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 第一章 穿越 似曾相识的新世界 2017年大年三十晚上,正是合家欢聚的日子。还没到午夜,街上人烟稀少,店铺也不见往日的灯火通明,都早早闭店。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商业街,此时显得几分冷清。 徐子安站在百货大楼的屋顶上,有些落寞的看着下面。 北方的冬天天气寒冷刺骨,徐子安却只穿了件单衣。一阵冷风袭来,夹杂着雪花吹到徐子安脸上。徐子安拿起手中的白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是他今天喝的第五瓶酒了。 凉凉的白酒进入体内便化作灼热的气流,驱走了徐子安身上的寒意,也带走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徐子安醉眼朦胧的看着冷清的街道,觉得有些寂寞。突然放声大笑,却不知怎么又流下眼泪。 迷迷瞪瞪地,他往前垮了一步。 您的一小步,人类文明的一大步。徐子安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周边的景色瞬息万变,他还来不及细看已经堕入深渊。 诶? 我,这是跳楼自杀了么? 这是徐子安最后的想法。 徐子安再醒来,酒意已全消,发现自己正坐在桥上,桥的两头看不到边际,周围雾气蒙蒙的。一个男孩正好奇地看着他。 “这里是哪儿?”徐子安问。 “这是奈何桥,要死的人都要从这上过的。”男孩笑眯眯回答道。 丫的,真的死了?还是喝酒喝多了掉下去摔死的? 憋屈! 不过话说回来,传说中的奈何桥原来真的存在啊,徐子安想着,又打量着身旁的小男孩。 小男孩十岁左右,五官清秀,眉宇间已有了几分英气模样。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长袍,外面罩着金黄色的大褂,衣着不凡,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你也是快要死的人吗?”徐子安问道。 “是吧,我明明生病躺着榻上,迷迷糊糊的就到这儿了。”男孩答道。 “这样啊。”望着男孩稚嫩的脸庞,徐子安觉得有些可惜“这么小就没了,你还真是可怜。” “你是怎么死的?”男孩好奇问道。 “喝多了酒不小心摔死的。”徐子安仔细回忆道。 “那你可死的比我还可怜。” “谁说不是呢!”徐子安回忆自己的前世“想我好歹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盗贼,居然摔死了,传出去不定多丢人呢!”回想往事,他后悔得只想撞墙,下意识的去拿酒,想借酒消愁。 奈何桥上哪有酒呢?徐子安有有些颓丧。 “要是能再活一回,你还会这样吗?”男孩问道。 “当然不会,起码换一种死法,炸个飞机火箭,英雄救美之类的,还能帅气点!”徐子安又自嘲道“只是再没机会了。” ......不应该说不再过鸡鸣狗盗的生活了么?这种人活着也还是个败类吧! 怎么会是他呢! “留恋人世间吗?”男孩问道。 “留恋啊,怎么不留恋。人只有活着才能改变一切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若为生命故,自由和爱情皆可抛。”徐子安摸了摸男孩的头,一副见过世面的轻佻模样“那句话怎么说来的,若为生命故,自由和爱情皆可抛。你小小年纪,恐怕连人间真正的滋味还没体会过呢吧,可怜了。” “谁知道呢,不过你说过的话可要负责。都要死的人了怎么还怎么没规矩。”小男孩颇受触动,也不忘吐槽。 “那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徐子安笑嘻嘻地说“我天生就这样,都是这么没规矩,才能活到现在的。” 两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唠闲话,只见远处隐隐约约来了两个人,一个一身黑衣,一个一身白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 这大概就是黑白无常了吧,徐子安想。 “大概是来找我的吧,你前世叫什么名字?”男孩问道 “我叫徐子安。” “我叫萧稹,你要记住我。”男孩仔细地看着他,下定了决心。“虽然你也不怎么的,但是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萧稹小儿,到时候了,即便还有什么挂念的也要放下了,随我们走吧。”黑白无常叫到。 萧稹答应着,却转过头来对着徐子安说 “记住我的名字,以后你就是我,我一统天下的愿望,你一定要替我实现。” “什么啊?”还没等徐子安反应过来,徐子安就被萧稹推到了桥边,萧稹虽然年纪小,力气却极大,徐子安一下子被推下了奈何桥。失去了意识...... “醒啦,醒啦,殿下醒啦!真龙显灵啦!”徐子安在一阵吵闹声中醒来,只觉浑身酸胀疼痛,没有力气。床边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看到徐子安醒了,赶紧拿出帕子给他擦汗,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天佑我孙儿,佛祖显灵了,这是我大齐的福分,我萧家的人,都是有福气的。”老妇人太过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旁边一群人黑压压地跪在地上,齐声喊道“真龙显灵,天佑大齐。” “好,好,都赏。”老妇人很高兴。 “快去告诉王,真龙显灵,稹儿挺过来了,有救了。” 停到慎儿的名字,徐子安脑袋嗡地一声,一下子想到了之前奈何桥上的事情。 该不会是...... 徐子安掀开被子,不顾旁人阻拦,在大殿里跑来跑去,终于找到一面铜镜。 铜镜里的人不是别人,恰恰是奈何桥上他遇到的小男孩,萧稹。 我靠!这是穿越了吗?这一天怎么竟受刺激了?徐子安心想,只觉头疼欲裂,萧稹的记忆不断的涌入他的脑中。 他一边被人搀扶着回到床上,一边回想萧稹的事情。 萧稹的父亲萧隶是齐国的王,近些年身体虚弱,流连病榻。而他是齐国的二皇子,上面有个哥哥早夭,今年也不过十二岁。坐在他身边的老妇人是他的祖母,当今太后,本名赫连玉,对他很是疼爱。 若为生命故,自由和爱情皆可抛。随口编的话居然成真了!徐子安有点崩溃。 老妇人慈祥地看着他躺回床上,又细心地给他掖好被角。“乖孙儿,饿不饿?” “祖母,孙儿饿了。”徐子安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老实回答道。 “饿了好,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太后一边说着,一边叫人把饭菜端上来。 看着孙子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太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乖孙儿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祖母去你父王那边看看。”太后摸了摸徐子安的头,说道。 徐子安放下筷子,恭敬地说道“祖母慢走,替我问父王安。” 太后很满意地带着人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子安恢复的很快。通过下人的对话,和萧稹的记忆,徐子安对这个时代有了大致的了解。 这个时代的版图跟中国古代一样,只是历史事件有一些变化。根据徐子安的推测,这个时代大致在1360年,也就是中国古代元朝的时期,之前的历史和中国古代没有区别。可是之后却因为“道”的出现而大有不同。 元朝之时,在大陆上出现了一种名为“道”的特殊力量,掌握这种力量的人称为“得道者”,优秀的“得道者”得到自然万物的能量,有改天灭地的巨大破坏力,甚至能预测未来,可以以一当千。 “得道者”的出现改变了元朝一统天下的格局。各地豪杰纷纷笼络“得道者”,以讨伐元朝暴行为由,揭竿而起,自立为王,一时间天下群雄并起,元朝很快灭亡。而剩下的各方势力争斗,不断发动战争,达百年之久。史称“百年纷争”。 “百年纷争”之后,大大小小的割据实力逐渐被消灭或是走向联合,最终形成五个国家。齐,燕,三朝,后汉,湘。 齐朝,也就是萧稹所在的国家,目前势力范围最大,也地处于最险要的位置,位于五国的中心,版图的心脏位置。齐朝先祖完颜厉原是北方一支民族部落的首领,能征善战,机缘巧合之下得到“道”之力,成为得道者。完颜厉凭借着强大的道力和仗义洒脱的性格,吸引了很多得道者的投奔,再加上少数部落善于骑马打仗,很快创立了自己的地盘。 大齐创立之后,为了更好的吸收中原文化,吸引得道者的加入,便改国姓为“萧”,取骁勇善战之意。齐国实力虽强,只是现在的王身体虚弱,常常不理国政,贪污盛行,国力渐渐衰弱,正岌岌可危。 燕国在齐国的北边由数支民族部落和元朝残余贵族组成,居民无论男女都善于骑马打仗,民风淳朴,但是国内各方势力争斗不止。燕国与同为部落出身的齐国关系较好,两国还有秦晋之好,当今太后赫连玉就是燕国的公主。 三朝,顾名思义就是三方势力联合在一起的国家。位于齐国南部的江南地区,占尽人杰地灵的优势,兵力虽然少,但是拥有许多得道者。与齐国连年征战不止,十五年前才签订了和平条约,但也时不时的爆发冲突。现在三朝共有三位王王,徐仲,黄精忠,白辰逸。其中以徐仲年龄最大,辈分最高。与燕国各方势力纷争不同,这三位王十分团结,常以三国刘关张三兄弟自居,平日里各司其职。这使三朝政局稳定,国力日强,成为齐国的重要对手。 后汉,以“振兴汉室”为由建立的国家,现在的王刘温,自称为汉代后世子孙。后汉在齐国西部,地势易守难攻,又以重振汉室为名,吸引了许多拥有同样理想的得道者。视燕国,齐国为死敌,认为三朝是窃国贼,是个巨大隐患。 湘,位于最南部,与大陆以海相隔,地盘最小,又是最神秘的国家。据传说大路上最强的得道者都隐居于此。现在的王姓陈,其余都不知道,传说有知晓天地的高深道力,许多优秀的得道者都会到湘国去修行学习,因此其他国家对湘国都十分敬重。湘国也大陆上成为最独树一帜的国家。 真是个复杂又危机重重的世界啊,徐子安心想。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萧稹的影子,那些话就在他的耳边。 “留恋人世间吗?” “记住我的名字,以后你就是我。” ”我一统天下的愿望,你一定要替我实现。” 徐子安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 既来之,则安之。 也许这就是命运,命运让他遇到了萧稹,命运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命运给他重来的机会。 我要替他完成愿望,以后我就是萧稹。徐子安默念道。 想到这里,他伸手叫来了侍从“明天我要去上书房上学。” “殿下不再休息几天吗,之前殿下还哭闹着不愿意去呢。”侍从问道。 “不了,病了这么多天,功课不知落下多少了,得快快补上才行。” “那奴才这就告诉师傅们去准备。”侍从笑道“王和太后知道殿下这么用功一定很高兴。” 我要变得更强大,不再懦弱,不再胆怯,不再收蒙蔽。 既然上天给了我浴火重生的机会, 我就一定要不负所托, 君临天下。 第二章 相遇 萧稹开始认真读书,跟着师傅练武,进一步了解这个时代,慢慢学习这个时代的人事物。 但是时代不会因为萧稹的出现而停下脚步。 该来的还是回来。 齐国萧隶十五年,也是萧稹重回世上的第三年,发生大规模饥荒,许多难民流离失所。 刚过完正月,天气还很没回暖,一群一群的叫花子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有开始沿街乞讨。齐国都城内店铺屋檐下,破庙里挤满了这些人。一家家,一窝窝的在城墙根搭起了简陋的茅草棚,看起来竟有长住下来的意思。街边更是挤满了流民,披着褴褛的袄子,腰间勒着根草绳,穿着破旧的草鞋,端着破碗向来往的人要饭。 “大爷大娘,公子爷,积德行善,上一口剩饭吧。俺是从乡下逃来的,上有老,下有小,没法子啊。” “阿弥陀佛!罪过哟!大冬天哪来的灾,跑这么远的路?”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说道。 一个正在给马喂草料的车夫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停下了手里的活,冷笑道“你是王都城里的人,哪里知道这些事。今年夏天本就大旱,种不出粮食,朝廷又不减税收,当官的又胡乱占地。他们不要饭又怎么活?” 原来今年发生饥荒,但由于齐王病重并没有对灾区进行安置。粮价大涨,不少乡绅就低价买农民手中的地,到了年末贪污的官员又接着农民叫不上税赋为由把他们的田地收回,实则中饱私囊。这些流民无家可归,只得往城都中走,靠讨饭生活。 那车夫扯着公子哥的衣领,似乎还要争辩。马车里却传出声音来。 “好了,跟他辩驳也没有用,天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那声音又对讨饭的灾民说 “这位兄弟,我听说西街那边有个叫吉意楼的客栈,有时发些粮米,你可以去那碰碰运气。” 还没等要饭的出言感谢,车夫已经驾好了车,猛地抽了一鞭子,马车绝尘而去,不一会儿,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吉意楼在王都西街边上,里宫城很近,门面很大,是都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客栈。名字大概取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之意,吉通疾,也有吉祥如意之意,名字很讨喜。许多科考的读书人和进都城求取职位的人都住在这里,希望取个好彩头。不少封疆大员进都城也住在这里,讨个吉利。 外面虽然流民四起,但客栈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散座雅座都爆满,伙计拿着酒食来回奔走,一刻不得清闲。台上乐声阵阵,舞姬翩翩起舞,台下吃饭的人个个高谈阔论,好不热闹,只要随便坐下听一听,都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便都知道了。 客栈后院稍远的地方还特地开辟了一处竹林,造了个水池,建了几间房屋,环境幽静,专门为尊贵的客人准备的。 今天竹林里就来了几位尊贵的客人,掌柜的陆祺祥亲自接待,侍候在一旁。 “今年的进账还不错,外面的生意也好,辛苦陆叔你了。”一个人一边拿着账本翻看,一边说道。 “哪里哪里,都仗着门主你的名声才来光顾的。”陆祺祥赔笑说道“开春就要科举考试了,不少考生都早些进城打点门路。生意才变好了点。” 原来这吉意楼是罗生门在齐国都城的据点之一,罗生门是大陆上有名的商户,生意遍布五大国,门内高手如云,拥有不少得道者,罗生门什么生意都做,小到客栈酒楼,大到武器情报。只有你付不起价的,没有罗生门没有的。 翻看账本的是罗生门现任门主沈炼,今年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但是从小就跟着老门主在道上做生意,前些年刚刚接班。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做事雷厉风行,手段厉害,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让人琢磨不透。因此即便是陆祺祥这样的老油条,也不敢在他面前刷滑头。 “我在来的路上都看到了,城中流民不少,局面也不太安稳。生意好离不开陆叔费心操劳。”沈炼笑眯眯说道“今年开始,陆叔的年份从十分之一涨到十分之二吧,算是贴补陆叔的操劳了。” “诶,这是门里的生意,我不过是名义上帮着打理罢了。”陆祺祥有点受宠若惊“属下谢过门主了。” “最近宫里有什么消息吗?” “宫里最近倒是安静,只是听说齐王萧隶的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这样啊。”沈炼喝了一口茶“那我就算没白来,越是乱的时候越是有商机嘛。” 两人正说着,外面的伙计急忙跑进来报信“掌柜的,不好了,有人昏倒在施粥棚了。” 陆祺祥赶紧穿上鞋子跑到门外,扒开施粥棚里熙熙攘攘的难民,只见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约莫二十出头,躺在地上,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披散着老长,总有两个月没剪了,身上也没件御寒的衣物,只围了一圈破棉被。看他脸色,像生姜一样黄中带紫,双目紧闭,人已经是冻僵了。 “罪过!这也是常事,送到城外化人场吧。啐,今天真晦气。”陆祺祥叹了口气说道。 伙计们张罗着找了一块席子将死人卷起,正要弄块板子把人抬走,只见沈炼走了过来,看了看青年人,说道“慢。” “这是冻死在粥棚里的穷秀才,用不到沈爷费心。”陆祺祥赔笑道。 “死没死要看看再说。”沈炼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用手在青年鼻子下试了试,拉起手来搭上脉摸了摸。“人还没死绝!快熬一碗姜汤,再弄点热酒来。” 伙计们面面相觑,站着不动,似乎没反应过来,陆祺祥连忙说“沈爷已经吩咐,还不快去办。” 沈炼又转头吩咐道“惟妙,惟俏,你们快点把人抬进店里去。” 惟妙,惟俏兄弟俩是沈炼的护卫,这次跟着沈炼一起来都城。两人都是得道者,惟妙身型高大,身高足足有十尺,力气很大,能一拳打碎巨石。惟俏身型娇小,擅长轻功和暗器。两人虽然差别巨大,确实一组好搭档。 惟俏从惟妙的肩膀上跳下来,惟妙手一提,就把那快冻死的书生抬进店,一碗热黄酒灌下去,约莫一刻时分,那青年眼睛微微睁了一下又闭上了。沈炼看了看,吁了一口气道“在竹林里收拾一间屋子,让他躺下,养几日就好了。” 陆祺祥不禁踌躇“门主也是多事,救了人,还要养活人,管他做什么呢?” 沈炼看陆祺祥犹豫,便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他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陆祺祥忙道“听爷的就是。” 半夜时分,那青年终于醒过来了。大约是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挂面起的作用,他的脸上泛了些红色,只是还有点头晕,看到坐在一旁的沈炼,就挣扎的要起来。 惟妙惟俏忙按住他,沈炼说道“别动,你还是好好躺着吧。” 那青年就屈起上身,在枕头上连连磕头“恩人,您救了我的命!青山不改,细水长流,大恩不言谢,我粉身碎骨报答也在所不辞。”说着,一串泪珠从他清秀的面孔上留了下来。 沈炼在旁边拉了张椅子斜坐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齐都城?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那青年半倚在枕上,长叹一声说道“恩公,实不相瞒,我叫郭彰,祖上曾经追随先王打江山,也算得上是个小乡绅。这次本来是带着家仆来都城科考,没想到路上遇到强盗,东西都被抢走了,家仆也在逃跑的时候被乱箭射死了。”他擦了一把泪,又哽咽着说“我跟着流民九死一生到了都城,身无分文,肚子又饿,本想在粥棚里吃口粥去投奔亲戚,谁知就......” 郭彰越说越伤心,索性放声大哭“恩公,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等我好了,必重重答谢你的大恩。” “你姓郭,可是营城郭氏吗?”沈炼问道。 “正是。”郭彰答道。 陆祺祥心里一惊,营城郭氏是有名的世家大族,祖上出过不少谋士,无论是在朝廷上还是地方都享有盛誉。 门主还真是救了个贵人,想到这里,陆祺祥不禁钦佩门主的眼光。 “你在都城里可还有什么亲人吗?”沈炼问道。 “我家大伯在朝中做官,娘家表哥在宫里做侍卫,都可以投靠。只是现在这幅样子实在难与他们见面。”郭彰说道。 沈炼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就现在这里住下养养身体,等修养好了再去投靠亲戚也不迟啊。” “正是这样最好了。”郭彰此刻也顾不得病痛,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在地上咕咚磕了三个响头“郭彰多谢恩人收留之恩,只是还不知恩人姓名,好日后报答。” “我叫李知,是个商人,最近在都城里办事,与这里的掌柜的交好就住在这里了。”沈炼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又指了指身后的惟妙惟俏“这两位是跟着我的伙计,惟妙,惟俏。” 郭彰与众人一一行过礼后,为了不打扰他休息,沈炼就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路上,陆祺祥不解问道“门主为何不告知郭彰自己的真实身份呢?这郭彰值得交往啊?” 沈炼低声解释道“现在都城乱的很,局势不明,营城郭氏今天是世家大族,明天指不定就是阶下囚,还是保持距离为好。”沈炼想了想,又吩咐道“以后不管谁来,一律称呼我李知,切不可暴露我的真实身份,我来都城的事也不要跟人提起。” “是。” “不过郭彰的身份到底能给我们提供很多便利。”沈炼微微一笑“今天真是有收获。” 第三章 国殇 接下来几天,郭彰便安心在吉意楼住下,沈炼时不时来看望他,与他说话。沈炼虽是个商人,却才华横溢,对当今时事颇有见地,两人交谈甚欢,时常聊到深夜。郭彰看沈炼气度不凡,身边两个伙计身手敏捷,不像平常人,吉意楼的掌柜的对他很是恭敬,料想此人不是普通商人,便有意结交。 这也正中沈炼下怀。 两人各怀心事,各有目的,走得便更近,没几日便以兄弟相称了。 这天下午,两人正说的亲热,只见陆祺祥快步走了进来,低声说道“李爷,方才都城衙门的人来喝酒,说是有风声,齐王驾崩了。” “齐王驾崩了!”这消息不胫而走,通过酒肆,客栈,戏园子这些聚人的热闹地方,一时间传遍了齐都城。但在明发诏旨之前,人们只能躲在一旁悄悄地议论,找上三五好友煞有介事地讨论一番: “都说得道者有通天之能,福寿绵绵,当今齐王还不到四十岁,年纪轻轻的,好好儿的怎么会驾崩了呢?” “诶,人有旦夕祸福,谁能说的准呢?譬如你吧,今天晚上脱了鞋,就能保明天准能穿上?” “世道乱啊,王都这样,何况我们这些百姓?” “你又不是没看到那些流民,死得更多!” “我倒是听说,皇上是因为太思念死去的皇后,近些年身体一直不好,才驾崩的。” “王上早逝,大齐以后不知怎样呢?” “嘴巴老实点吧,驾崩不驾崩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仔细被人抓起来!” 不管小民们如何议论,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宫里的人从正月初八起,都一律换了素色衣服,午门外驻马亭旁乌压压的轿子排了老长一溜。而那些爱提着鸟笼子四处闲逛的小太监,打从过了年就不再出来了。这些反常的举动引起了都城百姓的纷纷猜疑,齐王快不行了,但又不敢明面说,只敢私下议论。 沈炼听了消息想了想,就借着有事回自己屋子去了。郭彰年轻人性子,身子稍好一点,就挣扎着要往外走走,探探消息,顺便也想去大伯府上拜见。 他慢慢走到正阳门东瞧热闹,只见一长排大轿前头的几乘绿呢大轿格外显眼,上头的雪足有半尺多厚。悄悄打听,才知道从年初三,几位亲王,司马倪老丞相,薛必隆,阎致远,曹泽等重臣入宫请安后,就没再出来,每日三餐饭都由家里人有食盒子传送进去。 郭彰正瞧得发愣,忽觉背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看时,只见雪光下一英俊少年手拿一柄剑,正含笑看着他。 “你是......啊呀!表哥!”犹豫片刻,郭彰惊喜地张开双臂扑了上去。他一下子认了出来,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当今齐国二殿下师傅的独生子,他阔别了三年的表哥,谢澜。 三年不见,谢澜已出落的一表人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暗银色的镂空镶边,腰系玉带,外面披着墨色的大氅,配上他俊俏的五官,好一个翩翩公子。手中拿着一柄宝剑,宝剑上垂着一块碧绿的玉石,价值不菲。 郭彰拉着谢澜的手,只是上下打量,好一会儿才问“表哥,一别三年,我都快认不出你了,还是在御前当差么。” “现在被调到二殿下身边当侍卫了。”谢澜笑道“倒是你,早早地就给我捎信说要来科考,怎么现在才到呢?” 郭彰听了,由不得低垂了头,叹息一声“别提了,路上遇到了强盗,东西被抢了,家仆也被杀了,我好不容易到了都城,差点连命都搭进去。真倒霉。” 谢澜不等郭彰发完牢骚,一把扯过他的衣袖说道“表哥我好不容易休息,走,我们找地方聚一聚,否极泰来,你也别太伤心,不久就有大事,对你说不定是机遇呢!” 郭彰连连摆手,“我才到都城,还要去拜访大伯父呢,改天吧。” “现在重臣都在宫里守着呢,你大伯父也在里面,现在你去他府邸也见不到他的。”谢澜看了看四周,放低了声音说道 “老弟,实话告诉你,王已经快不行了,就是这两天了” 萧稹此时正站在齐王的寝殿外,一股莫名的惆怅忽然涌上心头,他站在回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用这清冽的寒气驱散一下胸中的紧张与郁闷。 灰蒙蒙的天空,云层沉重而缓慢的移动,他仰首望着神秘又变化无常的苍穹默默不语。太医已经悄悄告诉他,齐王已经不行了。他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只是没想过这么突然。这三年来,萧隶身为父亲,虽然长卧病榻,对他也十分关心,经常亲自教他读书,督促他练习武艺。想到萧隶的病和自己即将肩负的重任,萧稹不免有些担忧。 一阵寒风袭来,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双肩。一件墨绿锦团绣龙狐皮裘轻轻披在他的身上,萧稹回头一望,看见苏婉正在替他披衣服。 “天气冷,二殿下还要保重身体。”苏婉细心地帮萧稹系好衣服,仿佛看出了萧稹的担忧,宽慰道“王上自有上天庇佑,还要太后关照和各位大臣亲王辅佐,一定不会有事的,殿下不必太过担心。” 苏婉是萧隶五年入宫的,今年二十出头,原来也是世家大族的女儿。她六岁丧了母亲,父亲续娶,后妈对她动辄打骂。苏婉性子刚烈,索性离家出走,跟着货船到了湘国。她天赋极高,在湘国投到师傅门下,几年后就成了得道者。就又走南闯北,四处历练。回到齐国时,恰好遇上宫中招选婢女,想着自己又无处可去,就去碰碰运气。 也是机缘巧合,太后偶然遛弯到此处,见大院中跪了一大片婢女待选,只见苏婉忽灵灵的闪着大眼看着自己,模样清秀可人,便弯了腰拉起苏婉细瞧。苏婉自丧母便四处奔波讨生活,从未得人如此怜爱,见那妇人眉目慈祥,便张口喊了声“婆婆”,眼泪也随着叫声夺眶而出。 这一声“婆婆”叫得太后浑身发热,竟亲自俯下身去将苏婉搂在怀里,转脸对管事太监说道“这孩子我要了,再挑两个老成点的人来伺候她——孩子,跟婆婆走,婆婆哪里有很多好吃的。” 从此苏婉便跟了太后,太后听说了她的经历对她很是怜爱,知道她武功极高,便又教她识字,读书,还给她讲不少前朝故事和本朝章典制度。过了几年,苏婉诗词歌赋,诸子百家的文章就读了不少,装了满腹学问,人又机敏。太后很喜欢,便指派她到萧稹身边照顾他。 萧稹也对她十分放心,把她视为心腹。看到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有意让她宽心,便道。 “哟,平日里阿婉姐对我们都那么严厉,今天这么温柔都不习惯了。” “我这不是怕二殿下太过担忧么,而且,不要在众人面前叫我阿婉姐,不合规矩!知道嘛?” “知道了,该来的总会来,面对就好了,你不必担心我。”萧稹前世的经历让他多了几分沉稳,知道事情会发生,谁也改变不了,便要去好好面对,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苏婉听见萧稹这么说,知道他已做好准备,悬着的心也就能放下了。 苏婉侍候萧稹三年了,这二殿下平日里亲和幽默,天天嘻嘻哈哈的,跟宫里的小太监宫女打成一片,也不顾尊卑礼仪,自己不得不管得严厉些。但是偶尔认真下来说出的话倒也值得推敲,倒有些不像是十五岁的孩子能想的出来的。 帝王之气,大致如此。苏婉想道。 正说着,只见内侍走到殿外,大声喊道。 “我王宣二殿下觐见,宣众位亲王,大臣觐见。” 终于到了么,萧稹想着,慢慢走入大殿。 第四章 病逝 萧稹走入大殿,只见大殿里乌压压地跪满了大臣,亲王,抽泣不止。看见萧稹进来,连忙纷纷站到一边让出一条路。 萧稹走到萧隶榻前,看见萧隶被病折磨得瘦骨嶙峋,脸色也比刚刚更加苍白,不成人样。萧稹一下子跌坐在榻前,自己前世是孤儿,没有见过父母,这几年,萧隶对他极好,他早已把萧隶当成自己的父亲看待,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喃喃道“父亲......父亲” 萧隶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你即将成为一国之君,更不能随便哭泣。” 待萧稹情绪稳定些后,萧隶勉强从榻上挣扎着坐起来,招过身边的内侍,自己说一句,内侍便对着众人大声重复一遍 “本王以德薄能鲜之身继承大统,至今已有十五年了,自亲政以来,无论用人行政,纲纪法度,比起历代先王,都差之甚远,以致民不聊生,纷乱不止,灾情并起,是孤之罪过也。” 原本垂手站在两侧的大臣听到后,连忙跪下,大声哭叫道“民生多艰,皆为臣下失职。偶有不治,皆因连年征战,大齐粗定,不及修养之顾。王上万万不要自责啊。” “好了。”萧隶接着说“先王大行时,孤不过六龄顽童,没有尽过一天孝道。原想好好侍候太后,补一补这点遗憾——”他哽咽住了,旁边的侍从连忙拿出一方丝帕,替他擦了擦眼睛,“现在,孤要长违膝下,反倒使太后为孤悲伤,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坐在一旁的太后听到这也不禁落泪。 众位大臣呯呯呯连连叩头,奏道“王上春秋鼎盛,福寿绵绵。” 萧隶顿了顿,接着说道“新的大王——孤意立二王子萧稹,他在众王子中最年长,聪颖过人。只是还未到弱冠之年,为稳定大局,孤决意立四位辅政大臣,司马倪,薛必隆,阎致远,曹泽。” 司马倪,薛必隆,阎致远,曹泽四人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起身到萧隶榻前跪下,“四位都是我大齐的肱骨之臣,新王年幼,你们一定要尽心辅佐,时时教导,国家大事就交托给你们了,待新王行冠礼之后,再交还与他,如此,我大齐可确保无虞。” 四人见萧隶如此恩重信任,不胜感激涕零,纷纷说道“臣一定为国尽忠,辅佐新王。” 萧隶心下稍宽慰“孤一生没为国家做过什么大事,如今民计艰难,孤的葬礼一切从简,与皇后合葬。”又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孤要与稹儿单独说说话。” 众人哭哭啼啼地跪安退出寝殿,只留萧稹一人坐在榻上,扶萧隶慢慢躺下。 “一下子成了王,害怕么?”萧隶躺下,看着萧稹略显稚气的脸,问道 “不怕。”萧稹握着萧隶的手,平静的说道。 “好,有魄力,不亏是我的孩儿。”萧隶大笑,又有些惋惜的说道“孩儿一定能创造千古伟业,可惜,孩儿的英姿,孤是看不到了。” “父王万寿无疆,一定能看得到的。” “傻孩子,自古以来谁能万寿无疆呢。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萧隶认真地望着萧稹说道 “你今年才十五岁,尚且年幼,还需要四位大臣辅佐,国家大事也要慢慢学习。司马倪资望德才俱佳,年龄最长,在大臣中声望最高。薛必隆颇有才具,忠心耿直,敢于任事。阎致远凡事不肯出头,柔过于刚,但也决不至于生事。曹泽明决果断,兼有文武之才,可惜太过浮躁。这四人各有优点缺点,你要好好利用。” “孩儿知道了。” “你年纪还小,时间一长,大臣们难免有异心。好孩儿,在自己羽翼未丰之前,一定要学会忍耐。也要想办法利用他们的缺点制衡他们,帝王之道,在于制衡。”萧隶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有点疲倦。休息了一阵后又说道 “太后辅佐了两代齐王,虽是女流之辈,但是谋略手段,不逊色于男子,你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都可以去问她。重要的事情也要去与太后共同商议后,再做定夺。切不要以一时之气,误了大事。” “孩儿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萧稹将脖子上的玉佩取下,放在他手里。“你们都出来吧。” 只见房梁上霎时间蹿下数十个人影,齐齐跪在地上,皆是一身黑衣,用面具遮住脸,看不清长相。 刚才大殿里那么多的人,竟然无一人发现他们的存在,可见功力深厚。 “这些人是影卫,从太祖时期便跟随着太祖四处征战,只对王上负责,一般人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萧隶说道“影卫以师徒传承,各个都是优秀的得道者,以后有你用得到的时候,这玉佩便是凭证。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他们的新主子了。” 其中一人走到萧稹面前跪下“属下荣轩,是影卫的首领,拜见主子。” 萧稹点点头“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想了想该嘱咐的都说完了,看着萧稹与他母亲相似的面庞,萧隶又叹了一口气“外部战火不断,内里权臣当道,贪污不止。你这么小就要担负起如此大任,难为你了。不知道到了那边,你母亲会不会埋怨我去的太早。” “父王放心,孩儿一定好好治理齐国。”萧稹又想起了之前的誓言“孩儿一定不负父王的希望,来日一统天下,壮我大齐。” “孩儿有如此大志,父王也放心了,齐国就交给你了。”萧隶欣慰地笑笑,便转过去,看着寝殿大梁。 恍惚间,萧隶似乎看到了爱人程素素的身影,一如当年一样,她穿着简单的淡色长裙,不施粉黛,头上只斜斜插着一根玉簪,在西窗下绣花。冬日的暖阳洒进屋内,照在她如画的眉眼上,笼了一层淡淡的暖意。桌子上还放着她最喜欢的红梅,一如往昔。 好像看到了萧隶,像普通夫妻一样,程素素放下手中的刺绣。招手叫道“隶郎,你回来啦。” “嗯,素素,我回来了。”萧隶冲她笑笑,径直走了过去。 终于又见到你了,素素。 韶华不为少年留, 恨悠悠,几时休? 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 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萧稹看着父王的眼睛渐渐失去光亮,伸手替他合上了双眼。 生命如此脆弱啊!所以才要不惜一切代价的努力活下去。 上天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更要好好珍惜,完成使命。 十五年正月初九,齐王隶病逝于殿内,年三十七。王二子萧稹继位。 第五章 新王登基 依照遗愿,萧隶的丧事办得简单朴素。灵堂就设在太和殿内——这是萧隶平日里与群臣议时的地方。萧隶生前信奉道教,一床绣满道符的大被,黄缎面上用金线只绣满了道德经文,一袭一袭铺盖在他的灵柩上。安息香插在灵柩前的一尊鎏金宣德炉内,细如游丝的青烟缭绕在大殿,宣告它的主人灵魂已不在这里,升入三界之外。 一道懿旨传下,文武百官纷纷脱下朝服和朝板,穿上早已备好的素服。礼部堂官早已拟好新王登基的各项礼仪程序——先成服,再颁遗诏,举行登极大礼。 此时此刻,先王开始小殓,太和殿外黑鸦鸦肃立着宗亲,世家大族和各部院的堂官。内廷首席太监曹庸阴沉着脸站在回廊下,脖子拧歪着,上嘴唇压着下嘴唇,肥嘟嘟的下巴上窝出了一道深纹,不知道的人以为他在生闷气。 其实此刻他心中正是十二分得意。这曹庸原本是街上的小混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就进宫当了太监,此人有点小聪明,又擅长溜须拍马,曹泽对他很是中意,两人又同姓曹,便认他做了干儿子。今日小殓,举哀之前,辅政大臣们举行会议时,阎致远提出曹庸在宫中资历老,对礼仪十分熟悉,由他担任司仪最为合适,奏请太后准允。他便因此觉得风头又要转了,连走路都扬着脸不理人。 现在,他心里有些急躁,又有些甜丝丝的。他打入宫来,从没有像今天怎么得脸过——议政大夫萧杰,一等伯司马倪,还有薛必隆,阎致远,这些平日从不把内侍放在眼里的宗亲大臣,还有排班肃立在滴水檐下的一众世家子弟,统统要听他调遣。这是怎样的威风,这是怎样的荣耀! 卯时二刻,司马倪,薛必隆,阎致远,曹泽至长乐宫请训,并迎新王萧稹到太和殿成小殓礼。 几位辅政大臣齐齐跪下,齐道“请老太后慈训。” 老太后抬眼瞧时,看到为首的老态龙钟的司马倪泣血伏地请训,便想到自己一生的遭际:少小入宫,不受丈夫喜爱,费了多少周折,经了多少惊险,周旋于齐,燕两国之间,才保住自己儿子的王位。刚过几天安生日子,又遭此变故。 心里一阵心酸,表面却又不能吐露出来,老太后只镇定地说道“先王英年早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们这些老臣,要节哀顺变。我虽已年过半百,偏又耳不聋,眼不花,什么都看得清楚。二殿下聪明劲是有的,你们要好好扶持他,王上长大后不会亏待你们!” 顿了顿又说道“我这个小孙子我是保定了的,你们素知我的本性,惹翻了我也够你们受的!” 四人知道老太后手段厉害,更不敢造次,纷纷请奏道“新王年幼,请老太后垂帘听政。” 老太后听到这反而笑了“多了个哀家,你们岂不是放不开手脚,先王信任你们,哀家更信任你们。新王年幼,还需你们多多帮衬,哀家不时提点提点就是了。” 听到老太后信任,四人也放下心来,行过礼后便道殿外候着了。 萧稹在屏风后听的清楚,此时才从后面走出来,苏婉和谢澜一左一右跟在身后。笑着说道“还是祖母厉害,几句话让他们连声都不敢出了。” 老太后看到萧稹出来,目光也变得柔和了不少“所谓为王之道,就是要端着,少说多做,让臣子们猜不透。”又认真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王了,不能再像平日里那样任性,要有王的样子。” 萧稹点点头“孙儿心里有数。”又说道“孙儿想进封四位辅政大臣为侯爵,食亲王禄。祖母意下如何?” “好,孙儿心中有纵横,祖母也放心了。去吧。”老太后终于露出笑容。 萧稹带着谢澜和苏婉出了殿门,外面等候已久的四位大臣纷纷起身。内侍高喊一声“新王起驾,乘辇侍候了!” 乘辇沿着大路,缓缓移动到太和殿门口,萧稹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齐王了。 有点紧张啊。 “新王驾到!”朱庸亮着嗓门高喊一句,众官员立时低头垂手站好。 在太和殿正门,谢澜和苏婉将萧稹扶下乘辇。苏婉在他耳边低声嘱咐道“王上要慢慢地走,越尊严越体面。” “知道了,知道了。”萧稹不耐烦的答应着“怎么像老妈子一样。” 谢澜忍不住低笑,苏婉狠狠瞅了他一眼才停下。两人一同跪送萧稹进内。 四位大臣做先导,带着萧稹慢慢穿过笔直的人甬道。御前侍卫统领罗赫带着几个人,腰悬宝刀,亦步亦趋。当走过朱庸身边时,罗赫盯了他一眼,看得朱庸顿时矮了三分。 罗赫出身世家,为人刚正不阿,和爱溜须拍马的朱庸简直是天上地下,两人不和宫里人尽皆知。 君臣几人上了殿阶,身为首席辅政大臣的司马倪率先上前跪下,三大臣也都长跪在地。司马倪高声道“请新王入殿成礼!” 萧稹踏进殿内,只见大殿中素幔白帷,香烟缭绕,十分庄重严肃,中间的牌位上金字闪亮,上面刻着“齐惠文王萧隶”——这便是萧隶的牌位了。按照礼部堂官事先吩咐的,萧稹朝上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早有内侍捧过一樽御酒,萧稹双手擎起朝天一捧,轻洒于灵前,礼成起身。 看着这个场面,萧稹想起萧隶在世的种种,音容相貌好像浮现在眼前。萧隶让他感受到的亲情,是他前世从未体验过的,真正的父爱。如今人去楼空,沓如黄鹤,这么好的人,竟然已经不在了,人生意趣索然嶜尽。由不得又落下泪来,伸手胡乱抹去。 在场的太监,侍卫,宗族,大臣,世家子弟一见举哀,忙呼天喊地地齐声嚎啕——这就算是“奉安”了。 从此刻起,萧稹便算送别了先王,在灵柩前即位了。 曹庸拂尘一挥,早有赞礼官出班唱仪,百官鹫行鹤步,趋前跪拜。萧稹端坐在大坐上接受百官朝拜。一十二行省,百万臣民,便都归了这位十五岁的新王来掌管。 萧稹耐着性子接受了贺礼,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四位辅政大臣面前,将他们一一扶起。一边扶一边问 “你叫司马倪?先王说你是三朝元勋,可为百官之首!” “你叫薛必隆?先王说你刚正不阿,执法严明” “你叫闫致远?听说你能把户部和吏部管理德妥妥当当,是朝廷的好管家啊。” “你叫曹泽?听说你金戈铁马,雄风盖世,是本朝第一武将” 四人一一顿首称臣。萧稹又道“先王曾说,你们都是大齐忠臣,要本王听你们的话,你们就好办事了!” 四人一听,先王和老太后如此信任不胜感激涕零,只因是在新王即位的喜日子,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抽咽唏嘘。 萧稹说道“本王近日想,大臣和王上的关系与身体和脑袋是一样的,谁也离不开谁。只是现在本王年纪尚小,对国事尚不熟悉,以后还有多多向你们学习请教。”说完向他们行了一礼“本王与老太后已经商议了,进封四位辅政大臣司马倪,薛必隆,阎致远,曹泽为侯爵,食亲王禄,你们以后更要如同自己的家事一样,尽心国事啊。” 侯爵,食亲王禄,是只有少数宗亲才能享受的,放眼五国,再没有哪位大臣可以享受如此待遇。 这已是人臣之极。 四位大臣以头碰地“臣等愿肝脑涂地,为国尽忠。” 萧稹很满意,沉稳地点了点头说道“好!你们可以下去了。” 四大臣和宗亲带着众官退下,萧稹如释重负,伸了个懒腰,也不吩咐随驾侍从,便慢悠悠地往外走,罗赫等几个御前侍卫急忙跟在后面。萧稹边走边摆手道“你们不用跟来!”说着绕过琉璃影壁,直向跪在甬道上的谢澜和苏婉走去。 “本王今天表现的怎么样啊?”萧稹从袖中拿出折扇,一边扇一边懒洋洋地问道。 “王上今天讲话张弛有度,倒有几分老祖宗的样子呢。”苏婉少见的赞赏道。 谢澜倒是有些担忧“只是王上给四位大臣侯爵的赏赐,回不回太重了点。”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们拿我那么重的赏赐,自然要好好办事了。即便有什么歪心思,也要好好掂量掂量。”萧稹说道。 苏婉知道这其中的深意,不住的点头赞许。 看着谢澜还是愁眉不展,萧稹一把拉过他的肩头“诶,说了你一时也不明白,别想了。昨天师傅教我的两招,一会儿你再陪我练练。” “好。”谢澜眼睛亮晶晶的,十分期待。他自小跟着师傅学武,也是个优秀的得道者,最爱钻研武艺。平日里常做萧稹的陪练。 ”王上也要注意休息,明天还要上朝上学,别累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 第六章 暗潮汹涌 三个人正说笑着向长乐宫走去。四个小太监见王驾去了,飞跑着跟在后面。刚转过一条巷口,只见有人厉声喊道“还不放下手,成何体统!” 三人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副都太监曹庸站在前面,曹庸先向萧稹赔了个笑脸,板起面孔冲着谢澜呵斥道“这样子与王上搭着肩膀满宫里转,像什么样子!” 谢澜在宫中资历尚浅,又自知礼数不周,忙收回手臂,单膝跪地“属下知错。” 曹庸看见谢澜不敢还口,便更加狂妄起来,指着谢澜的头,大声吩咐小太监“去,把宫内侍卫统领李明宇叫来,这样的人就该打顿板子,好好教训一顿才是。” 萧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见小太监“喳——”的一声要走,便知道事情要闹大,他的身份又不好当面说什么。只喊“回来!”,赶忙向苏婉使眼色。 苏婉严肃了神情,先跪下请旨说:“王上,这件事交给奴婢来办可好?” 萧稹重重地点了点头“本王交给你办。” 苏婉这才转过身来说道“曹庸,谁准许你在王上面前大呼小叫的,摆什么臭架子威风?” “你一个小婢女,知道什么规矩?”曹庸不甘示弱,当即顶了回来。 “婢女?”苏婉冷笑道“我现在是奉王命办事?你想违抗?” “嗬?”曹庸脖子一拧,刚说了一句“你不——”,“配”字尚未出口,苏婉反手就是一巴掌,她本就有功夫,又用了十足的力气,曹庸脸上早挨了一记十足的耳光,半边脸都扇红了,疼的直叫换。 “先王刚刚大行,你就敢藐视王上。越发放肆了!奉王命,要你跪下——王上,要不要这样?” “当然。”萧稹接住了话头“不光要跪,还要掌嘴五十。” 曹庸见萧稹亲口发话了,这才无可奈何的跪下。旁边的小太监忙上前挽袖扬手要打,苏婉又开口了“你献什么殷勤?本王要他自己掌嘴!你就在这数数——王上,老太后还在长乐宫等着您呢,咱们快去吧。”说完三人就径自扬长去了。 曹庸被苏婉这么蛮不讲理的一闹,气的眼里直冒火。看着他们去远了,旁边的小太监还在等着数他自掌嘴巴,由不得羞怒交加,霍地站起身来,一掌打了小太监一个满脸花“该死的畜生,你也敢作践我!” “干哥,算了吧,跟他叫什么劲呢。”朱庸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的拜把子兄弟,曹泽的侍从胡斐站在身后。 胡斐笑了笑“曹将军今天请客叫你回府一趟,辅国公萧言,泰恒裕侍郎,洛世大人都在。怎么样,来不来?——想出气,方法多得是,容易得很。”曹庸狠狠地点了点头,对小太监喝道“滚!” 一天的欢喜被朱庸搅了,萧稹觉得很扫兴。谢澜和苏婉站在身后,也是心事重重。 走了两步,谢澜赶紧向萧稹跪下“是属下的失职,扫了王上的兴,请王上责罚。” 萧稹摆摆手“与你无关,我想跟谁走得近,玩的好。也用不到他一个太监来管,朱庸只不过是看我年纪小,好糊弄罢了。” 苏婉低头想了想“这曹庸是曹泽大将军的干儿子,这次登基大典也是四大臣奏请,曹庸主持仪式的。难免骄傲些。” “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萧稹冷笑道,又对两人说“一会儿见到老太后要高高兴兴的,今天要讨老祖宗欢心,别为这种人坏了气氛。” 三人快步走进长乐宫。 老太后歪在榻上,桌上摆了许多细巧的茶食,早就在等萧稹回来。一见萧稹稳稳重重地走进来,英气十足,后边谢澜和苏婉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由得想“真有点王上的样子嘛!” 萧稹朝上请了安,老太后赶快拉他坐在榻上,问长问短“好孙儿,天这么冷,没着凉吧?一天也没怎么吃饭,我给你准备了好些点心,捡爱吃的多吃点。”又嘱咐苏婉道”快把那件墨色貂裘找出来给王上穿——听李慧说,你今天辛苦拘了一天,表现很好,你是逍遥惯了的,难为你了!“ 李慧是六宫都太监头,太后的心腹,此刻也凑趣道”诶呀呀!那么多人,那么大排场!我跪在旁边心里都打颠颠。全亏了王上是天命所归,真龙庇佑,才镇得住,体体面面的,把事给办了!“ 苏婉取出墨色貂裘来,给萧稹披上。萧稹走到镜子前照了照,很合体,走到老太后面前给她看,说”这貂裘穿上很好,谢谢祖母。“ 老太后见事情办得妥当,衣服也合体,心里也舒坦。趁着老太后高兴,萧稹忙说”祖母,有件事孙儿想求你答应。“ ”说来听听。“老太后喝了一口茶说道。 ”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唐太宗也曾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现在虽是王,却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百姓。读那些圣贤书虽好,但也是纸上谈兵罢了。孙儿想有机会亲自去外面走走,了解民情,看看外面的风云变幻,才能更好的治理国家啊。“ ”你这是想微服出访吗?“ ”正是。“自萧稹重生以来,就没有到宫外去过,简直要把他憋死了。何况,根据他两世的经验,高手在民间之句话可不是白说的,说不定能替他解开当前的难局。 ”可以。“老太后向来是个开明的人”只不过,一是不能耽误朝堂和课业,二是得让苏婉和谢澜跟着,他俩办事妥当,影卫也要派几个人跟着,保证安全。我也放心些。“ ”这是自然,谢谢祖母。“萧稹陪着老太后又聊了会儿闲话,看天色黑了,才回寝宫歇息。 望着萧稹远去的背影,李慧站在老太后身边笑说道”奴才瞧着王上沉得住气,跟老祖宗闲聊这么久,曹庸为难他的事愣是不跟您抱怨,哪像是十五岁的孩子?“ 老太后捻着佛珠,低着头说道”他现在是大齐的王,自然不能像个孩子一样了。“,又叹了口气”难为他了。“ 萧稹带着苏婉谢澜和一班侍从往自己的寝宫走,只见下午被打的小太监在宫门口转悠。 这小太监也是萧稹的贴身太监之一,平日里也是与萧稹戏耍玩笑惯了的,哪里受过这样大的委屈,后来又听到了曹庸和胡斐的对话,虽然不太明白,却也知道说的是对主子不好的事。便想着赶快告诉萧稹。 听了小太监的报告,萧稹宽慰了他几句,又赏了些银子给他,让他回去歇两天。小太监拿着赏钱乐呵呵地回去了,寝宫里只留下萧稹,苏婉,谢澜几人。 ”辅国公萧言,泰恒裕侍郎,洛世或与曹泽交好,或是曹泽的门生。这些人聚到一起,莫不是好对王上图谋不轨?“小太监前脚刚走,谢澜后脚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对我图谋不轨那是那么容易的事,曹泽已是富贵之极,即便要造反也要细细想想。不过,他们凑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好事。“萧稹吩咐道”荣轩,派几个影卫监视曹府状况,有情况就告诉我。“ ”是。“只低低一声,几个影子散了开去。 ”各怀鬼胎啊。“萧稹想道”先看看你们怎么下这盘棋吧。“ 第七章 微服出访 先王晏驾,新王登基,大赦天下,开科取士,开科取士,是齐国惯例。实际上,不等诏旨颁发,各地的读书人早已络绎不绝,络绎于道了。 开春之后,齐都城接连几个艳阳天,城内的河上浮冰融融,像是要开冻的模样。小孩子们也不敢在冰面上玩耍了,丝丝春风吹来,虽说还有些寒意,已经不是那么浸骨泾髓了。 一阵凉风袭来,萧稹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忙完了事情,他就带着谢澜苏婉一行人微服出宫。 三人只穿平常百姓衣服,一个影卫贴身跟着,其余几个分散在几周。此时正是早春,咋暖还很,柳丝带黄,虽然算不上什么大节日,但只要兴致好,人们总能找出游玩的理由。街上的人很多,几个人漫步闲游,跟着人群不知不觉往庙会走去。 萧稹兴致很高,虽然之前也微服出宫几次,不过都是去几位大臣,宗亲府上做客叙旧,众人都恭恭敬敬的,唯恐失了礼数,十分无聊。这是他第一次上街闲逛,猛吸了一口宫外的新鲜空气,又没有了平日沉重压抑的氛围,让萧稹感受到了前世当窃贼时的轻松惬意。 前世虽然轻松逍遥,但做的事情见不得光,周围也没有这么多的朋友在啊,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想到这,萧稹转过头去,说道“今天我们出来游玩,不在宫里,就不讲那些尊卑礼仪,谢澜就是我的好友,苏婉就是我的表姐。”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影卫“你们也别带着面具了,今天就像普通人一样好好玩玩吧。” “只是不和规矩,影卫是不能随便摘面具的。”其中一人说道。 “规矩不规矩的,现在我是你们的主子,规矩自然是我定的了,何况带着面具更奇怪吧。” 几人想了想,便纷纷把摘下面具,露出脸来。 萧稹这才发现自己贴身的影卫是个女子,这女子不施粉黛,头发系成男子一样的发髻,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五官端正,神情严肃,虽无十分容颜,倒也楚楚动人。 女扮男装,又一袭黑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看得萧稹只想笑,又不好发作,只对那女子说“把头发放下来吧,放松一点,你这样跟着我走,哪里像是出来游玩的?” 女子依言把头发放下来,脸上神情也缓和了一些。萧稹有道“其他人今天也别太拘谨了,该吃吃,该喝喝,钱都我出,只别醉的回不去就行啦!” 旁边的人都笑着答应了,谢澜问道“王上既然微服私游,便不能透露身份,我们都怎么称呼呢?” 萧稹想了想“我是齐王,又排行第二,就叫齐二好了。” ...... “这名字好随意啊,一看就是假的。”苏婉在一旁毫不留情。 “什么呀,乡间不也有叫狗蛋,牛粪什么的好养活吗?” “狗蛋,牛粪的笔画也比齐二多啊,而且是家里真的有狗有牛才会叫的。”谢澜认真解释道。 “我也有啊。”萧稹指了指下身“老二。” ...... “王上,即便是在宫外也不能太放肆啊,何况还有姑娘在呢!” “知道了,起名字也很难的,就这个吧,还好记。” 这么一路说笑众人的氛围倒是轻快了不少,这让萧稹很高兴。 庙会在西河沿附近,这里前朝是个大码头,店铺鳞次,百艺杂耍齐全,地摊上摆着宋砚,景德镇的瓷器,先朝的金箸玉碗,各色屏风和折扇,十分精致。还有海外舶来品紫檀玻璃水晶灯,报时钟,名人字画等等。还有茶楼,酒庄,十分热闹。萧稹兴致勃勃地四处看着,觉得自己好像进了清明上河图的原画中一样。 穿越到这里来也不错。萧稹边走便想着。 看到一处卖胭脂的小店铺,萧稹快步走了过去。胭脂依着颜色深浅放在不同的玉碟中,精巧别致。萧稹随手挑了个鲜艳的颜色,挑了一点放在掌心,悄悄走到女影卫的身边。 那女影卫正在四周观望警戒,见萧稹踱步到自己身边有些意外。以为有什么事情要自己去办。猝不及防地,萧稹抬起手指放到她的嘴唇上轻轻抚摸,把她吓了一跳 “王上,这是......” “别说话,一会儿就好”萧稹很有耐心,又在她脸颊上扫了两下“还有,现在别叫王上,叫我齐二。” “是。” 过了好一会儿,萧稹才停下,又左右打量了一番,很满意的样子,拉着她到店铺里的铜镜前面看。 只见女影卫原本素净的两颊多了微微绯红,嘴唇也红润光泽,娇嫩欲滴,多了几分妩媚。 “丹唇翳皓齿,秀色若珪璋。女孩子脸上还是有点颜色才更漂亮嘛。”萧稹摸着下巴,仔细打量道“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那女影卫回答道,“属下无名无姓,在影卫里排行第十五,大家都叫我小十五。” “怎么能没有名字呢?听老人说,名字可是跟灵魂联系在一起的,关系生死呢。”萧稹看着周边,冰雪融化,柳树刚刚抽出新芽来,笑着说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你以后就叫芳菲吧,花草香美的样子,跟你现在的样子很相配啊。” 芳菲猛地低下头去,脸上泛起红晕,分不清是胭脂还是别的什么,吞吞吐吐的谢了恩,就再不说话了。 苏婉看她害羞的样子,便替她打圆场“芳菲妹妹难得出宫一趟,我带她去逛逛,看看有什么适合她的衣服首饰一块置办置办。”便拉着说不出话的芳菲走远了。 萧稹和谢澜便接着往前往前走,看到一个摊子围了好多人,走进去一看原来是个卖稀奇玩意的小摊子,只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老板也不标价格,只是让人们随意打量,便好奇问谢澜“这些普通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谢澜看了看,便道“这些石头是炼石,可以帮助得道者提升力量的,可以镶嵌到武器上或戴在身上,很稀有的东西。” “那我们也买几块回去试试。”萧稹一听说能提升力量便有些兴奋,迫不及待的想掏钱。 谢澜摆了摆手“王......齐二你练功时间上短,还没有了解自己的道行,买了也无用。”又仔细解释道“炼石最讲究缘分,遇到与自己道行相性的炼石,实力便会大大提升,若是遇到与自己道行相反的,则会相冲,适得其反。” “那如何知道炼石是否适合自己呢?” 谢澜回答道“每位得道者都有自己的道行,道行分五种,金,水,风,雷,火。是为五行,五行相生相克。炼石便也分五种,金石,水石,风石,雷石,火石。而且纯度也不同。得道者要根据自己的实力找到纯度相当,与自己属性相同的炼石才可以。纯度过高过低都不适合的。” “那还要试验喽?” “当然,试石的过程是最关键的。” “得道者运用自己的道力握住石头,若是感觉不适,则说明与自己的道行不合。若是感觉力量抑制不住,则是炼石纯度太高不适合自己。只有力量稍稍增强且在掌控范围内,才是最适合自己的石头哦。”身后有个轻佻的声音说道,又拍了拍谢澜的肩膀“看来小哥是行家啊,我那里有不错的货哦,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一年轻男子,一身火红的衣袍,头发只随意的披散着,五官俊朗,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这人,怎么像人贩子啊。 “李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害得我好找。”一人跑到红衣男子身边“那边桥下的老人书法写得圆浑有力,要不要去看看。” 那人又一转头,看到了谢澜。 “诶,表哥,你怎么在这儿?” “郭彰?” 第八章 煮酒论功名 原来国丧之后,郭彰便递了帖子,投奔到了他大伯,当今户部侍郎郭昭之家中。按照郭昭之的安排,近日正忙着拜见考官,与同期学子交贴,为自己今后的仕途铺路,忙得很。想着今日是二月二,他也想放松玩耍一番,便邀恩人李知一同逛庙会,没想到碰到了表哥谢澜,很是惊喜。 “表哥,这位就是我上回跟你说过的恩人,李知先生。” 李知连忙拱手“久仰大名,原来是熟人啊,在下李知,是个商人。” “还要多谢先生救了我弟弟。”谢澜又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位好友,叫......叫齐二。” “好傻的名字,父母该用些心才是啊。”郭彰直言不讳。 好随便的名字,跟我一样用的假名吧。李知心里想。 ...... 几人又到附近的茶楼坐着喝茶吃茶点,听了回曲子。萧稹谈吐幽默,不拘小节,不到一刻钟便跟郭彰玩闹在一起了。李知见谢澜对这个齐二尊礼甚驾,喝茶时又让齐二坐上座,便知道此人身份贵重,不由得十分好奇,也陪着在一块玩闹。 过了一会儿,苏婉和芳菲到茶楼来寻他们。两人在庙会逛了一大圈,只见芳菲上身穿着月白色的坎肩,下身笼着石青褶裙,头发用一只银簪松松挽起,脸上脂粉淡抹,微微低垂着着头,眉眼清澈秀丽。早已与刚才穿黑袍时判若两人,倒像是大家千金。看得萧稹眼睛都发直了。 “如何?”苏婉问道。 “好看,很好看。”萧稹回答得也直接。 芳菲听到这头垂的更低了,只悄悄跟萧稹说了一句“爷,到时辰了,我该换岗了。”也不等萧稹回话,便飞也似的逃走了。 ...... 这孩子,太含羞了。苏婉想着,便要上去追,萧稹拦住了她“诶,她还有事,由她去吧。”又向李知,郭彰介绍道“这是我表姐,婉娘。” 苏婉跟两人见过礼,对萧稹说道“齐二,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诶,天还早呢,何况我们聊得这么投缘,总要喝一杯再回去吧”郭彰挽留道。 李知还不知萧稹底细,自然不愿意放他们走“是啊,姑娘这么急着走,莫不是担心我们是坏人把你家表弟拐跑了?” “说的正是呢。”苏婉斜睨着李知,冷笑一声说道“这大白天的,一个大男人穿着大红衣袍在大街上乱逛,除了新郎官就是逛窑子的。” ...... “姑娘这是对在下有意见么?”李知脸上有些挂不住。 “没错。” 喂,话说的太直接了啊,虽然我也觉得他很可疑。萧稹心想,忙打圆场“哈哈哈,酒逢知己千杯少,咱们是得找个地方好好喝上一杯啊。” “是啊是啊。”郭彰顺势接过话头“这里离吉意楼不远,掌柜的又与李知先生相熟。不如我们去哪里喝吧。” “走吧走吧。” “不能多喝,只能小酌几杯啊。” “知道了,知道了。” 吉意楼的竹林里,陆祺祥看到自家门主带着一群人回来喝酒,自是不敢怠慢,又把前面表演的翠姑叫来唱曲助兴。 上好酒菜,几人正打算吃喝,只听竹帘一响,陆祺祥跨进屋里,手里拿着个四喜盒子。对着郭彰说“郭公子也好日子没来我们店里了,这开科在即,这是一点孝敬意思,取个吉利吧。” 说着,他笑嘻嘻地打开盒子,屉上热情腾腾的放着一盘元宝糕,一盘粽子,一海盘蒸熟的甲鱼,还有一支笔,墨锭和一柄如意。取六六大顺,吉祥如意的寓意。坐在一旁的翠姑连忙举起酒杯说道“这便是给公子入闱状色的了,还望郭公子高中!” 郭彰此时正是紧张的时候,听到这喜庆话自是高兴,连忙饮了一杯。众人也陪着喝了一杯。 本来沉闷的空气,经陆祺祥这么一折腾,顿时有了活气。 萧稹喝了一口酒,夹起一筷子清蒸海参嚼着,笑说“郭兄这次若能高中,可就真是光宗耀祖的事儿了。不如我们功名为题行酒令,说的好的便其他人喝一杯,说的不好的,便要自饮两杯了,还要表演节目。” 众人觉得十分新奇又应景儿,也都纷纷同意。 萧稹说道,“我先来”,便拿起筷子边敲边说道“出则辇嘛,入则高堂,堂上一呼,阶下百诺。这中了举,当了官,既能''为社稷秉君子之器‘成为国家栋梁,又能得到富贵。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情,只有科举能做到啦!” 众人点头同意,便同饮了一杯酒。 接下来是翠姑,笑说道“我哪里懂得这些,只是有一首苏轼的曲子,倒是很合在外学子思乡的心境”,说罢拿起琵琶,按着拍节边谈边唱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唱完后,翠姑仿佛触动心事一般,默默不语。 萧稹喝了一口酒道“虽然应景,只是太过凄凉,今日可是为郭兄,未来的官老爷践行的,本是兴庆日子,倒好像郭兄未中上灰溜溜回乡似的。你应罚一杯。” 翠姑一听,破涕为笑,赶紧自罚了一杯。 到了郭彰,他喝了一杯酒,又听了翠姑的曲子,触景生情说道“其实即便中了举人也未必是好事。如今朝堂动荡,新王登基,年纪尚小。这权力都在这四位辅政大臣并众大臣之手,大权在握,还不都是中饱私囊。光这两日我四处打点,便花了数万两银子。这要是真中举当了官,不定花多少钱呢!” 郭彰也有些微醉,接着酒力,便更加停不下来嘴“这如今朝堂上结党营私,想站稳了脚跟也得投靠一方不是,偏偏我家大伯自诩清流,谁也不投靠。弄到最后就是哪派的钱都要给,单说这曹泽吧,霸占民田不说,当官的还得时时孝敬。我这点子钱都被他们拿走喽。” 谢澜见郭彰胡言乱语,便知是醉了,上前要搀扶他回去歇息。 萧稹忙摆手制止,好奇问道“曹泽乃齐国第一武将,功劳卓著,怎么郭兄却说他徇私呢?” 郭彰说道“齐二你年纪轻,哪里懂得这其中的道理。我大伯说过:自古权臣,哪个没有功劳?乱国之臣,非国贼而何?残民利己,非民贼而何?但凡是能跟曹泽粘上边的,无一不打着他的名号胡作非为,他又掌着军权,谁也不敢惹啊!”又叹口气,大声喊道“这党羽不除,曹泽不除,大齐便永无太平了。”说罢便躺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一旁的李知看了看“他一个考生难免有愤懑的时候,让他睡吧,咱们继续。”便说道“咱们还是说功名,自古以来,选士之法,变了又变。由乡选制改为九品官人之法,又改为今之科举制。虽然方式不同,但是都是以选拔贤能的好角度出发的,都是要看君王的能力的。” 萧稹喝了一口酒“这话怎么说?” “这士子和百姓一样,都有优缺点。”李知喝了一口酒“有的人能力出色,就是贪财。有的人忠心为国,取时常鲁莽。君王要善于让士子的优点发扬光大,限制他们的不足。而不能仅仅想着靠科举选出孔圣人来。” 这话正合萧稹心意,这李知举止怪诞,却能洞察世事人心,绝非他自己所说的普通商人。“李兄说的好,我们两可为知己,当共饮一杯。” 李知故意说一番君王之道的话,有意试探。见这齐二反应强烈,很感兴趣,对他的身份也明白了三四分。 接着到了苏婉,苏婉吃了几口菜,也不饮酒,说道“我一个女儿家,倒也对功名不敢兴趣。倒是觉得那些沽名钓誉的读书人最为无趣。明明热衷于功名权位,还要装出假清高的样子来。找个地方躲起来说是隐居,名声却比谁都响亮。唯恐别人找不到他,错过机会。” 她又挑衅地看了李知一眼说道“大丈夫在世要的就是光明磊落,要是真想不问世事,就像老子出函谷关一般再没有踪迹可寻。若是想入世就要积极经营,忠心耿耿,为君王所用。万不能想某些人一样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存的是什么心思!” 这正是试探李知的好机会,萧稹想着,便向苏婉递眼色,说道。“这是什么胡话,你可要罚一杯了,你又不饮酒,变罚你舞剑助兴吧。” “我今日不饮酒,只能表演段剑舞了。”苏婉说道“只是独舞太过无趣,不知李公子可愿与在下过过招。” 这小女子,还真是锐利。 “能与美人共舞,是在下的荣幸。”李知拿起剑,起身说道。 第九章 小试牛刀 翠姑从怀中丝囊取出一柄玉箫来“剑舞没有曲声助兴岂不单调?我来吹箫助兴,你们二位便尽情吃酒观赏罢。” “如此很好。我们就以一首曲子的时间比试一番如何?”苏婉边说边走到竹屋外的空地上,左手在剑鞘上一按,嗤的一声响,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在剑鞘中跃出,剑柄上镶着一块碧玉色的炼石,青光闪动,长剑上腾,她右手伸出,挽住了剑柄,这一幕悦目之极。 “出招吧。”只一瞬,只见苏婉周身青光围绕,神情也严肃了几分。 ”那是自然。”见来者不善,李知也拿起随身佩剑——一把古朴的铁剑,剑柄上零星镶着几块炼石,做好起势“只是舞蹈而已,还望苏姑娘手下留情啊。” 呜呜咽咽的箫声适时飘然而出,两人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出手,两把剑霎时碰撞在一起,周遭剑身的光芒也更加闪耀,几招过后便缠斗在一起,难分难舍,不分上下。 萧稹虽然也跟着师傅练功,但是因为年纪小,都是些简单的招法。第一次见到如此激烈的打斗,十分兴奋,看着两人打斗时忽强忽弱的剑光问道“那些光是怎么回事?” “那是得道者运用内力时,内力外溢产生的。不同的道法,内力的强弱产生的光也不同。”谢澜看着剑光亮得刺眼,剑气猛烈,连身在场外的人都不自觉的感受道压迫,不禁感叹道“这两个人打得可真激烈啊。” ”依你看,李知和阿婉姐,这两个人谁更厉害些?“萧稹问道。 ”阿婉用的是水道,水性无常,是五道中最难控制的,阿婉又在江湖上历练过,出招步步紧逼,十分灵活,不留余地,一招一式都不用虚招,可见功底扎实,内力深厚,是个高手。“谢澜顿了顿,又说”这李知身法奇诡,虽然只是一味闪躲,每每到关键招数才会出手阻挡,但这档招卯足内力,轻而易举打破阿婉的进攻,使她不得不重新考虑攻击路数。可见是个深藏不露的人。我到现在,也没看出他的招法。“ ”这么说还是李知厉害了。“ ”不能怎么说,阿婉已经换了好几个进攻路数了,内力也丝毫不减弱,可见一斑。但这李知能全部躲开,可见深谙套路,也是个高手。何况他使得是那一道我还不知道。“ ”什么意思?“ ”五道相生相克,若是内力相近但是道行相克的人在一起打斗,被克的得道者会吃亏,当然内力有差距的就另当别论了。因而得道者打斗十分注重布局。”谢澜解释道,“阿婉用水道我们知道,但是不知道李知用的哪一道。“ 箫声清丽,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之际,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渐渐的听不到了。 一曲终了,两人还未分出胜负。苏婉香汗淋漓,头上的玉簪也在打斗时掉落,头发披散着,显得有些狼狈。 李知还是神采奕奕的样子,看着苏婉,忙递手帕过去”姑娘辛苦,刚才是在下出手重了些,姑娘快擦擦汗,坐下歇息一会儿吧。“ 还真是懂得怜香惜玉啊。谢澜想道。 只是对方是阿婉姐啊,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真可怜啊。萧稹和谢澜对视了一眼,两人很默契的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连忙去阻止。 苏婉低下头,也不接手帕,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小子是看不起我吗?“ ”诶?“李知显然没反应过来。 霎时间,苏婉内力四溢,只随手念了个诀,只见竹林池塘中的水缓缓浮起,她只一挥手,尽数泼洒在李知身上。 好心的李知成了落汤鸡,慌忙解释道”在下绝没有别的意思。“ ”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啊?“苏婉正在气头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又唤起池塘中的水,只是这次全都结成了冰锥,齐齐向李知飞去”本来看你就不怀好心,还敢小瞧我,你小子去死吧!“ 李知连忙用内力将冰锥移开,冰锥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萧稹和谢澜一边一个赶忙拦住苏婉 ”表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是啊是啊,再不回去老祖宗该担心了。“ 两人带着骂骂咧咧的苏婉正要往外走,李知站在后面,郑重的行礼”刚才礼数不周,唐突了姑娘。姑娘道行深厚,李知与姑娘过招棋逢对手,很是痛快,希望姑娘以后能常来切磋。“ ”这还差不多。“萧稹说道”表姐便原谅他吧。“ 苏婉走到李知跟前,”下次定要分出个高下。“便不再回头,径直往外走了。 ”一定。“ ”阁下文武双全,晓古通今,不像平常商人啊。“萧稹笑着说道。 ”哪里哪里,阁下身边藏龙卧虎,也不是一般朋友吧。“李知回敬道。 ”今日很尽兴,改天再来叨扰。“ ”随时恭候。“ 李知望着三人远去的身影,自言自语道”这可是桩大买卖。“又回首看翠姑”如何,这可是你要找的仇人?“ 翠姑只呆呆望着,良久才说道”我不知道。“ ”你只不过是不愿面对而已。“李知玩味的看着她”不管怎么样,罗生门都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吗?“翠姑冷笑道”你交待我做的事,我会去做的。“ ”那就好。“ 萧稹三人一边说一边走,早到了正阳门。微服私访带的影卫就守在这儿,等得正急,见他们回来,也就放了心。谢澜和苏婉拥着萧稹上了大轿。一个体型娇小的影卫趁着萧稹上轿,忙把一件明黄挂面的狐裘给他披上,萧稹看这身形,认出了正是芳菲,不由说笑道 “诶,你穿女子装扮真的很好看,跟荣轩说一声,以后在我身边护卫时也那么穿吧,特别准许哦。” “是。”芳菲红着脸答应了,就躲到一边去了。 轿子慢悠悠行至大内,又换了乘辇行至内宫,几名影卫等在永巷口,见萧稹的车架,连忙跪下,为首的影卫说道“王上,属下荣轩,有要事禀报。” “说。”萧稹很镇定。 “今日后响,曹庸从外头带了一群人来,把罗赫和几个御前侍卫一齐带走送到刑部去了,不知犯了什么罪,连个消息也打探不出来。王上身边的御前侍卫又换了一批人,我看着眼生,不是宫里的人。” 半天不在宫里,竟然出了这等事!萧稹忙问“抓人总要有个罪名,罗赫我是知道的,又是跟随过先王的人,虽然不知变通,但也忠心耿耿。凭什么抓他?” 荣轩答道“是个什么原因,属下也不知道,听太监们说是四位辅政大臣的主意?” 萧稹听了,只觉得心中有股火往上冒,忽地从乘辇跳下来,在宫道上走来走去,试图消气,嘴里问道“萧杰呢?他是议政亲王,难道哑巴了?还有薛必隆,不最是公正严明的吗,干什么吃的?” 荣轩想到这儿也有些生气,冷冷说道“薛必隆大人自然争不过人家,司马倪大人说是病了,一连几天闭门谢客,萧杰亲王也不表态,阎致远大人比油还滑,更是不顶用的。您是没看见曹庸和胡斐拿人时候的神奇劲儿,跟在曹泽大将军后面,到殿门口手一摆,十七八个人一拥而上,把人绑起就走!进大内抓人,像在他自家院子里一样!” 荣轩平日里是个老成持重的人,很少生气。萧稹见他语调激扬,好像有点克制不住,知道事态的严重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反而平静下来,细细思考,不管罗赫有罪无罪,大臣如此藐视他,胆敢擅自在大内拿人,便是藐视王威,这一点是万万不可容忍的。 “曹泽府中最近怎么样?” “曹泽近几日经常与交好的大臣集会,还请了不少江湖上的好友一起切磋,其中不少是得道者。”荣轩答道。 果然是不安分,也得敲打敲打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可是死过一次的人,有什么可怕的?萧稹暗暗安慰自己。 他定了定神,说道“我知道了,你们继续监视曹泽,注意他的言行举止。”又对十分担心的苏婉,谢澜说道“今天天晚了,明天朝议,我问问他们,看他们怎么回答。” 第十章 针锋相对 第二天五更时分,萧稹醒来时,苏婉和婢女们早给他料理好了衣裳,又有侍从来请圣驾,肩舆也已备好。萧稹匆匆忙忙地用青盐水漱了漱口,因为心里有事,今天倒有些沉闷,不像往日那般爱说笑了,胡乱吃了两口点心。便命起驾上朝了。打从开国的时候,便立下规矩,王上必须每日召见大臣,历代王上也是身体力行的。王子们每日四更便要起身,亲送父王御朝,然后各归书房,所以前世懒散,一睡睡到十二点的萧稹此刻也不得不早睡早起。 当王真是辛苦,萧稹便打哈欠边想着。 一夜没有睡好,他的精神有点萎顿。起床后便练了几招简单的招数。他试着沉住内力聚气,可仍是不得要领。无论师傅们怎么教,他还是找不到道气的感觉。 道气讲究的是缘分,有的人打小就能熟练掌握,有的人摸索了一辈子也无法窥探一二。王上天命所归,只是缺少一个时机,时候到了自然就掌握了。师傅们常常这样宽慰他。 所以时机是什么时候啊,做梦的时候吗? 出了一身汗,睡意早跑得干干净净。此刻,他坐在肩舆里,迎着扑面吹来的晨风,清凉凉的。 想着修炼道行不顺利,朝廷上又被曹泽压制。萧稹觉得心里很是烦闷。 要解决的事情很多啊。 待到太和殿门口,正是寅时二刻。他见以萧杰为班首,下面一溜儿跪着薛必隆,阎致远和曹泽。资政大臣司马倪之子司马威怀中抱着一叠文书躬身立在三位辅政大臣身后。两排御前侍卫,穿着鲜明的补服,腰悬宝刀,鹄立丹樨之下。 萧稹用眼扫了一下,见谢澜垂首站在末尾,只不见了罗赫等四人,心下不禁又是一阵火起,竟不等人搀扶,霍地跃了下来,甩手进殿便居中坐下。接着谢澜挑起帘子,萧杰、薛必隆,阎致远,曹泽和司马威鱼贯而入,一字儿跪下。 奏章的节略照例由司马威禀报。司马威一边读,一边讲给萧稹听,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萧稹一边听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案上一柄青玉如意,盘算着如何开口问罗赫的事。他瞟了一眼下边,见薛必隆闷声不响地伏在地上,阎致远不住用眼偷看曹泽。曹泽早就听得不耐烦,仰起脸来截断司马威的话:“你只管读,谁让你讲了?王上难道不及你?” 司马威忙赔笑道:“回大将军话,这是老太后原定的懿旨。怕王上听不明白,特意让我讲一讲。”曹泽不等他说完便说:“这些奏章,廷寄早已发出,何必罗嗦那么多!” 萧稹见司马威脸上有些下来,岔开话头问道:“司马威,你父亲的病怎样了?” 听见王上问他父亲的病情,司马威忙跪下磕头回道:“托主子洪福,今早看来痰喘好了些。” “嗯,回去替我问候他。我回头去瞧他。” “谢主子恩。”司马威忙叩头回奏。“只是家父病重,怕失了礼数,还请主子过段时间再去吧。” 真是只老狐狸,萧稹只是笑笑“再说吧。” 曹泽见萧稹没有话说,便说:“王上如无圣谕,容奴才等告退。”说罢便欲起身。 萧稹将如意轻轻放下,说道:“忙什么,朕还有话要问───这罗赫他们一向在我跟前当差,又服侍过先王,我看还不错,为了什么事昨日辅政派人将他们拿了?要怎样处置他,我倒想听听。” 按照祖制,未亲政的王处置政务,是全权委托辅政大臣的,每日会奏其实都是官样文章,听一听就罢。现在康熙却要查询这件事,阎致远觉得有些意外,先是一怔,叩头答道:“启奏王上,罗赫等四位御前侍卫擅骑御马,在御苑里使用御用弓箭射鹿,大不敬!昨日臣等会议,已将其四人革职拿问。现在刑部拘押待勘。至于作何处分───"他思量一下接着说:“辅政尚未议定,待臣等会商后再奏王上。” 曹泽对阎致远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阎致远一向与自己委蛇相屈,又比自己资历长,也不好怎样。想了一阵,他终觉憋气,于是抬起头来冷冷说道:“王上尚在幼冲,此等政事当照先王遗制,由臣等裁定施行!” 话音未落,萧稹突然问了一句:“难道朕连问都问不得?” 一句话问得几位大臣个个倒噎气,只好俯首不语,曹泽心想:“这次若不堵回去,以后他事事都要问,那还辅什么政?”良久,他缓缓说道:“照祖训,王上尚未亲政,是不能问的。不过此次事关宫掖,不妨破例。” 这是说"下不为例",这次是给自己面子喽?萧稹当然听出来了,他按捺了一下心里的火,冷笑道:“那好,接着方才的话讲,这罗赫该是个什么罪名?” “宫城中擅骑御马,“曹泽咬了咬牙,抬头说道:“乃是欺君之罪,应该弃市;口出怨语,咆哮公堂,应一并弃市!” “弃市"就是处死。萧稹不禁吓一跳,随即又镇定下来“擅骑御马,谁看到了?” “宫里的小太监看到的。”曹泽没想到萧稹会问这个,只得慌乱答道。 “哪个太监,宫里太监多了,谁知道说的真话还是假话,说不定是平日里有怨恨,胡乱诬陷呢,有口供吗?” 曹泽冷笑一声回奏道:“王上,国典不可因私而废,古有明训!罗赫四人已被刑部定了死罪了!” “罗赫也未认罪画押,太监口供也不清楚。就草草定罪,这国典是让你们这么用的吗?”萧稹只玩味地看着他们“还是说,四位大臣一手遮天,这国法也是你们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了?” 一语出口,惊动了薛必隆和阎致远,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十分苍白。薛必隆叩头奏道:“定罗赫罪之事,臣等并未议定,此乃曹泽将军擅自决定,擅诛王上近臣,求王上问罪!” 曹泽格格笑了一声说道:“薛必隆,罗赫擅骑御马,你不是也骂他是'该死的奴才'吗?怎么真死了,你反倒心疼他呢?” 薛必隆顿时语塞,正想着如何对答,却见老太后面色阴沉,扶着苏婉跨进殿来,她昨日听说这件事,怕萧稹处理不好所以过来看看,果然局面不妥。 阎致远知道这老太婆精明强干,顿时气馁,伏在地下大气儿也不敢出。曹泽心里"咯噔"一下,旋即镇定下来暗道:“她已不是当年,现在也是年老体衰了!”不过,他尽管这么想,口里却一声也不敢言语。 半响,才听到老太后平静地说道:“我也老不中用了,这几年只想着享福,能瞧着有个太平日子,大家平安,就能合着眼去见先王了。你们几个辅政,我原瞧着也好,心里挺踏实的。”大家正诧异她怎么说这些,忽听她音调一变,提高了嗓子说道:“谁知满不是那么回事!你们以为我杀不了你们么?”接着一掌“啪”地一声击在龙案上。声调如此激愤,连萧稹也吓得一颤。素日看她只是一个慈祥的祖母,萧杰屡次说诸宗室都怕她,自己还不信,今日见着这颜色,才算开了眼界。 三位辅政连连叩头,薛必隆,颤声奏道:“奴才……” “没你的事!”老太后来等他说完便冷冷截住:“我倒想知道,阎致远和曹泽,是谁撑你们的腰,竟敢如此大胆作耗,擅自到大内拿人,私自定罪,这倒也是我朝开国以来第件奇闻!”见老太后如此咄咄逼人,三大臣仍来个伏地不答。阎致远总觉得自己再不说话气氛便缓和不了,便轻咳一声说道:“老太后千岁!臣等并未径到大内拿人,是都太监曹庸传他们出来,在午门外拿下的。”司马威乘机也劝解说:“王上、老太后息怒!千万别气坏了金尊玉贵之体!”说着暗递眼色示意萧稹收场。只薛必隆在旁不作一声。 萧稹假装没看到司马威的眼神,扶着老太后劝慰道“老太后息怒,索性还没问斩,事情还有挽回余地,孙儿会让人好好彻查此事。” 老太后遂站起身来拉起萧稹的手冷笑一声道:“王上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无知顽童罢了,今日倒是我老婆子多事了!我们算什么'金尊玉贵'!列位辅政气着了,才值得多呢!”说罢拂袖而去,青玉如意被带掉在地下跌得粉碎! 老太后一走,殿堂里一片死寂,人人脸色灰白,显然是被镇住了。 萧稹反倒微微一笑“这事情闹大了,诸位和老太后面子上都不好看。我看不如就定个咆哮公堂的罪名了事,调罗赫他们去做个普通巡卫,罚三年俸禄,既不必杀他们又把他们调离我身边。”萧稹踱步到三位大臣身边“这样也合了你们的意思,不是很好嘛。” 三人纷纷磕头“臣不敢。” “敢不敢又不是嘴上说的,是心里想的。”萧稹意有所指“好了,是我的意思这件事就这么办吧。” “是” 第十一章 初露锋芒 议完了事,萧稹一行人离了太和殿,只见老太后还在殿门外头等着,忙上前请安。 老太后慈祥地看着萧稹说道“今日的事情你恩威并施,处理得不错。” “只是让祖母您唱黑脸了。”萧稹有些不好意思。 “诶哟,只要孙儿能当好这个王,我自然是什么苦都愿意吃的。只是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这话说到了萧稹的心坎上,他不禁说道“现在阎致远倾向曹泽,薛必隆也是个有心无力的,论势力和威望只要司马倪能与曹泽抗衡,可惜他又病了。” “这病也要对症下药,咱们给对药了他自然就好了。”老太后只是笑笑,“这件事孙儿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说罢,老太后吩咐随从道:“王上先回去吧,婉姐儿和谢澜好生侍候着。”又对萧稹吩咐说:“今儿后响派人叫司马威到长乐宫来一趟。”说罢自乘銮舆去了。 谢澜等一干御前侍卫紧紧随在康熙后边。苏婉和芳菲早在永巷口等候了,见到萧稹,便赶紧迎了上去。抬乘舆的几个小太监这时才赶了上来,苏婉招呼一声:“不用了!”他们才停住脚步。 萧稹也不理众人,只大踏步朝前走,心中思虑重重。方到月华门,早见曹庸带着几个太监兴冲冲地抬着一架八宝玻璃屏风迎面过来。见了萧稹,忙一溜儿齐整地站好。 曹庸进前一步,单腿着地打了个千说道:“奴才给王上请安了!”说罢满面笑容地抬起头来。 看曹庸一脸得意之色,萧稹心里更气,背着手一声不吭,两只眼狠狠地盯着曹庸。曹庸本来是笑着的,见萧稹脸色阴沉,也不叫他起来,扎下的千儿再也不敢抬起,只是惶惑不安地躲避着萧稹的目光。 萧稹且不发落曹庸,回身对苏婉他们说道:“才打春,身子就这般燥,这儿的风倒凉快,叫人搬张椅子来,我在这里坐坐。”不等苏婉说话,几个小太监早飞跑到后头去,掇了张雕花黄杨木椅来。萧稹坐了,又叫人端了茶水上了,也不看曹庸,慢慢地问道:“这八宝玻璃屏风要送到哪儿去?” 看萧稹开了口,曹庸松了一口气,回道:“曹泽大将军上次入宫觐见,老太后将这屏风赐给了他。” 萧稹却想不起这档子事,想了想便明白了一二,这是要借花献佛呢,心中又一阵厌恶,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又问:“那么上次你怎么没有拿去呢?” “回万岁的话,当时大将军辞了。” “噢,这就奇了,既然他辞了,你怎么又要送去?”萧稹双眼盯住他问道。 曹庸本来就不够聪明,是个"二五眼",也没听出萧稹话中的意思,磕了个头回道:“大将军今个托人捎信来问过。奴才也想向大将军尽点孝意。奴才想,司马倪老大人病了,外头大事全仗着大将军───" “混帐!”萧稹顿时大怒,厉声道:“所以你就大胆偷盗屏风出宫去巴结他?我问你,罗赫是谁抓起来的?” 听到萧稹问到这个,曹庸知道事态严重,心想今儿个若不抬出曹泽这尊老弥勒佛压一压这个小菩萨,怕要吃大苦头的了。于是硬着头皮诈着胆子答道:“这不干奴才的事。奴才是奉上命差遣带人拿罗赫的,曹泽大将军总揽紫禁城防务,自当有权惩处六宫不法之徒,这事怎么能牵连到奴才呢?”说完也不磕头,竟目不转睛地盯着萧稹。 曹庸如此傲慢无礼,萧稹怒极反笑。他回头问苏婉:“你说这事牵连不牵连到奴才?” 苏婉答道:“别的不讲,冲着这奴才这份傲气,就罪不容诛!不过,他现在是曹大将军的干儿子,王上不妨给他存些体面,让他几分算了!” “对,罪不容诛!”萧稹等的就是这句话,一拍椅子站起来说道:“你们父子弄权,拿了我的心腹侍卫,还敢说'没有牵连'!传旨,叫总管太监赵吉正来!” 曹庸平日狐假虎威,得罪的人多了,人人恨之入骨,今见王上发怒要办他,都巴不得这一声呢,一个小太监飞也似地跑下去传旨了。 曹庸见人去叫赵吉正,打心底起了一阵寒颤,心想:“莫不是今儿要收拾我?”马上,他头上出了一阵冷汗,向前膝行几步,哭丧着脸说:“奴才已知过了。王上,念奴才服侍先王有年,饶过初次吧!” “初次?”苏婉从旁冷冷回了一句:“上回王上叫你掌嘴,你掌了没有?” 王上在地下碰着头,忙说:“掌了掌了,不信你问小吴子!” “天下就你一个人聪明?”苏婉冷冷说道:“我要不知底细,怎敢问你?小吴子虽说没身份,上次可是奉旨办差,你竟敢掌他的嘴!” 听了这话,萧稹气得浑身乱颤,大骂道:“好好!这奴才真是胆大妄为。赵吉正来了没有?” 赵吉正早来了,在旁冷眼瞧了一阵,觉得此事实在棘手,正没个主张,忽听萧稹问他,忙双膝跪下回道:“奴才赵吉正在!” “你查查记事档案,老太后有没有赏赐八宝玻璃屏风给曹将军。” 赵吉正赶紧拿过档案翻看了一阵,“回王上,档案上没有记载。” “这可就有意思了,擅骑御马的事捕风捉影,这偷窃的罪名倒是板上钉钉的了。”萧稹有意收拾曹庸,顺便给曹泽个下马威。转头问道 “你都看见了,这曹庸该当何罪?”赵吉正这会儿却犯了难,说轻了这主子不依,说重了那魔头也不好惹,心里一急,倒憋出一个主意,叩头答道:“应该廷杖!” 这是个可轻可重的处置,倒正中萧稹下怀,当时便说:“就按你说的办,廷杖!你替我重重地打!只是别打死了。” 赵吉正站起身来向外将手一摆,几个掌刑太监恶狠狠地走过来,拖了曹庸便走。看赵吉正愣在一旁不动,萧稹问道:“你还不去监刑,站在这里做什么?”赵吉正忙又跪下说道:“请旨,廷杖多少?”萧稹只是喝茶,不耐烦地将头一摆道:“只管打就是了,别再多嘴!” 打到三十来下,那曹庸已是皮开肉绽,实在受不了了,扯着嗓子嚎叫:“曹大将军,我的爷呀!快来救我吧!要打死了!” 谢澜听到曹庸痛苦中叫饶,竟喊的是"曹泽",更是火冒三丈,对着外头永巷口大声叫道:“打,打!使劲打!别说是你干老子,便是干爷也不济事。” 话音刚落,板声已停了,人也不再叫了。赵吉正过来复旨说:“王上,那曹庸已晕死过去了。” 萧稹这才放下茶,慢悠悠的说“诶,罗赫他们我都从轻处理了,曹庸也要一视同仁嘛,撤了他副都太监的职,以后去刷马桶吧。” 刷马桶是宫里最下等的活计,这曹庸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又仇家众多,够他喝一壶的了。谢澜想着,顿时觉得出了口气。 赵吉正回到外头,看曹庸时,已悠悠地醒了过来。他叹了口气,这站队也不是这么个站法,这边王上年纪虽轻,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他看了一下左右的打手,吩咐道“拖下去吧。” 萧稹这才觉得心中郁气稍平,起身欲归,忽然一个太监走来启奏:“曹泽大将军请旨要见王上。” “不见!”萧稹冷冷那回了一声,转身吩咐谢澜:“你还不去司马府传老太后懿旨!” 第十二章 姜太公钓鱼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已是夏天,蝉鸣的嗡嗡声,燥热的天气都惹得人心烦。朝堂上的事情与着天气一样令人烦闷,各方势力涌动,一时间风向不明。 流逝可以让人忘记,可时间却清楚的记录这一切。 萧隶驾崩的秘事没人再提了。萧稹即位之初宫廷里发生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很快就被人们逐渐淡忘了。负责内廷起居的官员仍照着老规矩,一本正经地做着表面文章:“萧隶十五年年春正月壬子,……上崩于养心殿”;”罗赫等擅骑御马,王上开恩,罚俸三年,贬两级”;”上贬太监曹庸于月华门……”当时只有极少数细心人才把它记在心里,思考其中的奥秘。其实,司马倪的病就是当时朝政的晴雨表。他的病稍重一点,内廷就会出点事情。眼下,司马倪的病越来越重,宫廷的形势也就越来越紧张。 傍晚,天气凉爽了一些,司马倪坐在自家池塘边上,只穿着一件外衫,靠着树荫乘凉喂鱼,周围放着家人冬天预备下的冰块。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地上印满铜钱般大小的光斑。一把食撒下去,成群的红鲤鱼便围过来争抢,煞是有趣。 晒着太阳,吹着凉风,又有鱼儿陪伴,让司马倪觉得很放松。想那些隐居的人天天都是过着这样悠闲自在的日子,自己在病假中也体验了一把,司马倪不由得闭上眼睛,翘着二郎腿,脸上的神情也放松许多,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悠闲。 只是好时光太短暂,身处乱局之中,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儿子司马威下了朝,急匆匆地走进来,也顾不得问安,便说道“父亲,今日朝堂上,工部尚书被曹泽一党弹劾,举荐洛世担任,此人又是曹泽的心腹,再怎么下去,朝堂之上就没有我司马家立足之地了啊,父亲称病这么久了,应该早作决断才是,再不能躲在家里了。”司马威手指着大门口“萧杰大人的侍卫在咱们门口等了好几天了,大家都等着父亲回话呢。” “着什么急,王上和老太后都不急呢,你们急什么?”司马倪只是接着喂鱼食,也不看儿子“你说姜太公钓鱼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愿者上钩。” “不错,咱们要么就不出手,要出手也不钓那些小鱼小虾,要钓龙王才行啊。”司马倪笑了笑。 “钓龙王?” “如今的局面,非我出面才能平稳。王上和太后要想收拾曹泽,就必将重用我司马家。”司马倪站起来抖落抖落身上的灰尘,拍着儿子的肩膀,意味不明地说道“到那时,你就不仅仅是个资政大臣了,我司马家也不再是普通的世家了” “父亲的意思是。。。。。。” “我啊,就等着这龙王上钩呢,这么长时间了应该快了吧。” 一周后,一顶小轿停在司马府的正门。 守门的小厮听到响动,以为又是哪位大臣前来拜访,打开门低声说道“我家老爷重病缠身,怕是见不了大人了。还望大人见谅。” 只见苏婉站在门口,双手拿着一根盘龙拐杖——那是老太后时常用的,顾不上小厮惊讶的表情,只平静说道“老太后驾到,请你们家老爷快去准备吧。” 过了一会儿,老太后扶着苏婉走出轿子,进了司马府。见司马倪,司马威带着家眷小厮黑压压地跪在地上,齐声喊道“老太后万福。” 老太后赶紧上前,扶起司马倪,笑说道“听说你身子总是不见好,王上和我总是不放心,过来看看,别叨扰了你养身子啊。” 司马倪连忙道“让王上和老太后挂心了,是臣之罪过。”说罢,便恭恭敬敬地迎着老太后到了大堂坐下,又亲自奉上茶。家人们都在外面站着,虽说这府上往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老太后亲自来府上还是头一次,自是大声也不敢出。 老太后轻啜了一口“好茶,是今年的新上的碧螺春吧。”随即放下“难为你了,还记挂着我这个老太婆的喜好。” “王上喜欢龙井,老太后喜欢碧螺春。老臣记着清楚呐,记着主子的喜恶,是臣子的本分。”司马倪陪坐在一旁,甚是恭敬。 这便是在表忠心了,老太后心里想着,十分满意。两人又唠了一会儿家常,不经意地,老太后问道“诶,怎么只见你儿子司马威,你的宝贝女儿司马晴哪里去了。” 司马倪赶紧起身“回老太后,小女尚无品级,依大礼不得见天颜,又年轻莽撞,怕惹老太后不痛快,老臣就让她在外面了。” “诶,我今天就是府上做客的普通客人,别一口一个规矩挂在嘴边。”老太后笑道“何况我也很久没有见过晴儿啦,天怪热的,站在外面干什么?让她进来吧!” 苏婉往门口一看,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站在门口。身材高挑,五官清秀,脸上还有些婴儿肥,额头似乎高了一点,娥眉轻扫,是个美人。穿着淡杏色的纱裙,头发齐整地梳成凌天髻,零星的别着几朵金花妆点,戴着一副翠色的耳环,庄重雅致,显然是经过精心装扮的。 “好孩子,过来吧。”老太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招手叫道。司马晴第一次见老太后,显得有些拘谨。 “今年多大了?” “回老太后,十四岁了。” “可读过什么书?” “读过四书五经,还读过女训。” 如此闲谈了一会儿,司马晴也就不那么紧张了,老太后问什么也大大方方地回答,言语不卑不亢,低调沉稳,很有大家风范。 司马晴拿起旁边的果盘,膝盖微屈,双手将盘子举过头顶,“老太后,这是从自家果园里摘的果子做的果脯,老太后尝尝鲜吧。” 老太后笑着拿起一个吃了,很是满意,对司马倪说”你这小女儿谦逊懂礼,模样又好,我很喜欢。不知可许配人家没有?“ 司马倪回道”小女顽劣,还没呢。“ ”说道这儿,倒是缘分了,王上今年也十七岁了,也到了该大婚的年纪了。“ “王上这是被朝事耽搁了,平常人家只怕连孩子都有了呢。”苏婉在一旁陪笑道。 这话说道了老太后心坎上,说道”王上政务繁忙,身边也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我看这孩子就很不错。我做主,就把这孩子许给王上做王后吧。“老太后又看向司马倪”爱卿意下如何?“ ”微臣惶恐。“司马倪连忙带着全家人跪下”这是司马氏的福分,谢老太后。“ ”快别这么说,之后我们就是亲家了,你也是国丈,国家大事还要多多依仗你才是啊,新王年轻,你作为岳丈也要多多提点“老太后意味深长。 ”微臣一定尽心竭力,近几日准备妥当便上朝问王上安。“司马倪自然明白其中深意,这正是他想要的。 “王上也大了,大婚之后也算是成人了,是时候临朝听政了。” “老臣明白。” 目送着老太后的轿子离去,司马威欣喜地说道“父亲果然料事如神。” “事情都有两面,这么一下子,我们就算彻底进到乱局之中了,曹泽和萧言不可小觑啊。”司马倪并没有太过高兴“以后谨慎些吧。” 第十三章 试探 开春后,会试已毕,郭彰出了考场号房走上大街,真有大病初愈之感。强烈的阳光照着一个个面色苍白的举子,好象整个街道都在摇摇晃晃,晃得人头昏眼花。街上的人以猜测的目光,看着这群从考场上走出来的”天子门生”,打量着他们其中哪位会成为齐国的擎天柱。他们盼望着国泰民安。 郭彰跌跌撞撞回到吉意楼。已是未牌时分。陆祺祥带着伙计们在店门口迎接,见了他,忙上前打拱说道:“恭喜郭爷,这一回可是要独占鳌头了───怎么也不坐轿,就这么走着回来了?”一边说一边往后面的竹林里请,叫伙计们打热水来,让他洗脸洗脚。 郭彰勉强笑着,便依傍着柜台坐下,说道:“多谢吉言,闷了几天,我想透透风,溜溜腿,就走着回来了。”正说着,李知笑吟吟地从后头出来,忙上前也见了礼。 “你倒是完成的快,考得如何?”李知笑眯眯地给郭彰倒茶,又着人去备些酒菜来庆贺。 郭彰也不喝茶,苦笑道“这次我倒来了个破罐子破摔,给他来了一篇《论为官者贪赃乱国》” 众人听他如此说,不禁呆了。陆祺祥忙道:“好我的郭爷,您怎么尽捅马蜂窝。贪污的事怎么是你这么个考生能说的?您取功名,就先别管贪不贪污的事情了!”惟妙,惟俏也急的跺脚道:“你过于耿介,这要吃亏的!” “本来我也不想这么写的,只是最近的事情让我太窝囊,整体点头哈腰的,为了一点子功名连个奴才也不如!”郭彰一边用温毛巾擦脸,一边说道“这几日和李知先生聊天也让我受益匪浅,开阔不少,大丈夫在世就是要做出点事情来,哪能苟且偷生,贪污之风不除,国无宁日,我愿做那第一人!” “李知先生的一些见解也很好,我便索性一齐写进去了,还望先生别见怪。”说道这里,郭彰脸上颇有些得意“我倒想要他们读读,这样的霸占民田,逼得百姓上山为盗,入城做贼,算不算祸国殃民!” 李知只是笑笑”哪里哪里,我不过是一些粗浅鄙话,闲谈而已,能帮上你的忙也很好啊。“他拿起沏好的茶喝了一口“国家取贤才,便应允许直言不讳。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陆祺祥听了心中暗暗叫苦,摇头道:“朝廷?现在曹泽将军就是朝廷!那些官员敢贪污还不是仗着他的威势,你这谏言也要找准时机啊,不过薛必隆大人是正主考。这样的策论卷帘官也未必敢拿给上面看呢!” 郭彰听到这里,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安,刚才的意气风发也消去了大半,不免有些懊恼自己的一时激动,没想后果的严重性,自己命是小事,连累到伯父和郭氏一族就不好了。 李知看出郭彰的焦虑,宽慰道“木已成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数也。该怎么就怎么,随它吧!” “只是怕牵连族人,我自己倒是小事。”郭彰说道。 “既然这样,不如就先在我这儿住下,真要有什么不测,到郭昭之大人家里找不到人,也就好办些。”李知说道“毕竟是户部侍郎,朝廷大员,不至于那么容易牵连的。“ 郭彰想着眼下只有这么办了,拱手道“又要麻烦李兄了。” “哪里的话,若是你真有发达的那一天,可别忘了我啊。”李知打趣道。 “但愿吧。”郭彰仍是愁眉不展“借你吉言,我先去休息了。”说罢就像丢了魂儿似的走了。 “这郭彰才华是有的,就是太过于莽撞了。”李知看着郭彰的背影“不过正好可以为我所用,是个不错的棋子。” “门主这是在试探?只是太过于冒险了一些。”陆祺祥有些担忧。 “富贵险中求嘛。”李知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当今王上和曹泽萧言他们,我们总要站一边啊。” “现在齐国兵马大半握在曹泽手中,武将也多为他的门生和心腹,宗室那边又有萧言相助,胜算大些。”陆祺祥思索着说道。 “人不可貌相,我看那萧稹近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也绝非池中物。这考卷他是肯定能看到的,我倒想看看他有多大的气量。”李知有些玩味“何况这其中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就静观其变吧。” 过了几日当值,谢澜来见萧稹,一进殿便笑嘻嘻地说:“王上,那郭彰的卷子我弄来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卷筒儿双手呈上。萧稹急拆封,展开看了。卷首浓墨重濡、黑大光圆五个字”论为官者贪赃乱国”赫然入目,不由双眉一挑,说道:“好字!” “说来也险”,谢澜忙道:“薛必隆大人听了您的吩咐,瞒了副主考,一房一房下去私查,连房官都屏退了才从里头抽了出来……” 萧稹一边听他絮叨,一边展卷细读。他看得入神,在取杯饮茶时,竟将手插入茶缸里,烫得手一缩,遂笑道:“这也不枉了名士手笔。───来,来,你念念这段给我听!”谢澜忙小心翼翼接了,躬着身子轻声读道: 夫田地乃养生之本,五谷布帛,皆从土出。黔首小民赖以为食,百姓赖以为生,宗庙社稷赖以富强。而今贪官作威作福,所到之处,沃野化为麋鹿之乡,阡陌顿生。人民流离,百业凋敝,悍而不化者为匪为盗,循法良善者冻饿沟渠。朝廷难征库府之粮,纲纪不张;三军不堪饥馑之苦,何以用命?内忧外患何民平息?民心浮动,国本难固,人怨而神怒,国将不国矣! 念至此处,谢澜缓了一口气,这文章不但偏题,变着法指责王上和百官,简直是大逆不道!一旁的苏婉也不敢吱声,见萧稹神色如常,背着手来回踱步,听的津津有味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细细把他读完。 萧稹想了想,问道“谢澜,郭彰是你表弟,你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自小勤奋好学,才华出众,又是嫡子嫡孙,郭家对他寄予厚望,都请最好的师傅教他念书的。”谢澜老实回答道“只是.....只是我这表弟向来是个听话尊礼的,这篇有些出格的文章,要不是落了他的款,我都不信是他亲手写的。” “恐怕是这些日子有些人给他了不小的影响,让他也大胆了不少。”萧稹笑了笑说“不过这文章字字发自肺腑,倒是篇好文章,这郭彰也算是个人才。” “恐怕就是那位恩人李知吧。”苏婉不冷不热的说道“奴婢上次与他交手,看他的功夫和言谈可不是普通人。” “这便是了。”萧稹说道“恐怕这篇文章也是李知怂恿的结果,李知大概是在试探我的意思,此人不可小觑,得把他拉拢到我们这边来。” “那我去找他?”谢澜问道。 “你去可不行,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自然得找江湖人来处理。”萧稹摆了摆手,说道“要说郭彰自然是你最熟悉,但这李知先生嘛,自然是阿婉姐了,你找机会去跟他聊聊,就说我对这篇文章很满意,以后要重用郭彰,看看他的意思。” “正好,我也要去会会他呢。”苏婉一口答应下来。”那王上你的身份就.......“ ”恐怕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无妨,只是他的真实身份你还要细细调查才行。“ ”我知道了。“其实苏婉对那李知也是十分好奇。”交给我去办吧!“ “那好。”萧稹笑道,又吩咐谢澜“先将这策卷拿去让薛必隆看看,就收在他处。如若泄露出去,郭彰还能有性命?再让薛必隆找人给他写篇文章,给他个功名,把他留在都城之中。” ”是。“ 第十四章 情愫 萧稹与司马晴大婚的事情提上了章程,老太后亲自发了懿旨,昭告天下。又着礼部好好去办,选了吉日,请了王室中德高望重的人亲自到司马府送了彩礼,婚事就算是定下了。宫里也在紧锣密鼓的筹备着,一派和气景象,准备着迎接新的女主人的到来。 老太后去了司马府没几天,司马倪就又神采奕奕地上朝了,如今的他不仅仅是辅政大臣,更是皇亲国戚,可见王室器重,他的门生和心腹们也都重振旗鼓,信心十足。曹泽的权势虽然越来越大,近来又收服了阎致远。但是在三朝老臣司马倪面前也不敢太过造次,又有薛必隆这个软硬不吃,忠心耿耿的臣子在,对贪污受贿向来一查到底。曹泽一党反而收敛了许多,官员贪污占地之风也减少了不少。 萧稹依旧认真学习国事,四大臣依旧辅政,只是不再有谁一家独大的局面了。朝堂上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虽然暗地里萧稹与曹泽仍然针锋相对,但表面上的体面和谐算是勉强维持住了。 一切都在缓缓地向着好的方向走,还算平静的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只是这种平静如履薄冰,不时地散发着危险的信号。 现在进入了僵局的状态,曹泽萧言他们会怎么做呢?萧稹反而有些举棋不定,不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了,连续几天闷闷不乐。 当王好麻烦啊,还是当小偷好! 午时,苏婉在自己屋里眯了一会儿,便起来准备下午的事情。近些日子她想尽办法差人去调查李知的底细,谁知虽然查出不少消息,但是大多数都只是传闻,不知真假,费了好一番功夫却没大作用,她有些懊恼。想那李知的身份和他这个人一样神秘莫测,让人看不透,终究是自己棋差一招。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似懂非懂的感觉让苏婉感到厌烦。 她一边想着,一边悄悄地走进太和殿,萧稹在偏殿睡午觉,门口的侍卫和小太监们也都在打盹,殿里静悄悄的,只有芳菲一人站在熟睡的萧稹旁边,小心翼翼地替他扇扇子。 真是个细心的丫头。苏婉想着,悄悄给芳菲打了个手势,芳菲放下扇子,跟着苏婉走出大殿。 “有件事要拜托你一下。”苏婉笑着说“我下午要出宫办点事情,御前侍候的事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能请你代劳一下吗?” “诶?”芳菲有些意外“可是我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很简单的,就是端端茶,研磨之类的事情,再有就是王上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就是了。”苏婉观察芳菲一段时间了,见她做事沉稳,不争不抢,对萧稹又体贴入微。她也是女子,对芳菲的小女儿心思也略知一二,便有意给她创造机会。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王上虽是一国之君,但是对我们这些下人还是很随和的。何况有的话不说出来,即便是王上也不会知道的!” “阿婉姐姐会错意了,我......我只是想好好侍奉王上,没有别的心思。”芳菲羞红了脸 “啊啊......总之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我以后也会经常出宫办事,机会多的是,别紧张嘛。”苏婉给芳菲打气,“况且好好表达自己的心意,也能静下心来更好的侍奉王上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加油啊。”苏婉意外深长地说道,又冲着芳菲摆摆手“王上若是问起来,就说他上次交待的事情我出宫去调查了。先走了!” 芳菲有些手忙脚乱“阿婉姐姐慢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果然.........还是平静不下来。 虽然侍奉王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每每单独面对王上,便总是脸红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想逃跑! 但是有些话只有说出来才能传达到!苏婉的鼓励仍在耳边回响。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萧稹第一次冲着她笑,第一次为她的嘴唇抹上胭脂,第一次称赞她的女儿装扮,第一次与她说话逗她笑。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不再把他当做高高在上的君主,一个冷冰冰的不得不效忠的符号。而是想要听到他爽朗的笑声,看到他的笑颜,想要他万事顺遂,想要世界上他想要的都能得到。 我想要感谢王上对我的照顾——那是从没有人给予过的,对我来说遥不可及的温暖! 我相信王上会成为英明的君主! 我.....我倾心于王上,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哪怕付出生命! 这份心意,我想传达给王上,总有一天! 芳菲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往回走,萧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醒,正在殿外回廊上练功。 只见萧稹盘腿坐在地上,气沉丹田,意守——入境——真意——凝神入气穴——小周天——大周天,按照师傅教的步骤,萧稹努力控制着内力在体内缓缓游走。慢慢地,萧稹浑身被微弱的红光包围,此时他已是满头大汗,没一会儿就感到筋疲力尽,好像在水中一样喘不上气来,只好放弃控制,微弱的红光也在一瞬间消散。 这便是萧稹的道法——火道,只是不管他怎么练习,道气都十分微弱,像是不得要领一样。 明明按照师傅教的步骤练习,却总是不尽如人意,难道是跟他是穿越者有关? “吁.......”萧稹感到很疲倦,便索性直接倒在回廊上歇息,一旁的芳菲赶紧拿过浸水的帕子给他擦汗。 ”芳菲,你说为什么我练习道气总是不得要领呢?“萧稹有些懊恼。 ”王上,每个人的道气都是天生注定的,而且也讲究缘分际会。“芳菲细心地替他擦汗,说道。 ”就是这句话了。“萧稹急得起身一把夺过帕子,拉着芳菲坐在廊下”人人天生不同这个我懂,这缘分又怎么说起呢?“ 离萧稹如此近,芳菲的脸上有泛起了红晕,她摇了摇头,想着此时正是王上需要自己的时候,要帮上忙才是。便尽量以平静的语调说道”比如说遇到了和自己能力相近的炼石,有助于提升功力。或是遇到了高深的得道者,愿意倾囊相授。再或者是用一些秘法逼迫自己提升功力的等等。“ “道术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不过真的很厉害啊。”萧稹回想起苏婉和李知那天打斗的场景“啊啊......好羡慕啊,像漫威英雄一样哦,我穿越过来不应该是主角吗?不应该是上天遁地无所不能的吗?说好的主角光环什么的哪里去了?被狗吃了?明明这么努力的!”萧稹碎碎念叨道。 “啊?漫威什么的......”芳菲没太听明白,但是萧稹时常这样,念叨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也就习惯了,便劝慰道“王上不用担心,即使道术不高也没关系的,我们影卫会好好保护王上的。” “可是我也好想那么厉害啊。”萧稹比划着“刷的一下就结水成冰了,我也好想试试啊!” 。。。。。 “王上您是火道,结水成冰什么的再怎么练习也是不可能的!” ”王上练习日子还短,只要勤加练习,以后一定能成为厉害的得道者的!”芳菲鼓励道。 “诶,但愿吧。”萧稹苦笑道“我现在连最基本的聚气都聚不好,感觉自己也没有天赋啊.......” “奴婢说的是真的。”芳菲认真起来“王上可能不记得了,您十二岁生大病的那一天,天上飞过一只红色的龙,绕着您的寝殿飞了很久才离去,然后您的病就好了。奴婢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龙呢!这可是吉兆啊,可见王上是有天赋的,只是缺乏时机罢了。“ ”真的,龙?你们都看见了。“萧稹想着,十二岁大病正是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不知道龙的出现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 “是啊,全都城的人都看见了,那会儿都说王上得真龙庇佑,是龙之子呢。”芳菲笑道“奴婢也相信王上,一定能成为明主的。 看着芳菲明媚的笑脸,又了解了龙的事情,萧稹突然觉得没那么烦躁了。 这个世界还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朝堂也是道法也是,总归要一步一步来的,自己也许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谢谢你,我的心情好多了。“萧稹真诚地说道,便站起身,往大殿里走“下午还有好多奏折要看呢,得抓紧时间了。” 往日的笑容又重新挂在了萧稹的脸上,芳菲也放心了不少,急忙跟上前去“王上,奴婢替您研磨。” “说起来阿婉姐哪里去了?” “阿婉姐姐说去替您调查上次说的事情,出宫去了。” “哦,这样啊,说起来,我前些日子遇到个有趣的事情.........“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两人身上,庭院阒然,离离疏影。 第十五章 酒后吐真言 傍晚的吉意楼里,人声鼎沸,说不尽的热闹景象。 考完试的学子们吃着酒菜,但神情恍惚,沮丧落魄,有些食不知其味。更多的三三两两的凑在店里喝酒划拳,喝高了便大声叫嚷,全然没有了往日里文质彬彬的儒雅模样。好不容易从科考的巨大压力中解脱出来,又要匆匆去担忧自己能否高中。未来的前途未卜让他们每个人都忧心忡忡,是金榜题名,一朝为君王侧?还是名落孙山,小半辈子的努力付之东流,谁也说不准。 店中央,数名学子围聚在一张桌子旁边,拿着店里现存的香表烧纸,请伙计们抬了沙盘,请了銮驾,一个大丁字尺似的架棍下悬着一支木笔——这叫扶乩,据说能预知吉凶。其中一人煞有介事地焚香祷告了,一个扶了架,只见那支木笔飞似地动起来,连着在沙盘上划了几个圆圈,又横着拉了一道,也不知画出了什么东西,旁边的人都煞有介事的帮忙揣测,好不热闹。 一群儒生倒要靠这样迷信的手段预知命运,真真是不问苍生问鬼神,陆祺祥在一边看着觉得好笑,又想起前些天门主闲谈时说过的话: “这考生入闱,初入时,赤足提篮,似丐;唱名入闱,帘官喝骂,皂隶斥责,似囚;进了号房,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冻僵的蜜蜂;考完出场,神情恍惚,天地变色,似出笼之病鸟……”李知喝着酒笑说道“归了下处等候消息,如坐针毡,梦不得安,似猴子被系于绳;一旦榜上无名,神色猝变,如丧考妣;事隔不久,气平技痒复又衔木营巢,似抱破卵之鸠,这便是七似了!” “你这吉意楼是考生的落脚处,这七似在你这里体现得最是淋漓尽致,值得一看,可算是都城一景了,哈哈!”李知看着学子们懊恼的模样,毫不在意地说笑道。 门主可是个不好惹的人!想到李知说这话时脸上颇有些兴奋的神情,陆祺祥想着。 如今这样的人店里还有一个! 陆祺祥观察好久了,二楼的隔间里一个男子,身型瘦弱,容貌俊俏,穿着一袭深色的衣袍,桌上放着一把剑,看起来不像是读书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兴致勃勃的看着楼下的学子们扶乩,那神情与门主如出一辙! 陆祺祥觉得有些奇怪,叫住正准备上菜的伙计,自己亲自把菜送到男子桌上,定睛一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前与门主交手的客人——齐二的表姐,叫婉娘的。 过目不忘,这便是陆祺祥的看家本事了,见过一面的人,名字身形样貌甚至喜好都能牢牢地刻在脑子里,依着喜好仔细招待,往来的客人无论世家贵族还是普通书生,无一不对他交口称赞。想着门主交代过的,凡是那天跟着齐二来的人,无论是谁都要请到后面竹林里见过门主。想到这儿,陆祺祥连忙冲苏婉拱手笑道 “这不是婉姑娘么!真是贵客,有失远迎!说起来您和李知大人交情深厚,李知大人现在正在后面歇息,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掌柜的好记性。”苏婉有些惊讶“我也正想见他呢,劳烦带路了。” 苏婉查不出李知的底细,有些烦闷,正好借着给萧稹和芳菲创造机会,出宫喝酒,想着放松解闷。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吉意楼,又被陆祺祥认出来,想着来也来了,不如就去看看这个死敌! 竹林里,李知边吃饭边看着各地传来的情报,三朝最近招兵买马,似乎有大动作,后汉又增派了不少人到其他国家传播教义,居心叵测......各国都蠢蠢欲动,唯有齐国静如止水,但这正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自己则正处在这中心! 门外传来路祺祥的声音“李知先生,婉姑娘来拜访了。” 科举已经过去了一段日子,李知知道齐二,或者应该叫萧稹会派人来找自己,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是苏婉,还是一个人单独前来。 美人计吗?又想到之前苏婉一副要吃了他的样子,又觉得不太可能。他倒有些好奇了“请进来吧。” 只见苏婉一身男子装扮,深色的衣袍衬得肤色如雪般晶莹,头发只简单扎起来,妩媚的脸上多了几分英气,长眉婉转,杏眼含情,让人移不开眼睛。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大概就是这样了,只是眼前的美人再对自己热情些就更好了,李知想着。 “好久不见啊。”苏婉坐在李知对面,一脸怨念地说道。 “啊,真是稀客啊,婉姑娘光临寒舍,莫不是来跟在下一决高下的?” “不是,今日是碰巧出来解闷喝酒的。” ”今日不用照顾那位表弟吗?“ ”表弟身边有了一位红颜知己,我瞧着很合适。“苏婉打趣道”所以呢,就让这位红颜知己照顾表弟,我好能轻松点儿,少操些心。“ “这样啊,那我也陪姑娘喝一杯吧。“说完就让陆祺祥去拿酒菜。”姑娘一人前来,不怕在下对你不利吗?“ ”敢对我动什么手脚的话,你就见不得明天的太阳了。“苏婉拿起身旁的剑来。 ”不敢不敢。“ 酒过三巡,苏婉微醉,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话也不自觉的多了起来。 “郭彰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啊,考完就浑浑噩噩的,现在应该跟翠姑在哪里逛呢吧。” “天下读书人都一个样,为了功名患得患失的,其实又有什么意思呢?”苏婉又喝了一口酒“当官也未必是好事,顺其自然多好,强求倒像是自己把自己困在笼子里了。” “郭彰写了篇有点出格的文章,现在正害怕得不行,天天恍恍惚惚的”李知说道,随即给苏婉倒了一杯酒,做了个请的动作。 “诶,写都写了,害怕什么呢,这人真是的。”苏婉毫不客气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害怕也是正常,那文章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他就要遭殃了。”李知意有所指“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考官们怎么看。” “你大可以告诉他不必担心,因为他的考卷根本没呈上去。王上扣下了他的卷子,虽然出格但是切中时弊,句句金石之言。”苏婉冷笑道”王上很是欣赏,说要重用他,这倒要恭喜他,或者说,要恭喜你了!“ ”这话我就听不太明白了,姑娘怎么知道的?“ ”明不明白你心里应该清楚,郭彰虽然莽撞,但也不至于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来,除非有人蛊惑。“苏婉突然拿起筷子,抵住李知的脖子”你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 ”呀,我就是一个商人,做生意赚钱的。“李知也不闪躲,只是摆摆手。”姑娘喝多了。“ ”诶,我就知道。“苏婉收手,坐了回去,接着喝酒”还是我自己去查吧,罢了罢了。“ ”那姑娘查出什么了吗?“ ”查出很多,不知真假。不过看你的道术套路,也是来历不浅啊。“苏婉又顾自倒了一杯酒”我以前见过一种叫周公剑法的,以八卦作为基础,招法诡异,变化莫测。躲藏着不出手,一出手便直击要害,一招毙命,进可攻退可守,既需要强大的道力做支撑,也需要快速思考对策,又被称作谋士之剑。你大概就是这剑术吧。“ 这女子倒是敏锐,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李知也不回答,微微一笑道”看来姑娘在江湖历练已久啊。“ ”那倒是。“说到这儿,苏婉又有些懊恼,一手撑着脸,一手仍拿着筷子胡乱敲打着,嘴里嘟囔道”你使得是雷道,本就克我的水道,又用的是周公剑法,平常套路不管用。我要赢你倒是困难........所以我才讨厌你,打不赢又看不透。“ ”姑娘在江湖上闯荡又为什么会去照顾表弟呢?“李知又给苏婉倒了一杯酒。 ”大概是因为无处可去吧。“苏婉这回是彻底喝醉了,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天上的鸟儿飞累了也要回到窝中歇息,我却没有这样的地方。老夫人和表弟待我很好,自然要报答了。“ ”你觉得现在的地方是你的窝吗?“ ”是非之地,当然不是。但是总要有始有终的,最起码,尽我所能,替他们撑过这一关。“ ”那要是撑不过呢?“ ”成王败寇喽,人终归是要死的,为我重要的人死也是值得的。“苏婉自嘲道”以前也是,现在也是,我总是在生死之间徘徊,习惯了。人各有命,该死的时候想躲也躲不掉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李知仿佛知道她的心思,顺口接道。 ”对对对,就是这句了。“苏婉断断续续地重复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诶,你也算是我的知己了。虽然很讨厌,行了,我回去了。” 苏婉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没走两步,就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李知玩味地看着她,平日里冷冰冰的,喝了酒倒是个话唠了,倒是有趣。 又有什么办法呢?是自己给她灌多了酒,总要负责到底啊。想到这儿,他站了起来..... 等到苏婉再睁开眼睛,已是第二天中午,躺在床上,阳光刺得她眼睛痛,起身时又觉得脑袋嗡嗡响。 啊啊......宿醉的感觉真是难受。 走出屋子,翠绿的竹子映入眼帘,池水清澈见底。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坐在廊下运功,一个小周天过后,苏婉睁开眼睛,觉得神清气爽,也没那么难受了。 “婉姑娘醒了。”李知一直在旁边静静的看着,看她运完功问道。 “啊。” “姑娘不问问昨天发生了什么么?比如说,姑娘的衣服为什么换成了长裙?又为什么会躺在床上?姑娘不问问么?” “虽然很想问,但是问了就好像掉进你的圈套一样,所以就不想问了。”苏婉有点不太开心。 ”其实呢,昨天姑娘喝多了醉倒在地上。我就请翠姑替姑娘更衣沐浴,又扶到床上好好睡了一觉,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哦,姑娘放心。“李知一脸阴谋得逞的样子”姑娘也该多加防备才是,要不然碰上小人就危险了。“ ”我知道。“苏婉没想到自己会醉得人事不省,昨天的事情根本不在自己的计划中!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也大致知道了我的身份,又别有目的,自然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所以说你还是对男人不太了解啊,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啊,看到毫无防备的美丽女人躺倒在面前,任谁都会有些歪心思吧,李知想着。 何况又是很喜欢的女子。 ”我要回去了,再见。“苏婉言简意赅”昨天的话大多都是醉话,别当真,全都忘了吧。“ ”不吃了午饭再走吗?“李知挽留道”酒后吐真言嘛,姑娘的话我都记在心上了。“ ”全——都——忘——掉!敢说出去一个字饶不了你!” ”争取,争取“ ”昨天的事情纯属意外,等我查清楚你的身份之后,我们再一决高下吧。“ “你大可不必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叫沈炼,是罗生门的门主。” “你就是沈炼?怪不得查不到。”她眼睛也直直地看着他,毫不退缩。”我叫苏婉。“ “请姑娘把这句话转告你的表弟,就说罗生门门主沈炼,在吉意楼,恭候。” 第十六章 英明之主 早朝,萧稹照常到太和殿听政,议政王萧杰领着司马倪,薛必隆,阎致远和曹泽一溜儿跪候在回廊之下。朝议准时开始,大臣们请过圣安,开始奏报各类朝事。 一件是科考取士的情况,一件是三朝与齐国边境发生冲突,派使臣谈判的事情,一件是灾荒减免税收的事情,一件是燕国国境发生了动乱。诸如此类。 萧稹时不时发问,大臣们也细心回答,快到中午了,朝事才结束。 “有本上奏,无事退朝。”都太监李慧照常喊道——这就是要散朝的意思了,臣下们只要齐声道“无事可奏”,便可以各忙各的去了。 不过今天有点特别。 薛必隆将手上的玉笏放下又拿起,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向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数双眼睛早就翘首以盼,见到薛必隆回头,便明白他的意思。 几名御史神情严肃,走出队列“王上,臣有本要奏?” “说。”萧稹慢悠悠地掀开茶盖,漂去浮沫,准备喝口茶,歇口气。 几人像是约定好了一般,齐齐伏地叩头奏道:“王上!臣陶谦,王之奂,徐胄参大将军曹泽私结党羽,纵容亲信贪赃枉法,胡乱占地,致使流民四起。请诛曹泽以谢天下!”一句话说得在场人容颜大变。 萧稹也是猝不及防,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呛住了喉咙,猛咳了几下,眼睛却瞧着四位辅政大臣。侍候在一旁的李慧感觉上前,帮着萧稹顺气。 “王上慢些,注意身体啊。” 萧稹打量着四位大臣,曹泽怒不可遏,死死盯着三个弹劾的人看。阎致远一脸惶惶之色,不知如何是好。司马倪此时也望着萧稹,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也不知情。只有薛必隆手中死死抓着玉笏,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想必就是他了。萧稹暗自叹了口气,这真是飞来的横祸,给自己出难题呢。 萧稹故作轻松说道“我即位以来曾迭次下令停禁官员胡乱占地,虽然并未完全禁住,可也不会如此严重吧?” 曹泽显然完全没想到萧稹会这样回话,微微一怔,口齿流利地说:“王上圣鉴极明,臣也以为陶谦,王之奂,徐胄等三人危言耸听,蓄意乱政,罪不可恕!” “王上圣明,正是如此!我朝曾下诏停止圈地,三年复又重申。但曹泽亲信仍不知收敛。”为首的陶谦呈上弹劾奏折,“上本参奏的条陈,属下敢保句句是实!王上不妨委派一心腹亲臣在都城内巡视,看有多少失地失业逃难来都城的饥民!这样的'辅政大臣',应该严惩不贷!” 李慧将弹劾奏折拿给萧稹,大臣们纷纷低下头,谁都不敢出声,偌大的太和殿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得到。 萧稹深吸一口气,取过弹劾奏折,也不翻看,连同其他的奏折,一齐狠狠地向跪在地上的三人掷去! “砰”的一声闷响,奏折散落满地,弹劾奏折也散落其中,不知去向。 大臣们纷纷跪倒在地“王上息怒。” “我怎么息怒?国家动荡,你们这些大臣,不想着如何治理解决,只一味地追责,还追到了朕的股肱之臣的头上,这是要干什么?”萧稹又气得站起,也顾不得君臣之礼,径直走到陶谦,王之奂,徐胄“曹泽将军戎马半生,门生部将无数,都是过命的交情!偶尔私下聚会又如何?至于胡乱占地嘛,谁的手下里没有一两个小人狐假虎威呢?” 曹泽本以为萧稹会借机向自己发难,想着如何开口替自己辩解,顺便开发了三人。此时听萧稹所言,句句是替他辩驳,自己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萧稹看曹泽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稳住了他,也深怕再争下去生出更多枝节。赶忙回到王座上,提起御笔,蘸了朱砂,“沙沙沙”一阵疾书,一篇诏书即算草成。旁边的李慧见状,朗声宣读:“圣旨:督察御史陶谦,王之奂,徐胄三人,造谣生事,陷害忠良,着割去全部官职,立即流放齐北境靖州,钦此!” “臣等马上去办!”司马倪立刻领旨。也不等三人分辨,侍卫立刻向前,将三人拖了出去。 “曹将军也要注意,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以免再生事端。”萧稹意味深长地说道。 “臣明白,回去一定好好约束部下。” 下了朝,萧稹上了乘辇,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全世界都欠我一座奥斯卡!”萧稹大声喊道。 “王上,奥......奥斯卡是什么卡?臣怎么没听说过啊?”谢澜在一边,有些担忧的问道。 “额......你别管了,我就是发泄发泄。” “这样啊。”谢澜这才放心地笑了,“那王上好好发泄,别憋出病来了。” 谢澜忠心,道法也高强,就是有点傻?天然呆? 萧稹捏着下巴,思考了一路...... 早上上朝时还穿着官服春风得意,不到晚上被革了职,连家人也见不上一面,就要被侍卫匆匆押往偏远之地了。 伴君如伴虎! 三人跟着押解官往城外走,陶谦,王之奂,徐胄三人身为御史,做官廉洁,常常弹劾贪官污吏,在百姓中很有声望,看着这样的好官被衣衫落魄地被赶出都城,百姓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便自发地跟着三人,算是送他们一程。 却见薛必隆带着从人挤进来,径直走在三人前面。陶谦一见是他,趋前一步拱手说道:“大人,亏你这个时候还来瞧我们!”王之奂因是薛必隆门生,见他到此,豪情顿减,洒泪道:“门生此去生死未卜……七旬老母,拜托恩师了…….“说着倒身下拜,被薛必隆一把挽住,他满肚子是话,却嗫嚅着说不出来,只是含泪点头。徐胄走上前来含泪问道:“大人,你难道不知我们是冤…….“才说到这里,陶谦喝道:“生死命耳!我等上奏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何作此态!” 薛必隆面色苍白,长吁一口气,强自笑道:“老夫无能,回天乏力,致使三位遭此沉冤,惶愧之极!”