手了。” 他说着,语带不快地指责说:“都怪集会上出现的那个疯女人,出手刺伤了谭惜。听医院的人说,她怀着孕呢,这次孩子恐怕也保不住了,现在周彦召一定是认为那个女人是我们派来的,对我们恨之入骨呢。否则,也不会做出这样失常的决定。”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好办,”萧宁把手中茶杯轻轻搁下来,满目忧忡地叹了口气,“我就怕他还有后招。” 唇角轻蔑地一勾,萧文昊冷冷地说:“下午就是周伯伯的手术了。您最好祈祷他手术失败,只有这样,远夏董事会的人才会彻底分崩离析。到时候,周彦召就算有一肚子的诡计,也无计可施了。” 萧宁没再说什么,她的神色难以捉摸,明显毫不兴奋。似乎这不是终结,只是游戏开始。 …… 城市的另一端。 秋深了,叶被风吹着,打着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里的飘舞,冷冷清清。 病房里,黎秋拿着毛巾替林斐扬擦过身,有点倦了,就靠在他的床边,迷迷糊糊地困了过去。 恍惚中,依稀有什么声音,如同细小的浪尖般,自耳边缓缓地推来。 “惜……” “谭惜……” 她皱了皱眉,没有睁眼,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谭惜……” 她的身边,呢喃声声,依旧持续不断地从病床上那个人的口中吐出。 “谭惜!” 蓦然间,声音的主人攥住了她的手,又豁然睁开了眼睛。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迟来的蜜月 天色渐黯,城市的另一边。黑岩谷; 医院里。 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接连不断的清脆声响。 休息室里,远夏的几位高层都凝神屏息地坐着,共同期待着手术的结果。 周彦召始终沉默地坐在窗边,双手微微合握着,他出神地望着伶仃的雨丝,看不出什么情绪。其他的人则相互寒暄安慰着,目光时有时无地瞟在他的身上。 大家都清楚,董事会的人肯听从周彦召的安排,多半是顾忌了老董事长的面子。倘若手术失败,周晋诺就此与世长辞,亦或者病情恶化、继续卧病在床,那么,董事会的风向就会瞬息万变。 倘若手术成功,董事长出院。 一切,又将是另一番抉择。毕竟在董事长入院期间,远夏居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说不定,董事长会重新收回周彦召的权力。 念及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思各异,他们都知道,这个下午很可能会扭转远夏、甚至于整个海滨商界的格局。 “轰----” 终于,手术室的大门被人拉开了。 医生和护士陆续从中而出,曾彤将医生请过来,后者摘下口罩,疲惫的脸上隐有一丝宽慰之色:“恭喜,手术非常成功,身体各项指标也都恢复的很好。再休息半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心重重地沉下去,萧文昊侧眸,看了萧宁一眼,面色昏沉不已。 窗边,周彦召相握的手却缓缓地松开了。 没有人看到,他那黑沉的眼里,正闪着明亮的光。 …… 一个月后。 天渐渐阴冷,北风呼呼地在窗外吹着。 手术室里,听着灌涌的风声,谭惜闭上眼,沉沉地睡着了。 世界一片漆黑。 她在一片茫然中昏沉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意识到自己看不到周彦召了。他在哪里呢?她蓦然急起来,轻声地唤:“阿召?” 恍惚中有人抱住了她,她轻轻地嗅着,可以闻到他衣服上熟悉的清冽气息。 这气息就像是醒神的灵药,谭惜紧紧揪着他,蓦然转醒。 看她醒来了,他悉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痛不痛?医生说你刚做了手术,身体会很虚弱的。” 他的样子很疲惫,仿佛一夜未睡,下巴上都长出了青荏。 恍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 谭惜摇头,轻轻握住他的手,虚弱地笑了起来:“现在的科学真是发达啊,说无痛,就真的无痛。还没有什么感觉呢,就已经醒过来了。” 他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去,将阿晴提早煨好的参汤拉过来,取了一碗给她:“痛的时候告诉我,别忍着。” 将参汤喝完,谭惜贪婪地抱住他的手,闭上眼说:“还有什么是不能忍的啊。对了,再在医院呆上几天,我恐怕真的忍不下去了,这里实在太闷了。我想回家呢阿召,家里都是你的味道。” 心里倏然一软,周彦召俯过身,吻着她的眼眶,她懒懒地打了一个呵欠。见她这样强装无事的模样,他更觉得心疼,于是就说:“再忍忍,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对了……想去日本吗?” 日本?谭惜一时反映不过来,倏然睁开眼:“怎么突然想起日本了?” 周彦召又吻了吻她的额头,放开她说:“上次你不是说,要去北海道?我们就去那里度蜜月吧。” 谭惜微微一怔,直接问:“可你现在怎么可能抽得开身?” 周彦召低头:“爸爸已经出院了,我已经决定,把公司的事情重新交给他。” 谭惜直接说:“你好不容易才在远夏站稳脚跟,为什么还要……” “退实为进,破实为立,”周彦召将头缓缓抬高,“更何况,你为我受了那么多苦,这一次,我要好好地补偿你。” “阿召……”谭惜无奈地看着他,他却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谭惜,我会补给你一场婚礼的。” 若即若离的厮吻间,他微微喘息着,用手轻轻地摩挲在她的脸颊:“补给你一场全世界最盛大奢华的婚礼。等到那一天,东建和整个焕然一新的旧城,就会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 …… 为了等谭惜身体恢复得好一些,也为了有充裕的时间跟周晋诺交接的事物,周彦召的蜜月之行在一个月之后才算真正开始。 那会儿子,北海道正值初冬。 礼幌的街道里落着雪,一阵歇一阵急,悉悉簌簌纷纷扬扬。 他们坐着索道来到藻岩山的山顶,凌晨万物俱籁,风雪漫天,远山下的城市里亮满星星点点的灯光,如同落入凡间的明星,一颗一颗,朝他们眨着眼睛,似乎在见证着这一刻的无双美景。日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雪停了,东方出现柔和的粉色,以为天晴,瞬息又开始雪片飘落。 宁静空灵的山谷里,片片雪晶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整个世界都像是一幅晶莹剔透的画卷。 有人说,那是钻石雪。 也有人说,相传,看到钻石雪的情侣,就将收获钻石般永恒的爱情。 听到这样的话语时,谭惜就静静地依偎在周彦召的身畔,她想要永恒的爱情,但她更在乎这一瞬。 这一瞬他给她的,足以盖过别人给的永恒。 他们还去了颇负盛名的襟裳岬。 据说,风速每秒10米以上天气在襟裳岬有290天以上,风速最高时可以达到30米/秒。襟裳岬口,螺旋状的风速仪旋转不停,阳光从云层里透了一两分钟的橘黄色温暖,立即被风挟裹离开了,留下炫然如裳的异彩。 海风轻盈得像是一场梦,谭惜就站在海边,风吹裙裾,她轻轻地唱:“海边潮来潮落,真叫我心迷茫,记得就在海边,我俩留下誓言,那地久天又长……” 歌唱被穿梭的风吹散,夹着一种叮叮咚咚的迷幻乐声,不远处,近海礁石间栖息着两只斑点海豹,仿佛能听懂她的歌声,也合着节奏沉沉浮浮,奔放而舒缓。 周彦召在身后远远地望着她,忽然就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一种自由的滋味。 在这里,他不是周彦召,她也不是谭惜,他们只是一对普普通通的恋人。 在这里,他们可以自由的笑,自由的唱,自由的相爱。 为着这份自由,生命中,许多不愉快的甚至是可怕的记忆,都一一被幸福取代。 地久天长。 让大海做见证,风当他们的媒人,他们的爱情一定会地久天长。 …… 大洋彼岸。 黄昏,落日的余晖洒满窗台。 担忧地望了眼病床边,正激动抹泪的林家父母,黎秋把易凡拉到一边,小声问:“易医生,斐扬的情况怎么样了?” 易凡擦了擦额头的汗,温声说:“各项指标都很稳定,恢复的迹象已经比较明显了。” “恢复的迹象?”黎秋微微一怔,像是幸福来得太快,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以后都不用再这样躺下去了?” 易凡顿了一下,似是在犹豫些什么,最终还是实话实说:“这个也不好说。还要看接下来的情况如何。” 满腹的希望刹那间又破灭了许多,黎秋缓缓扭头,看着病床上眼神木讷、一言不发的的林斐扬,不知不觉中,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见她这样,易凡不由得叹了口气,安慰她道:“怎么了?” “我只是很怕,很害怕,”黎秋摇了摇头,抬手抹掉眼泪,低低啜泣着,“易医生,我好怕希望又会再一次落空,亦或者说斐扬又会像上次那样……” “别担心,这次不会了,”易凡尽量问声细语地开解她,“他现在刚刚苏醒,可能一时之间神智还不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给他点时间,他的精神状态就会好起来的。至于他还能不能站起来……” 他说着,扭头,看了眼屋内的情况,眼光中有一丝惋惜:“那就要尽人事,看天命了。” 黎秋赶忙接口,一双眼中隐有泪珠滚动:“我懂,我不敢奢求他还能完好无损地站起来,只要他能醒过来,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开口说话,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易凡听得心中不忍,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肩。 离开病房的时候,护士小张忍不住问他:“易医生,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周先生?” 缓缓停下脚步,易凡略略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暂时还是不要了吧。等林斐扬这边的情况稳定了再说。” “我明白了。”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婚旅行 在礼幌呆了一个星期后,他们去了旭川。(..info无弹窗广告)[**]旭川的风景并不多,可极寒的气候使那里成了冬季动物的天乐园,也因此,旭山动物园是许多孩子们最梦寐以求的所在。 去的时候是一个清朗的午后。 旭川上已经是白雪盖地,每走一步,脚都会深深地陷在里面。虽然经过了几个月的复健,周彦召已经能够夹着拐杖勉强行走,可是谭惜还是不放心。今天出行时,他仍旧坐着轮椅,她就在后面慢慢地推着他,车轮在皑皑的积雪上辗出两道浅浅的轧痕。 走累了,站定了,谭惜回头望着,那漫长的痕迹就如同是他们漫长的记忆,那样浅而深地烙在他们心中的霜雪上。 可是谁说,霜雪就一定是痛苦的呢? “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 停在北极熊馆旁,谭惜把手中的热奶茶递给周彦召,然后就势坐在观光玻璃旁的椅子上。 “小时候,我一直都有一个心愿,就是能来动物园看看,可是爸爸不允许,他说玩物丧志。” 眸光静静地落在憨态可掬的熊仔身上,周彦召的面庞被雪光浸染着,愈发白皙俊美:“后来有一次,我偷偷买了机票来日本,为的就是能亲眼到这里来看一看。那时候我才十三岁,看到成群结队的企鹅、看到浣熊桥上的浣熊,以及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的火烈鸟,我开心得不得了。可是回来之后,我就被爸爸关进书房里面壁思过,关了整整一个星期。但是我不后悔,我对自己说,等有一天我当了爸爸,我一定要带着我的老婆和孩子来这里看一看。” 本能地想到了那个命中无缘的孩子,谭惜的眸子微微一黯。 “这么看来,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呢。” 她站起来,神情恍然地走进了观光玻璃,轻轻地说:“海滨市也有一个野生动物园。上初中的时候,有次同学们相约去那里游玩,我也很想很想去,可是门票太贵了,爸爸妈妈一定不会同意我去。明明是知道爸妈的心思的,然而前一天晚上,当我躺在床上,还是忍不住地去想:为什么同学们都开开心心地游玩时,我却只能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留在家里做功课呢?我真的很想去,被这种愿望驱使着,我居然鬼使神差地潜进妈妈的房间,从抽屉里偷了一百块钱出来。(..info)想到第二天就能见到我梦寐以求的狮子、熊猫还有大象,我兴奋得连睡觉都在笑。” 她说着,唇角也微微一扯,浮出一个虚无的笑意:“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刚要出门,就被妈妈揪着耳朵揪回来,一顿好打。那天也像今天这样下着细细的雪,我跪在地上哭着说我只是想去野生动物园而已,她就拿着鸡毛掸子一遍遍地抽在我的脊背上,骂我说:‘野生动物园?你知道那里的门票要一百块一张吗?你也配去那种地方吗!’” 莹光流转在谭惜的脸上,她微微垂下睫,眼中的情绪变得隐晦而黯然:“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想过去动物园了。哪怕是以后赚了钱,动物园在我的心里,也像是一个禁忌词般。不能碰触,绝对不能碰触。因为……我是一个连动物园都不配去的女孩啊。” 默默地驱动着轮椅,周彦召来到她的身边,用自己温暖的手覆住了她的:“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们现在就走。” “不,我很喜欢。” 谭惜摇摇头,蹲下来,一瞬间方才的阴霾都一扫而光:“从现在起,我开始喜欢动物园了呢。” 周彦召抬手,轻轻抚摩着她微蹙的眉端:“不会勾起你伤心的往事?” 谭惜笑了,笑容中又摇头:“每次想到那些伤心的往事时,我都会觉得好庆幸,庆幸身边有你。” 静柔的雪光潋滟在她同样静柔的脸庞上,周彦召望着望着,渐渐觉得痴然,连心都像是被日光映照的冰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融化了去。 “呜呜……” 忽然间,不远处的小路上,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奔跑着跌倒了。雪地软软的并不坚硬,她却哭得像个小兔子般,一抽一抽的。 谭惜怔了一下,本能地跑过去抱起她,一面帮她拍下身上的细雪一面笑意融融地哄着说:“这么漂亮的小公主,哭红了眼睛就不美了哦!” 见那小女孩呆呆地望着她,她才想起这是在日本,人家根本听不懂中文,于是红着脸微微笑起来。 “姐姐,你看企鹅哦!好多好多企鹅!” 就在这时,小女孩的眼睛又乌溜溜地转起来,她拉着谭惜的手,兴奋地朝着路边跑。 谭惜这才知道她是个中国女孩,迫不得已地跟着她跑过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看到十几只黑白分明的企鹅正在饲养员的带领下散着步,旁边还零零星星地站着一些好奇的旅客,它们意态悠闲,神情慵懒,谭惜瞧着,只觉得心中软软的,满意着温暖的爱意。 看了眼身边手舞足蹈的小女孩,她心中更是母爱泛滥。让孩子过去陪企鹅玩耍,她蹲在旁边,笑着用手机拍下孩子和企鹅的合照。 不远处,周彦召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此刻温柔的笑容,只觉得此生最美的风景也不过如此。 “我们要一起去旅行,到世界各地拍下我们的照片,然后贴满整个房间。这样一来,等到我们老了,就可以对孩子们说,你看,这可都是你爸爸妈妈去过的地方哦。” 忽然想起她曾经的话语,周彦召的唇角一弯,拿起她放在他腿上的相机,远远地、悄悄地拍下了她的一张张倩影。 后来女孩的爸妈来了,谭惜没办法,只得恋恋不舍地跟女孩道别。重新回到周彦召的身边时,她的神情都有些心不在焉。 周彦召于是问她:“你很喜欢孩子?” 谭惜不置可否地推着他,笑了笑:“小孩子多可爱啊。” 抬手,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周彦召的声音低哑的几不可闻:“喜欢,我们就再生一个吧。” 可谭惜还是听到了。 脸上仿佛被火烧着一般,谭惜不自在地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小声说:“医生说,不可以做那件事。” 周彦召抬头,眼神幽暗地望着她:“已经一个多月了。” 心跳蓦然间加速,脸也越来越嫣红,谭惜咬了咬唇,害羞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看着她难得脸红的样子,周彦召不禁握紧了她的手,为之莞尔。 回去的时候,正值傍晚,街道上摆满了热热闹闹的小摊。 推着周彦召在小吃街上走着,谭惜停在一家海鲜店旁边,摊位上摆放着鲜美的牡蛎。 谭惜拿起一只尝了尝,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又拿起来递给周彦召说:“真好吃,尝尝。” 大概是周彦召并不习惯这样粗俗的吃饭,他的眉头微微一皱,躲开说:“算了,你自己吃吧。” 谭惜便嘟起嘴,撒娇般地硬要塞给他:“尝尝嘛,我喂你还不好吗?” 周彦召被她闹得没办法,只能张开唇吞下了一个。出奇的,牡蛎鲜嫩,肉汁如水般充润,入口时,从舌尖到舌根,轻抚着每个味蕾的突起,掠过口腔内每个角落,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缓缓滑入喉咙。 比较起来,他平时在高级餐馆所吃仿佛都不如这个,芥末的辛辣和酱油的鲜咸都已是多余。牡蛎本身就带着海水清香,深海的静谧与忧郁。最重要的时,此时此刻,和她在一起,安静地吃着牡蛎,他的胃里竟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安详感觉。 那种安详的滋味牵绊着他,让他一瞬之间,舍不得再离开。 明显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谭惜得意的瞅着他说:“好吃吗?我就说了我不会骗你啦。” 被她逗得微微一笑,周彦召宠溺地握着她的手,说:“还不错。” 店家是一个年过五旬的和蔼女人,见他们如此亲密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们是新婚夫妇吗?真是郎才女貌啊。” 新婚夫妇…… 周彦召先是一怔,然后不由得握紧了谭惜的手,客气地用日语回答说:“没错。” 只可惜谭惜完全听不懂,只能笑嘻嘻地拉着周彦召问:“她说什么?” 神情中稍稍有一丝不自然,周彦召偏过头,指着摊位上的海鲜说:“她问,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些?” “当然了。”谭惜笑着点点头。 周彦召也笑了,他随手指了指摊位说:“这个,还有这个,我们都要了。” 眼看老板娘兴冲冲地打包起来,谭惜不禁有点瞠目结舌,她急忙拦住周彦召说:“买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周彦召仍是微笑,笑容中他从打包好的袋子里取出了一小部分,另装起来,又对老板娘说:“这些都送给你了,谢谢你对我们的祝福。” 说完,他拉着谭惜的手就往回走,倒把谭惜弄得不明所以了。 终于到了入住的地方。 那是半山腰的一处日式别墅。 古朴典雅的和式套房里,又装满了现代化的设施,以花木装点着,不但看起来美观,住起来也很舒适。 中厅是敞开的,正对着院子。院子的摆设充满了风情和古韵。左边是一个天然的水池,池中种着睡莲,因为是冬季,便温柔着睡在白雪中,并没有盛开。水池的旁边,是一颗枝影斜疏的松柏盆景,从那些纵横的枝桠中能看得出别致的讲头。 松柏下面,有两套石制的桌椅,一套摆着棋盘,一套摆着茶具,两只古式的油灯安然地搁在桌面上,映出温雅的光芒。 “闲敲棋子落灯花”,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谭惜正兴致勃勃地想着,忽然一转身,又看到院子的另一角里,还架起了一架木制的秋千。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手缓缓地抚在秋千的架子上。夜在飘雪,簌簌地落在上面,她一寸寸地触摸着,明明触感是冰凉的,心却是难以言喻的温暖。 他记得。 她想要的,她喜欢的,所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全都记得。 眼眶蓦然间一涩,谭惜忍不住咬了咬唇。 “喜欢吗?这是我们的住处。”身后,有人却温存地抱上了她的腰。 “喜欢。”谭惜吸吸鼻子,所有的感动都化作了此刻眼中的笑意。 她笑着,忽然顽劣地抓了一捧雪想要抹在他的脸上,却看他连躲的动作都没有,只是温柔的笑着看着她,眼睛明亮而又澄澈,像是温泉一样把她淹没在里面。 她掌心里的雪团,缓缓的从指缝之间漏了下去,余下的一小片,就因为她的温度,化成了水渍,冰凉凉的感觉,让她轻轻的颤抖了一下,她无法控制,整个人,整个心,似乎都跟着失控了。 不由自主地绕到他的身后,她弯下腰,微微地抱着他的肩膀,闭上眼,满世界都是雪落的声音。 “阿召,这样抱着你的感觉真好。” 她动情地喃喃,唇渐渐落在他冰凉的耳垂上,接着又绕过来,落在他的眉心,他的双眼,他的鼻尖,和他干净温暖的下巴。 而他,一直都沉默无声地,任由她细细地亲吻着,只有一只手若有若无地抚在她如墨的发丝间。 终于,唇已滑到他的唇间,如同花瓣落入汪汪冰水中,她轻轻地点吻着,又轻轻地离开。掀开眼帘,她的眼里夜雾环绕。 雪依旧在下,无声无息,落满他们的肩头。 漫天飞雪中,周彦召终于捧起她的脸,深深地、深深地吻了上去。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起洗温泉 1302加更,下次加更数1342 北海道的温泉因为地处泥炭沼地层,所以泉水有着神奇的保健功能,这对周彦召的双腿意义非凡。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百度一下爪屋书机]…………这次之所以选择来这边旅游,也是为了能抽出时间借助温泉汤休养一个月。 他们今晚入住的地方,后院里就有一处户外温泉。温泉设计得极为巧妙,刚好在山坡的边缘,头顶是白雪纷飞的静谧苍穹,脚下就是灿若星空的万家灯火。 凉凉的雪晶中,谭惜裹着棉质和服,小心翼翼地扶着周彦召下了水。 “舒服吗?” 白雾腾腾,环绕着他清隽的脸,映得他的轮廓愈发挺秀,谭惜跪在池边望着他,不禁便瞧得有些发怔。 说实话,虽然同床共枕了这么久,虽然已经成为了夫妻,她还从未跟他真正意义上的共浴过。 诚然,他的身体她已经无比的熟悉,但那是为了照顾他的病,而像今天这样在漫天雪光中坦然相对着,还是让她有些面红耳赤。 仿佛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周彦召便推她:“你也下来吧。” 脸上的酡红更浓,谭惜摇摇头说:“我下去了谁来照顾你。” 周彦召便敛了神色,低声地说:“外面这么冷,你的身体才恢复了一些,如果你感冒了,就真的没人照顾我了。” 他这么说时,风轻轻地灌进领口里,谭惜打了个寒颤,确实有点冷了。她想了想,瞟着他顽皮地一笑:“那你转过身去,不许偷看哦。” 见她如此娇俏的模样,周彦召也不禁莞尔,他轻摇着头转过身去。 谭惜便褪去了宽大的和服,双脚踏在冰雪融化的石头小径之中,急急忙忙扎进汤水里。 很快,舒服而熨烫的泉水便拥抱了她的身体。该怎么形容这种滋味呢,双脚和下半身在汤内火热,上身则曝露在外无比的清凉。雪还在落,发丝上甚至都结了浅浅的冰霜,就连池边的美人松也凝结了雾淞,可身体是温暖的。.info 再看一眼周彦召,他仍旧静静地背对她而立着。 禁不住浅浅一笑,谭惜依偎过去,手臂轻轻搂住他的腰,她用冰凉的面颊贴在他后背的肌肤上:“自从你生病之后,是越来越乖了呢。你以前怎么可能这样听我的话?” 被那股子凉激得身子一醒,周彦召握住她的手转身,心中却涌起浅浅的温暖:“你以前很怕我?” “不怕。” 谭惜向下缩了缩在身子,尽力想将自己如胸前的春光都藏在温热的水里,头却微微扬起,秀美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情愫:“倒是现在更怕你了呢。害怕有一天你会从我身边溜掉,害怕闭上眼,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拥抱是假的,吻是假的,你给的温存和爱也都会是假的。” 水很清,可以清楚看见她的肌肤。 周彦召微微侧过脸,喉头也跟着一紧:“那要怎样,你才会不那么害怕?” 谭惜掬起一捧水,调皮地洒向了他:“跟我表白啊阿召,我还从来没听你跟我表白过呢。” 唇角微微弯起,周彦召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贴近在自己的怀中:“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吗?” 脸不由得烫了一下,谭惜靠在他清瘦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稳定有力的心跳:“你说吧,我想听。” 她的长发乌黑如藻,软软地漂浮在水面上,周彦召便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抚摸她的发丝:“因为在以吻封缄里,你挺身而出时那种无所畏惧的眼神。.info你比太多人都真实,也有能力守候好那份真实。而我……需要那份真实。” 谭惜抬起头,双眸乌亮地看着他,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点点灯火映衬在她的脸,风雪归来时,光线便有一丝的摇曳,周彦召的心也跟着有了丝丝摇曳。 他知道,让它摇曳的人是谁。 他的眸子里正映着她的脸,那样温存那样唯美,却又隐隐含着一丝不知所措:“我活了26岁,从未被人如此真实地在乎过,所以,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爱别人。忽然之间我很想试一试,全心全意地为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滋味。” 有人说,不知所措才是人生。 可现在谭惜才明白,爱情也同样令人不知所措。 眼眸里微微一酸,她仰起脸,环抱住周彦召的脖子,双瞳闪烁如身后的灯火:“既然不懂,那就从接受开始吧。” 她说着,凑过去吻他,如同周彦召吻着她的样子去吻周彦召。 雪悄然无声地落在他们的周围,落在熨烫的水面时,腾起白茫茫的雾面。白雾缠绕中,她厮磨着他微凉的唇,一字一句轻声地说:“从今天起,接受我的爱。” 胸臆里蓦然腾起一团火,并不烫,却足够温暖热情。 周彦召似乎再也忍不住般,抱着她的后脑,用力地回吻了过去。 她的唇烧得发烫,一如她此刻的体温,一如包围着他们的腾腾蒸汽。 如同被抓了尾巴的猫儿般,谭惜的身子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闭上眼,世界是一片绚丽,她箍住他的双手,几乎不能再忍受。 还好,他是仁慈的,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他又低下头,重新吻上她的唇。 她动情地回吻着,几乎陷了进去,于是主动得不能再主动,可是她却似是想起了什么,蓦然停顿下来。她将脸颊贴在他的颈侧,呼吸急促而犹豫:“可以吗?这样你会不会太辛苦?” 眼底染过一丝恼意,周彦召狠狠扣住她的腰,再不需要任何言语。 谭惜却有些怔住了。 该怎么形容她此刻的感觉? 这样小心翼翼却又酣畅淋漓的欢爱,是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滋味。 雪光洒落在稀稀疏疏的光线里,又折射过来,无论他,还是她,都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 就像是老旧的电影胶片,梦一般唯美的世界。 这就是所谓的爱吧。 欢爱,本就是要和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才能感觉到幸福和满足。只欢不爱,换来的只会是空虚和痛苦。 她是多么得庆幸啊! 走过这么多岁月,她和他都还活着,她和他都还爱着。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真实美妙的吗? 眼角慢慢涌出泪,谭惜用力地攀着他,只觉得此生都不曾被人这般疼爱过。 浸在这旖旎时光中的又何止是她一人? 抱着她,拥有着她,周彦召的眼也渐渐变成了黝黑的沼泽。 如果说眼是人心的窗。 他的眼曾是一扇紧闭的窗,外间星光再灿,也映不进一点来。 然而,她却来到了他的世界,打开了他的窗。 曾经,他以为将她扯进自己的窗子里,她的光芒就能永远的伴在他的身旁。 可是他错了,过去那段时日,她的双眼如同是坟墓里的火,虽然乌亮,却沾着汹汹的凌厉,令人心悸。 那是仇恨的滋味。 他开始觉得害怕,深深的害怕。 是她,教会了他如何去爱一个人。 爱一个人就要从害怕失去开始。 爱一个人就要不断地付出,而不是一味地拉紧和强占。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是多么庆幸,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去领悟。还有机会,去拥抱这不可抗拒地温柔。 …… 夜晚,黎秋扶着林斐扬在病床上躺了下来,又拿着毛巾仔仔细细地替他擦着额头的汗:“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调理,斐扬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许多,最起码意识清醒,也能开口说话。尤其是最近,他的上肢已经可以自由的活动了。 可是…… “谭惜呢?”月光清幽,印在林斐扬消瘦的双颊上,愈发冰凉,“她为什么都不来看我?” “她……”黎秋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她还记得前段时间,易医生曾反复嘱咐她:“这段时间,为了鼓励他好好复建,尽快恢复身体的各项机能,最好不要再让他受什么打击。”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咬了咬唇,小声说:“她……她去国外了。” 林斐扬扭头,疑惑地望着她:“去国外做什么?” 黎秋一咬牙,装作很平常的样子,对他娓娓道来:“她现在被一家跨国公司聘用了,去国外是为了培训,当然了,也是为了能多赚点钱,好为你筹备更多的治疗资金,让你快点好起来。” 林斐扬又是皱眉:“可是,我都已经醒了一个月了。她为什么连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那是因为----”黎秋语塞,一时之间忽然想不出该怎么应答。 “是不是因为周彦召!”忽然间,林斐扬却激动起来,“是不是周彦召那个家伙,还不肯放过她!” “没有的事!”生怕他情绪过度激动,黎秋慌忙安抚他,“你知道,在国外联络起来总是不那么方便的,你苏醒的事,我已经发email给她了。她也有回复我,说是等那边的手续办妥了,就会回来看你了。” 缓缓躺回病床上,林斐扬将信将疑地瞅着她:“是么?” 黎秋只好避开他的视线,强自微笑道:“你也要加油啊斐扬,你总不希望等她回来之后,看到却是一个这样的你吧?” 按按握紧了拳头,林斐扬郑重地点头:“你说的对。我不能就这样子躺下去。” 谭惜,曾经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是命运却让我又醒了过来,既然我已经醒过来了。这一次,我一定要抓住你的手,再也不放开。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七章 幸福的夜晚 从眩晕清醒时,周彦召依旧紧紧地抱着她。[**]水像镜子一样闪着光,谭惜像小孩一样依偎在他的胸前。 抬眼去望,他面色潮红,呼吸未稳,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谭惜笑了笑,伸手从岸边拿了毛巾为他擦拭着。 可是周彦召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深深凝视着,他的眼波如静谧的潭水:“喜欢吗?” 浮在暖暖的水中,谭惜的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低头,手缓慢地摸着他的手臂,动作与声音一样的轻:“我很喜欢。” 周彦召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扳过她的脸再度地吻了上去。 雪依旧在落,遇到了持续升腾的雾气,彼此汇聚成一面墙。雾墙里面,谭惜手中的毛巾悄然掉落,在水中缓缓地下沉,又绕上她密密麻麻的发,成就了世间最迤逦的颜色。 可是,谭惜却喘息着轻轻推开了他,迷离的双眸中透着深深的担忧:“别,你的身体……” “没事,我可以。” 这样的担忧却像是最好的催化剂,周彦召的呼吸渐渐粗重,再度覆住了她的身体。 熏香、雪香,和丝丝磨人的体香,随着起伏的发丝地在空气中蒸发着,浓烈又馥郁。 那一瞬,漫天的雪光仿若漫天的桃花,纷扬着落入水波。极致的绚烂,极致的满足,极致的美好,这所有极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轰然盛开……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房间里,露珠一滴一滴地兰草上滚落。 周彦召还在睡。 谭惜却是一点睡意也无,坐起来,她默默地望着他苍白却宁静的睡颜,心却有一丝的空洞。 是幸福来得太快了吗? 快到她总觉得隐隐不安,像是黑暗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阴险的蛰伏着般。只等她自以为走进伊甸的时刻,再给她一记当头棒喝。 她现在所处的地方,究竟是伊甸园,还是失乐园? 谭惜不敢想,也没力气多想。沉默着坐起来,她揉了揉疲倦的四肢,然后又看向他。 大约是累极了,他睡得很深,睫毛轻阖,眉端是从未有过的放松。而他的手臂则微微地伸出来,仍保持着相搂的姿势。 把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里,谭惜站起来,然后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了门。 天光正逐渐地放亮,雾气在宽阔的河面上蒸腾。远处的索桥与小屋都隐约可见。细细的挺,仿佛还能听到天鹅的鸣叫。 雪已经停了,晴空下,雪霰在空气中散发着钻石般的光芒。 钻石雪,是让恋人注定相守一生的雪。 谭惜回过头,静静地望着周彦召。 这么美的景,这么美的人,这么美的雪,又怎么会是失乐园? 缓缓走过去,谭惜坐在周彦召的身旁。 决定爱了,就不该再猜疑害怕。从今天起,她要全心全意地做他的女人,做周彦召的妻子。 难得好眠,铃声却突响。 谭惜抓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是曾彤,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他已经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没办法,谭惜只得把手机递给他。 电话接通了,那边是曾彤并不轻松的声音:“周先生,情况不妙。” 被谭惜扶着坐起来,周彦召轻轻靠在身后的软枕上:“说吧。” “朱智明好像背叛了我们,原先商量好的,要他颁给萧文昊的拆迁许可证必须是假证,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是真的。”曾彤的语气充满了担忧。 周彦召的眉端也微微皱起来。 原先,他们的计划是让萧文昊自以为拿到了拆迁许可证,等他开始动工时,再串通朱智明揭发他,让他狠栽一跤。现在看来这步棋是走不通了。 不过,布下棋局的人怎么可能只留下一招杀棋呢? “如果对手那么容易被打倒,这场游戏也不好玩了是吗?”沉默片刻后,周彦召的眼神逐渐意味深长,“等我好消息吧。” 一挂断电话,他就吩咐谭惜帮他洗漱穿衣。 谭惜见他急匆匆的样子,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不由得问他:“怎么了?” 周彦召便停下来,轻轻握住她的腕说:“今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下午他们就坐上了北上的车,沿着辽阔的太平洋海岸线行进着。 路上,太阳透过厚厚云层,薄而清爽地照着一片海面,如同某种神明的启示。逐渐接近向南延伸的日高山脉下,树立着高而雪白的白桦林。 穿过大片雪野,行至树林的中央,一片广袤的牧场随之映入眼帘。 车在牧场缓缓停下,谭惜扶着周彦召下车,牧场中间是一幢两层的尖顶房子。主人似乎爱马到了极致,门上是马的雕纹,墙上是马的壁画,地上也摆放着马的雕像。房子两旁则是成排的马厩,即使离得不近,也能隐隐听到马儿的嘶鸣。 推着周彦召走过去,看着马儿湛蓝色的眼睛打量着自己,谭惜不禁笑了起来。 “我们要见谁呢?”她突然很好奇这里的主人究竟是谁。 “一个能帮我们的人。” 周彦召淡然笑着,忽然间急促的马蹄声从白桦林中涌来,他便笑说:“看,他来了。” 谭惜抬头,漫天雪光中,一人一骑从林中疾驰而来。马蹄达达,如同鼓点般震荡在整个山谷,而整个山谷,也似乎只剩下来人的绝代风华。 强压下心中的惊讶,谭惜看到他潇洒地从马上跳下来,然后随手把缰绳丢给身旁的马童。 漫步而来时,周彦召已经驱动轮椅迎了上去:“伯父,劳烦您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 那人摆了摆手,爱怜地抚了抚马的鬃毛:“自从答应你轻姨不轻易出国之后,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畅快地遛过马了。” 他说着扭头看着周彦召:“何况我也很久没有看到小阿召了。” 谭惜这才看清那人的容貌,大约有四五十的样子,却保养得极好,轮廓很深,鼻梁也高挺,黑亮的眼睛闪烁着久经世故的成熟和睿智。 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于是便问:“这就是你轻姨口中时常念叨的小惜吧。” 周彦召扭头,提醒谭惜说:“这是我父亲的故交,也是轻姨的丈夫,论辈分,你应该叫他一声大伯。” 原来是轻姨的丈夫,怪不得言辞之中这样亲昵。 谭惜在心中思忖着,立即抬起头,笑容甜美地叫道:“大伯好。” 那人微微一笑,吩咐马童把马带进马厩,然后招呼着他俩进了屋。 桌上是冒着热气的现磨咖啡,冉冉白雾间,周彦召思忖了一下,才开口说:“这次约您来日本见面,还是因为远夏的一些事务。” 那人略一沉吟:“你轻姨已经都告诉我了。” 咖啡已经褪去了滚烫的热度,周彦召触了触,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我需要钱,也需要人脉。” 那人也毫不犹豫地接口:“老规矩,我给你机会,你自己制造可能。” 谭惜瞧得不明所以,周彦召却已会心地抬头。 满室柔光中,两个男人竟如同惺惺相惜的父子般,相视而笑。 一直等到离开的时候,谭惜才忍不住问周彦召:“阿召,他到底是谁,你还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呢?” “他的名字,是上个时代的传奇,也同样是上个时代的忌讳。” 车座里,周彦召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一双眼睛却乌若深潭:“国外的人都叫他杰森,而我的父亲,就叫他欧阳琛。” …… 次日。 依旧是那个牧场。 天又飘飘摇摇地下起雪来,满世界都溢满了清冷的滋味。 可是包厢里却烧着暖气,温热如春。 蓦然间,门开了,一个身穿和服的妙龄女郎站在门外,巧笑倩兮地屋里的人说:“海滨银行的孙行长和中山银行的吕行长,我有话要跟你们说呢,可以给我两分钟的时间吗?” “这……”孙行长面色一怔,似乎是为着突然而来的艳遇而感到惊讶,又似乎是惊叹于眼前女人的绝色。 见他们犹豫,那女人便笑得更加甜美,甚至还撒娇着倚在门框上低求说:“是非常仰慕你们才来的,不会连两分钟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吧?那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吕行长闻言,于是便无所顾忌地笑起来:“进来吧。我们孙行长可不是那么小气的男人,尤其是对美女。” 旁边的孙行长停了,也不再坚持,在朗朗的笑声中轻轻点头。 那女人笑着欠了欠身,乌亮的眸子却倏然一转,对着门后的暗处唤道:“阿召,进来吧。我们的孙行长和吕行长可是很热情地欢迎我们呢。” 这个女人当然不是别人,正是谭惜。 当她推着轮椅上的周彦召进来时,包厢里的两位行长都是一片怔然,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人居然也在这儿。 周彦召却无视他们的惊讶,径直进了包间后,他彬彬有礼地开口:“也许两位并不认识我,我是远夏的周彦召,来日本以后,因为想请两位吃饭我一路从礼幌追到这里,却都被拒绝。而现在我冒然前来,并不是想打扰两位的雅兴,而是十分真诚地想与两位合作。” 孙行长面色尴尬地看了一眼吕行长:“这叫什么事情?” 吕行长也频频皱眉。 见二人面色有异,谭惜便笑着弯腰,为他们斟茶说:“只要两分钟哦!”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夫妻联手 孙行长不尴不尬地笑了笑,面容却到底和缓下来了。(爪讥书屋 眼见时机成熟,周彦召直截了当地递过去两份投资计划书:“据我所知,关于海滨市的旧城新建项目,萧文昊曾屡次向两位申请贷款。由两位行长的牵头,我愿意出资二十亿美元给萧氏的东成建设。名义是欧洲的一家银行,你们下一步的合作者。当然,你们大可放心,国内根本就可能不知道这次计划的资金提供者。” 听着他大胆的言论,两位行长不禁面面相觑。 周彦召的唇角却微微弯起:“旧城新建是政府扶持的工程,竣工之后正常运转,至少能带来5倍,甚至于十倍的收益。” 孙行长似乎隐有些发怒了,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如果不是吕行长在旁边拉着他,他几乎霍然而起:“周先生,你这么做会不会太不尊重我们了?当我们是什么人吗?” 周彦召转眸,目光清冷而淡漠:“两位迟迟不肯同意萧氏的贷款,又在今天共同坐在这里商议,难道就没有原因吗?” 孙行长一时语塞,谭惜斟完了茶,顺势坐在周彦召的旁边,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日韩这边的信贷危机马上就要刮到国内去了,想必两位正在为着银行内部的资金漏洞而万分苦恼吧?假如危机席卷了中国,席卷了沿海地区,那么……两位行长的职位都头衔,是否会不保呢?” 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孙行长下意识地看了吕行长一眼,却又不发一言。 就在这时。 周彦召却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两分钟已经结束了,希望下次能有机会一起吃个饭。” …… 夜晚。 细雪飞扬,万籁俱寂。 谭惜坐在秋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口中则喃喃地说:“二十亿美元,这么多钱,你从哪拿到的?” 风细细地吹,吹落美人松上的雪,又落在周彦召的肩头:“其中五亿是我的个人资产,另外十五亿,这就是我伯父的本事了。” 谭惜便走下秋千,替他拂落肩头的白雪:“什么样的本事啊?” 眼眸渐渐变得暗沉,周彦召握住了她的手:“只要给外国银行足够分量的劳务费,就可以拿到一张高额的贷款确认书。(..info)欧洲那边有很多这样的银行,就像假的税款计算书一样,拿劳务费发行贷款确认书的那种银行。” 谭惜停下来,思忖着说:“是能拿到贷款确认书,可是钱是根本进不来的。” “钱进不来那就对了。” 唇角微微弯起,周彦召的眸子里闪过精湛的寒光:“旧城新建项目下月底就要到合约上的年限了,到时候如果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东成的中标资格就会被取消。萧文昊现在急功近利,只要能拿到贷款确认书,哪怕是进不来钱,也会欢天喜地的。” 谭惜也笑了:“到时候,东成建设就会重新回到你的手中。” 看着秋千上静然无声的手机,周彦召的神色有一丝疑虑:“那要等鱼儿上钩了才行。” 谭惜便绕到他的身后,双手揽住他的脖颈,笑闹着吻上他的脸颊:“我都牺牲自己去当鱼饵了,鱼儿怎么可能不上钩?” 周彦召握住她的手,还想再说什么,一直悄无声息的手机却蓦然响了起来。 谭惜警神,立即松开了周彦召,拿起手机递给他。 雪夜寂静无声,铃声就格外的突兀,怦然如同跳动的心脏。 周彦召深深呼吸,接通了电话。 “你的提议,我们接受了。有时间再一起吃个饭吧。” 电话那头,传来吕行长妥协的声音。 缓慢地扣断了电话,周彦召的唇角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谭惜知道事有转机,但还是忍不住去问他:“怎么样,成了吗?” 拉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扯进自己的怀里,周彦召眸光定定地望着她:“下次,绝对不允许你再出面了。” 谭惜委屈地抬起头,一脸的不服气:“为什么?你觉得我耽误你了吗?” 执起她的手,周彦召细细的吻着,眸色却渐渐变得深远:“他们俩看你的眼神,让我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都剜掉。” 谭惜忍不住笑了,笑声中她依偎在他的胸口:“不要吃醋嘛,你知道,我只属于你一个人,无论是心,还是身体。” 倏然间又抬起头,她调皮地吻了吻他的唇,又迅速地离开了:“不过……你吃醋的样子,我很喜欢。” 可是周彦召却不容她离开,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他捧着她的脸,惩罚般地吻了上去。 深夜,雪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谭惜闭着眼,靠在周彦召的肩头,几乎能想象到雪花落在河中又细细密密的融化。 时光慵懒而静好,她真想永远停留在此刻。 知道她并没有睡,周彦召便伸出一只手,轻抚着她的长发:“在想什么?” 谭惜于是又朝他凑了凑,懒懒地说:“我在想银行的行长,那么有钱的人,也会为了多吞几个钱而做出这样冒险的事情。有时候,还真是无法理解这些人。” “这个世界,很多事情都不是用来理解的,而是用来适应的。” 轻轻揽住她的肩,周彦召抬眸,眼底黝黑难测、犹若深潭,却又夹杂着一丝洞察世情的光亮:“你说过,你不想等待,我也不想。比起去等待永远不会降临的那个世界,倒不如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掌控现有的世界。哪怕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也比逆来顺受要好的多。” 恍然中想起过去那么多纷纷扰扰的往事,谭惜在心里轻叹一声,然后仰起头,温存而又坚定地抱住他的腰身:“阿召,我来了,就不会再让你孤军作战。我愿意去领略这个世界更多的美景,所以,今后每一场战役,就让我一直站在你的身边吧。” 周彦召不置可否,只是唇角微微弯起,沉默良久,他才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那就先看一看,我是怎样征服东成这片土地吧!” …… 数日后。 萧氏海滨分公司。 萧文昊正在伏案办公,秘书却敲门而入,说:“周彦召要见您。” 他蹙了蹙眉,示意让人进来。 等他看到谭惜也陪在周彦召的身边时,吃惊之余,不由得竟觉出几分可笑:“两位不是去国外度假了吗,怎么还有闲情来这里?这儿可不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场所啊?” “怎么会是谈情说爱呢?”不等周彦召开口,谭惜已经推着他走进办公室里,她微微笑着,夜雾般的眸子里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原本失去了孩子我很伤心呢,多亏阿召体贴,要带我出去散散心。可是,听说萧少你现在面临困境了,我们阿召二话没说就赶来了。怎么说也是老相识啊,能帮的,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眼睛看着谭惜,萧文昊面色一凝,但随即又微微一晒:“看不出来,你们还挺关心我的。” 谭惜的面上还是得盈盈笑着,可是眼底里却掠过一丝锐冷:“那是自然,你对我们的恩情,我们怎么会忘得掉呢?” 察觉到她暗恨的眼神,萧文昊的面色不露痕迹的一僵,然后几不可闻的哼的一声。 谭惜却只当没看见,她看了一眼周彦召,才幽幽地开口说:“不过话说回来,资金真的没有问题吗?” 心底渐渐得暗潮汹涌,萧文昊不动声色地一笑:“何出此言?” 抬眸似是而非地看着他,周彦召终于缓缓开了口:“我听说,你拿的是国外贷款银行的贷款确认书,那些钱,应该是无法进账的吧?还有北京的一家投资担保公司,那也是投机性的资金,是危险的钱。就连孙行长和吕行长提供的5亿美元,也是短期性资金,一年后是要偿还的。靠这些来保住的中标资格,到底会有多脆弱呢?” 萧文昊没有说话,目光须臾不离地望着手中的笔,脸上虽然平静如常,眼底却掩藏着异样的神情。 始终淡淡地望着他,周彦召的语气静若湖波,仿佛是在诉说别人的事情:“当然了,你还可以动用萧氏的内部资金,可是我听说萧氏已经外强中干了很久呢。要经营那么大的一个集团,要维持旗下14家子公司的正常运营,每年都要花不少钱吧?如果从别处抽钱来填补东成建设的空白,那么,别处也会崩塌吧?” 在心底深吸一口气,萧文昊抬眸,回望着周彦召:“那些外汇,政府会帮忙做担保的,至于海外银行,凭借萧氏的信誉,他们也会愿意借钱给我们的。” “真是这样吗?”谭惜却忽然笑起来,笑靥甜蜜如花,“这次去旅行的时候,听人说日韩那边正在信贷危机,风向都已经快要刮到国内来了呢。银行们都变得保守起来,贷款利息可是以往的三倍啊。” 这样的笑容,像是最深切的毒,刺得萧文昊脊背一僵。 片刻后,他也跟着笑起来,笑容讽刺而又警惕:“无事不登三宝殿,两位今天跑来这里,不会是特意来嘲笑我的吧?” “这次去日本,我刚刚引进了十五亿美元,两年之后就要偿还出去,留下来不用也是负担,”倏然间抬起长睫,周彦召目光灼灼地盯视着他,“文昊,我们共同揽下旧城新建项目吧。项目所需的资金我来负责30%,这样就不用动用那些危险的钱了,不是吗?这次,我只有30%的份额,控股权还在你的手中。我能拿收益,你也能度过难关,何乐而不为呢?” 十五亿美元…… 不多不少,刚好可以填补下第一期工程的缺漏。 眉头不由皱得更深些,萧文昊的眼几乎眯成一线,仍旧掩不住眼底四射的精光:“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信不信由你,”唇角虽浅浅地勾起,周彦召的眼里是一片不见波澜的平静,“我们好歹兄弟一场,家父一直都教导我要好好照顾你。如果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的帮助,我是不会介意回过头来帮你的。” 说完,他就吩咐谭惜推着他离开,一直走到走廊上时,谭惜才弯下腰,似有踌躇地轻声说:“就这么走了?” 眸子里漾起冷冽的笑意,周彦召淡然地说:“你放心,用不了两天,他就回来找我。”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二十九章 结婚礼物 1342钻加更,下次加更数1382 办公室里。 [最新章节免费阅读到**]丶丶|ziyouge.| 周彦召这边刚走,萧文昊就让秘书叫了自己的母亲。 不安地在办公桌前踱来踱去,萧文昊的心里左右为难。 无疑,周彦召的提议很诱人。可是他也知道,他们俩就算没有不共戴天,也是分外眼红,周彦召没有道理帮他。 也许,这是一个陷阱。 可是,眼下资金确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门槛,他又该如何选择呢? 这时候门开了,萧宁缓步而入。 像是看到救星般,萧文昊快速走过去,问:“妈,集团持有的外汇还有多少?” 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萧宁沉声说:“20亿美元,但那是防止意外事件才……” “现在就是意外事件,全投进去吧。”紧紧攥住母亲的手,萧文昊的眼瞳里闪烁着热烈和急迫。 萧宁却叹息着松开了他的手,走到桌边,她头疼得揉着自己的额头:“东成建设不过是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你为它付出这么多,就彻底着了周彦召的道了。” 萧文昊一时有些愤怒:“那我还能怎么做?难道这么久以来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吗?” “这个世界风向是时刻变化着的,”缓缓转过身,萧宁慢慢地走向了自己的儿子,“商场如战场,为着共同的利益,今天的敌手,就可能是明天的盟友。” 她说着,又重新拉起萧文昊的手,意味深长地紧紧地握住了:“文昊,你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企业家,就必须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握住的手。” 萧文昊缓缓仰起面,眯起眼来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散射出极烈的光,像是从云端跌坠下来般,化作揉碎的金撒进眼里,迷的他睁不开。 …… 次日。 周彦召的私人花园里。 已是冬季了,花园里花草凋零,亭边数棵冬令时的植物却依旧迎风招展着,疏影横斜,绿叶成荫,那样青青的颜色,映在地上恍如踩在云雾里。 从曾彤的手中接过了刚刚斟好的茶,萧文昊并没有喝,而是把它轻轻放在桌子上:“利息我来承担,撤股带来的损失我也可以承担。” 他顿了顿,蓦然抬起头,说:“我要那十五亿美元。” 下意识地侧眸,看了眼身边的周彦召,谭惜的眼底掩藏着微不可知的笑意。 她知道,她要打算的事情,至少成功了一半。 然而,听到这样的话,周彦召的神情却始终清远无波,就连语气都淡淡的:“昨天已经给了你机会,可是你没有同意。怎么办呢,这笔钱我已经准备投向别处了。” 暗暗咬了咬牙,萧文昊紧盯着周彦召说:“东成建设,我给你40%的份额。” 周彦召终于弯起唇角,可在他启齿之前,谭惜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还有----萧氏医药,萧氏旅游,萧氏餐饮,萧氏广告、萧氏金融,以及这40%的东成建设。” 无视于萧文昊渐渐难堪的脸色,谭惜甜甜一笑,神态天真地靠在周彦召的肩头:“我们来换吧,用这十五亿的美元。” 闻言,萧文昊惊到了极处,几乎不能言语,就连周彦召的眼也跟着微微一眯,似乎暗暗吃惊。 觑着周彦召的神色,曾彤这才知道这并不是事先商量好的内容,也惊得脸色剧变,她拉了拉谭惜的手,几不可闻地轻声警告说:“谭小姐……” 谭惜却没有理她,只是悄然无声地握紧了薄毯之下周彦召的手。 面上,她依旧是明艳的笑容,可只有周彦召知道,她的手心里正沁着薄薄的虚汗。 然而,这一瞬的功夫,周彦召的神色已经稳固如常,他微微侧眸,给曾彤使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 曾彤便松开了手,不再多言。 这些细小的动作当然没有逃过萧文昊的眼睛,他的脸色冷冷僵住,凝着精光的眼瞬息转动,忽然又笑了起来:“谭惜,你跟了周彦召之后,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也越来越傻了。我奉劝你一句,男人的棋局上,女人最好不要太多事,否则,小心断送了你男人的大好前程。” 说话时,他一瞬不瞬的盯着谭惜,而谭惜却没有直面看着他,她抬头,盈盈笑着看向周彦召:“断送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花园里,蓦然静下来,静得仿佛是默片的电影。 却偏偏能听到彼此怦然的心跳。 片刻过后,周彦召终于反握住她的手,抬起头,眸光淡然地凝视着萧文昊:“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萧文昊的眼不由得狠狠眯起,就连握在茶杯上的手掌也紧紧地捏着,似乎再一用力,茶杯就会被捏个粉碎。 可周彦召的脸色却岿然不动,他静静地看着萧文昊,声音里却夹杂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萧文昊,你和我,现在就站在同一个棋局上,要是想赢,就得按照规矩来。这次立规矩的人,是我。十五亿美元,和萧氏旗下五个子公司,你自己来选吧。” “周彦召,你以为你是什么?”萧文昊霍地站起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陡的开始突突激跳,一种似乎被闪电击中的感觉一瞬间贯穿了全身。 平静地抬起黑睫,周彦召目光冷锐地盯着他:“你坐的船正在下沉,把你身上的珠宝都给了我,我就会抛给你救生圈。如果不给,那你就只有自生自灭了。” 彼此对峙着,萧文昊只觉得他眼角有意无意地飘扬起有毒的锋利,仿若能把人腐蚀一般。 终于还是受不了,他从鼻子里逸出一记愤怒的冷哼:“真是荒谬----” 周彦召却打断了他的话。 抬手,慢慢地覆住了谭惜的,他轻声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去陪父亲吃晚饭吧。” 谭惜很快反应过来,她笑了笑,推着他的轮椅往亭外走:“今晚吃什么好呢?” 时不时地将身子弯下来靠近他,她的声音清甜如蜜:“不如我亲自下厨吧,这次从北海道带回来的牡蛎还剩下不少呢,我相信他老人家一定会喜欢吃的。” 萧文昊僵立在那里,只觉得胸臆里正燃起一把炙烈的火。 一直走到了花园的尽头,周彦召才恍然想起般地回头,淡淡说:“曾彤,还不送客?” 拳头狠狠地捏紧在自己的掌心,萧文昊紧绷着唇,心中怒意翩然。 …… 从到公司之后,萧文昊步下生风地直闯进办公室,眼见萧宁正端坐在桌前发怔,他双拳垂在桌子上,愤怒地说:“联系别人,别的合作伙伴,或者从集团内部调动资金,或者用我个人的资产----” 仿佛早就料道了儿子受到的耻辱般,萧宁的脸色并没有太大的拨动。 “现在看来,最好的打算还是跟周彦召借钱。” 面上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萧宁垂眼掩住眼底的漩涡:“马上信贷危机就要来了,我和你的个人资产都要往集团里面填补,至于集团的内部资金更是轻易动不得。” 她眉头轻皱,又展开,声音平静沉着:“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我们挪用了这些钱,集团将面临更大的危机。恐怕到时候,才是真正遂了周彦召的意。” 萧文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妈,这可是萧氏集团的五个子公司啊。” 萧宁站起来,面色忧忱地踱步到窗口:“今天,萧氏影视申请破产了,萧氏保险也已经差不多了。他很聪明,提的那些公司都不是萧氏的支柱产业,他是料定了我们会妥协。” 萧文昊冷冷笑了一声:“如果我一定不妥协呢。” 倏然间转眸,萧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那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放弃东成,放弃旧城新建项目。” “我是不可能放弃东成,放弃这个项目的。” 萧文昊咬牙,压抑多时的眼睛里骤地燃起可怕的光热,摧枯拉朽焚烧着眼前的一切:“这是哥哥一手建立的公司,我不能让它毁在我的手里。就算是断臂,也得让它活下去。” …… 海滨的冬季并不十分寒冷,花园里引进枫叶仍然茂盛。满眼灿灿的黄,就如同赤金打造一般,但毕竟有风,有些便凋落了,因着谭惜不让人扫,于是就铺了一地的重重锦毯。 曾彤把萧文昊送走后,脚踩在沉甸甸的树叶上,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沉甸甸的。 进屋时,谭惜正温柔地替周彦召围上她新织的围巾。 远远地看着,曾彤的眸色更加踟蹰。 然而谭惜已经看到了她,仿佛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般,谭惜笑着招呼她过来:“怎么了?有话就直说,不用顾忌阿召的面子,为我遮掩什么的。” 她这么说,倒让曾彤觉得不好意思,她叹了口气,才轻声说:“恕我直言,谭小姐的提议是否过于狮子开口?我怕激到了萧文昊,原本胜算在握的事情,反而毁于一旦。” 谭惜笑了笑,也跟着叹了口气:“我不像你们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用愁。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懂得怎样用最少的钱买来最多的东西了。” 她说着,收起笑容,眸光变得深邃起来:“他如果不是非要这笔钱不可,也不会来找我们,这个时候不敲他一笔,还要等到何时呢?” 曾彤于是问:“万一他不答应,我们之前辛苦部署不就白费了?” “没有血液的流通,人是无法活下去的。哪怕你是全世界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都不能活下去。” 低头,若有所思地觑着周彦召的神色,谭惜静静地说:“没有钱的公司,也是同一个道理。有多大的胆量,才能成就多大的事业。” 曾彤走了以后,夜幕渐渐低垂。 屋子里空调开了一日,热气干燥而蒸腾,害怕周彦召觉得不舒服,谭惜就起身把客厅的窗户打开。 窗外满天都像是染了霓虹做的胭脂,仍旧有着些许微弱的星光,将她的身形勾勒如剪影。 周彦召静静地望着她,忽然有些想念北海道的星光了。 这时谭惜也转过身,她走过来,蹲在他的身边:“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不会,你有经商的天赋。” 周彦召握住她的手,语调认真地说:“在我身边,正需要你这样胆大心细的女人。” “你说过,要把东成建设和整个新城都送给我,当作我的结婚礼物。可是我知道,这份礼,不仅是给我的,也是给我们逝去的宝宝的。” 谭惜一瞬不瞬望住周彦召,半晌叹了一口气,她抱紧了他的肩,将前额搁在他的肩上喃喃地说:“现在我也想送给你、送给他一份礼,萧氏旗下的五个公司,就会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谭惜……”眼底染上浅浅的柔色,周彦召伸出手,缓而慢地抚摩着她的发丝。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过了你父亲那关才行。” 谭惜却倏然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唇角又扬起松快的笑容:“快给我打打气,让我今晚能取得你父亲的欢心吧。” 周彦召也不禁莞尔,低头,他浅浅地吻住了她的唇:“这样子打气,可以吗?” …… 是夜。 奢华古朴的宅子里,亮起了人间烟火。 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清净宁神。餐厅里,不同于一般的餐桌,长长的矮桌风雅又温馨,桌上有着细腻的纹理和包浆,触手上去,光洁如玉。 同坐的除了坐在上位的周晋诺外,还有叶轻,秦钟,和周彦召。 这还是谭惜第一次已儿媳妇的身份坐在这个地方,她不敢敷衍,也不敢张扬,于是恭恭敬敬的坐在了末席。就连穿着也极为朴素,脸上只画着浅浅的淡妆。 酒菜上桌,一道道白瓷盘子,薄若羊脂,酒杯中是叠成花形的餐巾,有些暗淡的郁金香色。 最后一道菜上来之后,周晋诺侧眸,面色和缓地问着叶轻:“小凡怎么没来呀?” 叶轻淡雅地一笑,解释说:“这孩子,谁知道忙什么呢。给他打电话,只说是医院值班。” “不来就不来吧,”周晋诺摆了摆手,轻声地叹息:“你们家小凡,总归是个省心的好孩子。” 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了谭惜和周彦召。 桌子的正上方就是一盏四四方方的水晶吊灯,因为嫌亮,调的暗了些。房间里的光线就如同被乌云笼罩着般,灰蒙蒙的一片。 周晋诺的心,也跟着灰蒙蒙的。 看到谭惜,他总有一丝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了他和可岚的过去。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如坐针毡,也因此他才本能地不期望他们在一起。 可是他的儿子,居然瞒着他自作主张和谭惜领了结婚证。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心里像被堵了一团棉絮般,说不上反对,却也总是闷闷的,仿佛透不过气来。 而今天周彦召带着谭惜来看他是因为什么,他当然清楚得很。 “阿召也很省心的。”眼见他目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叶轻不由得也向谭惜望过去,帮口说,“还有小惜,他们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呢。” 谭惜会意,攥紧了筷子去夹面前盘子里的蛋烤牡蛎,然后送到对面周晋诺的碟子里:“伯父,您尝尝,这是我们从北海道带来的牡蛎。我亲手做的,可能比不上您常用的大厨,您不要见怪。” 在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 周晋诺默然地看着碟中鲜滑的牡蛎肉,语调十分平静,没有一点起伏:“既然都已经领证了,还叫我伯父这成何体统?” 他这话里的意思是? 谭惜下意识地看向周彦召,目光轻轻一闪,连拿着筷子的手也僵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叶轻反应快,笑着催促她说:“小惜,快改口吧。” “这……”谭惜脸上微微烧起来,她退回了筷子有些踟蹰地看着周彦召,后者就淡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蓦然间又有了勇气,谭惜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说:“爸。” 秦钟皱了皱眉头,不满地说:“怎么只认爸爸,不认舅舅了呢?” 这下谭惜连耳根也烧了起来,她抿唇笑着,羞赧地开口道:“舅舅好。” 秦钟于是笑起来:“这样才像一家人嘛。” 笑声清朗如风,灌满了谭惜的耳朵,她微微垂下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丢进了热水中,两颊一团红晕。 “味道还不错。”对面,周晋诺已经抬起筷子,细细地品尝起来。 心中一阵松动,谭惜抬起头,眼含欣喜地望着他。 就连周彦召的神情也松快起来,他甚至主动为自己的父亲布菜说:“那就多吃点吧。” “嗯。”周晋诺点了点头,低下脸时,黑沉的目光却微微闪动着。 其乐融融。 在他有生之年,终也能享受到这种滋味吗? …… 同样的夜,在城市的另一端变得喧闹瑰丽。 以吻封缄的门口。 四面八方回旋的是初冬的夜风,寒冷刺骨,宁染挽着客人的手,明明冷得快僵住了,唇角却带着一抹客气的笑,仿佛被刻印。 终于,强撑着把客人们都送进了车里,她的胃里蓦然一阵翻涌。咬牙,她掩住口跑到侧门的树影处。 刚刚撑上树干,她便再也无法抑制般地呕吐出来。 也不知反复了多久,她只觉筋疲力尽,软软地靠在墙壁上,她闭上眼,胃里是持续的痉挛。 恍然中有什么声音传来,仿佛是在拧瓶盖,宁染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意识到,有人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她睁开眼,恍恍惚惚地看着,才发现一个男人正站在她的肩侧,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的瓶子。 她只觉得那道人影有些熟悉,又细细看了一会儿,才想起他是萧文昊的朋友,叫做易凡。 “用矿泉水漱漱口吧。”那人见她睁眼,便径直递给她瓶子。 她也没矫情,接过瓶子漱了好几口,等晕眩带来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些,才疲惫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易凡没有回答,看了她半晌,发现她连站都站不稳了,才伸手扶着她肩问:“好点了吧?” 宁染却一把推开他的手,有些焦躁地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易凡倒是笑了,笑容很干净坦然:“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该来的,我想来,自然就该来。” 这样的坦然让宁染的神经猛然钝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客客气气地说着:“那我不打扰你的雅兴了,还有客人在等着我。”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易凡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腕。 “为什么这么拼命?” 他看着她脸上的浓妆,看着她脸上浓妆也无法掩饰的倦意和苍白,带着种莫名的喟叹:“刚才那几个人,都是银行和信贷公司的人,你这么做是因为他?” “不是。”宁染站定在那里,眼中有微光闪了两闪。 易凡松开她的手,又问她:“你现在对我这么冷漠,也是因为他?” “不是。”这次,她回答得更干脆,几乎毫不迟疑。 可是易凡却温和地笑了出来,笑容隐有一丝别样的滋味:“我母亲说,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 “怎么你连对女人的认知,也需要靠母亲来教吗?”宁染终于转过身,她无声地露出笑容,在那双眼睛里,是漫天的霓虹倒影进去的光。 这光彩如此炫目,易凡叹了口气:“没办法,再精明的男人也永远无法读懂女人。” 宁染向后退了两步,冷然地笑着:“所以,此时此刻,你也一定读不懂我。” 易凡就走近她:“你不说出来,又怎么知道我不懂?” “我不需要你懂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懂我。”抬起清冷的双眼,宁染的神色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可是说话间,她胃里的疼痛却愈演愈烈。 死死抿住唇,她咬牙转过身,强撑着往会所里走,脚下的路明明坚硬无比,她却如同踩在软软的棉花上,连眼前的霓虹也渐渐褪了色,变成了刺目的白。 终于,她身子一歪,瘫软地萎颓了下去。 倒地之前,易凡已经抢先一步接住了她的身子。 看着她额头沁出的大滴冷汗,易凡焦急地唤她:“宁染?” 宁染微微眯起眼,持续不断的锐痛中,她缓缓伸出手,想要触一触眼前的这张脸。 可手伸到了一半,却又懒懒地收了回来。 为什么……不是他? 为什么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陪在身边的那个人,却不再是他…… …… 夜色深了,也渐渐凉下来。 饭后,谭惜只觉得自己干坐在那里挺尴尬的,就主动帮着公公家的帮佣庆嫂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桌边,周晋诺端着烟斗若有所思的沉吟着,也不言语。 房间里,似乎陷入了一阵异样的沉默。 叶轻识眼色,知道他们这是有话要说,便起身道:“你们爷三个好好聊吧。我呀,去看看小惜。” 周晋诺礼节性地笑了笑,也没推辞。 一直走到叶轻走出去,他才轻轻地一叹,松口对周彦召说:“看在小惜这段时间以来费心照顾你,又替你挡下一刀的份上,你们私自结婚的事,我就不予追究了。” 倏然间抬眸,周彦召深深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不过……” 然而,周晋诺却蓦然沉下脸,神色严肃对他说:“阿召,跟你宁姨的对立,适可为止吧。” 眉头不觉锁,周彦召紧绷着唇,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 眼里闪过一丝隐晦的光,周晋诺磕了磕烟斗,嗓音低哑而语调却武断:“不要把人逼得太紧,又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你这么做,让我们老一辈的人该怎么相处呢。这件事到此为止,否则,即便是你要回了东成,我也不会让远夏接手的。” 双拳微微攥紧,周彦召屏息。 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在父亲的心中,萧文昊和宁姨还是比较重要吧? 那么他算什么,他的母亲又算是什么? 还是,果然记忆里的那个人所言,他的母亲根本就是父亲害死的? 深寒的冷意,像毒蛇般爬过四肢,周彦召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去送送你轻姨。” 周晋诺却已经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房的位置:“秦钟,跟我书房里报账吧。” …… 叶轻进厨房的时候,谭惜正在小心翼翼地斟茶,听到脚步声,便扭过头,笑着叫她:“轻姨?” 叶轻也微微笑着,步至她的肩侧,瞅着案上瓷质匀腻的白瓷茶杯:“你在忙什么呢?” “庆嫂说伯父……”谭惜说着,忽然掩了掩口,匆忙低下头去,“不对,是爸。” 红微微红起来,她咬了咬唇,小声说:“她说爸胃不好,饭后要喝养胃茶。我就来煮茶了。” 叶轻笑容更温柔,瞅着她的眼眸如水般安宁:“这种事情,交给庆嫂去做就好了。” 谭惜这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庆嫂做的是庆嫂做的,我来做是我的心意、阿召的孝心。” 叶轻摸摸她的发,称赞道:“好孩子,看到你和阿召这么融洽,我也就放心了。” 谭惜一怔,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就问:“您要……回去了吗?” “你伯父说日本的雪下得正好,让我跟他去看一看呢,”提起那个人,叶轻的笑容愈发温婉,绽放在唇边,就像是水中徐徐盛开的荷花,“我们,也有好些年没有去国外度过假了,看着你和小惜,总让我想起,我和他年轻的时候。也许这次去日本,能找到一些年轻时的感觉呢。” 似是被她所感染,谭惜的唇角也不觉漾起一抹笑容:“真羡慕你们,这么多年了,还能这么恩爱幸福。” “幸福是争取来的,”叶轻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既然争取到了,就要好好守护。” 心也仿佛因此注入了温暖的力量,谭惜展颜一笑,重重地点头:“我会的,守护好阿召,守护好我们的婚姻。” “你们在说什么呢?”就在这时,身后蓦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谭惜扭头,笑着走到周彦召的身边:“在说你呢。” 她指了指桌案上的茶壶:“刚刚煮好的茶,是我送去,还是你送去?” 她看得出来他们父子的关系并不好,以前这跟她无关。可是,现在她是他的妻子,是公公的儿媳,当然希望,他们一家能其乐融融,和睦相处。 这茶如果由阿召亲手送过去,公公一定会很欣慰吧。 周彦召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从她手中接过茶托,他淡声说:“我去吧。你再陪轻姨说会儿话。” 闻言,谭惜温柔浅笑,细心交代说:“那你要小心点,别烫着了。” “不会的。”周彦召也回她一个浅淡的微笑。 …… 书房里。 全实木的家具和装潢,让整个屋子显得阴沉沉的。 向周晋诺报完账目后,秦钟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同样黑沉的夜色,不觉胸口一阵拥堵。 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低声说:“为什么那么对阿召说,你知道阿召素来不喜欢萧家的人,好不容易你们两个的关系才融洽了一些……” 缓缓地把账目阖上了,周晋诺抬头看他一眼:“这其中的缘由,阿召不明白,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眼神微微一眯,秦钟侧过身,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当年,萧文晟为了从你手中抢下旧城新建这个项目,匆忙飞往国外收揽资金。你为了争取时间,故意设法,让航班延误。这件事,你是交给我办的,我又怎么会不记得。” 他说着,眉头也轻轻皱起来:“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那趟飞机居然遇上了强对流,飞机上整整一百多个人都死于非命。” “萧家那个孩子,虽然狂妄了点,是该教训教训,却到底犯不上枉死。我们……”周晋诺闭了闭眼,深深地叹息,“欠萧家一条命啊。” “怎么能说是欠呢?” 秦钟却蓦然转过身,面带不快地反驳说:“没错,萧文晟的死我们是有责任,可是事后,你不是主动退出了旧城新建项目?为了弥补,你还向东成大量注资,想帮萧宁度过难关?” 因为久病而显得蜡黄的脸色变得微微僵硬,周晋诺站起来,走向落地铺就的窗子,嗓音低沉:“萧宁……我跟她到底曾是夫妻,我不想把她逼上绝路。” 窗帘被夜风簇簇打起,翻飞如同羽翼。 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的背影,秦钟压抑而隐忍地轻轻冷笑起来:“你该不会是对她还有感情吧?” 门外,周彦召静静地坐在轮椅里,双手微微握在轮椅的扶手上,他的眼是结了冰的深湖,没有人能看得清里面。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章 我爱你 走廊上,灯火如昼。(本书百度搜索黒严谷;-- “阿召?” 远远地,听到谭惜在客厅叫自己,周彦召蹙了蹙眉,盯着手心里的茶看了半晌,然后一仰而尽。 书房里。 是秦钟试探的声音:“你该不会是对她还有感情吧?” 夜色深沉,远处有霓虹闪烁,城市的喧嚣是如此遥远。 周晋诺眯起眼,静默地望着,良久良久,才嗓音低哑地开口:“也许是人老了,也没有年轻时那份征伐杀讨的心了。” 转过身,他缓步走到座位前,用手撑着座椅上的木纹:“我年轻时总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把事做的太绝。等到老了才发现,人生……其实是需要留白的。” “萧家是久踞地根里的草,除非赶尽杀绝,否则是野火烧不尽的。可是普天之下,谁又能做到赶尽杀绝呢?当初我自以为收拾了整个旧远夏,雄霸了整个海滨商界,可时至今日才知道,与人斗,那是要无穷无尽的,”他说着顿了顿,叹息着闭了闭眼,“阿召已经成家了,我不想他走我的老路,哪怕是临死之前,还得如履薄冰、殚精竭虑。” 秦钟低眸,心有一瞬的黯然。 他对阿召,还是有着浓浓的父爱吧。 只可惜父爱往往深沉,非但不会轻易地流露。就算流露了,周彦召也并没有听到。 …… 城市的另一端。 夜已深了,医院里灯火熹微,在窗口里闪烁着,仿若一颗颗孤独的星。 胃里依旧痛得厉害,宁染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微微握紧了十指,仿佛极力忍着。 头顶,冰凉的药水正顺着管子流淌进入她的体内,似乎这样,就能将她身体里缠人的疼痛一笔勾销。 可她的额头,仍旧不停地沁着虚汗。 忽然间,门开了。 那个叫作易凡的男人走进来,拿着检验单递给她,又自顾自地帮她倒着热水。 “胃出血了,除了配合用药,还要住院观察几天。我知道你不想住院,可是这个病可大可小,尤其是烟酒都不能沾,你如果再这么喝下去,是会出事的。”仿佛生怕吵着她,他的声音很轻。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淡黄色光线折射过来,模糊了易凡侧面的轮廓。 微微高起的颧骨,更显得水一样的眼格外秀长。.info[] 他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有一种魅力,让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很温暖。 温暖…… 对宁染而言,大约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吧。 唇角自嘲般地勾起,宁染启唇,声音像在以吻封缄时一样的清脆:“谢谢。” 易凡倒是怔了一怔,半晌才坐下来,恍然道:“真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你口中说出来。” 宁染不禁轻笑,乌黑的眼瞳里却不见什么笑意:“难道我该说‘没关系’,或者‘对不起’吗?” 易凡也笑了,渐渐地,笑容却有一丝凝滞:“要我给萧文昊打个电话吗?” “不用了。”宁染摇摇头,似乎是因为疲倦,又似乎是因为疼,她向后慢慢靠在床头,微阖着双眼。 她这个样子,易凡觉得自己实在放心不下,又知道她清冷的性格,不方便提出别的什么,于是又问:“那你还有别的亲人或者朋友吗,我打电话叫他们过来陪你。” “不需要。”她又是摇头,细小的眉端却不易察觉地皱起。 易凡无奈地叹了口气:“女孩子还是不要太逞强的好。” 逞强? 没有人喜欢逞强,只是被生活逼迫着,不得不逞强而已…… 宁染垂下眼睫,沉默了良久,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轻笑起来:“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易凡不禁微微一怔。 月光缓慢地透过窗子洒进来,混着屋内的灯光,一寸一闪,一寸一离,又落在她的脸上。她穿着宽大的医院病服,长发被黑水晶的发夹别住,眼珠黑洞地望着远方,仿佛一副剪影,深深印入光里。 心里泛起一种难言的滋味,他终于还是说出:“反正今晚也折腾得睡不着了,我陪着你好了。” 可她却断然摇头:“我说过了,不用----” 然而,仿佛早有准备般,易凡尽量客观地抢在她之前说:“药效开始发作之前,你会很痛的。有个人说着话,能转移一下注意力,等你睡着以后,我就走了。” 宁染这才转过脸。 墙上的灯,刚好就在他的肩侧,光做底子,透明虚幻的影子就横在他的脸上。 恍然还是很久之前的那个夏夜。 她yindao后穹窿撕裂,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 萧文昊也是这样在医院里陪着她,那时候他们并不熟,她世界灰暗得连他也映不进里面。 做完缝合手术之后,她冷漠地让他走,甚至拒绝跟他说话。 可是他固执地对她说:“等你睡着我再走。” 点滴中有镇定的药物,那天她很快就睡了过去,可等她醒来时,他却没有走。非但没有走,还一天又一天地陪着她,耐着性子哄她。 温暖。 她曾以为这就是温暖了。 一滴泪无声地凝聚在眼眶,宁染将脸偏离向阴暗处,抬起手背悄无声息地把泪擦了,然后随口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叫易凡?” 易凡扬眉一笑,极为惬意的回答:“我母亲说,如果我是一个‘平凡’的人,那一定过得很幸福快乐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平凡。”宁染微微侧过头,因为刘海别了起来,饱满的额在昏沉的光线中,可以清楚地看见细细的汗。 “那是你这么认为。”易凡就从旁边拿过纸巾递给她,“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一直过着普通的生活。” 宁染看向别处,静静地说:“平凡和普通就会快乐吗?普通人的烦恼,和痛苦,也许比人上人更加深邃。” “那是因为你还没看到平凡的好。” 易凡温声笑着,目光淡定宁静,如同澄净的湖水:“你知道吗,就在楼下的街心公园里,有一个拉二胡的老人家。他的眼睛瞎了,人又老耳光也不灵光,膝下无子女,人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工作,只是靠着微薄救济金度日。这样的人,听起来应该很惨吧,所以有一次我路过那里时特意多给了他几百块钱。他呢,却说我扰了他的好情趣。” “情趣……我当然奇怪,这样栉风沐雨的人生能有什么情趣?他问我,知道这条街上有一只会帮人捡废品的流浪狗吗?听到过公园里的槐花落在地上的声音吗?感受过对面的寺庙里远远漂来的檀木清香吗?他说,这就是平凡的情趣。” “自从跟他聊过以后,我发现,他所提到的那些细节,也同样融入了我的生活,于是烦恼少了,快乐便多了。平凡,自开天以来,上苍就赐给我们这个权利,可是,我们却疏忽它,不要它。其实,那才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原本问他这个问题,只是随口敷衍而已,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侃侃而谈时,宁染竟也不知不觉地聆听起来。 认真地听他说完,她突然一笑,没有妩媚嫣然,有的只是几分淡淡的怅惘:“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活得那么简单快乐,这世上不会有悲伤了。因为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悲伤的。” “那可不一定。”易凡却摇了摇头,澄澈的双眼里是神秘的笑意。 “嗯?”宁染抬眸去看他。 易凡勾起唇角,看着她意味深长地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忽然有一点悲伤了。” …… 同样的夜色。 风簌簌地吹打着乔其纱的窗帘,掀起层层蔚蓝的波浪,像是柔和的海水。 从浴室里出来,谭惜看到床上紧绷着唇、静静看书的周彦召,不禁秀眉一皱,小女孩般地凑到他的身边:“怎么了?一回来就闷闷不乐的?” “没有。” 眼底不易察觉地黯了黯,周彦召放下手中的书籍,握着谭惜的手,温声说:“我在想什么时候对外界公布你的身份最合适。” 谭惜略微一怔,然后跪坐在床边,掀开被子动作熟稔地帮他按摩着腿:“干嘛要向外界公布我的身份呢,我跟你的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只要我认可,你认可,你爸爸认可了,就已经足够了。我们根本不需要外界的认可。” “这样不是太委屈你了?”周彦召便停住她的手,目光静而深地望着她,仿若夜色里的深湖。 “不委屈,”谭惜甜甜一笑,然后躺下来,小女人般地将头枕在他的肩侧:“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一切了。” 听到她浅浅的鼻息,周彦召只觉得整个人都跟着柔软起来,他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会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他的新娘。 “明天去干什么呢?”谭惜却不知他所想,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兴冲冲地抬起头,“去看电影吧,我还从来没有跟你一起看过电影呢。” “好。”唇角微微地弯起,周彦召的眼底是融融的暖意。 虽然他从未去过电影院,不过,既然她喜欢,那他也一定会喜欢的。 谭惜兴奋地冲着他的嘴唇亲了一下,起身时神色却倏然一黯,连眼神都委委屈屈的:“还有一件事,你一定不会说好的。” “什么事?”周彦召被她的样子逗乐了,眸底的光芒更闪。 谭惜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包裹着像黑水晶一样的眼睛,不住眨,像是在预谋一件很坏的事:“我们去买情侣装吧,然后穿着情侣装一起去看电影,就像其他普普通通的情侣一样。” 情侣装…… 怪不得她先前的表情这样为难,淡漠如他,这辈子也不曾想过会去穿什么幼稚的情侣装。 不过---- “好。”灯光暖暖的穿过玻璃,落在他的脸上,原本紧锁淡然的脸上,就有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为了她,幼稚一回也未尝不可。而且这些事情听起来,似乎是很有趣的,至少对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新奇。 而他一个好字,换来谭惜的欣喜雀跃,她跳到他的身上,像是孩子一样快乐的不知该怎么发泄。 他被她的快乐感染,也勾起了唇角,他的手指亲昵的撩起她凌乱的发丝挂在她耳上:“调皮……” “就调皮……”谭惜却耍上赖,她捧上他的脸,宣誓占有般地重重地吻上去,他的身子被暖气烘得热热的,很温暖,她脚却是冰凉,蹭在他的身上,引发起浅浅战栗。 仿佛感觉到他的颤抖,她更紧的抱住他,温热的唇贴在他的脖子上,她吻他突突跳动的那脉搏,她吻他性感的喉结,她吻他的耳垂,看着他耳际的晕红,她停下来又吃吃的笑。 他看着她笑的开心,也舒展了眉心:“脚怎么这么凉。” “那你就帮我暖!” 谭惜就更加放肆地把脚蹭在他的腿上,仰头,她笑的尖尖虎牙都露出来,脸颊也笑的鼓鼓,闪着水汪汪的眼睛。 因为她笑得实在太可爱了,周彦召心头顿时软了,便伸手,作势将她的两只脚都揽进怀里,说:“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可谭惜却一下子跳起来,趴在他的心口,她的唇贴着那温热的胸膛轻轻呢喃:“我爱你,阿召……” “什么……” “讨厌,故意装聋骗我说第二次,我才不会说呢……” 她笑的眼睛弯弯,她以为她的幸福很长,她以为她的苦难结束,她以为一切都在向着美好前进。 可是她不知,她丝毫无法预感到,那前面等待着她的一切,是多么的残忍。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一章 林斐扬的出现! 夜色在城市的另一端蔓延。[**](ziyouge.) 望着易凡温若清风的笑容,宁染微微一怔,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也许是药开始作效了,看着看着,她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梦里,竟然见到家乡的鲜花。 宁静的小城,四季都不太分明,却也最适合培育各种名贵的花,她的父亲就是一个种植园的园主。城里常常办花展,各地的游客都会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那些灿然的名花身上。 可妈妈却总喜欢开在墙角不起眼的韭兰。 妈妈总说,名花虽好,转瞬就会凋谢。就好像人一样,有些人虽然也曾有过辉煌的岁月,但是在不知不觉间就会忽然变得苍老衰弱,虽然活着,也只不过在等死而已。 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些人不是这样子的。 他们就像韭兰一样,虽然选择了平凡的存在,却又更懂得生命的价值。因为他们的本身就有光芒,本身就有力量,从来也用不着依靠任何人,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们,甚至等他们死了之后也一样。 所以遇到这样的人,一定要嫁给他。 那时她正值花季,听到这样话,脸红扑扑得犹如三月里的桃花,她羞涩地背过脸不看妈妈。 夕阳下的花海里,爸爸却和蔼地笑着,那样温暖而映着光芒。 她就张开手臂,像是长不大的孩子般扑进爸爸的怀里。 灯火已灭,月光倾斜。 “爸爸……妈妈……”眼泪一滴滴地从眼眶晕出,睡梦中的宁染紧紧地攥住被角,曾经冷若冰霜的脸也刹那间变得彷徨不安,仿佛是一个需要疼爱的孩子。 “不要……” 床边,易凡正无言地望着她。 将手覆在她用力蜷缩的手指上,他的眼底是融融的疼惜。 他说过,等她睡着后,就会离开。 可是,他并没有离开。 也许,也无法再离开了。 …… 宁染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天是真的凉了,纵然是正午,纵然依稀有阳光,阴云还是成群地积聚在天空,风吹过时便慢悠悠地晃着,漾起清清冷冷的颜色。 还好房间里却开着空调,温暖如春。 恍然从那个温暖的梦境中转醒,宁染下意识地侧眸,看向自己的床侧。空空荡荡地,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忽然间记起他的话,宁染在心中默默地想,他还真是个君子。 混迹夜场这么久,她当然明白易凡对自己的特殊好意,可即便是对她怀揣着这份好意,也没有乘虚而入的打算,反倒坦荡荡地将她推给那个人…… 他这样的男人,这世上已经不多见了吧? 宁染皱了皱眉,强撑着床垫想要坐起来,这时一个护士推门而入。 “你醒啦?” 见她醒来,那护士笑了笑,走过来扶她坐起了,又递给她一个温度计:“先量量体温。” 宁染接过温度计,塞进自己的肩窝里,仿佛无意识地问:“易医生……他走了?” “走了。”那护士一面帮她挂起吊瓶,一面在一个单子上勾勾画画的,“在这儿守了你一夜,一大早就去脑外科上班了。” “噢。”宁染点了点头,冰冻三尺的心湖下面,却微微涌起了暗潮。 还好,没有发烧。 躺在床上又休息了一阵子,她虚弱地阖上眼,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 还以为是护士来换药,她不适地侧过身,背对着来人。 谁知,旁边却有人轻轻地唤她:“小染。”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心毫不征兆地怦然一跳,她倏然打开眼帘,转过身,才发现来的人正是萧文昊。 “你怎么来了?”她看着他,大概是因为阴天,此刻的光线接近傍晚般的幽暗,他的面容在光影里有些看不清楚。 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想,也许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她都能一眼认出他。 “易凡告诉我你在这儿,他说昨晚路过以吻封缄,看到你喝醉了,所以把你送过来。” 萧文昊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他似乎有些疲惫了,嗓音也有点哑,“他昨晚就给我打电话了,那时候我关机。[..info超多好看小说]今天早上看了语音信箱才知道。” 宁染垂下睫毛,遮住眼底的心绪复杂:“他可真多事。” 萧文昊的眼神却似乎更复杂,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欲言又止,反复几次后又轻轻叹息,恍惚露出了温柔似水的神情:“小染,你怎么那么傻?” “我怎么傻了?”宁染轻轻扯动起唇角,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萧文昊就坐在她的床边,伸手,握住了她冰凉汗湿的手:“为什么要去陪那些银行的行长喝酒?” “他们是我的客人,我当然要陪他们喝酒了。”宁染抬头,目光如清晨的海水般静静在他的面容流淌,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萧文昊却深吸一口气,面色不豫地说:“平时你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们,怎么这次就愿意这么拼命地陪他们喝酒了?” 留意到他紧握的手指,宁染静静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笑着说“你说的对啊,我就是愿意,我是一个陪酒女,当然最愿意的就是陪----” 可她却再也说不下去。 只因为下一刻,萧文昊的手忽然用力,揽过她的肩膀,低头吻住她! 毫无预兆地吻住她! 这个吻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味道,仿佛带着深深的怜惜,又似乎夹着一种孤独的渴望,那种孤独的味道浓烈得让宁染心慌。她想要后退,挣扎不开,身子却渐渐象中了魔咒般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萧文昊的吻,努力摒弃着自己的情绪,不作回应,如木头人般,缓缓而漠然地闭起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文昊才停下来。 “小染,我不需要你这么为我牺牲,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他微微捏紧拳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宁染,眼神深而热烈:“我是一个男人,我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你只要坐我背后的那个女人就行了,明白吗?” 宁染没有说话,她开始微微出神,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想。 片刻过后,她才低眸,冷冷淡淡地说:“谁告诉你,我是你的女人了?” 萧文昊眼神沉黯,他拧了拧眉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副卡:“好好养病,这几天别去上班了,听话。” 见她的神情木木的,他眼底有一丝软色,然后抬手,缓慢地抚在她的额际,温声说:“我还有点事,先出去一趟,晚上再来看你。” 他起身,刚走了两步---- “把卡拿走。”宁染却叫住他,对他说着,她的唇角扯出一抹淡色的笑容,眼珠象玻璃般透明。 于是他停下来。 静静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他握了握自己的手,眼神深而暗烈:“小染,等我忙完东成的事,我们重新开始吧?” 时光,仿佛倏然静下来。 静得四下无声,静得漏针可闻。 抬起眼眸时,宁染的心底也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然后,渐渐地,一阵温热从那里涌出来,愈来愈滚烫…… …… 城市的另一端。 下午,天微微下起雨。 零星夹着细弱的雪,但却蒙蒙的,入地即干,丝毫没有影响谭惜和周彦召出游的兴致。 只是临走的时候,周彦召却微绷着脸,停在门口,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谭惜瞧着好奇,蹲下来,眨着眼睛问他。 “我们去买情侣装吧,然后穿着情侣装一起去看电影,就像其他普普通通的情侣一样。” 普通情侣…… 静默地望着她愉悦的脸,周彦召的下颌微微绷紧,低声说:“我今天不想坐轮椅。” 他也想,跟她坐一回普通情侣,一起牵手走在街上,走累了就停下来拥抱接吻。而不是坐在轮椅里,连亲吻都需要她弯下腰来迁就他。 可是谭惜却显然不太赞同他的提议,她蹙了蹙细小的眉尖,柔声说:“那会很辛苦的。” “没关系,”周彦召摇了摇头,仿佛打定了主意般,他扭头对身后的人说,“阿晴,把拐杖拿过来吧。” 谭惜见他如此执着,也不再坚持。 她了解他,但凡他打定主意的事情,别人是怎样也劝说不动的。 何况确实没有关系,他还有她,即便没有轮椅,即便柱拐杖辛苦又危险,她也会时刻站在他的身边,勇敢地保护她。 她怎么可能再让他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主动替他从阿晴的手中拿过拐杖,谭惜扶着他站起来,又把两只拐杖塞进他的肩窝下。 周彦召却皱了皱眉头,他看了左肩侧的单拐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径自撤下了右边的单拐递给阿晴。 阿晴的脸色有一丝为难,谭惜只点点头,屏息凝神地看着他走。 出乎意料地是,周彦召竟然步伐平稳地走了十几步,虽然还有些缓慢,但是这个恢复的速度已经快到令人咂舌了。 莫非……是他躲着自己偷偷地加快了复健,想要在今天给她一个惊喜? 谭惜不疑有他,只是兴冲冲地跑到周彦召的身边,雪落在他的肩头窸窸窣窣。她伸手替他掸落了,眼底温暖的仿佛有光芒:“好棒!我们阿召已经能拄单拐了呢!” 眼底泛起融融的暖意,周彦召想了想,又拧眉,声音轻得如同清晨透明的阳光:“如果我一辈子都只能拄着拐杖呢?” 谭惜挽着他的手,笑容甜美,如同春日里的桃花:“那正好,那我就一辈子都做你的拐杖,让你想扔都扔不掉。” 周彦召也跟着微微一笑,轻轻握着她的手,他缓慢而小心地随着她上了车子。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奢丽的宅子旁边,一个人影正落寞地立在那里。 小路的尽头。 松柏的叶子葱葱绿绿地摇摆在他们的头顶。 黑色的宾利旁边。 细雨纷飞,夹杂着雪。 那两人的身影被雨雾笼罩着,淡淡的白雾,像是一幅淡墨的画面,永远不会散去。 可是,有一些记忆却仿佛永远从谁的心头散去了。 而无法忘记的人,就只剩下摧枯拉朽般的刻骨铭心。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是你的妻子,只是你的 1382加更,下次加更数1422 午后。(百度搜索黑岩谷;|ziyouge.| 萧氏总裁办公室里。 萧文昊沉默地伏在桌案上。 他似乎一宿没睡,原本硬朗的眼眶已经变得深深凹陷,连干净的下巴上都长出了浅浅的青荏。 “萧文昊,你和我,现在就站在同一个棋局上,要是想赢,就得按照规矩来。这次立规矩的人,是我。十五亿美元,和萧氏旗下五个子公司,你自己来选吧。” “你坐的船正在下沉,把你身上的珠宝都给了我,我就会抛给你救生圈。如果不给,那你就只有自生自灭了。” 周彦召的话就像致命的魔咒般,不断地在他的脑中盘旋。 他该怎么般,到底是壮士断腕暂时妥协,还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文昊,想要成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就要明白一个道理:这世界上,没有不能握住的手。” 手在掌心握成了拳,他蓦然一咬牙,拿起手机就要拨通周彦召的电话。 就在这时,秘书却敲了敲门,一个人被悄然引了进来。 抬眸,疑惑地看着来人,萧文昊的眉头不觉皱起:“你来有事?” 那人微微一笑,缓步走到他的桌前,黑眸里闪着精湛而幽深的光:“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瞳孔蓦然一缩,萧文昊几乎是不能置信地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那人静静笑着,声音低沉,仿佛透着无尽的贪婪跟魔力:“我问你,有没有想过跟我合作,把远夏集团一分为二呢?” …… 宾利缓缓停在一家时装店口。 被谭惜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扶下来时,周彦召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店铺,过于时尚的装修,过于青春的风格,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要是从前,他大概连正眼都不会看这种店铺。 从18岁起,他就已经开始穿正装,一面攻读名校学位,一面在爸爸的公司察言观色。 至今已经过了整整8个年头了,细细想来,这些年他仿佛从来都不曾有过青春。 一个没有青春的人生,真的就算是完整的人生吗? 还好,他还有谭惜。 这个明丽欢快的女孩总能让他找回生命中所失去的种种天真,时至今日,他忽然觉得很庆幸。 幸好,他遇到了她。 幸好,他抓住了她。 幸好,她也爱着他。 “这件好。” 对面,谭惜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正兴致盎然地店里穿梭着,为他挑选着最心仪的衣服。 “这件也好。” 见他再度从试衣间里走出,谭惜长睫轻眨着,细细端详他:“我们阿召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就是瘦了点。”她走过去,轻轻抚着他清瘦的胸肌,眼底有一丝疼惜,但是很快,这种黯然的情绪又被她明快的笑容所替代:“不过没关系,有我在呢,以后你的伙食我包了,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旁边的店员都在偷偷地笑,就连周彦召也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已经到了闹市区,这家店离电影院很近,大约只有五分钟的路程,谭惜想了想就问他:“要不要开车去了?” “走着去吧。”周彦召便提议说。 注意到路人接连递过来的异样目光,谭惜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微笑说:“我怕累着你。” 周彦召望着她,天色微黯,那张温柔的脸上沾染了融融的细雪,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恍若有光芒。 他的心,也仿佛洞开了一束光芒。 “谭惜----”他唤她。 “嗯?”她抬起头,眼神彷徨而温柔。 “我可以吻你吗?”他轻轻地念,眼神暗烈而执着。 心里仿佛也融开了一簇新雪,谭惜怔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故意笑盈盈地说:“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静静地站在其中。 周彦召单手捧起她的脸,又低下头,轻而郑重地吻了下去。 没料到他真的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她,谭惜呆了一呆。 就在此时,街心的喷泉应声而起,彩色的八角地灯,也轰然亮起来,晶晶闪闪的,仿佛是星星的眼睛。 而那些光彩,那些水影,就这么影影绰绰罩到周彦召的脸上,流动着微茫,一时间,仿佛一幕停止不动的电影画面。 如果时光真能静止在那一刻该多好。 可是忽然之间,人群中有虚浮却低重的脚步声,像重锤般,一下又一下地,惊醒了水雾中静谧的画面。 谭惜下意识地望向周彦召的背后。 心却像被针扎了似的缩了缩,脸色也立刻变得惨白。 只是怔怔地----怔怔地望着那个人,如同在看着一部电影的慢放。 是他…… 怎么会是他…… 谭惜的身体瞬间僵硬寒冷,那寒气从她的双眼传至四肢,一点一点冰冻住她,逼得她喉咙干哑,想反应又无法反应,只因为她也在片子里,被按住慢放。 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彦召温热的唇又印在她的唇上。 沉重的压迫感让人不能忽视,谭惜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仿佛被按压到了极处,终于她受不了,恍恍惚惚地推开了周彦召。 周彦召皱眉,茫然地扭头望去,看见那人,他的手臂骤然收紧! 谭惜肩头一痛,心却僵然,如同失去了反应---- 街道的尽头。 林斐扬的面容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他一步步走来,径直向谭惜的方向走来,似乎在满世界就只有她一人,似乎这一生都要一直这样走下去。 天似乎又黯了几分,谭惜倒抽了口气,她用力闭了下眼又睁开,可是蒙蒙然里那个人竟依旧在。 手中的饮料杯子不小心脱落了,掉在地上闷闷地弹跳了几下,一路滚向他的方向。 顺势看过去,林斐扬站在那里,闪烁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渐渐延伸到他们的身前。那样异常苍白的脸,心如死灰的眼神,竟压迫得谭惜喘不过气来。 时光,仿佛胶着在这里,他们在人群中遥遥对峙着,仿佛都挪不开半步。 “斐扬!” 忽然一声焦急的叫喊,却打破了这种沉重的氛围。 远远的,有个女孩从人群中侧身跑来,那是黎秋。 像是看到了生命中唯一的光一般,她一把拉住了斐扬的手,眼圈红红的仿佛刚哭过,脸声音都带着哑音:“斐扬,你怎么跑来这里了?医生不是说了你现在还不能下床走动,你----” 可是林斐扬却没有理她,又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谭惜……” 他只是恍恍惚惚地走向谭惜,如同灵魂已经出鞘:“你还是我的谭惜吗?” 谭惜的心中一痛,她呆呆地看着他,轻咬住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难道要告诉他,她还是他的谭惜,却又不是他的谭惜了,只因为他们现在是兄妹? 看着眼前这骤然而来的场景,周彦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漠地搂住谭惜的肩膀,将她揽向自己的怀里:“她是谭惜,还是谭惜,却不再是你的谭惜了。” 脸上不易察觉的一抽,林斐扬深深呼吸,缓慢而艰涩地问着谭惜:“我听我妈说了,我昏迷的时候,你一直都有送钱过来。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是为了----” “不是。” 感觉到肩膀上周彦召徒然加重的力道,谭惜断然打断了林斐扬,声音里的艰涩却不比他少:“斐扬,我跟阿召结婚了。” 这一句如遭雷击。 林斐扬怔怔地呆在原地,漆黑的眼神也空洞起来,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根本没有在看。 他这样,反倒让谭惜眼眶酸涩,她紧抿着唇,忍了又忍,却怎么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寒暄的话,于是就糊里糊涂地开头:“没想到你居然醒过来了,真好。” 林斐扬低头笑了笑:“我也没想到,我醒来之后,看到的居然会是这个结局。” 胸臆里蓦然一阵刺痛,谭惜绷紧了双手,却愈发的无处安放。 “我拼了命,把你从他的手中救出来,而你却……嫁给了他。” 林斐扬低低笑着,一面笑一面向后退,连脚步都有些踉跄了:“是谁都可以,为什么是他?” 这句一出,他忽然急火攻心,脑中一阵晕眩眼看就要向后倒下,好在黎秋眼疾手快急忙扶住了他:“斐扬,你不要说话了,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我们回医院好吗?” 泪水一滴滴地积蓄在眼眶,谭惜咬紧了唇,心口却像是被万蛇噬咬着,痛到发痒。 “谭惜,这不是真的,对不对?”软软地瘫在黎秋怀里,林斐扬的眼中落下一滴泪,而后又微微阖上了眼。 “斐扬----” 眼看着晕倒了过去,黎秋吃了一惊,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 夜,来得这样快,却又过得如此漫长。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躺在周彦召的臂弯里,谭惜闭上眼,很想让自己安心睡过去。可是只要她一闭上眼,就会想起林斐扬今天的眼神,想起他最后晕倒的样子。 心里像被塞了一团丝絮,烦乱得拥堵在一起,谭惜睁开眼睛,渐渐地辗转反侧。 身侧,一直默然无声的周彦召却突然开了口:“既然放心不下,就去看看他吧。”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仿佛是劝慰,就又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凉。 “不用了,我没有道理出现在他那里。”谭惜在心中叹了口气,林斐扬在街头晕倒之后,黎秋就把他送回了医院。 而她,思索之下并没有跟着前往,就是害怕周彦召多想。 然后,即便如此,接下来的电影他们也看得各怀心事,索然无味。林斐扬的出现就像是一记重锤,轻易地就粉碎了他们修建多时的幸福镜面。 身侧,周彦召缓缓坐起来。 空气中有些微的凉意,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而寂寥:“怎么没有道理?他毕竟是为了你才受的伤,他毕竟曾是你的----” “阿召,”谭惜却打断了他,侧过身,她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我是你的妻子。” 周彦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默地望着面前的漆黑出神。 谭惜深深呼吸,努力压抑着自己胸中翻涌的情绪,轻声问他:“斐扬早就醒来了,你也早就知道了,可是你却瞒着我。是不是?” 周彦召皱了皱眉,眼底涌现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情愫:“你生气了。” “我生气,不是因为那是斐扬,而是因为你不该瞒我猜疑我。” 咬了咬嫣红的下唇,谭惜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温热滚烫的胸口,神情专注地说:“阿召,我已经嫁给了你,我是你的妻子。我的心,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窗开着,夜风很凉。 周彦召侧眸,凝望着这张凝白如玉的脸,凝望这个期盼着他答案的女人,忽然间心口一阵压痛。 “睡吧。今天我们都累了。” 重新躺下来,他伸手拦住她的肩,闭了闭眼睛,那些刻意想要忘记的事情,又涌向他的脑海。 人为什么要有过去呢? 过去的事情,难道就真的过不去吗? …… 清晨,天已放晴。 谭惜醒来的时候,周彦召已经不在她的身边了。听阿晴说,他是一大早就去了公司。 她都不知道,他已经能够自己起床,并且打扰不到她了。 他总是那样强悍的一个男人,明明自己忍受着很多,承担了很久,却从来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就连他复健如此之快,她也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忽然间觉得心烦意乱,谭惜坐起来,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思绪,告诫自己:我已经他的妻子了,我爱他,也只有他。我不能放任这些负面的情绪侵扰着我们。 是的,她不能放任。 这样想着,她就尽力地逼迫自己去忘记昨天的事情。为了让他开心,她还特意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回家吃饭,因为今天她打算亲自为他下厨。 去买菜的时候,阿晴说要陪她去,她也没有同意,说是希望能从头到尾都自己动手,这样才能算是心意。 阿晴笑着说她贤惠温柔,她只是淡淡一笑。 其实,她也是想借此散一散心。 选了几样他最爱吃的食材,谭惜刚要去停车场取车,身边,另一辆车却突兀地打起了鸣笛。 她下意识地望过去,这才发现车窗已经降下了一半,窗子里显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萧文昊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眉头不禁皱起,谭惜目含警惕地看着他。 晴光潋滟,映得萧文昊的笑容也分外灿烂:“我想跟你聊一聊。” 眼眸微微一转,谭惜也笑了笑,礼貌又客气地说着:“如果你想聊东成的事情,可以去阿召的办公室。如果是别的,我们之间好像就没有什么可聊的了。” “真是这样吗?” 萧文昊一把取下脸上的墨镜,唇角的笑容渐渐意味深长:“你爸爸的事情,难道也没什么好聊的?”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最华丽的坠毁 心跳,蓦然跳漏了半拍,仿佛某个深埋在记忆角落里的东西,又被人猝不及防的挖了出来。(本书百度搜索黒严谷;|ziyouge.| 谭惜握了握手指。 “萧少,请不要再故弄玄虚了。”告诉自己他不过是在吸引她注意力,谭惜脸色平淡地看着他:“阿召还在家里等我,如果我回去晚了,他会不高兴的。”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可她刚走了两步,萧文昊的声音便又如影随形的追来:“听说,林斐扬醒过来了。” 深深呼吸,谭惜没有理会他,脚下更显匆匆。 身后,萧文昊却打开了车门,走下来,他看着她的背影,将声音又提高了一些:“听说,他醒过来之后第一个喊出的就是你的名字,我还听说,他能下地行走后,头一个去找的人也还是你。” 唇色微微发白。 谭惜抿紧了嘴唇,蓦然间停下来。 萧文昊轻蔑地笑了一声:“可惜啊,他不知道有些女人的感情根本不值钱,说送给别人就送给别人了。” 终于忍不住,谭惜霍然回头。 “萧文昊,你到底想说什么?”她仍旧维持着笑,如夜的眼里却到底有了丝波澜。 饶有兴趣地瞅着她,萧文昊继续说着:“更可惜的是,这个女人仿佛很自信,以为自己牺牲了旧情人,就真的能够抓住周彦召这个金主了。” 看着她渐渐笑不出来的容颜,萧文昊冰冷的笑了笑,眼底尽是阴霾:“他是像冰山一样的人,你以为,凭你的那些招数,就真的能够吸引得到他?他甚至早就你是谁,知道你的父亲曾是伤害他未婚妻的凶手,知道你是一个会令他颜面扫尽的陪酒女,你以为,他选择你就没有别的原因吗?” 心有一瞬的瑟缩,谭惜按紧了手指,倔强的回视他,很想说些什么去打断他,却又下意识地想要听他继续说下去。 仿佛看透了她的矛盾心理,萧文昊慢慢走近她。 “你知不知道,他的母亲又是谁,是怎么死的?” 唇角略过一抹残酷的味道,萧文昊轻蔑地看着她:“他母亲跟你一样,就是一个下贱的陪酒女,那个女人被周伯伯看上了以后,不知进退总想要名分,周伯伯不给她她就红杏出墙,周伯伯一怒之下把她软禁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结果她却一时想不开,抑郁自杀了。” 塑料袋尖锐地勒在手中,谭惜紧紧地捏着,只觉得指腹一痛,痛得她微微皱眉,连心脏也跟着缩了一缩。 “明明知道这件事是周伯伯心中暗藏多年的隐痛,明明知道他不想看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出现在自己儿子的身边,为什么周彦召还是要执意和你在一起呢?是因为什么真爱吗?” 满意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萧文昊的眼瞳伸出有幽暗的火苗在燃烧。危险的凑近她的脸庞,他微眯双眼,字句缓慢地说:“谭惜,你可不该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笨女人啊。” 空气里,有瞬息的凝滞。 不动声色地捏紧自己的手指,谭惜抬眸,眼底冰冷依旧,仿佛萧文昊方才说的话对她并没有任何的影响:“如果你想用挑拨离间来拖延时间为东成争取什么机会,那么很抱歉,你失败了。我是绝对不会相信你的。” 她说着,轻蔑地一笑,然后倏然转身。 “你当然可以就这么一走了之,只是----” 萧文昊仍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连语气都是不紧不慢地:“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沈卿卿的案子真相是什么?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你父亲会在监狱里自杀?” 谭惜的眼瞳猛地缩了一下。 “你该不会是以为,这些事情,都和周彦召无关吧?你该不会是以为,他是真的爱你爱到了极致,才会想要娶一个父亲是罪犯的陪酒女吧?” 弯了弯唇角,萧文昊的声线阴冷而森寒:“周彦召是狼,他身上流着冷的血,在他身上寻找爱,你会被毒得体无完肤的。” 深深吸一口气,谭惜转眸,眼瞳漆黑,笑容淡漠:“萧大少爷,我都不太记得过去的事了,怎么你还记得呢?人只要活着,现在的事也总能对付,我只想将来。” “谭惜,你会后悔的。” 车门边,萧文昊的声音清冷的飘来,仿佛某种残酷的预言:“等到那一天,记得来找我,我会教你如何全身而退的。” …… 夜幕低垂。 谭惜扶着周彦召在桌椅上坐好了,然后吩咐阿晴把她刚做好的松仁鳗花端上来。 很快,四菜一汤偏安一隅的摆在他们的面前。 温暖的星灯在头顶绽放。 本该是宁静美好的夜晚,可是一通电话却打破了现下的安宁。 周彦召拿起手机看了看,原来是曾彤。 “接吧,这么晚还来找你,一定是有事。”谭惜在一旁劝他。 周彦召犹豫了片刻后,把电话接通,曾彤向他汇报了一会儿公司的事务。临挂断之前,她还特意提到:“决定取消旧城新建项目不过两个小时,就引发了东成员工有组织的示威游行,我恐怕是有内奸。” 眉头微微皱起,周彦召低声说:“我跟你想的一样,仔细留意身边的人。有什么情况就告诉我。” “是,”曾彤那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又问,“那朱智明怎么办,他先前违背我们的约定,和萧文昊沆瀣一气,我们要不要公布录音?” “你觉得呢。”周彦召拿起筷子,将一粒晶莹剔透的虾仁夹进谭惜的碗里。 那边,曾彤犹疑着回答:“如果这时候公布录音,对远夏也会一定影响吧。更何况,他既然敢这么做,应该也已经做好了对付录音的准备。” 谭惜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彦召,然后拿起筷子把虾仁放进口中。 “那就给他一次最华丽的坠毁吧。” 沉默地听着曾彤的回话,周彦召的眼底闪烁起一丝残酷的冰冷:“我要让他知道,背叛我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一瞬,谭惜的心也猛然刺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过去他曾说过,要让她记住这滋味,被人背叛的滋味,被人抛却的滋味…… 一瞬间味同嚼蜡,她竟鬼使神差地、满脑子都是萧文昊今天下午的话,再也退散不开。 …… 第二天。 天色是持续的阴沉,仿若山雨欲来。 三层楼的建筑物前。 迎接的是两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个穿着白色的医生服,恭谨地跟周彦召点头打招呼。 周彦召直接上了顶楼,停在走廊的尽头。 首先是一道密码门,医生输入密码后,门渐渐横向滑开。 展现在眼前的是,抓在深黑色的栅栏的上,纤瘦枯弱的手。 隔着重重的铁栅栏,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惊惶的站起来,她赤脚站在地毯上,病服很干净,只是被扯破了好几个地方,长长的头发却乱糟糟的,原本还算美丽的容颜,如今像是老了十岁,纹路遍布,疤痕纵横。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快速地跑过来,那双手再见到他们的瞬间拼命地在空气中撕抓着,夹杂着破碎的嘶喊。 曾彤被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无法站稳,但想要周彦召,她又向前一步挡在他的面前,心有余悸地说:“她已经疯了。” “你才疯了呢----周晋雅你这个疯子,你们一家人全都是疯子!” 那女人的声音嘶哑得近似哀嚎,手指攀抓着铁制的栏杆,她恶毒地指着曾彤和周彦召,每一根手指的末稍,指甲都被咬的破碎不堪。 这样的视觉冲击,让曾彤有一丝不寒而栗。 “周晋雅?” 周晋雅是周彦召的姑姑,周晋诺的亲姐姐,据说,当年父亲和姑姑为了争夺远夏曾经经过一番残酷的厮杀,而母亲的死,跟她也脱不了关系。 可周彦召的脸色却冷沉如霜,一把推开了曾彤,他走上前,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吩咐着那个疯女人:“你抬头看看,我是谁?” “你……你是周晋诺!” 双手不住地颤抖着,那个女人咬了咬唇,声音凄厉如同鬼枭:“你跟她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你那个死鬼老爹,你们一家人都是冷血残暴的怪物,活该一个个都得不到所爱的人,活该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俊脸不易察觉地紧紧绷起,周彦召皱了皱眉,又进一步诱问她:“你告诉我,秦可岚是怎么死的?” “她……” 不知为何,提到这个名字时,那女人竟向后退了一步。 眼中混混沌沌的,几乎没有任何的神采,她捂着自己的耳朵,小声地说:“不是我,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因为离的远,周彦召听不清她的低语,便凑近了,继续问她:“你说什么?” 那女人蓦然抬起头,近乎哀嚎地指着他道:“她是被你害死的!是你害死的!” 倏然间,周彦召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一股凛冽的寒意自心中升起,又迅速的窜遍四肢白骸。 她说,妈妈是被他害死的。 她以为,他是周晋诺…… …… 同样的午后,没有一丝光。 天空暗沉的像是碎冰织就的细网,谭惜看了看头顶银行的照片,默默地握紧了手中那张破旧的卡,走了进去。 昨天,她彻夜未眠。 尽管一直努力地告诉自己,不能被萧文昊的一番言论所引诱,可是……父亲的事情确实是她心底的一个结。 如果不解开,就会一直心存芥蒂。 人不能永远逃避。 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与其忐忑不安地等待命运之神的降临,倒不如破釜沉舟,主动把伤疤揭开。 至于伤疤里面,是经年的淤血,还是早已愈合的肌肤,也只有揭开了才知道。 所以,她决定,亲手去揭开过去的真相。 第一步,当然是从这张卡来着手。一百万,对于别人也许是小数目,对于谭大有绝对是无法企及的高度。 这笔钱究竟从何而来,直接关系到当年的案情。 其实她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以前她无钱又无权,根本无法获知什么。后来,跟着周彦召,她有了钱也有了一丝地位,可是顾忌着周彦召,她又不敢去获知什么。 一路自欺欺人下来,终于还是到了不得不面对的这一天。 谁说这不是命呢? 不出所料的,在办公室里诉说来由后,客户经理万分抱歉地低头:“对不起谭小姐,我们有责任替客户保密,所以不能告诉你汇款人的姓名。” 站起来,用围巾挡住了头顶的监视器,谭惜干脆利落地把卡推给她:“这张卡里有一百万,你告诉我,这卡里的钱就是你的。”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四章 真相就在眼前 日暮西方,天色却阴沉。(爪讥书屋|ziyouge.| 灰鳞般的云蒸霞蔚间,蓦然炸开一道闪电,如同给墨黑的天空撕开了个惨烈的伤口。 冬雷震震。 宁染皱眉,望着车窗外的天空,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恭喜出院。”耳畔,却响起了易凡清朗的声音。 恍然间回过神来,宁染向后微微靠在座椅上:“你其实不用送我的。” 易凡一面开车,一面清清淡淡地笑着:“那可不行,我是受人所托,不送不行。” “那么,多谢。”想起了那个人,宁染的眉尖微微一蹙,再度沉默不语。 仿佛是猜透了她心中所想般,易凡将车子转出了主干道,好似无意地问她:“你会和萧文昊在一起吗?” 宁染低声说着:“为什么会这么问?” 易凡动了动唇角,并无遮掩地笑道:“我只是很好奇,你想要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样的。” “那么你呢?”宁染这才回过头,仿佛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我啊,只想安稳地做个医生,安稳地生活,和一个喜欢的女人安稳地结婚,安稳地生两个小孩,第一个是女孩,之后是男孩。等女儿结了婚,儿子**后便退休,闲暇的时候和朋友下下围棋或者溜溜狗,过着悠哉悠哉的生活,最后呢要先太太一步离开这个世界,”易凡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眼睛深邃,笑起来弯成月牙形状,显得格外温和无害,仿佛都睫毛上挂着细碎的笑意,“能有这种人生就好了。” 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笑容,宁染的心,也跟着一恸。 是啊,能有这种人生就好了。 她好像忽然能够明白他所向往的那种平凡了,回想这一生,回想她所经历的人和事,她忽然发现,原来最彻底的平凡往往才是最不平凡的人生,最微小简单的幸福往往也才是最难获得的幸福。 她好像才明白这个道理,又好像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可是明白又如何,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运气去拥有的平凡。 