他从随从手中拿过酒杯酒壶,颤抖着手斟了三杯酒,一一双手捧与他们:“清酒一杯,聊作饯行,夜长路远,可挡风寒……”说到此,薛必隆两行眼泪止不住扑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傍晚,薛必隆递了折子,求见萧稹。 平心而论,他是认可这位年轻的新王的,幼年登基,小小年纪面对满朝文武毫不怯场,沉着稳定。近些年的历练让他日渐成熟,处理朝政事务也愈发游刃有余。虽然喜欢玩闹,少了些威严正气,也只是少年心性,不影响大局。他相信,再过些时日,萧稹会是一位好王。 只是那曹泽,党羽众多,又手握重兵,终究是大患。 薛必隆刚想开口,萧稹抬手制止,说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想先问问你,若是曹泽此刻起兵造反,我能敌得过他吗?” “自然是敌不过的!”薛必隆老实回答道,又有些不甘心“王上难道就任由曹泽他们作威作福,祸害国家?王上,那弹劾奏折上句句肺腑之言,再这么下去,齐国危矣!” “我知道陶谦,王之奂,徐胄他们是忠臣,是好官,但是忠心用不到地方就是愚忠,百害而无一利!”萧稹抬起头来,认真看着他“你也许觉得我太过于无情,只是现在的我手无实权,即使想重用他们也没有办法,派去押解他们的都是我的心腹,可以保护他们不被曹泽他们杀害。” “薛公,您与他们一样,都是廉洁为公,刚正不阿的人,这些我都知道。要是给有机会给他们写信,请告诉他们,好——生——珍——重。”萧稹一字一句地仔细说道“要是我能挺过这关的话,一定将他们调回都城,委以重任,让他们彻查贪污之风,为齐国正气之表率。要是我挺不过这一关,他们远离都城,亦可保全性命,也不枉他们对朝廷,对百姓,对国家的一片忠心了。” 听到这里,薛必隆内心一震,不由得抬头看他。锐利的眼神中透露出的老练沉稳,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与十八岁这样稚嫩的年龄有些不相符,陌生却又熟悉,那是,属于王的独有的神情。 让人永远捉摸不透的神情。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错了萧稹,虽然平日里散漫,不符合规章礼仪,但也许,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睿智得多。 这样的年纪,却做到如此忍辱不惊,是自己小看他了。 “此事不宜拖长,应尽快解决。”薛必隆郑重说道“王上心里只怕已经有了打算,有需要臣的地方,臣一定万死不辞。” “诶,别总把死啊活啊的挂在嘴边,人生一世,活着不易,别把性命说的那么廉价。”萧稹俯下身去,十分认真的说道“薛公乃国之栋梁,可比唐之魏征。要好好活着,以后我治理国家还要薛公辅佐,我犯错误的时候还要薛公指点,薛公要好好看着齐国傲视群雄,一统天下,好好看着我君临天下,成为天下之主才是。” 有此英主,是齐国之福。 也许真的是真龙显灵,他是龙之子。他会成为一统天下的霸主。 薛必隆再不言语,只深深鞠一躬。 “老夫遵旨。” 第十七章 真假难测 曹泽回到府邸,大轿一落,家人前来禀报:“萧言大人,泰恒裕侍郎,洛世大人,胡斐大人还有二爷都在都在东花厅暖阁候着您老呢!”曹泽轻咳一声,低着声音地问道:“阎致远呢?阎致远大人没有请到吗?” 家人忙赔笑回道:“阎致远大人说他身子欠安,容改日再来打扰,这两日也请爷代为请假了。” ”这老滑头!”鳌拜心里骂了一句,嘴里却没说什么,一甩手径向后头东花厅走去。他顺着超手游廊,踱着方步,一路走着,一路沉思,转过家庙,远远听到后头水榭房暖阁里吆五喝六,好不热闹,不由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过来,见萧言,泰恒裕,洛世,胡斐,他的弟弟曹爽几个人,还有十几个家人或坐或立都散在旁边。两个歌伎怀抱琵琶妖妖娆娆坐在宴桌旁,一个弹,一个唱道: 这份情意说与你你不信,总疑奴的心不真。手拿着红汗巾儿拨灯芯,谁说奴家等的是旁人?音犹未落,紧接着就是一阵阵铮铮嘣嘣的急弦弹奏,另一个接口唱道:调皮赖脸的小郎君,不许你再来敲奴门!冤家呀,你若不是我心头肉,我早就抬手扎你一银针! 一边唱,一边用手作捏针的样子朝席上一扎。众人不禁笑得前仰后合。曹爽怪笑着把脸凑上去说:“好!好!我的奴家呀,你就来扎我一银针吧!”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泰恒裕和洛世都是进士出身,儒生身份,只是捂着嘴忍住笑。萧言只在一旁远远看着,若有所思。 见到这群人聚到一起享快乐,曹泽心里一阵烦躁,气哼哼地走进来,一挥手赶走了两个歌伎:“这是什么时候?不商议大事,倒有心情玩婊子!” 曹爽见他哥哥满脸不高兴,便上前凑趣儿:“哥哥,听说你今儿个王上为了你,处置了陶谦这三个兔孙子,我们……我们着实高兴呐!” “是啊,陶谦,王之奂,徐胄向来与我们过不去,前几日还参了我一本,这回轮到自己被流放了。”泰恒裕幸灾乐祸道“真真是罪有应得,风水轮流转啊。” 曹泽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了,说不定哪一天连我带你们,咱们一家连窝儿全叫提到西市口,那才叫现世现报呢!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们在外头干的那些露脸的事儿,我肯这么铤而走险吗?” 听这没头没脑的训斥,曹爽如堕五里雾中。忙道:“我?没干什么啊!” 曹泽本是恨他不争气,事情办一件坏一件,见他强嘴越发来气,遂冷冷道:“没干什么?那几个跟求咱们外放的官员,到了地方就贪污占地,流民都跑到城里来了?还有你自己,天天聚众饮酒作乐,找来一堆得道者在家里弄的乌烟瘴气的,都弹劾我广置党羽了!”说着便从手上甩下一道折子来,“拿去看吧!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楚!王上今儿个问起来,叫我好难回话!” 曹爽一听是这两档子事,心里嘀咕上了:“哼,就这事呀,至于吗?外放的官员年年给你孝敬那么多钱哪来的?不贪能有吗?得道者来家里你不也挺高兴么,还天天相互较量呢!这会儿拿我作出气筒!”可是,他心里这么想,口里却说:“谁这么贱,胆子倒不小,告到咱爷们头上!” 曹泽一声不吭,扶着椅子颓然坐下,无论身体和精神,他今天都太累了。 洛世忙上前劝道:“事情总算已经过去,世兄已经知过了,大将军何必为此过于烦恼呢?”曹泽看了一眼济世,不冷不热地说:“事情并未过去,陶谦,王之奂,徐胄是薛必隆的心腹,敢明目张胆地弹劾我自然是受他指使,看来薛必隆是要彻底跟我翻脸了,再加上司马倪那个老狐狸,这今后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好在王上还是相信大将军的。”这几人之中,泰恒裕贪污占地最多,早朝三人弹劾时的奏章也写得清清楚楚,若是论起罪来,只怕要把牢底坐穿了。然而萧稹没看弹劾奏折,并未处置他们,此时劫后余生的滋味,让他有些飘飘然“到底是大将军劳苦功高,王上敬重大将军,离不开大将军,那封奏折都没看就直接流放了那三人,我等也借着大将军的光勉强逃过一劫啊!” “哼!”这话让曹泽很受用,他颇有些得意地抚了抚胡须,下人们看着大将军心情好了,忙奉上酒菜。“你们以后都收敛些吧,省的那些人再大做文章,让老夫没脸面。” “依我看,恐怕没那么简单。”旁边默默饮酒的萧言此时说道“之前罗赫曹庸的事,王上和将军有些隔阂,此时有人弹劾将军,按理说王上应该重责将军,为何连弹劾奏折都不看就处置了三人呢?倒有些不合情理了!” 这个萧言本是齐国宗室的成员之一,今年也不到三十岁,论辈分还是萧稹未出四服的本家哥哥,只是萧言的父亲死得早,家里也就败落了。母亲独自将他拉扯大,一家人就靠每岁祭祖到光禄寺领那几百两世俸银子过日子,宗族里的其他人都不搭待见他们娘儿俩。倒是曹泽见他过得寒酸,倒常周济他,还替他在朝里谋了职位,他因此对曹泽十分感激。萧言是曹泽的智囊,素来有”小诸葛”之称。 “我也有些纳闷儿,那三人弹劾我,我都想好怎么反驳了,倒是王上抢先一步替我开脱。”曹泽对萧言的话向来重视,细细思索着。 “这就是了。”萧言拿着酒壶站起来,走上前去给亲自曹泽斟了一杯酒“王上这是在袒护陶谦,王之奂,徐胄,若不快些将三人发落,依大将军的性子,恐怕会杀了他们吧!” “怎么会?”泰恒裕觉得有些危言耸听。 “王上现在尚未临朝,凡事需要四位辅政大臣一起商议才行,大将军手握重权,一旦出什么事,朝廷必定动荡,其余四国便会蠢蠢欲动,局面便会难以收拾,这是王上不想看到的。“萧言站在曹泽身边,逐条分析到,”这弹劾奏折是断不可行的,所以便抢先一步,发落了三人,既稳住了大将军,也稳住了大局。” 曹泽细细思考,觉得有理。便问道“那王上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将军手握重兵,又曾经与王上起过争执,于王上而言如同猛虎在侧。”萧言慢慢踱回到座上“王上自然是不愿意动荡的,所以等掌权之后大概会逐步削弱将军权力,或者.......”萧言不在言语,只做了个手抹脖子的动作。 在座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说间,家人捧了一个黄匣子来。当日萧稹批下朝廷的奏折都装在里边。按照先王留下来的惯例,大臣的奏折任何人不得带入私邸。只是萧稹少年登基,这四位辅政大臣便成了“破例”曹泽漫不经心地接过匣子,将它打开,随手拿出一件,一看便皱起眉头,犯了踟蹰:“这……这……” 众人见曹泽拜如此关注,也都凑上来看,只有萧言扔坐在座位上,径自喝酒。 曹泽将折子递给泰恒裕道:“薛必隆请守先王寝陵,王上有朱批,你念给大家听,看是什么意思。” 一听说薛必隆要求去守陵,众人都大出意外,催着泰恒裕快念。泰恒裕从怀中取出一副西洋水晶眼镜戴上,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王朱批:'尔薛必隆世受国恩,乃先王顾命重臣,理应竭尽心智辅佐本王,共成大业,为何出此不伦不类之语?着议政王萧杰问他,本王究竟有何失德之处,致使该大臣不屑辅佐,辞去政务?朝政有何阙失,该大臣何不进谏补遗而欲前守寝陵?该大臣身受何种逼迫,而置君国于不顾?” 泰恒裕读一句,掀一掀眼镜瞧瞧大家。曹泽愈听愈疑,眉头皱得愈紧。 “你们看,说来就来了。”待到读完了朱批,只见萧言忽地从座上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曹泽“将军要早作准备了。” 第十八章 应对之法 “这话怎么说?”曹泽问道。 “王上虽说年纪轻轻,却颇有心机不可等闲视之。外头办了罗赫,他便收拾了曹辅,去掉将军最可靠的耳目,但这是内廷家法,将军只好忍了这口气───接着他又调姓谢的到御前行走。听说君臣二人已经几次微服私访,这些天又突然冒出三大臣奏折这事。……这就像下棋,国手布局,步步紧逼上来了!” 萧言顿了一下,见众人都聚精会神地听,便慢条斯理地说:“不过,优势还握在将军手中。陆谦三人到底也是被处置了,其实王上和大臣们都清楚,当今是谁主沉浮……”下面的话曹泽觉得有碍,难以出口,想了想,变出这么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鳌公当熟虑之。” 这番话听得在座众人如同醍醐灌顶,无不悚然动容。泰恒裕得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阎致远:“老家伙不来,就怕是听到这些话。”想着,身子向后边靠了靠。 曹爽听得忘神,此时贸然一听这话也有些害怕,双手一拍,说道:“言兄明见,这盘棋输了,什么都完了!依言兄之见,下一步该怎么个走法呀?” 萧言笑而不答,只饮酒拿眼看着曹泽。 这里面,曹泽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大将军,究竟是怎么想的? 此时萧言目光灼灼,颇有些兴奋,酒水撒到身上也浑然不知,旁边侍女见状上前要替他擦拭,也被他一巴掌打到一边,眼睛只直直地望着曹泽。 大丈夫在世,便要顶天立地,成就一番事业,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大将军,真的不想当曹操,成为一代枭雄么? 之前有些急躁的曹泽,听到这话反倒只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也不搭腔,如同此事与他无关一般。 良久,只说道:“王恩浩荡,永世不忘。好,酒冷了,快饮下这一杯!” 萧言很快掩饰了失望之色,只平静地说道”我们还是先来解决眼下的事情吧。“ ”这样就好。“曹泽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泰恒裕、洛世、曹爽,萧言几人,孙斐在外亲自望风。 萧言见没有外人,便跳到椅子上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说道:“借将军前箸,我为将军筹之!”说着拿起一根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划了一道说:“薛必龙是气闷不过,才上了这道请守寝陵的折子,说的倒是真心话。那三人都是他的心腹,只上了道弹劾折子便被革职流放,心中又难受又害怕,所以才不得已请守寝陵的。”又拿眼睛瞟着曹爽和泰恒裕,不屑地说”何况奏折上又都是实话。“ 曹爽有点不好意思。泰恒裕向来不服萧言,又被当众揭了短处,心里哼了一声:“假诸葛!” 萧言却口气一转,“王上呢,却别有图谋。就这么几句话,为什么要萧杰去问,而不是将军你?这是可疑之一。”他在桌上划了一道,“第一问不过是虚晃一枪,他尚未亲政,哪来的'失德'之处?要有,也只能归咎于将军。”他又划下第二道:“要害在第二、三问。这就是允许薛必隆告将军的状,再由萧杰出面弹劾将军───这步棋出得又稳又凶,进可以形成围攻之势,退则不过抛掉薛必隆一个弃子,一个十四岁的人能想和如此周全……”他沉吟着摇头,徐徐道,“只怕老太后,也参与此事了呢!” “小诸葛”这番剔骨剥肉的分析,说得在座的人毛骨悚然,洛世点头叹道:“这句话是有点睛之笔。” 良久没有人再开口说话,都在品评其中意味。倒是曹爽冷不丁地开口,大笑一声道:“哼哼!他虽妙算高明,咱们就先吃掉这颗弃子,宽一口气再说!” 今天,众人来吃这席酒,大多数是知道这壶中三昧的,却都料不到话题却扯得这么露骨,说得这么深。泰恒裕本不是圈子里头的人,只因贪污站地之事与他有牵连,他又想结交曹泽,才来吃酒的,却听了辽些近似谋反的话,想想这些权高势大的人物竟怀着这等心思,不禁感到如芒刺在背。 这齐国,怕是要有大动静了。 曹泽苦思一阵后,遂试探着问道:“阿言,这棋也未必非吃弃子不可,让一步,负荆请罪,能否化开呢?” ”自然也是可以的,方法有两种。第一,将军自己交出兵权,王上达到目的,自然不会为难将军。“萧言说道。 ”这可不行,那不就任人宰割了么?“曹爽没等萧言说完,就迫不及待的说道。 曹泽也点头赞同“按你说的,现在王上的意思也是琢磨不定的,随时有杀我的可能,不能束手就擒啊!” “那就只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萧言摆摆手“劳烦将军去见见萧杰了。” “萧杰?” “没错,这步棋的关键在于萧杰的态度。”萧言意味深长“王上无非是想借萧杰的口,让薛必隆弹劾将军,朱笔给将军看便是让你主动请罪,平息事端之意。如果我们能让萧杰改口,不给薛必隆说话的机会,事情就好办多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对付萧杰那个软脚虾,办法多得是!” 曹泽立起身来,前手踱了几步,倏然站住脚果断地吩咐:“阿言,明天晚上我去谒见杰书,你跟我一块儿去。“有抬手招过在门口望风的孙斐,”明天把太和殿里晚上不当差的侍卫都找来,说是我请客。“ 孙斐听了命令,立刻便去办了。 ”明天,我一定叫你看一出好戏!”曹泽胸有成竹。 “那就有劳将军了。” 第十九章 失策 议政王萧杰满腹心事,在书房中翻看《三国演义》已有数日,想在其中找出对付目前难题的妙计。想起前几日前萧稹秘密召见他的情景,心像绞干了的热毛巾,又紧又烫。 前些天天上午,都太监李慧来到议政王府邸,说是传旨吧,却又不许声张,也不让排香案,只站着说了句:“奉旨,着议政王萧杰至裕庆宫议事,钦此!”说完,茶也不吃打马而去。 王上议事向来在太和殿的,裕庆宫向来是每逢重大节日宴会时才会去的地方,召自己去裕庆宫做什么? 萧杰像怀中揣了个兔子,急急赶到裕庆宫,李慧像是等待已久,满面笑容地迎接他。刚踏进殿门他就愣住了,只见萧稹腰悬宝剑,坐在东边,身后侍立一男一女。男的是新进御前侍卫谢澜;女的手执如意,面容肃穆,她就是苏婉。抬头仰视,更是吃了一惊,上面御榻上盘膝端坐的,竟是许久未露面的老太后赫连玉! 萧杰诚惶诚恐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口称:“奴才萧杰奉诏觐见!”老太后手一摆说道:“他七叔,请起来说话!” 早有李慧搬过一张矮脚踏子来,萧杰斜欠着身子坐了。偌大的殿中只有这三个人对坐,说话的声音嗡嗡发响,像瓮中一样。 萧稹打破沉寂,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神情,一语却是石破天惊:“七叔,曹泽纵容贪官占地,结党营私,擅权乱国,已到无可容忍的地步,你知道吗?” 萧杰立马想起陶谦,王之奂,徐胄弹劾曹泽后被革职流放的事情,本以为那场风波已经过去,没想到王上竟然与那三人想法一致,但偏偏又处罚了三人,此时有秘密召见自己,难道是...... 想到这儿,萧杰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见萧稹并未看向这边,只是从苏婉手中拿过独自玉如意把玩,倒是旁边的苏婉目光灼灼,谢澜也在斜视着自己,忙低头答道:“奴才知道。” 听了萧杰回话,老太后开口说道:“先王在时,常常夸你,说你素来忠心耿耿,先王设这个议政王,就是怕有人起坏心,没人能弹压得住,我们孤儿寡母的受人欺负。如今曹泽手握重兵,便越发没了王法,不把王上看在眼里,眼下这样子,先前谁能料得到啊!” 说到这里,老太后语调低沉了,“现在南方还与三朝时有摩擦,北边燕国国内动乱,自顾不暇,帮不上我们什么忙,后汉和湘国,更是对我们虎视眈眈。咱们朝廷里,曹泽这样子,臣不臣,君不君的,成个什么样子!”说着目光一闪,盯了萧杰一眼。 萧稹放下玉如意,突然插话道:“所以,我请你来议一件大事。我要罢了曹泽,革掉他的兵权!”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停下不说了。 萧杰沉思片刻,忽然跪下启奏道:“曹泽桀骜不驯,举朝皆知,的确应该严惩。但他现掌兵部,领侍卫内大臣,辖巡防衙门,况且大内侍卫多是他的人,万一事有不测,反而贻害皇上,这是不可不虑的。” “所以才找你来!”老太后接过话头,“老实说,我并不是没有杀曹泽的办法,只是顾念老臣,不愿轻易下手罢了!” 站在萧稹身后的苏婉忽然对着萧杰说:“王爷,您刚才说的是一面之辞!再过几个月王上大婚之后,就要临朝亲政了,到时候这件事只怕更难处理。您说他有实权这谁都知道,但他四面树敌,朝野上下人心丧尽,都恨不能食其肉而寝其皮!只要筹划得当,除掉他也非难事。何况王上并不想难为他,只是给他换个位置而已。” 萧杰知道,一个宫女敢在这种场合如此大胆地议论肯定事前已得到老太后和萧稹允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下也十分赞佩:“嗯,这个苏婉果真名不虚传!” 他正在沉吟,又听老太后在上头说道:“他七叔,你很为难是真的,我们祖孙都知道,但这事势在必行,不然我们总有一天会被人家逼迫着唱逼宫戏的,谁来做定国王呢?” 萧杰一听,心中大喜过望,老太后这话可就有分量了,这是相当明显的暗示,事成之后,我的王位可以”世袭罔替”,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想到此,心里忽然一热,叩头说道:“拿掉曹泽以何事为由,还祈老太后和王上明示,奴才当竭尽钝驽之力。” 这等于是答应了。殿中气氛立时和缓了许多。萧稹示意谢澜,将薛必隆的折子递到萧杰手中。 “我即将亲政,曹泽大权在握,对素来与我不和,这对于朝廷稳定是不利的。”萧稹笑说道“所以我想给曹泽个台阶下,借着薛必隆的事情让他自己上书,交出兵权,大家相安无事。这件事情,还是由议政王你去与他说最为合适。” 萧杰一字一句地默读了一遍朱批,又听了萧稹的话,顿时明白过来,忙将折子叠起,叩头道:“王上明鉴,奴才已经懂了,二三日内即处理好此事!” 拜辞下来,回到家中,萧杰又犯愁了,劝说鳌拜交出兵权,这事关系重大,差事好接难办。正在枯坐愁城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家人走来,送上一副拜帖,恭敬地说:“王爷,曹泽大将军和萧言大人来访。” 萧杰不由得心中一惊,刚说打鬼,鬼就来了,不行,现在还未想好如何劝说,不能见他。他端详了一下帖子,又递给家人说道:“原帖奉还。告诉曹泽将军,我身上不舒服,改日必将登门拜访。” 一语未了,只听有人哈哈大笑:“王爷害的好病!是除奸除霸、忧国忧民的症候吧!哈哈哈……”说着,曹泽一掀帘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班侍卫气势汹汹,看来是直接闯进来的。 紧跟着萧言也笑咪咪地来到面前。他们给萧杰请了个安,萧言说道:“给七爷请安!小人略通医道,愿以金匮秘方,为亲王祛此病魔!”二人说着走至案前一揖便自坐了。 萧杰如同受到迅雷惊吓的孩子,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好半晌才回神来,解嘲地笑道:“昨日早朝,冒了风寒,确实身上不好。二位既然来了,言儿又通医道,就请为我一诊吧。” 萧言还真的通些医道。他挨近身来,煞有介事地闭目沉思为萧杰诊了脉象,起身笑道:“献丑了。七爷左尺滑而浮,主思虑恍惚,如坐舟中;左关滞而沉,主体乏无力,饮食不振;寸郁而结,主惊恐忧疑,夜梦凶险。据脉象看,当有这些症候。皆因七爷国事操劳,忧心太重之帮故。此症非药可医,总以静养为宜,淡泊食之,宁静修之,自然就痊愈了。” 萧杰看着萧言煞有介事的神情,心里只是更加害怕,萧言向来是个深不可测的人,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曹泽在一旁笑着说:“对,对,对,这脉看得很透。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古圣贤皆莫能外。王爷何等明达,对此聊聊数语,岂不通晓?” 萧杰不能不承认,萧言断脉确实对,这些症候他全有。自曹泽被弹劾,陶谦,王之奂,徐胄三人被革职流放后,他常常心悸不安,前几日受命本出无奈,更是五内翻腾,几夜也不曾合眼,现在萧言闪着狡黠的眼光报出这病来,加上曹泽不阴不阳的双关语,不禁心头猛地一震:“糟,走风了!”口里却勉强笑道:“依大将军之见,当如何宁静淡泊呢?” 曹泽没有马上答话,走至桌前拿起一只高脚银杯,指着一只玉瓶问道:“老夫爱喝酒,敢问这里是什么酒?”萧杰笑道:“这是王上御赐的剑南春。” “剑南春?好酒!”曹泽说着便自斟一杯品评着呷了一口笑道:“阿言,好酒,何妨也饮一杯。”说着饮完了,又斟上递给萧言,萧言仰头饮下,笑道:“好酒,可惜太烈了些。”又将酒杯双手奉还曹泽。 “不烈,如何体现王上恩典呢?”曹泽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银杯,一边又对萧杰说道:“王上看中议政王,委以重任,这是天大的好事,不过伴君如伴虎,议政王也该小心谨慎才是,别光看着眼前的利益摔了跟头啊!” 曹泽带来的侍卫都默不作声,只齐齐地围站在厅里,好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将萧杰与外界隔绝开来,曹泽和萧言不说话,只盯着萧杰看,无形的压力不断刺痛着萧杰的神经。 终于,萧杰承受不住,主动站起身来,走上前为曹泽倒了一杯酒。 “前几日王上和老太后秘密召见我,希望我借着薛必隆上奏的事情,劝大将军主动上奏,交出兵权,缓和局面。”萧杰松了口,老实说道。 曹泽喝酒的手一顿,叹了口气,神情有些低落。 “果然是这样。”萧言仔细听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萧杰,“七爷你是怎么看这件事呢?” 这是在逼我啊!这混蛋!萧杰暗地里咒骂着,表面上却又不敢怎样,只看着曹泽,小心翼翼地说道“依在下看,大将军交出兵权就能保全自身,王上也不会为难大将军的,有何不可?” “一旦交出了兵权,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旦王上哪天想起大将军的不是来,找个借口处理了大将军,怎么办?”萧言眼睛盯着萧杰,冷笑道“劝大将军叫兵权,七爷这是要害死大将军么?” “万万不敢。”萧杰听了这话,连议政王的尊贵也顾不上了,急忙跪倒在地上“大将军,我绝无此心,我也是为齐国着想,当时我是被鬼迷了心窍才答应了这事,现在才反应过来啊。” “我想议政王也没有害我的意思吧。”曹泽只冷冷说道“只是眼下的事情还是要解决的。” “您看怎么办合适?” “薛必隆的案子,何妨两位同审,会衔而奏,七爷便可借此又得数日清闲,如何?”萧言说道。 见萧言单刀直入,萧杰心知一切计划均成泡影,苦笑一声说道:“看来大将军已是胸有成竹了,不知打算怎么个审法呢?” 曹泽将银杯轻轻放在案头,脸色一沉说道:“我自然等问过后才好定下来───阿言,咱们坐的时候不小了,也该回去了,让王爷自个儿再好生想想。” 曹泽带着一班侍卫和萧言扬长而去,看着萧杰唯唯诺诺的恭送他们,颇有些不屑“这萧杰被吓了一下,就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真不知是如何当上议政王这么位高权重的位置的。” “萧杰是王上的亲叔叔,自然是信任重用了。”一旁的萧言满是轻蔑地说道“只不过终究是扶不起的阿斗,不中用罢了。” 曹泽转过头看了看萧言,同为宗室,无论是能力才干还是道行,萧言都胜过萧杰百倍。只因亲疏有别,萧杰便封官进爵,深受重用,而有才能的萧言却只能靠着几百两的宗室俸禄勉强过活。不禁为他打抱不平道“等这事情过去了,我替你上书,把萧杰撤了,举荐你去做议政王——你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如何?” 萧言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进而笑说道“将军美意,我心领了,只是宗室子弟当官向来不看能力,而是看亲疏的,何况在王上眼中,你我已是一党,更不会同意的。” “诶。你若不姓萧该多好!”曹泽长叹一声“你若不姓萧,依你的才干和道行,封王拜相,不在话下啊!“ “天下之下,知我者,也只有将军了!”萧言收敛了玩笑的神情,深深地给曹泽鞠了一躬,动情地说道“当年将军不嫌弃我,接济我一家,又替我在朝中谋职,教我道术。将军待我如父!说句知心话,我萧言不屑做什么议政王,只愿替将军出谋划策,帮将军排忧解难罢了!” “是啊,我一直把你当儿子看待,还把女儿嫁给你,在旁人眼中,我们就是一党啊。”回想往事,曹泽也十分感慨“只是现在王上视我为眼中钉,我就怕出了什么事情,牵连了你。” “将军不会出事的。”萧言信誓旦旦“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们手中,只要我们好好谋划,我们会是赢家!” 第二十章 焦虑之心 科举放榜的日子到了。 大清早上,平日里热闹的吉意楼,此刻早已人去楼空,冷冷清清的。考生们都争着早些出门去看皇榜,陆祺祥趁着这空档,带着伙计们进行大扫除。 大家都各忙各的,只有郭彰心事重重的坐在店里,翠姑陪坐在旁边,有些不安的望着他,欲言又止。 这几日他寝食难安,科考的文章洋洋洒洒,直指朝政昏暗腐败,虽然让他扬眉吐气,一扫心中烦闷。但平静下来又颇为后怕,近来又听说王上对曹泽一党十分倚重,要是自己的文章落到他们手中,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郭兄不去看看皇榜么?今天街上可热闹了!”沈炼从后面竹林出来,看他和翠姑两人坐在店里,问道 郭彰正待回答,忽听大门外报喜锣一片声响,几个街混子手里拿着喜贴闯了进来嚷道:“哪一位是郭彰老爷?恭喜高中了!” 郭彰听得这一声报,急忙起身,忽然觉得心慌腿软,眼一花又跌坐在椅子上。翠姑高兴得立起身来招呼:“拿酒来,给郭彰大人贺喜!” 沈炼走上前,用手扳着郭彰的肩头说道:“这下好了,你也不用担心出事了,可喜可贺呀!” 旁边的陆祺祥心里暗叫一声:“惭愧,不是门主有眼力,差点在这店门口糟蹋了贵人了!”三步并两步上前来叩头,口里说道:“郭彰老爷,小的给你叫喜了!” 郭彰这下子才从如醉如痴中清醒过来,心中五味杂陈,忙挽起陆祺祥说道:“喜,大家都喜!你与我有恩,不可行此大礼。” 报子们早在一旁嚷道:“请老爷赏酒钱!”郭彰从身上摸出一锭约五六两银子说:“换成钱大家乐去吧!”那打头的摘下毡帽接了赏银,带着混儿们欢天喜地地去了。 伙计们早已将菜蔬摆布停当,大家安席就座。仍是沈炼坐了上面,郭彰,翠姑打横儿坐下,陆祺祥在下头把盏。酒过三巡,郭彰脸上容光焕发,说道:“我原就打算今日备一桌酒席约请朋友的,想着今后无论怎样,也要当面报答几位的救命之恩。” 陆祺祥陪笑道:“这回也不用说今后怎样了,郭爷这是光宗耀祖了,以后便是康庄大道了。” 郭彰起了身,郑重地向着沈炼和陆祺祥拜了一礼“没有二位当时救助,只怕我现在早就成孤魂野鬼了,以后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吩咐便是!” 陆祺祥赶紧站起还酒,沈炼倒是一饮而尽,笑说道“只怕你该谢的还另有其人吧。” 话音刚落,忽听门外有人说:“兄弟们一味快乐,怎地就忘了我?” 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谢澜带着萧稹,苏婉,芳菲四人走进店里来。 郭彰喝得正在兴头上,看到谢澜来了,连忙站起来招呼他们坐下,“表哥,我上榜了!我中了!” “真的吗?太好了!”谢澜假装刚知道的样子,笑呵呵地说道“是该庆贺,告诉大伯父了吗?他这阵子见不到你的人,急的不行,好几次打发人来问我你的事呢!” “我太高兴了,差点忘了!”郭彰这才想起来,直拍脑门“我怕牵连他这阵子都没回去,大伯父不知道多担心呢!是该亲自告诉他。” 沈炼见萧稹亲自来见他,便知道有事要与他商量。现在也不宜告诉郭彰真实情况,也有意打发他走,便劝道“我们这边吃喝不急,只是你现在应该即刻去见你大伯父,告诉他老人家你中了,一来让老人放心,二来嘛,上榜后疏通人脉的事情还是少不了他老人家的帮忙的。” 郭彰觉得有理,便站起身来“那我们改日再聚吧,我先把这好消息告诉大伯父去。”又伸手拉过身旁的翠姑“你跟我一起去吧,你还没见过我大伯父呢吧,正好趁着机会去拜访。” “诶?”翠姑有些意外,忙推脱道“我只是个歌伎,上不了台面的,哪能去见郭昭之大人呢!” “我提心吊胆的时候,都是你在身旁陪着才没做出什么傻事。现在尘埃落定了,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我......我只想好好报答你。”郭彰脸红彤彤的,话语间有些急促,也不等翠姑说话,拉着翠姑的手就往外跑。 “诶,年轻真好啊......”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萧稹感叹道。 回过神来,只见众人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 “说笑,说笑,哈哈哈......”萧稹尴尬地挠了挠头,毕竟现在自己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嘛,说这种话不太对...... 秘密嘱咐萧杰办的事情一连半个月都没有下文,对薛必隆请旨去替先王守陵的事情,朝堂上众大臣们像约定好了一般,都闭口不提,好似薛必隆真的犯了错误一样。 往湖里投了一块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有。萧稹有些急躁,又从苏婉哪儿听说了沈炼的事情,便微服出门找沈炼来商量对策。 沈炼招待几人到后面的竹林小坐,陆祺祥端上茶点。惟妙,惟俏正在竹林里练功。谢澜见惟妙,惟俏身型奇特,道行不浅,便忍不住与他们比试一番,好不热闹。芳菲坐在不远处,警惕地看着四周,十分戒备。 “芳菲,放松点儿,沈炼是我的好友,今日是出来玩的。”萧稹劝慰道。 芳菲这才喝了口茶水,嘴里仍说道“这是属下的职责所在,不敢疏忽。” “一个太放松,一个太谨慎,真是!”苏婉看了看正打在兴头上,哈哈大笑,忘乎所以的谢澜。又看了看正在用银针试毒的芳菲。摇了摇头。 “苏婉姑娘也是辛苦啊。”沈炼感叹道。 “人人都辛苦啊!尤其是我,我为人人,人人不为我啊!”萧稹一脸不开心地说道。 “王上说的是弹劾曹泽将军的事情吧。”沈炼笑道。 “现在不要叫我王上,还叫齐二吧,亲切又温馨。”萧稹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大大咧咧地坐在沈炼旁边,边吃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沈炼听。 沈炼和萧稹第一次以真实的身份见面谈话,看到萧稹如此随意,沈炼倒有些惊奇,想这此人果然有些与众不同,待人亲和,全然没有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样的自在随和,难怪苏婉愿意以命相随了。 ”现在都过去半个月了,萧杰也没给我个交待,这件事像石沉大海一样。“萧稹抱怨道”探子告诉我,曹泽和萧言曾经去过萧稹府上,然后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萧杰那老家伙,大概是被曹泽和萧言吓住了吧。“萧稹说着”只是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你这举动是想试试看曹泽到底有没有造反之心吗?“沈炼问道。 ”差不多吧,我也是想让曹泽自己把兵权教出来,免得夜长梦多,再多生事端。“ ”你觉得曹泽愿不愿意交出兵权呢?“ ”这正是我拿不准的地方。“萧稹放下糕点,认真说道”我原本以为曹泽年纪大了,先下是辅政四大臣,又加封亲王,已是人臣之极,给他个台阶下,说不定也就乖乖交出兵权,我和他也就相安无事,官员贪污占地的事情也可以放开手去解决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啊。“ ”齐二你错了。“沈炼笑着摇摇头,”不管曹泽是否有造反之心,你都要办了他。“ ”为何?曹泽功勋卓著,门生众多,处置他只会动荡朝廷,能平稳过渡不是很好么?“苏婉在一旁不解地问。 沈炼笑而不语,只看着萧稹。 ”是要办了曹泽。“萧稹目光灼灼”为了立威!“ 第二十一章 决心 “处置曹泽立威?”苏婉重复道。 “不错,现在天下只知辅政四大臣而不知齐二,辅政四大臣中,曹泽手握重兵最为危险,何况与齐二又素来不合。”沈炼仔细分析道“曹泽势力范围太大,功高震主,即便他本人没有造反之心,也难免别人没有什么歪心思。” “你是说......萧言?”苏婉下意识地回答道“他可是个心思颇深的人。” “恐怕不止是他,我听到的消息,最近三朝不时有密信送到他的府上,若曹泽真是与他们勾结,里应外合的话......”沈炼顿了顿“齐国危矣!” “罗生门果然名不虚传,消息灵通。”萧稹一直听着两人的分析,思索良久,开口道“其实我也知道曹泽不会这么轻易交出兵权的,只是......” “只是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吧。”苏婉冷冷打断他“王上,啊,不,齐二,权力之争向来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你还是趁早做好准备,把那些幻想抛到脑后才是。” “呃.......你说的倒是没错。”萧稹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是我想的简单了,啊啊啊啊,好幼稚啊,我自己!” “齐二,你现在可是齐国之主,别像个女孩子家一样扭扭捏捏的!”苏婉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时倒是相当冷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曹泽他们有不臣之心,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苏婉姑娘还真是,有担当啊。”沈炼很是赞赏地看着她。 “是啊是啊,真的很有男子气概啊,阿婉姐。”萧稹有些怨念地看着他“我怎么就做不到阿婉姐这样呢?明明阿婉姐是女子啊!明明我才是男子汉的!” “这句话是褒是贬啊,臭小子!” “很正常嘛,齐二你今年才十八岁,遇到这种事情胆怯啊,想要逃避啊,心存幻想啊,也是正常的。”沈炼笑眯眯地宽慰道“以后遇到这种谋权篡位的事情多了,习惯了,就好了。” “不是,为啥这种事情会多啊?为啥要习惯这种事情啊?为啥都要谋权篡位啊?你是在诅咒我嘛?果然是不看好我吗?” 而且也不是十八岁啊,是三十啊三十,两世加在一起快活了四十年啊。至于胆子小嘛,大概是因为前世是小偷的关系吧。 小偷总是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都是只顾东西不负责任的家伙啊! 只是这一世,既然承诺了要一统天下,就一定要做到。 我胆小怕事的毛病是有的,但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是我的特点。 否则也不会成为成功的小偷的!也.....也就不是我徐子安了啊。 “话说在前面,我以后可是要当个好王的,成为君临天下的霸主那样的王哦!”萧稹信心十足地说道。 “奴婢....奴婢也觉得王上一定能做到的!”旁边的芳菲也是一脸期盼。 “啪!”苏婉狠狠敲了两人的脑袋“你们俩,在说这些不找边际的话之前,还是先把眼前的难题解决了吧!” “苏婉姑娘不但有担当,也很务实啊,真是个可靠的人。”沈炼很是满意。 “说的对。”萧稹这才抬起头,神情里也多了一丝严肃“曹泽肯定是要处置的,只是如何处置最为妥当,你们都怎么看?说来听听!” “曹泽道行很深,是个相当高明的得道者。”一旁比武的谢澜听到萧稹的话,停下来,认真说道“纵横沙场那么多年不是光说的!咱们得找个机会试试他的道行才行。” “听说曹泽出身低微,到今天的位置都是靠军功得来的,在战场上有铜墙铁壁,刀枪不入的美誉呢!是吧惟妙。” “是的,惟俏。”惟妙惟俏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地说道。 “曹泽府上汇聚的得道者太多,我们也没有办法潜进去探听消息了,得想个办法。”芳菲坐在一旁,喝着茶说道。 “曹泽擅于武,道行深不可测。而萧言城府极深,善于出谋划策。”苏婉低着头,边想边说“得想办法把他们分开,逐个击破才行。” “你们说的对,是这么回事。”萧稹思考了一阵,说道“再处置之前,还是要表面上稳住他们,最好是能出其不意。” 沈炼静静地听着几人的对话,盯着萧稹看了很长时间。 这个人,萧稹,不是装作待人和善的模样,是真心想与人商量解决问题。 依着眼下的局面,倒是值得一搏! 是一桩大买卖,那位大人说的果然不错。 想道这里,沈炼开口说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齐二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僵持的局面对你也是有利的。” “怎么说?” “薛必隆的事情,曹泽和萧言既见过了萧杰,肯定是知道你要削弱他们的兵权,不如再傍敲侧击一下,逼他们出手,我们也算是出师有名了。” “我也是这么个打算,曹泽的门生虽然多,只要曹泽坐实了造反的罪名,若是想起兵帮他,也要掂量掂量!”想到这里,萧稹很是兴奋,端起自己的茶杯,笑说道“英雄所见略同,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我果然没看错人。” “哪里,哪里”沈炼很低调“毕竟是扳倒这么一位权臣,还是要冷静布局才行。” “这是自然,不过已有了方向,也就放心多了。”萧稹倒是轻松许多“何况还有沈炼你的帮助呢!” “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不妨再说一句。”沈炼轻叩桌子,似笑非笑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要扳倒曹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一定要忍耐。” “我知道。” “这忍耐也包括很多种。”沈炼顿了顿“王上快要大婚了吧,娶的是司马家的千金。王上一定要好好待她才是,只要司马倪站在王上这一边,曹泽忌惮他,也就不会轻易如何的。” “这我自然明白。”萧稹想了想“人家姑娘嫁给我,自然要好好对待她的。” 一旁的芳菲听了这话,只低着头,神色落寞,也不再说话了。 第二十二章 刀光剑影 傍晚萧稹一行人回到宫中,听说萧杰他们求见,便随身披了一件驼色葛纱袍,启驾往裕庆宫而来。司马倪、洛世、郭昭之等几个部院大臣鹄立殿外恭候见驾,见他到来,便一溜儿跪下。 萧稹惬意地登上台阶,朝司马倪笑笑,却见司马倪异样地朝自己一望,不觉一怔,急步跨进殿内,却见曹泽和萧杰并排长跪在地,心中疑窦顿起,迟疑着停下了脚步,稳定一下情绪,若无其事地坐到中间的御椅上,淡淡一笑:“二位卿请平身说话。七叔请见,有什么事要奏啊?” 萧杰抬头看见萧稹犀利的目光,全然没有往日的随和,畏缩地避了开去,跪下低头奏道:“薛必隆请守寝陵一案,奴才等已拟过,奏请王上降旨。” 萧稹瞥一眼曹泽,见曹泽一本正经地站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心知有异,缓了缓才说:“怎么'奴才等'呢?我不是只委了你吗?不过既然你等会议过,且读奏折给我听。” 萧杰颤抖着展开折子,期期艾艾地读道:“兹奉旨事……“方读半句,萧稹手一摆打断了他:“我的批语不劳你再念。你们打算怎么发落薛必隆?” ”是……”萧杰咬咬牙,叩头道:”薛必隆不报天恩,却大肆狂吠,欺蔑主上……” “慢!”萧稹颤声喝止道:“我没有听清楚,大声读!”他又惊又怒,咬牙道:“这么大的罪,该怎么处置呢?” 萧杰见萧稹变了颜色,越发惊恐,回头看看曹泽,曹泽虽然笑嘻嘻地盯着他,眼睛里却露着凶光,不由想起那天的对话,遂硬着头皮奏道:“欺……欺蔑主上,理应以谋反论罪,凌迟处死,全家抄斩……” 一言既出,偌大裕庆宫像古墓一般死寂,只有殿角一尊镀金西洋自鸣钟机械地"咔咔"响着。殿外跪着的部院大臣们面面相觑,司马倪压着极其紧张的心情,小心窥听殿内的动静。 想过最坏的打算,没想到会是这样! 萧稹两手抓着椅背,捏出了汗水,才迫使自己没有拍案大骂,只稍微口吃地问:“薛必隆请守先帝寝陵,不过言语激烈一点,怎么扯到谋反上头?再说,我只是降旨叫你问一问,怎么连罪都定下来了?” 萧杰在底下连连叩着,只称:“这───这”,却无法回答。 曹泽看着这位王爷的窝囊相,心里暗自好笑,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到了。于是,将袖子轻快地一甩,撩袍跪下,昂首奏道:“薛必隆辜负先帝托付之恩,不尊当今王上,与谋反无异。此处分并无不当之处,奴才以为,议政王所奏甚合中允!” 萧稹冷笑道:“把人处以极刑,尚言'中庸'。你读的是哪家圣贤的书?我倒想知道,薛必隆与你有何仇隙,定要除掉他!” 曹泽稍一思忖朗声而对:“臣与薛必隆并无仇隙,只是秉公处置!” “好一份忠心!”萧稹冷笑道。 曹泽也不叩头,长跪着将手一拱道:“似薛必隆这等贼臣若不重重处置,将来臣下都要欺君罔上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萧稹一掌击在龙案上,眼睛像要冒出火来:“欺君罔上的,眼前何尝没有!我看薛必隆还知道请旨奏请,倒是还有点规矩!” 曹泽也火了,心想,今日就是说黑了日头,也得杀掉薛必隆,不然这一跟头要栽到底了。他从地上一跃而起,翻起袖子,挥舞着拳头道:“王上莫非说我欺君?”一边说,一边气势汹汹地逼近王座。 萧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大庭广众之下,不会真的要动手吧!值差的侍卫也惊了一身冷汗,抢前一步挡在曹泽与萧稹之间。几乎与此同时,守卫在暗处的荣轩也跃了出来。 侍立殿外的侍卫孙斐等曹泽心腹早听得明明白白,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拿着刀剑跨进殿门。跪在地下的萧杰不认识他们,忙喝道:“干什么?退下!” 孙斐一笑答道:“侍卫孙斐等前来侍驾!” 萧稹见几名侍卫进来,心头先是一松;一听是孙斐的名字,顿时感到事态严重,冷汗立刻渗出额头,断喝一声:“要你们侍什么驾,退下!”萧杰也起身,铁青着脸喝斥:“你们是裕庆宫的差,这里有你们什么事,出去!” 王上和议政王都发了话,孙斐等人只好迟疑着站住,看曹泽的示意行事。正在这时,听得殿外司马倪高声奏道:“启奏王上,侍卫谢澜请见!” 萧稹精神忽然一振,厉声吩咐:“进来!”话音未落,谢澜满头是汗,跨入殿内。孙斐一见谢澜便眼里冒火,横身一挡,却不知怎地谢澜已经迅速地绕了过去。身手不错,曹泽回身来打量了一下这小伙子,格格一笑问道:“见王上有什么事啊?” 谢澜好似没有听见,也不回话,直接跪下,对萧稹道:“这么晚还不退朝,老太后差奴才来看看。” 萧稹一摆手说道:“既来了,就先在这侍候着,待会儿一起回宫。” “是──”谢澜答应一声,然后站起身来,这才对曹泽道:“回大将军的话,奉老太后懿旨,前来侍候王上。”说罢大咧咧地从他身旁走过,径直站在萧稹左侧,双眼炯炯有神地扫视着殿内。 萧稹安心了一点。但见孙斐等人竟退至两侧赖着不去,而且都带着刀剑,心里筹思良久终觉势力太单,很是危险。看曹泽时,仍是一脸凶相,心里叹息一声:“只好先退一步了!”心里一冷静,说话也流畅了些:“不必如此浮躁嘛。我意思是薛必隆即使有罪,也不至于就凌迟处死呀!” 这一刻,曹泽也迅速对形势作了估量,虽然萧言劝他要尽快动手,但眼前就在这里大动干戈,杀掉萧稹的把握是很小的。慢说有个谢澜,这殿里还有荣轩等几名隐卫,都是个中好手,就孙斐手下几下名侍卫亲兵都在外头廊下,如何能应付得了?况且殿外还站着司马倪等一干大臣,他们岂肯袖手旁观? 掂量了半晌,他左右瞧瞧回答道:“按律薛必隆是凌迟之罪,不过既然王上悯恤,那就免了,但处罚是免不了的!” 萧稹听曹泽的话意有了缓和,暗暗舒了一口气:自己的安全问题不大了。但想到要杀薛必隆,却又断断不忍,只板着脸沉默了一会儿“薛必隆毕竟是老臣,一下处以凌迟之罪只会让朝廷不安,列国笑话我不体恤老臣”。 见曹泽沉吟不语,便接着说道“既然他请求守先王陵,就让他去吧。” 跪在一旁的萧杰是最知底细的,知道如果不狠狠处置薛必隆,纠缠下去说不定还要出大乱子,于是叩头道:“依臣遇见,就……就革职削爵,贬为庶人,带着全家老小一起去守陵吧!” 萧稹身子晃了一下,咬紧牙根仍不说话。 曹泽狞笑道:“瞧着王上的脸面,便宜他,留他一条狗命!”说完也不跪拜,一个长揖说道:“臣这就去处理此事!”回头对孙斐等人咆哮道:“混账小子!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跟我走?”一跺脚带着几人扬长而去。 瞧着曹泽傲慢的身影去远,萧稹气得浑身发软,方起身欲走,见萧杰还俯伏着没敢动,便缓步踱了过去,冷冷说道:“萧杰亲王,你抬起头来!” 萧杰惊恐地抬起头,躲闪着萧稹的逼视,嗫嚅几下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萧稹此时恨不得一脚踢死他,想了想,长叹一声摆摆手道:“罢了,你……跪安吧!” 看着萧杰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萧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抄起桌子上的砚台摔个粉碎。 司马倪此时走进大殿来,只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王上息怒。” “我对不起薛必隆啊!”萧稹的声音有些颤抖“曹泽,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处置他!” “曹泽虽有司马昭之心,但要数说他叛逆的实迹却是甚少。掩杀之计从眼下说,一定会弄乱朝纲,这就所失大多——还是要想法子在‘拿’字上下功夫,审明实据,诏告大下,明正典刑才是万全之策。”司马倪,看了看四周,拱手道“王上还是要冷静忍耐,不可天天将这话挂在嘴边,这殿前侍卫中他的亲信最多,要小心。” 此话与沈炼几乎如出一辙,司马倪果然是国之谋士! 萧稹不由得抬头看他,既是优秀的臣子,又即将成为自己的岳丈,是为数不多的可以托付的人。 可以与他说实话! “诶,真是。”萧稹站起身来,将司马倪扶起“我真的不想处置薛必隆——他是个忠心耿耿的大臣。” “其实未必是坏事,曹泽早就是薛必隆为眼中钉,杀他是早晚的事情。”司马倪冷静分析道“现在起码他一家的命保住了,老臣私下也会多多接济他的。” “是啊,无论怎样,活下去才行,活下去才有一切。” “亲政之后,我想办了曹泽,为自己立威。”冷不丁地,萧稹说道“到时候还请您多多替我谋划。” 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目的,可见王上是信任我的,这就是身为臣子最大的保障。 “此事需从长计议。”司马倪深深拜倒“老臣愿效犬马之劳。” 第二十三章 大婚 转眼到了十月,几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冷了下来,原本傲立枝头的秋叶,终究支撑不住阵阵秋风的吹打,瑟瑟发抖地散落在地上。不再是诗人墨客眼中的浓浓的思乡意和凄美的象征,而成了人人可以践踏在脚下的枯枝败柳,层层叠叠多得使人厌烦。 再美好的东西都会有凋零的,让人厌烦的一天啊!看着林中的落叶纷纷洒洒,沈炼边喝酒边想着。 新旧更替,本是自然规律,但在人的眼中却往往联系自身,使人感伤,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秋哀吧。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苏婉快步踏进林中,手里拿着一壶九酝春酒,陆祺祥跟在身后“这院子里的落叶这么多,也不扫扫。” “诶,真是稀客啊!”对于苏婉的到来,沈炼很是惊讶“今天是王上的大婚之日吧,你不用在身边侍候么?” “本来应该的,但是芳菲死活要替我侍候,王上也同意,我就让她去了。”苏婉做到沈炼身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到了一杯酒,“正好王上有事情要我转告你,我就来了。” “噢,这样啊。”知道了前因后果,沈炼笑了笑“这位芳菲姑娘对王上还真是用情至深啊。” “是啊。”苏婉又饮了一杯酒“女孩家的心思,旁人看来,最是好懂了。” “你看这落叶,大概和芳菲姑娘的心意一样,都是要陨落的。”沈炼说着“以她那样的身份,王上大概不会接受吧。” “谁知道呢?叶子也好花也好,都会有枯萎凋零的一天,但是春夏时也是美的不可方物的。人的感情也是如此,既然存了爱意就要好好表达,才不算辜负了这份情感。”苏婉看着落叶,眼里些许留恋之色,说道“王上是个不屑于世俗偏见的人,若是能接受芳菲的心意,就好了,毕竟那孩子是全心全意对待王上的。” “你是这么想的啊。”沈炼抬眼看着苏婉,若有所思。 宫城之中,仿佛与肃杀的秋日景色割裂开来,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大红色,红色的灯笼,红色的蜡烛,红色的地毯铺满整个宫城,几天前刚刚重涂的红色的墙漆,光秃秃的枝头上也缠着红色的绸缎,连宫人们的一举一动中也透露着红色般的喜悦。 萧稹端坐在大殿中,与喜庆洋洋的氛围不同,他头戴无毓之冕,暗红色色对襟衣袍,象征天,玄色长裤,象征地,喻阴阳调和。随身佩戴天子剑,外套墨色长袍,皆用细密的金线绣着龙的图案,端正持重,低调内敛。 他的心里乱乱的,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也自以为做好了准备,但真正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前世也谈过几个女朋友,但是因为自己没有什么正经职业,都是分分合合,最后不了了之。 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即将成为他的枕边人,对于这件事,他还是觉得有些抵触的。 封建制度害死人啊!以后掌权了一定要提倡自由恋爱! 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慢悠悠的通过王宫门口,突兀的丝竹声搅乱了萧稹的胡思乱想,到了么?他有些紧张地望向宫门口。 花轿稳稳地停在大殿门口,旁边几个穿着黄色衣袍的命妇扶着一个女子出花轿,慢慢地往宫殿里走来。 女子头上蒙着盖头,看不清长相,服装繁复,层层压叠着,最外面是一件宽大的明黄色衣袍,上面珍珠点缀,发上簪有各式金翠花钿,明晃晃的让人移不开眼睛,一对硕大的金色珍珠耳环,端庄肃穆,一切皆按着王后的品级细心装扮,奢华无比。 女子踱步到萧稹身边停下,萧稹按礼握住她的手。 “吉时已到,行庙见礼,奏乐!”都太监李慧亮着嗓子喊道。 等候多时的礼乐班子开始奏乐,乐声回荡在诺大的宫殿之中,严肃低沉。 “香案前跪,皆跪!上香,二上香,三上香!” “一拜天地。”两人面朝殿门外,齐齐下跪。 “二拜高堂。”两人转过身,对着端坐于上的老太后,深深跪倒。 “好,好......”老太后嘴里念叨着,早已是眼含热泪,喜极而泣,不住地点头看着两人。 “夫妻对拜。”两人对着深鞠一躬,再起身,已是夫妻。 “礼毕!” 萧稹牵着司马晴的手走向殿外,群臣早已恭候,齐声贺道“大王万福!王后千岁!” “果然是良辰吉日,钦天监算得不错,适宜婚丧嫁娶。”苏婉看着外面,夜色晴朗,皎洁的月光和轻微的凉风看守着整夜,密密麻麻的星星撒满了天空。 “算算时候,王上现在应该入洞房了吧。”沈炼边喝酒边笑说道。 “是啊,这也算是成为大人了,今后会更加成熟吧。”苏婉伸个了懒腰“以后有了王后,我也能省很多心了。” “我倒是觉得王上本来就很成熟,与年龄无关。”沈炼回想之前和萧稹交谈的场景“你不觉得么?” “言行举止经常不守规矩,但是在大事上也绝不含糊。”苏婉细细想了一会儿“倒是个有些矛盾的人。” 月光皎洁,两人边喝酒边聊了前些日子裕庆宫里的摩擦,已是微醺,静了半响,沈炼望着苏婉“苏婉,你有喜欢的人么?” “没有。”苏婉想都没想回答道“我一个人惯了,身边多个人反而麻烦。” “你刚才说芳菲姑娘的时候,不是很明白的么?既然存了爱意就要好好表达,才不算辜负了这份情感。”借着酒劲,沈炼笑着问道“你活了二十多年,就没有一个对他存了情感的人么?” “没有,我不相信这种情感,也就不会对谁存有这份心思了。”苏婉望着天空,神色颇有些寂寞“所以我才鼓励芳菲去表达,因为拥有这样一份情感很不容易,要好好珍惜才是。” 看了说道伤心难过处了,沈炼悄悄转移了话题“你方才说王上托付我的事情,是什么?” “是了,我都忘了。”苏婉摇了摇头,竭力把往日的思绪抛在脑后“王上说,常在这吉意楼里与你见面,怕时间长了被曹泽的眼线发现,下次再有要紧事要单独与你见面的时候,会让司马倪大人给你发请帖,你到司马府去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这样的确更加稳妥。”沈炼笑笑“不过苏婉姑娘尽可直接来找我哦,我随时恭候。” “好了,别油嘴滑舌的了。”说完了正事,苏婉起身“传达到了,我就回去了,真是,跟你一起喝酒话都变多了。” 沈炼目送这苏婉离开,发觉自己对她仍知之甚少。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萧稹想着。 见过群臣,又到宗庙行礼,敬告祖先,一系列繁复的礼节过后,已是晚上,宫人们簇拥着萧稹和司马晴两位新人进入洞房后,便都退了出去。 第二十四章 新婚之夜 两人并坐在软塌上,萧稹起身,挑起盖头,这才第一次看清楚司马晴的脸。 司马晴眼睛很大,五官清秀,脸上的婴儿肥尚未褪去,小小的人儿好像是一个木偶,被人用浓墨重彩的妆容和繁复的衣饰妆点起来。虽然端庄大气,却少了几分女孩子应有的天真与清澈。 若是没记错的话,司马晴今年才十六岁,正是天真浪漫的年纪,却不得不成为家族的交易品,早早地离开父母亲人,嫁入宫中,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成日与冷冰冰的宫墙为伴了。 十六岁,成了齐国的王后——最尊贵的女子,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萧稹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糕点,放一块在她手心“一整天章程仪式,辛苦你了,先吃点东西吧。” “谢.....谢谢王上。”司马晴迟疑了一会儿,把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宫中不比家里,不能随便使性子,一举一动都要按着规矩来,无论什么时候,咱们都是奴才,要好好侍候王上,咱们司马家的兴衰荣辱都在你身上了。父亲和兄长的叮嘱,犹在耳边回响。 要早日为王上诞下子嗣,才能在宫中稳住地位。母亲拿着春宫图与她悄悄说着私房话,让这个****的少女羞红了脸。 “你不必太过害怕。”萧稹看出司马晴的紧张,笑着宽慰道“我们时间还长,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司马晴微红着脸,死死捏着衣角,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跪在萧稹脚边,抬起头,用柔美的语调和妩媚的神情——那是母亲教给她的法子,看着萧稹说道“臣妾服侍王上歇息吧。” 那样的眼神,顺从到尘埃里的眼神,他是最刻骨铭心的,最反感的眼神。 他小的时候,母亲就是用那样的眼神,哭求着父亲不要喝酒赌博,不要拿他们娘俩出气。父亲从来没有听过,只是粗暴地扯起母亲的头,往桌子上狠狠地磕。 喷涌而出的血液,混合着母亲的泪水和哀求的眼神,组成了他童年的记忆。 乞求永远是苍白无力的,世界上不存在神,只有靠自己才能获得一切。这便是他的人生信条。 为什么如此轻易地祈求别人呢? 萧稹捏着司马晴的下巴,脸上依旧噙着笑,语调却是冰凉的”这是在求我与你共赴云雨么,王后?“ ”不....不是,臣妾只是想,王上该歇息了。“司马晴惊恐颤抖的声音,把萧稹从回忆拉回到现实。 对方只是个十六岁的未成年啊,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悲惨经历就带给别人阴影呢?何况还是个女孩子哦!未成年的可爱的女孩子哦! ”真是太混蛋了,我啊!“萧稹抓着头大叫道。 司马晴慌忙跪下”是臣妾失职,王上恕罪。“ ”啊啊啊,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萧稹赶紧扶起司马晴到自己身旁坐下”刚才有些不好的回忆,不好意思啦。“ ”那也是臣妾让王上有不好回忆了。“ ”不是,不是。“萧稹摆摆手”总之与你无关,以后别再对我低三下四的了,我们是夫妻,要坦诚相待。“ “是。”司马晴红着脸答应着。 “那我问你话,你要认真回答,不能撒谎。”萧稹定了定神,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菜?讨厌什么东西?平日里有什么爱好?擅长不擅长做什么吗?” 司马晴老实回答道“不知道。” “这就对了。”萧稹恢复了往日里的懒散模样“同样地,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菜,讨厌什么东西,平日里有什么爱好,擅长不擅长做什么事情。我们彼此互不了解,又如何坦诚相待,做夫妻呢?” 司马晴觉得有道理,不由得点了点头。 “幸运的是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可以了解对方。等我们彼此了解之后,你也许就会对我放下害怕和戒心,也不必再卑躬屈膝,那时我们才是真夫妻。”萧稹俯在司马晴耳边低声说道“至于床第之事,原本是男女之间感情到了,水到渠成的事情,你不必如此紧张,什么时候你真正从心底里接纳我了再说吧。” “妾身明白了。”司马晴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话说明白了就轻松多了。”萧稹伸了个懒腰“太和殿里还有折子没批呢,我先回去了。” “诶,王上不在椒房殿里休息么?” “我在这里,你只怕也不能安心睡觉吧。”萧稹温柔地摸了摸司马晴的头,叮嘱道“以后的日子还长,你要尽快适应宫里的生活,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们是夫妻啊,以后要共患难的。” “是。” 望着萧稹离去的背影,司马晴不知为何觉得很安心,这与她的想象中的不同。满心里都是他温柔的安慰,和一闪而过犀利的神情。 自己的丈夫,年轻的齐国之主,是个温柔又可靠的人。 也许,也有另外一面? 萧稹走出椒房殿,深秋的夜晚有些寒冷,手旁又没有衣服,他只得带着几名侍卫飞快地往太和殿跑,驱散寒意。 太和殿晚上也是灯火通明的,只有几名侍卫巡逻,看到萧稹过来觉得很惊讶,纷纷要叩安行礼。 “行了,都免了吧,别闹出动静来,让老太后知道了又该念叨了。”萧稹摆摆手,又警告道“我来太和殿的事情别往外瞎嚷嚷啊,知道不!知道了就该干啥干啥去吧。” 萧稹向来跟宫人嬉闹惯了,常常一个人大半夜在宫里瞎转悠,几个人习以为常,答应着就接着去巡逻了。不过王上不举的传闻也从这天开始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这也是后话了...... 萧稹一个人蹑手蹑脚地王太和殿里走,远远地看着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太和殿殿门口,便好奇地凑上前去。 “芳菲,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诶?”芳菲正在太和殿门口发呆,冷不丁听到萧稹的声音吓一大跳“王上?王上才是,洞房花烛夜,怎么在这儿?” 萧稹今日大婚,她一直在身边伺候,到了晚上才得空休息。心中也是有些许伤感的。 伤感又有什么用呢?那个位置永远也不会是我,只要王上一切都好,我就毫无怨言了。芳菲想着,给自己打气。 道理虽然明白,但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正暗自神伤的时候,萧稹便从天而降。 “发生了很多事情。”萧稹有些懊恼的说道“总之就是我和司马晴不太熟悉对方,洞房花烛夜什么的有些勉强啊。” “王后是名门闺秀,时间长了王上和王后一定会结为伉俪的。” “诶,感情这东西很复杂了,到时候在说吧。”萧稹想想“喜欢不论怎样都喜欢,不喜欢不论怎么好都不喜欢。” 是这样的,自己喜欢王上,连阿婉姐平日里数落王上的不是,自己也觉得那都是王上的优点。 “只是不留宿在椒房殿好么?”芳菲劝道“王后不会难过吗?于礼制也不合啊。” “没事的,我跟她解释过了,至于礼制嘛!”萧稹笑笑“我向来是不怎么遵守的,想来他们都习惯了。” 是了,正是王上不遵守礼制,才会认识她,给她那么多超出君臣之礼的照顾,她才会倾心于他的吧。 也许,这样不遵守礼制的王上,会接受自己的心意。 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 “王上,其实我.......”芳菲攥紧拳头,想对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一抬头,只见萧稹已经往太和殿里去了,“我今晚要看奏折,你先回去吧。” 是了,今天这样的日子,说这些话大概是不合适的。 再找机会吧,只要在他身边就好了“王上,奴婢替您研磨吧。” “你也累一天了,不休息么?” “奴婢不累,王上一个人奴婢也不放心啊。”说着,芳菲跑上去跟着萧稹,走进大殿。 太医院里,侍卫们与值班的太医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既然还有这样的事情,洞房花烛夜的,王上跑到太和殿去看折子?”值班太医笑道。 “就是说啊,这洞房花烛夜往外跑,王上是不是不行啊!”侍卫们边喝酒边说笑道“不过王上举止怪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话怎么说的?”值班太医问道。 “经常不让咱们跟着,自己一个人瞎转悠,还经常说胡话什么的,总之是个顶奇怪的人。”说道这,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零零碎碎的说了不少萧稹的趣闻。 值班太医在一旁留心听着,不时笑出声来。 不是胡话哟,只是身处这个时代的你们,不知道的事情罢了。 第二十五章 无心之言 大婚一周后,萧稹正式临朝听政。四位辅政大臣少了薛必隆,也变的四角不全。为了安稳过渡,萧稹和太后分别下旨,仍留司马倪,阎致远,曹泽三人辅政之职。 萧稹和曹泽的关系也越发诡异,自上次裕庆宫的冲突之后,二人之间反倒客气了许多,曹泽事事都向萧稹禀报,言语间十分恭敬,不再像以前那样目中无人,萧稹则对他更为信任,许多大事都放心交给他。 两人的关系更加和蔼,这是朝中大臣们没想到的——薛必隆一家被流放时,他们还在为站队的事情犹豫不决,现在倒是松了一口气,可以安下心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只要萧稹和曹泽心里清楚,对方暗中想要干掉自己的想法,只是在静待时机罢了。 一个闷沉沉的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海子边的柳树枝儿一动不动直垂水面,时不时地可以听见街上传过来一阵有气无力的叫卖声:“香丝儿──麻糖哩──”“谁要贴饼油条麻花儿罗───” 下了早朝,睡了中觉起来,给老太后请过安,萧稹觉得无聊,近日里曹泽恭恭敬敬的模样更让他无所适从,反倒不知从何下手,便带了苏婉,谢澜和芳菲和三人,乘小轿自神武门出来,往吉意楼去,找沈炼解解烦闷。 见四人进了吉意楼,陆祺祥赶紧往后面竹林里请,几人行至林中,就听到从房内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一缕缕幽香在这山亭水石中间飘荡,真使人有如走入仙境之感。萧稹止了步,几人人站在林子里手扶石栏静聆琴音。 那琴声时紧时慢,挑拨勾划,也说不清其中是个什么滋味,时而使人觉得飘飘欲仙,有凌空乘云之感,时而又觉得似有压在心头、排挤不出的郁闷,时而又使人感到如乍开闷笼般地轻松,反复咏叹余味无穷,但觉心中浊气一扫而空。 芳菲听了一阵,忽然轻轻碰了下萧稹的衣袖,萧稹回头看时,看芳菲和谢澜正朝苏婉努嘴笑,萧稹见苏婉呆呆地若有所思,打趣问道:“阿婉姐,你在想什么呢?” 苏婉听着琴声入神,又想起之前与沈炼的话,一时间心里有些感触。冷不丁被萧稹这么一问,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迟疑间红了脸笑道:“听琴,呗,有什么想头?” 苏婉平日里向来冷静沉稳,对萧稹几个又十分严厉,还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萧稹刚开始觉得诧异,想了一下便明白过来。 沈炼和苏婉,大概是两情相悦的。 旁边的谢澜却笑道:“齐二不必问,这是《诗经》上有的。注脚也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阿婉你说是么?” “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苏婉冷静下来“只是想起往事而已。” “大概是甜蜜的往事吧,所以才会脸红啊。”萧稹笑嘻嘻地说。 沈炼听得窗外嘁嘁喳喳的人声,便住琴息香,站起身推开窗户笑道:“怪不得琴声有异,弦乖音谬,原来有人偷听,快请进屋来吧!” 萧稹迫不及待地问道“沈兄方才奏的什么曲子,我竟没听过这么好听的琴声!连阿婉姐都听呆了。” 沈炼看了苏婉一眼,见她转过身去也不答话,笑道:“什么好听,音无哀乐,听者有心,弹者何意呢!不过阿婉喜欢也就是一首好曲子了。”一句话说得三人都笑了起来,只看着沈炼和苏婉两人不说话。 萧稹一行人踏进门,看见郭彰和翠姑也在旁边,两人边喝酒边听沈炼弹琴。见到萧稹,郭彰很是惊讶,带着翠姑站起身来“齐兄,几位都好久不见了。” 萧稹也是很意外,最近为着曹泽的事费了太多心思,把郭彰的事情早就抛在脑后,对他的近况也很好奇,拱拱手,问道“郭兄也好久不见了,中榜之后如何啊?” “这件事,也大致定下来了。”郭彰笑笑,众人坐下来,边喝酒边听郭彰讲近况。 上榜之后的几个月,郭彰很高兴了一阵子,拜房师,会同年,整天不落屋。郭昭之也替他引荐了许多人脉,费了很大心血,谁料引见下来,仅授了个左散骑常侍的小官。 “你家伯父应该很失望吧。”萧稹听了问道。“左散骑常侍不过是个七品官职,连点实权都没有。” “那是自然的,不过现在朝廷动荡,我伯父又官微言轻,能谋个职我已经很满足了。”郭彰喝了一口酒,笑道“说实话,当初我写完《论为官者贪赃乱国》的时候,以为要完了呢,没想到还能中榜做官,这已经很不错了。可见王恩浩荡。” 萧稹觉得有趣,问道“当今王上刚刚亲政,你怎么知道王恩浩荡呢?” “这我倒不明白,只不过我那样尖锐的文章还能得到青睐,可见朝政很是清明,王上从谏如流,不像外人说道的那么糟糕。”说道这儿,郭彰又拉过翠姑的手“我也仔细想过了,等在都城站稳了脚跟,再找户人家认了翠姑当女儿,到时候让翠姑做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以后就再没人说闲话了。” “那很好啊。”眼前这个白净书生,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是个十分有担当的男子。胸怀坦荡,用情至深。萧稹很是佩服,“恭喜二位了。” “到时候还要各位赏脸来喝喜酒才好。” 萧稹看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后汉书》,便想着以此为话题,笑说道“人家都说《后汉书》断断续续,没有《汉书》那样严谨工整,你们谁放着好书不看,看这半调子书的。” 听这俏皮话众人都笑了,郭彰有些不好意思“近来闲的无聊,便翻两页看看。”又推荐道“班氏之《汉书》固然是史书工笔,名家大作。但据我看来,范晔之《后汉书》中也有不少篇章是绝妙好辞,可以永垂于不朽的。只可惜了一件事,大损了他自己的声名。” 谢澜忙问“文章就如同练武一样,有的人人品虽然不好,但是道行高深也不得不让人佩服。哪里有随人事而转的?” “有啊!”郭彰答道,”这便是一个明证。范氏吃亏在一个‘傲’字上。他在狱中致诸侄的快信中曾炫耀自己的《后汉书》比《汉书》还要高明,是‘天下之奇作’,说《后汉书》里中等的篇章,也不次于贾谊的《过秦论》,连自己也选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形容这部奇书,自古史书中没有一部可与《后汉书》媲美的。” “你们听听,他吹了多大的牛?”郭彰喝了一口酒,颇为感慨“读书人清高自重本是美德,但若自视过高,反变为狂妄无知,《后汉书》中不少文章是很不错的,所以受人轻视,本源就在这里。这也实在是范晔自毁所致。” “可见自视甚高是没好处的,当今曹泽便是这样的人了。”萧稹冷笑道。 “谁知道呢,那曹泽功高震主,王上又刚刚亲政,论理来说也很危险的。”郭彰不明就里,随口指着《后汉书》说道“就如同那东汉的汉质帝,这小皇帝原本聪颖过人,如能长成,必可成为一代英主……” 在场的人听了这话,无不变色,苏婉知道这个典故,十分忌讳,连连递送眼色示意沈炼敷衍过去。沈炼只好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吃些饭再说吧。郭彰!” 郭彰正说在兴头上,一下子被沈炼打断,愣在哪里不知该怎么办了。 “没事。”萧稹摆摆手,“我觉得有意思,然后怎么了?” 郭彰这才又兴高采烈地大谈起来,接着道:“可惜,这位小皇帝锋芒太露,当面指斥大将军梁冀为‘跋扈将军’,被梁氏恨之入骨,暗以毒饼为饵,死于却非殿中……”他长叹一声道:“实在令人惋惜呀!” 萧稹听到这话,心中怦然乱跳,想前几天在裕庆宫和曹泽相争的情形,真有点后怕起来。又问道”那梁冀专横如此,既害了质帝,因何没有夺位自己当皇帝呢?” “因为当时清议初起。”郭彰笑道:“人们的口舌厉害得很!再加上东汉气数未尽,王莽前辙犹在,梁冀不能不有所顾忌。” 萧稹却不懂"清议"一词,忙问:“怎么个清议法?” 郭彰想了想,说道:“啊,清议就是大臣和百姓批评朝政的议论,就像之前陶谦,王之奂,徐胄弹劾曹泽的'广结党羽',我的'论为官者贪赃乱国',就大概是今日的'清议'。后汉清议走了邪道,成了空谈。但质帝时,百官中尚有不少不畏死之士敢于大胆非议朝政。” 萧稹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道:“即以质帝而论,欲除梁冀,何为上策?” 郭彰不由诧异地望了一眼萧稹,很奇怪他为什么揪住这个问题不放。但是既然是一起说笑,又不好不答,想了一会儿,郭彰回答道:“审度当时时势,那梁冀已是四面树敌,触犯众怒,人心丧失。若能韬晦等待时机,外作大智若愚之相,内蓄敢死勇猛之士,结纳贤臣,扶植清议,时机一到,诛一梁冀,只用几个力士便就可以了。可是,他太性急了,结果自己丢了性命。” “为王者,无论何时都要有勾践卧薪尝胆的决心才行。”沈炼不失时机地提醒道。 萧稹听着,不禁微笑颔首,心里倒也松快了很多。 人和已在我手,只要天时地利就好了。 一切需要等。 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猎豹一般,未准备好之前,要忍耐地一动不动。 第二十六章 真正的实力 到了傍晚,萧稹一行人才回到宫里,都太监李慧正在神武门焦灼不安地等着。见他回来,急步上前,也不及请安便顿足道:“好我的主子爷!还在这儿攸哉游哉,真是急死奴才了!” 萧稹见他满头大汗,脸都黄了,忙问:“是怎么了?” 李慧左右瞧瞧,见没外人,赶紧凑上去说:“曹泽大将军方才递了牌子。现下正坐在太和殿,说有要紧事,定要请见呢!没法子,奴才只好说,王上看了一下午折子,这会儿才睡下歇息,老太后吩咐,天大的事也得等主子起来再说!王上快回去吧,再迟一会子,不就露陷儿了?” 萧稹心里咯噔一下,暗想:“从没有大晚上请见的,莫非他嗅出甚么味儿了?”停了停才说道:“就说我刚起床,在文华殿里舒散筋骨,叫他到文华殿里来。”说着便吩咐谢澜,“你带罗赫他们几个随我去文华殿,一块儿练功夫。” 文华殿是萧稹平日里练功的地方,离他的寝宫不远。在文华殿接见曹泽是萧稹的临时决定。与其自己失急慌忙赶到太和殿召见他,不如让曹泽多跑几步,这算是“反客为主”。 早就听闻曹泽道行高深,也趁这机会试探试探,看看究竟如何。 当曹泽带着孙斐赶到文华殿时,萧稹正在运功,谢澜并罗赫等几个侍卫坐在四周护法。曹泽并未打断,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萧稹身上被徐徐红光环绕,提炼的道气仍然算不上充盈,但是气息稳定,可见是下了功夫练的。想到萧稹小时候体弱多病,十二岁的大病差点连命都没了。如今不仅身强体壮,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竟也找到了些许修炼道气的方法,也算得上是个练武奇才了。 看着萧稹“火道”的属性,曹泽不由得想起以前有关“龙”的传闻来——萧稹十二岁大病的时候,一条红龙在周围盘旋许久,之后几天便痊愈了。 这孩子真的是真龙天子也说不定呢,毕竟,自从“道”这种神秘的力量出现在世上,为人们所用之后。便有越来越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曹泽相信,这世上是有天命的,如果萧稹是天命所归的话,那么自己—— 想到这里,曹泽的神情有些复杂。 萧稹运完了功,拍拍身上的泥土迎上前来。“大将军来了,看我的道行如何啊?” “王上这样的年纪,就已经能熟练控制道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曹泽老实答道。 “诶,大将军真会说话。我虽然熟练,但是道力不足,总是差那么一点儿。”萧稹接过手帕擦了擦脸,让曹泽一同坐在御亭前树荫下的石头凳子上,抬头问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曹泽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子,拱手送上道:“三朝派使节送来和解书,请齐国去谈判,解决两国边境的问题,请王上谕旨。” “我要学宋徽宗,舒舒服服地做个太平天子,不用瞧了。”萧稹笑着摇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比这大的事你都办好了,何用我来操这个心。” 曹泽道:“不是这样说,只是要派一个老练的大臣去谈判,以免对方狮子大开口。” 萧稹慢慢问道:“你瞧着谁去好呢?”鳌拜不假思索地答道:“臣以为司马倪为宜,他在六国享有盛名,又是辅政大臣,他去足以证明我国的诚心。” 萧稹表面上嘻笑着竭力保持平静,心里却恨不得一脚踢死眼前这个满面横肉的家伙。喝着茶推心置腹地说道:“司马倪年老体衰,前些天还上书请假歇息。再说谈判费时费力,我刚刚大婚,也不好一下子把国丈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曹泽心想也对,司马倪那么大的年纪,一路上山高水远的,万一路上出了个好歹,到时候账又要算在自己头上。来不及细想又问道:“那王上看谈判这差使谁去的好?” “你看萧言这人怎样?”萧稹带着挑衅的眼光盯着曹泽问道,“他是萧氏宗亲,又精明能干,我看很合适。” 曹泽连连摇头道“不成。属下那里忙得很,户部上的事只有他还通晓,他一走便不可开交。” 萧稹心里暗笑,想想道”那只好偏劳一下阎致远了。他也是辅政大臣之一,以前也办过这样的差使。你去告诉他,大概半年时间就可以办好差使,还可就近到苏杭看看风景,算是一举两得。” 曹泽道:“王上既然如此说,那明日属下便明发了。” 大事议过,曹泽便起身告辞。萧稹笑道:“都说我们齐国“文司马,武曹泽”,大将军道行深厚,六国皆知,今天正得便儿,就请演示一番,也让我开开眼吧!” 曹泽谦笑道:“属下那一点微未本事,怎好在此露丑?” 萧稹摆手说道:“何必过谦,这道行之事我也是刚刚入门,也让我见识见识真正优秀的得道者是怎样的!” 曹泽向来以自己道行高深为傲,平日里也愿意与人比试,今天被萧稹这么一说更是跃跃欲试。他看了看站在萧稹身边的罗赫和几名侍卫,便说道“罗赫是鼎鼎大名的道行好手,其他几位想必也不差,不如与老夫过过招儿吧。” 曹泽只摘去官帽,也不脱外层衣裳,对几人一拱手道:“请各位一齐出招儿罢。”说罢腿一蹲,缓缓起了势,瞬时金光笼罩,气场极强,让人不敢直视,道气源源不断的释放出来,连坐在远处的萧稹也能切身感受到压迫。 真正强大的道气,本身就给人以极强的压力,天地也为之变色,仿佛有神相助。萧稹真切地体会了这句话的含义,自己那点子三角猫的功夫,与曹泽一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谢澜仿佛没感受到强大的气场一般,只将手向众人一摆,说道:“哪一位跟大将军讨教!” 罗赫头一个冲了过来,牟足了劲将道气汇聚在右手掌中,发了一招庖丁解牛,单掌直切而进。双方手掌刚一抵,罗赫便觉一股极大的推力直贯掌心,逼得他踉跄后退几步才站稳,不由得瞪眼盯着曹泽。 谢澜动也不动地挺立在萧稹左首,并没有参与的意思,只冷冷地看着。曹泽暗道:“这小子到底明白,只护着王上不动。” 其他几人见罗赫吃了亏,相互看了一眼,罗赫打个手势,便一齐发力逼了上来。那曹泽视有如无,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声东击西不须真,上下相随人难进。 任彼巨力来攻吾,牵动四两拨千斤。 引进落空合即出,沾连粘随如守神…… 他一边念,一边挥动双手,道气越发聚集,金光笼罩于身边,竟是谁也靠近不了。 罗赫回过神又扑了过来,趁着曹泽转身,猛地向前,左手抓住曹泽的右肩,右手正要聚气攻击。不知怎的,竟凭空被摔出十尺远,幸而是肩头着毕,未曾受伤,坐起来骂道:“奶奶个熊,怎么弄的?”也顾不得弄明白是怎样摔的,红着眼大吼连声又扑了上来。 曹泽见他无礼,将袍袖向他迎面一扫,早又把他摔出两丈开外,这一次跌得更重,趴在地下半天起不来。其他几人见曹泽道力太强,便分散开来,分别用水道和雷道,想将曹泽围困住再攻击。谁知刚刚聚成,只见曹泽袍袖一扫,几人一下被弹开,都跌了个仰面朝天。罗赫反应快,向后跳了一步,未被扫倒。几人自知不是对手,甘拜下风,只好一一向曹泽拱手道:“领教了!” 曹泽不答,闭着眼念道: 太极无始更无终,阴阳相济总相同。 走即粘来粘即走,空是色来色是空! 任他强敌多机变,焉能逃吾此圈中? 说罢慢慢走到御亭边,“吭”的一声将一块三百多斤的石头凳子单手举起——正是刚才两人坐的那张,在地下转了两圈,手中的石头像定在半空中一般。又使出道力控制,那石头就像纸片一样在空中飘来飘去,任由曹泽控制。 萧稹看得眼花缭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曹泽忽地将石凳扔起,离头顶五尺有余,将身子一偏,手掌平放在地下。那石凳疾速落下又“咣”的一声砸在他手背上,他却毫发无损!萧稹和众人一声惊呼。曹泽将手猛地一扯,将道气汇在手上,闪电般向石头猛劈一掌,石凳顿时裂为二块。 曹泽这才慢慢收了势,对萧稹笑道:“王上,属下不恭得很。” 谢澜瞧得真切,暗自骇然。他早就听人说曹泽武功卓绝,道行深厚。今日一见,果然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孙斐站在旁边,虽不便喝彩,却是一脸得意之色。 萧稹见他并未用掌击人,竟接连打倒了数人,也不禁大为惊奇,问道:“你打的甚么拳,这等厉害?” 曹泽见众人都被自己的招式唬住,颇为自得,拱手道:“属下还有事情要去处理,阎致远大人那边还要亲自去知会一声,就不奉陪了。”说完也不等萧稹回话,竟自带着孙斐去了。 “切,不就会几招么?神气什么?”萧稹倒是颇为不屑。“早晚有一天我也能练成。” “这道行招法的确厉害,道力深厚也远非常人能及。也难怪大将军这么傲气了。”谢澜笑道”他虽不说,咱们也知道。这叫‘阴阳掌法’。 “你知道?” “以前跟人比试的时候见过,了解一二。”谢澜细心讲解道”这招手类似于八卦掌,本是阴柔的功夫。只是大将军使得是土道——最是沉稳厚重,适宜防守的道行。两者结合,便更是进可攻,退可守。挨着衣服便要摔倒,这全凭道力深厚,要是真地被他拳掌击中,就更是危险了。” 萧稹见谢澜识得曹泽拳法套路,聊觉安慰,便笑着问道:“原来你也精通这套掌法么?看来也不是什么独家秘笈嘛!” “哪里说得上精,多少知道一点罢了,比起大将军自不能及。”谢澜笑道”不过他这掌法使得也并非登峰造极。我倒知道一个人——太医院有个宋太医对此极为精通,只要道力与他相当,借力打力,他用阴阳掌法,反会吃大亏。” 萧稹这才提起兴致来“还有比曹泽更厉害的?” “有的。”谢澜老实回答道“这个宋太医,神秘莫测,我跟他比试过几次,道行很是厉害。只是我也弄不准他的来路,不知他肯不肯为王上效力。” “这有什么的。”萧稹满不在乎“明天有空,见上一面,自然就摸清底细了。” 第二十七章 看不透的人 一大早,阎致远接了出使三朝的明发诏谕,真是喜出望外。忙乱了一夜,打点行李,点拨仆妇,雇佣船夫,聘请师爷……他恨不得早一点离开都城,躲开这是非地。 半年来,他在冷眼观看,觉得王上和曹泽这双方都不好惹。像是两股旋风,扩展自己的力量。假若你偶尔接近任何一个旋涡,便觉劲风扑面,有一股巨大的引力拉着你向中心走去。他明白,以自己的身份,无论卷到哪一边都将是十分危险的。这两股旋风碰到一起,那将是什么结果呢,会不会似龙卷风那样拔树起屋,把朝政弄得不堪收拾呢? 他不敢多想,又忍不住要想。萧稹亲政之后,曹泽和萧言来探望过两次;萧稹也派司马倪和谢澜来两次“私下拜访”。每次人来,都要给他带来新的不安。有时他又觉得自己像是孤身一人驾一叶扁舟飘在茫茫天水之间,终归有一天会堕进无底的深源之中。朝中每一件事发生,他都要掰开来、合起来,揉碎了、再捏起来掂量。再这么折磨下去,恐怕真地要病倒了。正在这时,接到了出使谈判的差使,虽然也是个难办的差使,但至少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离开都城了,他怎么能不欢喜呢? 忙了一夜,第二天他急急忙忙地到太和殿辞驾请训。萧稹传出话来,要见他。 看着跪在面前这个形容憔悴的人,见他花白了须发,瘦骨伶丁,仿佛又老了许多,萧稹心里不由得泛起一种怜悯同情之感:是啊,若是硬要这阎致远与曹泽公然两军相对,恐怕他也会落得个薛必隆的下场。目前他肯执中,还是有良心的。怔了半晌,突然发现阎致远还跪着不动,轻叹了一声说道:“起来坐着吧!” 阎致远叩了个头。待坐在下头木凳子上抬眼看时,罗赫好似一尊护法神挨在萧稹身后。调回的几个侍卫也都一个个神情严肃,目不斜视,十分威武。萧稹只摇着一把扇子神态自若地坐在上头,笑眯眯地跟他唠家常,丝毫没有帝王的威仪十足,倒像是个翩翩公子,显得十分自在潇洒。 两人说着说着,萧稹问道:“我曾打发人去探视你几次,你总说你身子不好,如今可好些了?” 阎致远脸一红,忙躬身回奏:“臣犬马之疾,多劳王上挂念!托王上洪福,近日已大好了。” “这次去南方,远离这是非之地,你的病也就好了。”萧稹摇着扇子,不等阎致远回话,接着问道:“去三朝谈判的事,你觉得如何?” 阎致远忙答:“此事关系重大,臣此去一定办理妥当。”’ “你听好了!”康熙脸色一变,突然说道:“不管是粮食还是银两,你尽量都不要谈,只跟三朝的人谈未来才能兑现的东西!” 阎致远被这诏谕震得身上一颤,方欲启问,便听康熙接着道:“现在齐国连年天灾人祸,饥民遍地,自是什么都要紧着国内来。”见阎致远听得发呆,萧稹加重了语气,“所以,就跟他们许诺未来带给他们的好处,我大齐虽然近些年不大顺利,但是能征善战,享誉六国,三朝也不会轻易与我们开战——那样只会让其他四国得利,先下先稳住局势。以后再说以后的事情。” 他将“人祸”二字说得山响。阎致远心中噗噗乱跳:像萧稹这个岁数,还仍是个孩子,任事不懂。听得人说,萧稹整天只知打猎、玩耍,要么就四处微服出访,不守规矩,并不大理会朝政,谁料他竟如此熟悉情况,也想好了对策——虽然有些耍无赖!偷眼看时,萧稹也正一本正经地盯着自己,忙答道:“王上所言极是!” “反正你也是去南方,我也就再委托你件事!秘旨!”萧稹见他上了套,忙说道:“你一年之内务要办四百万两银子,由运河秘密调到北方听我调度。如果运河塞滞,还要就地筹银募工疏通。以备不测。” 阎致远起身伏地启奏:“这么多的银两从哪儿里找啊?当如何办理,请王上明示。” “这要你自己想法子了,那些贪官污吏,这个数我也是仔细掂量过的,怎么着他们也是能拿出来的,就看你的本事了。”四百万两的数量,是前阵子沈炼和他对着南方税收账本估算出来的数目,想到这儿,萧稹笑道,“古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在哪个时代都通用。 阎致远默然不答。 萧稹心知其意,冷笑道:“有我为你作主,不必忧虑。也罢,我便再帮你一把。可是我也要告诉你,出使三朝和筹集银子,哪件事要是办砸了,我诛你易如反掌!”说着拿起朱笔,写了一道御旨“阎致远筹银事宜,系奉王上特旨钦差,内外臣工不得干预,钦此!”写完甩给阎致远,“这尽够你应付了。你是聪明人,好自为之!” “阎公,你要明白,都城里的风雨变换你可以不参与。但是为国效力,是你作为臣子的本分,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萧稹仿佛不在意的样子,笑道“阎公浸润朝局已久,又兼掌吏部,贪污的事情,没有谁比你清楚能干明白。如果还揣揣着明白装糊涂——那辅政大臣和亲王的位子,你也就不必做了。” 见萧稹不再说话,阎致远思索再三,终于说道:“王上所谕,老臣铭记在心。目下政局虽然清平,但也有隐忧,南方也不平静,老臣一定尽力为王上周旋,也望王上留意。” “这还像个话。”萧稹点头笑道,“你明白就好。跪安吧!” 从太和殿里出来,阎致远才松口气,想想刚才谈话间一直被萧稹压制着,自己竟然连半句话都插不上嘴,倒有些忌惮。看这萧稹年纪虽小,平日里嘻嘻哈哈,但认真起来谋略气场却是不可小看的。 倒是个让人猜不透的人,阎致远摇摇头,反正自己也就要离开这旋涡了,老老实实去南方办差,保住身家性命,比什么都强啊。 几个小太监引着阎致远悠悠往外走,快走到宫门口时。阎致远看着不远处谢澜和李慧带着个人往急匆匆地宫里走,看样子好像是往王上寝宫方向去的。 王上生病了?刚才也没见有什么不适啊? 啊........难道那个传闻是真的?王上年纪轻轻的居然不举?早慧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想到这里,之前的忧虑忌惮反倒一扫而光,阎致远拜谢了太监们,神清气爽地出宫办差去了。 谢澜带着宋太医走在前头,李慧紧紧跟着,直向王上寝宫而去。望着宋太医的背影,李慧不住地犯疑:这个面黄饥瘦的老头子,长相平平,三角眼里却放射出贼亮的光,看起来就不像是好人。难道他真有那么特殊的本事吗?为什么谢澜对他这样毕恭毕敬的呢? 谢澜此时倒是心事重重,这次王上召见宋太医,原是他意料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连查问底细都来不及。就日前打听到的消息,这宋太医原是隐居修炼的得道者,他怎么会出山还俗,又托了谁的路子进了太医院,就没人知道了。看他道行深厚,会不会是哪国派来的卧底……想到这里,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因见宋太医和李慧已经先一步进了寝殿,也来不及多想,便急步跟了进去。 因为旨意是下给谢澜的,照例还是谢澜回话缴旨。谢澜便上前请了个安道:“太医院宋清廉奉诏来到!” 萧稹回到寝宫有一会儿了,半躺在榻上,头上勒着一条黄绢带子,看了一眼这个其貌不扬的瘦矮个子,说道:“你就是宋清廉,宋太医?” “是,”宋清廉叩头答道。”臣宋清廉奉旨诊视圣疾。”声音不大,中气却极为充沛。 萧稹点头道:“我冒了点风寒,也不用看脉,你给我开一剂方子疏散疏散便会好的。” 宋清廉抬头注视了一下萧稹,不紧不慢地说道:“臣斗胆请诊圣脉,不然,断断不敢行广方法。” 萧稹见他坚持,只好伸手搭在一个黄袱小枕上。宋清廉膝行近前,情思静虑,闭眼先叩了左腕,又请过右脉摸过了,才跪着退下,伏地叩头道:“据臣拙见,王上此症并非风寒所致,乃是郁气中滞,神不得通。不通则疼,主目眩头胀,颇似着了风寒,其实不然。” “既然如此,”萧稹笑道,“下去拟方子煎药吧。” 宋清廉并未动身,只叩头道:“王上此症不须用药。臣有小术一试,如其无效,再行方不迟。” 不用药便可治病,萧稹大感兴趣,坐起身来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快让我试试!” 宋清廉笑道,”请王上静坐不动即可!”说完双手高拱,离萧稹头部有三尺远,动也不动,只慢慢聚集道气,不一会儿,手上便青光缠绕。 李慧在旁看他捣鬼治病,暗自纳罕,此人难道是神仙不成?站在一旁的苏婉,芳菲和魏东亭却知他是在运用道力为萧稹祛病,只是用道力祛病也极为少见的,少数得道者才能做到的。 萧稹初时也觉好笑,慢慢便觉有一种清凉麻甜的感觉,从头顶泥丸。太阳、印堂各穴浸润进来,开始只有麻的感觉,满心只觉凉风习习,如秋日登高,杂虑一洗而尽,渐渐地连麻的感觉也没有了。此时血脉倒转,头部有些眩晕,殿内的器物都在旋转,忙闭上双眼。 宋清廉又运道气点了萧稹,太阳、睛明、四白,合谷、安眠、丹田、檀中、鱼际、少商、少泽等穴位,如此循环几次。 萧稹只觉自己身上的各处经络都渐渐被打通了一样。自己便试着运气,果然不像之前那么淤塞难受,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感觉。 一个太医竟有如此本事,究竟是什么人? 足有小半个时辰,宋清廉吁了一口气放下手来,趴着叩了个头道:“王上,请睁开眼睛吧。” 萧稹原本是想事情想得发蒙,再加上近日练功频繁,头部有点疼,便借题发挥唤来了宋清廉,主要是想见一见这位奇人。刚见面有些不以为意,不料他却真有本事。此时睁开眼,顿觉满室清亮,心定神明,异常轻松。不由心中大喜,解掉头上黄绢带,晃了晃头满意他说:“真看不出,你还会法术!” 宋清廉只是笑道:“此非法术,只是道气的运用而已,王上使的是火道,我使的是风道,风利火。只要运用得当,便有奇效了。臣用过去所练的先天内气功,逼入王上体内,自能法邪扶正,舒筋活络。” 萧稹原本就是要考查一下他的功夫,现在越发相信。便问道:“你精干内气功?” 宋清廉道:“不敢言精,只略知一二而已” 萧稹笑道:“你就演示一套给我看看。”谢澜见萧稹让宋清廉练功,便不大放心,先自站起,挨近萧稹身边立定。 “臣不敢放肆!”宋清廉一边答,一边双手轻按,立起身来,却无动作,只是微笑不语。 众人正诧异间,忽然向地下一望,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宋清廉在起身一刹那问,运道力一按,双手、双膝、双脚着地的六块方砖却已龟裂下陷! “好好好!这个厉害了!”萧稹早已看见,鼓掌大笑,“真是海水不可斗量。有这般能耐,岂能久屈人下!你好自为之,我以后有用你的地方。” 李慧见王上欢喜,便取了最上等的封子——二十两黄金——捧了过来。 萧稹忙摆摆手说:“这样的人物可不能用钱打发。”便指着案上一柄麟麟盘蛟的玉如意,笑道:“这个给你!” 宋清廉并未接受谢恩,只是拱手说道“王上,臣有一句话想要问王上,不知可以吗?” “问吧,这有什么不行的?”萧稹正觉得自己手中又多了一张王牌,很兴奋,想也不想说道。 宋清廉左右看看,见李慧,谢澜,苏婉,芳菲,并一群侍卫太监站在旁边,有些扫兴“臣只想王上一人听这句话。”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见宋清廉仍然坚持,萧稹只好对周围的人摆摆说“你们,所有人,站远一点。” 宋清廉这才走上前,附在萧稹耳边说了一句话。 听了话,萧稹好像被恶鬼附身一样愣了很长时间,大张着嘴巴,用很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宋清廉。 莫非有诈?谢澜看萧稹的神色不对劲,刚要带着人上前护驾,萧稹一手拦住了他们。 “你们都出去。”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萧稹又重复了一遍“立刻马上,所有人都出去,门都关好,守在寝宫门口,谁也不准进来,我要和宋太医单独讲几句话。” 王上的命令,不能不遵。众人不明就里,只好都出去了。 诺大的寝宫里,灯火通明,却只有萧稹和宋清廉两人,显得有些空旷。 “你.....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我......我没太没听清楚。” “我——说——的——是。”宋清廉一个字一个字说着,吐字清晰“朋友,你知道安利吗?” “知道啊,当然知道了。”萧稹飞快地跑上前,紧紧抱住宋清廉不撒手,兴奋地大叫道“我还买过呢!” 安利啊,真好啊,真是个好东西啊。人生头一回,徐子安觉得吃亏是福啊。 第二十八章 女娲计划 “诶?这......这是在干嘛?”还没等萧稹从“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中缓过神来,宋清廉一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萧稹使劲挣脱却挣脱不开,这老头看着瘦小,力气却极大。时间长了,萧稹只觉得头晕目眩,只好暗自运气,慢慢红光萦绕周围,可是道力不足,对宋清廉没什么效果。 上不来气了,要死了。 正当萧稹口吐白沫,看着快要不行的时候。宋清廉忽地松开了手。 “来人啊,护驾!”萧稹干咳了几下,其还没喘匀,便大声叫嚷。 诺大的宫殿里回荡着萧稹的求救声,只是外面的人似乎都走远了,一个人也没进来。 没听见么?萧稹不死心,扯开了嗓子,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别喊了,再大声他们也听不到的。”宋清廉也不阻拦,任由着萧稹大喊大叫,看他喊累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劝道。 “你,你做了什么,把他们迷晕了么?”萧稹警惕地往后退。 “准确地说,是现在我们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他们是听不到这里的声音的。”看萧稹一脸疑惑的样子,“你对道气如此不了解,真的是计划的志愿者么?” “什么计划?什么志愿者?”第一次听说这几个词,萧稹大为震惊“我只是碰巧穿越到这个人的身体里,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果然如此,你是特别的。”宋清廉放松下来,做到身边的椅子上,随手剥了一个橘子,边吃边说道“你也坐吧,咱们两慢慢说。” 萧稹退到离宋清廉最远的寝宫一角,一脸戒备“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不是那啥嘛,距离产生美嘛。” “不用那么紧张嘛,咱俩好歹也都来自另一个时空,是同命相连的伙伴哦。” “哪个同命相连的伙伴会上来就往死里掐脖子的啊!”萧稹想起刚才差点昏死过去的感觉,仍觉得后怕“所以说你是来自哪个时空的啊!我们那个时空可不是用掐人的方式辩别敌友的!” “就是那个时代啊,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并存,中国成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安利火的一塌糊涂,诈骗什么的也很发达的时代啊!”宋清廉说着说着翘起了二郎腿,悠闲的说”放心啦,就你那点三脚猫道行,想杀你你早就没命了。“ ”诈骗很发达是什么鬼啊!“听到这些,萧稹大致确认宋清廉也是穿越过来的人,但仍不放心地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掐我啊?“ ”看看你是不是在说谎喽。“宋清廉看着他“刚才你都口吐白沫了,使出的道气还是那么微弱,可见你的确不是被派来的人——毕竟计划不会让你这样毫无准备的人来的。” “说了半天,计划究竟是什么?”萧稹走到宋清廉身边坐下,喝了口茶问道。 “女娲计划,这里面很复杂,我也只知道一部分。”宋清廉想了想,说道“总的来说就是从我们所在的时代,运用技术将人传送到这个时代的计划。” “就是帮人穿越么?”萧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样的事情真的可以做到?” “目前来说是可以实现的,只是存在巨大的风险和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宋清廉说道“我只是志愿者,不是研发人员,所以也只知道部分情况。”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萧稹觉得有些荒谬。 ”这说起来就话长了,事实上,数年以前,人们发现自己所在的时代可以跟另一个时空发生信号交流,类似于平行宇宙的那种。“宋清廉喝了口茶”专家发明了一种传送机制——具体我也不太懂,就是可以把我们时代的东西,传送到这个时代来,的确做到了。后来传送机制不断完善,专家便试着传送生物,刚开始是飞禽走兽,到2000年开始试验传送活人到这个时空——这个传送活人的计划就是女娲计划。” “慢着慢着,让我反应一会儿。”萧稹使劲挠头思考了一会儿“就是现在我们的时空在有计划的往这个时空传送人,进行试验么?” “对,可以这么理解。” “那这么说来,这个时空里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喽?” “不是的。”宋清廉仔细解释道“第一,传送人来是有很大风险的,我不是第一批志愿者,之前传送的成功率之占百分之十左右,这是根据传送回的信号计算出来的——就是说,平均十个志愿者里,只要一个能活着到达这个时代,剩下的九个人生死未卜。第二,因为这个时代科技落后,现在只能传送过来人,不能将人传送回去。极高的死亡率和不能返回导致志愿者人数极少,而且,志愿者是需要通过检测合格才能传送的。” “检验合格?” “没错,你看,航空员上太空不需要身体素质好的吗,我们这些志愿者也是一样的,需要有特殊的体质提高在这个时代的存活率。” “什么样的检验标准呢?” 宋清廉想了想,“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可是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没多长时间我对道气的控制和掌握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我猜可能跟这个有关吧。” ”我大概明白了。“萧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吧。” “你自己都是莫名其妙的穿越来的,还质问我?”宋清廉有些不屑,“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徐子安就把他大年夜喝醉酒摔下楼,莫明奇妙的穿越到生病的萧稹身上的事情给宋清廉讲了一遍。 “所以你不是通过传送机制过来的,而是自觉穿越,还是灵魂穿越过来的?”这回换成宋清廉惊讶了“这倒是真没听说过,你果然是特别的。” “说了半天,为什么你总说我是特别的呢?”萧稹有些不解。 “这也就是现在问题的关键了,从你穿越过来的时间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越机制的消息了——正常我们都是可以通过穿越机制与那边通信的。” ”所以你就怀疑是我搞的鬼?“ ”呀,也不能说是怀疑吧。“宋清廉不好意思地笑笑”你这个身体病危的时候不是吸引了一条红龙来嘛,之后就失去了通信。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奇怪的事情大多与女娲计划有关——所以我就费了好大的力气进了太医院,搜集你的情报,从你日常的言行举止中发现了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我的日常情报还真是好收集啊。“想到平时一起说笑的侍卫宫人,萧稹碎碎念道”我大概知道是谁透露给你的了。“ ”想开点嘛,宫人也是人,谁没个爱嚼舌根的心啊。“宋清廉安慰似的拍拍萧稹的肩膀”你不举的事情已经被他们传遍了,别往心里去啊。“ ”所以说到底是谁让他们这么瞎传的啊!不就是你么!你怎么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还安慰我呢?“收到的信息量太多,萧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接下来怎么办,我该跟你们一起穿越来的志愿者们一起想解决办法么?“ ”孩子,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宋清廉冷笑道”你以为自愿穿越过来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圣人吗?告诉你,愿意在协议书上签字,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都是亡命徒和变态啊!“ 不等萧稹回答,宋清廉接着说道”这恐怕也是女娲计划制定时他们没想到的,正因为这个传送机制的有来无回和巨大的不确定性,所以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制约穿越过来的人。看清楚吧!这个时代,这片大陆已经成了这些人欲望的发泄场了!“ ”那现在这五国.......“ ”没错,存活的志愿者们躲藏在暗中,现在的五国背后应该都有像我这样的志愿者在操控,所以能在百年纷争后存活下来。更何况还跟传送机制失去联系的情况下......“宋清廉说道这里,忽的转移了话题,”我今天之所以跟你挑明身份,是为了与你合作的,你现在是齐国之王,我有能与曹泽相抗衡的实力,只有我们俩联手,才能好好活下去。“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萧稹盯着他”你也在那协议书上签了字,也是亡命徒和变态之一吧。“ ”没错,但起码我们现在都在齐国,又恰巧来自同一个地方,又都想活下去,可见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依靠你的身份,你仰仗我的实力,互补嘛。“宋清廉此时倒是很冷静,面带笑容,两只手优雅的放在膝盖上,语调不紧不慢,好像一个老教授在讲一门深奥的学问。”至于亡命徒和变态,我只能说,人人都有阴暗的一面,只看环境如何了,至少在这个没有约束的环境里,阴暗面都是会最大程度的发挥出来的。比如你吧——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自由,平等,博爱是做人的基本。只不过用这个身体当了几年王上,杀伐决断不也是毫不留情的嘛。“ ”这你倒是错了。“萧稹勾起唇角,回敬道”大概这种不怎么人道的计划只会吸引混蛋吧。我之前是个小偷,自由,平等,博爱这些对我都是屁话,不择手段达到目的才是我的做人准则。而且,借用这个身体的时候,我答应过它的主人,要替他征战六国——这也是我自己的目的,既来之则安之,不光要活下去,还要活的好才行。“ ”这倒是好事了,我还想要劝你狠下来心呢,看来不用费劲了。这个世界只有狠下心的人才能活得久,我之前已经见过不少因为心软被杀死的志愿者了。“宋清廉看上去很高兴,拍着手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希望你活得久一些。“ ”当然,我向来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死呢。“萧稹笑嘻嘻地看着宋清廉,”我愿意和你联手。现下,我要借用你的力量处理曹泽,另外,我要你想办法帮助我提升道力。“ ”当然会尽力了,这是微臣的分内之事。“宋清廉把橘子皮放在桌子上,站起身,念了个诀。 萧稹只觉时间一顿,再一下便回到了现实,刚才发生的事情好想做梦一样。 宋清廉向他做了个鬼脸,平庸的五官在老脸上皱巴巴地挤在了一起,示意他回神,回到自己的身份中来。 真难看。萧稹不出声,只用口型冲他说道。 没办法。宋清廉用同样的方式回答道。 两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仿佛是淘气的孩子们做了什么坏事,共同约定好缄口不言一样。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以这样的身份相遇,就是最大的缘分和最大的秘密了吧。 “好了,你先下去吧。” “王上吩咐的事情,臣会尽力去办。”宋清廉意有所指“王上安心便是。” 听到动静,谢澜走进来,看萧稹不说话,便主动问道:“谈了这么久,不知道宋太医肯为王上效力么?” “他当然是愿意的,你还不相信我的口才吗?”萧稹爽朗一笑道:“以后可以把他当做自己人,允许他自由出入,不必另行请旨了。” 第二十九章 屠龙之心 萧稹用了几天的时间消化“女娲计划”的事情。 自己在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没有那次意外的话,萧稹会死,齐国的命运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胶着的局面。 不存在我的世界,才是这个世界本来的面目,那是怎样的世界呢? “老爷子,你说,你们这些志愿者和我,本来不应该来到这个时代,我们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萧稹有些不知所措。 “你还是没能完全接受女娲计划这件事情,我不能说是对是错——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对错之分的。”宋清廉冷静地回答道“我只能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句话在哪里都是真理,这个世界远比我们的世界更加复杂黑暗,因为它没有约束。” “看来你已经在这个世界吃过苦头了啊!”萧稹问道“你来这个世界很久了吧,在遇到我之前,你遭遇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么?” “你很敏锐。”宋清廉称赞道“我和你联手的确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我现在本身处在危险之中,所以才会来齐国寻求你的庇护。” “什么样的危险?” “现在不能告诉你,至少你要先坐稳齐王的位置,有了能保护我的实力之后,再说吧。”宋清廉闭口不谈之前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解决曹泽的事情。”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看来宋清廉的确是别有目的的,但是这个目的需要借用齐国的实力,既然这样,这人目前是可信的,萧稹估算着,便安心地按着他的方法练功。 “看来世界上不存在偶然和幸运的,我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撞了大运,以后可以潇洒的称王称霸了呢。”萧稹手里捧着一块炼石,一边运功一边跟宋清廉闲唠道“没想到现在明面上有曹泽萧言他们动摇我的位子,暗地里还有不知道数目的穿越者蠢蠢欲动,目的不明。真是讽刺。” “天上没有馅饼嘛,得到的和失去的都是一样多的。”宋清廉咂咂嘴,倚在回廊上,悠闲地说道“这不也给了你一个重来的机会么?你不也从小偷的身份中解脱出来了么?从一个牢笼中解脱出来不是很好嘛?” “准确来说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中了吧,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啊,还不如当小偷的时候自由呢!”萧稹有些无奈。 “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尽快提升道力,然后再联合罗生门和司马家把曹泽萧言干掉,在齐国站稳脚跟才行。”宋清廉警告道“趁着现在有时间,快点练!” 这是近几天萧稹和宋清廉冷静地分析了局势和手上现存的力量,得出的结论——只要在齐国扎根,守株待兔,不怕找不到其他的穿越者。 “曹泽自然交给我对付,但是他和萧言手下的得道者太多,凭借影卫和我怕是不能完全应付得过来。”宋清廉看着萧稹练功说道“这块炼石是我千辛万苦淘来的,以你现在的实力想要完全驾驭它的力量有些难,但是这是现在能最快提升的办法了,所以我盯着你,以免走火入魔。” “的确有效果,就是有点累啊。”萧稹说道“这炼石和我之前使用过的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宋清廉笑道“这块炼石可是专家淘来的——下次你微服出访的时候,我带你见一个人,这人也是穿越者,是跟我们一伙的。” “你这样的怪老头也会有朋友?” “当然有,别小看我。” 看着萧稹和宋清廉说笑得开心,站在远处的侍卫们觉得很奇怪。 王上和宋太医关系怎么这么亲密? 听了孙斐打探来的消息,大将军府上的众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傍晚,曹泽,萧言,曹爽,泰恒裕,洛世等人正在后花厅里坐着,有的捧着茶杯吃茶,有的拿着烟袋吸烟,满厅里云雾缭绕。 见孙斐沉着脸走进后花厅,曹泽便知道一二“今天王上又召见宋清廉了?” 孙斐点点头“不光召见,宋清廉还陪着王上练功,两人要好得很。” 一连几天召见宋清廉,曹泽感到有些意外,便又追了一句:“他们讲了什么?”孙斐摇头道“王上特地下令让侍卫们在远处侍候,谁也没听清讲了什么。”曹泽点头道:“嗯,你们也坐下吧。” 萧言摇头道:“这事一定与大将军有关。”他笑了笑,扫视一眼屋里的人,接着道,“咱们倒不妨来揣摩一下,这一天天的,召见一个太医秘密谈话,还不让人听,老二也实在大煞费心思了——不会是想对大将军动什么动手脚吧。” 一句“老二”叫出了口,直呼萧稹名号,座中人无不变貌失色,连曹泽也觉得很不习惯,却也并未出言制止,只是默不作声。孙斐倒是放松了下来,之前在裕庆宫的事情他是在场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让他觉得情况不妙。现在萧言的一句“老二”出口,他便明白,这也不过是迟早要发生的事。宽慰之余又感到奇怪,这萧言善自己便是王室宗亲,王上完了,他有什么好处,何苦也泡在这性命攸关的事儿里头? 见众人并无反应,萧言便大致明白众人心思索性放肆他讲起来:“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自古致危之道有三,大将军具而备之,如不早作打算……” “老兄,”洛世放下鼻烟壶,欠身说道:“请道其详。” 萧言见曹泽一声不响,专心聆听,便接着道:“功盖天下者不赏——并不是不想赏,实在是无物可赏,只好赐死;威震其主者身危——其实只要内心相安,也就可以不危。臣强而主弱,就难得相容了;权过造比者不祥——是遭了造化的忌,权柄越过了主子,主子便要除掉你。” 旁坐的泰恒裕暗暗佩服:“这老儿读过几本书,肚里有货儿。”却也被他这句话吓得狂跳几下,脱口而出问道:“难道就没有解救之法?” “有啊,”萧言冷笑一声,“解兵权,散余财,辞官爵,返故里,可保为富家翁。” “这只能保得一时,”洛世摇头道,“过不上一年半载,不知哪一位大老爷兴起,列你几条罪状,不死也得流放到乌里雅苏台!” “依你二位的话,”曹泽冷笑一声道,“老夫只好坐而待毙了!” 萧言接口便道:“坐则待毙,不坐便不毙。” 曹泽道:“好!怎么个‘不坐’法?” 萧言率先来到桌前,提笔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字,攥起手来道:“兄弟已有良方,想必诸位心里也有了计策,大家也都各自写了,再伸出手来看。” 曹泽率先起身接过笔,不假思索地在左手心一挥而就,绷着脸坐下,接着几个人也都次第写了。轮到泰恒裕,先在左手心抖抖索索写了一个字,想想不妥,又左手提笔在右手心写了一个”隐”字方才将笔放下。 几个人一齐凑到灯下伸出手来,却见一色儿都是“杀”字,只要曹泽是“隐”字,不由得气氛尴尬,曹泽也不说什么,只大声吩咐道:“摆酒!先不想这些乱糟糟的事情。” 萧言忙道:”惊动的人多了!不如叫贵府戏班子来演唱一番,咱们只管喝茶聊天吧。” 这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议事会,不知何时,西花厅外是淙淙大雨,疾雷闪电不时划破夜空,隔岸的水榭上铮铮嘣嘣的琵琶声和着清脆的歌声,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屋里众人还不时地被妖柔的曲调声所吸引: ……多亏了散宜生定下了烟花计, 献上个兴周灭商的女妖娃。 一霎时蚊龙挣断了金枷锁, 他敢就摇头摆尾入烟霞…… 洛世翘着二郎腿一摆一摆地拍着板眼,听到这里,不由叹道:“这调子虽俗,说得可也真切到了十分——蛟龙挣断了金枷锁,好!” “贴切之至,”萧言点头道,“只可惜当今再定‘烟花计’怕是不成的了。” 曹爽嘿嘿一笑说道:“老二才十八,听说大婚也没圆房,怕还不懂风月呢。” 曹泽瞪了他一眼:“你除了通风月,还知道什么?”曹爽红着脸一声不敢言。萧言见他脸色尴尬,便替他解围道:“咱们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说吧。” 洛世咳了一声,笑道:“萧大人方才论述了‘三危’,兄弟听了真有点毛骨悚然。既然我等所见略同,请萧大人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处理这三危呢!” 萧言看曹泽并未出言反对,只答道道:“如果是我嘛,无外乎‘废、毒、禅’三个字。 曹爽想了想,扑哧一声笑道:“废和禅还不是一码事?” “岂止不同?”萧言笑道:“差得简直太远了。‘废’与‘毒’之后,所立的仍是萧氏。禅就是禅让,像汉献帝禅位于曹丕。到那时,恐怕只要大将军能出来收拾残局了。”萧言点到即止,只看着曹泽不说话了。 众人也都跃跃欲试地看着曹泽。 曹泽连忙起身对座中诸客团团一揖,道:“实在是当今王上见忌于功臣,我曹泽即使欲行大计,也并非为我一姓一己之荣。愚以为‘禅’字可以免议。况且,曹泽世受圣恩,于心何忍?” 洛世也不再遮遮掩掩,朗声说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大将军不可操妇人之仁,误了天下苍生!” “你们还是冷静些吧!”曹泽环视了一圈,最后转身盯着萧言道:“自古龙风有种,我是相信的,你们难道忘了红龙的事情了么?我看当今王上不是昏君,倒是个很有心计的人。我们只要维持现在的局面,让王上知道我们并无二心,就好了。” “那将军就不怕王上提前对您动什么手脚么?”萧言问道“依我看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稳住王上不下手最好,即使王上真要对我们下手也下不了手才行。” “这才对嘛。”曹泽放下心来“怎么做?” “先下有三件事要去办。”萧言想了想,说道“第一,大将军可修书四封,分寄三朝,燕国,后汉和湘国,微露对朝廷不满之意,点到即可,不必深言。其二,现下担任禁卫军将官,掌着禁宫外守卫大权的吴浩泽要派妥当的人去收买他,即使不能为我所用,能守中立便好!再其三—太和殿是老二处置军务、政务重地,宿卫侍臣,一定要派最靠得住的人去。以便我们随时知道消息。” “这样就稳妥了。”曹泽点点头“我这就差人去办。” 午夜十分,众人才从将军府散席各自回家,洛世和萧言顺路,便共坐一辆车回家。 “真是没想到啊,我们把话说道这个份上了,大将军还是不愿起兵。”洛世微醺,摇着头含糊不清地说着“看来我这辈子是看不到改朝换代了。” “这倒未必,大将军和王上之间的关系太过平和,我们得填一把火才行啊。”看着洛世醉的不成样子,萧言不屑一顾“你还是好好看着吧,看着我屠龙的那一天!” 第三十章 转折 中午,萧稹和司马晴一起在椒房殿里用膳。 自从大婚当晚萧稹从婚房里偷跑出来,各种消息便不胫而走。为了安慰司马晴,也为了驱散流言,萧稹便经常与司马晴共同进膳,有时是早膳,有时是午膳晚膳。即使是繁忙的时候,萧稹也会让宫人送些时令蔬果或是新奇菜式给她,从不间断。 王上是挂念自己的,每当萧稹陪她共同用膳,与她闲聊或是派人送东西给她的时候,司马晴总是能感受到。 只是近些日子,王上的烦心事似乎多了许多,虽然和她吃饭时仍然温柔地看着她,与她谈天说地逗她开心,对朝堂上的事情避而不谈。但宫外父亲和哥哥传来的消息和萧稹与她共膳的次数越来越少,让她明白,也许萧稹现在的境况并不算乐观。 也许自己可以跟他谈谈,宽慰他,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些。 自己与他已是夫妻,自然要生死与共的。 看着萧稹思虑重重的样子,司马晴心里一紧,终于开了口“王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让您烦心了,如....如果可以的话,王上可以跟我说一说,别都压在心里。” 萧稹只是给她夹菜,笑说道“没什么事情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恕臣妾直言,臣妾的父亲和哥哥传来消息,说王上因为曹泽大将军的事情很是忧虑。”司马晴并未退缩,而是轻轻放下筷子,神情严肃的对萧稹说“臣妾与王上已是夫妻,臣妾不是只能与王上同富贵,也是能共患难的。如今王上有难,臣妾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哪怕是听王上说说牢骚话也好,让臣妾替王上分担一些吧。” 听了这话,萧稹倒是一愣,平心而论,对于司马晴,他一直是当做孩子来看的,一想到司马晴这么小就要在宫里面度过后半生,他就对她更加温柔怜惜。头一次见她这么严肃地说要与自己共同分担,略显稚嫩的脸庞上那坚毅的目光,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对她的态度。 “好吧。”萧稹摇了摇头“的确,曹泽萧言他们让我很是头疼,他们蠢蠢欲动,现在的局面很是紧张。” “妾身以为,这件事情不能总拖着,需要尽快解决才行。”司马晴低头思考着“擒贼先擒王,这两人势力虽大,但也都是仰仗曹泽的威势罢了。” “不错。”萧稹赞许地看着她,鼓励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就是曹泽和萧言虽是一党,但两人身份不同,想法也肯定有差异,王上可以利用这一点,分而治之。”这些话司马晴在脑袋里已想了许久,今天在萧稹的鼓励下,索性一股脑地说出来。 “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萧稹点点头“所以一会儿呢,我就去见萧言,看看他的态度。” “这样啊,看来是妾身多心了。”原来萧稹已有了打算,是自己担心过度了么,想到这儿,司马晴羞愧,“妾身妄意朝政,请王上恕罪。” “没事的。”萧稹倒是很高兴的样子“以前倒是我太小看你了,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能干得多。” 萧稹认真打量着司马晴,她只穿着平常的衣服,头发也只用簪子简单束起,脸上的婴儿肥尚未褪去,脸蛋红扑扑的,似乎因为刚才的谈话有些害羞,眼睛圆溜溜的只看着地板,还是一副孩子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与稚嫩的外表不相符,是十分老练,经过深思熟虑的。 也许之前把她当做洋娃娃一般温柔对待是小看她了,眼前的少女,只要多加磨炼,便一定可以独当一面的。特别是由于自己穿越的特殊身份,未来不知如何的情况下。 司马晴,可以被托付更多的事情。 想到这里,萧稹说道“你现在是齐国的王后,与我一样是齐国的主人,只要是有利于齐国的事情,都可以去说去做,没有妄意这一说的。”又冲司马晴眨眨眼“何况你刚才的想法很正确,简直像谋士一样,我看好你哦。” “臣妾在家时常听父亲和哥哥议论国事,也爱翻看兵书。有时便有些自己的想法了。”听到萧稹的赞扬,司马晴有些不会意思“在王上面前,班门弄斧了。” “没有的事,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我是不赞同的。”萧稹鼓励道“你是王后,是要与我一起并肩看尽天下的人,自然不是普通女子了。以后有这样的话,大可以直说,我不怪你的。” 与王上一起并肩看尽天下么?王上如此信任自己么?那要更加努力才行啊,配得上王上的信任!司马晴想着。 “臣妾知道了。” 吃了中饭,萧稹带着谢澜和萧言策马来至西便门外,远处群山已遥遥在望。萧言笑道:“王上,时方寅末,又未逢社会之日,咱们主子奴才三个在这荒棒野蒿中并辔而驰。知道的呢,说我们是去游玩;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是响马呢!” 萧稹听了这说,勒住了马,环顾四野,秋高云淡,碧空如洗,果然荒凉寒漠,遂笑道,“响马与天子也只有咫尺之隔,坚持王道,就是天子,进了邪道便为好雄,贼道就成为响马了。” 萧言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格格笑道:“主子学问如此精进,圣思敏捷,奴才万不能及。” 谢澜却无心听他两个说笑,只留心四下动静。远远见荣轩等一干影卫扮作穷苦的刈草卖柴人,散在附近割荆条,知道已是布置停当,便赔笑说道,“王上,前边有个道观,要不要去坐坐歇一会儿。” 萧稹抬眼一看。果见山门隐隐地立在云树之中。他翻身下马道,“咱们不做响马了,还是做游客吧。骑马进庙,也不甚恭敬。”此时十几个长随打扮的侍卫带着酒食器皿方才赶来,三人便将缰绳交给一个侍卫拿了,信步向山门行去。 这道观离西直门好几里地远,连个匾额都没有,门口的台阶上堆堆瓦砾,一丛丛蓬蒿,显得十分寂静荒凉。大门上刻着巨大的门神雕像,面目狰狞,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 萧言环顾四周,人烟稀少,心下暗自思索,都城内有名的庙字寺观,这道观是最破败的一个,一般人都不知道,老二偏偏选中这样一个地方来游幸,真是匪夷所思。昨日谢澜前去传旨时,他就猜中了萧稹的心思,他倒也想知道,这个娃娃天子到底怎样对待自己。——正在发怔,见萧稹已进了山门,在一座错金香鼎旁边上下审视,忙赶了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这道观虽破旧,香鼎倒是巨大威武。” 萧稹却不答话,只围着这尊六尺多高的鼎兴致勃勃地仔细打量,以手叩鼎笑道:“可惜没有邀曹泽将军同来,他有拔山扛鼎之力。表哥,你倒说说看,他能不能将此鼎移动? 这话问得太露骨了。自大禹在天下九州各制一鼎以来,“问鼎”就成了篡国的代名词。周宣王三年,楚子助天子伐陆浑,兵胜之后,在洛阳近郊阅兵。楚子便乘机询问王孙满大庙中九鼎的大小轻重,意在侵占。此时萧稹引出此典来,自然有敲山震虎的功效。萧言无书不读,岂能不知此典?只是觉得破难应对,迟疑一下便挑衅地说道道:“这鼎怕有两千斤,曹将军来,也要试一试才知道。” “那表哥你呢?”萧稹又问道。 “我嘛。”萧言想了想,意味深长地说道“即使有这心,只怕也没有这机会了。” 那便是有此心喽! “无量寿佛!”三人正看鼎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道士从后边殿东侧耳房里出来,拱手道:“居士们纳福!难得如此虔心,来得这般早。前边的观宇已经荒芜,后面也还洁静,请进来用茶吧!”三人忙都转身答礼,谢澜说:“道长请自便。我们先在前边瞻仰瞻仰,待会儿才去后面呢!” 谢澜见老道走后,笑着说:“这是朝咱们化缘来的。这里的道士们除了每逢初一、十五社会时,能收点香火钱,平日里难得有香客来。眼见咱几个来了,你们又一身富贵打扮,这牛鼻子哪肯轻易放过!” 萧稹一拍身上,笑道:“不巧,今日恰巧没带钱出来!”萧言忙从袖中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笑道:“我却不敢同王上相比,走到哪里,也须带点银子。” 谢澜道:“可惜太大了,一两银子可买几十斤上白细米,全部给出去可能被人疑心。”说着接过银子握在手中,双掌一使劲,“咯嘣”一声,那银子早断成两截。他把大的一截丢还给萧言,掂了掂小的道:“怕有二十两吧,这已算得上阔香客了。”萧言见他道行如此了得,心下不禁骇然,更增了几分忌惮。口中却笑道:“谢兄这一招,没有千斤之力怕是不成,不过这又不是临潼斗宝,何必如此呢?” 萧稹今日邀萧言至此,是专为查考他的。他到底是自己的本家兄长。如还念兄弟之情,互相说合了,也就罢了。谁料这萧言并不掩盖自己的心思,觉得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不由心里有些烦躁。便道,“这个鼎看过了。那边廊下捏的有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的泥塑故事儿,一多半毁了,没什么意思。不如去那边的亭子上坐一会儿吧。” 萧言察颜观色,已知萧稹之意,心里冷笑一声。他正要说话却见一个小道士过来,手里托着土黄袱面儿搭着的茶盘,上面三杯清茶正冒着热气。遂笑道:“谢兄,应了你的话了,快打发银子吧!”便抽身跟着萧稹到亭子上歇息。 秋风卷着一团团乌云渐渐地盖了上来,浑黄的太阳在飞云中黯然失色。在破亭里,这几个胸襟不同、志趣各异的游客被机遇和命运撮合在一起饮酒赋诗,都默默地看着清澈透底的水塘中变幻的云影,沉思默想地搜索佳句。 一尾鲤鱼跃起,在池中打了个翻飞,“咕咚”一声又沉入水底。萧稹起句微吟道: 剑池锦鳞跃云影, 萧言道声“好”!续道: 击破秋空欲出形。 谢澜道:献丑了—— 为问天阔造化数, 萧言沉吟良久才续道: 划乱清波朝金龙! 这便是赤裸裸的意思了!萧言吟完了诗,对于萧稹微怒的神情视而不见,只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几人又吃了会儿酒,胡闹一番,天色已晚,萧稹便带着谢澜回宫去了。 萧言仍坐着吃酒,想着刚才萧稹生气又不好发作的样子觉得很有趣,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么名目张胆地向王上立威,真的好吗?”看萧稹他们离开,一直站在一旁的孙斐坐下来,有些不安地问道。 “有什么不好,大将军举棋不定,只有让他知道王上动手了,他才能下定决心,懂吗?”萧言又喝了一口酒“咱们只不过在其中推他们一把罢了,那几个人,抓住了么?” “你说王上微服出访常见的那几人么?”孙斐喝了口酒“已经派了人去了,你放心,都是将军府里的好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萧言十分兴奋,狂笑道“先将他一军,没了帮手,看萧稹如何?” 萧稹此时心事重重地默坐在车中,出神地看着车外景致。道旁的杨柳暗绿,枫叶残红,西北风瑟瑟吹来,卷带着绛红色的落叶婆娑起舞,一派萧瑟景象。 坐在一旁的苏婉看到萧稹神情严肃,并非真的在欣赏景色,便知道与萧言未谈妥,也叹了口气。 芳菲对这些浑然不知,只细心地给萧稹披上衣服“不留神间,已是初冬了,山水萧然漫天寒——我是说天色已晚,咱们也该回去了,王上别冻着了。” “说的也是。”萧稹点点头,车子便往神武门驶去——那是回宫的必经之路。 三人说着,忽然车子猛地一刹,他们身子向前倾一下,方才坐稳,便听谢澜问道“你这是怎么啦,也不看道儿?” 苏婉从帘缝往外看时,见一个仆人打扮的人正赔笑道“走远路乏了,想趁您的车搭一段路。” 苏婉一掀帘子露出脸来,大声喝道“你这人真少见!我们的车子坐不下,也不顺路,何况你是男子.......”说着吩咐谢澜“还等什么,我们走吧!” 那仆人伸手一拦道“姑娘,人就是满了,再挤我一个也不大紧啊!何况,你怎么知道不顺路呢?”说着竟大胆地盯着苏婉说道“若说我是男人,车里还有一个,不也是男人么?” 听了这话,芳菲觉得奇怪,不由得也掀开帘子看,觉得此人面熟,细细一想,便对萧稹说道“王上,这是翠姑女扮男装的。” 萧稹觉得奇怪,这时候她来找自己干什么,便吩咐谢澜让他上车。 “看到谢澜我就知道是你们了。”翠姑一上车,顾不得行礼,只着急地说道“你们快想想办法吧,求求你们了,郭彰被抓起来了!” 第三十一章 心系之人 “什么?”车里的人都大吃一惊,“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翠姑惊魂未定道“郭彰刚刚里吉意楼里小坐,我在台上唱曲儿,就见着一伙兵马闯进来,为首的几个人挨桌查看,好像在找什么人,到了那桌看到郭彰,不容分说就给抓起来了。我是找机会跑出来的,正好遇到了你们的车马。”慌乱之中翠姑只外面罩了一身男子长袍,戴着帽子把秀发半遮住,耳朵上的耳环也来不及取下,见了萧稹他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妆也哭花了,很是狼狈。 因着沈炼的缘故,翠姑也大概知道齐二非富即贵,是个“难都难猜”的贵人,方才萧稹只略一露面,她便一下子认了出来。现下也只能求他想想办法,却也不知这萧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一想到郭彰被官兵抓走,生死未卜,不由得心乱如麻,只恍惚的说着 “我知道你们不是一般人,只求想法子救救郭彰吧,终究.....终究是我害了他,他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让我.....我替他一死罢!” “别胡说,什么死不死的。”苏婉一听吉意楼出了事,也是心里一震。也顾不得问什么,只下了车,从侍卫那里要了一匹马,直奔着吉意楼方向去了。 “阿婉姐一个人去不安全,我也跟着去看看吧。”芳菲说着,也要动身。 “不必。”萧稹伸手拦住她,“沈炼那边早有准备,不必担心,让阿婉姐一个人去吧。只是郭彰被抓倒是我没想到的。”萧稹想了想,问道“翠姑你想想,那些兵卒穿着如何,是哪个衙门的,你可认识?” 翠姑脑袋里已经乱成一片,什么也顾不得了,只使劲抓着萧稹的衣角,重复着“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快想法子救救他罢,求求你了!” 萧稹见翠姑精神恍惚,得想法子让她冷静下来,才能知道事态究竟如何了。便给芳菲递了个眼神,让她点明自己的身份,芳菲跟着萧稹一段日子了,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便亲切地说:“好姐姐!不管你是什么样人,今儿个挡车,告诉我们这件大事,对我们就有救命之恩——也用不着瞒你了,这位就是当今的齐王萧稹。我是他的侍女,名叫芳菲……。车中不便行礼,我代主子谢你了!” 芳菲这一番情意恳切的言语,在翠姑听来,自然是意料之外的事。她知道这齐二身份不一般,但没想到竟是王上!她也从没有想到王上身边还有这样一位深懂人情事理的侍女!再瞧一眼侧着身子坐着的萧稹,正向她点头微笑。翠姑原有些胆怯,现在见到这位万乘之君竟如此和霭,羞涩、胆怯之情去了几分,也慢慢冷静下来。 看到翠姑情绪平静了,萧稹开口说道“郭彰是个人才,我肯定是要救他的。只是事发突然,我也得先问清楚了才知道如何去救,还是刚才的问题,翠姑你再想想,那些兵卒穿着如何,是哪个衙门的,可有你认识的?” 听了萧稹的话,翠姑吃了颗定心丸,只低头想着,“看他们的穿着不像是都城里巡防衙门里的人——个个身穿金色铠甲,背上背着弓箭,腰上挎着刀,像是战场上的兵俑。” 这样的装扮,必定是城外驻守的官兵了,这都城里能调动他们的,除了自己,就只有大将军曹泽了。想到这儿,萧稹笑道“我大概知道了,应该是曹泽一党抓的郭彰,你放心,我一定把他救出来。” “你刚才说,终究是你害了他,是什么意思?”芳菲不放心的问道。 出口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翠姑明白,只大胆说道,“奴才与人有恩仇难报,所以冒死拦挡圣驾。” “你与何人有恩?”萧稹饶有兴致地问。 “郭彰大人。”翠姑神情温柔了许多,“他不嫌弃我的出身,对我是真的好,这是我最大的福分了。” “有与何人有仇呢?” “你大齐所有人,皆是我的仇人!”说到这儿,翠姑猛地一抬头,死死地盯着萧稹看,眼神却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现在却要我最大的仇人去救我的恩人,真是可笑!” 听了这话,芳菲怕翠姑对萧稹不利,只将暗器握在手中,身子前倾,挡在萧稹前面,随时做好攻击的准备。 “我不知道之前齐国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只是,现在郭彰对你极好,他被抓起来也是因为我,我一定将郭彰救出来,也算是一种补偿吧。”萧稹只是劝道,“翠姑,人总要向前看的。” 远远望见宫门口,芳菲这才想到,将车上这个女子带入宫是不合适的,慢说敬事房无法记档,老太后和王后知道,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前后思量一阵,终于开口问道:“姐姐住在何处,我们送你回去。” “不必了。”翠姑叹口气道,又看着萧稹“王上你没亲身经历过,又怎会知道我的痛苦?” “我就在此下车吧——停车!”她突然大声喊道。 谢澜不知车中有什么事,一扳铜刹手“嘎”地一声车停稳了。翠姑不待萧稹主仆说话,霍地跳了出去,迅速将帽子盖到头上,又将额前留海、鬓边秀发掖入帽中,俨然像一个青年仆人的模样,向萧稹和芳菲一揖说道:“告辞了!要是把郭彰救出来了,告诉他我在家里等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希望之后的日子好些。” “看起来她可能会对王上不利,王上小心些才是。”芳菲劝道。 “她既然说出了口,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心里了吧,即使有也正常,说不定齐国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再说吧。”萧稹说着,吩咐随驾的荣轩“你亲自带几个影卫到之前约定的地方接应沈炼他们,再告诉苏婉,这些日子先不用回宫里了,先在沈炼那里先待着,之后有事要他们办。” 荣轩答应着去了。 轿车飞快地进了宫门,都太监李慧早带人在门口候着了,见了萧稹的车马,还未等问安,只听萧稹的声音从车里传来,“现在立刻让宋太医来见我。” 苏婉骑着马飞快地赶到吉意楼,只见吉意楼早已被兵卒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从正门是进不去了,苏婉想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蒙住了半边脸。 只能绕一圈直接到竹林里去了,得快点儿,苏婉用力抽了马一鞭子,马儿吃痛,嘶吼一声便飞快跑起来。 沈炼,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第三十二章 激战 翠姑说得一点不错,曹爽以剿贼为名从都城附近的护卫营里调出一队兵勇,自己亲自押队,又带着几名得道者,正将一整座吉意楼围得水泄不通。为防止走风,附近二里之内都戒了严。萧稹虽在四处布下了眼线,但他们却不知怎么回子事,又出不去,急得干瞪眼没办法。 曹爽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吉意楼,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得意洋洋地大喝一声:“搜!” 听了吩咐,早有之前跟踪萧稹的人带着兵卒一桌一桌的寻找郭彰沈炼他们,这些人训练有素,精通道术。从萧言得知萧稹微服出访开始,就派他们时刻监视,也得知了不少有关萧稹的蛛丝马迹。今日萧稹邀萧言郊游,萧言便知道他的心思——想要说和,为了促使双方都尽快下决心,萧言便说服曹爽把这些与萧稹有过接触的人统统抓起来,给萧稹来个下马威。 曹爽自然是希望自家哥哥当王的,到时候他就不是个小小将军,而是亲王了!想到这里,他更卖力地搜查,亲自带着兵卒到吉意楼来。把楼里吃饭的人吓的够呛,纷纷四下逃窜。到了郭彰这里,跟踪的人一眼认出了眼前这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白面书生就是和萧稹往来密切的人之一,不容分说给了郭彰两巴掌就抓了起来。 霎时间到处是兵,到处是亮闪闪的刀枪剑乾。吉意楼的大掌柜陆祺祥也有些害怕,只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吩咐伙计知会门主,让他们早做准备。沈炼带着惟妙惟俏走到前面,看到兵卒抓住了郭彰走上前,从容步履,向曹爽一揖问道:“曹爽将军带兵围困小店,又抓走店里的客人,不知所为何事?” 曹爽并不认识沈炼,只大声问道“你是甚么人,过来!‘’ 沈炼应声答道:“再下不过是一普通商人罢了,一向奉公守法,这一带百姓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不知将军为何无端带人毁店抄家。倒要请教,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齐都城重地,天子脚下,你依的是律法里的哪一条章程呢?” 曹爽见此人年龄不大,气度却不同于常人,说出话来又是如此倔强,大喝一声:“此人来历不明,曹泽大将军要亲自审问!这店中窝藏钦犯,敢说无罪?识相的滚远点。” 沈炼笑笑,直直走到曹爽正对面,躬身问道:“将军说这吉意楼里窝藏钦命重犯,不知人证是谁,物证何在,带人搜店,又随随便便抓人,可有朝廷下发的明旨么?” 曹爽气得眼中冒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谁来和你斗口,抓住了你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说着,运足了道气便伸出手掌向沈炼打来。心想,这一掌打过去不要你半条命,也要叫你跪地求饶! 哪知沈炼像没事人似的,仍然慢吞吞地说道:“就是大内来抓人,也须亮明诏旨,这是规矩嘛。”一边说着一边闪身躲过。曹爽刚说出“你不配……”三个字,只觉得脖子一股凉意,低头一看,一把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幽幽的泛着青光,持剑的人正是沈炼。 不到一句话的功夫,不但躲过了攻击又起了架势,此人速度之快让曹爽咂舌。自己的重击又扑了空,曹爽又气又急,咬牙甩手地大声叫道:“这臭小子有妖术!” 一见曹爽吃了亏,几个兵丁便挥刀扑来,谁知脚跟刚站定,三四个人已被在旁的惟妙惟俏打倒在地。沈炼握着剑笑说:“不是我有妖法,是众位道行不到家。众位既无御旨,又无拿人的明文,跟盗贼没什么区别。光天化日之下岂容盗贼在此撒野?” 众人见沈炼剑抵着曹爽要害处,身边的两人也是个中好手,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沈炼见无人敢再上前,仍是笑眯眯地,说声“得罪”,收回了剑便带着陆祺祥,惟妙惟俏并几个伙计往后面竹林去了。 一下子出招咄咄逼人,又一下子突然收手。弄得曹爽一行人云里雾里的,好半天反应过来。边上跟踪的人看了半天,说道“将军,这个人也是跟王上来往密切的人之一。” 曹爽大怒,亲自赶来,将刀一挺,直取沈炼后心处。眼看将要刺到,跟在一旁的陆祺祥哪经过这样险恶的情景,吓得大叫一声:“门主小心!”沈炼早已感受到刀风,他知道曹爽在后紧跟,却也不立即还手,只用剑虚挡了几招,便急匆匆地带着众人往竹林池塘跑。 好不容易到了池塘边上,沈炼小声吩咐道,”这面我和惟俏拖着,你带着人快去准备。“惟妙答应着,带着伙计往附近的林中跑去,只留沈炼和惟俏两人站在池塘小桥上,陆祺祥不会武功,便躲到一边。 这竹林地处偏僻,依山而建,离吉意楼有些距离。曹爽带着兵卒好容易跟着沈炼跑到池塘附近,却见沈炼带着个人站在小桥上不动了,手里拿着剑好像在等他们。不由大喊道,”如何,逃不出去了吧,看来你也是我们要找的人,老实跟我们走吧!“ ”谁说我要逃跑了?“利剑出鞘,瞬间青光四起,沈炼冷笑道,”只是找个好收尸的地方,把你们干干净净地收拾了而已哦!“ ”那倒是我被小看了。“曹爽青筋暴起,将道气汇聚于刀上,向沈炼笔直砍去。 刀剑相交,一时间,两人的道气相继迸发出来,白光金光交错,威力巨大,兵卒都不敢上前。随行而来的得道者纷纷聚气出招,但都被一旁的惟俏尽力挡住。 双方交战正酣,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沈炼与曹爽已过了数十招,难分难解。曹爽见沈炼只是一味躲避,偶尔攻击也并非尽全力,心下便有了几分把握,得意洋洋地说道,“你的道行不差,只可惜你们只有两个人,是没办法与我们这么多得道者相抗衡的,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以你的身手些许还能在将军府上谋个一官半职的。” 沈炼冷静地出招拆招,尽管局面不利,也并未惊慌失措,“你们这么多人对付我们两个人,这么长时间还没拿下。只能说明你们的无用吧。”仍旧一副轻松模样,“我为什么要很一群废物走呢?” “真是可惜了,明明我还很欣赏你的,英雄惜英雄嘛!”曹爽咂咂嘴,怒极反笑道“不过既然已经抓住了一个活口,你也就没有什么必要活着了。” 得道者们的共同攻击,即使是身手不错,又擅长防御的惟俏也难以长时间抵挡。道气消耗殆尽,用来防护的土道也被对方打开了一个缺口,强烈的道气仿佛决堤的洪水向两人袭来,眼见就要击中沈炼。 只一瞬间,池塘中的水集结成一道冰墙,齐齐挡住了决堤而来的洪水,冰墙与迎面而来的道气相撞,也碎成了碎片。哪里来的道气?曹爽正不明就里,只见一匹黑马从破碎的冰墙后面窜出来,嘶吼着直直地向前冲,把正犯迷糊的曹爽狠狠地撞到在地。 “诶呦!疼死我了。”突然出现的马和曹爽撞了个满怀,曹爽猝不及防,躺在地上疼的直打滚。 沈炼也是没反应过来,便躲开了致命一击,往后一看,只见一蒙着半边脸的年轻女子,手上拿着一柄细剑——那是沈炼熟悉的,曾与他交过手的剑。女子满头大汗,半低着身子,正在努力调整气息,嘴里念叨着,“总算.....总算是赶上了。” 那即使被遮住了半边脸也掩盖不了的精致眉眼,那柄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剑,那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此刻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能活到现在,真的是太好了。二十八年黑暗残酷的人生生涯,无数次的死里逃生,沈炼头一回这么想,不由自主地说道。“苏婉,你怎么在这儿?” 苏婉将手指放到唇边,示意他不要说出自己的名字,终于喘匀了气,说道,“翠姑拦住了王上的车驾,说郭彰被抓起来了,我就过来看看。” 沈炼打量着苏婉,见她浑身都是细小的伤口,细细的血痕在一身白衣上显得尤为明显。头上的玉簪也不知何时掉落,头发披散着,耳环伴随着她不稳的气息还在左右晃动。 苏婉看沈炼有些担忧地着自己,方才想起自己的狼狈模样,解释道,“前面兵卒围的太紧,我只好绕一道从山上过来。受了些刮伤,不打紧的。” 听了这话,沈炼有些高兴,又有些心疼她。扶着苏婉和惟俏一起躲到山石后面,笑容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脸上,打趣道,“我与王上联手那天起,就有了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的准备,自然有应对之策,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为何还赶过来呢?” 苏婉听了这话,想也没想,扳过沈炼的身子,好让他正对着自己。两只眼睛只定定地看着沈炼,好像想把他印在脑子里一般,“既然你想听,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我担心你的安危,担心得不得了,所以不顾一切地来找你,还及时救下了你。这个回答你满意了么?” “满意,当然满意。”沈炼望着苏婉的双眸,怔怔地听着苏婉的话,仿佛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一般。许久,朗声大笑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算是败给你了。” 什么时候呢?自己还在盘算着如何让她为自己心动的时候,她的眼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影子。 罗生门门主沈炼,永远最先嗅到商机的沈炼,永远快人一步的沈炼,在感情上却被别人抢了先。 但是呢,高兴得不得了,好像得到了全世界一样。 “现在怎么办,你的后手是什么?”苏婉问道。 “马上好了,就是现在。”看着惟妙带着人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沈炼知道一切准备就绪了。 曹爽在众人的搀扶下挣扎着好不容易站了起来,看着摔死的马,又上前发狠的戳了几刀,“不长眼的东西,老子也敢撞。” 待回过头来,只见竹林里已是一片火海,道行深厚的奇怪男子,连同他一起的人,已是不知去向。 第三十三章 漫漫前路 吉意楼的大火成了都城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火烧得邪乎!亲眼见到的人都这么说。只突然之间,火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吐着暗红的火舌,映得通红,浓烟中像是烧着了竹节一样,不时发出爆响的声音,火星直冲,冒出两三丈高。一片片灰烬在烈焰上空乌鸦似地盘旋着,飞起又落下。 从密道里逃出来的沈炼一行人也在远处看着这场大火。苏婉盯着火光,回想着刚刚自己就身处大火中央,靠着密道侥幸逃生的场景,仿佛恍若隔世,冷静如她也不由得心有戚戚焉。反观沈炼,倒仍是轻松自在的模样,好像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 熊熊火焰,好像在烧着陆祺祥的心,他想起自己在城中的吉意楼,曾接待过多少公车会试的举人和来往的商贾!连那位毫无主子架势的齐王萧稹也曾多次邀友在这里宴饮会诗,眼见得自己精心经营成了气候,又被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觉得喉头干涩,胸口闷胀,想哭又哭不出来。手扶着石墙,痴呆呆望着烈火吞蚀着他的产业,他的心血。前来接应的荣轩见他这样,心里也觉难过,过来抚着他的肩头安慰道:“掌柜的,终归是我们的过失连累了你。别难过,等这事一过,我一定奏请王上请他重建吉意楼!”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不必担忧。”沈炼冷静地劝说道,“罗生门在郊外还有一处宅邸,咱们暂且去哪里避避吧。” “不必。”荣轩道,“也多亏了这件事情,王上下定了决心,请各位先到司马府上暂避风头,等待时机。”又对苏婉说道,“王上说了,苏婉姑娘也跟着同去,这阵子就先不必回宫里了,之后自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苏婉和沈炼对视了一眼,“知道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漫天火光如同一把利刃,撕开了漆黑的夜晚,连宫墙之内也能看得到零星的红光。直到第二天巡防衙门增派了人手才被彻底扑灭。 人们对于这场大火原因也是众说纷纭,有说是一群得道者意图造反被发现,便同归于尽的。有说是吉意楼与曹泽大将军素有瓜葛,所以被赶尽杀绝的。有说是前朝王室魂魄显灵,回来报仇的。 无论哪种说法,人们都公认的一点是:这场烧了一夜的莫名其妙的大火,是无妄之灾,不祥的预兆。 曹泽也是这么认为的,或者说,不详的人,正是他自己。看到自家弟弟曹爽带着一群兵卒狼狈不堪的回到府上,还架着个昏迷不醒的不认识的举子回来,他便知道吉意楼的大火与他脱不开干系。 当天晚上,他正在厅里与萧言喝酒谈事,见曹爽一副被烟熏火燎的狼狈模样,惊得目瞪口呆,又立刻想到了吉意楼的大火,立刻明白了几分,又急又恼,不由分说给了他一巴掌,“混账!又在外面闯出这么大的祸,这次连我也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去刑部大牢里认罪吧!” 曹泽力气极大,这一巴掌又使了十分力气。曹爽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半边脸都被打歪了,知道是自己办事不利,只捂着脸,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说着,“大哥别生气,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在都城里杀人放火是为我好么?” “大将军误会了,这次曹爽兄是真的为大将军着想。”萧言不失时机的劝道,随即又从怀中拿出一叠纸——正是郭彰写的《论为官者贪赃乱国》的原稿!“大将军看看这个。” 原来自从萧稹微服私访开始,萧言就开始在暗中调查与萧稹私交密切的人,沈炼身份隐藏极深,并未查出什么东西。而郭彰是应届考生,又是郭昭之的侄儿,身份是摆在明面上的,那篇用来代替的文章,实在太过平庸,萧言不相信萧稹会与这样一个背景才华普通的考生来往密切。趁着薛必隆被流放的机会,细细调查下去,果然找到了这篇真正出自郭彰手的文章。 曹泽仔细看完了文章,脸上有些不大自在。 这正是萧言所要的,不,应该说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下。萧言早料到以曹爽莽撞的性子去抓捕深藏不露的沈炼必然失败,自己则在一旁煽风点火,等到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曹泽便不得不反! 这篇《论为官者贪赃乱国》,上面写了贪官圈地之害,又阐明要严惩不贷——清楚地表明了萧稹对他们的态度,绝不姑息,便是画龙点睛之笔。 向死而生,便是这样了,因为已经无路可退,就不得不背水一战! “这个被抓来的人叫郭彰,这篇《论为官者贪赃乱国》便是出自他手。”萧言点到即止,“王上微服出访的时候,对这个郭彰极为欣赏,经常在吉意楼与他小坐。” 曹泽看看一旁低着头的萧言,有看看捂着脸不敢吱声的曹爽,也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叹口气道,“诶,终究还是要走这一步的。” “这是天意,也是人心所向。”萧言更进一步,指了指那篇文章,“您也看到了,老二自是不肯放过我们的,再这么僵持下去,齐国危矣!大将军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我大齐根基!” “对!对!”曹爽急忙说道,“大哥,不是咱们死就是他萧稹亡!” “好吧!”曹泽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你们准备如何做?” “之前那三件事已经为我们做好了准备。现在都城九门和巡防衙门已经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萧言徐徐说道,“再接着,就是大将军调动都城附近可用的军马和府中聚集的得道者,到时候里应外合,便可成事!” ”太和殿也有咱们安插在大内的十几个高手。昌平、居庸关、门头沟、丰台、通州、顺义的守备、千总都已换了咱们自己的人——这安排天衣无缝,您看怎么样?”萧言补充道。 曹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身上已是一身冷汗,只定定地看着萧言。 布局周密妥当,可见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可以说从萧稹登基开始,不,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在偷偷准备了。 与自己的一次次谈话,也只不过是诱导自己最终下决心而已,或者说,是不得不下决心。 自己面前的萧言,仍笑眯眯地征求着自己的意见,好像是一直潜伏在黑暗里的蜘蛛,秘密地编织着自己的网,等到自己发现的时候,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萧稹也是如此,早已是插翅难飞了。 “你亲自安排,自然稳妥。”曹泽定了定神,说道,“看来你早有此意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萧言不在乎地笑笑,“何况岳父大人您本就是将相,我也本就是王侯,那个位置,有什么碰不得摸不得的!” “看那火还真是猛烈啊!”太和殿里,宋清廉望着远处的大火,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一般,悠闲地喝着茶水说道。 “你为啥还是不着急呢?老头子。”萧稹一边看着都城边防图,一边说道,“现在我和曹泽的矛盾算是摆到明面上来了,守将都是他们的人,连附近驻军担任要职的也是他们的心腹哦!” “再这么下去,我还没等干什么事情就死翘翘了哦!”萧稹有些懊恼,边防图也被扔到一边。 “早点死也不是什么坏事嘛,早死早超生!”烛光昏暗,宋清廉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大清楚,“在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是生不如死的。” “瞎说啥呢,你这么个干瘪瘪的老头儿不还活得好好的嘛,在王宫里悠哉悠哉喝茶的人可没立场说这种丧气话啊!”萧稹难得的认真起来,“老头子,在这个世界我可能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但是前世我可是个经验丰富的小偷啊,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 “人啊,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好事也好坏事也好,都得努力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活到该死的那一天才行。”萧稹打起精神,又重新认真看着都城边防图,慢慢研究起来。 “如果知道了真相之后,就不会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样的话了。”宋清廉轻声说道,“你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都这么自信么?或者说,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不叫不知道天高地厚,这叫自我鼓励,心灵鸡汤语录!”萧稹笑笑,“现在只能这么鼓励自己啊,总不能说死了算了吧!”他放下手中的边防图,看着宋清廉说道,“老头子,你既然跟我袒露身份要跟我联手,必然有你的目的。那么就算是为了你的目的,你也必须替我想办法,解决眼下边防的问题!” 这句话说到了宋清廉的心坎上,“好吧,就相信你一次。” “你的道行也就只能对付曹泽一个人而已,可这城里城外都是他的心腹,即使是你也对付不过来啊!”萧稹撇撇嘴。 “曹泽萧言部署周密,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进去了,本来是可以成事的,只可惜......”宋清廉笑道,“只可惜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就是最大的变数,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点。” “边防的事情我有办法搞定的,你就安心吧!”宋清廉摆摆手,算是告别,“其余的按照计划就行了。” “知道啦,知道啦。”萧稹笑笑,“就知道你有办法,拜托你了,老头子。” 第三十四章 不请自来 将军府中,依旧是歌舞升平,一片景富贵象。无论是预示着不详的大火和几人的密议,都挡不住将军府的和平气象。 曹泽喜欢听戏,府上的戏曲是一天都不能少的。以前喜欢听《李逵大闹忠义堂》《活捉三郎》《林冲夜奔》这样的讲究功底的武戏,兴致好的时候还亲自上去露两手,乐此不疲。这两年年纪渐渐大了,倒喜欢昆曲多些,水磨腔婉转悠扬,拍子缓慢轻快,犹如一剂良药,能让他放松心神。 今日唱的是昆曲《水浒记活捉三郎》,对面水榭中家养的戏班子在台上起劲地做戏,女花旦嗓音清亮凄婉,身段苗条柔软,长长的白袖不时翻转,凄惨的神情惹人怜爱,倒叫人忘了是沾花惹草的阎婆惜,只当是哪家的落魄千金罢了,戏中人影儿在结了冰的池水上晃动,很是有意境。要是往常,曹泽打着节拍跟着哼唱两句,再重重地封赏他们。可是今天,曹泽也无心去看,什么词儿一句也听不见。 曹泽,萧言,曹爽,洛世,泰恒裕,还有孙斐,个个熬得眼圈通红,但却毫无倦意。曹泽自吉意楼大火后便称病,已又有了几日。此刻,正舒适地半躺在榻上,闭目静听众人议论。 他们正在密谋除掉萧稹的具体法子。 在太和殿动手除掉老二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因为太和殿侍卫大半是曹泽的人。萧稹日常朝务,几乎每日必去,在这里动手是再合适不过,只是刚才萧言又提出封闭隆宗、景运二门,断绝宫内交通,引起了大家的争论。 曹爽最看不上萧言那样摇鹅毛扇的架势,站起来大声说:“太和殿的随值侍卫,大多都是咱们的人,何必多此一举,叫老二疑心?” 泰恒裕一反往日常态,非常沉着地道:“裕庆宫的情况不明,万一对方预有准备,我们将怎么办?” “裕庆宫?那个宫殿都快被荒废了。”曹爽不屑一顾道,“那里只有一条道通前面景运门,老二敢进去,咱们把附近侍卫全调过来,这么一围,困也把他困死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洛世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不不不,这种事只可速决,缓一步便成千古之恨。” “洛世说得对,”曹泽忽然开口道,“所以宫门一定要封,而且要用最得力的人干这件事。” 萧言道,“孙斐大人就很合适。你现在是兵部侍郎。现掌大印,调一哨兵谨守景运门,策应太和殿,外截勤王侍卫,内杀逃窜太监。况且那些禁兵与你都熟,只消假传圣命说有人作乱,大家都会跟着你干起来。” “我!”孙斐微微一震,瞧了曹泽一眼,笑道,“我怎么担得了如此大任。吴浩泽的掌着禁宫内外守卫大权,他若是不肯放行,不肯相助,也是枉然呐。” “走到这一步了,还想退?”曹爽不耐烦扬手道,“你身后是万丈深渊!” “我并不要退,”孙斐冷冷道,“我说的是实情!” “好了好了!”曹爽有些不耐烦,“我来堵景运门,成么?” 曹爽挑衅般看着孙斐说道,“有我在总不会连一扇大门都关不上!那吴浩泽该由你对付了吧!” 萧言脸上泛出一丝笑容,“大将军的二十万两银子,已打发了这个守城将军!但依我看,姓吴的决非二十万可买,只要能买下一条缓兵之计,买他个慢兵之心就值得了。咱们也不求他助我,只要他无备于我,大内之外的事就全可放心了。”他用眼风扫了一下在座的人,“这怕真要偏劳孙斐大人了。你要率兵接管禁卫军,兵权到手,斩了姓吴的,策应宫中,那就万无一夫了。” 曹泽此时坐直了身子道:“不去掉这一隐患,办起事来便有后顾之忧。”他轻咳一声,接着道,“拔了这颗钉子,主权便操在我手,宫里一时不济也不要紧。缓急有恃,凭这份功劳便值一个亲王!” “亲王”两个字像电流一样,击中在座所有的人心,众人无不一震。孙斐不好意思地谦让道:“亲王我是承受不了的。——到时候我能兵部堂官的身份,顺利接管了禁卫军就行了!” “凭你?”曹爽听到“亲王”二字,也觉耳热眼红,将帽子一摘向几上一掼道,“那吴浩泽眼里有谁,睬你不睬你都难说呢!”孙斐却冷冷一笑顶了回来,“曹爽大人以为我的剑砍不了人头么?” 萧言见曹爽有争功之心,怕他们闹起纠纷,影响大局,忙岔开话,“世兄!”萧言轻声唤道“自然不能叫孙斐大人空手而去,他当然是以钦差的身份哪!”说着,用手拿着酒壶格格地笑起来。 大事议定,众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方欲往下说时,门上一个侍卫跑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地报道:“禀、禀大将军,王驾已经到府!”霎时空气变得像凝结了一样,满屋人凉得脸色焦黄,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带了多少人?”萧言急问道。 “总共五个,不许奴才通报,说是要看看大将军的园子,一边走一边说笑。这会儿怕快到西花厅了。奴才怕主子没准备,斗胆先来告诉一声儿。” “好快的腿!你们都回避一下,我去接驾!”曹泽和萧言交换了下眼色,和颜说色地道:“你去侍候着吧!”那侍卫方退出,萧言一改从容不迫的气度,手忙脚乱地对大家说,”咱们从这边去,各从东角门里回府!”又对曹泽耳语几句,便随着众人速速离开了。 萧稹这次造访大将军府,是经过周密考虑的。他觉得在大动手之前,必须探观一下这位称病不朝的大臣,制造一种君臣和睦的气氛。一是可以稳定一下外臣忐忑不安的心情,显示朝廷的政局稳定;二是可以示恩于列国,更显曹泽谋逆之罪;同时也免了他人口舌,说他这个王上“不教而诛”。便是宋清廉那边,也好让那个老头子知道,自己并不是柔弱无能贪生怕死之辈。 当然了,为安全起见,事前又密令几名影卫打探清楚,都城内外军兵勇确无异常动静。一切准备停当,又由内务府记档后,这才轻车简从,直趋大将军府邪,随身只带了谢澜,荣轩和芳菲几个人。荣轩还是大不放心,几乎把所有的影卫全数带来,化装成老百姓,散在大将军府周围,以防不测。 “所以说,不用那么小心了,曹泽不会在自己府邸上对我如何的。”想想自己前世当小偷的经历,已是十分谨慎小心了。萧稹挠挠头,笑道“你们怎么比我胆子还小啊。” “这可说不准啊,万一他已经在自己的府上秘密豢养了军队也不一定啊!”荣轩倒是一脸惊慌的模样,“要我说,王上还是不要去的好,曹泽现在实在太危险了,谁知道他会干什么。” “不管怎么样,豢养军队是绝对不可能的吧!”萧稹摇摇头,“你的脑洞还真是大啊!” “王上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有闪失的。”芳菲突然插了一句,严肃的神情和白皙的清秀面庞有些格格不入,“我等一定要确保王上无虞,王上放心吧!” 谢澜和荣轩也点头赞同。 “好吧,好吧。”萧稹败下阵来,“随你们高兴了。” 谢澜,芳菲,荣轩和苏婉对萧稹是忠心耿耿的,这自不必说。老太后更是舐犊情深,司马晴与萧稹虽无夫妻之实,也是相敬如宾,感情深厚的。沈炼和罗生门虽有所图,郭彰虽然不知道真实身份,但对萧稹也是君子之交,以诚相待,这些他都看着眼里。 只是,自己不是真正的萧稹,自己是窃取了萧稹身体的徐子安,这些好从来不真正属于自己。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过了数载,早已经习惯了用萧稹的身份生活,管理朝政,发号施令。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就是萧稹——这个年纪不到二十岁的齐国之主。直到那一天宋清廉主动袒露身份,并告知“女娲计划”的时候,他才逐渐明白。 自己不是唯一的。 无论怎么努力,自己永远都不是真正的萧稹,现在宋清廉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之后还会有更多的穿越者,更多的人知晓自己的身份。到那时,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他们还会像现在这般真心对待自己么? 自己既然不是真正的萧稹,又从什么角度去处置曹泽萧言那些造反之人呢?自己真的有权力要他们的命么? 这些问题时不时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有时候会令他不知所措。 那就让这个秘密永远石沉大海吧,自己已经占据了这个身体,已经无处可逃了啊!只能这样活下去了!以萧稹的身份好好活下去!他又暗自下定决心。 无论是做小偷的徐子安也好,还是现在的齐王萧稹也好,他一直是个充满矛盾,胆小谨慎,有着特殊幽默感的奇怪男人。 而在都城的大街上,另一个奇怪的男人走在大街上,男人身材高大,五官深邃,眼神尤其锋利,像刀子一样,让人不敢直视。左脸上长长的刀疤好似一枚奖章,炫耀着主人曾经浴血奋战的辉煌岁月。挺立的身板,明晃晃的铠甲和镶满炼石的宝剑昭示着他不凡的身份,与之高贵身份不相匹配的是胡乱扎起的头发,以及拿在手上的长烟杆。 男人七拐八拐走进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茶馆在一条偏僻的胡同最里面,外表破败不堪,也没有伙计招呼,大白天连个人影也没有,显得有些阴森森的。 他走进茶馆,里面七扭八歪地摆了几张桌子板凳,男人随意坐在一张凳子上,也不招呼伙计,只一口一口地吸烟。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子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从后面走出来,猛地看见坐在凳子上的男人,吓了一跳,娇小的身型直缩成一团,看清了男人的面庞,才放松了警惕。 “你来了说一声啊,吓我一跳!”女孩子抱怨道,“宋叔,人来了。” “噢,知道了。”听到喊声,一个小老头急忙从茶馆二楼跑下来,小老头瘦小枯干,一双三角眼眯眯着,正是宋清廉!他看着沉默不语的男人,“来的很准时嘛!” “以前的习惯,我觉得很好。”男人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萧言联系我了。” “这是自然的,想要拿下齐国都城,掌着禁宫内外守卫大权的你是关键。”宋清廉兴致勃勃地问道,“他许给你什么好处呢?” “二十万两银子,事成之后会提拔我未兵部尚书。”男人答道。 “那还真是下血本了!”宋清廉从后面端出茶点,坐到男人对面,打趣道,“你还真是值钱啊!” “但是我觉得他不可能真的相信我,事成后会大概会杀了我吧!”男人喝了口茶说道。 “又是军人的直觉嘛,挺准的。”宋清廉笑笑。 “你这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谁都不可能相信你的。”戴眼镜的女孩子说道,“要保持微笑,不时制造小意外小惊喜,偶尔显现幽默感和男子气概,这样才会提高异性缘的,《恋爱魔法!!!如何正确吸引异性》的书上是这么写的。” “所以说这跟找对象没关系,你也多看看正经书吧。” “我现在已经收下银子了。”男人把话题扯了回来,“你在宫里怎么样,那个萧稹也是穿越来的么?” “是,但是情况比较特殊。”宋清廉顿了顿,“他是无意间穿越来的,而且是灵魂穿越到齐王的身体里。” “这种倒是稀奇了。”女孩子蹙着眉头,思考着,“即使是那边的传送系统也没发展到这个程度吧。” “也不排除是这边的技术有了快速发展。”男人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小老头“最近后汉可不太平,派出很多教众传教,好像也在找寻什么,毕竟你的那位老友可不是吃素的。” “那个实验狂魔的话,倒是有可能的。”女孩子冷笑道,“这片大陆变成今天的这幅模样,都是拜他所赐。不过,从研究者的角度看,我还是很尊敬他的。” “好了,这个事情的可能性太多,之后再慢慢研究,现下你只要保护好萧稹就行了。”老头子打断了两人的猜想,“我们得先在齐国站稳脚跟才行。” “看来你已经相信这个萧稹了。”女孩子很敏锐,冷静问道“你确定站在他这一边了?” “这个人也算不上靠谱,但是好歹也是穿越来的人,会比较好沟通。”宋清廉想了想,“而且他本身也存在很多未知数。” “未知数不都是好的吧?” “有总比没有强。”宋清廉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现在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要不然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知道了。”男人回答完,便站起身往外走,动作干净利落。 “诶,等等,具体地方案还没定呢!”宋清廉叫住他,“浩泽,咱们再细谈谈。” “只要把他们的人都干掉就行了吧。”吴浩泽站定,也不回头“我不过是想自由地打打杀杀而已,这便是我穿越来的目的,也是我和你联手的原因。至于干掉敌人的事情,用不到你教,我比你懂。” 说完,也不等宋清廉回答,吴浩泽吸了口烟,迈开长腿,快速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诶,真是个怪人。”女孩子摇摇头,叹了口气“这样到哪里都交不到女朋友的。”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宋清廉有些头疼地看着她,“你们两都挺奇怪的。” 第三十五章 开战宣言 此刻,萧稹进了将军府,兴致极好,他身穿蓝缎子面的长皮袍,外罩石青江绸面的大氅,一色的明黄盘龙套扣,显得精神抖擞,气字轩昂。一干人在园中走走停停,萧稹不住地指手划脚,说这边假山砌得好,那边亭子造得没章法,说笑得很在兴头上。谢澜几个人心里却捏着一把汗。 来到鹤寿堂对面水榭旁,台上的戏演得正热闹,抬眼看对岸时,几个侍候的丫环远远侍立在堂外东廊下。只曹泽一人,穿着驼色绵袍,外套青缎马褂,足蹬皂靴,翘着二郎腿半依竹椅看得入神,竟似没有看见萧稹一行。谢澜欲招呼时,萧稹摇摇头,一扯袖子止住了他,绕过池子径向曹泽走去。 “大将军安好啊!”萧稹忽然在背后说道。 曹泽猛地一惊,回头见是萧稹,一翻身起来,伏地叩头道:“老臣不知王驾光临,未及迎候,望乞恕罪!” “你还在病中,何罪之有!”萧稹笑着扶他起来:“身子好吗?” 曹泽挥手止住了戏台上的戏文,笑回道:“用了王上赐的药,已是大见功效。”一边伸手将萧稹向鹤寿堂里让。 谢澜抢前几步先进入堂内,细细打量里头的陈设。堂内的陈设也不甚豪华,靠墙一溜儿俱是楠木书架,大厅当中只摆一张檀木长几,周围散放着几张椅子,只门后不显眼处放有一人来高的镀金自鸣钟,算是室内最气派的奢侈品。迎门放着一张大木榻,铺着大红猩猩毡,两头压着两个泥金红绣毡枕,可依可靠、可坐可躺,无论何种姿势,都可看到对面水榭的全景。谢澜暗道,“这老头子真会享福!”眼风扫处,却见西边枕下有些异样,疾步上前用手一摸,觉得有个硬硬的物件,抽出一看,却是一把冷飕飕、亮闪闪、寒气逼人的泼风长刀!” 恰好萧稹,曹泽二人联袂而入,见谢澜手握长刀站在榻前,不禁惊呆了。一旁的荣轩和芳菲倒吸一口凉气,一齐将手伸向随身武器上,目视曹泽! 谢澜抽出这把长刀,望着令人胆寒的锋芒问道:“大将军!这……这是何意?” 曹泽并不惊慌,他抬起头苦笑道:“若是王上预先知会,要驾幸奴才府邸,就这么一条,也就够治我灭门之罪的了。” 萧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诶,大将军久经沙场,有是优秀的得道者,自然是刀不离身,身不离刀。——这些我理解的——还不快收起来!” 谢澜将信将疑,取出刀鞘合上,挂在靠近自己的书架上,这才惊魂初定,笑道:“我还以为大将军不想叫王上和我们几个回去了呢!” “有你这个赵子龙在,还怕我这黄鹤楼吗?我早年为兵卒,不敢说身经百战,却也是杀人如麻。这半年身子总不太好,卧病在床,常觉得如有鬼神惊扰。有人就教我这么个镇魔的方子,置刀于枕下以压邪。说也奇怪,倒是挺灵验的。不想今日却惊了圣驾。”曹泽拱拱手,解释道。 这话也是半真半假,近半年头和萧稹的争斗愈加猛烈,也常常使他心绪不宁。 萧稹摆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自己顺势便坐了榻的西头。凭曹泽如何桀骜不驯,自己此时也要装出彬彬有礼的样子。 侍候的侍女姗姗而入,给曹泽道了万福,有些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上头坐的萧稹,也蹲身施了一礼,垂手侍立待命,曹泽吩咐:“看茶来!”侍女忙躬身道:“是!”抬脚便走。 “不用了!”坐在上首榻上的萧稹开了口:“我和你主子议一件事便去。况且他在病中,我也在用药,不宜吃茶。” 那侍女只看了看曹泽,井无收回成命之意,笑着蹲了身子打个万福,仍去了。萧稹望着她的背影笑道:“连我的话都不听,好厉害!” 曹泽颇为得意,笑道:“臣以军法治家,她岂敢违命?再说她也不知您就是当今王上啊!” “能把属下调教好,也是门本事。”萧稹默谋一阵说道:“我来你府上,一来是瞧瞧贵恙;二来么,是与你议一下,这是南方呈上来的折子,昨儿黄匣子递上来。见你并无批语,想找你来议一下,总要有个办理宗旨才好。” 曹泽心头不禁一宽,原来为这个,拘谨戒备的神情也就消除了。这个折子说的是几位颇有名望的得道者在杭州搞什么名士大会的事,舞文弄墨,声势浩大,并将他们写的诗歌也附在折后。不外风花雪月之类,但其中隐喻却颇有违碍之处。即便没有,就这些人常常聚在一处,也是颇令人耽心的。曹泽不加批语,并不是觉得不重要,而是怕萧稹疑心自己,难以措词,又不好意思为这事去请教萧言商议,在手中因循几天,终于还是将原折拜了黄匣子递上来。 现在既然王上垂询,觉得倒不如由王上亲自来办为好。想到此,曹泽干咳一声道:“这些人最难办,说是要面子,其实是观风色,属下也并无善策。” “我也无善策,才想到找你来问一问呀!”萧稹笑笑,“就是闲聊,你有什么就说什么。” 曹泽想了一阵子才回答:“这些人原就是有名望的得道者,王上有所不知,之前百年纷争时,各国为了争取得道者者可以说是不择手段,我大齐甚至有明确规定,凡是国境内的得道者,如若不替国家征战效力,就就地处决。” “还有这等事,还真是残忍。”萧稹也是十分吃惊。 “没办法,战争残酷,总不能让他们别国所用。”曹泽顿了顿,“因为这层缘故,不少得道者也深有怨言。如今天下初定,这条规定也就作废。只是要他们平白地归顺,面子上实在下不来。譬如二人相斗,胜者要和好,请败者吃酒,败者一方总要拿一拿架子。依老臣看硬拉他来席上坐下,以礼待之也就好了。”” ”怎么个待法呢?”萧稹沉思着,却听曹泽继续说道:“若留在山野伴风弄月,又难免会讥讽朝政。不如仿照唐朝时候的武举,也依照个什么办法将得道者们进行选拔,择优而用,也是一举两得了。” 萧稹听至此,将身子向前一倾说道:“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也有些顾虑——来的都是没骨气、不值钱的,有骨气、份量重的又不肯来,这怎么办?” ”那我们不会给他们来个霸王请客!开特恩科,专取这些有名望的得道者,把他们恭迎进都城,由王上亲自测试,赏他们一个大大的面子。” 萧稹听到这里,已完全忘掉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的宿敌,凝视着乾清门北的甬道沉思着说:“只怕难以征齐。” “权柄今日操在我手,来也要来,不来也要来!”曹泽慨然说道,“若打赢高中,便是国家栋梁;若失败了,那就扫地出京,背后骂人的资格也就自行取消了!” “好!”萧稹兴奋得将书案重重一击,突然脸上光彩又失了——“唉,你说的办法固然好,只是现在还不能办。现在朝局动荡,我也没精力弄这个。” 从理想回到现实,两个人都沉默了。半响,萧稹徐徐道:“说起来,前几日吉意楼的那场大火,和你家弟弟曹爽有关吧。” “王上,他只是听闻吉意楼藏有别国探子,前去搜捕。”曹泽避重就轻,“没想到酿成大祸,这是他的失误,王上恕罪。” “所以抓了郭彰,我微服出访倒是时常见他。”萧稹笑笑,“我常见的人是间谍,那我是什么啊?” “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曹公,你和你的部下对我不满吧,所以想逼我退位。”萧稹满不在乎地说,“其实我对你也十分忌惮,毕竟功高震主嘛,你这么能干,资历又深,我可驾驭不了你啊。” 曹泽一惊,没想到萧稹一下子把话说得如此直接,直捣黄龙,自己反倒不知道该如何招架了。 萧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沉默着不回话,气氛一下子凝重了下来。 远远见侍女们端了茶来,萧稹也不等一旁的芳菲验毒,直接接过茶盘,亲手为曹泽沏茶,笑说道,“我的手艺一般,你将就喝吧。” 萧稹根本没沏过茶,只大咧咧地拿茶叶往沸腾的水里放,笨拙的手法,连曹泽也忍俊不禁,忍不住道,“王上,这茶是从杭州君山上采来的。春茶吐尖时,由闺中未聘之女,清晨冒露踏霜,选取上等尖旗数片,采得之后噙于口中。只有佳婿娇客初登岳家之门才能尝尝。余者连见也难得一见。臣先时督师江南,出重金数千两,仅得二斤有余,您这么沏茶可是糟蹋了!” “也是了。”看曹泽开口,萧稹的目的已经答道,“还是请专人沏茶吧。” 侍女款款上前,芊芊玉手慢慢烫壶、置茶、温杯,令人赏心悦目,一遍冲茶下来,茶汤明洁,清甜可口。 “果然是好茶。”萧稹饮了一杯,感叹道,“看来人人都有长处短处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当王上。” “其实只要我大齐能百姓安乐,国运恒隆,能如当年秦国一样俯瞰天下。谁当王上都可以的,这便是我的想法。”萧稹看着曹泽说道,“只是如今你我并存,下面的人难免各有心思,这种不稳定的局面也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王上这话不错,一山不容二虎。”萧稹能对自己说这话,这个问题便是不能回避的了。曹泽不动神色地问道,“那王上希望如何呢?” 第二遍茶,茶香浓厚,清香色郁。 “既然无法避免,那便开诚布公的解决好了,只是你和我之间,光明正大地较量一场,成王败寇。”萧稹只觉喉咙干涩,将茶汤一饮而尽,笑眯眯地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而且曹公你起于微末,早年征战沙场盛名享誉列国,朝政上也颇有手腕。如果是你取代我的位置的话,应该也会是个好王。”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话说得好。”曹泽喃喃重复道,觉得眼前的人疯魔了,明知道自己有反心,首先打算的居然是被纂位之后的事情。“这种事情,王上万不可胡言乱语。” 古往今来,恐怕也没有这样的王上,这是什么计谋? 望着眼前仍旧面不改色的翩翩少年郎,曹泽越发觉得自己看不透他。 “我没有胡言乱语,我是认真的。”萧稹终于认真起来,“我是真的欣赏你,相信你,才这么跟你说的。因为我觉得,以你的能力,也能当好王。所以我们来一场真正的比试,若最后赢的是你,我便自愿禅位于你。若最后赢的是我,你也要乖乖束手就擒。这样最好!” 曹泽静下心来,终于开始仔细思考他说的话。平心而论,自己是没有反心的,自己已经上了年纪,又封了亲王,已是富贵至极。只是不知不觉间被萧言逼到了这条路上,想到萧言为了谋反之事的细致安排,看着曹爽,洛世,孙斐和泰恒裕等人对于密谋造反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便清楚,即便是自己也管不住他们了。 人对于权力的渴望,是任何事情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 这一战,是必然要发生的,而萧稹做出的约定,可以说是把对齐国的伤害降低到最小。 无论萧稹禅位,还是自己伏法,最后都会平稳的解决这场纷争,保证齐国的稳定。 这是在为齐国谋划,而不仅仅是为自己的王位。 曹泽突然间觉得,这样的少年当王,齐国会成为天下霸主! 这可惜已经太迟了。 “好。”曹泽像下定了决心一般,答道,“那便只在你我之间定胜负,不要让别人牵连进来,我会把郭彰放了的。” “那便一言为定啦!曹公!” 第三遍茶,旗开叶展、红云漫杯。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萧稹回宫第二天,称病罢朝,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众说纷纭。 战争的序幕,正式拉开。 第三十六章 她的选择 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 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 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 自非攀龙客,何为欻来游。 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 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翠姑半躺在塌上,辗转难眠,来来回回念叨这首《咏史》,这是以前父亲在的时候最喜欢的诗词。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坐在自家树荫下面,就着母亲做的花生毛豆喝酒,高兴了便吟诗作对再耍上几手功夫,翠姑坐在一旁,看着明亮的光在父亲手间随意游走,忽上忽下,好像是林中飞舞的蝴蝶一般灵动,也兴奋的跟着光芒跑来跑去,天真浪漫的孩子心性也经常逗得父亲哈哈大笑。 酒也是自家酿的粗酒,母亲酿酒的手艺一般,酿出的酒水总是浑浊不堪还泛着幽绿色。父亲却十分喜欢,说是自家酿的“浊酒”别有一番滋味。 父亲是个略有所成的得道者,虽然常年隐居在深山老林之中,但一手道行出神入化,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不少慕名而来的学生挤破了他家门槛,对此父亲却不大乐意,通通拒之门外。 “那些人仰慕爹爹的道行,想要拜在爹爹门下,为什么不愿意呢?”小时候的翠姑不太明白父亲的用意,问道。 “因为啊,我不想功成名就,也不想建功立业。只想平凡地过自家的日子,吃饱喝足就行了。”父亲拍拍翠姑的头,笑着说,“一旦收了这些人当弟子,不知道又会出来多少俗事惹我烦心。” 翠姑似懂非懂,想起那些漂亮的光芒,总是不由得心生向往,“那我当爹爹的弟子可以么?”。 父亲一愣,随即说道,“女孩子家嘛,会一些诗词歌赋,操持家务,之后嫁个好人家就不错了。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你学了也只会徒增烦恼。” 翠姑当时不明白,只觉得爹爹小气,不愿意把神气的法术教给自家,便头也不回的跑到一边去了。 直到后来一伙兵卒胡乱闯进她的家中,冷飕飕的刀刃架在她和她母亲的脖子上时,她才隐隐明白了些爹爹的无奈。 人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乱世如同一个巨大的噬人旋涡,把所有的人卷入其中,即使是远离世俗的爹爹也不能幸免。 “听说你是得道者,可一以当十,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与我们一同为大齐效力吧!”为首的兵卒说道。 “我不过会一点子法术哄孩子玩罢了,可不会上阵杀人啊!” “杀人么,只要有过一次经验自然就会了。”说道这儿,兵卒们的眼中充盈着血色,仿佛一头头渴望鲜血的野兽“是拿你的夫人孩子试手,还是跟我们去战场上试手。你自己选吧!” 父亲无奈地跟着兵卒们离开,从此便再没有人变神奇的法术给她看了。她时常问母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依然每日酿泛绿的粗酒,指着一旁的大酒缸笑道,“等娘酿满一缸的酒,爹爹就回来了,他最爱喝娘酿的酒了,一定会回来的。” 缸子里的酒满了就倒掉,过一段时日就又满了,这样的循环往复之中。父亲还是没有回家。 送到家的只有旌表敕令和三百两抚恤银子,说她爹爹已死于王事。 母亲做到地上嚎啕大哭,只不住地拉着来人要爹爹的遗骨,那人只留了一句,“尸骨找不到了。”就匆匆离开了。 翠姑想着这些,早已泣不成声,她翻了个身,从枕下取出一柄雪亮的压纸小刀,这是母亲在临死前的一个黑夜交给她的。那年她已十八岁了,一切都像昨天的事那样真切。母亲颤抖昔双手把这压纸刀交给心爱的女儿,噙着泪说道:”孩儿,你爹爹当年被挟持上战场,最后丢了性命。细想我们一家,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却要遭此横祸,都是那齐国的错,此仇不能不报!这刀留给你,以后定要报此仇!” 后来,翠姑辗转流离,在那位大人的帮助下,成为沈炼手下吉意楼的歌伎,隐忍着等待机会。 第一次见到郭彰,她的心里是妒忌的。 被冻得半死却奇迹生还,在家乡是家族的荣耀,在诺大的齐都城之中也尚有伯父和表哥可以投靠。 明明都处在乱世之中遭遇过不幸,可是他却侥幸逃脱,而自己却家破人亡,失去了一切。 命运永远是不公平又奇妙的。 与她截然不同的郭彰,本来与她的生命毫无关联的郭彰,竟然喜欢上了她。 直截了当地表达对她的爱意,不在意她歌伎的身份,不顾后果地带她见过家中长辈。 “娶妻娶贤,在彰儿看来,翠姑就是我的贤妻。”面对郭昭之的大声质问,他平静地答道。“我是一定要娶她的。” 不光是郭昭之,还是家里的人。都觉得郭彰疯魔了,被人迷惑住了。然而郭彰竟然是充耳不闻,卖了自己的玉佩和宝剑,又向人借了银子,偷偷买下一处小小的宅院,又挑了个黄道吉日,扯了三尺红布并两根红红的蜡烛,与她拜了天地。 “我会对你好的,我说到做到。”无人知晓,亦无人庆贺。两人便成了亲。 他是真心待我的,翠姑心里明白。想到这里,翠姑已是满面泪光。她看着这把压纸刀,想起父亲的惨死和母亲临终的嘱托,想起往昔父亲那神奇法术的亮采,眼中爆出火花来。但是又想到郭彰,心中却是一紧。 对郭彰的爱意是真的,从心底里对齐国的恨意也是真实的。 只是这个对我最好的人现在在何处呢? 会不会像父亲那样,一去不复返呢? 萧稹和曹泽谈话的当天晚上,郭彰就从将军府里被放了出来,听说吉意楼已经烧毁,头一件事情想得就是赶回家里,看看翠姑是否安全。 郭彰踉踉跄跄地跑回家中,已是深夜,他进了内屋,见翠姑躺在软榻上,一双杏眼圆睁着,呆呆地望着屋顶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由得放下一口气,连忙跑上前抱住她,“翠姑,我回来了,你还好么?” 翠姑大脑里一片空白,只胡乱得摸着郭彰的脸,又盯着看了许久,才几天的时间,郭彰便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满身伤口,已是泣不成声,说道,“我没事,你....你能活着回来就好。” “不知怎的,就把我放出来了。”郭彰也觉得奇怪。 “你知道么?之前的那个齐二,就是当今王上,就是他把你救出来的。”翠姑边哭边说,“当时我逃出来遇到他的车驾,才偶然知道的。” “什么?”郭彰大吃一惊,细细思考,之前的事情竟都连得上了,“之前我便觉得齐二很特别,看他的气派架势和身边伺候的人便知道他非普通人,可又从未听说这号人物,没想到竟是王上,想来我那篇《论为官者贪赃乱国》为未被人抓进大牢反而中了举,也有他的功劳了。” 翠姑此时也默默不语,她的心中早已乱作一团。儿时的经历让她对齐国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在那位大人的帮助下,她琴棋书画颇为精通,又有一副好样貌,好不容易潜入齐国,却不曾想遇到这样的事情。 她第一次见到萧稹,只觉得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哥罢了,嬉笑怒骂,戏耍玩乐,倒是更加热衷,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接触下来才渐渐发现,萧稹沉敏,机制,豁达大度似乎在他人之上。平日里不拘规矩,自由自在,到要紧事上却绝不含糊。就连沈炼对他也是颇为敬重,郭彰更是看他如自家兄弟一般,看见萧稹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昏庸无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翠姑想了想,问道。 “我也没想好。”郭彰沉默了,“王上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必然涌泉相报。只是现在局势不明朗,吉意楼又被烧了,我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可是若不是因为王上,因为你与他走得太近,你又怎么会被抓起来呢?”翠姑不甘心地问道。 “说实话,我从未想过他是王上。”郭彰想起往事,“我每每与他交谈,都觉得十分畅快。我喝醉酒怒骂奸臣当道,君主无能时候,他也都笑着接受。平日里我俩饮酒作诗,郊游玩乐,十分尽兴。这样的人竟然是王上!我写出那样的大逆不道之言,他还替我遮掩。这次要不是他亲自帮忙,怕是我早死了。”郭彰撩起破旧的衣衫,上面全是一道道血红的撕裂的大口子,有的还没有结痂,缓缓流出的血与身上的脏污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我只在那呆了几天,便被折磨成这样。”郭彰苦笑道,”我该好好感谢他才是。“ ”现在王上处境十分艰难,你真的要站在他那一边么?“翠姑又问道。 ”士为知己者死。我早已视他为知己,必然为他效力,至死方休。“郭彰很肯定,”我觉得他会是个好王。“ 说道这儿,郭彰的神色愈加严肃,连身上的伤痛也不顾及,只握着翠姑的手回想着之前他和萧稹沈炼在一起的时光。 是了,就是这样坚定的眼神,与当年他承诺娶她为妻的眼神一模一样。郭彰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当年对她如是,今后对待萧稹亦如是。 翠姑不说话,只温柔地看着郭彰,细细听他说话,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既然想为王上出力,何不去找你表哥?他是御前侍卫,肯定能说上话的。” “这便是了。”郭彰兴奋地拍了拍手,“我也要去见他一面,让他知道我脱险了。” “我去去便来,你要好好休息,别太过思虑了。”郭彰端详她,“几日不见,你又消瘦了一圈。现在好了,我平安回来了,你也不要担心了,以后都会好的。” 翠姑好像未听到他的安慰一样,只紧紧抱着他不撒手,他赶紧劝道,“我身上都是血水,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我不怕,我就想这么抱一会儿。”翠姑嘀咕着,抱得更紧了。 “一会儿我就回来了。”郭彰安慰着,轻轻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你先睡会儿吧。”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努力完成你的志向,好好辅佐王上啊。”翠姑莫名其妙地说着,又双手止不住地抚摸他的脸颊。 “当然了,我会努力的,也为了咱们家。”郭彰只以为她是担忧自己安危。 过了一会儿,翠姑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转过身去,只道,“快去吧,早去早回。” 第三十七章 争斗之始 自称病停止朝议后,萧稹微服私访的次数多了起来。 这不是耳目传来的消息,而是曹泽萧言他们亲眼所见。有时是在热闹的庙会上,有时是在大街上,有时是在齐都城有名的酒楼里。四处都能见到萧稹的身影,有好几次,曹泽和萧稹还在路上偶遇,萧稹非但不避讳,反而热情地打招呼,全然没有严阵以待的严肃,而是一贯的悠闲模样, “哟!大将军也在啊!好巧!” 曹泽也不便多言,只拱拱手,话也不说便快速离开了。 萧稹倒是奇怪了,“大将军怎么不跟我打招呼了呢?” 谢澜,芳菲和荣轩等人在一旁哭笑不得,“您和他正是针尖对麦芒的时候,他怎么跟你打招呼啊!” “说说天气啊,此刻的心情啊,与我较量的感受啊之类的。是惊讶呢,还是震惊呢,还是胸有成竹呢” “那便更不能说了好么!” 而萧稹最常去的便是司马府,时不时带着王后司马晴同去,常常是天还未亮就坐着不起眼的马车进去,直到天黑才悄悄回宫。 “这老二不在宫墙里好好躲着,天天四处瞎逛什么呢?”将军府的聚会上,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十分好奇,纷纷议论此事。 “宫墙之中一旦被突破很难逃出去,所以才经常在外面,一是便于逃脱。二是他大概猜测,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敢杀他吧!”自从得知了那天萧稹与曹泽的对话之后,萧言更加冷静谨慎,一向孤傲自持的他,近些日子竟常常口出惊人之语。不光是曹泽信赖他,就连曹爽,洛世,孙斐和泰恒侍对他也是另眼相看,俨然成了他们的军师。“所以才常常在外面,也是有他的打算在里面的。” “那怎么办啊,总这么拖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洛世显得有些急躁,这回是真正意义上与萧稹撕破脸了,他不想自己有什么闪失。 “他虽然四处闲逛,但是在司马府逗留的时间最多。”曹泽说道这儿,也是为了宽慰众人,哈哈大笑道,“想必是找自家丈人大舅子商量对付咱们的办法呢,毕竟还是二十出头的少年,哪里经历过这种大事呢?” 听了这话,众人也忍俊不禁,原本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曹泽随即一伸手,对面戏台子上又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说道司马府,我倒有了个更妙的法子。” 几人接着商议大事。按曹泽的意思。应该继续秘密观察萧稹动向,趁着他在司马府的时候,突如其来地搜查司马府邸。抓住人便杀。然后还可将拭君之罪加在司马倪和司马威头上,那真叫铁证如山——因为人就死在他家! 萧言此刻多了几个心眼儿,思索一番说道“凡是不同寻常肯定事出有因。这也有可能是萧稹唱的空城计啊。” 曹泽听得入神,示意他接着讲下去。 “也有可能是萧稹故意做出去司马府的假象,其实他人并未去,还可趁着我们搜府邸的机会抓住我们的把柄。” “这附近的兵马大半都是我们的人,只等着哥哥一声令下便可全部杀进都城来。他小子即使耍花招也是没有用的。”曹爽不屑一顾道。 “不能莽撞,如若是那样,我们只会陷入被动,即便夺了位也落人口舌。”萧言细细思考一番,“不如我们找准机会,兵分两路,将司马府和王宫一同拿下,也算是妥当些。” “好!”曹泽格格一笑,他很佩服萧言的多谋善断,但若这么就说赞成,也显得自己无能。于是说道,“如若偷袭不成,你我便成无巢之鸟,离刀下之鬼也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我想,一是要看准了再下网;二是不能师出无名,纵然万一不遂,也有后路可退。到时候孙斐先拿下吴浩泽的禁卫军,就万事具备了。” 这个策划很周密,众人都极表赞同。 傍晚,谢澜奉萧稹之命到司马府拜访,他独自一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墨色长袍,头也披散下来,只随意扎着,身上也未带武器,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模样。他在花街里逛了好久,又接连喝了几家花酒,与女子们戏耍一番,直到天黑才醉醺醺地离开。 因为是秘密奉诏,所以他只得在花街耽搁了许久,甩掉了跟踪的人,才趁着月色一路小跑到司马府。从侧门让小厮通报后,司马威偷偷打开门让他进来。 司马倪早已就寝,听说王上身边的谢澜深夜来访,急得睡衣也来不及换,只胡乱披了件大氅便出门迎接。 “谢侍卫,王上出了什么事情么?”看到谢澜,司马倪连问候过程都匆匆省略——他本是个既讲究这些的老人,着急问道。 “王上有事情让我转告你们二位,还有李知先生苏婉姑娘两二人。”沈炼不愿暴露自己身份,仍用李知的假名。 “好好好。”司马倪看看四周,这样的紧要关头,除了相关的人等,其余人都不安全,想到这里,说道,“这里说话不安全,我们到李知先生苏婉姑娘那里去说罢。” 谢澜答应着,几人穿过司马府的后院,踅过柴房和两间小屋,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里面便是沈炼苏婉等人的藏身之所。 只见五亩见方一大片池子,石板桥通向他心岛。池水清冽明净,涟漪激荡,波光粼粼,清人眼目。一些尺余长的青鲢,不时地跃出水面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四周岸边种植着垂杨柳、龙颈柳,微风一吹,柳条摆动,婆娑生姿。沿桥过池,对岸七八间芦棚茅舍参差错落。中间三间茅屋门口,悬着黑匾。这处从外看朴实简陋,貌不惊人;细看才知工艺精巧,藏秀于内。相形之下,令人觉得司马府花园大有雕凿之嫌。 纵使已经来过多回,谢澜看到仍感到十分震惊,这么个不起眼的小门走进来竟如桃花源一般。 “这个地方简直太绝了,像阿里巴巴的藏宝洞一样。”萧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这么说道。 “王上,阿...阿里巴巴是什么啊?” “呃....胡言乱语了,总之就是很厉害,很出人意料的意思了。” “哦。” 王上还是和以前一样,愿意胡言乱语呢,怕是小时候生大病把脑子烧坏了吧! 烧坏了脑子又怎么能与老谋深算的曹泽萧言他们周旋这么久呢? 大概......大概是烧掉了一部分吧!这是谢澜最后的结论。 到底是王上,真龙庇佑,连烧坏脑子都这么厉害,谢澜感叹道。 王上简直和这桃花源一样,都是不可多得的奇迹! 远在宫里的萧稹突然打了个喷嚏,一旁的芳菲赶紧给加了一件衣服。 几人快步走进茅屋,沈炼和苏婉正在喝酒,见谢澜他们来急忙让座。 ”今天探子看到曹府里有人出城去附近驻扎的军营了,可能是曹泽他们打算动手了。”谢澜刚刚坐下,开口便是惊人之语。 “那我们该怎么办,先行出手么?”苏婉听到这件事,也有些担心萧稹的安危,问道。 “那倒不必,王上的意思是,咱们来个障眼法。”谢澜顿了顿,郑重地说道“下次王上的车驾再到府上来,便不是王上本人来了。” “这.....”司马威有些莫名其妙。 “王上的意思,就是让曹泽他们以为王上在咱们府上,吸引他们一部分注意喽!”司马倪老谋深算,只一想便明白了。 “是这个意思。”谢澜点点头,“到时候还请令府加强防备,也请李知先生,苏婉姑娘和惟妙惟俏出手帮忙。” “这倒是可以,只不过.....”沈炼想了想,说道,“他们的人手注定比我们多,我们本就处于劣势,若来者是曹泽大将军本人的话,恐怕我们会招架不住啊。” “王上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到时候宋太医会坐着王上的车驾来府上支援。”谢澜言简意赅。“另外其它地方的驻军也正往都城赶来保护王上,就在这一两日了,各位只要拖住时间便可。” “宋太医?那个宋清廉?他是王上一边的么?”这回倒是沈炼有些惊讶。“真的么?” 这个宋清廉,身手不凡,沈炼与他曾打过几次交道,但都没能摸清他的底细和来历,这个人飘忽不定,在列国中似乎都有他的身影,此时听闻宋清廉愿意出手对付曹泽,十分震惊。 “这其中具体细节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宋太医的确是我们这边的人。”谢澜兴誓旦旦道。 “那边无需太过担心了。”沈炼看到谢澜肯定的模样,便放了心。 “那万一他们不上当,直接往王宫去呢?王上怎么办?”苏婉仍不放心地问道。 “王上那边,自有影卫和侍卫们保护,另外掌管禁卫军的吴浩泽将军,也会倾全力保护王上。”谢澜又对着司马倪和司马威说道,“到真正开战的时候,王后和跟着老太后以祭祀列祖列宗的名义先行离开都城,往燕北之地去,那里是老太后的故里,两位可以放心。” “连吴浩泽也.......”沈炼嘟囔道。 “那便好,那孩子呆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司马倪和司马威长叹一口气,又严肃了神情,“属下必拼尽全力,拖住叛军。” 谢澜向两人深深鞠一躬,又看了看沈炼苏婉,“拜托诸位了。” 待到谢澜离开,沈炼坐着屋里细想,无论是飘忽不定,背景复杂的宋清廉,还是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交以至于影响官职升迁的吴浩泽,此时竟都明确地愿意站在萧稹这一边。 会不会是骗我们呢?像当初他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样? 只是这两个人的本领高深,一般人也无从知晓,他既然知道,此刻也还在王宫里没有逃走,可见是真话。 这萧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这等能人都心甘情愿跟随他出生入死!不顾性命! 萧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还有多少本领是隐藏着的自己不知道的? 之前,沈炼一直觉得萧稹只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喜欢玩闹的年轻人而已,现在,自己倒是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不能完全掌握对方的信息,这种感觉,有些危险!沈炼十几年来从商的经验告诉自己。 苏婉只在一旁用药水擦着自己的利刃,月光之下,锋利的宝剑折射着刺眼的光,在暗夜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觉得,王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个让人特别操心的人,总不守规矩。”苏婉停下手上的活,看着圆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不住,芳菲那孩子能不能管得住他。” “啊嚏!”萧稹吸了吸鼻子,“今天打喷嚏尤其多啊。” “王上还冷么?已经穿得不少了,是不是感冒了?”芳菲不放心地问道,“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不用啦。”萧稹连忙摆摆手,“大概是念叨我的人太多了。” 第三十八章 猝不及防 谢澜从司马府出来,已是深夜,想着这几日不分昼夜地在王上身边护卫,还未来得及跟被放出来的郭彰见上一面,也有些担忧自家表弟的情况。便骑上马往郭彰家里去。 谢澜骑马刚到胡同口,便看门口围了一群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议着什么。几个的年轻女子禁不住嘤嘤哭泣,老人们一脸遗憾,嘴里念叨些什么却听不清楚。 谢澜以为是曹泽的人找到了郭彰的住处,便在旁边转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听到了“死”的字眼,顿时头“嗡”地一声,见四周围观人多不方便,便连说带吓赶开众人:“诸位,宫里来人来看翠姑娘了,我们王爷待一会儿也要来看看郭彰先生,你们没事快散了罢!” 众人就爱看个热闹,加之本就听说郭彰犯了什么事情被抓起来一阵子,现下宫里和王爷家又来人了,都揣度着这郭彰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事情,唯恐自己受到什么牵连——挨皮鞭倒在其次,弄到狱神庙去蹲一夜就不上算了。他们各自又听了一阵子,又不见有新闻儿,也就各自走开了。 人群渐渐稀松了,谢澜径自排开众人挤进店内,三步并两步进了郭彰的小院子。 谢澜只见狭小的院子里铺天盖地都被白纱笼罩,夜里显得尤为显眼,悠长的钟声一下下敲响,缭绕于耳,久久不曾散去。 真的出事了么。 他疾步走进屋中,见几个妇女正在东房里扎纸马、糊纸轿,摆设祭奠等物品,见她进来,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福了一福,低声问道:“是来瞧翠姑么,她……已经成仙了。 谢澜推开门一看,立时惊呆了,双脚好像钉在地上,动也动不得——房内素幔白幛,香烟缭绕,中间桌上供一牌位,上写着: 河涧烈妇阮氏翠翠之灵位 旁边两幅素练,上边斑斑点点皆是血痕,上联书: 既不忠矣,安可不孝?梦回云台奉慈严; ——下联书: 已难节焉,孰堪难烈?魂归地府望长安! 旁边一行小字,书: 罩姑泣血自挽 更可惊的是,那翠姑身穿盛妆,黛眉、胭脂脸,双眼微闭,面带微笑,端坐在牌位后的椅子上! 好一阵,谢澜如同在恶梦之中。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面前这个香魂缥渺的盛装女尸,就是半月前拦车救驾,言语刚硬的少妇。活脱脱的人,为什么要死呢? 呆在这静寂的楼上,而对这奇特的祭奠,谢澜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恐怖感,想移步退出,又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吸引着她不肯离开。 “是谁....谁来啦?”翠姑牌位的旁边,一个模糊的黑影蜷缩着,听见动静,便问来人是谁。 谢澜听到问话才发现还有个人在角落里,有些害怕,慢慢走上前去细细查看时,不禁叫出声来。 “郭彰,你怎么在这里?” “表哥?是你么?”郭彰转过身,紧紧抓住谢澜的衣角不放手,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呆呆地念叨着,“翠姑....阿翠她死了,她死了!” 郭彰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仿佛生了场大病一样,往日洒脱不羁的神情也消失不见了,整个人痴痴呆呆的,好像着了魔似的,身上的衣服也几天没换,已经十分破旧,上面还带着点点血迹,在幽幽烛光下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谢澜蹲下扶起郭彰,见他面目惨白,连站都站不稳,大概已经几日不吃不喝守在翠姑牌位前。只得劝道,“斯人已逝,你还要好好活着啊。” 听到“斯人已逝”四个字,先前呆立不动的郭彰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放生大哭起来,“她死了,她再也回不来了,我再也不能看到她了。” “她是怎么死的?被人害死的么?”看着翠姑诡异的死相,谢澜不安地问道。 “不是,本来我刚出来要去告诉你,但是没见到,回来就....就这样了。”郭彰还沉浸在悲痛之中,话也说不大利索,只扬着手中紧握着的纸让谢澜看。 谢澜接过信纸,在幽暗的烛光下,抽出里边素笺儿,只见上面写道: 夫君郭彰鉴:鹃声雨梦,从此与夫君为隔世游矣! 吾幼年时父亲为得道者被迫征战,死于非命!母亲悲愤交加,疾病去世,自此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已久,誓报此仇! 妻非轻子生而重于死者,自思进退维艰,心力交瘁,既不能夫守父之仇母之怨,又不能与夫君共仇敌汽,长夜啸叹,徘徊无计,决以自残而报父母养育之恩。茫茫苍冥有灵,来世再报夫君恩爱眷念之情。 妻翠姑泣血之。 “翠姑先前与齐国有怨,嫁给你后偏偏你又结识当今王上,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才自尽的吧。” “是我对不起她啊!”郭彰哭啼着说道,“我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还常常在她面前夸赞王上,才把她逼上绝路的。” 谢澜此刻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他了,留着他一人痴痴呆呆地在这里也不放心,想到这里,谢澜轻轻上前点了郭彰的睡穴,打算先带他会自己家,安顿好了再来处理此事。 谢澜又抬头看了看翠姑,只见翠姑仍是面色红润,眉目如画,盛装打扮比起平时更添妩媚艳丽,好像仍好端端地坐着那里等着爱人归来。回想往昔,翠姑谈吐大方,面容清秀,又精通诗词歌赋,常常与自家表弟在一起弹琴赋诗,真真是一对璧人。 旁人都不能理解郭彰为何对翠姑如此痴心,谢澜有时看着两人却略微窥探几分原因。 一对真正心意相同的知己,眼中便只有彼此。郭彰和翠姑便是如此。 如今翠姑芳魂早逝,好比是鸳鸯缺失了一只一样,何况又有如此复杂曲折的原由在其中,郭彰如何能不悲痛? 谢澜扶着昏睡的郭彰出了奠堂,外面正忙碌的妇人们见他一脸肃穆敬畏之情,又搀着这家男主人,蹲身施礼问道:“请问你是翠姑的什么人?” 谢澜想了想,指着郭彰道:“我是他表哥,几天抽空来看看他,不想出了这样的事情......” “是啊。”妇人们也叹息道,“不知怎地就服了水银,坐在椅子上坠得不能动了,死不瞑目啊。” 谢澜塞给为首的妇人一锭银子,嘱咐道,“请大姨先把这里都安顿好,帮翠姑入殓,我带表弟去我家缓一缓,等情绪好了再回来办丧礼。”想了想,又拿了一锭银子道,“诸位辛苦,这样的晦气事谁都不愿意管的,其余的钱就当做补偿吧,还请诸位不要声张才好,拜托诸位了。” 这些妇人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多了,心里有数,也就不在多问,收下银子笑着答应了。 谢澜到街边找了一顶小轿,扶着郭彰坐进去,自己骑着马跟在后面。 夜色,像其大无比的灰布,悄悄地伸开来,罩住了整个大地,只有一轮明月皎洁明亮,但在这漆黑的夜幕中,也显得尤为的孤独冷寂。 但凡有绝顶才华的人大概注定坎坷,还是做个普通人好些,谢澜想着郭彰的遭遇,忍不住摇了摇头。 可是谁又甘心一辈子平凡到丝毫不起波澜呢?于是人们有想着法子往上爬,如此便形成了循环,其中冷暖自知。 铜壶漏尽,铁马摇曳。沈炼喝到微醺躺倒在石桥边上,望着月亮,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来到齐国都城几年,那些惊险而又带着神秘色彩的变故,在脑海里不停地闪过。他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感到欣慰,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地叹息。他想得最多的,是萧稹这个怪人,那令人生疑的身份,那不同凡响的气质,那不拘世俗逍遥自在的脾气,那嫉恶如仇却又藏而不露的深沉,和与他年龄不符合的个性,这一切都是一个难猜难解的谜。 萧稹是个自己想看透却看不透的人。 还有那个以婢女身份出现的,却比谁都厉害的苏婉,更是令人费解。她忽而低眉顺眼,忽而自信高傲,忽而似含深情,忽而又拒人千里,尤其是她那风姿卓约的倩影,顾盼有神的眼睛,这些日子总是在沈炼的面前晃来晃去,让沈炼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有时,似乎走到近前了,可以听到她清秀的面庞,和机智而又爽直的话语,看到她那似笑含嗔的脸庞,但是,立刻又不见了。 为什么会不见呢? 苏婉是个自己想抓住却抓不住的人。 正想着,只见苏婉睡眼蓬松地走过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呢?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你不也挺爱喝酒的嘛,一醉解千愁!”沈炼又喝了一杯道,“开战在即,我也要壮壮胆子嘛。” “你应该不会用这种方式壮胆吧。”苏婉倒是十分冷静地反驳道。 “又被你猜中了。”又喝了几杯酒,良久,沈炼只笑道,“其实我是在想事情。” “想你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 酒不仅解千愁,还壮怂人胆。 苏婉看了沈炼一会儿,似乎有所准备一样,干脆地回应道,“我不会嫁给你的。” “为什么?”沈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嘲道,“这么快就被拒绝了么?” “不是你被拒绝,是我不愿意嫁人。”苏婉一把夺过酒壶,仰头猛灌了几口酒,酒很烈,没过一会儿苏婉脸上就泛起红晕,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多了几分妩媚,自顾自地说道,“当年我父亲也是用八抬大轿把我母亲迎进了门,明媒正娶,亲朋祝贺,也算是郎才女貌。我记得小时候,两人十分恩爱。” 苏婉停了好一会儿,神色黯淡下来,“可是我母亲去世后,父亲对继母更为宠爱,连她肆意欺辱我和我过世的母亲也充耳不闻,可见男女之情是不可信的。” “沈炼,我知道你倾心于我,事实上,我也对你颇有好感。”苏婉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炼,还是熟悉的一如当时在打斗中那样坚定的眼神,“可是谁知道这种爱能持续多久呢?我总有年老色衰那一天,若是到时候你有了新欢,就像我父亲那样,那对你付出一切的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会嫉妒,会怨恨,会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所以我选择了入宫当婢女,这样便不再有烦恼了。”苏婉说完了话,也不等沈炼回话,便回屋去了。 沈炼听了这番话,酒醒了大半,望着苏婉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便又举起酒壶...... 宫城里,老太后和王后出行的车驾已经预备妥当,萧稹为二人送行,司马晴似乎很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萧稹, “王上说过夫妻要同患难,共进退的,怎么现在就反悔了呢?”司马晴难得反抗萧稹的意愿,嘟着嘴问道。 萧稹不得不苦劝了好久,有给她分析了利弊,可是司马晴还是不愿意离开。 “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留在王上身边并不影响大计啊。” “到时候乱成一片,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呆在这里,我也不放心你啊,你父亲和哥哥也会不安心的。” 话说到这里,司马晴才勉强同意,今天也像是置气一般早早上了轿子,躲在里面也不愿意出来见萧稹一面。 对于这种小孩子的做法,萧稹倒有些苦笑不得。 “王后对王上情深,不愿意在艰难的时候离开王上,所以性子急了些,王上也要宽容才是。”老太后意味深长道,“宫里的女人都不容易啊。” “是,孙儿知道,晴儿也是担心我的安慰”萧稹十分镇定,又劝慰道,“您也不用担心,孙儿一定能摆平动乱的。” “这是自然,我孙儿有神龙保护,又有列祖列宗庇佑,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我这老太婆待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老太后信心十足,又对周围侍卫喊道,“前几日,我已从漠河秘调三万精兵保护王上,近几日就会抵达,你们要好好保护王上,建功立业,在此一战啦!” 听了这话,侍卫们也是信心十足,纷纷单膝跪地表忠心,一时间士气高涨。 萧稹笑了笑,哪有这事情?连自己都不知道? “王上也要学会撒谎。”老太后眨眨眼,附在萧稹耳边悄悄说道,“是人都有贪欲和畏惧,不把一块能够得到的肥肉摆在面前的话,谁会去为你卖命呢?” “孙儿明白。”萧稹笑笑,“成大事,便要不择手段。” “这样我也就放心了。”老太后点点头,“孙儿,我大齐的祖宗基业就交托给你了!” “是。” 第三十九章 战始 空城计 傍晚太阳刚刚下山,只见一斑斑尚未消散的火红色,一似晚霞的余赭,仍留恋地胶附在天边,园子中古苍的虬松,垂着长须,在晚风中轻轻飘荡:对对暮鸦飞过,又如急箭般隐入了深林。仍是一片萧索的景色,却又因那一缕火红色衬得有些不同寻常。 今天的确特别。 自上次决定计策之后,曹泽便派心腹在从神武门到司马府的路上沿途撒了眼线,萧言又派人到各处联系密探,告知具体事宜。一切准备妥当,曹泽便和萧言,曹爽等人坐在将军府静待消息。 终于,在老太后和王后起驾去祭拜列祖列宗没几日,曹泽便接到回报:“跟往常一样,宫里出来的两乘小轿已进了司马府后侧门。” 曹泽和萧言相视一笑,又看了看曹爽,孙斐,洛世和泰恒裕。 “今日动手最为妥当,听闻今日是禁卫军统领吴浩泽的生日,正大摆筵席,处理起来也容易些。”孙斐本是家奴出身,在曹泽身边服侍多年,凡是亲力亲为,做事稳妥,深得曹泽信任,一想到事成之后自己能取代吴浩泽成为禁卫军首领,谦卑如他也禁不住暗自狂喜。 一朝山鸡变凤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也要有命享受才是。孙斐暗自想着,今天吴浩泽庆生,必然放松警惕,要不然自己可不是他的对手啊。 “好,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了!”曹泽终于下定了决心,向众人深鞠一躬“成败在此一战,诸位辛苦,此战之后,诸位便是开国元勋,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在座众人齐齐跪倒在地,三叩九拜,以君王之礼回敬曹泽,“谨遵王命!” 曹泽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出城报信,令都城附近的心腹速速派兵进城支援。一边便点齐在府中的得道者和兵丁,兵分三路,一路由曹泽亲自带领打轿前往司马府杀死萧稹,一路由萧言以请旨为名以保万全,一路由孙斐和泰恒裕带领前往吴浩泽寿宴上,夺下禁卫军之权放都城外的援兵进城。曹爽则在都城门口负责接应。 本就已经准备齐备,曹泽一声令下,众人便各自去了。 不一会儿,大批全副武装的带刀兵卒簇拥着大轿浩浩荡荡走在大街上,引得众人纷纷好奇围观,渍渍称奇。 这是哪位边疆大员进都城了?还是要出兵征战了? 只见那大轿来到司马府前轻轻落下,曹泽一哈腰跨了出来。 门前小厮见了曹泽,连忙拱手赔笑道:“曹大将军,小的请大将军金安。” “回禀你家老爷和少爷,说一等公、大将军曹泽,奉旨前来,要见你家二位大人。” “是!”一听说“奉旨”,那个小厮连忙双膝跪下叩了个头,然后,起身飞也似地进后堂报告去了。 不多时,但听得雷鸣似地三声炮响,接着鼓乐钟磐之声大作,中门哗然大启,只见司马倪带着司马威穿着朝服,满面端庄肃穆的神色迎了出来。 曹泽矫诏造访索府,原想静悄悄地先进了府再料理了他们,谁料司马倪司马威人未出来。就又放炮又奏乐,引了众乡邻前来围观,弄得人人皆知了。他心里恨得直咬牙,这下不能明着动手了,却还不得不笑呵呵地恭维道:“司马公,曹某也不是外人,何必这样呢?” 司马倪只笑笑也不说话,司马威恭敬地将腰一哈让道:“大将军奉诏而来,便跟王上亲临府上是一样的,当得如此。请!”说罢三人携手而入,待他们入内,随行将领将手一摆,手下兵卒忽地一声散开,将司马府围了个密不透风。老百姓不知索府出了什么事,瞧热闹的更多了。 曹泽满面笑容随着司马倪司马威入府登堂,待坐定后,仍不见曹泽宣旨,司马倪咳嗽两声,便故意问道:“曹大将军,有何圣谕,就请宣明,我们好遵旨承办。” 本来就没有什么圣旨,司马倪一口一个:“圣谕”、“遵旨”,再厚的脸皮也有点吃不消,曹泽便微微有点心慌,很快又平静下来,笑道:“兹因刑部天牢昨夜窃逃走了两名钦犯,守牢的受了一千两黄金的贿赂,已拿住正法了,但正犯尚未落网。王上命我在百官家中查看,别处已派有关人员前去了。唯有尊府非比寻常,深恐下人造次,惊扰了宝眷,特亲来主持。” “这是王上的洪恩,中堂大人的情份。”司马倪知道是假话,先下又不能拆穿,只得藏在肚子里,笑道,“既如此,便请派人查看。” 曹泽见他十分镇定,反倒起了疑心,难道走风了,真像萧言猜测的那样,老二不在府内?细察司马威神气,倒是带着几分惶恐。又想,再不然就是仗着老二在府,等着我搜出来,给我个下不来台? 现在还未见到萧稹,先等搜到人了,再杀不迟,以免麻烦。 想到此,他大笑一声道:“那就恕曹某放肆了。” 接着便喊了一声“来人!” 随行将领等就等着这一声呢,趁势带着一队人拥了进来,黑鸦鸦站了一院子。曹泽出来吩咐:“你们一队到内院,一队到去花园,随便看看,不许放肆。如若惊扰了内眷,你们可当心。”众人连连应声退下, 曹泽和司马倪,司马威三人自在厅上吃茶,不一时便从后院,传来内眷们的哭喊惊叫声,曹泽只装没听见,扭头瞧司马倪时,但见他心平气和,若无其事,暗自佩服他的涵养,不愧是与自己斗了数十年的对手,只可惜...... 忽然一个亲兵跌跌撞撞跑来禀道:“大将军,打……打起来了。” “谁?”,曹泽一惊站了起来,与司马倪司马威一起向后花园走来。原来,是得道者和宋清廉在花园前面交上了手。曹泽早先认识这个人,也知此人厉害,如今在司马府上看到他十分惊讶。忙上前喝止道“不得无礼。”宋清廉也趁势还剑入鞘,对曹泽作了一个长揖说:“得罪了。” “宋太医,这些人都是浑人,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转脸向得道者们使了个眼色,说,“还不下去,干自己的事。”几人自然会意地走开。曹泽又对宋太医笑道“今日倒真凑巧,你也在这,是府上有什么病人么?”他以为萧稹一定藏在后花园里。 “王后说司马府的园子中有块假山石极好,想要挪到宫里去赏玩,王上叫我来瞧瞧。”,宋清廉淡淡地回道“顺便来看看王上的朋友。” ”哦?”曹泽立时站起身来对司马倪司马威道:“咱们反正是坐着,何不同到花园中看看。”司马威起身笑道:“一定奉陪。宋太医,你也陪大将军一齐前去如何?”宋清廉笑道:“没问题。” “我身子不好就不跟着你们凑热闹了。”司马倪拱拱手,便缓步离开了。 曹泽满脑子想的都是萧稹藏在园子中的事情,也顾不上司马倪,只拉着司马威和宋清廉王花园子里走。三人行至花园月门前,见得道者带着人正在园里搜索。曹泽走过来问道:“见到可疑之人么?”那人道:“还没有。我想再调些人来细细查看一下。”说着便狠狠地盯了宋清廉一眼。 宋清廉好似没看见,只跟司马威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曹泽一摆手说:“那就不必了。我与司马大人和宋太医一起查看就是了。你们下去吧。” 进了花园,迎面有一座假山落在池中。一包汉白玉石栏杆弯弯曲曲通向池中压水亭。亭的对岸上,有三间茅屋。水波粼粼,几尾金鱼悠闲地浮上浮下。 再往前去果然有一座假山显得十分触目——它是一整块天然的姜黄石。下中部有桌子大小的石面被磨得光润如镜,上刻“菱口”二字。 曹泽见假山附近并无藏人之处,便指着那三间茅屋说:“那里倒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啊!” 三人沿着曲桥绕过假山穿过凉亭来至茅屋前。听到房内有人在说话,并不时传来响声。曹泽情绪顿时紧张起来,口里却故作文雅:“临水傍竹,茅舍木窗,一洗富贵之气,真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处!”一边说一边快步跨进房内,一看之下,不禁愣怔在那里。哪里有什么王上!只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士子和眉清目秀的女子正专心致志地在对奔。刚才的声音是摔棋子呢! 那个士子曹泽不认识,但那个女子曹泽倒是见过无数回了,正是萧稹身边得力的婢女,苏婉! 司马威见曹泽一脸懊丧失望的神色,心里暗暗好笑,忙道:“李知,快来见过曹大将军!”又转身对曹泽介绍道,“这位是李知先生,这位自然是不用介绍的了。苏婉姑娘听说李知先生下棋水平一流,常来这里下棋。李知先生棋艺高超,都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听说曹大将军也极精此道,何妨对奕一局?” 沈炼也忙拱手笑道道:“请大人赐教!”便一揖拜了下去。曹泽伸手时,但觉一股劲风扑衣,知道此人身负道力,忙运力去托时,哪里挡得住。沈炼已泰然自若地长揖到地,又抬身坐下。 曹泽心中不禁大惊:好端端的,这司马府里竟养着这样一个人。又看着苏婉坐着一旁含笑不语,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自己这是中计了!萧稹现在仍在宫里,只怕已经设下天罗地网等着阿言了。 曹泽此时已知扑空,心里乱如牛毛,又见沈炼身怀绝技,又有宋清廉在,更是不想纠缠。 “今日我还有要务在身,改日再来请教。”想到这儿,曹泽便思索着尽快离开,去宫里支援萧言,“既然府上没有逃犯,那我就先告辞了。” “别急着走啊。”一直在一旁静观其变的宋清廉一把抓住曹泽的肩膀,力气之大连曹泽也动弹不得,“大将军既然不想比试棋艺,那咱们比划点儿别的也行啊,不如道力什么的。” “是啊。”沈炼似笑非笑道,“王上那边事情还没有办完,大将军可不能走啊。” 曹泽看了看宋清廉,沈炼和不言语的苏婉,又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府兵的影子,知道他们是有准备的了。 “所以我们来一场真正的比试,若最后赢的是你,我便自愿禅位于你。若最后赢的是我,你也要乖乖束手就擒。这样最好!”曹泽不禁想到了之前萧稹的话。 看来是真的,萧稹是真的有备而来,那孩子还真不能小看了,曹泽暗自感叹道。 不过自己也不是吃素的! “既然这样,那边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曹泽大叫一声,“全都给我过来!” 霎时间,两方的得道者兵卒在狭小的院落中聚集,黑压压一片,好似死亡的预兆。 “老夫就先比试完了,再去找王上比试吧。”曹泽笑道,满身的杀气已经要溢出来,“给我上!” 第四十章 战起 鸿门宴 禁卫军首领吴浩泽这几日正大张旗鼓地举办他的寿宴,据说是庆祝他三十岁的生日,作为宴会主角,吴浩泽穿着十分朴素,只一身黑色便服,头发随便扎起,身上也没什么贵重的配饰,宝剑放在身旁。他本人只远远的坐在角落里,看着像个江湖游侠,可挺直的腰板和平静的神情却给人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特别是那眼神,像狼一般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说是大操大办,不过是请来客到醉仙楼里吃流水席罢了,连个唱曲助兴的都没有,不免让人扫兴。宴客三日,仅请帖就发出五百多份。所请的人身份各异,大都都是他的故旧,或新任将佐,或一起征战的士兵。可怪的是,宾客们先前并未安排座位,都是来了自己找地方随便坐,人来人往,伙计们应付不过来,场面有些混乱,竟常常有朝堂大员和无名小卒在一张桌子上吃席的,倒是一大奇闻。 吴浩泽也不言语什么,只顾低头吃菜,对来客点点头便请他们去吃席。他一向行事乖张,人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今日已是宴席第三天,下午未牌时,仍有许多客人来拜贺,酒楼东西廊下五光十色地摆满各家的礼盒子。吴浩泽概纳不辞,家下人等无不诧异:自家大人平素不知人事,也很少与同僚走动,既不送礼,也并不受任何私礼,今儿怎地一反常态? 等到傍晚孙斐和泰恒裕带着兵卒来贺寿时,亲王大臣们早已吃毕离开,酒楼里宾客已经散了大半,其余的大多是属下的一群副将、参将、游击、千总,这些人因为未获钧令不敢擅离。同时留下的还有许多吴浩泽的亲信,都是跟吴浩泽上过战场的人,他们有的在禁卫军当差,有的品秩早就超过他了,但仍对他十分礼敬。众人趁着酒劲,在酒楼里赌博厮闹,好不快活。吴浩泽只时不时地看看他们玩闹,并不阻止。 孙斐和泰恒裕让兵卒们守在门外,两人均是一身戎装走进酒楼,楼中在座的大多都是军队出身,看到两人身上的铠甲和手握着的宝剑,十分忌惮。几个性急的直接上前,拦住孙斐和泰恒裕,怒喝道, “你们二位,哪有拿着剑参加人家寿宴的,是来闹事的么?” ‘嗖’的一声,孙斐的剑微微出鞘,锋利的剑光令在座的人无不失色,“我们是吴将军的老朋友了,今天来给吴将军贺寿,顺便求他些事情。”孙斐看着吴浩泽,笑道,“是吧,将军?” “诸位不要生气,我们办完事情马上就走,绝不影响诸位吃酒。”泰恒裕在一旁打圆场,又拱拱手,“将军,诞辰大喜啊!” 吴浩泽也不说话,只瞟了两人一眼,锐利的眼神让两人觉得有些不自在,看完后便又拿起酒杯喝酒吃菜。 不甚明朗的态度让气氛有些尴尬,拦路的兵卒见吴浩泽不发话便也不让道,一时间孙斐和泰恒裕只得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上前也不是回去也不是。好在酒楼掌柜的圆滑世故,赔笑道,“来的都是客!两位既然来了不妨先敬寿星一杯酒吧!” 孙斐此时急于夺走吴浩泽的禁卫军统领之权,好控制都城。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一把推开拦路的兵卒,带着泰恒裕直奔到吴浩泽的桌前,随手拿起一个盛满酒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笑道,“将军今年有好运气,小弟祝兄长步步高升,官运亨通。” 一语双关,应该明白了吧。 吴浩泽放下筷子,只拄着下巴看着孙斐和泰恒裕的一举一动,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波澜,对孙斐的暗示毫无反应。 “我不想升官发财,只要能打仗就行了。”吴浩泽不冷不热地说道。 “这怎么行,之前咱们说好的。”暧昧不明的气氛和紧张的战局让泰恒裕有些承受不住,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他此时也有些急躁,压低声音对吴浩泽说道,“之前你收曹大将军十万两银票的收据现在就在我身上,快点把禁卫军的令牌给我们,不然让你好看!” “恭喜兄长,今天上午给曹大将军为你特地求得恩典,明天就给你来送圣旨。”趁着间歇,泰恒裕连忙大声恭喜吴浩泽,似乎有意让在座的人都听到,“圣旨已经拟定了,着吴六一实领兵部侍郎缺,并加尚书衔。禁卫军统领一职暂由孙斐代任。”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令在座众人都十分惊讶,纷纷祝贺吴浩泽升迁。 “本应再敬将军一杯喜酒才是,但今天刑部牢里逃出两名凶犯,杀了不少人,曹大将军令我们尽快将他们缉拿归案。”孙斐拱手说道,“将军既已经升为兵部侍郎,今天有是将军寿辰。这找凶犯的活就交给小的来办吧。” “请将军把禁卫军令牌交给小的,我好去调兵啊。”孙斐言之凿凿,笑着伸出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巨大权力。 酒楼外面的兵卒此时也恰到好处地一齐涌了进来,好似一堵堵厚厚的墙,将在场众人包围得密不透风。 这是变着法子夺兵权啊!在场的将领即使再笨此时也看出了端倪,毕竟都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士,此刻也都不甘示弱地纷纷站起来对峙。 一时间气氛凝固住了,虽然静悄悄的,但是空气中摩擦的火花却十分强烈。 吴浩泽又吃了几杯酒,方才冷静答道,“你们说的都是拟旨,在真正的圣旨未交到我手上之前,都不作数。” “君子一言九鼎,何况是王上!”泰恒裕冷笑道,“莫非将军是怀疑我们假传圣旨么?” “不是怀疑,本来就是。”吴浩泽说道,顾不上看孙斐和泰恒裕骤然变色的神情,只从怀中取出密诏说:“放炮接旨!”须臾便听外面石破天惊般三声巨响。酒楼里众将领个个酒醒了大半,神情严肃,俯伏在地高声呼道:“属下接旨!” 吴浩泽当众宣读了密诏,大声说道:“王上亲笔密旨与我;禁卫军统领一职,不奉亲笔圣谕概不奉诏!今日泰恒裕侍郎却又告诉我要升官了,真是蹊跷了。”说着将诏书传给诸将:“你们都瞧瞧!” 这封密诏是萧稹早就写好的,宋清廉亲手交给他,嘱咐他必要的时候拿出来用。宋清廉又给了他几张盖好章的空圣旨,笑道,“萧稹让我给你的,到时候随机应变,实在不好办就自己写个别的什么糊弄过去。” 真是不严肃,这种事情怎么能当做儿戏呢?恐怕这个萧稹也不是个正直的人吧。吴浩泽对萧稹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十分不满意。 一封密诏足以,其他的直接动手就行了。 泰恒裕早吓得两腿籁籁发抖,忙堆起笑来道:“下官并不知王上有此密诏,想必是王上弄错了。回头再问一问就清楚了。将军今晚便不奉诏也罢。” ”既来了,想走就不那么容易了!”吴浩泽抬脚狠狠踹在泰恒裕胸口上,泰恒裕痛苦地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血“你这是假传圣旨,要先抓起来细细审问才行。” “我是二品大员,你再厉害不过是我的下级,还要怎的?”泰恒裕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 “也不怎么样,”吴浩泽想了想,“你与孙斐一路,先在敝府东厢房忍耐一下,明儿事体弄清楚了,我自与你赔情好了!”说着手一挥道,“拿下!” “大胆!”泰必图到底是兵部侍郎,一声大喝,几个校尉面面相觑,僵住了不敢动手。 孙斐看事情败落,在一旁瞅准机会,在手中暗暗聚气,猛地出招偷袭。这早在预料之中,吴浩泽稍稍后退一步躲开偷袭,反手抓住孙斐的肩膀,用力一握,孙斐只觉浑身骨头像被捏碎了一样,大叫一声,聚起的道气霎时间便消散了,整个人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这回好了,暗地偷袭朝廷命官,你们的罪名坐实了,也就不用审问了。”吴浩泽”唰”地一声拿起剑横挺在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吴浩泽速度之快,下手之狠令泰恒裕不寒而栗,平时默不出声,出手竟是这样干净利落,丝毫不犹豫。这人是个真杀坯!杀人不眨眼!想到之前自己还拿十万两收据的事情胁迫过他,更是觉得后怕,吓得话也不敢说了,只捂着胸口摊到在地上任由发落。 “拿下!”看到吴浩泽动真格的了,校尉们再不敢怠慢,上前搀着两人着便走。 看着孙斐和泰恒裕被带下去,吴浩泽转过身来,望着跟着二人前来的兵卒,只问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是跟着他们假传圣旨的,还是来给我祝寿的?” 为首的孙斐和泰恒裕被抓,这些兵卒正急的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不知道如何办,听了这话,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纷纷跪下大声喊道,“我们是来为将军贺喜的,贺喜的。” “那就有些可惜了,我还想亲手宰了你们呢,没理由了。”吴浩泽倒觉得有些可惜,这个数目,刚好够自己练手。 “你们坐下接着吃吧,随便吃,随便喝。”吴浩泽摆手道,“只有一点,没我的吩咐不许出这个酒楼,要是谁迈出酒楼一步,我就砍了他的腿。” 看他一脸平静的说着砍腿的事情,如同在谈论天气一样,兵卒们确定,这个人绝对说到做到,纷纷点头答应着。 “那就好。”说话间,吴浩泽已经换好战服,只见他头戴红顶簪缨,身穿江牙海水袍子,外披铠甲,腰间系一柄长剑,脚蹬一双簇新的黑缎宫靴,昂首挺胸地走过来。众将预感到要出什么大事,呆愣着看他们的主将,不知他胡芦里卖的什么药。 “孙斐和泰恒裕既然敢假传圣旨,想必王宫里也出了事情。”吴浩泽言简意赅说道,“你们的铠甲我也准备好了,就在后堂,一刻钟的时间穿好,我们共同进宫保护王上。” 简洁的号令让众将想起了之前和吴浩泽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经历,即将吹响的战争号角刺激着他们的神经,让他们感到热血沸腾。 “是。”众将跃跃欲试。 战争如同毒药,一旦沾上便再也无法脱身,从众人灼热的眼神中吴浩泽领悟到了这一点。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自己才是中毒最深的那一个啊。 第四十一章 战中 野心雄心 在曹爽的接应下,九道城门大开,郊外的驻军涌入都城城内,孙斐和泰恒裕已经被抓起来,吴浩泽率领着众将领和禁卫军进行抵抗,战争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整个都城。 城里各处都处在激烈的交战中,刀剑碰撞的声响和兵卒们震天的叫喊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大街上显得尤为刺耳,得道者们的交锋则更加绚丽夺目,激战中迸发出的道气散发着异样的光芒,在昏暗的夜晚中犹如烛火,时亮时暗,与漫天火光纠缠在一起照亮了整个都城,昭示着激烈的战事。 “要是翠姑活着的话,看到这个场面,也就该心满意足了吧。”,都城中最高的钟楼上,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低头俯瞰着硝烟四起的街道和迭起的光亮,说道,“她不是最想看到齐国末日的人么。” “可惜已经为了爱人自杀了,所以说女人啊,是不能动真感情的,那样只会什么都得不到的。”站在一旁的女子用手卷着头发妖娆地说道,“爱人和报仇,两个都没得到,真是没用啊,亏我费心费力地训练她那么久。” “你还真是冷酷无情啊,一般不都应该同情她的遭遇么。” 女子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窈窕的身形好像承受不住巨大悲痛一般,止不住的颤抖,搭配上高耸的胸脯,倒多了几分诱惑的气息,“翠姑,你....你死得好惨啊!”女子抽泣道。 “行了,一点都不适合你。”男子平静地看着她道。 “诶呀,不是你要我多点同情心的么,反而不乐意了。”上一秒还哭得梨花带雨,下一秒马上恢复了往日的妩媚模样,女子笑道,“翠姑是没有用的了,不过通过她,倒是可以确认萧稹就是我们要找的试验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现在趁乱带他回先生那里么?” “这里是齐国,毕竟还是他的地盘啊。”男人悠闲地看着都城中熊熊燃烧的战火,好像在看美妙的风景一般,“宋清廉和吴浩泽都在帮他,这场战争是十拿九稳了。” “等他坐稳了齐王的位置,带走他就更难了。”女子撅着嘴,一双玉手任性地扯着男子的衣角,撒娇的样子甚是惹人怜爱,“我们可不能让先生失望啊。” “我也没说放弃啊。”男子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在齐国我们是动不了手了,不过燕国的动乱运用好的话,倒是能逼他一把——老太后和王后不是到了燕齐边境了么。” “这倒是可行。”女子妩媚地说道,“反正燕王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所以你这美人计就多对燕王和萧稹用用吧。”男子说着,把正在悄悄靠近自己的女人推到一边,“我可驾驭不住你。” “讨厌啦。”女人娇笑道,“早些动身,去燕国做准备吧。” 这一夜通宵不眠的人实在多。此刻萧稹半躺在太和殿的御榻上,对城里的厮杀声充耳不闻,只目光炯炯地盯着上边的藻井。谢澜和都太监李慧二人挨次坐在下首脚踏子上,也是沉思不语。殿内数十盏烛火照得通亮,殿外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也都一声不响。萧稹,谢澜和张万强都十分清楚,一场急风暴雨即将在这数百年浮沉不定的宫廷里爆发。 “王上吃些东西吧。”一位侍女递上一个食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面和一碟腌渍萝卜咸菜——正是萧稹平日里最喜欢吃的。 王上的喜好向来是禁忌,她怎么知道自己爱吃的东西?萧稹有些警惕地望着侍女,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后,惊讶地大叫道,“晴儿,你不已经和老太后一起去祭祀了么?怎么在这里?” “我只是来履行与王上的约定的。”司马晴认真地说道,“王上说过,夫妻要患难与共,王上还说过,我是王后,是齐国的主人,现在齐国和自己的夫君处在危难之中,我怎么能独自逃跑呢?” “臣妾就陪在王上身边,哪里也不去。”司马晴把食盘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在萧稹旁边,随身抽出一把短剑,坚定的望着萧稹,“臣妾也带着武器,也可以击退敌人,誓与王上共进退。” “你啊......”萧稹有些无奈地看着司马晴,又不得不被她决绝的意志所折服。 司马晴是真正将国家抗在肩上的人,也将萧稹看做最重要的人,并以必死的决心守护着自己的国家和夫君,认真履行着王后的职责。 “到时候好好跟在我身后,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不要贸然上前,知道么。”萧稹握了握她的手,叮嘱道,“只要不受伤,我就原谅你这次的任性。” 这是承认我了么?司马晴想着,“是,臣妾知道了。” 黑夜中杀机四伏的宫城,旭日初升的黎明,太和殿依然是一派平静气氛。自齐国建国起,这里就是王上召见大臣处理朝政的地方。此时,萧言正坐在殿内中间一张椅子上,他看着御笔题额“正大光明”四个字,颇有点忐忑不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机智谨慎如他此时内心也极不平静。一扬生死搏斗将在这里展开,搏斗的双方都为此殚精竭智,费尽心机地准备了很长时间了,究竟谁胜过谁呢? 宫外已经烧杀一片,自己带着得道者和兵卒们趁机进了神武门,与前来接应的宫内侍卫里应外合,控制了宫门。自己则坐在太和殿里等着消息。 曹泽那边还没传来消息,不能确定萧稹现在到底在哪里,如果他在宫里,此刻必然已经知道了宫门被自己控制住的事情,就应该会有所行动。 只是现在,宫中诸人好像没看到发生的变故一样,对野蛮闯进宫里来的得道者和兵卒们视作无物,并不反抗或惊慌。宫女们依旧仔细打扫整理宫室,小太监们照常敲锣报时,侍卫们正在换班巡逻,一切一如平日里的一样。这里的所有宫人都十分平静,与战火弥漫的宫外好像处在不同的世界。 时辰在焦灼不安而又恐怖的等待中缓慢地行进着。殿角大座钟的“嗒嗒”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使人听了烦躁不安。忽然“沙啦啦”了一阵之后,大座钟“叮当”,“叮当”敲响了七下,此时正是卯牌时分,已经到了往日里萧稹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时候。萧言绷得紧紧的心又是一阵狂跳。 一切平静得让他害怕。 萧稹会来么? 会的,萧稹一定会来,因为他是齐国的王,王是不会轻易离开宫城的。 想到这儿,萧言反而镇定下来思虑到,王宫太大,自己这些人是不够挨个宫殿寻找的,不如都集中在太和殿,守株待兔来的好。萧言在太和殿附近迅速布下埋伏,不一会儿,太和殿已被团团围住。 宫里仍然一片平静。 “如何?在宫里的时间是不是很无聊?”也不知过了多久,萧稹忽然从侧殿里缓缓走出来,笑着问道,“所以我才更喜欢在宫外瞎转悠,还是外面比较有意思。” 萧稹的突然出现把萧言吓了一跳,难道这里有什么密道不成? “没有什么秘密通道哦。”仿佛看穿了萧言的疑惑,萧稹笑答道,“我一直都在侧殿里偷偷观察你来的,没出去过。” “原来王上没去司马府啊,看来大将军是扑空了。”萧言镇定的说道,“幸好我还留有后手。” “其实你也很厉害了,能猜到我不会离开王宫。” “君王大多都是骄傲的,既然已经与大将军摊牌了,哪会先自乱阵脚呢?”萧言冷笑道,“你可不是表面那么简单的人啊,老二。” “你啊,真是谋士,不愧是小诸葛。”萧稹由衷地感概道。 “所以我才不服气你。你我都姓萧,论才华,道行,能力,我都不逊色于你,凭什么你就能成为王上呼风唤雨,我却只是个小官,处处卑躬屈膝,不得不依靠别人而活。还要因为自己的宗室身份,受朝廷忌惮,不受重用呢?” “上天却视我的命如同儿戏,处处限制于我,我萧言才略过人,却无处施展。明明是王室宗族,却从来没有人真正尊敬过我。”想到过往,萧言自嘲道,”若是我不姓萧,想来早已能靠着自己的才华封王拜相了。不过即使姓萧也没关系,我照样可以靠着自己的手腕,更改命数,权倾天下。”与平日里的低调内敛不同,此时的萧言霸气十足,眼中仿佛有一团火,直视萧稹,毫不退缩。 “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啊,就是不懂一般人的疾苦。”萧稹摇摇头,神色也有些低沉,“你这么聪明,怎么就不明白,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所以人人都在努力向上爬啊,何况你已经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了啊。” “明明已经是宗室,衣食住行都受照顾了,已经是特别待遇了哦。还说什么视你的命如同儿戏,你已经是辅国公了,曹泽重视你,举荐你担任要职,这些年我也把一些重要事务交付与你,表哥,你还要如何呢?是不是每天要一群人围着你,夸萧言大人最棒最聪明才行啊?你是要糖吃的小孩子么?” 萧言一脸错愕地看着萧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说到底,你恨得不是什么命运,而是自己的欲望得不到满足罢了。”萧稹冷笑道,“你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宁愿将提携自己的曹泽逼到悬崖边上,逼他造反背负骂名,让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卷入战争,让齐国朝局不稳,人心惶惶,成为列国的笑柄,这便是你改变命运的方法么?” “你既然想要公平,我便给你公平。”萧稹说着,拔出手中的剑,“胜者为王,今日你我就堂堂正正比试一番,我要让你明白。” “我能当上王,不是因为什么命数,而是我本就比你更加强大,无论是计谋还是道行。跟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相比,强出一百倍不止。” 第四十二章 战终 节点 血的味道。 从殿外和殿内不断涌出的漫天的血腥味,混合着大殿内正在燃烧的熏香气息,形成一股特别的甜腥味,正不住地刺激着司马晴脆弱的神经。 司马晴忐忑不安地站在侧殿里,侧殿旁萧稹和萧言的对话声音愈来愈弱,如同一滴水珠,早已被掩埋在武器碰撞的无情洪流之中。她看不到外面两人对战的情况,心却不由自主地因为刀剑激烈的碰撞声和浓重的血腥味而狂跳不止。 咚咚咚......咚咚咚...... 王上受伤了么?王上还好么? 这战栗的感觉,便是战争么? 又是一阵闷响和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司马晴再也忍受不住,抬脚快步向殿外走去。 侍候在旁的芳菲迅速拦在她前面,小声劝道,“王后娘娘,不可莽撞啊。” “让我过去吧,这样干等着我难受。”浓重的血腥味让司马晴愈加紧张害怕,她拼命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不放心王上,我要去看看他。” “现在殿里殿外都打成一片,胜负难料,王上特地嘱咐过,要您待在侧殿里哪都不要去。”芳菲劝慰道,“王上是天子,真龙庇佑,不会出事的。” 正说着,几枚暗器从不知名的地方飞过来,司马晴吓得大叫一声,芳菲眼疾手快,运功伸手将其打落。又急忙带着司马晴蹲在软塌下隐藏好踪迹,笑说道,“王后娘娘与王上只有一墙之隔,您也算是陪在王上身边了,只要保重好自己才是啊。” 司马晴看着芳菲嬉笑的模样,与萧稹平日里颇为相似,不由得想起萧稹的音容相貌,一言一行。 自己的夫君是可以信任的,他是个温柔强大的人,即使真的败了,自己陪着他也是无怨无悔的。想到这里,司马晴心里也顿时安心了许多,慢慢坐稳在地上,边整理自己的衣衫,边说道,“你说道对,我要相信他,谢谢你,芳菲姑娘。” 芳菲看着司马晴小小的人儿,处在这般危机四伏的战场中心,强装镇定的样子,有些怜惜又放下不下。“王后娘娘放心,奴婢会保护好您的。” “我是王后啊,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有王后的样子。”镇定下来的司马晴眼神坚定,却又有些落寞地说道,“稳重老成,处变不惊,才是王后该有的样子。” 芳菲看着司马晴庄重的样子,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有些微微发痛。 殿内,萧稹与萧言已交手数回合,在宋清廉的提点下,萧稹的道行长进不少,火道运用自如,再加上炼石的加持,功力更进一层,红光萦绕在萧稹周身,仿佛一道强力的屏障——这是抵物之道,需要有深厚的道气和熟练掌控运道之法才能习得的高深道术,这已经不是普通得道者所能掌握的道术了,连萧言也暗自惊叹。 老二进步神速,不到几年的光景,不仅摸到了道行的门槛,还能熟练运用抵物之道这样难度较高的术法。 萧稹,你到底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果然是深藏不露么? 萧言边想,边尽力躲避萧稹的攻击,萧稹出剑又快又密,而且招法怪异,准确地说是没有招数——这是萧稹前世做小偷时的经验之谈,总结起来就三个字“快,准,狠”。 只要能击中目标,什么路子都使。 在萧稹有些凌乱的攻式下,萧言倒有些招架不住,逐渐由主动进攻变为防守。只要拖住时间,等孙斐带着禁卫军前来支援,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看来这场比试不能太快结束了,萧言想着,又往后退了几步,与萧稹拉开距离。 萧稹笑笑,挑衅的目光看着萧言,“怎么,已经到了极限了么?牛皮说的那么大,没想到就这点本事啊。” “哪里啊哪里。”萧言回敬道,“老实说,我还真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出招竟然像个无赖一样偷奸耍滑,没规没矩的,真不知道平日里师傅是怎么教的。” “武功啊道行啊这些东西,不过都是杀人的玩意儿,下三滥的东西,瞎讲究什么啊。”萧稹笑笑,眼神中多了几分凌厉,“我做事向来不择手段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彼此彼此。” 一阵闷响,两人又开始了新的一轮较量。 神武门外,洛世正带着一队人马焦急地等待着援军。 洛世想着,方才有人来报信,孙斐,泰恒裕正押着吴浩泽,带着人马,正往宫里来,算算时辰,也快到了,自己也该准备着去收场了吧。于是他便齐集宫内的巡防侍卫,大大小小也有六十余名——这些人大多是都是曹泽的心腹,平日与孙斐私交甚好。洛世拔剑在手,大声喝道:“有人乱宫,我们前去救驾!” “救驾?”忽听远处有人低声道,“你们只怕是去害驾的罢?” 洛世大吃一京,回头一看,从神武门后面的台阶上,走出一个人来,身穿铠甲,手执长剑,威风凛凛,深邃的五官看起来多了几分寒意,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洛世,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好像是一匹野狼在看着自己即将到手的猎物一般,不用说,是吴浩泽。 吴浩泽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应该已经被抓起来了么?洛世觉得事情非同小可,正要转身逃走,吴浩泽挥臂厉声喝道:“与我拿下。” “是”,呼应声震天动地,响在王宫的上空。从庆裕、中和、保和三大殿中拥出了一支刀出鞘,弓上弦,枪刺闪光,旗甲鲜明的队伍,这支队伍足有五百多人。他们下了台阶,却不立刻进攻,而是迅速地排成方队,沉着而镇定地向惊呆了的洛世一伙开了过来。 看着这支训练有素的禁卫铁军,宫城内从贼造反的侍卫顿时乱了营;有的弃刀而逃,有的跪下投降。洛世面色惨白,拔剑在手,向自己的脖子抹去。突然,一支雕翎箭“吱”地一声飞了过来,正中他的手腕,手中宝剑嗤地一声掉在地上。 洛世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吴浩泽已提刀逼近,手起刀落,鲜血喷涌而出,洛世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 “既然想死,还是死在我的剑下好一些,这样我会比较高兴。”吴浩泽难道笑笑,舔了舔滴落在宝剑上的血,“毕竟你是我的猎物。” 看着参与造反的侍卫们纷纷倒下,吴浩泽定了定神,带着禁卫军往太和殿快速行进。 司马府中,双方战斗已经持续了几个时辰。 苏婉运用道术,建起一座座水墙,结合着沈炼的雷道,一连挡住兵卒们的几轮攻击,却也颇费力气。 其余几个得道者趁着间隙冲上前去,都被惟妙巨大的身型挡住,惟妙鼓足了力气,也不攻击他们要害,只狠狠一掌把他们退出老远,几人正觉奇怪,忽地感到头顶上有异常的动静,待抬头看时,见身形矮小的惟俏一闪而过,一张大网突然“哗”地落下,恰恰将他们网在中间。这网是用金丝、人发和宁麻三合一精工制成的,落入网中,任凭得道者们有天大的本领,也施展不开。几人左挣右扯,只落得愈缩愈紧。十多名侍卫一涌而上,拳打足踢。早就把他们打得晕了过去。 虽然苏婉,沈炼道行深厚,又有惟妙,惟俏帮衬。