她这一生,早就像脱了轨的电车,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路了。 见她陷入了沉思,易凡将笑容收了收,故意自嘲般地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志向特别浅薄?” 宁染摇了摇头,歪过脑袋半开玩笑地看着他:“如果有下辈子,我大概会想要嫁给你这样的人。” 易凡本来安心开着车,听到这话心口莫名地一跳,随即扭过头,她歪斜的眼梢透着无意流窜的风情。 这种风情本该是很好看的,可不知道为何,他却看得心里一酸。 不动声色地把头重新偏过去,易凡的语气有丝意味深长:“这辈子也还来得及。” 宁染却轻轻一笑,透过窗子,她望着夜空里静静流动的云,轻声说:“当我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会憧憬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可白纸上泼了墨汁,就不再是白纸了。” 易凡皱了皱眉:“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别说是墨汁了,就是再难缠的颜料也能消除掉。白纸是不是还是白纸,要看这个人的心,而不是看她身上染去的墨汁。” 他不是大发慈悲的传教士,可他天生就看不得别人自暴自弃的样子。 尤其是她。 生命是多么得美好壮阔,他很想带她去领悟到它的美,而不是沉浸在淤泥做的浅滩里。 仿佛,这种愿望是一件义不容辞的事。 可宁染依旧是笑,笑容多少疏离:“你能看到我的心吗?” 这话里的意思,有反讽又有警告。 如果能看到她的心,就应该明白,纵然他那样好心,可惜她并不领情。只因为她的心已经满满的全是另一个人,所以,请不要再这样试图闯入她的世界了。 易凡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又怎会不知她所想? 把车停靠在路边,他仰起脸,望着头顶那方狭窄的天空,乌云密布,几乎遮住了所有的日光。 他忽然轻声一叹:“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比如说现在,明明能看到的,我却想装作没有看到。人如果不必这么矛盾,烦恼会不会少一些?” 心里蓦然一拧,宁染似笑非笑地弯起唇角:“易医生,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已经爱上我了吧?” “我想说的是,你真的很幸福,宁染。” 易凡却回过头,收起往常温和的笑容,他难得认真地盯视着她:“因为你可以选择爱或不爱我,而我只能选择爱或者更爱你。” 闷雷又起,车里的空气也顿时沉重起来。 原本只是开一句玩笑,当他真的这样说了,真的这样把细心包藏的感情剖开给她看时,宁染却觉得退缩。 “我们只见过几面而已,我跟你也不是一类人,”深深吸一口气,她难得委婉地劝诫着他,“我配不上你,比配不上萧文昊,更配不上你。” 她混迹夜场这么久,什么样的求爱者没有见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对别人她都能做到冷漠绝情,对这么热忱纯良的男人,她反倒有点狠不下心来了。 把火熄了,易凡不置可否地一笑:“我怎么觉得是萧文昊配不上你?” 宁染不知该说什么好,轻抿着唇,她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 同样的傍晚。 伴着滚滚的雷声,雨点簌簌地落下来。 办公室里,曾彤把一叠子资料放在周彦召的桌边:“这是她的个人资料,姓名沈安妮,年轻时是海滨市的夜场名媛,跟您的姑姑相交甚笃。据说……还曾经当过您祖父的情妇。老远夏倒台时,她出力向警方提供了不少证据,加速了您祖父的判刑。也因此,她触怒了您的姑姑,在盛怒之下,您姑姑将她砸成重伤。”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部,犹疑着说:“这里受到了重创,抢救了很久才救回一条命,但人已经神志不清了,经常做出攻击性的行为。因此政府安排她进了精神病院,年龄大了以后她情绪已经稳定很多了,她的家人就把她从精神病院领走,又送去了养老院。一直在上次遇到您之前,她都是挺安静的,但自从在养老院看到了您,她就又开始躁郁不安。上次示威游行,她可能是从电视上看到了,所以从养老院里跑了出来,然后----” 周彦召微蹙着眉,近乎静默地翻阅着:“我母亲,跟她是什么关系。” “曾经在一个夜总会共事过,似乎相处并不融洽。” 下了这个结论之后,曾彤犹豫了片刻,还是觑着他的神色开了口:“周先生,恕我直言,她现在神志不清,你想从她嘴里知道什么恐怕很难。因为她说的话,也未必就是真话。” 周彦召没有多言。 慢慢地阖上了手中的文件,他用手托着腮,仿佛在细细地思量着什么,那双子夜般的眸子却愈发深沉。 同样深沉的暴雨里。 谭惜抬眸,深深地凝视着对面的客户经理:“怎么样?一百万换一个人的名字,这么划算的生意,你不会要放弃吧?” “就算泄露客户资料,你顶多也是被银行开除而已,银行一年能给你多少钱?”她顿了顿,又诱惑说,“如果让我调查到我想知道的事情,我能给你的还不止是这一百万。” 抬手取下脖颈上的火红宝石,谭惜放在桌子上:“这个项链,是在拍卖会上拍下的,花了千万元。虽然我不会把它给你,可是在我身上类似这样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不介意送你一个。” 紧绷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贪婪的松动,对面的女人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启动了鼠标,替她调出了当年的数据:“那个人的名字,叫作秦钟。” “秦钟?” 秀美不觉蹙起,谭惜紧抿着唇,恍然间雨声如瀑。 秦钟,不就是阿召的舅舅吗?莫非……这件事真的跟阿召有关? …… 同样如瀑的雨声中,有人敲了敲门。 抬头,望着缓步而来的男人,周彦召皱眉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秦钟叹了口气,走到办公桌前,语重心长地说:“我看到有人来夜总会调查沈安妮,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黑眸里,一种深烈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暗涌着,周彦召停顿了片刻,才低声说:“是。” “为什么呢?”秦钟似乎十分不解。 “我只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恨我,那么恨周家的人,”倏然间抬起长睫,周彦召近乎是迫视地看着自己的舅舅,“我更想知道的是,我妈妈的死,究竟跟谁有关,更想知道这些年你们都隐瞒了我什么。为什么宁愿隐瞒我,也不肯告诉我真相。” 脸上现出了一种近乎刀刻般的痛楚,秦钟侧过身,按紧了桌角,过了好半晌才开口说:“你就这么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没错。”周彦召言简意赅的回答。 望着窗外的潇潇冷雨,秦钟徐徐叹了口气:“也许,我早就该告诉你了。”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五章 鲜血淋漓的真相 1422钻加更,下次加更数1462 窗外的雨已经在雷电交加中下了起来,急惶惶的打在玻璃上,瓢泼的劲势像是要打碎这世间的所有。(爪讥书屋就连阴暗的天光都在暴雨扰动下起了波纹,恍惚地映在周彦召的面上,在他微收的下颌上投落深深的暗影。 “二十八年前,我们秦家很穷,妈妈走的早,爸爸又好赌,而我刚上了高中还没有什么赚钱的能力,整个家就只靠姐姐一个人支撑着。她本来是美院的高材生,为了供养我和爸爸,却不得不下海去夜总会里兼职。做了一年之后原本就差一点姐姐就能还清债务了,可是突然有一天,她遇到了当年的海滨恶少,也就是你的爸爸。” 房间的另一端,秦钟目色忧沉地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地攥住手中的茶杯,无数幽深的往事便在暗沉的茶水间浮动: “周晋诺贪图姐姐的美色本想将她占为己有,可姐姐却抵死不从。他就用一年的时间买通姐姐身边的人,对姐姐产生了热切了追求,又设计让爸爸继续赌钱欠下巨款。姐姐没有办法,只能讨好他以借到钱来还债,可他却灌醉了姐姐,并趁人之危把姐姐……姐姐强暴了。” 倏然间闪电又起,仿佛夜空里结成的一朵霹雳花,不过瞬间已经凋零。而秦钟的眼中随着闪电的骤起骤灭,有什么黯淡了下去。 周彦召静默地听着,他的神情淡漠得仿佛全无波澜,可是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深陷入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嵌进掐进肉内,麻木的疼痛。 “那之后姐姐心如死灰,曾经多次求死,可为了不连累身边的人,还是忍气吞声当了周晋诺的情妇。周晋诺这个人喜怒无常,常常打骂姐姐,这些姐姐都忍了。可他,为了拿到远夏更多的继承权,逼迫姐姐喝下能够怀双胞胎的药,害得姐姐怀下畸形的胎儿,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去引产。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丝毫的悔悟,从未想过给姐姐名分的他,竟然还光明正大的娶了萧宁。姐姐被他折磨的郁郁寡欢、生不如死,他呢,非但没有对她好过一次,还听信别人的谗言,污蔑姐姐跟别的男人有染,把姐姐暴打了一顿。如果不是那时候姐姐怀着你,早就被他一枪打死了。” 秦钟似乎越说越愤慨,声音也越来越大。 周彦召只觉得全身的气力都仿佛被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抽光,虚弱到了极处反而让他镇静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沉声问:“后来呢。” 秦钟凝眸,眼中似乎暗藏着深深的隐痛,几乎无法再说下去:“后来……即使知道姐姐已经身怀六甲,即使知道她已经患有了严重抑郁症,周晋诺还是把姐姐软禁在北海望的小屋子里,整整六个月,不许踏出院门半步。他高兴了就到处寻花问柳逍遥快活,不高兴了就跑到北海望对姐姐言辞羞辱一番。甚至还说过,一生下你就会带你去做亲子鉴定,如果你不是他的儿子,就把你抱到海边淹死。” 一记响雷好似落在耳畔,轰鸣得周彦召五脏六腑都抽搐成了一团。 曾经……父亲对他的咒骂也同样于脑中。 原来不是假的,这一切统统都不是假的。 难以言喻的憎恶从身体深处卷上来,他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秦钟抬眸,嘴唇发抖地看着他,酝酿了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吐出:“姐姐从小就是冰雪一样的人,她外表柔弱,性子却比一般人都要刚烈,她这样的人,怎么能受得了这种羞辱?生下你的那一天,为了让他相信你是他的亲生儿子,也为了让他永远后悔,姐姐……她用针头一点一点地划破了自己的动脉。” 此时匡当一声,窗户被豁然吹开,寒冷的风杂着一个闪电凛冽的划过,耀目的光亮瞬间照亮了室内,亦照出周彦召被拉得长长的的影。 可是他的声音却出奇的平静,平静的仿佛是在梦中:“所以……这25年来,爸爸总说是我害死妈妈的,都是骗我的?” 秦钟冷冷一笑,只这一瞬他毫不掩饰地暴露了自己的憎恶:“他怎么会承认自己的错误?我只替姐姐感到不值,如果是我,就不会用针头划破自己的大动脉,而是去划破他的!” 雨水被风卷进来,点点落在周彦召的脸上,是清清凉凉的冷。 冷入骨髓时,他缓缓转过身,清俊脸在电闪雷鸣中一明一灭:“所以,爸爸茶叶里的毒,是你下的。对不对?” 握住茶杯的手蓦然间一颤,秦钟的眼瞳里闪过一瞬的光亮,然而片刻后,他的手心却渐渐稳定。 深吸一口气,他抬眸,好似怅然地凝望着自己的外甥:“看来,都已经被你猜到了呢。” 慢慢拄着拐杖,周彦召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低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钟目色不定地望着他,声音伴着他前行的节奏,一样缓缓的:“以前你还小,为着你,舅舅不能报仇。现在不同了,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你这么聪明能干,完全有能力接手他的远夏。既然如此,我还留着他这条命做什么?他早就该下地狱,为我姐姐赎命了。” 终于在他面前站定了,周彦召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只是盯着他,依旧无法一言。 手心里沁出薄薄的汗,秦钟咬牙,继续说下去:“抱着这种想法,我是这么做了。可是那之后,我又看到你们父子和好,舅舅心里矛盾的很,不知道到底是该告诉你真相让你重新站到舅舅这一边,还是放弃复仇让你享受你从未得到的父爱。” 望着他黑潭一样深邃的双眼,秦钟低下眼眸,忽然间有叹了一口气:“是舅舅心软了,权衡再三,还是决定继续隐瞒当年的真相。这毕竟是我们老一辈人的恩怨,舅舅不想让你们背负那么多。更何况,你爸爸也已经得了胃癌,他年龄大了撑不了几年了,他的惩罚也已经足够了。” 周彦召仍然沉默着,沉默着仿佛在积蓄着一股力量,又仿佛是在洞察着什么,双眼始终明锐地落在秦钟的身上,如同要看进他的内心深处。 被这种目光久而深的盯视着,秦钟只觉得如芒在背,连心跳也在蓦然间快了起来。迟疑着,他还是抬起头,试探性的问:“阿召,你不会告发舅舅吧?舅舅可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窗外,大雨如注,一天一地的暴烈,仿佛所有人间的水都从天上一股脑倾了下来,银刀子一样的尖锐。 黑暗中,也仿佛有一把尖锐的刀子,狠狠插进周彦召的心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回那冷冽的视线,若有所思地说着:“不会,您可是我唯一的亲人呢。” 在心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秦钟顿时缓了神色。仿佛还是不太放心,他觑着周彦召的神色,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又开口说道:“对了,我来还是想告诉你,我听人说你爸爸私下向萧宁资助了一笔钱,说是要替她度过这次难关。我在想,这件事是不是跟你的计划相违背,所以就马不停蹄地来告诉你了。” 黑眸里瞬间燃起凛冽的寒冷,周彦召缓慢地说着:“你是说,爸爸决定帮宁姨,而不是帮我吗?” 秦钟皱了皱,低叹道:“是啊,对此,我也感到很疑惑。上次在你爸爸家里,我就已经劝过他了,可是他不听我的,他说毕竟是夫妻一场,还说文昊也算是他的半个儿子。他……” 他还要说些什么,周彦召却扬起手,打断了他。 拿出手机,平静地拨通了曾彤的号码,周彦召的目光里闪着幽亮的火:“爸爸还在楼上办公吧?去请他老人家过来吧。” 倏然间抬起头,秦钟面色紧绷地望着自己的外甥,刚刚缓下的心跳又瞬间快了起来。 …… 闷雷滚滚,雨伴雷声,倏然而落。 宁染瞧着窗外的雨,不觉更加无言,她很想说两句狠话回绝了易凡,却尴尬的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吓着你了吧,刚才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倒是易凡忽然爽朗地笑起来:“你说过你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我见不得别人孤独落寞的样子,所以,我只是想跟你做个朋友而已。你不会连这个也拒绝我吧?”他说着,还大大方方地拍拍她的肩。 宁染抬头,笑容有一丝无奈:“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拒绝?” “那么,下次有事的时候记得联系朋友,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你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大力士,更不是一个神仙。” 易凡始终坦荡荡地笑着,见她神色依旧凝固,他又笑着替她打开了车门:“还愣什么呢?我都说了,什么我爱你的话都是假的,逗你玩的,你可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 宁染终于点头,下车时回头望了一眼。 易凡的脸沉浸在车灯中的阴影中,轮廓依旧分明。或许是背景的关系,越发衬得人朗眉星目,只是太过遥远。 有些人你明知是好人,却也知道他注定不属于自己。 爱情本来就全无道理。 你会爱上一个人,跟他是好是坏根本没有关系。所以,这么好的易凡,不该属于她。这么不好的她,也不该进入易凡的心里。 就让他存在这遥远的灯火之中吧,如果有下辈子,也许宁染真的会喜欢这样的人。 可惜,这辈子她的心已经满溢。 凝望着她惘然的背影,易凡的心有一丝酸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伸手在后车座上捞了一把,递给她一把深蓝格子的伞,嘱咐说:“下雨了,拿着伞。” “谢谢你还能这么温柔地对我说这些。”接过伞,宁染最后叹了一声。 易凡也静静一笑:“男人骗女人的时候,永远都是温柔的。” 爱情来得那么快,失恋也来得那么快。 但是爱情不是一厢情愿,如果你爱的人,偏偏不爱你,你除了祝福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走,烟雨朦胧间,另一个人却从楼栋里走出:“我说易大医生,你这么依依惜别的,我会以为你对我们家小染有意思呢?” 宁染回头,发现来的人是萧文昊,她皱了皱眉,有点诧然他怎么会来。 易凡只是洒然一笑,毫不避讳地玩笑说:“谁说不是呢。听说你们俩很熟,你看我也正单身,不如你把宁小姐给我介绍介绍。” “给你介绍?你小子想得美!”萧文昊一把揽住宁染的肩,没好气地把她还未撑开的伞丢给易凡。 易凡也不恼,他始终温和地笑着,目光中又燃起一份罕见的针锋相对:“我看你也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可千万别是金屋藏娇、耽误了别人。” 宁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易凡,她心里很透亮,知道他这是激将法。 他想,将得萧文昊给她一个承诺。 可她早就不去想什么承诺了,如果男人的承诺可靠,根本就不必去承诺。 偏偏萧文昊着了他的道,他轻轻搂在宁染的肩上,不轻不重地说着:“你放心,我这辈子是不打算娶什么老婆了,如果非娶不可的话,那个人一定是宁染。” 心轰然一阵巨响,仿佛就此停滞在那里。 宁染抬眸,漆黑的眼瞳闪着浅浅的光,亮若星辰。 …… 城市的另一边。 听到周彦召要请周晋诺过来,秦钟的脸色蓦然一沉。 难道是他不相信自己的话,要找周晋诺来对峙吗? 无论如何,假如周晋诺在这里见到了他,一定会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告诉阿召的。那么,以周晋诺的脾气,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秦钟想着,只觉得心跳得一阵又快似一阵,思忖了片刻,他勉作镇定地问着:“阿召……你叫你父亲来做什么啊?” 抬眸,目光了然地落在秦钟的身上,周彦召的语气淡漠而沉冷:“你放心,我是不会在父亲面前揭发你的,趁他还没有来之前,你最好赶紧走。” 秦钟随即站起来,刚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回过头,语重心长地劝慰说:“阿召,无论如何,他总是你爸爸,是远夏的董事长,你千万不要跟他硬着来。别忘了,你还有个舅舅。” …… 闷雷阵阵,暴雨如瀑。 车缓缓地停在了远夏大楼的门口。 来不及撑伞,或者根本也没有心思去撑伞,谭惜走下去,步履匆匆地踏进了金碧辉煌的一楼大厅。 在车上的时候她已经给了周彦召打了几个电话,却是暂时无法接通。没办法她只好打给了曾彤,曾彤只说他是忙着办公。 可是她无法再等下去了。 心里的疑问就像是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脏,如果不找周彦召问清楚,她恐怕会更加胡思乱想。 他们曾经相约过,如果有心事,一定不要由第三个人告诉对方。 她不想打破这个约定。 阿召,一定是有他的难言之隐,一定是这样才会不肯告诉她父亲的事情。 谭惜一面自我安慰着,一面走到前台:“周总在吗?” 前台小姐冲她甜美地微笑:“在的,我帮您连一下内线吧。” “不用了,我现在就上去。” 谭惜却摆摆手,刚想往前走,前台脸色微变地叫住她:“谭小姐,周总刚才特意交待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可以进他的办公室。” 谭惜没管她,径自向电梯走着,前台急了,跟着追过来:“谭小姐!” 这时电梯的门开了,秦钟从里面走出。 一眼就看到了谭惜以及她身后面色忧戚的前台,秦钟的脸色微微一沉:“你是不认识谭小姐?还是不知道她的身份?这样在大厅里追着她成何体统?” “对不起,可是……”前台面色一白,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秦钟眸色一厉,道:“可是什么?有什么可是我来担着。” 谭惜心中一喜,像见到救星一样地走到秦钟的面前:“舅舅,我找阿召有点事,您见到他了吗?” 秦钟这才缓下了神色,冲着她和蔼地笑了笑:“快上去吧,阿召就在办公室里呢。” “谢谢舅舅。” 谭惜点了点头,致谢后转身踏进了电梯。 望着她匆匆而去的背影,秦钟的双眼却闪过一道扭曲的阴影。 …… 风吹过,飒飒的音,愈发的透着寒气。 办公室里,曾彤扶着周晋诺缓缓落座后,关上了门悄然退出。 “怎么了?突然把我叫过来?”大约是感冒了,周晋诺微微咳嗽着,连脊背都有些佝偻了。 他曾经是那样意气风发的一个男人,如今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仿佛就老了十几岁,谁说岁月不是无情呢? 周彦召远远地望着,看了半晌,才拄着拐杖走过来:“听说,您要向宁姨投资?” 似乎是有点诧异于他的了然,周晋诺的眼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件事。”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呢?”在他对面落座后,周彦召抬眼,深黑的双眸里如幽潭一般地望着他,“除非您要动用您的个人资产,否则的话,公司里的钱您一分也别想调用。” 这样出言不逊的口气让周晋诺的眉端深深地皱起,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自己的儿子半晌,不怒反笑:“你知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远夏集团的董事长!” “曾经是您,现在似乎也是您。不过----” 周彦召看着他,声音虽平缓下来,却像冬日结冰的湖一样,底下是一片激进的暗涌:“在您病倒的那些日子里,我通过增资扩股稀释了其他股东包括您的股份,然后又借助海外证券公司收购了集团内百分之四的股份,只有百分之四谁又会在意呢?再加上这些年来陆陆续续以别人的名义所收购的总和,我在远夏所占有的份额实际上已经远远大于您了。您还会觉得,您是远夏集团的董事长,是这个商业帝国的唯一掌舵者吗?” 犹如被一盆雪水照头浇下,周晋诺被冻得瞳孔蓦然一眯。 似乎过了半天才明白周彦召的意思,他慢慢地吸了口气:“原来,一直暗中收购远夏的人,居然是你?!” 亏他还一直筹谋、担忧、惶惶终日,原来那个在幕后跟他作对的人居然是他一心想要保护的儿子? 这多么讽刺! 双拳紧紧地攥起,周晋诺抬头,震怒难言地盯视着自己的儿子:“你这个不孝子,我是你的爸爸,你居然反过来算计你的爸爸?你果然是狼子野心!” 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出呛然的声响,低微而刺耳。 周彦召的声音却沉静极了:“是您教我的,要想成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是绝对不可以当一个好人的。” 看着父亲的脸色一寸寸发白,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冷静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您还教过我,一个有野心的男人,才算是真正的男人。” “你……”难以自制的起了一身寒栗,周晋诺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连眼前也微微眩晕起来。 养虎为患,他到了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养虎为患。 可事到如今,他连躲避也无处可去,只得任凭自己的儿子用极冷的目光寸寸钉住他。 “原本,我不想这么早就对您摊牌的,您已经得了胃癌,注定时日无多了,我不介意让您再当几天的太上皇,替我挡一挡风雨。可惜,您现在不仅挡了我的风雨,也挡了我的前程。”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那样坦然,坦然的令周彦召生出一种彻骨的寒意,细细分辩,竟像是怨恨。 怨恨…… 周晋诺紧绷着唇角,怒声道:“阿召,你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这样对待你的父亲!就算你不这么做,远夏也迟早都是你的!” “迟早都是我的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缓缓抬头,周彦召的唇角逸出一抹自嘲般的微笑:“我可是一个不被您承认的儿子啊,一个让您宁愿逼死我的母亲也要一出生就送去验dna的儿子啊!对您而言,我这样的一个儿子,只是一个可以利用、为你做牛做马的手下,恐怕,在您心里我还不如萧文昊吧?” 仿佛被谁用锋利的刀狠狠贯入,周晋诺的心里蓦然一刺。 他强自镇定着,轻捂着胸口:“你妈妈的事情,你听谁胡说的!” “听谁呢?” 周彦召蹙了蹙眉,似乎在努力的回想,言语间的神色又颇为漫不经心:“大约是十年前那个叫做季明昌的人吧,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在雨地里追着您跑,您连头都没有回过一下。而他呢,他一面开枪射中了我,一面慷慨地告诉我,我是一个婊子生的野种!一个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怪物!” “是他……” 面色顿时雪白,周彦召的心里往下沉着,凝成一股寒意。 他早该想到,季明昌不会那么轻易放过阿召放过他的,事实上他也的确害怕过,害怕阿召从季明昌那里听到了些什么。 可是十余年了,阿召从未表现过一丝知道真相的样子,甚至连一句都没有问过他。 一个十五岁大的孩子,居然默不作声地隐忍了十余年。 这得有多么深沉的心机,多么刻骨的恨意啊。 指尖寸寸凉下来,周晋诺握紧了手,只觉得掌心沁满了汗意:“你不要听那个人胡言乱语,我跟他有很深的过节,他这么做是想挑拨我们父子的关系。” “我们父子的关系还需要别人挑拨吗?” 周彦召笑了笑,阴隼一样的眼,缓缓抬起:“那天,抛下我不管的人难道不是您吗?这些年来,您又是怎么对我的?就算养一只狗,也不会这么无情吧?” 耳畔密密地满盈着风声,他的眼睛也一动不动地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往事如烟,一一地眼前掠过。 他们之间曾有过温馨的父子时光,但那一切仿佛是久远的梦境。而最先的浮起的,印的最深的,仍然是那个血雨飘飞的夜晚,还有一次次暴怒地咒骂,冷漠地忽视。那些记忆一点一滴地,掩在血里,深到骨髓里,是根本无法忽视的恨。 他曾经想过放弃,在知道父亲得了胃癌的时候,在父亲在医院第一次称赞他的时候。 他以为,他能够放弃的。 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个父亲根本就没有把他当过儿子。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不过没有关系,即便是没有他这个父亲,他周彦召也一样能得到整个远夏,乃至是属于他的整个天下。 而另一边---- 被他眼底刻骨的恨意深深的震慑着,周晋诺只觉得喉咙里一阵血气翻涌,更加猛烈的咳嗽中,他焦急地想要说着什么,却咳得根本说不出口:“阿召,爸爸是有----” 看着他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像被人抽开了所有的血色,周彦召的心里猛然一刺。 他闭了闭眼,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不配让我叫一声爸,妈如果还活着,也一定会唾弃这个称呼的。” “阿召,爸跟妈的关系,不止是你想的那样,我……咳咳……”脸色憋得通红,周晋诺弯下腰来掩住口,头顶已沁满了冷汗。 周彦召始终神情淡漠地注视着他,仿佛在注视着一个漠不相关的人:“怎么?还想继续骗我吗?那个疯女人都已经告诉我了,你是怎么逼死我妈妈的,她已经全都告诉我了。” 他的声音轻得恍如一丝阴风,刺的周晋诺猛然望住周彦召:“就算如此。这跟你宁姨又有什么关系,她……” “和你一样,都是间接害死我妈妈的凶手。” 眼色冷冷地扫过了他,周彦召的眉眼里露出掩不住的杀气。 眉端蹙起深沉的痛意,周晋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阿召,是不是……是不是现在爸爸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 心被他这种模样刺得微微一痛,周彦召努力平稳着情绪,好半晌嘴角才慢慢挑起笑意:“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谭惜吗?” 一瞬间抬起头,周晋诺的眉端皱得更深。 而周彦召已经收起了笑容,静如远山的面庞上是深而冷的冷漠:“因为她跟我妈妈一样,是一个陪酒女。一个被你强占、被你抛弃、被你辜负,又被你活活逼死的陪酒女!” “……阿召!” 面色刹那间扭曲起来,周晋诺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只觉得肺腑间的痛意更加的深刻难忍。 “看您的表情,像是被我说中了呢。” 眼中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周彦召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怎么样,这种滋味好受吗?像看着过去和妈妈的时光一样,看着我和谭惜,这种滋味一定心如刀割吧?看着我们如此恩爱的样子,您又有没有懊悔呢?懊悔当年为什么不娶了我妈妈,懊悔自己为什么一手逼死了她?有没有过呢?” “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周晋诺捂住口,难受得几乎把自己的肺都咳了出来,脸上也激动得青筋暴起:“你……你娶那个谭惜,就是为了刺激我,报复我?报复你的父亲!” “不然,你以为呢?”他的声音冷若秋风。 门外,也游荡着清冷的风。 那样清冷的滋味,仿佛是尖刀一样,贴在人的肌肤上,脊背生寒。 神情恍惚地握住旁边的桌角,谭惜重重地向后一退。 无形中,仿佛有尖尖的刺,扎入了心口,绝望痛苦一瞬间蔓延骨髓。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天色渐黑的时候,雨愈发大了。(百度搜索黑岩谷;………… 远夏大楼的门外,脆弱的枯枝在暴雨中狂乱的摇摆! 电闪雷鸣,漫天大雨无休无止地下着,地面已经满是积水,空荡荡漆黑的道路上车辆匆匆,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谭惜恍恍惚惚地从大门里出来,直直地往下走,大理石的楼梯又滑又窄,下楼的时候她不小心踏空了一级,脚下一歪,人就跟着摔了下去。 门口的保安立马赶过来扶来她,见她腿上蹭出血淋淋的擦伤,便好心问她:“谭小姐,要不要送您去医院,不然我替您通知周先生?” 周先生…… 心里猛然一个激灵,谭惜蓦地推开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着了魔般的往大雨中走着。 “谭小姐,拿着伞吧!”后面保安还在追着她。 街道里,偶有几辆亮着红灯的出租车在穿行,谭惜看到了,想也不想地伸手。 车停在大雨滂沱的路边,她一委身钻了进去。 “砰----” 关上门,窗也紧闭着。 天地一片的昏暗里,昏暗狂风一阵阵吹过。 雨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她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前方,就像是一具没了心思的行尸走肉,麻木地靠在身后的座椅上。 “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谭惜吗?” “因为她跟我妈妈一样,是一个陪酒女。一个被你抢占、被你抛弃、被你辜负,又被你活活逼死的陪酒女!” “你……你娶那个谭惜,就是为了刺激我,报复我?报复你的父亲!” “不然,你以为呢?” 谭惜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像只劫后余生的小兔子般,将自己缩成一团。 雨水从她的发间落下,一滴一滴,混着冰凉的泪。 假的吗? 所有幸福的一切,所有盼望的一切,所有梦想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吗? 他的温柔是假的,他的专情是假的,他的嫉妒是假的,他的眼泪是假的,他的爱是假的,他的恨是假的,他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就连他这个人都是假的。 可这一切的一切,明明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得就像长在她心口的一块肉,摸起来会痒,刺起来会痛,这样痛彻心扉的滋味,又怎么可能都是假的? 手机忽然响起来,谭惜侧眸,屏幕上闪烁的号码是曾彤。 是曾彤,而不是周彦召。 怎么,他连解释都懒得向她解释了吗? 谭惜扯了扯唇角轻声一笑,她今天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被人放在高台上的玩偶,戏台抽了,她就会重重地跌下来。 谁又会在乎她跌得有惨有多重呢? 挂断了电话,她闭上眼,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心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割划着。 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在占有她的第一个夜晚,周彦召说这是讨债是报复是占有。 他要报复的人原来根本不是她,而是他的亲生父亲,而她…… 自始至终,都只是他手心里的一个棋子而已。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深爱的人,并不值得自己深爱,也根本没有爱着自己的时候,那种痛苦,甚至比绝望还来得更强烈些。 可是就算再痛苦,再绝望,她也无法相信。 无法相信亲手摔碎她的心的那个人,竟然会是他!无法相信这些时月以来的时光全都是最荒唐的梦幻! 双手紧紧地攥住自己的掌心,谭惜深深呼吸,空洞的眼一瞬间变得雪亮。 阿召……阿召…… 你可千万不要负我。 …… 轰轰的雷声在夜幕炸响。 大雨无休无止地下着。 曾彤从卫生间回来,远远地就看到走廊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像是……谭小姐。 她皱了皱眉,走进办公室的外间,问了问茶水室的助理:“刚才谭小姐来了?” 听到上司训话,助理战战兢兢地放下茶壶,说着:“是的,她说有事要找周总,可刚走到门口,又走了,说是有别的事,还叫我暂时不要打扰他。”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心里隐隐觉得奇怪,曾彤不作他想,径直走向里间,刚想敲门,就听到门里面的人似乎正在争吵。 “阿召……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对你的父亲!你难道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周晋诺似乎气极了,声音很虚弱,又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几声猛烈的咳嗽。 另一边,则是周彦召静若深潭的声音:“您是不是觉得,自己养了一个白眼狼,觉得寒心觉得后悔?可这跟我带着恨意活在您脚下的十多年比起来,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你----你这个----咳咳……” 突然,屋里传来怦然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倒地的声音,曾彤心中猛地一紧,再也不敢迟疑,她紧张地推开了门。 沙发旁边,周晋诺正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在他的左手边,是一个碎得一塌糊涂的古董花瓶。而他的对面,周彦召虽然仍旧坐在那里,神色却不似说话时那般平静,他正襟危坐着直起身,连眉端也微微地蹙起,如果不是腿脚不便,此刻兴许已经霍然而起。 曾彤瞬间明白过来,刚才应该是周晋诺想要站起来,却一个没站稳摔到了地上,旁边的花瓶也被他应声推倒。 她匆匆望了一眼周彦召,也不迟疑,径直奔到董事长的身边,小心扶起他。 “咳咳……咳咳咳……” 可周晋诺的身子却像灌满了铁铅般,只在此刻格外的沉重。攥住曾彤相扶的手,他整个脊背都弓起来,通身震颤着不住地咳嗽不住。 突然一阵剧烈的声响,他几乎是筋疲力尽地瘫进的曾彤的怀里,曾彤吓了一跳,摊开他的手心却看,里面黏糊糊全是鲜红的血。 “董事长!” 她掩住嘴惊叫了一声,然后无措地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周彦召:“周先生,怎么办?” 脸色也顷刻变得雪白,周彦召摸索着沙发旁边的拐杖,却一不小心把拐杖蹭到了地上。 一瞬间心烦意乱,他看着面色慌张的曾彤,厉声道:“还不赶紧送医院!” 恍然大悟般,曾彤点点头,急忙拨通了楼层保安室的电话。 …… 夜。 白茫茫的雨水将世界变成一片混沌,唯有医院里亮着几簇灯光,仿佛是唯一光明的所在。 特级病房里。 曾彤语气焦急地问着察看化验单的院长:“董事长怎么样了?” 院长抬了抬眼镜的框架,沉声说:“癌细胞扩散到了肺部。” 一旁,周彦召紧绷着唇,面色蓦然如雪。 曾彤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又皱眉问:“不是说是寻常感冒吗?” 并不松快地摇了摇头,院长接着说:“恐怕这只是董事长的借口而已,从各种迹象来看,病情恶化的很快,他应该早就有咳血的症状了,只是一直都在隐瞒。这次病发是已经病入膏肓再也瞒不住了,加上病人的情绪不稳定,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 窗边,蓦然间一道闪电,照亮了周彦召漆黑的眼。 曾彤轻咳了一声,打断了院长:“接下来该怎么办?” 院长尽量冷静地说道:“不建议再做切除病灶的手术了。癌细胞已经无法抑制地在体内转移,开胸手术除了让病人的身体更加虚弱之外,根本就无济于事。甚至,还会加速病人的死亡。” 小心地觑着周彦召的神色,曾彤的眉头越皱越深:“那么……” 院长轻轻叹息着:“接下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用药物维持他的生命,给他提供最舒适的休养环境,让他能够稍微好受一点。” 他想了想,忽然又补充道:“另外,以他现在的状况,是绝对不能再受到任何的刺激了。” 曾彤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我们知道。” 院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马三缄其口。 脸色平静得仿佛浸着霜雪,周彦召冷冷地开了口:“他还能活多久?” 院长的神情僵了一僵,抚着胡须,他似乎颇为为难:“这个不好说。如果幸运的话,能撑个一年半载,如果情况不妙,也许……” 周彦召却抬手,示意他停止:“你们都出去吧。” 院长点了点头,悄声退了出去。 曾彤却站在原地,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她在想,要不要把谭小姐今天傍晚来过的事情告诉他。 这么想着,她又看了眼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的周晋诺,在心中叹了口气,现在这个情形,实在不该告诉周先生谭小姐的事情。还是等他心情好一些了再说吧。 “怦----” 门被人打开,又轻轻地阖上了。 房间里终于又静下来。 慢慢地转身,周彦召目无波澜地望着病床上那个面如死灰的男人。 一直模糊在记忆里的片段,却如同浸在水里的画般,一点点晕开了…… 那是一个美丽的春日,花园里樱花开的正好,风吹过的时候,呼吸间就剩下了花香。 只有五六岁的他,拿着小铲子,呆呆地望着樱花瓣上静静躺着的鹦鹉:“爸爸,小小鸟怎么躺下不动了?” 那时候,父亲就蹲下来,轻声说着:“它死了,当然不会动了。” 他还小,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爸爸,你也会死吗?你也会有躺着动不了的时候吗?” “每个人都会死的。”父亲摸摸他的头发,漆黑的眼在一瞬间变得幽深了。 他读不懂父亲眼里的意味,只是本能地抱着他的腿痛哭起来:“爸爸不要死,阿召不要爸爸死。” 那时候,父亲怔了一下,然后难得和蔼地笑了笑:“爸爸不会死的,爸爸还没有看到小阿召长大成人呢,怎么舍得丢下阿召不管了呢?” 这样只鳞片爪的记忆,周彦召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没曾想如今又都记了起来。.info[]却遥远的仿佛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失而不得,遥不可及。 薄唇紧紧地抿起,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而沉重地走到窗口。 雨已经渐渐停了。 楼下病房的阳台上,有个穿着病服的小家伙从门里蹿出来,兴冲冲地喊:“爸爸雨停了,我们可以丢纸飞机了。” “那你丢吧。”房间里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不,我要爸爸丢!”小家伙转过身,向着门里不依不饶地撒着娇。 “你这家伙!” 门里的男人低低笑着,然后忽然之间,一道雪白的光亮在漆黑的夜空中倏然滑过,迅疾璀璨的犹若流星。 “飞得好高啊,爸爸好棒!” 楼下,传来孩子兴奋的低呼。 楼上,周彦召沉默地点了一支烟,烟雾袅袅,仿佛是无形的手,渐渐缠绕着那莹白的一点。 记忆里的那份莹白似乎也被就此缠住。 夏日温和的风里,他羡慕地趴在窗户边,看着花园里庆嫂在给自己的孩子丢纸飞机玩。 “爸爸,我想要纸飞机。你也给我叠一个纸飞机吧。”他转过身,央求着自己的爸爸。 可是,父亲的脸上却现出一抹难色,他摸摸他的脑袋,低声哄到:“爸爸不会叠飞机,爸爸带你坐真的飞机好不好?” “好耶!”他兴奋地一下子跳起来。 那个夏日,父亲遵守了约定,去巴黎出差时特意带上了他。 那还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坐飞机。 冲上云霄的那刹那,他欢呼雀跃地扒着窗口:“飞得好高啊爸爸,你看外面有云!” 父亲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凝望着窗外。 等到气流颠簸的时候,邻座的年轻母亲把自己的孩子从过道上抱过来,悉心叮嘱着:“宝宝坐稳点,一会儿摔着你了妈妈会心疼的。” “知道了妈妈!”那小女孩甜甜地笑着,在自己妈妈的脸上亲吻了一下。 年幼的他呆呆地望着他们,只觉得心里忽然涌过了一种陌生又紧迫的东西,他心里一慌,就急忙忙地问着自己的父亲:“爸爸,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妈妈,我妈妈呢?” “你妈妈----” 他记得,那时候父亲注视着窗外,眼里的光彩似乎瞬间黯了下来:“她在另一个世界呢。” 他看不懂父亲的黯然,只是好奇地追问:“另一个世界在哪里?是和小小鸟在一起吗?” 父亲怔了一下,有些呆滞地点头:“是啊,也许是在天上吧。” 他傻乎乎地一笑,拉着父亲的手重新兴冲冲地喊:“那我们让飞行员叔叔再飞的高一点吧,再高一点是不是就能看到妈妈了?” “阿召啊……” 他到底有没有见到妈妈已经全然不记得了,而那段记忆,最终也终止在父亲的叹息里。 再往后,已经是落叶萧然的秋日。 天高雁来,那本该是一个怡然美妙的下午。 伴着吱吱的响声,他从沉甸甸的落叶上踩过,一路小跑跑到花园里。 看着父亲还在怡然自得地打着高尔夫,他急的一跺脚,指着远处的小朋友们大哭起来:“爸爸,他们都说我……都说我是野种,说我妈妈是个勾引别人老公的坏女人。” 父亲的脸色倏然一沉,强忍着抽搐去拉他的手:“你别听他们胡说。你妈妈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他却一把甩开了父亲的手,大叫着喊:“你骗人。要真是这样,为什么家里连一张妈妈的照片都没有,为什么你从来不肯跟我讲妈妈的事。你骗人,你骗人!” “啪----” 忽然间,一记狠狠的耳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吓得止住了哭声,哽咽着抬头,泪眼昏沉中,是父亲愤怒的双眼:“以后不许在我面前再提起你妈妈,知道了吗!” 记忆里,那仿佛……是父亲第一次冲他发火。 自那以后,父亲就像是便了一个人。 平日里的严苛自不必说,就连看向他的眼睛里,也变成了越来越多的愤怒和越来越明显的冷淡。 终于等来了冬日。 那年的冬天,海滨下了一场大雪。 那也是他这辈子所见过的最盛大的雪。 雪流入湖中,并没有化去,而是冰封在里面,像是神话故事里晶莹剔透的龙宫。就连花园里九曲十八弯的木桥,都铺满了雪,弯弯曲曲如一条玉带跨在湖上面,特别好看。 湖边,文晟、文昊在跟他一起打雪仗,打累了,他们倒在松软的雪地里,文昊喘着气说:“阿召,这周末我妈带我和哥哥去旭山动物园呢,那可是日本最有名的动物园啊,里面有北极熊、有企鹅、有浣熊,还有火烈鸟……我们一起去吧。” 他听得怦然心动,刚想开口说好,文晟却踹了弟弟一脚:“文昊,他自己没有妈妈吗?干嘛带上他。” 文昊无辜地摸了摸头:“他妈妈不是已经……” 文晟拍拍身上的雪站起来:“你不用可怜他,他妈妈是小三,是破坏人家婚姻的狐狸精,死了也活该。何况她还是自杀的。” 那时候,他仰起头,雪片洒洒,栖落眉睫上,刺人的冰寒。 那天的雪下的几乎和小小鸟的羽毛一般大,他便是在埋没了天地的大雪中离开海滨,自己一个人赌气似的去了日本。 回国的时候,刚一下飞机,他就被父亲连揪带扯地丢进座驾里。 一路沉默无声地驶回家,父亲推开门,将他一脚踹进书房中。 “为什么离家出走!” “我想去看北极熊,”跌倒在冷硬的木地板上,他一滴泪都没有流,扭过头,挺直了胸膛大声说,“如果妈妈还在,一定会带我去看北极熊的!” 外面雪益大、风益冷。 也许是因为冷,父亲本已扬起的手哆嗦了一下,然后又在掌心缓缓捏成了拳头:“你妈妈已经----” 他这才擦了擦眼泪,倔强地抬头看着父亲:“我知道,他们说……妈妈已经死了,而且还是自杀的。” 脸色倏然间剧变,父亲一把拎起他的领口,将拳头捏得骨骼轻响:“谁告诉你的?”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紧绷着唇,死都不说一句。 父亲似乎脑极了,松开他的领子,又把自己的袖口往上捋了捋,脸色阴晴不定地说:“你想知道你妈妈怎么死的是不是?” 他不说话,只是咬紧了牙。 “把皮带拿过来!” 父亲便怒声呵斥起身边的人。 庆嫂吓了一跳,软声软语地替他求情:“周先生,您原谅阿召吧,他还是一个孩子呢!” “拿过来!” 父亲又是一声怒吼,见庆嫂还在犹豫,他脸色一沉,径直抢过了她手中的皮带。接着狠狠扬起来,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周彦召的身上:“我叫你不上进!叫你胡言乱语!你给我听着,你妈妈就是为了生下你才难产而死的!我只跟你说这一次,以后不要再来问我!” 世界蓦然间静下来。 如同默片的电影。 周彦召的心,也在刹那一间,犹如沉进了一个黑洞。 那时候的他,只是怔然地跪在地上,握紧了双拳,几乎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只是觉得空。 那样的空,几乎要把他的整颗心都挖走般的空。 后来,皮带被抽得断裂开了,庆嫂哭着拽着父亲的手,请求他不要再打下去了。父亲这才收了手,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那之后,他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浑浑噩噩中,他记得父亲把他关在房间里,除了庆嫂之外,只有几个医护人员进出。 终于,那种浑噩的滋味消退了一些,他听到父亲久违的声音:“烧退了吗?” “退了。” 父亲沉了沉声音,严厉地吩咐道:“等他醒了,让他把旷课剩下的课文抄上一百遍,不抄完不准出来。” 自那以后,整整五天,父亲都没有再回过家门。 他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也无暇去知道,只是没日没夜地伏在桌案上,一遍一遍地抄写着课文,抄到手都抽筋了,指间磨出了水泡,又磨破了蹭出了鲜红的血。 最后,还是庆嫂心疼他,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面汤走进来,柔声劝他:“阿召,今天是你生日,吃碗长寿面吧。反正你爸爸也不在,休息好了才有精神做功课呢,是不是?” 他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停下笔:“爸爸呢?” 庆嫂面色微微一僵,低声说:“他去北海望祭拜你妈妈了。” 他这才丢下笔,抬头愤然地看着庆嫂:“爸爸为什么不带我去?” “这……”庆嫂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把面推到他的面前,劝慰说,“先吃吧,一会儿面就缠在一起了。” 捧着掌心里热腾腾的面碗,周彦召的眼中微微一红,哽咽了一声,才低声问:“庆嫂,我妈妈,真的是因为我才死的吗?” 庆嫂叹了口气,抚慰似的摸摸他的头顶:“……我来周家的时候,你都已经能满地跑了,我也没有见过你妈妈啊。不过,听说是的,听说你妈妈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昏暗的灯光中,他抬起头,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那为什么爸爸会这么对我?” 庆嫂支支吾吾地回答:“可能是,他太爱你妈妈了吧?” 他不相信,固执地继续问下去:“既然这么爱我妈妈,为什么爸爸还要娶宁姨?” “这……”庆嫂一怔,一时竟无法答下去了。 “我讨厌爸爸!”他便握紧了手中的笔,恨恨地说道。 庆嫂慌忙捂住他的嘴,小说警告他:“这话不能再说了,要是让周先生听到,一定还会再打你的。” 憋闷的空气中,他缓缓点了点头,心里的恨意却就此生了根。 这样的恨意…… 究竟维持了多久呢? 一年,两年,三年……起初也只是闷在土壤里的根,并没有机会去抽枝发芽,可是,十五岁的那件事,那些个鲜血淋漓的夜晚,那个冷漠离去的背影,却让这场畸形的恨,如同毒蔓一般,疯狂地滋长在他的心口。 后来。 他们都长大了。 他越来越沉默寡言,越来越恪尽己守,父亲也越来越讨厌他,疏远他。 萧家的那个孩子则不同。 萧家大少精明能干,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对象,萧家二少又天**热闹,爱说话爱交际,人见人喜欢。 因着商业合作的关系,周家和萧家的来往也越来越密切。 又一年春日,草长莺飞,花香氤氲。 高尔夫球场的草已经修剪整齐,宁姨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他们家里作客。 “文晟又长高了,真帅气啊,文昊也不赖,已经变成小大人了。” 花园中,父亲笑呵呵地,分别拍了拍文晟和文昊地肩膀。 萧文晟也爽朗地笑着:“周伯伯,我们去打高尔夫吧,我昨天刚学的一种杆法很厉害呢,正想向您讨教讨教。” “好好好。”父亲高兴地点头不已。 倒是宁姨朝屋里问了一句:“阿召呢?” 父亲脸色微沉,语气疏离地回答:“别理他。他今天处理不完公司的事情哪也别想去。” 萧文昊于是调侃似的笑起来:“周伯伯,我怎么觉得你对哥哥比他还亲呢。” 父亲也大笑起来,朗朗笑声中,他亲昵地摸了摸文昊的脑袋,大声道:“错了,我最亲的是咱们文昊。” 紧接着,是一片其乐融融的哄笑。 幽暗的房间里,周彦召就坐在窗口,沉默无声地望着他们。 他看着他们的眼光,并没有多么的憎恨,也没有多么的冰冷。 却仿佛了万年的冰雪,又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纪,那样疏离的漠然,几乎是像看着一群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风声鹤唳。 灌耳的大风中,纸飞机打着旋砸到了对面的树干上,又重重地跌落下来,浸入肮脏的水泊里。 记忆里的那抹纯白也瞬间消失无踪了。 “爸爸,呜呜……我的飞机不见了,呜呜……你赔我飞机……” 楼下,小孩子扒在阳台下,可怜巴巴地望着被雨水蹂躏的纸飞机。 屋里的男人终于走出来,他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好声好气地哄着他:“好好好,我赔给你,不过你要先答应爸爸,现在好好吃药,等你病好了,爸爸就带你去坐真的飞机好不好?” “真的吗?”小孩子立马止了眼泪,乌溜溜的眼瞳盯着自己的父亲。 男人在他的头顶轻轻打下一个爆栗:“当然是真的!” 孩子吃痛得捂了捂脑袋,却还是兴奋地叫道:“好耶!爸爸好棒!” “砰----” 是门关上的声音。 霎时间,孩子的欢声笑语被关上了,欢声笑语的记忆也同样被人关上了,紧紧地关押在心的牢狱里,仿佛根本就不曾出现过。 无声地握紧了掌心里的拐杖,周彦召再次回头,走到父亲的病床边。他的脸上,已经被岁月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再也没有往日的威风凛凛,连鬓角都微微发白了。 终有一天,曾经天神般屹立不倒的那个男人,也软绵绵地躺在这里,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命运…… 谁说命运不是一场讽刺呢? 这一天,他梦想了这么久,为何真的走到今天,他的手却微微地发颤,他的心却倏然间空空如也。 “阿召……” 仿佛是听到他心底的纠缠一般,周晋诺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又颤抖着,缓缓拉住他的手,几乎是祈求地默默望着他,“阿召……原谅爸爸吧。” 心,如同被最锋利的刀,狠狠地绞着。 周彦召的面色依旧是沉入霜雪,他轻轻地,一只一只地掰开父亲紧握的手指,然后无情地转过身。 “公司的事情,我会替您处理好的,您就在医院里安心养病吧。” “阿召……阿召啊!” 身后,周晋诺的声音如残风中的烛火,微弱又固执,可很快,又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 “咳咳……咳咳咳……” 一步一步,沉默无声地往门外走着,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子,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走了出去,终于把门关上。 走廊里,明灯灿然,雪白的光如同刀光般明晃晃地映进周彦召的眼中。 他终于忍不住眼中一涩,轻轻阖上双睫,他侧过脸。 无人知晓的暗影里,一滴泪倏然而落。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要离开我 夜幕里,窗外雷电交映,雨丝如针雨雾如烟。.info “本书免费阅读*百度搜索*”|ziyouge.| 大约是开了暖气,又大约是下雨的原因,明明是冬季,房间里是异常的闷热,丝丝缕缕的空气在室内拥堵着,又夹杂着炮仗般的雷声,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换了鞋,宁染打开鞋柜顿了一下,想起自己这里并没有男士拖鞋,于是示意身后的男人直接进来,嘴上不轻不重地说着:“你怎么会来?” 萧文昊也没推辞,他一面皱眉打量着这间小巧却布置温馨的小屋,一面跟她说着:“办完了事情,我就急着赶来了。” “急着?赶来?”宁染止了步,转过身将脊背靠在门口的吧台上,唇角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那样的慵懒,却仿佛无限疏离。 萧文昊不觉走了过去,一手撑在她身后的漆黑台子上,唇暧昧地在她的脸颊摩挲着:“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你跟我说过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宁染挑了挑眉,推开他,起身要走。 萧文昊却一把拽过她的手,将她重重地按在了门上,然后低下头,霸道而猛烈的吻了下去。 那一瞬间,宁染只觉得自己连呼吸的气力都没有了,但她还是固执地用手抵住他的胸口,想要推开他。 而身上的人也确实停了下来,唇缓缓地摩挲在她的脸上,他的声音低哑而迷离:“你曾经说过,感情有时候需要一点正义感。但那不是爱情。” 她心内一揪,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可他却双手捧住她的脸,逼迫她看住他的眼睛。 “小染。” 他看着她,瞳色很深,目光很烈,紧锁的眉宇间缓缓流出的,却不像是对爱欲的渴求,而是一种倦,渴望被人收留的倦:“不管那是什么,你在我身边的那段时间,我特别满足。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那么满足过。我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爱不爱你,很可能我是不可以娶你的,但是我离不开你,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身体瞬时僵在那里,宁染仰起头并不作声,颤动的心弦,好似弹错了琴弦,在阵阵轰雷中嘎然而止。 “如果这次我输了,就会一无所有。在我一无所有之前,留下来陪我吧。如果我真的一无所有了,就会放你走的。” 宁染凝神看过去,萧文昊的眼睛正深深地望着她,手似有似无地浮在她的颊上,好似捧着一个珍宝。 也许他心中的珍宝并不是她。 他只是知道,从她这里能得到最好的安慰和支持。 他需要这份安慰和支持。 而她呢,她虽痛恨,却又…… 轻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松开了,宁染想要远离他,那双手却又不听使唤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吻狠狠地,朝着他炙热的唇瓣落了下来。 只这一瞬间,萧文昊的呼吸愈来愈沉,压在宁染的身上,仿佛两个人都要窒息了。手指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肌肤,温柔的抚弄,把她整个人都缠绕住。最后的一点衣服被撕去,宁染只觉得自己似一条鱼,在他的指下剥骨去皮。 最终,他们辗转到了床上,他用膝盖撑开了她的双腿,她没有拒绝,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很想看清他眼底迷离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看着看着,隐忍不落的泪却模糊了眼眸,什么也看不见了。 也是在那一瞬,体内如同被粗糙的砂寸寸磨过,宁染紧绷着呼吸,被禁锢在身体里,明明烧得五内俱焚,却又偏偏释放不出来。 “小染,抱住我!” 耳畔,是他哑到疯狂的低吼,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了,闻言,双手紧紧地攥住他有力的臂膀。[..info超多好看小说] …… “小染……小染……” 他在宁染耳边一次次迷醉的低喃,那样温柔而满足的声调,一遍又一遍,仿佛透着无尽的快乐。 最后的那一刻,宁染只是恍惚的想。 如果醒来时,也能这么快乐,那该多好。 是啊,那该多好。 …… 这世上真正快乐的人并不多。 尤其是人这一生,大部分都被烦恼和忧愁笼罩着,快乐的时光总是那样的短暂,让人抓也抓不住。 可谭惜总是会想,只要快乐过,就已经满足了。只有经历过真正快乐的人,才算是真正的活过。她愿意拿自己半生的愁苦换来几日的快乐,可是,假若连这份快乐都是假的,她这一生岂不是白活了? 夜更深了,金戈铁马般的暴雷声渐渐息止。 就连肆虐的雨都停了下来,静谧的世界里,只剩下雨水从房檐流下,叮咚叮咚地拍打着地面的声音。 推开房间的门,谭惜看着站在门口不住张望的阿晴,低声问着:“还没有回来吗?” “是啊。”阿晴点了点头。 谭惜没有再说什么,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固执地等着他去要一个答案。 可是她知道,如果等不到这个答案,她绝不能甘心。 然而,整整一个晚上了,他都没有回来。 听说,他的父亲突然被送进了医院,此刻,他应该在医院吧。 没关系,她等着他。 她已经跟他耗了太久,不在乎多等这一个晚上。 “好像有车灯打过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谭惜都已经昏昏欲睡的时候,阿晴突然说了一句:“是周先生回来了。” 她身子一抖,整个人都瞬间警惕,该来的终于要来了吗? 咬了咬唇,她刚转过身,就看到司机扶着步履蹒跚的周彦召走进来。 谭惜皱了皱眉,他居然喝酒了。 直到司机把周彦召扶进了卧室,她才低声说:“我来就可以了。” 司机点点头,出去时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谭惜搀着周彦召的手臂,心里满满的都是酸胀的情绪,连说话的语气都不由得加重了几分:“怎么喝的这么醉,你是不可以喝酒的,难道忘了吗?” 周彦召艰难地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精亮的眼睛蒙上淡淡的雾气,突然间重心不稳,整个人都向着谭惜扑过来。 谭惜被他压在地毯上动弹不得,人一喝醉就重得要命,而他今天似乎喝得特别多。 “阿召……”谭惜拍了拍他的脸,怀里的男人却好像睡着了一样。 她心里又气又恨,却又偏偏无奈至极,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男人才恍惚地抬起眼皮。 “谭惜,是你啊。” 仿佛这时才认出身下的女人是她,他捧着她的脸细细地胡乱吻着。 谭惜被他吻得心里难受,挣扎着推开他,又强拉起他的手臂:“我们先到床上去,好不好?” “别离开我。” 以为她要走,周彦召却一把拽住她的手,将她紧紧地揽进怀里。他的脚本来就不灵便,这下因为重心不稳,两个人都双双摔到了床垫上。 想着傍晚听到的话,谭惜深深呼吸,很想将他从自己身上拉开:“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可是他却更加紧迫地缠绕住了她:“除了你,我再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而我,却连你都不能够相信。 谭惜的心蓦然间一黯,黝黑的夜雾中,她的眼睛也如同蒙上了一层夜雾。 周彦召恍然未觉,只是痴痴笑着,用唇反复蹭着她的脸:“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永远也不要骗我。” 可是,你却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 望着他恍若孩童般的执拗模样,谭惜的心像是针板碾过。疼痛逼得她几乎无处呼吸,她闭了闭眼睛,小声地问:“阿召,你真的爱我吗?” 再没有任何回答。.info 身边的男人,不知道何时已经昏睡过去。 寂静的夜,终于只剩下寂静。 眼泪无声地淌下,谭惜睁着双眼注视窗棂间投射的雨光。苍白的微芒,缓缓地移动,由东至西,从夜一般深沉的乌黑,变为明晰如雪的白,清冷刻骨。 没有月,也没有星星。 除去几株松柏之外,窗外已然是空空如也。 空空如也。 只有风的寒澈,雨的霏微,仿佛要将人浸泡在无穷无尽的冷意之中。 谭惜想,到了春天就好了。 到了春天就是繁花似锦,再不会这样空空如也…… 可是他和她的春天,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沉默着坐起身。 谭惜扭头,无声地凝望着床上酣睡的男人。 他甚少醉得这样狠,也甚少睡得这样沉。薄唇轻抿着,他的睫毛幽幽,覆住了那双沉默的眼,面色是清宁雪色,而那双好看的眉端却又微微蹙着,仿佛有无尽的心绪在里面。 他看起来,是那样美好的一个人,却又是孤独、落寞的,让人无尽心疼,仿佛是吸人精髓的鸦片,让她一寸寸地深陷在里面。 可是…… 哪怕是失去,哪怕是主动毁掉,也不要再经历一场虚假的爱情。 …… 午后,雨霁天青,白云疏离得游荡在天空,别有一番寡淡滋味。 背街的私人茶社里,一个男人坐在黄花梨的木椅上,低头细细的品茗。 白瓷青花的茶盏,温润流光,一看就有了年岁,是个好物件。可是萧文昊却没有功夫欣赏:“我约你来,可不只是为了喝茶。” 那男人把茶杯搁在桌案上,又示意旁边的侍者帮萧文昊添茶:“听说了吗?” “什么?”萧文昊却不耐烦地打发了。 男人抬眸,眸光有一些意味深长:“朱智明被人检举了。” 心里蓦然间一跳,萧文昊紧了紧眉端:“怎么回事?” 男人万分感慨地叹了口气:“说是身为公职人员却去夜总会寻欢作乐,最惨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跟他有染的那个女人患有艾滋。” 渐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萧文昊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男人拎起茶壶:“就在前两天,朱智明哥哥----朱政明升官了,朱家在北京的权势可是更胜从前了。” “所以呢?”萧文昊紧绷着唇角。 男人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抬眼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你知不知道,那个和朱智明有染的女人,声称是你在背后指使的,现在朱政明,可是等着好好收拾你呢。” “我有病啊,指使这种事干什么?”萧文昊眸色转了转,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手一个不稳,茶盏便落在了地上,摔个粉碎。 旁边的侍者眼尖,忙走过来清扫。 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幕般,男人神态自若地倚着打磨光滑的椅背:“听说是因为分赃不均,你先前允诺朱智明的钱没有到账,朱智明向你要挟,你为除后患,所以故意做出这种事,想要给他一个致命的警告。” “完全是胡扯!” 萧文昊冷笑了一声,闷闷一拳捶在桌案上,心里却在盘算。 钱的事情,朱智明确实有催过他,可他最近资金短缺,根本就拿不出来。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曾想过用这种方法来摆平一切。 不…… 不对。 他忽然抬起头,眼眸漆亮地盯着那人:“这件事,外边根本一点风声都没有,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男人只是淡淡一笑:“你忘了我是谁了?夜总会里的道道,有哪一条能逃过我的眼睛。” 萧文昊冷冷扯起唇角:“那你说,是谁在背后害我?” 男人垂目,遮住眼中亮光:“除了周彦召,还能有谁。” “去tm的周彦召!” 萧文昊暗骂了一声,一双黑眸亮得更厉:“我就知道他是个心狠手辣的!” 男人便抬眸,不冷不热的劝他道:“在这个地方,你不对别人狠,别人就会对你狠,萧少你也不是第一天混在名利场上了,怎么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一瞬间心烦意乱,萧文昊倏地站起来,“就在今天早上的会议上,他已经趁着周伯伯病危再次重掌远夏,并且擅自取消了周伯伯对东成的援助,现在,他又来了这一出,摆明了是想置我于死地。” 他说着,忽然转过身:“你不是说过要跟我合作的吗?怎么你却只是隔岸观火,什么也不做?” “谁说我什么都不做呢?”男人抬起头,云淡风轻地笑着,“萧少你稍安勿躁,现在你只需要对周彦召假装妥协,朱政明的事情我会帮你想办法。” 萧文昊不禁捏紧了拳头:“假装妥协?那就是把萧氏的五个子公司和三分之一的东成白白丢给他?我凭什么!”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男人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徐徐说道,“我已经清算过了,周彦召手里顶多有远夏30%的股份。周晋诺的手中,还有20%多,你想过没有,如果周晋诺死了,这笔财富会由谁来继承?” 萧文昊眸中蓦然一亮,脸上的戾气渐渐消退了,他寻思着坐下来:“以他跟周彦召现在的关系,是有点扑朔迷离。” 男人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说多的,假如我们能拿到其中的15%,再将剩下的分散出去,而这15%加上你手中的20%,就是35%,那时候,我们就是集团最大的股东了。” 萧文昊忍不住轻嗤了一声:“你说的容易。” 男人扯了扯唇角,深沉的眼里看不见任何情绪:“只要你听我的,得到这一切,也同样十分容易。” …… 傍晚,疗养院的院落里各位凄清。 地上水洼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偶有几片梧桐的叶子被风吹转着,半湿未湿地在地上擦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梧桐下面,是一架铁锈斑斑的秋千。也许是锈迹太深,已经转不动了,秋千上的沈卿卿就好奇地仰起头望着架子上的铁轴子,一看就是两个小时。 不远处的木椅上,谭惜就坐在那里。 她也看了沈卿卿两个小时。 她来这里,是为了问出父亲案子的真相。可每当她凑近沈卿卿,每当她说出“谭大有”的名字,沈卿卿就只是抱着头哭喊----“求求你!求求你!” 折腾了一下午,谭惜几乎筋疲力尽。 她终于明白,从沈卿卿这里是问不出任何结果的。那么,她该怎么办? 难道,要她亲自去问周彦召吗? 心烦意乱地低下头,谭惜忽然觉得退却了,忽然不想再追查下去。 假如没有所谓的真相,假如没有听到那天他所说的话,她会不会活得很快乐? 可是,她又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假如。 她可以掩耳盗铃,也可以自欺欺人地活在虚假的幸福里,然而这样的她,就不再是真正的她了。 她必须知道真相,哪怕这真相很可能撕毁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小惜,几天不见,你好像更瘦了。” 忽然,身后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谭惜警惕地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从院门口漫步而来的萧文昊。 “你怎么阴魂不散?”她没好气地笑了笑。 萧文昊也不恼,走近了她,他微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怕你来了之后又觉得失望,所以,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找你了。” 谭惜蹙了蹙眉尖:“你来找我做什么?” 在她身边坐下了,萧文昊目色悠长地望着对面的沈卿卿:“你来这里想知道些什么,我就可以告诉你什么。” 还不等谭惜开口反驳什么,他又回过头,自顾自地说起来:“你想知道沈卿卿和周彦召的过去,想知道当年那棕强奸案的来龙去脉,对不对?” 微微咬住嫣红的下唇,谭惜神色疏离地瞅着他。 萧文昊于是淡淡一笑:“沈家千金呢,在一次宴会上对周彦召一见钟情。她爱得如痴如狂,所以就找人去周家说媒。周伯伯觉得这是个门当户对的好人选,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这桩婚姻,可惜……周彦召似乎不大乐意。” 他叹了口气:“听说,周彦召非要退婚不可,还为此跟周伯伯大吵了一架。说来也巧,那天之后也没多久,沈卿卿就出事了。” 心跳倏然加快,谭惜悄无声息地按紧了自己的双手。 眸光一瞬间变得暗沉起来,萧文昊紧紧盯视着沈卿卿,仿佛陷入了不可知的回忆:“发生了那种事,沈卿卿怎么还能跟周彦召完婚呢,没办法,婚期就只能往后拖了。可是坊间就有人传言了,传言其实是周彦召花钱雇了一个人,还残忍地让那个人去强暴沈卿卿,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取消这个婚礼。对一个深爱着自己的女人也如此狠毒,啧啧,他可真不是一般人啊。” 心一直坠落下去,往下,往下,谭惜忽然间站起了身,脸上带上了微笑。那微笑从眼梢唇角泛出来,竟然带着一丝自讽的意味:“你说的,也只是传言而已。”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跟周彦召有过节,绝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可萧文昊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望向她的眸子愈加黑沉了:“是不是传言,谭惜你心里最清楚。” 这一句犹如一记重锤般,直击在谭惜的心口。 他说的没错,如果是传言,为什么爸爸手里会有那张银行卡? 为什么爸爸宁愿自杀,也不愿她去调查这件事情的真相来为他翻案? 其实她也早就隐隐猜到了,那个模糊的念头一直都存在她的心中,只是不敢去想。 而此刻---- 萧文昊却无所顾忌地替她说了出来:“一百万的钱,对谭大有而言,可不是个小数目吧?听说那时候他想买房搬出三元巷呢,只要搬出去了,你就再也不是一个贫民窟里的女孩了。” “你想要什么?” 谭惜蓦然回首,她手脚冷的发抖,心更是哆嗦得在颤抖,但她还是拼命地去逼迫自己镇定下来:“你是个商人,不会无缘无故对我说这些。” 萧文昊站起来,略含笑意的眼里逐渐燃起一丝仇恨,根本就无法掩饰的仇恨:“我不需要你给我任何东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周彦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然,我也很乐意看着周彦召众叛亲离的下场。” 胸臆里像是被一把火焚烧着,谭惜向后退了一步,低低冷笑:“你还真是慷慨。” 萧文昊啧啧两声,似乎无限怜惜地抚向她的脸:“我早就说过,总有一天你会哭着离开他的,你还不信。” 谭惜却一把打开了他的手:“不要再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就算他是那样的人,你又好到哪去?” 她挺直了胸膛,满腔满肺都是无法抑制的悲愤:“你们都是一样的人,在你们心里,穷人的命就不是命,穷人的爱也都不是爱。除了权力和金钱,你们的身边又还剩下些什么!” 黑眸微微一眯,萧文昊面色不悦地盯着她:“谭惜,你可别不识好人心。” “我只希望有一天,宁染不要也哭着离开你!” 谭惜咬了咬唇,转身飞快地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 街上,车流如水,行人如织。 行走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谭惜恍恍惚惚地,仿佛是行走空无一人的旷野里。 这世上,最疼爱她的爸爸,居然…… 居然是周彦召亲手害死的。 不! 一定不会是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 谭惜咬紧了下唇,积蓄在眼中的泪水却还是止不住,根本就止不住般地下坠。 人生走到此刻,她忽然看不到尽头了。 生的尽头,死的尽头,爱的尽头,恨的尽头,她看不到的是这故事的尽头。 可是她该怎么办? 谭惜低头,颤抖着摊开自己的一双手,她曾发过誓,要用自己的手为父亲洗脱冤屈,要亲自为父亲报仇。 天啊,难道要让她去告发周彦召吗? 她一直都以为,爱是这世上最难的命题。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原来恨才是最千回百转的劫难。 脑中一片嗡然,谭惜筋疲力尽地站定在路边,包里的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打电话的是周彦召。 如同见鬼一般,她惊慌失措地把电话挂断了。 可那个人却似乎不死心,一直打一直打,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她索性一咬牙关了机。 世界终于又清静了下来,谭惜眼神空洞地在街边走着,没过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她的身边:“小姐,打车吗?” 她也没多看,失魂落魄地打开车门走了上去。 “你要去哪?”司机随口问着。 “不知道,载我去海边吧。”谭惜抬起头,看见这个男人戴着大大墨镜和帽子,整张脸都看不清了。 谭惜忽然有了一抹警觉,紧接着脑中开始晕眩。 车里的气味不对…… 司机笑了笑:“那还是别去了,因为……”他回过头:“你回不去了。”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八章 谭惜私奔了 城市的另一端。(..info)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ziyouge.) 天高云寡,阳光从稀疏的枝桠间透过来,愈发得清冷似雪。 周彦召放下手里的文件,莫名得竟想起早晨起床时,谭惜那张熟睡的脸。 她好像睡得很熟,又很倦,纤长的睫毛飘忽地覆在眼睑上,宁静安详,肌肤胜雪。 他低头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她醒了,眼睫幽幽的,一眨一眨,触到他的脸颊。 并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凝望着整个世界般地凝望着他。 那时候他想,只要他还拥有谭惜,只要还能拥有她,就算孤家寡人那又怎样。 因为有了她,他也算拥有整个世界了。 可是此时此刻,想起她温柔的脸,他的心却突然跳慢了半拍。 像是有什么事情跳脱了他的掌控般,他略显不安地蹙了蹙眉:“朱智明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曾彤正在一旁帮他整理资料,闻言立马抬头。 周彦召停了停,又问:“萧文昊呢,他对今天的会议安排有什么异议?” 曾彤摇了摇头,公式化地说着:“没有,今天下午,他的秘书已经给我打了电话,说约个时间商谈一下交接合同的细节。我已经把我们准备好的合同样本给他发过去了。” “嗯。”周彦召点头,看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可这一切又似乎太过顺利了些。 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呢? 他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抬头随意扫了一眼,发现曾彤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仿佛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吗?”他不禁皱起眉端。 知道不该再瞒下去了,曾彤咬了咬唇,轻而缓地答道:“听说谭小姐这两日接连去了银行和疗养院,好像还跟萧文昊频繁见面,还有这两天她看您的眼神也怪怪的,我担心……她会不会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言论。” 听到萧文昊的名字,周彦召的心略微一沉:“为什么会有这种担心?” 兴许是屋里的暖气太热,曾彤依稀觉得燥热,她犹豫了一下,才说:“那天,您跟董事长在办公室争执的那天,谭小姐似乎就在门口。” 心咚得一声犹若坠入寒潭,周彦召抿了抿唇,双手微微蜷握起来:“为什么不早说?” 曾彤低下头,头上已沁满细细密密的汗:“您一直在忙董事长的事,我怕您分心。” “你这么做才会让我分心!” 周彦召抬头,眼神一厉。 曾彤立时噤声。 跟了他这么久,她几乎从未见过他如此严厉的模样。现在她才明白,谭惜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心怦怦直跳着,周彦召拿起手机迅速地拨通了谭惜的号码,可她居然直接挂断了。 再拨过去时,甚至已经关机了。 迅速地闭了闭眼睛,周彦召沉下心神,肃声说:“马上派人去找找她。” “是。”曾彤深吸一口气,半刻也不赶迟疑,转身就走了出去。 很快,又是空荡荡的寂静,除了他,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 周彦召的双手,紧紧握住桌案上文件袋封。 他当然记得,和父亲争执的那个傍晚,他都说过些什么。 他说,他之所以娶谭惜,完全是为了报复自己的父亲,他竟然说了那样的话。 唇角渐渐抿出冷锐的线条,周彦召松开手。 他的确那样说过,甚至于相逢的最初,他也的确那样打算过。 可是后来,他又是的的确确爱上了谭惜。 那天,他会对父亲那么说,也只是为了争一时之气,他并没有想到这样的话竟然被谭惜完完整整地听进了耳中。 怪不得她早上的样子如此心不在焉,怪不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如此恍惚。 周彦召沉沉阖上眼,他现在很想立马找到谭惜跟她说清楚,可是,她又在哪里呢? …… 翌日。(..info无弹窗广告) 日头在天空中转了一个圈,便悄然隐匿于城市的钢筋森林里。 忽然间风起云涌,才不过放晴了一日的海滨,似乎又要迎来阴雨连绵的天气。 茶社的vip包房里,琴声流泻如水,茶香娴柔四溢。 萧文昊却无暇欣赏这里的高雅,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玻璃的窗前,神色不豫地盯着外面乌牙青的天色:“周彦召这只狐狸!” 他的身后,那个神秘的男人正气定神闲地听着琴师弹曲,见他突然发怒,男人摆了摆手,示意房间里的人都出去。 高山流水般的琴声戛然而止。 在一片沉闷的寂静中,男人径自抬起茶壶,为彼此斟茶:“怎么了?” 茶水入盏,清凌凌的声音不绝如缕,萧文昊只觉得心烦:“我今天才知道,之前两位行长帮我牵线的投资者,居然就是周彦召!” 他深深吸一口气,扭过身快步走到桌边:“原本他对东成只有40%的股份,这下可好,至少60%都收入他的囊中了。他这是在给我设圈套,用了一倍的钱,从我这里拿到几乎两倍的股份,甚至于萧氏的五个子公司。这个小人!”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在看对面那人还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发怒了,指着他道:“这都是你的主意!早知道就不该听你的!” 男人这才站起来,一手拉着他坐下了,一手把茶杯递给他:“你先别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是无法回转。” “怎么回转?”接了茶盏,萧文昊也没心情喝,闷闷地把它搁置在木制的茶几上。 男人看着他别有深意地一笑,然后探过腰身附在他的耳边。 萧文昊听得神色微缓,但眉头依旧皱得很深:“这些都只是缓兵之计,是不可能起死回生的。” 男人指了指茶杯,高深莫测地笑起来:“能不能起死回生,还就得看这些缓兵之计了,只有用你和谭惜的事情拖住了他,我才好在周晋诺那边做手脚。别忘了,他才是我们整个计划的重中之重。” “谭惜的事情?”萧文昊略有不解地挑眉,疑惑地问,“你对谭惜做了什么?” 男人对他招了招手,他有些不快地侧过身,可对方话还没说话,他就脸色阴鸩起了身:“你绑她做什么?” 男人淡淡笑了:“当然是大有用处了。” 似乎是对他的提议感到匪夷所思,萧文昊盯着他说:“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不关她的事。我已经把沈卿卿的事情都告诉谭惜了,谭惜现在肯定正恨着周彦召,这样不就能干扰他了?干嘛还要把她绑过来这么麻烦?” 男人并不认同地摇了摇头:“你太低估周彦召的内心了,他根本不怕这个。有多爱才能有多恨,他怕的不是谭惜恨他,而是谭惜连恨----都懒得恨他了。” 黑眸沉沉闪过数道光亮,萧文昊抿唇,踟蹰着说:“总之,我萧文昊,不喜欢利用女人。” 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早在数月之前,他就用计绑架过谭惜一次,想必周彦召也已经猜出了他是幕后主使。假使这次故伎重演,周彦召一定会第一个怀疑他,借而将矛头全指在他的身上。 他不傻,当然知道这样的计策绝不是巧合,对于眼前这个男人,他不得不存留一份戒心。 见他如此神色,男人也收起了笑意,脸色在瞬间变得阴沉,他冷冷盯视着萧文昊:“那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东成,乃至于整个萧氏,变成他的囊中之物吧。” …… 同样的下午,天空中阴霾密布。 周彦召神色倦倦的,似乎一夜未睡,连嗓音都喑哑了:“找到了吗?” “没有。”曾彤抿了抿唇,有些抱歉地低着头。 昨晚他回到家的时候,谭惜已经不在了。(..info好看的小说) 他在家等到十点钟仍不见她回来,就派人出去找。 时至今日,整整一天一夜了,她都没有出现过。她究竟去了哪里? 大概是被寒气浸润了,周彦召只觉得肺腔里堵得难受,于是垂下头,低低地咳嗽起来:“你好像还有话要说。” 曾彤深深呼吸,似乎并不想提,然而迫于他严厉的目光,还是不得不说:“今天听您的交待特意去找了林斐扬的医院,听说,他也不见了。” 一阵咳嗽。 周彦召的眼里逐渐掀起波澜,再不复往日的清明如水:“去车站查,机场查,务必要查出他们去了哪。” “已经查过了。”曾彤低声回答着。 她似乎犹豫了下,抬眸看了看周彦召,半晌才说:“他们都买了去云南的机票,而且……是同一个班次。” 手,在拐杖的手柄上无声地握紧了,周彦召止住了咳嗽,面色漠白如霜:“是几点的?” “已经起飞了,”曾彤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现在看来,大概都已经落地了。要找就难上加难了。” 周彦召轻咳几声,眼底又有了那种疲倦的神色。 闭上眼,他很想让自己的心暂时沉静下来,可是,那些不愿记起的回忆却无法抑制地涌上了心头: “谭惜,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有啊,我想去云南,去玉龙雪山。” “斐扬告诉我,玉龙雪山是纳西族的圣山。在那里,如果情人之间的爱情并不能够被世俗接受认可,他们就会相约去殉情。从此,他们的爱有雪山作证,他们的青春永不消逝,他们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斐扬告诉她……玉龙雪山…… 难道说,自始至终,她都不曾真正地爱过他。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可怜他,或者根本就是别有用心。而前日,在得知了林斐扬已醒的真相后,在听到了他和父亲的一番对话后…… 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毫无顾忌地跟林斐扬去往他们心目中的净土。 然后,生死相随,不弃不离。 顷刻间,黑暗倾覆了整个房间,也倾覆了他的整颗心。 周彦召睁开眼,瞳孔中已然染起了夜的凉意。 ……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 即使是开着暖气的房间里,也浸透着一股深深的寒凉,进门时,曾彤抖了抖身上夹杂的雨丝,然后径直向书房走去。 推开半掩的门,周彦召就静默地坐在椅子上。 天阴着,晨光昏暗,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就连那向来光洁的下巴上也长出了青青的胡荏。 他显然又是一夜未睡。 桌上,放着一个半倒的药瓶子,那是一些精神安定的药物。除了曾彤,没有人知道,因为精神压力太大,他多年来都有无法入睡和烦躁不安的习惯。 为此,他甚至还有轻微的药物依赖症,而这种症状,直到谭惜出现以后才缓解了些。 可是如今…… 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曾彤走过去,把洒出来的药片塞回去,轻轻放好了,才小心翼翼地说:“您还好吧?” 周彦召睁了睁眼,神情是挡不住的疲倦:“有事?” 那一瞬间,曾彤甚至都不想再烦扰他了。 可是她也知道,逃避不是办法,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 深深吸一口气,曾彤低声说着:“旧城的商业街上,还有一小股不肯拆迁的商贩,原本我们打算使用怀柔的政策让他们就范的。可是萧文昊大约不想让您这么顺利的接手,今早多家媒体都在散步谣言,说您是不法企业家,不但把上次集会的事情搬出来,还说之前西部的地震中您都没有捐款,说您唯利是图呢。” 周彦召不语,苍白的双唇微微抿着,似乎是在认真聆听,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 曾彤只好觑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据我们的人说,他可能联系一批打手,想去旧城对强拆的事情做手脚。媒体应该也会去,到时候他们就会夸大其词,说您为了拿到成绩,刚一接手东成就雇人打砸,用强拆的手段来----” “这件事我早有准备。” 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周彦召握了握桌边的拐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走吧,先去公司,通知各部门领导,今天下午要召开董事会议。” “是。” 曾彤只愣了一下,就迅速赶过去,扶住他的手臂。 可他却缓缓推开了她。 那一刻曾彤想,他还是记忆中,那个强大的、冷静的、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乱却分寸的男人。 可他就是太强大了,才会让人感到柔弱。 …… 雨簌簌地落在地面上,砰起细小的水花。 远夏大楼外。 一辆加长的商务车停在大雨滂沱的路边,车里,萧宁目有忧色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文昊,今早的会议你去开吧,我去看看你周伯伯,之后就要带着云沙和唐唐回北京了。总部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东成这边……” 萧文昊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妈,这次您就放心回北京吧,这边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他说着,拉开车门,走进助理为他撑起的雨伞里。 阖上车门的那一刹,他凝望着漫天湿凉的大雨,想象着旧城现在的景象,不禁轻扯起唇角:“对于旧城的商贩而言,今年的海滨城可是一个严冬呢。” 说完,萧文昊大步流星地向大楼走着,助理就一路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 刚走到大厅时,他的手机却响起来。 “喂?”看清来电显示上的号码是今天他雇来的那个人,他不禁微一蹙眉。 电话的那一端,有人低声下气地抱怨着:“萧总,对不住啊,不是我们不想帮忙,是刚一到现场,就看到一队警察围在那儿,他们拉起了警戒线,我们这哪还敢动手啊。您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心,咚得一声犹若掉入了寒潭。 萧文昊无声地挂断了电话,脸色一瞬间变得铁沉,偏偏就在这时,大厅的背投电视上播放起午间新闻。 一个风尘仆仆的记者拿着话筒站在灾区红十字会的门口,语速极快地说着:“先前有媒体播报说远夏集团的周彦召先生对西部地震未捐一款,据此我们特意联系了当地的红十字会,相关人员声称,自灾情发生以来,周彦召先生已经先后匿名捐出了2亿元善款,并特意要求不要声张。该工作人员还透露说,这几年来,周先生一直致力于慈善事业,不但帮助修葺了海滨市大部分的养老院和孤儿院,还在偏远山区建立了几间希望小学。对此,许多网民都称赞说----周先生如此低调行善,实在是商人们应该效仿的榜样……” 双拳下意识地微微攥紧了,面对这风云突变的一切,萧文昊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周总好!” 忽然,前台的迎宾站起来,冲他身后恭恭谨谨地鞠躬。 眉端深深一皱,他下意识地回头。 逆光的大门中,周彦召正迎面走来。 “听说还有人想雇佣劳工,去旧城拆迁现场捣乱,多谢陈局帮忙,百忙中还派出警员来维持秩序。”站在他的身边,曾彤则时刻不停地跟人打着电话。 陈局? 萧文昊在心里冷冷一笑,周彦召还真是狡猾,居然事先找到了陈局。 “什么?您说幕后操纵的人?”曾彤握着手机浅浅一笑,抬眸时,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脸上,“周先生说了,不必追查。会用这种低级手段的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劳不上您兴师动众的。” “那么,多谢您了。” 轻轻松松地挂断了电话,曾彤看了眼面色清宁的周彦召,又转过身,对萧文昊微微见礼:“萧总,这么巧?” 唇角微微抽搐着,萧文昊紧握着拳头,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还真是巧。” “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 抬腕看了看表,周彦召连看都不看他,语调清冷地说:“对于你接受东成数日无所作为的事情,集团内部正在调查,说不定会起诉你渎职的。” 他说完,擦着肩膀走向了电梯。 “周彦召,你会后悔的。”如此嚣张的态度,让萧文昊忍不住叫住他。 懒懒回头,周彦召冷笑着看住他:“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你也一样好不到哪去,不过……说你能杀我一万,还真是抬高你了。” 如此自负! 萧文昊绷紧了唇角,暗自压抑着努力,一直等周彦召走进了电梯,他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咬牙切齿地说:“谭惜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我不会再反对你了。” …… 窗外,淫雨霏霏,房间里就像贮着冰一样,冷的人瑟瑟发抖。 “咔哒----” 像是门开的声音。 柔软如羽的大床上,谭惜倏然睁开眼。仔细瞧着门口的动静,她警惕地向后缩着身子,被束缚着的手脚却无法利索的移动。 两天了,她被关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整整两天了。 除了定时定点有人来给她松绑送饭吃之外,无论她怎样呼叫,外面都没有任何人理她。 她也想知道这里是哪,绑她来的人是谁。可是送饭的人守口如瓶,窗户和门又都被封死了,她什么都无法得知。 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谁?”心跳跟着快起来,谭惜屏住了呼吸,双眼下意识地向四处探看着,寻找着可以保护自己的武器。 “谭惜,是你吗?” 就在这时,一记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谭惜的心蓦然间一滞,她诧异地抬起头,果然那个记忆中的影子出现在了眼前:“斐扬?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你托人传话,说你想见我的吗?” 林斐扬一头雾水,看清她手腕脚腕的绳索后,他心头一紧,跑过来替她松绑:“为什么门没有关,你怎么被人绑住了?” 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谭惜用已经被解开束缚的手一把推开了面前的人:“斐扬,你快走,不要管我!” “什么意思?”林斐扬被她推得一个踉跄,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与此同时,已有两个蒙着脸的人从背后按住了他的手臂,他用力挣扎着,可是他还在病中,根本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很快就被制服了。 “你们要干什么?”谭惜挣扎着站起来,看到对面缓缓走出的一个矮胖男人,那人似乎是他们的头儿。 矮胖男人一手拿着铁棍,在掌心里轻轻拍打着:“好不容易见到了旧情人,怎么能不叙叙旧就走呢?” 恍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谭惜咬了咬唇,目光雪亮地瞪着他:“放过他,你们绑我是为了周彦召,他跟周彦召没有关系,放他走!否则我绝对不会配合你们的。” “呦?”矮胖男人侧过身,跟几个手下相视一笑,“谭小姐可真是聪明,居然知道我们绑你是为了周彦召。可惜你还是不够聪明,否则又怎么会认为我们会放了他?” 这时候,林斐扬好像也听出了一些端倪,他皱了皱眉,叮嘱着对面的女孩:“谭惜,你别管我。” 谭惜却没有看他,而是径直盯着那个矮胖男人,开门见山的说:“你们想要什么?直说吧。” 那男人扯起唇角笑了笑,又拍拍手,他身后有人递上来两份文件。 放在手中匆匆翻阅着,谭惜的眉头越皱越深:“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书,还有股权转让书。”矮胖男人言简意赅地替她解释着,“在这里签字,并且同意将离婚所获得全部财产和股份转让给文件上的人,同意了,我们就会放他走。不但会放他走,还会放你一起走。”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们,离婚吧 离婚? 心……在一瞬间犹若坠入了寒潭。 [最快-更-新-到-[] 谭惜不由得抿紧了唇角,握在纸张上的十指也微微发颤着,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先前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一场阴谋? 有人故意制造她和周彦召的矛盾,然后逼迫她离婚,并借此谋夺这份财产。最大的疑点----就是如果真如萧文昊所言,坊间都在传言,是周彦召雇凶强暴了沈卿卿,那么沈卿卿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仅凭几年的水泥订单,就能让一个有钱有势的父亲原谅伤害自己女儿的真凶,这世上哪有这样没道理的事情? 可是,如果事实并非萧文昊所言,那么,爸爸的一百万又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那一百万的汇款人是秦钟总不是假的啊?阿召那天所说的话也是她亲耳听到的呀! 当年那宗强暴案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所有一连串的事情背后,又藏着什么样的阴谋?这阴谋,跟阿召到底有没有关系?他是真的爱自己,还是只是在利用自己? 谭惜绷紧了唇,努力想理清一些思绪,偏偏脑子里却像被塞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在这一刻事情忽然扑朔迷离起来。 她现在什么都无法得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怎样,她一定要出去,一定要跟周彦召当面对峙清楚才能下定这个决心。 这样想着,谭惜轻咬住嫣红的下唇,博弈般地抬起头:“我不会离婚的,就算要离婚,我也不会用这种方式离婚。” 听她这么说,林斐扬的眼中倏然一黯,心更像是被人挖开了一个大洞。 然而,他根本就来不及悲伤。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委屈了林先生了,”只因下一刻,那个矮胖男人已经朝着他狠狠扬起了手中的铁棍,“先从左腿开始吧。” “不要!”谭惜失声惊呼。 可她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重重一棍打在林斐扬的左腿肚上。伴着一记隐忍的闷哼,林斐扬被打得半跪在地面上,苍白的额头已经沁满了汗珠。 “怎么样?谭小姐还是不同意吗?”矮胖男人别有意味地抬眸。 谭惜死死咬住唇,泪水顷刻间已经溢满了眼眶,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是明知陷阱还要跳进去,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斐扬在她面前断手断脚? 这辈子,斐扬已经为她受了太多太多苦,她不能再连累他了。可是周彦召…… “看来谭小姐还是没有考虑清楚啊,”矮胖男人叹息着摇了摇头,然后吩咐手下把林斐扬的左臂拉直了,轻轻说,“林先生,你可不要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爱上了一个根本就不在乎你的女人。人家只爱钱。” 他说完,抬起手眼看又是重重地一棍,谭惜再也受不了,她步伐飞快地跑过去,扑在斐扬的身上,铁棍的势头瞬间收了收,但终究没有收住,还是敲在了她的脊背上。 “谭惜……你疯了?”林斐扬惊惶万分地想要抱起她,可很快,他就被身后的人拉开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谭惜。 然而面对这些,矮胖男人只是无情地眯起了眼:“谭小姐,你要是再这么来,我就只能再把你绑一次了。” 脊柱像炸裂一般的疼痛着,谭惜咬了咬牙,反复深深呼吸:“放了他。” “放了他,得要看你了,”矮胖男人扭头,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这次轮到右腿了。” “住手!” 就在他再次扬手的刹那,谭惜突然制止了他。 “谭惜,你不要听他们的!”林斐扬神色激动地向前挣着,希望能挣脱他们的束缚,可最终也只是无济于事。 滚烫的热泪积蓄在眼眶里,打着转,谭惜用力地咬住唇齿,逼迫自己不流出一滴泪。 强忍了好半晌,她渐渐稳定了情绪,抬起头,声音冰冷如霜:“拿过来吧,我签。” 如果注定无法取舍,她只能顾好眼前。 爱情再重要,也不如亲人的生命重要,更何况,这个亲人,是曾经为她生为她死的林斐扬。 眼下,她必须先确保他的暂时安全,至于离婚的事情……等出去之后,再想办法跟周彦召说清楚吧。 而那份转让书…… 她同意离婚,不代表周彦召也会同意。这婚离不离的成还是个问题,转让的问题就更加难说了。 在脑中迅速地想了很多,谭惜接过笔,在署名那一栏里,重重地划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总可以了吧?”把文件在矮胖男人的眼前晃了晃,谭惜眸色冷寒地说着。 “早这么做,不就能少吃些苦了?” 矮胖男人满意地拿过了文件,然后示意身边的人把一颗药丸强塞进林斐扬的嘴里。 谭惜的脸色徒然一变:“你们给他吃了什么?” 矮胖男人眯眼一笑:“不要紧张,我们只是出于好心给他吃了止痛片而已。” 他说完,转身就领着弟兄们走,临走之前再次将门落了锁。 谭惜踉跄着追到门口,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能拍着铁网怒喝道:“你们说过会放过他的。” “是会放过,不过要等到风声过去了才行,不然你一出去就报了警,或者误了我们的大事,那该怎么办呢?” 矮胖男人意味深长地向屋里探着身,而后贼贼地笑起来:“谭小姐,你就趁此机会好好地跟你的旧情人叙叙旧吧,我们不打扰了。” 他说完,又“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世界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谭惜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房间里微微亮起来,看到躺在地上捂住左腿的斐扬,她匆忙又跑过来,拍打着他的背:“斐扬,快把药吐出来。” 林斐扬虚弱得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疼,他的额头上不知不觉已沁满了汗珠:“没用的,刚才他故意拍了我一下,药已经吞下去了。” 谭惜越看越觉得后怕,她反反复复地替他检查着身体:“那你有没有怎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可是林斐扬却忽然按住她乱动的手,连呼吸都渐渐急促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觉得好热,脑袋也好胀,晕晕乎乎的。” 心突地一跳,谭惜尽量乐观地问他:“是不是对止疼片过敏了?” “不知道,我就是很渴,很想……”林斐扬舔了舔干裂的唇瓣,看着她深v的领口,喘息声更加粗重。 “很想什么?”谭惜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只是焦急地问他。 “谭惜----” 胸臆里像是燃起一把炽烈的火,林斐扬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翻身压倒在她的身上。 炙热唇瓣也跟着落下来,细细密密地吻在她雪白的颈项上,另一只手,早已失去了控制,不管不顾地扯着她的裤子。 那一刹那,谭惜惊得睁大了眼睛。 “斐扬,你疯了!” 她又羞又恼,死命地挣扎着,可是她也受了伤,根本就敌不过他的力气,最后她没办法,只能重重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针刺般的痛楚终于让身上的男人清醒了一些,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双眼猩红,气息喘喘:“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 谭惜眼眸一转,心顷刻间跌落下去:“是那片药,那药一定有问题。” 心蓦然间急跳起来,她向四周望着,这是一个封闭的房间,根本无处可逃。而眼前的他却…… “谭惜,给我好不好,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给我好不好……” 只是片刻的功夫,林斐扬似乎已经撑到了极限,他鬼使神差地摸过来,手慢慢地扯住她的手臂。 看着他渴望的双眼,谭惜只觉得寒冷,彻骨的冷。仿佛从心脏开始,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被一种恐惧的认知给冻僵住了。 他们是兄妹啊!怎么可以做那种事?就算是被人下了药,也是绝对不可以的! 兄妹**,那可是要下地狱的! 可是她该怎么办?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帮她,没有人会怜悯她,她到底该怎么办,才能逃离这个可怕的悲剧? …… 城市的另一端,漫无边际的雨仿佛没有尽头。 办公室里。 静默地坐在猪皮椅子上,周彦召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电脑屏幕,手则像不听使唤般地,握着鼠标将页面缓缓地下拉。 那是一封匿名的邮件。 邮件里,一个字也没有,只有几张糜烂不堪的照片。 照片大约是偷拍,角度有些模糊,然而虽然模糊,周彦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谭惜的脸。 怎么可能会认不出----那张洁白如花瓣一般的、让他忐忑、让他痴恋、如今又让他隐隐憎恨的脸。 照片中,陌生的大床上,林斐扬的吻就狂野地落在那张脸上。 握在鼠标上的手渐渐冰冷,周彦召无声地关掉了邮件。 会是谁做的呢? “你会后悔的。” 忽然想到今日在大厅里,萧文昊所说的话,周彦召眉心一跳,难道是他? 可是萧文昊还不至于那么傻,如此故伎重演,将曾经用过的手段再来一次,他不是一下就能猜中了吗? 那么……到底会是谁呢?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进来。”他吩咐着。 很快,曾彤抱着一个快递包裹走了进来。 周彦召问道:“还没有她的消息吗?” “没有。不过----”曾彤把包裹轻放在桌上,面色复杂地看了眼周彦召,“有人送来了这个。” 周彦召皱了皱眉,亲自拆开了包裹,首先入目的,是一个首饰盒,打开来看,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他送她的结婚戒指,还有那枚红钻的项链。 心在一瞬间绷紧,他握了握掌心,把首饰盒挪开,再下面是一份文件。 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竟赫然是“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 …… 雨声,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窗帘被拉得死死的,房间里是沉沉的暗黑。如同地狱一般黑沉的色彩里,唯有一丝微弱的光,从头顶那盏经久失修的灯上摇曳下来,又映进林斐扬的眼里。 谭惜这才看到,那双隐匿在黑暗中的眼,正红得仿佛在滴血。 这是不正常的颜色,也是危险的信号,如同蕴涵着难以估量的狂热和肉欲…… 咬了咬唇,谭惜本能地退却,恐惧这时才铺天盖地,可是在这方寸之地,举手之遥,她能逃到哪儿去? 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她敲骨吸髓般的恐惧,林斐扬粗喘着走过来,歪着头,一把扣住她的侧脸,低头就要吻上去。 谭惜猛然回神,狠狠咬在他的唇上。 这一下咬得特别狠,可是林斐扬不但没放手,反而卡住她的肩膀,将她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脊背磕在冰冷的墙上,谭惜被他撞得骨痛欲裂,眼前也蓦然一黑。(..info) 然而晕眩只是暂时的,等她睁开眼时,就看到头顶摇晃的挂灯,漆黑的房间里,森冷的气息四处蔓延着,仿佛是蘸着毒液的魔鬼之花。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林斐扬已经走了,亦或者刚才的事情都只是一场梦,可当她转过脸,才发现林斐扬没有走。 他就坐在她的旁边,焦急地解着胸前的纽扣,然后是裤子上的皮带。 不……不行…… 不可以! “斐扬,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 谭惜蓦然间睁大了眼睛,还想躲,可是已经来不及。 林斐扬就像失去了理智一般,按住她的身子就急急地覆了上来。 “谭惜,我爱你……给我好不好?” 他着迷似的反复吻在谭惜的颈项,粗糙的大手也游离在她的肌肤上,谭惜只觉得通身一阵巨颤,仿佛是沉进了冰冷水中。身上很重,越挣扎越是往下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世界在眼前慢慢扭曲。 不行,她必须打起精神来,绝不能让这荒唐的事情发生。 这样想着,谭惜忽然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膝盖在他刚刚受伤的左腿上重重地一顶。 林斐扬吃痛松开她,这一瞬的功夫,谭惜不顾自己疼得散架的身体,惶惶地支起手臂,只想迅速的站起来。 然而,一时的疼痛却无法浇灭着持久迅猛的欲火。 欲火炙热中,林斐扬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依稀看到她翕张的嘴唇嗫嚅着,听见她用那样可怜的语气求他,一叠声地说着不要。可是,看着她灯光下雪白的脸,看着她泪光点点的眼,看着她试图推拒却被他轻易制住的手腕,他的心中忽然燃起了更炽烈的火。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流汹涌的街头。 她搂着另一个男人的脖颈,那样甜蜜而又幸福地与之拥吻。 破碎的印象就像是闪电般突现在他的脑海,根本就无法控制般的,他抱紧了她,夹着嫉妒的伤痛和卑微渴求:“谭惜,给我吧……让你给我就这么委屈吗?在你心里,我难道就真的比不过周彦召?” “不,不是的……” 谭惜拼命地摇头,也拼命地想要从他**着肩膀的怀抱中挣脱。 可是他却将她死死地禁锢在胸怀里,并且越圈越紧:“那是为什么?不,不管为什么了,我现在只想要你。” 身子不住地颤抖着,谭惜咬了咬唇,双眼则迅速地环顾着四周:“斐扬,你别逼我。” 明知道她是不愿意的,明知道不该强迫她的,可是……也许是这药性太过猛烈,又也许是积压在他心口的痛楚实在太过深刻,现在的林斐扬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 停不下来了。 从他重新吻住她的那一刻,一切都停不下来了。 “对不起,我逼不了我自己,就只能逼你了。”炽热的呼吸中,林斐扬低喘一声,抬手便扯向她的裤子。 房间并没有暖气,阴寒的空气便像是蛇的皮肤一样,倏然间爬过了谭惜的大腿,为着这份骤然而来的冷,她的心里猛然一个激灵。 “斐扬……”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上这个痴狂又霸道的男人,眼中的绝望更深了,“放手!我们不能做这种事!” “我放不了了手了!”大手再度扣住她的侧脸,林斐扬狠狠地吻了下去,可是她却侧开脸,躲过了他。 没关系,吻不到唇,他还可以吻别的地方。 看那脖子上的线条还是那么柔润安静,如同是一个羞涩的邀请,呼吸越来越紊乱,林斐扬低低喘息着,伸手就要握过去。 炙热的碰触,如同是一把火,直直地燃烧在谭惜的肌肤上,她再也承受不住,似乎真的认了输,泪水滑过的瞬间,她破釜沉舟地扬起了手。 “啪----” 手起掌落,林斐扬捂住自己麻麻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的女人:“谭惜?” 她竟然憎恶他,憎恶到了如此的地步吗? “兄妹……” 谭惜眯起眼,隔着朦胧的泪雾望着眼前的男人,她只觉得连时光都跟着恍惚了,声音也就渐渐破碎不堪:“我们是……亲兄妹。” …… 同样的傍晚。 卧房里,周彦召静静地坐在躺椅上,面色沉冷如雪,眉端也紧紧得蹙在了一起。 自从接到了那份快递,他的头部就剧烈得疼痛了起来,那种痛一并连着心痛,一齐涌进他的脑中,让他根本就无暇顾及任何事。 曾彤劝他去医院看看,他不想声张,就悄无声息地回了家,并让易凡来替他检查。 简单的检查之后,易凡坐落在他的身边,目光则若有若无地落在床头的那些药瓶上:“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太依赖这些药物。” “直接说结果吧。”周彦召的眼珠转向他,幽黑的眼瞳,寂静无声,好像他是无所谓的,也根本不在乎。 在心底无声的叹息,易凡拿起桌上的测试单,尽量客观的说着:“从刚才做的测试来看,你已经有了严重的躁郁症倾向,虽然只是倾向,但如果不再加以控制,后果将不堪设想。” “还能怎么不堪设想?”周彦召不由得握紧了身边的扶手,脑子里却不断地想起那张离婚协议书。 脸色隐隐透出略微沉重的神色,易凡看了他半晌,才半开玩笑地说:“抑郁症顶多也就是自杀,躁郁症杀人都是有可能的。” 无声地扯了扯唇角,周彦召漠然地说:“我现在倒真想杀个人。” 难得看到他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易凡不禁皱了皱眉:“你到底怎么了?这可真不像你。是因为周伯伯的事情吗?他的病情好点了吗?” “跟他没有关系。” 周彦召垂下眼睫,声音淡淡的,也冷冷的。 “那就是谭惜了?今天怎么也没有见到她?你们吵架了?”易凡一面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面四顾看着。 周彦召的眉瞬间紧了紧,连十指也微微蜷握住,却偏偏不发一言。 易凡以为自己猜中了,便劝道:“不管怎么样,先不要妄下结论,也许事情是个误会呢。” “也许。” 周彦召拧眉,心中却在叹:可这误会也太逼真了。 见他还是一副愁眉紧锁的样子,易凡微笑着拍拍他的肩,又道:“乐观一点吧,既然吵架了,去把她哄回来就好啦。你别看我爸冰块一样的人,我妈每次生气的时候,还不是得倒贴过去哄她。而那之后,多大的矛盾也全都化解了,爸说了,这是男人的绝招。你可得多学着点。” 周彦召没有说话,脸色却苍白得厉害,忽然间有人敲了敲门。 周彦召抬头,示意人进来。 曾彤便拿着他的手机匆匆而入:“谭小姐给你发来的短信,说她已经回来了,离婚的事情要跟你仔细谈谈。不过,等我把电话打过去时,她又关机了。” 离婚? 旁边的易凡心中暗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谭惜居然要跟他离婚。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居然都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有没有说她在哪?”蓦然间坐直了身子,周彦召一瞬不瞬地盯着曾彤。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易凡,曾彤点头说:“有。” 手无声地握紧了拐杖,周彦召缓缓站起来说:“那现在就去。” 看着易凡的神色,曾彤本还想劝他些什么,但一想到他一意孤行的脾气,也无法多言了。 沉默地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他们刚走到院落里,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朝这边走来。 等看清了来人后,藏青的雨伞下,周彦召的面色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宁姨?” …… 两个小时之前。 城市的上空,乌云密布。 被飘摇的雨声密不透风地笼罩着,住院大楼的房间里,变得格外阴森。 病床上,周晋诺的身体已经急剧恶化,在护士地搀扶下,他艰难地坐起来,反复咳嗽着,仿佛以及虚弱到了极处。 等了好久肺腔里那股紧攥的力道才稍稍平息了些,他慢慢呼吸摆摆手,示意护士先出去。 房间里,就只剩下他和萧宁两个人了。 “真没想到,到了今天,来看我的人,居然会是你。”疲惫得靠在身后的靠枕上,周晋诺仍在微微地喘气。 “我们到底曾经夫妻一场。” 唇角轻阖着,萧宁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那漆黑的眼瞳中,曾经的温柔和恬淡已经一扫无余:“事实上,如果不是你同意向东城注资,我大概,也不会想要来看你。” 听她这么说,周晋诺似乎并不觉得吃惊,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是掩不住的倦:“因为文晟的事情,你一直都在记恨着我吧。” 萧宁怔了一下,然后静静地一笑:“将情绪伪装得那么好,看来……也还是瞒不过你啊。” 倏然间抬起头,周晋诺看着她,目光犀利尖锐犹若刀刻:“阿宁,要恨就恨我吧,这件事和阿召无关。当年,是我让他去打听文晟的行程的,也是我向机场的人要求,特意延误他的航班的。所有的罪魁祸首都是我,只是我!” “你终于肯承认了?”十指微微颤动,萧宁低下头,讥讽般地轻笑起来,“真不容易啊,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承认的过错,就像你父亲一样。还记得吗?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曾经对我说:我们做不成夫妻,因为我们没有爱情。但是我们可以成为彼此最信赖的人,你要我把我的手交给你,你说只要我们的手握在了一起,有远夏就有萧氏,有萧氏就有远夏,我们永远都是同枝相依的朋友,而不会是相煎相杀的对手。” 唇角微微抽动着,周晋诺皱紧了眉,半卧在床上,不发一言。 “你还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就要毫不犹豫地离开你。” 萧宁转眸,夜雾般的眼瞳里忽然闪烁起来:“文晟离开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呢。你让我提醒你,不要忘记你父亲是怎么死的,现在要我来提醒你吗?你父亲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因为他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放过,所以……没有人再愿意为他而卖命了。” 心中的软肋仿若被人蓦然击中,周晋诺深深呼吸:“你是想说,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因为我自己刚愎自用,是不是?” 似乎是倦了极了,他闭了闭眼:“阿宁,我不想对付你,也从没想过要对付你。可是文晟的野心已经远远大过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当年旧城新建的项目争夺上,他利用我对他的信任,给我下了多少套你又知道吗?他如果真想要这个项目,可以直接来告诉我,凭借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可能不让给他!可是他没有,在他心里,我是敌人,不是朋友!” 他说着,倏然打开眼帘,一双虎目里精光湛湛:“他可以威胁我,但是他不该威胁我要留给我儿子的远夏!所以,我必须给他一个迎头痛击,让他知道跟我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我篡改了他的行程。我这么做,本来也只是想借此争取时间,可是我也没有想到,那架飞机会失事!你想想看,就算我有天大的本事,我也不可能买通机长,让全机一百多个人都跟着丧命吧?” 雨落潇潇。 “那么,我儿子就白死了吗?” 萧宁微红着眼眶,眼神没有聚焦地望着窗外的雨,心,却忽然有了一丝动摇。 周晋诺抬起手,轻轻地覆住了她的:“一命抵一命,我活不了几天了,用我这把老骨头的命来还你儿子的命难道还不够吗?” “你这是在求我吗?” 萧宁却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一天,你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周晋诺低低叹息:“阿宁,所有恩怨都终止在你我身上吧,孩子们,就让他们重新做回好兄弟,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这样难道不好吗?” 听着他的话,萧宁反倒笑了:“你太低估你的儿子了,你想让他平安,怕我对付他?可惜他却不是这样想的,现在是他咬着我不放呢,他不但算计了我,还算计了你。他可比我们想象中要厉害得多了。” 周晋诺摇了摇头:“阿召本性不坏,不是一个会赶尽杀绝的人。只要你肯放弃东成,放弃海滨的一切,他是不会伤害文昊分毫的。” 萧宁决绝地站起来:“你想让我退出,我付出了这么多,你却让我退去?别忘了,远夏也有我的一份在里面。” “我手中远夏5%的股份,会转交到你的手里,作为对你的补偿。我的个人财产,也会拿出一部分给你,让你度过现在萧氏的资金危机,” 仿佛知道她会这样说一般,周晋诺蓦然开口,看着她时,他的目光又变得犀利起来:“余下的15%我会全部移交给阿召的,他自己应该也已有不少了,拿下了这15%,他在远夏的地位就没有人可以撼动了。你当然还可以继续跟他斗,但是我敢保证,你们的结果一定是两败俱伤。伤在我们这里也就罢了,你想看着孩子们今后的半生也跟我们一样吗?” 心中的天平变得更加倾斜了,萧宁握紧了手指,思忖了半晌。 片刻后,她终于缓缓抬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给你答复。你已经不再是远夏的主人了,你说出的话,也不再有任何的作用。” 周晋诺目有急色:“我已经让人写好了遗嘱,现在正往阿召那里送呢。” 萧宁犹豫着看向他:“空口无凭。” “那就叫阿召来吧,叫他过来,我们当面把话谈清楚。”周晋诺的语气有了一丝急切,也许是因为太过激动,说完这一句,他又弯起腰剧烈的咳嗽起来。 萧宁目色忧忱地望着他:“我听护士说,他根本就不愿意来见你。他会来吗?” 心里蓦然一沉,周晋诺抬眸,看了看墙上的表。 他送出遗嘱也已经整整一天了,为什么阿召连个电话都没有打来?他明明交代过秦钟,一定要把阿召带到他的面前的。 为了防止别人的觊觎,他还特意选了秦钟这个带话人,他知道,秦钟是阿召的亲舅舅,是决计不会伤害阿召的。可是为什么,连秦钟都跟着不见了? 难道说,秦钟出卖了他? 心一下子如覆霜雪。 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周晋诺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执着地攥住萧宁的手腕:“帮我找来阿召吧,我要见他,必须要见到他……阿宁,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看在我们合作了半辈子的份上,也看在你和文昊今后的份上……咳咳咳……” 曾经不可一世的周家大少,什么时候这样低三下四的求过别人。 哪怕是刚刚结婚时,他要倚仗她娘家的势力在远夏站稳脚跟,也不曾如此软弱过。 而现在,他却…… 萧宁的心突然间软了一下,然而片刻后,她还是硬起了心肠转过身:“你好好养病吧,阿召总会来看你的。” 周晋诺没有提防,手臂还是拉着她的姿势,她这一转,他一个不小心就掉落下来。 这下次,医生护士全都鱼贯而入,房间里吵得不行,可他就像没看到一样,仍旧颤巍巍地向萧宁伸出手:“阿宁,我求求你,把阿召带过来见我吧,无论如何,都把他带过来。远夏的股份,我会分给阿召13%,剩下的7%我都留给你,求求你,把他带来见我吧。” 他必须要见到阿召,马上见到阿召,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现在见不到阿召,很可能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可萧宁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时间不早了,再不走,我就要误机了。” 咬紧牙关,她转身大步离开,再不看他一眼,可出门时却迎面撞上了另一个人。 这种时候他来干什么?是探望,还是…… 萧宁顿了一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扭头就离开了。 病房里。 重新为他罩上了呼吸机,医生和护士都依次离开了,只剩下周晋诺一个人疲惫不堪地躺在那里。 远远地,仿佛还有人声,下意识地以为是阿召。 他喜出望外地抬起眼皮,人却蓦然僵住了:“是你?我不是让你把写好的遗嘱交给阿召去了吗?怎么他看到了还没有过来?” 黑暗中,秦钟慢慢地走出来,雪亮的灯光下,他的笑容也被衬得格外扭曲:“阿召?