但曹泽的兵卒更多,且装备精良,训练得当,这是司马府的侍卫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比的。 战场上的丰富经验使曹泽的部下们有着临危不乱的应变能力,几次攻击都被挡了下来,也并未气馁。为首的将领们有条不紊地组织着下一次急攻。 “怎么办?在这么拖下去我要撑不住了。”看着司马府倒下的侍卫越来越多,苏婉咬牙说道。 “别急,擒贼先擒王。”沈炼安慰道,“等宋清廉制服了曹泽,一切都好说了。” 与宋清廉交战了几百个回合,曹泽渐渐有些力不从心,道力也消耗殆尽,他早就听闻太医院宋太医道行深厚,今日与之交战,才知道,不仅仅是深厚,更是有些摸不透他的路数。 自己的八卦掌,结合十成道力,几次狠狠打中他的要害,可是好像并未伤他分毫。自己的招数倒是被他逐渐看穿——先前两人之间尚且正面交战自己甚至略站上风,这几个回合自己竟是连他的一根毫毛都碰不到了。 曹泽有些懊恼,自己带来的兵卒和得道者是司马府的两倍,居然耗费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有脱身。想想现在仍然不知道萧稹究竟在哪里,宫里?或者已经逃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了?当务之急是立刻找到萧稹并杀掉他,否则拖得时间越长对自己越不利。 想到这些,曹泽定定神,将所剩不多的道力全部汇聚于掌上,汇聚的道力迸发出耀眼的金光和强烈的气流,席卷起周围的草木砂石形成通天的巨大风旋涡,更加快了进攻速度。宋清廉倒是不紧不慢的接招拆招,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最后这一招,定乾坤!曹泽想着。 第四十三章 终结之战 得道者天助,失道者寡助。 得道者,天助之! 道行的修炼便是这样,众生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有些人天生便是修道之人,有些人则要通过常年练习才能窥探其中的奥秘。普通的得道者修道可以强身健骨,百病不侵,而修道高深的得道者可与天地同心,如有神助,御万物,甚至知晓天命。 曹泽拼劲全力使出的最后一招——天地之道,运用道气御使身边之物,道气所及之处,一草一木皆是利刃,是极为高深的术法。 以曹泽自身为中心,他手中的道气缓缓散向四周,金色的道光覆盖了方圆百米之地,曹泽定了定神,气沉丹田,双手缓缓在胸前打着八卦掌,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道气,“嗬!”的一声,以金色的道光为界,铺天盖地的旋风夹杂着砂石扑面而来。 在场的兵卒和得道者纷纷被巨大的风窝吹散,与曹泽对弈的宋清廉也不见了踪影,只有浑身充满道力的曹泽中气十足地站在旋风中心控制着一切。看着强劲的气流肆意着破坏着席卷起周遭的一切砂石兵器,伴随着被卷入其中的兵卒惊恐的求救声,呼啸着飞奔而来时。道气耗尽的苏婉再也支持不住,腿一软坐在地上。 御万物,只有书上才有记载的传说中的道法,今日自己亲眼所见,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仿佛天地万物皆有曹泽一人掌控一般。 苏婉第一次见到道法如此高深的得道者,曹泽竟然有这般通天的本领么?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得道者? 看着眼前迅速发生的一切,她轻叹一口气,绝望地闭上眼睛,自己的力气怕是撑不住了。 一股道气猛地向她袭来,苏婉猝不及防,只眼睁睁地看着道气离她越来越近,突然一个黑影闪过,结结实实地替她挡了一击,正是打斗中与她失散的沈炼。苏婉一惊,连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你怎么样?还好吗?“沈炼好似被打中要害,面色苍白,心口处一片血红,嘴角也不住地向外冒血。苏婉自责不已,勉强把沈炼扶起带到角落里,想替他简单处理伤口,只是心口流血不止,苏婉感到越来越不安,慌忙叫道,“沈炼,你还好吗?别睡过去了,看着我!沈炼?沈炼?” “我.....我在听,你......你现在相信我了么?我能舍命救你,你.....你肯相信我了么?”沈炼断断续续地小声念叨着。 “信,我信你,你可别昏过去了,挺住,知道么。”沈炼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双眼似乎也渐渐失去了神采,一切的一切都使苏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苏婉大声叫着,有些语无伦次,“沈炼,沈炼,你听着么?” “我........听着呢,这种事情我经历过,这次有你在身边我更......更要撑下去。”沈炼勉强勾了勾唇角,自言自语道,“其实你和我是同一种人,都是无处可去,独自行走在世间的人,所以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的孤独。” “阿婉,要是.....要是这次我撑下来了,你就跟我呆在一起好不好,不嫁给我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们两个就都不孤单了。” “好,好。”苏婉只死死按住沈炼的伤口,流着泪说道,“我答应你,你一定要撑下去,不要....不要留我一人。” “行了,对姑娘说情话也得看时机啊,别在战场上瞎胡闹了。”在一旁看了半天的宋清廉打断两人的深情对白,“你小子,别随便欺骗别人的感情和眼泪啊。” “诶呀,被发现了呢。”沈炼一下子坐了起来,从怀中掏出血袋——这是他平日里以防万一装死用的,没想到这次还帮他来了场英雄救美,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打了半天了,休息一会儿才有力气接着打嘛。” “你还有力气吧,帮老头子一把,速战速决吧。”宋清廉说着,往风窝中心走去。 这宋太医还这是厉害,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究竟是什么人呢! 不过他也太不会看时机了吧,这是想拆散我的姻缘吗?沈炼心里想着,有些尴尬地对苏婉说道,”这.....这我也不是故意的,看你那么担心就.....就.....“ ”啪!“还没等沈炼解释完,一个耳光打过来,他自知理亏,也不说什么了。 ”下次可别开这种玩笑了。”苏婉脸上还残留着打斗时留下的点点血迹和灰尘,又流了眼泪,小脸显得有些脏兮兮的,她胡乱地拭去眼泪,有些狼狈地仰头看他,仿佛受到惊吓的小鹿一般,只抽噎道,“你没事就好了。” “抱歉。”不会有下次了,不会再让你担心了。沈炼看着苏婉惊魂未定的神情有些心疼,心中倒埋怨起自己的不是来,他轻轻将苏婉揽入怀中抱了一下,安慰道,“等我回来。” “好。” 沈炼快步跟在宋清廉身后,此时曹泽的天地之道已维持了一段时间,相比刚开始的时候,道气已经微弱许多。沈炼瞄准气流薄弱处,运气一剑将风窝削开一角。 “你在这里等着吧。”宋清廉飞快进入风窝中心,不一会儿,风窝便又自动愈合了。 “宋太医,这样不作防护很危险的。”沈炼话还未说完,便又是一阵狂风大作,他不得不勉强地应付,也顾不上宋清廉了。 曹泽此时正站在风窝中心,心无旁骛地控制着自己的道术。看见宋清廉悠悠走进,十分惊讶。 “你怎么可能分毫不伤地走到这里?老夫的天地之道竟对你一点伤害也没有吗?”曹泽上下打量着他,不可置信地说道。 “诶呀,这个世界也好,道气也好,可远远比你想象得更复杂。不过单单你这么个普通人,能运用道气到如此境界也是十分厉害了。”宋清廉眯着眼睛赞赏道,“可惜遇到了我。” 曹泽控制着周身的道气,圈着砂石,直直向他袭去。宋清廉并不闪躲,攻击的道术快要接近他身边时就迷一样的消失了。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样的道术,老夫从来没听说。”曹泽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与刚才的激战不同,宋清廉连道诀都没准备,并迅速地打破,或是说吸收了自己的攻击吗。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而且在我面前,你还没有自称老夫的资格啊。”宋清廉冷笑着。双手捻了个诀,这是发动什么道术的起式,曹泽警惕地看着宋清廉,提防着他的突袭,过了好久,却并没有道气出现。 看了此人也是精疲力竭了吧,念诀也不过虚晃一招罢了,不过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罢了。想到这儿,曹泽慢慢平静下来,继续专注于自己的术法上,突然感到身上的道力正不受控制的迅速消散,不一会儿的功夫,自己的道力已经所剩无几,周遭的气流也不知何时消失。 黑,一片漆黑。 巨大的压迫感让曹泽感到无所遁形,他不由得望向四周,巨大的黑暗仿佛噬人的猛兽像曹泽袭来,身体好像在地上扎了根一般一动不动,他根本无法躲避。 宋清廉也站在黑暗之中,只笑眯眯地看着曹泽拼命挣扎着的样子,仿佛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邪乎的术法是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曹泽大声疾呼道。 “这些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你输了。”宋清廉猛地上前,只一瞬间,曹泽便力尽倒下。 千里之外赶来的援兵到达司马府时,天地之道的飓风已经消散,司马府的后花园一片狼籍,受伤和死亡的兵卒纷纷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喷洒的血迹如同雨水一般肆意散于各处,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中,只有宋清廉仍悠闲地坐在倒下的石柱上,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赶来的兵卒们望着眼前的狼籍,有些不知所措。 已经结束了吗? 那个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人,真的是传说中征战列国,战功累累,号称“文司马,武曹泽”的大将军曹泽吗? 听闻这次的敌人是身经百战,道行高深的曹泽时,支援的将领兵卒无不感到心惊胆战,如今火速赶来,却看到不可一世的曹泽已经被人打败,瘫倒在地上,他们还没有缓过神来,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苏婉和沈炼则不可置信地望着宋清廉。 那样高深的道术都能轻易解决,不伤分毫,此人真是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物,仅仅是个太医吗? 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宋清廉十分冷静地指挥道,“愣着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把曹泽抓起来,照顾伤兵,进宫救驾领赏啊。” “是。” 太和殿里,萧稹和萧言仍难分难舍,两人的道气早已消耗殆尽,只是提着武器进行着肉搏战。吴浩泽早已赶到,此时却只站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打斗,不时点头摇头,似乎在看一场好戏。 “嘭”,萧稹又勉强挡下一击,萧言的剑削铁如泥,只微微擦到他的发梢,几缕发丝便应声落下。萧稹浑身伤痕累累,以剑驻地半跪着,披头散发地喘着粗气,狼狈不堪。 “吴浩泽,你不是来救驾的吗?别看热闹了,快点来帮我一把啊。”萧稹不满地喊道。 “王上与萧言大人不分上下,属下也帮不上忙啊。”吴浩泽嘴上应和着,眼神里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凌厉的五官似乎也柔和了不少,全神贯注地观看着战局,“王上放心,属下一定保证您的安全,在此之前,王上可要尽全力战斗啊!不要让我失望啊。” “你小子连敬称都忘了啊!你根本就不是来救我的吧!完全是来看我狼狈地对打来的吧!你是来看拳击比赛的吗!是来看大猩猩的吗!” “别絮絮叨叨的了,快点接着打吧!”吴浩泽鼓励道,“拳击比赛那样这个真刀实枪的精彩啊,连防护措施都没有哦!小心啦,攻过来啦!” 萧稹定神一看,只见萧言拿着剑大声喊着冲了过来,萧稹来不及躲避,情急之下,一把将自己手中的剑掷向空中,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萧言一惊,难道老二还有后招?他担心有诈,目光投向空中的剑,急忙翻滚着躲开。 趁着萧言自乱阵脚之时,萧稹随手抄起一个插花的大青瓷瓶,冲着萧言的后脑勺狠狠砸去。 “铛”地一声闷响,萧言软软地倒在地上,看来已经被砸晕了。 “随机应变的能力真是厉害。”吴浩泽走到萧稹身边,称赞道,“情急之下还能想到这样的把戏,成功偷袭,不错。” “你这话是夸是贬啊。”萧稹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我之前是小偷,就擅长偷鸡摸狗的小把戏,不好意思。” “只是中肯的评价而已,在战场上只要能活下的方法都是好方法。”吴浩泽冷静地说着,腰板挺直地站好,膝盖微微下屈,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吴浩泽,是个穿越着,前世是一名军人,打斗是我的最大爱好。” 萧稹和他握握手,才发觉浑身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得言简意赅道“徐子安,小偷。” 等着宋清廉带着援兵彻底解决了曹泽的残余党羽,走进大殿时。便看见萧稹披散着头发,浑身伤痕地趴在地上,昏昏欲睡,司马晴和芳菲一左一右地替他处理伤口,小心地给他打着扇子。而吴浩泽一身劲装,一尘不染的铠甲,闪闪发光,神情严肃地端坐在塌上,看见援兵进来,只点点头。 “诸位辛苦了。” “你们可终于来了,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宋清廉无奈地低下头,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前来支援的兵卒也是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大概是今天受到的惊吓太多了。 第四十四章 新的开始 宫里和宫外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整个都城差点翻了个儿,太和殿里杀气冲天,但是离太和殿不远的文华殿里,薛必隆和阎致远仍在悠闲地下棋。 这大半年来阎致远与三朝周旋,驻守江南,征调银两,远离了都城和朝局的是非之地,也使他有时间、有机会仔细权衡一下政局。看来,当今王上是个有为之君,不仅精明聪敏,而且谋事深沉,不拘小节,得到朝廷大臣的拥戴。曹泽如果为非作歹下去,复灭败亡,指日可待。自己不能再跟着他走了。尽管他把征银的差事办得很好,想以此来弥补以往的过失,但对这次王上召见,还是感到忐忑不安。 今日一早起来,都城里遍地狼烟便深深刺痛地刺痛着他的神经,浸润朝局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宫里发生了大事,多半与曹泽萧言他们有关。这事儿可碰不得!他想着关门避客远远躲开,没诚想萧稹偏偏今日召他进宫汇报征银之事。阎致远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宫,竟然遇到了昔日的同僚,全家被流放到偏远之地的薛必隆。 好端端地,他怎么回来了。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店门口不时路过的全副武装的兵卒和神色慌张的巡防侍卫。阎致远细细观察着周遭一切,心中愈加不安起来。 “闫大人,小心了,我已经连吃你两个子儿啦。” “哦,是啊。”阎致远陪笑着,有些心不在焉。 薛必隆则和他不同,今日萧稹要动手除掉曹泽的之前,就让司马倪将他秘密带回都城,以便之后稳定朝局,整件事情,他都是参加了谋划的。来文华殿陪同阎致远等候召见,也是萧稹的旨意。此刻,看看天色不早,估计着,那边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开口了:“曹泽昨天还是大将军,一等公,世袭亲王,今个,恐怕就要成为阶下囚了。” “啊?!——薛大人,你此话怎讲?”阎致远大吃一惊! 薛必隆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在殿里来回走着,“唉!造孽呀!放着排排场场的辅政大臣不做,身为先朝老臣而又不知自重,却偏要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欺君压臣,涂毒百姓。还能有好下场吗?别以为,当今王上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阎致远更慌神了,“这……这……”他结结巴巴、吭吭哧哧,老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薛必隆突然在他面前停下了:“阎致远大人,不知你想过没有,如果曹泽以谋君篡逆治罪,王上将如何看你呢?” 阎致远浑身上下,直冒冷汗,连忙上前拉住薛必隆,颤声说道:“薛大人,我,我,啊你,你是知道我的,我对王上可没有二心啊!” “哼……要说你这半年来,身在江南,办理征银之事,与三朝周旋,也算得尽心尽力,没有入了曹泽一党,参与他谋逆篡位的事,倒也不错。可是,你身为辅政大臣,受先王托孤重任,位列曹泽之上,七年多未,你不思报先王知遇之恩,秉忠良护国之志,却助纣为虐,甘作曹泽之附庸,置军国大计于不顾。时至今日,曹泽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阎公,你该当如何自处呢?” 一番话,说得阎致远如五雷轰顶,他顾不得大臣尊严、辅政的身份,拉着薛必隆的袍子几乎要跪下了: “薛大人,你,你要救救我呀!” “如今之计,除了你自己,谁也救不了你。” “啊……薛…大人,你说清楚点。” “我料此刻,曹泽萧言他们已经就擒,王上将在太和殿发落此事,你赶快去进见请罪,也许王上会法外施恩的。” 阎致远还算听话,说了声“谢薛大人指教”,便飞也似地跑向太和殿去了。 没过多久,便听太和殿那边传呼之声:“宣阎致远上殿!”阎致远来到宫殿内跪伏地下,偷眼一瞧,还有一人也跪在身边,却是议政王萧杰。 萧稹此时的心情很不好。 好不容易打晕了萧言,摆平了曹泽的叛乱,却还要马不停蹄地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诶啊,我也该歇会儿了吧,即便是王上也应该有劳动保障啊,要施行八小时工作制哦!”曹泽和萧言等人已经被拿下,前来救驾的兵卒在谢澜的指挥下有序的巡防都城,叛乱已经基本被压制下来。萧稹松了一口气,笑说道。 “王上可是仅有一份的特别工作啊,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一旦做不好就直接掉下去粉身碎骨的工作哦。”宋清廉回敬道,“在谈劳动保障之前,先把小命保住才是最重要的吧。” 萧稹咂咂嘴,在宋清廉的再三催促下,简单整理好仪表,胡乱洗了把脸。芳菲替他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端正地戴上白玉发冠,又换了一身暗红色长袍,先前的满身狼狈一扫而光,又是丰神俊朗的齐王了。 见萧杰,阎致远二人都来了,萧稹随意坐在榻上,笑眯眯地问道:“萧杰,你先起来!”又问道,“阎致远,你知罪么?” “奴才……知罪!”阎致远想为自己辩驳,看萧稹仍是一如既往的悠哉模样,又揣摩不出他的用意,也不敢胡说什么,只惶恐地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见他认罪,且又病体瘦弱,萧稹倒觉得他很可怜,口气也软了下来,“尔罪有几条,说与我听!” 说到底,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存活的,儒家所谓的忠孝之言也是出于对自己名声的爱护罢了。利益共同,则称兄道弟,利益冲突,立刻分道扬镳。这些道理,前世为小偷的萧稹比谁都清晰透彻。平心而论,阎致远的做法情有可原,先前局势不明,自然是自保为上,换做是自己也会这么做。 只是现在,萧稹是齐国之主,阎致远身为重臣,关键时候却逃之夭夭,这是从王上的角度,万万不能容忍的。 “奴才身力辅政大臣,受先王托孤之重任,奉职不力,致使贼臣曹泽肆无忌惮,欺君乱国,今天子圣躬独断,庙谟运筹,剪除元凶,实天下苍生之福也。奴才既惭且愧,伏乞圣裁。” “我问你,”不等阎致远说完,曹泽便截断他话道,“你既知曹泽萧言奸佞,为何缄默不语,他手下的人圈地换田屡犯禁令,你为何又一言不发?薛必隆为维护朝纲,弹劾曹泽,你又为何与曹泽朋比为奸,陷害忠良?”听着萧稹的责问,不仅阎致远连连叩头请罪,旁边侍立的萧杰也是面无血色。 “议政王萧杰!” 萧杰吓得一跳,连忙跪下。“奴才在!”因过于慌张,袍角未及撩起,几乎绊了一跤。也不等萧稹发问,他便颤声说道,“奴才自知罪重如山,奴才之罪比之阎致远更重,肯求王上严加惩治!” “从对手的角度,我倒是十分敬佩曹泽萧言两人的,曹泽军功赫赫,重情重义,即便造反也有众多心腹甘愿跟随。人虽然傲气了些,对我也不大尊敬,但是处理政务十分妥当,是少数文武兼备之人。萧言更是心狠手辣,心思缜密。”回想起之前将军府上两人的约定,萧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曾想,若是这两人真的成了事,凭这两个人的能耐,齐国也不会衰亡。” 萧稹的无心之言,在萧杰阎致远两人耳中便是指责他们的不是了,连连磕头认罪,“请王上责罚。” “是啊是啊,是该责罚你们。”来回来去的请罪,让萧稹觉得烦闷又虚伪,积攒已久的怒火也顷刻之间爆发出来,赌气道,“朝局混乱,你们为臣子不想如何为君王分忧,倒是去当个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你们身居高位,却只知道享受荣光,不知道承担责任,要你们何用,吉祥物么?” 萧稹又气又怒,指着殿中的其他人,“这些人个个都官微职低,怕是平日里你们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却是真正愿意为我舍弃生命的人,你们不害臊么?” “奴才知错。” ”你们一个是议政王,一个是辅政大臣。都是我的心腹,关键时刻取都弃我而去,你们居然背叛我!”说到这里,萧稹不禁眼泛泪光,“人家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强敌,心里也是很害怕的啊,是害怕得要死啊,真要是死了怎么办啊,好不容易活下来的。” “喂,从刚刚开始你的语调就不太对吧,哭哭啼啼的,好像女人骂出轨的男朋友一样啊。”宋清廉在一旁小声说道,“说重点啊说重点。” “哦。”萧稹摸摸脸,“情不自禁了。” 萧杰到底是本支宗亲,严肃处置只会让本家寒心。阎致远还算是个能办事的,现下三朝的事情还需要他。 “革掉萧杰的王爵,革去阎致远的辅政大臣之职,去亲王爵。”想到这些,萧稹长叹一声,缓缓道:“依你二人之罪,革职已是轻罚,姑念尔等或是王室宗亲,或系先朝老臣,都曾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你二人往刑部监审曹泽萧言,如再有徇情之处,我定要严加惩处。”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脚下的二人。萧杰,阎致远二人已是涕泪俱下,伏奏道:“王上待臣如此宽厚,定当勉力报效。” “你们要细细调查,所有与曹泽一党有关的占地贪官,一律严惩,绝不姑息。”萧稹强调道。 “遵旨。”两人说完便退了出去。 萧稹见他二人退下,又叫道,“宋清廉!” 宋清廉见唤,高应一声:“臣在!” “擒住曹泽,你功劳最大,加封为北安伯,御前带刀行走。” “我拒绝。”宋清廉倒是干脆,“天天在你面前晃悠,不自在。” “顺便说一下,我也不要封赏。”吴浩泽插话道,“升迁的话就不能管理都城治安,看不到精彩的打斗场面了。” “你们啊,就不能赏个面子么?”萧稹颇有些无奈。 “若是真的想报答我们,不如王上你赏个脸啊。”宋清廉笑道,“实际上我对你特别穿越的方式十分感兴趣,想弄个究竟。等你出宫游玩的时候,跟我去做个全身检查呗。” “全身检查?这个世界还有这玩意儿?” “这个世界当然没有,是从我们在的世界通过机制传送过来的,很珍贵的。”宋清廉深沉的目光盯着萧稹,“如何?其实你也想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起死回生,来到这个世界吧。” “知不知道其实无所谓的,我只是想活着而已。”说道活着,萧稹突然想起郭彰的事情来,自己的爱人死去,他会不会如梁祝那般自寻短见呢? 与郭彰谈天说地,饮酒赋诗的场景仿佛发生在昨日,一切都历历在目。郭彰性格坦荡,颇有才华,又有些冲破世俗束缚的勇气——所以才愿意与翠姑相守,这些都是萧稹十分欣赏的。 一切事情因他而起,郭彰不应该因为他的过失受到责罚,自己要去帮帮他。 “既然你这么强烈要求”萧稹想着,穿越者的事情自己知道的太少,趁此机会也可以多知道些情报,还有郭彰..... “反正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就顺便帮帮你吧。” 第四十五章 处罚之计 司马倪一宿未睡,从后半夜起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时不时派心腹去外面打听情况,密切注视着太和殿动向,看着书房内先王萧隶赏赐的笔墨纸砚,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阵阵心潮起伏。他想起和先王、曹泽一起,金戈铁马,征战列国,为扩建大齐版图,所经历的惊心动魄的往事。想起几年来,为扶植这位年轻的新王,化费的无数心血。现在终于要摊牌了,对于今天的大计,他是信心十足的,只是...... 人心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哪怕是如诸葛亮一般神机妙算的谋士也不能完全看透它。遥想当年,曹泽为武将,自己为谋臣,辅佐萧隶,是如何的忠心耿耿,君臣一心,无往不利。自己出身世家大族,从小耳熏目染,对王上对朝堂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尊敬忠诚。曹泽则不然,他出身贫微,却对道术天赋异斌,带着一股子江湖习气,为其他大臣所不齿,萧隶却十分赏识他,两人成了莫逆之交,曹泽在战场上几次舍身救萧隶性命,萧隶也一再破格提拔,还请了专门的师傅教他读书写字,治国理政,可以说两人是相辅相成的。 “当年汉高祖有张良,韩信,萧何可得天下,如今我武有曹泽,文有司马倪,不逊色刘邦啊。”萧隶常常一脸得意地说起这典故,曹泽也在一旁抚掌大笑。而如今,萧隶最得意的曹泽,已要起兵杀他的儿子,夺取大权了。 人人都有欲望,但若是欲望太强,则被欲望左右,成了奴隶。 一旦成为了欲望的奴隶,便不在是自己了。 当年意气风发,侠肝义胆的曹泽跟如今骄傲自负,不懂为臣之道,尊君之礼的曹泽,司马倪实在想不到两者有什么联系。 平心而论,对于萧稹的布局,司马倪是十分惊喜的,喜的是萧稹布局周密,顺利拉拢关键人物,又多了几分把握。惊的是他自己也要作为诱饵身处险境,他不得不担心王上的安慰。作为当朝首辅,司马倪不能不想到,万一事有不测,将派谁出宫去调兵,前来的勤王部队又将让谁去统帅,想到这里,他热血沸腾,仿佛又回到当年万马奔驰、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正在这时,宫里的巡防侍卫兴匆匆地跑了进来,“司马公,咱们王上打胜了!曹泽、萧言等人都被拿下了!”司马倪那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王上有旨,宣司马倪即刻进宫。” 曹泽萧言被关进了大牢,几家谋反逆臣的府邪被抄了,这件事轰动了王宫,轰动了齐都城,也轰动了天下。 大臣们几天会审下来,才知案情的复杂远远超出想象之外。萧稹在太和殿,每日都要召见萧杰、阎致远、司马倪他们几个。谢澜对会审情况也了如指掌,想起萧稹之前对萧言的判断,谢澜对这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的齐王更加折服。 一切似乎都尽在萧稹掌控之中。 这一天,萧稹又在太和殿里召见了萧杰、阎致远、司马倪等一班人,萧稹笑眯眯地说:“众位爱卿,曹泽和萧言的案子要尽快结案,以安天下人心。诶,萧言这个人阴险狡诈,我早看出他和曹泽不是一伙,你们问的怎么样了,他们俩究竟谁是主逆呢?” 萧杰连忙赔着笑说:“王上圣明!主逆还是曹泽,只萧言身为王室近支,鼓动谋逆,其罪之重不在曹泽之下,实在分不出谁主谁从。”萧稹点了点头道:“这话有道理,此人巨奸大滑;可惜曹泽一生聪明,却上了他一个大当,阎致远,依你看呢?” 阎致远听萧稹的意思,似有回护曹泽的意思,便想作进一步试探,圣意到底如何,眨了眨眼,也凑上来说:“依《大齐律》定谳,这等罪名,不分首从,都是要凌迟处死的。至于如何发落,臣等以王命是听。” 听了这话萧稹有点儿不高兴了,“你仍改不了这个老毛病。”萧稹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以为他推诿,“一个主意不出,能叫忠臣?你倒说说看,这两人之罪有无可赦之处?” 阎致远这才明白萧稹的意思,不害怕了,也敢说话了,也:“死是死定了的,只是也有几等死法。臣以为,曹泽到底是托孤重臣,以从征战有功论之,似可从轻发落,处以斩刑也就够了。这也是我王仁慈之心。” 杀不杀,如何杀,萧稹此时心里还未真正拿定主意,忽见司马倪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便问道:“司马倪你怎么不说话?” 司马倪这会儿正全副心思在想这一问题,见萧稹点到自己,忙躬身答道:“王上圣明,这两人的罪是不必去说它了,无论怎样处置都不过分。如今至要之点不在于曹泽萧言本人如何,而在于是否有益于王上图治之大计,所以如何处置实在非同寻常——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王室宗亲。臣昨日与薛必隆议至三更,终无定见。不敢有欺饰之心,请王上容臣再想想。” “好!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你们也学着点,只会舞刀弄剑,没有治国的本领那怎么行呢?!你们再议一下,不必胆怯,有什么说什么,就以此为宗旨罢。” “臣等尊旨”,萧稹屏退众人,自己独坐在榻上,细细思考此事。 到底该如何处置他们呢?真的杀了他们么? 。” 第四十六章 重现的欲望(上) 造反被压制后,前来勤王的兵卒被分配到都城各处分班倒地进行巡逻,以安定局面。谢澜首萧稹亲自指派,负责人员调度。因他心里总记挂着自家表弟的境况,便快马加鞭地把巡防的事情安排妥贴,也已经过了好几天。看着时局稳定,谢澜才放心地打马回家。 天阴得厉害,闷闷地像在蒸笼里似的,远处狰狞可怖的黑云还在一层层压过来,整个大街上一片阴沉沉的。谢澜的住处在城东门的小巷里。他平日里练习道术花费巨大自不必说,又喜欢约上三五好友喝酒打猎,花钱如流水,虽为御前侍卫,倒也没赞下什么钱来。只住一个极普通的两进大院子,除了两个当差的,十几个仆人和一个老门子,余下便没有人了。 谢澜回到家里一看,没想到司马威正坐在他家,和郭彰正侃侃而谈。 几日不见,郭彰又消瘦了许多,整个人只瘦得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脸颊深陷下去,好像生了一场大病。穿着一身素服,神情已不再是之前那般呆滞涣散,多了几分冷静沉稳,只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司马威滔滔不绝。看到谢澜回来,好像预先知道一般冲他点点头。 司马威眉飞色舞地把街头听到的传言都给兜了出来: “嗨,郭兄你没出去,老百姓听说捉了曹泽,那是人人欢喜个个称快呀。”一抬头见谢澜走了进来,司马威连忙招呼: “哎,谢澜来了,这次,你出了大力呀,不过,不是我抢你的功,要没有我献的那个‘天罗地网’的计策,你们几个还真得再费点劲儿呢!现在,你去外边听听,谁不夸王上圣明,有的人说,曹泽准得被灭了九族点了天灯,还有的人说剐了他也不解恨。哎,那些个被曹泽弄得家破人亡的人呐都等着看这老贼怎么死呢!叫我看,真要凌迟处死,一刀一刀地剐了他,还真便宜了他呢!” 司马威指手划脚他说了半天,哪知道郭彰听了却冷冷地一笑说: “哼哼,谁要是给王上出这个主意,便是个傻瓜。王上要真地剐了曹泽那更是一大失策。” 司马威听了一愣:“啊?!郭兄,你,你怎么这样说呢?” 郭彰微微一笑:“哈哈哈,曹泽此时好比放在案板上的肉,杀不杀,都一个样,可是先王留下的四位辅政大臣:你的父亲司马倪称病不上朝。薛必隆丢了官职爵位,全家流放边境。阎致远远派江南,便是说明王上的不信任。再把曹泽一剐,哎,那就全齐了。他们多坏,多无能,也不至于一无是处吧,辅政大臣都这个下场,那百官能不寒心吗?更何况燕国还不平静,三朝,后汉更是蠢蠢欲动,很多统兵将领都是曹泽的老部下,要是听说曹泽被处死他们能不疑心害怕吗?” 这一席话说得司马威和谢澜恍然大悟,司马威联想到王上今儿个露出的口风恐怕也有这个意思。正想再问下去,谢澜抢过话头,不安地问道,“翠姑的后事办的如何了?你还好么?” “都办妥当了,我很好。”郭彰不紧不慢地答道。谢澜细细打量他的神色,竟看不出喜怒来,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家无关的事情,一时间反而不知道如何宽慰他了。 “诶,她一个烟花女子,郭兄给了她名分,又替她处理了后事。也算是对得起她了。”对于世家子弟郭彰娶了歌伎为妻的事情,都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司马威自然有所耳闻,他是十分不理解的。不顾谢澜眼神间流露出的阻止之意,只想着一味讨好郭彰,说道,“你立下盖世奇功,恐怕指日就要高升了,她恐怕配不上你了,在身边也是个累赘。” 这是触碰到了郭彰的逆鳞了,谢澜不放心地站到郭彰,司马威之间。他知道,以自家表弟这样横冲直撞地性格,恐怕直接上手打人也是有可能的。 看着郭彰阴晴不定的神情,司马威有些不知所措,他本意是想结交这位新晋的贵人的,不曾想一时得意忘形言语间过了头,他尴尬地咳了几声,赶紧站起来冲郭彰拱手赔礼,支支吾吾道,“这....这是我唐突了。” “无妨,翠姑得了急病,其中颇有缘故,没几天就去世了,这也是她没福气了。”郭彰久久没有说话,只凝望着眼前缕缕香烟,半响,方深深舒了一口长气,消瘦的面庞上多了几分疲倦,只平静地说道,“只是我俩毕竟夫妻一场,刚刚那些话,司马兄请不要再提了。” 司马威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再不敢胡说什么。 “缘故”自是有的,谢澜心里清清楚楚,只是不能详加解释,只好默然不语。外面不时何时起了风,夹着微雨,打得窗棂杀杀作响,三人静静听着,都觉身上有些发寒。 谢澜有些吃惊地望着郭彰,现在眼前这个冷静自若,颇有城府的人还是自己那个放浪不羁,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表弟么? 人心是最复杂的,变换莫测。也许经历了这样大的事情,即便是最耿直的郭彰也有所改变,有所成长了吧。 忽然,门“吱”地一响,都太监李慧一步跨了进来,一边抖落着大氅上的落叶,一边小声道,“谢侍卫,正找你呢!王上让你找个叫郭彰的到宫里去。” “赶早不如赶巧了。”谢澜笑着指到,“这位就是郭彰。” 李慧颇为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位郭先生,并未发现这个瘦弱的书生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免有些失望,嘴上恭维道,“这位就是郭彰先生啊,恐怕先生到要大喜了呢!” “嗯,我?我有什么喜事啊?!”郭彰大概猜出了李慧前来的原因,仍装作不解地问。 “如今奸贼已除,天下太平,以先生的大才,朝庭还会不重用吗?” 郭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 “哎,我是无可、无不可的,不计较什么在朝在野,只是最近局势不稳,有些日子未见到我的好友齐二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李慧微微一笑说: “啊,对对对,我正是为这事来的。齐二托我来转告你,他明日想请你去郊游散心,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去啊!” 郭彰听到这儿,微微一笑说:“好好好,那明天我一定要去,我好久不见齐二,也很想念他。”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第二天一早,司马府派了一乘青布小轿过来抬着郭彰,司马威亲自骑马护轿。轿子一上街可就招人注意了。为什么呢? 第四十七章 重现的欲望(下) 因为司马威如今的身份不同了,都城里的人谁不知道他护驾有功,又是当今王后的亲哥哥,是炙手可热的显贵。今儿个见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护持着一顶青布小轿,倒有点奇怪了。哎,这轿子里坐的人难道比司马大人的身份还贵重吗? 郭彰静静地坐在小轿里,心里十分复杂,为君王效力,是家族赋予他的使命与期望,也是他从小的志向,如今这个志向终于要实现了,只是现在,自己又有了新的愿望。 一个不顾一切要达到的愿望。 小轿缓缓前行,只听外边一声高呼: “此处文官下轿,武将下马!” 司马威翻身下马,正要上前答话,从里面飞跑出一个太监大声喊道: “王上有旨,特许郭彰先生乘轿入宫。” 侍卫们一听,连忙闪开,让出一条路来。司马威手扶轿扛前导,小轿颤颤悠悠地抬进了皇宫。 千里奔腾云中志,何来伯乐一赏识。可上九天揽日月,开疆拓土向边陲。如今自己已经被伯乐赏识并即将委以重任,自己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了。 没有翠姑在身边,自己即便成了大事又有什么意义呢?旁人不过是羡慕或是嫉妒罢了,真正能与他分享这喜悦的人现在却不在身边。 所以一定要达到那个愿望! 正在殿内等待朝见的文武百官更是糊涂。一个最常见,最普通、平民百姓谁都能坐的青布小轿竟然抬进了王宫,护轿的又是在王上面前最得宠的司马威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呢?看那司马威毕恭毕敬的样子大伙更想不通了,这小轿里到底坐的是哪位大人呢? 小轿终于在太和殿门口停下了,司马威掀起轿帘,把郭彰扶下了轿。御前侍卫谢澜气字轩昂地走下台阶,面南而立高声说道: “奉上谕,着郭彰进殿见驾。钦此。”说完又上前一步低声说: “表弟,你可大喜了!” 郭彰装作晕头晕脑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明白,这是对他最有利的,最好的伪装。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旁的司马威神密地一笑说: “啊,先生不要着急,上去您就知道了。”说着和谢澜一边一个拉着他走上丹墀。 郭彰和他们进殿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礼。行完礼一抬头,他不禁愣住了:啊!在这庄严肃穆、金壁辉煌。异香扑鼻、光彩夺目的太和殿里,在那镶玉嵌宝、雕龙涂金、至尊至贵、神圣无比的御座之上,头戴金冠,端然高坐的人正是自己数年来嬉笑玩乐,谈天说地的好友——齐二。不,现在要叫他王上了。看看两边,站满了王室宗亲,九卿部院文武百官、大小臣僚,却都是一个个躬身侍立,没有一点儿声音。再看看前面谢澜等一班子侍卫,个个精神抖擞地侍立在萧稹的身后。 饶是他先前有所准备,真正见到这样庞大的架势也有些措手不及,不是听自家大伯描述中的大殿,而是自己真正看得到的,触碰得到的,若有若无的闻得到龙诞香味道的,巍峨的王宫,实在是不一样的。 啊!这是真的,齐二就是王上,是齐国的君主,他脱口而出叫道: “齐——那个二字还没出口,亏他聪明马上改口为:“齐主万岁!”说完便深深地磕下头去。 看着平常倜傥风流、挥洒自如的郭彰被司马威他们摆布得如痴似呆,看郭彰在自己面前诚惶诚恐地跪着,萧稹的心里真是不由得感到一种骄傲和满足,更加体验到主载天下的威风。可是,霎时间,他又觉得一阵惆怅,几年来,半师半友,亲密无间的情意从此完了。又想到郭彰刚刚痛失爱人,现在也不知心情如何,只说了声: “先生请起,赐坐!” 郭彰还是跪着没动。司马威上来把他扶起来,坐在小太监搬来的绣墩上。 就听萧稹说道:“郭彰先生,数年来与你谈天说地,畅所欲言让我十分痛快,蒙你诚挚之言亦让我获益匪浅,我既想结交先生,听学子真心之言,所以我不得不将身份隐瞒,还望先生体量我的难处。” 萧稹这番话说出来,郭彰豁然开朗,之前的许多猜疑,不明之事,一下子全明白了。 无论是怎样的身份,萧稹依旧是那个逍遥自在,不拘小节的萧稹,他的心,是不会变的。 郭彰站起身来躬身答道: “臣一介寒儒,以布衣亵渎君主,谬讲经义,有污圣听,请王上治臣不恭之罪!” 萧稹摆手笑道,“哎,先生言重了,你何罪之有?如果刚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王上,那么我怎么能听到你的金石之言呢!咱们又如何举杯痛饮呢?郭彰,今日我请你来,为的是向众官宣诏,咱们君臣之名虽定,朋友之情常存,希望咱们还一如既往。” 听到这话,郭彰也感激涕零,跪下磕头谢恩,又听康熙说道: “先生请坐,谢澜,取先生当年策试的卷子来。” 谢澜听得这一声,忙从太监手中取过一卷文书呈上。萧稹将卷纸展开,微笑着又看一眼,然后交与萧杰,说道:“这是三年前郭彰先生应试的卷子《论为官者贪赃乱国》。不但文笔雄劲,气势磅礴,而且立论精辟,谋国深远,陈述治国要略,精深之至,实力不可多得之佳作。你给大家念念,如果朝臣当中都能像郭彰先生这样,曹泽萧稹之流怎么能专权,如果天下士子都能像郭彰先生这样,我大齐何愁不日益倡盛。你念给大家听听。” 萧杰知道为了这份试卷,几年来惹出了多少大事,自己当初又是如何在王上和曹泽之间左右摇摆,他知道王上为什么叫自己念这篇文章。阎致远呢,更是如芒刺在背,越听越出汗,等到念完了便抢着上前跪下:“王上,听了郭彰先生的策论,臣更觉得惶恐,郭彰先生天下奇才,肯请王上委以重任。” 这便是萧稹今日让郭彰进宫的目的了,心想这阎致远别的不行,溜须拍马倒是一愣一愣的,也算是本事了,他也不想当着郭彰的面给哪个大臣下不来台,便笑笑说:“嗯,此事我自有安排,谢澜,你们侍侯郭彰先生回去候旨,众卿,你们也都跪安吧。”在一阵山呼万岁声中,萧稹退朝了。 回到寝殿,在芳菲的侍奉下,萧稹换了便装,躺在靠椅上,他的心情格外舒畅,觉得天也高了,地也宽了,啊!做一个按照自己的意志发号施令的王上,真叫人痛快,这才是自己穿越来应该过的生活嘛!可是,他还有心烦的事,最叫人不放心的,还是穿越者的事情,听着宋清廉的意思,这里面的情形十分复杂。 若真的如他所言,那么三朝,后汉,燕国,湘国都有穿越者在背后操控,他们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呢?之后自己在这个大陆的情况只怕会更加难过了。自己必须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与之抗衡。 弱肉强食,是恒古不变的道理,如果自己与他们实力相当,他们也不会轻易动手吧。 他正在凝神静思,外边传来一声呼叫: “臣谢澜给王上请安!” 萧稹这才猛醒过来,笑着说:“进来吧,我正要找你呢!前天让你问郭彰的事,他怎么说啊?” “噢,郭彰说以不杀曹泽为好,反正他已经不能再生祸患了,留下他反能安人心,使朝庭官吏,军中将佐感恩戴德,为王上效命,就是列国想要生是非也得惦量惦量。” 谢澜还没说完呢,萧稹就霍然而起:“好!他看问题倒是透彻,一言定乾坤,就照他说的办!外面对郭彰怎么看呢?” “噢,百官们当然是交口称赞了。百姓们知道了这件事也很高兴,夸郭彰学问好,称颂王上礼贤下士功德齐天。”谢澜不由得想起郭彰近些日子的特别,不过为了自家表弟的前程,并未向萧稹细说。 “嗯,郭彰,我是一定要重用的。不过眼下不能马上封官,官儿大了,众人不服;官儿小了呢,又委屈了他。我想着,要让他跟着薛必隆再历练历练,毕竟若是司马家一家独大,就和曹泽没什么区别了。”萧稹意味深长道。 “臣明白了。” 傍晚,谢澜跟郭彰大概说了旨意,郭彰明白,自己是要被当做心腹重用了。 作为一枚棋子,一枚用来制约司马家的棋子,只是一路上有更多的荆棘,但是所获得的利益也就更大。 这正是他想要的,更大的权利,更高的位置。郭彰不动声色地想着,又寒暄了几句,便坐着小轿回了家。 自家的小院子依旧破旧狭小,吊丧用的素锦已被撤下,自从翠姑仙去,院子里的花草也无人打理,杂草丛生,一片破败景象。 郭彰并不在意这些,只径直来到后堂,诺大的一间屋子,空荡荡的连张床也没有,只有一张条几,上面的浮灰已有一指多厚,两旁排放着几张木椅,条几上放着两个蜡烛,供着一樽观音菩萨像。郭彰掀起观音菩萨像,挪了一个什么机关,只见墙壁半边已轧轧地滑动出一个门来——原来这是一堵木质的假粉白壁,里头是一条通道。他点燃一根蜡烛,进了通道,直直向前走到尽头,里面竟藏着一个冰棺! 郭彰拿着蜡烛向冰棺里面细细照去,翠姑俊俏艳丽的面庞正浮现在冰棺之内。他跪在冰棺旁边,仿佛触摸着翠姑本人一般,双手不住地抚摸着冰棺。眷恋地看着翠姑,轻声道, “阿翠,我想让你知道,今天齐二以王上的身份召见我了,还在文武百官面前夸赞了我的那篇文章,以后也会重用我的。” “等我以后登上了高位,有了足够的势力,一定能让你回到我身边的。”想像着未来的某天,翠姑还会回到他身边,郭彰痴痴地说道,“那位大人答应了我的,我亲眼见到了他的道行——那是神力啊,会让你起死回生的。” 第四十八章 约定之事 经过一个多月的会审,曹泽造反的案子终于定了下来。萧杰,阎致远明面上是全权审讯的钦差,其实事无巨细都要征询司马倪和薛必隆的意见——这也是稳妥起见,毕竟两人尚是戴罪之身。司马倪和薛必隆对于萧稹的意思也是一知半解,这个年轻的王上,所做之事,所说的话,都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从郭彰的事情便能窥探一二,几人谁都不敢轻易下决定,商量许久几次起笔,终于起草了一份奏章呈了上去。 萧稹此刻正在太和殿批阅这份由萧杰,阎致远,司马倪和薛必隆送来的为曹泽萧言定罪的奏章,两人的罪状总共列了三十六条,萧稹逐条仔细读过,便知谢澜已将他的意思婉转地转达给了几人,罪状的主旨是指责曹泽萧言结党营私,欺下罔上,恣意妄为,擅自纵容属下乱占民地,贪污成风,而对谋逆弑君的大事,只简略的点了点。 奏折的最后结尾又有,“曹泽为辅政大臣,先王重臣,正法与否,出自王上圣裁。”等语,这样巧妙的话语便给曹泽开了一线生路,向来必然是深谙为臣之道,圆滑精明的司马倪的主意。 毕竟以薛必隆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是绝对不想轻易放过曹泽他们的。 几人能呈上这样的奏折,不知司马倪和薛必隆争论了多久,萧杰,阎致远又在旁边如何说和呢,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为这件事争得面红耳赤,吹鼻子瞪眼的,想想就觉得有意思,真想亲眼看看啊,萧稹不由得笑出声来。 “王上为什么事情怎么高兴啊?”司马晴来探望,恰巧看见萧稹笑意盈盈的样子,心里也十分喜悦。 “你来看,薛必隆给我上了折子,给曹泽求情呢!”萧稹并不避讳,拉着司马晴一起看奏折。 “那位刚正不阿的薛大人也会说这样的话么?真是罕见!”司马晴细细阅读折子内容,看到最后,十分惊讶,“王上打算如何做呢?” “我自然是想从轻处理了,其实他们也未掀起多大的风浪来,现在各国都对齐国虎视眈眈,就想看我们出乱子呢,可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啊。” “臣妾也是这么想的,稳定才是立国之本。”司马晴让人放下带来的食盒,思量许久说道,“臣妾有一言,曹泽萧言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素日里眼高于顶,太过骄傲罢了。现在王上平定了两人的造反,他们也看到了王上真正的能力,自然会驯服,不如再在别处启用他们。” “你是说,明面上治他们罪,暗地里再委派他们么?”萧稹倒是有些惊讶,自己只是想放他们一条生路,倒是没想过还有这种办法。 “王上之前不是说过么,若是被曹泽萧言二人夺了王位,齐国也不会灭亡的,王上是很欣赏他们的才能吧。既然欣赏,何不启用呢?”司马晴分析道,“如今列国都蠢蠢欲动,战事一触即发,我大齐更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啊。” “在家时父亲常常跟我讲起,当年先王是如何重用他和曹泽,传为佳话的事情,曹泽是忠于先王的,想来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心窍才造反的吧。” “要不是萧言蛊惑,曹泽大概是不会造反的。”萧稹想着之前的事情,说道,“他还几次舍命救先王呢。” “这便是了,只要王上动之以理,晓之以情,曹泽会答应为王上继续效力的,萧言也是一样。”说道这里,司马晴露出冷峻的神情,目光又尖锐了几分,“毕竟,他们俩现在如同被拔下了牙齿的猛兽,不会再威胁到王上的权威了,只要稍加训练,便可为王上摆布。” 此话一出,如同落入水中一般,再也听不到声响,司马晴这才回过神来,这是在宫里,不是在家中,刚刚的话只可以在心里想,说出来便是大逆不道的。她不安地看着萧稹,却发现萧稹也回看着她,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你真是女中诸葛,这主意不错。”萧稹兴奋地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好像在思考具体做法一般,“这样便一举两得了,既保住了两人性命,又可为我所用。” “臣妾身处后宫,又是女子,出言有违身份体制。”司马晴低着头。 “这有什么的,你虽是女子,可是谋略远胜过那些男子百倍,说实话,我都没想到这招。”作为接受过现代教育的萧稹,是清楚女人是不容小觑的,这是不同时代观念的差别,对于眼前这个颇有计谋的女子,他是十分欣赏的。 “现在我是王上,规章制度我来定。”萧稹一脸正经地说道,“我准许你参与朝政讨论,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个有远见,有想法的出色谋士,和你是不是女子无关。” “现在我要起草诏书了,作为我帐下的谋士,王后来替我参谋一下吧。”萧稹坐定,头也不抬地招呼司马晴过来,援笔在手,磨了朱砂,他要亲自起草这份诏书,深思一会儿,便提笔写道: 曹泽系勋旧重臣,受国深恩,奉先王遗诏,辅佐政务,理应精白乃心,尽忠报国。不意曹泽结党专权,扰乱国政...... 从西角门出了宫,绕开了繁闹的菜市,萧稹见路上行人不太拥挤。时近年关,一冬也未下雪,显得又干又冷。道旁的树枝上偶尔还挂着几片枯叶,在呼啸的北风中挣扎,更增几分肃杀气象。但因暂时离开了宫城,只觉围绕在脑边嗡嗡响的朝事通通散去了,萧稹还是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阔朗和愉悦。谢澜,芳菲一左一右服侍在旁,换了便服的小太监也兴高彩烈地举鞭吆喝着,四匹马轻车熟路一溜儿小跑,人声、车声、叱喝声交织起来,十分和谐,终于有了人气儿,萧稹倒觉得十分安然。 这便是活着的感觉。 马车正缓慢地从街上穿过,在街边的唱曲儿声若有若无地传来,萧稹留神细听, 秋叶落,红颜槁枯堕尘风。恰信茵席,妾身命难容!何堪雨中泥涂,沟渠转飘零?蛾眉双蹙,青碧何存?却是雨也无情,风也无情! 只有一把二胡滋滋啦啦地弹着调子,曲调悲凄,唱曲儿的女声也好似哭过一般上气不接下气,配上这肃杀的景象,颇有一股曲终人散的滋味。 “这是什么曲子?之前好像没听过。” “这曲儿叫《妾薄命》,讲的是青楼女子被抛弃的故事。”芳菲听着,不由得想起翠姑的事情,眉宇间不知不觉添了一份哀愁气息,但对着萧稹又不得不强颜欢笑,“这曲子上不得台面的,王上自然没听过了。” “青楼女子么?那不是翠姑一样。”因为前世的关系,萧稹对于察言观色很擅长——这可是小偷的基本素养,他看得出芳菲的不高兴,大概猜得出她在想什么。索性直接挑明,“只是她们的境遇又不一样,那女子被抛弃,而翠姑则是左右为难中自尽了。” “真是可怜。” “也没什么可怜不可怜的。这都是自己的选择,遵循着自己的内心走罢了。”萧稹想了想,“不过我是不赞同这样的做法的,人嘛,好死不如赖活着。” 马车到了城东门口缓缓停下,这是约定好与宋清廉见面的地方,萧稹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吴浩泽穿着便服,叼着烟袋远远地站在城门口,即使是随意地站着等人依然身板笔直,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颇有些与众不同,看见停下的马车便正径直走了过来。 “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你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四十六分钟,下次请你准时。”吴浩泽硬邦邦地说道,言语间颇有不满,“快走吧。” “不好意思啊,实在是太忙啦。”真是个严肃的人啊,萧稹笑笑,有点不好意思。 “不要为自己找借口。” “知道了知道了。”萧稹想了想,自己穿越的事情自然是不让一般人知道为好,于是吩咐周围的人道,“你们都在这儿候着,我跟吴将军有点私事要处理,一会儿就回来。” 谢澜芳菲还是有些不放心,刚想出言劝阻,萧稹只摆摆手道,“吴将军的实力你们是知道的,又是我的心腹,不必担心。”说罢也不等他们答应,只叫侍卫牵来两匹马,两人骑上马一溜烟便没影了。 第四十九章 外表和内涵 萧稹跟着吴浩泽两人,自从都城东门急忙骑马离开之后,已经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只是还没到地方。 天黑得像墨染一般,雷声一阵一阵滚动着由远及近。闪电在云缝中跳动着。凉飕飕的风横扫而过,卷起地下的浮尘直扑人面,顿时吹净了萧稹的一身燥热。风滚雷动过后,又是一片寂静,只不时地夹着从小巷深处传来凄凉漫长的叫卖声,更增加了深夜的神秘感。 一个齐国君主,一个护城将军,二人骑马并辔而行,默不作声。萧稹在暗夜中不时侧身瞟一眼吴浩泽,但模糊得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偶尔电划长空,宇间通明雪亮,才看见吴浩泽毫无表情的面孔正如一尊石刻似的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霎时又沉入更黑暗的模糊之中。身份特殊,扑朔迷离的萧稹明明在他旁边,却又好像不在他旁边一样。 根本没把自己放着眼里么?这个男人,犹如一头孤狼一样,除了自己的猎物以外,世间一切人事都与他无关。萧稹不由想暗暗咂舌,这个人是厉害得很。比起宋清廉,有其刚而无其俗,单是这份沉稳神气就是贵人之相! 萧稹只在默默观察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却又冷静自傲的孤狼,与宫内兵变之时机敏冷静的护王将军慢慢重合,却又与那个在兴奋地欣赏着自己与萧言搏命厮杀的狂人截然不同。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萧稹不太明白。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个浑身充满着危险气息的家伙。 漆黑的夜晚,不熟悉的地方,空无一人的小巷,和一头近在咫尺的危险的野兽。萧稹冷静下来一想,突然觉得自己很危险,是羊入虎口的那种危险。 这家伙,不会兽性大发把自己给大卸八块了吧,想着之前战斗中吴浩泽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萧稹忍不住微微发抖。 很有可能!绝对有这种可能! “别瞎想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吴浩泽仿佛看穿了萧稹的恐惧,“以你现在的水准,还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哦。”萧稹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紧抓着缰绳的手也放松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一个男人,被认为不如其他人,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依旧是严肃冷漠的语调,只是多了一丝戏谑的意味。 “诶,话不能怎么说,在保命的问题上,不如谁都行。”萧稹笑嘻嘻地说道,“只要能活命,说我不如王八都可以啊。” “你还真是毫无底线啊。” “人呢,在世上都会有底线和极限。而人的生存空间就在底线和极限之间。我一直觉得只有底线足够低,极限特别高的人才能活得久,活得好。那些自恃清高的人往往把自己的底线定的很高,反而活得更辛苦。我只要活着就行了。”今夜的云层很低,隐藏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之中,好像噩梦里的怪物,呼啸着要扑过来,好似不在人世间一般。萧稹看着苍茫怪异的天空,思绪已是飘到九霄云外,嘴里不自觉地说出了这样的话,“何况我如何,用不到别人评说,谁又能明白谁多少呢?” “这话说得倒是有点道理。”吴浩泽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比如像我这样的人,大概是活不长的。” “诶,我就随口胡诌的,别当真啊。”听到活不长三个字,萧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你这么厉害的人,自然能平安无事了。” “快点走吧,你需要早点回去。”吴浩泽避而不答,只猛地抽了一鞭子,马儿吃痛,嗖地一下跑出老远。 一切的一切,自从选择那天就已经注定结果,自己只要坦然接受,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就好了。 思考是无意义的,还不如手中的利剑管用。 过了庙会旁边的桥洞,踅过苇子胡同,便是一大片栉比鳞次的民居。这里街巷廛肆交错纵横,极其繁华。亏得萧稹常常微服私访,四处瞎逛,这一带又曾是他与郭彰沈炼经常玩乐之地。若是稍生疏些儿,昏夜至此,连东西南北也辨不清,莫说寻人了。萧稹紧跟在吴浩泽后面,过了桥洞约莫二里远,左曲右折钻出迷魂阵一样的小巷,便觉猛一敞阔,一阵罡风吹过,寒凉浸骨,早见前头有两个人提着灯守候,见他过来,老远就挑着灯儿低声问道:“可是到了么?” “到了。”吴浩泽答应着,翻身下了马。“前面的路不好走了,你也下来吧。” “哦。”借着灯光,萧稹认出了右面的眯着眼睛,神情猥琐的宋清廉,一双三角眼倒成了他的标志,左面的女子倒是头一次见到,身处娇小玲珑,扎着马尾辫,一副金丝边眼睛,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今天天儿黑,怕你们找不到路。”宋清廉咳了两下。 几人接着往小巷里走,小巷逐渐分作几条通道,越走路越窄。宋清廉先进去,其他人在后面紧跟着。里边道路更是繁复,七拐八弯,到处是路。据宋清廉说除一条可通外,其余的条条不通。 萧稹愈觉惊奇,这样的地方,自己重来都不知道。又看了看附近,竟是一户人家也没有,一边跟着走一边问道:“这地方怎么没有人气儿啊?不会是坟地吧。” 那女子笑了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中回荡,却是十分清脆悦耳,道,“宋叔把后头这半条街都买下了,又把原先的弄巷改了又改,才变成这样的。咱们都叫这儿‘八卦迷魂阵’呢。——到了到了!” 只见一间破旧的二层小楼突兀地伫立在前面,远远看去坑坑洼洼的,发皱的绸子上红底黑字写着“茶馆”两个大字,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一阵寒风吹过,几块墙皮支撑不住似的,稀稀拉拉掉落在地上,完成了它们的最后使命,红灯笼晃晃悠悠地冲几个人招手一样。 萧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栋危楼是怎么回事啊,是鬼屋么?是人肉包子铺么?还是那种只要付出代价就什么都能得到的八号当铺啊?”萧稹有些发狂道,“我说你们好歹也是穿越过来的人啊,审美啊设计啊就不能美好一点么?稍微超前一点吧,要对得起咱的身份啊!” “当然对得起了。”女子不高兴地撅着嘴,用银铃般的声音不甘心地反驳道,“现在简约派,奢华派装修之类的已经不流行了,像我们这种古典主义派才是王道哦。这叫返璞归真好嘛。” “你到底是对古典主义派有多大误解啊!”萧稹咆哮道,“我没看到什么返璞归真哦。我只看到一栋破房子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哦!摇摇欲坠啊!” “这人还真是话唠啊,说起来没完,这也算男人么?” “不清楚。”吴浩泽老实回答道,“不过这样的外形有利于隐蔽。” “诶。”萧稹扶着头,颇感无奈。 “好了好了,别光看外表嘛。”宋清廉拍拍萧稹的肩膀,拉着他进了房子,笑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凡事就是喜欢看外表,这是非常不好的,会看漏看错很多东西的。就拿我来说吧,虽然长相差了点儿,但是深入了解就会发现,我是个多么有内涵,多么可靠的人了。” “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绝对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内心和外表一样猥琐,让人不忍直视!” 在宋清廉的带领下,几人穿过茶馆大堂,径直往地下室走去,顺着楼梯往下走灯光越来越明亮,真正到了地底,出现在眼前的一切让萧稹大吃一惊。 “如何?”宋清廉欣赏着萧稹张大嘴的窘迫模样,得意洋洋地问道。 第五十章 存在的证明 在徐子安长达十多年的偷盗生涯中,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有次他冒充修理工,偷偷溜进了一位顶级收藏家的府邸。 古色古香的老房子里装修十分精致完善,别有洞天。做工繁复精美的波斯地毯,正中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飞凤舞图案的紫檀木卧榻色泽深,质地密厚,纹理细密,隔着老远也能闻到淡淡的檀香气味,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周遭的摆件更是惊为天人,从一人多高的观音菩萨白玉像到徐悲鸿的骏马图,随便挑出来一件看都似乎都有不少的故事可以讲。 就连梨花木茶几上的烟灰缸也是色彩缤纷,形状奇特——那是印加族的彩色食盘,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徐子安之前在拍卖会上看到个类似的,十万元起拍。 众多价值连城的宝物摆在自己面前,徐子安有些手足无措,或者说是呆立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好像是女孩子们挑选口红一样,无从下手! 简直就是天堂啊!就让我在这儿待到死吧! 看着破旧茶馆的地下室,萧稹又有了与当时同样的感受,身处天堂的感受! 首先映入萧稹眼帘的是如白昼般的有些刺眼的灯光——在这个古代大陆上,萧稹已经多年不见的,他甚至有些忘记的最伟大的发明,明亮充盈了整个地下室,这让他看清了地下室的全貌。地下室的面积很大,整条街的地下都连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站在角落中根本看不到边际。各种各样的东西被放在一排排整齐的巨大架子上,有的是那个自己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代的熟悉产物,也有些没见过的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东西。 成列的书籍,各式各样的衣物,医用药品,按照年份排列的红酒,甚至连各式长枪短炮,手榴弹,军刀这类的现代武器也井井有条地放在半透明柜子里面,静静等待着熟悉它们的人的到来。 “这些......都是传送来的。”萧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又揉了揉眼睛想要再一次眼前事物的真伪,“真是不可思议啊!” “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毕竟传送机制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物品不一定会传送到哪里,我们寻找到这些东西也用了很长时间。”女孩子解释道。 几人在地下室的一张圆桌旁坐下歇息,萧稹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各个架子上的东西,他仍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事物冲击着,双眼不自觉地盯着每一件自己熟知的物品,仿佛想要把它们的样子都深深刻在脑海里一样。 宋清廉对萧稹有些呆滞的神情仿佛早有预料,只是笑笑,慢慢转过身,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盒软玉溪来,递给吴浩泽,萧稹一人一根烟,自己也拿了一根,不一会儿,焦糊的有些呛鼻的烟味在圆桌旁四散开来。 女孩子对浓重的烟味十分反感,“你们三个,不要在地下室抽烟啊,万一着火了怎么办啊?” “不好意思啊,就破例这一回吧,为了让某个人回神。”宋清廉看着斜对面,意味深长地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萧稹盯着燃烧着的香烟好一会儿,快烧了一半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放在嘴边,深深吸一口,仿佛品味一般闷了好久才轻轻吐出来,身体却不习惯地咳嗽起来。 “我之前经常抽烟,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再也没碰过了,这种感觉,既熟悉又亲切。”萧稹低下头,只看着烟在手中燃进,“怎么说,虽然这个身体对烟味儿不熟悉甚至抗拒,但是我的灵魂,却是留恋这股味道的。” 缭绕身侧的烟雾,地下室里的一切,使得萧稹的大脑不断地回忆起,他曾经存在过,生活过的那个时代,尽管已经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个时代的人们,自己的老友,亲人或是陌生人,都在做什么呢? “我呆在这里,就会有活着的感觉,知道自己的来处,就不会迷失方向。”宋清廉笑笑,似乎对萧稹很理解,从柜子里拿出一把破旧的勃朗宁手枪,精心擦拭着说道。 “好了,快点检查吧,他要是回去晚了会很麻烦。”吴浩泽闷声抽完了烟,一把夺过女孩子吃的正欢的乐事薯片,打断道。 “还给我,这个麻辣香锅味的可没几袋了。”女孩子满脸不乐意,想把薯片夺回来。 “检查完了就给你。” “好吧。”女孩子看着萧稹,简单介绍道,“我叫杨倩倩,是一名穿越者,同时也是传送机制的研究人员。” “研究人员,那你对传送的事情和那个女娲计划很了解喽?”萧稹急不可耐地问道,“那我的穿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还要做具体检查,以我对传送机制的了解,还没有出现过只有灵魂穿越的例子,你是特别的。”杨倩倩说着,领着萧稹走到距离圆桌不远的一个大型机器设备面前。 “这是台简单的身体影照仪器,我先给你简单检查一下。”发电机在一旁呼隆隆地工作发电,过了一会儿显示灯亮了,机器缓缓地将萧稹送入照影区域内。 一旁的杨倩倩仔细检查着萧稹的影像图片,反反复复看了多次,确定道,“错不了,这就是个普通的二十岁男子的身体影像,没什么特别的。” “既然是普通人,为什么我的灵魂会附在上面。”萧稹不解地问道。 “你错了,这个萧稹的身体,不应该是普通的身体影像的。拥有道气的人身体五脏器官是与常人不同的。”宋清廉眯着眼睛解释道,“在你的灵魂穿越来之前,萧稹虽然体弱,却在道气上十分有天赋,列国周知。” “可是我当初从道行入门到练习道术可是颇费周折的。” “本身拥有道气和使用道气是两码事,萧稹是天生有道气的。”宋清廉叹了口气,“我忘了,你还一无所知呢,那我们就先从道气说起吧。” 第五十一章 特别实验体 “道气我也会使,怎么说呢,有点类似武侠小说里内力的感觉吧。”萧稹想想说道。 “可不是那么简单的的,话说回来。”宋清廉把擦好的枪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子里,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世界有这种特殊力量的事情呢?” “可能是小说看多了吧,说实话,刚刚知道有这种神秘力量我还挺兴奋的呢,主角光环妥妥地!感觉自己要成为大侠了,马上就能练就绝世神功,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了呢。”萧稹咂咂嘴,满脸遗憾的神情,“不过真正修炼使用的时候,才知道不是那么简简单单就能操控得了的。而且啊,没等成大侠,就差点连小命都搭上了。” “所以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啊,还是要少点幻想多点现实主义哦。”宋清廉难得地亲自煮咖啡,浓醇的香气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动声霎时间充满了整个地下室,“《战争与和平》抽空看看吧,书架上有的,说不定能拯救一下你天天做白日梦的大脑。” “现实主义的话,对他来说太深奥了吧。”杨倩倩想想,“你还是从《三字经》开始看吧,把做人的基本法则复习一下。” “嗯,对。”吴浩泽从怀中掏出烟袋,随声说道。 “能来到异世界已经根本没有什么现实了吧,连即便常理都不符合!”萧稹拄着脑袋,“好了好了,是我想的简单了,回归正题吧,道气究竟是怎么一会事啊。”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道气这种力量一直是我们研究的重点之一,目前还存在很多疑点。”杨倩倩仔细解释道,“不过呢,你可以把道气理解为这个世界特有的一种病毒,病毒会传染的吧,有的人天生就自带或者容易感染这种病毒,有的人则不会。” “所以说每个人的道气是天生的了。” “没错,不光是人,这个世界的飞禽走兽,乃至花草树木,都可能拥有道气这种特殊病毒,拥有道气的多少也有不同。只要少数得道高深的人能分辨出它们,不过现在我们通过仪器也能做到。”杨倩倩随手指了指身后的一排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了形状各异的石头和用玻璃板保存的培养基,侵泡在营养液中的植物根茎分明,用紫光灯照着便于随时观察。“这些东西都含有道气,之前给你修炼用的炼石就是这个道理了。” “说起来,那块炼石跟我之前用的那些不一样,力量的感觉不太一样。” “这是自然,那块石头不光天生含有道气,我在后期又通过其他手段,结合了植物中相同类型的道气,与一般的炼石当然不同。”杨倩倩颇为自得道,“你那块炼石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要好好使用啊。” “等等,先让我消化一下再说吧。”萧稹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简单地梳理清楚了关于道气的常识。 “那又为什么说我现在的身体有问题呢?” “我在太医院翻看过你之前的诊断记录。”宋清廉端上咖啡和点心,坐着说道,“萧稹出生时浑身青紫,面色苍白,幼年时也常有呼吸困难和晕厥的症状,我们查过医学典籍,这些都是小儿先天性心脏病的表现。” “通过影像仪查看的话,心脏部分应该会有供血不足,主要表现为心脏肥大或是主动脉缩窄和肺动脉狭窄。”杨倩倩扶了扶眼睛,认真说道,“不过刚刚这些都没有,现在你的心脏完全没有问题,完全是正常人的心脏。” “没错,自从我穿越以来以后,从来没有感觉过不舒服。”萧稹回想道,“会不会因为我道力的运用得好,修复了我的身体呢?” “这个是不存在的,使用道力的确会强身健体,但也仅仅是提高身体素质,少生病之类的,不会改变身体缺陷和构造的。”杨倩倩摇摇头,“你身上的谜团倒是越来越多了。” “不是偶然吧,你穿越到这个身体上的事情,是必然的事情。”吴浩泽叼着烟袋,一针见血, “没错。”宋清廉小口啜着咖啡,冷静地分析道,“之前先天有缺陷的身体在你灵魂穿越后,突然变得正常了,这是不合常理的事情。背后应该有人操控。” “不用猜了,又是实验吧,只不过不知道是那一伙人干的了。”杨倩倩叹了口气,摘下眼睛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小脸上满是倦容。 “实验?什么实验?”萧稹一脸不解。 “就像我在研究将不同物种的道力结合在一起创造更强力的炼石一样,其他的穿越者也会做其他研究,其中不乏利用活人研究的。”杨倩倩闭着眼睛,只大致说了几句,似乎对这个话题颇为忌惮。“你要小心,可能你也是实验体,还是最特别的。” “活人研究?” “就像你说的,道力能强身健体,强大的得道者甚至能知天命,有通天之能。”宋清廉意味深长地说道,“虽然是传说,但是任何人都期望得到这种更为强大的力量,尤其是拥有超前科技的穿越者们更是如此。” “如果通过实验和科技能够使自己的力量更强的话,人们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无论是这个时代的人,还是穿越者。所以才会战争不断啊。”宋清廉笑着感叹道,“不过正是因为这样,人类才会一直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嘛。” “你还真是想得开啊,老头子。”萧稹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随便拿人的性命开玩笑么?” “二战时期日军731活人实验和德军集中营活体实验的积累,才使日本和德国如今成为医疗水平最高的国家。这个大陆也是这样,更何况连基本的约束都没有。”说到这里,宋清廉又点了根烟,“活人实验在穿越者的圈子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利用这个时代得道者的身体进行实验,甚至用同为穿越者的伙伴实验的大有人在。不得不说,也是很有成果的。” “那你们呢?这么关心我的情况也是为了拿我做实验么?”萧稹冷笑道。 “不是的,现在你的身份是齐国君王,是大陆上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至少是明面上的。我们也是想找个靠山以免被其他的穿越者们干掉。”宋清廉掐灭了烟头,“不过现在看来,你早就被人盯上了。” “怎么说?” “你记不记得那个自杀的翠姑,她一个女流之辈,为什么能那么轻易的接近你呢?” “那......那只是偶然出去遇到的。” “这个世界,不存在偶然,只要精心安排的必然。”宋清廉笑笑,“罗生门的沈炼,在列国也是鼎鼎大名的。这人向来做偏门生意,怎么单单安排翠姑来唱曲儿说话儿,这只是我的猜想,也许事情不那么单纯。” “你要更加小心,不仅仅是齐国国事,更是你自身。” 咖啡已经彻底放凉了,浓醇的香气转变成酸涩的苦味,却也无法引起萧稹的注意,他只是不断地看着周遭的一切,耳朵麻木地不断接受着一个又一个爆炸性的事实。 是梦吗?手心不断渗出的汗,脑海中不时闪过的画面,心底里不断下坠的慌张的感觉,提醒着自己并这不是一个梦。 萧稹,这个穿越后重生的人,齐国年轻的君王,现在正是一个特殊的实验体,一个被窥探已久的特别猎物。 第五十二章 背后指使者 萧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茶馆的了。 先是迷茫与恐惧,紧接着则是出奇的冷静。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回想着,推算着从自己穿越到这个大陆以来的发生种种事情。渐渐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竟是想了许多事情,又好像没在想什么似的。 宋清廉他们会不会在骗我?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我的出现是早有预谋的事情,是必然不是偶然,为什么?我是一直被监视着的特殊实验体么?那么那些暗地里监视着我的人,又在想什么呢?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大陆,萧稹是从来没有害怕过的,即使面对着从未见过的道气,面对着一切陌生的人事物,甚至面对着曹泽萧言等人密谋造反,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都是胸有成竹的。因为他一直相信,自己来自于不同的时空,那个时空思想意识更为成熟,科技水平更加超前,拥有着超越出这个时代智慧和阅历的徐子安,是能够在这片古老的大陆上混得如鱼得水的。 直到刚才,在混合着呛鼻的烟味和酸苦的咖啡味的地下室圆桌上,事情的真相被一点点抽丝剥离的揭露开来,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尽管他并不愿意相信。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萧稹走走停停,时而抬头望着天空,时而停下脚步看着周围斑驳的墙壁,好像若有所思的样子。但是眼神却是十分呆滞的,昏暗的烛光下映照在脸上,隐约能看得到他一脸落寞的样子,与刚来时笑意盈盈的模样判若两人。 像打架打输了落魄而归的小野狗一样,一旁的吴浩泽想着,手里的灯笼也不由得握紧了些,清清嗓子说道,“你可是说过要知道真相好好活下去,完成这副身体主人的遗愿的。希望你不要出尔反尔。” “我知道的,可是即使是我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个事实啊。”萧稹苦笑道。“自以为掌控着一切,其实被人耍的团团转的事实。” “这个世界,强者为王,只要你足够强,谁也奈何不了你的。何况这件事,本身还存在很多疑点。”沉默了好一会儿,吴浩泽淡淡说道。 “嗯,我知道。” 都城东大门前,芳菲和谢澜荣轩已经等了许久,一波又一波的隐卫被派出去寻找,却连萧稹的影子也没找到。几人正急的团团转。只见萧稹和吴浩泽打着一盏灯笼慢慢走了回来。 “王上,您可把我们急坏了。”芳菲和谢澜赶忙凑上前去,上下打量着萧稹,眼神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懒洋洋的笑容不知何时又爬回了萧稹的脸上,他转过头,示意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弄明白,之后再联系你们。” “保重。”吴浩泽点点头,霎时间消失在夜幕之中。 萧稹望着漆黑的小巷,愣了一会儿神才回过头,随即快速钻进轿子里吩咐道,“去沈炼那里。” “王上,今天已经夜深了,老太后的銮驾明天也要回宫了。”芳菲在一旁劝道,“王上还是早点回宫歇息,明天也好见老太后啊。” “有些事情不弄明白我心里不安。”萧稹打了个手势,“出发吧。” 马车出了城,飞快地朝着西郊奔去。过了一片瓦砾堆,见前边有一带土墙,墙上藤蔓四攀,墙边老树婆娑。一栋颇为古老的大院子便隐藏在着土墙之后,最前面的是一间小门面的村酿酒家招牌,但在这劫后生的村野里,却分外引人注目。 自曹泽萧言的叛乱解决后,沈炼他们便从司马府里搬了出来,城里的吉意楼还在修缮,他们只得先在郊外的老院子里住着——这里偏僻隐秘,明面上是酒家,实则是三教九流人在齐国互换消息的秘密场所,也是罗生门的产业之一。 看门的伙计正打盹儿,急匆匆的马蹄声把他吓了一激灵,睡虫也消去了大半,赶忙站起来招呼客人,只听马车里有声音吩咐道,“告诉你们的门主沈炼,就说齐二要见他。” 那伙计也是久经历练的老手,只听了“沈炼”两个字便知道来者不善,知道他们的底细,不由得有些心慌。又是大半夜匆忙赶来,必有什么大事,只回来一句“客官稍等。”,便飞快跑门里去了。 不一会儿,陆祺祥带着人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拱手道,“稀客怠慢了!门主在里面等着了,请随我来吧。” 院子很大,与局促的酒家门脸不同,里面的装修倒是富丽堂皇。高大的土墙遮盖住了院子里绵延不绝的楼阁,火红惹眼的烛光犹如一团团烈火,不时传出的叫骂声和娇滴滴的笑声,挑动着人的神经。甜腻的胭脂味道和厚重的酒味交叠在一起,传达着暧昧不明的气息。艳丽夺目的芍药花充盈着整个院子,好似一群莺莺燕燕争抢着达官贵人的垂怜,却只让人觉得庸俗不堪。 众人此时也无心细赏,只跟着陆祺祥走进一个小院子,沈炼正坐在小桌旁边,桌上早已备好了酒菜,似乎早早等着萧稹的到来。 萧稹也不退让,连平日里的礼仪也忘了一般,径直坐在沈炼对面,爽快地拿着桌上早已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又风卷残云地吃菜,过了好一会儿,打了个饱嗝之后,才满意地放下筷子。 “菜做得不错啊,酒也是好酒。”萧稹打量着四周,暗金色的镂空花纹装饰着这个屋子,锦缎纱帐上也都绣着金线相呼应,翡翠玉石的摆件一应俱全,金碧辉煌得让人移不开眼睛。赞赏道,“没想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竟有这么个人间天堂啊。” “这里本是江湖人士聚集的场所,自然奢华些了。”沈炼仿佛习以为常,“毕竟大多都是亡命徒,不知道何时会丢了性命的家伙,自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这么个天堂般的地方,自然要好酒好菜才相得益彰啊。”萧稹直直地看着沈炼,说笑道,“只是还少了一位佳人,不知道可有像翠姑那样的妙人么?” 一旁的芳菲也局促不安地看着二人,虽仍是谈笑风声,但萧稹明显是话里有话。 “你不知道么?翠姑已经仙逝了,自然再是没有的。”沈炼低头看着酒杯,惋惜道,“倒是可惜了那位奇女子。” “她为了替父母报仇,忍辱负重沦落风尘,自然是位奇女子。”萧稹猛地站起,附在沈炼耳畔轻声问道,“我很好奇,这样一位奇女子怎么就如此顺利地到了我的身边呢?在这其中鼎鼎大名的沈门主又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呢?” “我也不知道啊,也许是天意吧。”沈炼笑笑,“不过直到最后,她也伤及王上分毫,不是么?” “她未伤害我,不代表她身后的人不想害我。”萧稹回到座位上,冷静地说道,“商人虽然趋利避害,力求稳妥,不过如果一点都不冒险的话,也是得不到大的回报的吧。” “我心里自然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不过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嘛。二者不能混淆的。”沈炼喝了口酒,慢悠悠地回答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事先声明,我也是收钱办事哦。” “有人拜托我,将翠姑以歌伎的身份安排进齐都城,跟在我身边,具体让她做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她没完成任务就自尽了。” “什么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把翠姑带来,叫我办这件事情。幕后的主事人我也不太了解,只知道江湖上都称他为那位先生。”说到这里,沈炼举起酒杯狠狠掷在地上,满脸狰狞的模样把萧稹吓了一跳。 第五十三章 决定的事 萧稹深夜到访的事情很快传到了苏婉的耳朵里,她酒醒了大半,急匆匆地想去见上一面。跑到门口,只见荣轩带着几名隐卫在门口护卫,伸手拦住了苏婉的去路。 “王上吩咐了,任何人不得进去。” “可是......”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在门口听着。”萧稹打小就由苏婉照顾,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圣意难为,只好变通变通。荣轩一本正经地说着,又帮她在窗纸上开了个小洞。 苏婉小心翼翼地走到门旁,明亮的烛光从小洞之中倾泻而出,映在地上形成了小小的光斑。透过小洞,苏婉隐约看到萧稹和沈炼正对坐着,虽是喝酒吃菜这类的平常事,沈炼的脸上却隐隐露出怒气来。 他们在谈些什么?苏婉有些不安,又往前靠了靠想一探究竟。丝绸的细微摩擦声没能逃出守卫在门边的芳菲的耳朵,她连忙冲萧稹使了个眼色。萧稹看到,只微微一笑点点头,便又接着饮酒了。 “那一男一女你认识么?”萧稹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道。 “见过几次面,但也查不出什么底细。”沈炼沉默了好一会儿,摆了摆手,侍候在一旁的陆祺祥连忙又换了副新酒席,“那女子容貌出众,一举一动很是妩媚,头发也不好好梳理,就弯弯曲曲地披散着。男子嘛,给人的印象倒是很普通,倒带着股书卷气,应该是个书生,不过应该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说起来,这两人的名字十分奇怪,叫什么......”沈炼蹙着眉头,费力地想了半天,方才开口道,“叫舒克和贝塔。” “噗!”萧稹刚刚灌进嘴里的酒猛地喷了一地。 舒克和贝塔,不是那动画片里的那两只无所不能的大老鼠么?真是露骨的表现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啊! “那你为什么这么爽快地答应了这两个怪人的要求呢?给的报酬丰厚,还是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中?”觉得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萧稹拄着脸,百无聊赖看着一道道精美菜肴端上桌来。 不一会儿,几个训练有素的伙计走马灯一般上起菜来,背顺口溜似的——指点道:“这是雄鸡报喜,佛手生香。鼎湖素鸽蛋,福寿而康,蚝皇网鲍片——用四个头的干鲍,只怕这会儿跑遍齐国都城也难遇呢——那是鼓汁龙虾拼盘孔雀开屏、麒鳞熊掌,四大热菜是紫带围腰、喜冠进爵、**金蝉、龙藏虎扣,另有冰花银耳露,甜品点心,花开富贵四式……贵客随便尝尝,看味道可正。”报完了菜名,也不多留,静悄悄地离开了。 谢澜注意到,这几个人走路虽快,却一律踮着脚,好像踩在软垫子上似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可见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直到现在,沈炼和他的罗生门依然是个谜团,对于这个谜团,王上是怎么想的呢? “因为是那位先生派来的特使啊,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都要毕恭毕敬地去完成。”沈炼闷闷说道,“即便杀人放火也要做的。” “嗬!那位先生那么厉害么?” “不知道。”沈炼仰头喝了一口酒,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也充满疑惑,“我没见过他,但是我的师傅,前任罗生门门主特别交代过,那位先生的话一定要照办。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翠姑是来齐国做什么的。” 看来“那位先生”也是位神秘的穿越者了,萧稹低头细细思考着。 “我师傅跟我可是截然不同的性格哦,那可是个不闯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呢。”沈炼意有所指,开玩笑道,“连性格如此刚烈的他对那位先生都颇为忌讳,我自然也不愿去触碰禁区喽!” “那为什么刚刚提到他的时候你那么愤怒呢?”萧稹拿起一双筷子,掰下冷盘“孔雀开屏”的“孔雀”脑袋直往嘴里塞,喀吱喀吱咀嚼的声音有些突兀,“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对我遮遮掩掩的么?有什么想说就直说吧。” “其实呢,因为帮忙那位先生的事情,罗生门也损失不小啊。而且,我实在讨厌被别人指挥做事的感觉啊。”沈炼举起酒杯,目光炯炯有神,似有邀请之意,“若是王上需要,我倒是可以替王上去摸摸那位先生的底细。” “不必了,毕竟连你师傅都不敢怎么样呢。何况,这是我与他们之间的事情,你既然能够自保,就没有必要插手。”萧稹想也不想地说道,“你去调查的话只会更加危险吧。” 这番话半真半假,毕竟,沈炼口中的那位先生和一对男女都是穿越者,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产物,即便是罗生门和沈炼也帮不上什么忙,即便能帮上忙,萧稹也不打算让他们插手。 这是穿越者之间的较量,萧稹不想把其他无关人士牵扯进来,想到翠姑无奈自尽的事情,他只觉心中内疚不已,更加深了这种想法。 “的确危险,不过那是我的事情。”沈炼放下筷子,理了理身上的墨绿色大氅,端正坐姿直视萧稹道,“我也不白白替你做事,作为交换,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苏婉是你的婢女吧,我想你放她出宫,还给她自由的身份。” “你若真心对她好,我自然会放她出宫,不必用别的什么去换。更不要随随便便拿命去冒险。”萧稹摇摇头,随即笑道“倘若你真因为调查出了什么事情,阿婉姐岂不伤心难过么,我可不愿做这样的事情。” 这些话便是萧稹心里话了,平心而论,苏婉待他极好,虽然有时候严厉些,但都是处处为他着想。萧稹已经把她看做亲姐姐一样了。他看得出沈炼对苏婉情深义重,也希望苏婉能真正认识到这一点,抛下过去,获得真正的幸福。 只是不好意思当面对苏婉说而已,只好想办法让她“偶然”听到了。这些话都像是女孩子家的私房话一样,自己若是直截了当地跟她说的话,多半会被骂多管闲事,娘娘腔吧。 “王上只要好好处理国家大事,其他的小事不用你操心了。”苏婉一定会这样冷静地驳回自己的说辞吧,毕竟阿婉姐实在太过于要强了。 “阿婉姐是个好姑娘,我更不是想用阿婉姐与你交换什么东西,今天只是想向你问问事情而已。她若是愿意跟你的话,我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萧稹忽地认真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沈炼细细打量着萧稹,这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头上戴一顶青毡缎台冠,酱色江绸棉袍外罩石青丝面的小毛羊皮褂,腰束黄线软带,足穿青缎凉里儿皂靴,身形样貌也张开了不少,双目清澈有神,神形俊朗,已经与他初次相见时有了大不同。 只是身上一股颇为神秘的气质却从来没有改变过。有时候觉得他胸无城府,还是想法天真的孩子,但在处理朝政和造反的事情上却步步为营,颇有章法,以尚浅的根基扳倒了曹泽萧言这样的权臣,扬名列国。有时候觉得他过于放纵自由,出言不逊,似乎与世人们所要求的贤王模样差距甚远,可在关键时刻,却又有宋清廉,吴浩泽这样隐藏不露的高手为他冲锋陷阵。 萧稹坐在自己面前微笑,自己好像知道他的喜好,他的个性,他身上经历过的腥风血雨,又好像从没有真正了解他。这种若近若离的感觉,与那位先生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所以才如此急迫地打探那位先生吧。 “正因为我喜欢苏婉,才要替你去打探那位先生啊。”沈炼挥去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神情有些落寞地说道,“苏婉对你十分看重——她很少在意过谁,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她大概也不会放心地跟我离开吧。” “所以才要帮你啊,这样她就可以放下一切不顺心的事情,没有后顾之忧,不需要天天神经紧绷地喝到不省人事,就能快乐一些了吧。”沈炼喝了一口酒,“这样她才能真正愿意跟我走啊。” “即使很危险么?把命都搭上也无所谓么?” “不会搭上性命的,我自有分寸。”沈炼笑笑,脸上已有几分醉意,“我也曾想过,要慢慢得到她的心。只是想想郭彰翠姑的事情,总觉得有些可惜。” “我经历的事情也不少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是我理解得最透彻的。”沈炼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酒水清澈地映照出自己的倒影,不真实地如同另一个世界,肆意道,“我已经认定苏婉是我今生最爱的女人,可我不愿做那范谕,一辈子战战兢兢直到老了才能与西施泛舟湖上。既然喜欢了,就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好。” “你这么任性合适么?”萧稹坏笑道。 “也不能说任性,这也算是直面自己的心吧。”借着些许酒意,沈炼指着自己的胸口絮絮叨叨地说道,“既然有些事情已经在你心里了,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直接做点什么,来的踏实。” “这话倒是在理。”萧稹若有所思道。 无论形势多复杂,自己只要认准了要好好活着,要完成一统天下的遗命。就要去面对一切,多想无益。 “听了这话我就放心了,看来阿婉姐没有看错人啊。”萧稹终于放下心里的不快,笑呵呵道,“来来,今朝有酒今朝醉!高兴就多喝点吧!” “这倒是正经事情了。”沈炼点点头,又斟满了酒杯。 谢澜和芳菲劝了好几次,两人方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美酒。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宫了。”萧稹打着饱嗝,任由谢澜和芳菲搀扶着向外走,“回头咱们还喝酒啊!再叫上郭彰!” 沈炼答应着,望着萧稹摇摇晃晃的身影,低头想了想,终究还是叫住了他,“你和那位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不清楚。”萧稹很老实地回答道,“不过他可能要害我吧,呵呵。” “我总觉得你们两个很像。”沈炼不放心地嘱咐道,“也许你们有一天会见面的,你一定要小心他。” “该来的总会来的。”萧稹自言自语道,“我知道的。” 打开门,只见苏婉花着淡妆,穿着一袭淡黄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梳着,一副小家碧玉的可人模样少了几分的锐利。 “不错,有点要嫁为人妇的样子了。”萧稹打趣道,“明天老太后回宫,你和沈炼也进宫一趟,记得穿得漂亮点儿,让老太后也沾沾你们俩的喜气啊。” “是。”苏婉含羞地点点头,小脸红扑扑地甚是可爱,目送着萧稹他们离开之后,才气鼓鼓地进了屋子,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沈炼摇了摇头,想着要扶他上床才行。 苏婉费力低抬起沈炼的一只胳膊,打算把他架起来,忽地只觉身上轻飘飘地没有重量。侧头一看,沈炼正温柔地看着她。 “你原来没醉啊。” “那么点子酒怎么能醉呢?不过你这么主动要搀扶我,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啊。”沈炼偷偷亲了苏婉一下,恶作剧般的笑道。 第五十四章 真正的心意 自受到萧稹当朝称赞后,广为流传,成了都城的佳话。郭彰仍窝在自家的小院子里不出门,等着朝廷旨意,只是这院子已不再偏僻寂静,而是往来车马不绝,出入皆是朝中大员,皇亲国戚,连带着附近店铺的租金都翻了几番,附近的百姓们也常常凑到院子附近,争抢着一睹当朝权贵的面目,仿佛一荣俱荣一般。一时间,住在郭彰家小院子附近也成了了不得的事情。不久之前一个女子在院子里含恨自尽的事情已成为往事,人们争相传诵着这片地方风水极佳,竟出了个“小刘温”。 往来贵客太多,巡防衙门不得不每日加派校尉在这里巡逻站岗,俨然是个不伦不类的衙门了。郭彰这些变化并未表现惊讶得意,不卑不亢地招待着每一位达官显贵。托大伯父在官场上打拼多年得到的准确情报,郭彰对每位贵客的性情喜好了解得细致入微,日日迎来送往进退有礼,举手投足间丝毫不出差错,竟像个官场老手一般娴熟。 众人渍渍称奇——本以为这郭彰是个桀骜不驯的狂书生,没想到如此老练沉稳,更可贵的是,在郭彰的身上,他们嗅到了与自身相同的气息,那种浸润朝局多年才会有的圆滑世故。便都觉得这郭彰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对于这个异类即将进入朝廷的事实也慢慢不那么反感嫉妒了。 谢澜对这些事情倒是一概不知的,他只知道自家表弟的才能得到王上的认可,很是替他高兴,又唯恐他涉世尚浅,有不周全的地方,于是一有空便替他招待客人们。 一天谢澜送走了朋友,笑嘻嘻地对郭彰说道:“表弟,你瞧,这位黄老兄倒有雅趣,送了这么一件东西来。我想你对这物件必是很喜欢的。”说着便递过来一个轴卷。郭彰接过来展开瞧时,却是一幅水墨画儿,上面盖得密密麻麻的朱砂印章。 谢澜也没仔细看过,拿手摸摸,大为扫兴,道:“我当什么稀罕物呢,哪里寻不出这么张破画儿来送礼呢!” “此画价值在万金之上。”郭彰审视良久,眼睛突然放出光来,笑着对谢澜说:“亏表哥你每日说,‘陈子昂的马,宋徽宗的鹰,都是好话(画)儿!’这正是宋徽宗的鹰!” 众人都吃一惊,细看图章时,真有一方篆文,上头依稀有“道君……”二字,其余漶漫不清。下头用墨笔缀上“崇宁四年御……”半行细字却相当真切,后头缀书的名字就不详了。郭彰笑道:“你们看,这张纸上真是忠奸俱有:岳少保、秦桧、危素、王阳明、严嵩都收存过这张画儿!”谢澜不大懂这些,只是看着黑乎乎的,并不出奇,便道:“你既然喜欢,那就收下吧!” 郭彰展玩良久,将画慢慢卷起,笑道:“我可承受不起,也没钱来买这些东西。还是送还给那位黄先生吧。” ”那不如送呈王上?他最喜欢这些值钱物件了。”谢澜想想问道。 “那位黄先生先头献王上已讨了个没趣,说是‘玩物丧志’,我岂敢再送!”郭彰回答道。 “你消息倒是灵通,这事情连我也不知道。” “前两天闲谈时偶然知道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郭彰盯着画卷好一会儿,才用匣子装好吩咐下人道,“你赶紧追上黄先生的轿子,把画叫到他手上,记住,路上要大声吆喝着。” “这是干什么?”谢澜有些不解地问道。 “做给人看的嘛。”对着自家表哥,郭彰也毫无隐瞒地说道,“这么值钱的东西我可收不下,所谓拿人东西便要替人办事。这人在王上面前不得力,以后只怕不会找我干什么好事情,到时候只怕会麻烦。” “何况,这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名声着想,若是这个时候随便收别人东西的话。传到薛必隆之流的耳朵里只怕会影响仕途吧。”郭彰笑笑,“听说那三位被贬的御史已被重新启用了,只怕以后要查的就更严了吧。” “这些我倒没想过。”谢澜拍拍脑门自嘲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郭彰喝了口清茶,盯着佛龛口面雪白的墙壁发怔,喃喃说道,“这样重要的大事,自然要万无一失了。” 翠姑,一切都已经按着我的想法慢慢向前推动了,你再耐心地等等吧。 后半夜才回到宫里,整夜睡到都不安稳。下了朝,桌子上成堆的奏折压得他喘不过来气,萧稹不得不半躺在御榻上养了一会儿神,忽然想起苏婉清早就带着沈炼进了宫,这会儿怕已经候着许久了,便吩咐人:“把这盘果子给苏婉他们送去。晚膳我到老太后那边去进餐。”说罢站起身来,就要出门,只见老太后扶着宫女满面笑容地进来,一边坐一边大声嚷道:“婉姐儿呢!叫她来!” 萧稹忙笑着请安:“祖母今儿个刚回宫里,一路辛苦了!孙儿正要过去请安,顺便饶一餐晚膳,不想您就来了。” “我来瞧瞧,这许多高兴事情窝在心里,哪里还坐得住!”老太后很是高兴,低声说道,“曹泽萧言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这样你的位置也就稳固了。” 最近穿越者们的消息让萧稹辗转反侧,现在又提起曹泽萧言的事情反而隐隐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老太后的话仿佛又将萧稹从特殊穿越者的身份中拉出来,重新回到了齐国君王的身份中来。 是了,无论过程如何,现在自己已经是齐国君王,只要自己尚存人世,那些神秘的人,那位先生,就会来找自己。 这就是一切的结果。 只有自己的道行变强,齐国变强,才能与之抗衡!掌握自己的命运! 身边的人事物刺激着萧稹不断意识到这些道理。 “祖母说得是。”沉默了好一会儿,萧稹笑着答道,“不知祖母这趟远游如何啊?可见到堂兄了么?” 燕国的现任君主完颜政按辈分是老太后的曾侄孙,萧稹的堂兄,两国关系也十分亲密。此次老太后离开都城到齐燕边境祈福,思念家乡便临时改变行程去了燕国一趟,因此路上才耽搁了这么久。 “诶,说来话长。”老太后想了想,缓缓说道,“现在燕国境内动乱四起,政儿那孩子又沉迷于美色,民不聊生,再这么下去可是要出大事的啊。” “这,咱们现在也是无能为力啊。“齐国造反刚刚平息,一切都百废待兴,实在是没有人力财力再去支援燕国。萧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要不我写信去劝劝堂兄?” “我明白,现在咱们齐国也是自顾不暇,何况三朝才是心腹大患,阎致远刚一会都城便又闹起来了,真是......”老太后体谅地摆摆手,“我也劝过政儿了,你也不必太过在意,燕国的事情先静观其变吧。” “是。” “诶,今天是好日子,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见苏婉笑嘻嘻地进来请安,老太后点头示意她起来,看她一切如常,穿着一件淡红色长裙,头上带着白玉簪子并一对珍珠耳环,仿佛比自己离开的时候更明媚可人,脸上才多了几分笑意,拉着她的手坐在榻上,唠着家常道,“刚刚司马倪和他夫人带着王后去我那里赔罪去了,说是王后瞒着所有人偷偷留在宫里,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诶呀,关键时候妻子陪着丈夫出生入死,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说是欺君罔上呢?”老太后拍着苏婉的手笑道,“要我说啊,这晴儿年纪虽小,但对咱们王上倒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呢,娶妻娶贤,这门亲事倒真是没选错。” 萧稹瞧了周围侍候的太监婢女,见他们正抿着嘴儿朝自己笑,倒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红着脸笑道:“老祖宗瞧着好,自然就是好的。” 苏婉原是在老太后跟前说笑惯了,便在旁笑道:“王上自是十分满意的,王后娘娘像龙女似的,侍候老祖宗也是相称的!”“你先别说嘴,”老太后满面慈祥地瞧着苏婉道,“这就要说到你了!” “奴才左右是奴才,”苏婉脸一红,笑道,“老祖宗无需太过费心了。” 老太后呵呵笑道:“不是这个——论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打十多岁上这么高就跟我,后来跟王上,侍候了这些年,和一个公主也不差什么!若是指一普通大臣家,似乎也太委屈了你;指一个侍卫,又怕得熬炼几年才得出头;如今也该寻摸寻摸有没有称心的——”说到这里便停住不语,细盯着苏婉。 萧稹早听到话风有些不对,见苏婉也是满脸的不自在,便趁空儿抢先笑道:“老祖宗见地极是!阿婉姐的事我也替她想过,阿婉姐文采出众,道行也厉害,须得寻一个文武双全的方般配得上嘛。留神这几年,竟还真有个不错的人选!”萧稹指了指苏婉,“阿婉姐也是十分中意的。” “婉姐儿也中意?”老太后起先还满面笑容地听,到后来竟自敛了笑容,缓缓道:“那得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才行,这婚嫁大事,可不是全凭着中意不中意就能决定得了的。” “这是自然的。在平复叛乱的时候他也出了不少力,今天孙儿也召他进了宫,让老祖宗帮着看看。”萧稹笑笑。 不到一枝香的功夫,沈炼已由小太监领着进了太和殿行礼问安。老太后举着西洋进贡的水晶眼镜,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眼前风度翩翩的男子,沈炼长相俊俏,一双桃花眼微眯着,身形高大匀称,一袭墨色衣袍,披着白色大氅,看起来十分朴素整洁,随身佩戴的蓝田玉佩做工精致,白鹤飞翔的姿态雕刻得栩栩如生,精美绝伦,倒是一件稀罕物件。 这倒是个深藏不露,心思缜密的人。萧稹想着,回头看老太后打量得认真,赶忙帮腔道,“这位叫沈炼,是一位商人。道行深厚,人也机智沉稳,叛乱的时候还救过阿婉姐的性命呢。” “用不着你说,我自己会看。”老太后不耐烦地打断道。沈炼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哪里,神情镇定自若,抿得微微发白嘴唇暴露出他此时有些紧张的心境。 想着平日里狡猾得像狐狸似的沈炼,也有傻站着心惊胆战的时候,萧稹有些幸灾乐祸地偷笑起来。 让你总糊弄我,遭报应了吧! 沈炼仿佛知道了萧稹的心中所想,只暗暗打了个手势。萧稹也不想太为难他们,便亲自端着点心到老太后跟前,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太后觉得如何?” “人倒是看得过去,婉姐儿眼光不错。”老太后像没到看似的,只缓缓拿起茶碗喝了口茶。 萧稹吃了个闭门羹,只好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 “你祖上是做什么的啊?”老太后喝着茶,冷不丁地问道。 沈炼晃了下神,随即答道,“不清楚,我是个孤儿,从小跟着师傅做生意。” “沈炼的生意很厉害的,列国都有他的产业,阿婉姐嫁过去不会吃亏的。”萧稹补充道。 “你不要多嘴,人家自己不会说嘛?”茶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萧稹慌忙低下头,彻底不敢说话了。 “是。”沈炼拱拱手,说道,“我今年二十七岁,尚未婚嫁,也没有小妾。我查过自己和苏婉姑娘的生辰八字,极为相配。可见我们两人的姻缘早有上天注定——” 沈炼定了定神,抬起头直看着苏婉,磕磕绊绊地接着说道,“我知道姑娘之前有过不好的回忆。我沈炼当着老太后和王上的面发毒誓,今生只娶苏婉姑娘一人,不会再.....再对其他姑娘有什么非分之想了。生意上的事情有时候会有些危险,但我不会让苏婉姑娘卷入其中。姑娘嫁给我,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不会让姑娘受半分委屈。” “我是真心喜欢苏婉姑娘的,请老太后准许她嫁给我。” 喂,这是什么套路啊?狗血偶像剧的表白么?按照霸道总裁嫁给我的套路,是不是下一秒就该来个壁咚什么的了?这种套路也太老套了吧! 萧稹觉得有些不妙地抬头看,苏婉低着头双肩不住地抖动着,这自不必说,连老太后眼里也隐隐泪光闪烁。 “好好,既然你这么恳切,婉姐儿也喜欢,没什么不行的。”老太后掏出手帕点了点眼角的泪珠,“这件事我准了。” ”这样老掉牙的套路也行么?”从太和殿里出来,萧稹迫不及待地说道。 “什么套路啊,都是真情实感啊。”事情尘埃落定,沈炼放松地笑笑,“直接说出来会比较好哦,感情上的事情。” “诶,阿婉姐居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萧稹不甘心地撇撇嘴,“她就是太单纯了。” “不能这么说罢,阿婉在江湖上,在宫里也经历了许多事情,自然知道自己要什么。老太后也是基于这一点才痛快答应的。”沈炼难得推心置腹道,“你想,《诗经》上大多都是描写女子思念心上人的句子,描写男子的就很少了。所以说,感情上的事情,女子向来是比较敏感的,男子向来以家国为重,也不大想这些。” ”尤其是年轻男子哦。”沈炼看着萧稹,意味深长道。 “欸?我嘛?” 第五十五章 绝路决路 初秋时节,烧成废墟的吉意楼已经赶工完毕,刚刚漆刷完毕的楼宇,较比之前更加繁华富丽,尚未开张营业,飘出的淡淡花香气息已引得路人们常常驻足想着一探究竟。 不久后,吉意楼守门的又加了刑部的人,戒备森严。附近老百姓不知这家刚刚修缮完毕的店家出了什么事,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却因猜不透来头,再不敢过来围观。傍晚时分,一群罩着黑袍的人骑马到了门前,将马缰一勒,滚鞍下马。那守门人早已听得吩咐,一个个神情恭谨,单膝跪地迎着这群人进了吉意楼。 陆祺祥正立在廊下张罗人布置酒宴。见他们几个过来,忙走上前去,对着领头的黑衣人礼节行参,道:“里面都按着王吩咐的安排好了,都在里头等着各位呢!” “筵宴弄得丰盛些!”萧稹点点头,对着正准备在四周警戒的隐卫们吩咐道,“这里很安全,你们也一同来吧!”说着,亲自携了芳菲的手进了后院的竹林。芳菲表面上虽是沉着冷静,但萧稹摸着她的手竟是冰冷湿粘,尽是汗。 “我自有分寸。”萧稹轻轻握了握芳菲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还在当年萧稹郭彰和沈炼他们高谈阔论的地方,只是主座换了如痴如醉的曹泽和萧言。两旁坐着的是吴浩泽和宋清廉,吴浩泽只阴沉着面孔不言语。倒是宋清廉还洒脱一点,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起身让道:“诶呀,等你们有一阵子了,咱们坐着谈吧。”说着,便见陆祺祥进来,指挥着厨子一样一样上菜,却是一桌水陆全席,大盆小碗摆了满桌,足有四十多碟冷盘。众人只是呆着,谁也不愿动箸。 “大局已定,是我输了。”曹泽举杯首先开言,一如当年临朝辅政时的骄傲自持,“我们的事情在座各位都知道了!王上也是说话算话。大丈夫敢做敢当,视生命如儿戏!我曹泽愿赌服输!” 此时萧言正陪坐在曹泽身边,心里悲恨交加,不是滋味。他是知道那个以命相搏的赌约的。这酒席过后,自己便要与这亦师亦友的恩人天人永隔。 萧稹举起杯来看了看四周的人,忽然笑道,“这满朝文武,王室宗亲放眼看来,还是曹公痛快,这杯酒我先干了。”说着一伸脖子喝了下去道,“请!” 众人一起饮了,萧言却泪眼模糊,滴酒难下,呜呜咽咽道,“是我,是我对不起大将军。”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阿言!”曹泽知道,他一哭开,自己怕是也控制不住,就搅坏了这场席。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他可不想哭哭啼啼地惹人笑话。“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还是年轻了些,自老夫打定主意的那天起,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萧稹,有些事情我得跟你说明白,大将军可不能糊里糊涂地成了替死鬼。”萧言拭去泪珠,定定地看着萧稹说道,“大将军本身感念先王恩典,无意造反。只是出于我的个人恩怨,才联合心腹好友鼓动大将军造反的。” “我身为王室宗亲,却煽动造反,罪不容诛。大将军功劳赫赫,道行深厚,可谓是齐国一员大将。哪怕是念在昔日救过先王的情分上,也请赦免其死罪。”萧言身鞠一礼,又想了想,补充道,”萧稹,我想你也明白,此时列国动荡,三朝与齐国开战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免落人口实啊。” 这半分恳切半分威胁的话让在座的人不免有些吃味,这萧言,是打定主意不要命了么?吴浩泽仍是沉默不语,宋清廉倒是笑眯眯地看着萧稹,似乎想好好观察他的反应和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同席的隐卫和谢澜却早已按耐不住心中的怒气,纷纷半站起身来大声质问,“罪人如此无礼,还不跪下!” 萧言好像没听到一般,对发亮的兵器也视而不见,只抬脚走到萧稹面前,问道,“一命换一命,如何?” “你们两个犯得都是死罪,理应斩首!我宽宏大量留你一条命,有什么资格与我讨价还价呢?”萧稹摆摆手,示意隐卫们退下,笑嘻嘻地问道。 “赌一把喽!反正我即便活着也是生不如死。”萧言只低着头自嘲道,“萧稹,我只不过是嫉妒你命好而已,生下来便注定拥有一切,我不甘心所以才想与你一较高下。说实话,你的确比我厉害,输给你我也没什么后悔的。唯一有愧的,便是大将军,他明明无需参与这些事情,可以安度晚年,享受自己应得的那份尊荣体面,却因为我的执念被牵扯进来,连命都要搭上了。” “怎么个换法?” “我知道,我的命即使死了也没什么价值可言,如若你允许。”萧言顿了顿,“我愿意效仿荆轲,以我的性命为代价,替你除掉列国中你的任意一位死敌,这样换如何?” “空口白话,你的道行还不如我,如何杀得死呢?”萧稹觉得很不可靠。 “我自有我的法子。退一步讲,即便没杀死,我惨死在他国刀下,你也算得上是出师有名了。”萧言笑笑,“你的野心可不仅仅局限于齐国吧。” “你啊,真是........” 某种程度上,你的谋略可比我的小聪明强多了,要是没有宋清廉和吴浩泽两个“外挂”的话,我可早被你们打得落花流水了。萧稹暗暗吐了吐舌头,又望向曹泽,“曹公以为如何呢?” 听着萧言的话,曹泽脸色愈发苍白,看着萧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孩子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如何怀才不遇自己都是知道的。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萧言时候的场景,那瘦小的身板在王室宗亲中毫不显眼,但桀骜不驯的眼神却给曹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其他宗亲顺从恭敬地向着先王磕头行礼时,萧言却独自躲到暗处,眼睛不忌讳地直直盯着先王,脸上却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出奇的冷静。 好一副硬骨头!好一个有胆量的孩子!久经沙场的曹泽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便逐渐留意萧言的事情,得知他家计艰难,便出钱相助,亲自教导他道术,又举荐他担任要职。萧言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凭借着圆滑的手腕和聪明的头脑慢慢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也时不时地为曹泽出谋划策,两人相辅相成,谁也离不开谁,融恰得竟如亲父子一般。 “老夫膝下无子,只有一女也嫁给了阿言,早就把他当自家儿子看待了。”酒入闷肠,曹泽此时已有了些许醉意,回想起过往总总,更是感叹不已,“诶,哪里有父亲舍得让儿子替自己去送死的呢?” “我们父子二人终究是做错了事情的。”曹泽从容站起,拉着萧言跪下,“我管教疏散,未能发现阿言的错处及时令他悔改,手下人贪赃枉法,胡乱占地也视而不见,无心制止。阿言更是以一己之私搅动得齐国不宁,生灵涂炭,都是罪人啊。” “老夫自是一切任凭处置!绝无怨言!”曹泽拍了拍萧言的肩膀,“只是说句不尊敬的话,阿言之谋略手段,实实堪为国之所用,只是被欲望蒙蔽了!这下他也算是知道了分寸,他还年轻,请王上网开一面吧!” “笑话!你们爷俩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现在知道后悔了?大鼻涕流到嘴里知道甩了?”萧稹有些发狂,也坐不住了,“现在知道求情了,当初想什么了?” “当初我可是被你俩折腾惨了,天天连觉都睡不好,梦里都是死了的惨样!当个王上天天提心吊胆的,国家国家之间下绊子不说,你们还给我搞小动作。里子外子没一个好的,我这王上当的,可算是倒大霉了!”萧稹手舞足蹈地大叫着,吐沫星子蹦得老远,又幽怨地看着曹泽萧言,“你们俩真好啊,当初看我是不是像看傻子一样啊。大权在握,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感觉不错吧,虽然不是事实,但是那种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感受可是真实的啊!我可是一天都没有感受过啊!天天在死亡线徘徊着的感觉倒是很真实哦!” 吴浩泽重重磕了磕烟锅里燃尽的烟灰。宋清廉则清了清嗓子,“王上,请注意素质!” “哦。”萧稹不甘心地坐回到座位上,“总之,你们两个犯下这么大的罪,给我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想一死了之是没门的。” “那我们.......” “要把自己犯错造成的后果都要自己承担,父母没告诉过你们么?”萧稹望着他们,“你们既然都知道做错了事情,就要想法子处理好。” “南方贪官占地的事情还有些没有处理完毕,三朝那边的动乱也需要能干的人去解决。你们若是能将功补过,我便免你们一死,也算是替自己积德了。” 曹泽萧言面面相觑,这王上先是胡乱发了一通火,现在又说要将功补过,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王上很是欣赏两位的才能,曹公救过先王的命,自是不能杀的。萧言先生更是国士无双。何况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宋清廉在一旁解释道,随即拿出朝廷诏书。 朝廷上对于曹泽萧言造反之事已有了处罚结果,萧稹遵守了当年在将军府上的承诺,对参与造反之人及其家眷大多流放,曹泽一党的贪官污吏也是以罢免官职,责令限期交出贪污财物土地为主,少数贪污数额巨大的如泰恒裕之流则当众斩首以示惩戒。即便是怂恿曹泽造反,替他出谋划策的萧言,也未处死,只是从宗族籍中除名,贬为庶人而已。曹泽本人,则是念其功勋卓著,免其死罪,流放边境。 “王上的意思是,给予两位新的身份,将一些重要的事情交托你们去办。一则二位可以改过自新,弥补错误,二则萧言先生也不必再受身份困扰,可以真正一展才华了。” “这样如何?”萧稹插嘴道,“必须同意!不同意的话就还杀头!” 隔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慢慢缓过神来。 “王上不杀我们了?” “不了。” “反了那样的大罪也原谅我们?” “不是原谅,是弥补过失,这样才更加公平。” “为什么?”萧言敏锐地问道,“不怕我们还想法子夺你的位子么?” “只要是有利于齐国的事情,我都会去做。这也是我说过的话,发挥你们的才能也是为了齐国更强大。”萧稹笑笑,亲自给曹泽萧言各斟了一杯酒,“何况我觉得自己是个好君王,自然有实力有手腕治得住你们。” “如你所言,我的野心绝不仅仅是齐国,而是这个大陆。当齐国成为天下霸主,我萧稹君临天下的时候,两位,不想跟着我一同看看么?”萧稹举起酒杯,向二人示意,“那才是真正地站在高处,俾倪天下。” 不是谋略,不是道行,自己输给萧稹的是这样开阔的心胸,以及不参杂个人恩怨的,愿意为之付诸一切的,真正的野心。自已也许可以成为优秀的谋士,但绝不可能成为优秀的君主。 萧稹意气风发的面庞,萧言看在眼里,也深深印在心上。他是个值得自己辅佐的,能够站在世界之巅的君王。 “愿为王上效力!”杯中酒一饮而尽,耳边只听得到排山倒海的呼声。 第五十六章 江湖之远 聚会完毕,宋清廉,吴浩泽亲自护送萧稹回宫,三人骑马并肩行在前面,谢澜,芳菲与一众隐卫远远地尾随其后。 晚上的秋风微凉,轻轻吹动竹木,发出簌簌的声音,蝉鸣幽幽,显得分外寂静。吴清廉悠闲地看向四周,心里却暗想着宴会上萧稹的一席话。席上凭借着快速的反应能力,他一下子明白了萧稹话中含义。而如今在安静处细细想来,如此轻易地放过曹泽萧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重新启用他们二人,又有些担忧。 “这么原谅他们,合适么?”宋清廉似乎有些明白萧稹的用意,问道,“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有点,在知道了穿越的事情之后。”萧稹坐在马上,静静聆听着蝉鸣声,许久,淡淡说道,“如果真如之前推测的那样,我的穿越不是偶然,而是作为特殊实验体来到这个世界。我害怕,自己什么时候会被他们抓走,那么齐国该怎么办。” “这两人也许对我不是很忠心,但是齐国是他们自己的国度,肯定是热爱的。”萧稹说笑道,“再我被抓走之前,为齐国留下几个有才能的人也不错啊。毕竟,即便我不能替这具身体的主人完成他的宏愿,也起码要保住他的国家吧。” “别想得太糟糕,我们不会让你轻易被抓住的。”吴浩泽静静听着,突然插嘴道。 “某种程度上你们也处于危险之中吧,做了什么事情惹怒了那帮人或是怎样?否则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来找我这个一无所知的人。”萧稹倒是冷静,“我可是小偷,对危险的事情最敏感了。所以,你们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宋清廉难得不搭腔,只勒着马慢慢往前走,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无论隐瞒我什么,造反的时候你们尽全力帮助我,这份情谊是不会改变的。我可不是不知恩图报的家伙。”萧稹试图缓和气氛,“只要不危及性命,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尽管提。” “眼下好好治理齐国,为之后做好准备就行了。”不知怎么的,宋清廉觉得松了口气,也许是某些问题被回避开的缘故,“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安排曹泽,萧言他们呢?” “造反的事情虽然解决了,但是听说有的地方还在圈地,尤其是齐国与三朝边界的地方,仗着山高皇帝远还暗地里搞小动作,这事情必须要严办才行!”萧稹似乎早有考虑,“我想着让郭彰去处理这些事情,曹泽萧言以我亲信的身份协理。一是让郭彰历练一下,二是让曹泽萧言亲身体会一下,他们的胡作非为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死亡是很容易的事情,而要面对自己的错误并为之负责,才是真正残酷的惩罚。那个时候,只会一遍又一遍的质问自己,为什么当初会那么做?深陷悔恨的旋涡中无法自拔,那才叫地狱。”吴浩泽低头想了许久,只觉周身凉意透骨,缓缓说道,“你根本就没想过放过他们吧。” 萧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不谈这曹泽萧言自身命运如何,朝纲却日趋整肃。先前被曹泽操控的十三衙门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由谢澜,罗赫等心腹组成的新的巡防班子。萧稹又按着吴浩泽的意思,下令重新布置了都城附近的驻扎军队,布放相比之前更为严密,更换了一批将领,并由吴浩泽兼任总领。 阎致远降为协办大学士,萧稹仿照国外议会制度,特令司马倪,薛必隆带着各部尚书组成内阁,每人一人一票,举手投票决定朝廷大事。同意的人数超过三分之二则可直接下达旨意,未超过三分之二则再与萧稹一同商量。这样处理朝政的效率便提高了许多,朝政清明,上下相通,再无滞止之处。 自五月下诏严禁官员圈地、占房后,接着又蠲免了直隶、江南、河南、山西、陕西、湖广等地四十五州的灾赋。到了八月,萧稹忽又下诏,任郭彰为左都御史,钦差西安,处理贪腐之事以及与三朝边界冲突的细节问题,顺便采访民风。暗地里派曹泽和萧言秘密协助,即日启行。 沈炼,谢澜带着惟妙惟俏兄弟二人,挑了酒食,为他三人饯行。其时正是金秋九月。黄花地,碧云天,护城河湾锦带潺潺东去,衬着远山淡染,云薄浮动。秋风一过,垂杨柳上的黄叶,片片飘落,落在枯黄的衰草上,蜷缩着索索发抖,更显得天地肃杀,离情别绪悠长。 “你刚刚入朝便受此重任,以后必定前途无量啊。”酒过半盏,沈炼笑笑,又对着曹泽萧言打趣道,“二位也是,死里逃生,恭喜了。” 对于沈炼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对手,萧言是略有所知的,此人最是口齿伶俐,善于经营。终是忍不住这样的嘲讽,冷笑道,“说起来沈炼先生也出了不少力呢?听说还受了重伤。可为什么王上却视作无物?连个官职也不赏给你?莫不是做了驸马,便要安心在家里享受荣华富贵了?” “诶,萧言先生还真是不饶人啊。”沈炼想了想,“我又无意于朝政,干嘛要做官呢?” “啊?那先生打算怎么办呢?”坐在一旁的郭彰十分惊讶,急不可耐地问道。郭彰是希望沈炼同他一起做官的,从他的观察来看,沈炼的实力绝对不一般,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而且两人私交甚好,关键时刻些许能助自己一臂之力。”我知王上器重兄长之心,决不亚于司马公。先生万不可错过机会啊。” “退居泉林,浪迹天下,泛舟随水而去,舞鹤于升平之世。或是隐隐于市,粗茶淡饭也不错啊。”有意隐瞒自己私下与萧稹约定之事,沈炼随口答道,“我本是江湖一闲人,无意间卷入这样的事情里。要是实在说得到什么好处的话,这段姻缘便是最大的好处了。” “而且我已经拜过折子了。”沈炼饮了口酒,笑笑,“几年来我们相处情深义重。但君与谢澜都不如当今王上了解我,我料王上必定准许我的所请。” “已经拜过折子了?”谢澜惊讶地问道。 “嗯,”沈炼镇静地说道,“我性本疏懒,不耐这都城人事纷扰,更厌宦海浮沉,勾心斗角,相互倾轧。数年来与王上相处,君臣之义日重,情份日深。但是这些年来,我已经历了一些人情事故,领略了一些政治风波,我以为此时超然退身,可以全身、全名、全节;一入宦海,熏心日久,怕就不能自拔了。” 他仍然娓娓而谈:“你们也都是读过书的人,像我这样秉性的,自古以来有辅佐帝业至终的没有?你摇头了,足证我的所见不谬。有些颇有才能的人只知进而不知退,终致陷君于不义!这是一层;再一层,王上如今要办两件大事:征战列国,无需用我文弱书生;改革制度,又无需我在朝领权。我本是江湖之人,游于江湖之上,为圣朝盛世讴而歌之,不胜于在朝么?” 后头这些话,都是沈炼在奏折中写了的,老庄气味极浓,谢澜却是闻所未闻。却也叹息道:“先生欲学李青莲赐金还山,高风亮节可赞可叹,只是以先生之才如此,我总觉可惜了的。” “以阁下的身份,在江湖上为王上卖力,这身份,这作为,才是更有利的吧。”萧言深知沈炼身份,看破不点破,“此所谓天子可得而为友,不可得而为臣之理。” “我料王上也会这么想,”沈炼似笑非笑地道,“王上雄才远虑,非常人能及,必能去此俗见。” “泛舟五湖,浪迹天下,亦不失豪杰本来面目。”郭彰说道。 沈炼只打量着郭彰道:“这又何必呢?你与我不同,细想就明白了。”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我这话只对知心好友言进,如果不如你意,只当我没说罢了!” “贤弟,王上是念在你一片赤诚之心,无惧权威才会委以重任。千万不要忘了这一点。”沈炼的话重重地撞击着郭彰的心口,”翠姑的事情,我也很遗憾。只是,人都是要向前看的。” 当局之谜,旁观者清。郭彰的变化,沈炼看得清清楚楚。当年肆意谩骂,纵情饮酒,沉迷于诗情画意,魏晋风流的才子已是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深谙官场之道,游刃有余的经验老手。沈炼大致猜得到缘故,爱人的无故去世,使得郭彰失去的太多,权力和地位的欲望如同迷药,才能将他从痛苦之中短暂的脱离出来。 空空的心,总需要什么去将它填满。漫长的人生也同样,总需要点什么目标才能走得下去,不是么? 只要不迷了心窍就好,沈炼如此希望着。 “我明白。”郭彰点点头。 只要希望尚存,自然要向前看。 宴饮移时,谢澜起身向着曹泽,萧言敬道,“二位皆是文武双全的能人。如今王上虽有心责罚,但还是欣赏二位的才华的。今日远去,正为来日大展宏图,君不必自弃,一路要多多保重!” “我哪来的宏图?”曹泽对谢澜这样的“杂揽”向来头疼,但今日送别,见谢澜神色如此庄重,情挚意切,虽是语中有所规戒,却也是正论,平日所存的那点芥蒂,也不禁扫除尽净。见谢澜冲着自己说话,也不禁感慨道,“老夫人生起落的况味,既已尝尽,又逢圣主遭际拔识,此一生已不为虚度了!自然是如王上所言,尽老夫微薄之力,弥补错误罢了。” “曹公道行高深,小辈十分敬仰。他日或与曹公车笠相逢,如不见弃,若能赐教,心愿足矣。足下再会都城之时,我与你更酌论道,再作几番切磋!” 曹泽不禁微笑道:“好,一言为定!” 沈炼在旁听着,只觉万般凄凉,说道:“我们这是暂别,这些话都太凄凉了些。你们遇有便人,可常捎信来,如有急需,也可由驿道传送,鱼雁往来还是方便的。” “这个自然,一路上艰难险阻,所要办的事也十分复杂,少不了你帮忙。”萧言插嘴道。 “给钱的话,一切都好说。” “咱们办的可是官事!” “熟人的话,打个八折吧!” 时辰渐晚,众人这才执互道珍重,拱手而别。郭彰便令:“牵马来!” 两边三十余名随从听得钦差大臣下令起程,雷轰般“喳”的一声排开卤簿仪仗。郭彰扶曹泽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了坐骑,三声炮响大队人马开始躜行。谢澜等人一直等到望不见他们背影,才各自回城。 郭彰在马上回首,望了一眼愈去愈远的城门,在荒郊外远眺危楼高耸,也勾引起自己的心事。自己当初就是从这里进城的,孤身一人畸零飘落,举目无亲,衣食无着,那是怎样的惨景!遇到倾心之人,却又眼睁睁看着她离去。今日又从这门里出来,已是代王上出巡的煌煌钦差。,回想着发生的一切,恍若隔世般。青鬃马配着九蟒五爪的獬豸神羊补服官服,萧稹钦赐的天子剑紧紧握在手里,一切的荣耀此时似乎都凝聚在郭彰一人身上。 阿翠,你看,一切如我所愿,我做到了。总有一天,你也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的。 郭彰想着回过头来,将鞭一扬,刚想说“未必春风才得意,乘着秋景走路也会令人豪兴勃发”,却见曹泽,萧言面色沉郁,便咽了回去。 萧言已有些察觉,他微微一笑道:“麦收八十三场雨,京畿退了圈田,老百姓有心种地,前几日的雨倒是好得很。”曹泽皱眉道:“阿言说的是。只是百姓似还有疑惧之心。咱们已走过有三十几里了吧?一路上秋耕的人并不很多。” “有可耕之田而无耕田之人,连都城附近都如此,何况其他地方呢。”曹泽略顿一下又叹道,“打了多少年的仗,再加圈地又夹缠不清,如今已是哀鸿遍野,极目荒凉,民生待苏啊!” 一个是“秋风得意”,一个是“极目荒凉”。一样景物,二人心境不同,感受也就各异。郭彰是个极聪明的人,立刻意识到这一点,觉得自己应该适应曹泽萧言的情绪,忙笑道:“曹公总以民生为念,晚辈钦佩之至。晚辈此行,许多不懂之处,还望多多指教。” “我们算什么以民生为念?这还不都是我们弄的?”萧言自嘲道,“民生为念那是王上的事。不过你这点愿心倒是有益于百姓的,愚兄便瞧着你的!据我看,如不打仗,五年便可恢复元气,再打起来就难说了。” “仗是再打不得了。”郭彰接着道,“再打,百姓、朝廷都受不了。” “这由不得你我,也由不得王上,要看三朝怎么想。”曹泽冷静分析道,“不过老百姓不愿再开战,这确是实情。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三朝敢冒这个大不韪,便是死路一条。只不过终是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别叫后汉,燕国捡了便宜才好。”郭彰听了点头不语。 第五十七章 乌龙镇奇遇 一路远行艰难,郭彰,曹泽和萧言三人每日边说边行,倒也不觉疲倦,渐渐熟络起来。约十数日光景,已过了黄河,到了郑州地面。这一日走了一天,眼见一轮红日落下苍山。曹泽在马上笑道:“下头除了校尉、弁将,还有几十个步行的,饱汉不知饿汉饥,骑马不觉行人累,该到投宿时分了。” 郭彰将马鞭朝前一指,说道:“前头黑沉沉一个大镇子,就进去打尖如何?”萧言道:“你是钦差,这一进镇子,乱哄哄的人都来供奉你,我是受不了这些,给我留下两个人伺候,我就歇在镇外这座破庙里吧。” ”大哥怎么说生分话!”郭彰忙笑道,“兄弟依你就是。”说着便先下马,扶了曹泽也下来,安置随从军士驻跸关防。三人住了正殿,令校尉军士们就在两厢碑廊里安歇。随行的王参将便在大殿前檐下安置,一时停当,进来禀郭彰:“只是没什么好吃的,请大人示下,可否进镇筹一点菜蔬?” 郭彰道:“不用了,都带的有干粮,随便吃点就算了,你们要扰民,我是不依的!” 曹泽对郭彰这一处置十分满意。待人们都退下去后,脱了靴子,将脚搭在供桌上,让血脉倒流解乏,一边笑道:“你事事不肯扰民,这么做很好,我便不吃饭也是欢喜的。”郭彰嘻嘻笑道:“吃还是要吃,只不扰民罢了!”一边说,一边从马褡子上取出一个包袱,展开来一看,里面除了一应细巧宫点,竟还有花生米、炸虾子、干蒸蟹和一包卤得鲜红的牛肉条!就连萧言也一下子笑起来道:“贤弟,你用心之巧密,确有过人之处。” 三个人吃罢晚饭,天已黑定,寂寥的寒星在湛蓝无垠的天穹上隐隐闪烁。萧言望着天空出神,笑道:“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今才真正体验过了这话的真意。这十几日路走下来,我的确清醒了不少。回想之前种种,觉得像梦一般。就比如说你吧,郭彰,前几个月我恨不得快些除掉你才好,现在倒成了你的左膀右臂了。” 郭彰反而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嘛,如今尚能活命,又有什么不好呢?” 曹泽听了半晌不语,心中亦是五味杂陈。“说到活命,倒是我们爷儿俩对不住你了。”许久,他喃喃道,“把你的夫人卷进来白白送了命,这倒是我们永远也弥补不了的了。” 巧舌如簧的萧言此时也没了声响,只低着头,轻声说了句抱歉。 “人各有命吧,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谁也没逼她。”看着火光,翠姑的音容相貌仿佛犹在眼前,“要说是什么害了她,那便是这乱世,纷争不断。才让她左右为难,不得不自尽而亡。” “只有好好辅佐王上终结着乱世,才算是真正替她报仇了。”郭彰笑说道。 “等你有了足够有价值的东西与我交换的时候,我自然会来找你,实现你的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那位先生的话在耳边回响,成了支撑他的唯一动力。 是啊,等我终结着乱世,有了足够的筹码再见到那位先生的时候,你就能再回到我的身边,那时候,天下归一,也就再没有什么能拖住我们了。 如果是那位先生的话,一定能做到的,他是无所不能的。 ”诶,瞎想这些也是空难过,倒不如趁此良宵,我们出去散散步吧!”郭彰道。 “成,咱们就出去走走。”终于把心中的不安和愧疚一股脑地说出来,曹泽和萧言也松了口气。细细观察,又见郭彰并无报复之意,也觉得此人颇明事理,胸襟开阔,现下也放了心。便也不叫从人,三人换了便衣,联袂进了镇子。 这个镇子相当大,虽已入夜,一街两行叫卖烧饼、馄饨、油炸豆腐、烧鸡卤蛋的也还不少。郭彰买了三包五香瓜子儿,递给曹泽,萧言各一包,道:“走,咱们到里头瞧瞧。”萧言问那卖瓜子的老汉道:“老人家,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乌龙镇。”老汉热情地答道,“说来这里比县城还要大些,从这头到那头走起来得半个时辰!” ”日子可过得?”郭彰问道。 “松快不了什么,”老汉叹道,“有钱就过得,没钱便过不得。” 这话等于没说。三人相视一笑,拿了瓜子儿边吃边走,想着到镇南头遛一趟再返身回来,也就到安歇的时刻了。 走过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再往南黑沉沉的一片,没什么看头了。萧言便道:“天寒上来了,咱们往回折吧。”郭彰点头正要答话,忽然听得西街一阵筝声,切切嘈嘈传入耳中,这声音,在这深秋昏月的夜色里悠然地荡漾在苍穹中,倒显得格外清幽。曹泽最爱听戏,忙道:“像是在唱河南坠儿书,一向闻得坠子以南阳、邓州为最,不想这里也竟有抓筝的好手!”便一把扯了郭彰,萧言二人,从街心向西来寻弹曲儿的所在。 行了约莫半箭之地,果然见前头一座茶肆,门面只有两间,里头打通了做书场,齐整放着六七张八仙桌,坐着三十几个人在喝茶听书。书台上一老一少,老汉是个瞎子,拨弄三弦伴奏。这少的是个年轻女子,素衣淡妆,手抚长筝边奏边唱道: 三国以来战事不停,曹阿瞒势倾天下,要争朝廷。有一个皇叔,字称玄德,下南阳三请诸葛起卧龙…… 郭彰一听便知,开头刚过,这才开始正篇,便悄悄在后边拣了三个位子坐了。伙计上前沏了两盅茶来,又将一把瓷壶放在他们面前道:“每位制钱十文,你们只管喝,我给你们续水。” 萧言笑道:“好!”便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角子丢给伙计,“赏给你!”那伙计点头哈腰连连谢赏,不一会儿又递上两条拧干了的热毛巾,“请你三位爷用巾!”郭彰却不答言,两眼直瞅着书台。萧言摆手道:“不用侍候,你忙你的,我们还要听书呢!” 曹泽细细听着,转脸对听得发愣的郭彰笑道,“这词儿也还不俗,你倒一进场就入了神。” 顺着郭彰的眼神看去,萧言顿时明白了几分,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郭彰道:“诶呀,你瞧这妮子像谁?” “唔?”郭彰只呆呆看着,“有些熟悉,倒看不出来。” “像不像死了的翠姑?” 郭彰早已细看许久,虽与翠姑一样眉黛春山,目传秋波,眉宇间却无翠姑的英煞之气,断断乎不像翠姑。他叹一口气道:“你这叫结想成幻,我瞧着倒像——”话犹未终,萧言一笑道:“你这一说,我又瞧着不像了。” 下头的书是《三国志演义》里头的《群英会》、《祭东风》二折。虽然套子极熟,无奈这一老一少时紧时慢,说一阵唱一阵,时而歌如裂石,时而叹似长咏,确有摄魄勾魂之力,直到散场都无一人先退。曹泽抚掌叹道:“这么个小地竟也有如此妙音,今夜可算不虚此行!” 说话间,老人手里反拿了小铜锣上来收钱,不少人便拥着往外走。只前头几个人随便赏了些铜子儿,有几十文的样子。老汉方正在叹息,郭彰上去,将五两一锭的银子轻轻放了进去道:“这银子给姑娘换一身行头吧,单单唱得好是不行的。” 此时客人已将走尽,那老人拉了姑娘,深深道了两个万福,千恩万谢说了一车好话,才过去收拾场子。三人兴致已尽,正待要走,忽然从外面闯进一个大汉,胡子长得像刺猬一般,袍角撩起扎在腰间,瞧也不瞧郭彰,曹泽和萧言,径自走至书台前,狞笑道:“今晚捉了个大鳖,发财呀!”便拿银子,斜眼瞧瞧郭彰,扔起半尺来高又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老人已听出了是谁,忙作揖,低声下气地赔笑道:“二爷!这点银子是三位客官赏小女做行头的,挣了钱来,还不是你老的?这一次……这一次……”他结巴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那女子却一把拉回老人道:“爹!甭说啦,有口气还暖暖身子呢!” 郭彰听到这里,不禁怒火上涌。曹泽,萧言见郭彰要上前理论,忙一把拉住,示意听听再说。 “好啊!”那人笑道,“翅膀子硬起来了,有撑腰的了?我告诉你,那十五亩地,五百两银子也买不来,倒是你嘛……”他走到姑娘身边,猥亵地笑笑,伸手拧了一把脸蛋:“陪二爷玩三年,嗯?地就归你……”一语未终,只听“啪”的一声,那汉子左脸早着了姑娘一掌,“你是什么好门头?当年比我们还贱十倍!你哥拿你妈的卖笑钱买了个官,你就张风乍翅、横行霸道欺负人!”说完拉起父亲便走,却被大汉伸手拦住。郭彰便忙上前分解。那汉子将眼一瞪道:“关你屁事,滚开!” 郭彰气得面色煞白。当年在山路上落魂之时他也曾遇到这么一个人,吃了大亏。一看这东西便知是个恶霸,今日若要叫他逃了,还有个天理?想到这里,郭彰血脉奔涌,不顾曹泽,萧言眼色,将外头大氅“嗤”的一声连扣子撕开,右手在桌上“啪”地一拍,横目说道:“你仗谁的势,这么欺侮人?” “说出来吓死你!”那大汉吼道,“巡抚管不了,吏部摸不着,这郑州东西五百、南北三百里都归他管!”说着一声呼哨,从外头又拥进几个军汉模样的人,横眉立目盯着三人跃跃欲试。看着几个壮汉,曹泽倒是来了兴致,暗地运功想要比划两招。老人见双方就要动手,抖抖索索地走过来劝架,姑娘见他们二人要吃亏,也从旁劝道:“客官犯不着和他们生气,赶紧去吧!” 郭彰此时勃然大怒,待要发作,又忍了下去,道:“你势力大,不讲公道,我惹你不起!”拉起曹泽,萧言便要去,却被大汉伸臂挡住道:“怎么,怕啦?方才要打架的劲哪里去了?” “难道走也不许我们走了?”萧言笑嘻嘻地扬眉问道。一边说,一边用手拨那汉子臂膀。不料对方膂力很大,竟一点儿也没动。 “你们有钱买笑,就无钱买气?”那大汉冷笑道,“既惹了二爷生气,就不能白去,你们得摆酒为二爷消气!” ”这可有些不巧了!”郭彰将身上一拍,突然换了笑脸道,“恰好就带五两银子,都赏出去了。我们回去取钱来,再为你消气如何?” “嗯,”那大汉得意地笑道,“这还像个人话!”说完指着萧言,曹泽道,“这二位留着陪酒,你回去取钱来吧,不多,二十两就够了!” 郭彰听了长叹一声,朝两人丢个眼色便拂袖而去。曹泽本想上去给他们点教训,见萧言冲自己摇摇头,也只得隐忍着不发作。 出了十字街已是星移斗转,过了午夜。长街上黑魆魆、静悄悄不见一人,郭彰不禁有些发毛。刚向北转过弯儿,便见王参将带着十几名校尉打着火把过来——他们本已解装就寝,听得三人出去,只道在庙外路旁散步,谁知到半夜还不见回来。王参将发了急,忙带人进镇来寻。此时见郭彰孤身一人回来,不禁失惊道:“总宪大人,那二位大人呢?” “碰到几个小贼。”郭彰一见来人,顿时精神大振,厉声吩咐道:“去将那边茶馆里所有的人一体擒拿听我发落!”说完,只带了两个从人,头也不回向北而去。 边茶肆里曹泽,萧言已知郭彰去搬救兵,心里托底儿,跷着二郎腿沉着地品茶,一边用目光扫视旁边横坐的五个汉子。老人和姑娘瑟缩在书台下面,脸色煞白,一语不发,不知将要出什么事。店老板和小二垂手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只管赔笑添茶,又命小二:“拿点瓜子儿来给几位爷嗑!” “要那劳什子做什么?”那二爷铁青着脸道,“叫他们出钱,到德胜楼弄一桌菜来,老子在这喝酒听曲儿!” 话刚说完,便听一阵桌翻椅子倒的声音,王参将带着人已蜂拥而入,“刷”的一声拔剑在手,大喝一声:“通通绑起!”校尉亲兵们听得这声命令,“哗”地散了开来,两个对一个就要下手。曹泽见他们愣头愣脑的连卖唱的父女也要绑,忙喝止道:“不可鲁莽!店主、小二和这两个卖艺的无罪!” “你们是什么人?”大汉已被寒鸭凫水般地捆个结实,还梗着脖子问道,“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少时叫你后悔不及!” “后悔的是谁还不一定呢,老实点比较好哦。”萧言笑嘻嘻道,蓄着道力一巴掌狠狠扇过去。大汉立时肿了半边脸,再看站在一旁的老头,更是深不可测,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第五十八章 前路之远 郭彰已经在关帝庙外站了,身着绛红截衫,手里拿着把大刀,踱来踱去地等人。煞像个山大王派头!几个军校也都是便衣,执着明晃晃的火把随便站在阶上。看着这幅架势,赶回来的曹泽,萧言差点没笑出声来,三人互相递了眼神,立即明白了各中意思。 “你捉我两个鳖,我捉你五个王八蛋!”郭彰一见大汉,就着火光走下阶来,用手点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叫什么名字,敢这么欺人?” 大汉见拿他的人中有军官,又见这个阵仗儿,顿时毛了,期期艾艾地说道:“大王不必动怒,有话好讲!在下冯庆龙,仅有几分田产,如要盘缠,放了这位兄弟,让他回去取……” “好啊!”萧言格格一笑,上前用刀割开一个厮仆的绳子道,“去吧,你要弄鬼,瞧他的模样!”一旁的曹泽笑嘻嘻地来到被绑的那人跟前,伸手运气,只一瞬间,“噌噌”割下两只耳朵来,掼在地下。“你回去拿三千两银子来!”郭彰不料曹泽下手如此之狠,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那大汉见状,越发信实了是强盗绑票,便递了个眼色说道:“你回去告诉老太爷,就说有朋友急需三千两银子,快点拿来。要是不够,去找大哥拆兑几个,听见没有?”那人只回一声“是!”一溜烟儿去了。 “你拿我们做强盗!”三人见厮仆已去,哈哈大笑,郭彰扭过脸对冯庆龙道,“我却是个官呢!”便吩咐人扛出肃静回避的牌来,对瞧热闹的人大声说道:“我已访知,这冯庆龙是乌龙镇一霸。你们且回去,明日在这里放牌告状,有冤的诉冤,有苦的诉苦!” 不料百姓们一听这是官,倒面面相觑,窃窃私议一阵,便一齐跪下道:“这位冯老爷并非坏人,求大人开恩放了他吧!” 说着,便叩头。这一求情,不但校尉们吃惊,郭彰也是大出意外。冯庆龙此时将头昂起,得意洋洋。郭彰见他这副样子,冷冷一笑道:“好一个‘老爷’,原来还是个官!你是个什么功名,把这一方百姓欺压成这个样子?” “郑州守御所千总,”冯庆龙将眼一翻道,“怎么样?” ”既为千总,为什么不在郑州,到这小镇上来做什么?” “我请假回来养病。怎么,不准?” “哼哼!你养的好病!”郭彰见他刁顽,咬牙笑道,“你为何抢夺这女子的五两银子?” “他家买我十五亩更名地,应交五百两银子,拿了五两你就大惊小怪了!” 守御所千总是从五品,郭彰倒有些犯踌躇。萧言此时听他话中有隙,疾声问道:“更名田是战时不知归属的遗地,统归了朝廷,卖钱应归朝廷,你怎敢擅入私囊?你什么时候到的差?” “前年到差。”冯庆龙拣着容易回答的说道,他有些烦躁。“你是个什么官儿?” “忙着问我做什么?小心割了你的舌头!”萧言冷笑道,又问那父女二人,“这地你们几时种的?” 老汉畏缩着未敢回答,那女子早瞧出这几人极有来头,忙跪下答道:“五年前我们家逃荒到这里,种了十五亩田……原来是当地富商的地,如今富商不知去向,这地便荒废了。这个痞子前年仗他哥哥的势保了千总,硬说这地要缴五百两银子……朝廷的正项钱粮都难得完起,到哪里寻这些钱来填这无底债?……交不出利钱,他就拉我哥哥做了营兵,我爹出来拦阻,两只眼都叫他们打瞎……”那姑娘说至此,已是泣不成声。 “喂,小子,”曹泽在旁低声道,“这人着实是个民贼,决不能放他过去!”郭彰点点头,又道,“姑娘,你大胆讲来,都由我来做主!” “何用我讲!”那姑娘指着跪在地下的老百姓道,“他们都是见证人,叫他们说说。前头县里何大老爷是怎么死的!”见没人敢搭腔,姑娘哽咽道,“都怕他,我说!何老爷先前当郑州知县,出告示叫百姓缓交更名地钱——我们等了多少年,碰到了这么一个好官。他冯庆龙和做郑州知府的本家哥子冯喜龙沟通了,就在乌龙镇摆宴请客,何老爷当夜就暴死在路上!何老爷灵柩返乡没钱,还是乌龙镇穷人悄悄兑钱交给何公子的——你们都哑巴了?怎么不敢讲真话?” 此事至关重大,无人敢搭腔,寒夜里关帝庙前死一般寂静,只远远听得夜猫子凄厉的叫声,人人心里打冷颤。郭彰心知,如不显示身份,终难问明此案,大声道:“去请王上亲赐的天子剑来!”这一句话在旷野中显得极其清亮,惊得冯庆龙浑身一抖,老百姓更是目瞪口呆。 少时,鼓乐齐鸣。御赐的天子剑稳稳握在郭彰手中。随从们从庙中抬出两块石礅来,请曹泽,萧言分别坐了。镇上百姓听得外头半夜里乐声阵阵,来的人越发多了。穷乡僻壤的平民,没有见过这等势派,一齐叩下头去齐呼:“青天大老爷!” 一语叫得只让郭彰心寒,先前都害怕自己担着风险,让一个弱女子出头,如今看到了御赐剑,才有胆子说出话。 永远只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敢反抗的家伙,真是一群懦弱的废物,活该被欺负,死不足惜! 心里虽然厌恶,表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亲热样子。郭彰徐步下阶双手齐挽道:“父老们都请起来!”又转脸对冯庆龙道,“你不是问我身份么?本宪乃当今王上驾前一等侍卫,左都御史明珠,这两位乃是王上心腹近臣,我等奉圣上钦差去西路公干,今夜路过此地,访得你的劣迹,要为民除害!” 几句话一说,下头百姓们一阵欢呼,雷鸣般齐吼:“王上圣明!”冯庆龙面如死灰,早瘫软在地。 郭彰并不在意欢呼声,只低声对冯庆龙道:“我等诛尔如同猪狗一般。”萧言又对百姓道,“你们有何冤情,尽可告他,自然为你们做主的!”百姓们至此雀跃鼓噪,纷纷向前诉说冯庆龙的罪恶:单是为吃更名田的昧心钱,就曾逼死十三条人命,更不用说他抢占民女、擅虏男丁、圈地霸产的劣迹了。直到天明,才将主要罪行搞了个水落石出。 “单凭你这十三条人命,就死有余辜!”郭彰转身吩咐校尉:“我等奉圣命,代天巡行,今日要在此清除民贼,尔等侍候好了!”校尉们听得命令,齐声高呼:“喳!”随着呜嘟嘟一阵号角响,咚咚咚三声炮鸣,郭彰将手一挥,两个校尉走过去,将冯庆龙夹起拖前几步,手起刀落,“嚓”的一声,早已人头落地。至此,三人方觉恶气去了一半,指着冯应龙的几个帮凶道:“你们怎么说?” 那几个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顾不得两手反缚,只是磕头如捣蒜地叫:“只求老爷剑下超生!”曹泽发狠,还要郭彰再下狠心杀了了事,萧言在旁悄悄劝道:“这几个人罪不该死,开导他们几板子就够了。” “好!”郭彰大声道,“拖下去,一人四十大棍,叫他们永世记住今日!” 老百姓几年来冤怨之气一日得伸,一个个举目望天称谢。有的念佛不绝,有的围过来打听三人官衔,有的围着瞧热闹,还有穷极无赖的,便去翻冯庆龙尸体寻银子。一直乱到早饭时才各自散去。郭彰又拿出三十两银子,打发那卖唱的父女。 “痛快!”曹泽返回大殿,在神桌旁一坐,褪去大氅,仰头将一杯凉茶饮下,“不想昨夜我们几个合演了一出《乌龙镇》!”说罢哈哈大笑。 “但是咱们有失于计较之处!”萧言忽然道。见曹泽,郭彰诧异,便道,“没有口供,也没得画押,”沉吟一刻又道,“他的哥哥又是知府,今日必来为难,你要处置得当才是。” ”就凭他兄弟合谋毒杀何某职官,还敢来向我追问有无口供?”郭彰笑道,“这不妨事,冯喜龙今日不来明日必来,你就瞧兄弟的。——刚刚咱们放那个人去,就是叫他报信儿的。只怕他不来,打起笔墨官司,倒麻烦了!” “这我知道,便打官司也是你准赢无疑。”萧言慢慢说道,“我是说,兄弟宦程正远,今后遇事要更有静气才好。” 这确是金玉良言,郭彰心中十分感佩,忙道:“兄弟记下了。” 这时日上三竿,吃过早点,郭彰索性放出牌示,说要在此逗留三日察访民情。昨夜杀人的事已轰动了全镇,百姓们扶老携幼拥到镇北来看,一座破关帝庙前,赛似逢会一般。郭彰派了人提着大锣,一边嘡嘡敲着一边叫道:“钦差大人在此落轿三日,百姓有冤状申诉,到关帝庙直呈啰!” 正嚷着,前头人流忽然让开一条甬道。一乘四人蓝呢轿颤悠悠地抬过来了,前头仪仗牌示一律不用,只几个衙役用手推着人群为轿子开路。原来是郑州知府冯喜龙到了。 他原是昨夜得报,自己兄弟冯庆龙在乌龙镇被土匪绑票,便去营里火速点了二百名士兵,亲自领队前来剿杀。到了镇里他才打听到竟是钦差驾到,这才忙不迭将兵丁从人等打发回去,自乘轿子来见郭彰他们。百姓们本来摩拳擦掌,三五成群商议着要推举士绅叩见钦差,见他来了,便都停住,呆呆地望着他径往关帝庙而去。 郭彰正与曹泽,萧言在大殿上高谈阔论,忽见一校尉进来,递上手本履历道:“郑州知府冯喜龙请见总宪大人!” “叫他进来!”郭彰收了笑脸吩咐道。“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物件!”曹泽喝口茶道。正说间,冯喜龙已进殿内。三人留神看时,此人五短身材,方正面孔,一脸精悍之气。那冯喜龙一边报说姓名、职务,仰着脸只拱了拱手,按府厅见督抚的仪节行了庭参礼。照规矩郭彰是该亲扶免礼的,但他却端坐不动。冯喜龙便不肯再行拜礼,两个人心中早已存下芥蒂。 “请坐献茶!”郭彰冷冷吩咐道,故意又问,“足下便是郑州知府?” “不敢,”冯喜龙躬身答道,“廷寄早已接到,却未料到钦差大人来得如此之速,未及迎候,乞望恕罪!”说着话锋一转问道:“大人昨夜杀敝府冯庆龙,但不知他身犯何罪?” 郭彰不料他竟胆敢先发制人,怔了一下答道:“兄弟杀他,自有可杀之理。怎么,我斩他不得?” “不是这等说。”冯喜龙挺起腰来,“冯庆龙现是五品职官,又值奉命催科交纳更名地银两,并非不法之徒。大人就是杀了他,也须有个交待,不然卑职无法回上头的话。” “百姓饥苦已甚,哪来的银两缴纳更名地钱?本大臣已拜折奏明王上,请旨一概蠲免!” “请旨归请旨,蠲免归蠲免,”冯庆龙昂声应道,“现今既无旨意,足下便有擅杀职官之罪,卑职不能不具折严参!” 萧言在一旁留神听着,忽然哈哈大笑道:“毒杀前县令何某,逼死十三条人命,也是奉命而行的么?” “什么何某,什么十三条人命?”冯喜龙毫不示弱,“我自与大人回话,你是什么人?” “他问就问了,是什么人也不劳你相问!”郭彰大怒,“来,撤座!”便有两名校尉上前,将冯喜龙一推一个踉跄,抽去了条凳,又听郭彰接着吩咐:“革去他的官职!” “慢!”冯喜龙十分刁顽,两手一张大喝一声,“哪个敢?我是统选的官!” “统选”是指三朝与齐国存有争议的地区,由两国共同起草选定的地方官。这些统选出的官有齐国的官员,也有三朝的官员,即便处置也需两国一同商议,十分麻烦。郭彰不禁蹙额为难。但事到其间,实无转圜余地,面子上也真是下不来。 正想着对策,只见曹泽运足道气,冲着冯喜龙要害只一掌便使得他断了半口气。萧言就势从架上抽出剑向他心口处猛地一戳,直刺出后心半尺有余!郭彰吓得不禁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又缓缓睁开 冯喜龙兀自后仰前合地不肯倒下,双手捧着胸前剑柄,口中出血,吃力地道:“你……你们……好毒哇!” “无毒不丈夫!”不等那两人搭话,郭彰笑道,“杀你不冤,百姓欢喜!也省得你我再打笔墨官司。”说着亲自上前,将剑猛地一拉,顿时血流如注。冯喜龙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连腿也没蹬一下就咽了气。冯喜龙带的从人见此惨状,个个面色如土。曹泽,萧言瞧着这一风流文雅的书生,竟也如此手狠,也是暗自心惊。 郭彰若无其事地从怀中抽出一方丝绢,揩拭了宝剑上的血迹,说道:“痛快痛快!一日一夜为民连除两害,王上于我等必有褒扬!” 众人退下之后,曹泽只觉痛快,对郭彰道:“小子,平日里看你瘦小枯干的,我倒不知你竟具如此才略胆气,倒是小看你了!”郭彰笑道:“我哪来的什么才略胆气!这点神气还是看着三国水浒之类勉强学来的。只是真遇到事情又是另外一样了。”言毕微笑,萧言却默默不语,半晌方道:“只是下手也太狠了些儿,君子不近庖厨么。” “手不狠,何来的天下呢?”郭彰笑道,“这都是读书心得了。” “幸好这冯喜龙是三朝那边的人,又作恶多端,想必王上不会责罚于我们。下次可不能这么鲁莽地杀人了。”萧言嘱咐道。 三人在乌龙镇盘桓了几天,又细细将二冯的罪状依律补了文书,才拜发奏折,六百里加急递齐国都城,请旨处分。一切办理完毕,第六天头上,诏令下来了,一份明发,一份廷寄。 郭彰看了明发诏谕后笑道:“这一道恩旨,蠲免了更名田的钱,真是功德无量!圣明如鉴,天下从此可以昌盛归化了!” 萧言道:“先别高兴得太早,再看看这廷寄,这是对咱们的处分了!”拆开看时,更是喜不自禁。原来是萧稹亲笔朱批,前面复述了三人自请处分的话,后面的朱批写道: 据该御史并御派亲信不经请旨诛戮职官,本应酌情惩处以伸国家明令。念其剪暴于俄顷,诛逆于初萌,其初志可佳!着令仍以原旨西行,一路查询吏情,细细具折奏朕。所请处分免议。 看到这里,郭彰惊喜叫道:“二位快看,王上还问及你们呢!”曹泽,萧言忙看时,只见后面还有几行小字: 曹公与萧言表哥可好?甚念。致吾意。汝家眷皆以妥善安置,无须挂怀。天已寒冷,望汝等一路上多加保重,山高路远,一路艰险,保命为重,其余尽力即可,切切。 曹泽看后不禁笑道,“着前面必定是叫人起草的,后面这些半文半白的话肯定是自己写的了。” “看那歪歪扭扭的字就知道了。”萧言感概道,“话虽然粗陋了些,情义却真。” 三人两眼泪汪汪地拜了诏书,立起身时,袍袖尽湿。 贪官的事情也好,三朝的冲突也好,一定要尽力去办。三人想着,不光是为了赎罪,为了权势,也为了那个堪为知己的君主。 前路漫漫且艰险,但只要希望尚存,知己犹在,也就显得不那么辛苦了,不是么? 第五十九章 神秘的逃难者 中午时分,一艘官船迎着凛冽的朔风,在漫天大雪中缓慢地驶入天津码头。一个船工浑身是雪,掀开厚重的棉帘进舱禀告,天津到齐国都城附近一带水路封冰,大家只好弃舟陆行入城了。 这船上共六名乘客,潮州知府傅师行带着两位侍从模样的笔帖式,另三个则是个路上碰巧遇上的行人。两个男子一个女子。那两名男子一个高大威猛,两道八字眉分得很开,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正跷着二郎腿从舱窗中饶有兴致地瞧着外面码头上的雪景,他穿得相当单薄,只一件打了补丁的蓝粗布夹袍,也没戴帽子,和对面显得多少有点疲倦和衰老的傅宏烈比起来,看上去精神得多。 相形之下,另一名男子则显得瘦小枯干,是个容貌清秀的少年郎,但却很少直视别人,说话也是唯唯诺诺的,一副胆小谨慎的模样。面色苍白,时不时发烧咳嗽,身上套着厚厚的肥大棉服——那是高大男子脱下来给他的。看起来身体情况很是糟糕。 女子长相平平,一身粗布衣裙,十分普通。她并不善于言辞,一路上只专心照顾病弱的少年。 高大威猛的男子自称周辰,是走南闯北的个手艺人,那女子是他的媳妇,病弱少年是他弟弟。此番去齐国都城是为了给弟弟看病。路上被不知名的强盗夺去了盘缠,正紧迫时恰巧被下船散步的傅师行遇到,听着顺路便邀上船带到了天津。八天来的水路同行,两个人天上地下、经史子集、文韬武略无所不谈,已成了忘年交。 “辰弟,听你这说话举止,到不像是一般手艺人,说是个先生也不为过啊。”傅师行觉得此人肚子里有些墨水,不觉称赞道。 “嘿嘿,不瞒大人说,我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走南闯北的看多了也就能掰扯掰扯,在大人面前是班门弄斧了。”周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正好舟子进来禀告,说船不能前行了,说笑劲头一下子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周辰听了舟子的话,心下也是十分担忧,见傅师行也锁着眉头不言语,便笑道:“这有什么犯难的,陆路便陆路,古人细雨骑驴过剑门,我们津门古道策马而行,不也挺有诗意?” 傅师行转脸看看坐在一旁的两个笔帖式,也都是神色黯然,便苦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包碎银,大约十两的样子,轻轻推到周辰面前,说道:“辰弟,下舟我们就不便同行了。这点银子实在拿不出手,不过你还是带上,聊作补缺……” “为什么?”周辰惊讶地问道,那少年和女子闻言也好奇地往这面看。 傅师行叹息一声,勉强笑道:“路上怕你们担惊,一直没有相告,别看我坐着杭州将军的大官船,这么阔绰,其实我是刑部锁拿的犯官,入城领罪的。下船戴了刑具,铁锁锒铛的,再带上你们三个人,像什么?” ”真的?”三人大吃一惊,因为虽同船八日,压根就没听傅师行有半句话涉及此事,两个笔帖式在他面前也是毕恭毕敬。他还以为这个学问渊博的中年知府是入城升迁的呢!略一迟疑,周辰才回过神来,急问道:“为什么呢?” “这是真的。”一个笔帖式说道,“我们两个都是刑部衙门的人,奉了部文锁拿傅大人入京问罪。傅大人上折奏请朝廷提防三朝,得罪了,徐仲,黄精忠,白辰逸三位王,被拿了,本来要在当地就地处决的。好在傅大人是统官,又在齐国,三朝的争议地区任职,是齐国派去的官员。按着历法要送还齐国的刑部和大理寺会审议处。这官船还是都城禁卫军统领吴浩泽将军特意关照杭州将军妥为护送的……” “兄弟,”傅师行一路听周辰不遗余力地攻讦三朝,早已认他是知己,见周辰气得发呆,便笑道,“一路听你高谈阔论,你不但文章好,而且很懂兵法,又善于变通,咱们齐国正在用人之时,万不要自弃。本想给你写封荐书,只是我眼下处境,不但无益,还怕招祸,兄弟你好自为之。另外,令弟的病也要尽快治疗才行啊。” “好吧。”听到吴浩泽的名字,三人倒是放心了不少。周辰双手将银子轻轻推回,点漆一样的目光深情地盯着傅师行,说道,“我们就要分手。八天来的倾心交谈,周某永世难忘。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不过这银子我不能要,你吃着官司,比我更要钱用……” 傅师行听着,心里一阵难过,眼圈不禁有些发红,只低声道:“恐怕未必用得着了……”天威难测,凶多吉少,何况又牵扯着三朝,齐两国,傅师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一时间,舱里变得沉寂下来,外边雪落在舱板上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吴浩泽与大人是故交知己么?”那病弱少年吃惊之余,已经冷静下来,闪着幽幽的目光沉思半晌,问道。 ”原先也不相识,”傅师行说道,“之前我在都城任职的时候,我们相处数年。此人虽沉默寡言,却很有肝胆的。我也算是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吧,这次真没想到他会帮我一把。”说罢又叹一口气道,“可惜,这样牵扯两国的事情,即使他圣眷正浓,也是帮不上大忙的。” 那病弱少年听了,眼珠一转,突然一笑,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动了动身子对傅师行说道:“不闻李青莲诗乎?‘白日不照吾精诚,杞国无事忧天倾’!我料王上圣明,必不肯轻戮贤良,大人此行,看来是有惊无险!”说罢,又仔细想了想似的,吞吞吐吐道,”大.....大概是这样子吧,大概。” 傅师行几天来摸透了这病弱少年的秉性:虽然少言寡语,却从不肯妄言。年纪轻轻,周辰和那女子对他很是尊敬,像是个读书人,又对徐仲,黄精忠,白辰逸的各自势态、军事经济情形的了解,都有很独到的见地。看来,他说这话并不像单单为了安抚自己,遂笑道:“小兄弟这话又是出语惊人!” “小弟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有他的道理的。”女子言笑晏晏,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大人,这只是想当然。”周辰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沉吟着说道,病弱少年的一番话似乎给了他启迪,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大声说道,“日前我们闲谈,大人言及王上近日下诏令三朝在齐都城的子弟入宫觐见,以小辈看,和大人的事连在一起,便有了文章。” 见傅师行和两个笔帖式对视,周辰微微一笑,又道:“要开战了!我看那齐王年纪轻轻就收拾了当朝权臣,可见不是善与之辈,三朝招兵买马,也是野心勃勃!道理我们已经探讨明白,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心、民心、国情就是如此。” 周辰侃侃说着,舒展地仰了一下身子,好像他并不是一个身份低微的手艺人,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谋士揣测着天下大事,“那些三王居住在齐国的子弟就是人质,现在朝廷无缘无故地既召三王子弟同时入宫,看来是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傅师行听着,觉得很有道理,频频点头,突然若有所思地怔了一下,说道:“不过,王上下诏锁拿我的谕旨说得很清楚:让刑部大理寺从重议处。事情未必就那么简单吧!前汉主张撤藩的晁错,不也被……” “千古艰难惟一死——邓汉仪可谓勘透人情!”病弱少年在一旁细细听着,突然道,“君也是当局者迷呀!你早已经判了死罪,还怎么个‘从重’处置?锁拿进城,显然是王上为了救你,保不定大人还要升官呐!我.......我是这么想的,大概是这样的吧。” “那要是两国不开战呢?”一个笔帖式见他们说得如此笃定,有些不服气,忍不住问道。 “就拿两国共同治理的争议地区说吧,这些地方每年共入一千八百万两银子,”周辰调头一哂,头头是道地说道,“三朝拿去七成有余,还年年有战时发生,根本不是长久之计。何况这萧稹,也是野心勃勃,从最近这些新政便可窥探一二。”说罢,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一气饮干,若有所思道“这对我们也是好事情。” 见傅师行一脸疑惑的模样,病弱少年连忙向傅师行道,“傅公,几日同舟,真是三生有幸。你的道德文章,我等已经深悉。今日别离,我有一言进谏,不知可肯见纳?” 傅师行忙拱手道:“请讲!” “观君相貌、量君才学、聆君言谈皆不愧为国士。”病弱少年先捧了一句,“但君用心太死,用情过痴,谨防要吃朋友的亏。”傅师行一怔,一时弄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忙问:“为什么呢?” 病弱少年道:“听你的意思,你请旨警惕三朝动向乃是密折拜奏,那徐仲,黄精忠,白辰逸三王何从得知?” 傅师行听了半晌没吱声,摇摇头道:“虽说是密折,也有四五个人知道,只有一个徐士荣虽是三朝的官员,可他却是我的八拜之交,难道……” ”几日来大人经常赞誉徐士荣,我只恨无缘相见,岂敢多疑?只是.......只是.......人心难测啊。”病弱少年爽朗地一笑,小声说道,“古人云:君子处世之道,在于守中而不务外。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阁下保重吧,我.....我只是这么推测的。” ”今日一别,相见无期。古人一饭之恩,尚且千金相酬,周某倘有寸进,必定报答大恩!就此分手了!傅公保重,保重!”说罢,周辰身子一躬便先行钻出了船舱,帮着女子搀扶着病弱少年飘然上岸。 傅师行忙不迭奔出舱来,口中呼唤道:“几位……带上这银子……” 三人站在码头边的缆石柱旁,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头上,钻进脖子里,狂风将夹袍下摆撩起老高,却不见有瑟缩畏寒之态。见傅师行和笔帖式追出舱来,只拱手说道:“大人请回,二人请回,再会吧!若是有机会,必然报答大人的恩情!” 说完,便踏雪漫步而去。 “奇人,真是奇人。”傅师行眼看着三人消失在雪光中,才怅然入舱,对押解他的两个笔帖式说道:“请上刑具,我们也上路吧!” 大雪弥漫,周辰背着病弱少年,带着女子深一步浅一步地在雪地中艰难行走。少年缓缓运着道气,一股温暖的红光围绕在三人周围,驱散了些许寒意。 “这个时候,还是你的火道有用啊,辰轩。”周辰笑嘻嘻道,丝毫没有疲劳之态。 “好啦,我也就这么点能耐了,要说作用,反倒是拖累你们起了大作用。”少年自嘲道。 “多说无益,幸亏是大雪天,隐藏我们的踪迹,一路又用了官船,才能逃出来啊,这一路也算顺利了。”女子安慰道,“接下来怎么办呢?” “总之,先去齐国都城找宋清廉吧,他现在可是背靠大树呢。”周辰提议道,“何况若真是要开战的话,我们也能帮上忙啊。” “嗯,就这么办吧。”病弱少年喃喃道,“要是能借此把哥哥从错误里拉回来,就好了。那种实验,真的.....真的不行啊,会出大麻烦的。” 第六十章 他乡遇故知 雪下得大大,山路越发难走起来,三人足足走了十天才到都城郊外,傅师行在南方任职数年,并不适应北方寒冷的冬季,路途又远,身子有些吃不消。傅师行与两位笔帖式商量着,离刑部收押的日子还早,耽搁几天也来得及,决定找一座庙住下,修养几日再去刑部报道,便打听着住进了近郊的法华寺。 其时正是正月元宵佳节期间。萧稹八年山左山右秋季大熟,又废止了胡乱占地,实行了更名田,对贪污官员严惩不贷。一等公阎致远又从芜湖,苏杭等地漕运至都城数百万担粮食,历来闹春荒的人口聚集地,今春斗米只须三钱银子。物价平准、天下无事,都城过节昼夜金吾不禁,百姓高兴,正月花灯竟足足闹了七天。法华寺住的十几个举人和因漕运不通没有返回江南的盐商日日轮流做东,花天酒地,吆五喝六,把个清净佛地翻成了酒肉道场。傅师行耐不得这般俗气逼人,见外头雪霁放晴,便不再写诗作画,卸下刑具,领着两位笔帖式到街头观览一下京华风物。 走出庙院,外面景致果然热闹。西苑和潭柘寺的高跷、龙灯、狮子、旱船、河蚌、鹤鹬……叮叮哐哐地敲着锣鼓,都涌到前门和金华寺一带,什么舞狮子、大头人、打莽式、走彩绳的,还有扮演着戏文里的各种人物,一队队吹吹打打招摇过市。人流摩肩接踵、挤挤拥拥,夹着唱秧歌的、跳鲍老的、卖粉团的吆喝声,孩子们惊叹欢呼的喊叫声,被挤倒了的咒骂声、哭声、哄笑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汇成一片,搅在一起。 平日不出门的妇女也耐不得寂寞,七大姑八大姨的相约出门来瞧热闹儿。不过她们的心思比男人们细密得多,有的到城庙捐香火钱祈佑降福,有的到观音庵求子,有的到琉璃厂小贩们那里花几个铜子儿买上几颗金鳌玉珠子中看着它们烧化,据说这能确保她全家终年不患牙疼病。 傅师行看着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不禁感慨万千。到底是新政推行顺利,齐国大治,才能如此热闹。只是自己犯了忌讳,说了不该说的话,才沦落到这番田地。先前官船里病弱少年的一番话无疑让他有了些许希望,眼前的热闹景象更能看出当今王上的贤能。只不过数十年的官场经验和人生阅历告诉自己,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自己区区一个四品小官,任凭王上如何能干,又会在自己身上下多少心思呢?这么一想,傅师行反倒冷静了许多——自己效忠于朝廷,问心无愧。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未来生死未卜不可知,但现在,眼前的繁华美景,热闹人群却是栩栩如生的。 再多看几眼吧! 随着人流推动,来到了正阳门,傅师行不禁被这里的热闹看呆了:几百名妇女,个个挤得披头散发,眼泪汪汪。有的挤掉了鞋子,有的到中途被顶了出来,一窝蜂儿去摸正阳门上的大铜钉。被挤出来的妇女们,有的怨天尤人,有的眉开眼笑,孩子们有的哭,有的闹,有的攀着妈妈的脖子叫着“回家”。傅师行看了半日,揣度不出其中奥妙,便问身旁一个老翁:“老人家,这些妇道人家不要命地挤什么?” “她们在摸福气。”老人似笑不笑地说道,“谁能一连摸到七个铜钉,全家终年平安……”傅师行不禁一笑:那凉凉的、圆润光滑的大铜钉帽居然有这么大的法力!他还不知道。这些妇道人家在为自己父母、丈夫和子女祈福时,有着一种出人意料的坚韧精神。被挤出来的,哭归哭、骂归骂,不摸到七个,她们决不肯离开这个地方。有的妇女索性赤了脚,把孩子放下,请人照看,挽发捋袖地又挤了进去。 傅师行不禁好笑地说道:“王宫的大门就这么神!其实也用不着这么挤呀!只要大家挨着个儿来,这庙会有好几日呢,都可以摸到的啊。” “是嘛,往年就是这样。”一位老人一旁搭腔道,“不过,今年不同了,明天三朝的二位公子徐启光,黄湛要从这里入宫觐见,一戒严就摸不成了。” 三朝,顾名思义,一共有三位王上。徐启光是徐仲的长子,黄湛是黄精忠的侄子,明面上都在齐国朝廷里担任职务,实际上则为人质。只是三位王上,怎么只有两位的子弟入宫呢?傅师行心里格登一下,忙问道:“那三王白辰逸没有派人进宫么?” “这就不知道了,”老人摇头道,煞有介事地说道,“听说是托人带了封信,这三王可邪乎着呢。” 傅师行想再问,忽然人群乱成一团,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哭骂着揪扯住一个中年妇人从人群里连撕带打地挤了出来。那中年妇女一边躲闪,一边嘻嘻笑着,含含糊糊地说道:“这又何必呢?免得了碰着挤着了一点?” 旁边的妇女们见是这么一回事,有的便来相劝。不料那姑娘乘那人不备,猛地蹿上去,一把扯去那妇人头上蒙的葱绿巾,高声喊道:“你姑奶奶小琐今儿个豁出去了,叫大家看看你这下流胚!”人们一下子呆了,原来是个汉子! “不要放掉他,问问他叫什么?”一旁的年轻男人,像是那姑娘的想好,气得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脖子上的青筋蹦起老高。 “谁在放肆?”那汉子歪着脖子搜寻了一番,相了相那男人,一步一步逼将过来,狞笑着道:“你他妈是哪条裤裆里的货色?你知道她是谁?爷又是谁?”那男子胆子也大,十指捏得山响,冷笑一声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货色,这样的行径,不抵个畜生!” “嘻!”那汉子做了个怪相,扭脸对几个围着瞧热闹的人道,“这个穷小子,他想管我的事,哼,我乃堂堂三朝王府的总管王贵。你管得着爷的事吗?她欠了爷三十串,爷还要弄进府里好好儿摸摸呢——来!架起这个臭娘儿们,走!” “齐国都城,哪里由得你们几个贱奴才撒野。”话犹未完,傅师从早已是怒不可遏,挥起手掌,一记耳光掴了过去。 王贵脸上落下五个紫红的指印,顿时膨胀起来。几个三朝王府的长随见管家挨揍,“嗷”地一声嚎叫着齐扑过来,围着傅师从和那男子拳脚相加。站在一旁的小琐吓怔了,两个笔帖式怕傅师从出事,只好也加入战局,傅师从一边和这些人周旋,一边对着小琐和那男子喊道:“还不快走?” 王贵捂着脸吼道:“老子这里几十号人,能叫她走了?打!”一时间,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骚动起来。二十多个家奴大打出手,在人们中间横冲直撞。人们被挤得绊倒了一片,惨叫呼号乱成一锅粥。傅师从腰部遭了几记重拳,眼中金花乱舞,踉跄一步倒在地下。十几个长随一拥而上,你一拳我一脚地狠踢猛打。 “住手!”正在这时,忽然听到雷鸣般的一声大吼,“都他娘的住手!”这一声大得吓人,震得这帮恶奴都住了手,转脸看时,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挤过纷纷逃窜的人群,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王贵问道:“你他娘的,凭什么欺侮人?” 一个长随见王贵使眼色,冷不防从后头蹿上来,劈掌便打。那军官好像背后生着眼睛,一把擒住了,反手一拧提在怀里,“呸”地照脸一口唾沫,轻轻一送,那长随像弹丸一样冲了出去,竟接连又撞倒了两个!王贵见势不妙,呼哨一声,恶奴们嚎叫着狼奔豕突仓皇逃去。 傅师从从地上爬起来,见那军官正开心地哈哈大笑,忽然眼睛一亮,惊喜地叫道:“老弟,是你!” 军官愣了一下,诧异地看了看傅师从,刹那间也认了出来,赶忙上前行礼:“傅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十年,整整十年没见了呀!” 这个豪放的汉子又跳又笑,眼泪在眶中打着转儿流了出来。这位军官正是傅师从在都城当官时的手下武官之一,名叫孙大荣的。傅师从为人豪爽,又不端着读书人的架子,跟兵卒出身的孙大荣很是谈得来,知道他家里清贫,也时常接济他。孙大荣从军多年,如今已在平凉已当上了城门领。两个多年不见的老交情竟在此不期而遇。 “傅先生如今怎么样?一切还好?”听了傅师行讲述这些年的遭遇,这个粗眉大汉不禁为他担忧起来,“那先生进了刑部会啥样啊?会不会砍头啊?” “现在还不好说啊。”傅师行和孙大荣并着肩漫无目的地走着,低声答道。 “我现在在张都督手下当差,说不定能替先生说上几句话。”孙大荣想了想,说道,“张都督向来是个神通广大的奇人,说不定能帮上先生什么忙呢!” “张都督?那个张思睿?是不是绰号叫老狐狸的那个。” “对。老狐狸张思睿。”孙大荣答道,“这个张都督,说来也奇怪,先在广西,又到云南,再调陕西,安定不下来。现在又请旨想调回都城,我这才跟着他回都城的。” “他的话,还是先不必了,这张思睿,一边吃着齐国的,一边又看着三朝的,墙头草两边儿倒。说不定会雪上加霜。”傅师行闷声说道,一脚将一块石头踢出老远,半晌又道,“我还是听天由命吧。” “诶,说得也是。不过我在刑部还有几个熟人,多少打个招呼让先生少遭点罪才好。”孙大荣恳切道,“大忙帮不上,这点子小事还是让小弟尽尽心吧。” 他乡遇故知,尤其实在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刻,更是让傅师从倍感温暖。当下二人亲亲热热说了半天话,又一同到吉意楼吃了一顿饭,孙大荣又拿了两张一百两一张的银票给了两位笔帖式算是打点,才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第六十一章 不请自来 时间推回到傅师行和孙大荣相遇的几天前下午,萧稹正在茶馆地下室和宋清廉过招练功。 自从推行了类似于内阁制的新政之后,萧稹又紧接着仿照现代的银行制度,命户部在各地成立票号,有富余钱的人家把银钱存入票号,到期可以得到一定的利息。国家可用筹集来的银钱买粮食救济灾民,或是用于兴建水利和基础设施等等,手头拮据的百姓也可以从票号借钱以便周转。用萧稹的话说,银子就像水,一旦流动起来了万物皆可受此好处,一切便都顺利了。 官僚制度和经济上的改革使齐国面貌焕然一新,慢慢从动乱中摆脱出来走向正轨。萧稹借此机会也从天天批阅奏折,忙得团团转的帝王中心生活中逃脱出来,正式退居二线,过上了准时上下朝,时常来茶馆里休闲的小日子。 “自从齐国推行了新政以来,朝廷处理事务的效率显著提高,官员们有了更多的自主权,对朝政越来越上心。与此同时,各地票号的成立有效地缓解了齐国国库空虚的问题,银钱流动起来了,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幸福啦。”萧稹坐在圆桌旁,声情并茂地朗诵道,“这都是怎么做到的呢?这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齐王萧稹的英明指挥。” “放你娘的狗屁!”一巴掌狠狠地打到萧稹的脑门上,力道十足,萧稹被打个措手不及,整个人被打趴在圆桌上。宋清廉眯着三角眼,大吼道,“这都忍你好几天了,怎么还没完没了呢?” “要感谢的是我们时代先进的管理运行体制和宋朝开明的经济体系。”小厨房里杨倩倩正忙得热火朝天,也不忘科普常识,“你那像新闻联播一样的演播腔调是怎么回事啊?” “诶,这种字正腔圆的朗读腔不是很有威严的感觉嘛?不错吧。”萧稹憋着气,努力挤出男高音,“啦,啦,啦......” “别啦啦了,都破音了,赶紧接着练道气吧!”宋清廉一把将萧稹从桌子上轻松提起来,拖到一边,“就是刚才的那种感觉,接着练。” 萧稹慢慢放松,驱使着温热的道气统贯全身,再将部分道气缓缓集中于手掌中,待道气蓄足,握紧手掌,仿佛要握住道气一样,压低身体,猛地冲向前用尽全力狠狠一拳。 “啪”的一声,宋清廉稳稳接住萧稹的攻击,“不错,道气的运用比之前稳定许多了。” “是吧,我也觉得顺当不少了。”萧稹随口说道,“诶,做好了没啊?” “来啦!”杨倩倩脆声答应着,几个刚刚做好的三明治和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起端上了圆桌。萧稹一溜烟地跑回了桌子旁,心满意足地大吃特吃起来。 “你到底是来练习道行的还是来吃东西的啊。” “一半一半吧,仔细说的话还是吃东西更重要一些,这些在外面可吃不到啊。”萧稹口中塞满食物,口齿不清地问道,“还有没有?” “还有几个一会儿再吃吧。”杨倩倩含糊地回道,“一次吃太多了对胃不好。” “哦,还有个吴某人没回来呢,给他留的吧。”萧稹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小丫头的心思,打趣说道,“那头阴森森的孤狼有什么好的,我跟他一起走夜路都害怕。” “不是.....不是特意给他留的。”杨倩倩转过身去擦盘子,急匆匆地辩解道,“现在材料少,好不容易做一回,别落下他一个人吃不上,咱们是伙伴,人人平等么。”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萧稹第一次觉得女孩子的心思有时候也挺好懂的嘛。 “哦,人人平等啊。”萧稹意味深长地拉长音,小口啜着咖啡懒洋洋地随口道,“从男人的角度看,我劝你还是要当机立断的跟他说明白,不然那么个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的家伙是想不到这些东西的。” “这.......” 杨倩倩刚想说什么,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几人的谈话,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吴浩泽带着几个人到了地下室门口。 看着吴浩泽和身后的人逐渐靠近,几人的面庞愈加清晰,一个高大威猛的男子背着一个面庞苍白的少年,身旁跟着一个身形适中的女子。宋清廉有些神情变得有些凝重,杨倩倩满脸更是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们怎么来了?”宋清廉端坐在圆桌旁,身上的面包屑已经抖落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咖啡,平日里眯眯的三角眼少见地尽力争到最大,似乎想体现一副当家主人的威严模样,虽然看上去有些滑稽,刚刚还吐槽萧稹破了音的播音腔此时倒运用得惟妙惟俏。“混不下去了才来找我们这些人的么?被赶出来的吧!” 那女子只别过头去,一言不发。倒是那高大的男子,一脸不忿的模样,满脸横肉也如他此时的心情一样肆无忌惮地抖动着,“彼此彼此,你们也没比我们强到哪里去,不过一起抱团取暖而已。” “抱团取暖?哼!谁跟你们抱团取暖?“宋清廉冷笑道,”还是咱们一起同归于尽来的痛快。” “我还正有此意呢,怕你怎么着?”男子嘴上也是不饶人。两人暗自运气,风道,土道两股道气强烈的压迫感使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一丝凉意。 说时迟那时快。 萧稹蹭地跳起来,只身抱住高大的男子,像树懒抱着树似的紧紧不撒手,“大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怎么还要玩命呢?” “宋叔,您消消气儿啊,生命诚可贵。”听到声音,萧稹回头一看,只见先前面庞苍白的少年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宋清廉身边,坐在地上扯着宋清廉的衣袖好言相劝。回头看到萧稹时候也是一愣,大概被那似曾相识的动作给惊到了。 “周辰,你也别耍脾气了,求人哪有这么求的。”病弱少年说着,只望着宋清廉他们几个,突然“哇”的哭出声来。 “啊,宋叔,小泽泽,小倩,帮帮.....帮帮我们吧,我们快不行了啦!”少年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是太过劳累的缘故,他的头重重地向后仰去,一双大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露出眼白,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还是先救人要紧,在场的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默认了这个想法。于是,铺床的铺床,准备药品的准备药品,抬人的抬人,一切变得井然有序起来,刚刚的不愉快在病弱少年晕倒的哪一刻便戛然而止。 萧稹只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恍然间,他仿佛看到晕倒的少年嘴边的一缕微笑。 高手在民间啊!萧稹想着。 第六十二章 远方的消息 心电图,输液,测量血压值.......毫无规律的心电曲线和“滴滴”的检检测仪器声音好像瞬间到了医院一样,医院总是与死亡相挂钩,看着少年瘦弱的面庞,微弱的呼吸声,萧稹有些担心,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别出什么事情才好。 杨倩倩冷静地观察检查数据,各种药物通过粗粗的针管缓缓流入病弱男孩的体内,那女子将狭小的折叠床打理得尽量整洁舒适,也不忘细心地调节吊瓶高度,,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众人习以为常地一般在一旁看着,并不说话,只静静等待着如同魔法师般的女子们用化腐朽为神奇的神秘力量,将沉睡着的少年唤醒。 药物好像发挥了作用,少年猛地坐起来,好像被噩梦惊醒一样,满头大汗地大口大口喘气,没过一会儿又软软地躺回床上,只是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了。 萧稹叹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诶,没事儿就好。” “没不没事的先不说,你能不能先把手放开,没事儿掐我干什么。”萧稹抬头一看,叫“周辰”的高大男子怒气冲冲的低头看着他,满脸的横肉抖动得更加厉害,身上原本硬邦邦的肌肉块,此刻倒更像是水池中的水要溢出来一般剧烈地来回晃动,整个身子好像充了气一样鼓鼓地胀大了一圈。 “妈呀!”萧稹吓了一跳,连着后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指着浑身胀得青紫的周辰道,“怪.....怪物啊!快跑!” “跑什么?离他远点就行了。”宋清廉不屑一顾,大声喊着,“周辰?周辰!冷静点,这么个地下室可是我小半辈子攒下来的老底儿,弄坏了一点儿我就真和你同归于尽了。” 膨胀了一圈儿,面目狰狞的怪物神志还算清醒,似乎听明白了宋清廉的话,大叫几声后飞快地跑到角落里,再出来时便又是那个高大威猛的男子汉周辰了。‘’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啊?吃错药了么?”萧稹不放心地凑到周辰身边,狠狠地敲了敲他的脑袋,确认道,“是一个人么?这个人能信么?” “是一个人。”周辰一巴掌拍到萧稹身后的柱子上,死死盯着他看,柱子滋啦滋啦的响动声更是确认了这一点。 “那刚刚是.......” “人与动物的混合体带来的副作用。”杨倩倩指了指周辰,简单解释道,“我之前不少跟你说过吗,这个世界任何生物都可能存有道气,之前我不是给你展示过植物之间混合产生更强道气的例子么。周辰这样的就是将动物体内的道气提炼出来,混入人体内,这类混合体就兼具了双倍的道力。 “当然了,凡事有利必有害,混合体人具备动物的道力的同时,也不可避免的接收了动物的野性。刚刚那样的变异情况就是没有掌握好自身的缘故,动物野性的一面暴露无遗啊。”看着萧稹一脸跃跃欲试地神情,宋清廉掐准时机地泼了盆冷水,“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万一在宫里突然控制不住就玩完了。” “还有这种操作啊!”萧稹眼冒红心,来回打量着周辰,“这个真不错啊,像绿箭侠一样。” “那是当然。”承受着萧稹羡慕的目光,周辰很是满意,“我是和老虎进行的混合实验,也具备了老虎的优势哦,嗅觉灵敏,视野在暗处也不受影响,能看很远。” “哦哦哦,那真厉害!”萧稹不住点头,“那个,大侠啊,我有个问题想问。” “你问吧?” “那到了老虎发情的季节该怎么办呢?老虎发情可不得了啊!电视上说公老虎发情的时候都玩了命的追母老虎,交配的时候还会咬住母老虎的脖子免得逃走了。”萧稹尽量憋着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大侠......大侠你会不会忍不住啊?那时候都怎么办呢?混合了老虎的道气之后,那方面的需求也变成双份了吧!” “啊,认真说的话也是不容易啊,不过更多的是暴躁的感觉更强烈了,就比如现在......”周辰一把抓住萧稹的衣领子,皮笑肉不笑地答道,“看到你这种不正经的脸就想立刻破坏掉呢。” “嘿嘿,玩笑而已嘛!” “在外面还是少开这种玩笑为好,毕竟像周辰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一直一言不发的女子说道,“我也是混合体人,辰轩也是。” “这毕竟是你们的专长嘛。”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宋清廉神情有些阴沉,“星辰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也在这片大陆上横行多年了,总不会连这点成果都拿不出来吧。” “说话就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的。”周辰青筋暴起,“你也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谁比谁高贵呢。”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但是我可没到连立足之地都被人抢走的程度。”宋清廉叼着烟,哈哈大笑道,“怎么,在三朝混不下去了,被赶出来了?” “你是一无所知么?”看萧稹听得云里雾里,病弱少年不放心地问道,“你是刚来到这个世界吧?” 少年眉目清秀,清澈的瞳孔好似一汪清泉使人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声音温柔低沉,微微低着头,脸上一抹异样的潮红看得出着他的紧张害羞。与宋清廉的狡诈,吴浩泽的孤傲不同,这个少年给人放松安心的感觉,就连萧稹,也不由得对他放松警惕。 这人如果是混合体人,绝对是跟小白兔混合的,人畜无害的那种!萧稹有些明白为什么宋清廉对他狠不下来心了。 萧稹重重的点了点头,远离了风暴中心,悄悄溜到折叠床旁边。 “我们是从三朝逃到这里来的。”白辰轩小声地说道,“目前在三朝的穿越者大多都是星辰生物的雇员,我们也是雇员之一,星辰生物也是运输机制的开发商和赞助商。” “那女娲计划也是.......” “没错。”白辰轩笑着点点头,“因为三朝地理位置比较特殊——附近的山川湖海很多,这样的地方道气比较密集。所以我们就以三朝为研究基地,进行各种生物研究,并把资料传回我们的世界。” “不过从数年前开始,运输机制好像出了一些问题,我们与那个世界失去了联系,也再没有人穿越过来了。”白辰轩神情有些落寞,“刚开始我们以为是通讯设备出了问题,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失去了联系。也是从那个时候,雇员内部开始出现骚动。” “后来就出现了很多问题,总之现在就成这样了。大概,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白辰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运输机制出现问题可能跟我有关系。”萧稹脱口而出,“老实说,我不是整个人穿越过来的。只是灵魂穿越过来,附在了现在这幅身体上。” “怪不得,我总觉得你身上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另一面的争吵在吴浩泽和杨倩倩的协调下似乎初步有了眉目,四个人心平气和地坐在圆桌旁,经历了互相讽刺,大声争吵,手舞足蹈地乱比划之后,终于齐齐朝萧稹他们走来。 第六十三章 鸿门宴 “准备好与三朝开战吧!”宋清廉这句话之后,一切事态便像过山车一般直转急下,众人出奇地一致对外,誓要与三朝,准确地说是三朝背后的穿越者,掌握核心科技的星辰公司一较高下,除了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萧稹。 “不是你死,就是他们死。”宋清廉使劲儿摇晃着发懵的萧稹,想要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就差没上去扇两巴掌了,“就凭你那个仿照议会制度和银行体制的新政,傻子都知道你跟穿越者有关,趁着他们还不知道你灵魂穿越的事情,先下手为强。” “宋大叔说的没错,”周辰不住地点头赞同,刚才叫嚣着要打架的猛兽此时变成了啦啦队队长,在一旁摇旗助威,手舞足蹈,“事实上你早就是我们公司密切关注的对象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一层身份,这样胜率就更高了。” “犹豫不决是最大的忌讳,趁着机会,干掉他们!” “没错,干掉他们!” 志同道合的想法让两人迅速结为了同盟,刚刚的不愉快都一笔勾销了,不,还要加上吴浩泽,那头好战的孤狼此时正用火一样的眼神殷切地看着萧稹,惊得萧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件事还要一步一步来才行,别把萧大哥逼得太急了。”看出萧稹的不安,白辰轩赶忙打圆场道,“兹事体大啊,别着急。” “他比谁都急呢!”宋清廉毫不客气,因为过度兴奋整张脸皱巴巴地拧在一起,一看就不是好人模样,奸笑道,“过两天你不是要见三朝的子弟么,你也想干掉三朝免除后患吧。” “诶呀,看透别拆穿嘛......”真是什么都逃不出这老头子的眼睛。 “真是高瞻远瞩啊,有眼光啊,小子!”周辰重垂着萧稹的肩膀,“好好干。” 我也想好好干啊,想支撑起自己的野心啊,只不过,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啊! “诶!真是....”站在太和殿门口的萧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事重重的模样让在旁的谢澜,罗赫等一干侍卫有些担心。 也不怪王上忧心,明明召见三朝的子弟一同入宫,来的只有徐仲的长子徐启光,黄精忠的侄子黄湛,至于三王白辰逸,则像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只托人带了封信来。这便是给齐国一个下马威,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担忧归担忧,正经事还得办。过了正月十六,萧稹下诏令宣徐仲的长子徐启光,黄精忠的侄子黄湛入宫,在太和殿正殿接见议事。特许的轿子路过乾清门时,徐启光掀起明黄软缎的窗帘向外张望了一下,从午门开始,两行亲兵,钉子一样排立着,佩在腰间的宽边大刀拖着长长的流苏。御前侍卫像一尊尊铁铸的神像,按剑挺立,眼都不眨一下。偌大的宫殿两旁跪着几十个神情严肃,衣着齐整的朝廷重臣,连一点声响都听不到。殿前铜鹤、金鳌的口里喷吐着袅袅香烟,呈现出一派肃穆庄严的气氛。站在最前头的萧稹穿着簇新的暗黄纹黑色大氅,团花大褂,正气宇轩昂地站在门口,身板挺得笔直,由众位大臣和御前侍卫们黑压压地簇拥着,神色仍是不慌不忙,又想到有关萧稹的传闻,不禁轻声叹息,这才是君主的气派! 看着轿子落地,萧稹含笑大声说道:“二位远道而来,免礼了吧!”说着从容走上前,在丹墀下一手挽起一个,呵呵笑道,“倒没料到你们来得这么早。在都城还过得惯?这里天气比不得南方,要多加些衣服才成啊……”一边说,一边沿甬道向正大光明殿徐步而行,语气神情间透着十二分亲热。 上书房随侍大臣司马倪,薛必隆,议政王萧杰,大将军吴浩泽等率着部院大臣,早就候在殿口,见他们过来,忙一齐跪下,直待三人先后进殿,方起身鱼贯而入,一斜溜儿伏在殿门口。 “你们住在哪里?” 萧稹命耿徐启光,黄湛坐下,端起御案上的茶水啜了一口,这才仔细打量面前这两个人。两人虽是在齐国为官,也只不过是挂名的闲散官员罢了,曹泽萧言叛乱之时更是早早将他们调出齐国都城以免生事端,细细算来,已经离别整整六年了。黄湛已大见衰老,目光也失去昔日的神采,顾盼时头部不断地癫颤,手足都显得有些呆滞。徐仲的长子徐启光却正当盛年,挺胸凹肚,正襟危坐,目光炯炯地看着萧稹,听到问话,忙从椅中欠身,赔笑说道:“我们二人现在都住在三朝王府里,一切都顺当。” 三朝王府是自齐国与三朝交好以来,先王萧隶特别下令建立的府邸,有三朝来的官员使臣均住在这里。 萧稹点点头,心底里慢慢回想着隐卫和沈炼调查来的关于徐启光和黄湛的情报。黄湛与黄静忠年龄相近,一大把年纪,却是个吟风弄月的浪荡公子,虽然是在齐国的人质,心却大得很,诗酒以外不问政事,用沈炼的话说便是“稍有晋人风度,绝无宗亲威仪”。比不得徐启光,明面上老老实实,背地里却和外边的各地大员广为结交,三两日便和三朝书信往来一次,是个十分有城府的厉害角色。 听了徐启光的话,萧稹沉吟片刻,转脸吩咐侍立在旁的总管太监李慧:“传话给内务府,赐银二位大人每家一千两银子,作为旅费。” 又向徐启光,黄湛二人笑道:“我知道你们手面大,不要嫌我小气。只是之前曹泽,萧言造反弄得齐国乌烟瘴气的,也让你们二位受惊了,我听人说,二位人品才学都是拔尖的,以后还要朝廷里的事情和三朝的事情还要你们多多操心了......”说着,又笑了笑。这两个“好“,当然就是说对此毫无表示的白辰逸的“不好”。 黄湛见徐启光不搭腔,忙笑道:“咱们们便有一千万两银子也比不得这一千两体面。这次来都城,听说,王上勤政得很,还常常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说句不知上下的话,王上如今到底年轻,不晓得爱惜自己身子,到了老臣这把年纪才知道呢!王上一身系着齐国那么多的百姓,更要多多节劳才是!” “我何尝不想享福?事情太多,不得不如此啊!”萧稹目光闪烁地望着外头白雪皑皑的宫院,心想着我出宫的事情还真是名扬四海了,脸上只得装出一副悲凉的样子,款款说道,“燕国境内起义军势头很是猛烈,最近竟然偷偷潜入齐国境内,杀我千余百姓。还用死人尸体搭起架子烧小孩子吃!西北上后汉的事更乱......”他长吁了一口气,接着又道,“还有黄河、淮河,去年秋天决口三十四处,二十多万百姓出外逃荒……”萧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徐启光,黄湛二人本以为这次突然的召见是场鸿门宴,轻则旁敲侧击,通过他们告诉三朝不要轻举妄动,重则直接把他们抓起来作为筹码也绝非不可能的事情。结果来了之后,也不过是君臣直接的家常话,或者说,更多的是萧稹自言自语地跟他们发牢骚。 看着萧稹满是怨念的脸和说不完的牢骚,面前坐着的不像是什么君王而更像是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太,二人有些莫名其妙,这位齐王把自己叫来,就是来发牢骚的? 一干大臣们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王上处理朝政的时候大多数都是神经兮兮地絮叨一番,说一大堆不相干的话题,然后再做决定,久而久之,他们也都习惯了。 “所以说北方的冬天真是太冷了,早上我从被窝里起床,一想到外面冷飕飕的,都没有动力了。外面也都是些枯枝败叶,无趣得很,还是南方好,四季常青,我也好想去南方啊.......”看着两人昏昏欲睡的模样,萧稹突然话锋一转,“说起来,第三位王白辰逸怎么没派人来啊,天太冷不方便么?” “可能是知道你这么絮叨,所以没派人来吧.......”黄湛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道。 “怎么会是这样,也太不讲究了吧。”萧稹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就算是为了三朝与齐国的和平共处,也该找个人来跟我聊天啊,实在不行,找个托也行啊!” “王上千万不要多心,”徐启光恨不得一巴掌把黄湛扇到一边去——这蠢货怎么这么轻易被别人抢了话头呢?于是赶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答道,“奴才临来前,曾经去拜见过三王。”徐启光苦笑着辩解道,“三王白辰逸原本想亲自来见王上的——毕竟您二位年纪相当,更能谈得来。只是他确有目疾,年前又生了场大病,已经很久不临朝了。便托奴才带封亲笔信过来,说是王上看过了就都明白了。”说罢双手呈上信封。 萧稹打开信封,的确是看了就明白了——一封用钢笔写成的亲笔信。 尊敬的齐王: 你好!恕我冒昧,你准确的名字我不太清楚,穿越之前你叫什么呢?不过如此露骨的照搬议会制度和国家银行体系就说明你不是个太聪明的人——那我就不必知道你的名字了,我不习惯跟傻子平等地对话,你懂得,那会降低我的智商。 能看得我这封信的时候,相信你应该见过我那个傻弟弟白辰轩了吧。我得提醒你一下,他的身体很虚弱,让你的那些狗腿子——就是宋清廉他们好好照顾他,别冻死了。他因为身体的缘故,亲身参加的人体实验是最多的,对于我们公司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珍贵实验对象。希望我们打到你们都城的时候,能见到活蹦乱跳的白辰轩,不然的话,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哦。understand? 好好珍惜你最后的自由时光吧,加油哦! 为了防止不相干的人看明白,用的都是现代字。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片,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各种不屑和嘲讽,看得萧稹很不爽。 这回他是彻底要站在宋清廉,周辰他们这一边了,这样的家伙,想想就来气。 来回踱步一会儿,萧稹也提笔写了一封信,有在信封上插了三根鸡毛,交给忐忑不安的徐启光。 “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白辰逸吧。”萧稹尽量保持着微笑,“还有一句话,也请带给他,就说是我亲口说的。” “你个sb。”萧稹竖起中指,“这个手势,也请一定要原封不动的带给他。” 第六十四章 准备好了么 召见三朝子弟的第二天下午,萧稹换了便装,带着薛必隆来到坐落在穿儿胡同的刑部衙门,在签押房后的大客厅里悠闲地吃茶,等候会审傅师行的结果谢澜,荣轩和芳菲几人见他似乎心事重重,一个个也鸦雀无声坐得笔直。 薛必隆坐在一旁,只暗暗打量着王上的神色,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求情——傅师行是他的得意门生,虽然有时做法激进冒失了些,但为官清廉,忠心耿耿,在当地拥有很高的名望。这次上书请求朝廷重视三朝之患的事情,同为臣子,薛必隆是十分赞同的,但由此使两国产生嫌隙的事实也是不可回避的。 王上会如何处置傅师行呢?处决的话实在是可惜了人才,大臣们也会从此对三朝之事退避三舍,任由事情恶化;若是不处决,对三朝也是不好交代。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连薛必隆也不知道如何办了。 “我们来齐国的路上,遇到一个叫傅师行的人,听说因为奏折上写要警惕三朝的建议被治了罪。说实话,我觉得这个人意外地耿直,是个人才哦。”周辰想起来,嘱咐道,“你去救他一命吧,别忘了。” 自从这些家伙来了三朝以后,麻烦事就变多了。宋清廉更仗着有周辰他们几个撑腰,天天对他呼来喝去。想到这儿,萧稹叹了气,接着翻阅手中的案卷。 王上的尊严何在啊!自己真是越来越像跑腿的了! 自己又没说不保他!要不然大老远的让他回齐都城干什么啊! 最近王上越来越爱叹气了,谢澜,芳菲看着眼里,不禁有些担忧。 忽然,一个大个子武官匆匆进来,喘了口粗气,一屁股坐在萧稹,薛必隆对面的椅子上,心神不宁地向外望望,转脸对萧稹说道:“喂,你们堂官什么时候下来——啊?你们是......” 近些日子,为了傅师行的事情,孙大荣几乎天天呆在刑部,仗着是王思睿副将的身份,又有不少故交在刑部任职,没过几天在刑部混得如鱼得水,明里暗里为傅师行打通了不少关系。今天是傅师行定罪的重要日子,突然出现的几个陌生面孔让他有些担忧,生怕再出什么变故。 “这位是但今圣上!”萧稹见他惊得面如土色,连下跪也忘记了,便笑道,“放松,我就是顺便来看看审判结果的,你又是谁?” “奴才是陕西都督王思睿的副将孙大荣。” “你这奴才不好生呆在提督府,钻到刑部衙门来做什么?”孙大荣这才忙不迭地跪下,额上豆大的汗珠已渗了出来:“回王上的话,刑部衙门正在会审傅师行——啊,奴才来瞧瞧故交……” “你一个地方副将,在刑部又有什么交情?怎么又扯到傅师行身上?”萧稹见孙大荣慌得结结巴巴,不觉好笑,心底却又有些疑惑,“现在刑部的堂官都在审傅师行,你掺和进来是怎么说?王提督的手伸得太长了吧?” “诶——奴才该死!这傅师行是奴才的知交好友,有过命的交情。今日会审,臣有些按捺不住,前来寻刑部的熟人打听打听消息……”说着便连连叩头。 “起来吧,站那边去!”萧稹笑着揶揄道,“亏你还是武官出身,又在那王思睿身边待那么久,连一点急变之才都没有,你来法司衙门撞木钟,不怕我治你的罪?” “奴才跟随王都督多年,私下里与傅师行并无瓜葛,只是前些天偶然遇到才知道他出了事情。”见隐瞒不住,孙大荣索性实话实说,憨憨笑道,”奴才只是一个兵卒,只是服从军令而已,朝政上的事也插不上嘴。只是担心恩人的安危,才借着王都督的名号来打听打听情况。” “直说就好了嘛,可以理解。”萧稹笑着,点点头。“替我向王思睿问好哦。” 孙大荣站起身来,已经渐渐恢复了平静,黝黑透紫的面庞颤动一下。一旁的薛必隆看萧稹神情有所缓和,连忙躬身言道,“傅师行上书言政是为国家社稷。其言当,圣上取之;其言不当,圣上舍之。臣以为——” “你不要讲了。”萧稹截断了薛必隆的话,和颜悦色道,“我自有打算,真要是个人才,我也舍不得杀的。” “你到签押房传旨,朕要见傅师行。” “啊?”孙大荣大感意外,见萧稹脸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忙又答道,“是!” 不一会儿,傅师行跟着孙大荣进来了。他脚下钉着四十斤重的大镣,在寂静的院中哗啦哗啦响着,虽然步履蹒跚,脸上却像刚睡醒的孩子一样平静。刑部尚书和几位侍郎、科道等一群官员因未奉诏进内,只在刑部天井院里向上叩了头,远远退到一旁,不安地注视着这座立刻变得至高无上的客厅。 “傅师行,”萧稹把玩着手中的扇子,对伏在地下的傅师行说道,“此时此地,你心里在想什么?” “罪臣在想……”傅师行身上一颤,他完全没想到王上会问这个,不由抬头望了一眼萧稹,答道,“此地自齐国建国以来,一直是国家掌刑之地,由此向归宿走去,只有咫尺之遥。万千奸恶之徒在此伏法,亦有仁人志士在此蒙冤受辱……此时罪臣不意得觐见圣颜,一诉衷曲,臣虽死,快何如之!” “你有何衷曲可诉?”萧稹变色说道,“尔不过一个小小知府,辄敢妄言国家大政,离间两国和睦,还不是死有余辜!”这话声音虽然不高,透着极大压力,薛必隆和孙大荣等人心里竟不禁起了一阵寒栗。 “圣上这话差了!”傅师行横了心,抗声言道,目中炯炯生光。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却听傅师行大声说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臣职在司牧!臣亲见三朝官员倒行逆施,横行不法,招兵买马,意图不轨!若缄口不言,明哲保身,则有欺君之罪;若直谏犯颜,又有妄言乱政之罪——是进则身死,退则心死,身死与心死孰佳?请求圣上明断!” 萧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从高空中一下子沉落下来,“舍生取义”四个字闪电一样划过,划得他的心一阵疼痛:这样一个人物,竟迟至今日才发现!怪不得连一向刚正不阿的薛必隆也亲自替他求情。 他沉思一下,提高了嗓音朝外喊道:“叫刑部尚书进来!” 刑部尚书陈正治“遵旨”地答应一声,三步两步跨进来,还没有跪稳便听萧稹问道:“你们准备将傅师行如何处置?” “腰斩!”陈正治不假思索应口答道。 “不能轻一点么?” “回王上的话,臣只能依律定罪。”陈正治说道,“恩自上出,减刑轻判应由王上特典。” “嗯。那就……弃市吧。”萧稹仿佛在重压下吁了一口气,瞟一眼傅师行,又道,“你方才说得很好,我成全你——不要怨我狠心,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毕竟是两国之间的大事——你还有什么话么?哦,你的老母、幼子,我自当关照户部着意抚恤……” 萧稹一边说,一边审视着傅师行。 “罪臣无话可言……”傅师行此刻听到老母、幼子,真比万箭钻心还要难过。他饱含着泪水,强压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伏地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颤声说道:“谢恩……”站起身来又向薛必隆和孙大荣各作了一个长揖,含泪笑道:“恩师、荣兄,兄弟就此别过了!”说罢,便提着大镣昂首向厅外走去。 “站住!”萧稹突然起身断喝一声。原本镇静从容的脸一下子涨得血红,几步从厅中跨出,目光如电地盯着陈正治,一迭连声命道:“给他去刑!”说着脚步不停地走近傅师行,一边看着两个司道官员忙不迭地开锁去刑,一边抚着傅师行的肩头说道:“好!果然是肝胆照人,果然是烈烈丈夫!杀你这样的臣子,我岂不成了桀纣之君?” 傅师行原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弄愣了,待明白过来,哪里还控制得在自己,扑身伏地嚎啕大哭。 “你先在都城住下。”萧稹扶起傅师行,替他拍掉臂上尘埃,轻声说道,“你的朋友有不少在都城供职。你在他们家养养身体,有什么奏陈、建议,暂由薛必隆代呈,我要用你这块石头,叫你重回边境做官,你可敢?” “奴才有何不敢?”傅师行大声答道。 “虽是个文官,性情倒像武官一样有些莽撞啊。”萧稹侧头看看薛必隆,“真是什么样的师傅,什么样的徒弟啊。” “这......”仿佛被说到了痛处,薛必隆咳嗽了几声,立马转移话题,“王上惜才固然是好事,只是三朝那边还是要有所交代的。” “说的是,不过与三朝即将开战的事是板上钉钉了。”想着边境日益燃起的战火,白辰轩,周辰他们从远方带来关于穿越者的消息,以及白辰逸那封充满着挑衅嘲讽的书信,萧稹更加确定这一点,直言道,“长痛不如短痛,不能任由他们再这么下去了。” “先被声张,告诉司马倪,萧杰他们暗地里做好准备吧。”萧稹吩咐道。 第六十五章 三朝,蠢蠢欲动(上) 巍峨壮观的三朝府邸高高地矗立在南京府城郊的紫金山上。一座座龙楼凤阙,或红墙遮挡,或绿竹掩映,依山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溪流纵横的峰峦间。方圆数十里云树葱茏、气象氤氲,弯弯曲曲的盘山道,一层层的大理石阶蜿蜒曲折直通云天,一入山便使人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这里原是南宋旧址,徐仲接手之后又煞费苦心大加修缮,经过近三十年的经营,早已不是它原来的模样了。 后山修造的一排排隐瞒着的大石屋,是三朝的财库,里边的金、玉、珠、宝、瑶、珙、璧、圭叠积如山,库房旁铸钱司的作坊里还在日夜不停地化铜炼锡。武库里已贮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可是剑、刀、铁、钺、矛戟、弓矢、枪、戈、燧、炮,都还在不停地铸造、更新。在银安殿两旁的一个个廊房里,设着兵马司、藩吏司、盐茶司、慎刑厅、铸造厅……一切都按先朝廷建制设置,不过简化了些,变了变名字。 山下高大的仿汉阙向四处延伸,北通平凉,西接西北三朝,东连黔粤,南抵缅交……所有这一切,构成一张无比庞大的网络,而牵动这张大“网络”的中心人物,便是三朝的中心人物之一,徐仲。 三朝,顾名思义,一共有三位王上——徐仲,黄精忠,白辰逸,分散在三朝云南,广东,南京三处要地。这三人原本皆是独霸一方的豪强世家,后来在百年纷争之时为求自保便结为一国,团结的力量是无限大的,“三朝”便在这腥风血雨的大陆上侥幸存活下来。来自不易的和平,百姓更加珍惜,三个臭皮匠,定个诸葛亮的观念更深入三朝百姓的心中——三位王齐心协力,故乡才得以安定。久而久之,这种神奇的制度扎根于这片土壤之上,一个国家,分而治之,三王各自治理管辖的区域,互不干涉,倒成了百姓们喜闻乐见的事情。 只不过真正到了关键时刻,还是需要三位王上一定拿定主意的,这也是三朝秘而不宣的规则。徐仲此刻正坐在银安殿西侧王府花园的列翠轩前观赏歌舞。和他并肩而坐的,一个是从广东镇守之地秘密绕道而来的黄精忠,一个是已经从云南来了半个月的三王白辰逸。他们已在这里磋商、观看了两天,各方的情报都汇集得差不多了。“二位贤弟都看过了,”徐仲微笑着转脸对白辰逸道,“我这里怎么样?” ”太美了!”白辰逸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草坪,毫不掩饰他的痴迷神色,衬得一张俊朗也傻乎乎的。徐仲府上最漂亮的两个舞姬四面观音和八面观音正在演“天女散花”,舞得长袖飘飘,莲步轻移,翩若惊鸿,蜿若游龙。 白辰逸看得出神,手上把玩的玉件儿差点掉落在地,竟像没听清徐仲的问话,格格笑道:“这还用大哥问?真是一对儿人间尤物!” 旁边的黄精忠很讨厌白辰逸毫不掩饰的好色样子,听他话不对题,忙岔开道:“我虽来得迟些,昨日看过大哥这里的局面,真像是干大事业的,恐怕辰逸兄那里也未必有这么多的军马粮饷!” 白辰逸仍然心不在焉、赞不绝口地笑道:“美人香草,香草美人,这是多好的局面!都说江南女子温婉可人,今日也算是明白几分了。” “是吧,是吧。”白辰逸的好色神态倒是很合徐仲的意,徐仲不由得得意地摸了摸下巴道,“这可是我千挑万选来的美人,放眼整个大陆,也找不出几个来。” “非也。”白辰逸想了想,徐徐道来,“这妙龄少女,好比鲜花,有的淡雅宁静,有的娇艳如火,有的高贵神秘,总的来说,都说千娇百媚的。但只有精心栽培,插到合适的花瓶中,才能绽放出最美的模样。” “这两位姑娘也许之前并不十分出奇,但是大哥调教的好——请了师傅教琴棋书画,有肯花重金打扮,自然是不同于那些胭脂俗粉了。” “哈哈哈,是这么个理。”马屁拍到了点子上,徐仲不住点头称赞,“我这一辈子没别的坏毛病,就是贪恋女色。如今年纪大了,但是啊,哪怕是看着也是赏心悦目啊。” ”只是现在,正是为难的时候啊,两位也要想想法子才是啊。”黄精忠对美景美色都看不进去,忧心忡忡地说道。前几天自家侄子见了齐王萧稹后,便托人快马加鞭地送了封信来。写了齐国的近况和萧稹召见他们的场景,字里行间里流露出对萧稹的赞美之意让他心里很有点犯嘀咕;本来对徐仲,白辰逸的实力,他充满了信心,现在有点把握不定了。 书信里详细描写的萧稹的豁达风度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给他的印象太深了,并不像徐仲说的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想了想,黄精忠笑道:“听说那傅师行仅受到革职处罚,说不定还要重用,有人传说要把他派回广西来。你们二位可要小心一点儿。” 听了“傅师行”三个字,白辰逸微微一怔,先前的浪荡之气一扫而光,玩味说道:“这人称得上是个人物,除了会写几篇马屁文章,军事上也能来几下,是一块扭股糖,沾惹不得。” 徐仲听着,不禁微笑道:“这不要紧,傅师行我有办法对付,你们放心好了。” “好,”白辰逸咧嘴笑道,举起酒杯,“有大哥挡着,这些破事儿咱们就不参合了,还是好好享受一番才是啊。” 黄精忠一向以儒将自许,很听不惯白辰逸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谈,轻声一笑说道:“辰逸兄,大意不得啊,这个傅师行,可在你的地面哩!” “二哥果真把我白辰逸当作酒色之徒了!”白辰逸看看徐仲,黄精忠,忽然噗嗤一笑,“我这人干什么事便想什么事,这会子坐在这里看戏,就要把心思用在‘色’上;等日后真个境内有事,自然要一心用兵。和文人硕儒打交道,我就将心思用在‘道德’‘文章’上。熊掌吾所欲也,鱼亦吾所欲也,我偏要二者兼得,岂不妙哉?傅宏烈嘛,虽有才华却不通世故人情……我只向大哥借一个人便能对付!” “谁?”徐仲吃惊地问道,黄精忠也讶然地注视着白辰逸。 “徐士荣!”白辰逸仍嬉皮笑脸地答道,锐利的眼神却是不容忽视,“傅师行的把兄弟,把他出卖的知交好友。” “徐士荣有公务出去了。”徐仲从容答道,心有灵犀似的对着白辰逸挤挤眼睛。黄精忠倒是真的对白辰逸刮目相看,谁料他竟有如此一招,正是所谓胸有城府之严,心有山川之险了。 自从这个少年与他的族人第一次出现在徐仲,黄精忠眼前,第一次冲锋陷阵,一直到后来三家共同建立三朝,徐仲一直都看不透这个少年的本性,他喜好什么?有什么恶习?又究竟有多大的野心?他一概不知,但是少年时而流露出的锐利又带点邪气的眼神,以及族人们强大的道行和出色的身手,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徐仲——这个少年,这群强大的族人,是能与之并经作战并且活得到最后的人,此时此刻,他更加确信这一点。 徐仲不由得欠欠身子,笑道:“想不到贤弟这会儿才真人露真相!我还以为长时间的和平让你懈怠了呢?看来是我多心了。听人说,你在云南生吃人肉,大肆捕杀凶猛野兽,可是有的?” “那是有些夸张了!”白辰逸冷冰冰说道,眼里的邪气四散开来,“此乃御兵之道也!我手下的兵卒多是从山上收编来的土匪,我不凶悍杀人,他们肯服我?——无毒不丈夫嘛,我这块荆山璞玉,只好装成一个山大王了。至于野兽么,倒是用来提升道气的道具而已,没什么了不得的。”说罢仰天大笑。 这样的心术太可怕了,黄精忠竟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这个姓白的,上山半月有余,满口胡话,举止荒唐,连老奸巨猾的徐仲都被瞒过!但这又何必呢?黄精忠略一沉思也就明白过来,白辰逸乔装痴愚,是在等自己,观察自己!他又偷眼瞧了徐仲一眼,徐仲却似全不在意,不但不责怪,反而十分高兴。徐仲原来担心云南局势在捉摸不定的白辰逸手里难以维持,现在他的顾虑一下子解除了。 “这样我也就放心了,那我们就谈谈正事吧。”徐仲兴奋地立起身来吩咐左右:“请玄初先生,还有夏国相、周乘他们也来!”说着又对黄精忠,白辰逸二人笑道:“你们不是说四面观音、八面观音是绝色吗,请再观赏一下十姊妹们的演技吧!”说着便拍了拍巴掌。 第六十六章 三朝,蠢蠢欲动(中) 请玄初先生,还有夏国相、周乘他们也来 随着掌声,两位观音的演唱戛然而止,列翠轩西厢房帘栊一动,便听到细细的珠摇翠晃、佩环叮当的声音,十个妙龄女郎含羞带笑,怀抱琵琶款步而出,轻盈得好似柳絮抛风、浮莲戏水,排立在绿草坪上。为首的叫阿妙的女郎尤为引人注目,她粉黛淡施,蛾眉轻扫,明眸传情,双目生辉,配着绿草坪上的点点黄花,更加艳光照人。再看那四面、八面二位“观音”,虽也是桃花人面,却顿失颜色。就连一直颇为紧张的黄精忠也不禁叹道:“今日方知‘六宫粉黛无颜色’佳句的妙处!” 白辰逸手托下巴,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品评着美酒佳酿,眼神却若有若无地飘向阿妙,神情满是惊讶,又颇为玩味。玄初先生、夏国相、周辰,由徐仲的贴身侍卫皇甫烈引着,从东边月洞门鱼贯而入,一干武将也都跟了进来,在徐仲的左右两侧依次坐好。保柱挺胸凸肚,手按宝剑立于徐仲身后。 徐仲一边命阿妙他们开始演奏,一边笑谓黄精忠、白辰逸道:“二位贤弟的鉴赏不谬,此美人可是我偶然遇到得来的,真是缘分……”话音未落,几声清冽动脾的琵琶声如冷泉滴水般划空而起,四座立时寂然。四面观音和八面观音对视一眼,知趣地退到旁边,一个执箫一个持笙,轻按细吹与琵琶相和。刹那间,列翠轩沉浸在一派仙乐之中,隐藏在三藩首脑内心里的烦躁、沉闷、压抑的情绪被扫除得干干净净。 一阵过门后,阿妙移步出班,一边缓缓舞动长袖,一边轻声曼歌: 莫说佛前打坐,千蹭万磨,见谁曾摘来长生果?哪堪青灯焰昏,风雨夕、暗云摇,苦读子云诗曰——消尽了年华,颠倒了岁月,去寻一梦南柯!钟鼓漏歇,馔玉尚温,恰好配琼浆金波;玉柱倾颓了,便向洛阳桥头醉卧,又猛听邙山后头,酣酣正唱王侯歌…… “丽质清才!”黄精忠没有喝酒,已经醉了,击节称赞道。 “这可是世间难寻呢。”白辰逸眼神中的冷冽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往日沉醉于温柔乡的模样,“可惜我云南难寻这等人物——大哥好福气!” 阿妙仿佛听见了赞美声,妩媚的双眼直直地盯着白辰逸,笑颜如花,长袖徐徐舞动,显得魅惑动人。 白辰逸被那双眼睛盯得无所遁形,只得苦笑着举起酒杯示意。 “别看是个舞姬,心思机敏得很。”徐仲哈哈大笑,毫不掩饰对阿妙的偏爱称赞,“此女慧中秀外,丽质清才还在其次啊!她在这里少住些时,老夫还要叫她去齐都,启光那里得有这么一个人侍候。”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一次微服私访时这个机敏的舞姬进入了徐仲的眼帘,先是被她精妙无双的舞姿倾倒,又被她妖冶妩媚的气质所折服,但最合徐仲心意的,是这女子来到府中之后,几次及时的出言献策,对各国局势的深入透彻的分析,使徐仲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正如她的名字阿妙一样,这女子果真是个妙人。尽管对她的过往一无所知,阿妙还是轻易地获得了徐仲的绝对信任——美得不可方物的舞姿和面庞,恰到好处的温柔警醒,恐怕没有男人能够拒绝得了。 “三位王上,”周乘之没有理会他们的谈话,在旁欠了欠身子问道,“徐力行大人回来了么?” 徐仲听了摇头道:“这个纨袴小儿,不知在西安干些什么!自他和徐士荣去后,不但没有信来,连老狐狸王思睿的信儿也没有了!” 黄精忠,白辰逸这才知道,徐士荣到陕西王思睿那里去了。 徐力行是徐仲的侄子,自徐启光羁留齐国都城,徐仲便视他如子,其实办事稳当也不下徐启光。徐仲也是心里发急,才肯这样发作他。 黄精忠听徐仲说起老狐狸,便笑道:“王思睿这人我知道,别看年纪小,到是个意马心猿、首鼠两端之辈,大哥和他打交道,要当心些了。” 徐仲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黄精忠,说道:“我也不是好惹的,你和辰逸看看这个!” 此时阿妙她们已经歌歇舞止,带着九个姑娘朝徐仲等人蹲了个万福,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白辰逸一眼,便跟随着其他的舞姬歌伎到后头去了。 夏国相一直到人退尽,见黄精忠正聚精会神地看信,便用扇背敲着手心笑着对徐仲道:“不妨再派皇甫烈将军出去走一遭。” “你说是去西安?”徐仲转脸问道。 “不!”虚弱不堪的玄初先生一直没说话,此时一手捂着胸口,轻咳一声道,“应该到齐国都城去。”周乘之在旁听着,眼中放出光来,插言道:“玄初先生说得对,皇甫烈将军到齐都,估量郭彰也该回去了,寻个机会除了他。” 郭彰是齐王萧稹的心腹之一,在平叛曹泽萧言叛乱中出了力,钦差途中,又杀掉了周乘之的亲信郑州知府兄弟,周乘之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这个皇甫烈是徐仲麾下第一得力侍卫,以前是个杀人如麻的土匪,被白辰逸看中举荐给了徐仲,此人道行深厚,据说还有飞檐走壁的神气本领,杀掉郭彰这个小白脸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徐仲对杀郭彰是赞同的,只是不满意周乘之的心胸狭隘,只“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扯到哪里去了!”玄初先生好容易透过气来,但仍有点气喘说道,“杀一个郭彰有什么用?只能打草惊蛇!皇甫烈将军此行,是为了保护大世子返回南京——有杀郭彰的功夫,还不如顺便查访一下沈炼的下落呢!” “沈炼,”黄精忠已看完了信,转手递给白辰逸,沉吟道,“是不是辅佐齐王清除曹泽的那个江湖人士?” 玄初先生道:“对,就是他。他原是罗生门的门主,现在完全成了萧稹的手下,运用罗生门的势力替萧稹搜集情报和得道者,是个很危险的人物,我已经请三朝各地官员留意搜罗……” “不过是个商人而已!”周乘之却不以为然,“三位王上要搜罗这样的小混混,我能从夹袋里掏出一把!” “他不是普通江湖人。”白辰逸笑笑,他已经得到消息,这个沈炼正在四处搜寻关于那位先生的消息——这是个十分危险的信号,他身后的萧稹已经发现了什么么? 这可是个有趣的局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白辰逸暗暗想着。 徐仲听了一笑,立起身来对众人道:“这阵风凉起来了,进里头吃茶说话吧。”几个人这才发觉还坐在看戏的台阶上,有点不伦不类,便一起站起身来。 第六十七章 三朝,蠢蠢欲动(下) 穿过挂满了徐仲一幅幅拙劣不堪手书的列翠轩大厅,几个人随徐仲进了东厢侧殿,围坐在大理石屏前的长案旁。侍卫只有保黄甫烈一人进来,守护在徐仲身后。徐仲,黄精忠,白辰逸三人刚刚儿坐定,只见一名穿着简短贴身上衣和长裤的利落男子匆匆忙忙地跟进来——这等奇装异服一看便知是白辰逸的手下,就商战歌的,向白辰逸禀道:“王上,刚刚传来的消息,请过目。”说着双手递上一份通封书简。 白辰逸皱了一下眉头,心不在焉地接过来,看了几行,转脸问道:“这件事你晓得首尾么?是从云贵向内地进药材的事。” 商战歌道:“卑职知道。去年秋天已下令禁运药材到列国,这几个商人犯了令,弄了几百车药材,都是茯苓、天麻、三七、麝香、鹿茸、金鸡纳霜,到卡子上给扣了。这几个商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他们告到总督衙门,卞大人也不好处置,连人带物送过来,请王上处置。” 一旁的徐仲,黄精忠知道了大致经过,正默默等着白辰逸的反应——这禁运药材的旨意是三人共同下达的,其目的不言自明,就是为了以备战时之需。白辰逸的地盘云南贵州等地既是药物出产的重地,又是拥有众多的得道者和对道行研究最为深入的神秘仙境。具体细节连这些与他征战多年,彼此之间兄弟相称的徐仲,黄精忠也不太清楚。 白辰逸和他的手下就是这样神秘莫测的人,你永远摸不清他的底细——以前百年纷争时候便是如此,两人常常只是知道白辰逸又带着族人们孤军奋战,深入敌军腹地,再传来的战况便是大获全胜了。占据了云南,贵州等地之后,便不再参与战事,只安心地呆在自己的辖地之中建造堡垒。等百年纷争行将结束之时,一切的一切都是满目疮痍,只有白辰逸的云南固若金汤,步入正轨,成为不可撼动的重地。 白辰逸就是这么一个捉摸不透的人,但是做事从来都是先人一步,即便是徐仲,黄精忠这样的乱世枭雄也不得不被他的战力和眼光所折服,不由自主地想向他靠近,想争取他的建议——三朝的一切重要政务只有白辰逸点头了他们才能放心处理。同时又不得不对他产生一种莫名的畏惧和防范,因为这实在是个令人胆寒的人,三朝便是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建国并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这倒是个好时机,两人想着,这些天与白辰逸花天酒地,时不时地旁敲侧击,就是为了知道对于与齐国开战这件事白辰逸的真正态度——齐国雄踞大陆中部,是块肥肉,现在又是年轻的新王萧稹主政,正是有可趁之机的时候。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白辰逸沉思了一下,突然冷笑一声:“哼!他不过是出难题给我。那几个商人现在何处?” 商战歌道:“知道王上在南京办事,便都一齐都押来了,就在大院垂花门外。” “叫他们为首的进来,在轩外头候着!”白辰逸说着便起身,收起折扇,笑着道,“二位想必也很感兴趣吧,我究竟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不如一同去看看。” 那药商早已跪在院中阶下,见徐仲,黄精忠,白辰逸三位王上慢条斯理踱出来,不由得大惊失色,头重重地在砖地上碰了三下,恳求道:“王上万福!求王上开恩……开恩……这十车药材如若不能发还,小的只能投河自尽了……” 白辰逸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的光,缓缓地说道:“孤早已下令禁运药材,你为什么这么大胆?” “回王上的话,”药商连连叩头,哽咽着回道,“因内地山东、河南一带遭了水,瘟疫传了开来,小的在那儿的分号伙计来说急用这些药。小的并不敢故犯三朝禁令,因请示了知府衙门才运的。常言说医家药店以治病救人为本……” ”呵?什么救人为本?”白辰逸厉声说道,“难道孤王我是以害人为本?” 见药商吓得只是磕头,白辰逸口风一转,叹息一声道,“不过你也确有你的难处。你的这十车药,我全买了,如何?”药商抬起了头,惊讶不解地看着白辰逸悲天悯人的面孔,结结巴巴地说:“这……这……” “我们云贵近来也有瘟疫,而且时常有瘴气伤人的事,何况三朝那么大,却药材的地方也有不少。”白辰逸笑道,“这么做,也是为我云南贵州人着想,更是为三朝着想。所以金鸡纳霜、黄连、三七、麝香这类药断然不能出三朝!你是商人,想发财也是自然的事,我给你指条生财之道如何?” 药商先还叩头称是,至此,又惊异地抬头看了一眼白辰逸。白辰逸玩味道:“告诉你们会馆那些商人,咱们这里缺的是马、粮,满可以到燕国,后汉贩些回来,必定叫你们吃不了亏!” “好王爷!”药商精明,如何不知白辰逸的真正用意,只是暗地里替国家招兵买马,是门大生意,弄不好要连命都搭上的。急忙道,“粮食还好说,只是这贩马,有些困难啊……” “富贵险中求嘛,甭和我讲这些生意经,你们这些人有的是办法……”白辰逸冷笑一声道,“你们既然在我三朝的地盘上赚钱富贵,自然也要为三朝出一份力喽,何况又不会亏待你们。”说着一甩手走了。 徐仲,黄精忠看在眼里,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更是喜不自胜——这下白辰逸算是明确表态了,一切就都可以顺顺利利地往下进行了。 一块石头落了地,黄精忠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老弟可谓一石双鸟,妙!” 徐仲只点头笑笑,刚坐下便抛出正题,“二位贤弟,不知这王思睿的信怎么样呀?” “这可是一份卖身契!”黄精忠已看完了,呵呵笑着把信在桌上又舒展了一下,“大哥,老弟,有它在,这老狐狸就成了咱们的护山神了!”他兴奋得目中熠熠闪光,顺口读道: ……方今天下列国皆有伐齐之同心,待王为孟津之会。今天下机杼在握,王若出兵以临齐国,列国响应,此千古之大业也,吾亦助之……” 黄精忠边念,边连声赞道:“妙哉,姓王的本是草莽出身,能为此文,颇不容易!” “这未必是他的亲笔。”夏国相冷冷说道,“他大可以不承认这件事,寻个由头杀掉写信的人,这封信便一文不值了。”一句话说得大家又沉默了。 王思睿是个身份极为特殊的人——他虽然在齐国,三朝边境作为两国共同任命的统官都督,管理两国有争议的地区。他原本是齐国武将,并非三朝人,因为常常戴着狐狸面具,谁也不知道他的真正长相,为人圆滑世故,身处两国斗争的中心却能左右逢源,就连本来对他颇为忌惮的三朝官员也对其称赞有加,“老狐狸”的称呼有此而来,此时却也成为两国争夺的关键人物。 “不但要腹有良谋,更要胸有大志!”玄初先生此时精神好了一点儿,见大家神色沮丧,便笑道,“国相这话当然对,不过王思睿确是心怀异志,只要好好笼络,不愁不为我所用。所以我看也不能把这信看得太轻。” “这句话说的对。”白辰逸称赞道,凌厉的眼神毫无迷惘,“这王思睿不过是个想从咱们两国之争中得到点儿好处罢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没有特别偏心于我们与齐国任何一方。我们不能对他给予太大的期望,但是又不能把他推到萧稹那边去。” “我对此人颇为了解,二位兄长不介意的话,把跟他打交道的事情交给我吧。”白辰逸眯眼笑道,他很少主动请缨干什么事情,这次的主动倒让徐仲,黄精忠十分惊讶,自然是满口答应。 玄初先生喘了一口气,又道:“三王实力如今都在这里,几天会议我都在场,其实这就是一次小孟津会,竭三朝之力进攻齐国。不过目下兵力不过五十万,远远少于齐国,且齐国人善于骑马打仗,更是不同凡响。如今表面有什么动作是很不明智的。”说着便喘。 ”依先生看该怎么办?”黄精忠久闻玄初先生是徐仲的头号谋臣,听他讲解透彻,心里暗暗佩服,在座上略一躬身问道,“先生以为何时举事为宜?” “此乃非常之举,”玄初先生神色庄重地说道,“不但事关诸公身家性命,而且事关百万生灵涂炭!此举不成,萧家天下便固若磐石了!所以心里再急,也要慎上加慎。三朝雄踞云贵粤闽,占铁盐茶马之利,兼山川关河之险,先要把治下百姓生业弄好,——内修政务,外连后汉,养马练兵,结交统兵将领。接下来只要等,等着齐国动作,授我口实,便可结兵誓师,一战可胜!”他略停一下又道,“据我愚见,舍此别无良策。” 这些话听来虽有理,但白辰逸可等不了那么久了——必须尽快拿下萧稹,对那位先生有所交代,才能进行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倒不如速战速决,于是含笑说道:“果然好!不过请先生留意,齐国也在这么做,而且我们无法和他们耗下去!萧稹不可小看,去年夺了曹泽的权,便立即下令停禁胡乱占地,秋季又是大熟——七十郡蠲免了钱粮;听说又着手黄淮的治理;新政更是颇得民心!据说今年又有不少得道者被他收入麾下!他占了大好形势,时不我待呀!” “我并没有说慢慢来。”玄初先生手扶椅背,听得很认真。等白辰逸说完,便笑道,“我说持重,是内紧外松,加紧准备。他们的难处也很多——新政还需慢慢施行,又要免捐收买民心,又要治河,哪有钱来打仗?民心也不稳,黄淮决口灾民很多,后汉也在暗里搅得很凶……” “后汉的人在参与其中!”白辰逸吓了一跳——这显然不住他的掌握内,紧张地问道,“我怎么没听说?” “后汉的人一直密切关注这件事情呢。”玄初先生拈须笑道,不顾两人地位的差距和白辰逸探究的目光,直直看着白辰逸,意有所指道,“您常年待在云南,消息自然闭塞些?”说罢只双手递一张名刺给徐仲。 那位先生的势力,竟然渗透至此!白辰逸此时只觉脊背发凉。 第六十八章 天降之灾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二月二龙抬头的节气已经过了,齐国宫殿上的积雪还没有开冻,鎏金大铜缸沿上挂着一层薄霜,缸里的水虽然一天一换,仍结满了蛛丝般的细凌。 天气显得十分干冷。隐卫兼贴身婢女芳菲侍候完萧稹早膳,奉旨至太和殿西阁换送萧稹夜里批阅过的奏事匣子,来来往往不得闲——苏婉嫁给沈炼之前,特地叮嘱萧稹要芳菲来接替自己的位置,说是这样她才能安心。从此照顾萧稹的重任便落在了芳菲肩上,时间证明苏婉的眼光不错,芳菲心灵手巧,对萧稹又十分上心,没过多久便做得跟苏婉一样干净利落了,只是苏婉对萧稹严厉的模样自己倒是怎么也学不会。 大概是狠不下来心吧,毕竟在自己眼里,王上做什么都是很出色的,芳菲便往回走便想着,不禁叹了口气。 离开太和殿之后折转回来时,萧稹已经出去了。只见六宫都太监李慧正指挥着一干太监正在扫地、掸尘、抹桌子,便捋起袖子帮着收拾,一边笑问李慧:“李公公,王上呢?” “诶呀!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王上也找你呢!”李慧笑着摆摆手道,“苏婉姑娘沈先生他们回来了,王上欢喜得了不得,不等要轿子就跑着去了,说是让你也快点过去。”李慧取过一方端砚,磨着墨答道,“这会子在老太后那儿呢,你也快过去吧!” 阿婉姐自老太后同意嫁给沈炼先生之后没多久,二人就离开齐国去了其他国家,一面是罗生门的生意仍需要走动,另一面则是为王上暗地里打探要加害于王上的,那位先生的消息。离开一年多,突然回到齐国,可见必是得到了有用的情报。 芳菲心里细细想着,觉得有了新情报是好事,起先还微笑着听,回头一看,自鸣钟上的针已指到未末午初,是萧稹该披阅奏章的时分了,便急忙往那边去了。 此刻老太后的坤宁宫里很热闹,老太后坐在王后司马晴家常使用的软椅上,下边一溜侍立着婢女和几个嬷嬷,太监,几个有头脸的贴身婢女捧着巾栉在后头侍候,萧稹立在老太后身后轻轻给老人捶背,司马晴陪坐在一旁说笑。沈炼是外人又是男子,便隔着一道屏风,由老太后赐了座儿在下头,隔着屏风恭恭敬敬地答话。只有苏婉因着老太后喜欢,又许久未见,便打横儿坐在老太后对面,端着茶杯,静听老太后说话。 ”你这一去就是一年多,别人不知怎么样,我瞧着脾气秉性儿竟是一点儿没改!模样倒比之前还好了!”老太后上上下下打量了苏婉好一会儿,许久未见,苏婉比出宫之前稍胖了些,虽然还是宁静淡然的模样,也少了几分冷冽神色。举手投足之间不知不觉地多了几分温柔妩媚,可见生活过的十分如意,这才颇为满意地点头笑道,“看来那个沈炼对你还不错,没让你受欺负。” “不敢,不敢。”沈炼苦笑着拱手答道。 “阿婉姐那么厉害,这嫁过去,不一定谁欺负谁呢。”萧稹在一旁打趣道,说着便笑。“老祖宗可不用担心啊。” “这嫁人可是女子最重要的大事情,怎么能不担心呢。”老太后感叹着,又对苏婉说道,“这回好不容易回来了,在都城多呆些时日才好,陪我说说话。” “这是自然的。”萧稹爽快地答应着,又与沈炼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老太后这才真正高兴了,一回头瞥见芳菲进来,一张俏脸上满是汗珠也顾不得擦,不由打趣道,”又要让主子吃苦去了?” 芳菲一进门便听见这句话,忙跪下请安,笑道:“奴婢哪里敢?这都是王上定的章程!” “今儿有我呢!”老太后招呼道,指着苏婉身边的座位,“难得婉姐儿回来,咱们也多乐一会儿,你与她也许久未见了吧,也过来凑凑趣儿啊!” “孙儿也想在玩笑一会儿,但也是时候了,”萧稹急着知道沈炼打探来的消息,急忙笑着转到前面,对老太后打了一揖说道,“孙儿要到前头太和殿去,有几封折子,今儿一定得批出去。原定今日见陕西提督王思睿,与沈炼也有些事情要商量……” “不如孙儿与沈炼先去忙,让晴儿,芳菲,阿婉姐她们几个留下来陪老祖宗说话儿.........” 言犹未毕,便听宫外西南方向隐隐传来牛吼一般的声音,殿中几个人顿时怔住,接着又是一阵更响的叫声愈传愈近,宫殿开始微微颤动,几盏吊在殿角的宫灯好似秋千般荡起来,门窗几榻也像打摆子一样震得山响。 “天爷!”宫人们失声叫道,“这是怎么了?”芳菲脸色变得煞白,踉跄一步,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地震!”司马晴一惊立起身来,定了定神,厉声指挥宫人们道,“你们几个护着老祖宗、王上快出去!”说着,见婢女们自吓得发愣,忙几步跨过来,与芳菲一边一个挟了老太后,脚不点地地跑到院子里。 两声剧烈的震声从地心发出,将在场的人抛得一跳,远处民房轰然倒塌,扬起漫天黄雾,齐国都城霎时被笼罩得一片灰暗,宫殿的梁柱发出吱吱咯咯的呻吟声。 身体在颤栗!不是因为地震害怕得腿软的感觉,而是心脏仿佛要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突突地剧烈跳动着想向外挣脱。 沈炼,苏婉有功夫在身,反应比其余宫人们快些,早抢先掖了萧稹出去。司马晴又指挥着太监宫女合力抬了几张椅子晃悠着跟出来,将椅子放在四不靠墙的一片青砖地上。 快要遏制不住了,心脏要跳出去了......萧稹拼命捂着胸口,闭眼大口地吸气。 “王上!王上!”强震逐渐过去,只尚存余震未完,心脏的异变也渐渐消退。萧稹睁开眼,只见站在远处的芳菲大声叫着,慌乱之间,她一眼看出了萧稹的异样。“您没事儿吧。” “没事儿!好着呢!”萧稹此时回过神来,向前踱了两步,忽然笑着对身旁紧张得发抖的苏婉,沈炼道:“你们这叫什么?逃荒不像逃荒,讨吃不像讨吃的!” “这地震邪乎得很,我有些难受。”苏婉不安地向二人道,“你们要小心。” “大概是道气不稳定,发生混乱造成的,我也是一样。”沈炼点头说道。 坤宁宫外司马晴和赶来护驾的隐卫们监鸦雀无声地站在剧烈震动的庭院当中,宫人们在一旁忙碌着,老太后镇定地掌闭目席地趺坐、口中喃喃念佛,只有萧稹不动声色地坐在中间仰视上苍。 “王上!”坤宁宫垂花门口传来司马倪洪亮的声音,“臣司马倪,薛必隆,萧杰前来侍驾!” “进来!”萧稹大声说道。三个大臣躬身而入,眼见萧稹无虞,不由地吁了一口气,依次跪安退下。 这时午牌刚过,地震来得更凶。巍峨的楼宇、大大小小的民房、一街两行商店、殿宇馆阁随着大地一起一伏婆娑起舞;天空中黄尘与暗红的彩云搅在一起翻滚,笼罩得宇宙一团昏黑;一会儿风雹雷电齐作,紫蓝色的闪电照着街衢上一张张惊惶恐怖的面孔。从永定门、哈德门到东直门一带人烟稠密的地方,人们扶老携幼偎依在一起,孩子在母亲怀抱里挣扎着大哭大叫,大人们却一个个用呆滞的目光仰望苍穹,祈佑平安。远近不时传来高房危楼轰然倒塌的声音,整个齐都城鸡飞狗叫、狐鸣狼嚎似地惶惶不宁。 宫外茶馆地下室中,地震检测仪,能量探测仪等一系列仪器“嘀嘀”的声音此起彼伏,杂乱刺耳,声音不时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让人心烦意乱,这些尘封已久的设备被吴浩泽和周辰将一件一件搬出来,白辰轩由女子搀扶着和杨倩倩正目不转睛地观察仪器勘测的结果。 “从西北传来的,错不了。”再三确认后,杨倩倩下了最后的结论,“西北准格尔盆地附近发生的地震。” “看来那位先生又开始新的疯狂实验了。”周辰耸耸肩,“怎么样,这回相信我们说的了吧,那个地方的地震可不是偶然的现象啊。” “我从来都没有质疑过你们所说的话,毕竟,我比你们更清楚那个人的过去,也就更明白他的本质。”宋清廉低着头,眼里多了一分失落,“这是,现在的我们即便联手,也只是以卵击石罢了。”他转过头,看着白辰轩,“你应该最明白这一点。” “那我们......” “等。”宋清廉坚定说道,“只有等,只要徐子安在我们手上,就有转机的可能。” “如果徐子安真的是那位先生的目标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他那么急切地想解决齐国,甚至不惜威胁星辰公司,威胁我哥。”白辰轩点点头,清澈的眸子看着宋清廉,言语中却满是欣喜,“宋叔,我相信你。也相信徐子安。” 那个身陷漩涡中心的家伙也许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是满是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神情却让人想发出疑问。 你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呢? 真的好不在乎,一点都不怕吗? “既来之则安之。” “一切都会变好的。” 哥哥也是这样的人,也许自己重来都不知道他的真正想法,说着要留住自己的生命便带毫不犹豫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即便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死亡,说着要给予自己重生便毫不犹豫地挥刀聚气斩向自己,任由崩溃的自己四处逃离。 哥哥和徐子安都是这样让人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透的人,但也许只有清楚自己的目的,才会丝毫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为自己辩驳,只埋头做事吧。 相比之下,只会躲在角落里胡思乱想,毫无行动的自己才是最糟糕的。白辰轩神色暗淡地低下头。 “别多想,照顾好身体最重要。”吴浩泽言简意赅,披上外袍,“我去宫里一趟。” 第六十九章 是敌是友 谢澜今日轮休,但地震如此强烈,他不得不担心宫里头萧稹的安慰,赶忙便从自家马厩里拉出一匹狂躁的枣红马,勒一勒缰绳飞身而上,狂抽猛打驰向宫中。 正疾驰时,突然看到见禁卫将军吴浩泽手挥长剑正与一个双手持弯刀的陌生男子在马上厮拼,便勒住了马在旁凝神观看。那个男子二十多岁,一身劲装,眉清目秀,足比谢澜高出一个头,低低地弯着腰稳坐战骑,容长的脸一双狐狸眼,多了几分狡猾意味。 跟像狐狸一般的长相一样,身手十分矫捷,一双模样怪异的弯刀舞得风车一般,道气运用自如。吴浩泽可算是王上跟前身手最好的几人之一,却因不善马战,无论怎样勾刺劈挑,总占不到上风。谢澜站在一般也是心急如焚,因为空手,不及细想,便从头上拔下束发的发簪,在手里掂掂分量,权作暗器,一甩手便向那人后心飞去。 不料那人着实了得,竟在马上凭空向后一翻,发簪“嗖”地平射过去,正好磕在吴浩泽的剑上,被打得无影无踪。谢澜不禁大怒,只暗暗聚集道气,纵马一跃加入战团。正打得难分难解,忽然这男子往后倒退了几步,喘着粗气笑道:“哈哈哈哈……你们二打一耍无赖,还在齐宫城门口,真是不要脸了!” “这位是陕西都督王思睿。”见谢澜仍是一脸警惕狐疑的模样,吴浩泽冷静地解释道,随即又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齐王召见我,能不来嘛!”王思睿仍是笑嘻嘻地样子,弯刀却仍灵活地在手上打转,跃跃欲试地左右摇晃,准备随时找出破绽出击。 “一会儿再继续吧。”尽管眼里满是渴望,吴浩泽还是尽量保持冷静,挥手道,“跟我走,找你有事要说。” “哦。”王思睿有些失望,弯刀猛然收回刀鞘,“我还没尽兴呢。” 呆看着两人走远,谢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掂量着应该没什么事情,便又急着进宫了。 苏婉沈炼当日辞了出去,与萧稹约定改日私下见面,便自回了住处。因余震不止,萧稹不想来回搬动,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接着在坤宁宫召见司马倪,薛必隆议事。司马晴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太监婢女们修补宫墙,收拾屋子。几名隐卫在外侍候,也觉十分方便。老太后因没地方去,闲坐着,又觉气闷,便带着芳菲踱至前边坤宁宫看康熙办事。待司马倪,薛必隆和谢澜给老太后行过礼,萧稹方才坐下。 听了王思睿在宫城门口与吴浩泽大打出手的事情,萧稹只是一笑而过,并未说什么。 “王后到底是大家风范,这几年有在宫里历练着,比先前练达得多了,宫里的事情处置得都好。”老太后一边坐着,一边微笑着对旁边侍立的司马倪说道,“苏婉文武全才,嫁了这个沈炼也颇有才干,或许能给这匹野马套套笼头,替咱们齐国出出力。郭彰上回折子里头说,王思睿这人事上以恭,处友以信,待人以宽,御下以严——也不坏嘛!” 显然,她对王思睿印象颇佳。司马倪躬身赔笑正欲答话,萧稹却笑说道:“老祖宗说的是,不过也不敢大意。沈炼毕竟是江湖人士,能帮的忙有限,却能做我们不能做的事情。王思睿确是左右逢源,就未必‘忠’了,时间长了保不住还会生变故。他受三朝的好处不少,孙子不能不再试探看看,他要有良心,好好地在边境节制兵马,将来就容易一点儿。” 在一旁的一直不明白萧稹为什么如此容忍这个一脸吕布相的王思睿,至此才恍然大悟,不禁对萧稹投去钦佩的目光。 司马倪道:“王上圣虑极精,圣断极明!只是这王思睿的情形却实在特别,他手下有不少悍将,有的是三朝心腹,有的是山贼乱党,还有些来历不明的家伙,身份复杂,忠奸难辨,王思睿在都城虽如此,回去难保不生变故,以臣愚见——”说到这里,司马倪却嗫嚅了一下。 “嗯?” “臣以为还是找个由头,先将王思睿留在都城为好!”萧稹听了,一时没有说话,低头思忖半晌,转脸问薛必隆:“你看呢?” 薛必隆忙答道:“陕西关乎边境重地,臣以为司马公所云很有道理。”说着,目视谢澜笑道,“臣保一人前往,一定可以胜任。” “你是说谢澜?”萧稹转脸瞧老太后,见她正和芳菲低声说话,便又转身问谢澜,“你去如何?” “奴才惟王上之命是听!”谢澜双手一拱,单膝跪地大声说道,“王上叫奴才去,奴才就去!” “不成!”萧稹沉思良久,想着王思睿的真实身份,断然说道,“都城乃根本之地,必得有像谢澜这样的人来拱卫。王思睿节制西路比别人合适,我再对他敲打敲打,感之以情、结之以恩、化之以德,他应该知道报答。再说,这王思睿的任命是我们与三朝一同下达的,此时忽然调离王思睿,只能加重三朝疑惧之心……” ”对了!”在旁闲谈的老太后忽然截断了萧稹的话,扶着椅子把手站起身来,“反正眼下与三朝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了,王思睿那里换谁去都是一样。不过司马倪说的也对,王思睿那班人都是身份不明,不能不防。这面还是先拖他一拖,再摸摸他的底细才好。唉!都城这边麻烦事也多啊!眼下我们祖孙想出城巡视一下,没有谢澜这样靠实的人跟着,你们留在都城里办事,也不会那么放心。” “出巡!”司马倪和薛必隆几乎是同时惊呼一声,“不知老太后和王上要巡视何方?” “泰山。”老太后绷着脸,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地说出了这个地名。 “老太后,王上!”司马倪大吃一惊,趋前一步仆身伏地叩了头,仰面问道,“都城刚刚粗定,新政也还在推行,内外犹疑,多少急务待办,不知何故出巡?臣以为不可!”薛必隆也随声附和道:“臣也实在不明白老太后和圣上为何要西巡泰山。” “都城发生地震,老祖宗定是为了求佛祖灵佑吧。”萧稹心里也觉老太后有点匪夷所思,忽然提出要上泰山,赔了个笑脸,正待劝说,老太后却截住了,说道:“王上说对了,就是这个意思。地动山川摇,自古就有,我本来也不放在心上,但这次来得蹊跷——你们看西南方,云彩为何这么红?震得太和殿都塌了半边——你们还劝,难道要等都城全陷下去才去求佛祖?” ”地震是孙子失德于民,招致天怒。”萧稹见老太后没听懂自己的意思,还要长篇大论地讲下去,便笑着解释道,“老祖宗替孙子操心,可就近儿到寺庙拜拜佛,不也就尽了心意嘛!老祖宗上了年纪,身子是要紧的。再说,都城里七事八事,咱们一下子都去了,怎么放得下心?” “小寺庙怎么能和泰山比?”老太后说道,“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活佛所在地!” 薛必隆听到这里,也忙劝解道:“据臣看,这次都城地震是因曹泽萧言多年来乱政所致。天变虽由人事引起,若善修人事便可挽回天变,何必去求西方佛祖……”薛必隆的学究气上来了,又要大讲天人互应的道理。不防老太后冷笑一声,喝道:“你禁口!我敬佛祖和你尊孔孟一样,我并没有说孔孟的不是,也不许你在我面前毁僧谤道!”说完,想想薛必隆是个忠臣,又是个一根筋,便不再说下去,一转身坐回到椅子上。 “这是老祖宗的心愿。”萧稹本不想在这种场合多说话,见大家沉默得难堪,只得道,“出了地震的事,去一趟泰山也是该当的。‘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嘛,圣人也没说就没有鬼神,还是宁信其有,不说其无的好。” “这话说到我老婆子心里了。”老太后叹了口气,“我已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为自己祈求什么?只盼着孙子国图永固也就安心了——泰山我是要去的,王上要是顾不来,我一个人去就是。” “孙子怎敢!”萧稹忙起身道,“孙子自然陪老祖宗一道儿去,都城里的事暂由司马倪和薛必隆他们维持,机密些也就是了,就这样定下吧!” 第七十章 出巡 呆看着两人边谈笑着边走远,谢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掂量着应该没什么事情,便又急着进殿去看看情况。 “你会是个不错的对手。” “说不定也会是朋友?”萧稹试探道。 “我只追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你们之间的斗争与我无关。”王思睿有意回避,“还要去看看宋老头,先走啦。” 真是只老狐狸啊!萧稹想着回到殿中。 苏婉沈炼当日辞了出去,与萧稹约定改日私下见面,便自回了住处。因余震不止,萧稹不想来回搬动,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接着在坤宁宫召见司马倪,薛必隆议事。司马晴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太监婢女们修补宫墙,收拾屋子。几名隐卫在外侍候,也觉十分方便。老太后因没地方去,闲坐着,又觉气闷,便带着芳菲踱至前边坤宁宫看康熙办事。待司马倪,薛必隆和谢澜给老太后行过礼,萧稹方才坐下。 听了王思睿在宫城门口与吴浩泽大打出手的事情,萧稹只是一笑而过,并未说什么。 “王后到底是大家风范,这几年有在宫里历练着,比先前练达得多了,宫里的事情处置得都好。”老太后一边坐着,一边微笑着对旁边侍立的司马倪说道,“苏婉文武全才,嫁了这个沈炼也颇有才干,或许能给这匹野马套套笼头,替咱们齐国出出力。郭彰上回折子里头说,王思睿这人事上以恭,处友以信,待人以宽,御下以严——也不坏嘛!” 显然,她对王思睿印象颇佳。司马倪躬身赔笑正欲答话,萧稹却笑说道:“老祖宗说的是,不过也不敢大意。沈炼毕竟是江湖人士,能帮的忙有限,却能做我们不能做的事情。王思睿确是左右逢源,就未必‘忠’了,况且心性儿又高,时间长了保不住还会生变故。他受三朝的好处不少,孙子不能不再试探看看,他要有良心,好好地在边境节制兵马,将来就容易一点儿。” 在一旁的一直不明白萧稹为什么如此容忍这个一脸吕布相的王思睿,至此才恍然大悟,不禁对萧稹投去钦佩的目光。 司马倪道:“王上圣虑极精,圣断极明!只是这王思睿的情形却实在特别,他手下有不少悍将,有的是三朝心腹,有的是山贼乱党,还有些来历不明的家伙,身份复杂,忠奸难辨,王思睿在都城虽如此,回去难保不生变故,以臣愚见——”说到这里,司马倪却嗫嚅了一下。 “嗯?” “臣以为还是找个由头,先将王思睿留在都城为好!”萧稹听了,一时没有说话,低头思忖半晌,转脸问薛必隆:“你看呢?” 薛必隆忙答道:“陕西关乎边境重地,臣以为司马公所云很有道理。”说着,目视谢澜笑道,“臣保一人前往,一定可以胜任。” “你是说谢澜?”萧稹转脸瞧老太后,见她正和芳菲低声说话,便又转身问谢澜,“你去如何?” “奴才惟王上之命是听!”谢澜双手一拱,单膝跪地大声说道,“王上叫奴才去,奴才就去!” “不成!”萧稹沉思良久,想着王思睿的真实身份,断然说道,“都城乃根本之地,必得有像谢澜这样的人来拱卫。王思睿节制西路比别人合适,我再对他敲打敲打,感之以情、结之以恩、化之以德,他应该知道报答。再说,这王思睿的任命是我们与三朝一同下达的,此时忽然调离王思睿,只能加重三朝疑惧之心……” ”对了!”在旁闲谈的老太后忽然截断了萧稹的话,扶着椅子把手站起身来,“反正眼下与三朝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了,王思睿那里换谁去都是一样。不过司马倪说的也对,王思睿那班人都是身份不明,不能不防。这面还是先拖他一拖,再摸摸他的底细才好。唉!都城这边麻烦事也多啊!眼下我们祖孙想出城巡视一下,没有谢澜这样靠实的人跟着,你们留在都城里办事,也不会那么放心。” “出巡!”司马倪和薛必隆几乎是同时惊呼一声,“不知老太后和王上要巡视何方?” “泰山。”老太后绷着脸,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地说出了这个地名。 “老太后,王上!”司马倪大吃一惊,趋前一步仆身伏地叩了头,仰面问道,“都城刚刚粗定,新政也还在推行,内外犹疑,多少急务待办,不知何故出巡?臣以为不可!”薛必隆也随声附和道:“臣也实在不明白老太后和圣上为何要西巡泰山。” “都城发生地震,老祖宗定是为了求佛祖灵佑吧。”