你就不要再妄想了,因为……你再也见不到阿召了。”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四十章 你不是人,是禽兽! 城市的另一片天空。 [最快-更-新-到-[]………… 房间里突然静下来,一点点声音都没有。 静得就仿佛,那是一场默片的电影。 “你说什么?”林斐扬瞬间被定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僵冷地看着谭惜。 他的心中欲火还在大片大片地怒绽着,那样鲜红又猛烈的火,烧得触目惊心,烧得心惊胆寒。 兄妹…… 他茫然地扯了扯唇角,怎么可能会是兄妹?这样无边无际地玩笑…… “还记得吗?我说过,张雪茹是你爸爸的婚外情人,其实事实不止如此,”然而,谭惜的声音却冰冷得仿若一把寒冰做的刃,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耳膜,“她因为憎恨,偷走了林家的另一个孩子,就是我!她把我抚养长大,就是为了报复你们啊!” “不,这不是真的,”这些声音像梦魇一样,攫住了林斐扬的全身,几乎是惊恐地,他蓦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因为讨厌我,不爱我了,所以故意编出这么个荒唐的理由来拒绝我吗?谭惜,我是不会上当的!” 他无法相信! 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微微孱弱,凄楚、而又散发着无尽诱惑的女人,这个他用尽了半生去珍爱去渴望的女人,居然是他的亲妹妹! 不,他不相信! 她的拒绝,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她曾经在躺在那个男人的臂弯里缠绵无尽,她曾经主动而温柔地亲吻着那个男人。 现在,她会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再次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完完整整地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双拳紧紧地攥在掌心,林斐扬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他不允许,他不允许她再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他要占有她! 疯狂的种子在心底迅速地扎了根,林斐扬猛地抓起她的头发,还想再度亲吻上去---- “你如果一定要这么做!那么做完之后,就等着为我收尸好了!”谭惜目不转睛的瞪着他,漆黑的双瞳里早已沁满了泪水,可是她的神情又是那么得坚定,凄然,绝没有半点虚假的打算。 心,咚得一声犹若坠入了寒潭。 强忍着如同蚂蚁噬咬一般的滋味,林斐扬缓缓松开了谭惜,浑身发颤地僵坐在那里。 看着他这个模样,谭惜又是心痛又是凄惶,她咬了咬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斐扬,我知道你不能相信……这件事起初连我也不能相信,我本来是想一直隐瞒下去的,可是我没办法再瞒了!我们现在这么做,是会遭天谴的!” 林斐扬紧闭着双眼,他开始相信谭惜的话了,为着这份相信,残存的理智也缓缓复苏。 可是,顷刻之间,他又眼睫颤动着睁开了双眼,眸里开始有团暗火在燃烧。 身体里那种空洞的感觉越来越重,仿佛心被人挖出一个无边的空洞,嘶叫着想谁来填满。 而房间里,除了谭惜再就没有别人了。 身上还在持续不断地发着热,林斐扬开始抽气,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他忽然扬起头颈,重重敲向墙面想把自己撞晕。 “斐扬!” 谭惜吓了一跳,慌忙中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拦住他。 然而,急速的喘息里林斐扬却躲开了她的手,身子缩在墙边,他的嗓子沙哑得几不可闻:“谭惜,找个什么东西砸晕我吧,快点砸晕吧,随便什么都好!” 谭惜一瞬间怔住了,而他则看着她,满脸是血眼底都是绝望。 心像是被针扎着一般地隐隐作痛着,谭惜咬了咬牙,从旁边的桌子里抽出了一节抽屉,而后狠心操起来,重重地砸在他的后脑上。 这下林斐扬安静了,人无力地躺着地上淡淡呼吸,后脑和脸颊上还在流血,渐渐也止住了。 谭惜迟疑了一下,才缓缓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又一次,他为她受了伤。 就算他是她的亲哥哥,这样反复的付出和牺牲,她也根本无以为报。 窗外,雨依旧纷飞。 “对不起,斐扬……” 轻轻拥住他毫无反应的身体,谭惜闭上眼,泪水也一滴滴地纷飞而落。 …… 同样的雨中。 天色渐渐黯下来。 “宁姨?”望着漫步而来的女人,周彦召的眸光里有一丝疑虑。 萧宁对他点头见礼后,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你在这里,所以立即就赶来了。” 心里的疑虑更重,周彦召皱眉看着她:“您有事?” 萧宁深深呼吸,低声说着:“跟我去医院吧,你爸爸情况不太好。” 事实上,连萧宁自己都想不到,她居然会鬼使神差地跑来找他。他和周晋诺的恩恩恩怨,是他们父子俩自己的事情,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不合她甚至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是,在医院的时候,当周晋诺拉住她的手求她把阿召带到他的身边时。 她竟忽然笑不出了。 她一点也无法觉出快意,那一刻,她只觉得心头像是被压着一块沉重的大石,那样死死的憋闷着,让她渐渐透不过气。 所以,离开医院的时候,她竟然一时冲动来到了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可是她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把周彦召带过去。 可一想到那个男人,周彦召的脸色却瞬间黯下来,他侧过脸,神情淡漠地说着:“我现在没空。” “你说什么?”如此怠慢的态度,让萧宁微微一愣。 “我说了,我现在没空。” 她的质问让周彦召更加心烦意乱,他现在一心都想着谭惜的事情,烦躁如同是难以抑制的蔓草,倏然间爬上心头。 见他如此不耐,萧宁渐渐绷紧了神色,她上前拉住他的手,连语气都加重了:“他是你爸爸,他现在病危了要见你一面,你居然说你没空?现在就跟我去医院!” 他却一把抽开她的:“病危了就该找医生和护士,找我又有什么用?” “啪----” 蓦然间,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了周彦召的脸上。 他被打得微微一怔,神色阴鸩地凝视萧宁。 缓缓收起发麻的手掌,萧宁仰起头,近乎是训斥地看着他:“这一巴掌,是我替你爸打你的。他算计了一辈子,算计了所有人甚至包括我,却唯独没有算计过你。而你,这一辈子都在算计你的爸爸!” 唇角不由得扯起一抹冷笑,周彦召也看着她,不卑不亢地慢慢说道:“真是伟大啊,不只是他,连您也跟着伟大了。那个商场上,耍心机玩手段,招招杀局要将我和远夏置于死地的宁姨,怎么突然变得高尚了?” “公司的事情是公司的事情,我承认,我跟你爸爸是有些私人恩怨,现在误会已经解除了。他今天拉着我的手求我,务必要把你带到他的身边,”萧宁站直了身体,下巴有些薄怒地抬起来,盯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男人,她缓声说,“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曾经只手遮天的男人,现在却病入膏肓地躺在医院的病房里,连看一看自己的亲生儿子都需要低三下四地恳求着?甚至要恳求一个把他当做敌人一样去斗的女人。” 潇潇冷雨中,周彦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漆黑的睫毛慢慢颤动着,好像清冷,隐隐的,却似有一种暗烈的情愫在里面。 “文晟的死,我不会原谅他。可我也忘不了,文晟遇害的时候,我甚至都没能第一时间地赶过去看他。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那段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拯救的最后时光里,会是多么的孤独无助?如果那个时候,作为妈妈的我,能够陪在他的身边,他会不会走得安心一点?只要我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无法原谅你爸爸!可也正是因为我想到了这一点,才不想让这种错误再继续下去。” 声音里有几分激动,萧宁的目光继续审视在周彦召的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我也承认,包括你爸爸,我们都不是,可我们之间斗了那么多年,只是跟人在斗。而你呢!虎毒还不食子啊,连自己的亲生爸爸都弃之不顾的人,那不是人,是禽兽!” …… 窗外,雨声连绵。 窗内,房间里却静得落针可闻。 眼看着门被秦钟缓缓地关上了,周晋诺皱了皱眉,仔细地品味着他方才的话,心慢慢地下沉:“阿召呢?” 秦钟挑了挑,一面漫不经心地说着,一面缓步走到他的病床边:“阿召现在正忙着呢,他心爱的妻子跟人私奔了,他忙着去捉奸,哪有空来看望你啊。” “你说什么?”一瞬间,周晋诺睁大了眼睛,眸子里有什么难以掩饰的暗流在翻涌。 “是不是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好像似曾相识?”在床沿边坐了下来,秦钟抬眸,淡淡笑着,仿佛在诉说一件跟他毫无关联的事情,“同样的事情,你跟我姐姐也做过一遍吧?” 胸臆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甚,周晋诺攥紧了身下的床单,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他:“你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把阿召怎么了?我给你的那份遗嘱呢,你交给阿召了没有?” “你放心,我会交给阿召的。但不是现在,而是……”秦钟转眸,看着他别有意味地轻笑起来,“在我篡改了那上面的东西以后。” …… 雨渐渐大了,落在地上击起白茫茫的水雾,天地一片苍然。 急促的雨声中,黑色宾利缓缓行在路边,车里,周彦召微侧过脸,透过水汽氤氲的雾霭,遥望着那栋风雨飘摇的别墅。 雨刷,勤快地刷洗着车窗玻璃,规律的节拍仿佛是谁的心跳,急促又狂乱。 仿佛看出了他眼中的心事,曾彤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自从萧宁来找过他之后,他就变得愈发沉默了,她几乎能明显地看出他眼中的悸动。 可是他是谁啊,他是周彦召。以周彦召的脾气,就算是被说动了,也不会轻易变现出来。就算是后悔,也不会轻易地改变自己的决定。 他这个人,就是太狠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强弓易折,有时候曾彤真怕,有一天时刻紧绷的他也会全线崩溃。 就拿今天来说,周彦召明明已经想去医院了,可还是固执地要按原计划去找谭惜。现在车行在路上,偶然路过了周晋诺的宅子,他又忍不住停下来,沉默着打量。 “要进去看看吗?”不忍再看他这个模样,曾彤小心翼翼地在身边提醒着他。 周彦召这才恍过神来,他回过头,落下的黑睫悄然掩住了眼底的情绪:“不必了。” 他越是这样,曾彤越是不放心,她十分通情达理地劝他:“您去吧,我听说庆嫂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去给您父亲送饭,兴许现在还在里面。您如果有什么不放心的,正好也可以问问她。” 见他眉端依旧紧蹙,曾彤又说:“谭小姐那边,我帮您去看一看。有什么事情再通知您,好吗?” 低头,微微思忖了片刻,周彦召终于还是“嗯”了一声。 雨淅淅沥沥地,浇淋在鹅卵石的小径上,小径的旁边还有一排并不搭调的青石板路,那是周晋诺特意为儿子修建的。 平整的石板,微微冰凉,周彦召一步一缓地走在上面,心也有些发凉。 进屋的时候,庆嫂拿了保温饭盒正要走,迎面赶上他不免吓了一跳:“阿召,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周彦召收起了伞,静默地打量这间屋子,就在不久前,他还和谭惜一起坐在这里,一家人其乐融融尽享天伦。 现在想来,当时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还剩下些谁? 庆嫂并没有留意他的神色,只是放下手里的盒饭,匆忙从他手中接过伞,又招呼着他往屋里走。 周彦召也没急着进去,而是走过来,打开盒饭的盖子。看到里面金黄黏糯的鸡蛋羹时,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给他吃的东西?怎么只有这个。” 庆嫂顺着他的目光瞅了一眼,轻声道:“他肠胃功能恶化的很严重,现在只能靠一些流食来补充体力了。”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心缓缓地一揪,周彦召沉默着把盖子重新阖上:“他……现在好吗?” “很难说,大约不太好吧。” 庆嫂叹了口气,觑见他微微暗沉的神色,又怕他多想,便急急改了口:“一个老人家,一个人呆在医院里,照顾他的人都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他应该很孤独吧。我常听他叹气呢。” 手缓缓地搭在桌沿,又无声地攥紧了。 周彦召低眸,眼若黑潭般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声音低的犹若蚊喃:“庆嫂,你告诉我,爸爸是不是不爱我?” 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问,庆嫂明显怔了一下:“怎么……怎么都这么大的人了,还问这么孩子气的问题?” 见他脸肃白,丝毫没有说笑的意味,她不由得有点战战兢兢。可她想了想,还是大着胆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建议他说:“看时间,我也该去给你爸爸送饭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吧。到了那儿,你自己去问他呀。” “庆嫂,你只要告诉我就好了。”周彦召却坚持说着,他眉睫低顺,水光潋滟的眼,给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柔软感。 就像是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可就是这样柔软的他,反而带来一种浓重的压迫感,庆嫂不由得顿了顿:“阿召啊?” “回答我!” 然而下一秒,周彦召露出寒星似的眼,声音沙哑而不容置喙。 庆嫂微微一怔。 这样近乎失控的强硬,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在他身上见到过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领着他走到偏角的一间储物室,庆嫂用钥匙把门打开。 一进门,周彦召的视线就落在柜子上的一排飞机模型上,红黄紫白黑橘蓝,那样色彩缤纷的机型,是他小时候曾经疯狂迷恋的一套。 心不由得缩了一下,他又往里面走,入目的是一块巨大的藏蓝色的布。抬手掀开了看,布下面是一个漂亮的欧式画架,画架下的盒子里,还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些铅笔和颜料。 记忆的匣子像是被人轰然打开,周彦召驻足,伸手触了触。才发现这里的每一个物件都纤尘不染,看来是经常有人打扫。 他回头,墙边还靠着一架高尔夫球杆,深深地凝望着,他不由得攥紧了手心。 “这些都是你爸爸送给你的。” 庆嫂环视着这间屋子,低低叹息着,声音里是喑哑的萧然: “他每年都会悄悄地给你买一个生日礼物,然后放到这间房里。你八岁时吵着要一架飞机模型,他命令你好好学习,暗地里却给你买了当年最时兴那一套;十二岁你听说母亲是美院毕业的也非要去学画画,他摔了你攒钱买来的画架和画笔,但却在这里给你买了最好的那一款。还有十四岁你刚学会高尔夫,他看着高兴,就偷偷给你买了一个球杆,虽然并没有送给你。十八岁,他给你买了一块手表,希望成年的你,能够当得起‘只争朝夕’的男子汉。还有……” 她说的林林总,周彦召只是静静地听,没有回答。手里不知何时燃起一根细长的烟,烟雾升腾,隐匿了他的表情。烟雾缭绕的背后,那张清峻淡漠的脸却透着丝丝青白之色。 那种青白,仿佛是落在人心里的灰烬。 庆嫂转身,看着这样的他,心下不由得一酸。 她叹了口气,唇角嗫嚅着,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阿召,他不是不爱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 窗外,雷声滚滚。 医院门外的梧桐随风狂舞着,世界黑暗得仿佛是摧枯拉朽的末日。 同样黑暗的病房里,秦钟缓缓走过来,坐在周晋诺的病床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狡猾的鹰犬盯紧了爪下的猎物。 心,咚得一声犹如坠入了寒潭。 因为难以置信,周晋诺向后微微退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你……你算计我? “现在才发现啊,是不是已经有点晚了?” 秦钟好耐性地冲他微微笑着,笑容中他的声音却徒然变得尖锐:“不过没关系,我也不想跟你兜圈子了,实话告诉你,你第一次中毒得了癌症,就是拜我所赐呢。” 周晋诺的面色红白了一阵,他攥紧了拳头,轻吸口气:“居然是你?” 秦钟全无反驳地点了点头,笑容更加松快了:“是不是有些意想不到?你算计了一辈子,最后也是最大的敌人,居然会是我。” 眼看着周晋诺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忍不住凑近了他,以一种神秘又挑衅的腔调说着:“在你临死之前,我不妨告诉你一个真理:你最好能令敌人低估自已的力量,否则你就最好不要有敌人。这么多年来,我就是这样伪装着自己,压低着自己,让你以为我根本不值一提。你想不到吧?越是看起来不值一提的人,发起狠来,反而能毁掉你苦心积虑的一切!” “为什么……”他离得他那样近,再也避无可避,周晋诺咬了咬牙,抬头狠狠地瞪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跟你一样,想要拥有很多很多的钱,也有很多很多的权力,”秦钟坐直了身子,漆黑的眸子里洞射出贪婪的光,“因为……我想要得到远夏。” 心里一片冰寒,周晋诺用余光瞟着桌上的花瓶,心不在焉地说着:“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远夏?权力和财富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曾经我也以为不重要,姐姐死了以后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要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只能拥有权力,”秦钟顿了顿,眼里的光更深浓,“而对于出身贫寒的人,只有用钱才能推动那个权力的轮子。” “我已经把以吻封缄交给了你,那个地方给你的钱还不够多吗?”被子下面,周晋诺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想要离花瓶下的桌布更近一点。 可是此刻,他忽然觉得胸闷气短,头也晕沉沉的,使不得半点力气。 好在,秦钟仿佛并没有看出他的心思,他只是唇角微挑着,断然讥诮出声:“奇怪,很多人都认为用两个臭钱就可以赎罪,这想法岂非太可笑了么?如果真的如此,天堂上岂非都是有钱人,穷人难道都要下地狱?!” 呼吸越来越粗重,周晋诺再一次伸出手,缓缓地、缓缓地触向不远处的那块桌布。终于他抓住了一角。 现在……只要花瓶落下来。 外面的人就会听到响动冲进来的。只要它落下来……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来不及再爱你 同样的傍晚。 手机端阅读请登陆m.|ziyouge.| 窗外雨势磅礴,豆大的雨滴前仆后继的拍在落地玻璃上,鼓点般怦然作响。 被这雨声烦扰的不行,萧文昊把手中的文件搁下来,拿出手机给宁染打了个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皱了皱眉,有些心烦意乱的把手机扣了,然后站起来,挪步到窗边。 因为害怕朱政明报复,昨天晚上,他去找过宁染。 可是宁染租住的房间已经被搬空了,他给宁染打电话也是无人接听。后来,他去了以吻封缄,才得知宁染已经很多天都没有来上班了。 她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突然间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她消失,萧文昊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挖去了一块般,空落落的,但也没有什么不能忍受。 而这一次,他的心就像是着了火,在血肉上刺刺燃烧燃烧着,折磨得他坐立难安。 她到底去了哪? 越想越是心急如焚,他索性拿起车钥匙,想出门转一圈散散心。 走到助理办公间时,他停了一下,本想进去交待些什么,却听到她们在聊八卦。 “今天我听说了一件趣事呢。” “什么趣事?” 那个助理不知道他在,绘声绘色地说着:“是关于周彦召的,说他以前跟人谈生意,对手使计策把曾彤请了过去,然后软禁起来想要威胁他。结果他更狠,把人家的老婆绑回家里,说是给他十分的时间,如果不把曾彤送回来,每过十分钟就给他戴一顶绿帽子。” “结果呢?”另一人则被勾起了好奇心。 助理咯咯笑起来:“结果那男人妥协了,拿着曾大助理去换了自己老婆。最可笑的是,虽然换回来了,他却再也不相信自己老婆了,总觉得她是真的偷了人。” “周总还真是够损的。”另一人也跟着低头一笑。 这笑声明明小心翼翼的,还很轻,落在萧文昊的胸中,却像是一把尖锐的针。 他一言不发地退出去,一步步走向车库。 车行路上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该不会是周彦召扣下了宁染? 掌心里腻起层层的虚汗,萧文昊抿紧了唇,胸口像堵着一块大石头般。想来想去周彦召似乎真能干得出这种事,他竟鬼使神差地调转了车头。 一路的疾驰,终是到了那个记忆里的地方。 也多亏他多了个心眼,从那人的口中套出了关押谭惜的位置,否则今日,他也不能这么爽快的更改决定。 刚走到门口,为首的那个矮胖男人就笑眯眯地凑过来,点头哈腰地说着:“萧总?您来这儿干什么啊?” 萧文昊正烦着,不愿与他多言,冷冷淡淡地吩咐他:“把钥匙给我。” “我懂了,您是不是打算趁机跟里头那位快活快活?” 讨好般地把钥匙递给他,矮胖男人故作奸诈地笑了笑:“周彦召的小娘们长得确实不赖,不过里头还有一位呢,两个人现在正打得火热,您瞧见多不好。要不,我们先去帮你帮那人拉出来?” “滚。”突然转身,萧文昊盯着他,那双暗黑的眸子在灯下愈发显得晶亮逼人。 “啊?”矮胖男人抬起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糊里糊涂地解释说,“可是上面交代过,待会儿有人要来。” “我不想再说第二次,给我滚!” 萧文昊声音并不大,却那样清清楚楚,眉宇间神色宛如出了鞘的刀剑。 这样的神色与语气,对于一向玩世不恭的他而言,是极为少见的,于是众人皆被骇的噤若寒蝉,悻悻地便退开了。 打开门的时候,萧文昊才发现谭惜竟一直站在门口,似乎是在偷听。 他皱了皱还没来得及开口,谭惜就眼瞳漆黑地打量起他:“原来真是你干的。” “真是我干的,我就不会来放你走了。”萧文昊白她一眼,当下拉起她的手就要走。 谭惜却一把扯开他的手,神情戒备地紧盯着他:“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你不走是不是?” 萧文昊轻扯起唇角,指着床上的人狠狠地冷笑起来:“那你在这儿坐着吧,周彦召一会儿就会过来。你就在这儿等着他捉奸在床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 下意识地向床上望了一眼,谭惜的心莫名地一沉。 他的意思是说,这一切是一个局,先是给林斐扬下药让他们俩铸成错事,再通知周彦召前来来个捉奸捉双。这个局果然够阴损的,又让人防不胜防。 谭惜倒吸了一口冷气,下一秒,已经不管不顾地拉住了萧文昊:“我跟你走。” “可是他晕倒了,帮我把他抬出去吧。”她说着,转身看向床上的男人。 不管这次是阴谋阳谋,一定要想办法先把斐扬送出去,而萧文昊……无疑是个好机会。 “真麻烦。” 萧文昊皱了皱眉,不耐烦地瞪她一眼,倒也没再多说,走过去扛起林斐扬就往门外走。 车行到半路时,谭惜想了很多,她并不清楚萧文昊的真实意图。如果这是局中局,她又该怎么办? 所以,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本来林斐扬这个样子他们是应该先去医院的,但为了不让萧文昊知道自己的行踪,走了没多久谭惜就让萧文昊停了车。 那时林斐扬已经转醒过来,虽然身上有伤行动不便,但还不至于不能行走。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中,谭惜搀扶着他下了车,眼见萧文昊没有任何坚持挽留的意思,她不禁又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放我走?” 难道还真是她小人之心了? 萧文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笑:“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我在你们眼中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不是一个禽兽。我和周彦召的事情,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犯不着让你们女人跟着受罪。” 谭惜望着他,眼眨了两下,才低声说:“谢谢。” “赶紧走吧。” 别过脸,萧文昊静静凝视着窗外的雨。 其实今天的事,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牵挂,因为有了这份牵挂,所以才不想把事情做绝。 他叹了口气,夜雨萧然,那满目昏沉的黑中仿佛燃起一丛异样的火:“如果你有宁染的消息,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谭惜怔了一下,点点头,扶着林斐扬转身而去。 不远处的树荫下,曾彤正一瞬不瞬地盯视着他们。 刚才她按着短信上的地址前去寻找谭惜,车子刚走到一半,就看到萧文昊的车迎面而来,再仔细看,里面似乎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多了个心眼命令司机掉头,跟过来才发现,谭惜果然在里面。 谭惜为什么跟萧文昊在一起,他们交谈的样子不像是对立更像是合作,还有林斐扬……她眼睁睁地看着谭惜和林斐扬从萧文昊的车子里下来,又扬长而去。 他们要去哪? 曾彤的眉目一闪,深深呼吸,决心开车跟过去,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却闪动起来。 接到电话仔细聆听着对方的陈述,她的脸色蓦然一僵,惊到了不能言语,也就没有再追过去。 …… 渐渐得入夜了,雨声依旧铿锵,房间里昏暗如狱。 悄静的黑夜里,周晋诺缓缓地挪动着自己的手。 “我不妨告诉你,呆在你身边的每一刻,我都在想着怎么把你从远夏董事长的位置上拉下来。每一次对着你点头哈腰的时候,我都在想着到底怎样的报复和掠夺才会更彻底,更有趣。现在看来,是很有趣呢!”秦钟淡淡一笑,接着凶恶地眯起眼,手也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 完了,一切都完了。 最后的希望被破灭,周晋诺抬眸,愤怒地瞪着他,心里却是满满地绝望。 根本无视于他的愤怒,秦钟心平气和地将他的手拉回来,重新放在被子上。 “怎么办呢?曾经呼风唤雨的人,现在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info好看的小说)” 看着他丰富的面部表情,秦钟却只是饶有兴趣地说着:“曾经只手就能遮天的人,现在却连手都动不了了。” 愤怒的火几乎烧到了极致,周晋诺大口喘息着,很想厉声呵斥他,可他张了张嘴,却无力地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姐姐也是一样呢。曾经,她被你关在岐山的老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曾经,她冷冰冰地躺在医院的停尸房里,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目光幽幽地望着他,秦钟忽然笑了,他笑容放肆,透着一股妖凉,让人不寒而栗。 周晋诺的心,也像是被寒冰封住了,顷刻间冻僵在里面。 可岚…… 他忽然想起可岚,想起她生命最后的那段时光,竟也是如他一般,孤独一人地躺在冰冷的房间里,忍受着嘲笑和无人关怀的痛苦。 这样想着,他的眼中渐渐凝聚起一抹浑浊的泪。 可岚,可岚,我到今天才懂得你,这就是我的报应吗? 他缓下了手,一瞬间再也没有力气去抵抗。 “周晋诺,我的姐夫……” 秦钟轻笑着打断自己:“不,不对,我至今都不能叫你一声姐夫,因为你根本就不曾给过我姐姐名分。” “不过怎样都好了,我只想告诉你,欠债是要还的。”他说着,忽然站起来,脚步缓缓移动着,他走到呼吸机的旁边,眼里漾起一起扭曲的笑意。 眼看着秦钟决然地站了起来,周晋诺心头一紧,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他深深喘息,又颤巍巍地朝着那个背影伸出手,近乎哀求地低言着:“放过……放过阿召。” 秦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说:“你放心好了,他是我的亲外甥,只要他肯收手----” 忽然间,身后砰地一声响。 门开了。 他愕然回首,逆光的门口,周彦召竟站在那里。 门霍然而开,周彦召一步一步、急促却并不利索的走过来。 擦肩而过的时候,秦钟只觉得,仿佛时光凝固了一般。 这一瞬的惊诧让他几乎忘记了言语,也忘记了反应,只是面如土灰地转过脸,一瞬不瞬地看向周晋诺。 病床上,周晋诺似乎已经虚弱至极,可一看到周彦召,他还是挣扎着抬起头,双眸满是淋漓的血色,双唇跟着他的人一起,止不住地哆嗦着:“阿……阿召……” 竟然都这么严重了吗? 心里像是被什么割了一下,周彦召几乎是本能地坐下来,用力握住他的手:“爸爸。” 周晋诺抬起头,慢慢扫望身后,最后将目光落到秦钟的身上,浑浊的眼睛陡然燃烧起来,唇艰难地张开:“你舅舅……” 他声音轻缓,然而却似乎在屋内卷起一阵无以名状的森森凉风,秦钟脸色苍白,心底涌起一阵寒意。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的脚下不知是被何物绊了一绊,险些坐到地,狼狈之至。好在他反应快,立时侧脸垂首,仿佛不忍观睹的模样。 大约瞧出了父亲的身体状况已是强弩之末,周彦召皱紧了眉,想要站起来:“您别说话,我去叫医生!” 可是周晋诺却死死拽住他的手。 “你舅舅他……他好……好……” 固执的转过身,他看着秦钟,僵硬的十指鹰爪似的朝空中虚爪着,那样的力道骨节都在发白,似要生生撕碎着什么。但随即,便没了声息。 “爸爸?” 眼看着父亲静静歪下了头,静到周彦召的心“唰”地一下,停跳了一拍,手里微微哆嗦着,整个人都苍白得失了血色般。 一旁的秦钟看得心惊肉跳,索性直奔过来。 周晋诺的上半身已经软软的靠在庄头上,他俯身下去,捧起了周晋诺的头。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海滨传奇,如今,脸上青白交错,探了探鼻下和颈侧,竟是连一点气息也没有了。 心里狠狠的缩了一下,秦钟暗自庆幸地咬牙,然后收敛起情绪,满怀哀思地转过脸,对着周彦召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细碎的冰冷,一点一点如毒蛛吐丝,盘绕在周彦召的呼吸间,浓冽的将他整个人紧紧黏缠,片刻就已密密的一身汗,却脱身不得。 这时已有医生和护士赶过来,不可开交地围绕在周晋诺的身边。急救的措施全都做了一遍,医生满头大汗的站起来,无能为力地冲他鞠了一躬。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水味,似乎是死亡独有的气息。苍白的病床上,那个他恨了半辈子的男人就如无声无息地掩埋在死亡的瘴气里。 周彦召看着他,忽然间意识有些朦胧浅淡的恍惚,有什么一直在胸膛那儿深深浅浅地敲打,越来越响。 晚了,一切都晚了…… 剧痛切割着,他陡地松开了父亲的手。 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他推开门,一步一步轻而缓地走在走廊里。 世界那么静,静得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跳,听到他的心在冰块里怦然破碎的声音。 原来,这一生他所期盼的,竟终究是奢侈。 …… 城市的另一边。 雨若倾盆,天昏地暗。 医院急诊室里,值班的大夫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腿部软组织挫伤,骨折没骨折现在拍不了片子也不好说,要住院吗?” 谭惜用问询的眼光看了一眼林斐扬,林斐扬思忖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要了,谢谢。” 离开医院的时候,谭惜问他:“为什么不住院,如果耽误了你的病?” 望着楼外的大雨,林斐扬微蹙着眉:“看得出来,今天是萧文昊私自放你出来的。真正绑我们的人另有其人,如果发现我们不见了,那个人一定还会找过来,这对你不好。” “那你怎么办?”谭惜想了想,发自内心地劝他说,“要不然你先回去吧,你爸妈、还有黎秋都在等着你呢。” 在那里,至少有亲人在,他总归是安全的。 林斐扬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她:“你呢?回去找周彦召吗?” 周彦召…… 这个名字,曾经离她那么近,几乎像是刻在了她的心上,这一刻想来,又仿佛遥远得来自上个世纪。 在心底静静地叹了口气,谭惜低声说着:“我是要找他,但不是现在。我心里还有很多疑问,经过了这件事,脑子更加乱了,我想找个地方好好静两天,把事情从头到尾想清楚。他的脾气我很了解,如果冒冒失失地去应对他,反而会一拍两散。所以这一次,我想打一场有准备的仗。” “你一个人我就更不能丢下你了,万一他们再找来怎么办?” 林斐扬目含忧色地望着她,似乎是怕她反对,又冗自加了一句:“况且,这段时间,爸和妈已经为我操碎了心,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又受伤了,好歹等我伤好一点再回去。这样我正好可以陪你。” 他不想走,只怕还有一个原因,是想弄清楚兄妹的事情。 谭惜心里怎会不知? 也罢,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该揭晓的也总归要揭晓。 抬起头,她这次没有再反对,只是建议他说:“那至少也要给他们报个平安吧?” 林斐扬点了点头,认同地说:“我给黎秋打个电话,她会帮我找个好理由的。” 最终,他们在医院对面的酒店里订了两间房。因为毗邻医院,也方便他第二天去做详细的腿部检查。 早上醒来之后,谭惜来了林斐扬的房间,替他烧了壶水,细心地把医生刚才开的药都分好了,放在手心里。 抬头看,他还在跟黎秋打电话,含糊其辞地交代今天的事情,也不知那边说了什么,他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电话就此挂断。 那一瞬,谭惜不禁有些恍然地望着他。 曾经最艰难的记忆,仿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前尘旧事,结了疤,落了茧,如今再剖开来看,竟连一丝痛楚都没有,只剩下唏嘘。 “在想什么?” 看到她沉思的样子,林斐扬放好了电话,皱眉问她。 谭惜这才回过神来,她坐在床沿上,低头浅淡地笑了笑:“黎秋……对你真的很好。” “谭惜?”见她这么说,林斐扬的眉端皱得更深。想到他和谭惜今日的身份,他的心里的滋味更是千回百转,不知是该解释好,还是该不解释好。 好在谭惜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的顾虑,她侧首,认认真真地林斐扬说:“我原来很讨厌她,觉得她心术不正,现在想想,她也没有多坏。这世界上,能做到她这个份上的女人已经太少太少了。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是不能接受她,就成全了她吧。真的,和一个爱自己的人在一起,有时候比跟一个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要快乐的多,至少永远也不会担心失去。” 她眼眸晶亮,说的也言辞诚恳,让人无法不恸然。 然而,林斐扬的眼眸却莫名地一黯:“他对你不好吗?” 唇角的笑容一寸寸消失了,谭惜别开脸,有些挣扎着望着窗外的雨色。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那个人,对她好的时候,几乎能把全天下最美的幸福都丢给她,可让她伤心的时候,却让她心痛得连泪都流不出了。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中艰难。 仿佛是看出了她眼底的难堪,林斐扬坐近了她:“这次的事情,我是说离婚的事情,你回去打算怎么说?” 心里略感不适,谭惜腾地一下站起身,神色淡淡地说:“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忘了,你是我……” 拳头轻轻地握了握,林斐扬咬牙低声说:“你是我的妹妹。” 这一声妹妹,叫得谭惜眼眶猛然一涩。昨晚,她已经把那段不堪的往事对林斐扬悉数倾吐,他也由最初的不能接受,变成如今的不得不面对。 可是谭惜知道,即便如此,这样的认亲,对他,乃至对她自己而言,都是极其残忍的。 所以思前想后之下,她还是下了一个决心:“斐扬,我们能做一个约定吗?” “什么?”林斐扬下意识地看向她。 “忘记吧。” 谭惜微微眯起眼睛,晨光着,望着眼前的男人,恍惚像望着旧日的一场梦:“忘记我昨晚对你说过的一切,忘记我们是兄妹这个事实,忘记过去忘记回忆,把这荒唐的所有都埋葬起来,再也不要掀开,我们忘记吧斐扬。” 心,倏然间暗下来。 像是被厚重的铁皮包裹着,围堵着,林斐扬微微攥紧了掌心,攥到触手都是细细密密的汗,却依旧觉得一身冰冷。 明明那么冷的,冷得他想要寻一处温暖,而这温暖又明明离他那么近,近得触手可及,可是---- 他却不能再触碰。 再不能触碰,就如同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这多么残忍。 而他却败给了这残忍,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松开了手掌,声音低哑得犹若呢喃:“好……我答应你。” 谭惜瞧着他微微一笑,起身时眼中的泪晃荡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掉下来。 结束了吧,她想,这一切终于还是结束了。 可是她不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临走的时候,她拿起遥控器,刚想把电视关掉,屏幕里远夏大楼的画面却让她的目光为之一闪:“下面播报一则新闻,海滨市优秀企业家周晋诺先生于今晚7点突然辞世,周先生曾经并一手打造了海滨市地标式建筑群----北海望度假港,对于海滨市的城市建设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如今他的突然辞世,对于海滨商界、乃至于近日的大盘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我们来听一听专家的分析。” 那一瞬,谭惜猛地站起身来,死盯住电视的荧屏。 看着她双唇颤抖,却是毫无声息,林斐扬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你预备怎么办?” 心头就像被火烫了一下,心思几转,谭惜反反复复地掂量着新闻里的话。过了一会才说道:“我去找他。” 她顿了顿,扭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林斐扬:“现在就去找他。”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大结局(上) 雨已歇,风依旧鼓瑟,夹着残破的叶子,呼呼地吹打在浅褐色的落地大窗上。[抓^机^书^屋………… 风声鹤唳,有时候指的不只是天气,还有形势和人心。 奢华宽敞的办公台上,周彦召一瞬不瞬地翻看着手中----父亲亲自拟写的遗嘱。 在他的身侧,法律顾问一字一句有条不紊地为他解释着:“周老先生将其15%的股份作为个人馈赠,转交给了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匿名者。还有5%给了萧宁女士。剩下的,将根据《继承法》由您来继承……” 无声地把手中的文件阖上了,周彦召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尽,好像一个晴天霹雳,正击中了他:“也就是说,他一分都没有留给我。” 法律顾问怔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秦钟,秦钟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出去。 等他离开之后,周彦召才静静地笑了一下,盘桓在那份遗嘱上的目光,看得极深极深,似有悲哀的痛恨的涟漪:“这就是我的爸爸,临死也要见我一面的爸爸?” 秦钟似乎瞧得不忍,蹙着眉头走近来,试图安慰却又不知说什么是好:“周先生……” 周彦召昏昏沉沉地坐着,遗嘱上的内容在脑中不住盘旋,四面八方潮水似的涌过来冲他叫嚣。 一切都像是一个笑话。 漆黑的眼中,泛出罕见的腥红,心中,骨子里,无一不在叫嚣,在血肉之躯上顿挫拉磨,可是却连丝毫的声音都出不来。 蓦然,周彦召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但失去了远夏,也失去了他期盼已久的父爱。 又或者说,这两样东西,他根本就不曾得到过! 双拳缓缓地在掌心攥紧了,半晌,他又抬起头,只一瞬息,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淡漠:“通知下去,取消父亲的社会葬礼,就说他老人家的遗愿是要低调而安静地离开,丧葬仪式一切从简。” “这……” 秦钟的目光闪了闪,好意地劝阻他说:“你父亲在遗嘱中特意提到过,想要举办社会葬礼----” 周彦召却抬手打断他,倏然掀起黑睫,他冷然看住自己的舅舅:“爸爸去世的时候,就只有你在场,对吗舅舅?” 被他这样盯视着,秦钟的心有一瞬的怦然:“还有你。” 周彦召又垂眸,懒懒地看着桌上的文件:“这份遗嘱很明显是代书遗嘱,代书遗嘱需要两个以上的见证人,其中一个执笔代书。” “大概是吧。”秦钟唯唯诺诺地点头。 蓦然间一笑,周彦召冷静非常地说道:“只要推翻了他们的遗嘱,说是假的,而他们都是在说谎,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秦钟皱了皱眉:“可是这遗嘱……” “爸爸最后离世的时候,在他身边的人,除了护士就只有你。” 周彦召抬眸,目光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那么,最后聆听他遗愿的你,亲自执笔,为他写下了一份代书遗嘱,并有病房护士作为见证人,这样的事情也就合情合理了吧?” 心中激起千层浪,秦钟捏紧了手掌,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你想要捏造遗嘱?” 周彦召缓缓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他的笑容从容却又冰冷:“您不是希望我得到整个远夏吗?现在机会来了,得到远夏之后,我不会亏待您的。” 被他这种森冷的目光逼视着,秦钟只觉汗毛倒竖,那一瞬他甚至在想,是不是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再往后退,脊背靠在了门上已经是避无可避,秦钟握紧了腻起虚汗的手心,很想转身逃开,可是几个保镖从门外一拥而入,铜墙铁壁般地堵在了门口。 耳畔是周彦召持续冷漠的声音:“您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写,那么,您今天,恐怕很难再走出这扇门了。” 心渐渐地沉下去,秦钟蓦然回首,愤怒地指责他:“我是你舅舅!” 周彦召扯了扯唇角,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竟映出一道魔性的光亮:“舅舅又怎么样?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是我爸爸,不是一样背弃了我出卖了我!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人,就是自己身边的人。当然,只要你写下这份遗嘱,就等于表明了你的决心:从今天起,你就跟我站在一条船上,要翻一起翻,要沉一起沉!” 心跳快得如擂鼓一般,秦钟阴晴不定地看着自己的外甥。 他知道,阿召现在还不知道事情是自己做的,但阿召已经在怀疑他了。又或者说,经过此番打击,现在的阿召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 如果他不写这份遗嘱,正满腔愤怒无从发泄的阿召一定不会放过他。如果他写了这份遗嘱,固然是可以取得阿召的信任,可是,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准备就都前功尽弃了。 尤其是,将来即便他想办法推翻这份遗嘱,说它是假的,执笔的人却是他自己,那不等于是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周彦召…… 身上不愧留着周家的血,骨子里都是一脉继承的狠! “我可以写下你要的遗嘱。” 反复深深思量后,秦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说:“我说过,我永远都站在你这一边,我写下这份遗嘱,是要告诉你。阿召,你不该怀疑舅舅!现在事情很明显,是萧文昊买通了你身边的人,屡次出卖你。那个出卖你的人究竟是谁我并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我。别忘了,在我之前,萧宁也去看过你的父亲。” “既然如此,那就照着这个范本,好好写下去吧,”眼瞳渐渐变得幽深,周彦召转身,冷冷对门口的保镖说道,“你们看着他。” 也许是屋里的气氛太过沉闷,周彦召一刻也不停留地,径直走到了外间。 曾彤已经煮好了咖啡,见他出来,匆忙递给他,目光似乎有一丝犹豫。 “你想说什么,说吧。”接过咖啡,周彦召微阖上眼,心底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恭立在一旁,曾彤低声说道:“我见过谭小姐了,不过,她好像并非一个人。” “和林斐扬在一起?”周彦召轻轻扯了扯唇角。 “是的。”曾彤低下头。 周彦召又问:“还有别人吗?” 曾彤点点头:“有,还有萧文昊,我看着她从萧文昊的车子上走下来,他们行动很自由,不像是被人控制的样子。” 深吸一口气,周彦召转身,把咖啡杯搁置在桌子上:“林家那边怎么说?” 曾彤犹疑着开口:“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已经不是那么着急地去找人了。” “嗯。” 心慢慢地沉下去,周彦召握着咖啡的杯口,十指一寸寸收紧。 就在这时,门霍地一声被人推开了。 “周总,她……” 助理惊慌失措地跟了进来。 迎着万千道刺目的阳光,周彦召侧眸望过去,助理的身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过来。 她走来了,世间的光芒仿佛都暗了下来。 周彦召眯起眼睛,恍惚地望着她,就如同这是旧日记忆的定格。 “阿召,我来了。”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转眼看着他,眼底深深地,有各种复杂的情绪在闪耀。 谭惜,为什么你会在这种时候回来呢? 周彦召微蹙起眉。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也开了,秦钟步履匆匆地走过来说:“阿召,你要的遗嘱我已经写好了。你看----” “知道了。” 周彦召收起遗嘱,冷冷瞪着他,秦钟看了一眼那边的谭惜,若有所思地噤了声。 …… 晚餐结束后,谭惜扶着周彦召走回房间。 近乎静谧的空间里,几乎能听到彼此怦然的心跳。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切,谭惜在心中叹了口气,坐在他的身畔,她仰着脸,有些担忧地说:“阿召,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人,我怀疑有人在出卖你。” 见他毫无反应,谭惜握住他的手:“他们甚至还绑了我,逼我写下这份离婚协议书,还有一份股权转让书。但这一切并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是吗?”周彦召淡淡地说则,眼瞳黑得如同是冬夜结冰的湖水,“那么,你去银行、去疗养院调查我、去找林斐扬双宿双栖也都是被他们逼得吗?” 谭惜咬了咬嘴唇,仰着头,似乎很艰难才下定了决心:“我今天不想跟你说这个。我来,只是因为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我们如果要分开,只能是因为我们自己,而不是别人的挑拨。这是我最后的坚持,虽然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再坚持了……” 周彦召忽然沉默了。 他的目光静静在她的面容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望向窗台上,夜色中香雪兰似乎都沉睡了,叶子蜷缩着萎在一起,如同出生的婴儿,又像是佝偻的老妇。 “它们还会开吗?” 声音静得如同花瓣上的露珠,周彦召问她。 谭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盆矮矮的香雪兰里,有些叶子已经枯萎了,边缘悄悄的卷起,就如同是他们行将就木的爱情。 她想了想,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是我,我还是会竭尽全力让它绽放。” “如果从根部就已经烂掉了呢。”周彦召忽然开口,眼神里是沁凉的寒意。 他这么说,是在暗示着什么吗? 心里忽然一痛,谭惜垂眸,幽黑的睫毛遮掩住她的双眼:“那么,大概没有再绽开的可能了吧。” 眉心狠狠地一皱。 周彦召忽然拉过她的手,将她转过来,低头吻住了她。 仿佛再也无法分离般,他箍住她的后脑,专注又用力的吻住她。就如同是吻住了一段清凉的月光,吻住了柔软的花瓣,在吻住她的那一瞬间,他心中翻涌的各种痛苦、愤怒和孤独,都被压了下去。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生命中他所奢望的一切,都已经变成无法挽回的奢侈。而她,就是他最后的奢侈,只要她回来,只要她肯重新站在他的身边,之前的事情他全都可以既往不咎。 只要能重新吻着她就好,只要能重新抱着她就好。(..info) 他以为,只要这样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可是,怀里的人却轻微地挣扎起来。 当他褪去她的上衣时,她就如同受了惊的小鹿般,轻轻地推搡他,眸光里全是挣扎的抗拒。 以前的她,从来都不会如此。 心里渐渐燃起一把躁郁的火,周彦召盯视着她,忽然不管不顾地低下头,想要吻住她的脖颈。 然而,就在即将触及的刹那,他的手却蓦然松开了。 仿佛时光凝固了一般。 她的肌肤洁白如雪,一尘不染的白雪上,竟然绽开了一串红梅似的吻痕,那是----根本就不属于他的吻痕。 手指微微发颤着,他掀开她的衣服往下去看,原来锁骨也有,胸前也有。 夜深,雨已歇。 谭惜仰头,目光复杂地望着忽然停下的周彦召。她知道,她的挣扎触怒了他,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跟他做那种事。 且不说父亲的事情还未了,她总会心存芥蒂,就说今天,周晋诺的头七都还没过,他们这么做,是不孝啊! 所以她下意识地抵触,可他真的放开了她,她又觉得恍然。 灯光在他的脸上落下阴影,衬得他的眼睛就如同是夜色中的深潭,只能看到闪动的波光,却无法看清里面。 “阿召?” 谭惜疑惑地看住他,总觉得他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悄然间别过脸,周彦召松开她的手,缓缓地站起,语气疲倦得像是入夜的风:“今晚,你先在这里睡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阿召。” 谭惜叫住他,从床上坐起来,她捏了捏自己的掌心,低声说:“不管以后怎样,我会陪你,好好走完头七的。” 走完头七? 那么,头七之后呢?你就要离去了,是吗? 默然地顿在那里,周彦召微垂下黑睫,捏阖着的掌心微微发颤。 …… 天晴了,但毕竟还冷着。 晨光有些凉薄地从窗外衍射进来,洒在走廊的地板上。倚在窗口,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扉,萧文昊心烦意乱地点了根烟。 这几日他日日来这里,可是一直都没见到宁染,倒是见过一次房东,房东支支吾吾地说确实是搬走了,不过搬的挺匆忙,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拿走。 为什么要搬走呢? 是在躲他吗? 萧文昊皱眉,狠狠抽了一口烟,忽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他猛然一回首,就看到电梯里走出来一个袅袅娜娜的人影。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但是很快,萧文昊已掐了烟,火冒三丈地走了过去,冲来的人吼道:“你tm去哪了!房子也搬空了,电话也不接,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我差点以为是谁把你给绑了!”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宁染。 脸色虽然有些苍白,然而,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发火一样,宁染平平静静地侧过眸。 “紧张什么?”她瞥他一眼,与此同时,唇角还逸出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把工作辞了。” “什么?”萧文昊皱了皱眉,心里的火势似乎弱了许多。 把手里的东西搁在地上,宁染挑起娥眉淡淡地说着:“前两天,我去以吻封缄把工作辞了。东三巷有个私人舞蹈培训班,我以后就在上班了,那地方远,上下班不方便,所以我把这边的房子退了,在那儿重新租了一间。电话不接,是因为那天挤地铁的时候,被人顺走了。” 萧文昊听得一怔,心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但还是目有疑色地瞅着她:“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宁染低眸,戏谑地一笑:“我不是怕某个傻子突然心血来潮跑过来,结果半夜敲错了门。” 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胶带和白纸,萧文昊微微蹙眉,眼中又带了苛责的神色:“贴个纸条,亏你想得出来。你怎么就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我不信你记不住我电话号码。” “给你打电话?” 宁染抬眸,若有所思地揶揄他说:“我们又没什么关系,多突兀啊。” 萧文昊一怒,抱着她的腰将她拦腰抱上窗台,然后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你就跟我矫情吧。工作都辞了,房子也换了,还敢说跟我没什么关系。” 脸色微微一变,宁染匆忙推搡了他一下:“楼道里呢。” 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娇羞的模样,萧文昊眼底泛起戏谑的光。顿时来了兴趣,他又把她抱下来,拉着她的手就直往外走:“跟我回家,晚上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宁染来不及反驳,临走前脚步一个趔趄,猛抬头却看到墙角处被胡乱涂住的模糊红影。 眼一寸寸地暗了下去,宁染握紧他的手,心里泛起难言的滋味。 …… 谭惜来了两日,这两日周彦召都对她冷冷冰冰的,她起初摸不着头脑,还是洗澡的时候才发现了自己身上的秘密。 本想跟他解释,可他又一大早就出了门,她见不到他,给他打电话又总是占线。因此,这事儿也就耽搁下了。 这天清晨,谭惜想着最近千丝万缕的事情,心烦得睡不着,是以早早就起了。起身时路过周彦召的书房,远远地瞧见一个人影在里面,她不由得疑惑起来,沉声地问:“阿晴,你在做什么?” 那个人影一顿,很快回过头来,指着手里的抹布和旁边的水盆子:“啊,我来打扫卫生的。” 谭惜随即皱了皱眉:“你忘记了?书房他是不许别人打扫的。” 阿晴连连点头,恭恭谨谨地说:“是是是,我是看周先生最近太忙了,已经好几天没打扫过这里,怕里面粉尘重,对先生的身体不好。” 心,忽然有一丝黯然。 谭惜环顾着这间房,心想以前她在的时候,他的书房都是由她亲自收拾的。 以前,他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疲倦的闭了闭眼,谭惜抬眸,嘱咐阿晴说:“你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 阿晴唯唯诺诺地应了,临走时,却若有所思地朝房里看了一眼。 …… 等周彦召再回来的时候,已是日暮低垂,谭惜并不在房间里。 夜色微展,视野一片昏然。 打开灯,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眉头轻蹙,心里是深沉的落寞。 径直走向书房,他推开门,漠然无声地打开自己的保险柜,又漠然无声地阖上。 竟然,和他预想中的一样。 “有没有人进过我的书房?” 慢慢走出去,他倚在门口,叫住了正在布置餐桌的阿晴。 阿晴被他猛地一喝,手也轻轻抖了一下,转过身时,声音却已经化作谦卑的镇定:“谭小姐今天早上好像进去过,说是您的书房好久没有人打扫过了。以前也都是谭小姐在打扫,我就没说什么。” “她现在人呢?”瞳孔微微缩了一缩,周彦召无声地握紧了自己的拐杖。 是他亲自把那封遗嘱送进了保险箱,而刚才,保险箱里已然是空空如也。莫非…… 阿晴抬眸,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眼色:“她说她有点急事,出门去了。” 碰巧曾彤拿着公文包进来,听到他语气不善,正要走过来问询。 周彦召已经言简意赅地发了话:“查出什么了吗?” 曾彤愣了一下,接着恭谨地点下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去机场查了,有人为她定好了明天一早去北京的机票,同一个班机的乘客中,还有林斐扬。” 黑眸一寸寸地缩紧,周彦召沉声说:“她现在在哪?” 曾彤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旁的阿晴,犹豫着道:“一离开您这里就直奔了一间酒店,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她在酒店呆了一下午,并没有出来过。前台的人说,前几天,她和林斐扬一起在这间酒店办过入住手续。” 周彦召抬眸,一张脸漠然如冰:“上次你替我赴约,发现什么没有?” 曾彤知道,他这个人,脸上越是没有表情,心里就越是惊涛骇浪。于是她咬了咬唇,想着该怎么措辞,想了想,还是决定据实以告:“有,还有萧文昊,我看着她从萧文昊的车子上走下来,他们行动很自由,不像是被人控制的样子。” 那一瞬间,周彦召的心猛然牵痛了一下。 “阿召,你不该怀疑舅舅!现在事情很明显,是萧文昊买通了你身边的人,屡次出卖你。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我。” 舅舅的话还犹在耳畔,难道说,那个屡次出卖他的人,就是谭惜? 保险箱的密码,谭惜是知道的。她走了突然又回来,也不合常理,还有那满身的吻痕,和突如其来的离婚协议书。 难道,她之所以会回来,就是受萧文昊所托,把他捏造的那份遗嘱偷出来?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把手枪,沉声对曾彤说:“叫几个人,跟我去酒店。” 曾彤大惊失色,本能地拦住他说:“周先生!你千万不要冲动!” 周彦召却蓦然回身,手中的枪已无比精准地指向她的脑门:“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诚实得让人讨厌!” 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曾彤一怔,如同木头般呆呆地僵立在那里。 须臾,一滴泪溢在眼眶中,她咬紧下唇,不卑不亢地开口说:“对不起,曾彤不会撒谎。因为遇到您的第一天起,曾彤就向您发过誓,永远不对您有任何隐瞒。在曾彤这里,没有秘密,没有欺骗,也不会有背叛。如果这也是错----” 曾彤忽然抬起头,乌沉沉的眼睛里水雾氤氲:“请您随意处置我吧,反正……我能有今天,也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 这番话并非不让人动容的。 周彦召看着她,眯了眯眼,放下枪,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走。 虚惊未了地捏一把汗,曾彤深深呼吸,紧跟着追过去。 餐厅里,阿晴遥遥望着他们的背影,握着碟碗的手不住地发颤。 …… 车行在路上。 周彦召沉默着,望着窗外疾驰而逝的流光,似乎是见身边的人一直缄默无言,良久,才低声地说:“吓着了?” 曾彤的脸色依然雪白,但是眉目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紊乱:“没有,只是您演的很逼真,如果阿晴真的是内奸,一定中计了。” 她心里清楚,刚才周先生那样呵责她,并不是真的动怒,而是想试探阿晴。 毕竟,这个家里,除了谭惜外,能动他的保险柜的就只有阿晴了。 这样想着,曾彤注意着行车的路线,又皱了皱眉:“现在,我们真的要去酒店吗?” 周彦召挑眉:“你刚才说的都是编的?” “不是,我怎么敢骗您?”曾彤立马垂下了头。 “那么,为什么不?”周彦召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曾彤心里暗暗吃惊,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我以为,今天这个局,您是跟谭小姐商量好的,包括之前的……” “并没有。”周彦召的睫毛颤了颤。 曾彤咬了咬唇:“您的意思是说?” 周彦召低声说:“如果阿晴不是内奸,那么……” “就是谭小姐?”曾彤讶然地接了口。 眼瞳倏然间一黯,周彦召低眸,缓缓擦拭着手中的枪:“不管她是不是,她都不该去找林斐扬。” 他说着,倏然间把枪握紧了:“我说过,我不允许背叛。任何人都不允许。” …… 酒店里。 谭惜来的时候,黎秋已经为林斐扬收拾好了行李,见到她来,黎秋难得善解人意地对斐扬说:“我在下面等你。” 她是真的变了。 经历过这么多风雨,她好像更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尽管她的爱在旁人眼中是如此的卑微。可是,爱一个人,本来就不是爱给旁人看的,她有多少伤心,自有多少欢喜。 而这份伤心和欢喜,只要能落入那个人的眼中,就足够了。 那个人…… 谭惜的眼神忽然变得黯然,她这些天的欢喜和伤心,又是否落入了阿召的眼中? 门被人轻轻地阖上了,谭惜转眸,看着夕晖里的林斐扬,低声说:“那天早上,我真不该丢下你,对不起。去医院检查过了吗,严不严重?” 林斐扬却并没有看她,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电视机的顶盖:“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颅内出血,可能会引发车祸的旧伤,所以要去北京进一步检查一下。” 谭惜于是说:“那一定要快点去,不能耽误病情。” “嗯。”林斐扬神色低迷地点了点头。 看他这个样子,谭惜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忍不住轻轻一叹:“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又一次受伤了。”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林斐扬哀凉地笑了笑,“黎秋告诉我,已经办好转院手续了,希望我尽快过去。” 谭惜勉强冲他和婉一笑:“回去也好,毕竟家就在那边,回去,也方便些。” 林斐扬这才抬头,乌黑的目光一瞬间幽静极了:“你确定,不跟我一起回北京吗?爸和妈,都会去那里的,我已经给你买了机票。你不是要一个人静一静,不如这次跟我回北京吧。” 北京?回家…… 多么美好的词,却又是多么遥远的愿景。 心,悄然间一涩。 “那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海滨,在周彦召的家里。” 谭惜转过身,纤长的睫毛幽幽垂下,一并掩住了眼底的种种情绪:“不管他有没有对不起我,至少现在,我还是他的妻子。” 林斐扬皱眉:“谭大有的事情,你不打算跟他摊牌了?” “当然要,但不是现在,”谭惜低眸,凝望着烟灰缸里积蓄的厚厚一层灰烬,心似乎也蒙了尘,“等风波过去之后吧,现在是他最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的事情我做不来。” “你总是这样,一辈子都在别人考虑,却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什么,”林斐扬听得难受,满目忧忡地握住她的肩,“你这样,我真担心他会欺负你。” “他怎么敢欺负我?我是那种会让人欺负的人吗?”谭惜抬头,强撑着笑了笑,望着他幽深的眼,渐渐地,眼底也流露出一丝忧伤。 忽然间,她又叹了口气。 “斐扬,回去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要再受伤了,”看着他颊边的一处抓痕,她抬起手,有一瞬间很想触一触他的脸,但顷刻又缩了回来,她想了想,用极低地声音说,“还有黎秋,一个女孩子耗不起的,觉得不错了就跟她在一起吧,她也挺不容易的,真的。” 林斐扬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不让她说下去,一双眼睛里溢出了哀痛,因这痛太沉了,只能缓缓地,缓缓地溢出来。 谭惜怔了怔,想要抽回手,他却固执地握紧了,声音低而颤,像是中音提琴的弦波:“谭惜,我能再抱抱你吗?” 他知道,他是她的哥哥,她是他的妹妹,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要求什么。 可是他也知道,以她的性格,这次一别,以后再见面恐怕就难了。 现在,他只想抱一抱她,将过去的种种滋味印刻在心上。往后,当岁月的风沙吹过,他还能触摸此刻的疼,此刻的暖,就像还能触摸到她一样。 谭惜,又何尝不明白他心中所想? 悲伤如同是漫涌的潮水,铺天盖地般地袭上了心头,她再也忍不住,头一低便将脸靠在了他的肩头,手则轻颤着搂上他的腰。 这是一个兄长的拥抱,她知道。 这,也是一个离别的拥抱。 她的香气寸寸萦绕在鼻息,她的眼泪晕湿在他的肩头,林斐扬被绕得难受,也不由得抬起手,真像一个兄长般反复地抚摩起她的发,希望她能好受一点。 如果时光,能够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就在这时,忽然“嘭”地一声巨响,门被人踹开了。 谭惜被这声响震得一惊,下意识地扭过头,整个人却如同石像般僵在了那里:“阿召?” 逆光的门口。 几个保镖的簇拥下,周彦召正拄着拐杖一步步地走过来,望着林斐扬扶在她肩头的手,他面沉如霜,唇也紧紧绷着。 谭惜的心里蓦然一怵,正想问他怎么会来,他已经蓦然抽出了手枪,直直地指向了林斐扬的脑门。 …… 城市的另一边。 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萧氏办公大楼里,职员们都在马不停蹄地赶着工,忽然间,一队身穿警服的人横冲直撞着走向了总经理办公室。 彼时,萧文昊的助理正在收拾文档,听到响动吓了一跳,身体也猛然向后退了一步:“你们这是干什么?” “带萧文昊去协助调查。” 为首的警察语调冰冷的说着:“有人举报萧氏非法集资,并且,涉嫌敲诈。” “敲诈?”助理皱了皱眉,神色更加疑惑了。 那个警察先是亮了亮自己的证件,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朱智明得艾、滋一事你已经知道了吧,据说,是萧文昊派自己的相好色诱他,故意让他染上的。” 助理的脸色有些苍白了:“这种话无凭无据地不能胡说。” “是不是胡说,等抓到萧文昊和宁染就知道了,”警察走近她,淡淡地道,“告诉我,你们老总去哪了?” 助理咬紧了下唇,脸色愈发无措。 …… 同样的夜晚。 海边的酒店里,萧文昊泡过了温泉,看到宁染衣衫单薄地靠在阳台上,似是在饮酒。 夜风婆娑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曼妙动人的曲线,萧文昊瞧着,不觉小腹似是燃起了一把炙热的火。 他喉头动了动,有些不甘心地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你真的来了?” 说起来还真是倒霉,今天,他好不容易逮到了她,却又刚巧赶上她每个月的那几天,害的他一身欲、火无处发泄。 宁染不动声色地扭转过身,静静瞧着他说:“要不你检查检查?” 她都这样说了,自然不会是假的,萧文昊顿时松开了她,有些意兴索然地叹:“哎,真扫兴。” 他这样毫不掩饰的失望并没有让宁染生气,她笑着转过身,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出神地凝望着蔚蓝的海。 “冬天快过去了。” 也不知望了多久,她端起酒杯,神色萧然地喝起来:“我的家乡从来没有下过雪,有机会,我很想去看一看雪。” 难得见她如此伤感,萧文昊的心也蓦地一软,他叹了口气,伸手拦住她的腰,又低头抵住她的额头:“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们去北方,不然就带你出国,你想看什么雪都行。” 他说着,俯身就要吻下去。 宁染却蓦然间侧开了脸,躲过了他的吻:“我今天感冒了,不太方便。” 萧文昊有些气急败坏地瞪着她:“女人就是事儿多,又是例假又是感冒的,床都不让上了,连亲一口也不让亲?” “会传染的。”宁染淡淡笑着。 “我不介意。”萧文昊伸手去抢她的酒杯,作势要就着喝一口。 “我介意。把你传染了我还得照顾你。”宁染却悄然松了手,杯子轱辘着落在地上,宝石红的酒液顿时倾洒了一地。 萧文昊简直拿她没办法,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坏坏地笑道:“那我就生一场大病好了,然后你天天照顾我,我多舒坦啊。” 宁染也挑眉一笑,然后牵着他走向了房间里的大床:“别贫了,我们好几天没见了,你安安静静地抱着我睡一觉,不好吗?” 今天的她似乎确实跟往日不大相同,温柔得不大相同,难道是生病生糊涂了? 萧文昊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说:“算了,难得你嘴上软一回,大爷我就成全你吧。” 宁染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睡,她枕在萧文昊的胸口,听着他怦然有力的心跳,几年来头一回,竟觉出几分不甘心。 仿佛是知道她难以入眠般,萧文昊握在她肩头的手紧了紧,口中也梦呓般地呢喃起来:“怎么还不睡?明天一大早,我还要起床去公司呢,你不是也要上班,快睡吧。” 轻轻揽住他宽阔的腰身,宁染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这几天,你一直在找我吗?” “你说呢,我都快把海滨挖一遍了。说起这个,明天你去上班的时候我送你去,我总觉得不放心。”萧文昊懒懒地应着,语气里多少有几分嗔怪。 鼻尖徐徐酸胀起来,宁染吸了一口气,又轻声地问:“如果有一天,我又不见了怎么办?” “那就再去找你呗。”萧文昊无所谓地说着。 眼前忽然之间有一些模糊,宁染咬了咬下唇,努力将泪水逼回眼眶,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一直都找不到呢?” 萧文昊笑了,仿佛是哄小孩般,抬手揉了揉她乌黑的长发,分外笃定地说:“那我就一直一直地找下去。” 心像是被人拿锥子敲开了,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被那份暖熨烫着,宁染轻轻揪着他的睡袍,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烧,眼泪也一滴一滴无法停息地涌着。 模糊的视线里,夜那么黑。 黑得就如同是两天前。 那个暗无天日的夜晚,她刚下班打开家门,就被一群人围堵在房间里。 “你们要做什么?”那时她强作镇定地问,隐隐地竟看到消失已久的朱智明从人群中走出。 “做什么?” 他脸色蜡黄,走向她时一双眼里狰狞的恨意:“他萧文昊对我做了什么,我就要对你做什么!” “按住她!” 她料想事情不对,想跑却已然来不及,那样肮脏的手拖着她,将她直直地按倒在了床上。 她有想过喊,可她屋里的动静不小,周围却一点声响都没有,很明显,邻居们都被他买通了。 她不愿做无谓的挣扎,衣服被扯破的时候,却莫名地想到了萧文昊的脸。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她狠狠一脚踹在朱智明的身上。 后者则反手一个耳光打在她的脸上。 “朱智明,你真tm是个畜、生!”唇间还弥漫着腥甜的血味,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一瞬间不惧也不怕。 朱智明捏起她的下巴,恶狠狠地说:“我是畜/生?那萧文昊就连畜、生也不是!他害我得艾、滋,我现在就以牙还牙,他不是舍不得把你给我吗?从今天起,他一辈子都别想再碰你。噢对了,忘了告诉你,害我的那个女人突然之间消失了,想必也是他捣的鬼吧。他以为这样,这件事就跟他没有关系了?门都别想了!” 慌乱间,她终于有了一丝恐惧,眸光闪闪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黑暗的视线里,朱智明凶狠地扯开了她的裤子,声音阴得像是淬了毒,“所有人都知道我朱智明看上你了,他萧文昊为了敲诈我,特意把患有艾滋的你送到我床上。你说……这个推论是不是很合理?” 再后来…… 再后来的事情,她已经不愿再想起,也实在无法想起。 她只记得他们离开的时候,头顶的吊灯不停地晃着,她的眼模糊得厉害,却又偏偏流不出一滴泪,只是空洞地盯着那盏灯,仿佛灯芯里住着她曾经所有的梦。 “你不是很清高吗?现在你还怎么清高?” 忽然间,有人拍了拍她的脸,冷笑着啐了一口:“婊子!” 婊子! 婊子! 宁染猛地闭上了眼,长长的指甲按在掌肉里,已然按出了斑斑血印。 …… 同样的夜色。 酒店里,谭惜惶然地望向突然闯入的周彦召,唇色一寸寸地发白:“你疯了?” “我以为,疯的人是你,”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身侧的男人,周彦召握着枪,又向前走了一步,嘭的一声枪已上了膛,“不然,你怎么敢背叛我?” 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戾色,谭惜心中一栗,知道他不是在玩笑。 忽然间一咬牙,她横身挡在了林斐扬的面前:“不管你误解了什么,我跟他什么也没有,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眼看她亲身挡在了枪口上,周彦召的手指微微一松,眼却更沉:“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没有想到,半年前,她为了林斐扬甘愿去死,半年后,她竟然还是如此。 难道说,在她的心中,真的就只有林斐扬吗? “证明?”谭惜怔然地看向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为什么她对他的付出和爱,他一点点都看不到,反而还要让她去证明。 可是周彦召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向他证明,你是我的妻子,向他证明,你的心只属于我,你的身体也只会取悦于我。”他紧绷着脸,面容如雪,那只修长的手却蓦地攥住她的衣领,狠狠地将她拉过来,丢掉枪的瞬间,他低头,按住白皙的双肩,死死吻住了她的唇。 莫大的屈辱像是毒蛇一般盘绕在胸口,谭惜深吸一口气,倔强地偏过头,脱离他的吻。 可是她的抵抗却像火星一样点触了他最后的忍耐,看着倔强她,周彦召缩了缩拳头,目光黑沉如夜里的海:“只要你现在证明给我看,我就信你。” “阿召,你这是在侮辱我。”谭惜霍然抬起头,看着眼中闪着魔光的他,只觉得鲜血沸腾,几乎要将她整颗心都灼烧。 而她的身后,被保镖们齐齐按住的林斐扬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一面奋力挣脱着,一面怒声地喊:“周彦召,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谭惜她----” “你什么都不要说!” 谭惜却厉声打断了他,扭转过头,她抬起眼帘,一瞬不瞬地看着周彦召:“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信,还是不信我?” “我早就不相信任何人了,也不该去相信任何人,这其中----”周彦召按住她的肩膀,黑眸里是钝刀般的沉痛,“也包括你。” 心像是被什么割裂了一般,谭惜强忍住眼底的泪,一字一句地对他说着:“我发誓,我没有骗过你,更没有背叛过你,我跟他是干干净净的。我再问你一遍,凭着我们之间的感情,你相不相信我?” 黑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周彦召低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掌下的她的脸:“凭着我们之间的感情?如果它真的那么重要的话,你也该相信我了不是吗?” 谭惜咬了咬唇,再看向他时,眸子里闪着明亮的雪光,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只要你现在发誓,说我父亲的案子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说你从来都没有骗过我、利用过我。从今以后,我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完完全全地信任你。你敢吗?” 心中的湖,微微泛起了涟漪。 想到过去种种,周彦召看着她,那黑曜般的俊眸一亮,顷刻间却又暗了下去:“发誓?如果承诺真的有用,就不用再发誓了。” 他说着,缓缓靠近她,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又悄然地停落在她颤动的眼睫上:“就像这双眼睛,她曾经承诺过,只为我而哭,她曾经承诺过,只属于我一个人,可现在……她却因为别的男人伤心落泪,为了那个男人不惜挡在我的枪前,相信?你要我怎么相信?” 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谭惜心里顿时一凉,她向后退了一步,林斐扬终于忍不住了,他蓦地冲开周围人的束缚,大声地朝着周彦召吼了起来:“姓周的,谭惜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跟她----” 酒店的门外。 因为放心不下而跟着上来的黎秋不由得一惊,他和谭惜竟然是兄妹吗? “妹妹?”而另一边,周彦召却冷冷哼了一声,清俊的眼瞳里满是阴狠和不屑,“怎么之前不说她是你妹妹?事到如今,又想拿兄妹来糊弄我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你----”林斐扬气得咬牙,作势就要冲过来,可是身边的人却阻拦了他。 心,一刹那间冷似冰侵。谭惜怔怔地看着周彦召,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是从他的口中说出。 事到如今,她再做任何的辩解,都已经了无意义了吧? “斐扬,你不要再说了。他是不会信的,”谭惜咬牙,神色凄惶地望着周彦召,“你说吧,到底要怎么样,你才会满意?才会放过他?” 周彦召偏过头,黑眸如霜地盯着林斐扬,语气更是不容置喙的冰冷:“要么留下来,在这里让他彻底死心,那么之前的一切我都可以一笔勾销。要么就离婚好了,不过我保证,过了今晚,他的下场会比朱智明凄惨百倍。” 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蓦然碎掉了。 谭惜握了握掌心,他不信她,他们这样的感情他居然都不肯信她。 酒店的桌子上,还盛开着纯洁甜美的玫瑰,她静静地望着,眼神又逐渐冰冷。手指渐渐地握紧了,指甲都嵌进血肉里,过去的一夜夜,那些玫瑰绽放的夜晚,缠绵的爱和刻骨的恨在她的脑中轮回翻涌着。 像是永远也无法逃脱的宿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生,也许只有片刻,她的手指又缓缓地松开,心也终于变回冰冷如铁:“你还要我说什么好?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都说了。你根本就不信我。” “谁也不能相信一个背叛自己的人。” 看她如此痛苦纠结的模样,周彦召脸色仍是纸般的苍白。一双眼却燃得灼灼。 为什么,她就不肯妥协他呢?为什么就不肯告诉他,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个,没有林斐扬呢?为什么每次到了生死关头,她最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只有林斐扬? 是不是,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骗他。从头到尾,他也根本就没有得到过她? 心忽然间狠狠地拧了起来,周彦召按紧了手中的拐杖。他不知道自己这样逼她是对是错,可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 一个人到了真正痛苦时,就想将自己最珍惜的东西,将毁掉自己整个人的东西都毁掉。 而他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哪怕是发了疯,哪怕鱼死网破,他也要得到那个答案。 像是感觉到他的颤抖一般,谭惜忽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乌亮的眼睛望着他,她的声音冷得仿佛嘲笑:“周彦召,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很像一个人?” 她说着,竟真的笑出了声:“你不是最恨你父亲吗?恨他逼死了你的母亲?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跟他又有什么区别?” 唇角蓦然间抽搐了一下,周彦召阴晴不定地看着她,忽然间像是从梦魇里回过了神。 他在做什么? 他恍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眼前这个面白如霜的女人,看着不远处那个急得目眦尽裂的男人,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上沁满了冷汗。 然而,只是这一愣的功夫,谭惜已经迅速地从拐杖的暗槽里,拔出了一把小刀。 自从儿时的绑架案后,他就一直随身携带着一把小刀,是防身用的。这个秘密,除了曾彤,就只有谭惜知晓。而现在---- “放他走!” 谭惜握着那把刀,凄然地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大喊,“如果不想像你父亲逼死你母亲那样逼死我,那你就放他走。” 周彦召怔然地看着她,心里如覆霜雪。 明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他最耿耿于怀的事情是什么的,可是为了林斐扬,她还是宁愿毫不犹豫地挥刀,刺向他的伤口。 为什么! 为什么他身边所有的人都要背叛他,抛弃他!为什么! 心里蓦地涌过一种无法压抑的躁郁,周彦召一步步地走向她,手里的枪却分毫不差地对准着不远处的林斐扬:“那你不妨试试看,到底是你的刀子快,还是我的枪快。” “周先生!”已经觉出事情不妙,曾彤在后面大喊。 谭惜的手微微一松,刀就势掉落在地上,心里却是一片哀然。 亏她还以为自己的命,能让他放手,原来他根本就不把她的命当作一回事。 她咬了咬唇,想笑,偏偏笑不出,想哭,泪却堆积在眼眶,怎么也落不下来。 看着她潸然落泪,周彦召一步步地走过来,他抬起手,忽然很想替她擦一擦泪,却发现,自己手中握着的居然是一把枪。 是了,她的泪,不是为他而流。而是为了林斐扬。 这个念头如同毒火一般蓦地直蹿上脑门,枪上膛,周彦召缓缓瞄准了林斐扬,望着谭惜的眼也在一瞬间变得猩红无比。 本能的觉察出不对,谭惜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要向前走一步。 与此同时,一直躲在门后默默围观的黎秋也看出了情形不对,她咬了咬牙,忽然推开了门,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然后捡起那把刀,朝着周彦召的后背直刺了过去:“斐扬,你快闪开!” 事情转变得太过迅速,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形,而周彦召的身边就只有谭惜一个人。 “不要!” 眼看着黎秋朝着周彦召冲了过来,谭惜通身一个激灵,也不顾那把已经上了膛的枪,几乎是本能地就把周彦召一把推开。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黎秋蓦地停下来,大惊失色地去想要收手。 却终究晚了一步。 “谭惜!” 随着林斐扬的一声惊喊,眼前的人儿已然决绝地挡在了周彦召的面前。 全身的血液都呼啸着,黎秋拼却了所有力气,却也只是将刀挪开了一寸,而那刀锋已然结结实实地划破了她的双眼。 鲜血迸飞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慢得就如同是定格的电影。 无声,压抑,只余满目的血色。 满心满肺都是冰灌般的寒冷,周彦召跪下来,接住了缓缓下滑的谭惜的身体。 “你疯了……”他颤抖不已地伸出手,想要触一触她触目惊心的脸,却又不敢去碰触,如此纠结着,他只觉自己的整颗心都似停止了跳动。 谭惜疼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颤抖着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捂上自己的双眼,周彦召慌忙按住她的手,扭头对曾彤吼道:“快打急救电话,快!” 曾彤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现在打急救,会惊动警方,这样一来恐怕……” “这重要么?” 周彦召狠狠瞪了她一眼,曾彤再不敢反驳一句,拿起手机开始拨易凡的电话。 而怀里,谭惜的身子还在瑟瑟发抖,似乎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周彦召紧紧攥住她的手,语无伦次地安慰她:“没事的,你会没事的。别怕……” “我怕……”谭惜摇了摇头,神情凄惶而惨然,“阿召,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是一个孤儿了。我以为,失去了所有,我还有你,我可以为你笑,可以为你哭,可是现在……现在……我怕我再也做不到了。” “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从来没有……”心像是千万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刺着,周彦召面无血色地低下头,又伸出双手想要抱起她,“我们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然而,他却忘记了,自己的腿根本就没有这个支撑的力量。 还未站起来,他就抱着她一同跌倒在了地上。 到底的刹那,他忽然觉得痛苦,难以言喻的痛苦像血海般漫上了他的心头。他闭上眼,又记起父亲临死前的那个眼神,这份痛苦又加深了几分。 这一刻。 他竟明白了父亲的痛。 原来,他竟活成了他此生最厌恶的那个人。可是为什么……事情竟会走到这一步? 来的时候,他明明只是想把谭惜带回家。为什么一看到他们拥抱的样子,他就控制不住地失控起来? 难道真的如父亲说的那样,他的身上流着狼的血,他是个天生残忍无情的怪物? 如同被最深的惊恐触到了,周彦召蓦然一震,触电般地松开了谭惜的身子。 蓦地被摔落在地上,谭惜吃痛得皱了皱眉,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出有阵冷风在吹着她的眼睛,就像是根根尖针刺入她的神经,她的脑髓,那样痛不可抑的滋味。 可是她都顾不得了,只是虚弱地靠在墙上,粗重地喘息着:“先放他们走……放他们走!” 屋里的保镖们似乎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眼见着曾彤给他们使了个眼色,周彦召又没有反对的意思,只得松开了林斐扬。 “谭惜!你怎么这么傻!” 可是林斐扬却并没有走。 心几乎痛不可抑,他一把推开了呆立在身旁的黎秋,然后径直冲过来,跪倒在谭惜的面前:“他这么对你,你为什么还要替他挡命,为什么!” 然后,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狠狠盯视黎秋:“我不是让你让你在下面等我吗?你为什么----” “我……”黎秋早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此刻听到他的吼声,本能的掌心一抖,刀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漾起滴滴鲜血。 “别----”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的手,谭惜慢慢触向林斐扬,眼前确实一片血色朦胧,似乎他的脸再也看不清了,“黎秋也是为了你,斐……” 谭惜咬了咬唇,一行行血泪滚了下来:“哥哥,我已经害了你半辈子。下半辈子,你们要好好的,答应我,不要怪她。”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为别人着想,你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呢!傻丫头!”林斐扬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傻丫头!” 而另一边。 “你叫他什么?”心被巨大的震惊包裹着,周彦召蓦地抬起头,如在梦中般遥遥地呆望着谭惜。 他刚才好像听到谭惜叫林斐扬----哥哥? 林斐扬怒得青筋暴涨,听到此句,想也不想地就冲上来,重重一拳打在周彦召的右颊上:“你这个畜生!她是我妹妹!我和谭惜是亲兄妹!我们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似乎这样还不解恨,他双拳并做四手又接连狠狠地打过来,若不是保镖及时拉住他,恐怕周彦召的身上早已挂了彩。 而周彦召已然感知不到任何的疼痛,他僵硬地转过脸,慢慢地慢慢地将谭惜重新搂在了自己的怀里,明明是很轻的力度,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整个身体都在瑟瑟发抖着:“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 “我们刚才都已经告诉你了!是你自己不相信!”眼圈因为愤怒和痛楚而渐渐红了起来,林斐扬一面挣脱着周围人的拉扯,一面失声怒吼着,“她明知道你跟谭大有的案子有关系,还是不弃不离地要陪在你身边,明知道你怀疑她羞辱她,还是宁愿为你舍弃生命,她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这样子对她!周彦召,你不配她这么爱你,你简直不是人!” 心,轰然一声如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洞。 周彦召如同雕像般一步步地后退,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人也像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再也逃不出生天…… …… 冬日已尽,医院的庭院里,高大的梧桐上正冒着尖尖的春芽。 那些鲜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周彦召抬头,头顶的晴空万里无云,可是他的心里却乌云密布。 慢慢地关上了窗,他转身,声音有些凉,又带着说不出的倦:“说吧,她的伤能治好吗?” 医生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病房的门帘,又回过头来,以一种尽量客观的语气陈述道:“谭小姐的眼睛伤得虽然严重,但好在及时拦下了,只是划伤而不是刺伤,伤口不算太深,还是有愈合的希望的,当然了,彻底恢复视力恐怕不太现实,但我们会尽力去修复,至于能恢复到哪一步,现在不好说,只能看下一步的治疗效果。不过----” “不过什么?”周彦召抬眸。 他围困的心,却稍稍平缓了一些,还有愈合的希望,就是说,谭惜不一定会失明。 那么,他总算还有挽回的机会。 医生见他脸色微有和缓,心里也放心多了,于是就大着胆子开了口:“谭小姐她……怀孕了。”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大结局之昊染篇 在夜色中。.info[][**] 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海子。 …… 清晨,定的表响了3遍,萧文昊才浑浑噩噩地坐起来。 阳光熹微,如雪般星星点点地洒在床上,他抱着被子怔了一会儿,才记起昨晚是跟宁染在一起的。 可是她人呢? 倏然间回过头,枕边已然是空空如也。 萧文昊的心里揪了一下,蓦地掀开被子走下床。 “小染……宁染?”他一面向卫生间走着,一面喊她的名字,可屋里的门都打开了一遍,也全然没有她的身影。 难道她是不想吵醒他,所以自己去上班了? 萧文昊皱了皱眉,翻出手机。昨晚为免事多心烦,他特意关了机,此刻一开机,无数未接来电都涌了进来。 打最多的是他的助理,其次是他的母亲,他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但也没有深想,顿了顿,还是决定先给宁染打过去。 手机在一阵急促的短音后转向了人工提示----“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靠!” 萧文昊气急败坏地把手机摔到了床上:“又跟老子玩失踪!” 坐在床沿上喘了喘气,他细细地想,又觉得事情似乎过于蹊跷。他揉了揉额头,拿起手机刚想给母亲回过去,外间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难道是小染又回来了? 他暗自揣测着,站起来走到门边,刚一打开门,几个身穿警服的人便一拥进来,将他团团地围住。 亮了亮证件后,为首的那个警察瞅着他沉声道:“你是萧文昊?” 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萧文昊蹙眉,警惕地睥着他:“是又怎么了?” 那警察漠然地说着:“你涉嫌非法集资和恶意敲诈,跟我们去局里一趟吧!” 他说着就吩咐左右去拉他,边拉还边向屋里顾盼着说:“你的那个情人宁染呢?” 萧文昊冷着脸挣了一下:“跟她有什么关系?” 警方会调查这件事其实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料想朱智明兄弟俩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他。但这些日子以来,他忙着跟周彦召斗,加之秦钟承诺过会帮他把这档子事给掩住,所以到底就疏忽了。 可疏忽归疏忽,事到临头,他也不至于惊惶无措。他只是想不到,这件事情,怎么就跟宁染牵扯到一起了。 以为他是在装糊涂,警察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根据证据显示,她是你的帮凶,是从犯。” “帮凶?” 萧文昊握了握拳头,眉也紧紧地蹙在了一起,联想到昨晚她反常的表现,他忽然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样深切的感觉,如同毒蔓般缓缓慢慢地爬上他的四肢,又倏然扼住了他的心脏…… 小染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 …… 几日后。 审讯室里。 头顶的强光一簇簇地打下来,刺进眼睛里,疼得微微发痒。 萧文昊不适地眯起眼,与此同时,对面警员的喝斥声又传了过来:“说,你认罪吗?” 他侧眸,玻璃墙外的辨认室里,朱智明正抱臂站在那里,瞅着他的眼睛里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仿佛是笑着的吧。 双拳微微攥紧,萧文昊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门口,怒吼着就要闯出去揍他:“你tm把宁染怎么了!” 朱智明吓得向后顿了一步,眼看他就要破门而出了,几个追在他身后的警员立马又逮住了他,将他铐回到座位上。 萧文昊愤怒地挣了挣手铐,挣不脱,于是瞪着朱智明冷笑道:“你给我记住,千万别把我放出来!” “丫的还嘴硬!”警员见他如此嚣张,不禁也怒了,虚张声势地拍了拍他的后脑。 如同被拔了胡须的狮子般,萧文昊猛然抬眸,目光灼灼地怒视着他。 这样凛然的怒气让警员一怔,还想再说什么狠话竟然也说不出口了,他旁边的警员则是个活络的,见形势比较严峻,就劝他说:“算了,先把他押回禁闭室吧,改天再审。” 他说着,附向身边警员的耳朵,小声提醒道:“今天,上面的人特意交代了,他……” 那警员惊讶地睁大眼,然后点了点头,解开了萧文昊拷在椅子上的手,连态度都一瞬间和缓了。 回到看守所的时候,萧文昊闭了闭眼。 长时间大密度的审讯已经让他有些精神虚脱,但他始终守口如瓶,怎么审问都拒不供认,对方问不出什么结果,终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说实话,他从小到大哪儿受过这种苦,可是这一次,他竟也觉不出什么苦来。 脑子里嗡嗡乱着,他只是在想,根本就止不住地去想,宁染到底怎么了? 她去了哪?为什么连警察都找不到她? 为什么他们都说,是宁染把艾滋传染给朱智明的? 这怎么可能呢,她那么清高的人,身子干净着呢。她要是得艾滋,那他萧文昊不也得得艾滋? 胸口忽然间窒了窒,萧文昊霍地坐起来,脸色青得像是生铁铸成的。 他忽然想到,最后那一夜,她碰都不让他碰一下。 莫非…… 十指慢慢地蜷起,萧文昊微微喘息着,胸膛不住地起伏。 紧闭室的上头有一扇天窗,从这里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 他仰头,微弱的光线打成一束落进来,天空蓝得阴沉,仿佛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又像是一片汪洋大海。 晚上,萧文昊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自己身处一片汪洋大海,海水是黑蓝色的,海风在四围呼啸着,肃杀而冷冽。他孤独地漂在大海的中央,沉不下去,也看不到彼岸,没有办法,他只能不停地游,可是怎么游都游不到尽头。头顶海鸟成群结队的飞过,他仰头望着,已然筋疲力尽。快要绝望的时候,大海里,忽然远远地飘来一块浮木。 如同重获新生般,他卯足了劲游向那块浮木,终于够到了那块救命的木头。他喜不自禁,刚想说什么,木头突然开口说话,还不断叫着他的名字。 接着天地猛然一阵翻转,浑浑噩噩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 很久以前,风依旧在吹,依旧肃杀而冷冽。 酒店的大床上,一个女孩伸出白藕般的手,挑逗地抚着他的胸肌:“萧少,你这里怎么有一个疤?” 萧文昊拂开她的手,漫不经心地敷衍着:“以前有一姑娘让我把心剖给她看,我就剖了。” “萧少你可真浪漫,”女孩眼眸一转,拾起他的手暧昧地放在自己的胸口,“要不,我也把我的心剖给你看,这样下次你就能记住我了。” 萧文昊懒懒抬头,冷笑道:“剖?我怕你剖出的全是硅胶。” “你这人真坏。”女孩咯咯笑起来,故作娇嗔地抛了一个媚眼后,她低下头,沿着他的胸肌一路缠绵地吻下去。 眼眸蓦然一黯,萧文昊一把拉起她。颠簸中,他的眼神却黑幽而深邃,仿佛正透过她的躯体,望向另一个不属于她的灵魂。 醒来时,墙上的钟指针正好指向凌晨三点。 女孩已经睡着了。 萧文昊环顾四周。 地毯上扔着乱七八糟的衣服。一张很大的床,雪白的被褥有一半都掉在了地上。对面的电视屏幕泛出微弱的光,洒落在床上两具毫无生气的疲惫躯体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精味,还夹杂着劣质香水和咸腥的体液味道。 头部传来阵阵宿醉后的痛,他爬下床,钻进洗手间。 用冷水洗了把脸,趴在宽大的洗手台上,萧文昊无力地抬起头,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酒气刚刚褪去,面颊潮红,头发凌乱,脖子上还留下一个被女孩咬过的红印。 他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还真是无可救药。 往床上扔了一沓子钱,他拉开门走到街上。 其实他不喜欢跟陌生女孩做/爱,他想要的,从来就只有那一个人。那种抱着没有感情的女孩寒暄应付的床上场面,他总感觉很假。可是他唯一视以为真的那个人,也注定不属于他。 夜晚那么漫长,他晃遍了整个世界,发现除了做/爱还真没有什么能让他累得好好睡一觉。所以,他还是堕落了,一到夜晚,就常常抱着不同的女孩,陌生的女孩。 他其实没什么愧疚感。 她们需要钱,他需要一顿好眠,这交易很公平。 街上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偶有猫头鹰在枝头啾啾地嚷着些什么。 清明也没有这么冷清吧。 他嘲讽的想着。 清冷午夜,无处可去,他把车开得缓了一些,索性在小镇的街道里慢慢兜风。 这是江南的一座古镇,几步一条弄堂,十里一座拱桥。廊檐上挂着昏黄的老式路灯,装潢古朴的酒店里偶有几间屋子摇曳着烛光,也摇曳了多少旖旎风尘。 把车停靠在路边,萧文昊下了车,顺着长廊棚走到一座石桥。靠在冰凉的石头上,他掏出一根烟,缓缓地点了。 河上靠着一长排的乌篷船,水鸟在栖息在船顶上,此起彼伏地静静飞着。 如画的夜色里,一个女孩慢悠悠地从他眼前走过。 他之所以会注意她,除了她是整个视野里唯一的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的身材实在很好,不但很好,还穿的破破烂烂的,后背露出了大半,在月光的映衬下,莹然如雪。 喉结动了动,萧文昊挑眉,朝着那女孩深深望过去。这一望,他整个人都霍然而起。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护栏,半坐在那里,眼看就要往河水里跳。 萧文昊惊了一跳,本能地冲过去,将她拦腰抱住:“你疯了!” 那女孩显然没料到他的英雄救美,也不承情,只是死命地挣扎着:“放开我。” 他哪里肯放? 一用力将她抱回到桥面上,见她轻生的**还很强烈,他也不丢手,照旧恶狠狠地箍着她,将她一路往桥下的廊子里拖,简直霸道至极。 “你走啊!” 女孩气极了,回过头,也恶狠狠地咬住他的脖子,疯狗一样。 萧文昊吃痛,猛然抬起头,脸却微微地怔住了。 “是我们害死了文晟!” “你走,你走啊!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记忆里,那张盘绕在脑子里、生根发芽、怎么也无法退散的清秀脸庞恍然又浮现在眼前。 像。 真的好像。 他松了松紧攥住她的手,漆黑的眼里似乎蒙了雾,霭霭地氤氲着,一切都模糊不清了。 在他发怔的功夫,女孩终于扯开了他,踉跄着转过身,她又跑回到桥上。 胸臆里忽然烧起了一把熊熊烈火,萧文昊片刻不停地冲过去,一把扯住了她。 女孩叫了一声,还在哭嚷着要寻死,他也不知哪里来的狠劲儿,忽然反手一个耳刮子打了过去。 也许是喝了酒没控制好力道,女孩被他打得整个人都懵住了,眼神呆滞地愣了半晌,她闭了闭眼,就这么晕在他的怀抱里。 把她抱上车的时候,萧文昊才发现,她的双腿上正往外流着血,身上很脏,到处都是体液、乌青和血痕。 他眯了眯眼,大约已猜到发生了什么。 送到急诊室后,医生神色肃穆地告诉他,那地方都被撕裂了,还有肋骨骨折,以及多处软组织挫伤。 他这么说的时候,女孩子已经醒了,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看。清秀绝丽的脸上,褪去了昨晚的疯狂,只剩下清冷。 如雪光般漠然的清冷。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再也与她无关。 医生同情地叹了口气,又转头,近乎苛责的问着萧文昊:“这是你女朋友吗?” 那一瞬病房里的护士们都扭过头,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俩,这样的伤,这样对峙的场景,任谁都会浮想联翩。 其实这个情形下,萧文昊完全可以不承认,这女孩也确实跟他没什么关系。 可假如不承认,就等于是向所有人宣告,她是被人强暴了…… “是我女朋友。”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萧文昊竟然认下了这笔混蛋账。 女孩瞳孔缩了缩,转眸毫不客气地瞪向他,声音脆脆地:“不是。” 她这么一答,医生的脸色就更奇怪了,好像萧文昊就是那行凶的歹徒一样。 萧文昊倒是一点也不急,他照例懒懒散散地转过身,不等女孩反应,忽然就扳住她的脑袋吻了下去。 女孩睁大了眼睛,想反抗终究也无力反抗,几番厮磨后,他贴着她的唇,定定地说:“怎么就不是了?” 女孩偏过头,脸色瞬间煞白如雪,没再搭理他。 那时候萧文昊只是想,他流连欢场这么多年,被他吻过的女人也不少,但各个都是娇喘连连、桃颊绯红,像她这样脸色煞白的,倒还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 女孩住院那几天全然不跟他交流,害他以为自己是不是捡回来一个间歇性哑巴。 出院的时候,萧文昊问女孩去哪。女孩没吭气,掉头就走。这辈子他对谁也没有这么好脾气过,忍了几天也终于忍到了头,他一气之下就跨上了车扬长而去。 晚上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她,想起她那个我见犹怜的样子,想一想还是于心不忍,他又把车开回去寻她。 她果然没有走远,就坐在医院附近的台阶上,抱着双膝发呆,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萧文昊远远看着,只觉得心像是被小猫的爪子挠了一下。一瞬间正义感爆棚,没法子,他只好将她揪上车,在空空荡荡的午夜街头,挨个打听附近招待所和酒店,结果全满。 他这才想起来,今儿个是情人节。 一筹莫展的时候,萧文昊忽然想起,他在镇上还有一套公寓,买来度假用的,只好把她带回去。 公寓不大,原本是为了和云沙幽会才买的,所以布置的很温馨,就像是一个小康之家。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萧文昊想了想,打开折叠沙发,让她去睡床,他睡沙发。 总算安顿好,他自己也累得不行,倒头睡去。他生平一次睡沙发,辗转反侧,好容易才睡着。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疼的,只叹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倒霉过。 再后来,女孩莫名其妙住了十多天,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萧文昊也没打算撵她走,这几年,他独身一人,家就像是一个冰冷的棺材,她来了,这个棺材里总算有了点人气儿。说不上为什么,他还挺受用的。 女孩照例很少说话,时常发呆,有时候会躲进卫生间偷偷地哭,半夜的时候,萧文昊还见过她在阳台上抽烟。他对她有点好奇了,头一次凑上去说:“我叫萧文昊,你呢?” “宁染。”女孩连看都不看他,慢慢吐出了一口烟圈。 …… 这个家,毕竟是为云沙打造的,如今云沙不在,萧文昊睹物思人就很少久留。一个月有二十来天都在北京,只哪天不痛快了,才飞回来呆几天。 一次他刚下了飞机,就被几个狐朋狗友簇拥着去了酒吧。 酒吧,自然少不了风月。 萧文昊犹豫了一下,这次没有回家,搂着刚认识三小时的女人去了附近的酒店。 做完后,他起身抽烟,女人电话响了,她看一眼,笑着扭头:“是我老公,查岗的。” 萧文昊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也不顾女人的挽留,他起身就穿了衣服。 女人没法,从包里掏出纸巾,拿口红在上面涂了一串号码,媚媚地说:“记得打电话给我。” 萧文昊捏捏她的脸,出门时顺手把纸巾扔进了垃圾筒里,如同扔掉了这放荡的一夜。 回家的时候,萧文昊怔了一下,屋里空空荡荡。 心里莫名地有一丝失落,他挨个推开每个房间的门,发现房间里有一滩玻璃杯的残骸。 在往前走,才在昏暗的阳台上发现了宁染。 她正坐在阳台的沙发上,长发垂在脸上看不出表情,光着两只雪白的脚,身子单薄,姿势落漠。 ----让人看了心里不禁一疼的那种落漠。 萧文昊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很想跟她说点什么,这才看到她的脚趾扎着玻璃碴子,在流血。 这时宁染也看到了他,她回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漂在他的脖颈上。 恍然记起脖子上那个女人咬下的印记,生平第一次,萧文昊觉得窘迫。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他拖着一身的酒气和体液的味道回到自己的房间。 睡意朦胧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响了,他敏感的睁开眼,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敲门?” 话音还没落,就看到宁染劈头盖脸地丢进来一个东西,然后嘭地一下关上了门。 他低头,这才发现她丢过来的是他的衬衣。他记得,衬衣的领口被烟蒂燎出了一个小洞,是以他丢在家里再没有穿过。现在,这个小洞已被细密的针线补成了几片竹叶,结结实实的,有点鼓。 慢慢抚摸着那片针脚,萧文昊心头一热。 翻了个身终于还是睡不着,他爬起来找出医药箱,又进去她的房间,帮她处理伤口。 整个过程,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瓷娃娃。萧文昊停下来,抬头望了一眼整个房间,家里多了很多草木,布置得也很温馨,半夜他起来找水喝的时候,甚至还在冰箱里发现了蔬菜和水果。 一直以来,他真正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心里蓦然一动,他忽然抱住了宁染,吻了一下她冰冷的小脸。 宁染抬眸,摸着刚才被他吻过的地方,仿佛有点不知所措。 看她这副模样,萧文昊也跟着不知所措起来,只当自己是鬼迷了心窍,他轻咳了一声,匆匆道声晚安,又钻进房间蒙头大睡。却又再也难以入睡。闭上眼睛,睁开眼睛,满满的全是这个奇怪的女孩,他苦笑了一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第二天要回北京谈生意,他早早起床,站在镜子跟前时,他看着自己萎靡的样子,头一次认认真真地刷牙洗脸,刮起了胡子,甚至还喷了点香水。 路过宁染房间的时候,他想着要不要跟她道个别,犹豫了半天才敲门。 屋里却没有动静。 也许她还在睡吧,他静静想着,鬼使神差地去厨房翻出咖啡壶煮了杯热咖啡,又烤了几片面包搁在盘子里。回去叫她吃早餐时,发现屋里已经空了。 她床头的小灯下,压着一张字条,言简意赅地写着三个字----“我走了”。 字很清秀,也很简短,萧文昊握着那张纸,翻来复去看了好几遍,心里莫名其妙地一空。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阳台上。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大部分是她的,小部分是他昨天换下来的,在阳光里飘飘荡荡的,感觉很亲切。 她最爱窝着的沙发现在也空空荡荡的,总觉得少点什么,萧文昊想了想,把她睡觉时总抱着的大娃娃放了上去。可是,怎么看还是觉得少点什么。 一瞬间,曾经熟悉的孤单感觉扑面而来。 家里还是有个女人好。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去厨房把咖啡倒掉,面包片也扔进了垃圾筒。 之后一连两个月都没有再回家。 …… 再次见到宁染,还是在一家高级温泉会所。 那段时间他在生意上碰到一个极难缠的客人,下头的人各种妥协利诱,也签不下来单子。就连他亲自出马都没有成功,为了这个,母亲颇感失望,还在饭桌上说:“假如文晟还在,一定不会是这样。” 这话触了萧文昊的忌讳,他当场摔了门从家里跑出来。 去哪呢?酒吧里乌烟瘴气的,真不是个人呆的地方,开着车在北京城里转了一圈,秘书刚巧打电话说那个客户正在一家温泉会所。 他想了想,决定再去试试,也开车赶了过去。 会所里,有一个很漂亮的公共泳池。 听说客户就在那里。 萧文昊刚拐进去,人就被钉住了。 几米开外的地方,宁染正悠哉悠哉地躺在雪白的躺椅上。而他要找的客户,则殷勤地坐在她的身边,又是递水又是寒暄。 宁染也没有拒绝,拿过果汁就喝了一口,还抿唇笑了下,没说话。 萧文昊看得牙痒痒,这丫头都没对他笑过一次,对着这膀大腰圆的混蛋倒是笑得挺开心。 于是握了握拳走过去。 那客户没瞅见他,还在眉飞色舞地跟宁染套着近乎:“你看我年轻不?” 宁染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年轻。” 客户笑开了怀:“那你猜我多少岁?” “30?”宁染也微微笑着,眉眼淡淡地瞅着他。 这下客户笑得眼都眯起来了:“30?哈哈,怎么不说13呢你!你再猜……” 宁染挑了挑眉,还要再说什么,萧文昊却再也忍不住,凉凉地开了口:“别猜了,他这岁数,都够当你爷爷了!” 客户脸色一沉,回头一看是萧文昊,神情更疑惑了,指着宁染说:“她……不是你们公司的公关吗?” 宁染眼睛黯了黯,神态自若地起身,转身就走。 萧文昊先狠狠剐了眼躺椅上一愣一愣的男人,又迈着长腿追上了宁染。 宁染抬眸无辜地看着他,他气得火冒三丈,拖着她的手一路拖到女换衣间,打量着她身上性感的比基尼,抽了下嘴角说:“你tm赶紧进去给我换掉!” 宁染愣了两下,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更衣室。 出来时看见萧文昊也不打招呼,她拎着包就往大厅走,仿佛根本不认得他。 萧文昊终于被惹恼了,上前抓住她的手:“就这么走了?” 宁染扭过头,奇怪地看着他:“不然呢?” 萧文昊嗤了一声,一把扳过她的肩膀:“你不打算解释下今儿这是怎么回事儿?” 宁染抬眸,平平淡淡地说着:“报恩,我不喜欢欠别人的。(..info无弹窗广告)” “报恩?”萧文昊又嗤了一声,较劲一样,捏在她肩胛的力道渐渐加重,“爷不需要你这么报恩。想报恩是吧,有别的法子!” 宁染似乎被他掐得有点疼,不禁皱了皱眉:“那你开个价吧,我能为你做什么?” “开你妹!” 萧文昊气得猛一低头,狠狠吻住了她嫣红的唇。 那是他第二次吻她。 第一次她的唇很凉,还夹杂着药的苦涩。这一次,她的唇依旧很凉,却是甜的。 仿若樱桃汁的味道,丰润温柔,腻得他心里发慌。 最后,宁染是被萧文昊塞进车里的,车门被反锁,好像生怕她逃跑。好在,她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萧文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长时间行走在沙漠的人,渴得嗓子发紧,唇也干裂了,而宁染就像是一汪甘甜的清泉。 进屋的时候,他一把抱起她,将她压在床上。疯了一样地剥去她的衣服,低头吮吸着她的唇,她的脸,她细长的脖子,又一路向下。 宁染的身子猛然战栗了一下,他只当她是享受,扯下短裤又覆身压上来。 进去的前一刻,宁染的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几乎是本能地大力地捶他,连红唇也咬出了牙印,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 萧文昊坚持了两下,终于还是被败了兴致,他坐起身来,负气地嚷了一句:“你要不想做就不做了。” 宁染一怔,渐渐地,唇角逸出一句很轻的笑:“来吧,还能有多疼?” 她说着,就伸手去拉他。 萧文昊回过头,忽然想到初见她的情景,想到她满身的伤痕、医生对她诊断和她可能遭遇过的事情。 再也提不起兴致。 他抽身起来,拿被子将她裹好了,又披着衣服去了阳台。 夜深了,星光甚美,风微凉。 萧文昊掏出一根烟,慢慢抽着,指尖有一丝颤。 他们是两个是世界的人,偶然相逢,终究要岔开。 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他们的相处只是寂寞给生活下的赌注。 他已输过很多次,早没有开盘的筹码。而她…… 他救她回来,难道是为了让她以身相许? 萧文昊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放走了她。 夜里,躺在床上,他怔然地望着天花板,直到困意袭来朦胧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他做了形形色色的梦,全是噩梦。梦到他正伏在云沙的身上,忽然哥哥推门而入;梦到妈打了他一巴掌,骂他是个害死自己大哥的畜生;梦到他跟阿召在球场上打高尔夫,正说笑间,阿召突然掏出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他的心口;还梦到一个女孩子站在桥头上,眼看就要跳下去,他急忙跑过去,那女孩转了脸,他却发现是云沙…… 猛地坐起来,萧文昊骇出了一身冷汗,再躺下去忽然觉得浑身发烫,连喉咙里都是干渴的。他用力咳了几声,迷迷糊糊地昏睡了一会儿,恍惚间听到敲门声。 睁开一只眼,墙上的钟已经走到了下午三点。 他有些愕然,他居然睡到了下午三点,想起身又没有力气,便继续睡。 渐渐地天黑了,又有人敲门,他突然产生一种错觉,难道是天堂的钟声在响? 想了想,他又冷声一笑。 怎么会是天堂?云沙说过,他该下地狱。 地狱的鬼差长什么样呢?一个眼睛两个鼻子?还是牛头马面大耳朵? 萧文昊糊里糊涂地揣测着,忽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蹒跚着起了,去开了门。 原来,来的不是鬼差。 而是宁染。 “现在鬼差都这么漂亮啊?”他好奇地嘟囔着,忽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 睁开眼睛的时候,萧文昊才发现,自己是躺在医院病房里。 四面是洁白的墙,护士进来换了换药瓶又出去。阳光很暖,斜洒进来,淌在他的身上,一种久违的温柔。 这种重见天日的感觉,倒还真有点像天堂。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四肢还是一点劲儿都没有,眼皮也重的厉害。 门口有人在说话。 “急性盲肠炎,引起高烧,好象还受到了什么刺激,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现在能出院吗?” “可以。不过建议最好再住几天观察一下,另外,烟酒要戒一段时间了。” “好的谢谢。” 萧文昊迟钝地想,那似乎是宁染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睁开眼,进来的果然是她。 萧文昊望着她,虚弱地笑了笑。 “还笑呢你,你都病成什么样了知道吗?”宁染叹口气说。 “还好啊,至少不是去看男科。”萧文昊没脸没皮地笑着。 宁染瞪他一眼,他伸手把她拉到床边,静静地望着,眼底渐渐就多了丝情绪。 似乎被他瞅得难受,宁染一会儿背过脸去。他扳过她的肩膀,发现她眼圈儿红红的。 心头一热,萧文昊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居然比自己的更凉。 他叹口气,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你回去吧,我可以照顾自己。” “照顾自己?你现在连个鸡蛋都握不住,怎么照顾自己?”宁染嘀咕了一声。 萧文昊认真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又伸手摸下去,在被子里捣鼓了一会儿。 “干什么呢你?”宁染睁大眼睛看着他。 萧文昊逗她道:“我试试,看能不能握住啊?” 宁染脸一红,嗤地笑出来。 她笑起来很好看。 就像是绽满枝头的樱花,一夜春雨,突然而落,美丽惊艳不可方物。 萧文昊长时间地凝视着,忽然想,她这样笑,倒是很像一个人。 他第一次见到云沙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羞赧而又难掩娇嗔地静静笑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记不起来了。 宁染被他看的不好意思,扭头从包里掏出一套干净的内衣,给他换上。他昏睡了两天,内裤上都是臭烘烘的汗渍。她也不嫌弃,接过就丢进脸盆里,端出去洗了。 晾衣服的时候,萧文昊看到她抬起脚尖,淡紫色的上衣也跟着抬起,露出一截雪白的纤腰。 头一次萧文昊没有看出**的味道,只是觉得她好像瘦了,锁骨突起得特别明显。 心里泛起一阵莫名其妙的心疼。 晚上,宁染给他带了煲汤,据说是她亲手做的,他摊了摊手说:“没力气,要不你喂我吃?” 宁染叹口气,哄小孩似的地一口一口塞进他嘴里,嘴上还说着:“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萧文昊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宁大小姐的口红?” 宁染脸上一红,没好气地丢给他一个抱枕。 出院的那天晚上,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宁染陪着他回了家,但并没有走。 北京的春天,乍暖还寒,暖气已经停了,稍微有点冷。 半夜,萧文昊侧身躺在被窝里,寒气沁骨,凉的发颤,忽然有个冰块般的手抚上他的胸口。他怪叫了一声,一把将那个始作俑者按倒在身下。 胸膛下面,宁染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呆呆的看着他,胸口也微微起伏着。 她初来,没有适合她的衣服,洗完澡就穿着他的t恤,t恤很大,松松垮垮地套在她的身上,几乎可以当睡衣了。 也是因为大,被他这么一扯,漂亮的锁骨和雪白的肩膀就裸了出来,分外诱人。 萧文昊觉得自己呼吸有些重了,忙别开脸,松开她:“大半夜地想干什么呢?扮鬼吓人吗?” 宁染摇了摇头,轻轻地念着:“我来,送个东西。” “什么啊?” 萧文昊回头,恰看到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 刚才欲火燎原,他也没敢多瞧,这下才发觉,她的唇抹得红红的,山谷樱桃的颜色。 忽然间又记起那甜润的滋味,他眼眸一黯,低头咬住她的唇,哑声说:“还有呢?” “我冷得睡不着。”宁染睁大眼,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萧文昊坏坏一笑,使劲儿亲了她一口,然后三下五除二地扒了自己的衣服,又扒了她的。看她发抖,手一挥,拿被子裹住两个人。 相拥的那一刻,他舒服地哼了一声。想到她会疼,又吻吻她的脸,如同最好的舵手般,抱着她在海浪里驰骋。 她声音柔软如同涨潮,他抱紧她,一同腻死在温柔的海里。 几年来,他第一次如此酣睡。 …… 那之后他们就心照不宣的同居了。 说来也怪,以前他最怕阳光,总是把窗帘都拉得死死的,宁染来了以后,他每天都是被阳光叫醒的。以前他最喜欢夜晚,喜欢穿梭于京城的各个夜总会、酒吧,结识各式各样的男人,又结识各式各样的女人,宁染来了以后,他只觉得夜晚是个索然无味的所在。 当然,除了夜晚的她的床上。 若说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下班回家时,他一进门就能嗅到菜香。 小餐桌上会前所未有地摆着几大盘子菜,还有汤,每天都换着花样。他其实很佩服宁染,因为她说上次医院的那翁煲汤,是她第一次做的正经玩意,那玩意还是很有滋味的。 他一度怀疑宁染是个天生的贤妻良母,不然怎么能把家务做得井井有条,把饭菜也烧得津津有味。他一度是这么以为的,可后来有一次,他提前下班回来,看到宁染正在倒一盘烧糊的菜,他才知道,没什么东西是天生的,她只是愿意这么折腾而已。 那次,他心里泛起一种难言的滋味。 吃完饭,他甚至主动提出要收拾碗筷,宁染也没反对,站在水池边默默地洗碗。 他把脏盘子递过去,她洗干净递还给他,他放进柜子。偶尔还会递错碰到对方的手,会产生一种奇怪的甜甜的尴尬。 他忽然觉得做家务原来是这么有趣的事情,于是主动请缨地讨好她:“宁大小姐,我还有什么能够效劳的?” 宁染歪头,认真想了会儿:“不许随地丢垃圾。” “遵命!”萧文昊认真地点点头。 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里,宁染说:“不许湿着头发就爬上床!” “没问题!” 宁染转了转眼珠:“不许在我睡着的时候,拿那个东西骚扰我!” “这个……”萧文昊从背后抱住她的腰,“略微有点难。” 宁染用手肘倒了倒他的肚子,他一声哀呼松开了她。 宁染于是转身,有模有样地说:“那就不许带着别的女人的味道来蹭我。” 