萧稹心里也觉老太后有点匪夷所思,忽然提出要上泰山,赔了个笑脸,正待劝说,老太后却截住了,说道:“王上说对了,就是这个意思。地动山川摇,自古就有,我本来也不放在心上,但这次来得蹊跷——你们看西南方,云彩为何这么红?震得太和殿都塌了半边——你们还劝,难道要等都城全陷下去才去求佛祖?” ”地震是孙子失德于民,招致天怒。”萧稹见老太后没听懂自己的意思,还要长篇大论地讲下去,便笑着解释道,“老祖宗替孙子操心,可就近儿到寺庙拜拜佛,不也就尽了心意嘛!老祖宗上了年纪,身子是要紧的。再说,都城里七事八事,咱们一下子都去了,怎么放得下心?” “小寺庙怎么能和泰山比?”老太后说道,“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活佛所在地!” 薛必隆听到这里,也忙劝解道:“据臣看,这次都城地震是因曹泽萧言多年来乱政所致。天变虽由人事引起,若善修人事便可挽回天变,何必去求西方佛祖……”薛必隆的学究气上来了,又要大讲天人互应的道理。不防老太后冷笑一声,喝道:“你禁口!我敬佛祖和你尊孔孟一样,我并没有说孔孟的不是,也不许你在我面前毁僧谤道!”说完,想想薛必隆是个忠臣,又是个一根筋,便不再说下去,一转身坐回到椅子上。 “这是老祖宗的心愿。”萧稹本不想在这种场合多说话,见大家沉默得难堪,只得道,“出了地震的事,去一趟泰山也是该当的。‘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嘛,圣人也没说就没有鬼神,还是宁信其有,不说其无的好。” “这话说到我老婆子心里了。”老太后叹了口气,“我已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为自己祈求什么?只盼着孙子国图永固也就安心了——泰山我是要去的,王上要是顾不来,我一个人去就是。” “孙子怎敢!”萧稹忙起身道,“孙子自然陪老祖宗一道儿去,都城里的事暂由司马倪和薛必隆他们维持,机密些也就是了,就这样定下吧!” 第七十一章 出行大典 按照萧稹的想法,出门拜佛不过是几辆马车,对给点儿香火钱,带上几个侍卫太监晃晃悠悠几天的功夫也就回来了。没想到会是这么复杂的流程。 一连几天,大臣和宗室们以各种理由请求王上和老太后去五台山为齐国焚香祝祷,按照老太后的指示,萧稹还要下旨,百般推辞,如此三请三退,方才勉强答应所请。先在宫里打蘸十日,对着佛像静坐焚香,不能吃荤。之后按照高僧算出的黄辰吉日方可隆重出行。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新政应该加上一条减少不必要的排场。萧稹是无神论者,自然不信这些东西会带来什么改变,不过看老太后和司马晴虔诚参拜的模样,也不好拂了她们的意,老太后又耳提面命地提醒萧稹君威是何等重要,他只得任由安排,乖乖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终于到了出行的一天,老太后和萧稹同出齐国都城至五台山祭祀,是萧稹开国以来第一遭,所以礼部奏议以最隆重的“大驾”卤簿。按齐国君王出巡的仪仗共分四等,郊祀用“大驾”、朝会用“法驾”、平时出入用“銮驾”、行幸则用“骑驾”。 所以出行的圣旨一下,举朝忙碌,礼部衙门前,白天车水马龙,夜里灯烛辉煌,各部尚书、侍郎、各司主事、笔帖式通宵达旦地起草诰制、安排百官班次、王上驻跸关防和迎送礼节仪仗……一个个累得力尽神疲,连着忙了七天才算忙出头绪来。 齐国的大小官员、黔首百姓听说“大驾”是因地震而出,是去尊天敬祖,祈福佑民,都十分敬服,眼巴巴地等着瞧热闹。 接到送驾出城的旨意,徐启光四更天就起床结束停当。他是一品散秩大员,按理应穿九蟒五爪的袍子,仙鹤补服,但礼部特别知会,徐启光可穿三朝便服,特许陪剑,他一听便知这是特典。本来很高兴的他,此时此刻不得不多了个心眼——自己身份特殊,伏处都城,越是不招人眼目便越好。 现在萧稹独下特旨给自己,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再说,穿得太显眼,百官瞧了,心里会怎么想呢?自从曹泽,萧言倒台之后,一向安居的徐启光突然感到不安了。敏锐的他看出了这位年轻的君王的不同凡响之处,又似乎有某种可怕的力量潜伏在他的宅邸四周,“三朝与齐国”这几个字也越来越使他感到可怕。但是,父亲的来信并没有提到齐国有什么异常动静。他相信齐国若有什么动静,他父亲很快就会知道的。因为在齐国都城,除了自己这根眼线外,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暗地里为他,为三朝效劳。 三朝府邸在宣武门内,离宫城并不远。心事重重的徐启光来到正阳门前便下轿步行,以免太过招摇,礼部为他安排的位置在宫门东侧。这样显赫的位置,他觉得有点承受不起。 “徐世子!”早已守在桥边的萧杰见他过来,满面堆笑地迎了过来,“请在这边与我们一同候驾。”徐启光抬头一看,见司马倪和薛必隆也是身着簇新的袍服,只不过是齐国的官服,腰佩宝剑,并排地站在一旁,慌得连忙回礼,笑道:“徐启光官卑职小,怎敢与两位辅政,一位议政王同列,萧大人不要取笑了。” 司马倪笑道:“你别耍客气了,这是谢澜方才传下来的旨意,你是三朝君王至亲,又是齐国朝廷大臣,细论起来,我们这些人还无法同你相比呢!” 第七十二章 心中所想 “吴公!”早已守在桥边的索额图见他过来,满面堆笑地迎了过来,“请在这边与我们一同候驾。”吴应熊抬头一看,见索额图和熊赐履也是身着簇新的袍服,套着黄马褂,并排地站在一旁,慌得连忙回礼,笑道:“吴应熊怎敢与两位辅政同列,索大人不要取笑。”熊赐履笑道:“你别要客气了,这是魏东亭方才传下来的旨意,你是子至亲,又是朝廷大臣,细论起来,我们这些人还无法同你相比呢!” “索大人,”吴应熊见熊赐履拿着铜烟锅要吸烟,忙从怀里取出火拆子替熊赐履点燃了,又扭过脸问索额图:“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明珠大人?去陕西还没回来么?”索领图笑道:“早着哩,山、陕总督莫洛到山西去了,还没有回西安呢?”熊赐履在不紧不慢地喷云吐雾,冷冰冰地道:“这也有几几讲,路上好走,回京就快一些,要是再遇上乌龙镇那样的麻烦事,不免就要多耽误些日子了。” 这是指在乌龙镇明珠用子剑斩西选官的事。索额图一笑,别转了脸。吴应熊心里一沉,觉得这话颇难应对,无论是指责明珠,还是对吴三桂的西选权有所微词,都是很不相宜的。他委屈地咽了一口气,笑道:“不管是吏部所任,还是家父所选,都是大清的命官。凡属贪官污吏,都在可杀之列。家父来信很夸奖明人人秉公执法,像郑州知府那样的害民贼,家父知道了也是容他不得的,不然,还有什么理王法?”熊赐履笑笑,还想再什么,索额图忽然扯扯二人衣袖道:“二公禁声,皇上就要出来了!”三人便不再话,将马蹄袖一甩,挨次跪了下去。自安门至正阳门数百名在京供职的部院大臣、入京述职的外省大僚,见他们三人跪下,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也一齐跪下静待大驾。 不一会儿,几十名内侍列队整齐地从城门洞出来,领头的是毛子,大声传旨:“圣驾将到,百官候着了!”罢。拂尘一扬退了回去。紧跟着,内务府执事一声递一声地传了下去。 羽盖已经出了安门。吴应熊是个有心的人,仔细查看、前头是四驾九龙明黄曲柄盖,接着依次是翠华紫芝两盖、二十柄直柄九龙盖(分为青、红、皂、白、黄五色),八色纯紫、八色纯赤的方盖跟在后边……其时正值辰牌,丽日当空、微风剪拂,华盖蟠飘带舞,显得十分壮观。华盖过完,便是七十二面宫扇,有写寿字的,有绘双龙的,孔雀雉尾,莺凤文采,一面面耀日眩神。接着是十六面大蟠,上头写着“教孝”“表节”“明刑”“弼教”“行庆”“施惠”“褒功”“怀远”“振武”“敷文”“纳言”“进善”等字样,还有四金节、四仪锽氅、八旗大纛,旗上绘有仪凤、仙鹤、孔雀、黄鹄、白雉等样禽,游鳞、彩狮、白泽、角瑞、赤熊、黄熊、辟邪、犀牛等瑞兽,看得人眼花缭乱。前头仪仗已经过去很长,后头的仍源源不断走来。昊应熊无声地叹息了一下,心里想:“怪不得汉高祖看秦始皇出巡要感叹‘大丈夫当如是’!”当他再转过神来时,一百二十面门旗已经出完。魏东亭气宇轩昂地骑在错金鞍的黄马上,后头穆子煦、狼瞫,犟驴子、赵逢春带着四十名侍卫,一色金甲戎装,红顶翠羽,数百名禁军手持金钺、卧瓜、立瓜、金瓶、金椅、金杌、大刀、弓矢、剑戟等浩浩荡荡随后跟出。只豹尾枪是个单的,吴应熊已经知道另一枝赐给******了,不由得冷笑一声。此时城内城外鼓乐动地,一片山呼,坐在头辆辇上的康熙频频点头招手示意。吴应熊瞧见康熙在注视自己,忙不迭地将头在坚硬的石板地上重叩几下,连呼:“吾皇万岁,万万岁!”一直到车驾过完,他的头方敢抬了起来。 直到晌午错过,吴应熊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混在意兴阑珊的百官中回到石虎胡同。清客相公郎廷枢早在门上候着,见吴应熊悠悠荡荡地回来,忙迎上去笑道:“东翁回来了?虽不远,磨了半也乏透了,怎么不乘轿子?” “不累。”吴应熊满腹心事,淡淡答道,“大家都没坐轿,太显眼——对了,周全斌来了没有?他过今日来拜的。”郎廷枢笑道:“早来了,照您的意思,安置在好春轩呢!”二人边边往里走,曲曲折折进去,方到二门,忽有一人双人拱着,连道:“少傅,辛苦!”一头,一头迎了出来。吴应熊用眼打量,来人身穿绛红宁绸长衣、青缎子外褂,脚下蹬一双京式快靴,一条半苍发辫从瓜皮帽后直垂腰间。此人正是这几个月往这里跑得最勤的工部员外郎周全斌。吴应熊客气地笑着,一边“累你久等”,一边将周全斌往里头让。 “少傅,”二人在好春轩前落座,周全斌用碗盖拨着浮在上面的茶叶,半闭着略带浮肿的单泡眼,单刀直入地开了口,一句话便得吴应熊浑身打激灵:“你知道么?朱三太子已去云南五华山令尊大人那里了,不定那里的文章做得比这场郊祭出巡还要热闹啦!” “我不懂足下的意思。”吴应熊在京师做人质二十余年,深通韬晦之术,心里虽然吃惊,面上却冷冰冰的,“这些事我不知道,也不信。即使是真的,我看这位来历可疑的朱三太子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足下原是前明崇祯皇上周贵妃的本家侄儿,我也不明白你到我这里来这些话是为什么,不想听,也不敢听。如果足下不辞劳苦从西鼓楼来访,就为这个话,还不如早些回去歇息的好!”他一气了这许多方才停住,深深吸了一口烟,透过浓浓的烟雾打量周全斌的反应。 周全斌也在观察吴应熊,这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胖胖的身体略嫌臃肿,细眉大眼,厚嘴唇,一眼看去极是忠厚朴拙,却不料他一反平日慢吞吞的习惯,十分简捷地用一道“话墙”将他碰了回来。周全斌微微一怔,随即似笑不笑地道:“不敢听或许是真的,不想听嘛……世子殿下自地震以后为何要一日一匹快马飞驰云南呢?可惜呀,要得到平西王的回话还要好些日子哩。你我两家都是前明旧臣,素有旧交,何妨先听听我这一孔之见呢?” 吴应熊一边听,一边极细心地剔着烟杆中的油泥,不紧不慢地道:“北京地震,我担心云南也有震情,写信问候家父,这有什么奇怪的?” “铜山西崩,洛钟东应——”周全斌身子向前一倾道,“原来世子也担心云南地震?这和朝廷倒想在一起了。不然,万岁又何必兴师动众地要驾幸五台山祈福呢?” “五台山?”吴应熊眉棱倏地一跳,只有这一瞬间才能窥到他内心中的千丘万壑,但这只是一瞬,他立刻恢复了常态,“五台山乃佛祖胜地。到那里去,足见我太皇太后和皇上忧民之心。”周全斌紧接着道:“岂止忧民,而且忧国!地震来自西南,变示警,西边的******、南边的耿家、尚家都来了。惟独西南的令尊不来!吴世子识穷下,难道看不出圣上此行的深谋远算?”着,便看吴应熊。吴应熊讥讽地一笑问道:“你才是识穷下!不知从哪里捡来这几句鸟话?” “一是抚慰京师人心。”周全斌并不计较吴应熊的挖苦话,“二是去西路视察民情吏情。这西路可是平西王取三秦、向京师的通道啊!看来离下一步的撤藩将不远了!” 吴应熊先是一呆,接着哑然失笑,指着周全斌道:“你的什么活?撤藩不撤藩是朝廷的事,家父取三秦做什么?家祖、家父为前明守了几十年北大门,在至急至危的关头才封了家父一个平西伯,归顺朝以后,一举赐为王爵!你道我吴家和你周家一样?” “辣椒红了值钱,人红了危险。”周全斌今日决心要为朱三太子敲开吴应熊这扇门,所以毫不相让,“世子方才讲得好——西平伯已经是‘王’,这还不是红极了的人?” “放肆!” “放肆?”周全斌立起身来,将瓜皮帽往头上一扣,格格冷笑道,“吴老伯虎踞云南,拥重兵、坐银殿,尚不满足。仍要背着朝廷冶铁煮盐,铸铜造钱,自征粮,自选官,抗命不朝,这才叫放肆呢!”着将手一拱便要辞去。 “何必着急哩!”吴应熊忙起身扯住,笑道,“把话完嘛。” “也好。”周全斌见他软了下来,不由有些得意,“皇上年纪虽幼,这机断权谋,这聪明睿智你都瞧见了,岂容令尊长此以往?这次驾幸山西,对平西王只有百害而无一利,望平西王、吴世兄好自为之,恕不多言了!”着头一仰,高声吟道: 不与繁花竞,寒苞晚更香, 数茎偏挺秀,嘉尔傲风霜! “吴公,你知道这诗是谁给谁写的?”吴应熊愕然道:“只知是圣上所作,写给谁的却不清楚。” “甘文焜!”周全斌头也不回,大声道,“云贵总督甘文焜!”完竟自扬长而去。 吴应熊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微笑着:“不送。”心里却在想:“你少爷没打出的底牌多着呢,王八蛋,你等着瞧吧!” 第七十三章 后汉的使者 (猫扑中文)少顷,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带着四个长随兴冲冲笑嘻嘻地跨入了列翠轩。他手握一柄长折扇当胸一拱,对居中而坐的吴三桂道:“这五华山的旧主人特来拜会平西伯!” 谁也没有话。吴三桂只翻眼瞧了这位翩翩而来的富贵公子一眼,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吃了一口茶。来人尴尬地微微一笑,就近拣了个座位,后襟一掀,前袍一撩,大咧咧地对面坐了,毫不示弱地打量着吴三桂。 “你很放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半晌,吴三桂才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你是何方神仙,到我五华山云游?” “我一进门就通报了!好吧,再详述一遍吧。”来人“哗”地打开折扇,又“啪”地合住了,笑道:“不才真名朱慈炯,化名杨起隆,大明洪武皇帝嫡派龙脉,崇祯皇上的三太子——此地五华山,本是我家旧物,既无转让契约,又无买卖文书,何时姓了吴,倒要请教!” “你胆子不啊!”尚之信乜着眼插进来道,“分明是个欺世盗名卖狗皮膏药的!”他话一出口书房里立时一片哄笑。 “你是尚之信吧。”杨起隆大声道,“你家老子尚可喜,不过是个副将出身,我家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 “高贵?”尚之信冷冷一笑,从桌上拿起方才投进来的名刺掂了掂,轻蔑地道,“世上竟有连文理都不通的人而敢妄称‘高贵’,也真是闻所未闻!” 杨起隆撇嘴笑笑,道:“虽然与你尚之信初次见面,你的‘学识’我却是久仰了——请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文理不通?” 尚之信怪模怪样地道:“即以此名刺为例,何尝有一字真切——按你自己,你是潢贵胃,平西王曾受前明伯爵,义属君臣,请问这名刺上的‘年’字从何而来?嗯?”尚之信冷冷地一笑,又指着“眷”问道:“再这个‘眷’字——你姓朱,他姓吴,哪来的亲戚瓜葛?这个‘同学’两字,亦令人笑不可言,”尚之信忍不住哈哈大笑,“平西王军功出身,足下祖荫门第,何来的‘同学’?这‘弟’字嘛,更是胡扯乱攀——平西王年过花甲,足下年不过三十,若要称子称孙嘛……”到这里,列翠轩里早已是哄堂大笑。 杨起隆睁着眼愕然注目尚之信,按他的才学见识,批驳尚之信并非难事,但他已不愿这么做,他需要腾出精力重新思考这个人,为什么和他得到的情报相差如此之大。杨起隆迅速恢复了神态,淡淡一笑道:“尔等只知道咬文嚼字,却不懂得应时变通!我以君就臣,以大从、纡尊降贵勉从俗流,此中妙用,岂是等闲之辈所知!” 吴三桂听到这里,格格一笑,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既来了,就请坐到这边来谈谈吧!” 杨起隆没有言语,也没有移坐,只轻轻掸了掸袍上的灰尘,跷起腿,身子微微后仰,那种从容不迫的风度,真有凤子龙孙的气势。 刘玄初斜坐在对面,不住用眼审视这个不速之客,心里泛起有关“朱三太子”的民间奇闻:有崇祯临危时在宫中挨次斩杀了皇子、公主,有乳母抱着三太子逃出了紫禁城,还有,乳母用掉包计瞒过了追赶的清兵,却献出自己亲骨肉……他对杨起隆的突然出现,感到有点意外。他倒不怕来人是真的朱三太子,怕的是云南总督卞三元玩弄什么花招,派人来试探。沉思良久,刘玄初趁机插言问道:“你既是前朝太子,可有凭证?” 杨起隆一笑,将手中折扇递了过去。刘玄初接过大略一看,便递给了吴三桂。 吴三桂接到手中发觉很沉,打开一看,这才发现是一把精钢骨扇。此扇原是一件武器,扇面上写着一首词: 江水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芦花千里霜月白,伤行色,明朝便是关山隔。 吴三桂曾见过很多祟祯的手迹,因此一看便知确系真品。这种物件,他府里也收藏了很多,因怕勾起良心上的不安,已多年未动了。玩味良久,三桂仍将扇子还给杨起隆,狡黠地脥着眼笑道:“此词既无题头,亦无落款,用的又是前人成作,即便是先皇御笔,亦不足为凭。——我这里就有半箱子这类东西!” “我谅你也难以凭信,”杨起隆又从怀中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硬皮金装明黄缎面的折子,双手捧着,放在桌上,用手拂了拂才推给吴三桂:“平西伯不妨瞧瞧这个。” “玉牒!”吴三桂忽然眼睛一亮,急忙双手捧起仔细审视,只见上面写着: 朱慈炯,生母琴妃,崇祯十四年三月壬子戌时诞生于储秀宫。稳婆刘王氏,执事太监李增云、郭安在场。交东厂、锦衣卫及琴妃各存一份,依例存档。 下头钤着崇祯的玉玺“休命同”——虽经历了三十年,朱砂印迹依然鲜红。这一下再无疑问了,来人确是朱三太子!吴三桂的手有些发抖,头也有点眩晕,呆呆地将玉碟还给朱三太子,忽然脸色一变,道:“先皇子孙都已归,朱家子孙早已死绝,先皇遗物流落到异姓人手中,也是常事。” “哈哈哈哈!”杨起隆先是一愣,接着纵声大笑,“平西伯,见识何其短也!我朱家子孙哪里会被斩尽杀绝?我先太祖洪武皇帝自登基以来历传一十七位,遍封诸王于下名城大郡,二百年来子孙繁衍难尽其数!仅南阳一府,唐王旧邸,朱姓子孙即有一万五千余人。你先皇子孙都已死绝,朱某恰恰就坐在对面!”着长叹一声,又道,“世上最聋的是装聋者,最哑的是作哑者,最傻的是扮傻之人——我若不是见你平西伯身处危难之中,岂肯以千金之躯入你这不测之地!”朱三太子旁若无人,口似悬河,滔滔不绝。上头耿精忠、尚之信,下面胡国柱、夏国相等人无不变色,只有刘玄初稳稳坐着,不动声色。 “是么?”吴三桂装作不解,顾盼左右笑道,“吴某今日身居王位,拥重兵,坐大镇,乃朝廷西南屏障。皇上待我义同骨肉,功名赫赫,爵位显贵,还有什么难心事要装聋作哑,假痴扮呆?” “哟!真让人羡慕煞!”朱三太子用挖苦的口气反唇相讥道,“品已极高,爵已极贵,朝廷有恩无处施,才将‘三藩’铭于廷柱之上朝夕尸祝,才将那足智多谋的吴应熊供养在宣武门内呀!你们几位聚在这里,是在商议如何报效清廷的吧!” “大胆!”吴三桂勃然大怒,向案上猛击一掌,笔砚碗盏跳起老高,“慢你未必是真,即便真是朱三太子,又怎么样?我现在是大清堂堂平西王!自古无二日、民无二主,一国兴、一国亡,有道圣君取而代之,乃是大经地义!便是祟祯皇帝亲临,也不过是我治下民——犯上作乱、诋毁当今,罪在不赦,来!” “在!”侍卫们一拥而人,雷鸣般答应一声,“请王爷下令!” “拿下!” 这一下变起仓卒,朱三太子被保柱隔座轻轻提了过来,顺手一丢扔进两个卫士怀里,被反背了双手死死擒住。朱三太子的四个贴身随从见主人被拿,大叫一声亮出兵刃直取吴三桂,却被守在跟前的皇甫保柱用剑一格护住。十儿名侍卫有的去架扶刘玄初,有的保护耿精忠、尚之信,有的挺刃格斗,霎时,列翠轩里一片刀光剑影。 但战局很快就分明了。朱三太子带的这几个人虽然武艺很高,但吴三桂的近卫也异常悍勇,毕竟是众寡悬殊,很快就被逼出了列翠轩。吴三桂、耿精忠和尚之信在保柱护卫下从容坐在轩前观战。 夏国相见朱三太子的这四个随从在十多个人围攻之下兀自拼死力战,便踱至朱三太子跟前道:“叫他们住手,不然,一刀戳透你!” 猫扑中文 第七十四章 通天之力 上头徐仲,黄精忠,下面夏国相等人无不变色,只有玄初先生稳稳坐着,不动声色。 “是么?”徐仲装作不解,顾盼左右笑道,“徐某今日身居王位,拥重兵,坐大镇,又有二位贤弟相助,三朝人强马壮,还有什么难心事要装聋作哑,假痴扮呆?” “哟!真让人羡慕啊!”刘止用挖苦的口气反唇相讥道,“猛虎在侧,齐国才格外重视,才将那足智多谋的徐启光黄湛,供养在齐国都城内呀!你们几位聚在这里,是在商议如何报答齐国的恩德的吧!” ”大胆!”徐仲勃然大怒,向案上猛击一掌,笔砚碗盏跳起老高,“你即使是后汉的使者,又怎么样?我可是三朝君主!此地便是我的领地!莫说是刘温,便是那汉高祖刘邦亲临,也不过是我治下小民——犯上作乱、诋毁当今,罪在不赦,来!” “在!”侍卫们一拥而入,雷鸣般答应一声,“请王上下令!” “拿下!”这一下变起仓猝,刘止从隔座上被黄精忠轻轻提了过来,顺手一丢扔进两个卫士怀里,被反背了双手死死擒住。刘止的四个贴身随从见他被拿,亮出兵刃直向徐仲攻去,却被守在跟前的皇甫烈用剑一格护住。十几名侍卫有的去架扶玄初先生,有的保护黄精忠、白辰逸,有的挺刃格斗,霎时,列翠轩里一片刀光剑影。 但战局很快就分明了。刘止带的这几个人虽然道行深厚,但徐仲的近卫也异常悍勇,毕竟是众寡悬殊,很快就被逼出了列翠轩。徐仲,黄精忠和白辰逸在护卫下皇甫烈从容坐在轩前观战。夏国相见刘止的这四个随从在十多个人围攻之下仍兀自力战,便踱至刘止跟前道:“叫他们住手,不然,一刀戳透你!” 刘止虽然被擒,仍是一脸倨傲之色,此时刀横项下,也只是微微冷笑,说道:“我后汉不过是想来助你们一臂之力的,没想还要受到这种待遇。” “那不如就先留在紫金山,好好说说你们的想法吧。”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辰逸此时说道,眼神中仍是探究的模样,“实在不行,也可以作为人质嘛,哈哈。” “有何不可!”刘止毫无惧色,高声叫道:“你们去吧,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话音刚落,几个黑袍侍卫双手一拱,高声说道:”先生保重,咱们暂且去了。你们敢动刘止先生一根汗毛,我叫紫金山山立刻变成一片火海!”说罢,四个随从在刀丛之中拔地腾空而起,冲出重围。 皇甫烈大喝一声:“赢了我再走!”说着就要挺剑下阶厮杀,却被坐在一旁的白辰逸一把牢牢扯住,说道:“将军,这里头的事你不懂,你护住大哥就是了。” “你如今尚有何说?”徐仲见四个随从从容下山,也不令人追赶,转脸问刘止道,“还敢无礼么?” “我从来都没有无礼,只是想帮三朝的各位共同打败齐国而已,中原的领土怎能被蛮夷掌控?”刘止不住咳嗽,断断续续地说道,“三朝与后汉都有置齐国与死地的决心,何况我后汉拥有天之力,是天选之人。必定能大败齐国。” ”一派胡言!什么天选之人!带下去!”徐仲铁青着脸吩咐道。 “大哥,”黄精忠望着刘止远去的背影,沉思着说道,“这个人不好处置呐,是否如他所言,要与后汉联手呢?” 第七十五章 几声叹息 寒冬已过,天气却尚未到暖和的时候。一阵寒风袭来,呆在地下基地里瑟瑟发抖的白辰轩仿佛有感应一般,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一旁的女子连忙起身,将电暖气又向他靠近一些。 “你的身体还真是脆弱啊。”王思睿坐在圆桌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神色之中充满同情,口中却戏谑道,“能活到今天,真是个奇迹啊。”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说风凉话的么?不是吧,某些人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对于应付这样一个麻烦人物,杨倩倩早已是不耐烦,边调整着配药的剂量边说道,“宋叔和吴浩泽都不在,跟着萧稹去五台山了。你还有什么事情之后说吧。” “又不是我要来的,还不是她!”王思睿无可奈何地摊开手,目光移到坐在病床前仔细查看数据的女子身上,“还不是某人非要来看看的。” “洛洛姐来可以,你就不用来了。”杨倩倩气鼓鼓道。 “诶,我可不是坏人啊,好心来看望病人的哟!” “你的好心就算了吧。” “好了,他需要安静地休息。”名叫“洛洛”的女子轻声提醒道,目光仍是紧紧盯着手中的检查报告,神色平静如水,头发只松松在身后挽成一个马尾。又提笔在纸上刷刷写了数字,“这几个剂量更改一下,对他更好。” “我的身体,还能维持多久?”白辰轩问道。 “你不会有事的,只是比较虚弱而已。”洛洛安慰道,“这些天不稳定,是因为体内的混合兽没有调节好而已,我替你调整了数据和用药剂量,很快就会好转了。” “毕竟是星辰最重要的实验体,几乎所有的数据都在你身上了,怎么可能轻易完蛋呢?安心吧。” “你还真是废话巨多啊!” “周辰,万茜,你们二位呢?”洛洛转过身来,看着周辰和那女子,“混合人需要根据自身变化,更改抑制药剂的用量才行,要不然容易失去控制的。你们身体如何?” “我们还好,多谢关心。” “没事就好。”洛洛想了想,又眨了眨眼睛说道,微笑道,“不管怎样,我都是你们的调剂师,以前是,将来也是,会负责到底的。这也是身为科学家的骄傲啊。” “可惜现在的星辰也不是以前的星辰了,要不然我们也不会逃出来。”白辰轩有些低落地说道,“一切都在改变着,向莫名其妙的方向变化。” “有变化是好事,要往好方向想才是啊。”王思睿倒是很兴奋,“那个萧稹的出现就是转机,一滴水珠落在湖面上,就会产生涟漪——他不是去五台山了么,宋清廉和吴浩泽也去了,说不定能有什么收获呢——毕竟星辰总部就在那附近啊。” 第七十六章 神秘的旅者 “再往前走就是星辰的地界了,要小心了。” “知道了。” 老太后和司马晴一行人在镇上找好了住所,等着罗赫和荣轩的护送的大辇一到便可上山祝祷。萧稹借口体察民情,得到老太后的准许,和宋清廉,吴浩泽独自离开,去调查有关星辰的事情。 三人架着车驾、冒着大雪边谈边走,直到申末时分才到达附近的一个小客栈。萧稹全身已被裹得像雪人一般,一边小心翼翼踏着冻得镜面一样的河面,一边问宋清廉:“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冷啊!” “种种原因吧,毕竟是山上,而且这里道气十分密集,可能对气候也有影响。要不然星辰怎么把在这里作为研究基地呢。”宋清廉见已经进入人烟稠密的地区,说话也就不再拘束。 “今晚咱们就歇在德兴老店,偏院由几个贩马客人住着,正院全包给了我们,只管放心。”吴浩泽言简意赅,“说是贩马客人,能来这偏僻地方的十有八九都是穿越者了,小心点儿吧。” 此时已入酉牌,照平白天气,天早黑了。因下了雪,雪光返照,街道两边的门面都还模糊可见;大街上阒无人迹,连犬吠声也听不到。几人在街上安置车辆,搬卸行李。 被惊动了的店主人提着灯笼笑呵呵地迎了出来,急忙打招呼:“这么大的雪,难为你们赶路!我还当是宿到前头一站了呢!请进吧,只是咱这山野荒店,难比其他地方……”这店主十分殷勤健谈,双手将店门推得大开,便将他们一行人朝里头让,高声叫道:“客人们到了,快打点热水挨房送进去!” “怎么,”宋清廉忽然站住脚步问道,“正院不是已经我们包了,怎么又住进了客人?” “诶!”店主跌脚叹道,“他们前一个时辰刚刚赶到,其他的店铺里人都住满了——一个道士、一个读书人——这么大的雪,一个个都冻得青头萝卜似的,因此我就大着胆子安置了。好在你们只有三个人,里头院子地方宽裕着呢!” 一下子要与两个陌生人共处一室,在这偏僻不熟悉的地方,简直危险至极!宋清廉听着,脸色阴沉了下来,不等他说完便截住了道:“放屁!就是天王老子来,你也得将他们安置出去!”萧稹听了忙道:“算了吧,左右只是一夜,将就一下吧,明早我们就去了。” “说的轻快!”宋清廉看着满脸笑容的掌柜,不由得火气上升,便道:“、可我的定金可是一下就给他五块炼石,外加一盒中华,住一宿再付五十两银子,你开半年店能挣得到么?别看我们不是这附近混的,就欺负我们!” “哦,原来你也是......” “嘿嘿,穿越过来做点小生意嘛。”店主被他训得尴尬,诺诺连声谢罪:“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好就撵人家,大家都是好不容易穿越过来的人,能方便处且方便嘛。”一边说一边干笑。 “天下店天下人住得!”西厢房门“呀”地一开,走出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手持拂尘,背上插一把七星剑,十分飘逸清俊,打个稽首说道,“你们几个有钱,就要买这个不平!如若我此时十块炼石和一条中华赶居士出去,你该如何?连那个读书人都是我带着硬蹭进来的,不干店主的事,你们几个有话,只管冲我讲!” 第七十七章 玩乐之人 听了这话,卢俊先是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我真没什么别的心思,纯粹只是避世罢了。” “避世?” “对的。”天气太冷,卢俊将怀中的暖炉攥得更紧,哆哆嗦嗦地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来历,自己原本是五台山上的一名佛门弟子,偶然知道了“女娲计划”,便想自己尝试一下。 “百分之九十的死亡率呢,不怕死吗?”对于轻描淡写的穿越经历,萧稹觉得不可思议。 “嗯.....怎么说呢,不想尝试一下么?这种闻所未闻的,跨时代的技术。”卢俊神色如常,好像在说天气好坏一样放松自然。”何况我本对宗教感兴趣,唯心主义者么,你懂得,有时候比较疯狂一些吧。无家无口无所牵挂,对生死本就看得比旁人淡薄些。参加计划之前只听说能到达一片古代大陆,想着说不定能遇到许多意趣相投的古人吧,就来了。” “听起来不错啊,就想参加个兴趣班一样啊。” “真的有遇见有趣的事情么?” “有哦,这个世界与我们古代有很多重复的地方不是么?我也走了不少地方,看遍名山大川,大家真迹,这些都是只有在古书里才有记载的哦......”关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种种经历,卢俊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去过的地方,看到的奇珍异景,遇到过的性格怪异的人们,他的描述活灵活现,手舞足蹈的滑稽模样惹人发笑,时不时自己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萧稹津津有味地听着,觉得很有意思。来到这个世界,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欲望熏心,费劲心机的人事。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像卢俊这样可以唠唠闲话的人了,如果说与郭彰,沈炼这样的人谈天说地,会有一种发泄胸中愤懑,酣畅漓漓的痛快感觉的话。那么卢俊就好像一位不太熟悉的长辈,千里迢迢地回到家乡时,会兴致勃勃地说起许多趣事,又不会咄咄逼人,只是温和地说话,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切之感。 与自己不同,卢俊来到这个世界,好像遇到的都是有趣的,值得纪念的东西。这让萧稹有些羡慕。 “魏晋风流,文人骚客自然是有趣得很啊,但是同行而来的家伙们可不全是有趣的人吧。”宋清廉不以为然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这个嘛,人各有志而已啊。”似乎早就预想会有这样的声音出现,卢俊温和地答道,“有人来游山玩水,有人自然就别有用心喽。比如这附近,别有用心的人就多一些嘛。” “呃......” “没什么的,有什么问就是了,我恰巧还住在这附近,知道得多一些。”卢俊笑笑,并不生气,“就当做你们听我喋喋不休的回礼吧。” “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叫星辰的公司,就是专门做实验的?”吴浩泽感觉此人可信,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错,星辰公司,站在整个三朝背后的穿越者势力。为首的负责人是白辰逸,三朝现任的王上之一。他们公司的实验基地就在云南这一带。这里道气充沛,奇珍异兽很多,好几次我还见过三海经里描述的怪物呢。”卢俊边想便道,“那种人脸、马蹄、混身披着红色长毛.嗥叫起来像婴儿啼哭的十分可怕的怪物。” 第七十八章 惩恶扬善 “那姑娘你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干什么?也是来看风景的?”萧稹问道。 “我嘛,接了任务来当奥特曼拯救地球的吧,哈哈哈。”道士一脸兴奋,从怀中摸索了一会儿,掏出带着一块银牌的细链给他们看,“我是专业的哦。” “接任务?专业的?” “这个世界里的穿越者在各处都有自己集会的地方,毕竟人生地不熟的,用来保护穿越者。有的时候会有请其他穿越者帮忙的,就将任务和酬劳放在集会处,你就是做这种任务的吧。”宋清廉问道。 即便是穿越者,也有很多只想在这片大陆上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的,遇到没办法处理的事情自然只能寻求同行而来的伙伴们帮忙处理。集会边应运而生,各路小道消息,新兴技术,乃至道术的修炼方法都能在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找到一席之地。这也是穿越者们的潜规则之一。 “老头子挺明白的嘛。”那道士想想说道,“既然你们是齐王身边的人,那我的任务你们应该能帮上忙,怎么样,酬劳七三分,我七你们三。” “先说说什么任务吧。”宋清廉模棱两可地说道。 “惩治这附近的地方官,大同知府,好像姓周吧。”道士费力地想着,“好像是你们齐国的统官。” ”大同知府,不知是谁?很贪么?”萧稹问道。 “做官的谁不要钱财?只要不太黑心,贪一点,咱们也认了!自古都是如此嘛。”一直听着几人说话的店主忽然触动了隐痛,苦笑着摇头道,“之前的知府还好些,火耗银子只要九分二厘,百姓们有什么说的?本来运银子就要折耗嘛!” 火耗银子向来是官员们的油水所在,只要不过分,朝廷也是允许的。萧稹点点头,用火筷子将炕边炭盆拨了一下,旺腾腾起了焰儿,又问道:“现任的呢,如今日子过不得吗?” “自曹泽萧言他们坏事后,今年交秋,百姓们这口气算是缓了一下。”店主人叹道,“像咱们这样乡里有地的,同行的人还有进项,两头补贴,衙门里勤打点着,算是不赖;单种田的就苦些,也偏是咱大同府晦气,说是齐国的官员,偏偏还脚踏两条船,跟三朝有瓜葛。给齐国支梁差那是本分,却还要给三朝支梁差。本来耕田的牲口就少,马又被三朝都弄了去,还要给田主交佃粮,那就好比上了刀山!碰上之前那样的人还好,可若碰上周府台那样人,坐在棺材上卖灵幡——死要钱,那就遭难了!额外官差也多得很,催起赋来竟像无常索命!” “这就不对了。”萧稹笑道,“我虽是个侍卫,也知道齐国有明诏,自萧稹二年到如今,足足免了四次钱粮,去年又赦免了你们大同的赋,周府台又催的哪门子赋税?”这是他亲手签的诏,当时激动得不得了,现在说起来如数家珍,十分熟悉。 “你一个侍卫,哪里知道这里的这些怪事!”店主人见他不信,只笑了笑,又道,“齐国的圣旨归齐国的圣旨,三朝的圣旨归三朝的圣旨,在咱们这儿,齐国不抵三朝啊!这个周府台,连省里的刘抚台都不敢招惹他。他把火耗银子一气加到四钱三!就这一项,就把齐国的恩典给吃了。”吴浩泽见萧稹已是气得面孔发白,拿着火筷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忙在身后牵牵衣带。萧稹一愣省悟过来,忙吃茶掩饰过去。 “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咱们都是自己人,也就明着发发牢骚了。”店主人说道,“本来当初想着三朝与齐国尽快解决纷争才好,所以咱们这些穿越者们想出共同治理这么个办法,又弄了个统官出来。现在倒好,还不如打得大家都明白了好呢。” “如今又说是三朝要征马,府台大人按户摊派,还扣了河南贩马客的二百匹牲口,人都被困在西院里走不了!人家有开封府的茶引呢?,用信阳的茶叶换马,凭什么要扣人家的?”店老板说到这里,气得一拍大腿,“这个周傻叉也特不知好歹,五十多岁的人了,派了捐的人家拿不出捐,硬要把邻居家一个十五岁的黄花姑娘讨去做妾,也真不怕在佛山跟前造孽!这不,刘太爷已请了周太尊,请缓一缓贩马客的事,明儿就在沙河堡蔡老爷家说合。为这一县的百姓,只怕刘太爷也要劝这孩子从了呢!” “什么东西!老色鬼。”道士愤愤不平地接口说道。 “咱们也是实在看不过眼了,才一起找了人来收拾收拾他的。”店主人叹了口气,“这孩子要在咱们时代,还是未成年呢,就遭这罪了,也是可怜。何况现在这里也不太平,这姓周的墙头草,早晚出事,咱们可不能跟着遭殃啊。赶紧换个老实点儿的知府来,省的惹麻烦。” “有道理。”吴浩泽点点头。 “既然有道理,如何,要不要一起干这一票?”道士跃跃欲试问道,“明日就在沙河堡排筵席给那个周太尊接风,正是好时机!” 萧稹心中早已起了杀机,此刻倒镇定下来,将火筷子一扔,笑道:“我也是闲问闲说,哪里说哪里了罢——时候也不早了,今日也该安息了,咱们明日再聊吧。” 那店主人原想他几个既是齐王的御前侍卫,必然能在齐王面前说上几句话,便想着为隔门邻居和几个贩马客倒倒苦情,见萧稹如此胆小,只好讪讪起身告辞。 “看着人高马大的,没想到这么胆小怕事。”那道人冷笑一声,起身去了。 “诶,我也没说不管啊,这人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啊,太敏感了吧!”萧稹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宋清廉,吴浩泽和卢俊。 “总之明天我也会想法子去哪个宴席的,你们放心吧,这事情我管定了。”窗外啸风渐定,只有漫天大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落在天井里,房顶上,沙沙作响。萧稹坚定地说道。 【《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之第七十八章惩恶扬善是不是有一种激昂的感觉在澎湃 作者【零分霏霏】没日没夜精心构思的经典优秀作品【魁星阁】的这一本【《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之第七十八章惩恶扬善是给力网友自发转载作品 《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之第七十八章惩恶扬善书看到这儿了佩服不佩服咱们的作者零分霏霏当然了最优秀的应该是您才对 其实我就是想问问这本还有资格入您的法眼吗《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之第七十八章惩恶扬善要是还不错的话可一定不要吝啬您的正版支持啊! 下一章预览:...落,墙上已有七八名蒙着面纱的人轻轻跃下。大门一响,这帮人早已被惊动,他们都是与卫凝一同接受任务的穿越者,极善夜战,都不走大门,不出声响地越墙而出,飘然落地,将三个刺客团团围住。看得宋清廉,萧稹和吴浩泽都十分惊讶。但这三个蒙面大汉功夫精湛,在一群高手围攻之下,只防着宋清廉和吴浩泽,对其余人竟似不大在意,并无逃走的意思,反而越战越勇。在众人围攻之下,身上的几处要害已经血流不止,却丝毫没有减慢他们的速度和力量,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呼号着想萧稹狂奔了来。“这是.......混合种?”看着三个刺客...... 下二章预览:...五百人,刚从城里出来,背着锸、锹、嫛11,懒洋洋慢腾腾向东边移动,店主人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便回头对萧稹说道:“哦,那是治河的民伕。”“不会吧?”萧稹诧异地说道。这一路凡有河工的地方,他都格外留心。治河一般在秋汛过后开工,立冬以后便停工。偏这固安县出奇,这般时分还出河工?“这时候天寒地冻的,还出河工么?”“这天哪有官大啊,老爷们说什么时候干就得什么时候干啊,要不就要交二两银子,哪是谁都拿得出来的呦!”望着衣衫单薄的,不住哈着气的民伕队伍,店主人也叹了口气,说道,“不知什么时候钟...... 下三章预览:...识,此番只怕是来此微访的吧?”沈炼知道这个黄宗之,才大如海而性情怪僻,为人外谦内骄,是这些人中最有威望的。听他方才吟的诗内,“强匀颜色待东风”,似乎对文人趋向功名颇有讥讽之意,因笑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官了,也没真正当过一天官,什么起居八座不八座,原也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既承先生相问,可以实言相告,我既然与齐王交好,便是零落尘埃、沦为行乞卖唱,决不肯败坏齐王的事业。”“好!”汪玉叔见黄宗之不住用目光扫视沈炼和苏婉,忙打圆场笑道,“不过既没做官,此时同我们一样,同是闲云野鹤之人,大可...... 下四章预览:...,”一直默默不语的苏婉冷静地反问道,“究竟萧稹本人,或是齐国本身如今有何失德之处?倒是三朝,真的都行得正,坐得直么?我倒是常常听说些不好的传闻呢。”一击中地,直捣黄龙,夫人果然厉害,沈炼笑笑。“二位……”商战歌没有想过这档子事,要寻出萧稹失德之处还真不容易,倒是星辰近来的诡异实验,残酷至极,连自己也有些看不过去。。。。。。商战歌一时语塞,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有着什么滋味,只好向沈炼劝酒,来掩饰内心空虚,忙说道:“请——请,菜要凉了。”... 下五章预览:...... 下六章预览:...?”“哈哈哈哈!”萧稹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你们看,你们看,世间居然还真有这档子事,我若不是亲临其境,还真不会相信呢!这是一出很有趣的《双龙会》,像不像九十年代的电视剧情啊?就是那种抱错孩子那种。”“这个时候就别耍贫嘴了。”抬手就是一击,吴浩泽冷静道,“来者不善,要小心了。”“一个也不要走了!”红衣长老此时听出了眉目,指挥回民道:“将所有出口封死,赶紧去向顺天府告急!”跪在当地的回民们此时才惊醒过来,按照长老的吩咐将殿门和大门封得严严实实。刘止顿感形势严重,脸色一变,跟着指着萧稹,大声说道:“不要放走了这个假皇帝!”萧稹向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刘止一番,忽然“噗嗤”一笑:“请问你今年高寿几何?”“十七!”刘止显然有些狼狈,红了脸仰着脖子说道。“好,真是个好角色!”萧稹又转身向殿中的回民问道:“你们看看这位‘齐王’像不像十七岁的人?”这一说,大殿里的人群立刻大哗。“不要嚷!”萧稹又质问笑嘻嘻道,“你既是王上,总该随身带有玉玺吧?”“我的玉玺在乾清宫,何劳你来相问?”“嘻!我这个假齐王倒有一颗随身小玺!”萧稹笑着...... 下七章预览:...赫惊得浑身一抖,颤声说道,“奴才昏聩,怕主子冤枉了人!”“哼!”司马晴冷笑一声道,“你们俩都不要在太和殿侍候了,回坤宁宫去!”回坤宁宫侍候老太后,这并不算处罚。但他们是被撵回去的,不但他们自己,连老太后脸上也不好看。萧稹心里掂量着,命道:“你们两个都出去!”罗赫和李慧爬起来,颤抖着双腿跨出殿外,在当院灯影儿里,忐忑不安地跪着。萧稹回转脸来,见司马晴兀自满面怒容,不禁笑道:“看不出你这当家婆,蛮厉害么!”一旁的荣轩直到此时才舒了一口气,脸上回过颜色来。“这不能轻易放过了,”...... 下八章预览:...司马晴笑道:“出了那样的事儿,他心里有些疑虑是应该的,有些事王上该问还是要问的。”萧稹一怔,随即笑道:“这倒不必多虑,他毕竟是大齐人,又是我表哥,心气儿是有的,和王思睿,徐启光那干子人不一样。”司马晴方欲说话,捧着巾栉侍立在旁的李慧忽然笑道:“王上方才问主子娘娘的事儿,奴才倒知道一点过节儿呢!”“嗯?”听小毛子插话,萧稹停了箸,转过脸来似笑不笑地问道:“你知道什么?”“萧大人府上前些日子跑进一只老虎去——”“胡说!”萧稹笑骂道,“如今又不是开国之初,齐都会有老虎?”“真的。”李慧笑笑,一本正经地说道,“萧大人现在的家住在玉皇庙那边,偏僻得很。听说猎户们前几日在西山掏了一窝虎崽子,母老虎发了疯,白日黑夜下山寻事,不想就蹿到萧大人家花园里,叫家丁们围住打死了——那老虎还咬死萧大人家一头叫驴呢!”“他就为这个不高兴?”萧稹说着,瞟了司马晴一眼。“后来,”小毛子接着说道,“萧夫人寻水月和尚问吉凶,水月就给萧夫人起了一课,说是‘不妨’,只是告诉萧夫人一句话:山中大虫任打,门内大虫休惹——萧言大人回来,必是知道了这事儿,才不高兴的。”...... 下九章预览:...奇怪的是,那位坐在苏婉身边容貌慈祥的主妇,布裙荆钗,上上下下是一身农家妇女的打扮,而恭恭敬敬侍立在她身旁的老仆,却头戴青毡呢帽,身穿湖绸丝绵袍,外头罩着青缎挂面儿的小羊皮风毛坎肩!如此颠倒的服饰,饶是沈炼见多识广,再也揣摩不透其中的缘由。“这位书生,你醒过来了?很好,请用茶!”沈炼正自纳闷,那妇人开口说道,“张大,去泡茶,带点儿点心过来!”沈炼坐起来接过茶,甘露般一饮而尽,他实在是渴极了,却不好意思吃点心。“先生,我先不问你如何落难。”那妇人微笑着说道,“这位女扮男装的...... 下十章预览:...因为走水路,这一路绕了很大一个圈子,先沿运河南下至广陵,在瓜洲渡口换了大舰船溯江逆流而上,经芜湖、九江、武昌、岳阳,直到重庆方弃舟登岸。再迤逦南行,便渐入横断山脉,左有万丈高崖,右有流云急水;幽谷深峪中老树错节盘根,虬枝藤缠;长满了苔藓的石道仄径阴绿浓密;偶过洞水飞瀑,更觉薄暮冥冥,似虎啸猿啼,轰鸣之声荡人心腑。水光山色一改北方的苍凉气度,秀丽中带着一种阴森森的忧郁格调。在江淮平原上长大的青猴儿几时领略过这些?一路上马也不骑,只放开脚丫子前后奔跑,不时发出惊讶的赞叹声:“我的娘哎!谁...... 本章提要“那姑娘你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干什么?也是来看风景的?”萧稹问道。 “我嘛,接了任务来当奥特曼拯救地球的吧,哈哈哈。”道士一脸兴奋,从怀中摸索了一会儿,掏出带着一块银牌的细链给他们看,“我是专业的哦。” “接任务?专业的?” “这个世界里的穿越者在各处都有自己集会的地方,毕竟人生地不熟的,用来保护穿越者。有的时候会有请其他穿越者帮忙的,就将任务和酬劳放在集会处,你就是做这种任务的吧。”宋清廉问道。 即便是穿越者,也有很多只想在这片大陆上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的,遇到没办法处理的事情自然只能寻求同行而来的伙伴们帮忙处理。集会边应运而生,各路小道消息,新兴技术,乃至道术的修炼方法都能在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找到一席之地。这也是穿越者们的潜规则之一。 “老头子挺明白的嘛。”那道士想想说道,“既然你们是齐王身边的人,那我的任务你们应该能帮上忙,怎么样,酬劳七三分,我七你们三。” “先说说什么任务吧。”宋清廉模棱两可地说道。 “惩治这附近的地方官,大同知府,好像姓周吧。”道士费力地想着,“好像是你们齐国的统官。” ”大同知府,不知是谁?很贪么?”萧稹问道。 “做官的谁不要钱财?只要不太黑心,贪一点,咱们也认了!自古都是如此嘛。”一直听着几人说话的店主忽然触动了隐痛,苦笑着摇头道,“之前的知府还好些,火耗银子只要九分二厘,百姓们有什么说的?本来运银子就要折耗嘛!” 火耗银子向来是官员们的油水所在,只要不过分,朝廷也是允许的。萧稹点点头,用火筷子将炕边炭盆拨了一下,旺腾腾起了焰儿,又问道:“现任的呢,如今日子过不得吗?” “自曹泽萧言他们坏事后,今年交秋,百姓们这口气算是缓了一下。”店主人叹道,“像咱们这样乡里有地的,同行的人还有进项,两头补贴,衙门里勤打点着,算是不赖;单种田的就苦些,也偏是咱大同府晦气,说是齐国的官员,偏偏还脚踏两条船,跟三朝有瓜葛。给齐国支梁差那是本分,却还要给三朝支梁差。本来耕田的牲口就少,马又被三朝都弄了去,还要给田主交佃粮,那就好比上了刀山!碰上之前那样的人还好,可若碰上周府台那样人,坐在棺材上卖灵幡——死要钱,那就遭难了!额外官差也多得很 第七十九章 她的目的 北京。 时到戌末时分,啸风渐定,只有漫天大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落在天井里,房顶上,沙沙作响。袁世凯觉得炕烧得太热,坐起躺下总不安宁,蹙着眉头在灯下来回踱步。 那对绝色姐妹花深知他的心事,也不敢动,她们呆站在旁边想自己心事,由朝鲜到中国,从闵妃又想起跟随闵妃养女陪嫁袁世凯的自己,不觉满心凄楚。 还有一个京城让人闻风丧胆,袁世凯身边第一人形恶犬,赵秉钧也在其列,不过他的眼角不断偷瞄那对绝色姐妹花。 “智庵,”袁世凯倏然回身问道,“湖北一事,真是让人头疼。” 袁世凯被罢官回乡,善耆乘势夺取北京警权。3月23日赵秉钧被撤职,满清亲贵控制了北京警权,他闲居天津,时常来往彰德与袁世凯互通声气,暗中运动,以待时机。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爆发,11月13日清廷被迫起用袁世凯组阁,16日赵秉钧任袁内阁民政部大臣,当时八旗兵在北京城内扬言杀汉人,赵秉钧将八旗兵谴回城外汛地,迅速恢复了秩序。赵秉钧还是深得袁世凯信任的。 赵秉钧被他问得一怔,赶紧收回目光,忙赔笑道:“李疯子天高皇帝远,什么事情做不来?洋人们谁都不怕,就怕这疯子。大人安心等着吧,东郊民巷很快就会有信使过来刺探的。至于段军统……”赵秉钧沉吟道,“恐怕还是收拾不了李疯子,北军在湖北毕竟是孤军深入,李疯子又有主场优势……” “你不必往下说,”袁世凯止住了赵秉钧,湖北局势他了如指掌,“这事儿明明白白,要治他失职之罪。” “父亲要治谁的罪?”袁克定一掀布门帘进来,笑道,“父亲要办段军统,此时万万不可,湖北战局不会影响和议大计,何必与小人争一日之短长?真要办了段军统,不是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在湖北战场输给李疯子?” “大公子说得有理。”赵秉钧也赔笑道,“何必与李疯子争一时之长短,这不是给李疯子涨脸?――论理,一句话的事情,不可在哪里和他捣腾。” “难道在湖北就不能办他?”袁世凯听了有些懊丧,一屁股坐回炕沿上说道,“看看<人民日报>铺天盖地的吹嘘,咱们能任由李疯子这样气焰嚣张?” 袁克定听至此,也大动肝火,思量半晌方道:“父亲,这事,洋人比咱们心急,汉口牵扯各国利益巨大,先看看洋人怎么着把。就在这风潮狂乱,不知局势如何发展的时候,东郊民巷对段军统已经失去信心,害怕汉口再次落入李疯子手中,又无能为力的他们,派出伦敦太晤士报北京访员、巴黎迭霸日报访员、德国哥伦日报访员,以非官方的名义来锡拉胡同晋见父亲……” 袁世凯又惊又喜,笑道,“方才智庵还说东郊民巷该有信使来,不想还真是有,这大的雪,倒难为他们摸黑走路。有请!快快有请!” 湖北狂飙再起。 各帝国主义国家之舆论,或示失望于清廷,或寄期望于袁世凯,而大率以揭出中国革命党人之弱点,进言资本家以夺取对中国之控制,乘机渔利为主旨。 通关海关总税务司,夺取中国的关税保管权,是帝国主义乘中国革命之机扩充利权的一个重要事件。 武昌起义后,武昌革命当局并没有马上过问当地海关的事。但是李想却以雷霆手段收复汉口租界,同时牢牢把持汉口海关。但是时间非常短暂,李想很快就被排挤出汉口,汉口租界、海关又回到洋人手里。 第一个以正当手段,接触海关问题并与海关当局发生交锋的革命政权是湖南军政府。它一成立即照会长沙关英籍税务司伟克非要求接管海关。伟克非一面表示拒绝,一面向驻北京英籍海关代理总税务司安格联请示办法。安格联已经在筹划海关应付革命的对策,10月15日他已指示汉口税务司不要“让税款跑到革命党的库里”。 23日他向清政府税务处帮办大臣胡惟德表示,应“采取某种方针确保关税不致为革命党用作军费,并留供偿还外债”。 这就为他们处理已革命口岸的关税规定了基本原则。伟克非根据这一原则,与湖南军政府展开交涉。军政府这时提出将关税收入存贮于政府的大汉银行,暂时冻结,军政府及税务司都不动用。这已从原来要接管海关的立场向后退了一步,但伟克非仍不接受。他声称革命政府的银行靠不住,军政府还没有得到列强的承认。他暗示,如不听他的话,海关工作人员将实行集体罢工。这期间,帝国主义各国的炮舰不断在长沙江面出现,实际上起了对军政府进行恫吓的作用。 在此情况下,湖南军政府在11月初的短短几天内节节退让:第1步,同意税款存贮于英汇丰银行;第2步,同意以总税务司的名义存贮;第3步,同意在总税务司不擅行支取的条件下,自己也不去动用。 这样,就放弃了控制和使用长沙海关税收之权,而把关税保管权交给了总税务司,而且它还同意岳州海关的税收也照此处理。长沙关开了一个先例,安格联等决定把这套办法推广到正在纷纷发生革命的其它通商口岸。 特别是上海一转向革命,英国公使朱尔典立即电令英驻沪总领事,规定“叛党政府”不得触动海关收入。 在英国使领馆官员与中国海关洋员互相协调、共同对付中国革命时,中国革命者却缺乏统一,各自为政。各地革命当局对海关和关税问题的态度各不相同,处理办法也彼此歧异,但结果却大致如一,在很短时间内,几乎都步入了长沙的后辙。在广州,粤海关英籍税务司梅乐和还为总税务司争得了动支关税之权。列强的做法使革命者不能使用关税,因而得到了清政府的赞同。 11月20日,清政府给朱尔典的照会中宣布:关于已爆发革命的各地的海关收入,已札饬海关总税务司,应将其全部用于偿付外债及庚子赔款。但帝国主义并不以夺取革命地区的关税为满足,它们要把全国的关税一网打尽。11月19日,安格联与朱尔典经过磋商后,照会清政府要求把包括已脱离清政府和仍由清政府控制的所有口岸的税款全部置于总税务司的管理之下,以备偿付外债及赔款。清政府不敢违拗,11月27日表示同意。根据这一精神,安格联很快定出4条办法,一方面要将所有关税一概交由各该关税务司转寄上海汇丰银行,存于总税务司帐下;另一方面要求各国公使选派“外国银行委员会”商定各项外债偿还的先后次序,以便总税务可照顺序按期付还。 这4条办法经清政府审核批准后,外务部于12月2日照会朱尔典转交各国公使。 各国公使就如何施行这些办法向上海各有关的外国银行总董征询意见,各董事开会做出了6条决议,然后由各国公使分别报告请示本国政府。得到各国政府批准后,北京外交团开会对这6条决议和安格联所拟4条办法进行了讨论并作出决定。 朱尔典代表外交团将其决定照会清外务部。接着由安格联综合各方面意见制定出关于中国关税的八条办法,其主要内容是:1a成立各国驻沪银行委员会,以决定各项外债偿还的先后顺序;2海关总税务司应向该委员会说明海关净存税款情况;3海a关总税务司应作出安排,使各收税处所将其净存税款每周汇交上海一次;4海关总税务司应做出安排,将集中到上海的a净存税款于每周尽可能平均地分存于汇丰、德华、俄亚3银行,作偿还有关外债及赔款之用,等等。外交团及清政府都批准了这些办法,并分别于1月30日及2月3日向上海9家外国银行及海关总税务司安格联发出指示,将这些办法立即付诸实施。 八条办法既是前此帝国主义与中国海关洋员共同串通以夺取中国关税保管权的种种活动的总结,又是以后多年帝国主义控制中国关税的依据。 从此,中国关税从征入到付出的全过程都脱离了中国人之手,而归于总税务司,3家外国在华银行和各国驻沪银行委员会分别管理、受授,最后流入外国债券持有人手中。而且它把外交团对中国关税的干预合法化了。这是列强乘中国革命之际套在中国身上的一个新枷锁。 想得洋人的贪得无厌,袁世凯也觉得头疼。 三个洋大人,趾高气昂。 英国绅士胡子一翘一翘的,开口既说道:“此次革命军系救中国之危亡,因见满政府**,致国势积弱,故起而革除之以保全主权。革命进行之目的,力图联络,以增长民族之势力,并非意存分离。现在独立各省,其共同不戴满之心已决,势不至推翻不止。满政府既政乱民离,决不能保全。英国君主立宪,以其君为民所信仰,满清君主既不为民所信仰,自不能与英国并论。” 德国板着一张脸机械化的说道:“中国将来政体改为共和,抑仍君主立宪,与德毫无关系。此其中之利害,中国人宜自审度,无劳外人代计。彼其人民大多数之程度已达共和,或其改为共和后于政治及经济各方面有长足之进步乎。在中国必已筹之至熟。此皆关于中国内政,吾德从未思及干预。但愿乱事速定,其主权者无论何一方面,与德继续睦谊,则德之所深愿也。” 袁世凯眉头不易察觉的轻轻一挑:“各方还是要坚决保持中立?” “正是!”三个洋大人异口同声。 袁世凯哑然失笑:“日本头山满、河野广中、杉田定一、根津一,小川平吉等,则组织日本善邻同志会发表宣言,赞成中国革命。有曰:吾人本善邻之谊,照其国利民福热诚,以祷革命军速贯彻其目的,且望列国善鉴时局之情形,无出于干涉政体谬举。 无如日本野心家对于中国革命,认为有机可乘,主张出兵干涉者大有人在。十月初六日其陆相石本新六,奏可令饬名古屋第三师团,在步兵第三十三标及五十一标内,选拔步兵一营,机关枪队一队(兵员数七百五十人)编成混成一支队,由宇品乘桦太丸出发,于三十日抵秦皇岛上陆,由守备司令阿部少将指挥,分配于北京、天津、山海关等处。汉口方面亦调到陆军五百人,借口保护租界同时并派兵一万三千名由奉天(今辽宁)之大连湾柳树屯登陆。当时外交界怀疑日本派兵或为实行干涉之初步,惟北京外交团原有一致行动之协议,不得单独干涉,美德特加注视。英国虽与同盟,亦与美德密切联络,而民军行动又系毫无可借口处,故卒归无事。当时沙俄窥伺满蒙,风云原极险恶,呼伦所辖全境已被进占,俄蒙私约由是成议……” 列强对华之举动,种种庄庄,被袁世凯一一道来,三位洋大人脸色难看至极。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中立,但是,袁世凯正有求于他们,自然忍气吞声。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还这样扭扭捏捏,他袁干脆扯开天窗,和他们说亮话。 “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函寄探报一、王小堂现住沈阳南满车站大星旅馆及沈阳馆等处,招集多人,并有炸弹军火多件,意图暴动。一、王小堂等声称,由日商处借银十余万并接济军火炸弹。每日在租界使用老头票极为挥霍,以致下流社会趋附甚多。一、悦来馆、大星旅馆、沈阳馆等处,皆为匪徒聚集之所,每有日人协助料理一切。一、日人川崎等三人自称系关东都督府人员,为该匪等谋主,现赴大连请示,即行暴动。一、日兵改装分驻城内各居留商号公所,拟暴动时即起而干涉。一、蓝天蔚现更姓名,在大连沈阳馆用伪札招兵。一、庄河、复州潘四、顾人宜等匪党,潜匿貔子窝、夹心子等处隙地,用重价在日商手内购买日人打获俄枪及日本枪多件。一、复州余匪顾人宜住日本第六大队内,现有日本人四人在其庄复党内为之谋主。一、初五日夜内,有日本兵官率领兵士二十余人,荷枪入城,并在军械局附近等处察视,以致民心颇为疑惑。一、日人商定,一闻暴动,即以大队入城干涉。一、今日,初六日,王小堂、柳大年等已发手枪二十余支、大枪一百七十余支,今晚开饭同坐者有**十人。一、凡匪党皆由南满铁道发给全线免票。以上皆确实报告。日人有本重雄、田代秀作、山根增二郎、小林十郎等四人,在省城钟楼及翰墨轩胡同等处,抛掷炸弹三枚。幸军警立时追获有本、田代二名,并搜出炸弹二枚。” 英国绅士无辜的说道:“讯据有本供称:此项炸弹系王国柱即王小堂所购。” 袁世凯冷冷道:“近来辽阳、凤凰、庄复等处乱起,拟从省城扰乱秩序,使我不暇外顾,便可得手。并定于十四日,省外同时起事。日人中有东乡善树资助饷械。又有江崎瑞穗、矢野新之助,以及大原、滨田、川崎、宫崎等,均与王国柱勾结。查王国柱匿迹日本车站,招兵购械,已非一日。叠与日领商请协拿,辄以无据推诿。省外匪扰,又复阻我运兵,以政府特别命令为词,故意延宕,致军队均步行前进,困难万分。兹据该日人有本等所供,实系有意破坏治安,冀收渔利。供证确凿,决非谣言可比。拟请严重交涉,由日使速电日领,立将王国柱拿获交办,以遏乱萌。仍须严加约束该国人,不得助饷售械,与匪勾结。如再有似此举动之事,该领应负其责。并望通告各国公使,以伐其谋。是所切盼。” 袁世凯和小东洋的恩怨,这要从朝鲜说起,三个洋大人都心知肚明,但是他们只是非官方的代表,这事可不敢应承。他们来此,就是想知道袁世凯有没有在湖北继续打下去的意图,可不是听他发这些牢骚的,高小东洋黑状的。只是谈话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严重偏离他们最初的意图,他们竟然问不下去了。 他们只能例行公事的说道:“文明各国一致认为:凡在中国行事必须协商,不得独行干预。如各国人违犯中立,定必阻止。” 213狂飙再起 213狂飙再起,到网址 第八十章 混合种的联合绞杀 这个道士,是个相当简单明了的人,萧稹想着。 “不怕被人说成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么?” “不怕,应该说是无所谓吧。”粥煮得差不多了,道士一勺一勺小心地盛在碗中,又从火堆中扒出两个烤好的鸡蛋给老婆婆送去,“一味地在乎别人的看法,只会束缚住自己,反而多增了许多烦恼。” 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只做自己么?好有个性的姑娘!打量着这一身对于女孩子来说过于简单朴素的打扮,只用一根玉簪竖起的发髻,却仍旧遮不住道士清俊的面庞,秀气的眉眼,萧稹觉得眼前豪爽的道士越来越顺眼起来,大概是性格与自己颇为相似的缘故吧。 “唔......所以一直独来独往?” “差不多吧。”道士想了想,“我这个人容易被别人的想法影响,在之前的世界就是因为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做了错事,好不容易九死一生来到这里,就要更正这样的错误啊。” “只要不超出我自己的底线,就要为所欲为地活!谁都管不着!”突然地,道士像打了鸡血一样大声叫道,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更是响亮,声音惊醒了几只乌鸦,连羽毛也顾不上梳理,挥动着翅膀飞远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人生准则哦。”宋清廉摸着下巴说道。 “所以说随随便便接了任务杀人也是在你底线之内的么,你的底线很有问题啊,姑娘!”萧稹回敬道。 “接任务之前会好好调查的,不会杀好人的嘛。再说有的时候坏人不也会钻空子得不到惩罚的啊,与其屈辱地等着所谓的报应的来临,不如自己亲自给他教训,来点儿痛快的!”道士很是兴奋地张开双手,一股道气汇聚于手掌之间,“这个世界,这种神奇的力量,我就能做任何事情!只要我想!” “反正这件事我们也是要管到底的,既然咱们的目标一致,就是把那周知府拉下台,这样的话,彼此也不冲突。”萧稹笑说道,“你用你的方法,我用我的手段,咱们互不干预,谁先办成这件事,报酬算谁的,如何?” “这还差不多,一言为定。”道士满意地点点头,“咱们也算是不骂不相识了。” “姑娘怎么称呼,不能总叫王二麻子吧。” “卫凝。”道士也不怯场,利落大方地笑答道,眉眼弯弯,很是可爱,“保家卫国的卫,凝噎的凝。” 四个人谈笑着,迈着沉重的步履回店,柔软的雪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响。一阵啸风卷起雪尘扑面袭来,道旁的树不安地晃动了一下。 吴浩泽打了一个冷颤,陡然想起那无数个自己在战场上潜伏着的令人惊悸的夜——那样的压迫感自己永远也忘不掉,不由放缓了脚步,按剑回顾,走到店门前。借着煤油灯光,吴浩泽竟看见一小片殷红的血迹被薄雪盖了一层,突然双臂一摆大叫一声道:“后退,都趴下!”随即一个箭步跃上,使了一个“后羿射日”,双掌推开门户,“啪”地猛击在门上,店门“嘎啦”一声便向后倒去! 第八十一章 自欺欺人 “你......”卢俊走下阶来,意味深长地看着萧稹,刺杀的全部过程他都看在眼里,刺客手法干净利落,道行高深,又是极为成功的混合种,若不是太急于干掉萧稹忽视了躲在暗处的自己,只怕现在结果还不可知。谜团太多一时间卢俊也理不清头绪,只旁敲侧击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惹恼了那伙人啊。” “大概因为我是齐国的侍卫,被三朝的刺客视为眼中钉了吧。”不声不响地在这荒郊野岭的小店里潜伏着这么一群蒙面人,萧稹也觉得这卢俊和卫凝不一般,此刻敌我未明,只打着哈哈道,“诶,是个得道者就能感受得出来,我是这里面道行最浅的,大概是先挑个软柿子捏捏之类的吧。” 挑个软柿子捏捏么?数百招的激烈交锋,独独向一人攻击,心情之急迫,连出招都是疯狂而战栗不已的,这可不是捏软柿子的程度啊。 “分明是你心里有鬼......”卫凝正欲分辨,却被卢俊抢过话头,“不过咱们都没事就好了,这个大陆上的穿越者,谁没有点自己的秘密呢?” “这句话倒还中听点儿,”宋清廉把满是血污的宝剑在大氅上蹭了蹭,随意一般的说道,“你们这么一大帮的穿越者,躲在这里掖着藏着的,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吧。” “诶呀,现在列国都蠢蠢欲动,我们这些人,身后又没有大国可以依仗,自然要小心行事喽。” “原想这雪夜里睡不着,大家再一起围炉凑凑热闹,看来已是不可能的事了,我们就此告辞!”这张纸儿一捅破,萧稹此时惊魂方定,听卢俊拉着卫凝要离开,怅怅地说道:“你们有如此好身手,何必屈身求全,可肯出来为国家效力么?我们就在为齐君效力,不如一起?” “为什么一定要效力于谁人,何国呢?”卢俊一笑,又道,“所谓国家也好,不过是强权的机器而已,君王也好,也不过是一群被欲望蒙蔽了心智的自大狂罢了,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产物。我们这些人来到这个世界,将自己的余生割裂开来,完完全全地献给这片大陆,是为了更自由的活着,可不是为了权名利这些丑陋的东西啊。何况礼法拘人,咱们也受不了。只愿悠游于江湖之间!” “阴阳相生相克,人既有光明的一面就要黑暗的一面,这些都是常态。”吴浩泽是个极敏锐的人,早从一旁看出了蹊跷,心中不由一动,问道:“所以你们所谓的自由是为了回避那些本就存在着的,人性阴暗的东西么?” “可以这么理解。”卢俊点点头。 “如果有一天,想回避也回避不了了呢?” “那么遥远的事情我没想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因为自己的一味躲避把自己逼入死角的那一天的话。我大概也不会后悔吧,因为体验过了真正自由的日子啊。” “逃避得来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么?建立在虚假之上的自由?不是自欺欺人么?”萧稹不甘心地问道。 “这就是我想要的,哪怕是虚假的也好,一瞬间也好啊。”卢俊想了想,淡淡回答道,随即又指着身后蒙着面纱的几人,“不过他们说不定还可以争取争取哦,我们只是一起做任务的伙伴而已哦。” 第八十二章 应对之计 王上雪夜中匆匆回城,又带着一个受伤的刺客,闹出的动静自然不小。 老太后由司马晴搀扶着到了萧稹的宿处,坐了好一会儿才听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萧稹隐去卢俊,卫凝的真实身份,只说他们是偶然遇到的江湖游侠,救了自己一命而已。 “孙儿,”老太后琢磨了一会儿,倏然回身问道,“马政一事,朝廷自有制度,这姓周的私自征这么多马做什么?莫洛这奴才官声倒不坏,但姓周的如此贪财作恶,他为何不题本严参呢?” 萧稹被她问得一怔,忙赔笑道:“莫洛驻守在西安,山西这边来的不多,姓周的居大同极北之地,天高皇帝远,什么事情做不来?至于征马——”萧稹沉吟道,“恐怕还是给三朝的……” “你不必往下说,”老太后止住了萧稹,“这事儿明明白白,必要严治他的罪。” “治罪是肯定的,但不是现在。”司马晴想了想,这些年,她在老太后身边耳濡目染学到了不少东西,萧稹看中她敏锐的政治才能,更是鼓励她参与大事的讨论,早已是不拘谨条框约束,此刻便大大方方地说道,“王上要办姓周的,也须要回都城再说,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已不再我们的完全控制之下,王上又是微服,何必与小人争一日之短长?” “王后说得有理,稳妥也很重要的。”老太后点头笑道,“这不是什么难事,叫人给都城司马倪带一封信,半个月就把他锁拿到都城了。——论理,司马倪和薛必隆的信使今日就该到的。一句话的事情,不可在这里和他捣腾。” “难道我在这里就不能办他?”萧稹听了有些懊丧,一屁股坐回软塌上说道,“明日姓周的就来沙河堡抢占民女,我是齐国国君,能呆着在旁边看吗?” 说罢目视司马晴。司马群听至此,大动恻隐之心,却也实在是担忧萧稹的安危,思量半晌方道:“王上仁心通天,这事是该办的,只是张扬了圣驾踪迹,怕是连三朝都要震动,此刻局势惟妙,怕是更难办了。” 三人正在筹谋,却见都太监李慧裹着一身的雪钻了进来,哈了哈冻红了的手,抖了抖身上的落雪,满脸堆笑地跪了下去道:“老太后吉祥平安!王上,王后吉祥平安!奴才李慧奉了司马倪大人和薛必隆大人的差,给王上送信儿来了。” “是小李子!倒吓了我一跳,怎么也不通禀一声儿?”老太后又惊又喜,一边伸手“叫起”,一边笑道,“方才我还说该有信使来,不想是你,这大的雪,倒难为你摸黑走路。”” “奴才侍候惯了,几天不见老太后了,倒不放心了。碰巧遇到这么个差事,赶忙讨了来看看老太后。奴才还带着几个人。”李慧笑道,“雪倒不怕,满山的狼嚎几乎吓煞奴才!”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通封书简来双手递上。 “有了!”萧稹正在拆信,旁边司马晴拍手笑道,“明日的差事交给这个李公公去办,可好?” 第八十三章 落子成局 “主子,那贼招了。”萧稹刚刚走到牢房门口,荣轩早已等候在一旁,上前说道。 “谁的主谋?”萧稹急问道,“该不是三朝徐仲他们?” “不是,”荣轩忙道,“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他们称他为‘’大公!” “那个大公现在何处,带了多少人?”萧稹听是如此巨案,心下骇然,也不知此人真实身份是谁,为哪国服务?面上却毫不动声色,目光如电闪了荣轩一眼,朗声问道,“都招了么?” “据该犯称,他们自云南来,共三十余人,都是身手了得,一拨十八人至五台山劫驾,其余的已随这位大公的潜入齐都城,更细的情节他也不晓得了——他们三个是争功,今夜悄悄来的,说余下的人都在山上……” “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要往五台山?” “如何知道王上行止,该犯并不知道。” “再审!” “回万岁的话,”一向冷静自持的荣轩,多少有点狼狈地答道,“他……已经咽气了。” “诶,算了。”萧稹看了一下四周,摆摆手。谢澜身子一躬,轻声说道:“王上,今晚只来三人,已是如此险恶,还有十五人等在五台山,看来贼匪志在必得!奴才以为应立即启奏老太后,连夜返驾回都城。不但五台山潜匪难以得逞,连都城中奸徒也是会措手不及——打乱他们阵脚再办这大同府也不迟!” “哪有这么急!”萧稹先是一怔,忽然纵声大笑,“现在冒雪夜遁,不怕列国笑我胆小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中却迸出寒光,“天下者吾之天下,有何可惧?五台山可以暂时不去,明日处置了姓周的王八蛋之后,我倒偏要顺道巡访一番。总不能让这么几个人看扁了吧。” 那“大公”究竟是谁?只是别国刺客还是......穿越者?刺杀我是为了齐国还是.........为了某种特殊的实验? 要是能捉住“大公”,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吧。 荣轩惴惴不安地跟着萧稹回了上房西间,见萧稹心事重重的模样,忙跪下道:“主子受惊了,奴才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一旁的芳菲早将预备好的茶端了过来。 “起来吧,本来就是我自己出去惹出来的祸,与你什么相干?”萧稹苦笑着拿起出门前丢在灯下的信,不安的心神似乎没有完全消尽,他的手有点微微发抖。但看过几行字之后,这种惊疑不定的反应就不见了,双眉锁得紧紧的,似乎在想什么事。 荣轩和芳菲不知信中说些什么,大气儿也不敢出,悄悄退立一旁,不时瞅萧稹一眼。 “诶,看来今晚是睡不着了,”萧稹就着灯火烧了信,叹一口气,吩咐芳菲,“给我预备纸笔来。” 诏书很快就草好了,萧稹自己先看了一遍,递给荣轩道:“你看看这份诏书可妥?” 第八十四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萧稹在厅角,用目光打量这位周知府,只见他穿着做工精致的麒麟绣花袍子,缀着白鹇补子,水晶小帽俯仰之间摇晃生光,面如冠玉、双眸炯炯,气宇轩昂、雅俊。比较起来,刘源反显得局促寒酸,眼睛近视得觑着瞧人,一见就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萧稹不由暗自叹道:“人不可以貌取,真是半点不假!”转脸瞧宋清廉时,宋清廉正用钦羡的目光注视着周知府——他对周知府的胡子发生了兴趣,五绺美髯显得不怒自威,很是气派——吴浩泽却不甚在意,双目盯着席面,他已是挨次都尝过一口的了,只盘算怎样乘人不注意先喝一口酒。萧稹噗嗤一笑,正想说什么,周知府由蔡亮陪着已经转过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萧稹,突然问道:“静云兄,这位是谁?” 萧稹猛地一惊,才想到是问及自己,忙起身笑道:“不才徐子安,自通州至五台山进香,承蒙蔡公相邀至此,晚生得识尊颜,幸何如之!” “唔。”周知府低头咕哝了一句,便回了上首席位。他曾在内务府当过三个月书办,见过路过的萧稹,此时只觉恍惚面熟,却哪里能想得起来?萧稹看了看自己一身布袍,不由暗自一笑。 “府君明鉴,”酒过三巡之后,蔡亮终于把话引上正题,“目下征马虽是三朝政令,但细民小商租货不易,眼看开春之后,河南垦荒用马,齐国也屡有明旨提倡。统官也不能偏心一方是不是........这些都不说了,眼下或收或放,权在你府尊大人,这几个贩马客又是刘明府的同乡,倘能开一线之明,放他们回去,也是一大善政……” “静云兄,”周知府用筷子将大松塔鱼翻了过来,笑道,“这个菜真做得不坏,要有多的,叫他们送我那里几条。”蔡亮根本没想到周知府是说他“多余(鱼)”,一迭连声地答应着,又吩咐厨子:“立刻再做一条。” 萧稹见这蔡亮如此老实,差点儿没笑出声来。坐在周知府身边的刘源微微苦笑一下,起身替周知府斟了酒,道:“府尊,据卑职所知,今年三朝征马旨令尚未下来。这几个马客带有开封府的茶引,并非奸商私自出塞购马。卑职已几次禀过府尊,若能发还马匹,不但他们生生世世衔您的恩,三朝齐国的面子也都维持下来了。若府尊担心今年马匹征不足数,一定不能发还,瞧着蔡员外的脸,可否将马价发还,使有微利可盈,也不至绝了中原贩马之路——” ”好啊!”周知府满口答应,“这都在情理之中。这件事本来就不难办嘛!请贵县从火耗中追加一些,补出马价就行了,又何必兴师动众弄这些虚文?”说着将箸放在桌上,取出一方手绢来擦嘴。刘源先听他答应,顿时喜挂眉梢,待后来却听说要自己敲剥百姓来补账,不禁一呆,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喃喃说道:“若是数百两银子,也还能措置得来,这九千两巨款,繁峙小县如何办得来呢?” 几个贩马客听了,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只一个劲打拱求情。周知府正眼也不瞧他们,只谈笑自若地和蔡亮搭讪着说话。蔡亮深知此人不好对付,一边站起来一一斟酒,一边柔声劝道:“兄长,繁峙是个苦缺,一时哪里出得起这许多。兄长下车大同,一向爱民如子,啊!” “天已午时初刻了。”周知府掏出怀中表来——这是白辰逸亲自送他的,外官中能有此物,是很罕见的——看了看,笑道,“午时即是马时,也难怪你们围着一个马字兜圈儿。” 萧稹早已听得不耐烦了,看那周知府端着汾酒慢慢品着,眯着眼儿瞧那几个马客,活像一只捉到了老鼠却不急于吃的老刁猫。萧稹正欲起身说话,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的卢俊忽然开口说道:“世人以十二支配十二生肖由来已久,却很少有人知道,一支有三兽,大人——午时初刻尚不到马时,是‘鹿时’才对,大人的表正指鹿,再过一刻就变为马了!” 第八十五章 可乘之机 乐山沙湾区农业旅游可行性分析报告2017,专注造就实力,专业收获信赖,携手金兰,共铸辉煌!金兰jl168997,了解更多农业旅游可行性分析报告格式、内容、模板、案例,请电话咨询。 赛亚资本董事长罗伟冬称,“金融股带头大涨的逻辑明显是与msci传闻和深港通有关。因为之前的时间表上msci和深港通都有望在六月份出结果。领涨的板块正是2014年沪港通推出前后的板块一致。” 国外自动驾驶技术已经处于l1-l2阶段,国内尚处于l0-l1阶段。根据sae、nhtsa、《制造2025》对智能汽车发展阶段的划分,赛迪顾问研究认为,随着智能汽车的智能化程度的不断,实现完全无人驾驶需经历无自动化、驾驶辅助、部分自动化、有条件自动化和完全自动化驾驶五大智能化阶段(l0-l4)。目前国外自动驾驶技术已经处于l1-l2阶段,国内尚处于l0-l1阶段,主要的市场应用集中于驾驶辅助(adas),沃尔沃、奥迪、奔驰、博世等国外自动驾驶技术企业,已经纷纷推出适用于城市拥堵情况下的拥堵辅助,该可以使汽车在城市拥堵、车流低速行驶的情况下,自动跟随前方车辆行进,是和lka技术的集成与延伸,已有条件自动化驾驶阶段(l3)。 ================================================================================= 金兰规划设计中心,隶属于金兰集团,始建于2006年,主要负责“项目建议书、可行性研究报告、节能评估报告、招投标书、规划设计、区域发展规划、平面图、鸟瞰图”等编制设计服务,业务覆盖建筑、农业、机械、电子信息、轻工、纺织、建筑材料、市政公用工程、旅游工程等领域。我们拥有建筑、农业、市政交通、机械、轻工、通信信息、公路、市政公共工程等多个专业甲级工程资质资源,工程造价甲级资质资源,城乡规划编制甲级资源,旅游规划设计甲级资质资源。 ================================================================================= 康熙猛地一惊,才想到是问自己,忙起身笑道:“不才龙德海,自通州至五台山进香。承蒙蔡公相邀至此,晚生得识尊颜,幸何如之!” “兄弟们有人收尸吗?”黎纲心痛如绞,忍泪问道。 ================================================================================= 我们秉承专业、严谨、客观的工作态度,努力挖掘项目策划及巩设计诉求中的市场价值,致力于以项目核心定位、品牌塑造、项目推广为核心策划,推出全新的项目策划诉求理论。已累计完成了20000多个项目策划,储备了大量的经济数据和信息,并建立了顺畅、的信息和数据采集渠道。 ================================================================================= 虽然整体冰洗行业不尽人意,但冰洗的数据“还不错”。据集团2016年7月的销量数据显示,空调、冰箱和洗衣机产品的销量同比分别增长97.3%、24.7%和93.2%,市场拓展势头非常迅猛。 “娘娘的心思臣知道!”周培公忽然一挺说道:“必定是为了皇子之事,放心不下。”他的声音刚落,皇后己经失去光泽的眼睛,忽然又亮了一下,得更大了。康熙恍然大悟,他迅速地看了一眼太皇太后,见老佛爷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大声吩咐:“宣熊赐履进殿。”熊赐殿早在一旁侍后着呢,忙答应一声:“奴才恭听圣谕!” 第八十六章 相见 王思睿匆匆离开都城,是因为徐启光已经被说服,与自己达成同盟,而宋清廉那边也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都城的事情均已办妥。都城鱼龙混杂,呆得时间长了可不是好事情。 出了都城反而缓了下来,他要等三朝调换莫洛的廷寄到达后才回西安。一行二十骑沿着太行古道,过娘子关,穿井径道,由风陵渡过黄河入陕。王思睿一路显得兴高采烈,不住和随从校尉们说说笑笑,洛洛扮作男装,跟着王思睿身后默默行进。他对此行十二分的满意:萧稹为他筹了十万两的军饷,又调走了莫洛,一块重石头搬掉了,三朝那头不得罪,这头又靠上了萧稹。绝对安全! 王思睿一路上谈笑风生,连最喜欢的狐狸面具也没有戴在脸上,他心里真高兴。但孙大荣的心境愈向西走便愈凄凉。他摸的看的是那只带着自己体温的罗汉钱,那些云遮山峦、日落长河的雄浑景象,只能增加他对傅师行担忧的沉重心情。这一切洛洛都看在眼里。 离开都城的第十天,过了临潼,来到了灞桥,雄伟的长安城东门已遥遥在望。王思睿披着玄色斗篷,驻马桥头,用鞭梢遥遥一指,对孙大荣说道:“老孙,就要到家了,到咱们自己的家了!长安城从这边看去,真是嵯峨峥嵘啊!这碧青的灞水、千万条柳枝,让人感慨惆怅啊!” 孙大荣却淡淡地说道:“这些山呀,水呀,叫我看来都是灰不溜秋的,没有什么鸟看头。” 王思睿并不在意孙大荣这些粗话。他的部队组成很杂,驻在西安近郊的三大营近四万兵马,由亦藩、马贵和张勋三人作为总兵带着,而这些将佐中三分之二都是山贼,野性难驯。孙大荣虽然只是城门领职衔,但他带的三千军士都是从陕西各地招训的,出身良家的兵卒,练兵既勤,装备又精,还担任着西安城防和警卫王思睿提督府的差使,地位和亦藩等人并不相差上下。这几股势力互相不服,连王思睿也不能全然做主。但王思睿文武兼备,对部下又舍得花钱,同为穿越者的洛洛最支持他,又是王上任命的开府建牙大将,所以大面儿上大家也还都听他的。 听了孙大荣的话,王思睿低头略一思忖,笑道:“孙大荣,不要跟马贵他们几个老兵痞学。他们那些人的匪性,我非痛加整顿不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要多多帮忙——你就要升为参将了,大约不久廷寄就来——好生干着,我这个提督,说不定将来由你接任呐!” 孙大荣听着,心里不禁一热:王思睿毕竟够交情啊,一躬身子说道:“谢军门提携!孙某当尽心竭力为军门效劳!”正说着,前面一行数十骑狂奔而来,为首的是亦藩一干军将,他们一齐在桥下滚鞍下马,拱着手禀道:“军门大人辛苦,恕末将迎候来迟!”说着便都单膝跪下,腰刀马刺碰得叮当作响。 “诶呀,这是做什么哟!”王思睿急忙下马,笑吟吟地搀起亦藩,搭着他的后背说道,“何必呢?都是自家兄弟嘛——起来,都起来!”说着,一眼瞟见他的中军幕僚殷成鹏——此人也是穿越者之一,拍着殷成鹏的肩头笑道,“你这十世不发迹的书呆子也来了?这一次我倒给你弄了个四品西安道,将来王上陛见,升了官,可别忘了我哟!” 说罢哈哈大笑。众将弁官佐不禁也跟着笑起来。王思睿和众人重又上马,只和殷成鹏,洛洛并辔而行,呆看了一阵夕阳,忽然问道:“成鹏,见过那个郭彰了么?” “郭大人前日接到廷寄诏旨,预备离陕,才开始接见外官。”殷成鹏笑道,“遵提台钧旨,我已经拜会过了——看上去,这是个很随和的人,不过身边带的两个随从,看上去不善。” “见过就好。”王思睿说道,“今晚你给马贵打个招呼,明晚在他那里设一席,我为郭彰饯行。” “是,”殷成鹏迟疑了一下,答道,“不过三朝那头的徐力行和徐士荣也在这儿,怎么办?” “啊,还没有走?”王思睿一怔,脸上已没了笑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殷成鹏,冷冷道,“一起叫上吧,反正徐启光已经被我说动了。三朝那边应该不成大问题了,不让他们去反而不好。” “小心为好,这个郭彰是萧稹亲自派来的人,肯定是为了看着我们才来的。”洛洛说道。 “嗯。”王思睿点点头,“明日你与我们同去。” 第二日酉时初牌,马贵军营辕门前三声大炮轰然而响,震得附近已经归巢的乌鸦一齐惊起,在春寒料峭的天空盘旋了好一阵子。 听说钦差已到,王思睿率千总以上的官佐从仪门迎了出来,只见郭彰一身便衣,着石青小羊皮袍,系着玉色腰带,脚下一双千层底皂靴,悠悠然走进来,一身儒雅气质,飘逸风流,没有半点官场派头,看上去十分亲近和蔼。身后跟着两名近侍,一个身形瘦长,举止风雅,一个身形孔武有力,是个练家子。 如殷成鹏所言,两人都用面具蒙住面容,身份不明。 “钦差大人!”王思睿打量了一番,说道,“标下王思睿——”王思睿报着职名便要跪下。 “已经不是钦差了!”郭彰忙一把扶住了王思睿,笑容可掬地道,“您亲自迎接,又放炮又开中门,我可是不敢当呐!”二人略事寒暄,王思睿便一一介绍厅中诸将。郭彰却一个也不认识,只得含笑点头,待介绍到徐力行和徐士荣时,目光霍地一闪,笑嘻嘻道:“哦!原来是世兄,你来陕西不容易啊!来,来,我们一同入坐!” 徐力行矜持地点点头,袍子一撩就坐了。他对王思睿一回来就请郭彰,心里很不痛快。若不是徐士荣劝他“不可意气用事”,他是根本不会来的。又见王思睿狗颠屁股似地奉迎郭彰,相比之下,对他却少了点热情,他心里更是雪上加霜。徐力行看了看隔座的徐士荣,只见徐士荣沉静地坐着,手里把玩着一管玉箫,默不言声。 郭彰是个何等机警聪敏的人,早看见了,只嘻嘻笑着与众人周旋。 【《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之第八十六章相见是不是有一种激昂的感觉在澎湃 作者【零分霏霏】没日没夜精心构思的经典优秀作品【魁星阁】的这一本【《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之第八十六章相见是给力网友自发转载作品 《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之第八十六章相见书看到这儿了佩服不佩服咱们的作者零分霏霏当然了最优秀的应该是您才对 其实我就是想问问这本还有资格入您的法眼吗《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之第八十六章相见要是还不错的话可一定不要吝啬您的正版支持啊! 架空世界布兰斯公国 一位身处於乱世的平民公主 和煦的南风吹著吹著 吹来了一位南方巫师 「奶就是那个最後的公主吗?」 什麽最後的公主? 她只是个平民老百姓呀!! 「你如果是要来偷我家东西的话就请自便吧!恕我没有什麽好东西来招待你,顺便告诉我我家有没有什麽值钱的东西!」 瞧瞧这回答令人为之气结 要不是死去的神殿守护人指名要这小姑娘 他才不会从温暖的南方跑到这鸟不生蛋之地 来找什麽魔力强大的“最後公主“ 谁跟他有什麽魔力? 什麽神殿被破坏又干她何事 就算跟她有关好了 她也不要跟著这位脸跟石头一样臭的巫师一起行动啦!! 父亲大人 母亲大人 您们在生前究竟给我捅了什麽天大的娄子呀??!! 第八十七章 猜忌之心 高空鸟瞰,汉口、武昌、汉阳三镇隔江鼎立而成。长江无所顾忌地从城中穿流而过,把武昌孤零零地划在了长江南岸。 长长的一声鸣笛,一列火车喷着一串白色蒸汽驶进汉口大智门车站。 清廷的和谈特使唐绍仪于辛亥年十月廿一日抵达汉口,在大智门火车站下车。 随同唐一块来的,还有随员数十人和伦敦《泰晤士报》驻北京特派员莫里逊等。 冯国璋为了迎接唐绍仪,把前敌司令部军营从舒适的刘园搬到大智门车站。 辕门前三声大炮轰然而响,震得附近已经的乌鸦一齐惊起,在寒冬料峭的天空盘旋了好一阵子。听说议和钦差大使携议和使团已到,冯国璋率千总以上的官佐从仪门迎了出来,英国领事、英国舰长、英国民团长等均在车站欢迎。这时清军的统帅还是冯国璋,冯国璋虽然奉到命令调返北方,可是接替他的段祺瑞正被李想拖在孝感焦头烂额,还未到达汉口上任。 只见唐绍仪一身硬领西装,博士帽,脚下一双澄亮的皮鞋,悠悠然走进来,一身特洋派的气质,飘逸风流,没有半点官场派头,看上去十分亲近和蔼,只是套在他这个清国议和大使的身份,就非常看着别扭。 自冯国璋以详,北洋将佐在看到唐绍仪这个左派之后,个个脸色精彩分城,连洋人戈福,盘恩也都看得连连摇头。唐绍仪虽然是袁世凯朝鲜时代的战友,但是他们也实在看不出唐绍仪在演的哪一出? “钦差大人!”冯国璋说道,“标下冯国璋…………”冯国璋唱着履历便要跪下。 “可不是钦差,就是国民大会的议和大使。”唐绍仪忙一把扶住了冯国璋,笑容可掬地道,“你冯华甫又放炮又开中门,我可是不敢当呐!” 二人略事寒暄,冯国璋便一一介绍厅中诸将。唐绍仪却一个也不认识,只得含笑点头,待介绍到英国驻汉口领事戈福和万国商会会长盘恩时,目光霍地一闪,笑嘻嘻道:“哦!原来是两位先生,两位先生调停南北和议不容易啊!来,来,我们一同入坐!” 戈福特英国绅士的矜持地点点头,中国式的袍子一撩就坐了。虽说自己是个洋人,但是他对唐绍仪这个洋派打扮,心里很不痛快。若不是盘恩劝他“不可意气用事”,他是根本不会来的。又见冯国璋狗颠屁股似地奉迎唐绍仪,相比之下,对他却少了点热情,他心里更是雪上加霜。南北和议,袁世凯选出这样一个人,前途不妙啊……戈福看了看隔座的盘恩,盘恩沉静地坐着,手里把玩着一青花细瓷的酒杯,默不言声。 唐绍仪是个何等机警聪敏的人,早看见了,只嘻嘻笑着与众人周旋。 筵席并不丰盛。将军们原不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只要酒烈肉肥便好。冯国璋几句场面话说过,下头几桌上的军校早吆五喝六地大叫起来,大厅里立时乱糟糟、闹哄哄的。 唐绍仪乃留洋海归,议和使团也都是名门之秀,和戈福这些洋大人一样,很不习惯这种粗野的环境,只冷眼瞧着,拣清淡的菜略用一点,一边和冯国璋搭讪着说话。不料酒正吃到酣处,陈紫笙从盘子里夹起长长一条肉来,问李联芬道:“老李啊,这是啥玩艺儿?” 唐绍仪一看,几乎要当场呕出来,原来竟是一条死蚯蚓! 李联芬的脸立刻涨得像猪肝一样,左颊上的肌肉猛烈地抽搐一下。这个人不只用刑十分残酷,平日责下也十分残酷,只一棍就把犯事的人立毙当庭,所以落了个诨号叫“李一棍”。陈紫笙和他本就不对眼,今日当着唐绍仪的面出了他的丑,他脸上更挂不住了,连忙命人传厨子来,又高叫:“大棍侍候!” 猜拳划枚声停了。军将们见李一棍又要杀人,看到浑身发抖,面如死灰的厨子低头进来,有的面露不忍之色,有的剔着牙瞧热闹儿。唐绍仪便起身说道:“李兄,今儿个大家在一起高高兴兴的,你得给兄弟留个面子,饶了他吧!” “唐大人说的是。”冯国璋也忙道,“咱们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李大人都容下了,咱们倒穷讲究?实不相瞒,死苍蝇死蛐蟮我都吃过……”李联芬听了这才消气,指着厨子笑骂道:“操乃妈,还不快给唐大人磕头!” 事情本来已经完了,偏碰上一个爱恶作剧的杨度,喝得红着脸,乜着眼、喷着酒气对冯国璋道:“军统这话我不信,我也是个老军务!你不是很爱我那匹菊花青么?老哥要吃得下这条蚯蚓,这马,兄弟就送给你算啦!”说着,将那只差不多半尺长的死蚯蚓淋淋漓漓挑起来送到冯国璋面前。 唐绍仪觉得这实在过分,刚说了句“皙子吃多了酒……”不料冯国璋将蚯蚓夹过,一伸脖子就咽了。这时候满屋的人,有的拍手,有的笑,有的满嘴粗话,打诨儿取乐,有的起哄叫好,唐绍仪只觉得头嗡嗡直叫,一句儿也听不见。 “冯军统也真能耐!”洋大人戈福终于忍不住了。他几盅闷酒入肠,见冯国璋如此讨好明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道:“要是赌吃屎,也这么张口吞下去?” 北洋在汉口渐渐失去控制能力,洋人也开始对他肆无忌惮。唐绍仪看冯国璋的脸气得乌青乌青的,便笑着搁了筷子道:“我来劝解几句:我看戈福先生,有酒了。这不过是赌着玩的嘛,怎能扯到吃屎上去呢,人是吃屎的?王兄你也不必介意。” 明明是撩拨,他却说是“解劝”,干柴本来已经燃着,唐绍仪又顺手浇了一瓢油。唐绍仪对洋人实在太了解,所以对他们没有任何好感。 便听得“砰”的一声,冯国璋已气得五官俱不在位,挥拳一击,碟儿、碗儿、杯儿、盘儿、盏儿、瓶儿“哗”地一跳老高。冯国璋走过来,劈胸揪住戈福,点着洋大人的大鼻子大吼道:“你不就凭是个洋人吗?别人怕你,爷不怕!什么他娘的洋大人,我看是洋鬼子!” 唐绍仪心里暗笑,却假惺惺过来一把扯住了冯国璋道:“你这叫怎么回事,这酒不能吃了,来人,备轿!”竟自扬长而去。 唐绍仪和杨士琦即以英租界英国民团为宿舍,分住在各栈房。 唐绍仪到汉口后,原希望和黎元洪在英租界内会面,可是革命军方面不同意,于是按照中国习惯,行客拜坐客,于正午唐绍仪由英国代理总领事和英国舰长陪同,渡江前往武昌织布局和武昌名义领导黎元洪会晤。 在商量决定会见黎元洪的时候,唐总代表说:“我们人数较多,不必一齐前往。” “黎元洪在武昌已经只是个摆设……” “和他还能谈出什么结果?” 各代表立刻七嘴八舌的把他们刚刚在酒席上打听到的说出来。 唐绍仪点头道:“根本也没有打算能和他谈出什么,就是会个面……难道你们愿意留在这里,等李疯子回来和他谈?” 那些代表立刻把头摇得波浪鼓似的,遂决定由唐绍仪偕同几位代表渡江见黎元洪。 在唐绍仪去后,他的广东老乡冯耿光独自到汉口大智门车站前敌司令部去找冯国璋。 沿路上看到北方军队在王占元部被全歼以后,显得垂头丧气,神情总是带着一丝惶恐,街头巷尾总有三三两两的北洋军士兵在一起唱着一首曲调极其幽怨,浓浓悲切的同一首歌…… 长亭外,古道边…… 曲调满是战士对征途的厌倦,对故乡亲人的思念……“战士思归……”冯耿光这样想着,同时又非常好奇,曲词又是谁所创作,竟有这样强大的感染力? 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大智门车站,才知冯国璋突然搬出刘园之后,把司令部就设在停在车站的火车上,甚为简陋。 就在司令部所在的车厢门口,人粪堆积有二尺多高,臭气铺面而来,冯耿光起得不得了,真是岂有此理! 冯耿光是知道唐绍仪意图的人,所以见到冯国璋,来不及谈这些闲事,寒暄以后寥寥谈了几句,冯耿光就问:“军事情形如何?” 冯国璋笑着说:“我派个参谋陪你同到汉阳龟山顶上,领略一下武昌蛇山的形势,回来我们再谈,你看如何?” 冯耿光说道:“我看也好。” 冯耿光就请他代自己借了一匹马,同着一位参谋官、两个随员,带着望远镜同到汉阳龟山顶上了望武昌蛇山。 正是初冬天气,遥见武昌城内颓垣断壁,砾瓦塞途,昔日闹市今已成墟。路上不见行人,显见很是空虚。再掠看蛇山周近,自巅至麓,只见寥寥几缕炊烟,荒凉沉寂,杳然不见人影。 一位冯耿光同学参谋官指着说:“您看前面的高,岗,黎元洪的军队就躲在那个岗后的山坡下边,并没有多少人马,也不见他们出现;即以红船而论,现在南岸一条也没有了,都已被我们调集到北岸来了。” 他们看了半天,就仍回司令部见冯国璋。 冯国璋说道:“你都看见了吧,民军败退以后都已向上游四散,武昌民军寥寥无几,我军又将两岸大小红船全部调集北岸,长江随时可渡,武昌唾手可得。如要议和,我看最好让我先克复了武昌,三镇在握,再同他们城下议和,岂非必操胜筹!此种情况,我已屡次电告宫保,宫保却对此事始终没有答应,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真揣摩不透。老弟,你知道不知道?” 冯耿光离京的时候,尽管袁世凯矢口高唱“忠君爱国,主张君主立宪”,“如不幸局势有变,必当捐躯图报”等语,而他们却料定“袁项城一定要推翻清室”,特别是在火车上和唐绍仪用粤语一番交谈之后,更是坚定他的这个信念。 可是冯国璋此时问他,他却很难对冯耿光直说,怕的是军前流露,担着“惑动众心”的过失,因此冯耿光始终未敢明白点穿,只好含糊其词地告诉他:“北京流言很多,我们也不大有数,恐怕宫保也有他的心事,日子长了总会明白的。” 冯国璋神情黯然:“还有什么明白不明白的……大势已去,李疯子得势,京汉铁路军需物资无法运抵湖北,北洋军在湖北再难支撑下去,撤军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李疯子啊!汉上争雄,他才是最大的胜利者……”冯耿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 (更新迟了,抱歉) 225惑动众心 225惑动众心,到网址 第八十八章 重逢 康熙从五台山返驾回程,来到直隶固安县境。第二次安排“金蝉脱壳”计进行得十分顺利。康熙只带魏东亭一个人巡视民情。余下的侍卫由狼瞫领着护送太皇太后车驾返京,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固安县近在京畿,驻防的旗营是魏东亭的属下,尽管如此,魏东亭仍十分小心,路过城外营盘时,还专门进去向管带交待一番。这才和康熙打马进城。 其时已是酉初时分,满街麻苍苍的,店铺都已上了门板,巷口卖烧鸡、馄饨、豆腐脑儿的早点起了一团团、一簇簇的羊角风灯,一声接一声的叫卖声在各个街口、小巷深处此呼彼应,连绵不绝。 “离乡三里风俗不同,”康熙饶有兴致地说道,“这里的叫卖声和北京就不一样,倒引得人馋涎欲滴哩。”魏东亭正急着寻一个下脚的店馆,怕康熙又和往常一样随便乱转着寻人说话,听康熙这么说,就腿搓绳儿答道:“前头那不是个老店?咱们就住进去,主子想用什么,叫伙计出来买,岂不是好?”康熙明白他的意思,笑着点头道“随你”,便跟着魏东亭走进近处一家“汪记老店”里。 “哎呀,二位!”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店伙计,一身靛青布袍,外罩黑竹布褂子,雪白的袖边略向上挽,显得十分干净利落。他刚在灯下落了账,一抬头见魏东亭和康熙一前一后风尘仆仆进来,忙起身离了柜台,一边让座儿,一边沏茶,口里不停地说着,“怎么一去就是几个月,这才回来?准发了财!我寻思不定是咱小店里什么地方不周全,得罪了二位老客,住别人那儿了呢!不想您二位还是惦着咱们老交情,又回来了!这回可得多住些日子了?”一边不停地讲着,一边递过两条热毛巾给他们擦脸,又端来两盆热气腾腾的水来,“二位老客先洗洗脚,安置了住屋,小的再弄吃的来!”言语既亲切又夹着“抱怨”,弄得康熙一脸茫然之色。 魏东亭淡淡一笑,店家这种招客伎俩他见得多了。当下也不说破,擦了一把脸,帮康熙洗着脚,就道:“要一间上好的房子,干净一点,不要杂七杂八的人搅扰,我们歇一晚就走,多给房钱——那边西屋里是做什么的那么热闹?” 伙计一迭声答应着“是”,又说:“西屋里住着几位进京赶考的举子,还有一位做生意的杨大爷住他们隔壁。他们几个在会文呢,杨大爷在一旁瞧热闹儿。爷要是嫌热闹,后院里还有一间大房子,又僻静又干净,只是房价高些……”他啰里啰嗦还在往下说,康熙已穿好了靴子,起身对魏东亭道:“咱们当然住大房子,走吧!” 吃过晚饭,康熙踱至前院散步,见魏东亭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便笑道:“你这样奴才不像奴才,伴当不像伴当,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店还能出了事?” “到底是生地方,”魏东亭笑道,“不过事是出不了的。方才我已在院里看了一遭,多是应三月春闱的举人,也有几个生意人,这个店牌子也很老……”说着,见康熙进了西屋,便忙也跟了进来。 这是三间一连的大套间房子,外头桌子旁坐着四个举人,正在用《四书》和《易经》打谜儿。姓杨的客商坐在靠墙一张椅子上,双手抱着个盖碗,正看得入神,见康熙二人进来,几个举人都在静坐沉思,竟没有理会,便含笑点头,将手一让。康熙坐在旁边椅上,轻声问道:“他们菩萨样坐着干什么?” “正打谜语呢!”杨客商和蔼地笑笑,用目光盯着一个瘦书生说道,“这位仁兄很有学问,赢了不少利物。这会儿他出的谜是‘生而能言’,打一句《四书》中的话。” “您贵姓,台甫?” “不敢,免贵姓杨,贱名起隆。”客商含笑答道,又欠欠身,礼貌地问道,“您呢?” “姓龙。”康熙看了一眼杨起隆,随口答道,“表字应珍。”二人便不再说话,望着正在沉思的举人若有所思。 “我有了!”一个矮胖子将桌子一击,说道,“可是‘子不语’?”瘦举人别转脸问道:“怎么解释?”矮胖子道:“子不语怪,这个人‘生而能言’,岂不也‘怪’?” 众人哄然叫妙,杨起隆憋不住将一口茶喷了出来,忙咳嗽一声,掩饰了过去。一个年轻举人掀帘进来,笑道:“这个谜底太穿凿了,‘生而能言’是‘子产曰’——可对么?”说着便向桌上取了利物——二钱一块的小银角子。 “慢着!”瘦举人一把按住了,又从怀里取出六个银角子放上,“这就是利物,我们再比,——你拿什么来赌?” “这一块已是我的。”后来的年轻举人从怀中又取出二两一锭银子,笑道:“以文会友嘛,何必如此盛气?我若输了,这银子你只管拿去!” “好!”其余三个举人大约受这个瘦子窝囊气不少,见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气度不凡,一齐鼓掌赞道。康熙看魏东亭时,正在用眼打量自己身旁的杨起隆,杨起隆却正气度雍容地吃茶看热闹。 “载宝而朝!”瘦书生的声音震得屋子嗡嗡作响。 “这是正人君子的行为吗?”年轻举人摇头道,“可是——怀利以事其君?” “一点胭脂!” “老也为之小。” “手倦抛书?” “困而不学!” “有你的——‘旧路’是什么?”瘦举人此时已知遇了强敌,头上渗出汗来。 “旧路么?”年轻举人笑道,“古人有行之者。” “逢十进一,逢八进十一,逢九进一,逢十进一,逢十进一!”瘦书生连珠炮似地说了这一串儿。 年轻举人一怔,背手踱了两步,看了一眼满座瞠目结舌的众人,只向正用赞许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康熙略一点头,答道:“这个谜出得好!不过君为读书养气之人,要重涵养——此谜底是‘埶圭’!” “恨不作第一人!”瘦举人忽然变得十分气馁,叹一口气便坐下了。康熙见他连连败北,也甚同情,正想安慰几句,年轻举人笑着将银子全部收起,说道:“仁兄淹博之士,兄弟十分佩服了。不过这次仁兄只能作第二人,这‘恨不作第一人’乃是‘气次也’!” 至此,瘦举人已是全军覆没,大家不禁相顾愕然。康熙见这场面,猛地想起当年伍次友与苏麻喇姑对文的事,如今竟成过眼烟云,不禁感慨地叹息一声。却见旁坐的杨起隆笑吟吟起身,说道:“两位都是大才,我实在仰慕得很。我这里也出点利物,何妨再战一场,不过想先请教一下二位贵姓,台甫。”说罢,取出十两一锭大银放在桌上。 “不敢,学生李光地。”后来的年轻举人谦逊地笑道,“福建安溪人。” “那我们还比什么?”瘦书生哈哈大笑,“李先生乃伍稚逊老宗师的高足,陈梦雷不和你比了,认个老乡吧,我是福建侯官人!”康熙原觉得陈梦雷有些浮躁,此时方才看出他原来是个十分豪爽的人,只是“伍稚逊”三字仿佛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便用目光询问魏东亭。魏东亭会意,凑到康熙耳边道:“伍稚逊做过前明宰相,是伍先生的尊父。”康熙听得目光炯然一闪,很快就又平静下来,正待起身邀李光地、陈梦雷同至自己房中叙话,杨起隆身子一挺站起来,笑道:“二位先生不比了,但这利物如何处置呢?” “依你怎么样?”陈梦雷连连输给李光地,正想抓一个垫背的,见杨起隆笑容中带着讥讽,便道:“你也想考考我们?” “不敢,请教而已。”杨起隆踱了两步,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出的都是俗话——‘蹑着脚步儿走’。” “未之能行,惟恐有闻!”李光地应口答道。 “好!端午雄黄,中秋月饼?” “不愧是个买卖人,”陈梦雷笑道,“谜底是《易经》上的‘节饮食’!” “花和尚拳打镇关西!” 李光地听了略一愣,陈梦雷一笑接上道:“不知者以为肉也。其知者,以为无礼也。” “高才!”杨起隆夸着,倏地收了笑容,“还有——铁木耳荒田废地灭衣冠!”他一句接一句顶着问,连想也不想。听得众人不住发愣。显然,谁也没有想到一旁观战的年轻客商,竟也是此中老手。 一直应对如流的李光地和陈梦雷这次却没有言声,对望一眼。陈梦雷走过去,将桌上银子一股脑儿推给杨起隆,说道:“人各有志,谁也不必勉强谁,我和光地兄输了,这些都给你吧!”说着,便扯了李光地道,“扫兴得很,李兄请移尊步,到我房里小酌消夜吧。”说着,二人抱拳拱揖,走了出去。 “二位留步!”二人方行至院中,忽然听见有人呼唤,回头一看,是坐在杨起隆旁边的那位后生,便站住问道:“什么事?”康熙笑道:“我看二位不像是猜不出这个谜,倒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想请教一下。” “小兄弟,你很机灵。”陈梦雷笑道,“此谜并不难猜,但此时此地我们又不便作答,出得很刁钻的!” “到底是什么呢?”康熙盯住问道。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李光地轻轻说罢,便与陈梦雷携手而去,康熙立在当地,脸色一下子苍白得没了血色。 这一夜康熙没有睡好。“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这一句孔子语录梦魇似地追逐着他:汉人读书人都是圣人门徒,统御这个庞大的民族又非用他们不可。自己是满人,当然也在“夷狄”之列,该如何解释这一理论呢?入关以来,从大行皇帝顺治到他,最头疼的就是这件事,读书人都怀着这样的心思,别说作为汉人的三藩极可能造反,即使不反,又该怎样致天下于盛世,垂勋业于百代呢? 康熙辗转反侧,恍恍惚惚直到四更才蒙眬入睡,醒来时已过卯刻。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洗了一把脸,便吩咐魏东亭叫店主人进来算账。 “昨晚接客的不是你呀!”康熙诧异地望着留着八字须的店主人问道,“昨晚不是一个年轻人吗?” 店主看来比伙计老成得多,也没那么饶舌,见魏东亭给的房钱很丰厚,谢了又谢,说道:“回爷的话,昨晚小的出去拜堂,回来得很迟,就没敢过来惊动爷。” “拜堂?”康熙愕然问道:“是断弦再续么?” “不,不是成亲,是——”店主人知他误会,迟疑了一下才又说道:“小的入了钟三郎大仙的教,夜来请神,坛主放焰口,小的也去献点香火钱。” “哦……钟三郎。”康熙竭力追忆着《封神演义》里的人物故事,说道:“没听说过这位神仙呀……” 店主人见他疑惑,一边吩咐店小二给客人摆早点,一边压低了嗓子告诉康熙:“钟三郎大仙是玉皇大帝新封的神仙,专到凡间普救我们这些开店铺、做生意、当长随的……信了他老人家,我们就能大吉大利,平平安安,谁要触怒了他老人家,就要降血光之灾……”他小心翼翼地说着,声音都带着颤抖。魏东亭在一旁笑着问道:“有什么凭据呢?你不用怕成这样——钟三郎又不是驴,不会有那么长的耳朵!”“罪过罪过!”店主人显然是十分虔诚的信徒,“您是长随吧?那就连你也管着——要说凭据那可多得蝎虎了,光我知道的就不少。大仙在通州降坛,有些店铺不相信,一夜便叫大火烧了七家!”说完,给康熙打了个千儿便退了出去。康熙见外头起了风,命魏东亭将一件灰银鼠皮的巴图鲁背心取出来,一边系着套扣,一边说道:“我们即刻回京。”魏东亭见康熙脸色不好看,答应一声“是”,便备马去了。 已是辰牌时分了。固安城外黄风滚滚,寒阳昏黄,一湾永定河,冰花璃结,潜流淙淙,河堤上的垂杨柳随风摇摆,发出嗖嗖的微啸声。魏东亭见康熙在马上沉吟不语,似乎心事很重,便打马跟上,笑道:“这条无定河,改了名字改不了脾性,发作起来依旧像野马,此时安静起来像个冷姑娘!” “要是有伍先生在,昨晚的谜,会打得更有趣!”康熙没有理会魏东亭的话,深深吐了一口气,说道,“天下英才虽多,却不肯为朕所用,奈何?”魏东亭见他挑明了,反觉无言可对,半晌才笑道:“主子别听姓杨的胡吣放屁,‘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不也是圣人的话?”康熙点头叹道:“你说的当然对,但孔子这句话也该有个好的解释才是。”说着,突然发现了什么,他举起马鞭向远处一指问道:“东亭,远处那群人是做什么的?” 魏东亭觑眼一瞧,见是一队民伕,约有四五百人,刚从城里出来,背着锸、锹、䦆、箕,懒洋洋慢腾腾向永定河岸边移动,便回头对康熙说道:“主子,很像是治河的民伕。” “不会吧?”康熙诧异地说道。这一路凡有河工的地方,他都格外留心。治河一般在秋汛过后开工,立冬以后便停工。偏这固安县出奇,这般时分还出河工?便向魏东亭说道:“过去瞧瞧。”魏东亭答应一声,正要过去,见后头一顶蓝呢暖轿顺着河堤抬了过来。前面两面虎头牌,紧跟着十几名衙役扛着水火棍押道而行,一望便知是四品道台的仪仗。康熙寻思:这乘轿人必定是个河道,便对魏东亭说道:“咱们追上前头那群人,倒要看个究竟!” 不一时,后头的轿子已追了上来,在河堤上停住,一个官员哈着腰出了轿——头上戴蓝色涅玻璃顶子,八蟒五爪的官袍上也没缀补服,外头披一件紫羔羊皮裘,四十多岁,白胖胖的,显得神采奕奕。他下了轿立在河堤上,见民伕们在河边缩手缩脚,不愿下河。他便阴着脸大声问道:“谁是领工头目?” “朱观察。”一个吏目从人后挤过来,打了个千儿,满面堆笑道,“小的给您老请安了!” 朱道台用手指着三竿高的日头骂道:“你这滑贼!必定昨夜噇醉了黄汤,拿着朝廷公事胡弄!你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人还没下河!”吏目见道台面色不善,嗫嚅了一下禀道:“您老明鉴,并不是小人懒,实在水冷得很,下去不得……就这时分下去,也是十分将就的——”“胡说!”朱道台牛蛋眼一瞪,说道:“早秋时,本道便知会你们开工,你们推三阻四,说什么一日三分银,佣钱不足,不肯好生干,如今涨至五分,又来放这个屁!来,拖下去抽二十鞭子!” “观察大人……”吏目顿时慌了,两腿一软跪了,叩头禀道,“并非小人大胆,是杨太爷吩咐过的,辰末上工,未末收工……”朱道台“嗯哼”冷笑一声,说道:“杨馝倒是一位爱民如子的清官啊,来了没有?”说着便拿眼四下搜寻,满脸都是找茬儿的神气。 康熙此时已听出了个八九不离十。河工佣价,朝廷按地域定有统价,即使在夏日,也不得少于五分,这河道平白扣了二分工银,当然要误了河工,此时却又逼着民伕下冰河劳作。这奴才的心真坏透了。 “朱大人!”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着绛红截衫棉袍,一角掖在腰带里,从民伕后面大踏步赶了上来,躬身一揖道,“卑职杨馝在,大人有何吩咐?” “哦,是敬年呀,看你怎么这身打扮?”朱道台打个干哈哈,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奴才竟诬你慢工,实属可恶。这河工一事,朝廷屡有严旨,上年遏必隆公爷巡河时,兄弟已受了谴责,足下是知道的——今儿这事,你瞧着如何处置呢?” 杨馝是康熙六年十七岁时中的进士,榜下即补为固安县令,第二年恰逢辅臣遏必隆至芜湖筹粮,返京时,曾巡视河工。这位朱道台叫朱甫祥,当时还是个知府,奉了吴三桂密札,怠慢河工,被遏必隆当着众官掌了一嘴,同时表彰了固安县令杨馝办事“肯出实力”。朱甫祥因羞生愤,移恨杨馝,一直耿耿于怀。杨馝当然知道。姓朱的是要借端发作自己。他沉吟良久,徐徐说道:“该吏所言并非诬蔑下官,卑职七日前曾令他们巳初出工,申初收工。” “哦?”朱甫祥见他认了,便翻转脸来,用牙咬了咬下嘴唇,问道,“为什么呢?” 杨馝沉静地回道:“卑职以为此系劳民伤财无益之举,应请上宪明令,即刻停治。”康熙在旁听杨馝不卑不亢,侃侃而言,不由暗赞道:“这人有胆。” “贵县令太胆大了吧?这是朝廷明令!”朱甫祥提高了嗓门。 “卑职知道是朝廷明令!”杨馝也提高了嗓音,高声应道,声音中微微颤抖,听得出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激愤的情绪。几百个民伕看着他们越说越僵,都惊呆了。有两个老年人上去劝杨馝道:“太爷,不要与道台大人争了,小人们下水就是……”说着,脱鞋挽裤腿儿往河里下,几十个民工也都脱了鞋,跺跺脚就要下水。推小车卖黄酒的民妇,也忙着点炉子生火,揉面烫酒。站在旁边的康熙看到下水的民伕们大腿上被冰花子扎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有的还在淌着殷红的鲜血,心里陡地一热,正要说话,却听杨馝大喝一声:“上来,谁也不要下去!” “你……你!”朱甫祥气得脸色煞白,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你目……目无上宪,抗……抗拒皇命……你听——听参吧!”说着拂袖便要上轿,哪晓得被杨馝一把扯住,问道: “朱甫祥,哪里去?” “回署参你!”朱甫祥见他竟敢直呼自己姓名,大声咆哮道,“你——你这素金顶戴,补服没了!” “来,来,来!”杨馝扯住朱甫祥,脸涨得通红,“此时日过三竿,你锦袍重裘,尚且冻得哈手跺脚,却要百姓清晨下河!也好,你若能下水,百姓们自然也能!”说完,便扯着已经气傻了的朱甫祥一齐下堤,踏冰。 河冰“咔”地一炸,朱甫祥方才惊醒过来,急忙夺手挣脱时,却被杨馝死死拉住,几乎滑倒。朱甫祥的两个师爷见县太爷拉着观察老爷下河,惊呼一声一齐上去扯时,河冰经受不住,“嘎吱”一声裂了开来,冰水顿时没到大腿根,人人被冻得咧嘴龇牙。众民伕见事情越弄越大,呼地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将他们搀扶上来。康熙看到此处,忍不住大声喝彩道:“好!” 朱甫祥上了岸,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冻的,面孔白中透青,上下牙咯咯打架,双脚跺地甩水,见康熙在旁鼓掌大笑,以为是县里管带、吏目的头儿在幸灾乐祸,顿时勃然大怒,将手一指大喝道:“把这个没调教的王八羔子拿下!” 第八十九章 神秘教派 实话实说,对于那个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秘教派,萧稹是很感兴趣的,冥冥之中,总觉得跟自己的穿越经历十分相似——自己也是灵魂穿越到了这位帝王的身上。但宋清廉斩钉截铁的模样,自己反倒不好说什么了。 如果只是害怕暴露身份,至于那样一口否决么?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萧稹想着这些事情,辗转反侧,恍恍惚惚直到四更才蒙眬入睡,醒来时已过卯刻。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洗了一把脸,便慢悠悠走到楼下吃早饭。 宋清廉,吴浩泽早已醒了,跟卢俊和卫凝拼在一张大桌吃得正香,冒着热气的白面大饼配上几样小菜和一碗稀粥,虽然简单朴素却异常合这些行路匆匆的人的胃口。店主人眼疾手快,见萧稹走近,手脚利落地在大桌边添了一张凳子,招呼着伙计又端了饭菜上来。 “昨晚接客的不是你呀!”萧稹诧异地望着留着八字须的店主人问道,“昨晚不是一个年轻人吗?” 店主看来比伙计老成得多,也没那么饶舌,见萧稹给的赏钱很丰厚,谢了又谢,说道:“回爷的话,昨晚小的出去拜堂,回来得很迟,就没敢过来惊动爷。” “拜堂?”萧稹愕然问道:“是断弦再续么?” “不,不是成亲,是——”店主人知他误会,迟疑了一下才又说道:“小的入了钟大仙的教,夜来请神,坛主放焰口,小的也去献点香火钱。” “哦……钟大仙。”萧稹觉得耳熟,竭力想了一会儿,尴尬笑道,“没听说过这位神仙呀……”店主人见他疑惑,一边吩咐店小二给往来客人摆早点,一边压低了嗓子说道:“钟大仙是玉皇大帝新封的神仙,专到凡间普救我们这些开店铺、做生意、当长随的……信了他老人家,我们就能大吉大利,平平安安,谁要触怒了他老人家,就要降血光之灾……”他小心翼翼地说着,声音都带着颤抖。 卢俊听了半响,在一旁笑着问道:“有什么凭据呢?你不用怕成这样——那钟大仙又不是驴,不会有那么长的耳朵!” “罪过罪过!”店主人显然是十分虔诚的信徒,“看样子你们也是商人吧?那就连你也管着——要说凭据那可多得蝎虎了,光我知道的就不少。大仙在通州降坛,有些店铺不相信,一夜便叫大火烧了七家!” “说不定是自己不小心烧着了吧。”吴浩泽插嘴道,鬼神之说他向来是不信的。 “还能让人起死回生呐,这个小人可是亲眼看到的。”店主人认真说道,“就离这儿不远卖酒的柳儿家,他老娘春节哪会儿怕是熬不过去了,大夫来看都让准备后事了。恰巧赶上钟大仙的使者来咱们镇上,真是隔着屏风使了个道术,他老娘就又好了。连咱们这儿的得道者都喷喷称奇呐。” “那使者看着病怏怏的,道法倒是真厉害,好像天人下凡一样啊。”说完,给萧稹打了个千儿便出去招呼客人了。 “看吧,都有人亲眼见识过了。”卫凝轻敲着桌子,眉头轻蹙,秀丽的面庞上此刻充满了不相符的严肃神情,“事情很严重不是么,会不会是哪拨人又掌握了什么新技术,一无所知的话我们也很危险啊。” 第九十章 奇巧淫技 (猫扑中文)这一夜康熙没有睡好。“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这一句孔子语录梦魇似地追逐着他:汉人读书人都是圣人门徒,统御这个庞大的民族又非用他们不可。自己是满人,当然也在“夷狄”之列,该如何解释这一理论呢?入关以来,从大行皇帝顺治到他,最头疼的就是这件事,读书人都怀着这样的心思,别作为汉人的三藩极可能造反,即使不反,又该怎样致下于盛世,垂勋业于百代呢? 康熙辗转反侧,恍恍惚惚直到四更才朦胧入睡,醒来时已过卯刻。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洗了一把脸,便吩咐魏东亭叫店主人进来算账。 “昨晚接客的不是你呀!”康熙诧异地望着留着八字须的店主人问道,“昨晚不是一个年轻人吗?” 店主看来比伙计老成得多,也没那么饶舌,见魏东亭给的房钱很丰厚,谢了又谢,道:“回爷的话,昨晚的出去拜堂,回来得很迟,就没敢过来惊动爷。” “拜堂?”康熙愕然问道:“是断弦再续么?” “不,不是成亲,是——”店主人知他误会,迟疑了一下才又道:“的入了钟三郎大仙的教,夜来请神,坛主放焰口,的也去献点香火钱。” “哦……钟三郎。”康熙竭力追忆着《封神演义》里的人物故事,道:“没听过这位神仙呀……” 店主人见他疑惑,一边吩咐店二给客人摆早点,一边压低了嗓子告诉康熙:“钟三郎大仙是玉皇大帝新封的神仙,专到凡间普救我们这些开店铺、做生意、当长随的……信了他老人家,我们就能大吉大利,平平安安,谁要触怒了他老人家,就要降血光之灾……”他心翼翼地着,声音都带着颤抖。魏东亭在一旁笑着问道:“有什么凭据呢?你不用怕成这样——钟三郎又不是驴,不会有那么长的耳朵!”“罪过罪过!”店主人显然是十分虔诚的信徒,“您是长随吧?那就连你也管着——要凭据那可多得蝎虎了,光我知道的就不少。大仙在通州降坛,有些店铺不相信,一夜便叫大火烧了七家!”完,给康熙打了个千儿便退了出去。康熙见外头起了风,命魏东亭将一件灰银鼠皮的巴图鲁背心取出来,一边系着套扣,一边道:“我们即刻回京。”魏东亭见康熙脸色不好看,答应一声“是”便备马去了。 已是辰牌时分了。固安城外黄风滚滚,寒阳昏黄,一湾永定河,冰花璃结,潜流涂涂,河堤上的垂杨柳随风摇摆,发出哩哇的微啸声。魏东亭见康熙在马上沉吟不语,似乎心事很重,便打马跟上。笑道:“这条无定河,改了名字改不了脾性,发作起来依旧像野马,此时安静起来像个冷姑娘!” “要是有伍先生在,昨晚的谜,会打得更有趣!”康熙没有理会魏东亭的话,深深吐了一口气,道,“下英才虽多,却不肯为朕所用,奈何?”魏东亭见他挑明了,反觉无言可对,半晌才笑道:“主子别听姓杨的胡吣放屁,‘皇无亲,惟德是辅’,不也是圣人的话?”康熙点头叹道:“你的当然对,但孔子这句话也该有个好的解释才是。”着,突然发现了什么,他举起马鞭向远处一指问道:“东亭,远处那群人是做什么的?” 魏东亭目虚眼一瞧,见是一队民伕,约有四五百人,刚从城里出来,背着锸、锹、䦆、箕,懒洋洋慢腾腾向永定河岸边移动,便回头对康熙道:“主子,很像是治河的民伕。” “不会吧?”康熙诧异地道。这一路凡有河工的地方,他都格外留心。治河一般在秋汛过后开工,立冬以后便停工。偏这固安县出奇,这般时分还出河工?便向魏东亭道:“过去瞧瞧。”魏东亭答应一声,正要过去,见后头一顶蓝呢暖轿顺着河堤抬了过来。前面两面虎头牌,紧跟着十几名衙役扛着水火棍押道而行,一望便知是四品道台的仪仗。康熙寻思:这乘轿人必定是个河道,便对魏东亭道:“咱们追上前头那群人,倒要看个究竟!” 不一时,后头的轿子已追了上来,在河堤上停住,一个官员哈着腰出了轿——头上戴蓝色涅玻璃顶子,八蟒五爪的官袍上也没缀补服,外头披一件紫羔羊皮裘,四十多岁,白胖胖的,显得神采奕奕。 他下了轿立在河堤上,见民佚们在河边缩手缩脚,不愿下河。他便阴着脸大声问道:“谁是领工头目?” “朱观察。”一个吏目从人后挤过来,打了个千儿,满面堆笑道,“的给您老请安了!” 朱道台用手指着三竿高的日头骂道:“你这滑贼!必定昨夜噇醉了黄汤,拿着朝廷公事胡弄!你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人还没下河!”吏目见道台面色不善,嗫嚅了一下禀道:“您老明鉴,并不是人懒,实在水冷得很,下去不得……就这时分下去,也是十分将就的——”“胡!”朱道台牛蛋眼一瞪,道:“早秋时,本道便知会你们开工,你们推三阻四,什么一日三分银,佣钱不足,不肯好生干,如今涨至五分,又来放这个屁!来,拖下去抽二十鞭子!” “观察大人……”吏目顿时慌了,两腿一软跪了,叩头禀道,“并非人大胆,是杨太爷吩咐过的,辰末上工,未末收工……”朱道台“嗯哼”冷笑一声,道:“杨馝倒是一位爱民如子的清官啊,来了没有?”着便拿眼四下搜寻,满脸都是找茬儿的神气。 康熙此时已听出了个八九不离十。河工佣价,朝廷按地域定有统价,即使在夏日,也不得少于五分,这河道平白扣了二分工银,当然要误了河工,此时却又逼着民伕下冰河劳作。这奴才的心真坏透了。 “朱大人!”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着绛红截衫棉袍,一角掖在腰带里,从民伕后面大踏步赶了上来,躬身一揖道,“卑职杨馝在,大人有何吩咐?” “哦,是敬年呀,看你怎么这身打扮?”朱道台打个干哈哈,似笑非笑地道,“这奴才竟诬你慢工,实属可恶。这河工一事,朝廷屡有严旨,上年遏必隆公爷巡河时,兄弟已受了谴责,足下是知道的——今儿这事,你瞧着如何处置呢?” 杨馝是康熙六年十七岁时中的进士,榜下即补为固安县令,第二年恰逢辅巨遏必隆至芜湖筹粮,返京时,曾巡视河工。这位朱道台叫朱甫祥,当时还是个知府,奉了吴三桂密札,怠慢河工,被遏必隆当着众官掌了一嘴,同时表彰了固安县令杨馝办事“肯出实力”。朱甫祥因羞生愤,移恨杨馝,一直耿耿于怀。杨馝当然知道。姓朱的是要借端发作自己。他沉吟良久,徐徐道:“该吏所言并非诬蔑下官,卑职七日前曾令他们巳初出工,申初收工。” “哦?”朱甫祥见他认了,便翻转脸来,用牙咬了咬下嘴唇,问道,“为什么呢?” 杨馝沉静地回道:“卑职以为此系劳民伤财无益之举,应请上宪明令,即刻停治。”康熙在旁听杨馝不卑不亢,侃侃而言,不由暗赞道:“这人有胆。” “贵县令太胆大了吧?这是朝廷明令!”朱甫祥提高了嗓门。 “卑职知道是朝廷明令!”杨馝也提高了嗓音,高声应道,声音中微微颤抖,听得出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激愤的情绪。几百个民伕看着他们越越僵,都惊呆了。有两个老年人上去劝杨馝道:“太爷,不要与道台大人争了,人们下水就是……”着,脱鞋挽裤腿儿往河里下,几十个民工也都脱了鞋,跺跺脚就要下水。推车卖黄酒的民妇,也忙着点炉子生火,揉面烫酒:站在旁边的康熙看到下水的民伕们大腿上被冰花子扎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有的还在淌着殷红的鲜血,心里陡地一热,正要话,却听杨馝大喝一声:“上来,谁也不要下去!” “你……你!”朱甫祥气得脸色煞白,话都是结结巴巴的,“你目……目无上宪,抗……抗拒皇命……你听——听参吧!”着拂袖便要上轿,哪晓得被杨馝一把扯住,问道:“朱甫祥,哪里去?” “回署参你!”朱甫祥见他竟敢直呼自己姓名,大声咆哮道,“你——你这素金顶戴,鸂濑补服没了!” “来,来,来!”杨馝扯住朱甫祥,脸涨得通红,“此时日过三竿,你锦袍重裘,尚且冻得哈手跺脚,却要百姓清晨下河!也好,你若能下水,百姓们自然也能!”完,便扯着已经气傻了的朱甫祥一齐下堤,踏冰。 河冰“咔”地一炸,朱甫祥方才惊醒过来,急忙夺手挣脱时,却被杨馝死死拉住,几乎滑倒。朱甫祥的两个师爷见县太爷拉着观察老爷下河,惊呼一声一齐上去扯时,河冰经受不住,“嘎吱”一声裂了开来,冰水顿时没到大腿根,人人被冻得咧嘴龇牙。众民伕见事情越弄越大,呼地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将他们搀扶上来。康熙看到此处,忍不住大声喝彩道:“好!” 朱甫祥上了岸,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冻的,面孔白中透青,上下牙咯咯打架,双脚跺地甩水,见康熙在旁鼓掌大笑,以为是县里管带、吏目的头儿在幸灾乐祸,顿时勃然大怒,将手一指大喝道:“把这个没调教的王八羔子拿下!” 猫扑中文 第九十一章 巧舌如簧 (猫扑中文)几个衙役,听到朱甫祥的命令,便提着绳子,向康熙猛扑过来。 康熙皇帝自幼在深宫里长大,虽然多次遇到凶险,但除了鳌拜曾在御座前对他挥臂扬拳外,还没有遇到过第二个人敢在他的面前少许无礼。“子之怒,四海震恐,流血漂杵……”伍次友讲过的这一段书疾电一样从康熙脑海里闪过,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这才发现自己根木就没带什么“子宝剑”,迅即返身,瞪一眼立在一旁被怒火烧红了眼睛的魏东亭,扬起巴掌“啪”的就是一记耳光:“主辱臣死,你懂吗?难道要朕亲自动手?” 魏东亭挨了这一掌,猛地惊醒过来,忙从斜刺里一个虎步蹿上,劈手夺了绳子,双手握在绳子中间,像软鞭一样舞得风响。前头两个衙役脸上早着了一下,“妈”的叫了一声,捂着眼滚到了一旁。当中一个被魏东亭迎面一脚踢在心口上,“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朱甫祥见势不妙,掉头便向乱哄哄的人堆里钻,早被魏东亭一把揪了回来,当胸提起,抡起胳膊左右开弓“啪啪”两掌,打得他眼冒金星旋地转。朱甫祥口中仍然呜呜不清地叫道:“好,好!打……打得爷好!”魏东亭生怕他再骂出难听的话,接连不断地猛抽他的耳光。 杨馝被吓愣了,面色如土地站在一旁,待惊醒时,才急忙过来劝解。康熙仍不解恨,跺着脚叫道:“魏子,除了打嘴巴,你就再没有别的本事了吗?” 这对魏东亭倒是最省事的——顺手将朱甫祥向前一掼,跟着又来了一个连环脚,踢在他的当胸。 朱甫祥连哼也不哼一声,倒了下去。口中淌出殷红的血沫。 当场打死了朝廷命官!衙役们惊呆了,杨馝惊呆了,几百个民伕都惊呆了,木雕泥塑似地站着,望着河堤上被气得脸色发白的康熙。 “事情闹大了!这……这怎么办,这,这……”杨馝惊醒过来,围着朱甫祥干转,又蹲下身子,抖着手去摸脉搏,试鼻息,翻眼皮,看瞳仁,口里喃喃地着什么。民伕们一阵骚动,接着便发狂般乱嚷起来:“杀人的主儿,要是好汉就不要走!” “好汉做事好汉当!” 旁边几个妇女更尖着嗓子嚎叫着:“杀的,闯这个祸叫你们不得好死!”乱嚷声中,几十个精壮民伕握着扁担早已将康熙前后退路截住,人墙愈围愈近,逼了上来。魏东亭见群情澈愤,难以遏止,后跃一步挡在康熙身前,横剑在手,大喝一声道:“有话讲话,谁敢上来就宰了他!” 这话大有毛病。既叫“有话讲话”,几百个人乱嚷乱叫,吼的、喊的、骂的,吵的、的乱成了一锅粥,一句话也听不清楚。康熙“为民除害”的快感被这潮涌一样的吼声扫得干干净净。他心里明白,人们并不是恨他,而是怕连累了这个年轻县令,但无论他怎样挥手,怎样喊叫“安静”,却谁也听不清。涌动的人流举着镐锹、钎杆前推后拥,把他和魏东亭围在核心,他真的有点害怕了。正在这时,北边一片黄尘飞扬,一队绿营骑兵扬刀挺戈疾驰而来。几个老年人念佛道:“好了,好了!官军来了!” 吵吵嚷嚷的人群突然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围在康熙身边的民伕默默地让开了一个甬道。 