萧文昊一怔,装模作样地抬起胳膊嗅嗅自己:“有吗?明明我全身上下都是你的味道。” 走过来抓住他的肩膀,宁染气呼呼地说:“以前在小镇的时候,你身上的味道就没断过,回家也从来不掩饰。把我当什么啊!” “为夫错了,现在改过自新还不行吗?”萧文昊双手扳起她的脸,在她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特别慷慨地说,“还有什么,娘子你一口气儿全说了吧。” 宁染却挣扎地脱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顿,声音也低了下来:“**的时候,不许喊别人的名字。” “你一定听错了,我喊的其实是个男人,”萧文昊立马粘过去,拖着她的手道,“男人也不行吗?” 宁染垂下脸,幽黑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云沙会是男人的名字吗?” 萧文昊顿时一僵,呆立在那里,但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突然死皮赖脸地一把抱起她,将她扔到了卧室的大床上:“原来你是吃醋了啊!” 晚上做的累了,相拥而眠,萧文昊却没有睡意。掀开被子,里面满满地都是阳光的味道。 应该是宁染晒过了吧? 萧文昊默默地想,他都几百年没晒过被子了。那一瞬,他忽然发现家里有个女人照顾真好。 至于云沙…… 初恋是一根刺,刺在每个男人的心口,那是没办法的事。 萧文昊敷衍地想着,翻了个身,又抱着她睡过去。 …… 日子相安无事,萧文昊却如获新生。 他以为,他如获新生了。 月中母亲大寿,连日不曾回家的他,这次的家宴却不得不赴。 席间,云沙和唐唐自然也到了。 他已经有很久都没有见过云沙了,整日沉浸在宁染的温柔乡里,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云沙。 这一见,他才发现,原来他那颗跳动的心里还有着她。他还是会为了她的一颦一笑而觉得心慌心堵。 被这滋味煎熬着,宴席才进行了一半,萧文昊就借口要离开。 这么多宾客都看着,萧宁的脸上到底不太好看,临走之前,她拉着他到了一个单间里:“你先别急着走。有几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他敷衍着:“您说吧。” 萧宁看着他,沉了沉气,才缓缓说:“第一,来历不明的女人不要往家里带。” 萧文昊闻言,猛然抬起头:“你说谁呢?” 萧宁睥着他:“你自己心里清楚,那种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萧文昊无所谓地哼了一声:“她是不是好东西我心里却是很清楚,另外,她是一个人,您说话也忒刻薄了点吧。” “管她是什么?就算是为她好,你也该离她远点,你扪心自问,你还能娶她吗?” 萧文昊脸色微微一僵,眼眸到底暗了下来。 萧宁于是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萧家的媳妇,不要求身家多么厉害吧,至少也得是一干干净净的姑娘。你那个我不同意,我瞧着你也没有跟人结婚的打算,既然如此,不如早早断了,免得以后一堆麻烦。” 萧文昊心烦意乱地打断她:“这件事先不提了,第二呢?” 萧宁侧了侧身子,思忖道:“第二,我想给唐唐找个后爸,想跟你商量商量谁比较合适。” 心里蓦然一惊,萧文昊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不同意!” 顿了顿,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些,于是解释道:“大哥才过世多久,您就盘算着给云沙改嫁?这算什么?” “算什么?”萧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让你娶个世家小姐你又不同意,论能力你也没能力管好集团,除了用你嫂子去联姻来巩固咱们家的势力,我还有什么办法!” 萧文昊心里一阵气血翻涌:“我看您根本就不是要找我商量,而是找我通知一声。” 他说完,拂袖就要走。 “你又要走是不是?”萧宁也气坏了,在后头喝道,“行啊!走了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那个夜晚,萧文昊的心如同被什么堆堵着,特别难受。 手握着方向盘,他在城市里转了一圈,最终也没有回家。停在路边想了一会儿,他打电话叫了个酒友。 “心烦找哥们就对了,来来来,咱们借酒浇愁!”来人带来几箱子的酒,红的啤的白的轮番上场。 最后犹觉得不尽兴,又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两枚药片,丢进酒瓶里递给他:“这是我上个月去缅甸出差的时候买的,效果很惊人,保管你飘飘欲仙。” 说完他还身先士卒地仰头喝起来,萧文昊心烦得不行,也懒得管那么多,跟着喝开了。 被这酒搅和一夜,萧文昊醉得七荤八素,口中一会儿嚷嚷着“小染”,一会儿嚷嚷着“云沙”。那酒友苦恼地扶着他,午夜的街边,迎面走来两个女孩子。 衣着时尚,妆容甜美,一看就是青春正好的年纪。 “小染云沙我没有,小美女倒是有一对儿。”酒友兴奋地瞅了瞅他,见他只是懒散地靠在车上,于是跳下车,靠近女孩,眉飞色舞地搭讪起来。 女孩子停下来,看着不菲的敞篷跑车,脸上的羡慕显而易见。 酒友知道上道了,冲女孩暧昧地眨眼道:“我跟哥们儿喝醉了,开不了车,你们谁有驾照,载我们回去?” 女孩眼睛瞅着跑车,悄悄研究着款式型号,另一个则蹭蹭她的肩,怂恿说:“长的挺帅的。” 两个人咬了会儿耳朵,商量好了,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一路上,酒友搂着其中一个说笑不已。刚行到一家酒店,车又停了,酒友说自己不胜酒力,要去歇一歇。 那女孩竟也跟着去了。 剩下这一个,本想扶萧文昊起来,却怎么也扯不动。心下一阵颓然,她无奈地把车停在僻静处,刚打算开车门离开,一只收却蓦地拉着她。 “别走……” 她怔了一下回头,萧文昊已经一把将她扯过来,拉进了怀里。 之后的事,萧文昊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身体就开始膨胀,像吸足了水的海绵,身上则烧得厉害,像是燃着一把火,几乎要将他燃灭了。他急切地四处摸着,终于摸到一个凉凉的躯体,这下如同老鹰逮到了猎物般,他不假思索地扑了上去。 清醒过来时,月入西天,女孩**裸躺在跑车的后座上,小手则贪恋地抚摩着他的胸肌。 他唬了一跳,猛然坐起来,这才记起方才的酒和那个药片。 “你醒了?”女孩还是一脸的意犹未尽,唇一串串地印在他的脖子上,说着暧昧的话,“你刚才好厉害啊。” 头疼得几乎要炸裂开来,萧文昊只觉得心烦意乱,一把就推开了她:“滚。” “什么?” 女孩一怔,煞白着脸坐起来。 “我tm叫你滚!”萧文昊也恼了,他现在后悔的要命,丢垃圾似的打开车门,把女孩推了出去。 女孩怒极,站在街头破口大骂:“艹你大爷的!神经病啊!” 萧文昊烦的不行,随手从钱包里翻出一沓子钱扔出去,然后开着车就往家里跑。 到家,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蹑手蹑脚地跑回卧室,宁染已经躺在床上了。好象刚睡下,蜷着身子对着墙,抱着自己。眼睛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仿佛睡得不稳。 萧文昊心里疼了一下,忽然很内疚。 小心地把衣服脱了,他忘了自己身上还粘着奇怪的味道,只是记得要小声一点,不能吵醒她。然后钻进被子,手臂慢慢地贴着枕头钻过她的脖颈,从背后抱住她,脸贴着她的肩膀,手则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身上,可真温暖。 他满足地抱着她,她似乎颤了几下,试图挣开,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便放弃了。 “云沙,乖一点。”头疼又后知后觉地弥漫过来,萧文昊抱住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 萧文昊饥肠辘辘地坐起来,才发现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三点。 身侧没了宁染的身影,房间空荡荡,他饿得不想动,就大声嚷她。嚷了半天没人应,只好爬起来,身子昏沉极了,他左跌右晃地走出去,转了一圈,也没见到宁染。 终于觉得心慌,他胡乱披起昨晚的衣服,出去找她,院子里没人,菜市场也没人,哪里都没有。 走回家,他呆呆地坐在床上,拿着手机拨她的号码,没过几秒,铃声从枕头底下传来。 萧文昊怔了一下,把她的手机捞出来,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我报完恩了,走了,不用找我。” 那时候他仍是恍惚的,眼睛望着窗台上她新买的茉莉花,他懵懵地想,这花明明该是香的,为什么他闻到的却是另一股味道。 使劲嗅嗅,他猛然发现身上全是昨晚陌生女孩的体液味,腥咸的、刺鼻的,活脱脱是罪恶的指引。 心咣当一声坠落下去! 萧文昊慌忙地翻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字,整个人都顿坐在那里。 那之后,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两天。 后来,还是母亲请来定期打扫的家政发现了他,将他送去了医院。他也随之恍然大悟,怪不得母亲知道宁染,原来是家政告的密。 原本,他还想去找找宁染,但他转念又想到母亲的话。 妈说的对,不让云沙去联姻的唯一办法,就是他自己去联姻。 那么这样一来,他是注定不可能娶宁染的。 他不能容忍云沙再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即使不能得到她。 那么,他总要为他的不能容忍付出点代价。 他爱宁染吗? 他不知道,但是宁染给了他真实,真实活着的滋味,真实拥有的快乐。 现在,她把这份真实当作了报恩。 她总是那样通透的,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当真是女中豪杰。 那时候,萧文昊黯然地笑自己,原来,看不透的那个人,始终只是他自己。 …… 这一梦如斯漫长,漫长的仿佛一生。 可是出奇的,这一次,萧文昊的梦里竟满满的都是宁染,而不是陆云沙。 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想像地深爱着宁染。 “等我出去了,一定要找到她,我要带她去办结婚手续。我是她的男人,曾经是,这辈子也得是。” ----这是他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清醒想法。 再次醒来时,是满眼的白色。 白色护士服在他眼前晃了半天,又晃来一个绰约的身影,一瞬间他几乎错疑是时光倒流,亦或者他还在梦里。 “小染,你回来了。”萧文昊伸出去,摸索着拉住那个人,眼睛渐渐地开始聚焦,模糊变得清晰的刹那,他才发现,坐在他身边的人,是陆云沙。 他怔了一下,松开手,缓缓侧过脸,想起了什么,又猛然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小染呢?找到她了吗?” “你无罪释放了,”陆云沙垂眸,低声地说着,“妈和周彦召都走了很多关系,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宁染她不见了,警方说宁染是帮凶也是关键人证,她不见了,没人能指认你的罪。” 脑子里轰隆隆地响着,萧文昊一瞬间记起了一切,猛然坐起来。 陆云沙却及时按住了他,关切地劝道:“你先别动,你盲肠炎又犯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你----” 可是萧文昊却一把推开了她的手。 霍地掀开了被子,他拔下针管,也不管身后人的追赶,直直地冲出了医院。 跑过人群的时候,路人们都纷纷侧目,以一种奇怪的眼光望着他。 他反过来,将每一个人每一张面孔都仔细认了一遍,可是没有宁染。 根本就没有宁染。 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地,淋湿了整个世界,也淋湿了他的心。 “小染,你在哪?”他蓦然间跪在地上。 已经深深收藏起来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随着漫天而落的大雨,淹没了视线,也淹没了一切。 …… 那天之后,萧文昊就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找到宁染。 他翻出地图,回忆着宁染曾经去过的地方,也回忆着她曾经说过一定要去的地方。决定先去他们相逢的江南小镇,然后去北京去**去云南甚至去出国。 直到找到宁染。 哪怕头发花白,他也要找到宁染。 第一年的时候。 萧文昊去了很多地方,最终徒劳无功,回到最初的小镇上。 他侧眸,望着熟悉的街道,陌生的人群,只觉得生活像是一幕话剧,演完了一出,就拆了幕,随时上演另一出。 酸甜苦辣轮番上演,他和宁染的种种像是就此谢了幕。 第二年,他在全球瞩目的拍卖盛典里,拍下一枚戒指,当众宣布是要赠给他最爱的染。 他想,假如她看得到,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他最爱的染依旧杳无音讯。 第三年,他到了国外,游遍了她可能会去的每一个国家,甚至去找了易凡,可结果依旧是毫无所获。 他无比沮丧,几乎心灰意冷,后来,无意间听人说谭惜在某个小城里,又蓦然燃起了希望。 他记得,宁染跟谭惜的关系一直很要好。 见到谭惜的时候,她刚抱着儿子从游乐园里出来,她儿子已经两岁多了,会说很多话,一见到他就很有礼貌地叫着叔叔,十分聪明可爱。 那一瞬,他还有一些黯然。 如果宁染还在,如果他也有一个儿子,那该多好。 那天,谭惜破天荒地把萧文昊请进了家里。 她也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其实不太妥当,不过,她认识萧文昊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颓唐的模样。 小小的客厅里,头顶是阿兰前几天刚换的灯泡,光晕很胜,映在萧文昊的脸上,也愈发刺眼。 他的下巴上长了一圈胡渣,眼窝也深陷着,一看就知道是长期睡眠不足的样子。 谭惜默然了一会儿,从酒柜里翻出去年她自己酿的葡萄酒,倒了两杯:“你找我做什么?” 萧文昊接过酒,并没有喝,只是反复地握了握杯子:“你知道宁染去了哪吗?” “她没有同我说过,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联系过了,”谭惜低眸,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萧文昊抬手,抵着额头,声音低得不能再低。话到最终的时候,他眨了两下眼睛,长长密密的睫毛微微上翘,每每轻眨一下,微卷的睫毛便在眼脸投下一片阴影。 谭惜听完,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喝完,又满上,心里却是空的,于是喃喃地说:“如果你真的在乎她,一定会时刻关注着她,这样一来,别人又怎么会有机可乘?说白了,还是你没有好好珍惜她。” 萧文昊点点头:“是啊,我没有好好珍惜她。”说着,一抹掩饰的狼狈和悲痛,却从他的眼中一晃而过。 谭惜没带矫正镜,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也听出了他话里的萧索。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也不想对他那么刻薄,于是叹了口气,低声问:“你一直都在找她吗?” 萧文昊侧过头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里摇晃,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这个世界却冷清的可怕。 他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哑:“我找了她三年了,去了我能够想到的所有地方,却都找不到她,她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萧文昊似乎说不下去了,他忽然捂住脸,半晌,湿濡的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他一抽一抽地哭着:“你说……人这个东西奇怪不奇怪,她第一次走的时候,我没找过她,也没想过找她,没过多久反而又遇到了。这一次她走,我想尽办法地去找她,却又再也找不到她了。你说,她到底在哪儿啊?” 谭惜瞧得眼睛泛酸,抽了三张纸巾,递给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萧文昊没有接过纸巾,而是拿过酒瓶子,仰头咕噜咕噜地喝下去。 谭惜怔了一下,叹口气,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瓶子:“我祝你成功。” 萧文昊轻轻嗤了一声:“谭惜,其实你比她幸运多了,也比我幸运多了。” 说完,再也抑制不住。 为宁染储存了三年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最后演变为一场轰轰烈烈的痛哭。 …… 加拿大。初秋。 日光很暖,飘飘摇摇地洒照在阳台上。 躺在椅子上的宁染,双眼微微合着,安静地仿佛睡去了一般。 每次见到这样的她,易凡都不忍心叫醒她,却又怕假如这次不叫醒她,她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叹息着,还是挪到她的身边,搬了椅子坐下来,又替她拉了拉身上的毯子。 躺椅上的人,终于睫毛轻颤着,睁开了眼睛。 易凡的手顿住了,抬头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微笑:“想什么呢?” 宁染也笑,眼神望着天边的红霞,宁静得如若去年的初雪:“想他。” 听着她毫不掩饰的回答,易凡拉出她的手,看着她骨瘦如柴的十指,心里忽然一疼。 说来也是唏嘘。 当年宁染出事后,第一个去找的人,不是萧文昊,也不是谭惜,而是他易凡。 那时候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帮她瞒天过海,偷偷送到加拿大养病。 后来他也问过宁染,为什么会那么信任他。 宁染笑笑说:“你说过,我不是女神仙,也不是女金刚,不能一个人抗下所有的事。但好在,我还有一个朋友,就是你。” 朋友。 仔细咀嚼着这两个字,易凡在心里叹了口气,将她的手覆在掌心里,认真地捂热了:“上次他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告诉他你的事?不肯告诉他你在我这里?” 宁染偏过头,清清淡淡地瞧着他:“现在的医学技术,能够治好艾滋吗?” 胸口蓦然一窒,易凡蹙了蹙眉:“你别那么悲观。” 宁染低眸,唇角绽出一抹若有若无地微笑:“听说会死的很难看。” “小染。”易凡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 她总有这样的本事,把一件极心酸的事情说得像是个玩笑话。可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过徒增悲伤罢了。 眼见他嗔了自己一眼,宁染委屈地别过脸,慢慢说:“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死,我很爱漂亮的,怎么可以允许自己在他面前……死的那么丑。” “其实不只是如此,你也不想给他增添麻烦,你知道朱智明他们认准了你,”易凡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半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可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萧文昊也放出来了,我听说他这几年一直在找你。” 宁染依旧是笑:“我还能活多久呢?没几天了吧。” 易凡脸色一变,柔声说:“小染,艾滋也不一定就会----” “这几年,你已经试过很多办法了,不是吗?”宁染转眸,定定地看着他。 握着她肩膀的指尖微微僵了僵,易凡顿了片刻,才解释说:“医学是在不断发展的,全世界有那么多人研究艾滋,总有办法能治好你的。” 宁染没说话,她仰着头,眼睛像是进了沙子一样难受。 忽然又闭上了眼,她温柔地将脸靠在他的肩头,仿佛倦极了:“易凡,我想看雪。我们去看雪吧,听说加拿大的雪也是很漂亮的。” 心里蓦地软了下来,易凡抬手,抚了抚她日渐干枯的发丝,眼角酸酸的,酸的想落泪:“真拿你没办法。” “真拿你没办法,他也经常这么说呢。”宁染弯了弯唇角,雪一样苍白的脸也变得温柔了。 那天下午,易凡就抱着她上了车,温哥华没有下雪,天气预报上也丝毫没有要下雪的意思。 他载着她一路去了好几个城市,都没有雪的兆头。 其实季节都不对,又怎么可能会下雪? 就好像人都不对,又怎么可能会让她心满意足?易凡想着,不禁黯然。 这段时间,宁染似乎越来越容易困了,常常一睡就是很久,有两次他差点叫不醒。 终于她睁开眼帘,他眼角涩的难受,用力地将她抱进自己的怀里,如同劫后余生。 宁染就缓缓抬手,有些吃力地摸上他的脸,原来是在帮他拭泪:“对不起,这几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易凡转过头,发声很轻,可在安静的酒店里仍显突兀。 宁染揪着他的衣服,小声说:“我什么都没能给你。” “你给了我几年的时光,足够了。”易凡转眼望向落地窗,再次开口,语气格外柔和,发声却有点模糊,像是梦呓。 宁染眨眨眼,一颗眼泪从眼角冒出来,小兽般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更加抱紧了他。 忽然间,易凡的眼睛一亮:“小染,你看,下雪了。”他顿了顿,有些尴尬地补了一句:“不过是冰雹。” 宁染笑了,难得有精神地向他伸出手臂:“抱我。” 似乎有一只手狠狠拨了下他的心弦,易凡深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她拦腰抱起。抱到楼下小院的长椅上,他拿起毯子盖在她的头顶,生怕大颗大颗的冰雹砸痛了她。 也不知是病的,还是泪的,宁染的眼前已经有些糊了。看着面前那朦胧的纷飞的白,她恍恍惚惚地想:第一次离开他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下着雪,她长那么第一次见到雪。 那场雪之后,她去了北京,重新遇到了他。 那这场雪呢? 易凡发现她的身子在打颤,唇也白的厉害,于是把毯子裹紧了,手臂也绕过来,握住她的手,反复揉搓着:“冷不冷?” 宁染摇了摇头,只是怔怔地问:“你说,雪之后,会是什么呢?” 易凡一愣,看着漫天的冰雹,违心地说道:“春天吧。” “春天啊,真好。”宁染靠着他,泪水在眼眶中转了转,坠落的时候,她也悄然闭上了眼……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大结局(下) 求钻钻 怀孕? 周彦召的身体晃了一下,耳边轰然乱响着,眼前也有些发昏,还好曾彤及时扶住他:“周先生。[..info超多好看小说]您还好吧?” 一瞬间回过神来,周彦召努力静下心,摆了摆手,疲倦地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想陪陪她。” 曾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病房里的人,最终还是松开了他,低声说:“好,我去处理公司的事情,有消息再来找您。” 周彦召点头,等他们都走了,他才转过身,推开病房内室的门,一步步慢慢地往病床边走。他的神色有一丝沉痛。 病床上,谭惜像毫无生气的石膏般,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她的脸色白的几乎像是透明的,同样雪白的纱布一层层的缠在她的眼周。周彦召远远地看着,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在床沿坐下来,伸手去握她冰凉的手,她却一把挣脱了。 周彦召一怔。 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良久,他终于眨了下眼睛,大概又过了十来秒,他才开口:“你醒了?” 谭惜没有说话,也任何没有反应。仿佛刚才的那个动作只是她在梦呓。 “你额头上都是汗,是不是不舒服,还是空调吹得太热了?” 停了一阵子,周彦召从床边拿了一个毛巾。作势去擦她的额头,直到擦到纱布边缘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颤了颤,谭惜也侧过了脸,淡淡开口:“我们离婚吧。” 周彦召僵在那里,放在她手臂上的手也有些控制不了力道,微颤地在捏在她的骨头上。 因为被蒙着眼睛,谭惜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就连声音都平静得仿佛没有任何情绪:“还有,我是不会把孩子生下来的。” 心里的血肉忽然间被人捏得迸开了来,周彦召猛地抬起头。俊雅的面容有轻微的扭曲,黑幽深邃的瞳孔也慢慢收缩:“你恨我,对不对?” 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谭惜漠然地躺在那里:“我不恨你。我们只是……没有必要再守在一起了。难道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他知道,他伤她如此之深,本不该再奢求什么。可是---- “孩子是无辜的。”周彦召抬头,白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干涩。 谭惜点了点头。很郑重地说:“你说的对,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想他长大后变成你这个样子,所以,还是不要长大的好。” 如同被千万根针狠狠地刺进心窝,周彦召紧抿着唇,从内心涌出的悲恸一点点蔓延到他的全身。 半晌,他才哑着声音缓缓地说:“到底要怎样做,你才会原谅我?” 谭惜无声地笑了笑:“原谅?我已经原谅你了,从今天起,我跟你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也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周围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他走了,果然是很听她的话。 认识周彦召这么久,她欢喜过,彷徨过,幸福过,也心灰意冷过,但是再心灰意冷的时候,她也不曾真正地想过离婚。 只因一想到离婚,她就感觉到抽皮剥骨般的疼。 可是如今,身体上的痛贯穿了心,她的世界漆黑一片,看不到光明,就在这片深不可测的漆黑里,太多的往事又轮番上演。 她突然觉得走不下去了。 周彦召会变成这样,其实她早就应该明白的。 她见识过他的温柔,也见识过他的绝情,他本来就是有着严重心理缺陷的人,在天使和魔鬼这两个角色中轮番转换、乐此不疲。 曾经,她以为,凭借着她,凭借着他们的爱情,总能让他变成她心目中的样子。 可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得傻。 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他去死,却不能忍受他三番五次的怀疑和猜忌。 而现在,他们的爱情已经油尽灯枯了,再无谓地坚持什么,也都是徒劳。 谭惜甚至觉得好笑,如此简单好做的选择题,早在一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了,她居然还过了那么久才得出选择。 想到这里,她轻轻握住自己的手,因为不能哭,只能忍着,疼得全身痉挛,顿时觉得活在这个世上连呼吸都是难事。 …… 连呼吸都觉得是难事的人,却也不只是她。 医院里密密麻麻地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又密密麻麻地灌入周彦召的鼻息,他闭了闭眼,眼前不断闪过的却是父亲和谭惜的容颜。 慢慢地倚在白墙上,他恍惚地想,她好像宽恕了他。 可是他知道,宽恕,才是对一个自知犯错的人最大的折磨。 那么这么多年来,爸爸又承受着怎样的折磨? 他好像突然更懂爸爸了,可是爸爸也已经永永远远地离开了他。 好像什么都已经离他而去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外头响了好几个闷雷。 曾彤吩咐司机开得慢一点,雨急急促促地下了一阵子,等到家的时候,已经全然停了。 下车后,一个小孩子的球砸到了过来,差点砸住他的拐杖,司机在旁边喝了一声,那孩子吓着了也没敢过来捡,远远地跑开了。 周彦召却僵立在那里。 孩子。 他忽然想到了和谭惜的孩子,他们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但是最终没能保住。 而如今,他终于又有一个孩子了。这本是他梦寐以求的,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竟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阿晴已经不见了,他派人去找,至今还没有踪影。 如今,空荡荡的房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慢慢地走回他和谭惜的卧室,周彦召打开灯,雨停了,天也晴了,夕阳西下,红霞在天边翻起一片血红。 血红的就像是她那日的眼。 “这个孩子,我是不会生下来的。” “我不想他长大后变成你这个样子,所以,还是不要长大的好。” 周彦召握了握拳头,忽然觉得面前的光实在太刺眼,手一挥就暴躁地砸碎了台灯。 支离破碎的玻璃片四处飞溅,其中有一小块飞到他手上,划破了手背上的肌肤,暗红的血液立马冒了出来。 他也不觉得痛,只是颓然地坐在床面上,低头的时候,却看到一张纸团半露着卡在床腿那儿。 他搁了拐杖,弯下腰,有些吃力地去够那个纸团子,展开来看,谭惜娟秀的字迹也随之而显露: “阿召,你为什么不回来呢?我跟斐扬其实是兄妹……” 笔迹断在了这里,大约是她写了一半写不下去所以就揉成一团丢了。 室内玻璃被吹开了,飘入丝丝的凉风,周彦召漠然地看着,眼角却有些湿润,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了一下,疼得他倒抽冷气。 在彼此相疑的那段日子里,在他以为全世界都背弃了他的日子里,她还停留在这里,不离不弃地等着他,等着他回家,心心念念地要陪着他。 甚至,最后的那段日子,她也并非不打算对他坦白的,只是他没有再给她机会。 他怎么就不知道她在等着他? 他怎么就不知道她还爱着他…… 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纸团上的字迹,周彦召恍惚地说:“谭惜,我回来了。” 可是。 我却弄丢了你。 他闭上眼,脊背一抽一抽地,眼角终于闪下如同泪光的晶莹。 …… 第二天曾彤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点烟,晦暗不清的光线下,点燃的香烟火星映得他的眼睛,明明灭灭。 “阿晴暂时还没有找到。” 曾彤目有忧色地望着他,顿了顿,才低声说:“秦钟今天早上召开董事会议,您要照顾谭小姐所以没有来,会上,他直接承认了董事长将留下远夏股份交给了他,还说为了公司也为了死去的董事长,要跟您携手管理远夏集团,以度过现在的困难时期。他现在脱离了您的掌控,身边24小时都有人护着,又先下手为强宣布了遗嘱,现在,想要再捏造一份遗嘱,怕是不可能了。” 原来是他。 早就应该想到是他的。 周彦召深深吸了一口烟,吞云吐雾间,他抬起头,忽然在想,麻木不仁究竟是怎么一种滋味? 这场权力的游戏里,他又到底赢了什么? 见他如此萧然的神色,曾彤有些于心不忍,她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手机递到他手里:“还有,萧董也要跟您谈谈,她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是要跟您做一个交易。您要不要回过去?” 眼底闪过一丝猝然的光亮。 如同瞬间清醒过来,周彦召烬了烟,迅速地接过了手机,把电话拨给了萧宁:“您找我?” 听出声音是他,电话那边开门见山地说道:“最后见过你父亲的人,除了秦钟,还有我。他的遗嘱是假的,你父亲曾亲口告诉我,要把身上大部分的股份都移交给你,他甚至央求过我,要我跟你握手言和。” 瞳孔猛然缩了一缩,周彦召握着电话,整个人像是中了梦魇,仿佛只有心脏还在跳动,砰砰砰,他的世界安静地好像也只剩下心跳声。 还有电话那头徐徐传来的问句:“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问你一句,你想不想推翻秦钟手中的那份遗嘱?” 周彦召蓦然抬头,那一双漆黑的眼被苍白的脸色衬得越发漆黑:“你想要什么?” “文昊被抓了。我要你替他翻案。”电话那边的回答干净利落,好像笃定这桩案子的关键系在他的身上一般。 时光在一片静默嘀嗒溜走。 几秒钟后,握在电话上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周彦召沉下声音,掷地有声地说:“二十多年前,远夏和萧氏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也是一样。” 挂断电话的时候,曾彤有些疑惑地问他:“萧文昊这一劫明明是您亲自的布的,为什么要跟她合作再把他救出来?” “他不过是一个替死鬼,”低眸,周彦召望着微微发亮的手机屏幕,“这些年来,一直在暗地里出卖我们、背叛我们的人,都是舅舅。” 曾彤咬了咬唇,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其实今早的会议之后,她也多少有些明白了,只是一直难以启齿。 周彦召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手机,大约是觉得晃眼,又抬手把它按灭了:“知道我最恨他什么吗?我最恨的,不是这二十几年的欺骗,而是最后几天他在我爸爸身上施加的痛苦。那几天,爸爸一个人躺在医院,身边连一个可以相信的人都没有。面对那个人的时候,他该有多么害怕和孤单。而我……” 他扶着拐杖站起来,又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向窗前:“我会让那个人从天堂跌入地狱的。” 曾彤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那一刻,她只是默默地想,这一幅修长的背影,看着好萧索。 …… 第二次修复手术之后。 谭惜觉得很倦,天气似乎不那么冷了,空调却还开着,风那么暖,丝丝地融在她的身上,让她昏昏欲睡。 可是说实在的,她当真睡不着。 第一次手术之后,拆了纱布,她以为自己会失明,但是还好,还能看到一团朦胧的白。可那团白里都有什么,她却怎么也分辨不了。 为此,周彦召对着主治的医生大发雷霆,又大费周章地请来了国外的专家继续为她医治。说实话,她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躺在手术台的时候,她甚至在想,为什么要做手术呢?失明就失明吧,那一刀刺下去的时候就没指望能治好,为什么他却那样的执着? 难道眼睛治好了,他们之间就可以回到从前了吗?这个命题,多么得不合逻辑啊。 这样想着,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忽然又听到门外有响动,紧接着是一阵缓缓的脚步声。 不像是他的。 谭惜皱眉,有了一丝警惕。 “小惜?” 来人却已经开了口。 心微微一动,谭惜怔了怔,好半晌才试探性地问:“你是……陈厚叔叔?” 陈厚似乎有些不能置信,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坐在她的床前上,喃喃自言地说着:“小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听别人说你的事,还不相信。你怎么……怎么会……” “我没事,”没想到到了今天,陈叔叔还这样挂念着她,谭惜的鼻腔里一涩,强打起精神坐起来,“我命硬着呢,想死都死不了。” 陈厚忙扶起了她:“你是不是跟那个姓周的闹别扭?为什么要想不开呢?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怕是不行了,”谭惜的身子一僵,随即淡淡地一笑,“陈叔叔,你是被他请来当说客的吧?我劝你别费这份心思了,我爸爸都是他害的,你说,我怎么可能……” 她正说着,扶着她的陈厚却忽然通身一颤。 她疑惑地皱了皱眉,下一刻,只听到地上传来扑通一声响,像是有人跪下来了。 “陈叔叔?你这是做什么?”谭惜忙坐直了身子,手胡乱地触向声音的来源,想要将他扶起。 可是陈厚的声音却变得沉痛起来:“小西,我对不住你。” “什么意思?”谭惜一怔,伸出的手也顿在了那里。 陈厚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看着她惨白如雪的面孔,和束着白布的双眼,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开了口:“你爸爸的案子,跟周先生无关。” “无关?”心,轰然间动了一下,谭惜慢慢捻起被子的一角,“你怎么会知道?” 陈厚始终跪在地上,仰望着她时,一双浑浊的眼里隐隐闪动着悔恨:“那天夜里,我上了晚班,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孩子被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按倒了,在不停的挣扎。我很害怕,想去帮忙又不敢,就躲起来,偷偷打了110。那女孩子很刚烈,拼命地反抗,男人一怒之下就对她拳打脚踢,我正犹豫该怎么办,这时候,你爸爸飞奔过来,很快就跟那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你爸爸年龄大了,很快就落了败势,这时警察还没有来,那个女孩子一时情急就拾起歹徒打斗时落下的刀,直直地捅向了那个歹徒。” 唇色渐渐地发白,谭惜抿了抿,一颗心却跳得飞快。 而身前,陈厚的声音里已经呆了低哑的哭腔:“警察来的时候,歹徒已经死了。那女孩大约是吓坏了,惊慌失措地说人是你爸爸杀的。你爸爸解释了许久,本来误会已经解除了,但是鉴定的时候,判定女孩是过失杀人,不属于正当防卫的范畴,所以那女孩的父亲为了不让她受到刑罚,就花了大钱,让你爸爸顶罪。愣是颠倒了黑白,对外说强、奸的歹徒是你爸爸,而死的那个人才是见义勇为的人。你爸爸居然也答应了。” 心忽然一痛,像是被刀子直直地扎了下去,谭惜攥紧了身上的被褥,一字字地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替我爸爸作证说他是无辜的!” “我……那女孩的父亲查到了是我报的警,找到我,也给了我一批封口费,”陈厚重重地叹了口气,又重重地低下了头,心里难受得如同刀绞一般,“囡囡要考大学了,你阿姨又一直想买一套新房,我……我就一时昧了良心,我不是个东西!” 他的确不是个东西。 多少年了,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夜不能寐。每次看到谭惜可怜巴巴地在家里收拾残局,忍受别人的白眼和欺负,他都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可恶的罪人。可就算是如此,他也不敢去承认自己的过失。 那时候他总是会想,他这一辈子勤勤勉勉,没做过什么错事,要是让人知道他做了假证,囡囡和他老婆该怎么做人呢? 人生中的确有很多事令人唏嘘。 有些人一生都很善良,只不幸做借了一件事,这件事往往就会令他抱恨终生,非但别人不能原谅他,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纠结了这么多年,本以为自己会狠下心一直瞒下去。可当他听到了别人的议论,听到谭惜现今的处境,他忽然发觉,他再也无法将心狠下去了。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般扎在他的身上,一根拔不掉的刺,现在他终于拔了出来,虽然悔恨还是在心里成倍地扩大着,却到底有了一个解脱。 然而,他是解脱了。 这一根刺又转而扎进了谭惜的心里。 谭惜怔怔地想,她竟是误会了周彦召吗?那么,“秦钟”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时间心乱如麻,她遣散了房间里的所有人,心里的乌云更加繁重。 也不知就这样躺了多久,门又响了,进来的人步伐很缓,一步一停。 知道来的人是周彦召,她侧了个身子,坐起来:“陈厚来找过我了。为什么在我怀疑你的时候,你不直接告诉我真相?” 周彦召便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双手覆住,似乎想让她暖一点:“你想听吗?” 这么久以来,谭惜第一次没有推开他,只是低声地回:“想。” 周彦召没有说话,半晌,移开手掌,缓缓地说:“因为,那个派去强、暴沈卿卿的歹徒的确跟我有点关系,只不过,他不是我派去的,而是我爸爸派去的。” 谭惜心里一怔,本能地将脸朝向他,又记起自己蒙着纱布什么也看不到,心中不免苦涩。 而耳畔,他的声音喑哑低沉,像是压抑了很久,此刻才解脱般地吐出:“为着这门亲事,我跟他大吵过一架。其实我也有想过一些拒绝的办法,但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出了那样的事。起初,我怀疑是舅舅做的,他一向很疼我。也是最近,我才知道,这其实是爸爸做的。” 谭惜咬了咬唇,没有吭声,默然地听他继续下去。 “给你父亲钱,让他当替罪羔羊,也不全是沈总的主意。是爸爸为了安抚他,才让舅舅打钱给你父亲,包括陈厚的封口费,也是这么来的。还有你上大学的时候,莫名其妙被人围在巷子里,那次是因为你父亲知道你过的不好,反了悔,想要翻供,舅舅就找人截住了你,利用你来威胁他老实一点。甚至后来他在监狱里自杀,多半也是因为上次你的事情刺激到了他,他害怕旧事重演,为了保你安全……就只有一死。” 周彦召顿了顿,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倦,也是这一刻,谭惜才嗅到他身上的烟草味:“所以你让我发誓,这件事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我没办法发誓。说到底,你爸爸的死,确实跟我有关。” 谭惜怔在那里,茫然地直直地坐着。心中却是一片空空荡荡。 “原来兜兜转转这么久,居然是这个结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扯了扯唇,嘲讽地笑了笑,感慨命运再次戏耍了她。 谁说一切不是冥冥注定呢? 那些看似毫不起眼的一些人,顷刻间就能改变另一个的命运。她的命运,就是这样被人改了又改,变了又变,尽管她一生都在反抗,却也一生都无从反抗。 她这样反抗又是为了什么? 看她如此神色,周彦召也垂下了手,心里有句话如同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抬头,又看向她,他张了两次嘴,终于把话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谭惜,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你能安心养伤,至于孩子生不生,婚离不离,等你伤好再说,好吗?” 谭惜只觉得鼻子猛地泛酸,眼睛像是被强光刺激,她记得她现在不能流眼泪,所以使劲儿地掐着自己的手,又故意翻过身,强忍着说:“我很累了,想要睡一会儿,你先出去好吗?” 周彦召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了身,又一步一缓地走了出去。 直到门被他阖上时,谭惜才低下身,将脸埋在枕头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她不能流眼泪的,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医生已经反复嘱咐过她了。可是忍了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她想,算了,瞎就瞎掉吧。 一个人如果连哭的权力都没有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 后来周彦召还是每天都来,她心情好,就跟她说说话。她心情不好,他就一言不发,只是坐着陪她,出奇得有耐心。 有时候谭惜烦了,揶揄他公司是不是倒闭了,怎么每天都这么闲在她跟前不停地晃。 他就死皮赖脸的说,如果她愿意他这么晃下去,公司倒闭了也行。 再后来谭惜索性不理他了,他一来她就撵他走。 撵了几次之后,他好像真的走了,一连几天都没有再出现。本以为总该清净了,可是一个人的时候,谭惜又觉得心里空空的。 她开始想另一个问题,她的月份渐渐大了,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也该决定了。 说实话,虽然狠心的话她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但那多半是发泄的气话,真要她打掉这个孩子,她还是有万分不舍的。 从前,她想着周彦召那么混蛋,让她失望透顶,实在不该再跟他有任何牵扯,尤其是血脉的牵扯。 可是得知父亲案子的真相后,她对他的恨,倒当真少了许多。 她想,她已经不恨他了,只是觉得失望。因为他屡次的猜疑,和屡次的暴躁行径,而感到失望。 她也渐渐相信,他心里大约是有她的,可她已经爱怕了。也爱倦了。 人生行到了此刻,她才明白。原来有时候,两个人要分开,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没有力气再爱了。 她无法再承接他非人的爱。 在心里下了一个这样的结论后,她又想,即便如此,也没必要将这份苦牵连在孩子身上啊。 她还是动摇了。 一次散步的时候,她听到几个护士在议论另一个女病人,说是被人强、暴了又怀了孕,纠结了再三还是决定生下来,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那时她发怔地问:“为什么呢?” 护士长就叹口气说:“你知不知道世上有很多女人在被强、暴后,最初都恨不得死,可是等到她们确定自己怀孕之后,都打消了自杀的念头,而且希望将孩子生下来,是为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心里恍然却已经有了答案。 “是母爱,”护士长则替她说了出来,“不管这孩子是怎么来的,怀孕会使女人产生那与生俱来的伟大母爱,也让恨变成了爱。” 是啊,恨纵有千千劫,一旦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这份恨也就变成了爱。 那一刻,谭惜已经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 已经开春了,病房里的香雪兰绽放的很美。 二期的治疗效果还不错,谭惜已经可以看到模糊的人影了,但也只能看到人影而已,花影还是看不大清。 准备第三期治疗的时候,易凡来看了她。 “这是化验单吧?”看着医生给她做的孕检单子,易凡微微笑着说,“看得出来,孩子很健康,你真的决定不要了?” 虽然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可谭惜想到他是周彦召的好友,所以故意赌气地说:“没有健全的家庭,他会活的很辛苦,我不想他跟我一样辛苦。” 易凡挑了挑眉,又笑着说:“那就是决定要跟阿召离婚了?” “嗯。”谭惜点头,神色却有些言不由衷。 易凡坐下来,正对着她,缓缓地说:“你的决定我无法干涉,但是,作为阿召的朋友,唯一的朋友,我有一个请求。” 难得他这样郑重,谭惜不免觉得好奇:“你说。” “他刚失去父亲,那是他的心结,你比我更清楚。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易凡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早在2个月前,我就已经发现阿召有严重的躁郁症,所以发生现在这样的事,其实也在我意料之中。” 躁郁症? 谭惜怔了怔,她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了。将她养大的母亲----张雪茹,也患有多年的躁郁症,症状很容易分辨,就是时而抑郁自闭,时而狂躁不已。 当然,张雪茹还是狂躁的时候更多一些。 只是没想到,原来他也有这个病,谭惜垂首,细细地想来,他倒也挺符合这个症状。 见她似乎能够理解一些了,易凡皱起的眉也微微舒展:“他是一个病人,我知道,对你而言,他大约不值得同情,因为他也是伤害你的人。可是,能不能陪他几个月,一方面留下来医治你的眼睛,另一方面,让他的心静一静?等他的病情缓和一些了,你再离开。否则,你这一走,他大约要全线崩溃了。” 他说着,又别有深意地感叹道:“你总说这世界上你是孤身一人,其实,他也是孤身一人啊。太想要抓住了,所以就抓得痛了,他犯了错,应该受到惩罚,这个我同意。但是请你,惩罚得温柔一点吧,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不要把他的路都逼死了。” 谭惜低着头,咬了下发白的嘴唇,没吭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微微反应过来,半开玩笑地说:“你怎么像是临终遗言似的,啰啰嗦嗦地说这么多。” 见她还有力气取笑自己,易凡也温和地笑了笑:“虽然不是临终遗言吧,不过,我确实要走了。” 谭惜一怔,抬眸恍然地望着他:“你也要走了?我以前听阿召说,你想在海滨长期发展的。” 唇角的笑容一寸寸收起,易凡侧过脸,向来清朗的眼瞳里闪过难以分辨的黯然:“这个世界是变化无常的,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却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我不得不做。” 谭惜的眼也倏然暗了下去:“这世上,的确有很多事是不得不做的。” …… 春雨润如酥,今年立春的雨下得却着实不小。 谭惜不知在医院呆了多少个日头,因为蒙着眼行动不便,加之她心灰意懒,所以也当真没有再离开了。 后来,害怕医院的坏境对她养胎不好,周彦召想把她接回家好好养着,她想了想,也没反对。 家里,阿晴不在了,听说是犯了事跑路去了。 中途有次,她正在午睡,忽然曾彤领着阿晴回来,后者跪在她的身前,磕头求她原谅。她才知道,原来她和周彦召之间的嫌隙,也有阿晴的一份功劳。 谭惜想,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法律会制裁她,周彦召也决计不会放过她。她只是叹,富贵人家还真是唏嘘,身边竟连一个人也无法信任。 她忽然有点理解周彦召的疑心病了,可理解归理解,接受起来还是那么难熬。 黎秋伤人的事情,她没有再追究,准确的说,是她要求周彦召不再追究。她也并不是为了袒护黎秋,她这么做,一则是因为黎秋的所作所为毕竟是为了斐扬,她不想斐扬难堪;二则,周彦召刚在远夏站稳脚跟,树敌众多,这件事情真要追究起来,恐怕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谭惜不觉有一些丧气,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为什么她还是会忍不住地去为他设想。是不是,关心他已经快要成了她生活中的一种本能了? 可这本能,多么让她害怕。 为了让她开怀一点,周彦召还特意把阿兰接了过来,也方便照顾她。纵斤助弟。 阿兰果然很听她的话,已经辞了夜总会的工作,现在在一家超市做售货员,这回来到周家,她高兴极了,以前她就最粘谭惜。 可是见到谭惜如今的样子,她又觉得难过,哭哭啼啼了一阵子,更加用心地去照顾她。 周彦召则不常来,像是知道她不愿见到他般,白天一律不在,只晚上回来时在她的门口停驻一会儿。 生活太平得简直不太平,有时候谭惜甚至会想,这样相安无事的背后,究竟又会推出什么样的波涛。 这一天午后,外头的大雨变成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 谭惜坐在窗口,听着叮咚作响的雨声,有些恍惚地想,昨晚周彦召似乎没有回来,前晚也没有。 不觉有些心烦,她扭头,嘱咐阿兰说:“开会儿广播吧。怪无聊的。” 阿兰应了,调频的时候调到午间新闻,谭惜吩咐她停下来,主播的声音很是干脆利落:“……远夏原董事长周晋诺的遗产纠纷一案,又有了新的进展。据悉,远夏新晋股东秦钟曾经递交的遗嘱已被证实为捏造,警方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多年前他也曾牵扯到一宗强/奸案中,这几年更是买凶杀人、与官勾结,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今天早上七点钟,他拒捕跑上远夏楼顶,一跃而下……而曾经被判为强/奸犯的谭大有,也被法庭宣布为误判。” 那一瞬谭惜怔住,嗡嗡作响的脑中只是不断地想: 他为我爸爸翻案了。 他这些日子不见我,原来是在忙这些事啊。 …… 再次见到周彦召,是两天后的一个下午,谭惜拆掉纱布的那一天。 这个医生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她眼旁的疤是慢慢消了,看东西还是模模糊糊的一团。不过算了,谭惜想,至少比上次清楚一点,能分辨出几种颜色了,也不枉她遮了一个月的眼睛。 见她摘掉纱布后一直发愣,周彦召始终沉默着,似是知道了情况不太好,也不敢去问她什么。 如今僵持了很久,他才颓然地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递到谭惜的手里。 谭惜低下头,其实她看出也摸出了那大约是一张纸,但她还是糊里糊涂地问:“这是什么?” 耳畔周彦召低低解释了一句:“这是离婚协议书,我签字了。” 谭惜咬了咬唇,没吭气,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这张纸。 “谭惜,我想清楚了,易凡说的没错,我是一个病人。我这样的病,随时还会再伤害你,确实没有资格跟你在一起,也没有资格要我们的孩子。” 周彦召的声音很沉,甚至夹着丝沙哑,那一瞬谭惜还在想,他是不是刚哭过。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哭? 见她还是一言不发,周彦召握了握手心,又继续说:“我放你走,你走吧,孩子要与不要,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干涉的。你以前的姐妹阿兰我也替你找来了,你眼睛不好,一个人我不放心,她会照顾好你。你缺什么,她也会帮你置办好。” 谭惜愣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下。 其实这些天她一直都在害怕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天,他求她不要离开,她该怎么办? 她真的就能狠下心离开吗?她会不会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过了这么久,说实话,她已经不那么恨他了。 或者说,已经不恨他了。 为着肚子里的孩子,她甚至还重新考虑过离婚的决定,可一想到那天的事,她又觉得心寒。再一次的妥协,会不会意味着再一次地重蹈覆辙? 她无法预知,也就无法抉择。 为此,谭惜烦扰了好几日,生怕他会问这个,也想过很多说辞去反驳他或者反驳自己。 可是没想到,他居然比她要通透的多。 他…… 怎么就这么通透呢? 窗外似乎下雨了,谭惜看不到,但能听到水滴落在玻璃上的声音。 她忽然想到一个跟水有关系的词----覆水难收。 他们之间,终于还是覆水难收了吧。 鼻腔里很涩,她强忍着,过了好久,才低声地回答:“好,我知道了。我明天就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她只是觉得很难受,好像希望谁来拉她一把。可是她也知道,他其实说的很有道理,既然很有道理,现在他们安静平和地分了手,不是更好吗? 他不会再来拉住她了。 他们都回不去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周彦召忽然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又不敢用力,所以身子微微发颤着,谭惜的身子也有点颤了,是以并没有推开他,而是任由他抱着。 “谭惜,能陪我看一次日出吗?”他低头,唇印在她的发上,照例是有些颤,声音也是低哑的,仿佛压抑着什么。 谭惜想,如果她看得清,一定能看到一双漫溢着哀求的眼睛。 “好。”她闭了闭眼。 这一刻,心好酸,眼角也酸,酸得想哭。 原来,她真正想要的,并不是离别。 而是一句挽留。 可是,他终究没有挽留。 …… 临别的那天凌晨,他牵着她来到屋顶。 那个他们曾经一起看过星光的屋顶。 曾经的望远镜还摆在曾经的位置,用布罩着了,所以不至于蒙了尘。曾经他们相拥相偎过的那个躺椅,也还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曾经,还是那么得鲜活,却也只能是曾经了。 谭惜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坐在那儿,身子陷进那份柔软的时候,突然间又很庆幸,庆幸自己什么也看不清了。 否则,岂不是会更难过? 是的,一定会更难过的。 周彦召抬头,凝望着玻璃罩顶的苍穹,凝望着天尽头的一点点疏星。恍然间,仿佛还是最初相逢的时光。 风还在吹,吹来远处的花香,吹来她的味道。 他闭了闭眼,不能再想下去。 日出的时候,他静静的抱着她,熹微的天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在他们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黄,安静祥和的像一副圣洁的画。 他想起她送她的那份画----母亲。 低眸,默然地望着微隆的小腹,他的心忽然割了一下。如今她也做了母亲,而他,却没有资格再陪伴在她的身边。 握着她肩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谭惜没有推避,而是顺势靠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很暖,带着淡淡的香,很让人安静的味道。 再抬头,望着天边那抹渐灭的微亮,她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天怎么还没亮啊。” 她偏过脸,嘴里小声嘟囔着,其实她看得到,但是她宁愿自己看不到。 假如天一直不亮,这一刻会不会能更久一些。 周彦召的身子却猛然一震,只当她的视力更差了些。 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下来。 那一瞬周彦召想,还好,她看不到。 …… 四季轮转,悄然而逝。 转眼已经到了初秋。 边境的一座小城里。 雨后初霁,清晨的空气湿漉漉的,小区路口地面有些不平,上面残留着昨夜的雨水,谭惜扶着日渐沉重的腰身,小心地跨过坑里积水。 “小西姐,怎么了?”阿兰急忙扶着她。 谭惜将脸侧向街道的另一端,影影绰绰地仿佛看到一个小贩的位置:“我听到有卖豆沙糕的,我想吃。” 怀孕之后,她胃口出奇的好,尤其是最近,预产期渐渐近了,每天都特别贪吃,甜食更是最爱。 阿兰拿她没办法,只好嘱咐她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买。” 谭惜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梧桐叶开始发黄,经过昨夜大雨的吹残,今早清洁工已经扫了满满一簸箕的落叶。 她看得不甚清楚,只朦朦胧胧地看到一片黄色。她想起周彦召的院子里也种着火红的枫树,秋天的时候,她还不让阿晴扫了它们,特意留下厚厚的落叶,孩子般地踩在上面玩。 心里泛过一丝浅浅的忧伤,谭惜慢慢抬起脚,刚想踩上那片红红的叶子,忽然前头响起一声急刹车,一辆自行车笔直地飞过来。 她一怔,眼看就要被迎头撞上,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高大的身影抱住了她,之后一个迅疾的旋转,自行车从他们的身边堪堪擦过。 伏在那人的怀里,谭惜惊魂甫定地喘息着,过了片刻才挣脱他的怀抱,红着脸点了点头:“谢谢你啊。” 等了半天,等不到那人的回答,她又抬头,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阵,实在看不清楚,只好蹙起眉问:“你……受伤了吗?” 与此同时,阿兰已经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小西姐,你没事吧?” 谭惜摇了摇头,朝着那道模糊的人影说:“没事,多亏他扶了我一把。” 顺着她的指向望过去,阿兰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那个人…… 那个人不就是周彦召? 她吃惊地掩了掩口,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呆呆地钉在那里。 木叶潇潇而下。 绯红的落叶中,周彦召凝视着谭惜,缓缓摇了摇头。 阿兰这才反应过来,拖着谭惜的手转过身,她心有余悸地说:“既然没事,我们就回去吧。” 谭惜被她拖得一个踉跄,忍不住回头问:“那位先生没事吧?” “他……”阿兰也跟着回头,发现周彦召仍旧看着她们,却没有任何言语的意思,于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事,走吧。” 又过了一个星期。 阿兰从外面买了菜回来,发现周彦召就在她们家门口徘徊。 她皱了皱眉头,拎着菜走过去:“你怎么又来了?” 周彦召转过身,停了停,才静静地问:“她晚上是不是总失眠?” 阿兰微微一愣,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 周彦召抬眸,目色复杂地遥望着远处的山坳:“她每天晚上,都会在阳台上散步。” 阿兰怔了怔,喃喃自语道:“是吗?我都不知道。” 周彦召没有多言,将手里的花和一大包冲剂递给她:“这个让她每天喝,能安胎也能安神,还有这花你摆在她房间里吧。” “噢。” 阿兰呆呆地接过花盆,转身的时候,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问:“对了,你怎么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在阳台上散步呢?” 周彦召转眸,薄唇微抿着,却不发一言。 阿兰仿佛明白了什么,又问他:“我听说对面楼里新搬来了一个人,是你对不对?” 周彦召不答,转身就要走,阿兰急了:“周彦召!” 微微驻足,周彦召侧过脸,低声说着:“别告诉她,我在这儿。” 说完,他又一步一缓地朝着电梯走去。 阿兰抱着花盆和冲剂,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甘地想:为什么呀。 视觉消退的人,听觉和嗅觉往往都会变得敏锐。 所以阿兰一回家,谭惜就已经发现了什么:“阿兰,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阿兰有些做贼心虚地抱紧了花盆。 谭惜顿了顿,有些黯然地说:“香雪兰的味道。” “啊,那个呀,”阿兰顺势把香雪兰摆在她面前的窗台上,笑着说,“是我刚才去花市上买的,家里空荡荡,摆盆花比较好看。” 谭惜凑近了,反复抚摩着雪兰的叶子,叹了一声:“可惜我看不清。” 阿兰听得心里难受,只当是勾起了她的伤心事,连忙宽慰道:“小西姐,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你的眼睛会慢慢好起来的。上次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等到合适的角膜,你就能看清楚了。” “我知道,”谭惜笑了笑,摸摸她的脸,“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很喜欢。” 是的,她很喜欢。 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了周彦召。 她已经半年都没有见过周彦召了,真是----难过又喜欢。 …… 又过了一个星期。 夜深到悄静,谭惜半夜醒了,觉得腹下有一阵阵的扯痛。她坐起来,汗流浃背的,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隐约觉得不好,于是警醒地喊起来:“阿兰,我好像要生了!” “要生了?” 阿兰拖鞋都没穿好就闯进来,惊慌失措地扶起她:“快去医院。” 阿兰毕竟年纪小,这种事也是第一次经历,心里不免害怕。临走的时候,她给周彦召打了个电话,对面的灯这几晚一直都亮着,她想,大约是他也知道小西姐快要生了吧。 周彦召听了电话,先是告诉她应该去哪个医院,然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 到了医院,阿兰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谭惜被推进产室的时候,阿兰扭头,看到周彦召抿紧了唇,靠在白墙边,坐立不安无比焦急的样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蓦地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周彦召一怔,好半晌才微微弯起唇角,又喜又愣地呆在那里,双手却紧紧交握着,似乎内心在挣扎。 阿兰终于瞧得不忍,拉着他说:“跟我过来吧。” 病床上,谭惜已经筋疲力尽了,苍白的脸上沁满了虚汗,但是神色还有些紧张。 阿兰知道她在想什么,抱着小宝宝靠近了她,笑道:“小西姐,是个男孩呢!长得特别可爱,长大了一定是个小帅哥。” 谭惜这才笑了,心满意足的缩进被子里,她没有力气,抱不动他,只能端端正正的躺好,眼睛却不舍得溜开地瞧着面前那肉乎乎的小团。 阿兰顺势把孩子交给了旁边的周彦召,周彦召一怔,看着怀抱里那小小肉肉的一团,只觉得心都软化了。 片刻后竟然连眼都红了起来。 阿兰在心底叹口气,又转过身,笑嘻嘻地问谭惜:“你给取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谭惜愣了一下,静靠在床头上,也不知怎地,她的脑海里绵绵不断地响起周彦召的那句话----“谭惜,能陪我看一次日出吗?” 如同魔怔了般,她恍恍惚惚地说:“就叫旭阳吧。” “旭阳?出生的太阳,好名字啊,”阿兰笑起来,下意识地扭头,对身边的人道,“小宝宝,你以后就叫旭阳了,知道吗?” 周彦召抱着怀里的孩子,呆呆地僵立在那里。 旭阳…… 他低头,将唇印在孩子的额顶。 谭惜,你心里还有着我的,是不是? …… 因为生产时很顺利,没几天谭惜就出院了。 一回到家里,她就觉出有一点不同。 她虽然看不清,但是基本的颜色还是能分辨的,所以一眼就看出家里多了很多红红绿绿的摆设。 不禁皱了皱眉头,她慢慢走着,指着眼前的东西道:“那红红的一团是什么啊?” 阿兰脱口而出地说道:“是婴儿床,他说你眼睛不好,买红色的容易分辨,这样你醒来之后就可以第一时间找到小旭阳了。” “他?”谭惜怔了一下,眉头皱的更深了。 阿兰自知说漏了嘴,忙敷衍说:“呃……他就是卖家具的啦。” 谭惜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卖家具的人还挺贴心的。” 手反复摩挲在婴儿床上,谭惜的唇色一白,回头质问阿兰说:“这个木质很好,价格不便宜啊,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阿兰呆在那里,一时语塞。 谭惜深吸一口气:“你又拿周彦召的钱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许收他的钱,我们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阿兰情急之下,急忙改口说:“不是,我没拿他的钱,这钱……这钱是林斐扬寄来的。” 说完她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刮子。编谁不行,偏偏要编林斐扬。 “原来是他啊。” 谭惜怔了一怔,忽然伸出手问她要手机:“那我得打电话谢谢他。” “啊?”阿兰吓得脸都白了,这一谢不就全都穿帮了。 岂料谭惜又缓缓收回了手,叹息着坐下来:“算了,再联系对彼此也没什么好处。下次不准再收了。” 阿兰谢天谢地点头:“知道了。” …… 旭阳一岁多的时候,谭惜的眼睛也已经好了很多。 她几乎月月都去复检,其实她自己并不大乐意,这玩意儿太烧钱了。 虽然离婚的时候,周彦召给了她一笔赡养费,但她不想过度地动用那笔钱。她想把钱都留给自己的儿子,给他一个舒适健康的成长环境。可阿兰说,如果她的眼睛迟迟不好,就照顾不好旭阳,如果连旭阳都照顾不好,她又凭什么给旭阳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阿兰平时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刻说的话还挺有道理。谭惜无法,就同意她继续花钱去治眼睛。好歹治了两年多,她的眼睛也不是没有进展,至少看东西比以前更清晰了些。虽然还是很模糊,但好歹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加上手的触摸,基本的生活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以为,没什么问题的。 这天,阿兰带着旭阳去医院打疫苗,谭惜一个人呆在家里。 晚上的时候,似乎是灯泡烧了,整个房间顿时一片漆黑。 谭惜打开手电筒,明亮的光线投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光圈,阿兰买的手电筒,亮得惊人。 这不是谭惜第一次换灯泡了,但却是生病后的第一次。站在椅子上的时候,她握着手电筒照着坏掉的电灯泡,看了很久,也没有下手。 她看不清楚具体的位置,只能仰着脖子,手电筒的强光反射到她眼里,有微微刺痛的感觉。 那一刻她忽然想,有些事,做起来永远比想起来难一步,一个半瞎的人拿着手电筒换灯泡,还真不是那么简单。 那么。 一个离了婚的人,换掉自己的心,也同样很难很难吧。 取下灯罩的时候,谭惜忽然发怔地假设着,一张脸则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她不禁有些失神,单手也拿不牢灯罩。 “啪啦”一声,玻璃灯罩先是直直地砸在谭惜的脚上然后滚到地上,碎裂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阵敲门声,谭惜蹲下身子捂住被砸中的脚趾,十指连心,她疼得脑门迸出一阵阵的冷汗。 但她还是强忍着,站起来去开门,房屋里面是漆黑一片,她又看不清,跌跌撞撞地连续撞翻了几个椅子,又磕了一下桌角。 吃痛的蹲下来,她觉得自己狼狈极了,忽然很想哭,忽然很想他。 可是她知道她不该哭,他也不会来。 眼泪流下的时候,眼睛忽然痛得难受,针扎一样,再睁开时竟什么也看不见了。 谭惜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 这时门被人撞开了,有人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这声音好熟悉。 谭惜只当自己是疼得出现了幻觉,紧接着有人搀起她的肩膀,半抱着她起来。 谭惜觉得好累,疼得说不出话,上车的时候,疲惫的靠在那人的身上。 她都不知道,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看,清俊的额头上沁满了细汗。 这次是角膜溃疡,上一阶段治疗不当引起的。 阿兰赶来后,急匆匆地跟外面的人争执了什么。当晚,谭惜被推进了手术室,连麻醉都没打又被推了出来。 走廊里很吵,吵得她迷迷糊糊的,身上也烫得厉害。她没想太多,就睡了过去。 第四天下午,谭惜又被推进了手术室。 眼部手术是局部麻醉,麻醉的效力很浅,所以当针头似的东西扎上来时,谭惜还是疼得牙齿都要咬裂了,眼眶里的泪水打转了好久硬是没有流出来,直至昏睡过去。 手术途中,她是没有意识的,过了很久,半睡半醒的时候脑袋里就有了一些画面。 画面里她好像能看见了,她还在海滨,在她和周彦召的那栋房子里。 她穿着新买的睡衣,懒懒地躺在周彦召的怀里,昏昏欲睡。 忽然一个小人儿挤过来,窝在他们两人中间,含含糊糊地嚷着:“爸爸妈妈,我也要睡!” 谭惜听到周彦召笑了一声,然后把旭阳抱起来,抱在他们怀里,宠溺地哄着:“好,我们一起睡。” 谭惜心里高兴极了,却故作委屈地嘟起嘴:“周彦召同志,你看,你有了儿子就不宠我了!” …… 谭惜醒来的时候,麻醉差不过已经过去,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白布。 恍惚了一会儿她又想,她怎么能看出这是白布了? “怎么样了?”阿兰在身边柔声地问,“是不是很疼?” 谭惜点点头:“有点……”顿了顿,又问:“旭阳还好吧?” 阿兰说:“旭阳很好。” 谭惜这才放下一颗心,又问:“昨天是什么手术?” “角膜移植,”阿兰兴冲冲地跟她解释说,“记不记得你曾经去养老院当过义工?院长听说了你的事情,跟老人们讲了,其中有一位决定把角膜捐给你。原本……是要再晚些的,只不过……不过,那个老人家也得了癌症,自知活不了多少天了,你这事儿又紧迫,就勉为其难决定提前捐给你了。小西姐,你的眼睛这次要因祸得福了。” “是吗?”谭惜听得懵懵的,是谁帮她联系的呢? 这样复杂的事,多少人情在里面,可不容易做。 阿兰?她打死也不信阿兰有这能耐。 算了,不想了,她现在眼睛疼得厉害,迷迷糊糊了一阵,还是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依稀听到医生在说:“麻醉过后是有点疼,正常现象。” “换了角膜后,能治愈吗?”接着是一阵低沉的熟悉的男声。 “目前来看,希望比较大。至少比以前要好的多。” “照顾好她。” 那男声渐渐远了,谭惜猛然醒过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阿兰……”她怅然若失地唤着。 一只手立马握住了她的。 “我好像听到周彦召的声音了。”她抬头,恍惚地说。 阿兰似乎怔了一下,片刻后才宽慰她说:“你是不是太想人家了?都出现幻觉了。” “想他做什么?”谭惜低声念着,又躺回枕头上。 是啊,想他做什么。 两年了,他也不曾找过她。 已经将她忘了吧? …… 回到海滨的那天,是一个莺歌燕啭的夏日。 由于飞机晚点,谭惜在机场耗了大半夜,严重睡眠不足。下飞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抱着旭阳和阿兰打了车,准备前去订好的酒店。 这次她回来,是为了祭拜一个故人。 时隔多年,归来时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可路过新城的时候,她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仿佛是料到她的怔忡,司机得意洋洋地说道:“漂亮吧?这可是海滨市这几年的大工程啊。” “那个是什么?”谭惜指着前面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 司机绘声绘色地说着:“那个是惜塔,是海滨市最高的建筑了,站在上面,不只是整个海滨,连北面的大海和西面的群山都能一览无余呢。今年年初刚建成的,听说是远夏集团的老总特意为他的妻子建的,很多情侣都喜欢去上面游玩观光,还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做爱情塔。说是只要登上了爱情塔,就能心想事成,收获爱情。” 心弦,不由得颤了颤。 “停在这儿吧。我想去看看。” 谭惜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阿兰瞧了那塔一眼,没说什么,替她抱着旭阳跟着下来。 电梯只能通向惜塔的倒数第二层,剩下的一层只能徒步爬上去。 谭惜有些累了,没再往上走,因为时间还早,塔上清清冷冷的,没几个人。 居高临下的望下去,这个城市也就分外的安静。 这一年来谭惜的眼睛已经好了很多,虽然不比以前清亮,带着矫正镜的话还是能将这世界瞧清楚的。 她漫无目的地瞧着脚底的这座城,忽然想,那个人建这座塔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明明有腿疾,为什么电梯却不直接通往最高一层? 他是害怕一个站在高处的那种孤单吗? 这样想着,她恍然又记起了他眉宇间的落索滋味。 一别多年,他还好吗?还是那样,时而淡漠,时而暴躁的脾气吗?身边有人照顾他吗?曾彤嫁人了没有?他呢,又娶了别人吗? 想着想着,谭惜的胃里一痛,正要分辨,旭阳却拽了拽她的手:“妈妈,我饿了。” 原来是饿了,谭惜恍惚的想着。 阿兰就说:“我看楼下有快餐店,不如我带旭阳下去买点吃的,你先在这儿等着我们。” “好。”谭惜点点头,转身时,才觉出自己的手脚都有些发软。 这几年有阿兰照料着,谭惜很少饿到头昏眼花,眼花到居然没看到立在走廊口的周彦召。 那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看日出的情侣像流水一样从门口涌进来,人实在太多了,谭惜又看不了太刺眼的光,所以避开了脸,刚想朝僻静的地方躲开。 一道清淡的声音突然在她脑后响起。 “谭惜……” 谭惜只觉得整个胃抽了两下,她转过头,没来得及做好任何准备,两人的目光已经相触。 面前的墙和人影都浸润在漫天曦光下,一眼看过去,是触目惊心的白。那样强烈的白光中,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直愣愣注视着谭惜,仿佛不由分说地便攥取了她的视线,不容她避开。 就在一刹那谭惜只觉得脑子里无数声音轰然而响,紧接着就是一片自己所无法控制的空白。 也不知何时,人群已经涌动着走向了更高层,偌大的厅堂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异常安静,静到可以听见电梯开合的声音。 胸腹中仿佛被挖空一般的微微疼着,谭惜按了按手心,她缓缓开口,因为灼烧的痛,声音都有几分发僵:“你还好吗?” “你呢?”周彦召握了握拐杖,慢慢走向她。 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她下意识地躲了一躲:“我一切都好,没什么不好。” 周彦召已经挨到了她的身边,晨风烈烈,吹起她的裙裾,柔软得像是他的声音:“那我就也好。只要你好,我什么都好了。” 谭惜的脸僵了一僵,她不适地侧过脸,装模作样地张望着塔下的风景:“不过短短三年,新城已经建好了,真漂亮啊。” 周彦召点了点头:“这座新城,是我为你建的。” “等我们结婚了,整座新城都会是我送你的礼物。” 忽然间记起这句话,谭惜的心口一窒,咬紧了唇,正不知该说什么。 “妈妈,你去哪了?我和小兰阿姨都找不到你呢!” 蓦地,旭阳救星般地跑了过来,跑到跟前时,他“咦”了一声,扭头好奇地瞅着周彦召:“这个叔叔是谁啊?” “你是旭阳吧?”周彦召有些吃力地弯下腰,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旭阳乖,让我抱抱。” 旭阳怯怯地向后躲了躲,见他眼底暗了一下,就于心不忍地解释说:“叔叔你拿着拐杖,抱不动我。” 周彦召转而一笑,向他伸出手:“旭阳放心,我抱得动的。” 旭阳瞧了眼自己的妈妈,见她只是惨白着脸没有反对,于是大着胆子,八爪鱼般地扑进了周彦召的怀里。 周彦召似乎高兴极了,用力地一下子将他抱起来,身子则靠在后墙,支撑着。 谭惜瞧得眼角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深深呼吸道:“你怎么知道他叫旭阳?” 周彦召爱怜地抱着小旭阳,笃定地说:“我是他爸爸,我当然知道了。” “爸爸?”旭阳抬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谭惜脸上泛起一阵难堪的红色,她忽然觉得心慌,情急之下,竟然不近人情地从周彦召怀里抱回了旭阳:“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走了两步又觉得虽然离婚了,也不该这么刻薄,于是又转头低声说:“昨晚旭阳熬了夜,再不睡对他身体不好,小孩子家撑不住的。” “谭惜,我今天很开心,”周彦召点点头,光晕如花一般绽开在他的脸上,竟让人看不清了,“谢谢你,让我能够抱一抱他,如果还能再抱抱你……” “真的该走了。”谭惜又低低说了一声,转身步入了人群中。 …… 入夜。 明明已经困极了,可谭惜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想了想,披起衣服走到窗户口。这才发现阿兰也没有睡。 “你怎么了?”谭惜怔了下,柔声问她。 阿兰一见是她,眼圈蓦然红了起来:“小惜姐,我瞒不下去了,周彦召他两年来一直就住在我们对面,你怀孕的时候,包括旭阳出生的时候,他都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直到你眼睛好了,他怕你看到他会不开心,才搬走了。” 心口蓦然一僵,谭惜向后微微退了一步。 阿兰抹了抹眼泪,又说:“记不记得有一次,你眼角膜溃疡,发高烧送进了医院。医生说,这种情况必须马上移植角膜,否则不堪设想,可是附近并没有哪间医院有现成捐赠的角膜。所以……” “所以什么?”谭惜霍然抬起头,心怦怦直跳。 阿兰说:“所以周彦召,就打算把自己的捐给了你。” 谭惜闭了闭眼,只觉得一阵窒息:“我刚才看他,眼睛似乎能看到。” 阿兰点了点头,又解释说:“那天,你都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忽然那个叫曾彤的,就是他的助理赶来了,说是有人愿意把角膜给你。其实,那个养老院的老人早就已经答应把角膜给你了,但是他的家人不同意。那次,在曾彤的哀求下,他们才答应了这桩事。如果不是他们答应了,现在捐给你角膜的人,就是周彦召了!” 脑子里轰然一声响,谭惜向后摸了摸,直到摸到坚硬的桌沿,才觉得有了一丝支撑:“为什么要跟讲我这些呢。” 阿兰抽抽噎噎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明白,明明你心里还有他,他心里也全是你,怎么就不能去爱了呢!” 怎么就不能去爱了呢? 怎么就不能去爱了呢! 谭惜一步步地向后退着,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反反复复地回想起这句话。 空气中,忽然浮动起香雪兰的味道,浓郁的像是有魔力般,刹那间挑动了她的心弦。 她忽然转过身,条件反射地打开了酒店的门。 走廊里,一望无际的红毯上,不知何时已经铺满了蕊白色的香雪兰。 万千花瓣的簇拥下,周彦召就站在那里,身量颀长,却好萧索。 心一瞬跳得极快,谭惜咬紧了下唇,眼圈已经微红:“你怎么来了?” “今天晚上星星很美。” 周彦召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忽然间,声音有了丝哽咽:“你愿不愿意,陪我再看一次星星?” 鼻腔里蓦然泛起酸,谭惜拼命按紧了手指,眼泪还是漫了出来:“阿召……” “谭惜……”周彦召忽然一把抱住了她,那样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那句卡在他喉咙里整整三年的话,也终于吐了出来:“我们好回去吧。” 鼻尖直直地撞向他硬邦邦的胸膛,谭惜闭了闭眼,原本泛酸的鼻子开始发疼,疼地得直戳她的泪腺。 而他的声音,仍是悬在她的耳畔,那么清晰,又是那么哑然,仿佛已经破了声,仿佛再多一个字就会哽出来:“我们一家三口,重新在一起吧,好不好?” 谭惜张了张嘴,好想回一句什么,却发现嗓子已经堵住了。她努力地试了几次,还是说不出话来。 心突然溃不成军,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趴在他的怀里,蓦然间嚎啕大哭。 好回去?怎么就不能好回去了呢? 怎么就不能去爱了呢? 这个世界上。 有无法赎清的罪,但是,却没有不能去爱的人啊。 大结局之幸福三口篇 (一)求那个求那个婚。 三年……三年了。 谭惜从未想过,三年后终有一天,她还能回到这里。 山谷里落着窸窸窣窣的雨,雾岚朦胧。笼住了漫谷的花香,也笼住了她的心神。 她也从未想过,曾经那个破败萧条、险些要了她一命的山谷,几年之间,居然变作了一座庄园,一座宛若仙境般繁花盛开、虫鸟唱吟的庄园。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一直静静望着她的周彦召,轻声开了口:“这座庄园,叫做‘宛如天堂’。” “宛如天堂?”谭惜一怔,回过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身边人。 春雨时有时无,如断线的银珠,横在他们之间,连他眼里的神情都看得不真切了。 三年未见。他的每一分气息都是那样熟悉又陌生,让她想要抓住,又害怕抓住。 那日,他追到酒店后,她直接懵了神,酝酿半天也没说出个答复,只是抱着他不停地哭。好在清醒过后,他也没再逼迫过她,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去提那些痛苦的往事,也不去提飘忽的未来,只是全身心地把心思都放在旭阳的身上。 因为他们的错误,旭阳整整三年都没享受过父爱,这本就是谭惜最难以释怀的。现在他们好不容易父子相认。她自然没有理由阻止他们亲近。 亲近的结果是----周彦召一定要带旭阳回家住几天,而谭惜也因为不放心,时不时地跑去看旭阳。最要命的是旭阳这个缠人精,晚上必须跟她一起睡。她没有办法,只能留下来陪着旭阳。 这样一陪两不陪,她就跟周彦召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每天一起吃饭、一起陪孩子玩耍,那情形倒真像是一家三口。 那时候谭惜总是失神地想,如果没有当初那件事,他们这三年或许真的能幸福快乐吧。 说实话,阿兰的那些话,她心里不是不触动的。 还有那日,周彦召抱着她时,求她“好回去”的话。也都历历在耳。可是,为什么那天之后,他又什么都不说了呢?难道他反悔了?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每每看到周彦召,谭惜就更加的心不在焉,总是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他,跟他说说话,有时候呢。又莫名其妙地想要疏远他,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这样奇怪的小心思,倒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这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今天是谭惜的生日,一大早阿兰就带着旭阳去了游乐场。偌大的房间空荡荡,只剩下谭惜和周彦召两个人。 谭惜本想跟着阿兰一起去的,但是不同寻常的气氛告诉她,周彦召似乎想在今天做些什么。于是在阿兰搪塞着推拒了她几次之后,她也没再坚持。 可坐在家里,和周彦召安静地独处着,简直是如坐针毡,那一瞬间谭惜都有些懊恼了,而周彦召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般,走到她跟前静静地说:“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谭惜一怔,点点头,于是就来到了这个山谷。 这个名作“宛如天堂”的深谷庄园。 “你说过,你很想去玉龙雪山,因为那里有一个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民族。只要从玉龙雪山上相拥而跳,族人便会认为殉情之人的灵魂将永远与雪山相连。他们的灵魂会进入第三个国度,那个地方宛如天堂,没有忧愁没有悲伤。从此,他们的爱有雪山作证,他们的青春永不消逝,他们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周彦召的声音低缓醇厚,宛若精心酿制的红酒,将她的思绪来回了现实:“印证我们的爱的,不是玉龙雪山,而是北海望的这座山谷。” 谭惜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里是我们的纳西,我们的玉龙雪山,我们的第三世界,我们最后也是最初的归宿。” 周彦召拉起她的手,凝望着竖立在庄园门口的招牌,眼眸逐渐深起来:“我死后大约是到不了天堂的,但是我很开心,开心活着的时候你让我见到宛如天堂的样子,那儿比天堂更让人留恋。因为它很真实,痛的真实,甜的真实,美的真实,也残缺的真实。” 他说着低头,眼看着唇就要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唇瓣上。 谭惜的心脏却像被人忽然攥了一下般,猛地激跳起来,她飞快地侧过脸,避开他的吻。 周彦召凝眸,眼底有一丝黯然,握着她的手也松开了。 如此同时,谭惜看到一辆大巴正缓缓地驶进来。 很快车停了,带着红帽子的老人们在园内职工的牵引下陆续下车,走进了庄园。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谭惜没话找话地问道:“这里也有人住吗?” 园长闻言,恭恭谨谨地低下头说:“谭小姐,周先生会定期邀请敬老院和孤儿院的孤寡来这里度假,基本上每周都有一次。而且这座庄园也是对外开放的。” 谭惜心里松了一松,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周彦召,又将目光瞟向陆续在园子里进出的人们,轻声说:“我发现了,来的都是三口之家,很奇怪。” 园长憨厚地一笑:“没什么奇怪的,这是庄园的规定,庄园只对孩子们免费开放,家长自然可以带着孩子免费前往,但是即便你再有钱,如果不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是万万进不了这个园子的。” 那一瞬,谭惜的心忽然疼了一下。她不禁想到过去的他,那个离家出走独自去日本逛动物园的他。 那个失去父爱和母爱的他,那个永远孑然一身、渴望爱,又不断摧毁爱的他。 他大费周章地建立这个园子,又定下这么奇怪的规定,是不是因为,他的内心还是那样的孤独落寞? 心徒然软了下来,谭惜咬了咬唇,回头,冲着周彦召打趣地说:“那么,我们旭阳也可以来玩了?” 周彦召脸上的黯然渐渐消退了,最近他总是这样,只要一提到旭阳,眼底仿佛都闪着光:“旭阳就在里面,等着我们。” “在里面吗?”谭惜不禁有些奇怪。 不是说去游乐场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春风吹绿了山野,也吹绿了青青草。 青草更深处,有一个雪白的风车,风车的后面是大片大片紫红色的郁金香,郁金香环绕的地方,是一座两层高的欧式建筑。蔚紫衬着莹白,绿叶托着红砖,倒有一抹自然朴实的韵味。 周彦召拉着她,并没有走正道,而是用拐杖轻轻拨开拦路的花枝,一路悠然地走向那间隐于花间的房子。 雨已经渐渐停了,一路上蜂鸣嗡嗡,浅黄纯白的蝴蝶在仍带着些许寒意的风中颤抖着柔弱的翅膀。 呼进鼻中的空气很香,那是一种雨后混杂着青草泥土的香,沁人心脾的好味道。 走了几步,谭惜的心情也开阔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她侧过头,问着身边的人:“我听说了,我常去吃肠粉的那个老婆婆家,现在已经开了连锁店,生意很红火呢。是你在照顾她吧?” 周彦召顿了顿脚步,淡声说:“老人家勤劳能干,有今天是理所当然的。” 谭惜咬了咬唇,又问:“阿兰家里盖了新房,哥哥也找了个新工作。也是出自你之手吧。” 耳边传来鸟儿啾啾的唱歌声,周彦召低眸,不置可否地撩开眼前那根长满花朵沉甸甸下垂的枝条,几只正在上面忙碌的蜜蜂嗡地一声飞了起来,散落在其他的花枝上。 谭惜心不在焉地望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行至那栋房子面前。 “这是?”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于是搜刮肠肚地回忆起来。 “推开来看看。”耳畔,周彦召低声提醒着她。 有一阵春风拂过,枝叶晃动着光影交错在眼前的这扇门上,曾经记忆也愈发清晰。 谭惜僵硬地站在那儿,手指在掌心里蜷缩了半晌,才伸开来,轻颤着推开了那扇门。 空旷简朴的大厅里,远远地绘着圣母玛利亚的壁画,十字架下牧师就站在那里,一手托着打扮得像小大人一样帅气的旭阳,一手捧着本圣经,慈爱又庄严地望着他们。 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红毯上映出光影交汇的画卷,恍若是来自天堂的预示。 谭惜一呆,重重地咬住唇,好半晌才说:“这里……居然有一座教堂。” 怪不得她觉得熟悉,这座教堂,居然和几年前,他带着她前往的教堂有八分相似。那一次,她临阵脱逃,丢下他一个人去找了斐扬,而今天----他又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抬起头,遥遥望着花童打扮的旭阳,谭惜的心飞速地跳动起来。难道…… 她倏地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彦召,后者也正温柔地凝望着,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几不可知的颤抖,托着她的手掌却干燥而有力:“你看,这是上天注定的,不如你就在这儿嫁给我吧。” 谭惜六神无主地推开他的手:“什么上天注定的,你根本就是预谋好的。” 这时旭阳已经从牧师身边跑了过来,他扯着谭惜的裙子说:“妈妈,你就答应爸爸吧。爸爸说,只要你答应了,他就请我吃三个星期的冰淇淋。” 谭惜无语,只不过三个星期的冰淇淋,这小家伙就把她给卖了,她还真是教子无方。 心里不由得有一丝气,她抬眸,定定地看着周彦召:“你怎么每次都是这样,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把我拖进教堂里。这次更严重,还把旭阳也骗来了。” 谁知,周彦召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兴师问罪,不恼也不慌,只气定神闲地看着她说:“你不愿意吗?” “我----”谭惜一时语塞。 本想脱口说不愿意的,结果话到了喉中硬是堵在了那里,怎么也出不来了。她真是见鬼了。 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不等她反应过来,周彦召已经拉着她,走到早已准备多时的牧师面前:“那就开始吧。” 谭惜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牧师已经肃声开了口,连一向调皮的旭阳也乖乖地站在旁边,凝神听了起来。 “周先生,你愿意娶谭小姐为妻,爱她、忠于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愿意吗?” “我愿意。” 周彦召回答的几乎没有任何的停顿,谭惜一怔,心里那个柔软的方寸仿佛被春风轻柔地拂过。 就在她愣神的片刻,牧师已经将脸转向了她:“谭小姐,你愿意嫁给周先生为妻,爱他、忠于他,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愿意吗?” 看着周彦召投向自己的殷切眼神,谭惜这才反应过来,她猛地挣脱周彦召的手:“等一下!” 牧师一呆,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周彦召,周彦召却已经是稳如泰山的模样,仿佛早已吃定了她。 他这样的神色,让谭惜愈发不满,她抬眸,又退开他两步:“你都没有求婚,就直接宣誓了吗?” 周彦召点点头,似乎觉得很有道理,然后把拐杖放在一边,单膝跪地:“你愿意嫁给我吗?” 谭惜没想到他真的跪下了,但还是嘴硬地说:“不愿意,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怎么可能?”周彦召仰头,温文尔雅地望着她,“我知道这些天你已经时刻准备着要做我的新娘了。” “谁说的?”谭惜睁大了眼睛,怎么三年不见,这人的脸皮变得这么厚。 周彦召朝着一边探头探脑的小家伙努了努嘴:“旭阳说的,他说你你晚上总说梦话,问我为什么还不向你求婚。” 什么?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谭惜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但她还是强撑着,勉作镇定地一口否认了:“他是胡说的。” 谁知她话音刚落,旭阳已经急匆匆地喊了出来:“我没有胡说,你昨天晚上还抱着我喊爸爸名字呢!” 这下,谭惜窘得脸都红到脖子根。真是作孽啊,她养了他三年,怎么关键时刻,他卖她就像卖一颗白菜。 望着她微红的双颊,周彦召的眼角浮动着清浅的笑意:“现在,你愿意了吗?” “不愿意,哪有新娘穿成我这样的?”谭惜将头一偏,还没结婚就这样任他宰割,她当然不愿意。 周彦召淡淡勾起唇角,然后执起她葱白的手,放在唇角一吻:“我早就说过了,你穿着什么样,都是最好看的。” 谭惜有些怔然,只鳞片爪的记忆在这一刻破空而出,她当然记得,多年前的那个乡间教堂边,他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却又到底物是人非。 她低眸,凝望着托盘上那两枚陌生的戒指,若有所思地说:“可是,我还是喜欢以前的那枚戒指。” 这回轮到周彦召怔住了。 “我以为你不想再看到以前的任何东西了,所以----”但是很快,他又回过神来,对着旭阳使了个眼色,“不过没关系,我让旭阳把它也带来了。” 旭阳特别有眼色地挤过来,把挂在脖子上的红钻戒指双手捧给周彦召,嘴里还嘟囔着:“爸爸,给你,这戒指好重,压得我脖子都痛了。” 周彦召一面接过戒指,一面爱怜地摸摸他的头顶:“旭阳乖,爸爸回去请你吃四个星期的冰淇淋。” 谭惜目瞪口呆了。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什么被人卖了的感觉。而她,是她亲儿子给卖了。 虽然,她其实被卖的心甘情愿。 “现在,你愿意吗?”将戒指缓缓地推向她雪白的指间,周彦召扶着旁边的椅子站起来,一双黑眸,闪若繁星。 “不愿意。” 谭惜看着他,眼角忽然有一丝湿润,他说他等了三年,她又何尝不是等了三年? 周彦召不知她心中所想,一直稳若秋水的眼瞳里终于有了丝波澜。 而就在此刻,谭惜却忽然扑进了他的怀里,一把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哑声呢喃:“不愿意才怪。” 感觉到她颊上湿润的泪,周彦召的心中也跟着一颤,再没有多说一句话,他扶起她颤抖的双肩,低下头,一个吻封缄了一切。 …… (二)船那个船那个船。 夜凉如水。 静谧的星光如同是最柔软的纱,笼罩在谭惜同样柔软的面庞上。 坐在床边,她低眸,望着指间的戒指,一时还有些恍惚:“今天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周彦召也坐过来,执起她的手,他若有所思地说:“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你?给你拒绝我的时间吗?” 谭惜怔了一下,然后抬头:“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拒绝你?” “别的事情我都能赌,只有这件事不能,”周彦召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抚摩着她乌黑的发丝,“我等了三年,才终于把你等回来,我怎么可能有任何让你离开我的机会?” 谭惜不由得笑了:“你果然还是像三年前一样狡诈。” 周彦召的手顿了顿,绕在她的脸前,捏捏她小巧的鼻尖:“最狡诈的是你,让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谭惜脸微微红起来。 他们已经整整三年都没有共处一室过了,静谧中,气氛渐渐暧昧,她几乎能听到他渐渐粗重的呼吸,和怦然有力的心跳。 “饿了吧,我去煮面给你吃。”心里一慌,她逃也似的转过身。 周彦召却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我是饿了。” 手悄无声息地绕到胸前,一颗一颗地解着她胸前的扣子,他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垂:“但是我想吃的不是面。” 那一瞬,谭惜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喉咙了,她推开他的手,站起来,想要避开他的目光。可是两只眼却像不受控制似的不由自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嘴唇,和他睡衣领内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喉结。 那一瞬,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是硬着头皮出去给他煮面,还是乖乖留下来。留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然后她脸上的充血更加厉害,所幸这里的灯全灭了,夜色遮住了她的脸色,也掩盖了她的尴尬。 而周彦召却像是有一双透视眼,一眼就看进了她的内心。 就在她踟蹰的时候,他已悄无声息地挪过来。 月光映进窗扉,在地板上铺陈出谭惜婀娜的影子,但是很快,她的影子就被另一个修长的影子覆住了,连同她的人也是。 “阿召?”谭惜下意思地挣扎了下,却完全挣不开身后有力的禁锢。并不是她矫情,而是……3年都没有做过那种事了,她即陌生,又害怕。 刚想说些什么,周彦召的唇却无比精准地压向了她的嘴唇,他用力抱着她,用力扯开了她的睡裙,然后低头,同样用力地吻着她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 裙子滑落到地上时,他的腿缠住了她的,谭惜感觉到他的温度,像是火一样,仿佛能将她一下子烧灼起来的温度。 事实上,她真的被灼烧起来了。 原本想要推开的手,在推向他的刹那,竟莫名地变成了搂抱,就连原先僵硬的身体也不自觉的迎合起来,仿佛是一种本能。 惊讶于自己对他的渴求,谭惜又羞又恼,红着脸在他胸前捶了一拳,可在他拉着她倒向床上时,她却又不由自主地攀住了他身体。 紧接着,他眼里那抹深如湖泊的色泽正一点一点印入她的瞳孔。 最初是疼痛的。 因为干涩,因为陌生,也因为记忆里的那份似曾相识。 然后渐渐疯狂起来,她紧紧抱着他的身体,感觉着他的疯狂,那样妖冶又暴戾的、不顾一切的疯狂,就像是垂死的人,终于找到生命的源泉,然后宛若新生…… 谭惜咬紧唇,努力想让自己不沉溺于这种感觉,这种宛如天堂的感觉,但她无法抗拒,他长长的发丝随着他节奏在她的皮肤上滑过的柔软。这令她止不住地低哼起来,而他则轻易地捕捉到了这抹曼妙的声音,又将声音捕捉到了他的嘴唇里。 而谭惜是如此渴望又喜欢着这样一种感觉,即如同喜欢又渴望着他这个人一样。 那就这么耽溺下去吧。 她已成为了他的妻,她有权这么耽溺下去的,不是吗? 他,比天堂更让人留恋。 …… (三)二胎那个二胎。 某日清晨,周旭阳闷闷不乐地窝在自己的房间里,连早饭都懒得吃了。 作为旭阳同志的一号服务对象,周彦召自当身先士卒地前去慰问:“怎么了?垮着脸,爸爸不是带你去吃冰淇淋了吗?” 周旭阳撇着嘴转过脸,小声说:“爸爸,我为什么不能和妈妈睡一张床?” 周彦召一怔,片刻后,温柔地抚了抚他的额头:“因为旭阳大了。” 这个说法显然不能说服周旭阳,他仰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直瞪着自己的父亲:“爸爸比旭阳还大,为什么爸爸可以,旭阳就不可以?” 周彦召干咳了两声,神情严肃地对他所:“因为爸爸娶了妈妈,这是爸爸的特权。” 也许是爸爸罕见的严厉把周旭阳吓到了,他盯着父亲看了半晌,忽然嘴一撇,哇地哭起来:“那旭阳也要娶妈妈,旭阳不管,旭阳要娶妈妈,旭阳要跟妈妈睡。” 周彦召无语。 “你们争什么嘛!” 听到屋里的响动,谭惜匆忙跑进来,听着儿子无厘头的话,又看到周彦召的大黑脸,她嗤地一笑,然后爱怜地揽过儿子:“不哭不哭,以后妈妈陪旭阳一起睡。” 周旭阳闻言,立马破涕为笑,几乎是欢天喜地地抱住了谭惜的脖子:“妈妈最好了!” 谭惜捏捏他的脸,又别有深意地瞅了周彦召一眼:“知道妈妈好,下次就不要和爸爸一起欺负我。” 周旭阳有些心虚,摸着脑袋,无辜地嘟囔着:“我哪有?” 再抬头,看着爸爸比黑炭还黑的脸色,又慌忙把脑袋缩紧妈妈的怀里,心里默念着,夺妈妈大计,成功! 然而,好景不长。 第n天早上,周旭阳一面看着爸妈紧闭的房门,一面气呼呼地捣着碗里的米饭:“真是的,明明我昨天晚上是和妈妈一起睡的,怎么早上醒来就在自己的房间里了?这都是第三次了。” 他说着把筷子一搁,愤恨地站起来:“一定是爸爸做的!上次他还说是我自己梦游回了房间,连自己儿子都骗,他太狡猾了。” 越想越觉得委屈,他腾腾腾地跑到厨房,找到阿兰:“兰姨,你去叫爸妈起来好不好?都已经几点了,他们还不起床,比旭阳还懒。” 阿兰一怔,假装正经地跟旭阳解释说:“他们在做很重要的事,旭阳乖,不要打扰他们。” 谁知周旭阳还是不死心,居然打破沙锅问到底:“他们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啊?连旭阳都不管了。” “额……”阿兰的脸上浮起一丝尴尬,她轻咳了一声说:“他们在……在给旭阳生个弟弟或者妹妹。” 周旭阳一听,两只眼睛忽地就挤出了泪花:“有了弟弟和妹妹,他们就不爱我了是吗?” 阿兰忙弯下腰,哄他:“怎么会呢,傻孩子。” “就是这样的,你看,他们现在都不跟我一起睡了,”周旭阳蹲下来,揉着眼睛哭得更凶了,“就是不爱我了,呜呜,旭阳命好苦,爸爸不爱,妈妈也不爱。” 阿兰手足无措地哄着他,不知不觉头顶已经冒起三条黑线。 她不知道的是,厨房门外,被谭惜派来侦查敌情的周彦召,正静静地靠在墙边,那双漆黑的眼瞳也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 几日后,阳台上。 谭惜慵懒得坐在旭阳的摇摇椅上,脸贴在靠枕上,似睡非睡地半眯着眼。 最近,周彦召有些不大对劲儿。 可疑症状一:他非但不再像以前一样跟旭阳抢自己了,反而还急不可耐地把自己往旭阳的房间里推。 可疑症状二:以前,做床上那档子事儿的时候,他是最厌恶戴套套的,按照他的说法,她是他最爱的女人,凭什么拥有他最爱的女人时,还要再加一层隔阂。可是最近,毫无例外的,每次做/爱之前,他都会煞有其事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套套。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谭惜托着腮帮,苦恼地想着,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难道是他不想再跟自己生孩子了吗?可是她已经…… 谭惜无奈地望着自己的小腹,眼里忽然一亮,他该不会是有外遇了吧?上周曾彤结婚,请了婚假+产假,周彦召不得不请了一个新助理,那个助理年轻又漂亮,还很崇拜他。难道? 不会这么狗血吧? 谭惜越想越觉得心慌,就在这时,身后突兀地响起那记熟悉的男声:“在想什么?” 伴着声音,周彦召的双臂已经缠上了她的肩,她习惯性地向后靠过去:“家里那个东西用完了,你去买还是我去买?” “哪个东西?”周彦召皱了皱眉。 “你说哪个东西啊?”谭惜扭身,看着他,脸有些红,连话音都小了,“就是,不让我怀孕的那个东西。” 周彦召闻言,淡淡勾了勾唇角:“你这两天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个吗?” 一下子被他看穿了,谭惜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胡乱说着:“也不是,我只是在想,旭阳大了,每天都一个人玩,我怕他觉得孤单。” 周彦召轻声叹了叹,然后松开她的肩膀,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从旭阳出生到3岁,我都不能陪在他的身边,不能时刻去照顾他,关心他,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职。” 周彦召低眸,黑浓的长睫垂下来,覆住了他眼底的神色:“我亏欠旭阳的,需要用以后的一辈子去还。可是,如果旭阳有了弟弟妹妹,我对他的爱势必要分出去一些。这对旭阳不公平。所以,我决定,这一辈子只要旭阳这一个孩子,我要把我全部的父爱都倾注到他一个人的身上,给他最完美的一切。”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吐出这样一番言论,谭惜的心微微颤了颤,抬头,恍惚地望着他:“你是这样想的?” 周彦召转向她,有些促狭地捏捏她的脸:“不然你以为呢?” 谭惜脸一红,垂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小腹,嗫嚅说:“旭阳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没你想象的那么小心眼的。” “也许吧,但我已经决定了。”周彦召低头,吻了吻她雪白的额。 谭惜睫毛轻颤,满腹的心事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阿兰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小西姐!” 谭惜慌忙推开周彦召,整了整衣服才说:“怎么了?”向阿兰身后探了一眼,她又一顿,皱起眉头:“你不是带旭阳去吃冰淇淋了吗?他人呢?” 阿兰急得面如土色:“旭阳他……旭阳他不见了!” …… 午后,游乐场里,周旭阳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在烈日下踏着沉重的步子。 “以前是爸爸跟我抢妈妈,现在可好,妈妈又跟我抢起爸爸了,他们都不喜欢旭阳,都欺负旭阳。” 周旭阳嘟起嘴,一副欲哭无泪的伤心表情:“兰姨说,妈妈走了一次爸爸才更爱妈妈了。既然如此,那旭阳也离家出走一次,看以后你们还敢不敢欺负我。” 他说着,愤恨地踢起一块石子,视线也跟着那块骨碌碌的石子,落在了路边的一个木椅上。 木椅的一端,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男孩的旁边,还怯生生地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 “傻站着干什么,去给我买个冰淇淋。”似乎是察觉到女孩的视线,男孩敏锐地将视线瞥过去。 女孩儿一听,半句怨言也没有,欢天喜地的拿着哥哥给的十块钱跑到了旁边的小卖铺。 不一会儿,她又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雪白的额头上沁着汗,唇角却是欢喜的笑:“哥哥,冰淇淋!” 被她称作哥哥的男孩,满意地接过了冰淇淋,正吃着又瞥她一眼:“没看到我头上都是汗吗?” 女孩闻言,立马从小包包里拿着一把小扇子,卖力地在男孩身边扇着风:“哥哥,还热不热啦?” 男孩惬意地伸了伸懒腰,然后又瞥着她说:“好吧,看你这么乖,今天晚上,我就破例让你跟我一起睡。” “太好啦,哥哥,我爱死你啦。”女孩似乎高兴极了,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就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可是男孩却嫌弃地推了推她:“这么热的天,你离我远点,没看到我身上都是汗嘛。” 女孩闻言一顿,眼底有一丝委屈,更多的是不舍,却也没有怨言,十分听话地松开了自己的哥哥,继续怯生生地站在旁边:“小雪会乖乖的,离哥哥远一点的。” 另一旁,周旭阳瞪大了眼睛,简直看呆了。 于此同时,男孩终于注意到了他,大大咧咧地叫他:“喂,你干嘛一直看着我们?” 周旭阳眯了眯眼,手指向旁边的那个女孩子:“她是……你妹妹?” “是啊。”男孩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周旭阳呆呆地看着女孩,惶神地说:“有个妹妹,可真好啊。” 就在他喃喃自语的功夫,忽然间,背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椅子上的男孩和女孩见到那个叔叔,立马跑过去抱着他的腿,直喊爸爸。 那个叔叔温柔地拍了拍他们的脑袋,又扭过头来,问他:“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走丢了?” 周旭阳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叫周旭阳。” “你姓周?”那叔叔的眉头皱了皱。纵斤场巴。 “嗯。”周旭阳点头。 叔叔又问:“你爸爸叫什么?” “周……”周旭阳低头苦思了一阵,半天才抬起头说,“周什么召。” 他记得妈妈说过,出门在外,要有防人之心,不能这么坦白。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爸爸的名字好难记,他根本就记不住嘛。 那叔叔的神情似乎闪了闪,很快又问:“你妈妈是不是谭惜?” “是啊是啊!”周旭阳忙点头,妈妈的名字可比爸爸好记多了,片刻又警惕起来,奇怪地问他,“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舅舅呢,傻孩子,”林斐扬哭笑不得看着他,神情却渐渐恍惚,“真是巧啊。” 就在这时,身后蓦然响起一股声音:“怎么了斐扬?” 林斐扬扭头,望着买好票过来的黎秋,指着身边的周旭阳道:“你猜他是谁的孩子?” …… 后来的时候,周旭阳已经记不大清了。 他只记得,这位叫林斐扬的叔叔,带着他大吃了一顿,然后驱车送他回了家。 再之后,妈妈见到他的样子似乎很吃惊。他们在楼上谈了好久好久,天都黑了,那位叔叔才离开。 可怜他周旭阳第一次离家出走,只离了一天,就被送回了家。想想也真是窝囊。 不过,这次离家出走也不是没有收获,最起码他发现了一个秘密,爸爸妈妈似乎真的更在乎他了。 不然,第二天晚上,妈妈就主动要求跟他一起睡,而爸爸也没有阻挠? 不过,他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对他更有利的计划,实施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坚决不能和妈妈一起睡。 所以,当天晚上,他就连推带搡地把妈妈推到了爸爸的房子,还眨巴着大眼睛,笑嘻嘻地说:“爸爸,你和妈妈给我生个妹妹吧!” 妈妈的表情似乎窘极了,倒是爸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为什么?” 周旭阳一脸认真地说:“生个妹妹,我就可以使唤她啦!还能陪我睡觉呢!” 彼时,周彦召和谭惜互望一眼,远远地,似乎有乌鸦飞过。 …… 夜深,谭惜洗了澡,换了睡衣,刚从浴室里出来,就被一个人从身后微微抱住了。 感觉到那磨在自己臀部上的熟悉而炙热的坚硬,她转身,轻轻捶了捶周彦召的胸膛:“你干什么?” 周彦召认真地说:“听你儿子的话,给他生个妹妹啊。” 谭惜的脸上一片嫣红:“你不是不想要了吗?” 周彦召摇了摇头,然后吻上她的唇,手也轻轻揭开她的裙扣:“我现在又觉得很有必要了。” 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谭惜喘/息着,轻轻推搡他:“可是……现在不用了。” “怎么不用?”周彦召皱眉,还以为她不喜欢他的碰触。 最近她总是这样。 “因为……”谭惜的脸红得似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已经在我……肚子里了。” 周彦召一呆,眼里蹙起璀璨的亮光:“什么?” 谭惜低头,羞赧的一笑,笑意盈盈的眼里却蕴着泪:“我说,你又要做爸爸了!” …… 后记。 某年某月某一天,某游乐场。 已经晋升为初中生的周旭阳,和小学生周晚星。 懒洋洋地靠在秋千上,周晚星一面拿手挡着晒死人的太阳,一面没好气地对自己的哥哥说:“傻站着干什么,去给我买个冰淇淋。” 周旭阳的唇角无声地抽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迟疑地,挪步到小卖铺,片刻后,捧着冰淇淋递给自己的妹妹:“妹妹,冰淇淋!” 周晚星满意地接过来,一面吃着一面又不满地叫嚣着:“没看到我头上都是汗吗?” 周旭阳的唇角又抽动了一下,他叹息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电动风扇,任劳任怨地吹在周晚星的周边:“妹妹,还热不热啦?” 周晚星这才心满意足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好吧,看你这么宠我,今天晚上,我就破例让你跟我一起睡。” “真的吗?”周旭阳两眼放光,兴奋地一把抱住了她。 可是。 周晚星却嫌弃地推开他,皱着眉道:“这么热的天,你离远点,没看到我身上都是汗嘛。” 周旭阳一呆,眼底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是不舍,最终,他还是松开了她,站的远远地,宠溺地望着周晚星:“哥哥会乖乖的,离妹妹远一点的。” 十米开外的凉棚下,谭惜靠在周彦召的身上,眼微微眯起,露出一抹戏谑地笑:“当初旭阳怎么说来着?要我们给他生一个女仆妹妹呢。” 周彦召点点头,唇角也不觉弯起:“结果我们给他生了一个负担。” “可不是嘛。” 谭惜搂着他的手臂,笑容更浓。 哎,这甜美的负担。 番外 (七)爱情 那个晚上,他温柔得像是暖人的春水,一层层地漾在我的心窝,把我的神志都拨乱了。我哭泣着倒进他的怀里。那样温暖的胸怀,恍然间我竟以为自己回到了北辰的身边。 那也是第一次,我感到自己不是被他空洞地占有,而是被疼爱着,真真切切地疼爱着。 我们都乱了,好像骑在一匹撒欢的野马上,在广辽的春日草原里,无边无际地奔跑着,疯狂着。 餍足时,我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只觉得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是只翩飞的蝴蝶,沉醉在如许的春光里,不知往事几许。来日几何。 这算是一种堕落吧?可是活着太累太苦,我真得好久好久都没尝过甜美的滋味了。 早上我醒的时候,欧阳琛已经坐在楼下的花园里看报纸了,阳光从树荫上打进来,斜洒在他的半边脸上,勾勒出硬朗明晰的轮廓。 在他的怀里,少爷正懒洋洋地躺着,一双枣黑色的瞳仁随着他的轻抚而一眯一眯的,我有些怔然,没想到平日里这么冷冰冰的人,居然也会有这样温暖的时候。 “叶小姐,”身后朱管家轻轻地唤我,“这些是我给您买的化妆品。您是干性皮肤,柜台小姐说用这些会比较好。” “你知道我的肤质?”我回头,顺着她的手指打量着梳妆台上崭新的化妆品礼盒,洁面、爽肤水、乳液、面膜、粉底……居然一应俱全。我诧异地一笑,“连牌子都是我常用的。” “是欧阳先生告诉我的,”朱管家微微笑着说,“您房间的衣帽间里还有一些衣物,也是先生吩咐我添置的。您看看大小颜色都合适吗?” 我打开衣帽间的门,里面林林总总地挂满了各种气质高雅的衣服、裙子,我随手拿起一件,不禁点点头,是我平日里穿的尺码,分毫不错的。 很快,我又有些不安。他让人买这些东西,不会是真的打算把我长久地困在这里吧? 朱管家见我认可了,又接着说:“家里的许多置办都是照着您的喜好来的,先生还说,中午他要见个客户,就不在家吃饭了。午饭您想吃什么?我去给您做。” “什么都好。”我向来一个人惯了,这样的服务让我有点不适应,只好尴尬地笑笑。 朱管家微笑着拿出一张单子。凑上来说:“欧阳先生说您是北方人,口味重一些,这是他给我的菜谱,您看这些菜您还喜欢吗?” “这些都很好,都是我爱吃的,”我看着那一行行熟悉的菜名,心中倏然一暖,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贴心。 我侧过头面向窗外,不想让人看出我眼底的泪,却因满园的碧色而有些恍然:“朱管家,为什么这么大的花园里都没有一朵花呢?” 我原来居住的那座城市,也是葱绿茫茫的一片,甚少有万花争艳的点缀。 朱管家如实回答:“欧阳先生不喜欢花,他说花虽然美丽*,但只要两三天,它们就会凋谢、会枯萎。他的花园里从来不种花,为了怕花残。” 怕花残? 他这样不近人情的人,也会有如此感性的时候吗? 我忍不住嗤笑出来,朱管家却蓦地垂下头:“欧阳先生!” 蓦然转身,欧阳琛不知何时已上楼了,他高大的身子斜靠在门框上,眉头微微拧起:“你笑什么?” 我挑挑眉,走近他揶揄似地说:“笑你怕死。” 欧阳琛不置可否:“你难道不怕死?” 我很认真地摇头,投其所好地说:“我怕的是你啊。” 说完后,我又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窗外,心底有些黯然,其实活在这个世上,我最害怕的的确不是死亡,而是生存。 欧阳琛临走之前,我笑盈盈地端过一个瓷碗:“我听你说话时嗓子有些哑,一定是感冒了,我家乡的小吃糖梨水,最治这个啦,我给你煮了点,你喝下润润喉再走。” 欧阳琛淡淡看了一眼:“这种事交给朱管家就好。” “你是嫌我手艺不好吗?”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不免忐忑,说实在的,这两年我都很少再下厨。一个人惯了,就懒得进厨房,做得多了没人可以分享,做得少了又太麻烦。 欧阳琛只好接过去,打开白润如玉的瓷碗后,他饮了一小口,眉头却微微蹙起。 我的心蓦然一顿,以为他不喜欢,正惶然无措呢,欧阳琛的眉毛却慢慢舒展开来,他静静看着我说:“味道不错。” “你喜欢就好,”我脸上微微一红,转身拿了外套套在他身上,却被他握住了手,我有些诧异,“你不走吗?你一会儿还要见客户呢。” 欧阳琛的指尖慢慢滑过我的脸颊,仿佛是一道滚烫的火苗,一直烧到耳根才倏然顿住,只听他轻轻说:“我陪你吃完午饭再走。” 欧阳琛是个绝对不浪费时间的人,一边吃午饭,还要一边全神贯注地看午间新闻。原本我对新闻类的节目是向来没什么好感的,但今日的一则播报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xx大学医学院院长陈永宾,因涉嫌受贿、欺诈,已被校方勒令停止,现交由有关部门调查。” 微微一怔,我从心底冷笑出来,倏然忆起昔年我被诬陷赶出校门的情景,以及这些年来周家人对我的冷嘲热讽,我只觉得痛快和伤痛,交织着涌上心头。 “在想什么?”欧阳琛语气淡淡地问我。 我回过神:“我有些奇怪,单凭你毁约这件事,钱永霖又怎么会一口咬定我和你的关系非同一般呢?” 欧阳琛眉头深深蹙起:“最近你来找我时,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什么人? 我抿起双唇,仔仔细细地想,忽然便有了头绪:“沈安妮。” “多事的女人。”欧阳琛脸色微沉,墨色的眼眸里似是染了霜,透出一抹令人胆战的阴狠。 很少看到这种神情的他,我静静地抬起头,我想看出他的内心,但是他的心门好像上了无数把锁,而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是那把钥匙。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见我一直看着他,欧阳琛放下手中的碗筷,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我很想问问为什么欧阳琛昨天不亲自去接我,而是让周晋诺去。但是我忍住了,其实原因应该很简单的,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又怎会让别人知道自己和我这样的女人在一起? “没有了。” 吃完饭后,欧阳琛放下筷子就站起来。我知道他要走,忙替他披上衣服,他只是淡淡地说:“房子的钥匙你生日那天我已经给你了,记得过几天去辞职。” 我的手倏然顿住,眼看着他走出房门,心底慢慢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原本,我还以为他昨晚只是兴致所至,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早在我生日时,他就已经打算把我接来了。 可是…… 在夜场里摸爬滚打这么久,我比谁都清楚,我们这样的女人千万不能依附着富家男人生存,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会厌了我倦了我,等到那时候,我的大好青春就全都浪费了。 三天后我去club辞职,门口藤木条的休息椅上坐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孩,她一看到我就倏地站起来,拿出手机就要拨电话。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吧,让我偏偏在这个时刻遇到这个女孩。 “你是萧宁?”我走向前按住她的手,见对方尴尬地点头,我又微微一笑,“先别急着通知他我在这儿,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送走萧宁,刚进club的大门,我就看到大厅里人头攒动,一个女人的喝骂声不绝如缕。 走近了瞧才知道,原来是张总的太太来骂场子了。张总一向是沈安妮的客人,最近张总的行踪越来越捉摸不定,张太太的朋友听说张总和沈安妮私交甚深,就雇私家侦探跟踪沈安妮的行踪,结果竟发现两人一同去酒店过了不止一夜,还把两人的亲密照发给张太太。 张太太知道后,气急败坏地闯到club里兴师问罪,又是揪打又是咒骂地,非要张玉将沈安妮这个狐狸精给赶出去不可! 大厅里被闹得鸡飞狗跳的,沈安妮更是被打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她拉住张玉的手,不断的求情。 可是张玉的态度很坚决,沈安妮没有办法,只能悻悻离开。 也许是欧阳琛跟张玉提前交代过,所以辞职的事情讲的很顺利,只是最后张玉再三警告我:“赚够了钱就走人,千万不能认真。远的不说,沈安妮就是现成的例子,别看平日里甜言蜜语、如胶似漆的,一旦出了事情,那男人连理都不理她。” 是啊,诸如此类的前辈们的敦敦告诫,我听得太多了,诸如此类的血肉模糊的例证,我也见得太多了。 临走时,我看到沈安妮还坐在门口低低啜泣,始终觉得于心不忍,多看了两眼。 “是你,一定是你害的我!”沈安妮看到了我,却气急败坏地追上来。 “叶轻,别以为叫上周晋诺来作障眼就能蒙混过关,你和那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她指着我,破口大骂着,一句句仿佛是诅咒,“你越是这样藏着掖着,就越是有问题,你不给我留活路,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和易北辰的事情都告诉他,告诉他易北辰是为谁拒婚、来海滨又是为了找谁,告诉他他苦心圈养着的这个女人心里根本就是在算计他、利用他,你就等着吧叶轻!你会有报应的!” 她的声音很尖锐,让人听了毛骨悚然,我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狠狠掴在她的脸颊:“只要你敢,我就奉陪到底。” 说完,我转身就走。 一路上,我里很烦,想想还是给欧阳琛打了电话。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顿了顿,又说,“我是说,沈安妮的事情。” 欧阳琛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稳和:“替你报仇。” 倏然间,我愣住了,心里涌出莫名触动,没想到这件事真是他做的,更没想到的是----那晚在club沈安妮打我耳光的事情,他竟还记得。 欧阳琛又问:“怎么,你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 我微一闭眼,两年前被赶出学校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这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人活该受苦。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清淡,再没有任何情感:“以后,我会听你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满意为止。但是以后,我都不想再看见这个女人。” 次日午后,有两个工人抬着一架盖着黑布的家具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少爷蹲在门口,狗仗人势地咆哮了好半天,终于把窝在我怀里的小小也吵醒了。 小小就是欧阳琛养的另外一只红贵宾,母的,才一岁多一点儿,狗如其名,不同于少爷的飞扬跋扈,它小小的、怯怯的,永远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让人瞧了心生怜爱。 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错觉,小小就像我似的整日里奴颜卑膝,而毫无疑问少爷就像欧阳琛,只不过欧阳琛不是少爷,他是大爷。 此刻小小循着少爷的叫声跑到楼下,我也跟着追出去,恰巧看到欧阳琛从外面回来,衣冠楚楚地站在一架钢琴旁边。 “拉开看看。”欧阳琛瞥向覆在钢琴上的绒黑。 我有点奇怪,走到琴边,手腕一用力,黑布飘然落下,眼前的珍宝立即攥住我的所有视线。 这是一架名贵的水晶钢琴,基调是海水般的蓝色,从天空的淡蓝到蔚蓝的大海、再到靛蓝的晚夜,分分寸寸都流淌着明月般的透亮。 琴身是由细腻的冰桦木手工制成,素手轻抚间,纹理如冰湖上雪花般明亮鲜活,琴架的上端还镶着一颗漾然如海的水蓝宝石,在灯光的挥洒下反射出变幻的色彩。 我只觉得自己像流连在蓝色的梦里,这架钢琴我简直太熟悉了,上次和欧阳琛去听一场音乐会,琴手用一架最新的白色水晶钢琴演奏。当温暖的音符从对方的指尖流淌而出时,我曾艳羡地赞了一句:“好漂亮的琴。” 当时欧阳琛说:“喜欢就给你买一架。”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当然不敢收下,于是随口推脱说:“这种水晶钢琴都是卡瓦依牌子的,我比较喜欢施坦威,古朴高雅一些,而且这个颜色也不好,要是像大海一样的水蓝色,弹起来就像抚弄着海浪,每一个音符都漾出家和梦的感觉,那才是好呢。” 那时候欧阳琛还不以为然地讽刺我幼稚,可是现在摆在我眼前的这架钢琴,竟然真的是施坦威定制的,而且是独一无二的水蓝色。 我不知道欧阳琛怎能神通广大地让施坦威定制出这架钢琴,我只是忽然觉得心虚,懵懵地问他:“为什么突然买钢琴?” 难道他是投其所好,特意为我买的? “充门面的摆设而已,”漫不经心地应着我的话,欧阳琛的眸光停驻在漆亮如镜的钢琴上,“坐下来弹一首,试试音。” 不是不感动的,我低头浅笑,也顾不上矜持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坐下来。白键是象牙石,一尘不染,黑键是黑檀木,如落入玉盘。这样细腻的质感我只在易北辰家感受过。 易北辰…… 想到这里,我愣了一下,十指也跟着发软,莫扎特的交响也渐渐失了谱调,糊里糊涂地,竟信马由缰地弹起那首封尘在梦里的《以吻封缄》。旧时光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旧时光多好啊,却也只能是旧时光了。 忽然之间,欧阳琛走了过来,一把将我横抱起来,往楼上的主卧里走去。 琴音在一声尖锐的扭曲中戛然而止,我吓了一跳,他却不管不顾,甚至是杀气腾腾地把我丢到了床上。 他最近越来越喜怒无常了,就像这一次,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怎么就惹毛了他。 不容多想,欧阳琛已经攥住我的肩,深深地凝着我,语调却平静到可怕:“告诉我,你心里在想着谁?”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愤怒、疑惑、侵略……还有一丝晦暗的悲凉。 我被这种目光吓住了,一时之间有点怔:“我----” 开口的瞬间,他却忽然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我的嘴,也堵住了我即将吐出的话。 被这样缠绵而又绝望地吻着,我情不自禁地睁大双眸,他却将眼帘紧闭,一如他紧紧关上的心门。渐渐地,我竟然觉出一丝心疼,其实欧阳琛对我是很不错的,其实他也会觉得孤单伤心的对不对?其实他什么都好,可是为什么,我就不能把心交给他呢? 灼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吐在彼此肌肤上,我眼皮一跳,含在眸子里的那滴泪便落了下来。 在那滴泪滚落心底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有些人就像是年少时一个旖旎的梦,虽然旧了、远了,却永远无法被替代。 再睁眼时,已是日落西山,呼吸间满是沉水香。 我侧过身子,发现欧阳琛早已醒了,一直支着右臂凝视着我,左手则轻轻地抚弄着我的头发,目光深邃而澄净。 满眼沉沉的乌黑,打在他英俊的侧脸上,只留下一对闪烁的眸子,像夜里孤寂的星,明亮却令人心疼。 一觉醒来心情好多了,我百无聊赖地握住他的手,摊开了掌心仔仔细细地看着,看了好久,欧阳琛才忍不住开口问我:“你在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福气啊?”我仰起脸一笑,复又低下头像模像样地勾画起来,“你看,这是事业线……哇,这么长,但是开端却有几条岔纹,这说明你年轻时虽然过得很艰辛,但是终会事业有成。” 挑起一边的眉,欧阳琛淡淡地开口:“好了,别胡闹了。” “我可是很认真的,你看----这个是爱情线,”我滑过他的掌心,可能是觉得痒,他想要收回手掌,却被我用力的抓住。 “你可别想逃噢!”知道他刚才生气了,我有心逗他笑,就夸张地叫起来,“欧阳琛,你的爱情线居然一根岔路都没有!” 欧阳琛随口敷衍着说:“这又说明什么?” 我目不转睛地盯视了他好几秒,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这说明……这说明你是个从一而终的男人……这个真的太假了!” “……” 欧阳琛的脸瞬间僵住,也不知道是我的哪句话又惹着他了,他一翻身又将我压在身下。 “你别捣乱嘛……”我坚持着要把他推开,“我还有一条没看呢,让我看看你的生命线。” 欧阳琛看着我,并没有阻止我。 “不许动哦!”我笑着垂下头,笑声却在低眸的瞬间戛然而止。 在他左掌心最下端的那一条生命线,竟然只伸长到掌心中央,便堪堪止住。 调笑的气氛转为尴尬,欧阳琛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唇角的笑意渐渐变成嘲讽似的寒:“你还信命运吗?我的命只在我,不在天。” “你等一下,”我想了想,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眉笔,然后固执地掰开他的手,描着那条中止的线向下描划着,一直延伸到手腕。 “你说的对,人的命运只在自己手里,不在天。” 说完了这句话,我轻巧地将眉笔合住,拿起来弹了下他的额头:“所以你一定是个花心大萝卜!” “找死!”欧阳琛黑眸一黯,一把圈住我的手臂,灼热的气息便跟着倾覆下来。 …… 晚上欧阳琛有生意要谈,临走前他语带警示地对我说:“你那个朋友可岚,最近跟周晋诺走得很近,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句就像在我的心里落下一记炸雷,我倏地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刚才轻松愉快的心情全都一扫而光。纵讨团号。 怪不得上次去club时没有见到可岚,连最近通电话时她都是唯唯诺诺的。一定是周晋诺!一定是他又用了什么卑鄙地伎俩,逼可岚就范! 越想越觉得害怕,我想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接着拨通秦可岚的号码。原本我还想好好质问对方,谁知秦可岚却率先开了口:“我们见一面吧,我有话对你说,岐山角的汪家滩夜市,老地方见。” 很快离开别墅,我打车去了汪家滩,彼时夜市刚刚开场,海天一色的蔚蓝里,灯火像坠入凡间的星星,懒懒地眨着眼。 秦可岚一个人坐在夏末的光景里,穿得很时髦漂亮,却好像瘦了点,也寂寞了点。见到我后她好像很开心,一直拉着我的手问我最近过得如何。 我想说实话,却又不敢说实话,只好虚与委蛇的应付着。沉默中天色越来越暗,人群越来越多,夜市里也越来越喧哗,烧烤店的摊主李大婶夫妇简直忙得揭不,却又始终笑脸盈盈的。 我看着他们,心里莫名地有一丝暖,又有一丝凉,这时可岚却幽幽地开了口:“还记得吗?我刚去club工作的时候,你经常带我来这里吃夜宵。那时候,看着李大婶他们两口子忙碌的身影,我总是觉得很羡慕。” 她说着,回头冲着我一笑:“是啊,羡慕,我羡慕他们的勤劳、他们的勇敢,他们的自食其力和堂堂正正。我多么希望我的父母也能像他们一样,勤劳勇敢、堂堂正正地活着。” 眸子里的星光寸寸黯下去,可岚微垂下头,神情凄凉叹了口气:“可惜我没那么好的命。” 我听出她话里的不对,有些焦急地抓紧她的手:“可岚……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只要你肯,就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战胜的。不管怎样,至少我都会陪在身边,我都会帮你!” 可岚抬起头微微一笑,倩然如花,却让人心疼:“叶子姐,我已经答应了,做他的情妇。” 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个事实,可亲耳听到时,我还是震惊地睁大眼眸,心里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那么深,那么空。 我用力咬紧下唇,过了好半晌才抬起头说:“可岚,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替你存了一点钱,只要你再耐心等两天,就不会……” “钱?”可岚转过脸,明明在笑,眼里却有莹光一闪,“你又是怎么拿到这笔钱的呢?” 倏然间,我僵在原地,就像被人一下子击中了软肋,突然不知说什么好,没错,这笔钱拿得并不光彩。 “叶子姐,你知道吗?”可岚仰望着群星璀璨的天空,轻轻一笑,好像一朵娇弱的花儿绽放在唇边,“其实,刚进会所的时候我是挺骄傲的,仗着自己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心里就特别瞧不起这里的女人,甚至还瞧不起你。以为你们为了钱,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出卖,没有尊严没有底线。而我就做不到,第一天我就悄悄对自己说,宁可穷死、饿死,也不会为了钱出卖自己一分一毫。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事实不是那样的,我就像温室里的一朵花,太阳一晒风一吹就残了。你才是对我最好的那个人,你才是最值得骄傲的那个人,因为你比谁都坚强,你出卖自己是为了钱没错,可你是为了保护我、保护你母亲,保护所有你在意的人。而我呢?我的尊严、我的底线,都是靠别人的牺牲来成全的。我这样又算什么?” 我睁大眼睛瞪着她,眼泪几次充盈到眼眶又被生生逼回去:“那你觉得我这样就很好吗?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似是在回避,秦可岚闭了闭眼,语调疲倦极了:“叶子姐,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我激动地大声说出来,“秦可岚我告诉你,我最怕的就是你成为我这样的人!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不让你成为我这样的人!” 周围明明很吵的,气氛却倏然沉静下来,夜晚交织的灯火在我们的脸上埋下厚厚的阴翳,叫人透不过气来。 秦可岚紧抿着唇,眼泪扑朔着落下来,过了好半天,她才深吸一口气冲着我笑:“看到岐山上那栋别墅了吗?是他送给我的。他对我很好,吃请的是大厨,穿样样是名牌,他还说要带我去学车,去巴黎看画展,只要是我想要的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买给我。我现在这么幸福,你不该祝福我吗?” 我摇头:“他对你的这些好都不过是过眼烟云,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现在还没有毕业,你的前途还都是未知数。而他……他能给你什么?他会跟你结婚吗?” “我已经退学了,”可岚一脸平静地看着我,眼里透出一种说出的倦,“至于结婚?我从没想过结婚,其实像这样就挺好。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吧,等他厌倦了我,我就自由了。” 心沉沉地坠下去,我怔怔地坐在那里,好多情绪堆堵在胸口,没有突破的出路,只是觉得难受。我难受不是因为可岚退学了,也不是因为我知道周晋诺不会跟可岚结婚,而是因为可岚那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和态度。 就在两个月前,可岚还坐在这里跟我说自己最大的理想就是做一名画家,去国外办画展。就在一年前,可岚还骄傲地挺直自己的胸膛,宁可被人打被人骂,也绝不会出卖自己的一分一毫。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她放弃了自己。 曾经那样宁为玉碎的女子,都要放弃自己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转眼间就对生活失去期望的女孩子,只觉得悲哀,联想到自己,就更觉得悲哀。 后来可岚把先前我借给她的钱都一笔还了回来,我知道她的脾气,并没有拒绝,最后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就提醒她:“周晋诺这个人不简单,你要小心他……如果发生什么事,不要忘了,我还是你姐姐,永远都是。” 拿着钱回家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向转瞬即逝的高楼大厦,往事一幕幕也浮光掠影般地从眼前扫过,我整颗心都空洞洞的,仿佛什么都没有了。 出租车里播放着音乐节目,一首很老的歌----“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会在这里衷心地祝福你。” 那天收音机的信号不太好,歌声时有时无地,可是我觉得这断断续续的声音似被不断地放大,空落落的,在自己的耳畔反复回响。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都一直记得这两句歌词。 深夜无人的街头,我一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 …… 回到家的时候,欧阳琛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干爽简便的墨色睡袍,坐在书房里看文件。 “方便进来吗?”我敲敲他的门,也不等他回答,倚着门框说,“我们喝酒吧。” 三杯清酒下肚,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这是我买了新衣服,好不好看?” 欧阳琛眉头微微皱起,抬起手把我拉下来:“你想说什么?” “你这人就是这样,说话一针见血的,一点情趣都没有,”我没好气地别了他一眼,而后软软地靠近他怀里,看住他一派天真地说,“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欧阳琛看住我,淡淡地说:“你喝多了。” 我仰起脸凝视着他,继续说:“上中学的时候,我看过一本书,叫《傲慢与偏见》,在那本书里,女主角曾对男主角说过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我不告诉你!”我狡黠地一笑,眼泪却无声无息地滑落。 “好了,别喝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喝得困倦了,被欧阳琛抱进卧室。似是怕吵醒我,他小心翼翼地替我掖好被角,又温柔地抚了抚我的发,轻声说,“睡吧。” 他转身就要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却蓦然一紧,倏然睁开眸子,我坐起来从背后抱住他:“欧阳……你爱我吗?” 番外 (八)孕事 欧阳琛一顿,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我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他转过身。冷冷地推开了我:“你喝醉了。” 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眼神,我如梦初醒,低下头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我真是傻啊,怎么能鬼使神差地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和我的关系,本来就是模模糊糊的一张纸,上面只写着“男欢女爱”四个大字,就算会日久生情,也只是某一瞬间的怜惜和习惯而已。 这下我犯了大忌,同时我也很鄙视自己,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问他这些?可是莫名的,我竟然觉出一点点心酸。 欧阳琛没再说什么,也没再看我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嘭”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我的心门也被关上了。 早上我醒来时,欧阳琛已经不在了,朱管家说他一大早就坐飞机飞回了美国总部,紧接着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有再回来。 一个人在家里百无聊赖的,我难免觉得烦躁。下午左右是没事,我照例去了医院看望妈妈,谁知护士竟通知我说----就在刚才,我妈妈已经被转到隔壁栋的vip病房了。 我惊讶地睁大眼眸,焦急地寻问那个护士是谁转的。 小护士笑盈盈地指了指我背后:“就是这位先生喽!” 我微微一愣,转过身。欧阳琛就站在逆光的窗口,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眼眶有些内凹,下巴上青荏隐约。应该是刚下飞机。 医院里,四溢的84味道悄无声息地在时空中凝固了,并且越来越浓郁,直刺得人鼻尖酸涩。我紧紧攥住病单,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一阵恍惚,似是有一生那么长,却只是一刹那。 看过妈妈后,欧阳琛说坐飞机闷得头疼,让老钟自己开车回去了,索性医院离别墅也不过四站路。并不算太远,我只好陪他散着步回家。 路上,欧阳琛一面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长话短说,我去美国时顺便帮你联系了一位医生,他治疗像你母亲这种情况的昏迷很有一手。你母亲的情况我已经简单告诉他了,他现在有些忙,办好签证手续后。过几个月会来这边会诊。还有,我替你请了一个看护,你一个人天天往这边跑太麻烦了。” 我咬咬唇,一时五味陈杂,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是铁石心肠,不可能不感动的。到最后,我深深呼吸,主动地揽住他右边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 欧阳琛的身形顿了顿,点头说:“也好。” “去哪里吃?” “就去你平常去的地方吧。” 路边的夜市小摊上,我觑着欧阳琛紧皱的眉头,忍不住开口问他:“这种东西你一定吃不惯吧。” 欧阳琛有些怔怔地注视着手里的羊肉串,倏地嘴角一扯,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小时候我家里很穷,于我,最幸福的事,就是能在路边摊上买一串烤羊肉,可妈妈觉得奢侈,总是不舍得给我买。有一次我馋得紧,就偷偷把家里的存钱罐砸了,拿出一大把硬币来到隔壁街卖羊肉串的摊位上,买了十几串烤羊肉。” 难得听他说起自己的童年,还是这么顽劣不堪的童年,我有些讶然:“我猜----后来阿姨一定发现了。” 欧阳琛微垂下眼眸,看不出是什么神色:“没错,后来还是被她发现了,她掂着板凳打我,说我不争气,是个偷东西的坏孩子。我被她打得遍体鳞伤,哭着跑出家门,其实那时候我才四五岁,还没走几步就迷了路,我一个人蹲在街角里,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心里也越来越害怕,我以为她再也不会要我了。” “后来呢?” “后来,妈妈一道街一道街地找我,沿途一路喊着我的名字,在找到我的时候,她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还主动给我买了好多烤羊肉,”欧阳琛手一顿,掌心里的那串羊肉就这么停搁在盘子里,发出“叮”地一声脆响,“当时我就这么蹲在马路边,一边哭一边吃,吃了好久才把它吃完,那是我这辈子吃得最美味的一顿饭了。” 我听得有些伤感,不由也想起了自己卧病不醒的妈妈。不论富贵贫贱,人都只有一个妈妈,只有这一个人会毫无保留地对你好。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跟欧阳琛更近了一步,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柔声问:“说起来,我这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你的家人呢。阿姨现在怎么样?在美国吗?身体还好吗?” “她已经死了。”只是一瞬间,欧阳琛的黑色瞳仁又变得深不见底,隐隐透出一丝凌厉的寒光,却又无边落索。 “对不起。(..info无弹窗广告)”我惊得睁大眼睛,又迅速垂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没什么,吃饭吧。”欧阳琛慢慢呷着啤酒,眼里的软弱也跟着稍纵即逝,只剩下坚石般的冷锐。 …… 周末,我像往常一样去海边别墅看望可岚。 天热,我们在院子里聊天,就难免觉得口渴,可岚更是一口气喝了四杯酸梅汤。我怕她喝坏了肚子,就让她吃点点心压压。结果她刚吃了两口就吐了出来。 我忽然觉得不对,就问她是不是经常没胃口。她说是。 心里渐渐不安,我拉过她的手把脉,脉象快而滑,分明就是……滑脉! 可岚显然读懂了我的表情,问我说:“我怀孕了,是不是?” 我扯住她,劝她说:“趁现在周晋诺还不知道,你想做什么都还来得及。” 是啊,一旦这个孩子生下来,可岚这辈子就彻底毁在周晋诺手里了。 “没用的,”可是可岚却摇头,“最近他一直对我说,他想要个孩子。他说,只要我能生下儿子,就能嫁进周家。” 说着她又凄然一笑:“这件事情我爸爸也是知道的,最近他总是拖人给我捎一些生儿子的偏方来,你知道他这个人的,他一心想让我钓个金龟婿,嫁到豪门。” 我听得心惊,很想骂醒可岚那是不可能的,但同时也知道,可岚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如果真的不想,一个女人总有一千种方法让自己怀不上孩子,所以,她一定是早就做了这个决定。 终是不忍心责怪她,我只好叹气:“那你呢?你有没有为你自己的未来打算过?” “我?”可岚低头细审着自己的小腹,缓缓地,极尽温柔与沉痛的,笑了笑,“我现在这样活着也是无趣,如果真能有个小孩子陪着我,应该也会多一些期盼吧。” 这样如花的年纪,本该享有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可是为什么,她的世界竟就此苍茫一片? 我忽然不忍心再劝她什么,只是觉得,胸口的空洞越来越大,直至淹没了自己。 晚上回去的时候,欧阳琛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我看他神色挺凝重的样子,有心想要逗他开心,就偷偷溜进去,想要吓他一跳。结果他却很快转过身,淡淡瞟了眼我拎了满手的购物袋子:“买了些什么?” “满载而归呢!”我也没指望真能吓住他,索性坐进沙发里,从购物袋里拣出货物一件一件地翻着检查。 无意间抬起眼眸,发现他在仔仔细细地盯着我看,我笑着捡起其中一条背带裤,问他:“你看看好不好看?才三个月,会不会太宽松了点呢?” 谁知欧阳琛竟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一字一句地问:“你怀孕了?” “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掌中的力道更加紧迫:“回答我!” 被他眼底的凌厉深深震慑住,我不由得怔住。 原来他是这样害怕我怀孕。 其实我压根儿就没动过这个脑筋的,他不喜欢带套子,每次和他做完那事儿,我都会吃紧急避孕药,最近,我甚至还盘算着去吃长期避孕药。可是此时此刻,这样嫌恶的神色从他的眼中弥漫出来,还是令我的心里胀得酸痛。 “不是我,是可岚。”我微一咬牙,侧过脸,忽然不想再看他。 “哦。”欧阳琛一怔,慢慢松开了我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难明的情绪,像是失落,又像是庆幸。 我终于受不了了,忽然就一把推开他,走上楼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他摆脸色、冲他发脾气,我明明是没有这个资格的,可我心里就是止不住地难受,甚至觉得屈辱。他刚才近乎震怒的紧张和得知真相后的轻松,就像一道道冷硬地鞭子,重重地打在我的心窝上。 每一道的鲜血淋漓,都像是在提醒我:叶轻,你是什么身份?你凭什么?你配吗? 本以为按照欧阳琛的脾气,我冲他发火,他晚上一定会来找我算账的。但他没有,甚至,他连这个门都没踏进来,他是真的嫌弃我了吗? 这明明是我想要的结果,可是为什么,单单是这样揣测时,我就觉出一点心酸。 …… 第二天一大早,欧阳琛就离开了海滨。 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去问。海滨不是他的家,也同样不会是我的归宿,他只是这里的一个步履匆匆的过客,一只懒回顾的候鸟,早晚有一天,他会飞回属于他自己的那片天,那片没有我的天。 一个人的日子,渐渐地有些度日如年,我偶尔给可岚打电话,却是周晋诺接的。他说他们在法国巴黎,看某某著名艺术家的画展。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飞扬跋扈,可我一直悬着的心却稍稍放下了些,至少他真的带可岚去看画展了,这说明他对可岚还算不错。 就这样,北辰走了,妈妈走了,欧阳走了,现在连可岚都走了。 他们全都离开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忽然觉得孤独。 这个城市的梅雨季节来得令人措不及防,淫雨霏霏,一连就是一个月,似乎连人的呼吸都是湿嗒嗒的。 每一个没有曦光的晨曦,我都会站在那片硕大的玻璃幕墙里,看着渐渐黄蔫了的秋叶,一遍一遍地警告自己:你要安分守己、你要知进退守分寸。你不能去奢求、去期盼那些根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你更要记住,他是什么人,而你是什么人。不能妄想,千万不能妄想。 可是那些个夜晚,在一片乌黑深寂中,我还是会做梦。有时候我会梦到和易北辰在校园里无忧无虑的日子,有时候我会梦到和可岚在会所里如履薄冰的时光,但是也有时候,我会梦到欧阳琛。 我会梦到我们耳鬓厮磨、抵死缠绵,梦到他伏在我的耳畔,冷眸森凉,一字一句犹若占了毒液的寒针:“轻……轻,我要你永远陪着我,直到死都要陪着我……” 每次我都会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沁满细细密密的冷汗,连枕头都是湿淋淋的,不知那究竟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时候,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蓦然在自己眼中看到了一种曾在可岚眼里看到的东西----凄凉。 当时我不懂,可我现在懂了。 我从来都没有问过可岚,她到底有没有爱过周晋诺,直到这个故事结束,我都不曾问过,不过,那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两个月后欧阳琛回来,进门时我熟赧地接过他的大衣,呢子的衣料触在掌心里潮潮,依稀就有了种披露而归的感觉。 欧阳琛只是俯下头,捏捏我的脸:“好像瘦了。想我了吗?” 我点点头,靠进那个远比自己温热的怀里,欧阳琛却挑起一边的眉毛:“真想假想?” “真的。”我微微一笑。 欧阳琛似乎很高兴,当下赏给我一个新奇而又不菲的礼物。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到底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可岚肚子六个月大的时候,我和周晋诺陪着她去医院做了次b超,令人惊喜的是,她怀的竟是一对双胞胎,而且都是男胎。 当医生说出这个事实时,我几乎愣得说不出话来,片刻我警醒过来时,心中的感触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可岚何等幸运、能一举怀上两个男孩,忧的是怀上两个男孩的可岚,这辈子再想和周家脱离关系,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周晋诺当然很高兴,对可岚也更加的宠爱。 这年的秋天似乎特别短暂,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下午的时候我回了趟club,因为还有一些遗留下来的琐事要处理。 张玉说,易北辰来找过我,并且要了我的电话号码。 但是钱永霖的事情后,我害怕别人找我麻烦,就换了手机号,除了可岚、欧阳等人外,没人知道我的新号码。 所以依靠易北辰得到的那个号码,是不可能找到我的。想到这里,我既觉得庆幸,又感到莫名的遗憾。 自那天去过会所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定的,这些日子欧阳琛要外出几天,偌大的宅院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午后脑袋胀得狠,我勉力推开枕头和毛毯,走到床边,打开窗。 海滨下雪了,南方鲜少落雪,我来海滨也快三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雪。 雪花纷飞,如回忆一般轻柔而静默。窗下的花园里,积雪已经很深很深,青幽幽的草地和落了满地的树叶,都被这层洁白严严实实的盖住。 我想起大学时光,那是那一年第一场雪,当时的雪花比今天的更大更密,想鹅毛一样,当北辰拥抱我时,它们就在他的睫毛上融化。 鬼使神差地,我披上大衣走进白雪皑皑的花园里,打开大门的那一刹那,眼前美景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惊讶于那份不属于人间的宁静。 “叶小姐!外面可冷得紧呢!” 不过朱管家的惊叫,我小心翼翼地踏进一尘不染的雪地里,拾起一把雪捏成沉甸甸的雪球。有一个早上,当易北辰走出教室的时候,躲在暗处等候多时的我便是这样团起雪球伏击了他。 当时我手边攒了五六个雪球,而易北辰的手里却什么也没有。但是他非但没有躲,反而老鹰似地追过来,我哪跑得过他呀! 我尖叫着跑过教学楼,又跳下花园里的台阶,跑到操场上,易北辰就在后面紧跟着追我。直到两个人都累得喘不过气来时,我脚一滑倒在冰面上,北辰赶紧跑过来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刚摇摇头说“没有”,一个雪球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灌进我的脖子里。我被冰得一声惊呼,不甘示弱地翻过身,抓着旁边的雪就砸向北辰的脸。北辰躲不及,大笑着攥住我的手腕,反身压下来,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是怔住。纵讨估才。 整个世界都悄然无声的,除了彼此怦怦的心跳外什么都听不到了,易北辰握住我的手,猛然就吻了我,轻盈、柔软,好似漫天飞雪。我虚弱地挣扎,他却靠得更紧,他的唇紧贴着我的唇,吞噬了话语,唇齿间有薄荷的味道。 那是我的初吻,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初吻。 如今这深而远的天空里,依旧飘着漫天飞雪,我拿起雪球却不知道该砸给谁,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旺旺----旺旺----” 身后传来一阵欢快的狗吠,我回过头,小小和少爷兴高采烈地朝着我飞奔过来。自从我进了这个家,小小就变得不再小了,而是胖乎乎的,碍于体形的桎梏,它跑得慢腾腾地,少爷时不时地停下来回头看它一眼,然后搞怪似的咬咬它的耳朵。小小不甘示弱,回过头要去扑它,却到底没有少爷灵巧,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就被它邪恶地按在爪下了。 看着两只狗躺在雪地里打滚,我忍不住一笑,至少我还有它们,不是吗? “啊----” 正笑着呢,一个硬邦邦的雪团不偏不倚地砸到我的后脑勺上,我吃痛地一叫,捂着脑袋转身,却惊讶地睁大双眸:“你怎么回来了?” “不欢迎我?” 皑皑白雪里,欧阳琛的一袭黑衣是那样的突兀,他似笑非笑地走近我,突然又是一个雪球直溜溜地劈到我的肩膀上。 我穿的厚,倒也不觉得疼,但是被暗算的挫败感还是让我恨恨地咬紧银牙,好在此刻我的掌心里也握着一块极为硬实的雪。我先是不怀好意地一笑,接着趁其不备,雪球也稳稳地砸了过去,正中靶心。 谁知欧阳琛竟俯身捂住胸口,英俊的眉头都紧紧皱在了一处,好像很受伤的样子,我唬了一跳,忙不迭地跑过去扶住他:“你有没有怎样啊?” 其实我心里挺奇怪的,明明他的身体那么壮,我的手劲又那么轻…… 正在狐疑间,欧阳琛已伸出右手将我的双手抓在一处,同时将左手里藏着的雪哗哗地灌进我的衣领里。 “笨蛋。” 他语调轻得像是缓落的飞雪,然而白雪沁凉,冷得我一个激灵,我又惊又怒地用力去推他,他却像个雕像一样怎么推也推不动。 我急了,语带娇嗔地嚷嚷起来:“这不公平!你这人太阴险,总是偷袭我!” “谁让你笨呢。”欧阳琛这才松开我。 我一得到自由,立马像小鱼般滑溜溜地蹿开了,恰巧朱管家从屋里拿了厚衣服出来,我就跑过去拉住人家:“朱管家,你也来吧,帮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朱管家不明所以,顺着我的目光看到欧阳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 我兴奋地揽上朱管家的臂弯:“来嘛来嘛!” “过来吧。”欧阳琛点点头,眉峰却微微挑起来,“不过你要自己选,跟谁一组。” 朱管家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向来公式化的笑容里也有了一丝别样的温暖:“那我跟叶小姐一组。” 其实我就跟男孩子似的,爱蹦爱跑爱闹,打雪仗这种家常便饭的事情,自然不在话下,更何况我还拉了个场外援助。 可惜……别看欧阳琛这个人平日里斯文儒雅的,真动起手来,竟像个练家子似的,那身手,比谁都敏捷,比谁都狠厉。 而朱管家呢,她难得见到我们两人像个孩子似的玩得这么开心,便借口煮饭,很识相地退出战局、溜之大吉。 所以结果就是……在漫天呼啸的雪球中,我抱着脑袋悲催地逃窜。 最后我累极了,赖在地上不肯动,在我身边,小小和少爷正在雪地里撕咬得不亦乐乎,丝毫不觉得倦。 “回去吧,坐在雪里容易感冒。”良久良久,欧阳琛在旁边推了推我。 “我走不动了,”我抬起头,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好累。” 欧阳琛背对着我蹲下来:“上来吧。” 今天的他怎么好像不大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我的手指那么冰凉,他的肌肤却那么温暖。我微微阖上眸子,将脸颊靠在他微弯的脊背上,冰凉的雪花片片落在我的肌肤上,带来沁人心脾的凉。 我却忽然觉得安心。 失去了北辰,我还有欧阳,即便这种拥有,短暂地如同这漫天飞雪,只要暖暖的阳光一照,就会消失无踪。 把我轻轻放在沙发上后,欧阳琛刚想退开一步脱掉沾满风霜的大衣,我却拉着他的手臂:“欧阳……不要对我太好。” “嗯?”欧阳琛的身体倏然顿住。 慢慢松开了他的手,我打趣似地看着他:“不然……我爱上你了怎么办?” 欧阳琛低下头,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我怎么办还是你怎么办?” “当然是你啊。”识趣地凑过去,我帮他点上烟,嫣然一笑。 深深吸了一口烟后,欧阳琛拉起我的手,逼迫我靠近他,而后一瞬不瞬地盯视着我,眼眸里只剩下冰冷:“如果你爱上我,对我而言,就像在太阳底下点燃蜡烛。” 萤烛的光辉又怎能跟太阳比较? 本来就只是玩笑,可是眼前这样不近人情的他,还是让我怔住了。 就这样对视了良久,我忽然又笑出声来:“如果我从来都没爱过你呢?” “那就像在盲人面前熄灭一盏灯。”欧阳琛眉头微微一扬,转过身大步向楼上走。 我再没有说什么,一瞬间呆在那里,仿佛忘记了呼吸。 …… 晚饭的时候,欧阳琛从外面应酬回来,见我懒懒地躺在沙发上发呆,非拉着我出去吃饭。 车在疾驰,道路两旁的灯火便如水般流泻在彼此的身上,忽明忽暗。 欧阳琛伸手揽住我,陌生的香水味也跟着挨过来,堵得我胃里难受。 我从来不会用这个牌子的香水。 难道他还有别的女人? 其实,我不是个不识抬举的女人,也知道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在外面包养三四个情妇都算是正常的。可是那个心里蓦然空掉的地方,依旧止不住地酸胀起来,我没办法假装若无其事。 后来吃饭的时候,欧阳琛一直电话不断,但他并不接。最后还是我忍不住提醒他,他才站起来,去外面接了电话。 这段时间他总是这样,有时候两个人正在吃饭、或者正坐在一起说话,就会有人打电话过来。其实这并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每次接电话都要走到一边,避开我。 我知道他肯定是有电话不想让我听到,虽然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这是人家的隐私,我根本没有资格去过问。我算什么人?什么事是我不该管的?我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话虽如此,此刻联想到车里的事情,我仍是止不住地心酸,只有暗自掐住自己的掌心,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叶轻,你不能求,也不敢求,无论任何时候,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认真,认真你就输了。 晚上回家以后,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大约一两点的时候,我都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却嗅到一股酒气,我睁了睁眼,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压在了身下。 空气里依稀还飘荡着那股香水味道,他抱紧我,动作是那样的凶狠粗鲁。 我闭上眼,只觉得身子连着心脏都被人狠狠地贯穿了,而后是彻骨的冷,这些日子以来的温存和感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再一次记起自己的身份,一个婊子,一个闻着男人身上别的女人的香水味时、依旧要兴奋的大叫的婊子! 拼命忍住眼底的泪,我呆呆看住他。 不会有幸福,更不会有真爱,这些奢侈的东西只能出现在不切实际的小说中和不着边际的电视剧里。如果活在现实中的我还在想入非非,那我就真的傻到家了。 所以这种泡沫般的温暖我不能求,绝不能求,求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 命运的流转总是仓促地让人措不及防,这天一大早,周晋诺就打电话过来,说是可岚出事了,叫我去医院看一看。 我听他语气焦急,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当下心头一紧,匆匆地赶过去。 刚到走廊里就看到周晋诺搓着手踱来踱去,我不由得加快脚步:“怎么回事?” 周晋诺似乎有些神情恍惚,我一连问了他好几遍,才怔怔地抬起眼眸:“可岚怀的孩子怕是要不成了。” “你说什么?”我的脑子轰然一声炸开了,惊得几乎站不稳脚。 番外 (九)禽兽 这怎么可能?明明前几天我们才做在一起唠家常,商量着给两个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我还特意去岐山上的龙隐寺给两个孩子一人求了一张平安符,可岚拿到手中时,笑得温暖如花。满心满眼都是殷殷地幸福和期盼。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 “她都已经怀孕8个月了,还是双胞胎,怎么可能会要不成!”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周晋诺背靠在走廊的圆柱子上,从兜里抽出一根烟点燃了,乳白色的烟雾更衬得他神情萧然:“今天早上检查后,医生说胎儿的脑部缺氧严重,如果非要生出来的话,很有可能是脑瘫。” “脑瘫……”我心里猛地一刺,下意识地扶着身侧的墙壁,“怎么可能会是脑瘫?” 周晋诺闭闭眸子,漆黑的瞳孔里满是疲惫:“现在来不及说这些了,你快去劝劝可岚吧,劝她把孩子打掉。她现在情绪很激动,我真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我咬紧下唇。忽然想起大约一年前,他也是这样神情颓然地对我说:“可岚在上面,你去劝劝她吧。” 为什么从过去到现在,我能做的都只是劝,而不是阻止悲剧的发生? 勉强定了定心神,我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珠,一步一步地向病房里走,还没进房间,就听见有女人嘶哑绝望的哭喊声:“我已经怀了他们8个月,整整8个月,早上的时候他们还在踢我呢,昨天晚上他们还在梦里找我,对我说。他们真的好爱我,你现在说这两个孩子不能要了,我不信,我一点也不信!我求求你。医生,我求求你,让我生下他们吧!” 仓促间,我推开了门,只见可岚正不依不饶地拉住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一张白皙的脸因激动而胀得通红。 医生则愁眉紧锁,一脸无奈地捏着一张单据,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秦小姐,你先别激动,我们也是为你好。请你快点签字吧。” “可岚,可岚。”几乎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昔日里柔婉娴静的可岚,我一连叫了她两遍。 “叶子姐----” 见到我来了,可岚的两眼满是希望的光芒,扑上来,她一把扯着我的袖子:“你来的正好,我知道你以前是学医的,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对不对?我求求你。你帮帮我,帮我救救我的孩子。只要能生下他们,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啊,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命,只要他们能好好的生下来,哪怕死,我也要把他们生下来。我已经怀了他们8个月,盼了他们8个月,我真的不能没有他们,我求求你了!” “可岚……”我无比心痛地握住她瑟瑟颤抖的双肩,一双眸子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希望能给她安定的力量,“可岚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可岚却猛然推开我的手,因为动作太大,连系着的长发都散开来了,落在她白瓷般毫无血色的腮边。 而她的神情则像是在黑夜里熄灭了烛火,只能声嘶力竭地哭喊:“我不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们就要离开我了,叶轻,我求求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行不行?我求求你……” 不忍心看着她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我一咬牙,扬起手重重掴在她的脸上,霎时间整个房间都悄静下来,空留下那一耳光的余响。 看着呆若木鸡的可岚,我痛心不已,一字一句大声地喝斥着:“你就算不要你这条命非要生下这两个孩子,他们也已经注定是不健全的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看,这样的两个孩子,除了你谁还有会要他们?周家会承认他们吗?你爸爸会承认他们吗?没有周家的帮助你自己一个人能养活起他们吗?你和我都是这辈子吃尽苦头的人,你愿意你的孩子和咱们一样一辈子遭人白眼、一辈子痛苦无依吗?” 她一怔,纤弱的身体已摇摇晃晃地瘫倒在地上。她捂着自己红辣辣的脸颊,什么也不说,只是定定地盯着自己依旧隆起的小腹。蓦然间,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滑落,她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秦小姐?请你快点签字吧,这件事拖得越久,对您的身体越不利。”医生又开始催促了。 我猛然抬起头,眼光如刀一道道狠狠地剜在那个医生的脸上:“你去告诉周晋诺,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他再敢逼可岚一次,我绝对不会----” “叶子姐,”可岚却打断了我,缓缓仰起脸,她看着我,空洞的双眼里再没有一滴眼泪,“拿来吧,我签字。” 看到她这个消沉的样子,我的心好似被利刃剖开了般,痛得发紧,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周晋诺请来的主治大夫是这方面的专家,技术精湛,因此可岚的引产手术做得很顺利。被推出手术室的可岚躺在浅蓝色的病床上,整个人像是一条脱水的游鱼,软软地瘫在纤薄的棉被里。她的脸色白得像簇新的雪,唇间发出淡淡紫,眼神则空洞洞地,越发显得脆弱而凄惶。 周晋诺留下来简单安慰了她几句,她都只是睁大眼眸不说一句话。周晋诺说得久了,自觉没趣,便出了房间跟医生去办理出院手术。 按他的意思是,他要把可岚接回家里慢慢调养。 屋里很暖和,我却依稀感到有股子凉气直溜溜地蹿到心口,带来锥刺的疼,我忍不住战栗了一下,伏在可岚的床边,轻轻抚摩她的发:“可岚,疼不疼?” 可岚沉默着摇摇头,刚做完引产她几乎没有半分力气,只是倦怠地侧过脸,眸光如遥远的雾霭。 我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安慰她:“我知道你伤心,可是你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可岚置若罔闻,眼中有晶莹的泪光一闪,却终究没有落下来,只是平静地说着:“不,你不知道,你没有怀过孕,就不会知道那种痛。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去,那样撕心裂肺的痛,就和生产时一个样儿,可别人生下的是喜悦,而我生下的却是孽。我知道,这辈子我已经完了,今天从我身体里流走的不仅是两块肉,还有我的心。心没了,人还活着做什么?” 说完这话,她仿佛很倦,不堪重负地侧过脸,阖上眸子,清亮的泪便大滴大滴地落在她因失血而苍白如纸的肌肤上。 我心疼退后一步,捂住自己的胸口,我知道,可岚的豪门梦,已经彻底碎了。 走廊里,周晋诺贴着墙壁站着,默默地抽烟,一向飞扬的脸庞也苍白得吓人,眼底尽是血丝,显露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憔悴。 是啊,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的亲身骨肉,他又怎么会不痛? “她怀孕前是不是吃什么药了?”走出病房后,我心底一片冰凉,抬起头死死盯着的他,“你说话啊!” 起初周晋诺只是一味的沉默相对,但后来被我逼问得急了,只得叹息一声:“是,我是让她有助于怀双胞胎的药,可我是想,一旦她为我们周家生下两个男孩,我爸就不会再找她麻烦,我就可以……” “你就可以什么?难道你真的会娶她吗?”我走到他跟前,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在害她,不是在帮她!怀上双胞胎是天大的喜事没错,可如果是乱吃药怀上的那也是天大的危险。” 周晋诺重重一拳捶到旁边的墙壁上:“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可我只是太想有我们的孩子,太想让她进门了。” “进门?”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心底的悲愤与怒火,我狠狠一个耳光就这么扇在周晋诺的脸上。 这一掌拼尽了我全身的力气,震得我手腕发麻,这么多年的恨和忍耐都在这一掌中倾泻而出。 响亮的声音震得走廊里的医护人员都纷纷停下来回顾,我胸口不断地起伏着,伸出手指直指着他:“这一巴掌,我是替可岚打的,周晋诺,这辈子你要是敢辜负可岚,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周晋诺被打得偏过头,白净的皮肤上也现出几道指甲勾出的血痕,眼中有愤怒像流星般一闪而过,但却难得的隐忍下来没有发作。片刻后,他反过来冷冷看着我:“我承认,我是很花心、脾气也不好,不算是个好男人。但是我也知道可岚是个好姑娘,我是不会亏待她的。” 其实我心里也有些后怕,但我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记住你今天的话,可岚是个心性很高的女孩,如果你要是辜负了她,她就活不成了。” 回家的那段路上,车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疾驰,路旁枯败的花草飞快地从两边掠过。也许是道路太过于颠簸,我忽然觉得有一股酸味从胃里翻山倒海似地往上涌着。不得已,我拍着玻璃叫司机停车。 双手扶住路边的栏杆,我难过地弯下腰,胃里冲涌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只吐出了胃液似的酸汁。 最近两天我总是这样。 慢慢倚靠在栏杆上,我用倦怠的目光凝望着这座逐渐被夜色笼罩的海滨城,忽然想起,这也许就是孕吐。 “别人生下的都是喜悦,而我生下的却是孽。” 本以为自己可以很镇定,可当我重新坐回车上,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可岚说这话时的悲凉眼神。我偏过头,注视着车窗外不断消逝的景色,终于还是难以抑制地崩溃了。 在这个无限蔓延的城市里,什么东西都有,可唯独没有尽头。根本就没有尽头。 悲伤的尽头,痛苦的尽头,命运的尽头。 我看不见的是这一切的尽头。 …… 回到家后,晚冬的一天已经投入幽深的暮色里,寒风依旧沙沙地呼啸着,扰得人心绪不宁。 我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中,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从上衣兜里拿出包装好的验孕试纸。一切就绪后,我深吸一口气,定睛注视着试纸上的条纹变化,心却慢慢冷却下去。 对照线和检测线都十分清晰地显露出来,是阳性无疑了。 欧阳琛一整个晚上都坐在书房里处理公事,我几次想进去跟他谈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更何况那扇木门正紧紧地锁着,跟他的人一样冷漠严肃,令人无法进入。 站在门口驻足良久,我终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抱着枕头坐在床上,我想,我必须为自己的将来盘算一下了。 一周后,欧阳琛外出谈生意。 趁着这个空档,我决定离开。 “叶小姐,您这是要去哪?” 一大早朱管家就看到我提着行李箱从楼上走下来,急得她立马放下手中的早餐,直奔着我跑过来。 我把行李放在地上,顿了顿,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欧阳先生还没有回来,您等他回来再走好吗?”朱管家为难地皱起眉头,“或者,您给他打个电话?您要是就这么走了,他一定会怪罪我的。” 我不听她的话,坚持要走,朱管家拦不住我,很是为难。 “让她走。”忽然,门口响起一记声音。 “欧阳先生。” 我顺着朱管家的目光望过去,欧阳琛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没想到他会提前回来,我心虚地低下头,半晌才说:“你随便说什么都好,让我走吧。” “想走就走,我绝对不会留你,”欧阳琛的语气一如平日般淡漠,“不过……走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个消息----” “嘭----” 手里的行李箱应声坠落,我呆在那里,整个人如遭雷击。 …… 那天下午我就径直去了医院。 “叶太太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尤其是肾脏,”主任科室里,刘医生将检验单递给我,“你来看这个检查单子,各项指标都不太好,这是慢性肾衰竭的征兆。” “肾衰竭?” 我脑子轰然一响,双手下意识地扶住墙壁,几乎就要站不住了,慢性肾衰竭就意味着要换肾才能治愈,而换肾就意味着更多的钱。 “我们医院是没有与你母亲血型匹配的肾,我帮你问了问附近几个市县的医院,都是一无所获,”刘医生抱歉地摇摇头,“对不起叶小姐,要救你母亲,我真的爱莫能助。”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逆转了:“那我该怎么办?” “叶小姐,说句医生不该说的话,叶太太现在的情况,能醒过来的几率是微乎其微,甚至于活着比死了更难受,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执着不可呢?”似乎是心存怜悯,刘医生看住我叹了口气,“如果你放手,不但叶太太会得到解脱,你也不会挨得这么辛苦----” “刘医生,您肯对我说这番话,这说明您是个好人,”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我疲惫地垂下眸子,心里一片黯然,“但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一个人只要还活着,还留有一口气,就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地放弃自己。所以为了我,妈妈一定不会放弃她自己。” 说完这句话,我含着泪闭上双眸,默默地对自己说:为了妈妈,我也不能轻易地放弃自己。 海滨市的夜晚静悄悄的,尝惯了灯火酒绿的滋味,这样的悄静反而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地刺入我的心窝。 再一次的走投无路,再一次的不知所措。 命运为什么从不眷顾自己分毫? 我烦闷地坐在路边的凉椅上,一遍一遍地翻着手机,想从中找出什么救星来,忽然我脑袋一转,想到初来海滨时曾拜托过的那个地头蛇赵志勇。 我听说那个人手底下也接一些倒卖人体器官的私活,也许这是一条活路呢? 可这毕竟是犯法的…… 犹豫了再犹豫,最终我还是一咬牙拨通了赵志勇的电话,听完我的叙述,赵志勇沉着声音说:“你的情况我大概解了,黑市上也许能找到可以匹配的肾,不过这个价格吗……” “价格大概是多少?” 赵志勇的声音浸透着黑商的冷漠:“你也学过医,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现在的市价你也不是不知道,一个肾至少也得四五十万。” “……四五十万。”我只觉得心中怦然一跳,整个人都跟着软了。 离开欧阳琛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他送给自己的值钱东西都放在房间里了,我几乎是身无分文的离开的。先前可岚也给了我一笔钱,但那些钱跟五十万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钱钱钱,从来没有一刻我是如此地唾弃钱,却也从来没有一刻我是如此地需要钱。 初春暮远的街头,新木未发,天意清寒,每一缕风都流淌着无尽的萧索。 我失魂落魄地在坐在小吃店里,明知道自己身体虚弱,应该吃点晚饭恢复力气,但脑子里却一遍遍地回响着刚才和张玉的对话----“玉姐,我想回来上班,可以吗?” “叶轻,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上面有人特意交待过,整个海滨的娱乐会所,都不能再收留你。” 不能去club上班,就不能快速的赚到钱。他竟然这样逼我。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难道真要这样没有志气地回头找他? 不,我不可以! 牙齿轻咬住殷红的唇,我再度拿出手机,找出电话本一条条地翻看着,还有谁能帮我呢? 可岚?不行,可岚现在已经足够伤心了,我不能这么自私地去让可岚多一份忧心。 那么,还有谁能帮我呢? 慢慢地在屏幕上拨划着,终于,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上顿住----易北辰。 唇紧紧地抿着,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拨通他的电话,与此同时,小吃店里的电视机却不知被谁打开,里面传来一条刺耳的新闻播报----“据坊间流传,近日,国内知名房地产商龙腾集团掌门人易兆龙先生,因突然脑溢血而瘫痪在床,生死不明。专家预计,这一消息将导致龙腾的股市大跌,甚至会引起业界的一场风暴,下面请看一组视频----” 心跳似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我怔怔地抬起头,屏幕上画面跳转,变成易北辰从龙腾大楼里快步走出的镜头。 十几家电视台报社的记者蜂拥而至:“易总!听说易老先生早在两年前就瘫痪在床,不再处理龙腾的业务,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 “易总!听说您要和远夏集团的千金周晋雅小姐订婚,这是不是真的啊?什么时候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易总!易总!” 易北辰阴沉着脸推开多家电视台的话筒:“对不起,我无可奉告。” 手中的号码再也按不下一位,我只是仰面呆呆的看着电视,倏然间,就泪流满面。 最后一扇门关上了,我再也无路可退。 与此同时,手机骤然响起,推开屏幕一看,显示出来的号码再熟悉不过。 胸口涌过一阵深沉的痛楚,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寒夜料峭的尽头,天光微微亮起来,弱小的光晕一折一折地镂穿了别墅铁门上的欧式花纹,投射在我的脸上。 欧阳琛见到我,只淡淡说了一句:“怎么不走了?” 我慢慢仰起头,微微笑着,语意凄凉:“你说过的,什么时候我需要钱,什么就来找你。欧阳琛,我认了。” 我知道我这么做很没有骨气,也很没脸没皮,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的尊严,和妈妈的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欧阳琛,他并没有拒绝我,甚至,也没有嘲笑我。 那晚他坐在书房里办了一晚的公,第二天一大早就又走了。我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这样也好,省得彼此尴尬。 只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既然回来了,就得想办法,赶紧解决掉,不然留下来迟早会被他发现。纵讨尽才。 到时候,他一定会更嫌恶我吧。我还没忘记他上次误以为我怀孕时的表情。 我到底在奢望什么呢? 越想越觉得自己愚蠢,我霍然而起,在门口打了车,直冲向附近的一家妇科医院。 …… 候诊休息处在楼梯旁边,楼上大概是病房,头顶的放下微微传来婴儿的哭啼,此起彼伏的,声声刺入人的耳膜。 生孩子的女人和堕胎的女人居然坐在一栋大楼里。 休息处的牌子下面是一排蓝色的塑料长椅,因为长时间无人坐落,一股子凉便顺着我的大腿猛然蹿进心窝,我一个战栗,只觉得肺腑之间仿佛被一块沉重的大石死死压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别人生下的是喜悦,而我生下的孽。” 我又毫无征兆地想起这句话,我怀上的是孽,是孽。 可是孩子总是无辜的啊! 我抓紧手边的包,就在我几乎想要逃离的时候,护士却叫了我的名字。 低头看着自己还无征兆的小腹,我渐渐地蜷起手指。 既然现在已经下定了决心,就最好趁热打铁,尽快把这个不该来到世上的孽解决掉。否则,于我于他,都是负累。 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可这就是生活,现实不是言情小说,也不是韩剧,现实容不得我幻想。 验完血,我被护士领进手术室时。 大概因为是阴天,房间里阴森森的,在护士的帮助下,我踏上手术台,无影灯的光亮幽暗的像是深夜里的灯塔,使我忽然就有了一种坠入汪洋大海的恐惧。 “叮----”的一声,针头上的套膜被拔掉,我隐约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在前些日子的某个时刻曾特意留心过一般,但此刻混沌的脑子,却让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要开始麻醉了,可能会有点疼,等下您记得跟我一起数数。” 注射器的尖头扎进白皙柔软的手腕,我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被什么利器狠狠地扎着,疼得我眉头紧缩,下意识地微微挣扎着。然而,手术台上的金属扣子和皮带却牢牢捆住了我,我像一个落入虎口的麋鹿,再也没有脱身的可能。 耳畔依稀还能听到婴儿啼哭的声音,若远若近,仿佛是从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我猛地闭上眼,忽然就觉得心如刀绞。 只要再过一会儿,那个栖息在我肚子里的小生命就要永远地剖离我的身体了。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如果你是孽,那么妈妈就是那个作孽的女人! 妈妈对不住你,下辈子,下辈子你再来做妈妈的孩子,妈妈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爱护你、保护你…… 眼眶里,大滴大滴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涌出来,护士用纱布静静地替我擦拭着,声音轻柔地好像小时候妈妈唱的童谣:“一……二……” “一……二……” 我麻木地跟着念,语调却渐渐含糊、迟缓。就在忽然之间,我仿佛坠进黝黑的大海里,被无边的水浪紧紧包裹着。 我疲惫地挣扎着,想脱离这片无垠的苦海,却不知该游向哪儿去。 瑟瑟凄冷的海风中,依稀有道微弱的光亮穿云破雾地映过来,我仿佛抓住了希望的稻草,朝着那抹亮光拼命地游过去。 “三……” 耳畔又传来柔软的声音。 我仰起,最后一个灯塔的光亮倏然间熄灭了,整个世界都陷入绝望的漆黑之中。 ……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还没有回来。 其实男人不回家多正常啊,何况这儿又不算是他的家。 不再等他,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也许是因为妈妈的病,又也许是因为我那个可怜的孩子。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想找个寄托,我也一样,这么多年来,支撑我走下去的那个寄托----就是易北辰。 我坐起,小心翼翼地从一本书里拿出大学时易北辰跟我的合照,反复摩挲着,仿佛只要这样,那样美好的时光,就全都能回来了。 可是,“嘭----”的一声钝响,门被人用力地踹开,时光也散了。 我猛然抬头,是欧阳琛。 今晚他不是说自己去应酬,不会回来了吗?怎么又突然…… 而且……他的脸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那样狭长而狰狞的一道血痕?就连眼角都破了皮,显露出可怕的淤血。 又是“嘭----”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带上。 欧阳琛斜斜地倚在门边的墙壁上,黑瞳里散发出一股被酒精浸泡的危险:“过来。” “你喝酒了?”我抬眸,故作镇定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任何行为,握着照片的手却下意识地向背后缩,且止不住地战栗。 欧阳琛薄唇紧抿,冷峻的嘴角边忽然就溢出一抹笑,不知道为什么,这看似平静的笑容却让我心里发毛。今天的他,看起来说不出得可怕,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的魔鬼。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欧阳琛已经快步走近我,长臂一伸将我拽进自己怀中,而后上身往下倾弯,把我重重地压倒在床上。 “躲什么?” 危险而灼热的气息喷薄在我的肌肤上,激得我一个激灵:“我没有。” 唇角微扯,欧阳琛却蓦然抓住我的手腕,轻易就把我的手心翻转过来。 时间在这一刹那倏然止住,我几乎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照片里易北辰的面部已被我在匆忙中撕去,只剩下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身影,然而,只需这么一个身影,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你在流血!”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大着胆子抚上他淌血的脸颊,轻声说,“再不去医院处理,伤口会裂开的。” “你只看得到这里……” 对方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我正迷茫,他却一手紧紧攥捏着那张照片,将它揉碎了狠狠地丢出去,另一只手则突地按住我的肩,接着一低头,吻住了我微张的唇:“你就只看得到这里!” 双腿被他紧紧压迫着,双手则被他箍起来抵在头顶的枕头上,我想到那个孩子,扭过头躲避着。 “今天不行----”他的袭击几乎没有任何技巧、每一个动作都透出征服的欲望,我想反抗,但每次都被他重新压回来,我是真的怕了,睁大了眼睛哀求他,“求你。” “今天不行?”欧阳琛顿下来,一双黑瞳深深地凝视着我,那里面交错着各种情绪,似是胁迫又似是惘然,“为什么不行?” 趁此机会,我咬咬唇,警觉地向旁边退了一步:“我例假还没过去,这样不安全,也会痛的。” “痛?” “是这里痛,”欧阳琛冷冷睥睨着我,手却轻轻按住我的心口,低笑连连,“还是这里痛?” 听出他的语带双关,我侧过身子想要躲开他,却被他一伸长臂抓过来。 “说话!”欧阳琛捏起我的下巴,将我的脸用力地抬起来,“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怎么现在变成哑巴了?” 我凝眸看住他,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流出,滚落腮边:“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还想听我说什么?还有什么话能让你满意、能让你开心!” “还知道哭?”欧阳琛冷硬地替我拭去泪,语气寒得似冰,“知道哭就好,还能哭出来,就说明你还不够痛。” 我微微蜷缩了一下,也不肯说出一句话,眼泪却掉得更凶。 “可惜我却一点也不想看到你哭。” 他用双手慢慢捧起我的脸,方才还阴霾满布的瞳孔里竟闪现出孩子似的憧憬:“我喜欢看你笑,叶轻……你为什么不肯对我笑?” 我偏过头,打下他的手:“欧阳琛,你喝醉了,脑子不清楚了,我求求你别再闹了好不好?” 黑眸瞬间沉下去,欧阳琛深深看住我,手掌微微下挪,蓦然间掐住我的脖子:“你不是卖笑的吗?怎么让你笑一笑比哭还难?还是你跟我在一起,就只会哭,不会笑!”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冷酷的话,我僵在那,心痛让我不顾一切地推开他:“是!我是卖笑的!那你又算是什么?” “我妈妈都病得快要死了,你还逼着我对你笑!你知道你有多残忍吗?” 欧阳琛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得贴近自己的胸膛:“你以为你很可怜吗?你以为这样就算痛吗?不,你还不够可怜,你还不够痛,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痛。” “欧阳琛,你不是人,你是禽兽,你……”我喊叫着,咒骂着,拿枕头砸他,用腿踢他,他似乎疼了,闷哼一声将我翻过去。 我被他重重压进被褥间,连呼吸都快要湮灭了,好艰难才侧转头深吸一口气,便看见雪白的床单上有一大滩刺目的鲜红,就连我的衣服上、肌肤上也全都是血。 惊愕地抬起头,我抓住他的手臂上的衣料猛地掀开来看,几乎是倒抽一口气。 好几道血肉翻开的创口正像蜈蚣一样蜿蜒在上面,鲜妍的红色顺着他的肌肤淌出来,简直触目惊心。 倏然间,我呆呆地愣在那里,直到他望着自己布满血迹的手臂,同样怔然地顿住了,我才问他:“你的手臂怎么了?” 欧阳琛没有理我,解开一半的衬衣颓唐地贴在他的身上,饮过酒的双眸似乎再没有聚焦的结点,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视着自己的手臂,空洞的、麻木的、忧郁的、甚至于悔痛的,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在其中反复交融着。 “欧阳……你说话啊!” 已经习惯了那个果决雷厉的他,这样惘然甚至于脆弱的欧阳琛反而让我于心不安,我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臂,仔细查看着,眼睛因为焦急而流下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地顺着腮边滴到他皲裂的肌肤上,晕开了斑驳的血迹。 越看越觉得心惊,这些伤口个个都深得可怕,可偏偏那个受伤的人却似乎丝毫觉不出痛般,纹丝不动地坐卧在床边,我急得哭喊出来,连声音都是断断续续地:“为什么……这些伤都是怎么回事?你回答我啊!” “我是个禽兽……” 热烫的泪好似在火上浇过的油,就这么淋在肌肤上,渗入肺腑间,欧阳琛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长臂一弯,将我的后脑深深按进他怀里,而后仰面躺下。 疲惫地阖上眸子,他像个穷途末路的野兽般颓然地阖动起唇角,再次重复:“我是个禽兽。” “欧阳……”听出他嗓音里的不同寻常,我蓦然一惊,难道他在流泪? 我想抬起头看看他的伤势,却被他死死的压制住,一下也动弹不得。我带着哭腔近乎恳求地问他:“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接下来是死寂般的沉默,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片冰凉的唇才贴着我的耳缘,低低呢喃:“……今天是我父母的忌日,也是我的忌日。” 番外 (十)利用 整个晚上,欧阳琛都不言不语地躺在床上,双眸森然地盯视着天花板,任鲜血汨汨地向外淌着。(..info无弹窗广告)我好不容易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想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却也丝毫不理睬。 无奈之下,我只好打电话叫了私人医生,又亲自取来医药箱,动手替他包扎伤口。 包扎的过程中,欧阳琛的电话响了一次,听到铃声,他那死鱼般纹丝不动的眼瞳终于转动起来,也不顾自己的伤,抬手就取了手机放到耳边。 不知道电话里的人说了些什么,他倏然间坐起来,握住我的手示意我停下来,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浅浅的欣慰、紧接着又是意味难明的郁色和阴鸩。 挂断电话后,欧阳琛伸出手掌慢慢抚上我的颊。又轻而缓地上移至眼角,眼神专注而深远,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目光好像能一眼瞧进人的内心深处,叫人瞧了心里发毛。 “你终于肯理我了?”我讶然抬头。 他唇角微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而后推开我的手站起来,手脚麻利地拿过自己的衣服迅速穿起来,仿佛自己身上根本就没受过伤一样。 穿戴整齐后,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大约是发现我正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便径直走过来,双手抓住我的额头碰向自己的唇。印下深深的一吻。 我被他一连串的古怪行径整得有些莫名其妙,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我出门一趟,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 我跟着他站起来:“可你的伤……” “死不了。” 丢下这样冷硬的三个字。他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臂最后拉了拉领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欧阳琛这一走就是半个月,每每想到那个梦魇般的夜晚,我都会觉得后怕,那天他的行径实在太诡异。 欧阳琛常常说我什么都不懂。事实上在夜场混了两年的我也算阅人无数了,却的确读不懂他。他就像一个谜,谜一样的不可理解。 关于他,我唯一知道的是,这是一个罂粟般的男人,通身散发着令人耽溺的迷人气息,却又通株带毒。一种让人上瘾后、心甘情愿去自掘坟墓的毒。 我还不想自掘坟墓,所以对于不该问的事情,我绝对会把自己的嘴巴管得严严的,什么也不问。 我等不到欧阳琛,只好自己拿了主意,替妈妈办理了转院手续。转院的那天,我接到赵志勇的电话,说是帮我联系到了一颗配型良好的肾。希望过几天能出来见面谈谈价格。 安顿好妈妈后,我站在走廊的露天阳台上,暖暖的阳光好似纱绸、拂在肌肤上,驱散了整个冬季冰寒落索。 我尝试着放松心情深深地呼吸,新的医院、新的医生和护士,也许从今天起,我就能迎接到生命中崭新的一切。 离开的时候,我转身抬眸,目光却直直地对上一双空洞的双眼,就这样两相对望,呼吸若断。 我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易北辰。 拼命地压下心底的惊惶失措,我正想着该寻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来解释眼下这个境况,却意外的发现易北辰的双眸只是茫然凝视着前方,漆黑的瞳孔里似乎没有任何焦点。 仿佛一记炸雷丢到自己面前,我脑子里轰然一声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还在怀疑自己的揣测,后面有个护士便急匆匆地跑过来:“易先生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我这就带您回病房。” “没关系。”听出声音的来源,易北辰微侧过脸,点点头和煦地一笑,而后放心地将手臂搭在护士的身上,一步步、脚步蹒跚地朝着我走过来。 看着他面无波澜地走向我,又紧挨着我的肩头擦过去,我禁不住咬住下唇,过了好半晌,才清醒过来。 他的眼睛,看不到了…… 遥遥地跟在护士和易北辰的后面,我并没有走进去,而是暗自记下了他的病房号,转到四楼前台询问:“请问,易先生是在415房间吗?” 护士长正在填写值班表:“易先生?哪个易先生?” 像这样的大医院一般都会一定程度地去保护病患的隐私。 我心如明镜,抱歉的说:“是这样的,我是鑫源地产的一名员工,老板派我来探望他的生意伙伴,瞧我粗心大意的,竟连对方的名字都忘记了。” “搞房地产的?”护士长这才抬头细细打量着我,许是看出我穿戴出众,口气也有些松了,“你说的是昨天上午出车祸被送来急救的那位易北辰先生?他住在415房没错。” “对对对,就是易北辰,谢谢您啦。”我弯下腰,深深鞠躬,心却在蓦然间沉下去,几乎站不稳脚。 出车祸…… 好端端地,怎么会出车祸呢? 我感觉不太妙,想再去看看易北辰,刚到门口却碰到了周晋雅。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来,她出言不善,讽刺我不要再费尽心机接近斐扬了。 我刚想反驳,她又警告我,有这个闲情最好去看看那个同样费尽心机要接近她弟弟的女人。 我一怔,知道秦可岚一定是出事了。 到了海边别墅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美轮美奂的房子里照例空荡荡的,像一座没有活力的雕塑。 秦可岚正坐在花园里喂金鱼,她气色好多了,照旧的娴静如水,可她坐在这里,就像是华屋里禁锢着的一只金丝雀,眉眼里都死气沉沉的,再不见过去那抹动人的灵气。 我感觉到不对,就问她:“周晋诺呢?” 听到这个名字,秦可岚顿了顿,紧抿着唇再没有一句话。 我忍不住追问她:“可岚,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秦可岚转过粲然一笑,那笑容在荡漾的水波里支离破碎,“他就要结婚了。” 我怔住,小心翼翼地问:“和谁?” “京都萧氏集团的千金。” “京都萧氏?”我努力在脑子里汲取关于这个名字的回忆,蓦地,想起以前曾听别人说过,京都萧氏也是一个房地产公司,在首都曾和龙腾、远夏三足鼎立,但萧氏集团主攻国内小户型建筑,向来和崇尚奢华特权的远夏、龙腾鲜有交集。 过去的三个巨头,一个被迫撤到沿海,一个又内忧外患、大厦将倾,到现在还称得上辉煌鼎盛的,也就剩下萧氏集团这一家了。 “我懂了,这是周百雄重回首都发展的一步棋,”我恍然顿悟,“假如周晋诺顺着他父亲的心意这样做了,就能顺理成章地执掌首都分公司。远夏的总部将来是一定会挪回首都的,一旦周晋诺坐实了这个位置,那么将来他接手这一切,就不过是顺水推舟、易如反掌了。” 可岚望着远方的天空深深凝眸:“利害相轻,商人们殊死博弈,而我们……我们连棋子都不算。” 我忧心忡忡地握紧她的手:“可岚,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要告诉我,你心里是什么打算,告诉我我才能帮你想办法啊。” “我恨不得他现在就结婚,只要他肯放了我!”可岚看住我,凄惶地一笑,“但是他不放过我……” 周晋诺结婚还要霸着可岚,我听得难受,恨不得将那个王八蛋剁成肉酱,于是紧紧拉着可岚说:“他不放过你,那我们就自己跑!我现在手头里也有点钱了,我马上就带你离开这个混蛋。” 可岚却轻轻挣脱了我的手,摇头说:“这辈子我已经毁在他手里了,我逃不掉的。” 恍恍惚惚地回到家,我浑身烫得像火烧似的,一进门就半晕到鞋柜旁的地毯上。朱管家听到声响,慌忙跑过去搀住我,同时伸手探向我的额头,这才知道我发烧了。 想着可岚的事情,我心里难过,从可岚身上,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总有一天,欧阳琛也是要结婚的,总有一天,我这个连棋子都不算的女人,也是要被他抛到一边的。 对于这么一个结局,我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和解脱才对吗?为什么我却突然觉得害怕,我好怕欧阳琛会像周晋诺对可岚那样,哪怕结婚了,还要把我绑在身边。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的人生就真的彻底毁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睡过去,梦境依稀里,我仿佛闻到枕边有熟悉的男人体味,下意识地伸出手向旁边探了探,并没有触到任何人。.info[] 莫名的失落灌满心田,我倏然间坐起来,却看到欧阳琛正披着睡衣站在窗口。 原来他……真的回来了?原来他不是不在意我的啊。 套上睡衣,迷迷糊糊地走向他,还来不及感动,冰冷如毒蛇的话却从前方那个颀长的身影处传来:“现在是什么社会了,结个一两次婚根本就不稀奇。先跟你需要的那个女人结婚,等你把她利用完了,再跟你中意的那个人结婚,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当初我建议你利用秦可岚向你父亲示弱也是同样的道理。所以,我的建议就是对你最好的谋划,萧宁你非娶不可。”欧阳琛果断地打断电话那头的反驳,冷然转身,却正巧对上我惊怒交加的眸子。 “是你……是你教唆周晋诺利用可岚……”我怔然地凝视着欧阳琛,只觉得自己的心弦似被人用刀子一根根地划断,崩裂的刹那全是刺骨的寒。 我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自己的枕边人把可岚推向了火坑! “我等会再打给你。”欧阳琛挂断了手中的电话,看向我时,深沉的黑眸没有半点涟漪。 我一把抓住欧阳琛的衣领:“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啊!” “事实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欧阳琛挥开我的手,神色冷峻,“告诉你,你就会信吗?” 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跌倒在阳台的躺椅上:“亲耳听到的事情,你还想骗我吗?” 回头,我一瞬不瞬地盯视着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都是你谋划好的?是不是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已经在打可岚的主意了?打从那时候起你就想利用她拉拢周晋诺,好让从这场博弈中赚更多的钱是不是!” 欧阳琛好像也怒了,一把拽起我的手臂,目光凶狠的似刀:“你说是那就是!” 我受不了了,哭着捶打他的胸膛:“你把可岚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 欧阳琛则大声地吼我:“那你又把你自己当什么!” “我把我自己当什么?”我喃喃自问着,只觉得往事像歪曲的魔草般疯狂地长在自己的脑子里,忽而激动地冲他喊起来,“打从一开始,我就像个傻子一样把自己卖给了你,直到现在,眼睁睁地看着你卖了我最好的朋友还要替你数钱!” “没错!”欧阳琛一把抓住我的发将我的头部用力地托起,直到迫近自己的怒火喷发的双眼,“我不但要利用秦可岚,我还想好好利用利用你!” 我吃痛地睁大双眸:“你说什么?” “今天晚上零点,有一个富豪派对,”欧阳琛压低身子,冷如冰山的俊脸离我不过几寸的距离,就这么直直地逼视着我,“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在那种地方,只要有钱有身份,就能尽情地玩他喜欢的女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你怎么能这么可怕?”他眸中的火焰令我噤若寒蝉。 “怎么?你怕了?”欧阳琛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时针刚好指到十一点半,他斜睥着我一笑,“现在时间刚刚好。” “你想干什么?” 我不自禁的向后退缩着,想要逃离他的逼视。欧阳琛却一把将我拖到梳妆台上:“给我好好化,化得漂亮点,化完就跟我一起去,你不是喜欢卖吗?我不介意把你卖出去,我会给你多介绍几个买家,每一个都是我做梦都要求着去拉拢的大客户,每一个都够我狠狠地大赚一笔,然后再多找几个像你这样的女人好好利用一把。” “欧阳琛,你不是人!”我恨极怒极,挥起手想撕烂他眉眼里戏谑的笑意,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抓住双腕。 “怎么?你不想化?”欧阳琛无声而笑,笑容悒悒的,透着森冷,“那很好啊,今天晚上的派对女王就是你的好姐妹秦可岚了。” 望着他眼神里那抹令人确信的狰狞,我怔然,绝望像蚀骨的毒药般,一点一滴地腐化了我的四肢筋骨。 我记不得我是如何被欧阳琛拖进车子的,我只记得汽车发动时,黑沉沉的天尽头悄然滑过了一颗流星,光芒绚丽却苍白,只是那样华美而瘦弱的一瞬间,便湮没于无痕。 就这样僵直地坐在汽车里,我忽然一滴泪也流不出了,他说的对啊,我已经把自己卖了,那为什么不卖得彻底一点? 我早就没有什么资格去装清高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竟然那么痛,痛得筋骨俱损,痛得几乎以为这只是个噩梦。又是为什么,我竟然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滋味,这种和可岚如此相像的滋味。 难道是因为,我对这个男人动了真情?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车缓缓驶向无边的夜色里,又在浓郁得呛人的烟草味中,停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高级饭店门口。 欧阳琛很绅士地替我拉开了车门,伸手将我牵下来,好像即将发生的一切跟他任何关系都没有。 上了楼梯,沿着二楼长长的甬道一间间走过去,等待多时的服务生替他们打开了预定房间的门,站在装潢华丽的雅间门口,朦胧的灯光寸寸如尖针般狠狠扎入我的脑仁。 刹那间,我从虚软的病痛中惊醒了。 空荡荡的饭桌上,易北辰正蹙眉端坐着,他外面简单套了一件灰黑色的休闲服,领口处还能隐隐看出浅蓝条纹的病服。此刻听到声响,他缓缓伸出双手,摸索着握住身侧的椅背站起来,冲着门口粲然一笑:“你来了。” 怎么会……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震惊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想要往后撤,却被欧阳琛拉着往房间里拖。 被按进易北辰身边的椅子里时,我的心都快要跳脱胸膛了,只能一遍一遍地想,为什么北辰会在这里?为什么他们看起来这么熟的样子?难道他们早就认识了?难道欧阳琛早就知道我和北辰的关系? 如果欧阳琛早就知道了,那么我之前说过的那么多谎话,做过的那么多关于北辰的事情,他岂不是全部都知道? 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可怕,我低垂着头都不敢看他。只能悲伤的想,还好北辰看不到,不然我真的恨不得自杀了之。 欧阳琛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就像什么都不知似的,一本正经地和易北辰谈论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情。我听不懂,脑袋也乱得完全听不进去。 这时易北辰突然笑了:“哥,你还没有跟我介绍,你身边的这位小姐是谁呢?” 愚顿的脑中有半秒的真空,我只觉得自己连心跳都要戛然而止了。 哥…… 他为什么叫欧阳琛“哥”?还有,他怎么会知道欧阳琛身边有一个小姐? “北辰,你一直说想见见嫂子,我就把她带来了。” 欧阳琛一只手搂在我的肩头,另一只手从容地点起烟。 “是吗?认识你三四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你带女人来见我,我都快以为,你这辈子就要成为孤家寡人了,”易北辰笑容可掬,仿佛极为高兴的样子,“嫂子你可有福气了,我哥在私事上向来低调,现在他肯把你带出来,那就说明他是真的很在乎你呢。” 这算是哪门子的福气? 我窘迫地盯着面前的酒杯。 沉默局促的气氛维持了好几秒,易北辰的笑容也多了一丝迟疑:“怎么半天也不见嫂子说话呢?是我话太多,把嫂子吓着了?” 欧阳琛闻言懒懒回眸,我脊背僵直地坐在那里,有一瞬间,我很想特有骨气地站起来说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嫂子,而是他的叶轻,但是一看到易北辰那双黑白分明的澄净眼眸,我就泄了气。 最终我还是哑着声音说:“没有的事,其实……其实是我嗓子哑了。” 我总算明白如坐针毡的滋味了,现在我只觉得椅子上全都铺满了钉子,最后实在是意兴索然,我借口要去卫生间,然后近乎是用跑的、就这么逃了出去。 还没走到卫生间,眼泪就大滴大滴地涌出来,我用手臂撑着墙,心里像乌云遮蔽的天空,压抑得难受却偏偏没有突破的出口。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果然是欧阳琛。 我吸吸鼻子,挽住他的手臂柔声哀求道:“欧阳……你玩够了吗?玩够了我们就回家吧。” “屋里的那个男人,你不是很喜欢他吗?连做梦都想让他带你走?”欧阳琛却只是淡淡看着我,几乎面无表情,“我打算成全你一次。” …… 尽管已是深夜,输液室里好有五六个病人百无聊赖地躺着说话,值班的护士搬了椅子坐在一旁打着哈欠看报纸。近乎悄静的空间里偶尔会传来一声刺耳的啼哭,那是隔壁县发高烧送来急救的孩子,才二三岁,身上裹着厚厚三层的花底棉被,被父母紧紧搂住怀里“宝贝蛋宝贝蛋”地柔声哄着。 我瞧得有些恍惚,在这个世界上,即便有些人活得再穷再可怜,依然是父母捧在手心里悉心呵护的小宝贝。曾经我也是被妈妈握在手心里无忧无虑的小宝贝,可现在妈妈一蹶不醒,小宝贝也长大了,不再是无忧无虑,而是无依无靠。 妈妈,我该拿什么来挽回的命呢?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换回你往日温柔的微笑和慈祥的双眸? 正在怔然间,易北辰却喟叹似的开了口:“看得出来,我哥很在意你,都已经这么晚了,他还特意交代我照顾你。” 刚才欧阳琛就借口临时有点应酬,把我硬塞给易北辰,还佯作好心地说我身体不适,拜托易北辰回医院时带我去急诊输水。 我侧过脸,这样的话从易北辰的嘴里说出,怎么听怎么觉得讽刺,但我还得硬着头皮地回答:“大概是吧。”纵讨休血。 易北辰垂下那双毫无光彩的眼眸,怅然道:“哥以前吃过很多苦,自从认识他以来,我都很少听见他笑,更没有见他对谁敞开过心扉,谢谢这段日子以来陪在他身边、照顾他。” 听他道谢,我一颗心似乎都被人狠狠地纠到了一处,最后还是忍不住,探寻式地问:“你的眼睛……到底要不要紧?” “这个不要紧的,只是车祸时撞到了脑部,神经受到损伤,短暂性失明而已,过断时间就会好的。”易北辰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摩挲起自己额头上的纱布,英俊的眉宇则深深蹙在一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脱口就问:“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出车祸呢?” “怎么哥没告诉你吗?”易北辰先是一愣,接着恍然大悟似的坦然而笑,“也是,他应该是怕你担心,毕竟那天,他也受了不轻的外伤。” 什么叫他也受了伤?难道出车祸那天欧阳琛也在?联想到那个夜里他疯狂的模样,以及他已经知道我和北辰相识的这个事实,我的心倏然间一顿。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子里疯狂地扎了根,难道说……他是故意的,故意想要撞死易北辰? 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我忍不住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放心,我们福大命大都没事的,”易北辰宽慰似的拍拍我的肩,神情则变得凝重深远,“撞上车的那一刻,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如果不是哥及时抓过方向盘转了弯,车飞起来的时候又用手臂抱紧我的头部护着我,大概我就真的要死了吧。” 听他的描述,我禁不住瞪圆了眼睛,我想象不到欧阳琛竟会在命悬一线的时刻这样牺牲自己,难道是我多疑了?难道他们的感情真的那么好? 正说着,易北辰忽而淡然一笑,眉眼萧索:“而且,如果不是这场可怕的车祸,我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心突地一跳,我下意识地问。 “一个活在我记忆里的人。”易北辰垂下眼眸,似是怅惋,似是喟叹。 反复深深呼吸,才生生止住几欲夺眶的眼泪,我吸吸鼻子轻声劝他:“不早了,你快回病房里睡吧,我在这里坐着就好,等输完液,我叫老钟接我回家。” “那好,有什么事,你让护士叫我。” 我点点头,注视着易北辰在护士的搀扶下缓缓而去。他走了之后,我就离开医院了。 并没有让老钟过来接我,我一路恍恍惚惚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身心都有一种失重的感觉。 回到家后,欧阳琛还没有回来。 我累极了,想也不想地就倒床就睡。 朦胧中,欧阳琛仿佛回来了,就也在我床畔的桌子上伏案工作着。 番外 (十一)缠绵 我想叫他,但是叫不出来,心里愈发难受。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的烧已经全退了。欧阳琛也果然就坐在我的床边,伏案工作者。 窗外传来咕咕咕咕的声音,几只鸽子落在露天的阳台上。 我隐约想起,有次我和欧阳琛坐在阳台上吃晚餐,黄昏的海滨似是被一层缤纷的薄纱柔柔地笼住,忽然有几只无家可归地鸽子飞过来,眼巴巴地瞅着我们俩。 我试图赶它们走,欧阳琛却制止了我,而是叫朱管家从厨房拿了一把小米,撒在地上喂给它们。自那日起,这些鸽子就成了往来门庭的常客。 如今,这一双鸽子竟然大着胆子跳到隔门边往里探头,四只乌黑圆滚的眼睛望住我,满心满眼的全是期待。而阳台的角落里。那个装有小米的塑料带子早已见了底儿,残破不堪。 我心口猛然一顿,警觉地发现我就像是这些鸽子,这些年,他对我的所有照顾,都不过是一时高兴的施舍,而我呢,竟然会因此而变得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知所措。 刹那间,欧阳琛让周晋诺利用女人时的冷酷无情,戏谑北辰和自己时的漠然玩弄……这些不堪的记忆都如乌云密布般地席卷而来,直至压覆了我心底仅剩的那一抹温存。 葱白纤弱的手指在掌心慢慢地收紧,渐渐地撺握成拳。不要爱上他,不可以爱上他,也不可能爱上他。 我恍惚地回眸,欧阳琛已经长身而起。拉起椅背上的西装外衣套在自己身上,修长有力的指利落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领口:“我出门一趟,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那一刻,我凝望着他的背影,恍惚的想,是不是该结束了。 很快,周晋诺和萧宁订婚的消息便铺天盖地般地在业界里传开了,什么金童玉女、佳偶天成,什么才子佳人、一见钟情,总之是怎么幸福美满怎么来。 我却隐隐感到疑惑,萧宁……我记得萧宁明明是易北辰的秘书。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京都萧氏的千金大小姐、远夏集团未来的大少奶奶? 还有可岚,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安静,每次我去看她时,她都始终是笑意晏晏的,好像外面疯传的那些事情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可是她眼眸里偶尔流转出的清愁却出卖了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许她早就看穿了这一切,根本不需要安慰。就像现在的我。 春天短暂得像是一夕璀璨的流萤,初夏的夜里已灼意腾腾。 欧阳琛交待过不回家吃饭,我就自己去外面吃独食,去的还是上次和他一起去的那家街边烧烤店,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跑去那里,可当我一坐在那里,往昔的一幕幕却像电影的慢放镜头般影影绰绰地铺陈开来。 就这样悼念着,我突然觉得心酸,我和欧阳琛的那些过去,就像是做了一个美梦,醒来的那一刻还是会觉得惆怅跟遗憾。 回家的时候,我却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是萧宁,她约我出来见一面。 一见到她,我就自然而然地想到可岚,口气也淡淡的:“你找我什么?” 萧宁却似乎毫不介怀,她亲切地微微一笑:“来给你看两样东西,一个代表着好消息,一个代表着坏消息,你想先看哪一样?” 我不冷不热地瞥了她一眼:“坏消息。” 萧宁依旧是微笑:“坏消息是----我和周晋诺已经领下结婚证了。” 心跳猝然漏掉一拍,我诧然地抬起头。该来的迟早回来,我明白总会是这么一个结局的,但却没想到它竟来的那么快。 萧宁又笑了笑,从身侧的手包里拿出一张纸,递到我眼前:“我知道你要为秦小姐鸣不平,但是先别急,看了好消息再骂我也不迟。” 白纸在她纤弱指尖的微微颤着,像是风中摇翅的白蝴蝶,我却并没有接,只是徒然地睁大眼眸:“这怎么……” 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落款上同时签署了“萧宁”和“周晋诺”的名字。 “领结婚证的当天,我们就签了离婚协议。” 像是看出我眼底的疑惑,萧宁侧首:“周晋诺这么做是不是为了秦可岚我不知道,不过他对我讲的是,他是个不婚主义者,认为婚姻束缚男人的自由,还不如养个小情人要自在得多。” 我先是为可岚暗松一口气,在迎上萧宁没有一丝杂质的双眼时,忽然又觉得这桩婚姻着实荒唐可笑:“那么你呢?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拿自己的婚姻当儿戏?” 萧宁不答反问:“我想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明明是萧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却还要跑去龙腾当一个小小的总经理秘书吧?” 没错,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头之惑,不过,商场如战场,竞争对手间那些耐人寻味的伎俩简直不胜枚举,谁又能猜得透呢? “其实……爸爸早先就给我下了命令,要我务必从易家和周家择一位夫婿,周少的纨绔跋扈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他不是我的菜。我很清楚这一点,就直截了当地去了龙腾,那段时间……”萧宁垂眸凝视着面前的玻璃杯,眼漾起一抹黯然,“那段时间,我发现北辰是个很好的男人,可惜他的心已装得太满,根本容不下别的女人。” 难道……难道她也钟情于北辰? 我默然不语,望着窗外海景出了一会神,才问:“只是因为这个,你就放弃了?” 说实话,与其坐看着北辰和周晋雅结婚,我宁愿是眼前这个看似甜美温柔的女孩和北辰走在一起。 萧宁捧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蓦地自嘲似的笑起来:“像周晋雅这种蛇蝎女人我可不敢招惹。爸爸常说,如果斗不过你的敌人,就要想办法让她成为你的盟友。所以我就退而求其次,选择远夏,选择周晋诺,选择这个有名无实的婚姻。” 浅淡的同情在胸臆里悄然升起,我咬住唇,近乎是喟叹地说:“为什么不去试着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难道这样的婚姻不可悲吗?” 端起酒杯一仰而尽,萧宁冲着我洒然一笑:“首先我是萧氏未来的继承人,是爸爸的女儿,其次我才是萧宁。” 我有些怔住了。 从前每次看到欧阳琛眼底一闪而逝的落寞时,我都会想,他到底为什么不快乐,他年轻有为、富甲一方又身份卓然,这世间上还有什么事情是能令他愁容惨淡的? 可是现在,看看佯作欢笑的萧宁,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上帝的手永远是最公平的,它在赠予你一样东西的同时,必然也会摧毁你的一样东西,无论贫困还是富有,高贵亦或低*,没人能幸免。 沉默片刻后,我慢慢稳住心情:“可岚知道这件事吗?你们……假结婚的这件事?” 萧宁侧首思忖着,秀眉的杏眸稍稍转动,带着丝清澈动人的狡黠:“我想她不知道吧,上次订婚宴上周晋诺喝醉了,还告诉我他们在冷战呢。” 如果可岚知道这件事,是会开心还是会失望? 我有些捉摸不透,便淡淡地笑了笑:“周少倒是挺信任你的,什么都肯对你讲。” “虽然只是假夫妻,但我们可是真盟友。谈生意嘛,当然要以信任为第一筹码。”萧宁语调平静地诉说着,顺手拎起手包站起来,作势要走。 我起身送她,走到门口时她却蓦然回首,巧笑倩然:“对了,忘记告诉你,其实这个假结婚的主意是欧阳琛出的。” 胸口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一刺,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欧阳先生?” 如果这个主意真的是欧阳琛出的,那么上次,我岂不是错怪他了?可是他为什么从不向自己解释呢? 不过……好像是我执意不听他的解释才对。 萧宁深深凝视着我,话语里透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意味深长:“叶小姐,你是一个聪明人,但你知道一个聪明的女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变得无理取闹、不辨是非吗?” 我怔了一怔,眼眸却倏然间黯淡下去,一抹难以言喻的慌乱像暗流般,蹿动于看似沉静的心湖。 “在爱上一个人的情况下。” 门被人轻轻地带上了,可这句同样轻轻的话语却仿佛是千钧重的铁块,坠在我的心口,连五脏六腑都牵连着绷痛起来。 爱…… 我真的,爱上他了吗? …… 一连好多天欧阳琛都没有再回家。一个星期后,我实在忍不住,拨打了他的电话,“我在开会”,对方只是口气淡淡地挂断了我的电话,之后再打就是忙音。 “下午五点,我在家里等你,有些话想跟你说。” 思忖片刻后,我把这条短信发过去,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复。(..info好看的小说) 下午朱管家正在指挥家里的佣人进行大扫除,整个家都是难得热火朝天。 我陪着小小和少爷玩了一会,欧阳琛还没有回来,心烦的无以复加。 正愣神呢,少爷却调皮起来,趁我不备咬下我的水晶链子,而后转身跳下沙发气喘吁吁地冲上楼梯。 “你这个小家伙,往哪跑呢!”我一怔,追着它跑上去,小家伙竟然一溜烟地蹿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没关紧,我的脚步却蓦然止住,书房是他的禁地,他最讨厌别人擅自进入,我这样冒然闯去,会不会太不厚道了? 有些心虚地顾盼左右后,我想着反正周围也没人,便大着胆子走了进去。一进书房我就懵了,少爷真是个闹事的家伙,竟然把书房口立着的水桶撞翻,并不算洁净的水渍霎时间喷洒了一地,有些还泼到桌脚上和柜子上。 好不容易我才连哄带威胁地把少爷赶走,想起书房门口立着一架吸尘器,吸尘器的把头还搭着新涮洗的抹布,就准备亲自动手替它收拾残局。 碰巧朱管家看到了,赶忙跑过来制止我:“叶小姐,这些我来就好了。” “你忙你的吧,我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也好。”我微微一笑,心想,算起来,自己好像从来都不曾为他做过什么家务。 走出去拿着吸尘器大约将房间打扫了一遍,欧阳琛还没有回来。我绕视了一眼书架,发现书架下面的柜子处竟存有一层薄薄的白灰,既然要打扫那就彻底清干净好了。 就着水盆里热烘烘的水,我摆了摆抹布,沿着书架的最上层开始往下擦。架子上书籍繁多,经管类的、还有一些世界名著。 书架下面是一个柜子,柜子中有左右各三层小抽屉,左边最下面一层的抽屉外还有个小锁孔,似乎是锁上了。 左右的抽屉之间,是一个暖茶色的玻璃柜门,紧紧闭合着,依稀能看出里面有个大纸箱。拉开柜门,我发现这里的灰尘比外面积得更厚实些,似乎很久没人擦拭过。犹豫了下,我还是决定把这里彻底清扫干净。 慢慢地擦到纸箱旁边,我轻轻推了一下,感觉沉甸甸的,眼眸微微瞥去,里面装得是些期刊杂志。真是个怪人,把杂志藏得这么隐蔽干什么? 我扁扁唇,伸手用力去拽拉它,想把箱子拉出来,但力道却使得太过,出来时我的手臂撞到柜门,一个重心不稳,连人带着箱子一同跌倒在地上。 然后“哗啦啦”的,箱子里堆积的厚厚书籍便纷纷散落下来,有些砸在我的腿上,有些则滚在地板上,滚出好远。 真是倒霉。 我一边想着要在欧阳琛回来之前赶紧把这里整理好,一边却不由自主地端详起这些掉落的书籍。 这些……竟然都是医学书籍。 拾起一本书随手翻看了两眼,我隐隐觉得奇怪,又瞧不出什么端倪,刚想把书籍放回去,双眸却被几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吸引住。 纸袋是用棉线封的活口,我仔细拆开了,从里面拿出几套装有x光片的透明封袋,和一个未有署名的病例记录簿,封头上只有某某医院的名字。短暂地犹豫后,我决定先取出x光片。先是瞥了一眼封皮,姓名、年龄、地址栏上统统都是空白,仅仅在拍照日期上填了日月,但年代似乎很久远,已是四五年前的东西了。 “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隐隐觉得蹊跷,便拿出几张x光片放在对光处抬眸细细查探着,x光片分成六小格,全部是骨的拍片,从各个方向上拍摄的。大约辨认了下,有颅骨、下肢骨、肋骨和脊柱。 拍这些骨头做什么? 我突然觉得阴森森的,随手捡起一张肋骨的片子,朝着阳光下认真端详起来,幽黑的底片上,渐渐映出森白的骨骼,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越想越觉得奇怪,我又拿起脊柱的片子,这次我依稀骨骼边缘似乎有蚁噬般的溶状改变,但是范围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眉深深蹙起,我放下片子又往柜子里瞅了一眼,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更大点的纸箱。用力地把它拉出来,果不其然那些厚重的书籍下面还密封着一些类似的牛皮纸袋。 我心里突地一跳,该不会是欧阳琛有什么病吧? 正在狐疑时,楼下却响起门铃的清脆声音,是他回来了吗? 就像是干坏事被人发现的孩子般,我心都快要跳脱胸膛,慌忙把东西照着原样整理好装回箱子里。等我气喘吁吁地把箱子塞好柜门阖上时,恰巧欧阳琛推门而入。 “你回来了?”我抬起左手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冲着他自然地微笑,一颗心却跳得飞速。 “嗯,”欧阳琛低低回应了一声,鹰隼般犀利的视线落到我右手里的抹布上,“你这是在干什么?” 瞧他的样子似乎很不高兴,我迅速地把抹布丢进水盆里站起来:“我看这里灰尘比较多,我又闲着没事,就想着帮你整理下房间。” “下次不必了,”欧阳琛一把推开我,径直走到书柜边,再回头时俊脸已阴沉下来,连目光也尖锐得好似出鞘的刀锋,“你动过这里?” 面对对方的诘问,我微咬住贝齿,心头突突直跳:“只是擦了一下柜门而已。” “我劝你不要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欧阳琛腾地一声打开柜门,用手指摸了一下纸箱的底部,脸色沉得跟乌云密布的天空一般。 听出他骤然加强的语气,我怯怯地问:“你生气了?我只是擦了一下边缘而已,并没有……” 欧阳琛重重地阖上柜门,手指凌厉地指向门口,冷冷回眸:“出去。” 我被他的样子唬得一怔,慌忙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欧阳,其实我是想……” “我叫你出去!”欧阳琛不耐地挥开我的手,那模样看起来恐怖骇人。 不就是擦了擦他的柜子吗?干嘛动这么大的肝火? 我想不通,但也不敢忤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一晚上,连饭都没有吃。 只当他还是在生我的气,一点多的时候,我大着胆子从朱管家那里要了书房的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时候,欧阳琛就趴在桌子上,微微合着双眸,是不知道是睡是醒。纵讨夹弟。 我大着胆子走进去,把熬好的粥轻轻放在他的旁边,转过身,就打算溜走,他却一把拉住了我。 “你醒了?”我愣了一下,回头去看他。 欧阳琛没有说话,手劲却徒然增大,将我用力的扯入自己怀中,用双臂从背后紧紧地、紧紧地圈住我,连下巴也抵在我发顶,仿佛要将我摁进他的躯体里去。 “欧阳?”有些讶异他此刻近乎粗鲁的拥抱,我抿紧了唇。 我刚想反驳,身子却被他一扯,被迫性地倒在他身边,低醇如酒的声音从耳后飘来:“别走,陪着我。” 莫名的,两滴泪盈在眼眶,我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慢慢抱住男人的后腰。感受着那铿锵有声的心跳,我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颗心真的是在为我而跳,只是这样幻想着,我已忍不住贴上去,紧紧贴上去,着了魔般地呢喃:“我陪着你,我会陪着你……” 黑暗中,不再感到恐惧。 …… 第二天欧阳琛一整天都不舒服,说是头痛。 我上大学的时候跟老中医学过穴位按摩,就自告奋勇地帮他按摩起来,可是我发现,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表情变化,哪怕是按到一些刺激性的穴道时,他都不皱一皱眉头。 心蓦地沉下去,一种莫名的恐惧像蔓藤般攥上我的肺腑。 第二天中午,趁欧阳琛外出谈生意,我特地请了半天假期,偷偷摸进他的书房,从上次的书柜里,拉出原先那个大纸箱,我想进一步确认一下上次看到的x光片到底是记录了些什么。 然而,当我把纸箱里的书籍一个一个捞出来时,却发现之前我看到的那几本病例和x光片竟然统统都不见了! 如果不是要刻意隐瞒,为什么会在猝然间把它们统统都藏起来? 怔然地跌坐在地上,我使劲按掐着自己的手心,告诫自己是我想太多了。毕竟,从上次我看到的x光片上来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疾病,顶多只是腰椎不好,容易痛而已。 “你进来做什么?” 我正怀疑着,身后却蓦地响起一记隐含愠怒的低喝,诧然回首,欧阳琛那张阴鸩冷峻的脸便倏然间出现在门口。 “我……我只是……”我慌忙站起来,尽量平稳地向他解释着,“我上次进来帮你擦柜子时,发现里面有些医学杂志,我挺感兴趣的,所以想借来看看,刚巧你不在,我就……” 欧阳琛却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攥住我的手腕,一字一句如寒峭的生铁:“我警告过你,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碰我书房里的东西。” 他猝然而来的怒火令我完全怔住,明明知道是自己做的不对,但我心里却涌出一股莫名的倔强,我一面用力挣脱他的禁锢,一面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为什么?是这里藏了什么吗?” “你乐意呆在这里就呆着吧。”就这样僵直了很久,欧阳琛却蓦地松开我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沉着脸转身快步离开了。 “欧阳----”见他丢下自己,我叫住他,声音在颤,心也跟着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欧阳琛那颀长的身影顿了顿,接着侧脸冷笑了一声:“那可太多了。”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迷离于夏日的晕影中,我怔然地靠在书柜上,恍惚中听到心脏裂开的声音。 欧阳琛走了,再一次走出我的视线,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在生我的气,他在惩罚我,惩罚我不够听话,惩罚我胆敢去窥探他的隐私和秘密。 他不在的日子里,我开始出去打零工,一是想为自己多谋条后路,二是一个人的日子实在太孤独。 日复一日,我用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逼迫自己不去想他。可是偶尔于睡梦中听到电话铃声时,我还是会猛然惊醒,胡乱抓起枕边的手机,看到印有“闹钟”两个字的屏幕,又无力地躺下,一颗心里满溢着失落。好几次我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过去,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害怕得到一个冷漠的答复、亦或者根本没有答复。 可这不能打消我心底的期盼,无论工作、休息还是吃饭,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或短信。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向手机,疲惫不堪的夜晚,无数次恍然惊醒,只为看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否有他的来电。 有时候自己一个人下班回来,看着这栋空荡荡的华美屋子,我还会忽然涌起一种特矫情、也特小资的情绪,我管它叫忧伤。 是的,忧伤,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陷得这么深,深到无法自拔。 就这样,他走了整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有七天,168个小时,10080分钟,我常常想,如果这是生命中最后的日子,一定会流逝的很快,可如果把这些时间折算成对一个人的思念,那足以把一个女人磨疯。 那天晚上下班回来,我特别的累,换了鞋就直奔浴室。 淡蓝色的浴帘影影绰绰的,露出一个男人的剪影,我发痴的一笑,又出现幻觉了吗? 倏然间拉开它,欧阳琛正悠哉悠哉地泡在浴缸里看着对面墙壁上的收费频道,听到声响后,他抬起狭长的黑眸,瞧着我。 瞅见他在水波中若隐若现的身躯,我怔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是傻傻地睁大双眸,大脑短路,他……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了?”他挑眉,这磁性的声音仿佛是在梦中。 “是啊,”惊喜过后,我向后退了一步,背过身,只觉得委屈,“你怎么都会来也不给我打电话?” “给你打了,你关机。” “啊?手机没电了。” 欧阳琛却蓦然从水波里站起来,我以为他洗好了,习惯性地递上浴巾。与此同时,一个有力的手掌拉住我的手臂,带着浅浅薄荷味的男人气息便扑面而来,封住了我的唇舌。 心里的涩意更浓,我推搡着:“你为什么回来?” 欧阳琛低头,把唇凑到我的耳后,轻语:“今天是你生日。” 刹那间,仿佛有团烈火燃在我的心窝里,把这些日子以来拼命压抑的情绪通通都引爆了。我什么也不在乎了,什么也不想管了,转身热切地抱住欧阳琛,积极地回吻他,任凭他近乎野蛮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空虚的尽头,欧阳琛紧紧搂住我的腰肢,嗓音喑哑:“轻……告诉我……你想要吗?” 我的神智统统搅乱,我只是诚实而痴惘地回应着他:“我想……我想你!欧阳……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番外 (十二)秘密 缠绵后,我软软地窝在他的怀里,这辈子从没有一刻我觉得如此满足和快乐,被征服的快乐。被温暖包裹的快乐。 然而快乐之后,却是深深的空虚,从头顶到脚趾,从四肢到肺腑,被夜风浸染般的空虚。 夜那么漫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却终究被凌晨五点的太阳所代替,我们之间,是否也终将有一个尽头? 我忽然有点伤感。 就这样欧阳琛又回来了,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似的,我们都没再提那天在书房里发生的事。 有一晚,欧阳琛从外面应酬回来,不知怎么就有些高了,说实话。我常常见他喝酒,但从没见他喝得这么醉。 我艰难地把他托到二楼床上,刚想帮他把鞋袜脱了,他却蓦然拉起我的手,低喃着要冰镇啤酒。 他都醉成这样了,哪里还能再喝酒? 我被他缠得不行,只好从冰箱里拿了罐冰可乐递给他。打开可乐匆匆喝了两口后,欧阳琛把易拉罐的铝环扯掉,同时扯过我的手,把铝环慢慢地推向我的无名指,抬起头孩子似的傻笑:“喜欢吗?” 我一震刚要挣脱,他却紧紧捉住我的手,自顾自地说:“拿错了。” 他迅速地把铝环从褪去。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只镶钻的铂金戒指,而后郑重其事地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心跳在蓦然间加速,我的身体僵住,眼前这一刻。我连做梦都不曾想过,也不敢去想! 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欧阳琛的胸膛却紧紧地压过来,薄唇温热,吐出的呼吸都软软地,吹在我耳边,软得酥骨:“不要动。” 十指纵着插入我的指中,一根根相扣着,欧阳琛将吻密密麻麻地落在我的脸颊、颈上,我只觉得自己都要窒息了,眼泪却偏偏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这是一场梦吗?如果是梦的话。为何如此真实? “轻……陪着我……我要你陪着我……不准离开我……”耳畔熟悉陆续传来的呢喃,在男人炙热的怀抱里,我慢慢的耽溺了,只觉得自己从指尖到发梢,都深深地依恋着眼前这个男人。 “轻……轻……我爱你……”他抱着我,带着醉意渲染的卷音,声音那么轻那么轻,像是一记晨钟。重重地敲击在我的心窝。 四肢彻底地僵下来,我抬起眼眸,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刚才说了什么? 而欧阳琛也似是猝然间清醒了,他蓦地推开我坐起来,耐心等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稳下来,才扭过脸低低说了一声“我喝醉了”。 接着,他便拿起睡衣转身走向浴室。 空荡柔软的大床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怔然地抬起右手,看到那支璀璨夺目的钻戒,心里涌过一阵巨大的却又万分不确定的喜悦。.info 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哪怕今晚的所有都只是个梦,我依旧感到喜悦,难以抑制的喜悦。 仿佛连心都跟着跳舞,我笑着坐起来,无意间却瞟到床上欧阳琛的手机,方才亲热的时候,他的手机似乎掉出来了。 对于自己喜欢的男人,女人都是充满好奇心和窥视欲的,我也不例外,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我忽然胆子也大了起来,捡起他的手机便开始翻看。都说看男人的手机要看三样东西,第一短信,第二相册,第三通话记录。 顺手翻开收件箱,收件箱是按人名归类的,日期近的人名在最上面,就是我了。点开自己的名字,我愕然地发现,欧阳琛竟然把我发给他的短信一条不落的保存下来。屏幕上,无数“叶轻”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排着队,满满一页,向下,又是满满一页。其中还有两年前初识时,他约我吃饭,我应付他发的“逛街”呢,他也保存了,连平时说话时,我发的一个“嗯”字,他都保存了。 仿佛要刻意地证明我的猜测是错误的,我退出来,把收件箱的人名往下拉,其他人,一看都是客户,而且每个名字下面都只有一两条短信。 倏然,庞大的幸福感弥漫向我的四肢,我深吸一口气,刚想继续往下翻,蓦地,手机却震动起来。这么晚了,还有谁会给他打电话呢? 我有些狐疑,忍不住低头一看,屏幕的来电显示上只有一个“青”字。 我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点开那个名字的短信箱,发现里面也装满了密密麻麻的短信,甚至比自己的更多,但时间几乎全是三年前的。 似乎是不甘心,我迅速翻开手机的相册,第一张是个合影,欧阳琛淡淡微笑着,搂着一个女人的肩。我头晕目眩地看着这照片里的女人。 不,一张照片不能说明什么,我咬牙往下翻,一张接着一张,全是他们的照片,背景不像是在中国,可是一张接着一张……合影的,独照的,室外的,室内的,每一张欧阳琛都笑得那么明亮那么温柔,我几乎从未见到他这种温柔的笑容。 不,不是的,这些照片都不能说明什么。 颤抖着拨下按键,我将屏幕转向通话记录,却发现,欧阳琛离开的这一个星期,几乎每天都有跟这个“青”通电话。 刹那间,我由诧到惊,由惊到惧又由惧到怕怖,彻骨的寒意如冰轮般碾过我的胸膛,徒留下深深的、痛入骨髓的绝望。 “青……青……我要你陪着我,你必须陪着我,直到我死,你也得陪着我……” “青……青……我爱你……” 青……青…… 恍然间跌坐在床上,我的心似被尖刀狠狠地绞着,绞得每一层血肉都被迫剥离了骨骼,痛到窒息,耳畔仿佛又涌出许久之前他对自己的那句警告----“记住,永远也不要爱上我,永远……” 是我错了吗?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是吗? 他要的根本不是我,他爱的根本不是我,所有所有的一切,他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关怀和依恋,他给的温暖,给的幸福,给的憧憬,通通都只是因为另一个女人? 而不是因为我叶轻! 痛,由身到心,全都止不住般地狠狠地痛着,撕裂般的痛着。为什么上天要这么残忍,给我奢望,又让我绝望。 一夜无言,我紧闭着双眼,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欧阳琛似乎也是,躺在我的身边,翻来覆去了很久。 半夜的时候,我感觉到他起身,去了卧室外间。 我怔然地坐起来,远远凝视起他的背影,发现他从包里拿出了什么,但他始终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只隐隐听得“叮”地一声细响。 过了约莫有十几分钟,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人也有些摇晃,似乎方才的醉意更深浓了。 我立马倒下装睡,黑暗中,我感觉到他从背后抱住了我,唇摸索在我的肩上,一遍遍地说:“轻……轻……陪着我……我要你陪着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争气地想:他让我陪着他,那好,我就陪着他。 哪怕他根本不爱我,哪怕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假的,我都不在乎了,我要陪着他,我要陪着他…… 第二天晚上,欧阳琛就出门了。独自呆在别墅的感觉,我止不住地胡思乱想。为了减少自己的烦躁,我决定去医院看看妈妈,沉沉心。去的时候护士正在给妈妈扎针,针头上的消毒针冒拔出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的心也跟着蓦然一跳,这声音好熟悉。 拼命地从自己纷乱的脑海中汲取着片刻的记忆,我忽然想起昨晚欧阳琛在衣帽间时好像也传出过类似的声音。 心都快要跳脱胸膛,我匆匆赶回家,欧阳琛还没回来,我心慌地爬上二楼,蓦然推开衣帽间的门,凭着记忆趴在地上细细地找着。 找了半天都一无所获,我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转过身刚想离开,却发现少爷正蹲在角落里兴致盎然地啃着什么。 我走近了一看,咬在它的牙齿下的竟赫然是一支注射器。 注射器…… 欧阳琛为什么要用注射器? 我怔然地跌坐在木地板上,发现注射器上没有任何标注,回想着昨晚的事情,我学着欧阳琛的动作和姿势弯下腰,探向衣柜。 衣柜有上中下三层,上层是几个左右相合的杂物柜,中层是挂衣服的大空仓,下层是三排抽屉。我在中层下端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里摸索了半天,并没有任何收获,转而攻向下层。抽屉是锁着的,是那种并不高级的小锁孔,我想过向朱管家要钥匙,但怕欧阳琛有所怀疑,就拿了一支牙签准备撬锁。 很快拉开了抽屉,在几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里,似乎夹着一个沉重的盒子,摸起来像是一本书。 心里突地一跳,我将它迅速地取出来,发现这竟是一个注射用的不锈钢盒子。努力平复着呼吸,我把盒子上的拌扣打开,里面还有几支散落的注射器,规格是五毫升的,跟我刚才捡到那支一样。注射器的旁边还堆着三四小瓶药水,整个盒子的布局非常乱,看来他昨晚使用过后,还没来得及整理。 纤细的手指微微颤着,我将药瓶拿起,翻过来,瓶子上的药品名已经被人为扣掉了,索性还能从边缘影影绰绰地看出批号。 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我飞奔到电脑前,打上药品的批号,搜索的结果却令我瞠目结舌。 cg17:鸦片剂。 霎时间,空气变得异常阴沉和闷热,从窗外逆来的湿风被热气蒸成潮气一点点粘在肌肤上,湿漉漉的重汗就这么滚落胸膛。可我却觉得,似有一股寒意漫上脊骨。 鸦片剂具有镇痛的作用,但只有在对神经产生强烈刺激作用的重病中才会起作用。看欧阳琛昨晚的表现,好像他经常给自己注射这种药,最近他是头疼没错,但也不像是有重病的样子啊。 