领队的是个游击,带了八名亲兵,按着腰刀从沉寂的人道中穿过,俯身验看横卧在地上的朱道台,了声“人没绝气”。两个师爷走上前来,口手比,诉“强盗”毒打观察大人的经过。另外一些人把朱甫祥抬了下去。几个亲兵不待吩咐,早过来横刀看住了康熙和魏东亭。 “上官游击,你来拿我么?”魏东亭忽然冷冰冰地道。因为人静,这句话得又清又亮,“是我处置了这个赃官!” “魏军门!”上官游击惊得浑身一抖,刀问脚下一抛,便打了一个千儿:“军门怎么没有回北京?朱道台府里人报信儿,是强盗打了道台,聚众谋反,卑职才……” “甭这些个无用的!”魏东亭一口截住了他,“把这里的事料理清楚,会同固安县写个札子申报吏部,除了名完事儿!”因未得允准,他始终不敢公然暴露自己身后康熙的身份。 康熙从河堤上从容踱下,没有理会上官游击,只拍了拍杨馝的肩头道,“你是康熙六年的进士吧?当时保和殿殿试,你是最年轻的一个,好像是二甲十四名,对吧?才过三年,便不认得朕躬了?” “朕躬?”这两个字似有千斤力量,压得这位年轻县争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脸色变得纸一样苍白。 上官游击也像傻了一样,张大着嘴合不拢来。好半,杨馝才颤声问道:“您是万岁爷?” “是朕微行至此,”康熙轻轻吁了一口气,“姓朱的奴才对朕太无礼了,是朕命侍卫施刑的。” 杨馝陛辞已有三年,三年前二百名外放进士同跪丹墀聆听“圣训”,哪曾敢抬头望一眼龙颜?迟疑良久,他竟出口问道:“恕大胆,不知有无凭据?” “朕早看出你胆大如斗!”康熙大笑道,“朕不怪你,这也是应有的关节!”着便从怀中取出核桃大一方玉玺交给杨馝。 杨馝捧在手上细细心看过,上边一盘金龙作印钮,底下的篆文是“体元主人”四个宇,确实是康熙随身携带的御宝。杨馝此时再无猜疑,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双手高擎玉玺,声泪俱下,高声山呼:“我主万寿无疆!”上官游击、众亲兵和民伕们也黑鸦鸦地跪了一片,高呼:“万岁,万万岁!” “尔等皆朕的良善子民,回去好好生业,河工免了!气如此严寒,逼着民伕下河治水,直隶巡抚因何不据实参奏?都起来吧!”着便虚扶杨馝起身,“杨馝,朕命你去任保定府尹。这里的事,暂由上官委人处理善后。” 忽然,有个老年人走上前来跪下求道:“万岁爷既然知道我们固安县令是个好官,就该留下来养护咱们百姓——碰到这样的好官很不容易呀!” “这是升迁他嘛!”康熙笑道,“朕再派一个好官来固安,如何?” 这一声问得人们面面相觑。那个卖酒的中年妇女,便趁机斟了满满一碗热黄洒,用双手捧给康熙,道:“大冷的儿,万岁爷用一碗酒暖和暖和身子!”康熙毫不迟疑,端起来一吸而尽,抹一把嘴高声赞道:“好酒!” “万岁爷酒好,是咱们固安人的体面!”那妇人接过空碗并不退下,笑呵呵大声道,“万岁爷方才要再委一个好官来固安,这倒也好,不过显得太费事了。何不委那个好官到保定去,留下杨太爷在我们这儿——升官不升官,那还不是万岁爷一句话?” “好,好!你抵得上一个御史!”康熙高兴得脸上放光,“朕就依了你!杨馝食五品俸,加道台衔,仍留任固安,怎么样?朕白吃你一碗酒,总要给你个恩典嘛!” 河滩上顿时欢声雷动,高叫:“万岁圣明!” 原定回京的日期只好再推迟一,当晚,康熙便宿在固安县衙杨馝的书房里。他的心情有些烦躁不安,在书房里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起来;要了茶来,却又不吃;从书架上抽出书来,翻了几页,又放下。 忽然,他对魏东亭招手道:“东亭,你到灯跟前来。”魏东亭虽有些莫名其妙,还是顺从地走了过来。 “让朕瞧瞧。”康熙端详着魏东亭的脸颊叹道,“朕一向以仁待下,今日却无端地打了你!” 魏东亭猛然感到一股既酸又热、似气非气、似血非血的东西从丹田拱起,再也按捺不住,脸色立刻涨红了,忙跪下道:“主辱臣死,是奴才的过失!” “你要是心里觉得委屈,就在这儿哭一场吧!” “不……不!奴才怎么会觉得委屈?”魏东亭急忙道,“那姓朱的秽言辱主、冒犯威,奴才身为护驾侍卫,敢无罪?”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朕错怪了你,你是怕那几个狂奴伤了朕。”康熙笑道,“眼泪都出来了,还不委屈!” “奴才真的不觉委屈!”魏东亭连连叩头,哽咽着道,“奴才受主子厚恩,心中感澈万端,自思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你的是实话。”康熙挽起魏东亭道,“不过朕确有委屈你的地方——难道你不觉得朕这些日子待你薄了一点儿?” 魏东亭弄不清这话的意思,惊得浑身一颤,忙道:“奴才不曾想过这事,主子并不曾薄待奴才。”康熙听他如此回话笑道:“你是于练了还是油滑了?这几个月朕是有意碰你的!”魏东亭忙道:“奴才岂敢欺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慢主子并无疏远奴才之处;即或有,奴才亦应反躬自咎,求功补过,岂能生出怨上之心?” “你这样很好,”康熙叹道,“但你终究不知朕的深意——你与索额图、明珠不同。”他顿了一下,“索老三现是皇亲,有时胡来,只要不妨大局,朕不能不给他留点面子;明珠才具虽不错,只不过是一个同进士的底了。这有什么可羡慕的?”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魏东亭,继续沉思,道,“朕对他们,其实远不及对你器重。你几次请旨要弃武学文,朕都未允——不是时候嘛!你要做封疆大吏,那还不是朕的一句话?——是想学范承谟,还是朱国治?今日不妨据实给朕听。” 魏东亭听至此,惶惑地看了一眼康熙,却见康熙摆了摆手。“朱国治外放云南巡抚,那是是什么好地方?比狼窝也强不了多少!范承谟去福建,那可是耿精忠的地盘!难道你也想跟着去蹚挥水么?” “主子圣训极明,奴才茅塞顿开——” “朕筹划再三,不得不把你留在身边。你要吃得起这个亏。” 康熙的这一番抚慰,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魏东亭被他得服服帖帖,多来郁结在心的事,如今有了明白的答复。自从他的结义兄弟郝老四因勾通鳌拜,被康熙治罪之后,他的心一直惴惴不安。他怀疑是明珠捣鬼调唆,却又没有实据;就是有,他也不敢贸然和明珠翻脸。现在总算放下了心。 魏东亭不禁暗想:“今这一巴掌挨得值。” 魏东亭正在沉思默想,忽听杨馝在门外通报:“乾清官侍卫穆子煦求见!”魏东亭料知北京必定有要事呈报。 猫扑中文 第九十二章 真正的身份 “这......”上官游击一时语噎,他还从未见过杀了人还这样理直气壮的家伙,晃过神来方才反驳道,“空口白话,毫无依据,不要污人清白?” “这里的民伕们都可以作为证人,至于暗通之事么。”卢俊顿了顿,望向跟随陈普祥的两位师爷,“好好审问一下他们就会有结果。” “那也轮不到你胡乱杀人,自该禀告官府处置。” “据我所知,这些民伕们已经数次状告,似乎并没有解决问题。”卢俊仍旧慢条斯理地说着,“就拿这大冷天上工的事情说吧,如此浩浩荡荡的民伕队伍,这里人人都看在眼里,谁都知道不合理,可是有哪个官,哪个将领出来劝阻过么,除了这位县令。” “官官相护,自己又能从中获得好处,自然谁都不会去管。偏偏我们几个嘛,看不惯这些不公平之事,拔刀相助。何错只有呢?”眼中凌厉一闪而过,卢俊朗声说道,“倒是您,身为朝廷命官却不能以身作则,该好好反省才是啊。” “反正胡乱杀人是不对的。”一番话让上官游击觉得杀了姓陈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却又觉得那里不对,只得边大声重复着,边拿着镣铐向卢俊走去。 萧稹在一旁默默看着,不禁暗自赞叹这卢俊口才出色——明明是自己失手杀了人,却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人倒是有点本事。”宋清廉眯着眼,小声赞叹道。 与其说有本事,倒不如说是有些偏激吧。萧稹想着。 “吴将军,国有国法,既然这人已经认罪,那下官只好按照章程行事了。”亲眼见到陈甫祥被打死的人不在少数,又有这么个怪人出来认罪,还大声宣告自己杀人有礼,这事恐怕没多久便会传播开来,想胡乱压下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上官游击想着,向吴浩泽说道。 “这.......” “杀陈道台是我的指令。”萧稹从河堤上从容踱下,没有理会上官游击,只拍了拍杨栗的肩头笑嘻嘻道,“你是萧稹六年的进士吧?当时太和殿殿试,你是最年轻的一个,而且长得很英俊,我可是印象深刻呢!好像是二甲十四名,对吧?才过了几年啊,便不认得王上我了?” “王上?”这两个字似有千斤力量,压得这位年轻县令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脸色变得纸一样苍白。上官游击也像傻了一样,张大着嘴合不拢来。好半天,杨栗才颤声问道:“您是王上?” “他真的是齐王?”卫凝十分吃惊,连一旁的卢俊亦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一个穿越者,怎么会........你们杀了真正的齐王,取而代之了么?” “这个说来话长,一会儿跟你们细细解释。”宋清廉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总之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小心点儿。” “是我微行至此,”萧稹轻轻吁了一口气,转过头避开卫凝和卢俊探究的目光,“姓陈的奴才对我太无礼了,是我命他们施刑的。” 第九十三章 天机 “所以说,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呢,徐子安?”昏暗的烛光下,卢俊仍用温和的语气问道,手中的茶盖却一直未曾揭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再这片大陆上,我的身份是齐国萧稹。”笑容掩盖着萧稹的心虚,卢俊温和的面庞仿佛是雕刻上去的,永远都没有变化,杀人是这幅神情,质问别人时也是这幅神情。 卢俊温和的面庞不是隐藏着什么情绪,他是将自己的心境毫不遮掩地全部展示出来的那种人,数天的相处萧稹看得明白,所以只能说发生的一切都在他所能接受的范围之内,无论是杀人还是什么别的。 那自己齐王身份的事情也在他所能接受的范围之内么?看着卢俊紧握成拳的手,萧稹有些不确定。 “我能不能不说为什么,就是.......省略成为齐王的过程。”萧稹小心地说道,面对着一个杀人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人,萧稹不敢想象把他惹恼了会有什么后果。 “可以的,这是你的自由。”卢俊说道。 萧稹暗自松了口气。 “那怎么行,他一个穿越者,怎么做到取而代之的,是把真正的齐王杀了么?”一旁的卫凝此时倒有些不淡定,与其说是好奇,更多的是失望。 明明是个温柔细心的男人,却可以为了权力和地位做到不惜杀人的地步么? “你说话啊!是不是你杀的?”悦耳动听的声音里充满掩盖不住的愤怒。 “我......我.......诶呀,不能说,秘密!”卢俊,卫凝和那些神秘人的来历目的至今未明,信息不对等,万一是其他国家的间谍就麻烦了,这个道理萧稹明白,只好默不作声,可怜巴巴地看着卫凝,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放心好了,齐王应该不是他杀的。”拂去茶沫,卢俊满悠悠地喝了口茶,方才安慰似的说道,“如果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刚刚就不会主动暴露身份救我们了。” “明白就好,这里离都城虽然近,但我们却是微服出行,身边护卫的人少。万一真有歹心的人在,刚刚就真是九死一生了。”宋清廉插嘴道,“我们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救你们,已经表达了我们的诚意了。” “大恩不言谢。”卢俊点点头,神情依旧温和,“不过我可以大胆的猜测一下,齐国人强马壮,身为齐王,自然是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想狸猫换太子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大概是运用了什么新技术吧,比如那个钟大仙教的让人起死回生之类的?或是什么其他的技术?” “这其中的缘由可能你们也不理解,否则就不会千里迢迢跑到星辰总部那么偏僻的地方去打探消息,也不会对钟大仙教那么忌惮了,不是么。”卢俊笑着放下茶杯,“因为有可能是敌人,很危险的敌人。除此之外,穿越者内部最近出现的,重金搜寻齐王消息的任务也能很好说明这一点哦。” “我们就是因为这个才跟踪你们不放的。”卫凝补充道,“只是没想到竟然是本人啊。” 萧稹听着,冷汗直冒,猜的简直是八九不离十了,果然是真人不露相么。 “那些事情无关紧要,咱们要说就说现在和以后的事。”宋清廉到底是老江湖,一句话就夺回了主动权,“既然知道了我们的身份,那就都放到明面上说吧,你们是敌是友呢?” 第九十四章 远方的消息 卢俊和卫凝当晚就离开了。望着远去的背影,萧稹砸咂舌头,“说是追求自由公平,其实他们才是最专制的吧。” “你刚刚要是不答应,很可能会上他们的暗杀名单。”吴浩泽冷静分析道,“因为不服从天机的安排,很多身居要职的穿越者都死于非命。” “也是托他们的福,这片大陆上至今也没有能一手遮天的国家,或者是穿越者势力。从这个角度看,也是好事。”宋清廉随口说道。 三人都沉默着,思考下一步的对策,忽听门外杨栗通报说,“御前侍卫谢澜求见。”萧稹料知都城必有要事呈报。 谢澜呈送的通封书简里共有两份奏折,一是郭彰,曹泽和萧言的联名折子,详细奏陈了到陕西王思睿处的情况,以及徐力行和王思睿闹得不欢而散的事情;同时请旨拨库银一百万赈济黄淮灾民;还说到安徽巡抚正在着意密查六十万两饷银被劫的案子。萧稹瞧着折上端正的小楷,心里不由一阵兴奋。看着看着,竟情不自禁地小声读了起来: ……臣以为四方不靖,当先以安内为要。不能定民,不可言靖藩;不能聚财,不可言兵事。三朝波兴,天下板荡,则西北边患弥甚,实难骤然荡平。见事不疑,疑事不为,详虑而后行,则事鲜有不克之理。吾主乃天下圣君,自有明断。臣一管之见,一得之愚,敢不曲陈于陛下?臣本疏旷散人,游历江淮、讲学山东,观士子之心,似已翕然向化,当勉心尽意,广罗人才,荐贤于庙堂,为吾主大业,竭奉绵薄之力。久违圣颜,时念不忘,对此孤烛昏焰,草章远呈,能不潸然涕下…… 信末尾的署名是“臣郭彰,曹泽,萧言叩首。”萧稹看后,自觉很是高兴——这是那两人第一次署名,曹泽和萧言的变化尽在这封信中了。萧稹将它放在一边,想着一会儿再细细审读,好好回文。拿起另一件看时,不禁一怔,原来竟是沈炼传来的亲笔密信!这是他两个月前写的,只有几行小字: 我与阿婉在外游历,无需担忧。今有邪教钟大仙,其教众造谣启衅,煽惑人心,志在不测。此间甚为猖獗,未审都城若何?于此类案,臣以为吾主当镇之以静,明查暗访,一鼓荡尽,则民心自定矣。 沈炼一向很少写密信给萧稹,大多都是回都城当面详细陈述,看来这钟大仙教的确危害严重。萧稹想着,转脸问杨栗道:“都城谣言甚多,你这里近在京畿,可听到些什么没有?” “有的。”杨栗略一思索答道,“那都是些不经之谈,臣已出谕严禁——” “讲!”萧稹厉声吩咐。 “是,”杨栗从容答道,“明面上已没有了,暗地里的情形尚不能尽知。近来地方上盛行一种‘钟大仙’教,行踪十分诡秘可疑,却未查出是否与哪国势力有关联。” “这件事暂说到此。”萧稹不禁想到那小店店主亲眼看到的“起死回生”的事情来,觉得并不简单。便装作有些倦意的模样,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道,“天已迟了,杨栗可以跪安了,我明日凌晨启程回京,由吴浩泽,宋清廉,谢澜和上官游击随侍,一切供张俱不须办。” 次日凌晨五鼓,萧稹便命发驾回都城,杨栗不敢违旨,只带着合衙人等恭送出城便悄悄回来。 第九十五章 奇遇 愈来愈大的危险正在靠近沈炼和苏婉,而饱学多才、风流儒雅而丰富世故阅历的两人还一点也不知道。自萧稹离开都城去五台山祷告,沈炼和苏婉也没闲着,带着几个从人沿黄河故道东下,一路冬景萧索,放眼一望满目凄凉,野蒿荒草、枯杨残柳在沙滩上稀稀落落,被风吹得东摇西摆。 名义上虽是出游,沈炼心里知道,自己的“赐金还山”和李白是大不相同的。唐玄宗骨子里是把李白视为帮闲文人、取乐玩物;而萧稹却真心把他当作知音良友。他知道萧稹的心思,是想请他以罗生门门主的地位帮齐朝收揽一批得道者和有才能之人,不要让这批人滑到三朝那边。 萧稹曾多次向他透露,尚有再行起用他的意思。但是沈炼对做官是一点意兴也没有了,是因为官场中龌龊的构陷、腻人的奉迎、捉摸不定的沉浮,还有吴浩泽和宋清廉这样琢磨不定的人物在身边,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不详之感。但自己既然有幸做了当今王上的好友兼大舅子,便有责任帮扶萧稹做一个万世留名,君临天下的英主。何况他的确认为萧稹能够担当次重任。为此,他要在江湖上为萧稹物色一批人才,以便协助萧稹治国安民,创建大业。 沈炼和苏婉由山东到安徽,先在凤阳府办了门中的事情,便又乘船来到安庆府游玩。沈炼是一个落拓疏放惯了的人,懒于应酬,苦于拘束,所以到安庆后便没有再与官府交往,和苏婉自找了一处靠实的百年老店“迎风阁”住下。他哪里晓得自己的一举一动还在受到朝廷严密的关注!住下的第三日,天气骤然变冷。一大早起来,沈炼便觉得奇寒难当,看看窗纸明亮,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哪知道刚刚推开窗户,便有一股寒风卷着雪团扑面袭来,灌得他一脖子白雪。他不禁又惊又喜,忙从包裹中取出萧稹赏赐的那件狐裘给苏婉披上。吃过早饭,两人兴冲冲走下楼来,向店主人说道:“今日这场好雪,怕是今春最后一次了。我俩想包下阁上西边那间,那里临河景致好,可以独酌观雪。我愿多出钱!” “二位爷来迟一步,西阁房已上了客。”伙计在一旁满面赔笑道,“不过爷也别懊恼,西阁那么大,各人玩各人的,两不相干,上头总共才七八位,又都是文人,正好吟诗说话儿,小的不再接客人就罢了。” 沈炼和苏婉无奈,只好如此。待他登上楼阁,果见西阁已有了八个人,却分为三起。靠东南一桌,有两位。年约四十岁上下的人,都穿着灰布棉袍。另几个年轻一点的,坐在他们的下首,靠在窗前把着酒杯沉吟,见他上来,只瞧了瞧他们一眼,便都转脸去赏雪,很像是在分韵做诗。另一个中年人却坐在东窗下,开了一扇窗户,半身倚在窗台上看雪景。西墙下一张桌旁坐着一个少年,打扮有些奇特,只穿一件蓝府绸夹袍,罩一件雨过天青套扣背心,黑缎瓜皮帽后一条辫子长长垂下,几乎拖到地面,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正左一杯右一杯地独酌独饮,见沈炼和女扮男装的苏婉登楼上来,似乎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便含笑点头欠身道:“这两位兄台,那边几位正在吟诗,何妨这边同坐?” “多谢,”沈炼和苏婉一边坐下,沈炼笑道,“这边只怕冷一点——敢问贵姓、台甫?” “先生披着狐裘还说冷,那我该冻僵了!”那年轻人至多不过二十岁,却十分洒脱,看着被狐裘包裹得苏婉,嘻嘻一笑说道,“不才姓商,叫战歌,您呢?” 第九十六章 以诗贺寿 怕冷一点。敢问贵姓、台甫?” “先生披着狐裘还说冷,那我该冻僵了!不才姓李,叫雨良,您呢?” “久仰!不才姓伍叫次友。”赏雪的中年人听到“伍次友”三个字,迅疾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便又坐回到桌边,旁若无人地吃酒,两眼却不停地向这边瞟。李雨良的目光也霍地一跳,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伍次友一番。正待问话时,伍次友却大声传呼酒保:“取一坛老绍酒,再要四盘下酒菜,精致一点的。” “啊?伍先生一下子就要了这么多酒,海量惊人哪!” “哎,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既与你同座,理当共饮。难道你的酒就不肯赐我一杯。”雨良一笑,起身满斟一大杯递过来。伍次友笑着一饮而尽,“好,雨良老弟也是个爽快旷达之人,只管放怀吃吧。如醉了,就不必回去,今晚和我一同宿在这迎风阁店里。咱们抵足而眠彻夜清谈,如何?”雨良脸颊飞上一片红云,镇定了一下,笑道:“这倒不消费心,我本来就住在这店里面呢?”此时楼外的雪下得越发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是河里的水显得分外清澈,向东南缓缓流去。阁外的墙头上露出一枝红梅,在这风雪中显得更加娇艳。李雨良见伍次友看得发呆,便笑道:“伍先生,这么好的景致,何不也吟上一首?“嘘,那边立着诗坛呢!眼见就要开坛了。我们且听听他们的,赏雪吟诗,不也很好吗?” 李雨良转脸望去,见一位凭窗而立的先生手拈着胡须,摆头吟诵: 淡妆轻素鹤林红,移入颓垣白头翁。 应笑西园旧桃李,强匀颜色待春风。 吟声刚落,对面那位四十来岁的人呵呵笑道:“好一个‘强匀颜色待春风’!黄太冲火xing未除,要羞得桃李不敢开花么,” 听见“黄太冲”三字,伍次友眼睛一亮,想不到竟在此遇到名倾天下的“浙东三黄”之首黄宗羲!李雨良一边替伍次友斟酒,一边悄声笑问:“这糟老头子吟的什么?我竟连一个‘雪’字也没听见。”伍次友笑着说:“喏,说的是那株红梅!别打岔,咱们且往下听。” 却不料,那边的黄宗羲正在兴头上,被伍次友和李雨良的说话声打断,很是不快,便带着找碴儿的口气向这边喊道: “喂,这位仁兄既然懂得诗韵,就请移樽赐教,却为何窃窃私语,评头论足。难道是笑在下诗韵欠佳吗!” 这话问得突然,而且带着十足的傲气。李雨良刚要发作,却见伍次友笑吟吟地站起身来,端着满满的一杯酒,走上前去:“敢问,阁下就是名震山林的太冲先生吗?不才伍次友,适才和这位小兄弟吃酒闲谈,无意之中,扰了黄先生的雅兴,实在惭愧得很,这厢赔礼了!” “伍次友”这三个字一出口,座上众人推席而起,纷纷上来见礼。就见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深深一躬说道:“在下李光地,乃令尊伍老先生在福建收的学生。久闻世兄高才,不期在此相遇。请受小弟一拜!” 伍次友连称不敢,一边还礼,一边问道:“哎呀呀,不知是光地兄,恕我无礼。请问家父现在何处,身体可好?” “老师自前年去福建游学,此时尚在那里。老人家身体很好,小弟拜辞了老师,入京会试,临行前,老师谆谆嘱咐,如见到世兄时,转告他的意思,让世兄好自为之,不必以家事为念。”说完便将座中众人一一向伍次友做了介绍。原来,在座的都是名震遐尔的学者名流。这里还有和当时诗坛之中井称“南施北宋”的南施。 李光地笑着对伍次友说:“小弟路过安庆,恰逢黄先生四十寿辰,文坛诸友相约在这里为黄先生诗酒祝寿,世兄这一来,更为诗会增色了。” 伍次友早就知道,黄宗羲身为三黄之首,为人外谦而内骄,才大如海而xing情怪癖。从刚才他那诗中的“强匀颜色待春风”的句子,便可看出他孤芳自赏嘲笑天下文人求取功名的意思。心想,要笼络在座的诗人,必须先从黄宗羲下手。便走上来,深施一礼说道:“不知太冲先生寿诞之喜,适才多有冒犯,尚请宽恕。” 黄宗羲也笑着还礼:“不敢,不敢,不知足下乃伍老相国的公子,刚才实是无礼。今日在下贱辰,有帝师大驾光临,深感荣幸,哈哈……” “黄兄过奖了。兄弟有幸为黄兄祝寿,无礼可献,愿借文房四宝,为兄题字,以表庆贺之意。” 说着,走到几案旁边,提起笔来,一挥而就,写下一幅包山叠翠诗。众人见了,无不称赞,黄宗羲也十分高兴,伍次友身为帝师而弃官归隐,本来就合他的脾xing,又见他如此谦恭待人,更是敬佩,便邀伍次友一同坐了:“承蒙先生挥毫赐墨,黄某无物回敬,薄酒一杯,权为先生洗尘。”伍次友接过来,一饮而尽。 李雨良心中一阵暗笑,这个黄老头子,刚才还盛气凌人地叱责我们,转眼之间却称伍次友为先生了,看来,这位伍先生不愧为皇上的老师,肚子里的学问还真不少呢。她转眼一看,东窗坐着的那个中年人,也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伍次友,心头一震,便走上前去说道:“这位仁兄,独坐自饮,看来不是他们一路的,倒像是位练武之人,小弟这厢有礼了。”说着就是一躬。 那个中年人被他忽然一问,有些尴尬,回过神来笑道:“小兄弟,你好眼力!”忙用手搀扶,两人却感到对方内功精深,不由得暗自心凉!。 第十三章痴书生磊落识云娘灵青猴至诚拜师尊 在伍次友和黄宗羲他们的诗会上,李雨良突然发现坐在东面窗下的那个中年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伍次友,便连忙过去见礼答话,二人一揖一让之间,各自用了内力,中年人心中猛然一惊;李雨良呢,却暗自好笑,自报姓名说:“小弟李雨良生xing顽皮,爱干些让别人不痛快的事。皇甫将军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今日又在这里坐这冷板凳,可真不容易啊!” 一语道破天机,皇甫保柱也不再隐讳,冷冷一笑反唇相讥:“蒙您夸奖,实在惭愧,如果在下猜的不错的话,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云娘道长,也来这里,为皇上的老师大费心机,倒让人不得其解了。” “好,痛快,来,贫道敬将军一杯,祝您马到成功。” “不敢,咱们同饮一杯,各为其主吧。” 送走了黄宗羲等人,伍次友立在岸上,远眺孤帆碧波,茫茫雪景,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和他同来送客的李雨良却突然笑着说: “伍先生,刚才您挥毫泼墨,联句吟诗,那样地豪情满怀,怎么,现在却又闷不作声了呢?” “唉!小兄弟,你不知道啊,我本来要回扬州拜候家父的,刚才见了那位师弟,才知道家父已经去了福建。我在想,人间聚散,竟如此出乎意料,倒不知该在哪里去了。” “唉,那有什么,令尊不在府里,您就在外边转悠着玩呗。我也是来安庆投亲不遇的,如果先生不嫌弃,咱们一同结伴游玩可好。” “哦!你也有此雅兴。好好好,小兄弟,说吧,你想上哪玩呀!” “哼,我说出来呀,准对您的心意。这里离衮州府不算太远,我们一同去孔圣人家参拜一番,然后再一同进京如何?” “好哇!小兄弟,你是不是想为朝廷做点事?我在京城倒有几位朋友,把你推荐给他们,凭你这聪明伶俐劲儿,要不了几年也就出息了。” “我才不去呢,先生您是皇帝的老师,为什么不留在京城当官呢?你要是当了大官,我给您做个亲随,你要吗?” “哈哈……,我要是不当官,你就不跟着我了?”伍次友觉得,这个小兄弟,稚气未泯,天真顽皮,倒真地有点喜欢上她了。 “嗯!只要先生不撵我走,你上哪儿我跟您上哪儿。可是先生,你为什么不留在京里做官,却跑出来游山玩水呢?” 听李雨良越问越带孩子气,伍次友更是忍俊不禁:“哈哈,你不懂,这叫人各有志。” “哼,才不是呢?我看哪,您准是为了婚姻大事不顺心,才跑出来的。” “嗯?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呗。你不住京城,又不想回扬州准是没有夫人,要不……” “响!一派孩子气!”伍次友打断了李雨良的话,“算了,不谈这个了。咱们到城里走走吧。可是,我把话说在前头,我生xing狂放,一向不喜欢那么多礼节。你我既然同行做伴,我不敢自居为师,更不敢把您作为随从,咱们就以兄弟相称吧。” 这可正对李雨良的心思。半天的接触,她的心中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听伍次友说得豁达,便高兴地答道:“好好好,小弟遵命,伍大哥,请吧!” “哈哈……,有你这顽皮的小兄弟做伴,我似乎也要年轻了。走!”伍次友说着就要去拉李雨良。雨良却嘻笑了一下,跳跳蹦蹦地跑到前边去了。 俩人逛了庙会,伍次友又在街上买了两瓶酒,准备回店消夜长饮。正走之间,忽听得一阵人声喧嚷,夹杂着喊打声和小孩子的哭骂声。 伍次友回转身看时,只见一个十三四岁蓬头垢面的毛头小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双手捧着一张葱油饼狠撕猛咬。后边一个像擀面杖似的瘦长个子挥着一根通火棍喝骂着追赶…… 伍次友诧异不解,便问店铺的伙计。伙计说:“唉!这孩子,他爹叫这家铺子的掌柜郑春明逼债逼死了。又把他娘卖到广东。如今郑老板的兄弟郑春友,当了西选官,放了个衮州知府。郑老板又成了钟三郎会上的大香头,势力越发大得吓人。偏这孩子也是个犟脾气,隔不了几天就要到他铺子门上闹腾一番。唉,他要是不肯远走高飞,早晚也得死在郑老板店门前……” 伍次友正听得发怔,一回头不见了李雨良,折转身一看,雨良已挤进了人群,挡住了那个擀面杖。他怕雨良人小力单吃了亏,顾不得和伙计说话,一手握一瓶酒,便匆匆挤进人群。 李雨良一边弯腰拽起那个毛头小子,一边转脸对“擀面杖”说道:“他是个孩子,你,你怎么下手死打,出了人命怎么办?”街上的人们原来只站成一圈,远远地看打架,此时见有人出来抱不平,围上来的更多了。伍次友好容易才挤到眼前,把孩子拉到自己眼前,笑着劝那“擀面杖”:“他能吃你多少东西,就打得这样?杀人不过头落地,也不能太过份嘛!”正说话间,不防怀中那小子,身子一溜滑了出去,一纵身用头猛抵在“擀面杖”肚皮上,竟把他撞了个仰面朝天。毛头小子嘴里嚼着油饼“呸”的一口又唾了“擀面杖”一身,口中骂道:“你小爷青猴儿是打不死的,青猴儿活着一天,你老郑就甭想在这里安生了!” “擀面杖”大怒,一翻身起来,举起那根通火棍便往青猴儿身上砸去,青猴儿大叫一声,一个嘴啃泥趴在地下,起来时满脸是血却跳着脚大哭大骂。“黄老四,你小子打吧。打不死我就是你的爷,打死了,我是你掌柜郑春明的爷。”他脏的、粗的、荤的、素的一齐往外端,引得周围的人一阵阵哄笑。 “擀面杖”冷笑一声拾着铁棍又打了过来,却被李雨良一把拉住:“住手,你不能再打了!” “凭什么不能?打死这个顽皮畜牲,只当打死一条狗!”说着便抽火棍,哪知道挣了两挣,铁火棍像在雨良手里生了根一样,再也拽不动,登时脸涨得通红。 李雨良冷冷他说:“我说你不能打,你就不能打!我就不信他连狗都不如。你能有多贵重,你不就是个下三赖的跑堂伙计吗?”说着顺手一送,黄老四踉踉跄跄退了五六步才站稳。 “嗬!安庆府今儿出了怪事!”随着这喊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带着四个伙计闯了进来,觑眼儿瞧着雨良骂黄老四道:“你真是吃才吗?这么个小孩子都对付不了——来!把青猴子绑在店后,晚间回禀了郑香主,再作发落!” 雨良上前一步,冷笑着说:“看来这安庆府也是你家开的店了?”说着便要动手。 伍次友不想惹事,在后边拉了一把雨良说:“唉,兄弟,何必呢!”说着便问黄老四:“这孩子吃了你的饼,钱我来付,该多少?” 黄老四原来倒是怯了。现在来了帮手,又硬气起来,眼瞧着李雨良梗着脖子道:“一天一张饼,三年——十两!” 青猴儿大吼一声“你胡说!”双脚一蹦又要窜出去,却被雨良一把按住了。 伍次友眼见这群人一心生事,怕雨良和青猴儿吃了大亏,从腰里取出两块五两的银子朝地下一丢,一手扯了青猴儿一手扯了李雨良道:“十两就十两。走,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去。” 李雨良沉吟一下,看着伍次友笑道:“好好好,听大哥的,犯不着与他们生气,咱们走吧!” 第二日清晨天刚放亮,伍次友便起身踱到雨良房中来,见外间青猴儿睡得沉沉的,便隔帘叫雨良“起来吧,我们今日该上路了。”叫了两声,不见雨良答应,正要出去,却见雨良从外头进来,笑道:“上路?到哪儿去?”伍次友道:“衮州府嘛,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 “大哥,再耽误一天吧,小弟昨天不防叫人家扫了一棍子,今天我的胳膊疼得很,要瞧瞧郎中。”伍次友心实,没看出是雨良在捣鬼。心中暗想:“哟,昨天,我怎么没看见兄弟吃亏了呢?啊,我就粗通医道。你们俩在店里歇着,我去给你抓yào,不用一个时辰就回来了。”李雨良用手抚着右臂,显得有些痛不可忍,吸着冷气道,“那就偏劳大哥了。” 伍次友刚出店门,雨良便推青猴儿:“起来!快!” 青猴儿揉着眼坐起身来。迷迷糊糊说道:“天还早呢!”“没出息的野猴子!昨天的打白挨了?跟我走!”青猴儿一骨碌爬起来,穿上伍次友给他新置的衣裳,用胳膊肘将裤子向上一提,抹了一把脸道:“对!还闹他们去!”说着,两 第九十七章 庙会 山山 远隔 山光半山 映百心塘 山峰千乐归山 里四三忘已世 山近苏城楼阁拥山 堂庙旧题村苑阆疑 竹禅榻留庄作画实 丝新醉侑歌渔浪沧 清代龚炜《巢林笔谈》载,明嘉靖昆山邬景和写有一首《八山叠翠诗--游写苏州半山寺》,“高低写作四层,垒成山形”。《八山叠翠诗--游写苏州半山寺》因描写的是半山寺,故以八个山字嵌在半腰。此诗与“盘中诗”相似。解读方法是由上往下,然后再由右向左,转折回环而读。可得诗一首: 山山远隔半山塘,心乐归山世已忘。 楼阁拥山疑阆苑,村庄作画实沧浪。 渔歌侑醉新丝竹,禅榻留题旧庙堂。 山近苏城三四里,山峰千百映山光。 此诗或写做 八山叠翠诗(游苏州半山寺) 山疑实沧 山世拥阆画浪 山塘归已阁苑作渔 山隔半心乐忘楼村庄歌 山远光百千三城题留侑 山映峰四苏旧榻醉 山里近庙禅新 山堂竹丝 读法与上不同: 山近苏城三四里,山峰千百映山光。 远山山隔半山塘,心乐归山世已忘。 楼阁拥山疑阆苑,村庄作画实沧浪。 渔歌侑醉新丝竹,禅榻留题旧庙堂。 《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第九十七章 庙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八章 奇遇 伍次友初交痴心女 青猴儿寻衅遇恩人 送走黄宗羲等人,伍次友仍立在河岸上,远眺孤帆碧波,茫茫苍苍,不禁慨然长叹:人间聚散竟如此无常!正想到伤心处,同来送行的李雨良忽然笑道:“伍大哥,我来安庆投亲不着,也没了去路,大哥你打算哪里去呢?” “我嘛,我本打算回扬州去家里看看。据光地说,家父在外游历未归,身子骨又好,倒也不必急着回去了,还想在北方待些日子。”伍次友沉吟道,“你既然投亲不着,何妨结伴同游?这里离兖州府不远,同去孔圣人家参拜一番如何?你若想到北京做事,我的朋友很多,荐了去,几年就出息了。” “那敢情好。”雨良抿嘴儿笑笑,遥遥指着远处一座大庙道:“那边像是过庙会,咱们在客店里闷了几天,一同散散心去吧?”伍次友抬头看天色,已是巳时时分,便点头笑道:“这河边雪都融化了,没什么看头,逛逛庙会也好,就便儿在那里用点饭,过了午再回店。”说着二人下了官道,迳向西来,远远地望见黑鸦鸦的一片人群。 “伍大哥,”李雨良一边走,一边顽皮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头,忽然问道:“你这么好的才学,又当过皇帝的师傅,怎么不留在京城做官,到处跑着玩?” 见到雨良这一身稚气,伍次友不禁一笑,说道:“你可知道许由洗耳、陶潜避世的故事吗?古代这样的事多着呢。” 雨良像又想起了什么,俏皮地问:“你没有家室妻子吗?” “没有。”伍次友深沉的目光遥视远方,“不过,也可说是有过的。” “那怎么会?” “会的。”伍次友被他这一问,心中隐隐作疼,脸上像挂了一层霜,冷冰冰说道:“形交而异梦同床,不若神交而远隔关山。” “哦!”雨良忽然拍手笑道,“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伍次友站住了脚,黑得发亮的瞳仁盯着这个年轻伙伴问道。 “一定是青梅竹马之好!”雨良道,“可惜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两个私下订了终身,一个不娶,一个不嫁──可是的么?” 这些话听着太刺心了,伍次友眼中一下子汪满了泪水,只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很标致吗?”雨良低着头思索着又问。 “她不难看,却也不是绝色佳人。”伍次友心里烦躁,不想再沿这个话题说下去,便道:“这里边的事一言难尽──我们且逛庙会吧。” 大庙里祭的非圣、非佛、非道也非神,更不是关圣君、岳武穆,而是钟三郎大仙。这个仙家,伍次友一路上听说过几次,究竟出在何典,就连伍次友这样博学多才的人也一时寻思不来,只觉它的教众夜聚明散,有些鬼祟,便在给康熙奏折里写明了。当伍次友背着手在庙前仔细看时,才知道这里原来是一座破败了的山陕会馆,临时改为庙,新换的黑漆大匾上写道: 福祐一方 两边还有一副新写的楹联,一笔极漂亮的楷书,写得却颇有情致: 结什么仇?造什么孽?害什么身家性命?饶你颠倒衣裳,此日自夸权在手。 贪尽了利,占尽了名,丧尽了天理良心。看他横行道路,一朝也有雨淋头! 下款为一行细字: 中宪大夫知兖州府赐进士出身郑春友恭题 康熙九年正月谷旦 伍次友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进庙,扯了雨良踅到庙东来。李雨良却不在乎这些,一边走一边说:“这里真热闹,三十六行齐全了,竟比我们陕南家乡庙会的人还要多出几倍!” 伍次友笑而不答,忽然指着一堆人道:“那边生药铺出谜语呢,咱们何不去凑个热闹,弄两瓶苏合香酒来吃?”雨良笑道:“若输了就得买他的甘草、二花茶,大冷天的,我们抱一大堆凉茶回去,那才叫笑话呢!”伍次友笑道:“跟我来,哪里就输了呢?”说着,二人便挤了过来,抬头看时,一面水牌上写着: 荷塘缺水万物齐眠昭君出塞 诗书长伴故土乡情破镜重圆 三省吾身仙乐缭绕并蒂之莲 节操妇人金菊遍野发如墨染 项羽策马群芳之冠愚公移山 另外几面水牌上,密密麻麻写的也是谜语。 伍次友略一沉吟,便勾了“昭君出塞、诗书长伴、三省吾身”和“愚公移山”四味,对伙计说道:“‘昭君出塞’是‘王不留行’;‘诗书长伴’是‘芸香草’……”店伙计听他猜中,就递出两瓶苏合香酒来。伍次友继续猜道:“……‘三省吾身’乃是‘防己’;‘愚公移山’是‘远志’。” 他一口气都猜中了,伙计只好又拿出两瓶来,笑道:“若都像先生这样,小店半日就得关门了!”伍次友听他话中的意思有乞情的味道,转脸对雨良笑道:“得了彩头就成,这两瓶也够我兄弟午间下饭的了,余下的算我们赏了他药店罢……” 正说笑间,便听附近人声哄闹,一片嚷嚷声:“打,打!”又夹着小孩子的哭骂声。伍次友回转身看时,一个十三四岁蓬头垢面的毛头小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双手捧一张葱油饼狠撕猛咬,后头一个瘦长个子像个擀面杖似的,挥着通火棍喝骂着追赶…… “老冤家了!”药店伙计见伍次友诧异,便解说道:“可怜这孩子,爹叫这家铺子的掌柜郑春朋逼债逼死了,又把他娘卖到了广东。如今郑老板兄弟放了知府,郑老板又是这里钟三郎会上的大香头,势力越发大得吓人。偏这孩子也顽皮性拗,不隔几日就要到他铺子门上埋汰一番。”说着叹口气,“他又不肯远走高飞,早晚得死到郑老板店门前……” 伍次友正听得发怔,一回头不见了李雨良,折转身一看,雨良已挤进了人群,挡住了那个“擀面杖”。他顾不得和伙计说话,一手握一瓶酒,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是个孩子。”雨良一边弯腰拽起那个毛头小子,一边转脸对“擀面杖”说道:“这么下死手打,大人也吃不消,出了人命怎么办?”人们原来只站成一圈,远远地看打架,此时见有人出来抱不平,围上来的更多了。伍次友好容易才挤到跟前,把孩子拉到自己跟前,笑着劝那“擀面杖”:“他能吃你多少东西,就打得这样?杀人不过头落地,也不能太过分嘛!”正说话间,不防怀中那小子,身子一溜滑了出去,一纵身用头猛抵过去,正撞在“擀面杖”肚皮上,竟把他撞了个仰面朝天。毛头小子嘴里嚼着油饼“呸”的一口又唾了“擀面杖”一身,口中骂道:“你小爷青猴儿是打不死的,青猴儿活着一天,你老郑家就甭想在这里安生了!” “擀面杖”大怒,一翻身起来,举起那根火棍便往青猴儿身上砸去,青猴儿大叫一声:“妈呀!”一个嘴啃泥趴在地下,起来时满脸是血,跳着脚大哭大骂:“我操你黄老四八辈祖宗!你他妈的屄卖给了郑春朋?你是郑家拖油瓶的儿?你打、你打!打不死你小爷,小爷就是郑春朋的爷……”脏的、粗的、荤的、素的一齐往外端,周围的人听得一阵阵哄笑。 “我叫你嘴硬!”“擀面杖”冷笑一声一棍又打了过来,却被李雨良一把攥住,冷冷说道:“你不能再打了!” “做什么不能?”黄老四咬着牙道:“你过去!打死这个顽皮畜牲,只当打死一条狗!”说着便抽火棍,哪知道挣了两挣,铁火棍像在雨良手里生了根一样,再也拽不动,顿时脸胀得通红。 “我说你不能打,你就不能打!”雨良嘻嘻笑道:“我就不信他连狗都不如。你能有多贵重?你不就是个下三赖的跑堂伙计吗?”说着顺手一送,黄老四踉踉跄跄退了五六步才站稳。 “呵!安庆府今儿出了怪事!”人圈子外头忽然有人叫道。说话间,看热闹的已闪出个人胡同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带着四个伙计闯了进来,觑眼儿瞧着雨良骂黄老四道:“你他妈真是吃才!这么两个小杂种都对付不了──来!把这个青猴子挟到店后,晚间回禀了郑香主,再作发落!” “凭你们?”雨良笑着揶揄道:“看来这安庆府也是你家开的店了?”说着便要动手。伍次友却不想惹事,从后扯了一把雨良,说道:“何必呢!”说着便问黄老四:“这孩子吃了你的饼,钱我来付,该多少?” “一天一张饼!”黄老四原来已是怯了,现在来了帮手,又硬气起来,乜眼瞧着李雨良梗着脖子道:“三年……十两!” “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青猴儿大吼一声双脚一蹦又要窜出去,却被雨良一把按住了。 “十两就十两。”伍次友眼见这群人一心生事,怕雨良和青猴儿吃了大亏,从腰里取出两块五两的银子朝地下一丢,一手扯了青猴儿,一手扯了李雨良道:“走,咱们寻个地方吃饭去。” 李雨良沉吟一下,看着伍次友笑道:“犯不着与他们生气,咱们走吧!”听着身后传来不三不四的风凉话、轰笑声,心性高傲的伍次友气得双手冰凉、面色铁青,看李雨良时,却像没事人似地笑着,只牙关咬得紧紧的。 第二日清晨天刚放亮,伍次友便起身踱到雨良房中来,见外间青猴儿睡得沉沉的,便隔帘叫雨良:“起来吧,我们今日该上路了。”叫了两声,不见雨良答应,正要进去,却见雨良从外头进来,笑道:“上路?到哪儿去?”伍次友道:“兖州府嘛,昨儿不是说得好好的?” “再耽误一天吧,”雨良笑道:“昨天不防叫人家扫了一杖,我的胳膊疼得很,今日要瞧瞧郎中。”伍次友笑道:“瞧什么郎中,我就粗通医道,给你看看还不行?”雨良道:“不过是跌打损伤,抓点药来煎吃了就是。” “那好。”伍次友道:“我去给你抓药,你们等着,不用一个时辰就回来了。”李雨良用手抚着右臂,显得有些痛不可忍,吸着冷气道:“那就偏劳大哥了。” 说着,伍次友自去了。这里雨良便推青猴儿:“起来!” 青猴儿揉着眼坐起身来,迷迷瞪瞪说道:“天还早呢!”雨良笑道:“野猴子!昨日的打白挨了?没出息!跟我走!”青猴儿一骨碌爬起身来,穿上伍次友给他新置的衣裳,用胳膊肘将裤子向上提提,抹了一把脸道:“走,还闹他们去!” 钟三郎庙会一连三日,这是最后一天了,又因为风大天冷,山陕会馆前远没有昨日人多,郑家铺子已在准备拆棚了──这些棚子是从老店拉来席棚、油布临时搭起来的,庙会一散仍旧要拆掉拉回城里老店去──黄老四正张罗着伙计在后头装车,见前店又来了客,忙迎了出来,满面笑容地吆喝着:“老客来了……”喊了半截,忽然像被打了一闷棍似地停住了──他看清了来的这两位客人,一个是两年多来日日见面的老相识,一个正是昨日打抱不平的年轻香客!略一怔,将毛巾往肩上一甩,手一让道:“请???这边坐!想???想用点什么?” “这个破地方烂铺子能有什么好的!”李雨良跷起二郎腿大咧咧坐下,笑着对青猴儿道:“先对对付付来八个下酒菜吧──凤凰扑窝、糟鹅掌、宫爆鹿肚、冰花银耳燕窝、爆獐腿、菊花兔丝、龙虎斗,外加一个鸡舌羹,行么?” 这些菜青猴儿有的虽听说过,可连一样也没见过,略一迟疑答道:“大爷既点了必是好的,再加一个‘活人脑子不见血’下饭吧!”雨良却不曾听过有此菜名,不禁大感兴趣,便问黄老四:“这是个什么菜呀?” 黄老四早已听得火星四冒。若论这些菜,在城里预备几天,大略都做得来,可眼下除了还有几十只活鸡,勉强能凑一碗鸡舌羹,其余的竟一样也办不来,眼见这两个对头一脑门子寻事神气到店里来扯淡,却又无法发作,见雨良相问,强咽一口唾沫答道:“客官来的有些不巧了,今日庙上散会,客官点的菜料都已送回城里,只能将就点了──若论这‘活人脑子不见血’,作料都极平常:稀嫩的豆腐脑儿点成一团,外头打上洋红,用蛋清团团包了???全是吃个样儿,其实没多大意思。” “我觉着很有意思!”李雨良笑道:“也罢,不难为你了,来一屉松针小笼包子,两只烧鸡!” 这就好办了,黄老四忍了气答应一声“是”,转眼之间就端了上来。刚要退下,却听雨良说道:“回来!你瞧瞧,包子冷得像冰块似的,鸡也是凉的,这是叫人吃的?”说着拿筷子将盘子敲得山响,招惹得那边几个顾客都朝这边望。 黄老四用手摸摸,包子并不凉,烧鸡也在微冒热气,情知二人在消遣自己,但店中伙计去送料都没回来,分店掌柜的也不在,昨日又领教了雨良的膂力,不想在此时发作,按捺着性子陪笑道:“客官既嫌凉,现成的水饺下一盘来,再加两只刚出笼的清蒸鸭,虽略贱一点,却是热腾腾的,换成这两样可好?”“就这样吧!”李雨良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快点快点!我们急著有事呢!”黄老四如释重负,一溜小跑整治齐楚,用一只条盘端着送了过来。 李雨良说是“急著有事”,待到饭上来,却又不着急了,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和青猴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会儿要汤下饭,一会儿要醋、要姜,不时地还要热毛巾揩手抹脸,又说饺子馅儿里有骨头咯了牙???种种题目层出不穷,还夹七夹八说些风凉话,把个黄老四气得七窍生烟,眼见着进城的伙计和分店掌柜的都来了,便悄悄进去商议着要治这两个刁客。 一时吃完了饭,李雨良笑着起身伸了个懒腰问青猴儿:“可吃好了?”青猴儿扯了桌布抹一把油光光的嘴,打个呃儿道:“饱了,比他妈葱油饼也强不到哪儿!”雨良将手一摆说道:“走!” “哎???哎!”黄老四见二人起身便走,连个招呼也不打,抢先一步绕到门口,双手一拦说道:“钱呢?不会账了?” “会什么账?”雨良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们爷们吃了你什么东西啦?” “清蒸鸭子,还有水饺!” “哈?”雨良嬉笑一声道:“那是我们用烧鸡和松针包子换的!” “那松针包子和烧鸡钱呢?” “咱们没吃这两样呀,掏什么钱呢?”雨良故作惊讶,转脸对青猴儿笑道。青猴儿做个怪相,冲着黄老四骂道:“瘦黄狗!爷们没吃你的烧鸡包子,你要的什么屌钱?” 黄老四歪着脖子想了半晌,竟寻不出话来说清楚这件事,冷笑一声道:“饿不死的野杂种,今儿专一上门作践爷来了!”一语未终,只听“啪”的一声,黄老四脸上早着了一掌,打得他就地旋了个磨圈儿,刚立定身子这边脸上又被扇一掌,一颗大牙早被打落,鲜血顺嘴角淌了出来。黄老四杀猪般嚎叫一声:“都出来!堵了门,不要走了这两个贼!” 后头伙计们听这声咋唬,有的抡着火剪,有的挥着烧火棍,有的夹着铁锹,一窝蜂吆喝着赶出来,足有二十几个人。里头几个吃客瞧风头不对,吓得饭也不吃就往外挤,一时间大呼小叫砰砰啪啪闹得沸反盈天,店门外早聚了上百看热闹的闲汉。 “青猴儿,你出去!”雨良见客人都已出完,冷笑着提起青猴儿,从门面一排溜儿汤锅上扔了出去,青猴儿正在发懵,已是稳稳地站在店外了。闲汉们见雨良身躯弱小,一个清秀的白面书生,竟有如此身手,不禁一片声地喝采,高声叫道:“好武艺!”便伸着脖子往里面瞧。 第九十九章 以牙还牙 说着,苏婉自去了。沈炼眯着眼睛看着,便推青猴儿:“起来!” 青猴儿揉着眼坐起身来,迷迷瞪瞪说道:“天还早呢!” 沈炼还想着再探探钟大仙教的情况,总要寻个由头才是,因而笑道:“野猴子!昨日的打白挨了?没出息!跟我走!”四人便去了昨天的庙会。 钟大仙庙会一连三日,这是最后一天了,又因为风大天冷,山陕会馆前远没有昨日人多,郑家铺子已在准备拆棚子——这些棚子是从老店拉来席棚、油布临时搭起来的,庙会一散仍旧要拆掉拉回城里老店去——黄老四正张罗着伙计在后头装车,见前店又来了客,忙迎了出来,满面笑容地吆喝着:“老客来了——”喊了半截,忽然像被打了一闷棍似地停住了——他看清了来的这四位客人,一个是两年多来日日见面的老相识,一个正是昨日打抱不平的年轻女子的同行人!另外两位虽然不认识,但比旁人高出几倍的强健体态和颇具挑衅的眼神已经说明了来意。 黄老四略一怔,将毛巾往肩上一甩,手一让道:“请……这边坐!想……想用点什么!” “这个破地方烂铺子能有什么好的!”沈炼率先坐下,惟妙惟俏也翘着二郎腿大咧咧坐下,笑着对青猴儿道,“先对对付付来八个下酒菜吧——凤凰扑窝、糟鹅掌、宫爆鹿肚、冰花银耳燕窝、爆獐腿、菊花兔丝、龙虎斗,外加一个鸡舌羹,行么?” 这些菜青猴儿有的虽听说过,可连一样也没见过,略一迟疑答道:“大爷既点了必是好的,再加一个‘活人脑子不见血’下饭吧!”沈炼却不曾听过有此菜名,不禁大感兴趣,便问黄老四:“这是个什么菜呀?” 黄老四早已听得火星四冒。若论这些菜,在城里预备几天,大略都做得来,可眼下除了还有几十只活鸡,勉强能凑一碗鸡舌羹,其余的竟一样也办不来!眼见这两个对头一脑门子寻事神气到店里来扯淡,却又无法发作,见沈炼笑眯眯相问,只得强咽一口唾沫答道:“客官来得有些不巧了,今日庙上散会,客官点的菜料都已送回城里,只能将就点了——若论这‘活人脑子不见血’,作料都极平常:稀嫩的豆腐脑儿点成一团,外头打上洋红,用蛋清团团包了……全是吃个样儿,其实没多大意思。” “我觉着很有意思!”沈炼笑道,“也罢,不难为你了,来十屉松针小笼包子,三只烧鸡!”这就好办了,黄老四忍了气答应一声“是”,转眼之间就端了上来。刚要退下,却听惟妙大声说道:“回来!你瞧瞧,包子冷得像冰块似的,鸡也是凉的,这是叫人吃的?”说着拿筷子将盘子敲得山响,招惹得那边几个顾客都朝这边望。 黄老四用手摸摸,包子并不凉,烧鸡也在微冒热气,情知二人在消遣自己,但店中伙计去送料都没回来,分店掌柜的也不在,看着惟俏强有力的身形,也不敢在此时发作,按捺着性子赔笑道:“客官既嫌凉,现成的水饺下几盘来,再加两只刚出笼的清蒸鸭,虽略贱一点,却是热腾腾的,换成这两样可好?” “就这样吧!”沈炼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快点快点!我们急着有事呢!”黄老四如释重负,一溜小跑整治齐楚,用一只条盘端着送了过来。沈炼说是“急着有事”,待到饭上来,却又不着急了,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和青猴儿,惟妙惟俏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会儿要汤下饭,一会儿要醋、要姜,不时地还要热毛巾揩手抹脸,又说饺子馅儿里有骨头硌了牙……种种题目层出不穷,还夹七夹八说些风凉话,把个黄老四气得七窍生烟,眼见着进城的伙计和分店掌柜的都来了,便悄悄进去商议着要治这四个刁客。 第一百章 收徒 “那松针包子和烧鸡钱呢?” “咱们没吃这两样呀,掏什么钱呢?”青猴儿也做了个怪相,冲着黄老四骂道:“瘦黄狗!爷没吃你的烧鸡包子,你要的什么钱?” 黄老四歪着脖子想了半晌,竟找不出话来说清楚这件事。他恼羞成怒:“好哇,饿不死的野猴儿,今儿上门作践爷来了!”一语未终,只听“啪”地一声,黄老四脸上早着了一掌,打得他就地旋了个磨圈儿。刚立定身子,这边脸上又被打着一掌,一颗大牙早被打落,鲜血顺着嘴角淌了出来。黄老四杀猪般嚎叫一声:“都出来!堵了门,不要放走了这两个贼!” 后面的伙计们听到这声咋唬,有的提着火剪、有的挥着烧火棍,有的夹着铁锨一窝蜂吆喝着赶出来,足有二十几个人。里间几个吃客瞧风头不对,吓得饭也不吃就往外挤。一时间大呼小叫砰砰啪啪闹得天翻地覆,店门外早聚了上百看热闹的人。 雨良见客人都已走完,冷笑着提起青猴儿,从门面一排溜儿汤锅上扔了出去,“猴儿,你出去!”青猴儿正在发呆,已是稳稳地站在店外了。众人见雨良身躯弱小,不过是一个清秀的白面书生,竟有如此身手,不禁一连声地喝彩高声叫道:“好武艺!”一边喊一边便伸着脖子往里面瞧热闹。 黄老四气得发疯,“呀”地大叫一声,运足了气双脚一弹跳了起来,用头去撞雨良。雨良微微一笑,将身子一斜偏到一旁,就势儿一手提辫子,一手抓后腰把黄老四轻轻向前一送——只听“噗”一声,黄老四头朝下脚朝上栽进墙边的水缸中! 站在一旁的胖掌柜气急了,大吼一声:“都给我上!”带着二十来名店伙计扑了上来。李雨良不慌不忙,从灶下抽出一个铁火棍,指东打西,指南打北,顷刻之间,店房里面倒下了一片。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端起灶上的油锅,泼在棚子上,顺势一把火,只见浓烟滚滚,烈烟蒸腾,在北风中呼呼地烧了起来。 看热闹的人,见祸闯大了,纷纷逃去,李雨良拉了青猴儿也趁乱走了。他们在几里地外的山坡上坐下来休息。眼看着饭铺方向起的烟尘,李雨良笑着说:“痛快!今日干的真解气。你呢?” 青猴没有应声,噗通一声跪倒在李雨良面前:“姑姑,我早看出来了,您老是个女侠客。您别生气,收我做个徒弟吧。”李雨良微微一楞,随即开朗地大笑“哈,哈……,好小子,你倒真机灵啊,起来吧。”“姑姑不答应我,我跪死在这儿也不起来。” “唉!好吧,咱们也算有缘份。我原来想替你杀了郑氏兄弟,可是郑老大不在家,老二呢,又在衮州,只好带了你陪伍先生一块去衮州了。哎——可不准你向伍先生点明我的身份,不然,我不但不教你,还要打你!” 青猴儿高兴地趴在地上磕了四个响头:“是,徒儿遵命。师父,天快黑了。咱们快回去看看伍先生吧,咱们出来的功夫大了。先生可能正在着急呢。” 李雨良心里猛然一惊,坏了,今天只顾了顽皮,把先生一人丢在客店里。皇甫保柱正守候在先生身边,要出了意外可怎么办?想到这里,她来不及答话,拉了青猴儿就往客店里跑,可是,已经晚了。伍次友已经不在这里了。 遭到绑架的最初一刹那间,伍次友很有点摸不着头脑。来的人分明是公差打扮,又出口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想不通,朝廷早已发过诏令,让各地的地方官照应自己,怎么安庆府的公差竟敢如此大胆,提名叫姓地来捉拿我呢? 可是,伍次友很快就意识到,这伙人不是衙门里的公差。因为,就当他正要质问抗辩的时候,一个满面络腮胡子、凶神恶煞似的人,忽然上前,卡住了他的脖子,顺手将一团破布塞到他的嘴里,与此同时,一方黑中,兜头盖脸地蒙了上来。伍次友就这样被推着架着带出了迎风阁客店。 昏昏悠悠之中,伍次友恍忽觉得他被带到了荒郊野外。听见有人说了声“到了”,接着只听一个深沉有力的声音问:“伍先生请来了吗?” “回将军,请来了。” “嗯,好!那个小道士怎么处置了。” “我们去的时候,李云娘并不在店里。” “那就好!只要这个李云娘不来捣乱。此事就算万无一失了。” 那人说着话来到伍次友身旁,突然故作吃惊地说:“嗯,这是怎么回事。我让你们去请伍先生,谁叫你们这样无礼的。快,给先生松绑!” 众强徒一拥上前,替伍次友摘去眼罩,掏出破布,又七手八脚地割断了绳子。伍次友活动一下手脚,放眼四望,只见月色昏暗,寒星闪烁,自己正站在一条大堤上。右边是一条河,左边是星罗棋布的水塘。四周一片死寂,夜风冷透骨髓。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只听到远处传来猫头鹰那参人的叫声,心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黑暗之中,模糊糊地看到,一个高大、健壮的汉子来到近前,施了一礼说道: “伍先生受惊了!明人不做暗事,在下乃平西王驾前侍卫,奉王命特来相请。因恐先生不肯屈就,不得已出此下策,尚求先生见谅。几天来我与先生同住一店,聆听先生作诗讲学,心里是十分仰慕的。请先生放心,我们决不会为难先生。但从这里至云南,山高水长,一路麻烦很多,先生必须听在下安排,等到了五华山在下一定负荆请罪!”说罢,又是一揖。 伍次友想起来了,这人就是昨天在西阁上和李雨良说话的那个中年人。看来他们是蓄谋已久了。自己既陷贼巢,想要脱身恐怕不容易了,便索性坐在地上。眼望天上星斗慨然说道:“多谢将军直言。可是伍某是一介书生,功名不遂,浪迹江湖。胸无治国之才,手无缚鸡之力,平西王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心思呢? 皇甫保柱却不答话,口里打了个呼哨,对岸芦苇从中箭也似地窜出一条船来。 众人不由分说,架起伍次友来到船上。皇甫保柱又是一声呼哨,船身荡了一下,离开河岸。伍次友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他听天由命地半躺在黑洞洞的前舱里,心乱如麻。康熙、苏麻喇姑、魏东亭、明珠、索额图……一个一个笑容可掬地闪在眼前,又一个个地消失在黑暗里,而那个小兄弟李雨良,却像一直站在自己的身旁。匪徒们的口口声声说的“小道士李云娘”是谁呢?怎么他们那么怕她呢?我不认识那个女道士啊。船下汩汩水声愈流愈急,伍次友心里不由得一阵烦躁。他刚要起身不防被人一把拽住。这才知道有人看守在自己身边,便苦笑一下又坐了回去。 忽然,眼前亮光一闪,皇甫保柱秉着灯烛走进舱来:“伍先生,这会儿气消了吗?嗯,看气色还不错。” “哼!少给我绕弯子,吴三桂派你们绑了我来。倒底打的什么主意!?” “哎——先生不要生气嘛。吴三桂再不好,总是汉人;五华山上虽无金銮宝殿,却不是胡腥世界!像你这份才情,难道连这个理儿也参不透么?” “哼,吴三桂那里有什么,没什么,与我毫不相干!” “先生说得好!不过您自命为清白君子,却认夷狄为君父,替靴虏做奴才,这恐怕不是君子所为吧?何况令尊雅逊老先生也是前明的旧臣呢?” “谢将军指教。大明亡国已经二十余年,帝道无常,惟有德者居之,天道无常,唯有德者辅之。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家父虽事明朝,却不曾降清;在下既然不是明臣,就自然可以享受大清的恩泽,这有何不对呢, 伍次友侃侃而谈,似乎,他此刻不是身陷囚笼,而是在讲学,在与人辩论。 皇甫保柱见伍次友认真起来,也想和他较量一番,心想若能说服了这位老夫子,路上倒可少些麻烦。想到这儿他说: “先生学问渊博,海内敬仰。请问:‘夷狄之有君不如华夏之无也,这句话该怎么讲?”“谁说当今华夏无君?不过君是夷狄之人而已,这有何难懂?”“伍先生,请恕我草莽之人,少读诗书。请问夷狄之人可为华夏之君,这道理可有古训?”“谁说没有?孟子就说过:‘舜,东夷之人;文王,西夷之人也’。这些夷狄之人,不光做了华夏的君主,还都是自古称颂的圣君。你知道吗?” 皇甫保柱再也答不上话了。他深深佩服面前这位伍先生,不愧是饱学之士,也不愧是皇上的师父。他也知道,凭自己的那点学问,再辩论下去,更要出丑,便尴尬地笑着说:“好,好,好。先生高论,振聋发聩,在下愿奉一杯薄酒为先生压惊,不知先生可肯赏脸?” “哈哈——。伍某已被将军锁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既然有酒,何妨一醉!” 皇甫保柱一声令下,几个下人忙在舱面上摆了酒菜,伍次友昂然上坐,一杯接着一杯地吃了起来。酒到半酣,皇甫保柱又搭讪着说:“先生豪饮海量,令人更生敬慕。夷狄也好,华夏也罢,咱们不必去说了。平西王命在下恭请先生,并无恶意。一是想聆听先生的教悔,二嘛,如蒙先生不弃,盼先生能出山相助。”“什么,出山相助?叫他死了这条心吧!吴三桂是个什么东西,配和我说这些话?人最可悲者,莫过于无自知之明;无自知之明,又岂有知人之明?当今皇上乃天下圣君,伍次友以布衣之身,许心相报,这些话请休再提起。” 第一百章 受困 一进客栈,沈炼便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店里的客人比往常增加了不少,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虽然都在闲谈饮酒,若因若无飘来的视线却让人感到不舒服。 苏婉坐在中厅一张宽大的桌子旁边,安静地喝着茶,桌上还放着刚买回来的煎药,桌旁还有另一个人陪坐,仿佛刚刚听到了四人的脚步声似的,直到沈炼走上前才抬起头,笑着拱手,“沈先生,恭候多时啦。” 那面庞沈炼很熟悉,是前些天为黄宗之祝寿时遇到的,商战歌。 “恭候我多时?商兄有事要找我么?”摆摆手,惟妙惟俏带着青猴儿默不作声地退到暗处,沈炼笑着坐到苏婉旁边,“诶,去买个药怎么才回来啊。” “你才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么,带着惟妙惟俏出去掀人家摊子是舒散筋骨去了。”闻到沈炼身上尚未散去的灼烧过的气味,苏婉大致猜出了一二,“早知是这样,我还费那心思干什么呢。” “诶,别生气嘛........” “咳咳,二位........”见沈炼苏婉二人旁若无人地说笑,好像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商战歌只好自己挑起话头,“小弟很是钦佩沈先生的才气,不知可否有幸能请先生共饮一杯。” “哦......你还在呐。”沈炼恍然大悟似的,笑眯眯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还是另寻个地点好,这周边的食客都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怎么能吃得好酒呢。当然啦,还要带着我夫人一起去,要不然留她一人在这里我可不放心啊。” “既然是商兄请吃酒,地方就由商兄定喽。”还未等商战歌回答,沈炼和苏婉已经起身,向外面走去。 约莫二更时分,三人来到一条宽阔的河堤上。此时正站在大堤上,左望河水潺潺流淌,右望堤内是栉比鳞次的池塘,寒星闪烁,冷风透骨,万籁俱寂,黑魆魆一片,只有远处树林子里时而传来猫头鹰瘆人的叫声。 “到了!”为首的商战歌叹了一口气,引着沈炼和苏婉二人上了条客船,说是宴请,却也只有一壶酒并几样小菜,可见准备的局促。 商战歌未想到沈炼能这么痛快地答应自己半是胁迫的邀请,甚至要另择地点,匆忙之中只好将两人带到自己的乘船上。不过以沈炼爽快的态度来看,似乎是颇有诚意的——毕竟是个商人,当然一切以利益为先。因而笑道:“两位受惊了!明人不做暗事,在下乃三朝驾前侍卫,奉王命特来相请,又恐先生不肯屈就,不得已出此下策——我在这里与先生同住一店,几次聆听先生做诗讲书,心里是十分仰慕的,决不会为难先生。但至云南山高水长,一路麻烦很多,先生必须听在下安排,待至五华山后,我一定负荆请罪!”说罢便是一揖。 沈炼并不急于回答,仰脸看着天上星星说道:“我不过一个普通商人,功名不遂,浪迹江湖,心无治世之志,手无缚鸡之力,三朝有什么用着我的去处,费这么大的心思!我瞧着是有点不上算!” “沈先生的罗生门生意遍布列国,是最好不过的情报网,自然是有相当价值的。”商战歌替沈炼倒了杯酒,缓缓说道。对于沈炼的身份,早在他被萧稹重用之时白辰逸便着手调查,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知道些底细。 第一百零二章 阿紫 (猫扑中文)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光亮一闪,皇甫保柱秉着灯烛走进舱来。伍次友这才看清,自己身边围坐着四个公差。更使他惊异的是,内舱竟还有个妙鬘云鬓美目流盼的女子,隔着船舱正在打量自己! 皇甫保柱觑着眼瞧瞧伍次友,笑道:“伍先生,受惊了吧?气色瞧着倒还好。” “有什么话,要怎么样,都听便。”伍次友别转了脸冷冰冰答道。 “先生!”隔舱的阿紫移步出来,满面正容项伍次友敛衽一礼,道,“吴三桂再不好,总是汉人,五华山虽无金銮殿,却不是胡腥世界!像你这份才情,难道连这个理儿也参不透么?” “你是谁?”伍次友目光如电扫了阿紫一眼。 阿紫叹息一声,径自在对面坐了,沉思着道:“与你一样,也是涯沦落人。景遇不一,心思各异,何必一定要知道我是谁呢?”旁边的保柱便道:“这是我家王世子的如夫人紫云姑娘。” 听是吴应熊的侧室夫人,伍次友哼了一声,冷笑道:“像你这样的人,竟写得出那样的诗来,实在要算一大奇事。要么你是身世悲苦不堪对人言,要么你就是世间第一大奸大恶之妇了!” 紫云听了这话半响没有言语,清澈得像寒塘一样的目光盯了保柱片刻,嘴唇急速地颤抖了一下。 保柱曾几次看到她这种神情,见她又注目自己,忙低头别转了脸,却听阿紫口气一转,笑道:“你伍先生无非想我是什么纣妲己、汉飞燕、唐武琞,我都认了。我是什么身世,大约无人能知,反正与你毫不相干!” “本来就毫不相干!”伍次友轻蔑地瞥一眼紫云,“是你不知羞耻上来攀话的嘛!男女授受不亲,请免开尊口吧!” 阿紫的脸腾地红到耳根。以她的姿色才貌,不知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经历的世事多了,在她面前尽是男人神魂颠倒的目光,能矜持一点的已算恺悌方正君子了,她还从没有遭人如此厌弃。沉默片刻,紫云突然格格地笑起来:“好一个清白君子,认夷狄为君父,为鞑虏做奴才,竟厚着脸皮引用孔夫子的话!孔子九泉有知,也要臊死了!”皇甫保柱也笑道:“令尊伍稚逊老先生不也曾做过明家臣子?” “却又来!他老人家并未入仕本朝!”伍次友硬硬顶了一句,“我不是前明臣子,理所当然可为当今所用!” 紫云一哂,揶揄道:“当今可真器重你啊!台阁里盛不下,放到江湖上来享这份清福……”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公差阴沉沉地接口道:“凭你甘为满鞑子走狗,我们就处置了你也不为过!趁早归了王爷,干一番复明事业!” 伍次友静静听他们七嘴八舌地着,挺一挺腰坐正了身子,深沉地道:“大明亡国已二十余年了!帝道无常,惟有德者居之,道无常,惟有德者辅之;民无二主,当今只有康熙;臣无二,我们只能各自相安吧!这些道理,岂女子人能知?” “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也!”坐在旁边的紫云突然高声道,不知是气恼还是激愤,她声音晶微微发颤,“知道这是谁讲的么?”伍次友却没有理会她,转脸对保柱道:“我们曾有数日相识的缘分,我观你并非冥顽不灵之人,为何闭目不见泰山?——华夏如今有君,不过君是夷狄之人而已,你怎么就不懂?” 保柱也恳切地道:“伍先生,你饱读诗书,并非不学无术之人,夷狄之人可为华夏之君,请教见于哪一部书?”他本不想和伍次友多纠缠,但他又转念一想,他要送紫云入京,伍次友只能叫下头人送回云南,如能先服了他,走路就方便了。 “浅薄!”伍次友起身大笑,几乎不可遏止,他为求速死,不能不激怒这几个人。 “你笑什么?” “孟子!懂么——孟子!”伍次友大声道,他的嗓音有些嘶哑了,“孟子云:‘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这些夷狄之人不是还做了华夏圣君。你知道吗?” 几句话问得众人瞠目结舌,谈话继续不下去了。 半响,皇甫保柱才转过脸色。他解嘲地一笑,对伍次友道:“伍先生,我早就仰慕您的高才。今日能相聚一处,也很不容易。趁藏中尚存有杜康佳酿,先生肯赏脸,与我们共饮一醉否?” “这尚可从命。”伍次友委实是又饥又渴,此时精神渐渐复原,便思饮食,遂哂笑道,“既有雅兴饷客,伍某多多承情!”皇甫保柱眼见此人神清气爽,口似悬河滔滔不绝,心知顺着老题目谈下去是自取其辱,便起身命人在舱头摆了一张矮桌,尊伍次友坐了客席,让络腮胡子打横儿相陪,自己亲来把盏,殷殷相劝道:“今夜之事我们多有冒犯。平西王邀请先生并无恶意,一是盼望先生赐教;二是如蒙不弃,请先生出山相助。至于华夷之道不去它。究竟谁能保得下,可要看下民心的向背了!” “叫他死了这条心吧!”伍次友一边随意吃着,一边道,“吴三桂是什么东西,配和我这些话?人最可悲者,莫过于无自知之明;无自知之明,岂有知人之明?当今乃下圣君,伍次友以布衣之身,许心相报,这些话请再休提起。” “先生这话未免过分。”皇甫保柱将酒杯放到桌上,沉吟着道,“孔子年十五方才有志于学,如今皇帝才十六岁,就够得上‘圣君’二字?自顺治十七年至今,水旱频仍、灾变异常,这皆是民心心不顺之兆。” “还有什么?”伍次友从容地吃喝着,又问。 “朱三太子聚钟三郎教徒有百万之众,起事只在旦夕之间,”保柱又道,“眼见中原之地也要狼烟日起,康熙的日子长不了!” “你了许多,”伍次友问道,“究竟康熙本人,朝廷本身如今有何失德之处?”他心里暗自惋惜,此时方知钟三郎邪教与朱三太子之间的瓜葛,怕是报不到康熙案前了。 朝廷——康熙有什么失德之处,皇甫保柱没有想过这档子事。要寻出康熙失德之处还真不容易,皇甫保柱一时语塞。 “吴三桂真可谓愚不可及!”伍次友笑道,“当初他若不引清兵入关,焉有今日大清下?大清下已定,人心向化,他又要反清;前明并未亏待他,他却硬杀了永历皇帝,像这等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上不尊理,下不循人情,反复无常、寡廉鲜耻之徒居然还有人为他当客,替他涂抹粉脂,也真是地间一大奇事!” “先生……”保柱不清自己心里有着什么滋味,只好向伍次友劝酒,来掩饰内心空虚,忙道:“请——请,菜要凉了。” “一听便知,保柱先生是读过书的。”伍次友已经吃饱,也无心再下去,端杯立身起来一饮而尽,朗声笑问:“你知道,有句话是‘一念之差’,‘一念’是多大功夫?” “多大功夫?”保柱惊奇地问道,他不晓得伍次友为什么突然离题万里。 “一昼夜四万三千二百念!”伍次友道,“你听过《油污衣》诗吗?” “没有。”保柱更惊奇了。 “幼年在衡州白沙渡我见过的。”伍次友吟道: 一点清油污白衣,斑斑驳驳传人疑。 纵饶洗尽千江水,争似当时不污时! 吟罢又问:“你见过国士之节没有?” “什么?”保柱与络腮胡子又是一怔,却见伍次友在星月光中微啸一声,“噗通”一声纵身跃入河中! 谁也不曾想到他就这样投水自杀了,愣了一阵,保柱和络腮胡子方大声惊呼,到船边瞧时,波光粼粼,夜幕漫漫,哪里还有人影儿?络腮胡子张罗着还要打捞,试了试水,刺骨的寒,实实下去不得。正忙乱着,阿紫也掀帘出来,仿佛有点怕跌倒似地踱到船头,用惶惑的目光注视着远处,颤声问身边的保柱:“就这样……跳进去……了?” 保柱没有回话,他站在船头痴痴地望着汹涌波涛,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可惜!” 猫扑中文 第一百零三章 逃脱 (猫扑中文)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光亮一闪,皇甫保柱秉着灯烛走进舱来。伍次友这才看清,自己身边围坐着四个公差。更使他惊异的是,内舱竟还有个妙鬘云鬓美目流盼的女子,隔着船舱正在打量自己! 皇甫保柱觑着眼瞧瞧伍次友,笑道:“伍先生,受惊了吧?气色瞧着倒还好。” “有什么话,要怎么样,都听便。”伍次友别转了脸冷冰冰答道。 “先生!”隔舱的阿紫移步出来,满面正容项伍次友敛衽一礼,道,“吴三桂再不好,总是汉人,五华山虽无金銮殿,却不是胡腥世界!像你这份才情,难道连这个理儿也参不透么?” “你是谁?”伍次友目光如电扫了阿紫一眼。 阿紫叹息一声,径自在对面坐了,沉思着道:“与你一样,也是涯沦落人。景遇不一,心思各异,何必一定要知道我是谁呢?”旁边的保柱便道:“这是我家王世子的如夫人紫云姑娘。” 听是吴应熊的侧室夫人,伍次友哼了一声,冷笑道:“像你这样的人,竟写得出那样的诗来,实在要算一大奇事。要么你是身世悲苦不堪对人言,要么你就是世间第一大奸大恶之妇了!” 紫云听了这话半响没有言语,清澈得像寒塘一样的目光盯了保柱片刻,嘴唇急速地颤抖了一下。 保柱曾几次看到她这种神情,见她又注目自己,忙低头别转了脸,却听阿紫口气一转,笑道:“你伍先生无非想我是什么纣妲己、汉飞燕、唐武琞,我都认了。我是什么身世,大约无人能知,反正与你毫不相干!” “本来就毫不相干!”伍次友轻蔑地瞥一眼紫云,“是你不知羞耻上来攀话的嘛!男女授受不亲,请免开尊口吧!” 阿紫的脸腾地红到耳根。以她的姿色才貌,不知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经历的世事多了,在她面前尽是男人神魂颠倒的目光,能矜持一点的已算恺悌方正君子了,她还从没有遭人如此厌弃。沉默片刻,紫云突然格格地笑起来:“好一个清白君子,认夷狄为君父,为鞑虏做奴才,竟厚着脸皮引用孔夫子的话!孔子九泉有知,也要臊死了!”皇甫保柱也笑道:“令尊伍稚逊老先生不也曾做过明家臣子?” “却又来!他老人家并未入仕本朝!”伍次友硬硬顶了一句,“我不是前明臣子,理所当然可为当今所用!” 紫云一哂,揶揄道:“当今可真器重你啊!台阁里盛不下,放到江湖上来享这份清福……”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公差阴沉沉地接口道:“凭你甘为满鞑子走狗,我们就处置了你也不为过!趁早归了王爷,干一番复明事业!” 伍次友静静听他们七嘴八舌地着,挺一挺腰坐正了身子,深沉地道:“大明亡国已二十余年了!帝道无常,惟有德者居之,道无常,惟有德者辅之;民无二主,当今只有康熙;臣无二,我们只能各自相安吧!这些道理,岂女子人能知?” “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也!”坐在旁边的紫云突然高声道,不知是气恼还是激愤,她声音晶微微发颤,“知道这是谁讲的么?”伍次友却没有理会她,转脸对保柱道:“我们曾有数日相识的缘分,我观你并非冥顽不灵之人,为何闭目不见泰山?——华夏如今有君,不过君是夷狄之人而已,你怎么就不懂?” 保柱也恳切地道:“伍先生,你饱读诗书,并非不学无术之人,夷狄之人可为华夏之君,请教见于哪一部书?”他本不想和伍次友多纠缠,但他又转念一想,他要送紫云入京,伍次友只能叫下头人送回云南,如能先服了他,走路就方便了。 “浅薄!”伍次友起身大笑,几乎不可遏止,他为求速死,不能不激怒这几个人。 “你笑什么?” “孟子!懂么——孟子!”伍次友大声道,他的嗓音有些嘶哑了,“孟子云:‘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这些夷狄之人不是还做了华夏圣君。你知道吗?” 几句话问得众人瞠目结舌,谈话继续不下去了。 半响,皇甫保柱才转过脸色。他解嘲地一笑,对伍次友道:“伍先生,我早就仰慕您的高才。今日能相聚一处,也很不容易。趁藏中尚存有杜康佳酿,先生肯赏脸,与我们共饮一醉否?” “这尚可从命。”伍次友委实是又饥又渴,此时精神渐渐复原,便思饮食,遂哂笑道,“既有雅兴饷客,伍某多多承情!”皇甫保柱眼见此人神清气爽,口似悬河滔滔不绝,心知顺着老题目谈下去是自取其辱,便起身命人在舱头摆了一张矮桌,尊伍次友坐了客席,让络腮胡子打横儿相陪,自己亲来把盏,殷殷相劝道:“今夜之事我们多有冒犯。平西王邀请先生并无恶意,一是盼望先生赐教;二是如蒙不弃,请先生出山相助。至于华夷之道不去它。究竟谁能保得下,可要看下民心的向背了!” “叫他死了这条心吧!”伍次友一边随意吃着,一边道,“吴三桂是什么东西,配和我这些话?人最可悲者,莫过于无自知之明;无自知之明,岂有知人之明?当今乃下圣君,伍次友以布衣之身,许心相报,这些话请再休提起。” “先生这话未免过分。”皇甫保柱将酒杯放到桌上,沉吟着道,“孔子年十五方才有志于学,如今皇帝才十六岁,就够得上‘圣君’二字?自顺治十七年至今,水旱频仍、灾变异常,这皆是民心心不顺之兆。” “还有什么?”伍次友从容地吃喝着,又问。 “朱三太子聚钟三郎教徒有百万之众,起事只在旦夕之间,”保柱又道,“眼见中原之地也要狼烟日起,康熙的日子长不了!” “你了许多,”伍次友问道,“究竟康熙本人,朝廷本身如今有何失德之处?”他心里暗自惋惜,此时方知钟三郎邪教与朱三太子之间的瓜葛,怕是报不到康熙案前了。 朝廷——康熙有什么失德之处,皇甫保柱没有想过这档子事。要寻出康熙失德之处还真不容易,皇甫保柱一时语塞。 “吴三桂真可谓愚不可及!”伍次友笑道,“当初他若不引清兵入关,焉有今日大清下?大清下已定,人心向化,他又要反清;前明并未亏待他,他却硬杀了永历皇帝,像这等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上不尊理,下不循人情,反复无常、寡廉鲜耻之徒居然还有人为他当客,替他涂抹粉脂,也真是地间一大奇事!” “先生……”保柱不清自己心里有着什么滋味,只好向伍次友劝酒,来掩饰内心空虚,忙道:“请——请,菜要凉了。” “一听便知,保柱先生是读过书的。”伍次友已经吃饱,也无心再下去,端杯立身起来一饮而尽,朗声笑问:“你知道,有句话是‘一念之差’,‘一念’是多大功夫?” “多大功夫?”保柱惊奇地问道,他不晓得伍次友为什么突然离题万里。 “一昼夜四万三千二百念!”伍次友道,“你听过《油污衣》诗吗?” “没有。”保柱更惊奇了。 “幼年在衡州白沙渡我见过的。”伍次友吟道: 一点清油污白衣,斑斑驳驳传人疑。 纵饶洗尽千江水,争似当时不污时! 吟罢又问:“你见过国士之节没有?” “什么?”保柱与络腮胡子又是一怔,却见伍次友在星月光中微啸一声,“噗通”一声纵身跃入河中! 谁也不曾想到他就这样投水自杀了,愣了一阵,保柱和络腮胡子方大声惊呼,到船边瞧时,波光粼粼,夜幕漫漫,哪里还有人影儿?络腮胡子张罗着还要打捞,试了试水,刺骨的寒,实实下去不得。正忙乱着,阿紫也掀帘出来,仿佛有点怕跌倒似地踱到船头,用惶惑的目光注视着远处,颤声问身边的保柱:“就这样……跳进去……了?” 保柱没有回话,他站在船头痴痴地望着汹涌波涛,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可惜!” 猫扑中文 第一百零四章 明争暗斗 进了大内,在隆宗门郭彰迎头碰见司马倪之子司马威——如今司马倪年迈,司马家族族长的位置已经渐渐移交给司马威,势力声望自然是不可小觑的。郭彰忙站住笑道:“司马大人,匆匆忙忙往哪里去呀?” 司马威晃了晃手中一卷纸,笑道:“正寻你不见呢,有点小事请你办一办吧。——这是殿试过的进士名单,二甲里头有两个人须得调入翰林院——请过目。” 郭彰听他这话的语气,像是在命令自己,心里火气上升,却笑嘻嘻地接过纸来,漫不经心地浏览了一遍问道:“你说的是哪两个人?” 司马威用手指了指,说道:“喏,就是划圈儿的这两个。” 郭彰拿在手上,心里掂量着,正找借口推辞,猛地见上头加的是朱笔圈儿,心中一动,料知是萧稹圈定的,可他却为什么这么说,分明是想摆圈套儿让自己钻,也算费煞了心思,便格格笑道:“嗯,成!漫说上头加了王上御笔,便是你司马大人说的,郭彰也不能驳回。没听人家说‘要做官,找老三’么!”司马威一怔,笑着回了一句道:“是嘛,还有一句:‘要说情,寻老郭!’这才说全了嘛。”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二人正说话,见司马晴带着侍女从太和殿里出来,便都侧身恭立,待司马晴过来,一齐打千儿请安。司马威一边行礼,一边笑着看自家妹妹道:“王后娘娘,王上可好?” “嗯,”司马晴答应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皱着眉头,委婉说道:“王上好像是微服出宫了,此刻不在太和殿里,两位还是择日再来请安吧。” “那王上有没有说去哪里,属下这儿实在是有要事要即使禀告。”郭彰急道。 “这个嘛,王上提过今天是孙嬷嬷八十寿辰,应该是去你表弟谢澜府上了吧。”司马晴笑笑,“你先去吧,一会儿本宫也去看看。” 郭彰拱手应了,便匆匆离开。 司马威用刀子一样的目光盯着郭彰远去的背影,冷笑道:“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小门小户出身,王上真是抬举他了.........” “王上视郭彰为心腹,哥哥要与他交好才是。”司马晴一口截断了司马威的话,“我已为中宫王后,哥哥和父亲也身居要职,我司马家已经是富贵至极,常言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王上如此重用郭彰,未必不存平衡我家势力的心思,哥哥若连一个根基浅薄的郭彰都容不下的话,只会让王上失望吧。” 萧稹是个心胸宽广之人,否则也不会放过曹泽和萧言,司马晴看得清楚。 “这我明白,只是这小子晋升如此迅猛,当朝找不出第二个.........”司马威止住了话没有再说下去,的确,他无法容忍郭彰受到如此器重,甚至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平心而论,郭彰先生的才能的确不俗,哥哥也努力用心朝政吧。”司马晴劝道,“王上做事向来不拘一格,从曹泽和萧言的事情中就可知一二,哥哥不要想太多为好。” 司马晴往边上一看,只见右掖门旁跪着两名官员,已被脱去官服,便小声问司马威道:“那两位大员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零五章 迫不及待 “好,好。”忽听外头响起颤巍巍的声气:“王上来了?想死老奴才了……”司马晴瞧时,白发如银的婆母孙嬷嬷拄着拐杖进来,谢澜和郭彰都忙站了起来,萧稹也离开席位,走近孙嬷嬷身边,大声说道:“姆妈,我看你来了!” 老寿星孙嬷嬷走进屋来眯着眼儿上下打量萧稹,“主子气色倒还好,只是又瘦了!太和殿那些滑贼也不好好侍奉!……头几回进去给老太后请安,都没见着主子,说是忙……我说哪怕让我躲一边瞧一眼呢,谁想主子还想着我这个老妈子,竟亲自来了……”说着便拭泪。 徐子安回想起自己刚刚穿越到这具身体时候,生活起居都不习惯,又是个小孩子的身躯,曹泽和萧言把持朝政,更是让徐子安思虑重重。多亏了孙嬷嬷和苏婉的细心照顾,才熬过了最开始的那一段艰难时光。 现在想来,也只能是苦笑而已。萧稹想着,感慨万千,看孙嬷嬷眼神不济,连忙给孙嬷嬷夹菜。 ”嚼不动了!”看着自己盘子中堆得小山一样满的菜肴,孙嬷嬷笑道,“主子只管用,奴才一边瞧着,心里也是受用的……” 她原是萧稹的姆妈,离宫一年多,心里一直惦记着萧稹,一边瞧萧稹吃菜,一边絮絮叨叨:“……如今老了,有天没日头的,长天在家没事,总想着王上,该穿棉换单啦,该进餐用膳啦,下头那些人,哪有我知道得清楚!如今奴才年纪大了回来了,王上自己也得多当心些儿……” 说话又乱又杂,却句句都是关心至极的话。萧稹边听边笑着点头,见孙嬷嬷穿着绣花八团吉服褂、挂着珍珠朝珠,绣花金座朝冠上只饰了一颗红宝石,便问侍候一旁的都太监李慧:“孙阿姆是朕的乳母,这一品诰命服色不大合适吧?你再拟一个封号出来。” “是!”李慧略一沉思,笑道:“奴才以为应封孙嬷嬷为奉圣夫人,不知圣意如何?” “奉圣夫人,”萧稹听了很满意,点头笑道:“很好,就封为奉圣夫人——往后子孙再有这等情形,这就是例。” “谢主子恩!”芳菲和郭彰扶着孙嬷嬷行了礼,旁边的谢澜十分感动,热泪盈眶,又偷偷拭了。 司马晴见是缝儿,忙问道:“王上,臣妾方才从大内出来,见郭琇和姚缔虞跪在外头,不知犯了什么事?” ”这两个都是你哥哥参的。”萧稹漫不经心地说道,“姚缔虞上次参阎致远,又参议政王萧杰,我让人去查核,俱是不实之言。身为朝廷御史,尽拿些风闻来的东西来奏参,弄得满臣都不安宁。我申饬他几句,他竟顶撞我。对这样撒野的臣子,能不处置么?”他呷了一口酒,又道:“这个郭琇也不是东西,火耗银子加到五钱,捞了钱说是孝敬他父母,想要落个好名声,这样沽名钓誉之徒,实不能容!”说着把酒杯重重地蹾在案上。 司马威见司马晴盯了自己一眼,忙笑着对萧稹道:“这两个人是有失体统,不过姚缔虞并无恶意,只是在主子跟前失礼;听说郭琇也只今年才加了火耗,他家父母也确实病得厉害,似乎也情有可原。奴才以为,王上薄惩他们一下也就成了。”孙阿姆也道:“阿弥陀佛!虽说才到端阳,可今儿日头毒,晒的时候儿长了,也是不得了的,王上自小儿仁德宽厚,得饶了且饶了吧!” 第一百零六章 征讨之事 干清宫争议撤三藩 牛街寺访民解疑难 端阳节后第三天,魏东亭和明珠奉诏入宫,刚在午门下轿,便见穆子煦从里头迎了出来,笑笑道:“请二位快点,皇上今儿来得早,尚未进膳,群臣会议只怕已经开始了。”两人各自惊疑:事情何至于如此紧迫? 这次朝会到的人很多,殿侧靠墙一溜矮几上坐着杰书、遏必隆、索额图和熊赐履,还有二十几个部院大臣坐在杌子上,都设有茶几,一个个正襟危坐,一语不发盯着康熙。魏东亭逐一打量,除了朱国治、范承谟和户部尚书米翰思较熟识外,其余的只有见面点头的交情。明珠却都认识,只不便说话,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用目光打招呼致意。康熙今天穿得很齐整,戴著白罗面生丝缨冠,穿着酱色实地纱袍,套着石青蓝地纱褂,一条金镶三色马尾纽带紧紧束在腰间,正在阔大的干清宫御座前来回踱步,青缎皂靴踩在水磨青砖地下发出橐橐的声音。一回头见明珠和魏东亭还站在那里,他只点头说了句“坐下吧”,便不再理会。 “除了遏必隆和米翰思,都不赞同撤藩。”康熙突然停住脚步,目光炯炯地盯着熊赐履问道,“你熊赐履学坛领袖,每日讲的三纲五常,你说说,养痈遗患,日后恶疾大发,刀兵四起,还怎么个‘君为臣纲’法?” 熊赐履不安地欠了欠身子,答道:“臣不是说三藩不该撤,但该撤是一回事,能撤又是一回事。国家如今元气未复,骤然下旨撤藩,如生不测之变,筹饷便是一个绝大难题,兵源也欠缺,怎么应付呢?” “万岁!”索额图接着熊赐履的话音说道,“三藩如今虽自成门户,却不见叛逆实迹。当初朝廷与吴三桂杀马盟誓,让他世守云南,如今无端下诏撤藩,怕引起朝野非议──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恰当。结结巴巴勉强把最后两个字挤了出来。 “唔?”康熙并不在乎索额图的刻薄话,沉着脸问道:“无端撤藩──你是这样看的?你讲讲,吴三桂每年从西藏私购一万匹马仍不敷用,又暗地到内蒙征马,这做什么用?他库中兵器已能装备七十万人,为什么还要日夜铸造?朝廷官吏都派不到南方,江南不说,直隶、山东、河南、安徽有多少是部委的官,有多少是西选的官,方才吏部尚书都讲不清楚,到处都是西选官!这些人在底下胡作非为,朝廷竟无法节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竟是一句空话!”说至此,康熙显得很激动,至龙案前端起一杯凉茶咕咕一饮而尽,又冷笑道:“想不到诸臣工枉食朝廷俸禄,竟比不上一个十二岁的卖唱民女有见识,实实令朕寒心!” 这番话声色俱厉,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索额图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来。 “万岁圣明!”明珠见索额图狼狈,心里暗笑,身子一挺朗声说道,“如今鳌拜内患已除,内外臣工,无不仰望主上再振天威,一鼓尽收全功,天下百姓厌憎割据,盼撤三藩如大旱之望云霓,此时不撤,更待何时?天心民心所向,臣料吴三桂不敢违抗。” “不见得!”熊赐履冷冷说道。明珠这个话与今日开议时米翰思的话如出一辙,熊赐履很讨厌这种空泛的议论,便接口大声说道:“明珠面谀当今,此乃小人行径!方今天下百废待兴,元气并未恢复!自古一夫倡乱、万民受难、社稷遭殃的事情史不绝书,难道我们可以置君父于不顾,孤注一掷?” “明珠的说法不无道理,不能说是面谀。”遏必隆挤了挤眼,干咳一声说道,“撤藩确是民心所向,这个藩不撤掉,民不得安,国不能治呀!”他忽然想起前年漕运粮食在固安遇到那个怠慢河工的知府来,想想不是说这事的时候,便吞了回去。 “臣以为熊赐履的话对,还是要以德服人。”忽然有人大声说道。明珠瞧时,却是大理寺卿魏象枢在说话,“吴三桂前明时不过是一个总镇的前程,至危关头才封了个伯爵,我朝待他恩深似海,岂能不思报效?”明珠正想反驳,旁边的魏东亭发话道:“魏象枢未免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你能保吴三桂不反?” “要撤也须有万全之策!”熊赐履胀红着脸顶了上来,“《易》经有云,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万一事有不虞,置宗庙社稷于何地?目下粮食仅能支用两年,存银也不足……” “熊大人!”米翰思不等熊赐履说完,抢上去截住了,“我户部有钱买粮,可以支用五年!况且主上又不是说今日就撤藩,而是要即刻着手准备撤藩,倘再有二年时光,我还可再积一年军饷!” 此话既出,殿中诸臣不禁窃窃私议。康熙也不禁愕然,转脸问米翰思:“去年地震修殿,你不是说没有钱嘛!” “回万岁的话!”米翰思起身一躬又坐下,大声答道,“万岁此时说修殿,臣还是没钱!”索额图也起身说道:“请万岁治米翰思欺君之罪!” 朱国治和范承谟都是外官进京述职的,还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御前会议,见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言语尖刻,惊得背上一阵阵出汗。对米翰思如此强项,正担心康熙大发雷霆,不料康熙突然纵声大笑:“国家有此良臣,朕有何忧?张万强,让内务府记档,米翰思赏穿黄马褂、赐双眼花翎!” 黄马褂倒也罢了,双眼花翎在清初却是极为难得的殊荣。乌里雅苏台将军因功晋封侯爵,情愿爵位不要,请赐双眼孔雀花翎,格于部议、朝议到底没给这个面子。如今米翰思无尺寸之功,仅积了数年军饷便受到如此青睐,大臣们不禁发出一阵钦羡的赞叹。米翰思激动得满面潮红,伏在地下重重叩头道:“万岁恩典,臣受之有愧,二年之内若不能再筹一年军饷,情愿纳还万岁赏赐!” “方才熊赐履讲的‘事有不虞’,朕也明白。你熊赐履没读过《孟子》?社稷为重,君为轻!朕决策撤藩乃为天下社稷,生死置之度外。惟天下大权,一人操之,不能旁落。藩是要撤的,朕意已决。”康熙侃侃而言,庄重地坐回龙椅,按照自己改定了的“撤藩方略”的思路说道,“诸大臣自今想事办事都要依着这个宗旨。当初西汉七国之乱前也有过类似今日的争议。你等为君国社稷之大事互有岐见,无论对与不对,朕概不降罪。索额图、熊赐履等所言亦有可取之处:撤藩前,必须作好周密准备,不可鲁莽行事。国家无平叛之力,就不能轻易下诏撤藩。” “万岁!”熊赐履听了康熙这番话,心里受到极大震动,起身伏地叩头道,“前日,吴三桂曾奏请辞去云贵两省总管之职,主上何不允了他的奏议,先作一番试探。” “嗯,好!”康熙很满意熊赐履的这种气度,虽不同心,却能协力办事,遂含笑点头道,“朕允你所奏,即日即可颁诏。”说着,便大声对纷纷下跪辞朝的官员说道,“就按今日议定的,朱国治赴云南任巡抚,范承谟调任福建巡抚,陛辞后即日启程。其余各部司衙门退朝后各拟本司应办公务的条陈奏来,你们跪安吧!” 殿中人退尽了,显得空落落的,斜照的日影从洞开的门中一直照进殿内,康熙忽然觉得有些寂寞,猛地想起自早晨在皇后那里用了点心,到现在尚未进膳。他不觉暗自好笑,在门口融融的阳光下舒适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腿脚,远远望见户部主事何桂柱双手抱了一大叠文书要送往文书房,便笑着叫道:“何桂柱,你过来!” “哟!”何桂柱正低着头走路,不防有人叫,抬头见是康熙,忙笑着过来,“是主子爷叫奴才,奴才这眼越发的不济了!”忙将文书送至案上,回身过来又是打千儿,又是磕头,“奴才怕有半年没给主子请安了!瞧着主子身子骨儿倒挺硬朗,只是眼窝儿怎么有点抠凹?便是事忙,也得珍惜才好。” 康熙打量着这个际遇不凡的悦朋店老板──头发虽然已经半白,却又比先前发福了许多,红光满面,穿着一色儿新的六品服色,显得挺有精神──一边听他唠叨一边笑道:“如今做了官了,先前的手艺可还办得来?九年前头一回到你店里,你正给你的伍二爷办酒送他入闱,朕品尝过你的清蒸甲鱼,可还做得出来?”何桂柱听了一怔,忙又笑道:“万岁爷这份记性奴才算服了!奴才做了一辈子食膳,哪里就丢生了?万岁爷既想着好,奴才这就再办一席!”康熙听了,转脸对侍立在御座前的穆子煦笑道:“你们从早晨立到这会儿,也累了,都下来松动松动──派人叫图海递牌子进来,朕还有事吩咐。”又笑着对何桂柱道:“朕今日赏干清宫侍卫共进御膳,你下厨指挥,拿出手段来,不要叫那些黑心厨子拿温火膳来对付,办完了差你也来!” 何桂柱笑嘻嘻地答应了一声,一颠一颠地去了。康熙半躺在御榻上闭目养神,明珠和穆子煦、狼瞫、强驴子还有素伦等几个新进侍卫在丹墀下大金缸旁活动着手脚,随便扯谈,只有魏东亭不入群,钉子一般站在殿旁守护。 “奴才图海奉旨见驾!”康熙正要蒙眬入睡,忽然听到殿外有人洪亮地叫了一声,睁眼看时,图海戴着起花珊瑚孔雀翎顶,穿着九蟒五爪袍子,缀锦鸡补服大步入殿,一甩马蹄袖跪了下去,“奴才恭请圣安!”康熙忙坐起来笑道:“起来吧──本来等着用膳,不防睡着了。”图海正要问召见何事,何桂柱就闯了进来,打千儿笑道:“御膳已经备齐了,摆在东厢配殿里,待卫们都候在殿外等着万岁爷呢!” “皇上尚未用膳,”图海忙退立一旁,说道,“奴才这边等候着就是了。” “朕还是有点不放心。”康熙沉吟着说道,“你都布置好了?周培公怎么说的?”图海躬身答道:“周培公前日请假,说到烂面胡同去办点事,没有和他计议──京师近畿十二处清真寺院,共分派了五千四百余人,先攻下牛街清真寺,放火烧掉它,其余十一处以火光为号,一齐动手,今夜可将造反回众一鼓荡尽!” 何桂柱原不大留神,听二人说得如此严重,见图海满脸杀气,肌肉一抽一搐,顿时吓得心里直跳。 “很好,”康熙平静地说道,“只是朕心里到底不踏实。说是回子们造反,只是听了些谣言,实据不足啊!他们夜聚明散已经十几日,难道不怕朝廷知觉么?” “回万岁!”图海身材并不魁梧,说起话来却像铜钟,“朝廷屡颁明旨,民间不许聚会议事,回民们应该知道。就凭这一点,剿杀他们也不过分。何况他们夜夜如此──”话没说完,何桂柱忽然惊呼道:“老天爷!主子爷和图大人都说些啥子哟──回子们是在做礼拜!”他的脸都吓白了。 “叉出去!”康熙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见是一个六品职官失惊打怪地插言国家大事,不禁勃然变色,“这里有你说的话?”魏东亭在殿口听见康熙发怒,忙进来一把推了何桂柱就往外走。 “回来!”康熙忽的若有所思,一摆手厉声命道。何桂柱几年前是天天见康熙的,却不知康熙发起脾气来如此吓人,早吓得浑身筛糠,哆嗦着转回身来跪了,哭丧着脸道:“奴……奴才该……该死!”康熙见他吓得可怜,等他神定了才缓缓说道:“这一回恕了你──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做礼拜?” “奴才的妈就在回教。”何桂柱的魂魄这才归了窍,说话流利了一些,“奴才小时候常跟着去清真寺。主子爷方才说‘夜聚明散’那是他们教里规矩,连着十几天了,那定必是过斋戒月?” “什么叫斋戒月?”康熙和图海都是一怔,对望一眼。康熙又道:“你不要只管磕头。” 何桂柱抬起头来,额前已是乌青一片,苦着脸笑道:“那里头的规矩多得记不清。说白了,就跟咱们过年差不多。” 原来回历十二月叫做斋戒月,最容易引起外人猜疑。一入斋戒月,回民们以启明星为准,白日就禁了饮食,一直到晚间日头没了才吃饭做礼拜。回族只虔信穆罕默德,并不像汉人见神就拜,有什么事求什么神,就是不能去清真寺,每日在家也要做“霍甫摊”晚礼,十拜穆罕默德。每逢斋月,必须每晚都到清真寺听经布道,做“天爷回拜”、“特拉维汉”,从十拜一下子增到二十四拜,直到深夜才回家吃饭。外头人不明就理,见他们做事如此鬼祟,哪有个不疑心的?何桂柱连说带比划,好半天才算说了个大概:“???如今万岁爷要捉拿这些人,那不是天大的冤枉?到了回历腊月二十八夜,是穆罕默德上天的日子,二十四拜外还要再加一百拜,身子不好的,拜死了的都有呢!”他语无伦次地讲了一大通,用手抹了抹嘴边的白沫,大瞪着眼瞧着瞠目结舌的康熙。 “请万岁爷定夺!”图海也有些心慌,兵马早已出发了,只要火起就一齐动手,此时若要变更便需要逐一通知。不然,如果哪里不小心失了火,就会千万人头落地! “就算你何桂柱讲的是真情。”康熙深感事关重大,拍拍脑门又问道,“朕在北京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听说过这事?斋戒月也罢,过年也罢,偏偏到康熙十年才听说,这也真奇了!” 这确是实情,何桂柱瞪着眼苦思半晌也不得明白,只好叩头答道:“奴才的话句句是实。只是为啥这些年都不过斋戒月,偏今年就过,奴才也不知道。” “朕肚饿了,”康熙掏出怀表看看,已是申牌时分,也就立起身来对图海道:“半道上杀出程咬金来!叫小魏子派人传旨:各路进剿清真寺的兵马一律听候号令再动,原定火起为号作废!用过晚膳,朕要亲访牛街礼拜寺。图海也跟着去。” 因为有事,原来准备高高兴兴的一餐御膳进得匆匆忙忙。图海和魏东亭变尽了法子想劝阻康熙去牛街,康熙只是付之一笑。末了起身来还拍了拍何桂柱的肩头道:“要是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今日真是功德无量了!”说着便命更衣,换了一身灰绸袍,头上戴一顶青毡帽,解下腰间槟榔荷包来,顺手丢给何桂柱道:“这个赏你!”又转脸对图海笑道,“叫魏东亭给你打扮一下,这么翎顶辉煌去清真寺,明儿北京便又要出新闻了。” 初夏之夜熏风花香醉人,牛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叫卖饺子、馄饨、京点、烤鸭、烧鸡、烤饼、牛羊肉汤的声音比赛似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小孩子的摔炮声和追逐打闹、捉迷藏的嘻笑声,呈现出一片太平景象,谁也意识不到这中间还有什么凶险。但图海和魏东亭两个人心里却直犯嘀咕,虽然后头有穆子煦一干几十个侍卫扮了百姓跟着,谁能想像几千回民暴动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又如何确保这个执拗的青年皇帝能安全脱身?魏东亭负着卫护康熙的全部职责,更是愈想愈怕。一阵和煦的微风吹来,康熙高声赞道:“好风!”魏东亭却打了个寒噤。 “老伯,到寺里做礼拜么?”图海和魏东亭正想心事,忽听康熙问道。抬头看时,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银须白发,头上戴着回族老人常戴的白布帽,只散穿一件半截白衫,背着手一蹶一蹶地走着,康熙已和他搭上了话。 “是啊!”老人点头笑道,“娃子们性急等不得,天一麻麻亮就出去了。我上岁数了,和他们比不得。 “老伯家里几口人?” “我?”老人呵呵一笑,伸出手来一亮,又翻了两翻,“十五个!都急着去了,还不是早去早安生,惦着家里那点油货──你这小郎君,过节的东西都齐备了吧?” “差不多了……”康熙迟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答应道。 “不容易啊!”老人抬脸望着越来越近的清真寺大拱门叹道,“今年总算过个节……打从顺治爷坐北京,算来快三十年了,前头几年闹兵荒,后头几年年成不好,夹着鳌中堂一个劲地圈地,真邪门了,一天安生日子也没有!这总算熬出点头来了──再折腾几年呀,像你这么大娃子怕连开斋节咋过都不知道了!这真托了安拉和康熙爷的福了!” 原来如此!康熙一下子楞住了。魏东亭和图海也都心里雪亮,有些惭愧地互望了一眼,正待劝康熙不必再进清真寺,不防康熙猛地返身一把攥住魏东亭的手臂,低沉地惊呼道:“虎臣,你瞧谁从那边过来了!”声音竟慌得有些发颤! 魏东亭顺康熙目视的方向注目一看,也是大吃一惊──对面六七个人一边闲谈一边走,中间簇拥的,竟是在固安县客店里与李光地、陈梦雷对猜谜语的杨起隆。他出的谜底是“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也”。因此,康熙对杨起隆的印象特别深,他当时那阴阳怪气的神情至今仍能忆起。杨起隆的穿着十分鲜亮,正在一群人簇拥下,向牛街寺走去。 第一百零七章 半信半疑 干清宫争议撤三藩 牛街寺访民解疑难 端阳节后第三天,魏东亭和明珠奉诏入宫,刚在午门下轿,便见穆子煦从里头迎了出来,笑笑道:“请二位快点,皇上今儿来得早,尚未进膳,群臣会议只怕已经开始了。”两人各自惊疑:事情何至于如此紧迫? 这次朝会到的人很多,殿侧靠墙一溜矮几上坐着杰书、遏必隆、索额图和熊赐履,还有二十几个部院大臣坐在杌子上,都设有茶几,一个个正襟危坐,一语不发盯着康熙。魏东亭逐一打量,除了朱国治、范承谟和户部尚书米翰思较熟识外,其余的只有见面点头的交情。明珠却都认识,只不便说话,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用目光打招呼致意。康熙今天穿得很齐整,戴著白罗面生丝缨冠,穿着酱色实地纱袍,套着石青蓝地纱褂,一条金镶三色马尾纽带紧紧束在腰间,正在阔大的干清宫御座前来回踱步,青缎皂靴踩在水磨青砖地下发出橐橐的声音。一回头见明珠和魏东亭还站在那里,他只点头说了句“坐下吧”,便不再理会。 “除了遏必隆和米翰思,都不赞同撤藩。”康熙突然停住脚步,目光炯炯地盯着熊赐履问道,“你熊赐履学坛领袖,每日讲的三纲五常,你说说,养痈遗患,日后恶疾大发,刀兵四起,还怎么个‘君为臣纲’法?” 熊赐履不安地欠了欠身子,答道:“臣不是说三藩不该撤,但该撤是一回事,能撤又是一回事。国家如今元气未复,骤然下旨撤藩,如生不测之变,筹饷便是一个绝大难题,兵源也欠缺,怎么应付呢?” “万岁!”索额图接着熊赐履的话音说道,“三藩如今虽自成门户,却不见叛逆实迹。当初朝廷与吴三桂杀马盟誓,让他世守云南,如今无端下诏撤藩,怕引起朝野非议──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恰当。结结巴巴勉强把最后两个字挤了出来。 “唔?”康熙并不在乎索额图的刻薄话,沉着脸问道:“无端撤藩──你是这样看的?你讲讲,吴三桂每年从西藏私购一万匹马仍不敷用,又暗地到内蒙征马,这做什么用?他库中兵器已能装备七十万人,为什么还要日夜铸造?朝廷官吏都派不到南方,江南不说,直隶、山东、河南、安徽有多少是部委的官,有多少是西选的官,方才吏部尚书都讲不清楚,到处都是西选官!这些人在底下胡作非为,朝廷竟无法节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竟是一句空话!”说至此,康熙显得很激动,至龙案前端起一杯凉茶咕咕一饮而尽,又冷笑道:“想不到诸臣工枉食朝廷俸禄,竟比不上一个十二岁的卖唱民女有见识,实实令朕寒心!” 这番话声色俱厉,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索额图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来。 “万岁圣明!”明珠见索额图狼狈,心里暗笑,身子一挺朗声说道,“如今鳌拜内患已除,内外臣工,无不仰望主上再振天威,一鼓尽收全功,天下百姓厌憎割据,盼撤三藩如大旱之望云霓,此时不撤,更待何时?天心民心所向,臣料吴三桂不敢违抗。” “不见得!”熊赐履冷冷说道。明珠这个话与今日开议时米翰思的话如出一辙,熊赐履很讨厌这种空泛的议论,便接口大声说道:“明珠面谀当今,此乃小人行径!方今天下百废待兴,元气并未恢复!自古一夫倡乱、万民受难、社稷遭殃的事情史不绝书,难道我们可以置君父于不顾,孤注一掷?” “明珠的说法不无道理,不能说是面谀。”遏必隆挤了挤眼,干咳一声说道,“撤藩确是民心所向,这个藩不撤掉,民不得安,国不能治呀!”他忽然想起前年漕运粮食在固安遇到那个怠慢河工的知府来,想想不是说这事的时候,便吞了回去。 “臣以为熊赐履的话对,还是要以德服人。”忽然有人大声说道。明珠瞧时,却是大理寺卿魏象枢在说话,“吴三桂前明时不过是一个总镇的前程,至危关头才封了个伯爵,我朝待他恩深似海,岂能不思报效?”明珠正想反驳,旁边的魏东亭发话道:“魏象枢未免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你能保吴三桂不反?” “要撤也须有万全之策!”熊赐履胀红着脸顶了上来,“经有云,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万一事有不虞,置宗庙社稷于何地?目下粮食仅能支用两年,存银也不足……” “熊大人!”米翰思不等熊赐履说完,抢上去截住了,“我户部有钱买粮,可以支用五年!况且主上又不是说今日就撤藩,而是要即刻着手准备撤藩,倘再有二年时光,我还可再积一年军饷!” 此话既出,殿中诸臣不禁窃窃私议。康熙也不禁愕然,转脸问米翰思:“去年地震修殿,你不是说没有钱嘛!” “回万岁的话!”米翰思起身一躬又坐下,大声答道,“万岁此时说修殿,臣还是没钱!”索额图也起身说道:“请万岁治米翰思欺君之罪!” 朱国治和范承谟都是外官进京述职的,还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御前会议,见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言语尖刻,惊得背上一阵阵出汗。对米翰思如此强项,正担心康熙大发雷霆,不料康熙突然纵声大笑:“国家有此良臣,朕有何忧?张万强,让内务府记档,米翰思赏穿黄马褂、赐双眼花翎!” 黄马褂倒也罢了,双眼花翎在清初却是极为难得的殊荣。乌里雅苏台将军因功晋封侯爵,情愿爵位不要,请赐双眼孔雀花翎,格于部议、朝议到底没给这个面子。如今米翰思无尺寸之功,仅积了数年军饷便受到如此青睐,大臣们不禁发出一阵钦羡的赞叹。米翰思激动得满面潮红,伏在地下重重叩头道:“万岁恩典,臣受之有愧,二年之内若不能再筹一年军饷,情愿纳还万岁赏赐!” “方才熊赐履讲的‘事有不虞’,朕也明白。你熊赐履没读过?社稷为重,君为轻!朕决策撤藩乃为天下社稷,生死置之度外。惟天下大权,一人操之,不能旁落。藩是要撤的,朕意已决。”康熙侃侃而言,庄重地坐回龙椅,按照自己改定了的“撤藩方略”的思路说道,“诸大臣自今想事办事都要依着这个宗旨。当初西汉七国之乱前也有过类似今日的争议。你等为君国社稷之大事互有岐见,无论对与不对,朕概不降罪。索额图、熊赐履等所言亦有可取之处:撤藩前,必须作好周密准备,不可鲁莽行事。国家无平叛之力,就不能轻易下诏撤藩。” “万岁!”熊赐履听了康熙这番话,心里受到极大震动,起身伏地叩头道,“前日,吴三桂曾奏请辞去云贵两省总管之职,主上何不允了他的奏议,先作一番试探。” “嗯,好!”康熙很满意熊赐履的这种气度,虽不同心,却能协力办事,遂含笑点头道,“朕允你所奏,即日即可颁诏。”说着,便大声对纷纷下跪辞朝的官员说道,“就按今日议定的,朱国治赴云南任巡抚,范承谟调任福建巡抚,陛辞后即日启程。其余各部司衙门退朝后各拟本司应办公务的条陈奏来,你们跪安吧!” 殿中人退尽了,显得空落落的,斜照的日影从洞开的门中一直照进殿内,康熙忽然觉得有些寂寞,猛地想起自早晨在皇后那里用了点心,到现在尚未进膳。他不觉暗自好笑,在门口融融的阳光下舒适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腿脚,远远望见户部主事何桂柱双手抱了一大叠文书要送往文书房,便笑着叫道:“何桂柱,你过来!” “哟!”何桂柱正低着头走路,不防有人叫,抬头见是康熙,忙笑着过来,“是主子爷叫奴才,奴才这眼越发的不济了!”忙将文书送至案上,回身过来又是打千儿,又是磕头,“奴才怕有半年没给主子请安了!瞧着主子身子骨儿倒挺硬朗,只是眼窝儿怎么有点抠凹?便是事忙,也得珍惜才好。” 康熙打量着这个际遇不凡的悦朋店老板──头发虽然已经半白,却又比先前发福了许多,红光满面,穿着一色儿新的六品服色,显得挺有精神──一边听他唠叨一边笑道:“如今做了官了,先前的手艺可还办得来?九年前头一回到你店里,你正给你的伍二爷办酒送他入闱,朕品尝过你的清蒸甲鱼,可还做得出来?”何桂柱听了一怔,忙又笑道:“万岁爷这份记性奴才算服了!奴才做了一辈子食膳,哪里就丢生了?万岁爷既想着好,奴才这就再办一席!”康熙听了,转脸对侍立在御座前的穆子煦笑道:“你们从早晨立到这会儿,也累了,都下来松动松动──派人叫图海递牌子进来,朕还有事吩咐。”又笑着对何桂柱道:“朕今日赏干清宫侍卫共进御膳,你下厨指挥,拿出手段来,不要叫那些黑心厨子拿温火膳来对付,办完了差你也来!” 何桂柱笑嘻嘻地答应了一声,一颠一颠地去了。康熙半躺在御榻上闭目养神,明珠和穆子煦、狼瞫、强驴子还有素伦等几个新进侍卫在丹墀下大金缸旁活动着手脚,随便扯谈,只有魏东亭不入群,钉子一般站在殿旁守护。 “奴才图海奉旨见驾!”康熙正要蒙眬入睡,忽然听到殿外有人洪亮地叫了一声,睁眼看时,图海戴着起花珊瑚孔雀翎顶,穿着九蟒五爪袍子,缀锦鸡补服大步入殿,一甩马蹄袖跪了下去,“奴才恭请圣安!”康熙忙坐起来笑道:“起来吧──本来等着用膳,不防睡着了。”图海正要问召见何事,何桂柱就闯了进来,打千儿笑道:“御膳已经备齐了,摆在东厢配殿里,待卫们都候在殿外等着万岁爷呢!” “皇上尚未用膳,”图海忙退立一旁,说道,“奴才这边等候着就是了。” “朕还是有点不放心。”康熙沉吟着说道,“你都布置好了?周培公怎么说的?”图海躬身答道:“周培公前日请假,说到烂面胡同去办点事,没有和他计议──京师近畿十二处清真寺院,共分派了五千四百余人,先攻下牛街清真寺,放火烧掉它,其余十一处以火光为号,一齐动手,今夜可将造反回众一鼓荡尽!” 何桂柱原不大留神,听二人说得如此严重,见图海满脸杀气,肌肉一抽一搐,顿时吓得心里直跳。 “很好,”康熙平静地说道,“只是朕心里到底不踏实。说是回子们造反,只是听了些谣言,实据不足啊!他们夜聚明散已经十几日,难道不怕朝廷知觉么?” “回万岁!”图海身材并不魁梧,说起话来却像铜钟,“朝廷屡颁明旨,民间不许聚会议事,回民们应该知道。就凭这一点,剿杀他们也不过分。何况他们夜夜如此──”话没说完,何桂柱忽然惊呼道:“老天爷!主子爷和图大人都说些啥子哟──回子们是在做礼拜!”他的脸都吓白了。 “叉出去!”康熙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见是一个六品职官失惊打怪地插言国家大事,不禁勃然变色,“这里有你说的话?”魏东亭在殿口听见康熙发怒,忙进来一把推了何桂柱就往外走。 “回来!”康熙忽的若有所思,一摆手厉声命道。何桂柱几年前是天天见康熙的,却不知康熙发起脾气来如此吓人,早吓得浑身筛糠,哆嗦着转回身来跪了,哭丧着脸道:“奴……奴才该……该死!”康熙见他吓得可怜,等他神定了才缓缓说道:“这一回恕了你──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做礼拜?” “奴才的妈就在回教。”何桂柱的魂魄这才归了窍,说话流利了一些,“奴才小时候常跟着去清真寺。主子爷方才说‘夜聚明散’那是他们教里规矩,连着十几天了,那定必是过斋戒月?” “什么叫斋戒月?”康熙和图海都是一怔,对望一眼。康熙又道:“你不要只管磕头。” 何桂柱抬起头来,额前已是乌青一片,苦着脸笑道:“那里头的规矩多得记不清。说白了,就跟咱们过年差不多。” 原来回历十二月叫做斋戒月,最容易引起外人猜疑。一入斋戒月,回民们以启明星为准,白日就禁了饮食,一直到晚间日头没了才吃饭做礼拜。回族只虔信穆罕默德,并不像汉人见神就拜,有什么事求什么神,就是不能去清真寺,每日在家也要做“霍甫摊”晚礼,十拜穆罕默德。每逢斋月,必须每晚都到清真寺听经布道,做“天爷回拜”、“特拉维汉”,从十拜一下子增到二十四拜,直到深夜才回家吃饭。外头人不明就理,见他们做事如此鬼祟,哪有个不疑心的?何桂柱连说带比划,好半天才算说了个大概:“???如今万岁爷要捉拿这些人,那不是天大的冤枉?到了回历腊月二十八夜,是穆罕默德上天的日子,二十四拜外还要再加一百拜,身子不好的,拜死了的都有呢!”他语无伦次地讲了一大通,用手抹了抹嘴边的白沫,大瞪着眼瞧着瞠目结舌的康熙。 “请万岁爷定夺!”图海也有些心慌,兵马早已出发了,只要火起就一齐动手,此时若要变更便需要逐一通知。不然,如果哪里不小心失了火,就会千万人头落地! “就算你何桂柱讲的是真情。”康熙深感事关重大,拍拍脑门又问道,“朕在北京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听说过这事?斋戒月也罢,过年也罢,偏偏到康熙十年才听说,这也真奇了!” 这确是实情,何桂柱瞪着眼苦思半晌也不得明白,只好叩头答道:“奴才的话句句是实。只是为啥这些年都不过斋戒月,偏今年就过,奴才也不知道。” “朕肚饿了,”康熙掏出怀表看看,已是申牌时分,也就立起身来对图海道:“半道上杀出程咬金来!叫小魏子派人传旨:各路进剿清真寺的兵马一律听候号令再动,原定火起为号作废!用过晚膳,朕要亲访牛街礼拜寺。图海也跟着去。” 因为有事,原来准备高高兴兴的一餐御膳进得匆匆忙忙。图海和魏东亭变尽了法子想劝阻康熙去牛街,康熙只是付之一笑。末了起身来还拍了拍何桂柱的肩头道:“要是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今日真是功德无量了!”说着便命更衣,换了一身灰绸袍,头上戴一顶青毡帽,解下腰间槟榔荷包来,顺手丢给何桂柱道:“这个赏你!”又转脸对图海笑道,“叫魏东亭给你打扮一下,这么翎顶辉煌去清真寺,明儿北京便又要出新闻了。” 初夏之夜熏风花香醉人,牛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叫卖饺子、馄饨、京点、烤鸭、烧鸡、烤饼、牛羊肉汤的声音比赛似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小孩子的摔炮声和追逐打闹、捉迷藏的嘻笑声,呈现出一片太平景象,谁也意识不到这中间还有什么凶险。但图海和魏东亭两个人心里却直犯嘀咕,虽然后头有穆子煦一干几十个侍卫扮了百姓跟着,谁能想像几千回民暴动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又如何确保这个执拗的青年皇帝能安全脱身?魏东亭负着卫护康熙的全部职责,更是愈想愈怕。一阵和煦的微风吹来,康熙高声赞道:“好风!”魏东亭却打了个寒噤。 “老伯,到寺里做礼拜么?”图海和魏东亭正想心事,忽听康熙问道。抬头看时,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银须白发,头上戴着回族老人常戴的白布帽,只散穿一件半截白衫,背着手一蹶一蹶地走着,康熙已和他搭上了话。 “是啊!”老人点头笑道,“娃子们性急等不得,天一麻麻亮就出去了。我上岁数了,和他们比不得。 “老伯家里几口人?” “我?”老人呵呵一笑,伸出手来一亮,又翻了两翻,“十五个!都急着去了,还不是早去早安生,惦着家里那点油货──你这小郎君,过节的东西都齐备了吧?” “差不多了……”康熙迟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答应道。 “不容易啊!”老人抬脸望着越来越近的清真寺大拱门叹道,“今年总算过个节……打从顺治爷坐北京,算来快三十年了,前头几年闹兵荒,后头几年年成不好,夹着鳌中堂一个劲地圈地,真邪门了,一天安生日子也没有!这总算熬出点头来了──再折腾几年呀,像你这么大娃子怕连开斋节咋过都不知道了!这真托了安拉和康熙爷的福了!” 原来如此!康熙一下子楞住了。魏东亭和图海也都心里雪亮,有些惭愧地互望了一眼,正待劝康熙不必再进清真寺,不防康熙猛地返身一把攥住魏东亭的手臂,低沉地惊呼道:“虎臣,你瞧谁从那边过来了!”声音竟慌得有些发颤! 魏东亭顺康熙目视的方向注目一看,也是大吃一惊──对面六七个人一边闲谈一边走,中间簇拥的,竟是在固安县客店里与李光地、陈梦雷对猜谜语的杨起隆。他出的谜底是“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也”。因此,康熙对杨起隆的印象特别深,他当时那阴阳怪气的神情至今仍能忆起。杨起隆的穿着十分鲜亮,正在一群人簇拥下,向牛街寺走去。 第一百零八章 相遇 “这茬儿我倒给忘了。”萧稹撇撇嘴。 ”利用教众聚集起义的事情历史上也发生过不少,何况,就算你们讲的是真情,只是普通的集会。”宋清廉深感事关重大,冷静下来又问道,“咱们在齐国都城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听说过这事?斋戒月也罢,过年也罢,偏偏到萧稹十年才听说,这也真奇了!” 这确是实情,芳菲抵着下巴苦思半晌也不得明白,只好叩头答道:“奴婢的话句句是实。只是为啥这些年都不过斋戒月,偏今年就过,奴婢也不知道。” “我肚饿了,先吃饭吧。”萧稹掏出怀表看看,已是申牌时分,也就立起身来对荣轩道:“半道上杀出程咬金来!你去传旨:潜伏在清真寺周围的隐卫一律听候号令再动,先不要轻举妄动!用过晚膳,我要亲访牛街礼拜寺。吴浩泽和宋老头也跟着去。” 因为有事,原来准备高高兴兴的一餐御膳进得匆匆忙忙。谢澜和芳菲变尽了法子想劝阻萧稹去牛街,萧稹只是付之一笑。末了起身来还拍了拍芳菲的肩头道:“要是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今日真是功德无量了!”说着便命更衣,换了一身灰绸袍,头上戴一顶青毡帽微服出宫去了。 初夏之夜熏风花香醉人,牛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叫卖饺子、馄饨、京点、烤鸭、烧鸡、烤饼、牛羊肉汤的声音比赛似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小孩子的摔炮声和追逐打闹、捉迷藏的嬉笑声,呈现出一片太平景象,谁也意识不到这中间还有什么凶险。但荣轩心里却直犯嘀咕,虽然后头有一干几十个隐卫扮了百姓跟着,旁边还有宋清廉和吴浩泽这样高深的得道者同行,但谁能想象几千回民暴动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又如何确保王上能安全脱身?荣轩负着卫护康熙的全部职责,更是愈想愈怕。一阵和煦的微风吹来,萧稹高声赞道:“好风!”荣轩却打了个寒噤。 ”老伯,到寺里做礼拜么?”荣轩正想心事,忽听萧稹问道。抬头看时,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银须白发,头上戴着回族老人常戴的白布帽,只散穿一件半截白衫,背着手一蹶一蹶地走着,萧稹不知何时已和他搭上了话。 “是啊!”老人点头笑道,“娃子们性急等不得,天一麻麻亮就出去了。我上岁数了,和他们比不得。” “老伯家里几口人?” “我?”老人呵呵一笑,伸出手来一亮,又翻了两翻,“十五个!都急着去了,还不是早去早安生,惦着家里那点油货——你这小郎君,过节的东西都齐备了吧?” “差不多了……”萧稹迟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答应道。 “不容易啊!”老人抬脸望着越来越近的清真寺大拱门叹道,“今年总算过个节……打从先王驾崩,算来快十年了,前头几年闹兵荒,后头几年年成不好,夹着曹泽大将军一个劲地圈地,真邪门了,一天安生日子也没有!这总算熬出点头来了——再折腾几年呀,像你这么大娃子怕连开斋节咋过都不知道了!这真托了安拉和当今王上的福了!” 原来如此!萧稹一下子愣住了。宋清廉和吴浩泽也都心里雪亮,有些玩味地互望了一眼。 “别,先别走!”萧稹正想着不必再进清真寺,不防宋清廉猛地返身一把攥住萧稹的手臂,低沉地惊呼道:“吴浩泽,你瞧谁从那边过来了!”声音竟慌得有些发颤! 第一百零九章 狐假虎威 假康熙大闹清真寺 真皇帝智斗三太子 这个翩翩公子正是在五华山与吴三桂会面、自称为朱三太子的杨起隆。他在江北、山左一带以“少主”身分巡视了钟三郎在各地的香堂后,返回了北京。 其实,他的本名叫杨起隆,父亲杨继宗原是前明熹宗时左副都御史杨涟的远房侄儿。杨涟因弹劾魏忠贤被捕下狱,偌大的杨氏家族死的死逃的逃。杨继宗化名朱英出走,遍游大江南北,结识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挣得百万余贯钱的家产。崇祯初年杨涟的冤狱平反,杨继宗返回北京。他以大量的金银财宝贿赂了周贵妃的堂弟周全斌,很快就得到了一个光禄寺司库主事的职位。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大军攻破北京城。深夜时分,崇祯皇帝撞响景阳钟,召集百官入宫。待杨继宗飞骑赶进紫禁城时,侍卫、锦衣卫、太监、宫女的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血腥味扑鼻熏人。此时崇祯已经杀死了公主、皇子和近侍宫女皇妃,逃到煤山去了。 要不是杨继宗见多识广,见了这些尸体准会被吓傻的。他在宫中像游魂一样穿行,突然被横着的一具尸体绊了一跤,被摔出五六尺远,两只手也被擦破了。方欲起身,又发现这死者的怀中竟抱着一个小木盒子,十分精致。当时他也顾不得打开细瞧,便抱起来,连夜赶回乡下。 回到家里就着灯光打开看时,杨继宗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里边竟有一方盘龙金钮玉玺!玉玺下有一块黄丝绢帕,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这是一张藏宝图。绢帕的左下角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加盖着洪武皇帝的玉玺。近三百年的东西了,看着还像是全新的。 杨继宗前后想想,明白了,这是几个人为争这个木盒子而丧生的。 杨继宗死后,这张图和玉玺就落在了杨起隆手中,成了假冒“朱三太子”的凭证和资本。这个“少主”对这次巡视结果相当满意,仅直隶、山东、河南、安徽四省,香众信徒已有二百余万。 在干清宫议定围剿造反回民,以牛街礼拜寺火起为号的消息,当天下午便由内务府黄敬派人传送了出去。听到蓄谋已久的计划就要实现,杨起隆兴奋得心脏噗噗直跳──天下回回是一家。朝廷在北京惹翻了回民,满天下的清真教徒都会成为康熙的敌人,那该是怎样一个快心畅意的局面! 吃过晚饭,杨起隆便带着周全斌的公子周公直、齐肩王焦山、阁老张大、军师李柱、总督陈继志、提督史国宾等人前往牛街清真寺观火,以便见机行事。 杨起隆见到康熙,先也是一楞,随即满脸堆笑地向康熙双手一拱,说道:“龙公子,固安县匆匆分手,转眼间一年有余,不想今日在此再次相逢,真乃三生有幸!” “呀,是杨老板?”康熙故露惊讶之色,一边还礼,一边对魏东亭道:“可还记得这位杨老板么?”说罢,又指着图海介绍道:“这一位是敝店分号的金掌柜,店就开设在菜市口。他有一套拿手的红白菜,请多多光顾。” 魏东亭听了,十分好笑,想不到康熙竟有如此机变的才能,说出的话倒真有个小老板的味儿,便也随着康熙应付道:“幸会,幸会!当然记得,杨老板有一肚皮的学问,出的谜儿竟吓走了两位年轻秀才。”图海也顺势应酬道:“久仰,久仰!往后敝店的生意请多多照应!您也是来做礼拜的?” “做啥子礼拜哟!”杨起隆呵呵一笑,“来瞧热闹呗──一同进去吧?” “您请先进,”康熙狡黠地眨眼笑道,“我们还要随喜随喜,顺便等几个人。”杨起隆只好拱手作别,带着从人先进去了。 康熙装作闲逛,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在四个大拱门边来回游荡,直等后头穆子煦一干侍卫赶来,才带着图海进去。里边的涤虑室、长老坟、元明碑亭、邦克楼、望月楼……都挂上了各色彩灯。康熙进来后,便挨次看去,见魏东亭亦步亦趋在身后紧紧地跟着,遂压低了嗓子厉声斥道:“你老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告诉他们,预备着厮杀!”说着目光如电地狠狠瞪了魏东亭一眼。图海身经百战,杀人如麻,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可他这一次从康熙那双黑晶晶的瞳仁里感受到令人胆寒的锋芒!康熙见他惊讶,淡淡一笑说道:“你不知道这里头的情由,这位杨老板来头大著哩!如果热闹瞧不上,他兴许就会造出点热闹来。”说完便向正殿走去。 这是个高大宽广的礼拜大殿,十八根立柱中间铺满了大红毡垫,白色布帷遮了内廊两厢,专供女教徒在里边做礼拜用。殿内殿外足足跪有两千人。康熙进殿后左右张望,哪里还找得到杨起隆的人影儿,便也跟着大家跪下。图海、魏东亭、穆子煦、张驴子、狼瞫一干人也跟着挤了过来,跪在康熙的附近。 “台斯密!”有人大声说道,嗡嗡嘤嘤的人声顿时静了下来。康熙从人缝里望去,一个身着红衣长袍的长老站在雕满了汉文、波斯文的经坛前,手里捧着一本《古兰经》,开始大声地背诵起来: 俩依俩海,音兰拉乎,穆罕默德,素伦拉希! 长老背诵一段,翻译一段: 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主的使者! “乎图拜!”经坛上长老背诵一段后又翻译道: 真主至大!真主至大!真主至大!真主至大!我证万物非主,惟有真主;我证万物非主,惟有真主!我证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我证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快来礼拜呀!快来礼拜呀!快来成功呀!快来成功呀! 那长老双手举了起来,有点神经质地抖动着,翻译得十分激动,正要再往下说时,忽然有人站起身来,冷冷说道:“你成功不了啦!” 这一声虽然不大,但是在寂无人声的大殿里却显得阴森森的,顿时惊得教徒们一怔,接着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康熙转过头来看时,说话人果然是杨起隆。图海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腰间的柔钢软鞭,向康熙投去钦佩的目光。 那长老正诵得起劲,万没想到会有人打岔,先是一惊,定下神来将《古兰经》轻轻合上,用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杨起隆说道: “请你自重,这里是真主的使者穆罕默德神圣的殿堂!” “没有什么不自重的,”杨起隆鄙夷地看了一眼愤怒的人群,格格一笑说道,“你们违抗朝廷谕旨,擅自聚会布说邪道,人人都能管得!” “原来你不是穆罕默德的信徒,”红衣长老冷笑道,“你是专门到这里来捣乱的!”说着脸色一变,对跪在前排的年轻人厉声喝道:“执行真主的意志,把这个邪恶的人撵出去!”几个精壮汉子听到红衣长老发了话,“唿”地立起身来就要过去动手。杨起隆从容一笑,将泥金扇子“哗”地一声打开,悠闲地扇了两下。他的身后也“哗”地站起一片人来,足有二三十个,都是辫子盘顶,腰掖匕首。 最前头的是杨起隆的护驾指挥朱尚贤,见几个青年扑过来要推抓杨起隆,便一把将杨起隆拉到身后,自己挺身出来,朝年轻回民劈脸便是一巴掌,打得那个年轻人嘴角流血,倒退了几步。 “不许打人!”满殿的回民齐声吼道。两厢妇女们已沉不住气,纷纷向外逃走。红衣长老大喝一声:“都不许动!”人们立刻又安静跪了下来。长老问朱尚贤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里撒野动武?” “我是当今康熙万岁爷驾前的一等侍卫,钦命善扑营总领魏东亭!”朱尚贤身子一挺,骄傲地昂着头,把一份札子隔着人头甩了过去,冷冷说道,“瞧瞧怎么样,能管教你们不能?” 跪在康熙身旁的魏东亭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朝康熙瞟了一眼,见康熙不动声色,只得压下火气,静候命令。 “这里是清真寺,”听说是皇家官差,长老缓和了一下口气,解释道:“我们穆斯林正在过斋戒月,背诵经文,祈祷真主保祐,赞颂太平盛世,并没有越轨行为,不劳长官干预!” “诵经?”假魏东亭冷笑一声,说道,“你说的那万物非主,惟有真主,岂不是连皇上也‘非主’了?” 那长老听了,十分气愤,便反驳道:“长官这话不对,‘万物非主’,皇上不是物,佛经上讲四大皆空,岂不连皇上也空了?怎么太皇太后老佛爷还信佛呢?” “这奴才好一张利口!”杨起隆笑顾身后一个侍卫,吩咐道,“强驴子,还不将他拿下!” 那假强驴子走过来,便要扑向长老。 真强驴子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也顾不上等康熙下令了,一声不响地一跃而起,几步就跨了过去,一把提起了假强驴子,“呸”地照脸吐了一口唾沫,按着又扇了他一记耳光,咬着牙骂道:“谁裤裆烂了,露出个你来!你爷的这个名字,能是你叫得的?撒泡尿照照吧,瞧你这副嘴脸,配得上称为‘强驴子’吗?” “放开他吧!”康熙立起了身子,冲着杨起隆冷笑一声道,“杨老板,看来,还缺个爱新觉罗.玄烨呢,想必皇上的角色是你来扮了?” 