难道说……他有毒瘾?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子疯狂地滋长,不,我不能胡思乱想,我必须冷静。 首先,我想到了书房,以及那本诡异的病例及x光片,但是我已经不敢再进书房了。 那该从哪里着手去调查呢? 再度打开盒子,我发觉包裹注射器的塑料袋子上竟然印着“xx医院”的名字。 好像书房的病例上也印有这家医院的名字。对了,是那家医院。 和吴非的见面是在一日后的中午,xx医院对面小街上的一家咖啡馆里。吴非是欧阳琛国外时的私人医生,这次欧阳琛毕回国,他也跟着归来,在xx医应聘了一个职位。 简单地寒暄了两句后,我低头点了一支烟,忽然想到现在不能吸烟,又意兴索然地掐掉了。 记得我第一次吸烟,还是欧阳琛教的。那是一次缠绵后,欧阳琛向往常一样略显疲惫地靠在床头,黑眸微瞑,白皙的手指一下下地靠近唇边,吐出奶灰的烟雾。纵讨他技。 当我好奇地看住他时,他就突然抬眼,顺手递给我一支烟。我红着脸推拒,他便晒笑一声:“竟然不会吸烟?” “吸烟很好吗?”当时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说:“吸烟的女人,身上总有一种独特的韵致。” 说完这句话时,他还俯下身吻住我的唇,把口中呛鼻的烟气渡到我嘴里,渐渐地令我目眩神迷。 想到欧阳琛,我的心情一黯:“听说您是研究溶骨症方面的专家,关于这种病征,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您。” 吴非饶有兴趣地盯视了我许久,才说:“请讲吧。” 我始终肃着脸色:“请您先大致讲一下这种病征好吗?” 吴非说的很含糊:“能够导致溶骨现象的疾病有多种,但都很罕见。” “比如说呢?”慢慢瞥了他一眼后,我淡淡笑了,“瞧您拘谨的样子,似乎不乐意多说呢,我来举个例子吧,郎格罕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这种病您能跟我介绍一下吗?” “难为你居然还知道这种病,”吴非笑了笑,几乎是云淡风轻地娓娓道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这个病几乎是医学界的一个奇症,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很少见,建国以来,也不过只有一二十个病例。就我了解的现象来看,大多数患者都会出现溶骨现象。” 我侧首,脊背慢慢倚在身后的竹藤椅子上:“所以临床检查的时候要拍摄全身骨骼的x光片对吗?” “没错,这是诊断的依据之一。” “溶骨症会给病人带来极大的痛苦吧,痛到要用大剂量的鸦片药物来压制。”我微微咬唇。 吴非的表情依旧无懈可击,他很诚实地说:“如果发展到晚期的话,有可能是这样。” 深深吸一口气后,我蓦地坐起来:“4年前,欧阳先生是不是到你那里照过这种x光片?” “……”吴非垂眸,只是笑。 看到他这样,我逼迫自己沉静下来,那样子会显得更有底气:“您没有必要瞒我,因为我已经看过这些x光片了,而且,我也发现,他的脊椎骨上有细微的溶骨现象。虽然很细微,但若从四年前就开始病发,发展了整整三年后,骨骼就会开始变形,而后压迫脊神经,这样就会引发难以忍受的剧痛。如果其他骨骼也发生溶骨现象,那么,这种痛,几乎无法想象。也正因为这样,他不得不长期给自己注射大量的鸦片类药物来止痛,所以作为旧相识的你,就帮他拿到了这种药?” 吴非的微笑里终于有了一丝抽搐:“你真是博学多识,也很会想象。” “曾经,我也差点成为一名医生,而我的导师就是国内研究这个病专家之一,”这句话说的半真半假,我抬眸深深注视着他,以一种近乎逼问的语气说,“所以,你知道你骗不了我的,吴医生,告诉我,欧阳琛是不是有什么病?” 番外 (十三)替身 吴非很快站起来,十分恭敬也十分客气地对我说:“对不起叶小姐,作为医院的医师,我有责任保留病人的隐私。.info[]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你所说的那种药,我从未向欧阳先生提供过。而且像这种敏感药物医院都是有记档的,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查看。” 我锲而不舍地追问他:“药也许不是,注射器是你给他的没错吧。” 吴非略一踌躇,最终却开口说:“不早了,下午我还有个手术,先失陪了。” 究竟事实是怎样呢? 吴非的态度似是而非,欧阳琛又不像是病入膏肓的模样,难道这一切全是我想多了?难道欧阳琛真的有毒瘾? 回家后,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逼迫自己沉下心来,走到二楼卧室转了圈,屋里空无一人。 他不在。 我一颗心仍旧忐忑不安,便拨通了医学院的导师陆荣则的电话。 简单地问了好后,我犹豫不决地开口:“陆老师。好久没跟您联络了,有件事,我想请教您。”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语气平稳地问他:“我记得上学时曾听您说,国内的权威医疗学会对一些罕见病例都是有记档的。我知道您有个老同学在研究郎格罕细胞组织细胞增生症,您能不能帮我查查,四五年前年的时候,有没有人患这种疾病?” “四五年前……我好像有点印象,似乎听我那位同学说过,因为患者家里很有钱的,不惜出重金来寻求治疗机遇,可惜国内对这种病症的治疗手段却并不成熟。我那位同学还找我唏嘘过呢。”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病患是男性吗?” “好像是……”似是不确定,陆荣则把尾音拖长。我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上,他又得出一个结论,“记不太清楚了。” 家里很有钱,四五年前。好像是男性,这些特征都与欧阳琛有着惊人的吻合。 一颗心怦怦直跳着,我好半晌才问出:“那这个人……是不是叫欧阳琛?” 短短的几秒,却似一个世纪般难熬,好在思忖片刻后,电话那头的陆荣则遗憾着说:“这个我就没印象了,这样吧,这两天我帮你问问,一有结果就尽快给你答复。” “谢谢老师,打扰您了,”我想了想。觉得就这样结束通话似乎不太礼貌,于是又问,“师母和乔乔还好吗?” 乔乔是陆荣则的女儿,比我小三岁,性格活泼开朗,特别惹人喜欢。 “她们都很好,”陆荣则的声音有了明显的低沉,“你……你母亲最近怎么样了?” 想到母亲。我的心又似被人狠狠揪起来:“妈妈还是老样子,不,最近更糟了,慢性肾衰竭到了晚期,一直找不到肾源,也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再开口时陆荣则的声音已有些淡淡地伤感和怜惜:“……好,我知道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有机会,我会去海滨看望你们的。” 我低声道了谢,刚要挂断电话,身后却蓦地响起欧阳琛的声音----“跟谁打电话呢?” “欧阳?”我唬了一跳,慌不迭地阖上手机,手机却一个轱辘滚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赶紧弯下腰去捡,我拼命稳住自己紊乱的心神:“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这样背后突然出现,吓死我了。” 我的确是吓死了,也不知道刚才的对话欧阳琛听去了多少。 欧阳琛不语,漆黑的眼波一闪,沉默着拉起我,一起去餐厅吃饭。 一整夜,我的心都不得安宁。 欧阳……你爱我吗?你会爱上我吗?你爱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我连问都不敢问出口,黑暗中我默默抚摩着他脸上的轮廓,我对自己说,我陪着他,我再陪他最后半年,无论他爱不爱我,无论结果如何,这半年我都要陪着他。 这个注定难以平静的夜晚,我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大雾弥漫,奶白色的混浊空间里根本不辨东西,周围没有任何声息,寂静到令人惊惧的程度。就像行走在荒凉的墓地里,丛丛杂乱的青草点燃着行将就木的腐烂土壤,如同绝望中一抹稀有的生机,彼此纠缠着、绞绕着、似乎永远难以分离。 一路上我跌跌撞撞,终于拨开一丛青草,看清灰黑墓碑上的白印楷书----欧阳琛之墓。 蓦地,窗外轰隆一声雷响,响得人六识俱骇。自噩梦中醒来,我全身酸涩,仿佛潮气沁了骨髓,连心都跟着冷惧下来。 幸好有身后的温度,和呼吸。 感觉那个温暖的躯体正紧紧拥抱着自己,不曾离开,我下意识地抬眸,才发觉欧阳琛正睁着双瞳毫无焦距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是被我吵醒了,还是压根儿就没有睡着。 “怎么了?”见我一直盯着他看,欧阳琛的黑瞳里终于有了一抹松软,他低头,长臂一伸将我揽进怀中。 我双手则紧紧揽住他的腰:“我怕。” 欧阳琛哄孩子似的摸摸我的额头:“怕什么?” “我怕,”我微微咬住唇,犹豫不决,“我怕打雷……” 握在肩头的手蓦然间紧了紧,头顶那个声音变得更温柔,温柔似能击碎人心:“别怕,有我抱着你呢。” “嗯。”我静静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泪意却俯冲而上,几乎冲垮了我的理智。 但我还是强忍着,在心底默默地说:欧阳……我怕有一天你会走,虽然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我怕我已经越来越离不开你。我更怕我已经爱上了你,而你……却根本不曾爱过我。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你还安然无恙的活着,只要我的母亲还活着,这些都不算什么了。我最最害怕的是,你会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连想都不敢想,那会是什么样子…… 告诉我,我的猜测都是假的,对吗? 心倏然一痛,我几乎是本能的抓住欧阳琛的手臂,紧紧地抱握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屋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我一人。 害怕一个人呆在家里,我迅速起床,出门去工作。 就这样一直忙到下午,欧阳琛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内容只有很短促的一句:“你回家一趟,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心突地一跳,我慌忙跟老板告假。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我没带伞,挤着地铁赶回别墅时,身上都湿了一大半。 推门而入时,欧阳琛侧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呷着雪茄,夕阳低垂的光线被窗扉生生隔去了,他的一半容颜就埋进黝黑的阴影里,让人瞧不出表情。 而在他的身侧淡然立着的,则是一个女人,那个藏在他手机里的----叫做苏青女人。 看到我回来,苏青优雅转身,并将一叠文件夹递给我:“这是四五年前我拍摄的x光片,叶小姐,你猜的不错,这的确是溶骨的症状,但是患病的不是阿琛,而是我。” “你在欧阳房间看到那本病例和x光片,也全都是我的。吴非不肯告诉你,是出于对我的承诺,我跟吴非,跟阿琛,我们都是旧相识了。”苏青看着我,眼窝里带着抹病态的憔悴。 我接过那些x光片,一张张迅速拆开了看,的确,的确是我先前看到过的那些。 不仅如此,这里面还有前年,去年甚至于今年的,而这些骨头的溶解状病变越来越严重,起初只是蚁噬状,到现在竟慢慢发展成溃散状。这其中最严重的要数颅骨,颅骨…… 心头阵阵发紧,我诧然抬头,如果扩展到颅骨的话,大概很难再治愈了,甚至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恰巧窗外闪过一记电光,凝视着一侧没有表情的欧阳琛,一股陌生到森冷的感觉从我的心中滑过。但我还是勉自镇定地看向他们:“你们叫我回来,到底想说什么?” “想告诉你一些事实。”苏青继续说着,欧阳琛依旧没有抬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比如说?”我不再看欧阳琛,海蓝色的窗帘被夜风吹起了一个口子,露出幕天玻璃外倏然而落的雨景,好像是上天挥洒的眼泪,却又是这尘世中最卑微可笑的浮夸。 “其实,我是阿琛的……” “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女人。”欧阳琛蓦然开口,声音平稳低沉,却像一把利剑,猛然刺入我的胸口。 我通身一个战栗,终于……我最害怕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最害怕听到的话,也还是听到了。 骤然被欧阳琛打断,苏青微微一愣,才说:“我和阿琛都是孤儿,小时候一同被拐卖到美国,相依为命。” “孤儿?”我恍然,欧阳琛明明对我讲过他母亲的事情,怎么又会是孤儿呢? 苏青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刚去美国时,我们经历的很多事就不一一提起了,十六岁那年,阿琛在街上偷钱包,我负责给他望风。钱包到手后,我跑出来了,阿琛却为了掩护我,被逮了个正着。对方是当地黑社会团伙的二把手,他把阿琛抓起来,说要剁了他的手指。” “说这些做什么?”摁灭指间的烟蒂,欧阳琛倏地站起来,走过来,自始至终都不曾看我一眼,只是阴沉着脸。 苏青抬眸深深凝视着他,神色中带着一丝恳求:“我只是想让她明白,我们……”纵讨池划。 “你想让她明白?” 欧阳琛低嗤一声,转身看向我:“那我就让她明白好了。” 这样冷漠的神色,逼得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欧阳琛沉默了片刻,忽然回眸,深深看住身后的苏青:“那天晚上,就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女人,她只身一人闯进来,为了救我,被那帮畜生轮流侮辱了一遍,那样的酷刑结束后,他们甚至还把她卖到红灯区……” “阿琛你别说了!”苏青的脸色一片惨白,她轻咬住殷红的唇,眸子里似有泪意,“我知道你这些年你一直都心存愧疚,可是你为我做的也已经够多了,你不欠我什么。” 欧阳琛别过脸,遥望着窗外的雨落:“那又有什么用,有些东西是注定要失去的,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能抓住一刻,就要抓住这一刻,只有这样,人生才不会有遗憾。”苏青似有深意地说。 “记得吗?那时候你才十六岁,就敢掂着刀去砍那些人,可是他们人多势众,围着你砍差点把你打残废。之后你又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受尽侮辱、隐忍吞声地蛰伏在那个畜生身边,就是为了三年后那天,设局把他贩卖毒品的行踪出卖给警局,为了替我报仇。那时候你对我说,只要能活着一刻,就绝对不能辜负自己。”苏青看着他,眼底是深深的祈求。 无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我喃喃说:“然后呢?” 欧阳琛向后一退,沉默不语。 苏青定定地看住他,含糊地说着:“然后,阿琛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慢慢呼吸,逼迫自己尽量平静一些:“可是为什么……你的病?” 苏青转身看向欧阳琛,眼里一层光,凄然闪烁:“我从小就有这种病,也正是因为这种病,我才会被父母抛弃。后来机缘巧合,有人替我医治了这个病。但是……三年前,它又复发了,而且比过去更严重。为了不让阿琛看着我死去,也为了寻找新的治疗机遇,三年前我选择独自离开,这期间,没再跟他联络过。” “三年后,你又回来了。”我的心微微揪起。 三年,恰巧是我认识欧阳琛的这三年,难道说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填补那个女人遗留给他的三年空白? 苏青目光中闪过一抹犹疑:“我回来,那是因为……” 欧阳琛却漠然地打断她,转眸看向我:“因为她想看我最后一眼。” 那日日夜夜陪伴在身侧的英俊面庞就近在咫尺,可那双染了冬霜似的眼睛却冷漠得好似没有任何感情和怜悯。 我终于承受不住,硬生生的把脸转向一边,咬牙说:“欧阳……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当年为什么要从周晋诺的手里救下我?” “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很像她。” 仿佛被一斛冰水照头浇下,我死死咬住唇,却挡不住那抹流窜在四肢百骸里的凉寒。 依稀还是三年前那个旖旎的夜晚,我惴惴不安地拉拢着胸前的浴巾,连看都不敢看欧阳琛一眼。 “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那时候,欧阳琛却慢慢靠近我,嗓音低醇而意味深长,“因为你的仗义。” “人的尊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有的人为了它连命都可以不要。但是也有的人,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那个人,甘愿放弃自己的尊严。你是这样的人吗?” 我是这样的人吗?我是苏青这样的人吗…… 原来,就连最初这点美好的念想也不过是因为我像极了苏青;原来,就连我埋藏在心底的这份最深刻的感激,也不过是天下最大的讽刺。 原来,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全部都是错的,我真心错付,我痴心妄想。 “欧阳……”肺腑中仿佛燎空了一般,我拼命掐住自己的手腕,才没有流出眼泪,“你把我当什么?” 欧阳琛低头,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细长的香烟:“这个问题,三年来,你问过我很多次了,一定要让我说出口吗?” “如果不是你发现了我书房里的东西,也许我可以骗的你更久。” 这一声,如同五雷轰顶,震得我彻底清醒了。 是啊,他放在屋子里的那些东西,连碰都不肯让我碰。他甚至,还不止一次地对我大发脾气。 他那样的愤怒,是不是因为他掩藏得极好的秘密,竟然被我无意中发现了。从此他便再也不能在黑夜里若无其事地抱着我,情深如许地喊我“青”了! 一颗心彻底粉碎,我死命咬着唇,极力忍着,忍着不让自己崩溃:“很抱歉,最后一次,我没能这样顺从地让你欺骗。” 欧阳琛没有说话,连眉头都未曾抬起一下,只是垂眸盯着指间的那一星烟火,盯得似乎有些出神。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呢?或者,他根本从来就没什么话好对我说吧? 除了那些个夜晚,那些个把我错当成苏青的夜晚,他才会大声而温存的、喋喋不休地呢喃着我的名字。 可是如今,这些温柔、这些缠绵、这些刻在记忆里镂在血肉中的无比真实的一切,就像一支支箭矢,齐刷刷地射向我的心口,刺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怔然地看了他几秒,我才觉得自己的心已然痛到空洞麻木,我忽然一笑,转头看了眼苏青:“对不起,我先失陪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我从别墅中跑出来,冲进潇潇冷雨中。 “叶轻……” 身后却有人跟着追出来,用力地拽住我的手臂,我恍然扭头,却看到了苏青的脸。 “留下来好吗?” 挽留我的那个人,是苏青,不是欧阳琛。 多么奇妙的讽刺。 苏青又一遍说:“留下来,替我陪着他好吗?” 我怔然地看住她,没有说话,唇角却蓦地弯起,我徒然觉得可笑,竟有人以为我甘愿去做一个替身吗? 真是可笑,是啊,明明很可笑的,为何她的瞳孔里却大雾弥漫,难受得几乎无法明视。 “我已经快要死了!”她对我大声的喊。 我侧脸,牙齿相磕间竟吐出一句刻薄的话:“你是死是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最多,我活不过两个月,”苏青微一咬牙,“算我求求你,留下来,陪着他好吗?陪他走过最后这段日子,我已经没有什么时间,没有时间再为他安排好一切,再看着他笑,看着他得到他想……” 倏然间,深深的疑惑刺入我的神经,我打断她:“最后这段日子?” “是啊,我无法陪着他的最后的这段日子,”苏青侧过脸,眼眸有些黯然,“我是说……最难熬的这段日子。” “苏小姐,有些话,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我抬起手背挥落眼眶上雨水,“我是个人,活生生的人!我更是一个女人!我承认,在你们眼里,我的命是贱,我的感情也不值钱。可是,难道我就真的没有心吗?难道我就能慷慨到,心甘情愿地去做别人的替身吗?难道他每晚压在我身上喊你的名字时,我还得痛痛快快地给他回应吗!” 苏青霎时间变了脸色,她用力攥着我的手臂:“叶轻,你听说我说,当年他救你,不是为了得到你,也不是为了把你当作什么替身!而是因为他不想看着你出卖身体、迷失堕落,变成第二个苏青!还有他喊得并不……” “说到底,他还是为了你。对不对?” 冷雨中的晚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似的,我一把推开了她:“他救我,是因为他内疚、他后悔,内疚当年没有能力保护你免受那帮恶霸的欺辱,后悔没有第一时间带你逃走,后悔没有在你得了绝症后好好地陪着你、守着你!他所做的一切全都只是为了你!” “而我呢?我又算什么?”说到最后,喉咙像被撕裂开的剧痛着,“我倒宁愿……宁愿他把我当一个没有心没有情也永远都不知道痛的婊子!也不要像现在这样只是去做一个影子,做你的影子……” 话已至此,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猛然转身,冲进无边的夜雨中。 夜深了,整座城市清冷得如坠梦魇,晚夏的北风夹带着冰凉的雨水,石子般打到肌肤上,让我整个身子都不住的颤抖。 无数的士在我的身边缓下来,想邀我上车,我却恍恍惚惚的,浑然不知道该去哪。 我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归宿,现在我连心都不能有了,除了坚强地活下去,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能。 手机忽然响了,是欧阳琛的短信:“在哪?” 短短两个字,几乎突破了我的防线,我什么都没有回,只是弯腰慢慢地蹲下来,漫天的雨雾罩在我的周身,刺刺的冷逼得我浑身战栗。 终于忍不住,我就这么蜷缩在车站的一角,嚎啕大哭起来。 声堵气噎的时候,手机又开始轰鸣,以为还是欧阳琛,我厌烦地想要挂断,眼角的余光却瞟到屏幕上的名字。 是陆老师。 想起上次自己拜托他的事,我忽然有几分不安?却还是尽力维持着平静,接了电话。 简单的问好后,电话那头的陆荣则说:“上次你托我帮你找的人,已经找到了,病患是男性不错。” 病患是男性?难道说……是欧阳琛故意骗我的? 忍不住朝这方面想,我屏息着问:“是谁呢?” 陆荣则叹了口气,似乎并不太愿意说出此人的名字:“那个人姓易,好像还是咱们学校的学生,但不是医学院的。” 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说:“是叫易北辰吗?” “没错,就是他。” 这一句犹若晴天霹雳般劈在我的心头。 四年前,北辰患病记档,四年前,北辰离开我说是要去美国留学,四年前的痛彻心扉,竟是这样一个美丽而又苍白的谎言! 巨大的震惊的逼得我如梦初醒,心紧紧地颤抖着,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办法思考,只是想着要立刻看到易北辰,要向他问清楚。 然而,我给易北辰打电话,得到的却是暂时无法接通。我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冲到北辰住的公寓,房间里没有人,问门卫室的保安,对方说户主半个月前就已经离开海滨了。 离开海滨,他去了哪? 我恍然地瘫坐在地上,他那样满心期待地跑来海滨寻找我,也许只是为了向我解释清楚当年的事情。而我呢,竟然会那样无情,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最无力时,我看到面前恍恍惚惚地立着一个身影,我抬起头:“你来做什么?” 欧阳琛淡淡看着我:“你又是做什么?” 我偏过头:“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想见他?”欧阳琛轻轻地笑了,“也许我可以帮你见他,帮你见到更多你想要见的东西,比如说,当年易北辰离开你的真相。” 蓦地苍穹中一记凌厉的雷响,劈得我毛骨悚然。 “你怎么会知道?”我这才抬起头,深深地看住对方,“你到底瞒着我做过什么?” 欧阳琛不动声色地走到座驾旁边,接着很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走,你就会明白了。” 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着,我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看到了北京的路牌。 满街熟悉的景物像旧电影般,从我的眼前匆匆而逝,我仿佛又看到年少时,北辰骑着单车带我在这座城市中游走。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灯若微星的街头,下车时,我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住欧阳琛。 四年前的这条街上,晚风若刀,夹杂着漫天如絮的飞雪,扑簌簌地吹往我的胸怀。 那时候,我蜷缩在寒冷的黑暗中瑟瑟发抖,近乎乞求般地拉扯着易北辰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时候,易北辰褪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瘦弱的双肩上,再用宽广的双臂将我连着衣服一同紧紧地裹在怀里;那时候他俯下头,轻轻地吻住我的额发,劝我不要哭。 那时候他的吻像雪花一样轻盈、柔软,可这样温柔的亲吻过后,他却对我说:“叶轻,我们分手吧。” 那时候我的心都碎了,一边哭一边跑开,徒留下易北辰一个人伫立在飞雪连天的街景里,孤独而荒凉。 如今这一刻,多少个那时候,被飞雪错乱的那时候,全都电影回放般重现在我的眼前。 心麻木地痛着,我转眸,泪水蓄积在眼眶里:“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欧阳琛低头,燃起一支烟,吞云吐雾中慢慢地开口:“当年,我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你们分手的。” 番外 (十四)求婚 “当年,我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你们分手的,”欧阳琛抬手慢慢将香烟放至唇边。“他去美国的事情,也是我替他安排的。” 震惊到无以复加,我几乎能听到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你早就见过我?” “从前就知道你,但是一直没有留意你的相貌,”欧阳琛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钱包翻开了,又取出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易北辰给我的,他在美国听说你的事后,曾几次拜托我在国内找你。” 这张照片我认得,这是我大学时的照片。 我脸色渐渐发白:“所以,在club的那晚,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欧阳琛不置可否:“其实那晚去club时。我就已经知道你在那里,因为周晋诺早就对我提起过。” “怪不得……怪不得北辰找了我那么久,都没有来海滨找我,原来是因为你,”我转身面向他,“为什么明明知道我在哪,却还不告诉北辰?北辰明明把你当亲大哥一样对待,为什么你却要三番五次的欺骗他?” 欧阳琛低头,白金打火机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许多年前,易家的人曾出卖过我,我接近他,不过是为了伺机报复他。还记得上次车祸吗?那是我故意的,我想要跟他同归于尽。” 我难以置信地摇头:“可是北辰告诉我。出车祸的那天,你明明拼了命去保护他。” “我只是不想让他这么早就死,死是件很容易的事,人只有活着。才会更明白‘痛苦’这两个字,”欧阳琛嘲讽似地一笑,“其实我接近你,也不过是想利用你去报复他,因为我知道,被最相信最亲近的人出卖,那滋味一定会很好受。” 胸口似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我后退一步:“所以三年前那个晚上,你从周晋诺手底下救我……” 欧阳琛看也不看我一眼:“不过是个局,用来骗你的。” 我眼中湿润起来:“后来去酒店时,你又无偿放我走。紧接着就有人来找我要债,当时你那么慷慨,眉头也不皱一下就给了我三十万……” 欧阳琛的语气淡得若天边的风:“那些逼债的人是我叫去的,所以,这也是骗你的。” 脊背生生地僵了一下,我转过头,泪水无声滑过:“可岚和周晋诺的事……萧宁告诉我,是你建议周晋诺假结婚。我还以为,是你在帮可岚,你还是有顾及我的感受……” “她也是骗你的,”欧阳琛微笑,侧首看着我,“我帮周晋诺,只是因为周晋诺对我还有用。不妨告诉你,秦可岚不过是我手中的一颗棋,打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在利用她,直到现在,包括以后,我都会利用她,就像如今利用你一样。”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我再也听不到他的话,只是怔怔地抬起手,看着指间的那枚钻戒:“那晚你喝醉了,你把这枚戒指套在我的手上,你说,轻……我要你永远陪着我,直到我死,你都要陪着我,你说……” 欧阳琛神情冷然地打断我:“全都是骗你的。” 眼泪一滴滴地,如同脱线的珠子般滚落,我身子一震,呆若木鸡地望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发、他的眉、他的瞳、他的鼻翼、他的薄唇,他身上的每一寸肌骨和气息,都曾经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令人贪恋、令人安心。可是如今,为什么……为什么我竟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是我错了吗?从一开始,我就全都错了吗? “欧阳琛……”我恍然地望着他,一步步、一步步地走近他,又一字一句地问,“你对我,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欧阳琛漠然回身,吐出的气息明明是那样灼热,却又冷得像寒冰:“所有你认为真的,全都是假的,所有你认为假的,全都是真的。” 倏然间,胸膛里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仿佛有人握着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去,再刺进去,一遍一遍,反反复复,直到血肉模糊。 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我僵着身子退后一步,突然就弯下腰笑了起来。 假的,都是假的,救我是假的,帮我是假的,对我的关心是假的,给我的温暖是假的,妄想的情是假的,奢求的爱是假的,就连最窝心的那一次次陪伴,也全都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上天要如此讽刺,让我在同一地方,经历同样的痛苦。 不,这一定是个梦,刚才发生的这一切都一定不是真的。 我霍然抬起头:“既然你只是想利用我报复北辰,可是易北辰现在分明还过得好好的,为什么你却要放弃我这颗不曾亮相的棋?难道你不想看着他痛苦、看着他生不如死、看着他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背叛了吗?” 欧阳琛笑容微顿,可是很快,他又淡淡地说:“如果你把我刚才说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他必定会如你所言般的,痛苦。”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傻到认为我会告诉他这些?”身子猛然一僵,我摇头,“你在逼我恨你,逼我离开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 欧阳琛深深凝视着我,唇边忽然就逸出一抹笑意:“你问我这些,该不是因为你已经爱上我了吧?” 我猛然抬眼。 欧阳琛却不再看我,望住黝黑的天际,他继续平静地说:“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想逼你离开我,因为你的身体,还有你这个人,我都已经彻底没兴趣了,甚至只是看着,就会觉得恶心。” 耳朵里刹时间轰鸣一片,我慢慢向后退着。 “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走,也给过你警告,告诫你永远都不要爱上我,是你自己不知足,是你自己太天真。” 一言一字如冰雪般灌入耳中,我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如果说刚才我还存留有一丝幻想,那么现在,幻想彻底破灭了。 而欧阳琛却只是面无表情的说:“其实你这个样子也挺好,梨花带雨,我见尤怜,待会儿易北辰看到你时,一定会忍不住抱住你,好好安慰一番。” 我身子一震,他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意思? “叶轻!” 恰在此时,身后有人唤我。我霍然回身,灯火阑珊处,易北辰刚停了车,就准备跑过来。 心跟着一僵,我下意识地将目光锁向欧阳琛,身子也不由得晃了晃。 欧阳琛却若无其事地说:“想让你妈妈活命,想让易北辰往后过得舒服一点,就要记得把你刚才听到的话,永远都烂进肚子里。” “叶轻?”慢慢地,易北辰直奔过来,撞开了欧阳琛的肩膀,一把将我搂在了怀中,“刚才哥告诉我,你来首都找我,还有话要对我说,我都不敢相信,我以为你再也不愿见我了……” “我的确……”我怔了一怔,联想到陆荣则的话,心口忍不住一痛,连声音都跟着哽塞,“我的确有好多话想要对你说,北辰你……” “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易北辰拉着我的手臂,低声安慰我,“你别哭,有什么事待会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北辰……”我有些恍惚,同时下意识地回过头。 我想看看欧阳琛会是什么表情,结果却发现,他根本没有表情。 他只是冲着易北辰会心地一笑:“你们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先走了,改天再聚。” “也好,”易北辰点点头,向着欧阳琛感激地一笑,“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 欧阳琛拍了拍他的肩:“兄弟之间还客气什么?” 我一瞬不瞬地看住欧阳琛,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虚伪阴险的人? “你说的不错,明天我再去找你。”易北辰却丝毫没有发觉我脸色的异常。 “欧阳先生……”眼看着欧阳琛转身要走,我却突然叫住他,同时摊开手,“你的戒指掉了。” 欧阳琛的身影略微一顿,转身回首,修长的指从我的掌心中不缓不急地划过:“多谢。” 从头到尾,他那波澜不惊的俊脸上都看不出一丝破绽,仿佛他真的不认识我一般。 我总算见识到他的可怕了。 “是送给嫂子的吗?”易北辰瞥过那枚戒指,面里闪过深深的遗憾,“自从上次一起吃饭后,我还一直没机会再见见她,求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通知我一下,我也好叫上叶轻,咱们一起庆祝庆祝。” 欧阳琛一面将戒指收起来,一面淡淡地说:“她人不在国内,下次有机会一定叫上你们。” “好吧,这次就饶过你,”易北辰叹口气,想了想,又嘱咐他,“既然来这边了,就记得常来家里坐坐,妈总念叨你呢。” 欧阳琛一丝不露的神色里终于有了瞬息的停滞,但是很快他便点头,转身,云淡风轻地步入夜色里,一次也没有回头。 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我咬牙,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头蛰伏多时的洪水猛兽,在这一刻不期然的爆发了。 眼前渐渐地天旋地转,再最后一抹明亮的光景里,我依稀看到这三年匆匆逝去的记忆。我想伸手去抓,抓到的却是一片虚无,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这一辈子,总是做错,总是错过,一次次的错过叠加在一起,也终究酿成了过错。 …… 再次醒来是一个莺啼燕啭的清晨,我疲惫地睁开双眼,好不容易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心里难免为之一惊。 这是从前我和妈妈住过的地方。 霍然掀开被子坐起来,我觉得头晕目眩,身体也沉重的不行。心里大概明白了些,是发烧了吗? 看了一眼手背,那上面扎出了一点红红的针眼,周遭还晕着乌青。 是北辰找人替我看的病吗?可是他人在哪? 这间小屋并不算宽敞,一室一厅,只要推开门就能尽收眼底。挣扎着站起来,我走到卧房的门前,用力地推开,还是没有人。 整洁简单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一碗白粥,还有几盘时令小菜。盛粥的瓷碗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易北辰的字迹:“我出去买药,你醒了记得喝点粥。” 眼前蓦然间模糊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走向四合院里,久违的阳光倾洒在脸上,却并不温柔,甚至晃眼。 邻里的朱漆小门上全都上了锁,应该早就搬走了吧,也不知北辰是怎么住进来的。原先热闹的四合院蓦地空洞下来,徒留下院落里独孤伫立的老槐树。 慢慢抚摩起槐树斑驳的粗干,我还记得几年前第一次带北辰来家里玩时,我们因为一件琐事大吵了一架。事后,北辰讲了好多好听的话来哄我,那个夜晚,星星藏在夏夜的晴空里悠然躲眠,我们则并肩坐在这株槐树下。 五月的槐花清隽的香气,一丝一缕地沁入鼻息,分外爽心。那时候我揽住北辰的手臂,傻乎乎地说:“我们做个约定吧,以后我们吵架,就把对方不能忍受的缺点都写下来,放进一个瓶子里,五年后交换。” 易北辰听后微微一愣,接着笑起来:“为什么要五年?” 我腻在他的肩窝里:“都说毕业就分手啊,我大一遇到你,等毕业的时候就四年了,我不想我们一毕业就分手。” “傻丫头,”易北辰好笑地点点我的脑袋,“五年后,你记得来这里,我要把你的缺点全埋进树底下。” 那时候我只当是玩笑,没想到一语成谶。 想到这里,伤感便如潮涌般难以遏制地袭上心头,我看着那株槐树,心却倏然一动。 北辰既然能找到这里来,那么……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我慌忙跑回屋里,找出一只锈迹斑斑的破旧铲子,在树底下铲起土来。 很快,铁铲就触到一块坚硬如石的东西,我二话不说地蹲下来,用手扒开已然松落的黄土。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灰尘扑扑的铁盒子便映入眼帘,盒子里面放着一本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黑皮本子,以及十几张我和易北辰的合照。(..info无弹窗广告) 心脏难以抑制的颤动着,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了那个黑皮本,字迹是易北辰的,里面记载着像是日记的东西,但并不是每天都有,零零散散的也只有两三行。 “6月7日,雷雨。这两天一直发烧,也没有在意,今天医院的检查结果下来了,真没想到,我的病又复发了。我该怎么办。” “12月31日,晴。早上又被痛醒,全身的骨头就像不是自己的,不过今天的阳光可真好,也不知道这样好的阳光我还能享受多久。” “1月18日,阴。国外的专家已经联系好了,病情不能再拖下去,我要不要告诉叶轻?” “2月5日,多云。我想了一个好借口,出国留学,哈哈,等我把病治好,一切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 “2月13日,飘雪。我是不是太乐观、太自私了?叶轻做的对,她应该跟我分手,如果我的病好不了,万一好不了,我怎么能让她再傻傻地等着我。一个像我这样连自己的命都无法把握的人,有什么资格让别人等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谈爱?” 字迹越来越纷乱,我颤抖着翻开这个日记本,这里有太多我从不知道的点点滴滴,我一张张地看着,直到有泪水控制不住般地夺眶而出。 “4月……时间不详。第一次发现,也许我真的会死。肺里的痛、骨头里的痛、心里的痛,被这些痛一点点地压着,我找不到出口,找不到活路。有好多话想对她说,该死,她居然把我拉进qq黑名单了。” “6月。我恨我自己。” 之后是漫长的空白,一直到2006年5月,才字迹缭乱的记着一句----“晴天霹雳!叶轻……你在哪?” 再也忍不住,我蓦地阖上日记本。 在一起那么久,我都从不知道,原来曾经的欢笑背后,他竟然独自一人承担着那样深重的痛苦。 眼眸深深地垂下,泪水滴落时,我恍然看到泥土松动的地方,还隐藏着一个叠满星星的玻璃瓶,瓶上用粗笔写着“叶轻的缺点大集合”。 也许是时间有些久远了,瓶塞因为压强差而仅仅地吸在瓶口,怎么也拔不出来。急得一咬牙,将它重重地摔在水泥砖上,轰然一声脆响,玻璃瓶应声碎落,五彩缤纷的小星星霎时间淌了一地。 我随手捡起其中两颗星星,打开了一看,上面只工工整整的写着三个字----“我爱你”。 心跳蓦然间顿住了,我将这些难以触及的梦一一拆开了,才发觉那一张张细长缤纷的纸条上全都只写了三个字----“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这一句句我爱你,仿佛是来自上辈子的呼唤,穿过迢遥的时空,骤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无所适从,更无法剖白,记忆找回了,可是该走的路呢?如果有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对易北辰说分手,可是老天是不会给任何人机会的,这些错失的年华,我该如何再走回去?还有那个死死压在胸口让我又爱又恨、心如死灰的男人,我又该如何割舍放下? “叶轻……”身后有人在唤我,声音那么轻,却又充满磁性,好似大提琴的细弦在颤。 我转过身,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发生这么多事情,你从来都不肯告诉我?” 易北辰站在旭日初升的光影里,离我那么远:“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了,”我抬起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当年生了病,你明明是要去美国治疗的对不对?为什么要骗我说是去留学?为什么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眼底有说不清的情愫在闪烁,易北辰紧紧抿着唇,半晌才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发:“傻瓜,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纵讨豆技。 我却忽然想起什么,拉着他的手臂说:“四年前你得了那种病,那么现在呢?现在你还好不好?” “不好。”易北辰深深看住我,同时伸手想拭去我眼角不断涌出的泪。 仿佛被一盆凉水照头浇下,我又惊又痛地抓紧他的手臂:“不好是什么意思?哪里不好?” 易北辰伸出手臂,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如果我不好,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北辰……”耳畔轰然一声响,我震惊地想要抬头看他。 易北辰却嗤地一笑,用力地将我按进他怀里:“傻瓜,如果我不好的话,又怎么会回来找你?我怎么可能那么自私,让你跟一个快要死的人在一起?” 仿佛是被老树的藤条一圈圈地紧绕着,我的心被他弄得酸酸涩涩的,我想抬头却被他摁得那样用力,最终我颓在他怀里,哭得声堵气咽:“北辰,我配不上你。” 在北辰人生最黑暗的这几年,我不但没能好好陪伴他,反而还不知羞耻地作践着自己。我是被人玩弄而犹不自知的婊子,北辰则永远是那个永远阳光善良只为我着想的大男孩。 但是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忘不了欧阳琛对自己的警告,也忘不了欧阳琛所说的那些恶毒的话。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阴谋,就这么被阴谋的巨网重重笼罩着,我根本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这让我还怎么能抛下所有,再跟着北辰重新走回去? 那晚易北辰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卧室留给了我。我躺在床上辗转难寐。 我还记得欧阳琛临走时对我说:“想让你妈妈活命,想让易北辰往后过得舒服一点,就要记得把你刚才听到的话,永远都烂进肚子里。” 妈妈……最近妈妈住院的事情,欧阳琛都一直有暗中打理的,起初我还以为欧阳琛是想帮我。难道说,他是想通过妈妈来控制我吗? 他究竟会对妈妈做什么?会对北辰做什么? 这一夜似乎分外难捱,早上我给照看妈妈的护士打了个电话,结果护士居然对我说,妈妈已经被人接出医院了! 知道事情不妙,我迟疑着按下欧阳琛的号码,话筒那边却一直传来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这个结果更加肯定了我的想法,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直到易北辰看出端倪,我才唯唯诺诺地说:“我还要回海滨一趟,这次来得仓促,妈妈那边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去料理。” …… 两天后,我又回到海滨,到了地方后易北辰问我住在哪,我才恍然发现,那天走得太匆忙,我竟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但我当然没法实话实说,只好撒谎说是租的房子到期了,易北辰则二话不说地拉着我去他的公寓暂住。公寓很宽敞,是两层的楼中楼。 他把二楼腾给我,自己则住一楼。其实他也不常回来,好像最近龙腾的业务又忙起来了,一天到晚地呆在公司。 而我呢,我缺了好几天的工作,老板为此非常生气。没办法,我只好一天连轴转地加班,常常是快到凌晨累得两眼乌青的回来。 那时候易北辰总会坐在沙发上一边打着瞌睡等我,一边指指桌上的饭,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算准了你这时候回来,刚给你热的饭,吃吧。” 算起来,这也是我们每天唯一的接触时间了。 虽然两个人都很忙,但每逢周末的时候易北辰总会停下来,开车带我出去吹吹风放松一下。 我一直都在等,等待时间向北辰坦白一切,可是每每看到他温柔的眼,我就又把心里的话统统憋回了肚子里。 但我知道有些话是迟早要说的,北辰他这么善良,那个人又是如此阴险。我必须让他知道真相。 这个周末易北辰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翻看医学杂志,门铃却突然响了。 打开门一看,是易北辰的新秘书:“叶小姐,这是易总给你准备的礼服,他让您换好衣服后随我下楼,我领您去见他。” 秘书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我很奇怪,随手拆开了:“易先生有没有说,要带我去哪?” 拆到一半,手却蓦然顿住了,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了,却依旧禁不住要惊叹这件礼服的美。 “这个……”秘书是个挺年轻的女孩,听我这么问,眉眼一弯笑嘻嘻地推脱说,“易先生说,等您去了,自然就知道啦。” 开始我还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约会,等我乘坐电梯到了北海望办公大楼的屋顶,才发现一切根本不是那么简单。 漆黑如墨的顶楼夜空,在我缓步踏入的刹那间,华光璀璨。 鳞次栉比的灯柱上,一盏盏金箔色的灯光芒通彻,繁华得如同一场浮生梦境。 灿若繁星的灯光下则聚集了衣香鬓影的各界名流,这其中有龙腾的合作伙伴,有易北辰的妈妈,甚至还有周晋雅,还好,欧阳琛不在。觥筹交错间,这些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我的身上。 仿佛是做梦一般,隐隐猜到即将要发生什么,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今天是北海望新型旅游开发区的剪裁仪式,我们有请这次竞标的胜利者龙腾集团首席ceo易北辰先生讲几句话。” 长长的红地毯尽头,是一座水晶雕铸的华美舞台,易北辰就站在眉飞色舞的主持人身旁,身穿着手工定制的奢华礼服,庄重而成熟:“今天是北海望的好日子,是龙腾的好日子,也是我易北辰个人的好日子,就在今天,我想要鼓起勇气,去做一件我这辈子都梦想去做的事。” 在满堂的唏嘘声中,易北辰突然冲着我弯腰,做了一个优雅地德国绅士礼。 “叶轻小姐,请您走上台来好吗?” 这是怎么了? 我还在犯傻,很快,有一位司仪走过来领我上去:“叶小姐,易总在等着你呢。” 一束明灿的追光灯打在我的身上,脚步仿佛不听使唤般地,飘飘忽忽地向前方的水晶台移动着,我心跳得厉害。 一直耐心等到我走上台,易北辰才牵起我的手,微笑转向大家:“我和叶轻小姐,从相识到相恋,已经有一千七百二十一天了,这期间,我们经历过分离、挣扎、痛苦,但好在现在已经雨过天晴。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想请各位来宾、以及亲友为我做个鉴证。” 蓦然间,悄静的夜空中传来“嘭”的一声闷响,我下意识地抬起头,一朵璀璨的烟花绽放在群星的身旁。 心跳也似在刹那间开出一朵花来,很快,又是一记轰响,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朵一朵流光异彩的火花相继点缀黑夜中。 烟火不息,穿梭如织,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拢在薄薄的光晕之中,照得繁华似梦。 我看的目瞪口呆,我也是个女孩,不是不会做梦,而是快要忘记该怎样去做梦,可如今,易北辰恰到好处地给了我一个甜美的梦。我几乎都要忘记甜美的滋味了。 “叶轻小姐。” 所有人都在仰望,身侧的男人却蓦地轻声唤我,带着鲜有的庄重。 我回头,易北辰已经单膝跪地,手心里握着一个精美的小盒子,紧接着“嘭”地一声,盒子开了,一只镶着粉钻的指环便映入我的眼帘。 易北辰看着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炙热:“我想用我的一生去保护你、给你幸福和温暖,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一辈子,我爱你叶轻,嫁给我好吗?”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恍然中我什么也听不到了,只听到咚咚的心跳声。 我不是铁石心肠,那一瞬也几乎就要感动了,却听到会场里突兀的一声响。 我们都停下来,扭过头看向会场里。 好像是一位到访的客人喝醉了酒,手一松把酒杯打碎在地上。几个眼疾手快的服务员匆忙跑过去扶他,那个醉汉却猛然推开他们的手,抬起头恶狠狠地指向我:“哟?我当是谁呢?刚才还不敢相信,现在凑近了才发觉,原来是你这个小婊子啊。” 我呆了,说话的人竟是钱永霖。 钱永霖又向前走了一步,一言一句比刀锋还凌厉:“怎么你现在钓上了钻石王老五,就忘了当年跟我的春闺一梦了?” 这一句即出,全场哗然,无数双鄙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盯得我筋骨寒凉。 易北辰的脸色也迅速阴沉下来,他先是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镇定,接着又招手叫人过来,低声吩咐说:“这个人喝醉了,让保安把他带下去。” 钱永霖见有人过来架他,突然大声嚷嚷起来:“臭婊子!你想翻脸不认人吗?难道你忘了当初在club里,是谁几万几万地砸钱给你、把你一步一步捧上来的?怎么,现在你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就想把我撇得一干二净了吗?” 带着莫大的恐慌,我退后、再退后,想从灯火流离的水晶舞台上退下来,钱永霖却蓦地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臂:“在座的先生女士,你们好好看清咱们准新娘的这张脸,放眼整个海滨城,哪个男人不知道?只要五百块钱,就能让她跪下来给你倒酒,一千块钱就能抹胸,再加点钱上床也不是什么难事!这种陪吃陪睡的婊子还想诓咱们易总的钱,痴心妄想地去做什么富家少奶奶,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我想甩开钱永霖的手,那只魔鬼的手却像毒藤般紧紧地扎绕着我,怎么用力也甩不掉,连同着不堪回首的过去,通通都甩不掉了。 我甚至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在北辰和他的母亲面前我根本没办法开口,难道要我当着这么多名流商贾的面跟别人辩驳我是不是一个陪酒女吗? 就算我不要这个脸,北辰和易家也不可能舍弃这个脸啊。 果不其然,在众议纷纭中,朱明翠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她正了正音容,走向会场中央眸光威严地说:“这位先生,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出言中伤叶小姐,但是说话是要有凭据的,你这样信口雌黄地侮辱我的未来儿媳,我们易家不会坐视不理的。如果今天你说的话有一句是假的,事后我就会为我的儿媳妇聘请律师告你诽谤。” “凭据?”钱永霖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抬眼环视了一圈场中的人,笑得愈发轻浮,“在场的人全都是凭据。张总,您忘了上次您跟我一起去kissclub,这丫头是怎么温言软语地给咱们灌迷魂汤了吗?” 一直低眸饮酒的周晋雅低低咳嗽了一声,那位张总脸色立马涨得通红,走上前含含糊糊地说:“这……这位叶小姐好像真的挺眼熟的,似乎是……跟kissclub里的一个陪酒女长得挺像。” 周晋雅接着又瞟了一眼身侧的李总。 似是被鞭子打了一记似的,李总也不由得走上前,附和着说:“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有次我去kissclub,好像就是点得她的台。听说她前段时间被人包养了,啧啧,真没想到,养她的人竟然是易总……” 朱明翠抬头看一眼我:“叶小姐,你怎么说……”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眼光聚焦在我身上,这些目光似雪亮的钢针般一针一针刺向我,刺得我心底一阵冰寒。 但我还是强忍着,抬起脸尽量平稳地说:“我跟这位钱先生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跟在场的诸位也一样。” 听我这么说,朱明翠面容微霁,刚想开口说什么,我却又接口说:“不过,他们有一点说的没错,我的确在kissclub里陪过酒。但是易先生此前并不清楚我的身份,也不知道我从前做过的这些事,所以这一切跟他、跟易家都没有半点关系,还请各位不要混淆视听。” 我知道今天的事绝不是偶然,恐怕是有人故意要让我和易家难堪,而对方既然有胆子挑起事端,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要跟我过不去,还是跟易家过不去,我就无从得知了。如果是跟我过不去,那还好说,可要是跟易家,我望向易北辰,要是跟易家,我是断断不能连累北辰的! “叶轻,你胡说些什么?”易北辰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怒。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艰难地偏过头,只觉得心里苦得跟莲心似的,“北辰……今天是龙腾集团的大日子。” 易北辰一怔,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似的,手掌一寸寸地收紧,将我的骨骼都握得生疼。 这边,朱明翠已经敛了音容,接过话筒义正言辞地对所有人说:“各位来宾,今日的事情我跟我儿子都始料未及,鉴于叶小姐身份特殊、来历也有待考究,我儿子和叶小姐订婚的事情,就此作罢不提。还请各位来宾多多包涵,也请大家能将事实相互转告,不要平白毁了咱们易家的名声。” 易北辰猛然回首,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起:“妈?” “还嫌不够丢人吗?”朱明翠面含愠怒地瞪了他一眼,接着低声说,“辰辰,什么事妈都可以听你的,但是这件事不行!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妈不允许你做出这种有辱家门的选择!” 易北辰含怒嗔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事情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而是要看别人会怎样想!”朱明翠咬牙打断他,“你爸爸这辈子最看重名誉,你想把他活活气死吗?” 易北辰一僵,薄薄的嘴唇紧紧抿住,握住我的手却似乎松了。 我趁机松开他的禁锢,一步步地后退,又蓦地转过身,与此同时眼泪倏然而落。 幸福…… 于我,这世间最可笑的东西,恐怕就是幸福了吧。 心似被寒冰做的轮子寸寸碾过,最无助绝望的时刻,有人却握住我的手,嗓音低沉而熟悉:“跟我走。” 我回头看,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欧阳琛。 他像是看清了我眼底的犹豫,不屑地冷笑一声:“如果还想看你妈妈最后一眼,就快点跟我走!” 番外 (十五)情妇 “你说什么?” 我身子一震,再不犹豫地跟着他向楼下跑去。临走时我听到易北辰在叫我,我闭了闭眼,在心底无声地念:“对不起。” 车在路上行驶着。期间欧阳琛接了个电话,然后跟司机交谈了一句。 车窗外的景物却越来越熟悉,我瞧出不对:“这不是去医院的路。” 欧阳琛不理我,我急了:“我妈妈呢?你到底把我妈妈怎么样了!” “你妈妈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 与此同时,车稳稳地停在一栋别墅门口,那栋我曾生活了整整一年的别墅。 欧阳琛攥住我,一直往车下拖。 我向后挣着,拼命想从他的桎梏中逃开:“你放手----” 他却一把揽住我的腰,腕间一翻将我扛在肩头。 “欧阳琛……你疯了!”身体骤然被倒转,我只感到头晕目眩。 欧阳琛没有理我,而是径自上了二楼,一言不发地把卧室的门锁上,接着手臂翻转。将我重重地丢到床上。 我攥住床单不断地向后退着:“你想干什么?你不是说过你已经玩腻了我,恶心了我,要放过我了吗?” 欧阳琛俯身贴过来:“你知道易北辰是怎样拿到北海望的吗?” 心蓦然一沉,我睁大了双眼:“是你对不对?你一定对他许诺了什么?” 欧阳琛站起来,从床头拿起一份文件随手丢给我:“这是我跟龙腾集团的合同,只要我签下这个单,龙腾和易家不但能稳度眼下的危机,还能一举拿下北海望。而我如果不签,即便北海望被龙腾收入囊中,龙腾也会因资金断裂而一蹶不振……” 匆匆翻了几页合同,我不禁屏住呼吸:“北辰怎么可能在你还没有签字的时候,就盘下北海望?” 按合同上所写的,欧阳琛要承担这次北海望项目中百分之八十的投资。 百分之八十…… 届时如果这百分之八十的钱拿不到手。欧阳琛再将消息走露出去,其他的投资商势必也会撤走投资,那么如此一来,龙腾集团就更加岌岌可危了。 正在思忖间。欧阳琛已慢慢靠近我:“五年的竭尽全力换他一次全无保留的信任,有时候连我也算不清,这生意究竟是亏了,还是值了?” “你想怎样?”我警觉地向后缩了一缩。 “哭得可真伤心。”欧阳琛突然向我伸出手,眼神中流淌出一抹难得的温柔。 我撇过脸去:“你想说什么就请直接进入主题。” 兜里的手机在嗡嗡地震动,欧阳琛把它拿出来,垂眸看了一眼,眼里闪着雪亮的光。 把手机丢到一边,他突然凑过来,一字一句地说:“说:你爱的是我。” 我惊愕地打开他的手:“你疯了?” 欧阳琛轻笑着远离我,而后意味深长地说:“只要你说了。这个单子我就签下来。” 我咬咬牙,抬头看向他:“不仅如此,我说了,你就会放我走吗?立刻、马上?” 欧阳琛点点头:“立刻,马上。” 我扭过脸不去看他,才逼迫自己轻轻地吐出:“我……”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我还怎么能够坦然如初地说爱他。 欧阳琛却没再听我说下去。他低头狠狠吻住了我的唇。然后,无顾我的反抗,突兀而粗暴地分开了我的双腿。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地被欧阳琛赶走,又莫名其妙地被他接了回来,并且不准随意离开。 在他的允许下,第二天我就去了xx医院。 欧阳琛特意替我妈妈换了病房,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值班的护士看到我,还有点责怪的说:“你是叶佩筠的女儿?怎么才来呢?前两天你母亲病危,要不是欧阳先生在这儿彻夜不眠的守着,那后果真不堪设想?” “我母亲病危?是哪一天?”我的心里蓦然一跳,我还记得求婚那天,欧阳琛拉住我的手说----要想看母亲最后一眼,就跟他走。 后来,我一度以为他是骗我的。 护士却翻了翻手中的本子,说:“从七月十二号就开始不太好了,十三号晚上还休克了一次,好在后来抢救过来了。” “七月十三号……”我怔住了。 七月十三号,正是易北辰向我求婚的那天。难道说,那天在婚礼现场,欧阳琛并没有骗我? 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将我绑回别墅,还拿出那张合约来吓唬我? 我又问:“我妈现在怎么样了?” “情况还好,对了,这几天欧阳先生也不在,你就帮我传达一下吧,”护士抬头,看了看诊察室对面的小黑板,那里有着“预定”一栏,“如果情况都顺利的话,你母亲的换肾手术就安排在下个月十三号。” “换肾手术?”我瞠目,胸腔里被一种说不清的情愫满溢着,“你们找到配型良好的肾源了?” “怎么欧阳先生没告诉你吗?”护士瞥了我一眼,言外之意是说,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到底还是不是叶佩筠的女儿啊。 “他最近有点忙,也许还没来得及,”我被她瞧得脸上一阵发烫,匆匆敷衍过去,又忍不住说,“我可不可以问你,肾源是哪来的?” “一个重症志愿者自愿捐赠的。”护士很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推开旁边休息室的门,钻了进去。 “自愿捐赠?” 我懵了,谁会愿意把自己的肾捐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回家的时候欧阳琛也回来了,正在书房看文件。 “欧阳。” 我慢慢走进去,半天才开口说:“我妈妈的事,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欧阳琛连都不看我一眼:“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吗?” 我被他堵得没话说,只有悻悻地答了句“没有”。也不晓得为什么,他这么说,竟怎么听怎么像是一句赌气话。难道说,那天他真是出于好心,并没有别的目的? “不要以为我是好心,”仿佛一眼就看出我眼底的疑惑,欧阳琛又出言打击我,“我只是不想让她那么快就死,活着才能让你乖乖听话不是吗?人死了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我有点气愤了:“那肾源是怎么回事?志愿者又是怎么回事?” “一点钱,足以打发一个穷途末路的人。”他说的很轻巧。 我倔强地看住他:“不是任何东西都可以用钱买来的吧。” “这世上还有钱买不来的东西吗?”欧阳琛回过头,玩味似的上下打量着我,“你难道不是?” 我被他气了个半死,甩上房门的时候,恍然听到门里有剧烈的咳嗽声。 他又生病了吗? 是因为连夜照顾我妈妈,所以才生病的吗? 我忍不住胡思乱想,然后又深深地唾弃起自己。他病了也是活该,谁让他不告诉我妈妈在哪。 也许是最近表现好,两天后,我就得到欧阳琛的特别“恩赐”----准许秦可岚来别墅看我。 一进门,可岚就拉起我的手:“最近还好不好?” “我挺好的。”我冲她笑笑。 “挺好?”可岚挨着我的肩坐下来,“这几天,我打你手机一直都是停机。你知道吗?易北辰找你找得快疯了,如果不是你打电话给我,我都不知道你躲在这里。” 一听到北辰的名字,我心里也跟着一酸:“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可岚也是过来人了,不用我说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四顾无人,突然压低声音问我:“易北辰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他,我可以……” 带话?如今,我还能对北辰说什么? 我拉起可岚的手,想转移话题:“从前周晋诺送你的那枚戒指,那么名贵,都从不曾见你带过,怎么今天戴了只银戒指?你说说看,这是谁送你的?” 可岚的脸色僵了僵:“这也是他送我的。” 瞧出她神色中的欣喜,我讶然:“你们……” “我又怀孕了,”可岚有些迟疑地看着我,“才两个月,他还不知道。” 我一怔,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你不打算告诉他吗?” 秦可岚慢慢摇头:“暂时不,我还没想好该不该要这个孩子,当然,也怕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 她比以前成熟多了,我在心里默叹,想了想又问:“你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对吗?” 可岚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已经有了决定了。 …… 再次见到易北辰是在第二天上午。 我像往常一样在老钟的“陪护”下去医院看望妈妈,刚下车,她就远远地,看到一个无比熟悉的挺拔身影。 晨光熹微,寸寸晃在人的眼前,好似千堆新雪。 我仔细看了半天,才敢确认门口那个人正是易北辰! 只见他正背对着我蹲下来,向着面前一个坐着轮椅的女人温柔地说了句什么,又吩咐了旁边的看护,才站起来匆匆地往医院里走。 “叶小姐,我们改天再来吧。”老钟显然也看出了对方是谁,悄悄地拉了拉我。.info[] 我如梦初醒,刚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周晋雅的轻唤:“叶小姐,既然来了,为什么要急着走?” 我霍然转身,周晋雅从容地扳动轮椅,朝我驶了过来:“这么久没见,难道不想跟我说两句?还是被我这个样子吓住了,说不出话来?” 上次可岚来家里时,曾对我说:求婚那天,易北辰出来追我,周晋雅却追出来阻止他。两个人在马路上争执,忽然一辆车疾驰而来,周晋雅没防备,一下子被撞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也是因为这个,这几天,北辰才没有亲自上门找我。 现在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只感到报应不爽、大快人心。 周晋雅仿佛看清了我的内心,忽然又说:“介不介意找个地方聊两句。” 我没有反对。 周晋雅让看护把她推进医院旁边的茶厅里,递给我一杯茶:“叶小姐,我想请你做一件,对大家都好的事。” “有话就直说。”我没有接。 周晋雅也不恼:“请你亲口回绝北辰,并且发誓,永永远远地离开他。” 我瞠目:“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北辰根本就不喜欢你,你还想纠缠他?” 周晋雅只是漠然一笑:“纠缠他的人不是我,是你叶轻。” 胸口倏然一颤,我哭笑不得地看住她:“我?” 周晋雅垂眸:“你知道他当初为什么会突然去美国留学吗?” “北辰小时候曾经生过一场大病,一种是近乎绝症的病,本来经过治疗已经好了。可是,就是为了给你买你想吃的老福记锅贴,北辰淋了雨发烧,这个病突然又复发了。这种病,一旦复发,就再难治愈,国内对这种病的治疗技术还不够成熟,所以他必须出国。” “这些我都知道了。”虽然已经得知了这件事,然而此刻听别人这样娓娓道来,我的心还是忍不住疼了一下。 我从没想过,北辰……竟然是因为我才会旧病复发的。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周晋雅的声音轻悠悠地,“我从小,就喜欢北辰。小时候我们这些世交子弟常常被父母带出来玩,那时每个孩子都玩得很开心,只有北辰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孤独地看着我们。我很好奇,就去找他说话,这才知道他身体不好,每天都要吃很多很多的药,还要定期去做检查和化疗。从那时候起,我就暗自发誓,将来我一定要做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大夫,一定要把他的病治好。” 周晋雅说着,轻轻一笑:“渐渐地,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北辰的病也慢慢好起来。那时候,我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玩闹,所有家人朋友都认为我们是最登对的情侣……这辈子我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也许也会是最后一次,我以为,只要我们一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就会嫁给他,把这个第一次变成此生的唯一。” 我沉默着听她说,耳畔,她的声音如秋叶般,夹着抹行将破碎的清脆:“可是后来,你出现了。遇到你以后,北辰的眼里就再看不到我了。他每天都和你在一起,哄着你宠着你,想尽办法地逗你开心,我从未见他那样喜欢过一个女孩。我心里嫉妒,嫉妒得快要发疯了,可那时候我还会天真地想,只要你能给北辰快乐,让他幸福,我也愿意甘心。” 周晋雅顿了顿:“再后来,北辰的病复发,要到美国去治疗,他怕拖累你所以不敢跟你说,可你居然要和他分手。你知道吗?北辰去了美国之后,有次因为伤心不顾医生的劝阻去夜店喝酒,我放心不下跟着他去。那天晚上他喝得很醉,他把我当成了你,我们……我们……” 我听得心惊,周晋雅所说的这段往事,北辰竟从未向我提及过。 提及此处,周晋雅垂首,有泪从她的眼窝中缓缓淌出:“后来我怀孕了。我不敢告诉北辰,我怕他更讨厌我,所以一个人回国,想把孩子偷偷生下来。我以为只要我生下孩子,北辰就不会再拒绝我了。可是爸爸知道后,一怒之下把我拉去医院,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我躺在医院的床上,眼睁睁地看着我和北辰的孩子从身体里流走。那一瞬间我突然好恨,我恨我爸爸,恨这个世界更恨你!” 她说着,冷冷盯视起我:“我承认,在警局作假证那件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后来爸爸知道后,为了替我遮掩,买通学校诬陷你和陆院长,这才把你逼出了大学。可是有谁天生愿意做恶人?我只是不服气,不甘心,我用我所有的生命去爱着北辰,为了北辰我甘愿付出我的一切,而你呢?在我为他做这些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呢?在我失去一切的时候,凭什么你就可以活得那么开心?” 周晋雅一向自恃涵养,我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的神色:“北辰知道你为他怀过孩子吗?” “他不知道!”周晋雅咬牙,眼眸黯然,“也永远不会知道……” 我抿了抿唇,疑惑地看住她:“为什么?” 以她的性格,不该会隐瞒下来的。 周晋雅紧紧捏住手里的茶杯:“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叶轻有自尊心,我也有我的尊严。” 停顿片刻后,我看着她:“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周晋雅不会凭白无故来找我哭诉,周晋雅还没那么傻,以为哭一场就可以唤起我的同情心。 我们之间的仇,那是不共戴天的!不是几滴眼泪就能一笔勾销! “我知道这些对你而言都不算什么,”周晋雅收起眼泪,深深呼吸,“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只要你亲口回绝北辰,告诉他你和他再无可能,我就会说服我爸爸,让晋诺娶秦可岚进门,我说到做到。” 我的脊背稍稍僵了僵,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淡漠:“北辰不是货品,可岚也不是。” “其实你不答应也没有关系,”周晋雅微微一笑,两只眼睛却明亮之极,“我只要发一些照片给行内人,再差人写份报道,把我弟弟有家不归,天天和情妇鬼混在一起的事全都抖出来。你猜,我父亲知道后会怎么对付秦可岚?我父亲的手段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无言,忽然想起可岚手上的那枚戒指,想起可岚说起自己怀孕时,瞳孔里闪烁的那抹欣喜又忧伤的神色。 想到最后,我轻轻一声笑出来:“周晋诺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可悲。” 周晋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至于北辰嘛,这件事如果你不肯做,我不介意做个好人,把你和欧阳琛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他。被你脚踏两条船玩了这么久,他有权知道真相。” 我霍然抬起头。 周晋雅泰然自若地说:“不必急着回绝我,我给你时间考虑,三天,三天之后没有结果,这些照片就会刊登在杂志周刊上。” 临走时,她又补充道:“届时,你和欧阳琛的事情,也会一并被曝光。” 回到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 我抱膝,将脑袋低在手臂中,耳畔却反复回响起那日可岚的警告----“你要小心欧阳琛,那天他来找诺,两个人关在书房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好像都很高兴的样子。我路过时听到笑声觉得奇怪,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无意中听到龙腾的名字。我想,他们可能在密谋一些事情,也许龙腾和易北辰就是他们的目标。” 紧接着,又是欧阳琛的话:“只要你离开易北辰,单子我就会签下来,你妈妈的事情你也可以安枕无忧。反正现在你已经声名狼藉,易北辰也不可能再要你了,这么划算的生意,你不打算让它成交吗?”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跟北辰是有缘无分的,也没打算能跟他再续前缘。 可是……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好聚好散呢?为什么一个一个都要这样子来逼我呢? …… 第二天,我跟易北辰约好,晚上7点见面。 走进包间的时候,易北辰站起来刚想领我入席,却在看到欧阳琛的一刹那,倏然顿住:“哥?”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如今真的看到易北辰,我的心还是很难受。我定了定心神,好半晌才重新握紧欧阳琛的手,一步步走了过去。 易北辰则一瞬不瞬地盯视着我们相握的手。 坐下来时,欧阳琛说:“你一直想见你嫂子,今天你如愿以偿了。” 易北辰闻言一颤,眸子里闪过震惊与不信。 我被他瞧得心如刀割,却也只能说:“今天约你来不是为别的,而是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想找个机会当着你们的面,通通都说清楚。” 我深深呼吸,终于还是下了决心:“北辰,我很感激前段日子你对我的照顾,但是我请求你,以后都不要再纠缠我了。” 易北辰默不做声,只是死死盯着我。我只好垂下头:“你还不明白吗?我爱的人是欧阳琛,两年前我无依无靠的时候,是他救了我,两年来他也一直对我很好,我不可能不感动。” 易北辰突然就轻笑一声:“欧阳琛?” 窗外,秋蝉的鸣唱杂着细碎的风声传入耳内,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这样的声音早就听而不闻,然而不知怎地,此刻却心底一阵发酸。 欧阳琛微微蹙眉:“没错,是我。” 手在体侧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易北辰拧起眉:“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哥?”纵讨上血。 “有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欧阳琛也回眸看着我。 易北辰倔强地与他对视,渐渐地,眼睛里也透出近乎尖锐的光:“我不相信,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从来不向别人提起她,也不谈结婚的事情,反而把她当情妇一样藏起来养着?” 我一怔,恍然中差点落下泪来,“情妇”这两个字就像鞭子一样打在我的心上。 但我还是咬紧牙关,说了出来:“你说的很对!正因为他把你当弟弟,所以才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和他在一起,因为他知道你心里有我,更害怕伤害到你!就连上次在咖啡馆见面,也是因为你平时总问他嫂子的事情,那时候刚好你眼睛受伤了看不到,他才敢叫我去。” “嫂子?”易北辰仿佛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我避开他的目光:“现在你明白了,我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你这样苦苦纠缠我,我和欧阳都觉得很累。如果你再纠缠下去,我就永远也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和欧阳在一起,你懂吗?” 易北辰不再说话了,他沉默地看着我们许久,突然就端起酒杯走向欧阳琛:“哥,这杯酒,我想敬给你。” 他说着,看了一眼我:“祝你和嫂子,百年好合。” 我几乎不敢看他,欧阳琛倒是爽快,接过就喝了,突然,易北辰一拳抡过来,狠狠捶向他的脸颊。 欧阳琛一动不动地,既没有躲,也没有还手。等易北辰将这一拳收回去时,他才抬起手背拭去唇角的血:“作为兄长,我给过你机会,可你没能把握住。” 他的眼里依旧是儒雅的笑意,声音却不带一丝感情:“作为男人,我却不需要再给你任何机会。” “叶轻……” 临走时,易北辰还是叫住了我,声音跟记忆一样单薄轻软:“我只问你一句,那时候,你为什么要来首都找我?” 我不敢看他,低着头小声地说:“我在欧阳的钱包里发现了我给你的照片,这才知道你曾托人找我,我心里感动,想见见你,知道你生病的事后,更可怜你。”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回家的,整个晚上,我都像是坐在阴暗湿软的沼泽中,每一分地下陷都浑浑噩噩、身不由己。 车停下来时,欧阳琛一言不发地箍住我的手腕,硬扯着我从车里扯向二楼的卧室。 随着卧室大门的一声“嘭”响,欧阳琛一把将我甩到床上,又野狼般迅捷地靠过来:“你这么做,是想向他示警,对不对?” 北辰是多么聪明的人啊,只要让北辰明白我和欧阳琛是什么关系,明白多年前欧阳琛是怎样隐瞒我的消息,他一定会对欧阳琛产生戒心的。 念及此处,我轻轻笑了:“怎么?欧阳先生你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竟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吗?” “高兴?”欧阳琛逸出一记冷笑,左手用力地扳起我的下巴,右手则一把撕开我的衣服,“这还不够让我高兴。”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前一凉,人已被欧阳琛压在身下。 他的胸膛很阔,也很结实,熨烫的温度传递到我的身上,却让我心酸。 “我不相信,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你从不向别人提起她,也不谈结婚的事情,反而把她当情妇一样的养着?” 是啊,情妇。 说到底,我只是他的情妇。招之则来,挥之则去,高兴了就养在身边,不高兴了就推给别人,有用了就拿去利用,没用了……连看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这样想着,我终于承受不住,不顾一切地推开身上的男人:“我已经帮你报仇了,现在交易还差一步,只要你签下单子,我们才算圆满。” 身形瞬间顿住,欧阳琛冷冷注视着我:“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约,递给他:“只要签下合同,你想怎样都行。” 欧阳琛没有说话,原本如火般炙热的眼却渐渐冷下来。 我都以为他又要反悔了,他的手机却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忽然就说:“易北辰的电话,这个单子该怎么签,还要看你会怎么表现。” 番外 (十六)孩子 接到电话,我抿着唇,按了免提。 “你让叶轻接电话。” 话筒那头传来易北辰的声音。 “我就是。” “是你……”易北辰愣了一下,才慢慢吐出。“今天你说,因为我的纠缠让你觉得很累。我回去想了想后,突然很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吧。” “是不是我和别人结婚了,你就不会觉得累了?” 心跳在刹那间停了停,我咬唇,几乎说不出话。 可是身边,欧阳琛还在看着我,再没有别的选择,我丧气地说:“是。” “是不是我和别人结婚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和哥结婚了?” 覆水难收,我知道一切都无法回头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是。” 易北辰忽然开始笑,笑声很轻很轻:“很好,你很快就会如愿以偿。” “嘟嘟----”接下来是短促的忙音。一下又一下,好像人死时心电图上的单调鸣响,刺得我耳边一阵晕眩。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那些存在心底无数年的美好与梦幻,统统都结束了。 我跌坐在床上,从身到心都是空的,全都是空的。 但现在还不是我伤心的时候,我擦掉眼泪,看着欧阳琛:“你答应过我的。” 欧阳琛随手拽过旁边的文件单,很爽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心中的大石落地,我松下一口气,欧阳琛把文件甩到地上。然后很快褪去上衣,一点一点慢慢地挨近我。 这次我没有反抗,只是看着他笑,他狠狠攥住我的双肩。同时身体下沉,几乎是喝斥地低吼:“不许笑。” 我没有说话,仍是笑。 暗无天日的黑夜里,仿佛长满了荆棘的刺,一道道地扎入了心口,绝望痛苦都在寂静中蔓延。 最后的最后,我恍然看到,欧阳琛仰起脸,像只愤怒的困兽般,啃着我的肩胛一声声地低吼:“叶轻!陪着我!留下来陪着我!” 这次是叶轻,不是青。 可我……已经没了曾经的喜悦。 心里蓦然一疼。我咬住唇,泪水喷涌而出。 仿佛做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 醒来时,看着满目的白墙和医护人员,我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迷茫中,我听到护士在门口说话:“这姑娘的意志可真是坚强,还以为她遭了那么大的罪,会昏迷很久呢,谁知道一会儿就醒了。” 紧接着。欧阳琛进来了,他一步步走近我。 “叶轻……”一直走到床边坐下了,他伸手抚上我的脸,眼神几乎是哀恸,“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身下就开始出血。欧阳琛没料到会是这样,立马把我送到医院,这才知道我怀孕了。我也够倒霉的,他的孩子,我偷偷打掉了一次。没想到老天又给我送来了一个,虽然差点又没了,但经过一夜的抢救,孩子是留了下来。 可留下来又如何?他还会承认这个孩子吗? 就算他承认了,这也注定只能是个私生子,一辈子活的不光彩不快乐,这样就是我想要的吗? 见我不答话,欧阳琛坐在我的身边,声音蓦然有些发软:“只要你肯生下这个孩子,我就会放你走。不但会放你走,我还会给你很大一笔钱,从今往后,你带着你妈妈和孩子,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会受穷,更不会受苦。” 霍然抬起眼他,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我却突然笑了。 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从第一次怀孕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跟他的结局会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当他亲手将这一切剖开给我看时,我的心还是止不住的寒。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眼天空,骄阳不再烈目,鸿雁也三两成群地排队越过天际,秋天的气息越发浓厚了。 出院时,是老钟接的我,他说,欧阳琛认为我不会想要见到他,所以就没亲自来。 他还挺识相的。我这样想着,打开别墅的门,人又僵住了。 不是我大惊小怪,我只是没想到,原来的满园葱翠,竟然转夕变作姹紫嫣红开遍。 欧阳琛不是说过,他不喜欢养花吗? “很漂亮吧,”朱管家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欧阳先生说,从此以后,这个家就有生气儿了,所以特意吩咐我去花房买了这好些的花来。现在入秋了,能开的花少,等到来年春天,孩子出生的时候,满院的鲜花怒放,那才是真漂亮呢。” 我低头,眼里酸了一下,这算什么啊? 给孩子一座花园,就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和人生吗? 晚上八九点时,欧阳琛还没有回来,我也乐得清净,早早地吃了营养师为我配的晚饭,钻进被窝里准备好好休息。 夜很黑,只有单调的雨声和一盏昏灯陪着自己。 我习惯性地伸出手,摸摸自己的小腹,心想:以后的路也该如此,漫天黑暗,风雨兼程,但好在黑夜里还燃着一盏小小的生命之灯,虽然昏黄,却仍有希望。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青空万里,繁花似锦,而我的小宝宝已经出生了,是个调皮可爱的小男孩。我安静地坐着,看着宝宝在花海中嬉笑玩闹,宝宝却回头,张开手臂跑过来,一笑露出雪白的智齿:“抱抱,我要抱抱……” 我欢喜地不得了,俯下身子就要抱起他,谁知他却嘟着小嘴儿避开了,还睁着一双乌黑发亮的圆眼睛,委屈地说:“我不要你抱,我要爸爸抱!” 爸爸,孩子哪里还会有爸爸? 胸口一阵刺痛,我倏然惊醒。 与此同时,却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我抬头看,发现自己竟被人死死地抱在怀里,半分也动弹不得。 是欧阳琛回来了。 这个混蛋,白天还那么有自知之明,怎么到了晚上,就想借口喝醉蹭回我床上吗? 我气得不行,好不容易才扳动他的手臂,将它挪开,又坐起身来,开了床头的壁灯。 刚想开口撵他,欧阳琛的眼皮却似被骤然亮起的灯光刺住了,微微阖动了下,又慢慢张开,露出一双黑洞而茫然的眼瞳。 他看住我,也不知是醒是醉,只是深深地看住我,半晌才哑着声音:“你是谁?” 我微微怔住,一时不知说什么后,只觉得口干舌燥,就推开他站起来,想去旁边饮水机上接杯水。 喝完一杯后,我犹豫了一下,又接了半杯开水,兑了凉水浑成温温的,刚想转身递给欧阳琛,却被他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别走。”粗重的呼吸夹着浓厚的酒气,喷薄在我的身后,那双有力的手臂也环在我的腰间,肌肤相贴的地方,寸寸都是灼人滚烫的温度,还有着些微濡湿。 我这才觉出,他胸前的衣服竟然是湿的,他淋了雨吗?活该,谁让他喝得这么醉。 我反抗了一下,试着挣脱他的怀抱,可是喝醉后的他力气依旧大的惊人,他圈着我,一丝也不肯放松,只是含糊地喃喃:“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 他在问我是谁?怎么,到了这个关口,他还把我当成苏青吗? 我咬牙,带着深深的厌恶一把推开了他:“你醒醒吧。” 欧阳琛一怔,向后退开了一步,一边退一边慢慢摇头,似乎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最终,他还是自嘲似地拍了拍脑额:“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梦到这里,你要么就躲开我,要么就干脆不见了,让我怎么抱都抱不到。”纵讨役技。 身子猝然一震,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吗? 做梦又如何?即使是梦里,他也要事先确定好自己是苏青还是叶轻,他要的只是苏青而不是叶轻。 “轻……轻……是你吗?”欧阳琛说着,又迷迷糊糊地张开双臂,傻笑着朝我扑过来,我一个没防备,被他死死压在地毯上,还好地毯柔软舒适,我不至于摔到肚子。 饶是如此,我心里也是十二万分的不乐意,他又像往常一样抱着我喊苏青了。其实自从我揭破了他的这个秘密后,他就再也没有这么做过了。看来这次欧阳琛是真的醉了,他酒量很大,这些年我还很少见他喝得这样醉。 我想推开他,可欧阳琛就像个醉猫,搂着我的脖子,在我的脸上亲了又亲,还痴痴地说:“轻……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听到这句,我的耐性终于被磨光,我冲着他的耳畔大声的喊:“我不是你的……” “你真的回来了吗……我的叶轻。”由于饮酒过度,他惯常腔调也走了样,此刻入了我的耳朵,竟似是夹着丝丝的宠溺和期盼。 我心口蓦然一跳,难以置信地看住他,他叫的是我,是叶轻,不是苏青…… 也许,也许他真的是醉糊涂了,连眼前的人都分不清了。 心慌意乱中,我一面自我开解着,一面扳着他的手臂将他捞起来,却又突然被他凶狠地攥住了肩:“你又想走!每次梦到这里,你就想推开我跑了,这次你还想走,你要走去哪?” 我被他突然而来的转变唬了一跳,我太清楚得罪这个混蛋是什么下场了,所以只好乖乖地软了口吻:“好,我不走,可我们不能总在地上躺着吧?我扶你躺床上好不好?” “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可我一起来,你就不见了。”欧阳琛微蹙起眉,忽然抱起了我。 “上次?哪有上次?”我被他说得一阵迷糊,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梦里。 还好床不远,等我心惊胆战地被欧阳琛放下,他又一手拉住我的腕将我扯在自己怀里:“能不能答应我,下次再出现在我梦里的时候,不要急着推开我,让我多抱一会儿,等我醒了,你就又要恨着我了。” 腰部被他猛地收紧,我鼻子一酸,只觉得热辣辣的就要掉出眼泪。 “你是恨我吧?”他就那样抵着我的头发轻声的问。 已经死去的心在胸口剧烈地跳动起来,好半晌好半晌,我才吐出这么一句:“你喝得太醉了。” “我就知道你恨我,”欧阳琛忽然笑了,用手臂将我紧紧地摁进他的胸膛,“只要你能记住我,哪怕用恨的方式也好。但是,你记住,千万不要爱上我,千万……” 他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恨他,却不许爱他?不许爱他,却必须记住他? 眼泪一滴滴晕在眼眶,我拼尽力气想要推开他,只为问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可也不知是我的力气大了还是怎么地,欧阳琛竟然身子一歪,伏在床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欧阳琛?”我害怕了,紧张地叫了他一声。 “咳咳……”欧阳琛不答,只是捂着自己的唇一个劲儿的咳,苍白的脸都因此而憋红了。 我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其他,扑过去就掰开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心里竟然全是血。 “欧阳----”刹那间,心里涌出莫大的恐慌,我哭叫着抱住他。 到医院没多久,苏青也赶过来了。见到她我多少有点尴尬,她却很坦然,还嘱咐我要照顾自己的身子,毕竟是有身孕的人了。 我有点惊讶于欧阳琛的坦白,她又说欧阳琛只是喝酒喝太多了,喝出了胃出血。叫我别太担心。 “他很少这样喝的。”我不禁说了一句。 胃出血……这也是很伤身体的。他一向是个生活很有节律的人,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让他这样虐待自己? 苏青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一怔,坚决地摇头:“没有。” 苏青不由得一笑,试探性地问:“那你告诉我,阿琛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我本想拒绝的,可不知怎地,看到她一脸诚恳地模样,竟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口:“他喜欢左边,喜欢‘7’这个数字,喜欢黑色,喜欢山顶,喜欢海明威,喜欢听乡村民谣,他喜欢说话有针对性,讨厌拐弯抹角,他还喜欢喝酒,洋酒比白酒喝得要多些,但是很少喝醉,他不喜欢吃甜的、酸的,喜欢辣椒,最讨厌吃面条……”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想起有次和欧阳琛在外面散步,我贪吃买了两串路边的臭豆腐,结果整个晚上他都不许我吻他,就是刷了三遍牙也不许。于是我就咬牙切切地说:“还有臭豆腐。” “臭豆腐?”苏青噗嗤一笑,秀美的眼睛则下意识地向走廊的拐角望了一眼,似是在嘲弄着谁。 我倒是没注意,想了想又说:“他还不喜欢花,他喜欢收集叶子,有次我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他有个笔记本,里面夹了各种各样的叶子,他……” 苏青却突然打断我,意味深长地问了句:“那么易北辰呢,你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 “……” 我脊背一僵,望着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心也莫名地慌起来,只因一时之间,我竟想不起来了。 可是,为什么关于欧阳琛的喜好我可以如数家珍的脱口而出,而是北辰的就…… 就在我惶然无措的时候,我看到身穿病服的欧阳琛,在吴非的搀扶下,从拐角处走过来,也不知刚才的对话,他到底听去了多少。 我顿时霎红了脸,不去看他,只是对着苏青:“既然他没事,你又在这里照顾他,那我就回去了。” 欧阳琛没说什么,只是开口交代了老钟一句:“好好送叶小姐回去。” 周三是妈妈做换肾手术的日子,手术很成功,妈妈的身体情况基本稳定下来了。下午在医院,陆老师还打电话过来,说下个星期来海滨出差,顺道来看看我和妈妈。 我心里难免高兴,这么多年来,这几天算是唯一可以称之为顺心的日子了。 奇怪的是欧阳琛却仿佛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般,一连一个星期都没有踪影。 不过,我也懒得管那么多,眼不见心不烦。 这天我正在睡,手中的电话却响了,打电话是可岚家的座机。我没有多想直接接了,那边说话的却是周晋诺:“今天没事的话,你过来看看可岚,她现在情绪不太好。” 我的心咚地沉下去,这个王八蛋向来最讨厌我,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是决计不会跟我打电话的! 一接到周晋诺的电话,我就心急如焚地赶出去,临走时听到客厅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海滨报道,画面上的人虽被打了马赛克,但我一眼就看出是周晋诺,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画外音里,主持人说的字正腔圆的:“据悉,昨日傍晚五点钟,海滨富商周某在君悦来大酒店和另一富商季某发生冲突,其间,周某竟执枪威胁季某。季某报警后,警方火速赶来维持现场秩序,周某声称该枪只是模型枪,目前,警方已就此事展开深入调查。” 我的心猛然一沉,我知道私藏枪械可是重罪,周家在海滨的权势这么大,又怎会轻易让这则报道放出来呢?联想到可岚,我心里一慌,蓦地就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匆忙赶去岐山。 到可岚的住处时,刚巧是晌午,阳光正暖,山顶的风光也无限旖旎,可是一走进屋子里,我就觉出一股落寞的滋味。 彼时周晋诺正坐在客厅里抽雪茄,见我来了,就站起来从沙发上拎起大衣,而后淡淡地说:“你来的正好,进去劝她一会儿。我公司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说话语气很冷漠、也很随便,全无当日的飞扬跋扈,就连转身走的时候都十分干脆,仿佛可岚是个与他不相关的人。 我的心本能地快速跳动起来,跟着周晋诺家里的女仆走到里屋,推开门,我不由得倏然一惊。 可岚就像变了一个人,脸色黯淡而憔悴,眼神也恍恍惚惚的,她侧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右手边挂着吊针,左额边依稀还有一抹淤青。 我几乎都要认不出她来了,两天前见到可岚时她还是一脸幸福娇羞的模样,怎么如今却成了这样?究竟周晋诺对她做了什么? 我咬牙,拼命按捺住心底的愤怒,转过身冷冷对那个女仆说:“秦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秦小姐……”女仆垂下头,小声说了句,“医生说,秦小姐有抑郁症。” “抑郁症?”我狠狠剜了她一眼,“抑郁症身上会有伤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女仆垂着眸子,三缄其口。 我上下打量着她,只觉得心烦意乱,便狐疑地问:“你是新来的吧?你叫什么名字?原先的张妈呢?” “我叫小芬,”小芬怯懦地说着,“张妈……张妈的闺女生娃娃啦,她回老家去照顾了,昨天刚走的。” 我只觉得事有蹊跷,但可岚在这儿我也不好多说,就叫小芬先出去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坐到可岚的床边,刚想跟她说两句话,可是可岚看到我来了,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那神情就跟一樽活着的尸体般。 我拉起可岚的手,宽松的袖口便从她的手臂上滑下来,露出一道道伤痕。我眼眸一酸,泪水就潸然落下。 我心里太明白了,一定是周晋诺那个混账东西动手打她了。可是为什么呀?明明前几天,可岚还好好的?难道是跟那个季总有关? 我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开口去问,可最终我却什么都没有。因为我知道,可岚虽然看起来柔弱,却是个心气儿很高的女孩子,如果这时候我开口指责她或者可怜她,她一定会崩溃的。 所以,我只有默默地陪在可岚身边,看着她打点滴,帮她换药,擦拭伤口,她的手是那么冰凉,指节纤弱得都能看到苍白的骨。我就伸出双手抱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想让可岚暖和一点,也好受一点。 可是,我的心却难受极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可岚肯开口说话了,她转过身,双眼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湖:“叶子姐,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毁了,彻底毁了,再也没有希望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立马就哭了:“可岚,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毁了呢。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想去哪就去哪,欧阳……欧阳琛说了,他会给我很大一笔钱,我们再不会受穷,再不会受苦,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生活,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你要相信我。” 那个时候,我只觉得有一腔热血堵在胸口,并哗哗地蹿至脑门,我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带着可岚离开。只要可岚愿意,我就把她接走,不管是谁拦着她,不管是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要带着可岚走。 只要可岚愿意。 可是可岚却看着我,笑着摇了摇头:“不,叶子姐,你不懂的。我已经陷进去,回不了头,也逃不掉了。曾经我以为他是恶魔,后来我发现,他也许是真的对我好的,他那么在乎我、帮我,就算不跟他结婚,这辈子我也认了。谁让我遇到他了呢,这都是命。可是今天我才知道,错的,全都是错的,我错就错在,太把自己当个人看了,其实我就是他的一个宠物,或者连宠物都不算,只是一个玩物。像我这样的女人,怎么还能奢望自己是灰姑娘?这也是命。”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就像是从我心底发出来的,我不由得想起欧阳琛,便听得潸然泪下:“可岚,你听我说,姐姐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你经历的这些事我也曾经历的。但是我们不能放弃,只要我们离开那些无情无义的混蛋,我们就还是有机会的。” 可岚推开我的手,凄然地笑笑:“不,我走不了了,我也不会走,这辈子,我都没办法离开了。已经太迟了。” “到底为什么啊?如果是他误会了你什么,或者欺负了你,你告诉姐姐,姐姐想办法帮你,就是拼死拼活也要让他给你认错。”我急了,我不太明白可岚话里的意思,她说太迟了,迟是什么意思?只要能离开周晋诺,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的啊。 “让我伤心的不是这件事,而是这个人。男人凉薄,原来……是我太贪心了,”可岚偏过头,微微阖上眸子,两行清泪倏然而落,“答应我,等孩子出生以后,你就做他的干妈,替我好好照顾他,好不好?” 我心头倏然一惊,立马站起来怒喝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有你这个亲妈在这里,你把他交给我算什么?” 可岚这才睁开眼眸,冲我微微一笑,却是那样的虚弱:“瞧你说的,我只是怕……怕这场病,我会病得很久,等孩子出生后,我会没有力气照顾他。等孩子断奶了,你的孩子也该出生了,那时候你帮我一起照看着,不是挺好的吗?” 瞧她那个样子,我的心也软了,我摸着可岚的秀发,柔声说:“所以说,不管发生了什么,就算是为了孩子,你也要打起精神来的。你不希望孩子再出什么意外的对吗?” 可岚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陪了可岚很久,临走的时候再三叮咛可岚不要胡思乱想,要好好养胎,可岚都一一答应了。其实,我一直以为可岚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哪怕今天的她看起来是那样的绝望,我也相信,绝望过后,可岚都会咬牙把日子过下去的。 但是很久很久以后,当我想起临走时,可岚望着我的那种绝望中带着一丝决绝的眼神,我才明白,可岚并不只是坚强而已。 而那个眼神,我穷尽一生都无法忘记。 车驶下岐山后,我径直去了远夏大厦,走到前台,我很客气的说是周总的朋友,有点事想来请教一下。前台的小姐见我打扮不俗,也没说什么,找了个小白领把我领上去。 办公室的里间房门紧闭着,隐有声音传来,小白领刚想敲门通报一声,却被我止住了:“周总大约在谈事情,现在打扰他也不好,不如我就在隔间坐着等他吧。” 小白领正想开溜呢,便很欣然地招呼我坐下跑了。我坐在办公室的外间,只觉心烦意乱,正想着待会该怎么质问周晋诺,眼光却不由得停留在旁边沙发的一件西装上。 这件西装是黑底的,带着浅而深的暗纹,跟我几个月前帮欧阳琛定制的那件好像。难道说,欧阳琛也在里面? 我心头一跳,四顾无人后,本能地走到门口,把耳朵贴了上去。 “这些照片,是季明昌发给我的,”这门的隔音效果很好,里面人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但好在说话的人似乎很生气,几乎是吼出来的,“再往后的就不让你看了,简直不堪入目。” 季明昌,我知道,就是今天电视里说的那个季某,原先……他跟可岚好像也是认识的。 紧接着,欧阳琛的声音不出意料地响起:“所以你就认为秦可岚出卖你?” 番外 (十七)可岚之死 求钻石!!! “最近我手底的案子,那个姓季的混蛋都好像提前知道似的,每一笔都抢到我前头,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info无弹窗广告)不是这个婊子干的,还能有谁?”说话间有啪地一声响,似乎是周晋诺拍了拍桌案,“她一向是个很有规矩的女孩,如果不是跟那个混蛋有一腿,干嘛跑去酒店,又没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 仿佛还不解气,他顿了顿,又连珠炮般地吐出:“还有,她弟弟、还有她老爸的证件全都在美国大使馆放着呢,这是要干嘛?移民!” “你知道是谁把这些东西拿去大使馆的吗?就是她那个姘头季明昌。敢情这俩人是商量好的,一边对我撕破面皮,一边带着可岚一家逃到美国解决后顾之忧,你说这对奸夫淫妇阴险不阴险?” 欧阳琛沉默了片刻后。突然说:“可是季明昌却用这些照片威胁你,这不等于捅了她一刀?” 我听到这里,心里莫名地涌过一丝暖意,原来,他还是会为可岚说好话的。 “那是她有眼无珠,找错了姘头,”周晋诺冷哼一声,“当然了,如果不是这段时间我开始怀疑,派人天天跟着她,也不可能发现这档子破事儿。只要我发现不了,季明昌他们二人的奸计不就得逞了吗?哼,季明昌是眼见瞒不下去了。想落尽下石头呢。看到今天中午那新闻了吗?这家伙不知道背后是谁撑着腰,竟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公然向我挑衅,这种新闻也敢让他放出来!” “那你预备怎么办?” “怎么办?”周晋诺似乎怒极了。“妈的,国内这几个老客户,一边有我姐在那边压着,一边又被这个姓季的挖了墙脚……” “既然国内不行,为什么不放眼国外?” “国外?” 周晋诺干笑两声:“开什么玩笑,那些建筑材料从国外进口,成本太高。” “现在是多元化的时代,老百姓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千篇一律的东西也都看得厌烦了。你看东港口的那个进口市场,这两年生意多火爆,”欧阳琛顿了顿。声音冷静而泰然,“况且,远夏一向走的是高端路线,面对的消费群体也都是追求奢华的都市豪门子弟,这点成本不算什么。当然,这些都还是小事,关键是要把消费市场扩展到国外,晋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周晋诺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你要这么说,易北辰最近兴建的北海望旅游别墅区,不也是声称要高品质高服务吗?据说明年有场国际高尔夫比赛有意选址在北海望,这可是易北辰把自己推销出去的大好时机。” 欧阳琛则斩钉截铁的说:“所以你要垄断它,海滨的国内市场,已被远夏和季氏瓜分,你想自立门户,就要放眼国外。别忘了,海滨也是个旅游城市,这两年海滨政府也很重视对外开放的战略。这是个难得的机遇,一旦被龙腾抢了先,你可就难了。” 欧阳琛真是八面玲珑,一面和北辰签合约向龙腾注资,一面又向周晋诺出谋划策、打击龙腾甚至周晋诺的父亲。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我正听得入神,背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我不敢再逗留,赶紧走了。 一路默然,我想着欧阳琛和周晋诺的对话,忽然想,会不会是因为要和周晋诺竞争,所以北辰资金出了问题,不能在这个时候跟欧阳琛闹翻? 这么一想,我在街边借了个人的手机,给易北辰发了条短信:“下一届国际高尔夫赛事要在北海望举办,这件事周晋诺也许会横插一脚,你要小心。” …… 已过秋分了,夜里的风声渐紧,还夹着丝金戈铁马的凛冽滋味。 伴着雨声入眠,我本来睡意酣然,迷迷糊糊中却觉得有温暖的唇印在颊上,痒痒的。我翻了个身,耳畔有风声,意识却是模糊的。 倏然间睁开眼,我发现欧阳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正看着我,手一寸寸滑入我的衣领。 “不要……”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怯怯地抓紧他的手,“当心孩子。” 欧阳琛将手探进我微凸的肚皮,头已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我只是想听孩子说说话。” 我愣了一下,好半晌才轻轻地开了口:“胡说,孩子才多大,怎么会说话?” “嘘----”欧阳琛缓缓阖上双眸,用很轻很轻地声音说,“他说,爸爸,我不会恨你的。” 我偏过头,两行泪却潸然而落。 也许是孕时精神敏感,最近我总是睡得不稳。早上,我是被说话声吵醒的,睡眼惺忪中我看着身侧裸身坐起的欧阳琛,他正在跟人打电话。 这么早,会是谁呢? “好的,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欧阳琛见我醒了,挂断电话扭过头,说,“医院的电话,你母亲醒了。” 到了医院。 我妈依然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她瘦弱的腕间插着红红绿绿的管子,口鼻处也罩着氧气罩,看起来和过去并无二般。唯一不同的是,她终于睁开了双眼。 她看着我,唇角微微阖动着,却根本发不出声音,我把头凑近了,才依稀听到她的声音。 她说:“轻轻……” “妈----”我痛哭一声扑到她怀里,这一刻我等得太久太久了,我忽然觉得这些年遭受的痛苦和磨难,全都是值得的,因为我终于等到妈妈醒来的这一天了。 由于身子还过于虚弱,我妈醒了两三个小时候,就又昏睡过去。我算是吓得不行,好怕妈妈又像从前一样一睡不醒,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好在,接下来两三个月,我妈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久,意识也越来越清醒了。 她开始问我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个人又是怎么挺过来的。我一心只想让妈妈醒过来,却从未想过醒来的妈妈会问我这些。害怕妈妈多想,我只好虚以委蛇地说,我多打了几分工,慢慢就熬出来了,所以赚了点钱。我看得出妈妈并不是十分相信,但我能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妈妈,头两年自己在娱乐会所工作,接下来又给欧阳琛做情妇吧? 说出的话虽可以瞒天过海,一天天鼓起来的肚子却是终究不能骗人的。 终于有一天,妈妈忍不住开了口:“轻轻,你是不是怀孕了?” 当时我的手被妈妈紧紧握着,大冷天的依旧出了一身热烘烘的汗,我知道这件事瞒不过了,只好点点头。 我妈脸色微微一僵,又试探地问:“结婚了?” “我……”我一时怔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倘若说实情势必会伤了妈妈的心,倘若说谎……这段日子我已经说了太多的谎,多到再也说不出口了。 “轻轻,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妈妈看着我,眼里有一丝紧张,“你是不是未婚先孕?” 我侧过脸,心慌的不行。怎么办?我该怎么像妈妈解释? 妈妈可是个倔强脾气,若是知道真相,一定会生很大的气的。 妈妈见我不回答,抓紧我的手,当下就急了:“轻轻,你可千万不能做什么糊涂事啊!”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更觉得难过,而她的话却让我倏然一惊:“妈妈当年就是犯了这个错,才会孑然一身地带着你,你可千万不要走妈妈的老路子,你听到了吗!” “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我正瞠目结舌,身后却蓦地传来欧阳琛的声音:“我和叶轻认识两三年了,这孩子来的匆忙,在我们的料想之外。等过几个月我和她都闲下来,会补桌酒席的。最重要的是,等您醒了,叶轻才能安心嫁人。” 欧阳琛的话让我大感意外,但我更关心妈妈刚才吐出的话:“妈,您刚才说,不要走您的老路子,是什么意思?您不是说,爸爸已经过世了吗?” “你瞧我,人都病得糊涂了,尽说胡话呢,”妈妈拍了拍脑额,疲惫地冲我一笑,“你也累了一天了,跟……” “欧阳琛。”我面色尴尬地望了欧阳琛一眼。 妈妈点点头:“先跟欧阳琛回去吧,留着看护照顾我就行。” 回到家后,我借口累了就回到自己的卧室。这些日子以来我早已心力交瘁,本来只说要躺一会儿,谁知一沾床就困顿过去。梦里灯火流离,我穿了一件雪白露肩的婚纱,站在静谧的教堂里。四座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来宾,我手捧鲜花茫然地伫立在十字架前,手臂却被人轻轻拉了一把。我回头,光影迢遥间,却看到欧阳琛在笑,我几乎从未见他那样笑过,不觉竟看得痴了,伸出手想去碰他。 可是触手一处,却是一片虚无。 我一惊醒了,发现身上搭着软软的羊绒毯子,欧阳琛就坐在我身边,端详着我,那副神情却冷峻依然,没有一丝笑意。 心里蓦然一空,我支起身子坐起来,淡淡地说:“为什么说谎?” 欧阳琛只是淡淡地说:“你妈妈现在病情还不稳定,你打算气死她吗?” 我抬眼瞪他,心想:你也知道这件事不光彩吗?吐出地话却是:“纸是包不住火的。” “谁说纸包不住火?”欧阳琛垂眸,手慢慢抚上我额边的发,“医生告诉我,你母亲一年半载内都下不了床,你演技那么好,哄一个寸步难行的病人,应该不难吧?” 我在心里切了一声,这个人,从来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那之后日子依旧很平静。 那天,寒冬将逝,曙光温柔。 我坐在阳台上给可岚和自己的小宝宝织毛衣。我肚子里的宝宝比可岚的要小一个月,算算日子,差不多还有二个月就该临盆,现下我的身子渐渐重了,人也越发嗜睡,总要做点什么来打发打发时间才好。 最近半个月欧阳琛都不在家里,据说他去了美国,和苏青一起。我心里面明白,苏青的时限大概快要到了,欧阳琛应该是想陪她走过最后的日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走过这么多风风雨雨,如今,我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好像许多东西都看得淡了,也就不再奢望那么多,计较那么多。 晨风清爽,柔柔地吹在身上,又吹起我的困意。我躺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又听见铃响,以为是欧阳琛回来了,揉揉眼坐起来,却发现响的不是门铃而是我的手机。 “可岚的孩子生了,是个男孩,”打电话的是周晋诺,也许是因为激动,他说得急促,不由得顿了顿,“她家人都被我送回老家了,你有时间过来照料一下。” “生了?”我本能地清醒过来,现在离预产期还差一个月呢,“是早产吗?母子都平安吗?” “他们都很好。”周晋诺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极了,却难掩喜色。 我惊喜地站起来。 那天是初五,临街的商铺都点着鞭炮开业了,整个大街上都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我心想,今天普天同庆,可真是个好兆头呢。 唯一遗憾的是,这一路上却车水马龙,堵得几乎纹丝不动。车像蜗牛一样在街道上爬了两个小时,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驶到医院那条街上,周晋诺的电话又打过来。 那时已快正午了,天边飘来一片浓烈的乌云,将娇艳的日头挡了个严实。我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眼前却一片模糊,握着手机的十指也不住地发颤:“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可岚……割腕自杀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整个走廊里悄静一片,苍白的日光透过尽头的玻璃窗,层层笼罩住视野里的景物,仿佛沉睡的天堂。 周晋诺就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他用双臂夹着自己的头部,纹丝不动的,像是一樽活的尸体。 我从未见过他这种伤心颓败的模样,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她就在医院,你们这么多人看着呢,怎么可能割腕自杀……”我去推周晋诺,可是周晋诺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早已丢去了魂魄。 我急了,真想冲过去给他一个耳刮子,身边的护士却拉着我说:“她说要去厕所,我扶她进去把吊瓶固定好,她就叫我出去了。当时大家都忙着孩子的事情,没人注意她,也实在想不到一个刚生下小孩的产妇居然会……自杀。” 有凉风在走廊上呼啸不止,凉意刀一般狠狠戳进心口,我脚下一软,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是怎么割腕的,她手上为什么会有刀?” “她……她拔了针头,用针头生生划开了大动脉……” 我咬牙,只觉得冷,彻骨彻心的冷。用针头划开动脉,那种将血肉一寸寸剖离的痛苦,该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做的到! “哗啦”一声,抢救室的大门被拉开了,主治的医生步履沉重地走到周晋诺面前,摘掉口罩叹了口气:“周先生,我希望听到这个消息时,您能够保持冷静。由于发现的晚,病人又几乎没有求生欲望,所以……我只能说,看到这个结果,我真的很遗憾。” 空气像是一汪凝固的死湖,一分一寸把眼前的一切都封冻在里面,我退却两步,怔然地看着那个医生。 几乎没有求生的欲望? 这怎么可能,可岚明明答应过我的,一定会好好养胎,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好好的活下去。就在上个星期,可岚还笑着求我给宝宝织件小毛衣,还说等孩子生下来要认我做干妈。 可是,她怎么可能会几乎没有求生的欲望?怎么可能就这样丢下自己的孩子撒手而去? “周先生?你没事吧?周先生?” 医生一连叫了好几遍,周晋诺终于反应过来,他抬头,眼底一片乌青:“你听到了吗?” 医生只当他是伤心过度了,尴尬地回头,看了一眼护士,与之面面相觑。 “刚才推她进去的时候,她对我说,你信了吗?”周晋诺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猛烈的翻涌,他用手撑住旁边的椅子,人却瘫软地跌下来。但他还是不松手,紧紧攥着那椅子,仿佛他一松手,有什么东西就要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那医生沉默了片刻,示意旁边的护士去扶他,又低下声音慢慢说:“周先生,请您节哀。” “她在哪,我要去看她。”周晋诺眼前渐渐模糊,他抬起手背擦了擦,按住护士的手想站起来,双腿却仿佛不是自己的,刚抬起来便又重重地跌在地板上。他不甘心,两只眼睛都似被烈火熏染,烧得瞳孔通红,可他反复站,却反复跌倒,如此数次,他终于忍不住,俯身跪在地板,剧烈地干呕起来。 渐渐地,呕吐的声音衍变成一种困兽般的低吼,那样沙哑绝望的腔调仿佛是一记决然的钟,狠狠敲在我的心口。 可岚,可岚,可岚真的死了吗? 不,我不相信! 我咬紧下唇,想也不想地冲进去抢救室,扑到可岚的床边,她还是那么的漂亮、柔弱,她的笑容依旧恬然,眉宇依旧清傲,可是她却闭上了眼睛,永永远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站起来,麻木地走出去,窗外乌云遮蔽,霖铃渐响,开始下雨了。 扶着墙壁,我想让那冰凉的触感把自己从噩梦中叫醒,可我每往前走一步,心里的坟冢就跟着荒芜一分。 休息椅边,周晋诺依旧跪在地上,他已经不再嘶吼,只是战栗着捧起脸,像一樽没有生气的雕像般。他的伤心不是假的,他的眼泪也不是假的,我知道,我统统都知道,可是这又有什么用! 我侧过脸,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墙上,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可岚走了,那个陪伴了我整整四年、与我相濡以沫共患难的可岚走了,那个抱着画板对我笑谈梦想、在强权面前发誓永远都不会出卖自己的可岚走了,那个在雨夜里紧紧依偎着我、一声声地唤着我叶子姐、向命运绝然控诉的可岚走了。真的走了!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像可岚一样对我好,再不会有人像可岚一样在乎我、心疼我,为我哭、为我笑…… 再也不会了。 …… 当天下午,公安来了医院,在确定可岚是自杀后,周晋诺就开始为她操办后事。 丧礼的整个操办过程我都跟着,可岚生前我没能好好去照顾,死后,我又怎能不面面俱到? 葬礼时,天阴沉沉地,下着淅淅沥沥的雨。灵堂里也很冷清,几乎没有什么前来吊唁的宾客,只有可岚的父亲和弟弟跪在灵柩前失声痛哭着。周晋诺说可岚喜欢清静,但我知道,他恐怕是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可岚躺在灵堂中央,水晶棺木里的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美,美得脆弱,让人窒息。她穿着洁白神圣的婚纱,左手上还带着一颗六克拉的钻戒,神色恬然安详,仿佛是睡美人般。这大概是周晋诺对她的补偿吧,我听可岚说过一次,周晋诺曾许诺她,五年之后就会娶她。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心也跟着灰飞烟灭,这样的婚纱和钻戒又能代表什么?弥补什么? 整个葬仪中,周晋诺就站在可岚的灵柩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抚摩着冰凉的玻璃樽,没有哭,也没有任何表情。 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直到今天我才发觉不是,人是在一瞬间变老的。周晋诺就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变得很深沉,沉默寡言、形容憔悴,让人远远瞅着,不知为何,竟像极了欧阳琛。 尽管如此,我心里仍是恨他的,因为我总觉得,可岚就是被他逼死的。但我还是强忍着,我不想在可岚面前跟他闹,等过了头七,我一定会找他算账的。 葬仪馆的工作人员说要送可岚去火化时,周晋诺转身出去了,他似乎是不敢面对这一切。一想到可岚真的要走了,我心口寒寒地发颤,我拉着工作人员的说,央求他们再等一会儿,让我再跟可岚说两句话。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但强调只能等一会儿,时间太长了不好。 我点点头,垂眸看着可岚恬静的容颜,有很大很大的一颗泪地从眼眶中慢慢滑出。 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又回来,他们问我,说完了吗? 我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出灵堂。 雨不断地落下,我抬头,看着乌云惨淡的天空,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得悲凉。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很坚强的,直到今天我才发觉,不是的。我其实很脆弱,方才独自面对着可岚,我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我好像终于读懂了可岚的心,这么多年来可岚想要的并不是这种苟延残喘的生活,而是做人最起码的自由和尊严。 现在她终于得到了,她用死来获得这一切,多么惨烈而决绝的方式。可是,为什么非死不可呢?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吗? 雨越下越大,冰凉的水汽像积堵在我的胸口,我难过的垂下头,却看到面前似乎站着一个人。眼泪在眼眶中层层晕积着,慢慢地,那个人离我越来近,我咬唇,刚想说话,身子却被人一把搂住。 “别淋雨了,再把身子淋坏了。”欧阳琛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低沉,提醒着我这一切都不是个梦。 “你怎么会来?”我怔然地抬起头,我记得他陪苏青去了美国。 “可岚的事情,我听周晋诺说了,就赶回来看看你,”他说着,似乎有点疲惫,便顿了顿,“刚下飞机时给你打电话,是周晋诺接的。他说你在这儿。”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从可岚死后,我就没再跟人通过电话,手机也不知怎地遗落在周晋诺那里了。我是乱了,彻底地乱了。 欧阳琛松开我,把手机递过来,声音轻的好像过往的风声:“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终于崩溃,靠在他的肩头,我的泪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奔涌而出,怎么也挡不住。 欧阳琛没有再说话,只是长臂一伸按在我的脑后,无声地圈紧我。 漫天清寒的飞雨中,他的胸膛是那样宽阔、那样暖,一点点地熨烫着我的心。 他明明是反复地伤害着我的,可是为什么,每一次我伤心绝望的时候,他都会无一例外地出现,他都会无声地抱紧我、安慰我,给我最深的温暖和保护? 而这些温暖,究竟又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梦境,还是现实?不,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藏在他的怀抱里,软弱地躲一会儿风雨,哪怕只是这一会儿!哪怕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领,我哽咽着,也沦陷着。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可岚的话:太迟了。 是的,一切都太迟了。 这一辈子,这无涯的一场情爱,我都已经逃不掉了。 ……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欧阳琛领回家的,我只记得那天我累极了。靠在欧阳琛的肩膀上,我阖着双眼,一想到可岚的生命正在被烈火无情地吞噬着,我的心就像被烧裂般的痛。 但更多的是倦,好像是走在一条永远也看不到终点的旅途上,茫然而无所栖息。 我哭得累了,欧阳琛就把我抱到楼上的卧室,床像是一滩柔软的沼泽,很快将身心俱疲的我攻陷。 也不知道这样睡了多久,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欧阳琛就坐在床边,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也许是怕吵醒我,屋里并没有开灯,浅而弱的星光映在他的四周,那样恍惚,那样遥远。 我恍然想起苏青的事情,便掀开被子坐起来,伸手抚上他的肩头:“她还好吗?” “她很好,她……”欧阳琛没有回头,只是握住我的手,嗓音低哑,“她去追寻她最后的梦了。” “梦?”我有些迷惑了,怎么生命最后的日子,苏青不打算陪着欧阳琛吗?他们的世界太复杂,我总是不大懂的。纵池阵圾。 欧阳琛似乎不愿再提这个话题,他转身,摸摸我的头发:“饿了吧?听说你这两天没怎么吃饭,我让朱管家给你做了很多好吃的。” 我也不想再谈这些了,我点点头,欧阳琛便小心翼翼地扶我起来。下楼的时候,他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还时不时地驻足望一眼我,好像生怕我会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一般。心口微微地泛着疼,我不敢再看下去。 楼下饭桌上,也摆满了我最爱吃的菜肴,这两天我心情沉重,的确没有好好吃饭,一时间满目鲜亮的颜色铺陈开来,我也觉得饿了。这期间,欧阳琛一直给我夹菜,还亲自为我乘汤,我简直受宠若惊。 欧阳琛仿佛是故意的,也不看我,只是用手抚了抚我的肚子,柔声说:“宝宝要多吃点,看爸爸多疼你,这辈子只给你一个人夹过菜。” 我气得想瞪他一眼,听到他那变扭的语气时,又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我看着他,心窝里暖暖的,莫名地就漾起一种感动。其实,从在殡仪馆见到欧阳琛开始,我就一直很感动,甚至于,我几乎就要忘记他给我带来的痛苦和伤害,几乎就要忘记坚持要走的决心了。 但是我不能忘啊,我还记得可岚是怎么死的,我不能让自己也陷进去。 吃完饭我睡不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我已经怀孕7个月了,身子越来越沉。与别的准妈妈不同的是,我的小腹里像装着千斤顶似的,总往下坠着,害得我晚上都不敢躺在床上睡,只要一平躺下来,肚子上的皮肤就如撕裂般的疼。我也有请教过妇科医生,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好多孕妇都会这样。所以没办法,最近这些个晚上,我只能整夜整夜的坐在沙发上。 坐了一会儿我有些倦怠了,就倚着软枕睡过去,朦胧中仿佛有人抱起我。我揉揉眼睛睁开了瞧,发现欧阳琛正一步一步轻而缓地抱着我,往卧房里走。 走廊里微弱的灯衬得他脸庞愈发坚毅,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胸前。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他这样抱起来时,也是这样倚在他的胸口,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很快打散了我作为一个女孩的羞涩,那时候他分开我的腿,眼神和其他那些高在云端的男人一样,几乎没有任何抚慰,直接就占有了我。那种像烙印般痛苦的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 算起来,我们相遇时,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段时光,如果上天再仁慈一些,让我们早些相识,也许一切都会扭转不同了吧。 可惜,上天从来都是残忍的。 “醒了?”大概是怕隔着我的背,欧阳琛解开睡衣的腰带,背靠在软枕上,将我揽到胸前,“靠着我睡会儿吧。” 我脸上一红,尴尬地推了推他:“你这样我睡不着。” 欧阳琛拉起我,深深地看着,眼底慢慢燃起一股暧昧的炙热。 番外 (十八)我爱你 我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坐起来将身子挪到一边,又装模作样地说:“孩子踢我呢。(..info好看的小说)” “是吗?”欧阳琛果然来了兴趣,他松开我。俯下身子贴在我的肚皮上。 然后,他好像很高兴,将唇轻轻地印在那里,他的手探进我的睡衣里,探寻着宝宝的位置:“真想听孩子叫我一声爸爸。” “没几个月了,”我也垂下头看着他,可是没一会儿,我又被他闹得浑身燥热,便小声提醒他,“你出来吧,很痒的。” 欧阳琛抬起头,手却并没有出来,反而慢慢向上滑动:“想我了吗?” 我没说话,身体却在颤。 欧阳琛将身子上移:“我想要你。” 我躁红了脸。想起自己八个月大的肚子,慌忙伸手去推他:“不行……宝宝。” “我轻一点。”欧阳琛没有听我的,手已解开我的纽扣,接着欺身压至。 也许是太久没做过了,今天他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变得出奇的有耐心,他搂着我,吻着我,轻轻地,缓缓地。就连那一贯冷漠的目光,也温柔得似是能把人溺死了去。 这样的温柔像是一把锤头,再一次击碎了我的心防,最后我终于受不了,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咬他。我只是单纯地想这么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他的身体里烙上自己的印记,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永永远远地记住我。 那一瞬间,我好像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我深深爱着的那个人,早已在这三年间沉淀在我的心底,是再也无法割除的了。而北辰,那是一段回忆,一段感动,更是一段伤心,一段埋葬青春里的温暖时光。 如今,我最好的青春已逝,留下的却是满目疮痍。我试过把心交给身后这个温暖的胸膛,可我捧着的一颗真心,却被他摔了个粉碎。我甚至试过怨、试过恨、试过逃,却终究禁不住他给予我的一丁点的好。 我忍住泪,扭头望着他沉毅的睡容,穷途末路的我,又该拿什么去爱,凭什么敢爱?难道要像可岚一样。爱到最后一无所有吗? 过两天后,周晋诺把我叫去岐山,收拾可岚的遗物,他们在可岚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份类似遗嘱的东西,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由周晋诺先生赠予我的资产,我想等分成三份,在我死后,一份赠予我父亲,一份赠予我弟弟,另外一份赠予叶轻小姐。请告知叶轻小姐:永远不要依靠男人。”纵池贞号。 我这才知道,原来可岚早就准备自杀了。我看着周晋诺,发现他的脸色难堪至极,唇角生出薄薄的一层青荏,从前意气风发的眼窝也深深地凹陷下去,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浓厚的酒气。 看他这个样子,我不由想起可岚的死,心里更难过,眼泪就唰唰地往下落着。 这时屋里传来宝宝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像是小猫的爪子,绕在人的心窝上。可岚的宝宝还没来得及取名字,因为是早产,他比一般的孩子身量要小的多,通身软软的、瘦瘦的,连哭声都弱得令人心酸。 这几天,周晋诺请了个月嫂悉心带着他,他的气色才慢慢地好了一点。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母子连心,这孩子从一生下来起就特别爱哭。每次哭泣时,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水雾涔涔的,瞧着让人心疼。 我爱怜地抱起宝宝,温言软语地哄着,哄了好一会儿才把他哄睡了,放在屋中的小摇篮里。 我刚出来,周晋诺就叫住我,嗓音低哑:“能不能陪我喝两杯?” 我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我不能喝酒。” 周晋诺愣了一下,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一片萧瑟。最终,他垂眸,把手边的牛奶倒在杯子里,推给我:“你喝牛奶,我喝酒。” 我咬牙看着他,没有接过牛奶,也没有说话。 “你还有可岚的照片吗?”周晋诺自顾自地喝了一杯酒,窗外,皎洁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映得越发黯淡,“她把家里我跟她的照片全都给烧了,你能不能给我一张,让我看看。” 原来可岚早就计划好这一切了,我难过地偏过脸,周晋诺却抬起头,几乎是仓皇地看住我:“我突然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 “我没有。”差点又流出泪,我扭过脸,说了个谎话。 既然可岚把照片都烧了,那就说明可岚不想让周晋诺再看到她。生前,可岚被这个男人折磨了一辈子,死后,她要让他后悔一辈子,我怎能不成全可岚? “可岚为什么会这么做?”如此静默了半晌,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质问他,“你到底逼着她做了什么,让她非走到这一步不可?” 周晋诺却并没有说话,只是微阖着眸子,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这时,客厅的门被保姆打开了,远远地走进一个中年妇女,那女人低着头,怯怯懦懦地样子:“周先生,叶小姐。” 我回头看她,不由得蹙起眉:“张妈?” “听说秦小姐……过世了,我……”张妈害怕地抬头,瞄了周晋诺一眼,终于忍不住掩着脸痛哭起来,“我这心里不安呐,我对不起秦小姐。” 周晋诺听到这话,倏地冲过去,一把扯住她的手臂:“你什么意思?” “周先生,秦小姐怀孕以后,我一直也都跟着她,她根本就没有去过大使馆。你送给她的那些首饰,她也没有卖了私藏,是我偷偷拿出去。但我不是贪您的钱,我儿子在远夏上班,前段日子说是要被解雇了,周大小姐把我叫去,说只要我听她的话,就能保住我儿子的工作,还给他升职,”张妈吓得通身一个猛颤,怯怯地说,“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就……” 手指在掌中一寸寸地握紧,我几乎能听到骨骼响动的声音。很明显,这是一个圈套,可岚是被周晋雅设计害死的。 周晋诺也很激动,二话不说地就出去开车,往自己爸爸家冲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件事的始末。 周晋雅一向自恃很高,觉得自己才是远夏唯一的继承人,所以多年来她一直暗中部署着一切,想要一步步把周晋诺从远夏排挤出去。 而她之所以那样粘着北辰,一方面是因为她真的喜欢,另一方面则是觊觎龙腾的钱。为了取得北辰的信任,她利用上次车祸,假装自己瘫痪了,又利用北辰的内疚,来换取联姻的机会。 可是,一次无意的机会,可岚撞破了她的秘密,发现她的腿根本就完好无损。 害怕可岚坏事,周晋雅就此动了杀心。先是派张妈偷偷变卖可岚的首饰,又悄无声息地哄骗可岚的爸爸办理移民手续,接着利用可岚对我的关心,把可岚骗到酒店,和早就觊觎可岚的季明昌合演了一出通奸的戏码。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她又把这个消息及时地泄露给了周晋诺。 所以,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 周晋诺说,他会为可岚报仇的。 所以,他在周家故意激怒了周晋雅,又设计让易北辰发现她根本就没有瘫痪的事实,取消了婚约。 这是,这样就够了吗? 不,不够! 可岚失去的是一条命,她周晋雅又失去了什么? 新仇旧恨一并算起,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周晋雅,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以吻封缄”其实是欧阳琛的产业,一个他搜集富商们情报把柄的地方。而欧阳琛之所以能如此轻松地游走于海滨商界,这些情报可谓是功不可没。 这里面,自然也包括远夏的情报。 那天晚上,欧阳琛应酬回来时,又喝醉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总是特别爱喝酒,不过我倒是很庆幸,因为这无疑给了我一次机会。 我趁他熟睡时,偷了会所保险箱的钥匙,又偷偷溜出家门。 还没进club的门,我就看到了昔日的姐妹晶晶。 她看到我大着肚子,自然是问了好一阵子,我只有搪塞过去。两个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谈了一会儿各自的辛酸往事,说到可岚时,晶晶唏嘘不已,一个劲儿地说可岚太傻,边说边掉眼泪。 我瞧得心酸,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犹豫之后,我说:“晶晶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总经理办公室的西边墙壁里有一个保险柜,这是钥匙,请你帮我拿出一个东西。” 晶晶怔然接过钥匙,神色却是迟疑的:“办公室的东西,我怎么能随便拿呢?这要是被张玉知道了……” 我知道她为难,便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进口化妆品,硬塞给她:“这也许是帮可岚报仇的唯一机会了。” 晶晶没有再拒绝,大约一两天后,晶晶约我在咖啡厅,将一厚沓文件交给我:“这些东西,是复印件,原件我不敢拿出来太久,怕被发现。我偷偷瞟了一眼,这竟是……” “这上面的东西你最好看过就忘了,千万不要记得一个字,免得惹麻烦。”我赶忙掩了她的口,而后又郑重其事地道了谢。 晶晶走后,我将文件大概翻了一遍,这些东西的确和我上次偷偷看到的一样,只要有这些名单和时间记录,我就有办法顺藤摸瓜地查下去,直到查出远夏多年来通过行贿进行非法交易的内幕。 然而,当翻到最后一页时,我却倏然一惊。 这是一份跟club完全无关的文件,是一则类似新闻通稿的东西。那上面写着,美国房地产界正在酝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金融危机,由欧阳琛在其中牵线的多家信贷公司也被牵连其中,这中间就包括给龙腾注资的那家。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一旦这些信贷公司濒临破产,龙腾也会因拿不到周转的资金,而欠下巨额款项,甚至跟着一并倒闭关门。而我,我用身体为龙腾换来的那张合约,根本就是欧阳琛对付龙腾和北辰的一记毒药! 我回家的时候,欧阳琛正坐在沙发里,墨色玻璃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高脚的水晶杯子,里面盛着红色的液体,鲜红的好似谁的血。 “回来了?”似乎是听到声响,他回头,有点醉了,面色潮红,眼神也闪烁不定。 我远远地看着他,他的身影是那样孤独、柔和,夹着丝让人心疼的冷,我不相信,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近在咫尺的男人,竟会一次次如此狠心地欺骗我,利用我。 “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吧?”心里本还留有一丝希望,可是他却粉碎了一切。 我一步步走近他,心里有点麻木:“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还是在骗我?” 欧阳琛没有看我,只是捏起高脚杯,在掌心中细细把玩着:“知道吗?我故意让人把那份金融危机的文件放进保险箱里,就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对我说这么一句话。” “一旦你说了,就证明你在背叛我,”他顿了顿,“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我咬唇,好半晌才说:“我只想问你,金融危机的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为北辰注资的那家公司,又是不是真的会破产?” “真的,”欧阳琛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当然是真的。” “你这个混蛋!”刹那间,怒火自心头扬起,我猛地推开他。 “混蛋?”欧阳琛冷哼一声,“在商场上,坑蒙拐骗、借刀杀人的招数多的去了,你在这儿矫情什么?因为对方是易北辰,所以你就觉得我是魔鬼了是吗?” 我上下唇哆嗦着,好半晌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竟习惯性地吐出:“他把你当哥哥!” 错了,错了,我想说的明明不是这句的。 听到这一句,欧阳琛的脸色瞬间沉下来:“那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你不懂,也别跟着搀和。” “对,我是不懂,我从来都不懂的。可是你都不跟我说,我怎么能懂?”我的眼泪涌出来,“反正我懂也是错,不懂也是错,我做什么都是错,只有你一个人是对的,那你还把我困在这里干什么?你究竟是想折磨我,折磨北辰,还是想折磨你自己!” “你又想走了是吗?”欧阳琛一脸平静地看着我,幽深的黑瞳却阴沉,狰狞到可怕,“我告诉你叶轻,这辈子除了我欧阳琛的床,你哪也别想去!” 我气得上下唇直哆嗦,半天才从桌案上捞起一个烟灰缸,狠狠地丢过去:“你无耻!” 烟灰缸蹭着欧阳琛的额角砸过去,留下一道血糊糊的口子。这一砸把他也砸怒了,他走过来,用力扯住我,声音冷得仿佛是从牙缝中逼出来:“也许你再理智一点,或者再继续装下去,就像你以前一样,我还可以再骗骗自己,假装不知道你偷了我的钥匙,假装不知道你会把我的商业机密统统都告诉易北辰那个小子。不过真可惜,一想到易北辰,你就全然不顾,心智全失了,一想到他,你就……” 我拼命想甩开他的手却怎么也甩不掉,眼泪却偏偏止也不止不住:“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冲动,非要向你问清楚不可吗?” “因为我在乎你!欧阳琛!”我深深看住他,声音却是嘶哑的,近乎哭喊,“因为你是我孩子的爸爸,因为你是欧阳琛,因为你是我叶轻这辈子最想爱、却又最不敢爱的男人!” 欧阳琛一时愣住了,他细细打量着我,像是从来也没见过我。 “可是你却骗我,你看着我像个白痴一样被你玩的团团转,你觉得很开心、很有成就感是吗?你非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伤我、逼我,非要让我把自个儿心剖出来给你看,你才肯收手,才肯满意是吗!还是你根本就在乎我心里有几道伤口,几道化了脓,几道淤了血,几道斑斑驳驳、苦不堪言,因为你满脑子只有你的仇跟你的权!” 我看着他,过去那些暗无天日的夜里,那些用孤独来舔舐伤口的黑夜里,我曾一次次地抱紧他,一次次地将心沉沦。我甚至一次次地问自己,这辈子,此生此世,究竟还有没有勇气向他诉说这一切? 如果可以,我一定要以一个小女人的姿态,把眼光低到尘埃里,让声音柔得像花瓣,一定要柔情脉脉、盈盈如水,把那颗酿在我心头多年的情果递到他的手中。或者,干脆将这份不该拥有孽情全都烂进肚子里,不要生根,不要发芽,更不要结果,通通都烂进去。 可是我却想不到,有一天我真的这么说了,却是以这种歇斯底里的方式。 错了,全都错了,我们之间,也许从一开始,就已经全都错了,再也无法挽回。 欧阳琛紧绷着脸,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转身,终于还是受不了他这种冷漠到近乎嘲弄的语气,急匆匆地往楼上跑,我怕,我怕自己痴痴等候的一切又是一场空,哪怕早就料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我依旧怕的要命。 所以,我只想赶紧逃开他,逃回自己的房间,赶紧远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然而,我刚跑到二楼的拐角,就听到身后咚咚的脚步声,又急又快,跟我的心跳似的。 我又向前跑了两步,有人却用力拽住我的手,我回头,却看到一张铁青的脸。 完了,我知道一切都完了,认命似的被欧阳琛生拉硬拽着,“咚”的一声响,卧室的门被踹开,我被他推倒在床上。他的力气不算重,也许是顾及孩子,但我仍是觉得害怕,我拼命向后缩着,直到退无可退。 欧阳琛却欺身而至,他没有说任何的话,手却覆上我的领口,开始撕扯我的衣服。他吻我,狠狠地吻我,吻得我都要窒息了,可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不要……”我慌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我只是觉得心疼,我应该恨他的,像往常一样恨他,那样我会活得容易一些吧。可是为什么,我却这么贱,因为他偶尔流露出的一点点的好,而一次又一次地动了心,再被他将那颗已然活络的心狠狠撕开。 欧阳琛依旧没有说话,他把手指从后伸向我的发丝里,以一股强悍的力量把我的头部扳起来,逼迫我直视他的双眼。 “再说一遍。”他的唇微微阖动着,眼底的湖泊凝固了,在日光下闪着微光,就像是一块黑曜石。 “什么?”我脑袋晕晕的,弄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欧阳琛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他的样子有点凶,仿佛要把人吃了的样子,我微咬住唇,身体也不由得瑟缩了下:“不要……” 欧阳琛眯了眯眸子,似是觉得好笑,严峻的神色却偏偏没有半丝笑意:“不是这句。” 我最恨他这种冷漠的语气和眼神,一股子倔悄然逼上心尖,我侧过脸,咬牙切切地说:“非要让我把自个儿心剖出来给你看,你才肯收手,才肯满意是吗” “也不是。”欧阳琛低下头,吻上我颊边的湿冷。 他气息温柔,美好得让人无法抗拒,却偏偏有一股霸道的力量,像是藤蔓般绞进我的心窝里。我终于受不了了,回过头,眼泪不知何时已淌满双颊:“我爱你。” 欧阳琛的身子一僵,他停下来,深深凝视着我,依旧不言半语,眼底却有奇特的光在闪烁,游荡。 我心疼得厉害,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欧阳琛,我爱你。” 欧阳琛却把我拉开,仿佛真想剖开我的心一般,目光犀利地盯着我,他终于肯开口,却是那样伤人的假设:“你不怕我会离开你,你不怕……” “我怕,我当然怕,”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说这些,但我真的无法控制,仿佛是积蓄多时的洪水,终于冲破了陈年的堤坝,根本挡也挡不住,“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这辈子我已经毁在你手里了,我逃不掉,跑不了,我……” 欧阳琛没有让我说下去,他俯下头,深深吻住我的唇,这种回应像是一种能让人粉身碎骨的幸福,我情不自禁地阖上眼眸。 撕磨间我尝到舌尖一片咸涩,愕然睁开双眼,我看到欧阳琛紧闭着眸子,眼角却有湿润的痕迹,他在哭? 他为我掉了眼泪吗? 我看着他,深深地看着他,忽然就哭出声来,我哭得真痛,把牙齿咬在他的宽厚的肩胛,依旧止不住这哭声,仿佛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痛过。 我听到欧阳琛在我耳边低语,似是在哄我,他的声音轻的像羽毛,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只是拼命地哭,不停地哭,我已经乱了,彻底乱了,分不清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知道,我活得太累太辛苦,我只想拼了命去爱一次,哪怕拥抱之后会离得更远,哪怕爱过之后会尸骨无存。 可是,为什么连这短暂的幸福,都让人感到如此绝望? 整个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相拥相吻,直到梦中。 醒来时天已破晓,鱼肚白混着淡淡的蔚蓝渲染在窗外的天空中,依稀有一颗流星,闪着明亮的尾巴,从我的眼前倏然掉划落。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害怕,害怕眼前的这一切也像是那颗流星,虽然堂皇,却稍纵即逝。 “醒了?”欧阳琛从背后抱住我的腰,大肚子的我腰可真粗,男人修长的手臂,都快要圈不住了。 我侧过脸,感受着他的气息,轻轻呢喃着他的名字:“欧阳……” 欧阳琛抬头,轻轻摸摸我的脸,忽然笑了:“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一觉醒来,你和阳光都在。” 他顿了顿,又说:“真好。” 我有些怔然地看住他,是啊,真好,我几乎从未见他这样笑过,这样温暖而纯粹的笑过。 “我在,我一直都在,你的叶轻一直都会陪着你,永远不离开,”我伸出手,一寸寸的抚过他舒展的眉心,心里却一阵阵地疼,终于忍不住,我张开手臂抱紧面前这个男人,柔声说,“还有咱们的宝宝。” 躺在床上温存了一会儿,我窝在他的怀里,从昨天起就一直狂躁的心也跟着静下来,我开始努力去思索一些事情。我很明白也很清楚,如果不把易北辰的事情处理好,我和欧阳琛永远是镜花水月。 思忖良久,我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抬起眼眸认真地问他:“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易北辰到底有什么仇?” 他蹙眉,略微松开我的怀抱,淡淡说:“以后再说吧。” “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看到他紧闭心门的模样,我心里五味陈杂,忍了忍,却还是放不下这桩心事,便偎进他怀里,轻声说,“但是,不管你心里搁着什么样的仇恨,可不可以答应我,为了我,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放弃报仇好不好?” 欧阳琛没有说话,只是近乎冷硬地推开我,想要站起来。 我见他变了脸色,顿时心急如焚,慌忙拉住他的手臂:“我这么说不是为了易北辰,我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看你每天都活得那么辛苦,不想自己爱的那么辛苦,更不想自己的孩子将来也会被波及到你们的恩恩怨怨中。” 见他的眉目有所松缓,我进一步劝他:“你想宝宝像你一样,一生下来就活着仇恨之中吗?” “别想那么多了。” 停了好半晌,欧阳琛才弯下腰哄孩子似的摸摸我的头:“生意上的事情,我自有分寸。” 知道易北辰的事始终是他的心魔。第二天,我主动去了他的书房,把那份文件递给他:“这是从保险箱里拿到的资料,如果你不允许的话,我就不曝光了。但是欧阳……我还是想请求你。” 欧阳琛说:“这个东西,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一旦你把它暴露出来,只会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声音中透着一丝执着:“远夏怎么刁难我我都不怕,我听说远夏新楼盘的施工现场出了一个坠楼的事件,现在事情闹大了,政府要问责。如今,趁着媒体高度关注的时候,披露它以前的种种恶行,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欧阳琛轻轻把文件搁到桌面上,哂笑着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有权有势如远夏这样的大财阀,又怎能容忍媒体把这种丑闻肆意放大?” “一定是有人在暗中跟他作对。可这个人会是谁?”我探寻地看向他,其实我心里隐约有点眉目,但我想听听欧阳琛的说法。 “谁巴不得远夏死,就会是谁,”欧阳琛扭头,“给你提个醒,这个东西你送到两个人手中最有用,一个是易北辰,一个是周晋诺。但是后者的用途大于前者,易北辰没有野心,周晋诺从三年前就想搞垮远夏了。” “周晋诺想搞垮远夏?”这件事我曾听欧阳琛提起过,所以并不陌生,但我还不够明白这其中的原委,“远夏垮了,他又该怎么办?” 欧阳琛将身子放松:“别忘了,他现在和萧氏联姻。周晋雅算是个革新派,为了培养自己的班底,处处打压排挤远夏的老骨干。这几年来,周晋诺装作游手好闲,放任周晋雅在公司整的天怒人怨的,自己却在暗中回收这些金牌人才。人才到手了,他就开始制造远夏的负面新闻,把远夏一点点地挖空。他想要的,就是让远夏最终变成一个人财尽失的空壳,等到那一天,他就可以以萧家女婿的身份,低价收购远夏。” 我又不解了:“他明明可以直接从周百雄的手上继承到远夏的一切。” “人的欲望是很复杂的东西,它总在膨胀,可能因为爱,可能因为恨,也可能因为贪婪。”欧阳琛轻笑一声,吐出的话却像是叹息,“他这么做的原因,也许三者都有。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欲望膨胀的太厉害,就会带来毁灭。” 他这么说让我想起可岚的死,心底一片黯然:“早听说周家人各据己利,六亲不认,果然不假。” 欧阳琛没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又坐起来,拿起那份文件,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满是能看透一切的确信:“你肯把这个还我,一定是有所收获,说吧,你查出了什么。” 我深深注视着他,我应该相信他的,更何况我也瞒不过他,索性赌一把直说出来:“周百雄逃税,贿赂政府官员,由其出资建造的几个新型小区,全都是不合标准的豆腐渣工程,几年前,为了盘地他甚至不惜买凶杀人,样样证据确凿,他逃不掉的。” 欧阳琛停顿了片刻,侧过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能查到这些,我倒是小瞧你了。” 我走到他前面拉开椅子坐下来:“我忍了这么多年,手头上并不是什么筹码都没有。我只是缺少一个机会,周家人的厉害我已经见识够了,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我就不能轻易出手,否则死的就不是他们,而是我了。我还无所谓,我不能拖妈妈和可岚下水。现在可岚不在了,妈妈有你照看着,我就什么都不怕。” 欧阳琛将我揽进他的怀里:“这件事情你顺着你的心意来,我不会插手。” 下午的时候欧阳琛难得有空,陪着我去逛婴幼儿商场,商量买婴儿床的时候,导购员特别热心地推荐我们买上下铺,这样等将来再有孩子了,就可以让他们睡在一起。 等将来再有孩子…… 我扭头看向欧阳琛,他始终是儒雅地笑着的,可他的眼底却依稀有波澜。我握紧他的手,笑着说不用了,这个版型不好,心里却堵得闷闷的。 我想起,欧阳琛总是说可能会离开我,其实,即便是有一天,他真的离开我了,能有这么一个下午,这么一段岁月静好的时光,于我,也已经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再多便是奢侈。太奢侈的东西,我就会贪恋,一旦贪恋,就真的会尸骨无存。离预产期只剩下三个星期了,我们又陆续买了些尿布、婴儿衣服、小毯子等等,这些东西沉甸甸的握在手中,我想到自己即将出世的宝宝,只觉得心里也装满了沉甸甸的幸福。 返程的时候,欧阳琛接了一个电话,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脸色大变,转身匆匆交代老钟先送我回去。我见他神情紧张,知道他一定急着用车,因为不会是小事,就推脱说我想散着步回家,欧阳琛也没有勉强,略微叮嘱了两句,就上车走了。 欧阳琛走后,初春的午后蕴起薄薄的雾霭,空气都朦朦胧胧的,唯有熹微的光亮透过云层穿射过来,耀在方寸大的视野上。 有辆汽车停在我的身侧,是一辆银色的捷豹。车窗缓缓降下时,露出一个熟悉的男人面目,与此同时,副驾驶的车门也已经打开。 “北辰?”我愣了一下,却并没有上去的意思,“怎么会这么巧?” 易北辰扬唇而笑,如画的眉目里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这世上没有碰巧的事,只看你肯不肯用心。” 我这才听出来他大概是故意跟在我们后面的,他难道有话对我说? 易北辰见我犹豫,心底微微一痛,却还是笑着冲我使了个眼色:“不介意一起坐坐吧?” 近海的观光马路上植满了高而挺拔的欧椴,如今,那些枯黄的枝桠都发了芽,在微弱的春光里闪出熠熠的光彩。海浪的声音仿佛很远,却偏偏被风送过来,一层层由远及近地推起,恰似人心里的潮涌。 我坐在副驾驶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你到底想说什么?” 番外 (十九)复仇 我心里也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告诉易北辰那张合约的事情?如果告诉易北辰,我就等于背叛了欧阳琛,可是如果不告诉他。我又于心不忍。 “叶轻。”正想着,他却忽然叫我。 “嗯?” 易北辰蓦地抓住我的手:“如果可以,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北辰你说什么……” 我徒然一惊,还来不及说什么,下巴已被人用力地扳起,紧接着有什么温热却炙烈的东西覆在我的唇上,狠狠地撕磨,仿佛要将我的血和骨都一并吞进肚子里。 “北辰,你放手,你放手!”我吓得不轻,本能地挥起拳头去捶他的胸膛。可是易北辰却偏偏不放手。 我推不开他,只好用牙齿撕咬他的唇,咬到舌尖都泛起一股苦涩的铁锈味,连着心也跟着苦涩。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为什么要突然这样激烈地强吻我? “你爱上他了是吗?”也许是被啃噬的痛了。易北辰终于松开我的唇,他看着我,紧紧攥住我的肩膀,“叶轻,你爱上他了是吗?” “爱与不爱又能怎样!”我被他问得急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跟他……” 易北辰握紧我的手,一字一句说的急切而诚恳:“你跟谁都可以,但就是不能跟他!” “对不起,北辰,是我配不上你,”我被他弄迷糊了,拨开他的手说。“但是你说的对,我爱上他了,或者我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爱,我只知道。除了他,我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人,除了他的身边,无论我再呆在哪里,都不会觉得开心。我这么说,你懂吗?” 易北辰根本不听我的,他死死扳住我的肩,剧烈的摇晃着,近乎是低吼:“不懂的是你!叶轻,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爱上他你只会受伤!” 我咬牙。想让自己镇定一点,眼泪却依旧不受控制地纷纷滚落:“北辰,我跟你,已经结束了,早在那年你去美国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至于欧阳琛,不管我跟他是个什么结局,这都是命定的。谁也搀和不了,谁也改变不了。” 我顿了顿,看到他神色里深沉的痛,只觉眼睛似被什么刺了一下,但还是说:“我怀孕了,孩子是他的。他爱这个孩子,我也是,只要有这个孩子在,就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 易北辰的神情倏然僵住了。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不然……他会担心的。”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打开车门,转身想要下车。 眼泪,却犹如清泉般汹涌地奔流而出,浸湿了双颊,也浸湿了我的心,我顾不得擦,只是麻木地向前走着。 北辰,对不起,对不起,可是只有这样,只有我们彻底断了,欧阳琛才有可能放过你,你也才有可能拥抱属于自己的幸福。 这辈子,我们曾经情深如许,奈何又缘浅如斯。忘了我吧,忘了我你还是那个阳光下最英俊粲然的男子,你会有温柔的妻子,健康的孩子,幸福的家庭,哪怕这个家里不再有我。 但是,请你一定要忘了我,一定一定要忘了我! …… 回家的时候欧阳琛不在,朱管家说他去了外地,要晚两天再回来。 躺在床上,眼看着天光一点点黯淡下来,我忽然止不住眼泪,可岚走了,北辰也走了,在我荒草丛生的生命里,就只剩下妈妈、孩子,和欧阳琛了。 上苍,如果你还是仁慈的,即便你还是残忍的,也请您务必要仁慈一点,哪怕你只仁慈这一回,也要请你,让我守住这三个在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人。从此一家人,一条心,再也不分开。 欧阳琛不在的这两天,海滨城发生了许多事情,其中最轰动的,莫过于远夏高层被频频揭发各种丑闻----逃税、行贿、甚至走私、买凶杀人,这桩桩件件混杂在一起,简直是罄竹难书、令人咂舌。 由于媒体的推波助澜,此事在民间流传甚广,对海滨城的房地产业甚至政府形象都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据说,还有人向中央递交了一封长达五十八页的匿名检举信,中央对这件事极其重视,甚至专门派出专案调查组,协同纪检、监察、海关、公安、检察、法院、金融、税务等部门协同办理此案。 一夜之间,各大新闻媒体铺天盖地都报告此事,远夏股票跌停,公司大楼被查封围堵,与行贿案件有所关联的官员、公职人员皆被革职调查,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而周百雄则对一众罪行全盘否认,他声称如果没有证据这些就都是莫须有的中伤。但是远夏数年来在业界中强取豪夺惯了,早已四面树敌。墙倒众人推,在这个特殊时期,业界同行非但无一人帮远夏,明里暗里还都放了不少冷箭。 现如今,只要证据确凿,坐实他的罪,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info 离临盆还有两个星期,上午欧阳琛打来电话,说晚上会回海滨陪我,让我先自己去医院做例行检查,然后回家收拾收拾东西。 我听他的话,下午乖乖去做了检查,胎儿的身体状况良好,我也很放心。回家的时候我看到车库里多了辆车,知道是欧阳琛回来了,一颗心也跟着雀跃,迫不及待地跑上楼去找他。纵池巨号。 推开二楼卧室的门,里面黑涔涔的,没有一丝声息,莫名的,我忽然觉得忐忑。我走进去,按开门口的灯,明亮的光无孔不入地耀满整间屋子,里面却没有人。 “欧阳?” 我将脑袋探向隔间叫了两声,没有人回应,我觉得奇怪,就把包顺手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再往前走两步时,我却发现床旗上竟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张照片。心里突然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我慌忙走过去,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捡起来,一颗心也咚地一声犹如沉入湖底。 这些照片…… 这些照片竟全都是我和易北辰相拥相吻的画面! 可是这些照片,又怎么会在这里?欧阳琛呢?他是不是全都已经看到了? “很精彩吧?” 蓦地,身后传来一记近乎阴诡的笑,我本能地回过头,在看清欧阳琛的面容时,手却不由得一抖,掌心里的照片也如纸蝴蝶般散落了一地。 欧阳琛却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他低头,随手捡起两张照片,只是其中一张上我微笑的脸庞,冷眸轻挑着说:“怎么每次你和他在一起时,都笑得这么灿烂,嗯?” “你派人跟踪我?”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忽然就觉得心如刀割,“你还是不相信我?” 见他不言不语,我激动地大喊着:“到底要怎样,你才能相信我,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到底要怎样,你的心里才会没有憎恨,没有阴影,没有怀疑和卑鄙!” 欧阳琛一瞬不瞬地看住我,脸上的表情象是被针刺了一下,而后,他倏然转身,慢慢吐出两个冰冷的字:“你走。” 我怔了一下,他背对着我伫立在那里,看不出表情,颀长的背影里却写满孤寂。 “欧阳琛?”我忽然想,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便走上去拉他的袖口。 欧阳琛并不理我,他只是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我不甘心,用力地扯住他的手臂,叫他的名字,他终于霍然回头。他看着我,扳住我的肩膀将我推到门口:“你没有听到吗?我叫你走!” 刹那间,我也恼了,一把关上房门,我转身往楼下跑,身后没有门开的声音,也没有脚步声,他没有追我,也没打算挽留我。 “叶小姐!叶小姐!” 院子里的老钟看到我跑出来,匆忙追上我,边追还边向我解释:“如果您还有空的话,请听我一句话,欧阳先生今天心情不太好,无论他说什么都不是有心的,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冷冷地说:“他既然心情不好,那就让彼此都好好冷静冷静吧。” “叶小姐。”老钟追了两步,面有焦虑。 我回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孩子就快出生了,我不想跟他吵,也不想跟他闹。” “那我送您去您原来的公寓吧,等欧阳先生心情好一点了,我就让他来接您,”老钟诚恳地看住我,“您放心,下周一是您入院的日子,他不会不管您的。” 我垂眸,看着自己的脚面,并没有反对,一颗心却隐隐作痛,他不会不管我,还是不会不管我们的孩子?还有,老钟说他心情不好,这又是为什么呢? 老钟见我没有异议,就自作主张去车库开了车子出来。 “老钟,苏青……”上车后,我静默了半晌,象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迟疑着开口,“苏小姐,她最近怎么样了?” 老钟注视着前方迢遥的路,声音有些低沉:“她过世了。” 心口蓦然一震,我回头,望着二楼紧闭的窗扉:“什么时候过世的?” 欧阳他……一定很伤心吧? “大约一周前,”老钟扭过脸,深深看了我一眼,“叶小姐,您还打算走吗?” 我微咬住唇,心象是被千缕蚕丝一团团地堵住,半晌过后,我还是说:“走吧,他现在大概不想看到我,等他心情好一些了,我再回来。” 我怎么能跟他的苏青相比呢?我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与其留下来让人生厌,倒不如暂时离开要来的清净。 回到公寓足足有半个星期了,欧阳琛都没有来看过我,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口望着天空,南方的大雁开始陆续飞往苍凉的北境,我知道,春天已然来临。 有次,我下楼去散步,却意外碰到了周晋雅。 当然,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某人蓄意这么做,我根本懒得理她,只想绕过去,谁知对方却不依不饶地堵住我的路。 我无可奈何,只好停下来冷笑:“周大小姐不去关心自己爸爸的安危,跑来找我做什么?” “你巴不得等着这一天吧?等着我父亲出事的这一天?”周晋雅眉目间并不见几分忧愁,相反,还夹杂着丝快意,“可惜你要失望了,我们周家没有那么容易倒,而你所期盼的人,也并不值得你去期盼。” 我不由得抬起眼眸认真打量起她:“你什么意思?” “被赶出家门的滋味,不好受吧?”周晋雅靠近我。 “原来你这么关注我。”我不适地向后退开一步,语气却并不软弱。 “想不想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周晋雅轻笑着凑近我,而后擦着我的肩膀扬长而去。 那时候春风吹过绿意葱茏的枝头,沙沙沙地响,我的胸口却一闷,我所期盼的人,除了欧阳琛,还能有谁呢? 紧接着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去医院看望自己的母亲,可是还没进病房的门,就看到听到一记熟悉的女人声音。 我心里一慌,推开门就闯进去:“周晋雅?你来做什么?” 妈妈一见到我,慌忙坐将起来:“轻轻,你实话告诉妈,你真的做了欧阳琛的情妇?你们根本就没打算结婚是吗?” 心口蓦然变得紧俏,我冷冷看向周晋雅,对方却怡然自得地坐在妈妈的床头:“阿姨,其实你根本没必要怪叶轻,叶轻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呢。你也不想想,如果不去做欧阳琛的情妇,如果不为他生下这个孩子,叶轻哪里有钱来为你治病?” “轻轻?”妈妈听得眉头大皱,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目光中满是沉痛。 也许是被望的心虚了,我心中大恨,忍不住一把推开周晋雅:“周晋雅,你少在这儿胡言乱语!” “我有没有胡言乱语,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周晋雅满不在乎地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又装腔作势地捏起我的手腕,“啧啧,怎么连个婚戒都没有呢?” 我嫌恶地甩开她的手,警告她说:“你少管闲事。” 妈妈偏巧把周晋雅的话全听进去了,她激动地坐起来,抓住我的手:“轻轻,如果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妈妈,妈宁愿一死了之,也不能这样拖累你啊。你快告诉妈妈,她说的这些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妈,你说什么呢!这样不吉利的话,怎么能说出口!”我抚慰地拍着母亲的手背,柔声劝说着,“我和欧阳琛的确还没有结婚,但是我肯生下这个孩子,并不是为了他的钱,妈妈,我是为了他这个人。我……” 我还想再说下去,却无意中看到周晋雅倏然睁大的眼眸,我轻扬唇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紧接着转身,欧阳琛正从门口缓步走进来。 “欧阳,你怎么来了?” 我站起来,熟赧地帮他褪去身上的外衣。欧阳琛则体恤地推开我,自己动手把衣服脱下来挂在旁边的衣架上,又拉起我的手说:“你怀孕了,就别让自己那么累。” 我笑着摇头:“不累,这些我都做得顺手啦,你猛一下让我闲着,我还真不习惯呢。” 欧阳琛微微蹙起眉头,一脸严肃地说:“又不听话了是吗?” 我先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孩子似的窝进母亲的臂弯,笑说:“妈,你看他,不就是怀个孕吗,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真是比你还啰嗦呢。” 妈妈原本正伤心地落泪,被我们这么一闹,不由得也怔住了。 欧阳琛也不恼,只是紧挨着我坐下来:“刚才走的那么急,也不知道等我回来一起看看你母亲。” 周晋雅难以置信地瞧着举止亲密的我们,就像瞧着一对外星人般。也是,她以为我们已经闹崩了。 我笑笑,像只温柔的小猫般,靠在他的肩头说:“你这不是来了吗?” 欧阳琛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妈妈,又看了眼周晋雅,抽回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戒指,套在我的手上:“你瞧你,戒指也忘记戴出来了。” “怀孕了,指头也跟着粗了,戴着不舒服嘛,”我收回戒指套到指上,又撒娇似的冲他一笑,“不过这倒落人口实了。” 周晋雅脸色微变,欧阳琛又对妈妈说:“我的户籍在国外,手续办起来还有些麻烦,倒是让叶轻受委屈了。” 妈妈看看惊慌失措的周晋雅,又看看眼前这个稳重诚恳的男人,不由得破涕为笑:“不委屈,不委屈,只要你好好待我们轻轻,只要你对我们轻轻是认真的,这些就都不算什么的。” 她顿了顿,又扭过头,指向周晋雅:“可是,这个女人刚才说……” 欧阳琛顺着她的指向望过去,仿佛第一次看到周晋雅般,他沉着声音吩咐值班医生:“张医生,你们医院是怎么做事的,这里是叶小姐母亲的病房,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也能随便闯进来吗?” 张医生听了连连点头,一面低声抱歉,一面走过来扯住周晋雅的手臂,想将她扯出来。 “欧阳琛?”周晋雅将眼睁得大大的,她不信地推开张医生的手,还想再冲上去质问,但是很快,她又被身后的医护人员给拖了出去。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多看她一眼,我只是握紧欧阳琛的手,心里是满腔焚烈如火的快意。 该还的债,该报的仇,全都是时候算清了。 在医院又花了好些功夫,我才向妈妈解释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妈妈听得直摇头,反复叮嘱我孕期不宜操心过多,我都一口答应了。 临走的时候,我和欧阳琛刚刚走出电梯,周晋雅就像疯子一般冲过来,想要揪住欧阳琛的衣领,却被尾随而至的老钟给拦下了。 我不甘心,扒着老钟的手臂,大声地质问:“欧阳琛,你把我爸爸怎么样了!” 这件事该怎么说呢。 是我和欧阳琛下的一个连环套。由周晋诺向她打保票,说欧阳琛一定有办法把周百雄安全送出国,她不相信,因为她知道欧阳琛和我的特殊关系。她怕欧阳琛向着我,反而坏了大计。直到那天,她把照片送到欧阳琛的手中,满意地看到他出离愤怒的样子,又得到他言之凿凿的许诺时,她才敢相信欧阳琛,把送父亲出国的事情交付于他。可是呢,欧阳琛根本就没和我闹翻。 至于她的父亲。 欧阳琛揽住我的肩,手背微微抬起,露出一只名贵的手表:“算算时间,差不多警察应该刚赶到海关,足够把你父亲和那一吨走私烟,逮个正着了。” 周晋雅大惊,几乎是不能置信地看住他:“晋诺说过你有办法帮我爸爸逃到美国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和晋诺的关系又那么好,你怎么能出卖他的爸爸?” 我窝在欧阳琛的肩侧,懒懒抬眸:“如你所愿,那一吨走私烟,正是周晋诺的主意。他说了,如果只是抓到人,依旧没有证据能搬倒周百雄,没有证据,凭你们周家在海滨的威望那些握有更多线索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呢,人赃并获就不一样了。” 说这些话时,我字字铿锵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仿佛在心中演练过千万遍一般。是的,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如今周晋雅所经受的这一切,远不足我数年经历的十分之一,我又怎会再心软! “你不是……你不是被欧阳琛赶出家门了吗?为什么这件事连你也知道?”周晋雅霍然抬头,一双眼睛发出刀子般的冷光,狠狠剜在我身上。 “赶出家门?”我与欧阳琛对视一眼,“如果你不是多此一举,拿照片挑拨我和欧阳的关系,我也想不出这一计。所以,我该多多谢你,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你尝一尝,这众叛亲离的滋味。” 周晋雅低头略略一想,眼睛恨得血红,踉跄走了两步,指着我的鼻子说:“贱人!你们联起手来骗我!” 欧阳琛大概是不耐烦了,转眼对老钟使了个眼色:“把这个疯女人撵得远一点。” 老钟得令,二话不说地下手拉扯住周晋雅,想把她拖出去。我冷冷地看着,忽然从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倦,我转身微靠在欧阳琛的肩头,四肢就像被这种倦意浸泡着,不知归处。 “叶轻,你会后悔的!” 身后,周晋雅还在不依不饶地诅咒我,原本清雅的嗓音已变成一种濒临崩溃的沙哑:“今天你所做的一切,你一定会后悔的!” 这样夜枭般凄厉的声音不断地从耳畔传至心窝,把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愤统统都唤醒了。我终于忍受不住,一把推开欧阳琛的手,转身快步走到周晋雅面前:“后悔?我的人生里没有后悔这两个字。况且,只要看到你痛苦,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为什么要后悔?” 我顿了顿,想到自己地狱般的过去,想到可岚的死,妈妈的病,甚至想到和欧阳琛的这段虐爱,满心满肺都是无法熄灭的火:“从四年前你拿着那三十万来找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发誓,你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分、每一毫,我都会加倍要回来。” 周晋雅抬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忽然,她哑然失笑起来:“你不要得意了,你以为躲在欧阳琛的身后就能安全无虞了吗?你以为他是真的爱你吗?叶轻,他连自己都……” “一切才刚刚开始呢,周晋雅。” 我打断她轻慢的言语,冷笑:“我受过的冤屈,妈妈的伤,可岚的命,这一桩桩一件件,通通都会报应在你身上,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父亲,接着就是远夏,再然后是你,你等着瞧吧。” …… 虽是入了春,细雨潇潇,到底还是带着缕凄清的寒意。这样的寒透过车窗的细缝,蹿进我的肌骨深处,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切如你所愿,你还在烦恼什么?”欧阳琛的声音清冷如窗外的雨,肩侧遂即搭来一只温厚的手掌,车窗也被人关上了。 心底有骤然升起的慌乱,我回首,深深看住他,小心翼翼地探寻:“你会觉得我狠毒吗?” 欧阳琛像哄孩子似的摸摸我的头顶:“只是没我想象中那么柔弱。” “那就还是狠毒喽?”我不依不饶。 欧阳琛伸手揽我入怀:“如果你也算狠毒的话,那我们正好是天生一对。” 那是,比起狠毒,我哪儿比的过他呀?我忍不住一笑,很快又沉默下来,一时间,车子里静极了,仿佛能听到雨滴一点点溃散在玻璃上的细微声响。 嘀嗒,嘀嗒,嘀嗒…… 这样单调的声音扰得我心烦,我抬头,又看了一眼神情淡然的欧阳琛,终是忍不住,将一直想说的话脱口而出:“你说过你不会帮我的,我没想到……” 短暂的沉默后,欧阳琛摸摸我的脸,似是叹息:“因为你说过,你不想自己的宝宝带着仇恨出生,我也不想你带着仇恨把他生下来。” 有一点奇异的暖,像火花般蹦开在四肢筋骨里,我垂眸,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你心情最不好的时候,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还要你劳心劳神地做戏给别人看。” 握在我掌心的手又紧了紧,头顶,那记低醇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件事为你也不为你,你就不要多想了,现在周家败落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你的心愿达成了,就要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 明明是好话,非要说得跟冰刀似的,我在心里白他一眼,又赌气似的想要把手指上的戒指褪下来:“这个戒指,还你。” 欧阳琛没说什么,只是无声地把戒指按回掌心里。车终于开到了我暂住的公寓,天色已有些晚了,阴沉沉地还在下雨,好像是谁添堵的心事。 老钟打了伞躬身,等着我们出来拿行李,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欧阳琛,便轻轻推开他,转身准备下车。 可是欧阳琛却突然按住我的手,帮我重新把戒指戴回去,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戴着吧,挺好看的。” 心脏仿佛被细细密密地小针扎一遍般,我愕然抬头,似是不确定地叫他:“欧阳琛。” “嗯?”欧阳琛也抬头,他看着我,眼神那么幽深明亮,仿佛是天边最闪烁的星,却依稀寂寥。 “没,没什么。”我咬唇,微微挣脱他温厚的掌,下车走了两步。 刚走了两步,我就再也受不了,转身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我抱住他,隔着腹中一个小小的生命,却抱得那样紧,仿佛用尽了此生的力气:“欧阳……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但是我想你懂的。这一切来得太快太好,就像做了一场梦,我怕……” 雨丝细斜,欧阳琛伸出手,捂住我的脸把我摁进他的胸膛:“那就什么都别说。” 我的眼泪默默流下来,带着滚热的温度,浸湿了他的衬衫。我感激,真的很感激,感激那天欧阳琛看到照片的时候,并没有真的怀疑我,感激生命中最沉痛的每一刻,他都沉默而坚定地陪伴在我的身边。我感激上苍,把这个男人赐给我,尽管,曾经的他是痛、是伤害、是无法琢磨的禁忌,可是此刻的他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肌肤相贴,心心相印。 曾经以为灰姑娘变公主,就是所谓的童话,可是到今天我才明白,他是我孩子的爸爸,我是他孩子的妈妈,这已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美的童话。 所以,我不在乎了,过往的一切,无论是痴惘的、错乱的、还是痛苦揪心的,我通通不在乎了,我只要这一刻,我只要眼前的他。 哪怕只有一刻,哪怕只有眼前! 扑通扑通,彼此的心跳声那么近,欧阳琛缓缓托起我的脸,低头,深深地吻下去。 舌尖轻而缓地相互撕缠着,夹着眼泪的咸涩味道,流入心中却甘之如饴。起初我还顾及老钟还在,尴尬地想要推开他,可欧阳琛却姿态强硬地紧箍着我的腰,让我半分也动弹不得,我偷偷睁开眼瞥了瞥老钟,发现他早已背过身去,佯作去看远处的风景。我在心中暗笑,看住欧阳琛的脸,刚想回吻他,却惊然地发觉前方的另一抹身影。 身体在倏然间僵住了,我慌忙间推开欧阳琛,小声说了句:“……北辰。” 番外 (二十)生产 我已经不在乎让北辰知道我和欧阳琛的关系了,但是,并不是已这种尴尬的方式。 欧阳琛也顿住,他拉着我的手转身。 凄冷的春雨中。易北辰慢慢走过来,步履却轻飘得犹若游魂,他并没有看我,而是将目光对准欧阳琛:“哥,我还能叫你一声哥吗?” 握住我的手蓦地收紧了,欧阳琛也笑了笑:“如果你乐意,还可以叫叶轻一声嫂子。” 易北辰微眯起眼,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我,又侧过身,贴在欧阳琛的耳畔轻声说了句:“你把我叫来,就是想让我看到这一幕吗?这就是,你好好考虑后对我的回应。” “没错。”头顶是传来欧阳琛略显低沉的嗓音,我困惑地抬起头,我不清楚。他们到底背着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易北辰腾地抬头,眼神幽暗:“如果你想报复我,你就冲着我来!” 欧阳琛始终面无表情,语气中却多了丝嘲讽般的轻慢:“我想报复你,方法多的是,犯不着赔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易北辰的神色骤然变了,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沉浸在雨中,就像是烙在白瓷上的青烟,滚烫地刺痛人的眼睛。 胸口蓦地激跳起来,我抬头去看欧阳琛。他所说的话,本来我是该感动的,可是此时此刻听来,忽然就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欧阳琛!你能给她什么!你能带给她的只有痛苦。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纠缠着她,你这个混蛋!”果然,易北辰向后退了两步后,像只发狠的公牛般,操起拳头朝他抡过来。 “不要----” 眼看北辰的拳头已朝着欧阳琛打过来,而欧阳琛竟然不躲不避,我一慌,想也不想地冲过去,挡在欧阳琛的面前,闭上了眼。 这一拳终究没有落下来。我缓缓睁开眸子,却看到易北辰啼笑皆非的表情。我知道,方才我发自本能的行为,一定深深伤害了北辰的心。 但是我没有办法,根本没有办法。我不能眼看着他们相争相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会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 易北辰握紧了拳头一步步后退。再后退,突然转身在雨中大步的走。我的心也跟着揪起来,我难过地看向欧阳琛,却发现欧阳琛的脸色冷峻得如同雕像一般,眼神里却隐隐透过一丝晦涩的光。 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他是在乎北辰的,甚至,在乎得不比我少。 可是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什么纠葛,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北辰又为什么会说,欧阳只会让我痛苦?甚至还骂他混蛋?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我想问,我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问,可是欧阳琛的心就像是一个上了锁的箱子,除非他自己愿意,没有人可以打开。 我正在狐疑,欧阳琛却猛地挣脱我的手,豹子般飞奔出去,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要老钟伸手扶着才能安然地立在原地,我有些怔然了,只因我几乎从未见欧阳琛这样紧张过谁。 但是很快,我就赫然发觉,在不远处的街口,易北辰正笔直地倒了下去。 “北辰!”雨声更大了,渐渐遮掩住我的失声惊叫。 …… 春秋是流感高发季节,所以,纵然已是夜晚了,医院急诊室里还是挤满了人。到底是欧阳琛神通广大,挂了专家号基本不用排队,就直接看了医生。 做过血常规,又量了体温,医生态度温和地说:“易先生没事,只是最近睡眠不足,再加上淋了雨,有点发烧而已。” 我看了欧阳琛一眼,忍不住开口询问:“他以前身体不太好,这次发烧不会有什么并发症吧?” 医生笑着摇头,又拿出检验单指给我看:“应该不至于,你瞧,烧已经退了,各项血液指标也都正常,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我坐落在易北辰的床边,一颗高悬的心也慢慢地安然落下。 欧阳琛也挨着我坐下来,劝我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不回去。”我看着一脸病容的北辰,他的皮肤更苍白了,好像也瘦了点,颧骨都微微突起,即便是阖着眼,黑浓的睫毛依旧上下颤动着,让人看了心疼。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又害得他淋了雨,又害得他病倒了,为什么我能给他的就只有伤害呢? 欧阳琛的声音终于有些沉了:“快要生孩子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听出他话里的责怪,我握住欧阳琛的双手,诚恳地说:“你不知道,我心里害怕,以前他就是因为我淋了雨,才会旧病复发,我不想这次他又是因为我而出什么岔子。” 见他没有回应,我有点慌,又进一步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放心,我就在这里呆一会儿,等他妈妈来了,我就走,好不好?”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欧阳琛的脸上始终没有半分波澜,他静静地听我说完,又推开我的手,转身欲走。 我忙站起来,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肩:“欧阳……你再对我这么好,我就舍不得你了。” 欧阳琛拍拍我的手背说:“傻瓜,别多想了,等我回来。” …… 也许是最近操心太多,又也许是怀孕的缘故,我坐在易北辰的床边,没一会儿居然睡了过去。 恍惚中,感到有人拍我的肩,又叫着我的名字。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就看到欧阳琛正把手背贴在我的额头上。 然后,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床的另一边。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朱明翠正握紧易北辰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正在发愣,欧阳琛突然就扶起我,语气不快地指责她:“她也发烧了你知不知道!” 朱明翠没料到他会发火,被他吼得一愣:“我……我一直看着辰辰,没有留心。” 我听到争吵声,神智也清醒了几分,于是用力扯着欧阳琛的衣袖:“欧阳,你别吵阿姨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朱明翠也附和着说:“对啊,我怎么晓得她会发烧呢?辰辰病的这么厉害,我根本没有心思就留意这些的呀。” 欧阳琛看着她,倏地就嗤笑一声:“她是个孕妇,为了照顾你儿子,连自己的健康都不顾了,你却对她漠不关心。” 他说着,一把抱起我,临走时,又讥讽似地回头:“你的眼里就只有你这个宝贝儿子吗?” 朱明翠好像也恼了,她终于松开自己的儿子,霍然而起:“你站住!” 欧阳琛的步伐也猛然顿住。 “我问你,你是不是给我们北辰下了个套?” 然而,背后的声音却并没温婉,相反,字字都锋利犹如刀尖:“已经有人告诉过我,为龙腾注资的那家公司,已经受不了金融危机的冲击,破产了。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我屏息,感觉到抱在腰间的手似乎紧了紧。但欧阳琛并没有说话,他只是回眸,狠狠剜了朱明翠一眼,病房里那么静的,他们就那样隔空对视着。 两双眼睛里只有厌恶和仇恨。仿佛不共戴天。 离开的时候,我听到朱明翠的嘶喊,像是锐利的箭矢急急地追射过来:“欧阳琛我告诉你,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你敢对他有什么伤害,我一定跟你血拼到底!” ……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竟躺在家中的床上,一切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样子。难道说,方才发生的一切----周晋雅诘难、北辰的病倒、和睡梦中依稀传来的争吵,全都只是一场梦吗? 欧阳琛就坐在我的身旁,他那么沉默,静坐在夕阳里,仿佛一樽活的雕像,却让人瞧得心里冷清。 我想开口叫他,却发觉喉咙里像火燎的一样,还好他听到声响,很快就转过身,把手背放在我的前额上探了探:“烧已经退了。” 发烧,对,我发烧了,是北辰传染的我,那就是说,方才的事情全都是真的。 “北辰有没有醒?”心底徒然一慌,我掀开被子想要坐起来,却依然觉得头重脚轻,我扶着额头顿了顿,又说,“我想去看看他。” 欧阳琛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许去。”他说的干净利落。 “欧阳?”我诧然地抬起眼眸。 我记得,北辰倒下的时候,第一个冲过去救起他的人,就是欧阳琛呀。我记得欧阳琛是在乎他的,不会真的不管他的,那又为什么,为什么他现在竟变得如此刻薄? 仿佛看透我心中所想,欧阳琛平静地注视着我,漆黑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你是不是把合约的事情告诉易北辰了?” “你说什么?”我看着他,直觉告诉我又发生什么事了。 “还有club。” 欧阳琛皱了皱眉头,声音沉而冷,夹着丝紧迫的锐利:“你知道吗?今天下午,公安部门查封了club,说是和远夏的案子有关。” 心口一惊,我睁大眼眸看住他:“你怀疑是我出卖你了吗?” 欧阳琛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却仿佛透着深深的倦,长满尖刺的倦:“你有没有?” 我默默转过身,盯着窗外的香樟倒过来的影,黑幽幽的从紧闭的玻璃幕窗上,一点一滴的挤压过来,压得我无法呼吸。 “我担心北辰,我去看看他。” 这句话是在赌气,说的时候,一滴泪就像一朵冰凌花化落的水,凝结在了眼眶。我不想谈这个,不想谈,真的不想谈,仿佛谈了就会掉进一个黑洞里,再也逃脱不出。 “我问你有没有!”欧阳琛却扳着我的肩膀,想将我扭过来。 我固执地不肯转动身子,我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这些天我已脆弱过太多次,我突然好恨自己的脆弱。 欧阳琛却比我更固执,他攥紧我的肩膀,仿佛根本就不知道那儿是肉长成的,是骨头拼就的,攥紧了很会疼,真的很疼:“有,还是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下眼底的泪和委屈:“你都已经这么问了,就说明你心里根本就不信任我,你既然不信任我,我还有什么回答的必要?” 呼吸中充斥着一种味道,熟悉的沉香味道,甜蜜中哀伤。 原来不只仇恨是这种味道,爱情也是。 欧阳琛霍地站起来,背对着我:“你走。” “你不是要看北辰吗?你走吧。” “欧阳琛?” 我僵在原地,我多么希望他能挽留我,告诉我他错怪我了,告诉我他只是太在乎我了。 “你走。” 可是他没有,他让我走,他是真的在赶我走了。 “好,我走。” 我很快穿好衣服站起来,想了想又把指间的戒指取下来,搁到桌子上。想想也真讽刺,我每次戴上它,都不足一天而已,也许这是天意呢,我们没有缘分。 “小姐,您去哪?” 出租车上,司机探过头问着。 我抬眸,微微看着远方沉寂的天空,是啊,去哪?该去哪,能去哪?我并不是真的要去看易北辰,我是关心易北辰没错,但是,我也知道,我如今这个身份,是不该对他过分关心的。 我有自己做人的底线,不至于脚踏两船摇摆不定,而方才,我那样对欧阳琛说,只是一句气话而已。 可是显然这种无谓的激怒,最后受伤的还是我自己。我悲哀地想着,随口敷衍了一句:“去北海望兜兜风吧,不必刻意去什么地方。” “好。”司机点点头,缓缓启动了车子。 静静地依靠在椅背上,我只想休息下,可是很快,老钟的电话就像催命似的响个不停,我无奈,只好接了一个,对方话语匆匆:“叶小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但是请你务必听我说一句,欧阳先生现在的状况不太好,您能不能不要走,留下来陪着他,就算老钟我求求你。” “老钟,你是个好人,我明白。你的苦心,我也全都明白,”我顿了顿,远远地看着静籁的天空,“但现在,我想出去走一走,随便哪里都好,否则呆在那里我会崩溃的。” 老钟知道说不动我,只好退一步说:“那您至少告诉我,您要去哪,否则待会欧阳先生找不到你,一定会生气的。” 去哪?我停顿下来。 出租车的收音机上恰巧正在播一条新闻:“据悉,轰动海滨的远夏行贿走私特大犯罪案件如今已有了新的进展,远夏董事长周百雄被当场抓获,专家分析,身为这起案件中的主犯,周百雄很有可能被判处死刑……” 听到这句,我快要冻僵的心也倏然间复苏,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岐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可岚,你听到了吗?害你的人终于得到报应了。 想到可岚,我难免又悲从中来,两行热泪几乎是无法抑制地从眼眶中滚落,可岚可岚,如果你还活着该多好,如果你还活着,我至少还能和你倾诉,至少还能看着你的笑容,听到你温柔的声音。你都不知道,你的笑,和你的话语,能给我多么多么大的温暖。 我好想,真的好想,再见见你,跟你说说话! “叶小姐?”耳畔,老钟又在催促。 我吸吸鼻子,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山峦:“去岐山。” …… 夜间凉雾在山间游荡,老屋旁的桃树上的有蝉鸣唏唏,我从空无一人地院子里走出来,搬了凳子坐在门口,仰头看着山尽头的月色。 也许是这间房子接连死了两个人不吉利,又也许是周晋诺睹物思人瞧着伤心,他遣散看守老屋的所有人,把屋里的摆设全都保持着可岚生前的样子。我曾对他说想偶尔来看看可岚,陪陪可岚,所以周晋诺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 其实我也是怕的,我怕回到这里,怕瞧了伤心,所以这么久以来,我连一次都不曾上来过。 这次来看过后,我才发觉,景物虽依然,人却到底不在了,难免显得荒凉,由身到心的荒凉。 坐的久了,肚子坠得难受,我扶着竹藤椅背站起来,步子很轻,慢慢地走到那株桃树前,我记得去年秋天我和可岚亲手种下这株树苗,那时可岚还笑着说,等到宝宝出生了,桃花也开了,肯定特别漂亮。 现在桃花真的开了,迷失在漆黑的雾岚中,仿若粉红色的云霞,那样美艳清绮,却偏偏少了分真实。 我瞧着那布满褶皱的树干,好半天也没有动,忽然低下头,一滴泪就落在了树下干裂的黄土上:“可岚,你的宝宝一直都很健康,周晋诺把他养的很好,你不要挂念。你……” 想起那个一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孩子,我忽然掩住口,心里却涌出难掩的酸涩。就这样无声地哭了好久,我才咬紧牙关,强忍着抬起头:“可岚,你在天上,都看到了吗?周百雄、季明昌他们都已经落网了,周晋雅也逃不掉的,你等着吧可岚,那些害你的人全都会遭到报应的。” 可岚没有回答我,四下里静极了,陪着我的只有两侧纹丝不动的树影。 冷不防耳后传来“噼啪”一声轻响,我吓得一颤,转过身定定地望过去,发现前方树林隐隐处依稀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谁?谁在那里?”我的心开始狂跳,但我强自镇定着,一步步走过去。 “你现在很得意是吧,看着我们周家落败,你高兴地手舞足蹈是吧?”藏在树后的影子终于现身,她的脸色略有些灰白,目光定定的看住我,眼神像是世间最冷的刀子。 “周晋雅?”我猛地止步,目光灼灼地看住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晋雅没有回答,自暗处一点点走到近前,模样似是在笑,语气却冷得好像冰霜:“等我爸爸死了,我也死了,周家的继承人就只剩下周晋诺和可岚的孩子了。晋诺那么疼爱他的小儿子,未来整个远夏岂不就是她秦可岚的?” 周晋雅的每字每句都在我的心腹之间引起一阵抽紧的疼痛,我向后退步,咬牙说:“可岚已经被你害死了。” “被我害死?”周晋雅也停下,嗤地一声笑了,“是她自己没本事活,又怎么能怪我?就像沈安妮一样,这个嚣张的女人,居然敢勾引我爸爸,出卖远夏。现在,她也死在我手上了。所有威胁我的人,就都得死!” 沈安妮死了? 我愣住。 欧阳琛后来跟我说过,他买通了沈安妮,让她去勾引周百雄,从而套出远夏更多的机密,并在周晋雅身边做一个双面间谍。而这次,远夏之所以能倾覆的这么厉害,沈安妮的供词可是起了很大作用的。 可是事成之后,她明明拿了欧阳的钱就走了,怎么会…… 难道是周晋雅知道真相后,恼羞成怒,然后行凶杀了她? 这样想着,我身子晃了晃,只觉得恐怖:“你真恶毒。” “我恶毒?我再恶毒又怎么比的过你呀叶轻!叶轻,原来我一直都把你看轻了,”周晋雅再度走近我,目光阴郁而飘忽,“其实秦可岚也真够傻的,她应该学学你,学学你怎么布局耍阴招,怎么把龙腾远夏,易北辰欧阳琛甚至于我父亲,全都玩弄于鼓掌之中。” 见她挨近,我本能地向后退,脚跟却踢住身后的竹藤椅子,害得我差点一个踉跄:“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周晋雅不止不休地靠近我,轻轻一笑,笑得讥讽而冷清:“你倒是说说看呀,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把北辰和欧阳琛都哄得团团转,让他们为你做牛做马至死不悔呢?” 我微微一僵:“周晋雅……” 周晋雅忽然站定了,只是看住我,深深地看住我,带着许温柔的歆羡:“我真嫉妒你,嫉妒你的好运气,你想爱的人,都那么爱你,你想做的事情,都能马到成功。不止如此,你还可以光明正大地为他们生儿育女,你怎么就那么幸福?” 我没有说话,一颗心却急速跳动着,我悄悄向四周望了望,这里荒郊野岭的,根本没有什么别人在。如果她对我做什么,那简直不堪设想! 周晋雅说着,又朝我迈起步子,荒野中,她的眼神仿佛饿狼般,狠狠地扑过来,那么黑那么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孩子可以出世?我的孩子就要死在手术台上,永远也不见天日?” 十指紧紧的攥住身后的椅子,我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镇定下来,一瞬不瞬地盯视着她:“周晋雅,你现在神智不清了。” 周晋雅手扶着旁边旖旎盛开的桃树,玉指纤纤握在其中一枝花枝上,紧了,又慢慢地松开,红艳的唇也轻轻地抿起,展露出诡秘却阴森的笑颜:“对,你说的对,我神智不清了,我神智不清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你说呢?” 她说着,蓦地松开手,目光阴鸩地朝着我扑过来,我心里大惊,反手抄起那把竹藤椅子朝她狠狠地掷了过去,之后转身拼命地往院子里跑。 踉踉跄跄地跑回屋子里,我从里面锁上了门,却发现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心里蓦地涌出莫大的恐慌。 咬牙,我想也不想地转身,把客厅的桌子椅子全都挪过来,抵在门口,等我费力地完成这项工程时,我听到周晋雅狠狠拍打木门的声音。 “啪----啪----啪----” 一下,一下,仿佛正捶在我的胸口,我一惊慌忙抽回自己的手,一连向后退了几步,又转身到跑到卧室里,又用同样的方法把门抵住。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冷得像一具腐朽的尸骨,根本僵的动不了。一急眼泪就落下来,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叶轻,你要冷静,你要冷静,现在没有人能救你,除了你自己,可岚会保佑你的。 就这样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拨通了110的号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是占线。 我忽然想起有次自己看法制频道,上面说110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打得通,所以市民最好能记住本地的警局专用电话。 我几乎绝望了,我怎么这么笨,竟然没有从来都没记过那个号码! 但我还是不死心,我又拨打了两遍,还是占线,“咚----咚----咚----”外面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是有人再拿什么东西撞门。 怎么办! 我惊得一个战栗,忽然间,腹中有一阵剧痛,像海浪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我怕极了,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小腹,只觉得那里酸软不已,四肢百骸都是割裂般的疼痛。 我忽然想到,前不久欧阳琛还抱着我,满怀温存地说,好想看到孩子生下来,好想听孩子叫他一声爸爸! 我想的心酸,只因我突然好怕,好怕自己会生不下这个孩子。 不,不行,为了孩子,我不能放弃自己!我必须坚强! 眼泪涔涔地掉落下来,我咬牙,拼命忍下这痛,用快捷键给欧阳琛打了电话,通了!居然通了! 犹如绝处逢生,我惊喜地泪如泉涌,可是很快,我的喜悦却似被死灰掩埋,再也不复天日。 欧阳琛……这该死的欧阳琛,他居然挂断了我的电话! 他知不知道,他挂断不仅是一通电话,还有我们儿子的性命! 我缓缓抬起头,房间里没有开灯,所以乌黑一片,天花板也在这片黑色里慢慢模糊弯曲了起来。 而我心痛如绞,带着这份蚀骨的疼,我不死心,又再度拨通了欧阳琛的电话,这次是转到语音信箱。一股难言的悲愤像毒藤般狠狠刺入我周身的每一寸血管,我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了,但我还是强忍着,用最后一缕清明的声音,给欧阳琛留言说:“如果你还想看到你的孩子活着生出来,就马上滚来……” 我刚想说岐山,却猛然听到大门口传来霍然一声巨响。是周晋雅,她进客厅了! 我一惊,吓得匆忙站起来,躲在正对着门的墙脚。与此同时,小腹传来一股难当的锐痛,紧接着有陌生的温热随着涔涔的冷汗蜿蜒而下,流淌在我的双腿间。 我的身子不住的颤抖着,痛得几乎要晕死过去,但我还是紧紧地抓住手机,指间的关节都被拧的发白。 我无比清楚地知道,这是胎动的征兆!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胎动!纵池来才。 “叶轻!你还想跑吗?你不要跑,乖乖地自己走出来,我们谈谈,我谈谈好不好?”门外,不断地传来周晋雅近乎癫狂地叫声,像是箭矢般一字一字地刺入我的心窝。 剧痛中,我下意识地垂头,发现身下的地板上已慢慢积出一小滩水迹,这是羊水破了。 那一瞬间,我惊慌失措地抬起头。 孩子…… 孩子,要生了! 番外 (二十一)宝宝 周晋雅闯进房间的时候,我下半身已经疼到瘫软,几乎再没有半分力气。 顺手打开了卧房里的壁灯,周晋雅的瞳仁像是诡谲的鬼火。从黑暗处幽幽地蹿过来。 我挣扎着向后挪动着,只觉得四周一片孤寒:“求你,求你不要……” 夜晚起了风,透过窗纱徐徐地拂进来,吹得床边的婴儿摇篮沙沙地响着,周晋雅驻足,定定地望着那个轻晃的摇篮,摇篮里铺着柔软的棉质小毯,月光清幽,淡淡地染在上面,柔的似乎能滴出水来。 也许是想到了她曾经为北辰打掉的那个孩子,她竟然落了泪。半晌后,她缓缓抬起头,开始看着我笑:“孩子要生了呢。叶轻,你看到了吗?你的羊水破了。” 这样鬼魅的声音,仿佛是炸在心口的油星子,烫得我脏腑一阵猛缩,我痛哭着哀求:“周晋雅,我求求你,送我去医院吧,之后你想怎么都可以,但是求你,让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吧,我求求你!” “医院?去什么医院?”周晋雅慢慢走近我,蹲下来抚上我的脸,柔声说。“对了,忘记告诉你,我上大学的时候,辅修过妇产科。我懂怎么生产的,不如……” 我心惊胆寒,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扬起手臂打落她的指:“你想怎么样!” 周晋雅着了魔似的伸出手,覆在我高耸的腹部上,感受着那里明显的震动,她忽然一笑:“不如,让我帮帮你,让我帮你把孩子生下来,你说好不好?” “不要!”我听得心胆俱裂,拼命摇着头。一面嘶喊一面奋力推开她的手,“你别过来,周晋雅你已经完全疯了!你不要过来!” 也许是没想到我还有力气,周晋雅被我推得一个踉跄,向后跌坐在地上,她抬眸,冷冷睥着我,每一寸目光都毒厉得像是一把剜人心口的刀:“你怕什么?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的技术高超着呢,你们会母子均安的,我保证。” 这样骇人听闻的言论让我的脸色煞白如纸,我惊恐万分地看住她:“周晋雅,我求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宝宝吧,我知道你恨我,你把气都撒在我身上好不好,孩子是无辜的,他根本什么都不懂,等我生下孩子,你想怎样都好,我求求你了,让我把宝宝平安生下来吧,我求你!” 周晋雅却笑了笑,她扶起旁边的桌子站起来,之后一把捞起我的手臂,冷笑着说:“省点力气吧,待会你要使劲的地方多着呢。” “不要……不要……” 我怕的几乎就要晕过去,正想挥开她的手,小腹中却蓦地传来一阵急痛欲裂,仿佛有什么在里面狠狠地拉拽着,撕扯着一般。 四周寒气如霜,冷得好像冰窖,头顶的灯光更是惨白得如同一张鬼脸,被这样可怕的冷意重重包裹着,我的双手软软地垂落下去,连带着惊怖的眼眸。纵池叼扛。 灯火依稀间,我仿佛看到自己的双腿已渐渐被一种猩红的色彩爬满,那样触目惊心的颜色,似乎能一直钻进我的心窝里。 痛,好痛,真的好痛,仿佛有无数刀剑在脏腑间狠狠地穿刺着,血和汗不断在体内蜿蜒,肌肤也似在刹那间寸寸割裂,连骨节都痛到僵直,我甚至能听到节节破碎的声音。 “用力……用力……” 冥冥之中,仿佛有人在耳畔轻喊着,我激动地差点哭出来,几乎就要以为自己是在医院了。 但是很快,我听出这竟是周晋雅的声音,刹那间,我像樽尸体般僵住了,惊惶地想要哭喊呼救,却发觉我的喉咙冷得发冰,就跟冻结了一样,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连眼前也渐渐昏黑过去,空气中恍然有股甜腻的花香,混着猩热的血气丝丝缕缕地爬上鼻息。 “叶小姐,先生说啦,等到来年春花烂漫的时候,你们的宝宝就能出生了。” “叶轻,我真想听孩子叫我一声爸爸……” “我不想让孩子带着仇恨出生……” “叶轻……” “叶轻……叶轻……” 无数声音交织在冰凉的噩梦中,弥漫的黑雾渐渐褪散,痛苦的深渊中,我仿佛听到婴儿的啼哭,我想睁眼,却根本无力打开眼眸。 没有尽头的虚空中,一簇簇桃花烂漫在枝头,有东风拂过,卷落漫天飞花如雨。远方有人在唤着我的名字,好像是欧阳琛的声音,我顺着花雨的尽头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却根本看不到任何人影。 我绝望,崩溃,失声痛哭着跌倒在地上。 欧阳琛,你在哪?你到底在哪?快来救救我,快来救救我们的孩子啊! …… 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仍是一片惨绝的漆黑,我觉得自己几乎筋骨俱断,没有半分力气。但我还是强迫自己扶着墙壁坐起来。紧接着,我下意识地伸手抚向自己的小腹,发现那里竟蓦然空瘪了下去。 宝宝,我的宝宝在哪? 刹那间,莫大的恐慌像野火般吞噬了我,我惊叫着想要站起来,却因双腿脱力而再度跌倒。膝盖摔在坚硬的地板上带来碎裂般的疼,但我都顾不上了,我挣扎着,用双手扒着地面一点点地向屋外爬动着。 强忍着身体寸寸皲裂般的剧痛,我痛哭着攀爬,好不容易才用头部撞开卧室的门,又慢慢地爬向客厅。我从来不知道两扇门之间的距离居然那样远,远到几乎能摧断我的心肝! 但是我不能放弃啊,但凡有一点点的希望,我都不能放弃!我不能让周晋雅带走我的宝宝,我不能啊! 月光森白,映在地面上,好像是谁的尸骨。我颤抖着,终于爬到院子里,半掩的院门外,却依稀传来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那么微弱,就像是一记钟,重重地敲击在我的心口。 宝宝,我的宝宝还活着! 我猛然一震,四肢百骸都似被灌满了力量,随手抓起一根枯枝,我挣扎着站起来,向着院门口踉跄而去。 好不容易冲出院门,我吃力地扶住院边的桃树,却看到天尽头处,恍然显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心不自禁地抽紧,仿佛被一只手狠命地抓住,我想也不想地冲过去,可是还没走几步,就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在地。 我不死心,拼了命地向前匍匐着,指尖都被粗粝的泥土划出道道鲜红的口子,但我都不在乎了,只是痛哭着嘶喊:“宝宝,我的宝宝!” 周晋雅就站在情人跃的边缘,目光还痴痴地望向怀抱里婴儿,头也不抬,月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几许诡异的黯然。 终于看到那个小小软软的家伙,我又喜又怕地掩住口,抬眸近乎哀求地看住周晋雅:“我的宝宝,把宝宝还给我!” “嘘----”周晋雅却示意我噤声,还忍不住把婴儿抱得更紧了些,拍着他的身子左右摇晃着,仿佛是在哄他,“不要吵,他好不容易才不哭了呢,你不晓得他有多调皮。” 听她这么说,我的心都跟着化了,激动得痛哭失声:“他还活着?他还好好的对不对?” “那是当然,我说过的,我一定会让你们母子均安的,你怎么不信任我?”周晋雅得意地转过身,还故意把孩子抱得高了一些,那婴儿的眼,就看着我骨碌碌的转着,纯净的好似天边新落的雪,“你看,你的宝宝可真可爱,是个男孩呢,你都不知道,他落地的那一刻,哭声好嘹亮。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就不哭了,只是看着我笑,笑得这么恬静温柔,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风的声音在耳畔呜咽得低沉,我强忍住满腔的泪意,挣扎着,一面挪动自己筋疲力尽的身体,一面一遍遍地向她哭求着:“周晋雅,你把宝宝还给我,把宝宝还给我,好不好?” 周晋雅却恍若未闻,她笑着抱紧了婴儿,又转身向着悬崖边迈了一步,声音也变得孱弱而喃喃:“你说,如果我的宝宝还活着,一定也像他一样可爱吧?”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只觉得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就快要跳脱出去:“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周晋雅恍然地笑着,看向脚底幽深的海面,海波沉静,如同婴儿的眼,似能洗清一切的脏污罪孽:“听说,这座山峰叫情人跃,人只要跳下去,连尸骨都找不到呢!” 终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我浑然一惊,仿佛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在体内炸开了,我不敢想,简直不敢想,只得本能地嘶喊出来:“求你,求你不要那么残忍,他还只是一个婴儿,求你把他还给我!” 心似乎被什么东西刺痛了,周晋雅缓缓摇着头,落花在雾岚中模糊了,连带着山间的漆黑。于是她转头,凝望着遥远的天空,似是唏嘘似是感叹:“怎么会残忍呢,这个世界充满了肮脏,他跟我一去跳下去,我们就可以去天堂了。我们在天堂一起幸福地生活着,再也没有眼泪,没有嘲笑,没有痛苦和抛弃。那该多好……” 婴儿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蓦地就哇哇地哭叫起来,那声音真响亮,仿佛是尖刀辗转在我的胸腹里,把我的所有脏器都绞在一起,又狠狠地割裂开了。 我尖叫着扑过去,想要拽住周晋雅的衣服,双腿却毫不受力地跌落下来,我只得拼命伸出手,抱住周晋雅的双脚,紧紧地抱着。 惊恐,惧怕,我简直无法呼吸,却偏偏没有任何办法和力气,去阻止面前这个已然疯狂的女人。 周晋雅听到孩子的躁动,低低地垂头,近乎宠溺地亲了亲婴儿的额顶:“是不是,我的小宝宝?我们要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个世上,再干干净净地离开,你说好不好?” 不,不可以! 彻骨的寒冷顺着天风一点点地逆进我的身体,在血骨中寸寸滚碾着,渐渐地冻成一个巨大的冰疙瘩,坚硬而沉实地砸向心窝,一下,又一下地滚磨着,将我所剩无几的希望都碾得粉身碎骨。 我通身巨颤着攥紧周晋雅的裤脚,拼命嘶喊:“周晋雅,你疯了!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吧,你想要怎么报复我都行,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要我的命都可以,我求你不要伤害他,不要……” “报复?”周晋雅转身看住我,一双幽深的眼里不知道是喜是怒,脚下却一步步地挪向冰冷的虚空,“我想,我已经找到报复你的最好办法了,叶轻。” 我死命地摇头,声音也跟着摇晃起来:“不,周晋雅,你不能这么残忍……” “宝宝,宝宝乖,不要哭,乖乖地闭上眼睛,跟我一起飞吧。”周晋雅捂着婴儿纯亮的眼瞳,紧跟着一起阖上双眸,像俯瞰的大鸟般弯腰跳下了万丈深渊! “不要----” 我猛然站起来,拼尽全身的力气冲向悬崖边,可是我伸出的手,却只抓到了周晋雅的一寸衣角。 “哗啦----” 裂帛的声音,那么刺耳,像千万发尖啸的针,一齐刺向我的心窝。 怔然地僵立在悬崖边,我眼睁睁地看着宝宝随着周晋雅一同坠落下去。夜里的风是那样凛冽,吹起崖边簇簇的桃花,一朵朵花瓣就像是死了的蝴蝶,毫无生气地坠落在我沾满鲜血的衣服上。 我的孩子,那个我怀胎十个月,拼死生下的孩子,那个我期盼了无数日日夜夜,承载着我所有爱和期盼的孩子,就这样,倏然之间就没有了! 前一秒我还能听到他的哭声,看到他的笑脸,他的眼泪是那样清亮好像山间的白露,他的笑容是那样纯真,就像春光里的鸟儿在轻啼。 可是如今,他的哭声,他的笑声,他所带来的所有美好和希望,通通都覆灭了!彻底覆灭了!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残忍! 心痛到没有知觉,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冻结的冰霜般站在那里,忽然间,脚下一软,重重地跌倒下去,犹如跌入千刀万刃的人间地狱。 …… 再次醒来是一个日光苍白的午后。 我睁开眼皮,近乎茫然地打量着四周同样苍白的墙壁。这大概是一间病房的样子,头顶挂着一个吊瓶。微微垂眸,我看到输液管正插在右手背上,心也跟着死命地一缩。 宝宝,我的宝宝! 左手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小腹,我愕然地发觉,那里已然扁平下来。不,怎么可能是扁平的?那里明明孕育着我最珍爱的宝贝,怎么可能会什么都没有了? “孩子?孩子呢?”我惶恐地喃喃,头一阵阵地发晕,胃里也在无助地痉挛。 有人紧握住我的手,声音低沉却闪躲:“叶轻,你不要太伤心了。” 我霍然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易北辰略生青荏的面孔,他的神情为什么那样凝重,看向我的目光也满溢着同情和悲伤。心脏在胸腔里猛然地抽搐了一下,我惊慌地转眸,发现朱明翠也在一旁坐着,就连她的表情也似沉浸在一种深深地哀伤中。 “听说,这座山峰叫情人跃,人要是跳下去,连尸骨都找不到呢!” “宝宝,宝宝乖,不要哭,闭上眼睛跟我一起飞吧----” 嗅着空气中肆意弥漫的血腥味道,我忽然直挺挺地坐起来,只不过刹那间,浑身的血液都呼啸起来。 原来不是梦!原来那恐怖绝望的一切统统都不是梦! 易北辰拉起我的手一遍遍地叫我:“叶轻,叶轻你说句话,你别这样干坐着吓人啊!” 蜷缩在掌心中的手指渐渐变得僵直,甚至毫无知觉地颤抖,我死死咬住下唇,满心满肺的伤痛却逼得我终于崩溃。 孩子没有了,我最珍爱的宝贝没有了!不,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我紧紧攥着易北辰的手,喉头间仿佛正燃着一把灼烈的火,把我的所有声息都燃尽了,我好想哭,好想尖叫,却只能从上下战栗的唇齿间发出嘶哑的破碎声响:“妈妈……” 易北辰从背后抱住我冷战连连的身子,想借此给我一点点温暖:“叶轻,叶轻,你振作一点……” 眼泪不断地飞落而下,我抓紧易北辰的手臂,几乎连指甲都嵌进去了,五脏六腑都似被狠狠地挤压着,我拼命地想吐,头部却衍生出一种近乎死亡的晕眩。 渐渐地,我眼前模糊了,我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气,肺里却仿佛空掉了一般,连带着我的心。惊恐、悲恸、手足无措,我浑身都瘫软了,只是喑哑地哭叫着:“妈妈,妈妈……” 朱明翠瞧见我这个样子,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忍不住背过身擦了擦眼泪,又急忙坐过来,从易北辰的怀中揽过我,将我紧紧地抱进自己的怀中:“孩子,想哭就哭吧,千万别憋坏了身子。” 积压多时的情绪终于有了突破的出口,我软进朱明翠的拥抱里,刹那间哭得声堵气噎:“妈妈,我快不能呼吸了,妈妈……” 朱明翠抱紧我,似是想给我传递些温暖的力量。可是我的身子却抖得跟筛糠似的,心跳越来越快,从牙齿到脚趾,都在不停的战栗,五脏六腑也跟着剧烈地痉挛。 见状,易北辰霍然一下站起来,惊呼着叫来值班的医生:“叶小姐情况不太好,快过来看看她!” 医生匆匆赶过来后,连同护士三个人一起,才生生按住了我。镇定剂的温度是冰凉的,好像最彻骨的冰,一点点流进全身的每一寸血管,直到将心冻住。 良久良久,直到我不再哭闹、脸色也稍稍和缓下来,易北辰才温柔地劝慰我:“这件事还没有告诉你妈妈,害怕她知道后受不了,影响病情。” 我徒然地睁着空洞的双眸,嗓音是一种濒死的疲惫:“欧阳琛呢?” 易北辰侧眸,目光中尽是阴翳,过了好久,他才吞吞吐吐地说:“他……” 我偏过头,心底一片失望恐慌:“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孩子都没有了,他不也来看看我,来的反而是你。” 易北辰没有说话,手掌在双腿上紧握成拳,又缓缓地松开。 我哽咽了一声:“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是吗?” “叶轻。” 他默默地看住我,似是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唇边却又偏偏收了回去。忽然他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 接下来半个月,我都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鲜少说话,整日整夜地以泪洗面。 我每天都在痛悔,为什么那天我要和欧阳琛闹脾气,为什么我非要上岐山上去散散心?我甚至在后悔,为什么我的性子那么倔,非要报仇不可?为什么要把周晋雅逼上这条自杀的绝路?如果不是这样,周晋雅又怎么会如此嫉恨我,嫉恨到要杀掉我刚出世的宝宝? 我甚至连抱都没有抱过那个孩子啊! 满心满肺都是无法言说的痛悔,只要能保住我的宝宝,我宁愿一辈子活得如蝼蚁一般,宁愿一辈子被人打压着没有出路,宁愿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甚至放弃我的性命。 可是,无论我怎样后悔,无论我想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的宝宝都已经没有了,再也回不来了! 易北辰每天都会来看我,陪我说说话,托人好好照顾我。可是欧阳琛……他竟一次也没有来过。 每每想到他,我的心似被千刀万刃滚碾而过,我想不通,为什么他都不来看看我?难道在他眼里,失去孩子的我根本就不值一提吗? 春意越发深浓,某一日清晨,我正盯着窗外的梨花看得出神,易北辰已走过来,把一煲乌鸡汤放在我面前:“趁热喝点吧,医生说,你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待会儿有的忙呢,总要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东风乍起,吹散落英如雨,我没有回头,只是怔忡地望着那些缤纷的花瓣:“北辰,你知道吗?长这么大,无论经历什么,我都对自己说,要活下去,一定要坚强勇敢地活下去。” 易北辰当下放下鸡汤,扳着我的双肩一脸肃穆地说:“你现在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叶轻,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你还年轻,还有大把大把的光阴等着你去规划。熬过了苦日子,接下来你就该享福了。难道你忘记了,你妈妈还等着你呢,我昨天才去看过她,她一直在我面前念叨你,你忍心抛下她不管吗?” 是啊,妈妈,我还有妈妈。 心口一阵阵地发紧,我垂眸,忍住鼻腔里满满地酸涩,低低说:“今天就能出院了吗?我想去看看妈妈。” 易北辰紧紧抿着唇,似乎在思考怎样表达自己的意思:“一定要今天吗?你还是先休息休息调理一下吧,过两天再去。不然你现在这个样子……” “对,今天,我想她,”我抬眸看住他,两行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心口一揪一揪地疼着,“我特别想她,北辰,你不知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妈妈了。” 易北辰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我咬住颤抖的唇,仰起脸涩涩地笑:“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实话实说,孩子没了,孩子的爸爸也不要我了,就这么说。” 握着我的手倏然间紧了紧,易北辰下意识地侧过脸,像是不忍再看。 …… 到医院的时候,午后日光明耀。 妈妈坐在走廊的阳台上,她的身边,则站着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你来干什么?”看着那个人影,妈妈神情激动。 那人则一步步走向她,忽然就蹲在她的轮椅前,老泪纵横:“这些年你和女儿都受苦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陪在你们身边,我……” 心在疯狂的呼啸着,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脊背都似被冻成了僵硬的冰,连双手上拎着的补品,也跟着倏然间掉落。 “轻轻?” 妈妈终于发现了我,慌张之下一把推开身前的男人。 我却整个人如在梦中,一步一步颤抖着走过去,我口中喃喃:“陆老师,你在说什么?” 没错,方才蹲在妈妈面前、一副款款深情的男人正是我曾经的授业恩师----陆荣则! 陆荣则早已霍然回头,他眼光闪烁地看着我:“叶轻……我……” 我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在说什么,你告诉我呀!” 妈妈见状,推着轮椅横到我们二人中间,佯作镇定的解释说:“他----他只是来海滨出差,知道这里还有你这个学生在,就顺道来看看咱们。” “出差?”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母亲,又反复回眸望了望身旁的陆荣则,只觉得脑中昏然一片,“方才他说的话,每一字每一句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说,他不能陪着我们母女,他说我是他女儿……” 有一滴泪堵在眼眶中,迟迟落不下来,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一瞬不瞬地盯着陆荣则:“陆老师,你告诉我,是我听错了是不是?” “我……”陆荣则微微垂眸,双手在腿侧慢慢蜷缩了又松开,忽然就抬起头,目光沉痛地对我说,“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心在刹那间跌入谷底,我掩住口缓缓后退,接着转身向着电梯飞奔而出。 “轻轻……轻轻……” 身后,传来陆荣则一声又一声的轻唤,在耳膜里反复交织着,仿佛是敲在我心上的钟,那样沉实而深痛。 我不相信!在我成长岁月中最最敬佩的师长,竟然就会是一个狠心抛弃我们母女的负心汉! 我不能相信,更无法接受!我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颠覆了! “叶轻!” 冲出大门玄关的时候,有人从背后一把拽住我的手,我不忍回头,耳畔却偏偏阴魂不散地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叶轻你听我说!” 我心里如乱麻一般,怔怔地不说话,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地开口去问:“说什么?” 陆荣则握紧我的手,也许是刚才跑得急了,高高的额头上已沁出密密麻麻的细汗:“是我的错,是我懦弱,是我无能,二十多年了,我都不敢认你们母女,我……” 本来还存有一丝保全的奢望,如今听他这么说,我的心一点点荒凉下去。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以为已经死去的父亲,居然还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而且,二十年来,对我们母女俩不闻不问,就连当年家里发生那样劫难时,他也不曾站出来维护过我们。 而现在,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一直敬若师长的男人,竟然跑过来告诉我这些! 心中大恸,我一把推开男人的手,低声喃喃着:“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陆荣则焦急地向前走了一步,大声说:“我是你的亲爸爸啊!” 我打了个寒战,抬起头深深看向他,只觉得自己,从肌肤到肺腑都是冷的。 医院右侧的玻璃门被风吹得晃动起来,光线透过时空的间隙,一点点交错在陆荣则的脸庞上,忽明忽暗:“当年上山下乡,我被下放到附近县里做医生,那时我遇到你母亲,我们年轻不懂事,就偷偷在一起了。后来文、革结束,我回到原先的城市,又经由家里人介绍,遇到了现在的妻子,生下了我们共同的女儿。就这样一直相安无事,直到……直到你五岁的时候发高烧,你母亲带着你去首都的医院看病,我又遇到了你们,这才知道你母亲竟然背着我偷偷生下了你!” 我侧过身子,缓缓阖上双眸,心里那片海却在呼啸,久久无法平静。 “那时我悔不当初,可是我已经是有家庭的男人了,我想给你们一笔生活费,但是你母亲说什么也不要。再后来,你来x大上学,你母亲说,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我们父女俩都亲近亲近。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你那么乖巧、聪明、又漂亮能干,我陆荣则何德何能,竟然会有你这么优秀的女儿。” 陆荣则垂头,声音却逐渐苍老,甚至带着丝深深的悔痛。 这样的话语像箭矢般穿射进我的胸膛,我咬牙,听得脸色越来越白,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可是你为什么不认我……出了那样的事情,你都不肯认我!我妈妈被重度烧伤躺在医院里一躺就是三年,我为了妈妈的医药费,卖艺卖笑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给卖了,你居然都不肯认我!” 陆荣则的眉头深深皱起,他惶恐而悔急地望向我:“轻轻……是爸爸错了,爸爸不知道这些年你都经历什么!如果爸爸知道的话,一定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你不知道?”我突然笑了,笑得无比荒凉,心里却寒意阵阵,似乎连周身的血液都冻僵住,“你故作慷慨地甩给我五万块钱,之后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你也是医生,你也知道五万块能顶什么用?你就这样走了,我还像个傻子一样对你施舍的那五万块而感激涕零,甚至整日整夜地念着你对我们母女的恩情!” 我说着,抬眸定定地望着他,目光里是刻骨的痛意和憎恨:“现在我妈妈醒了,你却回来了,你说,你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妈妈在生死边缘苦苦煎熬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在城市的边缘里死命挣扎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又陪在谁的身边!” 生命中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我是多么希望能有个人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即使没有这个能相濡以沫的人,只要能给我些许安慰,让我从精神上依赖依赖也是好的。 可是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过! 然而,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也没有怨过,只因我以为这世上母亲已是我唯一的亲人。谁曾想,我竟还有一个爸爸在! 这个爸爸该要有多狠心,才能抛下重病不醒的母亲不管?才能抛下无依无靠的我不管? 只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恨了,不是为自己这些年受过的苦,而是为了妈妈这些年所经受的痛。原来妈妈和我一样,都爱错了人!我们统统都爱错了人! 陆荣则的脸色白了又白,说不出话来。但他沉默片刻后,还是挣扎着靠近我,将语气缓了又缓,姿态低了又低:“那时你师母已经瞧出不对,她看的我特紧,我拿不出多余的钱,也没办法陪在你们母女身边。” 我咬着唇转过身,不想再多看他一眼,陆荣则却抢先一步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诚诚恳恳地说:“轻轻,你原谅爸爸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心里仿佛被冰霜覆盖,我转眸,蓦然嗤笑一声,眸光漆亮如雪:“怎么开始?你是有家庭的!你有老婆有女儿,你怎么跟我们重新开始!” 陆荣则他紧缩着眉,将唇抿了又抿,好半晌低低地说:“我妻子她……我妻子她已经跟我离婚了。” 他想了想,又急急地说:“但是你放心,我们离婚的原因是性格不合,是和平分手的,跟你母亲没有半点关系。” “离婚?”我终于垂泪,在一片模糊中,倔强地冷视着他,“因为离婚了,所以才想到妈妈和我吗?因为离婚了,所以才记起那些曾经被你抛弃的一切吗?” “是,所有的一切都是爸爸的错,”陆荣则的瞳孔里是无限的酸楚,他近乎恳求地说,“轻轻,求你给爸爸一个机会吧,爸爸已经自责了二十多年了,求你,给爸爸一个赎罪的机会吧,求你原谅爸爸好不好!从今天开始,爸爸再也不会放下你不管了。” “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我没有!” 我哽咽了一嗓子,抹掉眼泪仰头说完,转身就跑了出去。 这次没有人再追过来,我跌跌撞撞地跑到一个街角的公园,而后筋疲力竭地坐在路边的休息椅上。 “轰隆----轰隆----” 远方依稀传来轻轨的声音,明明那么轻,敲在心里的感觉却又是那样的沉实。我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到首都时的场景,想到妈妈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能幸福了。 那时我还不懂,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妈妈一定是满怀期待地带着我去见那个所谓的“爸爸”,可是幸福,我们却终究没能从那个男人身上得到这所谓的幸福。 眼泪如溪流般源源不断地往外淌着,这一瞬间我忽然想,在这座海滨城里,阳光那么温柔,世界那么明亮,可是为什么,我的生命里却偏偏照不进一缕光? 我倦极,也莫名地冷极,用双臂无助地抱紧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竟浮现出欧阳琛的面容来。 我想起,每一次我伤心绝望的时候,每一次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他都会毫无例外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不会给我安慰,甚至不会说什么温暖的话。可他只要站在那里,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我的心被一股温热的力量贯穿。 而这一次,他却没有出现,从失去孩子到现在,他都没有出现过。 他不要我了是吗?连他也要抛弃我了是吗? 心渐渐萧索,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手里的电话却突兀地响起,我下意识地垂眸,却骇然一惊。 来电的是欧阳琛! 番外 (二十二)相爱 屏幕显示上,“欧阳琛”这三个字不停地闪烁着,仿佛是星星的眼,明灭间吸掉了我所有的期盼。[..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终于肯出现了!他终于记得我了! 我强忍住满腔的泪意。将指尖放在他的名字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之前那样漠视我,现在,我又该不该接这个电话?我拿不定主意。 可是此时此刻,我真的好想听到欧阳琛的声音,见到欧阳琛的人,却又害怕这种相见不过又是一次无情的欺骗。手指在接触屏幕前抖了一抖,明明是想接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竟鬼使神差地将电话转到了语音信箱。 这又勾起我心里的痛,想到孩子,我一咬牙,把电话关掉了。 下午我回到医院拿了点自己的东西,刚准备搬回公寓去。却碰到匆匆赶来的易北辰。他说要送送我。 在车上,易北辰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而我却总是不自觉的想起欧阳琛的一颦一笑。渐渐地,眼泪毫无察觉地滚落,滴在手背上,是那样的滚烫。 “叶轻,你怎么了?” 耳畔传来易北辰满怀关切的声音,我匆匆拭去眼角的泪:“没事,隐形眼镜好像掉了,眼睛干干的很疼,你能帮我去旁边药店买瓶眼药水吗?” “那你等着我。”易北辰很爽快把车停靠在路边,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见他离开,我终于忍不住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语音信箱后,发现里面果然有两条留言。 心脏在刹那间剧烈地跳动起来,我按开那条留言,传入耳中的却是朱管家的声音。有些模糊,但字字急切。 第一条:“如果您接到电话,请速速赶来xx医院,欧阳先生生了病,情况很不好!” 听到这一句,我的心紧跟着一抽,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我迅速点开了下一条---- “叶小姐,我知道您不想见欧阳先生。您放心,他现在已经病得快要死了,等过几天他真的死了。您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男人能这样让您厌烦,让您憎恶了!” 肺腑在忽然间紧缩成一小小的团,我屏息,车内狭小的灰暗中,仿佛有人正握着一把寒光透刃的尖刀,狠狠地戳进胸膛。 欧阳琛怎么会突然生病?又怎么会病得要死掉了? 脑子电光火石的一转,我恍然记起曾在书房里看到的那份病例、x光片。还有那次我在衣橱外捡到的注射器和鸦片剂…… 不,不可能!生病的明明是苏青,跟欧阳琛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朱管家又为什么要说他病得快死了? 她一定是骗我的,她只是想骗我回去,只是这样没错的! “叶轻?” 易北辰买了药钻进来时,我正不知所措地握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想要给自己洗脑。 他迟疑着把眼药水递过来:“叶轻?你的药?” 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我看着他,蓦地就握住了他的手:“北辰……欧阳他,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一种很严重的病?” 易北辰有说一句话,幽深的黑瞳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瞧得怕了,连腔调都变得破碎:“是不是因为他得了那个病,所以才迟迟不肯来见我?不,不是他不肯,而是他不能,是不是?” 易北辰沉默着,推开我的手,转身掏出一根烟,默默地点了。 火光熔起的瞬间,我的心也似被烈火呲呲地灼烧着,我锲而不舍地追问:“北辰,你说话啊,到底是不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如果是,你会怎么样?”易北辰终于开口,语气却是那么的萧凉。 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响:“是什么病?” 易北辰转头,深深看出来,眸子里投射出探寻似的光:“如果……是和苏青一模一样的病呢?” 蓦然间,刺骨的寒意从头顶冷冷地灌下,一直爬向四肢百骸,我慢慢环住自己的双肩,腿却莫名地一软,整个身子轰然跌落下来。 “叶轻?”易北辰吓了一跳,忙烬了烟蒂,转身去扶我,“你没事吧?” “我……我的眼睛掉了,我要找到它们,不然我就看不到了。”我垂着头,跪在地上慌张地摸索着。我的眼前蒙昧一片,犹如罩了一层血色的大雾,所有的一切都看不清楚了,我的世界,我的未来,包括我的心! “……叶轻,你别这样。” 浑噩中有人扳起我的肩膀,硬生生地将我拽拉起来,我却倔强地不肯就范,只是慢慢地抽泣,抽着抽着,五脏六腑都跟着挤压着疼痛。只在这一瞬间,前些日子那种窒息般的痛楚,仿佛全都回来了。 “没有他,你就这么痛苦吗?” 易北辰的声音再次响在头顶,灌进我的耳中,却不似往常的温暖,反而冰冷得像是一句毒咒。 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攥紧他的手臂,大声哭了起来:“北辰,送我去xx医院吧……求你……求求你,送我去见见他吧!我必须去见他,马上见到他……不,不是,是现在!我现在就要见到他!” 易北辰死死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冷静一点!” 我却恍若未闻,我觉得痛,好痛,胸膛里仿佛有尖刀在翻涌着,刺得我分分寸寸都是难言的疼痛:“他说过的,他要我永远陪着他,直到他死,都要陪着他,我怎么能不呆在他身边?我必须陪着他,北辰,我不能没有他,我不能的……” 在我的印象中,易北辰从不会飙车,他说过,在他很小的时候,曾经亲眼看到一辆超速行驶的汽车把自己的亲人撞翻。所以,他不能飙车,更不敢飙车。 可是那天下午,易北辰却绝无仅有地把车速调到160迈,在野豹般的飞驰中,我们终于赶到了医院。 把我送到后,易北辰什么也没说,就自己开车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有点涩,但我也顾不上这些了,我几乎是飞奔着挤进了电梯。 上了楼,欧阳琛的病房里特别清净,几乎没有半点人声,我需要鼓足了勇气,才敢去敲门打破这份安详的宁静。 “叶小姐?” 开门的人是朱管家,我急不可耐地踮起脚尖,透过她的身影向病床上望过去,欧阳琛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沉涟静默地仿佛是一座巍峨的山。 “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仓皇地抓住她的双手,可是朱管家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摇头,眸光里尽是令人惧怕的沉重。 “怎样?如果这次醒不来,你大概就永远见不到他了。”倏地,身后响起一个冷硬的、甚至带着明显敌意的声音。 “你说什么?”我霍然转过身,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吴非,我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了一步,压抑、痛苦、还有恐惧反复交织着,迫得我周身的血管都快炸裂了,“怎么会?怎么会这么严重?之前一直都好好的。” 吴非看着我的眼睛,突然轻声一笑:“可想而知他活得有多辛苦,又有多可悲。都已经病成这样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却以为他还好好的。” 心脏“咚”的一声犹如跌入冰寒的湖底,我一把推开朱管家,转身冲到欧阳琛的床边。他的脸色是青灰色的,唇在睡梦中紧紧抿成一条线,连眉峰也蹙在一起,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用了好大的心力才逼迫自己忍住眼眶里的泪,回头对吴非说:“你不是医生吗?你不是研究这个病的专家吗?他都已经病成这样了,你怎么还站在那里无动于衷?为什么不再努力一把,为什么不再救救他?” 吴非将双手一摊,语气是那么得冰冷可怕:“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只可惜他的病是晚期,是生是死,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剩下的事情,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我咬唇,恍然间心都被冻僵了,费了好大的心力,我才能逼迫自己忍住眼眶里的泪,慢慢地对他们说:“出去好吗?让我跟他说会儿话好吗?” 朱管家蹙起眉端,有点为难地看了看身旁的吴非:“可是先生他……” 吴非挥挥手,说:“她想说,就让她说好了。” 朱管家抬眸看了看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低低叹了口气:“那好,也不早了,我出去打点饭吧。” 门“咚”地一声,被轻轻关上了,房间里霎时间寂静下来,静得几乎能听到眼泪滴落的声音。 我深深地凝视着欧阳琛,淡橘色的暮光摇曳在他的脸上,比任何时候都要来的温柔,就这样专注地看着,我突然忍不住抱住他的手臂,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欧阳琛,对不起。” 我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朱管家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么久以来,欧阳琛究竟在承受怎样的折磨? 他甚至刚刚失去我们的孩子,就要接受病魔的洗礼!而我,我居然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不曾给过他一丝一毫的安慰! 我怎么可以这么傻,怎么可以这么无情? 我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暖暖的虚光在他的面庞上制造出一个透明的、温柔的世界,却偏偏没有半分的真实。 缓缓伸出手,我想要抚上他紧蹙的眉峰,却又猛然缩回来,我突然好怕,好怕我的指尖一点,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水泡一样消失。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这个男人在自己心中的分量,那是绝对无可替代,也无法缺失的。 “对不起……”一颗颗水珠自眼脸颊流淌下来,怎么也止不住,我将脸贴在他的胸前,喃喃地说着:“我不会再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直到你老得走不动了,直到你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不,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想离开你。欧阳琛,你知道吗?我不能没有你,我已经没有宝宝了,我不能没有你,”我哽咽着,几乎无法发出声音,只好抬起头,将唇贴上他的前额,“你可以不要我,可以不理我,但是你不能有事的!欧阳琛,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求你,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求求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心脏在那一刹那割裂到极致,我的世界模糊了,几乎再也没有任何的希望。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我已经没有了宝宝,如果再没有欧阳琛,我还该怎么活下去! 撕心裂肺中,忽然有只强壮的手臂环住我的腰,接着有微凉的唇贴向我的耳缘,声音轻而软,带着些许温柔疲惫:“哭什么?巴不得我死吗?” 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我本能地想要坐起来看清这个声音的来源,却被身下的男人死死箍住。 他醒了!我的欧阳醒了! 倏然间,我挣扎着抬起眼眸看住他:“他们说你病入膏肓了。” 欧阳琛抱住我坐起来,将一只手臂撑在床上:“我像病入膏肓吗?” 胸口那阵刺刺的微痛还不曾消褪,我怔然望向他,周身的血液都似被灌入一股暖流:“可是吴非说……” “你可能不太了解吴非,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多管闲事。”欧阳琛看住我,就像是看住了一汪柔软的春湖。就这样看了许久,他的眼神顿了一下,弯下腰撕下床前夹着的病历单,递给我。 我疑惑地接过来,这才发觉单据上竟龙飞凤舞的写着“胃溃疡”三个字,不由得愣住了:“怎么可能?吴非明明说你病的快要死了,可是……为什么这上面却写着胃溃疡?” 欧阳琛敛眸,淡淡地说:“上次胃出血,喝酒喝伤了,所以这次沾了点酒,就又犯了病。” “这么说……吴非是骗我的,连你也是骗我的,”我低声喃喃着,渐渐地眼圈又红了,“可是骗我很好玩吗?你们怎么能这么无聊,居然拿生死开玩笑,难道你不知道吗,孩子,我们的孩子……” 我哽咽着,忽然一把推开他,只觉得心如刀割:“我们的孩子已经……” 欧阳琛伸出手想要抚上我的脸颊,轻声说:“我知道。” 我多希望他说自己不知道,那样我就可以不那么怨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回过头拥抱他,把压抑了一个多月的痛苦全都宣泄出来。 可是他居然说他知道,他知道为什么还无动于衷? 莫名的哀伤在倏然间荡满胸臆,我推开他的手,顷刻便泪流满面:“连北辰都去医院看我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却玩消失?难道孩子出事了,对你而言就那么无足轻重吗?” 空气里充斥着死寂般的沉默,欧阳琛没有说话,只是看住我,那样黑洞般幽深的瞳子里,仿佛闪过数道复杂的光芒。 我好想听他解释给我听,只要他说了,无论是真是假,我都会说服自己把它当作是真的。 可是他没有,难道已经不屑于向我解释了吗? “看来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似有千万根小针扎刺在胸口,我抿唇黯然地说完,便松开他站起来。 离他越近,心就会越痛,爱的越深,恨的也越无助。 我不敢,也不能再滞留在这个压抑的地方了,所以我必须马上逃离他的身边。 可是欧阳琛却没有如愿让我离开,他蓦地握住我的手,嗓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叶轻,你可还愿意陪着我?” 心口剧烈的一颤,我不忍回头,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滑落:“你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说,却叫我陪着你?你把我当什么?” “这世上有太多事情,都是无法解释的,”欧阳琛语气萧然,握着我的手也在倏然间握的更紧,仿佛我是他手心里的一条鱼,只要稍不留神,就会悄然滑走,“难道非要等到生命尽头,才会想起自己最渴望的一切?” 生命的尽头…… 我怔住,好像忽然明白吴非的用心,他故意拿欧阳琛的病情来骗我,就是为了激我向欧阳琛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为了逼我直视自己的内心。 然而吴非算计的那么好,却唯独算漏了一样,那就是欧阳琛根本不愿意去看我的心,他根本不明白,终于有一天,曾经是附庸品一样的我,也会渴望他的陪伴。 心脏酸酸胀胀的难受着,我吸了吸鼻子,说:“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欧阳琛紧缩起眉宇,蓦地手臂一用力,把我拉到他的腿上,从背后环抱住我:“难道你不是爱我?” 多久了?从宝宝出事那天起,我渴望这个温暖的怀抱究竟有多久了? 然而,我日复一日地等,从白天等到黑夜,从残有余望等到心如死灰,等到我的世界再也照不进一丝光亮时,他依旧没有出现。 我以为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会崩溃的,可是我没有。终于我挺过来了,他却又突然降临,甚至如此突兀地问我,愿不愿意再陪着他,是不是爱着他! 可是----“我无法忍受,也无法明白,究竟有什么事情比我们的宝宝还重要。” 环在胸前的手臂蓦然间松了,欧阳琛停顿了几秒,才缓缓说:“你信我,就留下来。” 有清凉的风从窗口处鼓进来,吹到皮肤上,让人瑟瑟齿冷,我强忍住呼啸而来的泪意,背对着他站起来说:“既然你只是胃溃疡,那你就留下来好好休息吧,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这次欧阳琛没有挽留,甚至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欧阳琛出院的时候,香花漫天的春日已走到尽头,夏日的风雨却悄然间到来。 我坐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把窗帘拉开到最大,浑身颤抖地注视这窗外的电闪雷鸣。 我忘不了那些个雷雨夜里,我所经历的痛苦的一切;也同样忘不了,那些个雷雨夜里,是谁紧紧拥着我,安慰我,哄我入眠。 欧阳琛,欧阳琛…… 为什么无论发生任何事,我就是无法抛下你呢! 雷声如擂鼓,一记盖过一记,欧阳琛的心也被鼓槌狠狠地敲打着,终于在暴雨倾盆而下时,我再也忍不住,朝着欧阳琛的家跑了过去。 跑到他家楼下的时候,我发现他也正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在发些什么。 很快,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天空中传来阵阵被撕裂的声音,我吸了一口气,接了电话:“欧阳,下来。” 他猛然抬头,仿佛这才看到我,然后脸色微微一变,一转身就冲下门口的楼梯。 门扉洞开的刹那,狂风夹着一个闪电凛冽地划过,犀利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我的眼,他的脸。 “叶轻?”欧阳琛低低唤了我一声,仿佛不可置信。 我看着他,一瞬不瞬地看住他,而后慢慢地朝他走着:“欧阳琛,我陪着你。” 又是一记闪电当空而过,欧阳琛沉默不言地望着我。 “无论你是生,是死,对我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陪着你!”每一步都仿佛有千钧重,可是我却终于走到他面前,被雨水打得湿透的衣服贴服在脊背上,冰凉气息让我不禁一个冷颤,就连声音都是颤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会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欧阳琛,你要我陪着你吗?” 我说完,怯怯地望过去,欧阳琛的脸颊是那样冰冷,几乎没有半丝表情,偏偏那双黑瞳里似是燃着把火,汹涌磅礴地仿佛要将人吞噬了去。 我心里一慌,忽然觉得害怕,转身想要逃开,只因刚才的话已经耗尽我毕生的力气,我害怕这最后的痴傻都会落了空。 然而,闪电熄灭的刹那,欧阳琛却将我一把摁进怀中,他的手紧紧地环在我的腰间,单薄的衣料下是他灼烫的肌肤,烫得我心都在战栗。 “你真是个傻瓜。”他将我一寸寸地收紧在他的怀里,仿佛要将我摁进骨头里: 我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刚想仰起头,却被他一下子封住了唇舌。他的手臂是那样强壮,一把将我横抱起来,匆匆地往房间里走。一路的撕磨,一路的狂乱,所有话语都缄默于无声。 被放进浴缸里的时候,我的脑子还有些晕眩,可是欧阳琛已经没有时间让我继续发晕,他一把撕开我湿透的衣服,吻上我微微颤栗的肌肤,另一只手则按开出水的按钮,任温热甜蜜的气息将我们死死的包裹住。 我开始喘息,他是那样的霸道、强悍,一点都不像大病初愈的样子,仿佛要向我的身体里灌注什么力量般的,一下又一下地贯穿了我。 力竭的神昏中,我不顾一切地抱紧他的胸膛,在摸到肩胛的骨突时,才恍然发觉,他竟然瘦了那么多。 眼泪是从心里一点点流出来的,我忍不住低头吻上他的肩。 欧阳琛的身躯猛然一颤,更加箍紧了我的腰,喑哑着声音说:“叶轻,这辈子,你只能陪着我。” 他的声音依旧凉得像冰,我的眼泪却在刹那间夺眶而出。曾经试图扬起头颅,但是真正离开的瞬间,我却发现我爱他,如此卑微地爱着他,爱到无所顾忌,无怨无悔。 这个夜晚,处处弥漫着一股无法抗拒的甜美气息。 我偎在他的怀里疲惫地阖上双眸,两颗千疮百孔的心在黑暗中紧贴在一切,一个多月以来,我第一次睡得那样熟。 梦里晴空朗朗,白云依稀,我好像还在乡下的老屋子里住着。只有六七岁的我,和一群小孩子玩过家家,说到扮爸爸时,小朋友们竞相赞扬起自己的爸爸: “我爸爸是警察,他可厉害呢,能把坏蛋全抓起来!” “我的爸爸是个超人,每次我受欺负的时候,他都会出来救我!” “我爸爸是个好好先生,他会做好多好多菜,还会帮妈妈做家务呢!” “叶轻,你呢?你爸爸是谁?” 轮到我时,所有的孩子都看着我,我有些心慌,就支支吾吾地说:“我爸爸是个医生,他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 那群孩子中的孩子王,比我年长两岁,闻言立刻一本正经地反驳我:“你胡说!你根本没有爸爸,你是个野孩子!” “野孩子!”所有人都跟着起哄,笑闹。 “你是个没有爸爸的野孩子!” 不是,我不是野孩子,我不是。 我拼命地想要哭喊,却偏偏发不出半点声音,世界在眼前一点点地陷落,渐渐地漆黑一片。我蹲在地上偷偷地哭,朦胧中,有人慢慢摸起我的头发,说:“叶轻,你还有我。”纵叼东血。 短暂的怔然后,我回眸,映入眼帘的却是欧阳琛英俊的脸,我颤抖着扑入他的胸怀间,是的,我还有他,这辈子,就算什么都没有了,只要还有他,那就足够了不是吗? 早上我醒来后,欧阳琛已不在身旁了。我收拾了一下走下楼,发现他正在餐厅里等自己,桌上放着一瓮香远益清的乌鸡汤,是最补身子的。 心里漾起微微的感动,我笑着走过来,刚吃了两口饭,门铃却响了。 朱管家出去了一趟后,很快走回来,说:“叶小姐,门外有个人找您。” “是谁?”我放下汤勺,同时看了欧阳琛一眼,隐隐觉得奇怪。 这么早,谁会来这里找我呢?不会是易北辰吧? 朱管家小心翼翼地说:“他说,他是您的父亲。” 心脏猛然皱缩了一下,我一时间心乱如麻,欧阳琛见状,给朱管家使了个眼色,低声说:“既然是叶小姐的父亲,就这样在门外关着、不请进来像什么样子?” 朱管家小心觑着我的神色,见我没有反对后,连声称是。 没过一会儿,她便领着陆荣则进了餐厅,我并没有看他,简单地寒暄两句后,陆荣则神色复杂地打量起欧阳琛,慢慢说:“欧阳先生,你好,我可以跟我女儿单独说两句吗?” 欧阳琛站起来,笑笑说:“你们自便。” 我有些慌乱地抬眸看着欧阳琛,欧阳琛却微笑着对我点点头,让我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欧阳琛离席后,陆荣则略显拘束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轻轻,我……” “你来干什么?”这一句话是毫不客气地,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凶,但面对他,我始终无法释怀。 “我知道你讨厌我,不想见到我,可是……”陆荣则低声叹了口气,“可是,你总不能因为我,连你妈妈都不见吧?” 是啊,自从陆荣则出现,我已经有好几天都没见过妈妈了。 眼眶莫名地酸涩起来,我吸吸鼻子,咬牙说:“那你就离我妈妈远一点。” 陆荣则凑近了我说:“轻轻,我和你妈妈曾经是真心相爱的。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是我辜负了她,但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怀孕生下你。如果我早点知道,我一定不会抛下你们母女不管的。再往后,是我太懦弱、太无能,才害得你们这些年受了这么多委屈和辛苦。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都无法弥补过去的错失。现在我回来了,无论佩筠的病能不能痊愈,哪怕她这辈子都不能再站起来,我也会照顾她下半生的。难道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对你和佩筠不是更好吗?” 我拿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手里的牛奶,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被搅乱了:“妈妈的意思呢?” 陆荣则抿了抿唇说:“佩筠……你妈妈已经答应原谅我了,你能原谅我吗?” 心口蓦然一震,我无法不诧异,妈妈那样刚烈的性子,居然都肯原谅他,这是我意料之外的。可是想来,妈妈一定是爱极了他,才会忍下流言蜚语偷偷地生下我,又甘愿一个人挑起生活的重担、远离家乡只为见他一面。 那么我这样一味地排斥,是否太不尊重妈妈? 就这样想着,我深吸一口气:“你和妈妈的事情,我管不了,只要妈妈开心,我不会多说什么。但是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轻轻,我怎么可能不管你?”陆荣则一听站起来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隐晦的光,似是思忖了片刻,才低低地说,“爸爸只想你过得好。” “我现在过的就很好,”我偏过头看住窗外,淡淡地说,“因为长时间做轮椅,妈妈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会腰酸得要命了,算算时间,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 陆荣则听我这样说,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连连笑叹:“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医院陪着你妈妈。” 他刚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有时间,我会再来看你的。” 已经接近夏日了,天气渐渐闷热,有潮腻的滋味层层裹在周身,让我久久地难以入眠。这边,我正抱着枕头发怔,那边欧阳琛已披着浴巾走进来,紧挨着我坐下,他低头擦了擦潮湿的头发:“你原谅他了?” “谈不上原谅,也谈不上不原谅,”我习惯性地接过他手中的毛巾,替他细细地擦起来,“他始终是我爸爸,我不想爱他,也不想再恨他。他愿意留下来照顾妈妈,妈妈也同意了,这样对我而言,也并非不能接受。” 眉头微微一缩,欧阳琛缓缓说:“当年他那样狠心,抛下你们母女不管,难道你一点都不介怀?” “不介怀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介怀又能怎样?害得他家破人亡,我和妈妈就能幸福了吗?”我的手势顿了下,又叹息着说,“其实自从上次吴非骗我说你得了重病之后,我就想了很多。” “你都想了什么?” 他大概才修剪过头发,所以短的很,也容易干的很,我见他的发间不再滴水,便停下来轻轻说:“人这一辈子这样短,要背负的东西却已经太多太多,如果再加上一个仇恨,那是不是活的太累了?” 我说着,低头歪进他的怀里,他的胸膛是那样阔那样暖,像夏日里的海洋般将我软软地包围:“我不想活的那么累,妈妈给我取名叫叶轻,也是想让我把生命中沉重的部分都看的轻一些,活的简单一些。” 欧阳琛伸出手,轻揽住我的肩头,又在我的额头印上淡淡的一吻:“你现在做到了吗?” 我仰头,嘻嘻一笑:“做到了,只要妈妈过得幸福快乐,只要一觉醒来身边还有你,我就全都做到了。” 欧阳琛没有说话,只是淡笑着俯下头,深深吻住我的唇舌。这个吻清新如从天坠落的羽,难得的没有烟草的纠缠,和酒精的迷醉,只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一丝一缕地萦绕在齿间,令人如坠梦里。 说不上为什么,这个夜晚我们都很激动,最后我因为倦怠而睡着了,等在醒来的时候,发现欧阳琛已经不在床上。 我坐起来,发现他正在窗户边吸烟。 “怎么还不睡?” 我揉着睡眼朝他走过去:“是哪里不舒服吗?” 欧阳琛垂眸,执起我的手,把我拉过来:“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愿意陪着我吗?” 我摇头笑了一声:“你不会一无所有,你还有我。” 欧阳琛一怔,把我扯进怀里,低头吻着我说:“如果我不是好人呢?” 我一面闪躲着,一面笑着白了他一眼:“我可从来没把你当过好人。” 欧阳琛捉住我轻轻推搡的双手,嗓音喑哑,眼光也低沉:“那你还跟着我?”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笑起来,撒着娇偎进他的怀抱里。 欧阳琛抬眸望着遥远的星空,忽然低声说:“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过去并不清白,我做过很多不光彩的事,就连欧阳琛也是我的假名字。你跟我在一起,是不会安定的。” 我仰头看住他,没好气地说:“你就懵我吧。” 欧阳琛抓着我的手腕,让我触摸起他胸前那些纵横的疤痕:“你看我身上的刀疤,这都是以前犯案时留下的。还有kissclub,也是我们曾经留下的据点,目的是搜集海滨各个富豪的把柄。难道你就不好奇,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番外 (终篇 ) 听他这样说,我心口堵得慌,捶了捶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没有个过去呢。你少拿这些事来吓唬我,我可不上当呢。” 欧阳琛却摇头,他长臂一伸将我按进他的胸膛,嗓音越来越低哑:“现在club已经被查封了,很可能很快就会顺棚摸瓜地查到我这里,如果……如果有人要来抓我呢?如果我要去坐牢呢?” “不许胡说!” 一颗心咚地一声犹如沉进冰寒的湖底,我深深吸气,抬头一瞬不瞬地看住他:“怎么可能要坐牢那么严重?你那么聪明,又是认识那么多人,你还是外籍的,谁又能动的了你?” 欧阳琛的脸色是鲜有的肃穆,肃穆到令我周身战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 我死死咬住唇,开始怀疑他不是在懵我,而是确有其事。我甚至怀疑这件事会严重很严重,严重到我无法承受的地步。 只是这样想着,我的鼻腔已迅速地酸胀起来,连声音都跟着颤抖:“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会等你,无论你在里面呆多久,我都会等你。” 欧阳琛怔了一下,叹息着拭去我眼角的泪珠:“为什么这么傻?你还年轻。” “我答应过你的,要陪着你,永远陪着你。”我一头攮进他的肩胛,眼泪也在一瞬间夺眶而出,直到浸湿了彼此的心。 坐牢,被逮捕……这些都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我无法想象,简直不敢想象,有一天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越想越觉得害怕,再抬头时。我已忍不住慌了神,不停地说着:“欧阳琛,不会那么严重的对不对,如果真的出什么事,你快点离开中国,不要管我。你有美国的国籍,很多事情都可以从轻处罚的。” 欧阳琛没有说话,只是看住我,深深地看住我,那双眼睛幽深地像是遥远的黑潭,却在一记低哑的笑声里。渐渐泛起涟漪。 “你骗我?”我终于发觉不对,红着脸地推开他,我转身气呼呼地便往回走,刚要走开就又被他扯回来。 “你放手,你放手,”我怒气冲冲地捶打他的胸膛,捶着捶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接连着滚落,“每次你是这样都骗我。骗我很有意思是不是?害我为你担心为你哭你很高兴是不是?” 欧阳琛攥住我的双手,抬起手臂一把将我抱起来,低哑着声音说:“是,看到你为我担心为我哭,我的确很高兴。” 我猛地愣住,刹那间,脸就红了:“你是个坏蛋!” 欧阳琛把我轻放在床垫上,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吻我的鼻尖,笑说:“你说过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我破涕为笑,转身抄起一个抱枕丢过去:“罚你今晚不许跟我睡。” “那你跟我睡好了。”欧阳琛却一手抓过抱枕,丢到一旁,接着欺身压到我的胸前…… 早上醒来的时候,欧阳琛穿上衣服正要走。 知道他忙,我也没有强留,只是倚着床背,望着他的背影说:“欧阳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欧阳琛回眸,忽然就低头,一个吻印在我的额头:“那要等欧阳太太想他的时候。” 欧阳太太?他叫我欧阳太太? 仿佛被小小的老鼠轻轻啃咬在指尖,我心里猛然一慌,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他,欧阳琛却已拉了拉领带,转身带上门。 眼前的门被轻轻地关上了,心里的门却被倏然间打开。 “欧阳太太……” 我轻念着这个称呼,满心满肺都被似被幸福灌满了,甜的似蜜,暖得似火。 等他走了,太阳正高升,我被懒懒的阳光照着,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都跟着褪散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想了想又忍不住拿出手机,孩子气地给欧阳琛发了条短信:“欧阳先生,欧阳太太想你了。” 发出去后,我心里又有些悬,不知道自己这么发会不会太轻挑了,我怕欧阳琛只是一时兴起,才会那样叫我。 但是很快,手机低低地嗡鸣起来,我正坐在窗台上发愣,听到手机的声音,慌了神去拿它,结果脑袋一下子撞在窗台边的棱角上,就连窗台上的青瓷花瓶都被我长臂一挥打落在地。 房间里乒乒乓乓的响,可我几乎是笑着从窗台上摔下来,怀抱着手中的短信,只因为他说:“那欧阳太太就要拿出做太太的诚意来。”纵叼协圾。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把我当成他的太太,这个家的女主人,这都是真的。 “叶小姐,您没事吗?”许是听到屋里的动静,朱管家慌忙开了门。 “没事没事,”我捂着自己的脑袋,忽然就抬头看着她说,“陪我去趟菜市场好吗?” “菜市场?”朱管家的眼睛睁得极大,大概是因为我从前从不去那种地方。 但这次不一样了,我要拿出我的诚意,我要给欧阳琛一个惊喜。 大清早的,菜市场里熙熙攘攘,连蔬菜瓜果的颜色也跟着鲜润起来,令人瞧了心情舒畅。想到欧阳琛喜欢吃清淡的东西,我挑了一些青菜、竹笋和菌类,回去时摊主还送我了两根根茎雪白的大葱,我一时高兴,就又给欧阳琛发了短信:“早点回来,验收欧阳太太的诚意!” 回到家里后,我慌忙从网上搜出好多食谱,中午还照着那些食谱、并在朱管家的指导下实战演习了一遍。结果证明,我的确从妈妈那里继承了贤惠的优良传统,无论是色泽、口感、还是卖相,都比想象中要好的多。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我心里也涨满了甜美的滋味,我几乎能想象地到欧阳琛见到这一切时会露出怎样的笑容。 他的笑容太珍贵,所以每一个,我都必须珍藏。 下午我要朱管家帮我一起布置起餐厅,在红木桌上放上雕着玫瑰花瓣的香薰蜡烛,侧边开了两瓶陈年的红酒。酒香馥郁,熏得我都有些醉了,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欧阳琛便回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和开心,他脸色很差,又好像很疲惫,只淡淡扫了一眼桌子,便不顾我的愕然,转身去了书房。 我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站在书房门口敲门,他只说是生意上遇到一些问题,要我自己去睡,别打扰他。 事情转变的太快,我怎么睡得着? 将桌子上精心准备的菜都一一倒掉了,我走进卧室,看到他的大衣在扔在床上,就一时鬼使神差的从里面掏出了他的手机。 刚想打开,却发现上面设置了密码。 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心想,什么时候他变得这样小心翼翼了? 再次注视着屏幕时,我已开始猜试密码,试了我的生日、名字,他的生日、名字,乃至苏青的,竟然统统都不对。[..info超多好看小说] 会是什么呢? 心怦怦直跳,最后,我竟鬼使神差地填上了我们那个孩子的生日。 密码对了! 泪水在刹那间涌出眼眶,我紧咬住唇,竟不知原来他这样在乎我们的这个孩子。 然而,我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打开了通话记录,我忍不住深深呼吸,只因我发觉,欧阳琛最近的通话记录除了我、老钟、还有一些不常见的客户外,就是吴非的。就连今天上午,他也跟吴非通过两次电话。 把手机放回去时,我越发害怕了,我不明白,欧阳琛为什么会隔三岔五地去看医生? 夜是那样深沉,我做了一个噩梦,吓得惊坐起来。这才发现欧阳琛也没有睡,正在给我吹头发。 睡之前我洗了个澡,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头发擦了一半就这么睡过去了。 而现在,温热的风正缓缓地吹拂着我的后脑,风的来源处,欧阳琛的眼神是那样专注。专注得仿佛是一把刀,直勾勾地割着我的心脏。不得已,我仓促回头,窗外月光倾城,我的眼前却一片模糊。 终于忍不住了,我按住他的手,抬头去吻他。他愣了一下,忽然就反身,将我按压在床上,在一个霸道而猛烈的深吻中,狠狠地将我灌满。 我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脖子,可欧阳琛却停了下来,俯身,他慢慢吻上我的眼角:“为什么哭……” “我怕我会失去你。”我哽咽了一声,蓦地伸出手臂,一把揽上他的头颈,将头埋进他的肩窝,泪水却到底止不住了。 再次醒来时,欧阳琛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抱着被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着。空气中还飘荡着他的味道,一丝一缕都那样牵绊人心。 我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给他打了个电话,却是关机。坐在家里等了一天,依然没有消息。第二天我去了他的公司,发现公司周围竟拉起了警戒线,里面更是空无一人。 本能的觉得不妥,我拉着旁边的商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说,这家公司的主人因为涉及一起国际案件,现在失踪了。 失踪?国际案件? 我怔住了,一时间六神无主。又在家里等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连吴非都跟着失踪了。 手足无措之下,我决定去找易北辰,他跟欧阳琛是在美国认识的,关于欧阳的过去,还有这件事,一定知道些什么。 易北辰,就像早就知道我会来一样,见到我后,并没有显露出惊讶,而是异常平静的,从桌案里掏出一封信笺。 “叶轻,这个东西,是苏青要我交给你的,”他把这封信交给我,低声说,“也许现在给你看这个已经晚了,但我想,还是应该把它给你。” “苏青?”我微微一愣,“你也认识苏青?” 易北辰摇了摇头:“我不认识她。但是几个月前,她忽然来到北京,并多次借着高尔夫的名义接近我妈妈。我怀疑她的用心,所以去找她谈话,她便将这封信交给了我。” 苏青为什么要接近易北辰的妈妈? 我觉得奇怪,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接过那个信封,快速打开了,抽出里面的张信纸,那上面写着:“叶轻,很抱歉死了还要再打扰你,但是有些话,我万分想要告诉你。” “我和阿琛并非情侣,而是孪生姐弟,之所以不愿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们患了同样的疾病。小时候,我们因病危而被父母抛弃,流落街头,后来又被人贩子转手卖给美国的一家私人医药研究中心,用来做人体药品实验。幸运的是,我们因祸得福,食用了研究中心的试用药后,病情好转;不幸的是,我们无法忍受那种不见天日的生活,相约一起逃跑,最终却错过治疗的最佳时期,也就导致了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和阿琛的病先后复发。” “请不要怪罪阿琛对易家的无情,他只是一个受伤的孩子,想向自己的父母讨回一点点的爱。噢,对了,忘记告诉你,当年抛弃我和阿琛的人,正是易北辰的父亲和母亲。” “阿琛是个太好强的人,他不愿别人揭开这道伤疤,更不愿让你去承担这份痛苦,所以委托我和他一起编织了这个美丽的谎言。” “可是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带着太多的遗憾和痛苦,我不想他跟我一样。人这一辈子,若是没有爱,就只剩下恨了,我不希望他带着恨走完这一生。如果可以,叶轻,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陪在他的身边,希望你能替我好好地照顾他,鼓励他积极治疗、勇敢地活下去。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因为你跟我一样地爱他,不是吗?” “如果我死了,这个秘密就将埋入泥土,再无人知晓。阿琛,原谅我,原谅我不忍心这样看着你一辈子孤独痛苦地活着。可我又不能背弃你的心愿,让你一辈子都于心不安。” “真好,这些藏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了口,上天,我把真相和命运都交托给你了,我恳求你,如果你还有一点点的怜悯之心,我恳求你让阿琛幸福。哪怕只有一天,请你务必、务必要仁慈一次。” 落款是----“苏青”。 空荡的房间里,明明没有点香的,也明明没有一个人,空气中,却仿佛漾起沉香的味道,那样一阵紧过一阵的馥郁,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毛孔里,仿佛毒药,迫得我声堵气噎,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叶轻?” 易北辰轻轻地唤我,同时上前一步,托住我的手臂。我这才意识到我的身子已经瘫软了,我回眸,怔然地看着易北辰,泪水终于流出来:“他也有这个病?” 易北辰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坐在那里,缓缓抽起了烟。 原来,前段日子,易北辰就来家里找过欧阳琛。 那天,易北辰穿得很正式,神色也肃穆严峻,一见到欧阳琛,就说:“一个月前,妈妈认识了一个陌生的女人,那个女人睡在她的怀里,再也没有醒过来,你想象的到吗?她和我得的竟是同样的病。你说怎么会这么巧,患这种病的几率本来就小之又小,为什么偏偏我们都患上了,不同的是我痊愈了,而她却没有这个运气。” 当时,欧阳琛没有说话。 “为着那个相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妈妈伤心了好几天,整夜整夜不能入睡。有天晚上我放心不下,去找她谈心,发现她竟然哭了。我很惊讶,抱着她问她怎么了,她却告诉我说,说她曾经也有过一个女儿,如果长大了,大约也有这么大了。我再问下去,她却什么都不肯说了,她只是一味地哭泣,说自己是个罪人,是会下地狱的。” 说到这里时,易北辰顿了顿,他抬起头,眼神是苍凉的:“你也想让她下地狱的,对吧?” 欧阳琛也看着他,没有一丝表情:“你知道了什么?” 易北辰沉默,低头点了一根烟,烟蒂在灰烬中嘶嘶地掉落着,有些意兴萧然。直到这根烟燃尽,他才沉着声音开口:“我知道的也许不多,但却比你要多一些。欧阳琛,你根本想不到吧?我不是妈妈的亲生儿子。” 听到这句话时,欧阳琛霍然抬起头,向来无波无痕的深瞳里也卷起一阵风浪。 对于他的反应,易北辰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轻轻地笑了笑,眉头却紧锁:“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全家开车去郊外春游,却意外出车祸,一家六口人,从老到小,全都过世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后来我呆在福利院里,又被查出患了一种奇怪的病,就是朗格汉斯细胞综合征,福利院负担不起我的病,就公开向社会求助。也正是这个时候,我遇到了我现在的母亲,和父亲。” “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们不但出钱治好了我的病,还收养了我,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爱着,给我所有我渴望和根本不敢渴望的一切,这样好的一对父母,怎么可能是罪人?” 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欧阳琛不动声色地低头点了,才淡淡地说:“你的故事讲完了?” “第一次见到我时,知道我得了那种病,你一定很惊讶吧,从而更加确信我是妈妈的亲生儿子。可是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收养我?” 易北辰看住他,深深地看住他,那双漆亮的黑瞳里也夹着丝不可名状的痛楚和恳求:“因为我很幸运,我幸运地得了和她曾经的儿女一模一样的病,她一看到我,就想起那双被她狠心抛弃的儿女。二十多年来,她救我,养我,无微不至地对我好,这些你所嫉妒和痛恨的一切,其实都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母亲在赎罪。她把我当成了苏青,把我当成了你,为了悼念你,她甚至把我的名字取成‘北辰’,那是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遗落在北海望的那个琛琛!而这所有的一切,这些年她所有的痛苦和想念,你确定你全都知道吗!” 右手在膝上握紧了又松开,欧阳琛向前坐了坐,弹掉左手指间的烟蒂,脸上的冰雪没有融化半分:“如果她知道这些年我和苏青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就会明白,她的罪,永远也无法赎回。” 茶几上,迦南木的香案里还燃着上好的沉香,丝丝缕缕沁入肺腑,甜蜜到哀伤的味道。 原来仇恨和不可原谅,卷进生息里,竟然会是这样一股味道。 可是,听说喜好焚香的人,其实都是信佛的人,信佛,信轮回,信因果报应,也就还留有一丝善心。 易北辰垂头,看着那香,想做出最后一分努力:“妈是回族人,年轻的时候是个优秀的民族舞蹈家,后来,妈被批斗,家里一贫如洗、生计艰难,她养活不了你们。一狠心,才把你们丢在北海望的孤儿院。可是,把你们丢在那里才一个星期,爸和妈就后悔了,他们赶去孤儿院去找你们,但已经来不及。孤儿院失了火,你们也失踪不见了,他们像疯了一样满世界地找你们,却再找不到了。” “后来妈遇到了我,那时她已经万念俱灰,却在我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她把对你和苏青的全部爱,都倾注在我的身上。如果你还是恨,就把恨意也同样浇注在我身上吧,是我夺走了你的一切,是我取代了你的位置,你的母爱父爱、和原本应该富裕平安的生活!”他看着欧阳琛,发出最后地恳求,“但是请你放过妈,放过叶轻。” 当时欧阳琛半分没有回应,只是像樽雕像般,沉默无声地坐在那里,仿佛能从此刻,一直坐到世界的镜头。 最后他没办法,只得离开,临走的时候,又说:“不要让她们知道这一切,这太残忍。” 我听的心惊胆战,忍不住插口问:“后来呢?” 易北辰并没有马上回答,他静默着吸了口烟,才说:“我承认我很自私。妈妈虽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她对我,却比亲生母亲还要亲厚。我不忍心看到她临老了,还要遭受这样的打击,更不忍心看到你沦为他复仇的棋子,所以才想开诚布公地跟他说明一切,劝他放弃报仇。而他……确实也放弃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次你的孩子出事,他不是不关心你,而是因为他的病突然又复发了,他根本自顾不暇。后来你的孩子出了那样的事,为了你,为了不再让你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决定不再自暴自弃,接受化疗。” 他说着,扭头看我:“可是,就在昨天,吴非告诉我,他的化疗失败了。” 手不由得按紧了椅子扶手,我努力消化着这一切:“这跟他犯案失踪又有什么关系?” 易北辰低头,烬了烟,再次娓娓道来。 那还是我发现欧阳琛利用金融危机给易北辰下套的时候。 易北辰曾找过一次欧阳琛,他说:“哥,如果你还允许我再叫你一声哥的话,我想再对你说一句话。三年前我病发去国外医治,爸爸都挺过来了,可是那次他乍然看到你,却突然脑溢血瘫痪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认出了你,他瘫了之后,曾经十分费力地向我表达过这个意思,但是我终究没能明白。只是从他从前留下的文件中得知,他想盘下北海望这块地方,为一个被他伤害的小孩子。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个小孩子就是你,他希望我找到你,把你领到他的面前。可是我明白的太晚了。就在前天晚上,爸爸过世了,过世前,律师给了我一份遗嘱,爸爸说,在他身后,他想把龙腾所有的资产都捐出去,捐给重病儿童基金会,专门救治像你我这样从小就患上疑难杂症的孩子。” “我知道你在合同上动了手脚,你想让整个龙腾都毁于一旦,但是很可惜,你拼命想摧毁的这些,爸爸早就不在乎了,”他说的那样笃定,“还有,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跟叶轻没有半分关系,是爸爸在美国那边的旧友告诉我的。” “然后呢?”见他没有再接着说下去,我又忍不住问。 易北辰抬眸,望着窗外不断翻飞的落叶:“那天,他化疗失败,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就来到龙腾,坐在那张沙发上,看着妈妈为我忙前忙后,看了整整一天。” 那天,临走的时候。 “她是个好母亲,你的好母亲。”欧阳琛没有回头,只是透过玻璃注视着面容憔悴的易北辰。 易北辰怔了一下,忽然说:“她一向都很好,如果她知道你的身份,一定会对你更好。” “公司运转已经出现问题了吧?”阳光熹微,透过乌墨色的落地玻璃影在欧阳琛的脸上,落下一段斑驳的暗。 他不愿讨论这个话题。 易北辰坐进沙发里,将手一摊,好看的唇角勾起一抹哂笑,眸光却复杂:“如你所愿。” 薄唇慢慢抿成一条线,欧阳琛转身,从怀中掏出一张单据,轻拍在易北辰面前的桌案上,却不置一言。 “这是什么?”易北辰挑眉,好奇地看着他。 “这只是合同上的一部分钱,已经打入你的账户,你先用来周转,”欧阳琛说的云淡风轻,平静的面上也没有半丝涟漪,“一个星期后,剩下的那一部分也会如期到账。” 易北辰攥着那张单据,低声喃喃:“你不是想看着龙腾倒闭吗?现在经济危机到处都是亏空,这么大的一笔钱,你又是从哪得来的?” 欧阳琛却顾左右而言它:“不要告诉你母亲,她还有一个儿子正活在这个世上,永远都不。” “为什么?”易北辰倏然间抬起头,看住他的眼瞳里印刻着一种莫名的痛怜。 “也不要告诉叶轻,我和你的关系,还有,我所患过的病,”欧阳琛抿唇,深深呼吸,低头看着他说,“答应我,龙腾就不会倒闭。” 易北辰霍然一下站起来,把单据丢到他的身上:“欧阳琛,我不需要你这样的施舍!” 欧阳琛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弯下腰拾起那张单据,又抓住易北辰的手,把它塞进去:“有时候真的怀疑我们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只因你的脾气也是这样的倔,但你毕竟不是我,还好不是我……” 他说着,莫名地竟笑起来,笑得那样清冷,却又真诚:“如果我能有孩子,我就希望他长大后能像你一样。” 看到易北辰眼眶微红,欧阳琛停下来,拍拍他的肩膀笑说:“小子,再叫我一声哥。” 听他这么说,易北辰的心脏仿佛被细小的钩子轻轻的挂住,而后被人死死地拽扯着,他呼吸一紧,慢慢地觉出一股危险的意味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哥要走了,大概以后都不能再回中国,”欧阳琛又拍了拍他的手臂,倏然间转身,连着声音都变得冷冽起来,“记住,商场如战场,不要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那叶轻呢?”易北辰叫住他。 “能跟我走最好,如果不能……”提到我,欧阳琛的眸光一黯,偏过头淡淡地说,“倒也成全了你。” 易北辰上前一步,怒声说:“叶轻不是货物,她不需要你为她安排下一个领主。” “再不走我就要误机了,”欧阳琛避开话题,拎起公文包的刹那,鼻翼中忽然漾起一股酸痛,他微微闭眸,深吸一口气,好半晌才抬头一笑,“再见了,我的弟弟。” 信纸如同秋叶般,倏然滑落,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紧紧攥住手指,我的心里是一片的茫茫然:“他去了哪里?” “中缅边境。” 易北辰抿了抿唇,停了半晌才说:“国际警察,是在中缅边界逮捕的他。” “为什么是中缅边界?”我咬唇,望着他。 “他不是神,为了用金融危机这招拖垮我和整个龙腾,他也已经拖垮了他自己。但他不在乎,他原本就是打算跟我们同归于尽的,”易北辰低眸,眼底有一丝黯然,“可是后来,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为了填补这笔资金空缺,为了让龙腾度过难关,他只有重操旧业。” “重操旧业?”我愣了一下。 易北辰扭头,深深凝视着我:“你知道他在美国是怎么发家的吗?” “他有一个英文名,叫杰森,在国际警方的记录中,杰森是一个被美国、香港、澳门、乃至马来西亚、加拿大等多国家和地区警方紧盯多年的特大毒品犯罪团伙的首脑。这个团伙以美籍华裔为骨干,组织严密,成员众多,人员分工明确,反侦察能力强,又善于伪装,国际警方一直对他们束手无策。直到几年前,杰森命人从东南亚向美国偷运大量毒品,但是被同伙人出卖,载有毒品的飞机意外坠毁,遭到媒体曝光。事情被闹大,在美国甚至国际上,都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fbi甚至派出专案调查组来调查此事。而他,也因此而被迫改名换姓,从美国潜逃到中国内地,从此音讯全无。可事实上,从他一回中国,国际刑警就已经盯上了他,只是他受过相当专业的反侦察训练,把以往犯罪的证据通通都销毁掉了。只有等他再次犯案,fbi的人才能抓住他的证据。可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曾给对方留下任何的把柄。而这一次,他失手了。” “他被自己人出卖,在中缅边境,被一举抓获。” “可他现在依然杳无音讯。”我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易北辰点点头,然后垂首,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没错,因为逮捕他的那艘船,在靠岸的时候发生了火并。火并中,他趁乱跳进海里,自此音讯全无了。” 我手一颤,指尖也不知何时深深嵌入自己的掌心,骨肉里都充溢着麻木地疼痛。 我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明白了最初那些日子里,他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如此残忍地对我,将我推开。 我以为他是无情的,现在才知道,是我错了。 他在人生的末路上遇到了我,他那样对我,只是不想把我一同拉下深渊。 他不希望我爱上他,却想让我陪着他。他是多么的孤独,注定行走在地狱里,注定了无生机,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唇角却有滚烫的滋味,我舔了舔,原来那是泪。 …… 两个月后。 太平间里,影影绰绰地站着两个人,仿佛有冷风从心底呼啸着而过,寂静清冷得真不似人间。 我却更冷,抱紧双臂,我倒退到门口,细弱的掌心只是徒然,攥紧一枚男款的钻戒。 戒指是从易北辰给我的,这是欧阳琛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幽暗之中,突然有人发话,是易北辰倦怠的声音:“尸体已经腐烂不堪,连dna都不好识别了。只是他的右手上带着这枚戒指,听说是和你的订婚戒指。” 我身子一阵巨颤,只得更加用力地抱紧自己,却还是觉得冷,由心到肺都是满满地冷气:“你确定是他吗?” 易北辰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就这样沉默了片刻,他才走过来,说:“叶轻,听说这次的围剿行动中,还有一些漏网之鱼,你跟哥关系匪浅,我怕他们会对你不利。所以最近这段时间,你最好去别的城市躲躲,深居简出一些。” 我猛然背过脸,过了好半天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握紧那枚戒指,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起初是走,慢慢地竟变成了跑。 不可能,不是他,一定不会是他的!他明明说过的,要我陪着他,陪他将余生一起走下去! 可是现在,居然有人把这枚戒指给我,告诉我,他已经死了!永永远远地离开了!这怎么可能! 不,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 苍穹上雷声轰隆,我一步不停地在街头狂奔着,任沉重的雨点石子般砸在身上,不知不觉,我就跑到了欧阳琛曾经的住处。 朱管家已经走了,老钟也不在了,院口的大门上贴着大大的煞白的封条,在暴雨中渐渐失去了缠绕的支撑。 我跌坐在门口,捂着脸,却偏偏流不出一滴泪,只能在心底绝望地痛喊。 天涯海角,我要到哪里去找我的欧阳?还是此生此世,我们再也相见无期? 如果是这样,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让我陪着他一起死好了,他这一生是这样孤独痛苦,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看他只身离去? 暴雨淋漓中,前方的车道上依稀有车在呼啸,我咬咬牙,想也不想地向前冲了过去…… 仿佛是做了一个沉远的噩梦,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皆暗。我吃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所有的一切都真的只是个梦,可惜,眼前并没有我所期盼的那个人。 “妈?”我看了眼病床前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眼那个陌生的父亲,怔然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妈妈看着我,慈爱的眼光里刻着深深的心疼,就这样看了好半晌,她才迟疑着说:“轻轻,你怀孕了。” 这一句如梦初醒,我僵坐在那里,右手下意识地抚向自己还未凸起的小腹,一时间五味陈杂。我竟然又怀孕了,有了这个孩子,有了他的骨肉,我怕是连死都不能够了! “是啊,轻轻,昨天如果不是北辰不放心,一直跟着你,把你从鬼门关里抱回来,你这一撞,可就是一尸两命了。”陆荣则也在一旁叹惋。 我怔怔地抬眸,这才发觉父母的身旁,还站着一个易北辰。 等父母都走出去时,易北辰坐在病床前,耐心地替我削着苹果,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可无论怎样,你总不希望他的孩子出事吧?” “你放心,我不会再寻死了。欧阳说过,他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我说着,忽然觉得胸腹里一阵剧烈地抽动,我抬手掩住口,停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断断续续地说,“你会做孩子的好叔叔的,对吗?” …… 两年后,桃源乡的社区诊所。 我正在给邻村的张大娘扎针,门口的邮递员却突然叫住我:“叶大夫,有你的信!” “哎,等等!”我低声应着,一面思忖着谁会给我写信,一面耐着性子帮张大娘将吊瓶挂好,而后转身不慌不忙地走出去。 “妈妈----妈妈----” 我刚要推门而出,身后却有个小家伙拽着我的裤脚不肯松手,我心头一软,回头抱起儿子,笑着挠他的笑涡:“缠人精,一刻也离不了人。” 笑着笑着我又恍惚起来,这孩子笑起来像我,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可沉默起来,又像欧阳,那样如剑的眉宇,英挺又坚毅。 说起来这孩子也真是可怜,这两年我为了避难,举家搬到乡下,最怕的就是耽误他的前程。不过……多年的风雨也告诉我,花团锦簇的人生也未必是一种福气。 平凡,才是最珍贵的。 所以我的儿子,叫易凡。之所以没有用欧阳的姓,也是怕他生父的身份会对他影响不好。 现在的我已经足够幸运,至少我的儿子没有染上和欧阳琛同样的疾病,至少我还能在儿子身上,看到欧阳琛的影子,看到活着的希望。 “叶大夫,你再发愣我可就走了啊!” 门口的邮递员又在催促了,我恍然回过神了,笑了笑,走过去。那邮递员跟我已经很熟了,递信的同时,还跟我搭了两句讪:“瞧瞧,去城里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连这信封都是纯英文的,我可是请教了好几个人,才搞明白这上面是什么意思。” 我听得奇怪,连忙把信拿过来看,只见那信的封口处,有一圈淡淡的褶皱,像是被什么浸湿过一般。我仔细瞧了好久,才看出那是一个唇印,那么淡,那么浅,却仿佛刻在我的心窝里。 邮递员见我凝眸,忍不住问我:“我说叶大夫,你怎么就认识一个加拿大的人,你在那有亲戚吗?” 我的心猛然一缩,迅速把信拆开了看:“是啊,远房亲戚。” “啧啧,敢情您还是海归啊?” 邮递员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我的脑子里却翁然一声巨响,而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院子这时开始起风,柔柔地如水波般,漾过门口的紫藤萝架,吹起深深浅浅的紫色涟漪,一声一声好似叹息。 这叹息声中,我的手垂下来,一页信笺也跟着随风飘落,紧接着是泪,一滴接着一滴,无比沉重的下坠。 春日里的阳光是那样鲜美,映得白纸上的黑字是那样的清晰,我依依不舍地看着,看到眼前都模糊,才敢确信那上面的两个字----“等我。” 难以置信的倒抽一口气,我放下怀里扭捏的儿子,捂住自己的胸口,缓缓蹲下来,只觉得自己满腔满脑都是那个人的声音,像毒,更像是蜜。 “叶轻,我要你陪着我,永永远远地陪着我,直到我死,也要陪着我。”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死不了了,就会给你写信,不会有署名,那太危险,我会……以吻来封缄。” (番外完)。ゅゅ 番外 之欧阳琛(全文完) 叶轻,只要你能记住我,哪怕用恨的方式也好。但是请你,永远也不要记得我。哪怕你恨我。----欧阳琛。 欧阳琛第一次见到叶轻,是一个繁花殆尽的夏末。 那天,苏青托人带给他一只叫做“少爷”的贵宾狗,它是红棕色的,毛茸茸的身子、骄傲的神情,看起来特别可爱。 他却没有多看它一眼,而是径直推开车门,把它丢了出去。谁知少爷出奇地粘他,竟跟在车后面跑了有一里路。到最后终于还是跟不上,它被落在后面,蹲在地上凄惨地叫嚷着。叫得久了,欧阳琛终于有了一丝不忍,他心烦意乱地回头,却恰巧看到它被一辆卡车撞得飞了起来。 也许这就是命数。苏青的命数,他的命数,永生永世毫无生机的命数! 愤懑中他踩下油门,却意外地从倒车镜上看到一抹飘逸干净的白色。他回头,看到一个女孩的背影,直到很久以后他都一直记得,那天她穿着一条白色亚麻长裙,走在风中,就仿佛是洁白鲜亮的栀子花,盛开在他满载着罪孽的世界。 她救下了少爷,从此在他心里埋下一颗希望的种子,可是秋尽冬藏之后,盛开而出的却并非是美丽。 他不是个好人。从来都不是。为了报仇,为了抹平从小被抛弃的怨恨,他什么事都做的出来。首先要做的,就是摧毁那个占有他一切的易北辰。 他故意接近易北辰。又介绍他去国外接受先进的治疗、以延续生命。那时候苏青问他,他不是恨不得易北辰死吗? 他只是笑说,他要让易北辰活着,活着把这些年他和苏青尝过的痛苦,通通再尝试一遍。 他甚至,不惜去接近叶轻,只因她是易北辰曾经的情人。 可是为什么,她的背影是那样的熟悉?不,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要利用这个女人报仇,更何况。这个女人又是这样的好玩。 对,好玩,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每次叶轻看到他发怒的时候,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装作一副毫不知情地样子,厚着脸皮去讨他的欢心;但是也有的时候,她明明知道这么做会惹他生气,还是会牟着胆子去往前冲。只因她有她想要守护的人,那么拼命那么不顾一切的去守护。 想来也真是奇怪,她是多么像苏青,就连苏青都没有她那么倔。她又是多么像记忆里的那个白裙女孩,从背影到声息…… 以为自己会这么游刃有余地玩下去,不过是个女人,他又怎么会动真情?可是为什么,那天在club,看到她被人掌掴的时候,他的心居然也痛了一下?又是为什么,那天在酒店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她和钱永霖开房间时,他怒得恨不得冲上去扒开那二人的筋骨? 可是这些都比不上那一刻锥心。 过去那些日子里,他几乎做梦都想着这一天,想着让易北辰和叶轻重逢,想着让他们从此爱而不能,想着让曾经只属于他的痛苦悉数返还给那个口口声声唤着他“哥”的男孩身上。 终于这一天来了,他却并没有感到丝毫愉快。 就在他们重逢的那个夜晚,他突然病发了,两年来,他第一次病发。再次面对叶轻的笑和关心,他忽然觉得恐慌,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怕他再也握不住一些东西。 他害怕这种失控的感觉,因为这是软弱的象征。所以,他开始逼迫自己狠一点,再狠一点,狠到没有情,没有心。 所以,那一晚,当她一次次地拒绝他时,他甚至一时火上心头,强行占有了她。 盛夏的夜明明应是酷热的,月光却是淡淡的青白色,静默地洒在窗台上,有种初秋的凉寂。 “是我想错了吗?还是这个世界太残忍,根本容不下一点点的温情。” 温情…… 那个晚上,默默注视着叶轻离开,回忆起她凄凉的眼神,欧阳琛只觉得那股子凉像有了血肉般,直溜溜地钻进自己的骨头里。 “狠辣无情胸怀大志,你是块好料子。”他还记得那个一手提拔他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初见他时对他的夸奖。 想起那个人,想起自己灰暗的童年,欧阳琛紧攥的手指透出令人惊慌的青白,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只有做到铁腕无情,才能征服这个同样无情的世界。 可是为什么,看到这个女人的眼泪,他的心竟有瞬息的柔软。 “阿琛,答应我,无论出卖什么,都不要出卖你的心。” 记忆里苏青的声音又绕在了耳畔,欧阳琛看着清宁的月光,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瞳孔里渐渐漫散出一种不可名状的疲惫:“这盘棋下得太大,一步都动不得。叶轻,你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他抽出一根烟,慢慢地吸着,忽然他指尖一紧,烟头应声折断:“要想帮你,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赶在周家人之前,毁掉钱永霖。”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契机是什么。 他是一个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要走上末路的男人,本不该为任何人动心,也不该把任何人绑在自己身边。 可是那天晚上,他的心里忽然燃起了一种很强烈的欲望,一种就算死也要她陪自己度过最后一程的愿望。 这个愿望很自私,他知道。 可是,当他从钱永霖的手下将她救起时,当他搂住她的腰说养她时,她眼里的感动和幸福都不是假的。 反而,真实的让他心碎。 把她接来别墅的那一晚。 屋子里燃着足份的沉香,叶轻又折腾一晚上,所以很快就倦怠地困去,似乎这两年来,她都不曾睡得这样沉。 饶是沉香安眠,又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欧阳琛却依旧没有睡,失眠是老毛病了,人生太短暂,要做的事却太多,容不得他贪睡。左右睡不着,他坐起来静静地看着枕侧孩童般恬静的叶轻,心想,她的笑容这样欢饮,究竟在做什么甜美的梦? 黑眸一寸寸地黯下去,在他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就再也没有甜美的梦了。 拿起一根烟点燃了,欧阳琛披衣而起,走到阳台附近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苍老而沉稳:“我一向很相信你的判断能力,所以才放手把一切都交给你。” 欧阳琛微蹙起眉,淡淡地说:“你的眼光一向不错。” 那人停顿了几秒,再开口时已略带薄怒:“阿琛,你这么做,得不偿失,谁敢跟一个不讲信用的商人谈生意?” 欧阳琛抖抖指间的烟蒂,目光变得深邃:“钱永霖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今天敢威胁周百雄,难保明天不会捅我们一刀,留下来迟早是祸患。如此这样,顺水推舟卖给周家一个人情,也不算太亏。” “还记得我教你的吗?”那人的声音透着丝看透世事的森冷,“不管是什么在牵绊着你,要想得到你心中所愿,就要够狠。是狠,而不是狠心,狠到没有心。” 欧阳琛的眼眸里绽出冷厉的光,语气却苍凉:“我早就没有心了。” 那人叹气:“我老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过问你的事,成与败都在你的选择,你好自为之。” 案边的古董青铜香炉里冒出“嘶嘶”的凄厉声音,欧阳琛缓缓踱步到窗口,凝视起瑰霞微染的澄净天空。 沉香烬了,夜,也尽了。 天明之后,他苦心布局了整整十年的计划,也终于可以拉开序幕了。 …… 见到易北辰的那天,是个晴天。 北海望,海湾温泉。 万里无垠的天空中早霞瑰丽如锦,映在明澈澄净的池水里,流淌出寸寸潋滟的光彩。 欧阳琛从半圆形的温泉池中站起来,随手拿起岸边椅子上的浴巾裹住自己的臀部:“不是说回去了吗?怎么突然又来海滨了?” “为了爸爸,我必须来,”易北辰黑眸微紧,紧随着他踏上岸,“必须拿到北海望,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欧阳琛长眉一挑,转过身大有深意地看住他,“令尊一向最心疼你,恐怕是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北海望,而不顾你的意愿、拼死一搏的。” “任何事情,爸都愿意迁就我,唯独这件事不行,”易北辰唇角微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事实上,就连这件事,他也说过要尊重我的想法。但北海望是爸爸最后的遗愿,为人子者,不能亲手不替他完成。” 欧阳琛坐在紫檀木的雕花长椅上,慢慢躺下:“遗愿?” “爸说过,在他年轻的时候,曾经答应过一个小男孩,要替他买下北海望,并要在那个地方亲手为他打造一座天堂。虽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他和这个小男孩失去了联系,但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守住当年的承诺,”易北辰讲到这里,眼眸略垂,似是浸着深远的伤感,“他还说……” 这时不知谁从远处抛来一个水球,看巧冲着他的脑袋砸过来,还好他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就抓住了它。 与此同时,一个约摸两三岁的小男孩急匆匆地跑过来,见他拿着自己的水球,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对不起啊,叔叔,球球是我的。” 易北辰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弯下身子把球递给他,目光里满溢着宠溺,一直追随着他嬉笑着跑开。 欧阳琛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小男孩:“你刚才说,令尊还说过什么?” 易北辰漫不经心地说着:“他还说,也许有一天当这个天堂建成的时候,他就能再一次见到这个男孩了。” 欧阳琛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而后深深看住他:“你好像很喜欢孩子?” 易北辰一怔,黑眸渐渐地黯淡下去:“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恐怕这辈子,都很难拥有一个健全的孩子。” 无形中,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了一拳。 欧阳琛没再说话。 也是那一天,他沉默着回家,却发现叶轻买了许多孕妇的用品,并且以一副小女儿的姿态向他幸福的展示。 蓦然间想到易北辰的话,想到自己的病,他忽然紧张起来,甚至还对她发了脾气。 那时候,她眼里的伤心,让他忍不住心疼。可是心疼之后,更多是心痛。他不能要孩子,他还记得资料上写着,这种病病因未明,但有极大可能是遗传因素。是啊,他和苏青,还有易北辰,他们姐弟三人都患有这样的疾病,如果他冒然要了孩子,那么这个孩子…… 他这一生已经受尽苦楚,又怎能忍心让自己的孩子也忍受同样的折磨? 他无法去面对的,只能选择逃避,可是他没有想到,当他再次回来时,她却已经打算离开了。 放她走?任她留? 他不知道,只想把一切交给上天。 也许是命中注定,为了钱,她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也许,他能够拉住她的,也就只有钱了。 那天,欧阳琛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 墨黑如镜的桌案上,所有文件都归类整齐,唯有一个正方形的蓝色塑料扁袋歪歪扭扭地躺在正中央。 袋子的开口处,散落出一些印满数字、公式以及图表纪录的白纸,欧阳琛就这么双手近乎僵直地抓在桌沿的两侧,像看着什么面目狰狞的怪物似的恶狠狠地盯视着它们。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把舔血的柳叶刀,毫不留情地剜割着他的心腑,一下紧挨着一下,直到血雾弥漫。 这是他的秘密,他永远无法向人诉说的秘密。 “欧阳先生,我发现叶小姐最近不太正常,好像总是反胃。是不是她有了孩子了……” 朱管家的话犹在耳畔,欧阳琛的十指在桌沿的紧紧地攥起来,攥到指尖发白。突然,他伸出手重重地一挥,仿佛是失控的雄狮,满桌的文件都乒乒乓乓地摔落到地上。 似乎是听到了屋里不同寻常的声响,与此同时,朱管家把门推开。 欧阳琛蓦然抬起烈火濯濯的深眸,拍着桌案怒声大吼:“不是说过谁也不许进来吗!” 从未见过他这样失去理智的暴怒模样,朱管家被他吼得一怔,但仔细斟酌了下还是怯怯地开口:“先生……” 意识到自己不该表现出来的失常,欧阳琛微闭了眸子,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又恢复到原先的冷漠如冰:“有事?” 朱管家细细地觑着他的神色,走进来试图帮他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捡起来:“我刚才看到叶小姐出门了,她的样子好像不太对,她好像哭了。还有,我在她的房间发现了这个。” 朱管家说着,把一份诊断书递给欧阳琛。 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她已经怀孕了。 “这些东西就丢在那里,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动,”欧阳琛倏地冷冷打断她,心却有些微的瑟缩,“知道她去哪了吗?” “我看她神情不对,已经让老钟开车在后面跟着了,刚才老钟给我打电话,说她去了香樟小路,”朱管家小声说着,“那里有一家妇科医院,老钟亲眼看见她走进去了。不然,我叫老钟回来接您去?” 恶心呕吐,妇科医院,孩子……所有的一切都昭然若揭。 这个傻丫头! 心里似燃起了一把燎原的野火,欧阳琛迅速跨过桌案,拎起衣架上的外套随手披在自己身上,一边向外走一边说:“来不及了,把车库钥匙给我。” “哎!”朱管家急急应了一声,把早就准备好的钥匙塞到手中,又紧跟着他走到门口,眼看着他快要走出院子时,忽然又冲着他的背影大喊起来:“先生!先生!您穿的还是拖鞋呢!” 欧阳琛却一步也没停下,眼下的情形刻不容缓,去车库领了车开出别墅的大门后,他紧紧攥住方向盘,干燥的手心里渐渐腻出层层的冷汗。 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时间一分一秒的溜走,转眼便已过了三个多钟头,想到医院里可能发生的事情,老钟的心里越来越焦急。 蓦然间,远远地有辆黑色跑车穿过飞雪疾驰而来,他看到救星似的眼眸一亮,急匆匆地拉开前门下车。 那辆车子很快压着线停稳了,看车的保安立马冲过来大声嚷嚷,欧阳琛面目森寒地从车里走下来,简单对老钟交待了句:“这里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冲进医院的大门。 医院里到处渗透着阴冷的消毒水味,随着空气的流转而一寸寸地植入呼吸里,胀得人脑袋昏沉。 主治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后,抱歉地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但是病人刚做完人流身体还比较虚弱,大概要过一两个小时才会醒过来。” “我知道了。”欧阳琛跟着从抢救室里缓缓推出的病床车走向拐角处的加护病房,一颗心也跟着沉入谷底。 晚了,他还是晚了一步。 大概,这就是他的命。 命中注定,没有新生,更没有救赎。 也许这两天心力交瘁吧,进门时,他的眼前却蓦然一黑,头部沉沉地直欲坠下去,还好身旁的护士眼明手疾,及时扶了他一把。 “先生,您怎么了?” “没事。”欧阳琛眉头深锁着,神情冷淡地推开她的手,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护士有点担忧地看住他:“您真的没事吗?我看您脸色不大好,可能是血压偏高,要不要去隔壁做个检查?” “我都说了没事!” 欧阳琛不耐地挥挥手,关上门,独自坐在叶轻的病床边。她的脸苍白得犹如新雪,唇色也变得乌青,这个女人向来都是坚韧而倔强的,好像自己从认识她以来,都不曾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样子。 手轻柔地抚摩着她柔软却干燥的脸颊,替她把散落在额头上的乱发一根根绕到耳后,欧阳琛忽然阖上眼,只觉得一股酸涩难当的痛苦直袭上自己的鼻腔。 反复深深呼吸后,他才缓缓打开眼帘,喟然道:“你什么都不懂。” 就这样守了她大约有半个钟头,叶轻的眼珠子蓦然在眼皮底下动了动,接着拼命地抓紧欧阳琛的手:“北辰……北辰……” 欧阳琛脸色一沉,刚想甩开她的手,却被她攥得更紧,仿佛用尽毕生了力气:“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吧。” 再也无法平静的坐下去,欧阳琛阴着脸掰开她的手,霍然而起,而后转身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 出门时刚巧碰上朱管家,她眼看着对方这副怒火不豫的阵仗,手足无措地拦住他:“先生,您去哪?” “走吧,你也走,就当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欧阳琛淡淡交待了一句,接着侧身避开她,径直走向楼梯口的电梯。 午后的电梯里,空无一人,他将脊背慢慢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双眸冰冷地盯视着眼睛上方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北辰……北辰……” “北辰……”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这些字却像跗骨之蛆般拼命地钻进他的耳膜里,逼得他薄唇紧抿,双手不断地收紧、再收紧,直至在怀中握成冷硬的拳。 与此同时,欧阳琛手里紧紧攥着的电话蓦然响起,他微一垂眸,来电显示上的名字竟赫然是----“易北辰。” 忽然间,心里就像是着了魔一般。 他接了电话,径直把车子开往龙腾大厦。 下午4点钟,是龙腾大厦一天中最忙的一个时辰,易北辰西装革履地站在一楼大厅的门口,在众多高层的簇拥下,冲着从宾利轿车里缓缓走下的男人粲然一笑:“哥,这次又要麻烦你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你既然肯叫我一声哥,就不用这么见外,”欧阳琛亲厚地拍拍他的肩,一路被他请进了董事长办公室,“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来海滨了,她想跟你谈谈。”易北辰笑着一侧身,里头的隔间里款款走出一位优雅美丽的中年贵妇。 这女人虽已年逾五十,皮肤却依旧保养得白皙若雪,而且颧骨突出,眼神乌黑明亮,脸庞棱角分明,大眼瞧去竟不似汉族人。 她就是龙腾集团的董事长夫人----朱明翠了。 看到欧阳琛走进来,她倩然一笑,大方地冲他伸出手:“欧阳,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们辰辰的照顾。现在有人暗地里捅我们一刀,把老易的事情爆出来,你也知道,老易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辰辰又太年轻,许多东西都不懂,如今龙腾的前景实在令人堪忧。” 神息有一瞬的滞留,欧阳琛的黑眸不易察觉地闪过一道异样的光彩,但是很快,他便掩饰下去,握着朱明翠的手:“我跟北辰一见如故,又拜过兄弟,多帮帮他都是应该的。” 朱明翠转过身,唇角依旧保持着弧度良好的微笑,漆黑恬静的眼眸里却多了分与众不同的宠溺:“北辰,今天公司事物繁杂,你先下去处理一下,我跟欧阳谈点事情。” 易北辰微微蹙起眉头,犹豫地瞥了欧阳琛一眼,终于还是点点头,转身而出。 眼见儿子离开,朱明翠温和的笑容却缓缓收住了,两眉间也换作阴霾深锁:“欧阳,龙腾这次进军海滨,我想听听你怎么想?” “易太太,我跟您说句实话,您靠我这条资金链投资海滨的市场并非不可以,但是投资的钱越多,风险也就越大,”欧阳琛并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定格在窗外的车马繁华中,眉峰却微微一挑,“其实我很好奇,远夏向您开出那么多丰厚的条件,又甘愿将凯旋广场这个商业宝地拱手让出,您为什么就丝毫不心动?” “你的意思我懂,但是和远夏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这其中的风险也许更加难以估量,”朱明翠眯起眸子,“更何况,辰辰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怎么忍心看着他为了远夏,委屈自己,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结婚。” 欧阳琛抬眸,漆黑如墨的瞳孔里似乎大有深意:“那么,易老先生半生打下的基业,和北辰的婚姻幸福……” “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朱明翠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温柔的眼眸里透过一丝决绝,“钱没了,可以再赚,可是我就只有辰辰这么一个儿子。我已经差点失去辰辰一次了,这辈子,为了我儿子我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不要。” 欧阳琛侧过脸,眼底透出一抹近乎轻蔑的笑:“可我听北辰说,拿下北海望是易老先生的遗愿,也是他对别人的承诺。” 朱明翠看住他眼角微转,已含了深刻的焦虑:“所以我才来恳求你,用你的能力,帮帮我们龙腾,帮帮我儿子。”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易北辰就神情忧虑地站在隔间的外面,欧阳琛默不作声地跟着他离开龙腾大楼,直到坐上车才眉峰微挑:“你都听到了?” “嗯,”易北辰的后背慢慢向后靠着,眉宇深深地蹙起,“我妈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是觉得自己不孝。因为我的一点执着,害得她老人家为我费尽心思。” 欧阳琛垂首,火焰燃起,一支烟便落在他的唇畔:“你们母子俩感情真是好。” 易北辰也点了一根烟,英俊的黑眸一眯,意味萧索:“哥,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心稍稍一顿,欧阳琛沉默着凝视着他发动了车子。 “明知道没有结果,明知道没有未来,却还要固执地为她保留住心里的那个位置,就这样用尽心思、拼尽全力,直到退无可退,悔无可悔。你有没有……爱过这么一个人?” 心仿佛被人狠狠刺了一针,麻醉似的疼痛直逼上欧阳琛四肢,他沉默着吮了一口指间的烟,过了好半晌才嗓音低哑地开口:“你在犹豫。” 他抬头,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易北辰:“亲情和爱情,你无从选择。”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易北辰回头看他,目光里透出探寻。 欧阳琛弯起狭长的眼睛,瞥向他握紧方向盘的双手,慢慢勾起唇角:“方向盘握在你的手里,命运也握在你的手里,你要做的,就是松开它,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松开它?”易北辰心里闪过一丝警惕。 “不如试试看?”欧阳琛轻拍他的肩,远远注视着前方,深瞳闪过一丝幽暗的光,“放心,这里车少,这可是一个很好的发泄方法,况且,还有我看着你呢。” 易北辰犹疑地看了他一眼,他认识这个男人有三年了,从自己人生的低谷到后来获得新生,一直都是这个男人像兄长一样耳提面命地引领着自己、教导着自己,他才能一次又一次地战胜自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个男人。 可是……飙车一直是他童年的心理阴影,他真的可以战胜这一切吗? 缓缓松开一只手,下一只手却像黏在车把上,怎么都退不开。 “只有抛却一切,你才能获得自由!” 蓦地,耳畔传来欧阳琛低沉的声音,逼得他下意识地松开两只手,心跳在倏然间加速,几乎就要跳脱胸膛。 眼睛眯了眯,欧阳琛的眼中划过一丝凌厉,突然用力地替他踩下油门。 “哥,你要干什么?”易北辰一惊,转过头,朝欧阳琛大声吼道,眉眼之间满是焦急,“快停下!” “我在帮你做决定----” 欧阳琛侧过身,伸手紧紧握在方向盘上,双眼鹰隼般直视着前方,同时再度加速:“告诉我,在你死之前,你最想做什么?” 车沿着空旷的高速公路飞快的疾驰着,易北辰屏住呼吸,任刀子似的风呼啸在自己的耳畔,恍然间,仿佛又看到叶轻的如花笑靥。 旧时的记忆一遍遍地在脑子里回响,清晰得宛如昨日,却又仿佛隔了无数个时空,再也找不回来…… 而父亲卧病在床的颓唐病容,以及握紧他的手时语重心长地托付,却像闪电般击中他的心口。 车速依旧在节节攀升,马上就要冲向右方的路口,大风呼啸间依稀有货车的轰鸣。 洞察一切的目光微微压下,欧阳琛猛然抓住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同时大声喝问:“告诉我!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和叶轻在一起!”生死一线的惊魂时刻,易北辰几乎是脱口而出,与此同时,他转头怔然地看住欧阳琛。 一双眼睛,仿佛三月天空里缓缓漂动的白云,清澈干净。 蓦地,迎面驱来两辆三米高巨型货车,超速的风送来嗡嗡的声音,利针一般刺进耳膜,易北辰一慌,想要调转方向盘,但儿时的可怕回忆再度倾覆而落,他的手臂就像冻僵了般,挪不动半寸。 “轰----轰----轰----” 眼看车离他们越来越近,欧阳琛却一动也没动,只是侧过脸足足看了易北辰好几秒,脑袋里无数声音如过往的疾风般交织纵横。 “所以我感激他,一辈子都感激,但我对他,也只有感激。” “我就只有辰辰这么一个儿子。我已经差点失去辰辰一次了,这辈子,为了我儿子我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不要。” “北辰……北辰……带我走!带我走!” 杀机,在寒凉阴沉的黑瞳里微微闪动着,一瞬间清晰可见。 “哥!”易北辰定定地僵在座位上,略微转过脸,求助似地看向欧阳琛,澄澈的眸子里满布着生死托付的信任与恐慌。 请不要……请不要再用这种信任的目光看着我,我想要的一切,和我所愿的所有人,你都可以如此轻易地得到,请务必收回这目光,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尽我所能地恨你!报复你! 黑瞳一阵阵紧缩,欧阳琛将手指在掌中握紧,撺成紧实的拳头。 一切都好似电影中的慢镜头,车轻轻而缓慢的向前,只差一点,就能撞上路口的货车,而后撞起来,高高地飞起…… 此生难筹,就让我们同归于尽吧! 世界即将被一片黑色倾覆,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眼看着一切就要有了一个结束。可是恍惚之间,他却仿佛看到了叶轻的脸。 看到了她的笑。 那样的一袭白裙,干净,温柔,即使是在黑夜中,也依旧闪着微萌萌的光,让人忍不住去靠近。纵土余扛。 生平第一次,他感到心慌;也是第一次,他失去控制地要和易北辰同归于尽;同样是第一次,在死亡的边缘他变得退缩,只因他突然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离开她,离开这个叫做叶轻的女人。 其实,把她接回别墅的刹那,他已经知道,他再也无法放开她。一天又一天,他身体上的病痛越来越严重,他不愿去医院接受治疗,也不想把这个事实告诉任何人,只能疯狂地用鸦片制剂来麻醉自己的神经。 可是,叶轻的笑容却越来越多,她对自己越来越依赖,她甚至问他是否爱着她! 这些笑和依赖都沉重得仿佛枷锁,压得他呼吸艰涩,他开始趁她不在的时候,翻阅各种医学资料,甚至偷偷去找吴非拍骨片来诊断自己的疾病。 诊断书终于下达了,是坏消息。 多么可笑,他终于逃不过命运的捉弄。上天不止要带走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苏青,还要一并带走他的性命! 他选择了一个最糟糕的方式,他选择让她恨他。如果她恨着他,只有她恨着他,他才会觉得好过一点,他才有理由说服自己继续自私地把她困在身边。 可是病痛让他的脾气变得暴躁,他越来越依赖止痛剂、酒精、和做爱,因为只有这三件事,才能给他带来能压制剧痛的快乐。也只有这三样东西,才能让他暂时忘记,他终会死亡这个事实。 事实上,他已经不是那么怕死了,只要叶轻愿意陪着他走过这段最后的日子。时间并不长的,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就只有两三个月,只要他的叶轻愿意陪着他,那些痛似乎也不再那么痛了。 可是这样是否太自私? 他挣扎、彷徨,一次次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泪,冰冻三尺的心都似被消融瓦解。终于在一次醉意深浓时,他把这枚钻戒戴在叶轻的无名指上。她那水葱般的指上还涂了红彤彤的指甲油,那样鲜妍温暖的颜色,仿若盛开在故乡墙脚的石榴花。 那晚的月色真好,映着她眼底含笑的泪,他此生都会记得。 可是,她却太聪明,他心里有个秘密,他怕有一天,他再也骗不了她,瞒不住她。 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了他的秘密,他精心掩藏的秘密。他就像是被人扒掉了一层皮,匆忙之间和苏青联手撒了一个谎去骗她。 欧阳琛还记得,她被他骂跑的时候,苏青还着急得想要去追她。 “别追了。” 而他,却拦住了苏青。 夜雨难辨的阴暗处,他不知已在那里立了多久。雪白的衬衣都被雨水浇淋得贴在他的肌肤上,暗沉的面孔仿佛映不进一丝光,胸腔里明明是倏然剧痛,那模样却仿佛是淡淡的笑着:“让她走。” 苏青抬起眸子直勾勾地盯视着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双颊上早已淌满了眼泪:“为什么……为什么要骗她?” “我说的话一句不假,你也一样。”雨落倾盆,淅淅沥沥地浇淋在欧阳琛的肩头,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叶轻渐远的背影。 苏青紧紧咬住殷红的下唇,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空落,没错,是一句都不假,但是…… “这样就行了吗?”她顿了顿,明眸微闪着,忽然开口,“她对你有情,这份情不是说没就能没有的。” 恰巧此时欧阳琛的手机响了,他冷然地推开屏幕一看,来电的是易北辰。黑眸不易察觉地沉下来,他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那就让这份情变成恨吧。” 苏青扭过脸,伴随着云霄之上的轰隆声,她的雪眸渐渐黯淡下来,几乎是无意识地轻喃:“雷声真响……” 那一刻,欧阳琛闭上眼。 是啊,雷声真响。 响的就像她方才决绝的声音。 可是,他宁愿她不知就里地恨他、辱骂他,也不愿她知道真相后心疼他,忘不了他。 既然如此,就让他把一切都彻底终结吧。 那天晚上,他亲手把叶轻送到了易北辰的身边。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上,欧阳琛没有再看她一眼,一双幽深的黑瞳却紧紧盯视着被雨光模糊了的后车镜。 暴雨下了一整天,雨水冲刷的黄昏里没有丝毫光,天阴得仿佛是一幕惨剧。 他一个人驱车回家。 脊背慢慢向后,他坐在门口,抓起一瓶烈酒,蓦然灌进自己的喉头。 他知道,他终于可以报仇了。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底却没有半分的快意? 热辣穿肠时,一只手却及时伸过来,夺走了他掌心里的酒瓶:“阿琛……你明知道自己不能喝太多酒的,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不可?” “为你,也为过去的我,”欧阳琛狠狠一拳打在门框上,而后冷眸微扬,铮铮盯视眼前这不见天日的世界,“既然这世界把我们逼上绝路,那我就要亲手把所有对不起我的人一个个地都逼上绝路,只有这样……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多少理解一些我的痛吧?” 苏青心疼地握住他血迹斑斑的拳头,柔声说:“明明面前就是爱,为什么非要拥抱恨?” 欧阳琛霍然回首,目光如鹰一瞬不瞬地逡巡在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你难道不恨吗?如果不是因为恨,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恨,”苏青斩钉截铁地说,“我是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心里的恨都比你更多更烈。但是,爱却始终比恨多一点,也正是因为多出的那一点,我才能支撑到现在。” 她说着,纤弱的手已慢慢抚上欧阳琛坚毅如铁的面颊:“阿琛,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唯一担心的就是你。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折磨? 这短暂的一场生,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 他知道,他已亲手将一切毁去,将一切虚伪都残忍的撕裂开来。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效果。 可是他舍不得,他终究还是舍不得放叶轻走。他从易北辰的订婚宴上带走作为未婚妻的她,他看到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神惊恐而慌乱,他看到她昂首向外走,每一个步伐都印着逃离苦海的厌恶。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恨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他恨的其实不是叶轻,他知道,但他已经癫狂了。他只想占有她,诱骗也好、强/暴也好,无论用任何方式,只要能将她再度揽进怀里,从此骨肉不分离。 可是那晚,她的唇冷得像冰,她的身体僵硬得仿佛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他痛恨她的厌恶和逃避,甚至不惜狠狠地咬她,用所有最激烈的方式才折磨她、征服她。 他以为他终于又得到她了,可当清晨醒来,他看到叶轻满身血污的蜷缩在床头,那双曾经纯净坚韧的眼眸里涂满绝望的色彩时,他才明白他错了,彻彻底底的错了。 那个早餐,他像疯了一样的把她送去医院。 期间因为车开的太快,还跟别的车子发生了碰撞。挡风玻璃被刮烂,坚硬的碎碴子都扎进了他的手臂上,他也不管。满心满脑的就只是救她,救好她。 “我说你这是在玩男女堡垒对打战吗?” 到了医院里,吴非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摘掉青蓝色的口罩,对着欧阳琛扬眉一笑。 “话多的老毛病怎么还不改掉?”欧阳琛铁青着脸将目光瞟向病房里,“她怎么样?” “放心,做过检查了,母子平安,”吴非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于是耸耸肩,“就是流了血,她最近又太过疲劳,所以睡着了。” 欧阳琛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我去看看她。” 吴非却蓦然叫住他:“我建议你最好先来看看我。” 欧阳琛驻足转身,紧皱着眉头盯视着吴非:“看你?” 吴非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于是手一扬掀起他鲜血淋漓的右边袖口,一直隐蔽于衬衣下的医用纱布就这么乍然暴露出来,只是那雪白的颜色却已被大片殷红刺目的血所侵染。 长眉微挑着回眸过来,吴非替他将被血迹糊住的纱布一圈圈拉开,伤口竟然又崩裂了,翻成血肉模糊的惨状。 像看怪物般深深瞥了一眼手臂的主人,吴非禁不住摇头:“真是个怪人,流了这么多的血,你都不知道疼吗?” 盯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臂,欧阳琛面色缓和了些,淡淡地说:“随便包一下就行。” 手术室里,吴非一面帮他处理着伤口,一面慢条斯理地说:“还记得吗?在美国的时候你就经常这样,一脸血一身伤的跑过来找我,有时候我真希望有天再也见不着你。” 明知他是好意,欧阳琛静默了半晌后,却突然嗤笑出声:“等我死了,你就见不着我了。” 吴非缠好纱布后正仔仔细细地收尾,听他这么说,又顿了顿,慢慢敛了脸上的笑容:“欧阳,别怪我多嘴,女人和烟酒,你最好少碰。” 欧阳琛断然收回自己的手臂,斜睨了一眼吴非,冷笑着说:“你一直都挺多嘴的。” 吴非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终于守在叶轻身边,欧阳琛侧首,细细端详着熟睡的她。纤长漆黑的睫毛蝶翼般栖息在眼帘上,为她白皙如雪的肌肤扫下一抹柔和的阴影,原本嫣红的樱唇却泛起浅浅的乌青,仿佛是刚受过什么酷刑般,让人瞧了心中忍不住一疼。 “欧阳,我还是很想最后再多嘴一句。” “我知道你来中国是为了求死,既然这一生已经到了尽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想拉个垫背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如今不一样了。你有孩子了。孩子就是生,新生。为了孩子,为了她,你总得变点什么吧?” 吴非的话还悬在耳畔,欧阳琛慢慢俯身,在她的唇间蜻蜓点水般地印了一个吻。 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了,可是活下来的孩子,却给了他希望。 那天在医院,当他听到叶轻如数家珍地说出自己的喜好时,他的心是那样的温暖。午夜梦回,当她在梦魇里万分惊恐地喊出他的名字时,他的心又是那样的刺痛。 她几乎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每次却都是深恶痛绝、歇斯底里,哪怕是曾经看似静好的一段时光,她也从未语带温柔地叫过他的名字,即便是笑,也都带着刻意的讨好。 而她的每一次讨好,他都会假装那是真的,一次次的自欺欺人,就当她是真的吧。可是,连他也不知道,这种欺瞒总有爆发的一天,总有惹火自焚的一刻。 他还记得那天在美国,苏青又执意要飞回首都,见那个女人最后一面,他气得扬手就摔了桌脚的古董花瓶。 “恨了这么多年,我已经恨怕了。难道你不怕吗?”苏青蹲下来,捡起花瓶的碎片一片片黏贴好,又扬起头冲他笑,笑得那样粲然而衰弱,“阿琛你看,花瓶碎了,还可以再粘回来。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只想躺在妈妈的怀里安睡,哪怕她并不认得我。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和叶轻一个机会。让我们的恨,就此终结在我身上吧。” 花瓶碎了,真的可以再重新黏回来吗? 欧阳琛独自回到海滨,当他看到叶轻,看到她像只走投无路的小鹿般歪进自己的怀中,他忽然觉得,这是有可能的。 他开始变得温柔,变得想尽办法去讨好她,给她她渴望的温暖。终于他又看到她的笑容,那种栀子花般清雅干净的笑容,他简直喜不自禁,忽然就决定给她温暖之外的东西----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他决定要放手了,放弃多年的恨与执,放弃他苦心经营的复仇棋局。若此生不能陪伴,能多给她一些希冀也是好的。 可是那个夜晚,当他醉酒而归,她披衣而起。 她甜美得好似一朵盛开在午夜的栀子花,惹得他心动不已。再也没有犹豫,他拿出准备已久的铂金钻戒,走到月光如纱的窗棂边,他记得导购小姐曾对他说:“钻石的光泽璀璨恒久,代表着永恒的爱恋。” 抬头凝望着漫天星斗,他知道,流星留不下永恒的灿烂,却只能留下伤痕。 他的生命是那样短暂,短暂到犹如流星消逝。他不想伤害她,但他更怕自己,此生都不曾灿烂过。 戒指一寸寸在掌心中握紧,欧阳琛知道,他是在透支幸福,只因他给不了更多。但他也知道,流星,起码灿烂过,而他从来都不是个伟大无私的人。 所以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哪怕是自私也好,他也想拥抱这生命中最后的一切。 那一天,他们联手摧毁远夏的那一天。 在漫天细雨中,他拥着她,吻着她,满心满肺都是无法言明的满足。他以为,自己还会一直满足下去,可是骤然出现的易北辰却摧毁了这幸福的假象。 当北辰嘶吼着朝自己冲过来时,当他因为激动而骤然倒地时,意料之外的,欧阳琛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快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心头血肉被人猛然割掉了一块般,逼得他飞快地跑过去,将易北辰背上了肩头。 到了医院。 叶轻主动要求照顾北辰,她怀着孕,那么大的肚子,也不在乎。就连朱明翠也第一时间赶来了,趴在易北辰的旁边,宝贝儿子宝贝儿子的叫个不停。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从出生起,到现在,一直都是多余的。 找了个买饭的借口,终于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白色巨塔,欧阳琛放了老钟半天的假,自己驱车在高速公路上毫无节制的狂飙。 “欧阳琛!你能给她什么!你能带给她的就只有痛苦,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纠缠着她!你这个混蛋!” 这声音像带着刺的魔咒,嗡嗡地钻入他的耳膜,又溜进周身的血管里,随着血液一同运行的四肢百骸,慢慢地、竟衍生出钻心蚀骨般的刺痛。 心跳随着车速一同飙升,下高速的时候,有辆巨型货车迎面赶来,欧阳琛来不及调转方向,又或者他根本没想到要调转方向,就这么直愣愣地冲撞上去。那一刻,他甚至想,若生命戛然而止,是否还会有依恋? 死亡的刹那,时空在破碎,天空像是濯洗在水里油画,在黑洞的瞳仁里布下斑驳的影像----儿时妈妈的打骂,成长历程中苏青的保护,还有前些日子叶轻的微笑,甚至于未出世的孩子啼哭,这一切的一切,一幕接一幕地呈现出来。 那一瞬间,欧阳琛的手已牢牢地抓在方向盘上,伴随着金属划动的刺耳声响,两辆车以毫厘之差擦肩而过。 生命最黑暗的那几年,这样九死一生的逃亡他拥有过太多次,所以根本不担心自己会失误。大不了玉石俱焚,大不了就是一死。 可是当车倏然停立在路旁的警戒线上时,他发觉世界那么静,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响得灼人耳膜。 他怕死,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竟是这样怕死! 欧阳琛抬起头,看着倒车镜里自己的容颜,蓦地就唇角微弯,露出一抹自嘲似的冷笑。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易北辰来家里找他时,所说的话。 易北辰说,自己并不是朱明翠的亲生儿子。当年他的惨遭抛弃也只是个意外。 易北辰说,这些年来,朱明翠无时无刻不再思念着他,思念着苏青,思念着她曾经狠心抛弃的孩子。 易北辰还说:不要让她们知道这一切,这太残忍。 残忍?如果这也算残忍?如果让犯错的人得到自己应得的报应也算是残忍! 那么这些年他和苏青所承受的一切,又何其残忍!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耳畔,蓦地传来别人焦急的呼唤,记忆被霎时间纷乱,欧阳琛回头,看到方才那个货车司机,还有他背后的交警:“驾照让我看一看!” 欧阳琛把驾照掏给他,在确定没有酒后驾车后,交警给他开了一张罚单,又叮嘱他不要疲劳驾驶,才放他走。 回去的路上,欧阳琛顺道去饭店打包了点饭菜。刚推开病房的门,他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心脏也跟着一僵,仿佛坠入冰寒的深潭。 “你回来了?”朱明翠抬起疲惫的双眼,语气冷冰冰的,不同于以往的客气温和。 “嗯。” 太阳穴不受控制般地跳动着,欧阳琛却没有过多的言语,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就拎着饭菜径直走进来。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叶轻居然发烧了。他扭过头,发现朱明翠对这边的情形浑若未觉,只是握紧易北辰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眼底的那丛光蓦地冷峻下来,欧阳琛抿唇,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堵在那儿,就要喷薄出来。 忍着一股气,他看着她,倏地就嗤笑一声:“她是个孕妇,为了照顾你儿子,连自己的健康都不顾了,你却对她漠不关心。” 他说着,一把抱起叶轻,临走时,又讥讽似地回头:“你的眼里就只有你这个宝贝儿子吗?” 朱明翠被他瞪得有些怔然,她这半生养尊处优,还从未被谁用那种犀利讽刺的目光瞪视过,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照头浇下一斛彻骨的冰水。 身子不由得颤了颤,她终于松开自己的儿子,霍然而起:“你站住!” 听她叫住自己,欧阳琛的心脏有瞬息的松软,脚下的步伐也猛然顿住。 “我问你,你是不是给我们北辰下了个套?已经有人告诉过我,为龙腾注资的那家公司,已经受不了金融危机的冲击,破产了。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抱在叶轻腰间的手忍不住紧了紧,欧阳琛没有说话,只是回眸,狠狠剜了朱明翠一眼,病房里那么静的,他们就那样隔空对视着。 没有亲情,只有厌恶和仇恨。 这就是他的母亲,多么可笑?过去的二十余年,他和苏青想尽一切方法活下来,只为见一见他们的母亲。那时,他们甚至都想好了,如果母亲依旧过着贫穷的生活,他们将会给她能给的一切。可终有一天,他见到她了,他才发觉她是那样的高贵、富裕、幸福,根本不记得他们的存在。 虚空中,仿佛有人正操着一把刀,狠狠狠狠地戳进他的心窝,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牵连着锐痛,欧阳琛迟缓地扭过头,大步大步地向前迈去。 而后有女人的嘶喊,像是锐利的箭矢急急地追射在他的脊背:“欧阳琛我告诉你,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你敢对他有什么伤害,我一定跟你血拼到底!” 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仿佛还是那一年,他跋涉千里来到首都,只为寻找自己失散多年的母亲,却只看到他们母子那份外人根本融不进去的舐犊情深。他心有不甘,试探性地问她,北辰还有兄弟吗?她是不是对自己的儿子们都这么好? 那时她笑得温柔而富足,那双漆亮的眼眸,在阳光下是那样闪耀:“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然要全心全意只对他一人好啦。” 一瞬间,无法抑制的愤怒和不甘在胸臆里四处游荡着,满涨着,终于还是冲破了他承受的极限。 刚一回到家,他就发觉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头部疼得仿佛就要炸开了般。他知道,他又病发了。 偏偏叶轻还在纠结方才的事情,面对她的质问,他只想快速的逃开,他宁愿独自舔舐伤口,也不愿让别人看到他病发虚弱的模样。 所以,他一急之下撵走了她。 叶轻刚走没多久,他就再也忍不住,快步冲进书房,拿出鸦片剂,以最快的速度打进自己的皮肤中。 世界终于平静下来。 夜黑如墨,泼洒进昏暗的房间里,欧阳琛双目微阖着,半躺在角落。沉眠南柯中,他依稀听到什么在响。 黑而浓的长睫动了动,他慢慢打开眼帘,近乎迟缓地把椅子上的手机捞下来。 打电话的是叶轻。 欧阳琛坐起来,蓦地拽紧了手心,仿佛有什么压在胸口,压得生痛。他并不是真的想赶叶轻走,但是他不能让叶轻看到他发病的样子,绝对不能。 所以,他现在也不能接这个电话,如果他接电话,聪明如她,一定会听出什么的。 深吸一口气,欧阳琛忍住药物过后的头晕目眩,把电话挂断,又把通话模式设置成语音信箱。 一切都做好后,他沉沉地垂下手,刚想喘一口气,电话里却自动播放起叶轻的留言,她的声音是那样急促、愤慨,甚至带着一丝莫大的恐慌:“欧阳琛,如果你还想看到你的孩子活着生出来,就马上滚来……” 倏然间,有股淬着火的毒从骨子里奔涌出来,带着无数锋利的小钩子,割划在体内,仿佛要把欧阳琛的脏腑都撕开。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抓起电话,回拨过去,却是关机…… 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狠狠吸一口气,欧阳琛攥住椅子背站起来,匆忙间就打开门,冲出书房。一直等在门口的朱管家都快靠着椅子睡着了,见他出来,惊喜地几乎说不话来:“欧阳先生?” 欧阳琛却没工夫跟她闲扯,他一把抓住朱管家的手臂,大声喝问:“叶小姐呢?叶小姐去了哪!” 朱管家被他喝得愣住了,支支吾吾地摇头说:“我……我不知道。” 不知从来蹿来的寒风,辗转吹过来,直溜溜地似能钻进人的骨头里,欧阳琛紧抿着唇,缓缓松开她的胳膊,自己的掌心却有着轻微的战栗:“老钟呢?” 朱管家奇怪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老钟去请吴医生了,他不在这里。” 欧阳琛转身,“咚”的一声撞开被风刮上的房门,抓起桌子上的手机就拨了老钟的电话:“叶小姐在哪?” “她说她去了岐山。”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下地鞭笞着他的脊骨,欧阳琛咬牙,几乎是怒吼似的说:“我不是让你时时刻刻盯着她吗?” “她说她想一个人静一会儿,”老钟有些为难地解释着,突然又问,“欧阳先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马上赶回去……” 欧阳琛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又转身推开门,大步流星地往楼下奔跑着,边跑还边命令朱管家:“把钥匙给我!” 朱管家从没见过他这个大失分寸的样子,吓了一跳提醒他:“先生,您现在这个样子是不能开车的。” 欧阳琛扭头,眼光如刀,狠狠剜在朱管家的身上:“废话少说!把钥匙给我!” 朱管家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给震住了,她终于明白事态严重,想也不想地转身跑回去,把车钥匙从二楼仍给欧阳琛。 欧阳琛反身跑向车库,掌心蜷握地紧了,尖利的金属突口,就如刀锋般反复割着他指上的肌肤。都说十指连心,这句话真没错,连带着他的心都是一阵阵钝钝的痛。 他不敢想,无法想,只是刀剑般插进坐在驾驶位上,把车速开到最大,不顾一切地向着岐山飞驰。 可老天似乎偏要跟他作对,这一路都是可怕的红灯,没错,可怕的红灯。 那样猩红夺目的颜色,就仿佛是身下蜿蜒的血,亮得灼人眼窝,他不能等了,一刻都不等!他的叶轻不知道正在经历着什么! 欧阳琛一咬牙,踩下油门冲过红灯,一路狂飙着驰往岐山。 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赶到岐山上,老屋旁有大约一里的路是崎岖的石子路,汽车无法通行。 他强忍住药物遗留下来的阵阵眩晕,甩开车门飞奔着跑上去。 “不要----” 刚刚扒开前面浓密的灌木,他就听到一记声嘶力竭的惊呼。心在刹那间重重地跌落下去,欧阳琛霍然抬起头,恰巧看到周晋雅怀抱着一个婴儿从悬崖边飞跃而下! 而叶轻…… 叶轻几乎是疯了一般地从背后扑过去,想要抱住周晋雅的身体,却到底扑了个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从世界中消失。 刹那间,仿佛有灼烈的热油轰隆一声浇淋在欧阳琛的心口,他不由得攥紧双拳,红着双眼狂奔到叶轻身边,她却已经晕死在血泊中。 他双手颤抖着,慢慢抚向叶轻的脸颊,她的脸那么冰冷,宁静,却又绝望! 倏然,似有千万根刺狠狠地穿透他的胸膛,欧阳琛一把抱起叶轻,把她惨白无色的脸紧紧摁进自己的身体里。 眼泪滚落的刹那,他冲着这个无情的世间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残忍!非要夺走他和姐姐的性命还不止,还要夺走他唯一的孩子,唯一能替他延续生命的孩子! “欧阳琛,你能给叶轻带来什么?你能给她的就只有痛苦!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纠缠着她!” 记忆里那串声音又像魔咒般奔腾在胸臆之中,欧阳琛抬起猩红凸现的眼眸,怒火熠熠地睥睨着天空,是不是,是不是这是命运对他的惩罚,惩罚他的自私?惩罚他不该大逆不道地去伤害自己的亲生父母,惩罚他不该不顾一切地把叶轻困在自己的身边,惩罚他不该哄骗叶轻、去生下这么一个同样可能患病的孩子? 上天啊,如果真是这样,就请把这所有的惩罚都降落在他的身上吧,不要再伤害他的叶轻,不要再那么残忍! “叶轻……”欧阳琛垂头,将前额紧紧地贴在叶轻紧锁的眉宇间,嗓音是从未有过地沙哑和脆弱,“叶轻,对不起……对不起……” …… 一个月后。 他病情反复,有一次一度到了病危的边缘。朱管家看不下去了,不顾他的叮嘱,擅自给叶轻打了电话。 而叶轻果然来了,她趴在他的胸口,眼泪大滴大滴落着,甚至说,无论生死,都要陪着他,要跟他在一起。 他不是铁石心肠,又怎么可能不心动。 可是……如今的他,还有资格再耽误她一次吗? 他已经给了她太多的伤心,甚至连保护她走完下半辈子的能力都没办法拥有。他还能给她承诺和希望吗? 所以,他再一次骗了她,也再一次地隐瞒了病情。 那天,一直等到叶轻离开,吴非才推开门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欧阳琛,低头拿起那张病历单,忽然就笑了笑,把它丢到一旁:“之前你一直不愿意做化疗,这次怎么想通了?” 他说着,抬眸望了眼门外的方向:“是不是为了这个女人?” 欧阳琛没有说话,侧身从旁边抽屉里捞出一盒烟,低头刚点上,却被吴非一把夺过:“你忘记了,这个时候不能吸烟吗?” 欧阳琛的手停顿在半空中,过了好半晌才冷然一笑,把烟盒随手丢进垃圾桶里:“不吸就不吸吧。” 吴非不禁摇头:“你真是个怪人,从前视死如归,现在为了这次化疗,竟然能狠下心一个月都不见这个女人。连烟都肯戒了。” “你管闲事的毛病是越演越烈了。” 欧阳琛抱臂靠在身后的靠枕上,微微阖上眼,一呼一吸间,依稀还能闻到一股野百合似的芬芳,他知道,那是叶轻的味道,那样清,却又那样浓,这辈子都萦绕在他的心口,不散。 听他这么说,吴非忽然收起玩笑的神态,半倚在墙壁上一脸肃穆地说:“欧阳琛,虽然我很佩服从前那个不要命的你,但是我更喜欢现在这个惜命的你。不管你是为了谁,只要你肯,我就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活下去。” 再没有说话,欧阳琛闭目躺在那里,仿佛是睡着了,然而,他放在被褥下的双手却微微蜷握成拳。 活下去,人的一生是这样短暂,上天是否会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好好地活下去?重新活下去? …… 出院是不久后的某一天,香花漫天的春天已走到尽头,夏日的风雨却悄然间到来。 欧阳琛坐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把窗帘拉开到最大,近乎惘然地注视这窗外的电闪雷鸣。 叶轻怕雷。 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他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这四个字。雷声如擂鼓,一记盖过一记,欧阳琛的心也被鼓槌狠狠地敲打着,终于在暴雨倾盆而下时,他忍不住拿起手机拨上叶轻的号码,却迟迟没能按上去。 “欧阳琛,你带给叶轻的只能是痛苦!” “只能是痛苦!” 这声音像魔咒一般钻进他的耳膜,他倏地扣掉手机,心烦意乱地站起来走到窗口,向着漆黑的夜空漫无目的的望过去,却恍然发现,暴雨淋漓中竟依稀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竟是……叶轻。 那一刻,他忽然什么都不在乎了。 明明是盛夏,夜里的风却沁凉蚀骨。 如同是他的人生。 他的人生没有太阳,只有黑夜。但这夜并不黑暗,因为他还能看到一束光。 叶轻就是他的光。 那束光分明轻轻的,软软的,却又像是有着无穷的穿透力,轻易间便照透了他生命中的每一处肮脏。 那个夜晚,他和叶轻相拥而眠。 月光里,他慢慢地转头,看着叶轻柔弱的面庞,一颗心也跟着软了一起来。他想起出院前吴非对他说:“这次化疗的效果很不错。如果顺利的话,让你恢复到易北辰的效果并非没有可能,但是关键是,你自己要上心。” 伸出手,抚上她因一晚贪欢而艳红的脸颊,欧阳琛在心里轻轻说:“你知不知道,我这一生,因为仇恨而毁灭,我以为这回总该倒下了,却不料被爱救起。叶轻,我想争一争,跟命运好好地争一争,你会跟我一起争的对吗?” 叶轻没有说话,也不会说话,欧阳琛抬头,窗外,一轮红日正破晓而出。 有的人一生都活在黑暗中,譬如盲人,这是无法挣扎的宿命。 可是夜晚再黑,总会被日光倾覆,这也是宿命。 …… 那天。 死气沉沉的医院里,欧阳琛正躺在冰冷的床上准备做检查,吴非拿着仪器问他是否准备好了。 他刚要点头,却恍然间听到自己衣兜里的手机在震动,接着想也不想地坐起来,掏出手机一看,连唇角都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欧阳琛?”吴非瞧得奇怪,忍不住问他,“什么事这么着急?” 其实他想问的是,什么事这么好笑?只因认识这么久,他几乎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笑。 “啊,没事,你继续。” 低头速速地回了一条“好”,欧阳琛轻咳一声,又把手机放回衣服兜里,默默地躺下,闭上双眼的刹那,他仿佛看到叶轻那闪着星光的双眼,正在一片粲然的春花里眸光飞扬。 他活了三十多岁,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个有家的男人,有自己的女人在家里盼着他回去,这种感觉,可真好。 也是第一次,他开始觉得治疗的时间是那样的难捱,每分每秒都是折磨,他甚至时不时地用犀利的眼神催促吴非。搞得吴非还以为自己哪个环节没做好,都出了一身的冷汗。好不容易才捱到结束,欧阳琛听到手机在响,以为是叶轻要催他,便匆匆忙忙地掏出来。 吴非见状,忍不住哑然失笑:“最无情的人居然变成了情种,我是该恭喜你还是该同情你?” 心头似被暖暖的阳光覆盖,欧阳琛扭头,轻轻扯动嘴角:“我想你应该羡慕我。” “老天,我没有看错吧?你这一天对我笑了三次,比过去十年里加起来还要多!”吴非惊魂甫定地拍拍胸口,走近了笑他,“快讲讲,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 听他这么问,欧阳琛眼底的笑意尽失,只剩下一片抵死的黯沉:“你知道的,在大陆,一切还要小心为上。”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吴非有意岔开话题,指了指他手里的电话说:“快接吧,嫂子可是等急了。” 欧阳琛没再说话,而是笑着接了叶轻的电话。 电话里,叶轻说,她已经为他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在家等着他。 真好,能有个人心心念念的在家等着他,真好。 能有个家…… 真好。 唇角漾起一抹幸福的微笑,欧阳琛躺进检测仪器中,慢慢闭上了眼。 拿到化验单的时候,他却觉出吴非的神情有一丝不对,唇微微抿着,脸也异常的紧绷。 心下当时一沉,他走过去问:“结果如何?” 吴非几次动了动唇,却只是说:“欧阳……” 心咚的一声犹如沉入了谷底。 欧阳琛一把拿过化验单,放开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我们失败了,对吗?” 吴非沉默,片刻后,按住他的肩头:“只要你不放弃,我相信下次我们还有机会。” 欧阳琛却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转身,慢慢往家里走。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命运一步一步将他逼上绝路。 从此,永远不再奢望幸福。 从他来到这个世上的那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此生的诸求不得。其实他早就明了,那样清清楚楚地明了,他甚至连活下来的权力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拥有她,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早已下定决心要绝情绝义,可是为什么?又还是一次次地如此自私地把她困在身边,让她跟着自己一起触摸地狱的模样。 既然如此,就让他独自坠落吧。这么美丽的她,应该由更善良温暖的人去照顾,而不是行将就木的他。用他一个人的命,赎去这些年他所犯下的罪,很值得。 真的很值得。 …… 他忘不了离开的那一天。 龙腾大楼总经理办公室。 朱明翠拎着一盒鲜香四溢的煲汤,一边朝屋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辰辰,你发烧才好,这段日子又这么辛苦,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妈给你煲了汤,还热着呢,你快来尝一口。” 她把汤盒放在办公室的外间,却没有听到里间的声响,不禁蹙起眉头,走过去推开门说:“这孩子,妈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呢?” 门骤然开了,迎接她的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辰辰,而是那个如鲠在喉的欧阳琛。 “呦……怎么……是你?”推出去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中,朱明翠的眼光里也夹了丝明显的敌意。 “给北辰做的?”欧阳琛并不看她,而是径直走向桌子前,注视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姐姐流浪在异国街头时,连一碗残羹都要从别人的脚底下抢过来。那个时候的他们,是多么希望能喝上一口母亲熬制的热汤。 可是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熬了一天又一天,都没有等到这么一碗汤。哪怕到了生命的尽头,都没能等到。 “是啊,辰辰最近身体不好,总得喝点什么补一补。”朱明翠紧张地看着他。 “我能喝一点吗?”欧阳琛忽然回头,眼峰淡淡地,黑瞳里的光却幽深。 “这……”虽然心中多有微词,可朱明翠到底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点点头说,“你想喝就喝吧。” 欧阳琛端起那碗汤,仰头一下子就喝了干净,这样还不算完,他又自己舀起汤勺,重新盛了一碗新的。 碗底再度翻起的时候,那些同样翻滚着冒出的蒸汽淙淙地熏在眼前,那样烫,烫得他瞳孔都微微缩起,几乎就要掉下泪来。手不自觉地将碗底翻得更高,直到它生生盖住了他那张通红的面庞。 “哎,你别喝这么多啊,给我们辰辰留一口,”没想到眼前这个人这样厚脸皮,朱明翠登时慌了神,跑过去想去阻止,却发现那个汤盒子里已然空空如也。 “喝光了?”她怔怔地看着那个汤盒,又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欧阳琛,只觉得有一股子火咻咻地燃在胸臆里,但良好的教养还是逼得她强忍住了,只低低嗔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欧阳琛背过身,凝视着窗外的海景,一双被风吹干的黑瞳里几乎再没有任何的情愫:“北辰在三楼销售部,你要找他的话记得长话短说,一会儿我还要和他谈点事情。” 朱明翠闻言,也不想再跟他计较,只是没好气地拎起汤盒,摔门走了。 硕大的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欧阳琛一人,他一手扶住面前的玻璃,一手慢慢地抚上唇角的一滴残汁。 颅骨里又在隐隐作痛,他却缓缓地扯动起唇角,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滋味,那是方才那个女人赐予他的滋味,连着这痛,连着这瞬间的甜美。 今生今世,都再也抹不掉了。 也再也没有遗憾了。 …… 那个夜晚,海风习习。 那个夜晚,血雨阵阵。 在中缅边境,他做了此生最后的一个决定,放下仇恨,放下生命,放下一切。 从甲板上跌落,被海浪吞噬的那刻,他一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也根本没有想过去活。 可是恍惚中,他却仿佛看到了叶轻的脸。 隔着漫天血光去看她的脸,还是那样的仓惶而清丽,坚强却温柔,就像那年在club里遇到她时一样。 仿佛听到她在耳边说:“欧阳,妈妈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自己。不能放弃自己……” 那一刻欧阳琛忽然觉得----不能,他不能放弃。 他不能丢下她。 终于还是活下来了,多么艰难。 最后一次化疗结束时,美国的专家告诉他病症已恢复了大半,他连夜驱车到郊外的农庄。推开院门时,参天的古槐下,有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给自己的孙女演示茶道。 “义父。”欧阳琛慢慢走进来。 “坐,”那老人点点头,有眼尖的佣人递来一张椅子,“我就知道,有一天你还会来找老头子我。”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吱声,而是专心致志地分斟,这是个细致活,他做的写意随性,却又一丝不苟。 先递了一杯给欧阳琛,双手相会时,他却意味深长地说:“人的手心就只有这么大,握得仇恨太多,爱就无处安放了。你把握满仇恨的那只手斩断了,余下这辈子就只剩下爱了。” 欧阳琛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他想起离开美国前,义父曾对他说:“其实爱和恨,就像白天和黑夜的关系,日夜交替,各司其职,谁也不能越过谁去,一旦融在一起,就全乱了套了。所以你要么狠,要么仁;要么恨,要么忘。二者只能取一,只有这样,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才有机会看到亮光。” 那时他说:“我的世界从来就没有太阳,只有黑夜,黑夜里没有光。” 他的义父却笑着摇头:“你知道吗,在极圈外,太阳落到地平线下只能达到一个很小的角度。由于大气的散射,这里的夜晚并不会完全黑下来,而是半明半寐的,叫做白夜,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你的白夜,她总不会太亮,但照亮你的余生,足够了。这套沉香送你,什么时候觉得心烦了,燃一点,能宁神,更能宁心。” 在这里睡了半晚后,欧阳琛悄然起身。匆匆饮了杯茶水,他走出院门,门的左边有一个旧旧的四方形的铁皮邮箱。由于是单手有些笨拙,他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乌木色的牛皮信封,又低头轻轻地吻上去。方才喝的茶还留在唇畔,印在封口处留下两道浅浅的褶皱,像是谁波澜微漾的心事。 再抬头,沉香已烬,白夜未明。 (全剧终)! 新书《偏偏是爱》月底开始更新,请大家前来支持!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 新书《偏偏是爱》11月底开始更新,期待大家支持! 【简介】: 《恋恋不忘》姐妹篇,黎夏的故事。 这辈子,埋葬我的,偏偏是爱;拯救我的,也偏偏是爱。 相爱五年,我以为谈奕声会是我此生良人。 婚礼上,突如其来的女人却对我横加指控:“你一个小三还拽什么拽,别忘了,你的婚姻也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你根本就不该成为谈太太!” 莫名背起“小三”的污名,我一路追查,却意外发现了惊人真相。 …… 离婚心有不甘,原谅又愤恨难平,终有一天---- 迷醉的夜,一觉醒来,我居然躺在了老公上司的枕边。 “我只是跟奕声说了一句,你长得挺漂亮的,他二话不说就把你送到了我的床上,”混乱的夜,那男人一遍遍地吻着我,“你说,这么舍得的人,我是不是应该给他升职?” …… 爱,灰飞烟灭;恨,钉入骨髓。以为一切就这么终结,可是三年后---- 以吻封缄里,那个噩梦般的男人又再度出现:“黎夏,你躲什么?你老公三年前就已经把你卖给我了,有效期可不只一夜,那是一辈子。” 我白他一眼:“你脑子有病吧?” 他点点头,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对啊,有病,相思病。这一辈子,全靠你来治了。” ------------------------------------------------ 【试读部分】: 身后传来敲门的声音。 “我能进来吗?” 我回过头,还没应些什么,那个敲门的人已经不请自入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逆光里,一张脸像细瓷一样白皙,细眉细眼,五官更是柔得像是从画里抠出来的,走路的时候还微微颔着首,那模样可真是楚楚。 这人我认识,准确的说,楚楚这个名字还是我给起的。 约摸有五六年前吧,那时我还是水果台一则综艺节目的主持人。记得那段日子,台里在搞一个“金话筒”的比赛,一面借此寻找主持界的新鲜血液,一面营造娱乐话题,增加节目收视率。我从刚毕业就签到台里了,左右工作了有两年,成绩还算不错,所以台里的领导有意让我主持这个比赛。 我就是在半决赛的后台遇到程楚楚的。 那时候程楚楚还不叫程楚楚,她叫程金玉。 在后台,别人都上好妆准备上场了,程金玉则一个躲在更衣室里掉眼泪。我本意是想催她,瞧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便客气了一句“怎么了”,谁料她像开闸的洪水般,一把抱住我哭。 我一时晕菜了,一面安慰她一面问,她也好不哪去,一面喊着姐一面哭得说不出话。 就这么折腾了有十分钟,我才听明白,她是嗓子倒了。 说实话,那时我在台里的资历算是浅的。从来都是我“哥哥”“姐姐”的追着人屁股后面喊,还没被谁这么尊称过。是以,这一声姐叫的我心花怒放,怒放之下,就怎么瞧她怎么可怜。 比赛结束后,程金玉自然落了选,我一时可怜她可怜得过了头,便央求谈奕声带她去环娱发展。 谈奕声不高兴了,觉得我是烂好心,就随口找了个由头说她名字太土。 我偏偏是个不服输的,想起这程金玉别的特点没有,哭起来倒是挺楚楚可怜的,于是就给她改了名字,叫程楚楚,然后硬是叫谈奕声给拉走了。谈奕声拗不过我,在环娱最近的一部电视剧里,给程楚楚找了一个连女四号都不算的星色。结果人程楚楚出息了,拍戏期间跟男一号闹出了“床照风波”,当下一脱成名,签下合约无数。 事后,我还沾沾自喜了好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慧识人。 现在想来,我还真是慧识人。 手把手把人楚楚姑娘送到自己老公的床边,有比我更慧的吗? “有事?”如此想着,我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程楚楚微微笑着,走近了我:“黎秀,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来恭喜你。” “多谢。”我点点头,转身,再不看她一眼。 这时她走到我身边,纤细的手指向前慢慢一推,一个包装精美的行子便出现在我面前:“顺便,来送你一个礼物。” 我没有打开,只是平平静静地回了一句:“你太客气了。” “不客气,”程楚楚依旧在笑,笑容中再度抬手,将盒子打开,“这是谈总今天早上落在我那儿的。” 一枚雕工繁复的钻戒就不偏不倚地躺在盒子的正中,和我手上的那枚碰巧是一对。 我“哦”了一声,随手把盒子盖上:“他还真是不小心呢。” “要说谈总也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可能昨天晚上我们玩得太疯了,他今早起了个晚,一睁眼就马不停蹄地往礼堂跑,这不就一时疏忽,把这枚戒指忘记了。” 程楚楚又笑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却缓缓泄露出一丝试探性的阴冷:“还好我眼尖,他没走多久我就看到了,心想着总不能结婚仪式上新郎官没有结婚戒指戴,只好也跟着赶来,还给黎秀你。你看,还来得及吧?” 我抿了抿唇,扭头,也跟着笑了,笑容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当然来得及。麻烦程秀跑一趟了。” 可程楚楚却再也平静不下去了,她忽然冷笑了一声,盯着我说:“黎秀,你装得很累吧?” “怎么会有你累?”我站起来,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她,“戏内你拿不了最佳女主角,戏外你可是堪比奥斯卡影后啊。” 程楚楚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白,她咬唇瞪着我,睫毛有一丝抖,忽然又笑了,声音一瞬间甜得像糖,腻得人想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老公谈奕声,昨天晚上就躺在我的床上,我们一共做了3次。今天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意犹未尽,拉着我又来了一次。” 她说着,凑近我,火红的唇,就贴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句说得暧昧妖娆:“他说我的胸很大很漂亮,比你的摸起来好多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像见鬼一样地瞅着她:“3次?看不出来啊,他现在体能变好了。” 程楚楚变了脸色,她指着我,胸口不断地起伏着,终于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黎夏,你t到底是不是女人?他是你老公!” 我微微笑着,走近她,声音压得凉凉的,带着分讥诮:“是我老公没错呀,难道是你老公?” “你……” 程楚楚一时被噎住了,她握了握手指,愤怒地叫道:“有你这样的老婆,怪不得他会去找别人!” 我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笑着:“他找再多的女人,你也做不了他的老婆。” “是吗?”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看起来很恶毒,否则程楚楚就不会一副目眦尽裂,恨不得比我还恶毒的模样,“黎秀,我还忘了告诉你,你身上穿的婚纱还是我陪着他一起挑的。怎么样,当他老婆的滋味还不错吧?” 我愣了一愣,倒还真没想到这婚纱居然是这个来历。 也许,这婚纱程楚楚还试穿过,而谈奕声觉得很美才买下来的不是吗? 轻轻握了握手心里的戒指酒杯,金属的温度明明是冰凉,格在手心里却莫名一种火辣辣的滋味。 当他老婆的滋味? 我在心底轻轻笑了一笑,面上却缓缓收起了笑容:“我也忘了提醒你。你应该叫我谈太太,而不是黎秀。” 一字一句地说完,我转身,推开化妆间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大厅里,觥筹交错。 刺目的光从头顶的水晶灯里一道道地衍射下来,刺得我头晕目眩,我深吸一口气,握紧自己的手想要往前走,人却微微一歪。可能是早上没吃饭,有点低血糖。 好在,有一只很是稳重的手,及时扶住了我。 我抬起头,刚想说“谢谢”,那只手的主人却微微挑眉,英俊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讽刺,以及轻浮:“你老公都那样了,你还打算跟他结婚?” txt下载地址: 手机阅读: 发表书评: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在顶部"加入书签"记录本次(新书《偏偏是爱》月底开始更新,请大家前来支持!)的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野蔓谢谢您的支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