杨起隆朗声大笑:“龙公子,你果然聪明,朕即是……当今皇帝爱新觉罗.玄烨!怎么,你也不服?” “哈哈哈哈!”康熙再也忍不住了,遂纵声大笑,“图海,虎臣,世间居然还真有这档子事,我若不是亲临其境,还真不会相信呢!这是一出很有趣的《双龙会》。” “一个也不要走了!”红衣长老此时听出了眉目,指挥回民道:“将所有出口封死,赶紧去向顺天府告急!”跪在当地的回民们此时才惊醒过来,按照长老的吩咐将殿门和大门封得严严实实。杨起隆顿感形势严重,脸色一变,跟着大声说道:“不要放走了这个假皇帝!” 康熙向前迈了一步,忽然“噗哧”一笑:“请问你今年高寿几何?” “十七!”杨起隆显然有些狼狈,红了脸仰着脖子说道。 “好,真是个好角色!”康熙又转身向殿中的回民问道:“你们看看这位‘皇帝’像不像十七岁的人?” 这一说,大殿里的人群立刻大哗。 “不要嚷!”康熙又质问道,“你既是皇帝,总该随身带有玉玺吧?” “朕的玉玺在干清宫,何劳你来相问?” “嘻!朕这个假玄烨倒有一颗随身小玺!”康熙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方黄金图章,在烛光下一晃,熠熠生光。说着脸一沉,目视魏东亭道:“这才是真正的谋反人。” “拿!”魏东亭见康熙暗示动手,在旁大喝一声。 一声令下,图海咆哮一声,“嗖”地从腰间抽出一根一丈余长的柔钢软鞭,“日”的一声向朱尚贤抽去,朱尚贤一下子就被扫倒。魏东亭、狼瞫、强驴子、素伦等侍卫也狂吼一声,饿虎般扑了过去。 杨起隆见来势凶恶,挥着扇子单脚一蹬,大声下令:“放火,烧掉这个贼寺!”他身边跟从的“侍卫”齐声响应,有的扑上来擒拿康熙,有的撕掉帷布蘸油,在烛上点燃放火。灯影下两家顿时混战成一团。回民们有的呐喊着上来助战,有的便挤着往外逃,有的打、有的跑、有的叫、有的哭,如乱麻一般。 偏那红衣长老十分沉着,尖着嗓子大叫一声,高高擎起《可兰经》,“腾”地跳上讲桌喊道:“教徒们不要慌!捉拿放火人!这是真主安拉的圣坛,不准恶徒放火!” 他这一声高呼十分有效。遍天下回民最能团结御强,几十个精壮汉子由红衣长老指挥着,有的和杨起隆一伙人搏斗,有的和魏东亭一起保护康熙。回教徒们见图海的鞭子着实厉害,凡被他打倒了的一个个都是半死不活,便连声赞道:“好厉害的鞭子!好厉害的将军!”那图海听了,越发性起。 杨起隆的从人虽然武艺不及图海和魏东亭,但他们也一个个精悍顽强,受伤的还咬着牙前来厮打。魏东亭和图海不敢离开康熙一步,只有穆子煦他们十几个人力战,若不是回民们助打,就要落了下风。 火渐渐着起来了,火舌爬到梁上,经坛上的地毯被上边掉下的火团火球点燃了,发出刺鼻的焦糊味,殿堂里浓烟弥漫。殿堂里实在待不下去,图海和魏东亭一边一个夹了康熙就往外走。忙乱中图海踢到了一个受伤的假侍卫,那人“哇”地大叫一声,猛地跳起来向康熙扑来,刚挨到身边,便被图海钢钳般地扭住──图海顿时火起──一反手,将那人倒提起来,“呀”地大叫一声,立时将那假侍卫撕成两片。康熙见他如此凶狠残忍,不由闭上眼睛。跟着杨起隆的几个“侍卫”顿时被吓得心慌腿软,发一声喊便一齐拥出了清真寺大院。大殿上空“轰”然一声,殿堂的天棚被烧塌了,暗红的火舌伸向房顶殿廊。 强驴子一心要寻假强驴子的事,寸步不离地赶着打,假强驴子被他逼得没法,便站住了笑道:“就算你是真的还不成?交个朋友嘛,何必欺人太甚?” 强驴子打得兴发,哪里听得进这些个,便使了史龙彪传他的丹砂掌猛推过去,口里说道:“先打倒你,再说交朋友!” 假强驴子见他出掌厉害毒辣,忙使了一个“西施浣纱”,身子一扭躲了过去,哪知强驴子这是虚招,进前一步一个连环鸳鸯腿向背后踢来。假强驴子一个踉跄,未及站稳,已被强驴子擒在怀里,正要伸出二指掐他的喉咙,魏东亭在一旁忙叫道:“贤弟,留个活口!”强驴子狞笑一声,住了手,喝问道: “谁的主谋?讲!” “朱……朱三太子!” “谁是朱三太子?” “就是那个摇纸扇子的!” “贼窝子在哪里?” “……” “嗯?”强驴子伸出手去,“咯崩”一声拧断了他的膀子。 假强驴子疼得双眉紧攒,摇头喘息道:“不,不要这样,……在,在鼓……”言犹未毕,火光中飞来一镖,穿过强驴子肘弯,打中假强驴子的咽喉。连哼一声也来不及,假强驴子口里冒出黑血来,脸一歪就死过去了。强驴子回头一看,见是那个躲在树后的假魏东亭放出的暗镖,便大吼一声跳起来,红着眼又杀了上去。 朱尚贤因受伤不敢恋战,口里打了个呼哨,十多个人聚在一处护定了杨起隆。杨起隆在火光中仰天大笑:“痛快痛快!十二处回回寺将全部化为灰烬,等着回子们和你这个真康熙算账吧!”说完十多条黑影一齐窜上高墙,隐没在黑夜之中。 长老和回民们听了这话蹊跷,便转脸注目康熙。 “不要理他,图海,去调兵救火要紧!”康熙笑道:“穆子煦明日传旨,着户部拨银五万交给这位长老,重修牛街清真寺!” “万岁爷圣明!”红衣长老伏地叩头道:“有万岁爷这句话,穆斯林们便受用不尽了,愿安拉保佑圣主万寿无疆!” 康熙点了点头,从图海手上接过辔绳,翻身上马,笑道:“长老放心!你们安生过节吧!” 第一百一十章 真假难辨 刘止朗声大笑,又咳嗽了好一阵才说道:“齐先生,你果然聪明,我即是——当今齐王萧稹!怎么,你也不服?” “哈哈哈哈!”萧稹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你们看,你们看,世间居然还真有这档子事,我若不是亲临其境,还真不会相信呢!这是一出很有趣的《双龙会》,像不像九十年代的电视剧情啊?就是那种抱错孩子那种。” “这个时候就别耍贫嘴了。”抬手就是一击,吴浩泽冷静道,“来者不善,要小心了。” “一个也不要走了!”红衣长老此时听出了眉目,指挥回民道:“将所有出口封死,赶紧去向顺天府告急!”跪在当地的教众们此时才惊醒过来,按照长老的吩咐将殿门和大门封得严严实实。刘止顿感形势严重,脸色一变,跟着指着萧稹,大声说道:“不要放走了这个假皇帝!” 萧稹向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刘止一番,忽然“噗嗤”一笑:“请问你今年高寿几何?” “十七!”刘止显然有些狼狈,红了脸仰着脖子说道。“好,真是个好角色!” 萧稹又转身向殿中的回民问道:“你们看看这位‘齐王’像不像十七岁的人?”这一说,大殿里的人群立刻大哗。“不要嚷!”萧稹又质问笑嘻嘻道,“你既是王上,总该随身带有玉玺吧?” “我的玉玺在乾清宫,何劳你来相问?” “嘻!我这个假齐王倒有一颗随身小玺!”萧稹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方黄金图章,在烛光下一晃,熠熠生光。说着脸一沉,目视荣轩道:“这才是真正心怀不轨的家伙。” ”拿下!”荣轩见萧稹暗示动手,在旁大喝一声。一声令下,吴浩泽“嗖”地从腰间抽出长剑,“冷笑着向为首的黑衣人刺去,黑衣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扫倒。 荣轩和数名隐卫也狂吼一声,饿虎般扑了过去。刘止见来势凶恶,挥着扇子单脚一蹬,大声下令:“放火,烧掉这个贼寺!”他身边跟从的“侍卫”齐声响应,有的扑上来擒拿萧稹,有的撕掉帷布蘸油,在烛上点燃放火。灯影下两家顿时混战成一团。 教民们有的呐喊着上来助战,有的便挤着往外逃,有的打、有的跑、有的叫、有的哭,如乱麻一般。偏那红衣长老十分沉着,尖着嗓子大叫一声,高高擎起手中的经书,“腾”地跳上讲桌喊道:“教徒们不要慌!捉拿放火人!这是天人的圣坛,不准恶徒放火!”他这一声高呼十分有效。信仰战胜一切,教民最能团结御强,几十个精壮汉子由红衣长老指挥着,有的和刘止一伙人搏斗,有的和吴浩泽一起保护萧稹。 教徒们见吴浩泽的剑法着实厉害,凡被他打到了的一个个都是半死不活,便连声赞道:“好凌厉的剑锋!好厉害的将军!”那吴浩泽听了,越发性起,汇聚着道气一同攻击,出剑愈发稳妥锋利。 “哈哈哈。”刘止的从人虽然武艺不及荣轩和吴浩泽,但他们也一个个精悍顽强,受伤的还咬着牙前来厮打,还有混合种在其中。吴浩泽和宋清廉不敢离开康熙一步,只有荣轩他们十几个人力战,若不是教民们助打,就要落了下风。火渐渐着起来了,火舌爬到梁上,经坛上的地毡被上边掉下的火团火球点燃了,发出刺鼻的焦糊味,殿堂里浓烟弥漫。殿堂里实在呆不下去,吴浩泽和宋清廉一边一个夹了萧稹就往外走。 忙乱中吴浩泽踢到了一个受伤的假侍卫,那人“哇”地大叫一声,猛地跳起来向萧稹扑来,刚挨到身边,便被吴浩泽钢钳般地扭住了,吴浩泽冷静地一反手,将那人倒提起来,“呀”地大叫一声,立时将那假侍卫撕成两片。 第一百一十一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猫扑中文)昊应熊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他的额驸府里等候火光,己有些发急了。这个地方原是前明大学士周延儒的宅子,不知这个周先生出于什么癖性把它修造得如此幽深曲折,一层层的厅堂屋宇挨次相连,最宽处也不过丈余,房与房间的夹道连个轿子也抬不过去。吃过晚饭,内务府管事****和文华殿总管太监王镇邦都来见他,禀报了鼓楼西街杨起隆亲赴牛街寺“引风吹火”的消息,吴应熊听得脸上放光,心头突突乱跳。 今夜牛街这台戏,吴应熊称得上是导演的导演。整出戏的布局都是经他反复推敲后,由****和王镇邦这两个双料间谍撺掇着杨起隆发动起来的。 在花厅里呆着太气闷了,吴应熊便邀黄、王二人穿过西边一个月洞门,到花园北边的好春轩去。他们在一个土台子的石敬上坐下,也不掌灯,也不摆酒,手里端着茶杯,仰脸望着大空,等候牛街方向火起。 他自信自己已经摸到了这个腰缠万贯神通广大的“朱三太子”的脉搏。自上次周全斌走后,半个月后他便接到了刘玄初的信。刘玄初因为有病,字迹写得歪歪扭扭,却是言简意赅。处置与朱三太子这帮人的关系的方略,只有十二个字:“不招不惹,若即若离,利用不疑。”吴应熊自认,这十二个字自己使用得恰到好处,甚见成效。只一年多光景,不显山不显水,朱三太子属下总香堂里已有十几个人被拉过来了。 他已经过了二十来年的人质生涯,韬晦之术运用得颇为纯熟,除了朝会,拜会寥寥几个当朝大老,他几乎每都在家“闭门思过”。一本《易经》翻得稀烂,“韦编三绝”、“文王拘而演周易”都符合他此时此地的身份和处境。但今夜这事可以牵动大局,讲究慎独的吴应熊有点坐不稳这个钓鱼台了。 牛街清真寺这台戏只要演得成功,几万回民今夜就要遭塌人祸,康熙和下回民顷刻之间就会变成生死冤家——这个杨起隆虽然貌不惊人,鬼聪明却层出不穷,真也算得上是一个下雄杰!有了几百万回众响应配合,父王吴三桂决不至于再徘徊观望了,若能乘势起兵,等于增加了一支生力军,何愁下不乱?即或不能马上起兵,至少数年内朝廷顾不上整冶三藩。父王六十多岁的人了,身子又虚弱,还能有几阳寿?只要一伸脖子咽了气,朝廷能不叫他吴应熊回云南继承王位?那时候……想到这里,吴应熊端着茶杯站起身来,遥望着牛街方向,他急着要看到这场好火。 “但这一来,”一阵风吹过来,吴应熊忽然打了个哆嗦,“朱三太子便是回子们翘首景仰的首领,又该如何是好呢?” “额驸,”****坐在对面笑道,“不要急嘛,就像正月十五看焰火,是不会误了时辰的!” “唔。”吴应熊应声答道,又自言自语地,“图海那边不知有没有动静。” “回额驸的话,”土台下头有人答应道,“各衙门都在过午点了兵,早已到位了。” “是廷枢么?”吴应熊一听便知,这回话的是自己专办文书信件的清客郎廷枢,忙招呼道,“忙了一日,累坏了吧,上来一同坐坐。” 话音刚落,斜对面坐着的王镇邦忽地站起身来,像是想什么,却没有出口,身子一歪往后便倒,被旁边的****将他一把扶住,问道:“你心口疼的毛病儿又犯了?” “火,火!”王镇邦只是一时激动,心疼病犯了,一手指着牛街方向,颤声惊呼,“火烧起来了!”吴应熊身子一弹跳了起来,蹄起脚尖翘首睐望。“真的是牛街,真的是火!” 虽然离得远,但夜中观火,还是十分分明的,那一晃一晃的亮光,随着五月的风摇曳着,摆动着,闪着紫的、蓝的、黄的、红的颜色,看上去多么绚丽,浓烟在空中翻滚,多么趁人心愿! “发动了,哈哈,发动了!”吴应熊高兴得笑出声来,对着苍穹长吁了一口气,转脸对郎廷枢道,“廷枢,你是饱学之士,可还记得蔡文姬《胡笳十八拍》的第四拍吗?” “飞马去看图海的动作!”郎廷枢没有立即回答,却向台下吩咐了一声。吴应熊的院子里立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人们穿梭般往来,互不交谈、二十几匹快马从马厩后的暗道里牵出去,分赴各个清真寺,和暗中观察情势的家丁接头联络。王镇邦见吴应熊把家政调治得如此整肃,不由暗暗赞叹:“真是个干大事的人!” 待一切布置停当,郎廷枢才笑着回答吴应熊:“《胡笳十八拍》您都背熟了,倒来问我。我却只能背诵第三拍。”罢,微微吟道: 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揭擅为味兮枉遏我情。攀鼓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兮暗塞营。伤今惑昔兮三拍成,衔悲蓄恨兮何时平? 吟声刚落,吴应熊含泪亢声接着吟道: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灾国乱兮人无主,惟我薄命兮没戎虏。殊俗心异兮身难处,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寻思涉历兮多难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吟罢,已是泪湿胸襟,勉强笑道:“涉历多难阻,实乃我一生写照,但愿日后有些转机吧!” “此非弹词弄曲之时,”郎廷枢笑道,“咱们还是下去,回好春轩给老王爷修书要紧。”吴应熊拭泪点头,刚要下土台,便听一个长随来报:“额驸大人,鼓楼西街局全斌先生来,有要事见您。” “我已经睡了。”吴应熊冷冷道。想想又觉不妥,便又唤住了:“回来,请不也进来!”又转脸对王镇邦笑道:“你是朱三太子的黄门官总领,他见你不好,还是回避一下——老黄一向常来,就一起见见,看他有什么要紧事。”着一同下了“观星台”,回到院内正厅东厢,掌起灯烛与****话吃茶,周全斌已走进来了。 “哎哟老兄!”吴应熊呵呵笑着起身道,“亏你如此兴致,这早晚还肯光临我这蜗居——来,来,请坐,看茶!” “这不是吃茶的时候!”周全斌颜色不是颜色,气呼呼坐下,也不理会吴应熊的殷勤,铁青着面孔对****道,“你送的好消息,什么图海去牛街,以举火为号,全城齐拿回子!” “你怎么了?”吴应熊上次与周全斌发生龃龉因而落了下风,朱三太子手下的人无不拿他当白痴,来了人常是这种派头。今周全斌一来又拿腔作势,吴应熊觉得有必要让对方知道点颜色了,“周先生,你怕是弄错了吧?这里不是茶馆,乃当今朝廷的堂堂额驸、太子少保、散秩大臣吴应熊的私宅!****兄是我的座上客,岂能容人当面侮辱?” “是吗?”周全斌略一怔,望一眼矮胖粗蠢的吴应熊,冷冰冰道,“吴先生到了此时,还要和我装腔作势,王顾左右而言他?” “你若有话就好好讲,”吴应熊已预感牛街事情有变,心中暗惊,脸上却毫无表情,“若是专为作弄人而来,那就请你出去!” “康熙亲自去了牛街!”周全斌掩饰着激动不安的心情,“戏全砸了!我们放火,他们倒救火,你们却在这里隔岸观火!” 尽管已有思想准备,吴应熊脑海里还是轰然一声,知道一切全翻了个个儿,强自镇定咬牙道:“你些什么呀?我竟一点也不明白——皇上去牛街清真寺,是我和一黄先生叫他去的?自个拉屎,还是自个擦屁股吧!” “老****,到底怎么回事,你该明白!”周全斌端起茶来又放下,直愣愣地盯着****问道。 “我?”****苦笑道,“皇上这些事,我怎么能知道?你也不要太过分,盆子烂了盆,罐子破了补罐嘛!” “我怀疑是二位足下串通了,摆弄我们钟三郎香堂的!”周全斌冷笑道,“焦山的兄弟焦河,还有七八个弟兄都已经死在清真寺——我们可比不上你家平西王,死几个人算不了什么!”着,从怀中抽出两张纸来,晃了晃,对吴应熊道:“这是什么?是王爷和黄先生的卖身契!识相一点,再弄这些玄虚,不要命了么?” “送客!”吴应熊看也不看,将手中茶杯重重地向桌上一墩,拖着长声叫道。几个家丁闻声闯了进来,因吴应熊未下令动手,只虎视眈眈地逼视着周全斌。 周全斌用惊异的眼神瞥了一眼吴应熊,慢慢站起身来,阴阳怪气地朝吴应熊一笑:“我的话记清了?” “没什么关系——请吧!”吴应熊满不在乎地手一挥,几个人上来连推带扯地将周全斌架了出去。 “额驸!”****头上冒出了汗,“他手上拿的那两件东西,一件是我和杨起隆定的誓约,另一件必定是王爷的什么要紧东西,为什么不乘机劫了下来?” “你真傻得可以!”吴应熊大笑道,“李柱是何等人物,这时候肯让姓周的带着真货来?” ****忧郁地低了头,咕哝道:“他要拿这个整我,明日就得脑袋搬家。” “放心吧,他怎么舍得!”吴应熊身子向后一靠,“我尚且不惧,你怕什么?这个周全斌今夜来此是敲山震虎,为我而来的,与你半点相干也没有!家父不动手,我岂肯轻易与他们连手?家父一旦动了手,不用他来找,我也要去找他的!” ****揩揩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道:“也真是吓人,皇上怎么竟亲自去了呢?” “厉害就厉害在这里呀!”吴应熊长叹一声,“杨起隆的回回戏唱砸了,只好唱钟三郎的老戏,这是文文火,慢悠悠的事,我琢磨着还得瞧云南的板眼。得快把伍次友的事料理了,要收收篷了!” “伍先生!”****讶然问道,“你不他死了?” “不灭曹呀!死个人并不那么容易!”吴应熊就着灯火燃着了旱烟,沉思着,“他已经落到保柱将军手里,要让保柱处置掉他,快些赶回北京,将来千里走单骑,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是不成的。” “他在哪里?”****脱口问道。 吴应熊狡猾地一笑,又完全恢复了憨厚老成甚至有点痴呆的模样,吐了一口烟没吱声。 “我该走了!”****忽然惊慌地站起身来,“他们冒充皇上去清真寺放火,皇上必定要追查是谁走漏消息……” “对了!”吴应熊忙道,“你和镇邦都得赶紧回去弥缝照应。半年之内你们都不要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可去朝阳门外老地方联系,我自然就知道了——镇邦!”他回头朝里间屋大声道,“你可听清楚了?” 伍次友那日从船上跃人水中以后,在波浪里翻了几个个儿,很快就被冰冷的河水冻僵了,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躺在一条船上,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公子坐在他的身边,阵阵药香从舱的另一头扑鼻而来……伍次友的头晕晕乎乎的,只恍恍惚惚地看了那青年公子一眼。便又昏睡了过去。 伍次友躺在暖洋洋的被窝里,随着船下水波的荡漾,好像摇篮里的婴儿一样舒心适意。可他的内心并不平静,耳边似乎听到了风声、雨声、惊涛骇浪的呼啸声……忽而又觉得自己身下的木船离开了水面,在空中悠悠忽忽地飘着、旋舞着。康熙笑眯眯地走过来拉他去见苏麻喇姑,苏麻喇姑却远远立着敛衽施礼,笑道:“先生别写这些了,找个地方儿静一静不好么?”伍次友笑着方欲答话,手中的纸被一个人劈手夺了过去,回头看时,却是保柱一张带血的脸在狞笑……伍次友惊叫一声:“婉娘!快帮我毁掉……”一翻身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雨良!” 伍次友这才看清,守在自己身边熬红了眼睛的竟是相约同游衮州府的李雨良。 “青猴儿,先生醒了,快把药端来。”李雨良一边吩咐青猴儿,一边将伍次友按在床上,柔声道,“你烧得厉害,真吓死人——一个劲地胡话,什么姑,什么娘,又是什么方略呀?”伍次友脸一红,半躺了身子道:“没什么,那都是些不相干的事,只是你怎么就恰恰救了我呢?”李雨良叹了一口气,良久方道:“一言难尽,只告诉你,要不是胡师兄,你早就……这也是缘分……凑巧啊!” “胡宫山!”伍次友惊道。 李雨良点头笑道:“也真难为你还记得他。”伍次友略一沉思,何道:“他人呢?”“他是个游方道士。”雨良笑道,“不过,他再过些时也要去衮州,不定还能见到。” “这是在向北。”伍次友根据船行速度判断道,“兄弟你真是信义之人。” “你这病怕要在衮州府多耽搁几。”雨良沉思着回答道,“然后送你到北京。” “我到北京做什么?”伍次友惊讶道。 “昨儿替你卜了一卦,你如今不利南行。”雨良不知怎的,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冷冷道,“你不是要给我荐个差使么?你如今这个样子,我怎么能丢开你不管?” “哦——”伍次友支持不住,半躺着的身子又弛然卧下。青猴儿一边给他喂汤药,一边笑道:“我跟李先生打算和你一同进京。我们盘缠不够使,路上还要打您的秋风呢。” “想不到我伍次友又要回北京了!”伍次友喃喃道,“怎么见他呢?” “谁?”雨良敏感地问道,“是那个叫什么姑的么?” “你的是苏麻喇姑。”伍次友凄然一笑,“她已经出了家。对我的情分是很重的,可惜没缘分……大丈夫于儿女情……我是放得下的……我的是……皇上……我的学生……龙儿……”他又有些神志不清了。 “你放心歇着,”雨良眼眶中也涌满了泪水,低下头给伍次友掖掖被角,便掩饰过去了。 伍次友又昏沉沉地入睡了。冷舱里,昏灯下雨良和青猴儿在默默无语地各自沉思。半晌,雨良忽然笑道:“青猴儿,你那在河堤上唱的歌很好,再唱一遍我听听好么?” “那都是没事心里焦躁,自己瞎哼哼出来的,既然您想听,我就唱。”青猴儿笑着便轻轻唱起来: 老爷,你年一纪大, 耳又聋来眼又花。 你看不见人,听不见话, 叫哑了喉咙,你也不回答! 吃人的妖魔,你封成了神, 一辈子良善,你将他往地狱里下。 杀人放火的享着荣华, 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 老爷,你不会做,你塌了吧! 老爷,你不会做,你塌了吧!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物极必反 徐启光拭泪点头,借着阿紫的搀扶刚要下土台,便听一个长随来报:“殿下,刘止大人身边的周斌,说有要事见您。” 周斌是刘止在齐都城的内应,此人虽然官卑职微,只是个计档官员,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齐国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知道,是个情报灵通的人物。此外,周斌还有另一层身份,只有阿紫和商战歌知晓的身份——穿越者。 “说我已经睡了。”徐启光冷冷说道,对于刘止派这种不入流的小官来与他交涉,徐启光向来颇有微词。想想又觉不妥,便又唤住了:“回来,请他进来!”说着与商战歌,阿紫和姚廷一同下了“观星台”,回到院内正厅东厢,掌起灯烛与两人说话吃茶,周斌已走进来了。 “哎哟老兄!”徐启光呵呵笑着起身道,“亏你如此兴致,这早晚还肯光临我这蜗居——来,来,请坐,看茶!” “这可不是吃茶的时候!”周斌颜色不是颜色,气呼呼坐下,也不理会徐启光的殷勤,铁青着面孔问道,“你送的好消息,什么派人去牛街,以举火为号,全城齐拿天人教教徒!” “你怎么了?”今天周斌一来就拿腔作势,徐启光觉得有必要让对方知道点颜色了,“周先生,你怕是弄错了吧?这里不是茶馆,乃当今齐国的散秩大臣徐启光的私宅!商大人也在场,我岂能容人当面侮辱?” “是吗?”周斌略一怔,望一眼矮胖粗蠢的徐启光,和一旁默默吃茶的商战歌——这人是白辰逸手下的穿越者,是敌是友还不知道。冷冰冰说道,“徐先生到了此时,还要和我装腔作势,王顾左右而言他?” “你若有话就好好讲,不要只顾讽刺质问,”徐启光已预感以火为号的事情有变,心中暗惊,脸上却毫无表情,“若是专为作弄人而来,那就请你出去!” “那萧稹亲自去了牛街!”周斌掩饰着激动不安的心情,手边的茶杯砸了个稀烂,“戏全砸了!我们放火,他们倒救火,你们却在这里隔岸观火!” 尽管已有思想准备,徐启光脑海里还是轰然一声,知道一切全翻了个个儿,强自镇定咬牙说道:“你说些什么呀?我竟一点也不明白——王上去牛街清真寺,是我叫他去的?自个拉屎,还是自个擦屁股吧!” “商战歌,到底怎么回事,你该说明白!”周斌端起茶来又放下,直愣愣地盯着商战歌问道。 ”我?”商战歌放下茶杯,苦笑道,“王上这些事,我怎么能知道?我只是奉命护送你们而已啊。我知道你心急,但你也不要太过分,盆子烂了说盆,罐子破了补罐嘛!” “我怀疑是二位足下串通了,摆弄我们钟大仙香堂的!”周斌冷笑道,“七八个弟兄都已经死在清真寺——我们可比不上你家老爷子,死几个人算不了什么!”说着,从怀中抽出两张纸来,晃了晃,对徐启光说道:“这是什么?是殿下和刘先生的契约书!识相一点,再弄这些玄虚,不要命了么?” “送客!”徐启光看也不看,将手中茶杯重重地向桌上一蹾,拖着长声叫道。几个家丁闻声闯了进来,因徐启光未下令动手,只虎视眈眈地逼视着周斌。周斌用惊异的眼神瞥了一眼徐启光和商战歌,慢慢站起身来,阴阳怪气地朝徐启光一笑:“我的话记清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死里逃生 苏婉自那日与沈炼一同从船上跃入水中以后,在波浪里翻了几个个儿,很快就被冰冷的河水冻僵了,失去了知觉。当她再次醒来时,已躺在一条大船上,沈炼顶着黑眼圈,神色铁青,一脸焦急地坐在她的身边,阵阵药香从舱的另一头扑鼻而来……苏婉的头晕晕乎乎的,只恍恍惚惚地看了沈炼一眼,刚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却又昏睡了过去。 苏婉躺在暖洋洋的被窝里,随着船下水波的荡漾,好像摇篮里的婴儿一样舒心适意。可她的内心并不平静,耳边似乎听到了风声、雨声、惊涛骇浪的呼啸声……忽而又觉得自己身下的木船离开了水面,在空中悠悠忽忽地飘着、旋舞着。仿佛看见下着大雨,在回家的路上,她不知不觉迷了路。这老松林,一到夜间便有成群的狼来寻食,不等天明,她便会尸骨无存的。苏婉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怕人的夜晚,黑魆魆的松林里,风雨呼啸着,远处一阵阵狼嚎声,还夹着近处猫头鹰的呜咽声……她恐怖得浑身麻木了,湿漉漉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双眼,可她仍瞪着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望着黑魆魆的峰峦。 再一回头,仿佛看见幼年时的萧稹笑眯眯地走过来拉她去放风筝,自己却远远立着敛衽施礼,笑道:“王上别胡闹得太过头了,找个地方儿静一静不好么?”萧稹笑着方欲答话,手中的风筝被一个人劈手夺了过去,回头看时,却是商战歌一张带血的脸在狞笑……苏婉不由得惊叫一声:“王上!王上快走……”一翻身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阿婉!”苏婉这才看清,守在自己身边熬红了眼睛的夫君,沈炼。 “青猴儿,阿婉醒了,快把药端来。”看见苏婉神志清醒了不少,沈炼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边吩咐青猴儿,一边将苏婉按回到床上,柔声说道,“你烧得厉害,真吓死人——一个劲地说胡话,什么王上,什么娘,又是什么方略呀?” 苏婉脸一红,半躺了身子道:“没什么,那都是些不相干的事,只是做了噩梦而已”又回握住沈炼的手,问道,“你呢,你怎么样了?” 沈炼叹了一口气,良久方道:“一言难尽,只告诉你,要不是宋太医,你早就……这也是缘分……凑巧啊!” “宋太医,宋清廉么!”苏婉惊道。 “没错。”沈炼点头笑道:“也真难为你还记得他。”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苏婉略一沉思,问道:“他人呢?” “他也是微服私行,是出来办差的吧。”沈炼神色缓和了不少,笑道,“不过,他说再过些时也要去兖州,说不定还能见到。” “这是在向北。”苏婉根据船行速度判断着,又望着门帘外一闪而过的风景,轻声问道,“我们不是要去南边么?” “你这病得严重,怕要在兖州府多耽搁几天,找个好大夫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沈炼沉思着回答道,“然后咱们回趟齐国都城,先不去南方了。” “齐国都城么?”苏婉有些惊讶,随即也反应过来,冷静分析道,“的确,我们这边之所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归根到底还是与王上息息相关,说不定此时此刻,王上那边他们也已经动手了。也不知王上那边如何了,是该回去看看。“ 一百一十四章 及时雨 (猫扑中文)第二日上午,船已进入兖州府地界。离老码头尚有好几里,运河被泥沙堵塞,船是过不去了,李雨良付了船钱,便和青猴儿扶着伍次友上了岸,在岸边新开的 “运河客栈”里住下了,李雨良和青猴儿每忙着给伍次友请医生诊病,侍汤侍药十分殷勤。 康熙十年春,黄河上游由于猛然解冻,浩浩荡荡一河春水直泻而下,于成龙虽治河有术,却循的古法,只派大量民工清疏下游沉积泥沙,见效虽快,却并不治本。 这次春汛骤至,猝不及防,便有几处决了口,高家堰一带淹死了不少人,大水过后,兖州府到处都是饥民,曲阜孔家的舍粥场,引来了成千上万的饥民,瘟疫也随着四面八方的饥民到来,而蔓延开来,伍次友久病之身,如何抵挡得住? 便又病倒了,温热不退,不思饮食,把李雨良急得团团干转。 “贤弟,”第五日傍晚,伍次友已是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微喘着道:“你往跟前坐坐,我有话将……”雨良忙答应着坐到床边,问道:“哪里不好受?”伍次友微笑着摇摇头,道:“我这个人一声过错很多,罚我如此了却,倒也并不冤枉,如今看来大限将至,拖累贤弟和青猴儿跟着白吃了这多日子的苦,这,这……”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又道:“我乃一介书生,无物报你,这里一方鸡血青玉砚,原是皇上……琢了来亲赐给我的……你拿了去,到北京寻着善扑营的魏东亭做个证见……不,不去也罢,留着它做个心念罢,日后你若能见到家父,把愚兄的事告诉他老人家,我也就瞑目了……”到此处,已是气弱声微。 李雨良心里此时也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她一生纵横江湖,仗剑杀人无数,要怎样便怎样,心里从来寒也不寒,见过的人论千论万,总没有放在心上,待见了眼前这男子,自觉竟有些割舍不开了! 眼见伍次友垂危待毙,想起高楼咏诗,西窗烛谈的往事,能不令人神伤? 怔了半响,雨良方泣道:“先生只管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我李雨良上入地,总要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用不着了。”伍次友惨然一笑, “生死有命,岂是人力可为?只有一事,萦我心头已经多时,你若知道,务必告诉我……” “什么事?”李雨良看着伍次友的眼神,她有些惶惑了。 “云娘是谁?”伍次友低声问道。云娘是谁,连青猴子也不知道,房子里沉寂下来,半响,雨良突然啜泣起来,抽咽着道:“不瞒先生,我就是云娘……是个女……的。”伍次友睁大了眼睛,盯了云娘半响,舒了一口气。 叹道:“我明白了……‘云(雲)’字‘娘’字你各取了一半……嗅,你为什么要来自讨这个苦吃呢?” “先生得很对,不过来话长了。”云娘道:“你如今身子不好,且静养,等好些了,我从头……”见伍次友闭目点头,云娘强忍着泪回到自己屋里。 但这一夜云娘不能安然入睡了,她是陕西镇原人,祖辈力田营生,到父亲这一辈,日子过得刚好一点,又糟了瘟疫,母亲和姑姑在同一双双病亡,老父亲眼睁睁瞧着没法,便将云娘卖了三两银子,给汪家当丫头,草草葬了妻子和妹妹,当时的云娘才九岁。 汪老太爷待人还好,并没有虐待这个买来的姑娘,但不久,汪家出了一件蹊跷的事,一下子使她大祸临头,汪家大少爷汪士贵是个布贩子,常年不在家,主持家事的是汪老太爷年轻的续弦妻子汪刘氏和大奶奶汪蔡氏。 婆媳二人一向不和。自从二少爷汪士荣在贵州选了茶马道台,回家住了一个月,婆媳俩的感情突然好了起来,汪老太爷年老多病,成地躺在床上,有一,云娘起得早,照例到太太屋里端尿盆,她站在房门口轻轻唤了两声,没人答应,便自己走了进去,谁知里头不但没尿盆,并连太太也不再,正奇怪时,二少爷住的西厢屋 “吱”地一响,婆媳两个笑嘻嘻地你拧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扣着衣襟出来,见云娘呆呆地站在堂屋门口,便都变了颜色。 “贱妮子!”汪刘氏几步过来,一把死拧住云娘耳朵提起来。咬着牙骂道:“娘卖**的,这个时辰鸡都还没叫,你来献什么勤?”着便猛抽两巴掌,打得云娘嘴角冒血,汪蔡氏却假笑着过来拉,一边抚慰道:“你是才来的?没有瞧见什么稀罕事儿吧?” “没有,”云娘委屈得呜呜直哭, “就瞧见太太和奶奶……” “嗯,乖娃……”汪蔡氏笑着道:“奶奶待你好不好!” “……好!” “太太,这娃可怜着哩,来了这多年也没回家看看。”汪蔡氏对板着脸的婆婆道:“今儿叫她回去一趟吧?”汪刘氏 “哼”了一声,一掀帘子便进屋去了,半响才:“瞧你面子,叫她回去,嘴里若是胡吣半句,回来仔细着你的皮!”云娘走后,并没有再回到汪家,当晚下着大雨,在回家的路上,她被一个男人拖到后山老松林里反剪了双手,绑在树上,这老松林,一到夜间便有成群的狼来觅食,不等明,她便会尸骨无存的。 云娘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怕人的夜晚,黑魆魆的松林里,风雨呼啸着,远处一阵阵狼嚎声,还夹着近处猫头鹰的呜咽声……她恐怖得浑身麻木了,湿漉漉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双眼,可她仍瞪着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望着黑魆魆的峰峦,老爹的破茅棚就在那边山脚下。 正当她恐怖得簌簌发抖时,两个过路人救了她,一个是终南山黄鹤观的清虚道长,一个便是师兄胡宫山,同一晚,汪家起了一场大火,噼噼啪啪直烧到明,那么大的雨也没有浇灭它,城里人还编了一手歌词,什么 “火烧了**家”从火中逃出来的汪士荣便连夜赶回了贵州。李云娘此番出山,原是出于一片好胜心,胡宫山在悦朋店收了被康熙赐死的郝老四为徒,回到黄鹤观时,清虚道长已羽化了半年,师兄妹一别多年,自然有不完的话,谁料云娘听胡宫山起在京的情形时,倒被惹恼了:“师哥,别怪我你,你真够窝囊!我看明珠这人,不是个东西,可你倒大方,把那位翠姑姐姐让给他!还有那个伍先生和苏什么姑,你竟眼瞧着让明珠给拆散了,亏你还是行侠仗义的人!”完啐了一口,便别转了脸。 胡宫山这人遇强则强,遇恶则恶,遇善则疲软,听了她这番话只是苦笑:“师妹,你自幼上山,只偶尔走走黑道,并不知人间烟火事,你下去瞧瞧,自然就明白了……” “我不信!”云娘道:“过几****就下山干个样子回来给你瞧!”如今,她已经领略了人间世事,在层层密布纵横交织的三纲五常的络里,也开始挣扎了,她打算送伍次友回北京,逼明珠出面重新撮合与苏麻蝲姑的事,连青猴儿也笑她太痴,如今伍次友重病在身,又识破了自己女身,该将如何处之呢? 在不知不觉中透晓了,云娘猛然想起今务必要去请兖州名医范宗耀来瞧病,一骨碌爬起身来,刚洗漱完毕,便听门上有人问:“店主家,这里可住着一位叫伍次友的先生么?”云娘不禁眼睛一亮,几步跨出门来——来人干黄脸,三角眼,倒八字扫帚眉,面容异常丑陋,——此人正是胡宫山,云娘此刻见他,恰如飘零在外的游子,在走投无路时遇到了自己的兄长一样,嘴角撇了儿撇,终于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不要哭,不要哭嘛!”胡宫山回头对身着道装的徒弟郝老四道:“——清风过来,见过你师姑了!”猫扑中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抑制 (猫扑中文)“师姑”郝老四将拂尘一摆,上前一揖到地道:“师姑大安!”云娘一看便知此人聪明狡猾,忙回身叫出青猴儿来,含笑对胡宫山道:“不才也收了个徒儿,青猴儿,快见你师伯和师哥了!” 青猴儿嬉皮笑脸地走过来,咕咚咕咚便是几个响头:“师伯,师哥好,咱早就听了,师伯有一身好手段,好医道,待给伍先生医好了病,也点拨侄儿几招!” “好,好!”胡宫山笑道:“云妹,你得当心,这皮猴子偷完了你的功夫!”郝老四却急忙问道:“伍先生也在这里,他怎么了?” 青猴儿忙道:“沾了时气,不得了呢!要不姑姑见了你们干吗抹咸水儿?”胡宫山听了没再言语,几步跨进房里,看着昏卧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伍次友,沉吟半响方皱眉叹道:“云妹,你怎么连半点医道都不通?——把窗帘门帘一律掀开!” 一阵河风迎着窗户吹了进来,云娘打了个寒噤,问道:“冻不着么?” “人已成了这样,冻一冻何妨?”胡宫山上前坐了,一边拉起伍次友的手,一边笑道:“要不是你两个强壮,呆在这屋里,连你们也要沾染这病气!”着便诊脉,两道浓黑的扫帚眉紧蹙着。 半响,胡宫山放下伍次友手臂道:“并在腠里,治倒是能治,一时半刻怕痊愈不了。” “那就请师兄劳神!” “这不消,我们是老朋友,”胡宫山一边写方子,一边道:“我只能照管几,余下的事还得你来办,不过——” “什么?” “用的药都很平常,只是这病却要人照料,你办得来么?” “有什么照料不来的。” “那好”胡宫山懒懒道,把药方子递给青猴儿。“快去抓来,”青猴儿接过方子,一溜烟儿跑了,这边胡宫山起身道:“你看我这治法你办得来么?——发内功,逼出他五脏中郁结的病气。”着双手五指并成爪形,在伍次友脚心发动,沿着身体向上愈来愈低,直至胸口双手按下,移时才拿下来。伍次友脸上逐渐泛起了血色,胡宫山深深舒了一口气。 云娘看了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腾地红到耳根,半响才低声答道:“那也没什么!” “又是一个痴人!”胡宫山古怪地笑笑:“云妹,我是方外人,也是过来人,劝你治好他的病,就回终南山,如何?” “为什么?” “不为什么,”胡宫山道:“这样对你好,对他也好。” 正话间,青猴儿连蹦带跳走进来,跌脚皱眉道:“毛驴生兔子,真他妈怪事!师伯方上开的几味主药,跑遍了镇子,竟是一概没有!” “这都是极平常的药,哪个生药铺能没有?”胡宫山眉头一拧,眼中放出贼亮的光:“是不是药铺见病人多了,囤积居奇?” 云娘顿时慌了,道:“前几日还有,怎么一霎儿就都没了?这怎么办?伍先生的病是耽误不得的!” “你的伍先生不要紧!”胡宫山阴沉着脸道:“几万饥民传疫,无药可医怎么得了——药铺的人怎么。” 青猴儿用衣袖抹了一把鼻涕道:“药铺的人,茯苓,杜仲,麻这几味药,因为云南,贵州卡了封了,有药进不来,这儿的郑太尊把余下的又一古脑儿都买了去,舍给这儿的钟三郎香堂,香堂里有的是药,可就是不卖,有什么法儿?” “钟三郎——哪个坑里的泥捏出的菩萨,就这么霸道!”云南咬牙切齿骂道:“真是剿不完的野杂种!” “师父”旁边的郝老四笑道:“今晚咱们走一遭儿吧?”胡宫山听了笑道:“云妹听听,这是个有出身的人,先前是皇帝的三等侍卫,犯了王法,到我这里讨了一条活命,可仍是杀心不改。爱讲风月!” “风月?”云娘有些不解。 “是啊!”胡宫山呵呵大笑,“风高放火,月黑杀人夜,不是风月么?” 青猴儿显然很喜欢这位师伯,便对云娘道:“求求你允许我跟着师伯去开开眼界!”云娘沉思一会儿,便点头答应了。 夜深人静,更鼓初起,胡宫山二人便去了,云娘在病榻前守了一会儿,见伍次友呼吸平稳,略觉放心,正待回房歇息,却见郝老四进来,便点头笑道:“你坐吧,伍先生经师兄这一调治,已经好多了。” 郝老四规规矩矩坐在一旁,道:“师姑,伍先生也是我的好友,前年皇上赐我死时,他还为我做过挽词呢。”云娘听了点点头,没有话,只轻轻叹息一声,郝老四半响又笑道:“师姑,师父劝你离了伍先生回去,确是一片婆心,不过师姑若肯传我一招‘四两拨千斤’的功夫,我却有更好的主意!” “什么主意?” “你先离开伍先生一些时辰,是有好处的。” “为什么?” “师姑别发脾气。”郝老四一本正经道:“——怪吓人的——你老明鉴,下事愈求愈远,愈离愈亲,走哪都是这个理儿,你这样一步不离地跟着伍先生,伍先生只能拿你当朋友,何况他心里还有个苏——” “你住口吧!”云娘被郝老四这透彻肺腑的话得心头突突乱跳,多少来隐藏在内心,连自己也不敢承认的事,叫这郝老四一下子全兜了出来,她心里一阵烦乱,忽然恼怒地:“你怎么就知道我安着别的心?再这么混账,还指望我教你么?” “是是是,”郝老四忙答道:“我不敢在混账了!”口中着,心里却暗笑:“这些婆娘们真怪,明是那回事儿,就不让人!” “听着!”云娘起身来,目光咄咄逼人,“若你用这功夫杀好人,被我知道了,取你命易如反掌,我师兄到时也救你不下!” “好得很!”门外胡宫山哈哈大笑,带了青猴儿进来道:“我们师兄妹收了一对儿魑魅魍魉!青猴儿死气白赖要我传他铁布衫功,清风又要讨你的四两拨千斤——一对儿赖子!”四个人不禁相视哈哈一笑,床上的伍次友呻吟一声,翻了个身,口里叫道:“水,水……” 他已三水米不进了,今日一经调治,竟这么快就有了转机,云娘见他苍白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雅秀超俗,想起郝老四方才那番话,不出心里是欢喜是难过,是感慨还是自伤,她转脸看了一眼正俯身珍视伍次友的胡宫山,这个面目可憎心地良善的师兄,追了一辈子吴翠姑,直到翠姑死,也只是将胡宫山看作兄长,翠姑却与那个没良的明珠打得火热!人世间姻缘怎么这样不可思议呀!难道自己也要走师兄的老路不成! 胡宫山见云娘痴痴地望着伍次友不言语,想起自家的身世。不觉也有些酸心,将伍次友手臂掖进被里安抚道:“伍先生,你尽自放心养病,有狗肉道士胡宫山和云娘在此,哪个无常敢来勾你?青猴儿,快煎药去!” “是宫山兄啊!”伍次友已完全清醒了,乍见郝老四也在病榻前笑,不禁浑身一颤,“老四兄弟!你不是……死了么?怎么又在这里!” “无量寿佛,伍先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兀自不忘故人,古风可佩!”胡宫山笑道:“你的那个郝老四确已死了,他是我道士的徒儿清风——觉得身上好些了?” “噢!”伍次友平躺着,由云娘一匙一匙喂水给他喝,沉静了一会儿,伍次友道:“胡兄,亏了你这副好身手啊——方才,仿佛听外头有锣声,是怎么回事呢?” “弄了他们几箱药,正在哪儿撞屈呢!”青猴儿笑道:“本来我们也不想大做,只这钟三郎的龟孙们也忒古怪刁恶,他们竟不是为了赚钱,压着货物,却要聚起来一把火烧掉!”伍次友默谋良久道:“宫山兄,此中大有文章呀!你一向以济世为怀,深知民为国本的道理,民心不稳,则国本难固——他们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扰乱民心,激变百姓,也太狠毒了!” 胡宫山黄脸一沉,他被感动了:人病到这个份上,想的还是社稷和苍生,这份心胸比自己撮药济世不知要阔大几多!呆了半响,胡宫山方叹道:“伍先生呐,你的话老胡都明白,从前事已不堪再提,你好好养病,老胡治好你再走!”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细思极恐 (猫扑中文)“嗯。”琐退后两步,蹲了一下身子,默默转身便走。 “阿琐!”周培公忽然叫道。 阿琐猛地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周培公没有言语。周培公趋前几步,低声道:“你哥哥的事尤家人知道吗?” “谁也不知道,是在野地里被剪了辫子。” “这就好办了。”周培公笑道,“你叫他夜里拿把剪刀,到戏院里剪他十多根辫子,再猛地喊叫自己的辫子也被剪了,这件事不就一笔勾销了?” 阿琐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转着,想了半日才醒悟过来,捂着嘴“嗤”地一笑,用手指了一下周培公,只了一句“你呀——”便红着脸快步走了。 康熙从牛街清真寺返回大内,已是午夜时分。这一夜又是舌战,又是亲临指挥打斗,处置得十分妥帖,虽累得筋疲力尽,却是异常兴奋,没有半点睡意,光想找个人话儿,便吩咐张万强道:“备轿,朕今夜要幸储秀宫,传贵妃钮祜禄氏也去。”张万强忙答应了一声,便出去张罗。 皇后赫舍里氏还没有睡,自个儿坐在灯下玩着纸牌,卜问子息,听皇帝半夜驾到,忙盛妆迎接。 康熙满面春风地笑道:“朕今夜得了彩头,不寻个人话儿急得慌!”着便拉着皇后的手,上阶进殿。贵妃钮祜禄氏不一会儿也来了,见皇帝和皇后话,便跪在一边。康熙见她叩头行礼,只略一点头,笑道:“进来吧。” “万岁,”赫舍里氏忙命人将给自己熬的参汤进给康熙,道,“今夜得了什么好处?给臣妾们听听,也跟着欢喜欢喜。” “嗯!”康熙袖子一挽,端起参汤呷了一口,便将方才牛街寺的那场闹剧绘形绘色地了一遍,把钮祜禄氏听得一会儿花容失色,一会儿又捂着嘴直笑。 皇后听了却半响没有方语,静静地听康熙完,沉吟了一会儿才笑道:“万岁爷,当年伍先生给您讲课,臣妾也曾悄悄儿听过几回,什么‘知命者爱身,不立乎岩墙之下’。户人家都讲究这个,何况皇上乃是万乘之君?今后还是少履险地才好,此类事派个将军也就成了。这是其一。” “哦?还有第二?” 皇后左右看看,几个宫女太监还侍在殿口,便挥挥袖子道:“你们都退下,只留墨菊一人侍候。” 墨菊是皇后从娘家带来的家生子儿奴才,最是靠得住的,听了皇后吩咐,蹲身答应一声“是”,便出去督着众人咽避了,自个儿站在殿外守候。 “你也忒心了。”康熙见人退下,笑道,“你这里还会有外人?” “其二的便是这个。”皇后起身亲自沏了一盏普洱茶,双手奉给康熙,坐下道,“万岁方才的很细,臣妾一字一句都听了。只是那隆杨的贼子后来既然知道皇上亲临牛街寺,照常理该是拔腿就走的,为什么还一味要放火?这也忒胆大了!”钮祜禄氏也是一怔,她根本没有往这上头想。 “举火为号!”康熙惊得腾地立起身来。回来的一路上,他也曾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此时经皇后一提,立时“轰”地袭上心头:“举火为号”,这是在乾清宫议定的,贼人们为何会知道得如此之快!康熙想着、将茶盏“咣”地墩在桌子上,目光炯炯盯着殿外,咬着牙道:“你得很对——宫中确有奸细——原——来——如——此!” 赫舍里氏见康熙又惊又怒,龙颜大变,忙起身笑道:“万岁何必动这么大火?好在贼人奸计并没得逞,倒叫咱们知觉了。这件事容臣妾和贵妃慢慢查访。” “来!”康熙突然叫道,“传旨,叫养心殿张万强和毛子来!” 墨菊在门外答应一声便派人去了。皇后笑嗔道:“万岁今儿还不累?已过半夜了,还要在这儿问案子?各处宫门都已下锁,这一惊动,又要记档了。” “记档就记档。”康熙冷静了一点儿,吁了一口气,把来茶盏递给钮祜禄氏,“换杯热的来——这种事处置得愈早愈好。宫门下锁,各处知道的人少,反而更好——传话,谁敢乱,就送内务府关起来饿死!” 皇后点头笑道:“皇上圣明,只是夜深了,不要累坏了!” 康熙叹道:“朕这个皇帝是不好当的,照汉人法,你我都是夷人。心里不服的人很多,不能不格外用心。要知道,前明皇帝一分力能办的事,朕要拿出五分十分的力才办得到呀!” “万岁的是实情。”钮祜禄氏也点头叹道。 “现在正适国家多事之秋,朕不能垂拱而治——都叫下头去办,便易生弊端。”康熙着,由不得长叹一声,“不能安民,不可言靖藩;不能聚财,不可言兵事——这是伍先生给朕的信中的话,得很对呀!朕的国库如此乏用,每年还要拿二千万银子养那三个活宝,古今哪有这么晦气的皇帝?安民、聚财、兵事,都得从亲民开始,朕不亲民,每日守在乾清宫,不要胜过唐宗,怕连宋徵宗、宋钦宗爷们也不如!你们想想,是当长孙皇后呢,还是‘君在城头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的好?” 康熙正长篇大论地抒发感慨,张万强和毛子跑得气喘吁吁地进来了,一前一后给皇帝、皇后叩了头,又给贵妃请了安,方才问道:“万岁爷传奴才们来,不知有何旨意?”康熙的气已经平了,吹着盏中茶沫,转脸对皇后道:“你是六宫之主,你给他们讲讲,朕想歇息。” “是!”皇后答应一声,坐在康熙斜对面问道:“今日皇上在乾清宫议事,你们俩谁当值?” 张万强忙跪下回道:“回主子娘娘的话,是奴才当值。” “除了万罗召见的那些大臣外,宫里的人还有谁在?” “我一个,”张万强仰起脸扳着指头回忆,“刘伟、黄四村、常宝柱、陈自英……共是二十四个,对了,文华殿的王镇邦也曾听差来过。” 康熙听着不得要领,从旁插嘴问道:“朕举火为号,十二处清真寺一齐动手,你们听见这话了吗?” “奴才是听见了的。”听至此,张万强已弄清皇上的用意,忙叩头答道,“旁的人,奴才不敢都听见了,不过听见的肯定不少,这事当时议了一阵子,才发落给图海大人——万岁爷并没有叫奴才们回避。” “皇上这边话,那边就走了风,这成话吗?”皇后突然怒道,“张万强你这差是怎么当的?” 话音虽不高,却声色俱厉。旁边的毛子也吓白了脸,忙跪了下去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张万强听见责备,只连连叩头称“是”,却不出话来。 康熙见他惊慌,缓了口气道:“张万强,朕也知你一向心,今日这漏子捅得很大,知道么?” “奴才该死!”张万强带着哭音答道,“求主子娘娘责罚!” “不是责罚就可了事的——”皇后又问道,“你估摸是谁传出去的?” “这……”张万强额上汗珠滚滚流下,思量半晌,摇头答道,“奴才一时实在估摸不透,不敢妄言欺主。” 毛子忽然在旁道:“这些人我全知道,王镇邦、黄四村、除了他们没别人!御茶房烧火的阿三也保不定……”张万强听了,回头道:“毛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人头落地的!”这一,毛子吓得不敢再方语了。 “你昏聩!”皇后“啪”的一拍桌子,连隔座的康熙都吓了一跳,却听皇后厉声道,“他替主子留心,你倒拦他——你怎么知道主子就要冤枉了人?” “喳——”张万强惊得浑身一抖,颤声道,“奴才昏聩,怕主子冤枉了人!” “哼!”皇后冷笑一声道,“你不要在养心殿侍候了,回慈宁宫去!” 回慈宁宫侍候太皇太后,这并不算处罚。但他是被撵回去的,不但他自己,连太皇太后脸上也不好看。康熙心里掂量着,命道:“你们两个都出去!”张万强和毛子爬起来,颤抖着双腿跨出殿外,在当院灯影儿里,忐忑不安地跪着。 康熙回转脸来,见赫舍里氏兀自满面怒容,不禁笑道:“看不出你这当家婆,蛮厉害么!”钮祜禄氏直到此时才舒了一口气,脸上回过颜色来。 “这不能轻易放过了。”皇后回过神来,正容道,“不能齐家,就不能国平下。” “这个话当然是不错的,”康熙沉吟道,“不过目下不能处分张万强。朕想过了,这次走漏消息,不是太监们翻老婆舌头,是有意传出去图谋大事的,张万强怎么防得了?朕身边只这两个人还可托些事,毛子朕还要另作安排,敌国不破,不可自损,皇后还要饶了张万强。” “那好,”皇后扬着脸吩咐墨菊,“叫他们进来!”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端倪 (猫扑中文)“嗯。()”琐退后两步,蹲了一下身子,默默转身便走。 “阿琐!”周培公忽然叫道。 阿琐猛地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周培公没有言语。周培公趋前几步,低声道:“你哥哥的事尤家人知道吗?” “谁也不知道,是在野地里被剪了辫子。” “这就好办了。”周培公笑道,“你叫他夜里拿把剪刀,到戏院里剪他十多根辫子,再猛地喊叫自己的辫子也被剪了,这件事不就一笔勾销了?” 阿琐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转着,想了半日才醒悟过来,捂着嘴“嗤”地一笑,用手指了一下周培公,只了一句“你呀——”便红着脸快步走了。 康熙从牛街清真寺返回大内,已是午夜时分。这一夜又是舌战,又是亲临指挥打斗,处置得十分妥帖,虽累得筋疲力尽,却是异常兴奋,没有半点睡意,光想找个人话儿,便吩咐张万强道:“备轿,朕今夜要幸储秀宫,传贵妃钮祜禄氏也去。”张万强忙答应了一声,便出去张罗。 皇后赫舍里氏还没有睡,自个儿坐在灯下玩着纸牌,卜问子息,听皇帝半夜驾到,忙盛妆迎接。 康熙满面春风地笑道:“朕今夜得了彩头,不寻个人话儿急得慌!”着便拉着皇后的手,上阶进殿。贵妃钮祜禄氏不一会儿也来了,见皇帝和皇后话,便跪在一边。康熙见她叩头行礼,只略一点头,笑道:“进来吧。” “万岁,”赫舍里氏忙命人将给自己熬的参汤进给康熙,道,“今夜得了什么好处?给臣妾们听听,也跟着欢喜欢喜。” “嗯!”康熙袖子一挽,端起参汤呷了一口,便将方才牛街寺的那场闹剧绘形绘色地了一遍,把钮祜禄氏听得一会儿花容失色,一会儿又捂着嘴直笑。 皇后听了却半响没有方语,静静地听康熙完,沉吟了一会儿才笑道:“万岁爷,当年伍先生给您讲课,臣妾也曾悄悄儿听过几回,什么‘知命者爱身,不立乎岩墙之下’。户人家都讲究这个,何况皇上乃是万乘之君?今后还是少履险地才好,此类事派个将军也就成了。这是其一。” “哦?还有第二?” 皇后左右看看,几个宫女太监还侍在殿口,便挥挥袖子道:“你们都退下,只留墨菊一人侍候。” 墨菊是皇后从娘家带来的家生子儿奴才,最是靠得住的,听了皇后吩咐,蹲身答应一声“是”,便出去督着众人咽避了,自个儿站在殿外守候。 “你也忒心了。”康熙见人退下,笑道,“你这里还会有外人?” “其二的便是这个。”皇后起身亲自沏了一盏普洱茶,双手奉给康熙,坐下道,“万岁方才的很细,臣妾一字一句都听了。只是那隆杨的贼子后来既然知道皇上亲临牛街寺,照常理该是拔腿就走的,为什么还一味要放火?这也忒胆大了!”钮祜禄氏也是一怔,她根本没有往这上头想。 “举火为号!”康熙惊得腾地立起身来。回来的一路上,他也曾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此时经皇后一提,立时“轰”地袭上心头:“举火为号”,这是在乾清宫议定的,贼人们为何会知道得如此之快!康熙想着、将茶盏“咣”地墩在桌子上,目光炯炯盯着殿外,咬着牙道:“你得很对——宫中确有奸细——原——来——如——此!” 赫舍里氏见康熙又惊又怒,龙颜大变,忙起身笑道:“万岁何必动这么大火?好在贼人奸计并没得逞,倒叫咱们知觉了。这件事容臣妾和贵妃慢慢查访。” “来!”康熙突然叫道,“传旨,叫养心殿张万强和毛子来!” 墨菊在门外答应一声便派人去了。皇后笑嗔道:“万岁今儿还不累?已过半夜了,还要在这儿问案子?各处宫门都已下锁,这一惊动,又要记档了。” “记档就记档。”康熙冷静了一点儿,吁了一口气,把来茶盏递给钮祜禄氏,“换杯热的来——这种事处置得愈早愈好。宫门下锁,各处知道的人少,反而更好——传话,谁敢乱,就送内务府关起来饿死!” 皇后点头笑道:“皇上圣明,只是夜深了,不要累坏了!” 康熙叹道:“朕这个皇帝是不好当的,照汉人法,你我都是夷人。心里不服的人很多,不能不格外用心。要知道,前明皇帝一分力能办的事,朕要拿出五分十分的力才办得到呀!” “万岁的是实情。”钮祜禄氏也点头叹道。 “现在正适国家多事之秋,朕不能垂拱而治——都叫下头去办,便易生弊端。”康熙着,由不得长叹一声,“不能安民,不可言靖藩;不能聚财,不可言兵事——这是伍先生给朕的信中的话,得很对呀!朕的国库如此乏用,每年还要拿二千万银子养那三个活宝,古今哪有这么晦气的皇帝?安民、聚财、兵事,都得从亲民开始,朕不亲民,每日守在乾清宫,不要胜过唐宗,怕连宋徵宗、宋钦宗爷们也不如!你们想想,是当长孙皇后呢,还是‘君在城头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的好?” 康熙正长篇大论地抒发感慨,张万强和毛子跑得气喘吁吁地进来了,一前一后给皇帝、皇后叩了头,又给贵妃请了安,方才问道:“万岁爷传奴才们来,不知有何旨意?”康熙的气已经平了,吹着盏中茶沫,转脸对皇后道:“你是六宫之主,你给他们讲讲,朕想歇息。” “是!”皇后答应一声,坐在康熙斜对面问道:“今日皇上在乾清宫议事,你们俩谁当值?” 张万强忙跪下回道:“回主子娘娘的话,是奴才当值。” “除了万罗召见的那些大臣外,宫里的人还有谁在?” “我一个,”张万强仰起脸扳着指头回忆,“刘伟、黄四村、常宝柱、陈自英……共是二十四个,对了,文华殿的王镇邦也曾听差来过。” 康熙听着不得要领,从旁插嘴问道:“朕举火为号,十二处清真寺一齐动手,你们听见这话了吗?” “奴才是听见了的。”听至此,张万强已弄清皇上的用意,忙叩头答道,“旁的人,奴才不敢都听见了,不过听见的肯定不少,这事当时议了一阵子,才发落给图海大人——万岁爷并没有叫奴才们回避。” “皇上这边话,那边就走了风,这成话吗?”皇后突然怒道,“张万强你这差是怎么当的?” 话音虽不高,却声色俱厉。旁边的毛子也吓白了脸,忙跪了下去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张万强听见责备,只连连叩头称“是”,却不出话来。 康熙见他惊慌,缓了口气道:“张万强,朕也知你一向心,今日这漏子捅得很大,知道么?” “奴才该死!”张万强带着哭音答道,“求主子娘娘责罚!” “不是责罚就可了事的——”皇后又问道,“你估摸是谁传出去的?” “这……”张万强额上汗珠滚滚流下,思量半晌,摇头答道,“奴才一时实在估摸不透,不敢妄言欺主。” 毛子忽然在旁道:“这些人我全知道,王镇邦、黄四村、除了他们没别人!御茶房烧火的阿三也保不定……”张万强听了,回头道:“毛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人头落地的!”这一,毛子吓得不敢再方语了。 “你昏聩!”皇后“啪”的一拍桌子,连隔座的康熙都吓了一跳,却听皇后厉声道,“他替主子留心,你倒拦他——你怎么知道主子就要冤枉了人?” “喳——”张万强惊得浑身一抖,颤声道,“奴才昏聩,怕主子冤枉了人!” “哼!”皇后冷笑一声道,“你不要在养心殿侍候了,回慈宁宫去!” 回慈宁宫侍候太皇太后,这并不算处罚。但他是被撵回去的,不但他自己,连太皇太后脸上也不好看。康熙心里掂量着,命道:“你们两个都出去!”张万强和毛子爬起来,颤抖着双腿跨出殿外,在当院灯影儿里,忐忑不安地跪着。 康熙回转脸来,见赫舍里氏兀自满面怒容,不禁笑道:“看不出你这当家婆,蛮厉害么!”钮祜禄氏直到此时才舒了一口气,脸上回过颜色来。 “这不能轻易放过了。”皇后回过神来,正容道,“不能齐家,就不能国平下。” “这个话当然是不错的,”康熙沉吟道,“不过目下不能处分张万强。朕想过了,这次走漏消息,不是太监们翻老婆舌头,是有意传出去图谋大事的,张万强怎么防得了?朕身边只这两个人还可托些事,毛子朕还要另作安排,敌国不破,不可自损,皇后还要饶了张万强。” “那好,”皇后扬着脸吩咐墨菊,“叫他们进来!”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信心 贫女疗饥江浙馆 才士扶乩悲运蹇 周培公会试下第,一腔豪情热血顿时化为冰霜。本来三场顺利,自觉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一般,断无不中之理,不料得意之余,在诗中将“玄”字不曾缺笔,犯了康熙的圣讳。这样,八股策论再好也是枉然。卷子被贴,扫兴出场,只觉京师的街道一下子变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那么灰蒙蒙、阴惨惨、冷冰冰的。法华寺的和尚、香客也像窥破了他的心,投过来的目光带着怜悯,又像是讥讽。他感受到的不是痛苦、愧悔,如果那样,痛哭一场也就会轻松下来,他觉得周围的一切对他有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酷,心像泡在冰水里一样,彻骨透髓的冷,冷…… 直到秋天,他的精神才逐渐好转,但接着又得了一场大病,亏得寺中方丈粗通医道,及时医治。直到第二年春天才能走动,不过已是骨瘦如柴了。但这场病反倒成了好事,在土炕上翻了几个月“烧饼”,周培公终于想通了:自古能成大事立大业的人,有哪一个不是几经磨难就平步青云的?自己孑然一身来至京师,“张空拳于战文之场,策蹇步于利足之途”连这一点小小挫折都禁受不起,还谈什么济世立功呢? 但此时身上已分文不存了。这天早晨,听见寺中钟响,周培公一下子想起今日乃是端阳节,便匆匆起身到后边菜园子水井旁洗漱,打起精神今日要进城里一趟──烂面胡同有几座会馆,那里有的是有钱人,说不定会碰见个把熟人同乡。 待到烂面胡同时天已近午。这里虽说房屋低矮,路面高低不平,却甚是热闹。远远就听见叫卖烧卤肉、馄饨水饺、锅贴凉粉的喊叫声。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一个个的小摊贩,什么古董玉器、针头线脑,故衣、绸缎、泥人、瓷器、名人字画、拆字打卦、走江湖卖膏药的应有尽有,周培公此时真有点饥肠辘辘,沿街喷香的小吃对他有着极强的诱惑力。周培公咽了一下口水,挤过一段小巷,见有一座不大的似庙似坊的门楼,上面挂两张泥金匾,一个写著「湘鄂会馆”,一个写著「江浙同人聚”,便大步跨了进去。 里头人很多,情形和外头胡同里没什么两样,只是除了卖吃的外,并没有杂货。伙计们头上冒着热汗,端着条盘,高声报着菜名,忙着往两厢一间间小屋子里送菜送饭。迎门放着个卖豆腐脑儿的担子,缸里刚点出来的豆腐脑儿散发出一阵阵清香。守在摊旁的是一位姑娘,腼腼腆腆地坐在那儿,不像那些高声喊叫的人,去招揽顾客。摊旁只有一老一少在喝着豆腐脑儿。在墙边有一个人看拆字先生给人拆字,却不断瞅着进来的周培公。周培公并不在意,只朝那碗里雪白的豆腐脑瞧了一眼,夹在来往的人群里往里进,那姑娘却忽地起身叫道: “恩公!” “呀,是你!”周培公回头一看,竟是在正阳门曾被刘一贵欺侮过的那位姑娘,便笑道:“我算什么恩人……你原来在这儿做生意?” “爹爹病着,才好一点,起来不得。”姑娘红着脸,从缸中舀出一大碗豆腐脑儿,又加了糖,不好意思地放在桌上,低声道,“请恩公用一点吧,实在没有好的──原来您这一科……” 周培公此时心里什么味儿全有,一股似酸似涩的苦水涌上喉头,他真有点不知所措了:“惭愧得很……” “这有什么惭愧的?”姑娘正色说道,“人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又不是神仙,想怎么就怎么着──,吕蒙正还要过饭呢──先喝一碗,我再去买两个烧饼来……” 一碗热豆腐脑,两个烧饼下肚,周培公浑身都是暖烘烘的,偷眼瞧姑娘时,正神态自若地涮洗碗具,便立起身来有点局促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住什么地方,能告诉我么?” “我叫阿琐,家就住在胡同北口──您呢?” “我叫周培公,我现在穷愁潦倒,四处飘零。……” 话说不下去了,姑娘默默无语地打开钱匣子,里边大约有几十枚铜子儿,都倒了出来,将它叠在一起,放在桌子上,略一沉吟又拔下头上的银簪放在钱上,不好意思地说道:“论恩公心地,神佛定会保祐。如今落魄,也不算什么,我们小户人家,资助不了什么,这一点点……请收下,好好用功,下一科是必中的……” “不不不!”周培公惶然说道,“这怎么成?” “这有啥呢,”姑娘歉然说道,“您要嫌弃,我就……” 周培公全身的血都要沸腾了,上前拿起簪子,又拈起一枚铜钱掖在怀里,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大姐,我受了!以此一簪一钱为证,不死必当厚报!”说着头也不回去了。 “小大姐,刚才那个青年你并不认识,为何称他为恩人?”旁边喝豆腐脑的少年,奇怪地问。阿琐便把在正阳门前受到刘一贵欺侮的事说了一遍。 “噢,他是一个刚直的男儿,你是一个良善的姑娘,”喝豆腐脑的少年人立起身来说道,“这个给你!”说着将一枚似钱非钱的东西放在桌上,阿琐捡起一瞧,竟是一枚金瓜子! 这个少年正是康熙,因过端阳节,便带了图海出来转游,恰好撞上周培公这件事。这倒引起了康熙的好奇心,见周培公已折到后院,便欲跟着进去,一扭脸见方才看拆字的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戴着三枝九叶镂花金座顶子,便知是个待选进士。康熙向那人走去,突兀地问那人:“尊驾贵姓,台甫?” “有什么事呀?” “哦,没什么事,看你尊贵得很,随便问问。” “没事,便逛去!”那人不耐烦地说道,他显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太莫名其妙了。图海见康熙变了颜色,忙上前说道:“这是我家主子龙少爷,请教尊姓大名,无非是想结交朋友……” “李明山!”那人说着挺了挺脖子,那神气派头像一把刚擦亮的小铜壶。 “方才进去那个人你认识吗?”康熙早见他注目周培公,又别转了脸,知道他一定认识周培公,故意问道。 “认识,怎么不认识呢?”李明山满脸讥讽挖苦神色,“法华寺会文座首名士嘛,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河图洛书、奇门遁甲、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无一不晓,而且谈锋逼人,语惊四座──可惜是个檀香木马桶!” “怎么说呢?”康熙笑问。 “……可惜了材料儿。”会文时,李明山受过周培公的揶揄,此时他志得气扬,尽情嘲弄,“萧何、张良的文韬武略,苏秦、张仪的舌辩之才也只好到东菁里使去,后年再考,要逢上我当了他的房师,那才叫现世现报呢!”说罢开心地大笑起来。 “你未必能当他的房师。”康熙干笑一声道,“你能不能选出来还在两可呢!” “我肯定能。”李明山道,“明相亲口许了我的──你多半也是一个名落孙山的人,干热眼红?” 康熙听了冷笑道:“我说话一向刻毒,不管你花多少钱,钻了谁的门路,我说你发迹不了便发迹不了──你印堂暗,眼发乌,一脸晦气,说不定连这个进士也会丢掉!”说完,便对图海道:“咱们瞧瞧那个钝秀才去!”他原来只是同情周培公穷愁潦倒,不失君子风度,听李明山这番介绍,倒要认真瞧瞧了。 周培公转到后院,抬头看日头,已过午时,听得上房中人声鼎沸,仿佛是在吟诗做词,凑到窗棂前瞧时,是几个盐商和京师香山诗社的斗方名士正在扶乩,旁边一张桌子上摆着一段绸缎并二百两谢神银子。他刚要推门进去,却被一个长随打扮的人拦住了:“你先生是谁?这里是刘丙辰老爷的包房,请了当地名流大家……”言犹未毕,周培公早双手一推,“哗”的一声双门大开,大踏步走了进去,团团一揖问道:“哪位是刘丙辰老先生?” 正在扶乩的名士不禁愕然。当中坐着的一位六十多岁的山羊胡子老者欠欠身子问道:“老朽就是刘丙辰,足下何人,到此何事?” “某乃鄂中穷士周培公!”周培公一拱手,春风满面地笑道,“少习扶乩,今见此地宾客满座求神降坛,不觉技痒前来凑个热闹。”几位名士一见他这副寒酸模样,便以为是来打抽丰的,摇着扇子爱理不理。倒是盐商们见周培公虽衣衫破旧、却器宇轩昂,不敢怠慢。刘丙辰忙将手一让,笑道:“既来了便是有缘。这里沙盘乩架俱全,谁请的神仙多,银子便是谁的──这会儿正请不来乩仙呢!” “请不来神仙降坛是符书不灵,符书不灵是心不诚。”周培公一笑,扭头看了一眼刚进来的康熙和图海,继续说道,“请诸位把心静一静,待我多请几位神仙降坛!”说罢,大步至神坛前,深深一躬,直起身挥笔一划,端端正正写了个“一”字,举在手里道:“子曰吾道以一贯之,此符专请文人学士,诸位好眼福,今日可以看到几首好诗词了!”一边说,便将符烧化了,在架前扶了乩。只见那乩笔略一停,接着如飞般在沙盘上划道: 寒江孤舟卧笛横,潦水夹岸芦花明。不向青云觅金紫,却来白沙寻幽静。 无情芳草无情碧,着意云树着意青。奈何老艄耳方瞆,前舷不闻后声鸣。 “好!”众人不禁轰然喝采,却见木笔又批道: 吾乃康对山是也! 康对山原是前明弘治年间状元,文名倾动一时,周培公这个寒儒竟一下子搬出这么个大人物。盐商名士不禁肃然起敬,一齐伏地跪下,祈祷道:“殿元词华风采,已见一斑,求窥全豹。” 周培公不动声色,那乩笔又疾书道: 予旧作已有半数遗忘,有扬州新乐府三首奉献,请正之。 几个盐商不禁惊讶,五个香山名士拿腔作势请了半天乩仙,统共才做出两首来。此人请来的康对山,竟肯如此赏脸!正赞叹间,那乩笔又大动起来: 借神债,望神拜,财神许我千金拜。不作闲官不作贾,买得雏儿作歌舞。雏儿歌一曲,黄金堆满屋。雏儿舞一回,蜀锦高于台!红烛摇摇春夜短,倾尽千家万家产。倾财破产莫愁苦,自有财神作债主! 写至此,木笔略一停。众名士忙得乱窜,争砚夺笔抚纸磨墨,一句一句地照着往下抄。 周培公仰着脸轻轻叹息一声,却没言语。诸名士齐声赞叹,摘句引章地评介;盐商们有的拍手相和,有的见周培公累了,便捧茶过来。康熙已是看呆了,见神桌上有个瓦和尚端然趺坐,便指着道:“请乩仙以此品作题!” 周培公笑着点点头,那木笔却写道: 吾幼习儒业,未娴内典,无垢大师同来,请彼代为捉刀。 略停一时,又写道: 对山居士多事哉!老衲素不善此。既承代笔,却要对山带为受谤矣── 误驾慈航海上回,风波涌断讲经台。年来说法成空相,愿咒莲池代洒杯。 菩提露滴酒家杯,醉倒禅床气未降。醒眼笑他诸佛手,可能一口吸西江?──晁四娘来矣,出家人只好回避。 乩笔寂然良久,在盘上又动起来。写了一盘又一盘,众人跟着抄录,待细瞧时,却是: 痴和尚惯逃文债,却拿奴来现世。闺中游戏笔墨,是给外头肮脏男人看的?还是抄一首康学士的给他们── 琪花瑞草满平皋,趁东风碧山重到。锄香经露湿,篮小带云桃,谁是知交?半生穷愁无人晓。无人晓,先生指点山僮道:俺姓柳,怎不向愚溪垂钓?字东篱,怎不向菊倾瓢,终日里过前溪,采玉苗;沿芳岸,寻香草。一泓水曲山坳,步履千回百遭。非是俺破功夫寻烦觅恼,则俺半世英豪,酒债诗逋,湖海游遨──只落得宋玉愁,文园病,两鬓萧萧!抛了吟毫、插了花标,休装乔,岂不见懒稽康养生无效,老黄公辟谷徒劳?朱门酒肉千家饱,有几个风雅儿曹?傍虹桥、听玉萧;趁画舫,浮仙棹;陪官阁,吟诗草,旧家山何来闲风调?跳出了愁圈套,便是成仙料;打破这哑谜儿,管教你先生笑倒! 此时众人早已目眩神迷、颠倒如狂,周培公写一句,众人抄一句,赞一句,有的引喉按拍曼声哦咏,有的啧啧称羡不能自已。康熙见周培公两眼中汪满了泪水,不禁询问地看了一眼图海。图海方以钦羡的目光注视周培公,见康熙看自己,忙低声道:“这不是康对山的了,是这位周先生自述心曲。” 图海话音未落,周培公丢了乩架,仰天哈哈大笑,笑得厅中众人都是一楞。却听周培公朗声说道:“世上只有鬼蜮小人、潦倒君子,哪有什么狗屁神仙?这几首劣诗,原是不才所作,竟骗了一大群博学多识之人!” “他中魔了!”刘丙辰大惊,忙叫,“快烧纸,送康殿元回府!”说着就叩头。 “康对山骨头都朽了,还会做诗?”周培公淡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稿本,说道,“不才有拙稿一卷,愿呈诸位斧削!” “哪有这个话?”厅中顿时大哗。几个名士过来,接了诗稿,一边信手翻着,一边杂七杂八地说: “这是诗么?这是穷儒酸馅儿!” “这里该勒一大红!” “这里该画一粗杠!” “这……这叫什么?” “这叫下气通!” 怪话连篇、口疵手批,引得几个盐商捧腹怪笑。康熙便向厅角捡了一张椅子坐了,跷腿静观。 突然,几个名士不再说话了,相顾之间十分尴尬狼狈──原来他们看到了方才开篇的诗和新乐府。再往下翻,晁四娘的曲子也赫然在上。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周培公从几个发呆的名士手中取回诗稿,随手向桌上一扔,笑道:“词赋小道,不足一谈。某自负不羁之才,学成文武艺业,浪迹天涯,本欲龙庭之上为君王效命驰骋,谁曾想过今日以此邀名──众位也不必不好意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是九方皋,谁能识牝牡骊黄?古今积习如此,培公岂敢求全责备?”这一番侃侃而言,说得众名士越发汗流气促,局蹐难受。刘丙辰大笑起身道:“我湖北有此人才,潦倒京师,有失照应,此乃小老儿之罪。周先生──请坐,泡好茶来!” 康熙见他们一个个惭愧得面红耳赤,簇拥着周培公上了首座,便起身上前取过诗稿,一页一页地翻看:前头是诗词,再往下看,还有一些曲曲折折的图画,还标着一些记号,用心看了半晌,终不知是什么东西。图海却眼中放出光来,凑在康熙耳边低声说道:“主上,此人确实知兵,此乃湘鄂川陕的图志!”康熙心里格登一下,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回头安排一下。”正想起身离去,稿页中又滑出一张纸来,康熙捡起一看,字迹十分熟悉,上面写道: 明珠贤弟钧鉴:别来无恙否?兄自郑州别后一路讲学东去,甚安。此周先生培公乃兄之文友,有文武济世之才。弟职在近臣,得便可荐于主上试用。匆匆即颂 钧安 伍次友旅次 康熙看着,手不禁有些发抖:此人怀揣伍次友的荐书,潦倒如此,明珠又近在咫尺,竟不肯登门投谒,凭这份风骨,便是倜傥君子!刹那间,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即刻召见周培公。康熙把稿和信放还到桌子上,一声不响走了出去。吁了一口气,对跟出来的图海道:“我们到那边茶园略坐坐。” “主上莫非等周某?”图海说道,“不如交给奴才……”话未说完,康熙早已大步去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坦诚 (猫扑中文)周培公转到后院,抬头看日时,已过午时,听得上房中人声鼎沸,仿佛是在吟诗作词,凑到窗棂前瞧时,是几个盐商和京师香山诗社的斗方名士正在扶乩,旁边一张桌子上摆着一段绸缎并二百两谢神银子。他刚要开门进去,却被一个长随打扮的人拦住了:“你先生是谁?这里是刘丙辰老爷包房,请了当地名流大家……”言犹未毕,周培公早双手一推,“哗”的一声双门打开,大踏步走了进去,团团一揖问道:“哪位是刘丙辰老先生?” 正在扶乩的名士不禁愕然。当中坐着的一位六十多岁的山羊胡子老者欠欠身子问道:“老朽就是刘丙辰,足下何人,到此何事?” “某乃鄂中穷士周培公!”周培公一拱手,春风满面地笑道,“少习扶乩,今见此地宾客满座求神降坛,不觉技痒前来凑个热闹。”几个名士一见他这幅寒酸模样,便以为是来打抽丰的,摇着扇子爱理不理。倒是盐商们见周培公虽衣衫破烂,却气宇轩昂,不敢怠慢。刘丙辰忙将手一让,笑道:“既来了便是有缘。这里沙盘扶乩俱全,谁请的神仙多,银子便是谁的——这会儿正请不来乩仙呢!” “请不来神仙降坛是符书不灵,符书不灵是心不诚。”周培公一笑,扭头看了一眼刚进来的康熙和图海,继续道,“请诸位把心静一静,待我多请几位神仙降坛!”罢,大步至神坛前,深深一躬,直起身挥笔一划,端端正正写了个“一”字,举在手里道:“子曰吾道以一贯之,此符专请文人学士,诸位好眼福,今日可以看到几首好诗词了!”一边,便将符纸烧化了,在眼前扶了乩。只见那乩笔略一停,接着如飞般在沙盘上划道: 寒江孤舟卧笛横,潦水夹岸芦花明。不向青云览金紫,却来白沙寻幽静。无情芳草无情碧,着意云树着意春。奈何老艄耳方聩,前舷不闻后声鸣。 “好!”众人不禁轰然喝彩,却见木笔又批道: 吾乃康对山是也! 康对山原是前明弘治年间状元,文名倾动一时,周培公这个寒儒竟一下子搬出这么个大人物。盐商名士不禁肃然起敬,一齐伏地跪下,祈祷道:“殿元词华风采,已见一斑,求窥全豹。” 周培公不动声色,那乩笔又疾书道: 予旧作已有半数遗忘,有扬州新乐府三首奉献,请正之。 几个盐商不禁惊讶,五个香山名士拿腔作势请了半乩仙,统共才做出两首来。此人请来的康对山,竟肯如此赏脸!正赞叹间,那乩笔又大动起来: 借神债,望神拜,财神许我千金拜。不作闲官不作贾,买得雏儿作歌舞。雏儿歌一曲,黄金堆满屋,雏儿舞一回,蜀锦高于台!红烛摇摇春夜短,倾尽千家万家产。倾财破产莫愁苦,自由财神作债主! 写至此,木笔略一停。众名士忙得乱蹿,争砚夺笔抚纸磨墨,一句一句照着往下抄。 周培公仰着脸轻轻叹息一声,却没言语。诸名士齐声赞叹,摘句引章的评介;盐商们有的拍手相和,有的见周培公累了,遍捧茶过来。康熙已是看呆了,见神桌上有个瓦和尚端然跌坐,便指着道:“请乩仙以此品做题!” 周培公笑着点点头,那木笔却写道: 我幼习儒业,未娴内典,无垢大师同来,请彼代为捉刀。 略停一时,又写道: 对山居士多事哉!老衲素不善此。既承代笔,却要对山代为受谤矣——误驾慈航海上回,风波涌断讲经台。年来法成空相,愿咒莲池代酒杯。菩提露滴酒家杯,醉倒禅床气未降。醒眼笑他诸佛手,可能一口吸西江?——晁四娘来矣,出家人只好回避。 乩笔既然良久,在盘上又动了起来。写了一盘又一盘,众人跟着抄录,待细瞧时,却是: 痴和尚惯逃文债,却拿奴家来现世。闺中游戏墨笔,是给外头肮脏男人看的?还是晁一首康学士的给他们——琪花瑶草满平皋,趁东风碧山重到。无人晓,先生指点山僮道:俺姓柳,怎不向愚溪垂钓?字东篱,怎不向菊倾瓢,终日里过前溪,采玉苗;沿芳岸,寻芳草。一泓水由山坳,步履千回百遭。非是俺破功夫寻烦览恼,则俺半世英豪,酒债诗捕,湖海遨游——只落得宋玉愁,文园病,两鬓萧萧!抛了吟毫、插了花标,休装乔,岂不见懒嵇康养生无效,老黄公辟谷徒劳?朱门酒肉千家饱,有几个风雅儿曹?傍虹桥、听玉箫;趁画舫,浮仙棹;陪官阁,吟诗草,旧家山何来闲风调?跳出了愁圈套,便是成仙料;打破这哑谜儿,管教你先生笑倒! 此时众人早已目眩神迷、颠倒如狂,周培公写一句,众人抄一句,赞一句,有的引喉按拍曼声哦咏,有的啧啧称羡不能自已。康熙见周培公两眼中汪满了泪水,不禁询问地看了一眼图海。图海方已钦羡的目光注释周培公,见康熙看自己,忙低声道:“这不是康对山的了,是这位周先生自述心曲。” 图海话音未落,周培公乱了乩架,仰哈哈大笑,笑得厅中众人都是一愣。却听周培公朗声道:“世上只有鬼蜮人、潦倒君子,哪有什么狗屁神仙?这几首劣诗,原是不才所作,竟骗了一大群博学之人!” “他中魔了!”刘丙辰大惊,忙叫,“快烧纸,送康殿元回府!”着就叩头。 “康对山骨头都朽了,还会做诗?”周培公淡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稿本,道:“不才有拙稿一卷,愿呈诸位斧削!” “哪有这个话?”厅中顿时大哗。几个名士过来,接了诗稿,一边新手翻着,一边杂七杂八地:“这是诗么?这是穷儒酸馅儿!” “这里该勒一大红!” “这里该划一粗杠!” “这……这叫什么?” “这叫下气通!” 怪话连篇、口疵手批,引得几个盐商捧腹怪笑。康熙便向厅角拣了一张椅子坐了,跷腿静观。 突然,几个名士不话了,相顾之间十分尴尬狼狈——原来他们看到了方才开篇的诗和新乐府。 再往下翻,晁四娘的曲子也赫然在上。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周培公从几个发呆的名士手中取回诗稿,随手向桌上一扔,笑道:“词赋道,不足一谈。某自负不羁之才,学成文武艺业,浪迹涯,本欲龙庭之上为君王效命驰骋,谁曾想过今日以此邀名——众位也不必不好意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是九方皋,谁能识牡骊黄?古今积习如此,培公岂敢求全责备?”这一番侃侃而言,得众名士越发汗流气促,跼蹐难受。刘丙辰大笑起身道:“我湖北有此才人,潦倒京师,有失照应,此乃老儿之罪。周先生——请坐,泡好茶来!” 康熙见他们一个个惭愧的面红耳赤,簇拥着周培公上了首座,便起身取过诗稿,一页一页地翻看:前头是诗词,再往下看,还有一些曲曲折折的图画,还标着一些记号,用心看了半晌,终不知是什么东西。图海却眼中放出光来,凑在康熙耳边低声道:“主上,此人确实知兵,此乃湘鄂川陕的图志!”康熙心里咯噔一下,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回头安排一下。”正想起身离去,稿页中又滑出一张纸来,康熙一看,字迹十分熟悉,上面写道: 明珠贤弟钧鉴:别来无恙否?兄自郑州别后一路讲学东去,甚安。此周先生陪公乃兄之文友,有文武济世之才。弟职在近臣,得便可荐于主上试用。匆匆即颂 钧安 伍次友旅次 康熙看着,手不禁有些发抖:此人怀揣伍次友的荐书,潦倒如此,明珠又近在咫尺,竟不肯登门投谒,凭这份风骨,便是倜傥君子!刹那间,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即刻召见周培公。康熙把稿和信放到桌子上,一声不响走了出去。吁了一口气,对跟出来的图海道:“我们到那边茶园略坐坐。” “主上莫非等周某?”图海道,“不如交给奴才——”话未完,康熙早已大步去了。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一十章 触景生情 (猫扑中文)一刹那间,周培公便成了湘鄂会馆的首座名士。想起这番遭际,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可奈何:经世文章无人睬,几首闲诗倒成了谋食资本,糊涂僵板的考官还不如一个做生意的盐商有眼力,这世上的事也真是怪得很!他带了刘丙辰赠送的二百两银子和酬神的礼物从上房出来,一群人齐送到堂口执手话别,七嘴八舌地盼他“再来”,周培公一边含笑下阶,一边牵挂着阿琐,待踱至前院看时,阿琐的豆腐脑摊子早已收了。 周培公正在踌躇间,见到东廊下一群人拥挤着在看什么,走近瞧时,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怀抱昆琶正在叮叮咚咚地试弦。她那两只忽闪闪的大眼睛十分有神,流露出一股童稚气,却又显得十分有主见。她调好弦,便操着浓重的吴语,了句“列位君子——”那琵琶声顿时爆豆般响起,口中唱道: 侬木三吴贫家女,西子湖畔有侬的门庭。家无罗绮和金银,五亩薄田度营生一一万里云水路迢远,六旬祖母白发蓬。阿红女,纤弱不堪年十二,侬来京师为何情? 非是阿红不孝敬,非是阿红太薄情,阿红自幼知书理,愿学前朝缇萦! 接着又是一阵急弦,听的人都呆了。康熙坐在茶园里从人群缝中看到周培公的身影,便踱了出来,与周培公挨身站着细听。红又婉转唱道: 三月三日杨柳青,灵隐寺中去朝圣。忽来吴家乖戾妇,前呼后拥摆威风。车轿如云马如龙,悍奴鞭棍狠又凶,三十四人齐落水,活活淹死我父兄…… 红唱至此,豆大的泪珠汩汩流出。四周听众一片唏嘘。康熙知道唱的是实人实事:杭州将军去年曾具拆上奏,但杭州知府迟疑观望,致使正犯吴梅和她的丈夫王永宁从容逃上五华山,朝廷无法缉拿归案。康熙想起此事,脸上立时罩上了乌云。红又唱道: 弟弟年幼不谙世,前去论理泪淋淋。那吴家女,欺人太甚开言道:“你有本事阴间告,姑奶奶等你畜生——”可怜幼弟方九龄,头撞桥石一片红。 周培公听到这里,毛发倒竖,高声问道:“这吴家女是谁?告她!”“君子呀!”红凄惨地呼叫一声,更加悲愤地唱道: 桌台府、三法司,我叔前去击鼓诉冤情,闻她父姓吴是王爷——灵魂出窍不言声,左推右推似推磨,又将我叔拘狱中!奴家冤情无处诉——怀抱琵琶来京城。我一不告官,二不惊龙廷,只求列位君子听分明:上只有一轮日,却为何一国有俩朝廷,皇家既食我家赋,何时为我拨乌云! 唱至此戛然而止,一群看客木雕泥塑般都听怔了。康熙浑身浸出虚汗,背若芒刺躁痒难忍,好一阵才定下心来,回身拍了拍周培公肩头道:“周先生,借一步话。”又回头吩咐图海:“这个女孩子敛过钱,叫她到茶园来再给我们唱一段。” 周培公正满心凄楚,被这一拍惊醒过来,回头见是跟着看扶乩的少年,便问道:“足下何人,找我有事吗?”迟迟疑疑地跟着康熙来到茶园。 “我姓龙,叫德海。”康熙让周培公坐在对面,叫伙计沏过两碗茶来,笑道,“适才在正厅里见足下才高八斗、诗压群英,不胜仰慕。特请过来一叙,望不见弃。”周培公自嘲地笑道:“我不是什么八斗,是个文丐;他们也不是群英,是一伙文狗而已!那算什么诗,一火焚之的好!”康熙诧异地问道:“为什么呢?” “诗言志、歌咏言,”周培公苦笑道,“我的一百首诗,不及这姑娘一首理曲!”至此,他痛心地低下了头道:“方今下多事之秋,正是英豪拍案而起、建功立业之时,我却拿几首酸调子与下流斗方名士角逐胜负、换饭吃,这是什么格调?想起来懊悔不迭,哪里就配龙兄仰慕呢?” 康熙万想不到他如此自责,倒觉不安,又无可安慰,便问道:“你今科会试为了什么被黜的?” “惭愧,犯了圣讳。”周培公看了一眼康熙:不过十七八岁吧,神态安详,举止落落大方,穿一件灰府绸截衫,普普通通的旗人打扮,只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个话。周培公见康熙似乎并无恶意,便叹道:“文章憎命,只多了这么一点,有什么办法?” 康熙不禁一笑,便道:“这试宫也太不通情,帮着把那一点贴了不就罢了?”周培公道:“当然也有那么干的,那都是有头脸、有门路,下面打点过的,我没那个本事,也不屑于这么干。”康熙便道:“这也是真的——不过你身怀力万金之书为什么不用呢?” “万金之书!”周培公问道,“什么万金之书?” 康熙盯着周培公,意味深长地道:“收信人明珠乃是当今子驾前宠信近臣,言必听、计必从:写信的伍次友乃子布衣师友,一语有九鼎之重。等闲督抚大臣还难得他一封荐书呢!这样一封紧要书信,你为何不投呢?” 周培公吃惊地抬起头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伍次友的真实身份,但不晓得这个年轻人何以知道得如此详尽,想了想笑道:“大丈夫取功名当光明磊落,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我岂肯以七尺之躯,向权贵折腰?” “唔。”康熙若有所思地笑笑,“你这份志气诚为我辈读书人中之佼佼者了——方才在厅上扶乩,听你来,好像你不但能文,武事必也是好的?” “拔山扛鼎我是不能的。”周培公道,“但我自幼熟读兵书,观象、明地理、识风角、用奇门,确也略知一二。” “先生学了屠龙术,却无施展之地。”康熙听他口气大,略带揶揄地笑道,“岂不有些文不对题?方今下太平、四海归心,并无刀兵之事呀!” “太平?”周培公呵呵大笑。 “你笑什么?” “北有罗刹掠地烧杀,西有葛尔丹勾结青藏,擅自称王,南有三藩离心离德,东有台湾骚扰海疆,子政令不出江北,登京华之城瞭远,四面烽烟缭绕、八方画角悲凉,此内忧外患之时,何来‘太平’二字?” 康熙听着,俯首略一思量,随即大笑道:“照先生如此来,下一统局面已经无望了?” “不然。”周培公反驳道,“还有另一面,方才那个姑娘唱得好,并不愿有二日、民有二主。民心即是心,民之所欲必从之,百姓盼着有个好皇上,也并没有华夷之分,百姓们厌倦战乱、苦割据,此乃大势之所趋。从此观之,三藩胆敢违心,殓灭他也只是数年中的事。”周培公一边,康熙一边点头,见周培公伸手取茶,料是口渴,忙道:“请用茶——”正想再往下问,却见图海匆匆进来,向康熙耳语几句。 “混账!怪道你在外边这么久!”康熙听周培公话已经入了神,全忘了自己是微服出访的皇帝。此时听图海奏,刑部竟指令顺府来拿红,不禁大怒,厉声吩咐道:“叫他给我爬进来!”着一按桌子便起了身,因桌子不稳,一个细瓷盖杯“砰”地落在地上跌得稀碎。 顺府尹真的四脚着地爬了进来,这一来惊动了茶园里的所有茶客,一个个惊得变貌失色。四周守护的侍卫魏东亭等见康熙已经露了身份,便忙不迭张罗布置防卫、驱赶闲人,索额图和明珠便守在茶园门口候旨。看着头戴四品青金石顶子的顺府尹伏着身子直爬到茶桌跟前,周培公惊得脸色雪白、瞠目结舌,直到那府尹报告:“万岁,奴才夏侯俊叩见!”才醒悟过来,忙退后一步也伏下身子叩拜,口里呐呐道:“周培公不知圣君驾临,语多狂悖,请万岁降罪!” “都起来话吧!”康熙此时也已觉得自己失态,平静了一下才道,“夏侯俊,谁让你来拿人的?” “回万岁的话,”夏侯俊战战兢兢答道,“这是刑部和礼部理藩司会同宪令,有民女阿红投状诉冤,被驳下去后不肯回籍,在京弹唱曲,秽言惑众,令奴才拿她解送回籍……” “秽言惑众?”康熙冷笑一声,“真正秽言惑众的你们一个也没有拿到,却在一个弱女子身上抖威风!朝廷养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何用?——让红进来!” 夏侯俊吓得人气儿不敢出,一迭连声地躬身称是。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反击 “一切就这么定了,我先行去准备了。” “小心,慢走。” 送别宋清廉和杨倩倩,沈炼思量再三,也要做反击的准备了。她倒不是因为受了宋清廉的一味怂恿,而是觉得终日里受着敌人的制约窥探,甚至有性命之危险,实在过于被动。传了出去,江湖上人将怎样看自己,自己又何以自处?但是此时此刻,又该如何去与苏婉说明,让她同意,沈炼又觉实在困难。 几天来,沈炼一直为这件事焦头烂额,空闲时常常呆呆坐着出神。青猴儿虽然知道一些实情,却不懂得他的苦衷,整天乐呵呵地跑前跑后帮着沈炼煎药送饭。 四月初八是浴佛节,民间家家包饺子吃缘豆,沈炼亲手为苏婉煎好了药,便让人赶到镇上买回三斤包好的生扁食,亲手煮好,这才到苏婉房中来。 苏婉已经脱去了棉袍,只散穿一件白竹布夹衫,五指并拢紧捏着一根细针,另一只手紧捏着袍角,慢悠悠地在穿针引线,针走到哪里,脸便转向哪里紧盯着。沈炼看到他那专注的神情,不禁噗嗤一笑,就坐在椅上呆呆看得出神。 室内安静极了,中午的阳光照得室外一片明媚。黄鹂和“吃杯茶”在参差错落的树枝间跳跃着,追逐着,发出吱吱喳喳的叫声,更显得屋里静谧温馨。一直到补完,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阿婉,做好了么!”沈炼见苏婉用牙咬断了线,立起身来要走,这才赶紧说道 “好了。”苏婉答道,“你好像心事很重?” “没有。”沈炼说道,仿佛轻舒了一口气,“这几日瞧着你病一天好似一天,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下一步......” ”该往哪里去呢?”苏婉问道。 “游孔林、拜孔庙,再到泰安上十八盘,观云海日出,然后去齐都城。”沈炼笑道,“不是说好了的么?” 苏婉凄然一笑,说道:“泰山那么高,我这久病刚愈,上得去吗?” “你又什么事要跟我说吧,直说么,我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苏婉眉眼弯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道。 沈炼沉吟良久,正待再说时,青猴儿笑嘻嘻端着一大盘水饺进来,口里连声嚷道:“热、热,盛得太多了!”抢上几步将盘子急忙丢在桌上,嘘着手说道:“头锅饺子二锅面,我尝了一个,香着呢,请师傅和师娘用吧!” “一起吃吧,”苏婉的心情似乎好了点,“青猴儿,你也坐下一道吃吧。”青猴儿答应着,又去调配了一小碗姜蒜 醋汁来,三人方坐下同吃。 沈炼心事重重,吃得很没滋味,不时地偷眼看一眼恬淡自若的苏婉和狼吞虎咽的青猴儿。忽然,苏婉便吃到了一个缘豆饺子,端详着问,“这是什么馅儿?” “师娘到底福分大!”青猴儿说道,“通共只包了这一个缘豆饺子就给您吃了去——哎哟!这是什么?”原来他也吃到了一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个。 听了青猴儿的解释,苏婉笑着,说道:“既说谁吃到就有福缘,那我和青猴儿是有福有缘的,怎么你倒没吃到呢?” 沈炼听着这话甚觉不吉利,勉强笑道:“看来我是个没福的,和你们比不得。只是这缘豆按理只能有一个,怎么你两个都吃上了?”说着一怔,原来他也吃到了一个,“这做买卖的,怎么弄的,图省钱么?包这么多的青豆饺子!” “一是能多赚钱,二是图个大家都吉利。”苏婉说道,“这也是他们的一片好心肠啊。今日浴佛节,大家都吃缘豆,将来都成佛做菩萨,岂不比只一个人吃了有趣?”说着,便笑出声来。 “师娘成佛,我师傅做菩萨,我可不行。”青猴儿认真地说道,“我在菩萨莲座边儿当个金童也就称心如意了!将来做了大官,见了我们,可不要忘了今天吃饺子的事哟!” “什么‘见了你们’?”沈炼搁下筷子问道,“你们不和我一起走么?” “他说的是真的。”苏婉在一旁低声说道,“送行饺子接风面,这是我们分手时的一点心意。” “你不是跟宋太医商量着要做点儿什么么,我现在身子骨未痊愈,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我还是到哪里先养养身子,再等着你们吧。”笑意渐渐褪去,苏婉冷静地说道,“我虽担心你安危,可见你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是办法啊。” “阿婉,我.......”沈炼刚想开口。 “你心里的愧疚,我都明白,所以不必再说了。”一只手轻轻捂住沈炼的嘴巴,另一只手将自己只咬了一口的缘豆陷饺子放到沈炼的碗碟中,苏婉小声说道,“就借着饺子的好寓意,祈祷一切顺利吧。” 沈炼不再说什么,只点点头。 当晚一直安排具体事宜,直到深夜,沈炼都没有入睡。苏婉和青猴儿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晃动——药吊子里的药是上午自己亲手煎好了的,只要温一温就能用。一会儿他仿佛听到了外间煽炉子“唿嗒唿嗒”的声音;一会儿他又好像听到苏婉轻轻的咳嗽声,用汤匙调药、吹凉的声音。前几日还在苏婉,青猴儿说笑论道,一下子便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他孤身一人。 汤药都备齐了么,她有没有着凉,她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么? 这些问题,沈炼都不知道答案。 不知什么时候,外头下起雨来了,檐前滴水落在青砖地上,滴嗒滴嗒响个不停。沈炼回顾往事坎坷多变,瞻念前途渺若云水,只静静想着:“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这是萧稹曾经笑嘻嘻地说给自己听的——我只要能活下去,一切都无所谓。现在沈炼方才明白了这句话的几分意思。 因为有挂念之人,所以不愿意轻易言说生死。 不想辜负苏婉的用心,不想让她难过伤心,还想再照顾她。 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天将透晓时,方才蒙眬睡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请君入瓮 兖州府是山东古邑,齐国名城,又是都府所在地。府衙坐落在城西北隅,八字粉墙上挂着一个匣子,里边装着前任官留下的一双官靴,已落了老厚的灰尘。沈炼带着惟妙,惟俏乘了一顶青布凉轿,离府衙老远就下来了。 他慢慢来到衙前,见门口有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正在踱来踱去,便走上前来,投了自家名刺道:“烦请禀报堂尊大人,就说扬州商人沈炼拜访。” 那书吏接了拜帖,一见“沈炼”两个字,满脸立时堆下笑来,就地打个千儿说道:“这个事儿小的明白,前任太尊大人曾奉过宪谕,到处寻访沈先生下落,吩咐我们四处打听。这位大人现在回家丁忧去了。新任的郑太尊接印不久,只怕未必晓得,小的这就去禀报。”一边说着,一边就起身去了。 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的了,不过丁忧倒是麻烦了些......沈炼正思忖着,见府衙东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侧门“呀”地一声开了。书吏作前导,后边跟着一位官员,白净面皮,两撇黑须如墨,恰成一个“八”字形,穿着八蟒五爪的官袍,缀着白鹇补服,白色明玻璃顶子上的红缨颤颤巍巍,足蹬千层底皂靴,迈着八字方步一摇一摆地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像是师爷,身着黑缎褂子,头戴青缎瓜皮帽,一副大大的水晶墨镜戴在眼上,腰间系的槟榔荷包一晃一晃的,不住用眼打量沈炼。沈炼一见是太守亲自出迎,忙抢前一步躬身施礼,说道:“晚生沈炼,久慕太尊大名,路过贵治,特来拜望。” ”啊哟先生,这可不敢当!”那官员忙拱手还礼,一把拉住沈炼的手道,“学生郑春友,早奉上宪指令,专访沈先生。原以为先生早已南去,不料贵趾竟亲临敝衙——哦,这位孔令培,乃是孔家后裔。学生到任后专请孔兄来衙指点帮忙。我们方才在后衙闲聊时,还提及先生来着,不想先生已经到了,真是幸会,幸会!” 对着郑春友,沈炼早有耳闻。见郑春友满面春风,和蔼可亲,又十分爽朗健谈,心下稍定。旁边的孔令培将手一拱笑道:“先生看上去似乎有些辛劳,后头的筵席尚未开宴,权当为先生洗尘了!” 郑春友笑道:“正是啊!既来了,就在此小住几日,我这里琴棋书画俱全,一定会合先生胃口的。先生若不给面子,我可要霸王留客啰?”郑春友呵呵笑着,十分殷勤亲热,将沈炼和惟妙惟俏让进后堂:“来来,这边请,就在花厅西厢!” 伍次友一脚踏进花厅,立时便愣在当地,惊得面白如纸,寸步难移,原来先前在客船上遇到的刘止,正笑吟吟地坐在筵桌旁恭候!“正所谓‘山崩地裂无人见,峰回路转又相逢’!” 刘止见他进来,哈哈大笑起身道,“沈先生真是吉人天相,竟能大难不死,不想在此又与先生重逢,岂非三生有幸?” “诶!” “无——妨!”郑春友挑起两道细眉,拖长了声音笑道,“学生十载寒窗,三篇文章,两榜进士,殿试选在二甲十一名。虽不及先生尊贵,也是斯文中人!先生不必惊惶,请放怀入座,我们细谈。” ”好吧!”到了这一步,沈炼默不作声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心一横径直坐了首席,举杯一晃饮了,见席上熊掌、烤猪便笑道,“这两样东西,烧得好是佳肴,烧不好一口也吃不得——没有一百两银子是办不来的,既蒙诸位如此厚爱,不才可是要僭先了!”说着,便夹起一块烤猪豚肉来在口中品尝,笑道,“品此佳味,真是福气——令培先生,你祖宗说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恐怕是不确的。” “痛快!”刘止看到沈炼淡定自若,如此气概,感到有点自惭形秽,起身为沈炼斟酒笑道,“沈先生雅量高致,某在江湖十余年,很少见到如此豁达之人!” 孔令培在旁笑道:“刘止大人到此已有三月,专等沈先生消息,不想沈先生登门拜访。”方才沈炼说的“你祖宗”三个字,他听了很不受用,便挖苦一句回报。 沈炼又吃一杯酒,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色,将杯在桌上平平一推,冷笑道:“那是沈某时运不济,碰上了守株待兔之人!” “怕不是的吧?”郑春友呵呵笑着为沈炼斟酒,“天下哪有这样的大树——上叶干青云,下根通三泉,摇曳可以生风,呼吸可以致雨,麒麟赤豹居其下,鸾鸟凤凰巢其上,孳生乎遍地,错节而盘根……” “这不过是鬼谷之树,久必生变,成为木怪,以为沈某不识它?”沈炼一听便知,这是套了“鬼谷子致苏秦张仪书”里的话大言欺人,顺口应道,“倘若君主一怒,风云色变,电照长空、雷火下击,风伯鼓翼奋威,祝融腾起烈焰,龙蛇之神效命,伏羲氏驾六龙天马之车临于南京,五华山上,则此树安存?” 郑春友摇头晃脑滔滔不绝地正说得得意,乍然被沈炼这几句“冲天大火”的话堵了回去,倒一时做不出好文章翻案,干笑一声端起杯来饮了,笑道:“哪来那么大的火气,不过文章倒也做得可以能读罢了。”旁边刘止和孔令培见他二人一见面就霹雳电闪地交锋,不由心里暗自佩服。 “有什么话可以讲了吧?”沈炼冷笑道,“方才算是不错的一个开场白。” “嗯——是这样,”刘止从这两次与沈炼的接触中,不知怎的,对他有些折服,微微一笑说道,“其实先生已经知道,我们奉了王命,也是没办法的事,最好还是请先生亲赴三朝,见一见我们王上,许多事情是很好商量的。” “南京我是不去的。”沈炼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气径自夹了一口菜嚼着,“那个地方到处是乌烟瘴气,我不愿去送死。要死,还是死在中原的好。” 郑春友听了奸笑一声,将脸凑近了沈炼说道:“不去也可。听说王上让先生草了一篇东西,何妨见教一下,管保先生依旧放浪江湖,谁也不会找您的麻烦。” “若是我不肯见教呢?不要忘了,我沈某来投贵府,可是知者甚多!”沈炼笑眯眯地看着郑春友,用手指轻轻地叩着酒杯问道,“此时我倒想起来了。唔,郑春友,你到底是谁家的臣子?你穿的是朝廷的官服,却暗中替三朝捉人,为钟大仙香堂写匾、舍药,你到底有几个主子?是三个、两个,还是一个?”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制敌之策 转眼间重阳节来临了。碧云天、黄花地、丹枫山、清潦水,撩人登高情思,齐国都城中的士人都纷纷提壶携酒去登高消寒。宫中的冬事要比民间准备得早一些,修暖炕、设围炉、挖地窖,上下人等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天,李慧寅时初刻即起,用冷水擦了一把脸便忙着赶到寝殿正房。萧稹已经醒了,他忙着将一顶青毡缎台冠给萧稹戴上。见萧稹张开双臂,又手脚麻利地将酱色江绸锦袍替他穿上,上面罩了一件石青缎面小毛羊皮褂,还为他束好金线纽带,穿上皂靴,最后又把一串蜂蜡朝珠端端正正戴在萧稹项后垂手侍立。 萧稹这几个月来似乎对李慧十分严厉,动辄就给他颜色瞧,所以他也是格外小心侍候。穿戴齐整,萧稹带了李慧,先至后宫钦安殿拈香礼拜,又到坤宁宫给老太后请过安,转过来至养性斋接见新调入京的兵部尚书莫洛,接着是见曹泽和萧言,因彼此有很多话不足为外人道,才选了这个僻静所在。 三人密议良久,又看过了旨稿,萧稹这才下令驾至储秀宫,与皇后司马晴共进早膳。“今日召见的这三位大臣,”萧稹一边吃一边说道,“莫洛和曹泽也都罢了,不知怎的,萧言脸上却带着愁容。” 司马晴夹了一筷山药酒炖鸭子放在萧稹碗里,停了箸问道:“王上没有问问他?” “没有,”萧稹笑道,“这只是我心里猜疑的,他明日就要回南边,恋家恋主也是常情。” 司马晴笑道:“出了那样的事儿,他心里有些疑虑是应该的,有些事王上该问还是要问的。”萧稹一怔,随即笑道:“这倒不必多虑,他毕竟是大齐人,又是我表哥,心气儿是有的,和王思睿,徐启光那干子人不一样。” 司马晴方欲说话,捧着巾栉侍立在旁的李慧忽然笑道:“王上方才问主子娘娘的事儿,奴才倒知道一点过节儿呢!” “嗯?”听小毛子插话,萧稹停了箸,转过脸来似笑不笑地问道:“你知道什么?” “萧大人府上前些日子跑进一只老虎去——” “胡说!”萧稹笑骂道,“如今又不是开国之初,齐都会有老虎?” “真的。”李慧笑笑,一本正经地说道,“萧大人现在的家住在玉皇庙那边,偏僻得很。听说猎户们前几日在西山掏了一窝虎崽子,母老虎发了疯,白日黑夜下山寻事,不想就蹿到萧大人家花园里,叫家丁们围住打死了——那老虎还咬死萧大人家一头叫驴呢!” “他就为这个不高兴?”萧稹说着,瞟了司马晴一眼。 “后来,”小毛子接着说道,“萧夫人寻水月和尚问吉凶,水月就给萧夫人起了一课,说是‘不妨’,只是告诉萧夫人一句话:山中大虫任打,门内大虫休惹——萧言大人回来,必是知道了这事儿,才不高兴的。” “什么叫‘门内大虫’?”司马晴好奇地问道。 “听说福建叫‘闽’,”李慧笑道,“可不是个门内大虫——”话没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说完,不防萧稹狠地一转身,“啪”的一声照李慧的脸打了一巴掌! 李慧被打得打了一个趔趄,也亏了他灵便,踉跄后退几步,扑通一声双膝跪倒,连连磕下头去。司马晴和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正听得津津有味,乍见萧稹无端发怒,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脸色发白。 ”混账东西!”萧稹的脸气得通红,“哪来的这些贱话?” “是,奴才混账王八!”李慧半边脸已涨得通红,浑身颤抖着,“奴才犯贱,不过奴才说的是实话!” 萧稹冷笑一声说道:“他不过是前来陛辞,恋恩不舍,面带戚容。我不过与王后随便说说,你就说了这么一大套!亏你还是宫里的老人了,你这叫内监议政、诬蔑大僚!知道么?”他一边说,一边逼近了李慧,“现在人还没上路,就叫你这贱人咒他!” “奴才不敢咒萧大人!”李慧委屈地分辨道,“实实在在是水月和尚起的课呀!” “你听听,这是什么规矩!还在替自己分辨!”萧稹对司马晴说道。他气得两手都是抖的,“我与王后说话,你为什么要来插嘴——拖出去,抽他一百鞭子,看他还敢再顶嘴!” 司马晴初时也觉萧稹突然翻脸,太没来由——他平日里最是爱开玩笑,最讲和气的。此时听萧稹这番道理,不由想起之前宫里的事情被别有用心的人泄露出去的事情,又想想李慧确有饶舌的毛病,本想替他讨情,张了张口没有吱声。 “还愣着干什么?”萧稹眼睛一瞪,喝道:“拖出去!” 这下,侍立在门口的太监侍卫们再不敢怠慢,将泪眼汪汪的李慧架起就走。李慧临去前,满面委屈地看了一眼挨着萧稹站着的谢澜。谢澜不觉心里一软,便躬身说道:“万岁,属下前去掌刑可好?” ”不用你去——打量我不知道你们惯用的那些个把戏?”萧稹冷笑一声坐回原处,重新操起箸来,在盘里寻了半天,夹了一片笋慢慢嚼着,一边对殿中众人说道,“太祖太宗早就定有家法,我和王后因事情多,没顾着治理,太监们便上头上脸地越来越放肆!再这么下去还了得?——传旨给慎刑司,把太祖皇帝‘内监宫嫔人等干预朝政者斩’的诏旨做成铁牌子,竖在各宫廊下!” 众人这才知道萧稹是真的动了怒,今日是专拿李慧这个头号太监作法的,一个个噤若寒蝉。这时外头已经动刑,鞭响声、人嚎声都传了进来,李慧一边叫疼,一边号啕大哭,夹着求救声:“王上、王后娘娘啊——哎哟,奴才再不敢了!哎哟!” 殿里殿外太监、宫女几十号人,有的与李慧素来交好,面现不忍之色;有的与他平日不睦,或心羡妒忌的,心里熨帖,脸上光鲜。 司马晴听着不忍心,一边给萧稹添菜,一边赔笑道:“王上说的是,教训得对。不过这李慧素来当差勤谨,又是王上打小时候就带在身边的老人了,念这点情分,教训几鞭子便算了。再说,今儿不大不小也是个节气,王上气着了倒值得多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苦肉计 “瞧着你分上减他三十鞭!”萧稹呆着脸说道,“叫他回御茶房侍候——谢澜,你可瞧见了?叫他们都仔细:这就是例!太监侍卫们犯舌妄议朝政的、泄露宫掖机密的,就像李慧这样儿处置!”说完起身来,也不和王后打招呼,抬脚便去了。 当夜二更天,萧稹批完公事回养心殿。一旁服侍的芳菲默默为萧稹卸了朝珠,除了袍褂,服侍他半躺在大迎枕上,小心翼翼躬身欲退时,萧稹却叫住了他:“芳菲——伴君如伴虎——是么?” “哪……哪里?”芳菲看了看萧稹,见他嘴角带着微笑,对这位自己看着从小长大的王上,早已不能用面部的“笑”,或者“恼”来判断他内心的喜怒了。见萧稹话语不善,芳菲以为他心里因为罚李慧有些愧疚——毕竟是服侍王上的老人了,慌乱得不知怎么好,说话也结巴了:“李公公也是年纪打了,多嘴多舌,惹王上生气,没打死他就是主子的恩典了。” 萧稹左右看看没人,忽然开心地笑起来:“你就吓得这样!我是龙,不是虎!没听人家说过‘神龙见首不见尾’么?” “王上的意思……” “我的意思,”萧稹摸了摸下巴,沉吟着道,“你让荣轩弄点金疮药膏,悄悄给李慧送去,看他能不能来。能起来,带他来——只不能叫别人瞧见。” 芳菲惊讶得张大了嘴,几乎将手里怀里刚刚卸下的衣物掉在地上,半晌方踌躇道:“今儿听说打得狠了,来怕是不能的。就是能来,别处好瞒,太和殿的人怎么也瞒不了!” “唔,说的是。”萧稹坐直了身子,“那就带我去一趟吧!” “啊?”芳菲张大了口,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看萧稹满脸正色,不似说笑,忙又道,“是——” 萧稹站起身来披了一件大氅,踱出殿口,大声说道:“芳菲,我心里烦,带着我在大内里头走走!”说完,二人便出了垂花门。 正是亥正时分,半个月亮悬在中空,在疾飞的暗云中颤抖着时隐时现,宫城一片沉寂,只有守更太监不时远远吆喝着“小心灯火,小心灯火!”太监们最信鬼神,不轮到值夜,晚上一步房门不出,连撒尿都有专备的瓷壶。萧稹为节省,又大量裁撤了太监,偌大宫城中只有千余人,所以此时外头早已一个人影儿不见,除了太和殿一带灯火闪烁外,别处竟是黑沉沉一片。 一阵风吹来,微微带着寒意,袭得芳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听身后萧稹靴声橐橐,步履坚稳,猛想起外头说书先儿们讲的“圣天子百神相助”的话,心思才逐渐安定下来。转过几个黑魆魆的巷道,远远见一排低矮房子,便听李慧时断时续的呻吟声。 萧稹便住了脚,问道:“不会有人吧?” “他今日才挨的打,”芳菲忙道,“谁肯这时候沾惹他的晦气?王上放心!”便上前轻叩窗棂,小声叫道:“李公公,李公公!” 李慧挨了七十皮鞭,屁股上背上皮开肉绽。他是红极一时的人,又是都太监,挨了打趁愿的多,心疼的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少,今日这场飞来的横祸,面子一扫而尽,身上疼痛又不敢埋怨,一步一瘸回到御茶房自己原来的下处,寻了一碗老黄酒灌下去,正迷迷糊糊趴在床上——背疼得不敢挨床——哼哼,听见外头有人叫唤,以为是自己好友前来探望,两只胳膊支起来,抬头问道:“是张公公么?门里头没上闩,一推就开,您自个请进来吧——哎哟!” 萧稹听里头没人,示意芳菲在外头望风,拿了金疮药,轻轻将门推开。 孤灯之下,李慧侧身闭目半躺在被窝上,眼睛红肿红肿的,脸也瘦了。萧稹见他如此,抢上两步,站在床前沉思不语。 “张公公,坐呀!”李慧眼也不睁,用手拍拍床沿道,“要嫌埋汰,那边还有张凳子,哪里能比上太和殿——啊?王上!”他一下子瞪大了眼,似乎连瞳仁都要跳出来,僵在床上不动了。 ”是我。”萧稹笑笑,见李慧挣扎着要爬起来,忙双手按住了,“别——你就躺着,可打疼了吧?” “不要紧!”李慧眼中放出光来。他是何等机灵的人,见萧稹亲自前来视疾,心知今日挨的这顿打,内中有缘故,就是疼也不能嚷疼!李慧咬着牙坐了起来说道:“我知道王上心里待我好,教训我也是为我好。主子这么恩典,王上死了也是情愿的!” “要你死做什么呢,”萧稹微微一笑,说道:“我有件要差要交给你,不这样不成,你没怨言,可算得上忠臣!” “奴才知道了!”李慧兴奋得一阵激动,屁股被一硌,痛得嘴一咧,“周瑜打黄盖,一家愿打,一家愿挨嘛。只是先告诉奴才一声儿,岂不心里好过些?” “你很聪明。”萧稹满意地说道,“就是这个意思,不打黄盖,曹操能信他?本来这事三个月前就想办,又怕太急,引人疑心,才拖到今日——你要心里好过,怕就没这么像了。” 李慧翻眼一想,笑道:“三个月前,那必定为贼人放火那事!宫里头太监侍卫们有很多人是信那个什么钟大仙的,您想让奴才进去寻出首脑来——那定是王镇邦、阿三、黄四村他们!” “单为他们几个,我岂肯叫你受这样罪?”萧稹笑道,“他们顶多算个蒋干!我有意让你投奔他们——你身份不同寻常,定能寻出那个大曹操来,这个差使干么?” “主子相信我、差遣我,做什么不干?”李慧此时心绪极好,“死了也干!” “好!”萧稹说道,“李慧,我知道你一大把年纪了,又是个太监,空有心胸儿,到底不得个正果,很是可怜。不过,你只管办好这个差,别的事不用操心。你妈那边,我指派人常常接济着点。事成之后,从你侄儿里头挑一个过继给你,你妈呢,再封她个诰命,岂不是荣耀光鲜?” 李慧最孝敬母亲,当初就是因为给母亲看病没钱,才净身为奴的,听萧稹肯施这样大恩,翻起身来就在床上连连叩头,拣不出什么好词儿谢恩,“呜”的一声哭了,伤肝动肠,十分凄恻。萧稹正待抚慰,芳菲从外头一步跨进来,急掩了门道:“王上,有人来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上钩 “王上,有人来了!”李慧一惊,随即哭声更高,一边哭,一边用手抓挠被子又扑又打,还用头拱枕头。哭声中夹带着小声窃语:“钥匙就在板凳上……呜——王上和芳菲姑娘委屈一下在里头坐坐……哎哟,我的佛祖天爷呀!——可别弄出了声儿……” 芳菲不等他“哭”完,一把扯了萧稹,钻进漆黑的茶器皿库里。来人正是阿三和黄四村,李慧和这两个人熟稔得很。当年李慧刚进宫时因为母亲抓药还债,偷了御厨房的一件钧窑瓷器,御厨管事的阿三便请他干爹宋太监到茶库中去搜,却被李慧锁进里头,闹了个沸反盈天。宋太监死后,阿三因为做错了事,被撵出了御厨房,不知撞了谁的木钟又调回了御茶房——这时候李慧已升到太和殿侍候了,阿三一见他的面便千爷爷万奶奶地说了两车悔罪的话,李慧宽待了他。 黄四村原是李慧的朋友,两人年纪相仿,都是宫里的老人了,位置本在李慧上头,曹泽得势那阵子李慧因为是萧稹心腹,处处受排挤,吃不开,两个人还能说几句私下话。后来李慧高升,成了头等红人,他心里忌妒,又在下头说了李慧许多不中听的话。正走红的李慧自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二人便生了嫌隙。 黄四村和阿三两个人,一个打了个西瓜灯,一个揣了包棒疮药进来。见李慧趴在床上哭得浑身是汗,黄四村把灯吹熄了放在地上,凑到床沿上坐了,吩咐阿三“把药放在桌上”后,便劝慰李慧道:“嗐!也难怪你伤心呐,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么一罚,老脸往哪里搁哟!今儿后晌我去瞧你妈,可怜她还不知道,还在想着明日是你生日。” 一提到自己年迈的母亲,更触动了李慧的疼处,本来假嚎变成了真哭,也顾不上黄四村的明嘲暗讽了,顿时涕泗滂沱、声嘶气噎,暴红了脸,又是咳嗽又是擤鼻涕。隔壁库房里的芳菲不禁暗笑,小声道:“王上,这李公公认真起来还真不含糊!” 萧稹在暗中摇摇头:“不像是装的,像是动了真肝火。”二人正小声议论,听外头李慧渐止哭声,抽咽着说:“四哥、三哥,别人见我遭了事,躲还躲不及,我那些个徒弟,干儿子都不来看我一眼,连句话也不敢递,你们倒来瞧我,平日里咱们还都有嫌隙——这人的交情是怎么说呢?” “这叫世乱见忠臣,板荡识英雄!”阿三笑得两眼挤成了缝,说道,“李公公,自打那回以来,我仔细瞧你,真是个有良心的,不像先前那个叫王上打死的曹庸,一得了势就一味欺压人……这心地品格儿咋叫人不佩服!” 黄四村一眼瞧见李慧枕头旁的金疮药膏,便笑道:“阿三这话一点儿不假!你看这包药,除了太和殿、储秀宫里有,从哪儿弄去?要是你为人不好,谁肯这时候儿还来送药!” 这一问,连库房里的萧稹和芳菲都是一惊——千算万算,到底还是漏了马脚。 “这药……”李慧抚着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背,嘴一咧又想哭,却忍住了,“这是王后娘娘让婢女下晚时间拿来赏我的——王上这几个月气大得很,连王后娘娘也劝不住,我小心上头又加小心,不知造了什么孽,还是触了他的霉头。” 听了李慧这一席话,萧稹暗中摇了摇头:“太沉不住气了。” 黄四村道:“王后娘娘到底是要脸面的人,这个时候也记挂着你。说起来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王上打小时候你就伺候着,这次罚得这样狠,只怕王上和王后娘娘脸上也过不去吧,所以差人送了这药来。” “说的就是这个理儿呢,我也没想到这么大把年纪了受着罪!”李慧欠着身子,艰难地坐起来,抓起毛巾擦了脸上的泪水,颤声抽了一口气,说道:“其实王上和王后娘娘待我最近也是时好时坏,不知里头的事儿,邪着呢!前些时连谢澜大人和罗赫大人都有些不得意了,王上破口大骂,差点把他撵回坤宁宫去侍候呢!” ”方才我们和王镇邦吃酒玩纸牌,”阿三笑道,“他也是这么说的——王上既待你好,又有谢澜大人和罗赫大人他们照应着,说不定还会叫你上去侍候呢!” 李慧揉揉眼,点头叹道:“或许吧,也难说。谢澜大人和罗赫大人原是出身世家大族,跟我们这些太监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自然有人照应。我是光棍一条,就一个苏婉姑娘还能说得上话,偏偏出宫嫁人了;谢澜大人的妈孙嬷嬷倒是个好人——她跟我娘差不多大,倒是对我很照顾,她老人家要在,去讨个情儿,王上许还肯给她面子,偏又接回家去了——这事儿得等王上气消了才能再想法子转圜呢!” “这是我这么一被打,还闹得沸沸扬扬的,即使让我回去了,我也呆不下去喽。”李慧仿佛自嘲道,“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能安度晚年便很好了。” 听李慧分析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萧稹不禁点头微笑。这两个人哪里是这老滑头的对手?三说两说,便钻了李慧的圈儿——看来这鱼儿是上钩啦! 黄四村和阿三交换了一下眼色,便起身笑道:“天时不早,我们该去了——世上事本就这模样儿。管它呢,走一步说一步吧,后头的事谁料得定呢?比如曹泽大将军,头天还是个煞神,第二日就拿了,只能在院子里看四方天——你好好养着,天大的事,身子骨是要紧的。” 说着便点灯出门,阿三又回头道:“你妈那里不用惦记,我们有个计较,你的事先不告诉她,就说里头有事走不开,过几日你伤好了回去再开导她吧!” “多谢了!”李慧听他们叨叨,心里急得要命,嘴里却笑道,“你们来这么一说,我也心宽了:人还不就是这么回事?杀人不过头落地,挨刀不过碗大疤,有什么了不得的?这几日劳你们和镇邦公公勤着点往我妈那儿瞧瞧,她岁数大了身子骨不好,我这里就感恩不尽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深入虎穴 (猫扑中文)那书吏接了拜帖,一见“伍次友”三个字,满脸立时堆下笑来,就地打个千儿道:“这个事儿的明白,前任太尊大人曾奉过宪谕,到处寻访伍先生下落,吩咐我们四处打听。这位大人现在回家丁忧去了。新任的郑太尊接印不久,只怕未必晓得,的这就去禀报。”一边着,一边就起身去了。 伍次友吊在半空的心踏实下来;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的了。正思忖着,见府衙东边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呀”地一声开了。书吏作前导,后边跟着一位官员,白净面皮,两撇黑须如墨,恰成一个“八”字形,穿着八蟒五爪的官袍,缀着白鹏补服,白色明玻璃顶子上的红缨颤颤巍巍,足蹬千层底皂靴,迈着八字方步一摇一摆地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像是师爷,身着黑缎褂子,头戴青缎瓜皮帽,一副大大的水晶墨镜戴在眼上,腰间系的槟榔荷包一晃一晃的,不住用眼打量伍次友。 伍次友一见是太守亲自出迎,忙抢前一步躬身施礼,道:“晚生伍次友,久慕太尊大名,路过贵治,特来拜望。” “啊哟先生,这可不敢当!”那官员忙拱手还札,一把拉住伍次友的手道,“学生郑春友,早奉上宪指令,专访伍先生。原以为先生早已南去,不料贵趾竟亲临敝衙——哦,这位孔令培,乃是圣裔后代。学生到任后专请孔兄来衙指点帮忙。我们方才在后衙闲聊时,还提及先生来着,不想先生己经到了,真是幸会。幸会!” 伍次友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郑春友”这二个字,只是一时再寻思不来。见郑春友满面春风,和蔼可亲,又十分爽朗健谈,心下暗暗高兴。旁边的孔令培将手一拱笑道:“先生看上去似乎有些清恙,后头的筵席尚未开宴,权当为先生洗尘了!”郑春友笑道:“正是啊!既来了,就在此住几日,我这里琴棋书画俱全,一定会合先生胃口的。先生若不给面子,我可要霸王留客啰?” 郑春友呵呵笑着,十分殷勤亲热。将伍次友让进后堂:“来来,这边请,就在花厅西厢!” 伍次友一脚踏进花厅,立时便愣在当地,惊得面目如纸,寸步难移,原来在安庆府迎风阁带人捉拿他的平西王驾前侍卫,打虎将皇甫保柱,正笑吟吟地坐在筵桌旁恭候! “正所谓‘山崩地裂无人见,峰回路转又相逢’!”皇甫保柱见他进来,哈哈大笑起身道,“先生真是吉人相,竟能大难不死,不想在此又与先生重逢,岂非一生有幸?” “西选官!” “不——是!”郑春友挑起两道细眉,拖长了声音笑道,“学生十载寒窗,三篇文章,两榜进士,殿试选在二甲十一名。虽不及先生尊贵,也是斯文中人!先生不必惊惶,请放怀人座,我们细谈。” “好吧!”到了这一步,伍次友心知已人铜铁阵之中,心一横径直坐了首席,举杯一晃饮了,见席上熊掌、烤猪便笑道,“这两样东西,烧得好是佳肴,烧不好一口也吃不得——没有一百两银子是办不来的,既蒙诸位如此厚爱,不才可是要僭先了!”着,便夹起一块烤猪豚肉来在口中品尝,笑道,“久病思食,品此佳味,真是福气——令培先生,你祖宗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恐怕是不确的。” “痛快!”皇甫保柱看到伍次友如此气概,感到有点自惭形秽,起身为伍次友斟酒笑道,“先生雅量高致,某在平西王麾下十余年,很少见到如此豁达之人!”孔令培在旁笑道:“保柱将军到此已有三月,专等先生消息,不想先生登门拜访。”方才伍次友的“你祖宗”三个字,他听了很不受用,便挖苦一句回报。 伍次友又吃一杯酒,苍白的脸长泛起了红色,将杯在桌上平平一推,冷笑道:“那是伍某时运不济,碰上了守株待兔之人!” “怕不是的吧?”郑春友呵呵笑着为伍次友斟酒,“下哪有这样的大树——上叶干青云,下根通三泉,摇曳可以生风,呼吸可以致雨,麒麟赤豹居其下,鸾鸟凤凰巢其上,孽生乎遍地,错节而盘根……” “这不过是鬼谷之树,久必生变,成为木怪,以为伍某不识它?”伍次友一听便知,这是套了“鬼谷子致苏秦张仪书”里的话大言欺人,顺口应道,“倘若上帝一怒,风云色变,电照长空、雷火下击,风伯鼓翼奋威,祝融腾起烈焰,龙蛇之神效命,伏羲氏驾六龙马之车临于五华山下,则此树安存?” 郑春友摇头晃脑滔滔不绝地正得得意,乍然被伍次友这几句“冲大火”的话堵了回去,倒一时做不出好文章翻案,干笑一声端起杯来饮了,笑道:“哪来那么大的火气,不过文章倒也做得可以能读罢了。”旁边保柱和孔令培见他二人一见面就霹雳电闪地交锋,不由心里暗自佩服。 “有什么话可以讲了吧?”伍次友冷笑道,“方才算是不错的一个开场白。”此时他拿住了劲气,已完全不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了。 “嗯——是这样,”保柱从这两次与伍次友的接触中,不知怎的,对他有些折服,微微一笑道,“其实先生已经知道,我们奉了王命,也是没办法的事,最好还是请先生亲赴云南,见一见王爷,许多事情是很好商量的。” “云南我是不去的。”伍次友斩钉截铁地道。他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气径自夹了一口菜嚼着,“那个地方到处是乌烟瘴气,我不愿去送死。要死,还是死在中原的好。” 郑春友听了奸笑一声,将脸凑近了伍次友道:“不去也可。听皇上让先生草了一篇东西,何妨见教一下,管保先生依旧放浪江湖,谁也不会找您的麻烦。” “若是我不肯见教呢?不要忘了,我伍某来投贵府,可是知者甚多!”伍次友笑眯眯地看着郑春友,用手指轻轻地扣着酒杯问道,“此时我倒想起来了。唔,郑春友,你到底是谁家的臣子?你穿的是朝廷的官服,却暗中替吴三桂捉人,为钟三郎香堂写匾、舍药,你到底有几个主子?是三个、两个,还是一个?” 伍次友当着皇甫保柱的面,揭出了他和钟三郎香堂的关系,郑春友不觉微微心慌;与朱三太子虚与委蛇是经吴三桂侄儿同意了的,进一步的勾结却是他自作的主张,郑春友心里恨得咬牙,冷笑一声道:“你此刻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为好。你要知道,书生杀人,不同寻常。譬如方才进来为你投送名刺的书吏,你就很难猜出他现在何处,是死是活。” “随你的便。”伍次友无所谓地笑笑,立起身来问道,“是井里,还是梁上?是用刀,还是用鸠?请指点。” “我可舍不得杀你!”皇甫保柱一笑,“不过先生确也据傲有些过分,这样吧——先生大病初愈,先在这园中书房里住下,我们的事不急,先生慢慢想开了,我们再上路。这里有几十位兄弟服侍着先生,要什么只管吩咐,只是外头时气不好,就不必出门了吧。”着起身将手一摆,早进来两个彪形大汉立在当门。伍次友立起身来,袖子一拂,头也不回地跟着去了。 这个犟书生不肯就范,保柱三个人都犯了难。待伍次友出去,郑春友询问地看了一眼孔令培,问道:“你看呢?” “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孔令培笑笑道,“我们何不仿效曹孟德,也来一个‘三日一宴,五日一大宴’,美女加玉帛将他养息着,便是铁做的,也熔了他——只可惜紫云姑娘已去了北京。”保柱笑道:“此计可行。到底是圣人之后,想出的办法都带着‘韶乐’味儿。不过那不是三两的事儿。” “还是尽快押他回云南去!”郑春友沉思了一会儿,终觉得将伍次友长期羁留在府中不是事儿。 保柱听了不以为然,踌躇良久方道:“云南离此万水千山,伍次友要是肯去,再没的了。他现在不肯去,朝廷又四处访他,倘若走漏了一点风声,我即或有大的本事也回不了云南!再,王爷如今要的是伍次友这个人,一路上,他若不吃不喝,难道让我拉个死尸去见王爷?” 孔令培摇了摇扇子,沉吟着道:“这样吧,伍次友已落入我们手里,我看也未必一定要送云南,在这里将王爷要的东西弄到手,岂不省事?伍次友是死是活倒不相干了。”保柱却道:“最好还是活的,我猜王爷想弄他,也是要广揽人才,而且可以用来作为拒绝撤藩的口实,死了就不值钱了。” “这个酸儒软硬不吃,你拿他有何办法?”郑春友平素极为自负,今日的文章做败了笔,很觉懊丧。 听保柱话里似乎有回护伍次友意味,便顶了一句。 “软的未必不吃。”孔令培笑道,“只管养起他来,好茶好饭供养。我们也可趁机与他套套交情,时间长了准能寻出缝儿来,——保柱不是很爱好下棋吗,可以经常与他对弈。”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惊变(上) (猫扑中文)保柱接到吴应熊给他和郑春友的信,心里突然一阵难过,他第一次感到,杀害伍友这件差使实在是伤害理……他跟从吴三桂已经十多年,以自己一身武艺和打虎救驾的功劳,当了个贴身侍卫。吴三桂手头本来就大方,每逢赏赐,他都是头一份,动辄便是上千上万,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挨过。吴应麒这些子侄辈都尊他为“叔”。在替吴三桂办差时,他也从来没有打过半点折扣,也从未怀疑过吴三桂的用心是否正当。但是这几个月与伍次友相处,保柱似乎发觉自己内心里有些不安:这个书生既才高气正又豪迈不羁,自己为什么要擅杀无辜?保住后悔当初捉到他时没有立即动手,至少那时在良心上是不会受到谴责的。可现在接到了吴三桂的亲笔信,让他从速处置,北上进京,这该如何是好呢? “保柱将军,”关春友看完了信,便就着灯火点燃了,一直看着它化为灰烬,见保柱仍闷着头左一杯右一杯地只顾吃酒,方笑道,“这真是一大快事。在府里提心吊胆地将他养了半年多,也该有个发落了,一切全听将军调度。” 皇甫保柱蓦地一惊,暗道:“我这是怎么了?刘玄初、夏国相两人常我外刚内柔,易受人欺,难道真叫他们着了?”他抬头看着昏黄的灯光,又瞧瞧躺在椅子上满面轻松的郑春友,咬了咬牙道:“我倒想先听听你老郑的。” 郑春友也是满腹心事,只不过他善于掩饰而已。他是书香门第出身,靠着真本事于康熙三年考中了进士。后来因走了内务府老黄的门路,才得外放了一个同知。眼见像明珠这样的马屁精,索额图这样的窝囊废,熊赐履这样的老腐儒一个个都爬得高高的,而自己的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他是自行投效吴三桂的,那是为了在“复我汉家冠裳”的事来中大展宏图,做一个开国名臣。但是他现在人在内地,身居朝廷命官,比不得眼前这个保柱,拍拍屁股就能走路。郑春友笑笑道:“王爷的意思很明白,我们再审问审问他,若仍然问不出来,只好杀掉。现在朝廷已委莫洛为兵部尚书,仍旧节制平凉。看来,快要动手了,额驸跟前无人是不成的。” “我也着急啊!”保柱笑道,“世子在北京来信催我几次了,这次王爷又催。书生杀人不着痕迹,这事就委托你如何?我明日上路。”这是保柱思索半晌想出来的。只要自己双手不沾上伍次友的鲜血,便可聊以自慰。 郑春友呼噜噜抽了几口烟,忽然“喷”地笑了:“看不出你这位猛将,倒有些像楚霸王,有妇人之仁——你要走,尽管走。不过我倒想先处置了他,给你饯行!” “要是伍次友肯听劝呢?”保柱问道。 “寻也不能留他!”郑春友从容地抽着水烟,嘴角的肌肉在抽搐着,显出内心里已泛起了杀机,“让他从我这府里走出去就是祸害,留在这里也难安宁——”他身子忽然向前一倾,沙哑着嗓子道,“不要忘了世子信中的,皇上已派人出来查访伍次友,不定就潜在兖州府附近哩!”着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话的是实情,此时此刻,隔着窗户李云娘和青猴儿正在窃听。人,真是万物之灵,不可理解,而女人则更不可思议。本来,伍次友误入兖州府衙第四日,她曾暗地踅回来探查过一次。府衙的人甚至街上的闲人都知道,确实在过一位伍先生来拜望过府尊大人。太尊以礼款待他一日,便于第二用官轿送到省城去了。云娘听官轿护送,再没疑到别的上头。原想帮地重游一次便归山封刀,从此永不下终南山。谁知到省城一打听,根本就没有见伍次友来省,巡抚、藩司、学台府的人听她问到伍次友,还连连追问伍次友的下落。心知事情有变,便又返回兖州,她和青猴儿已来府探查过几次,查明伍次友确实被囚在府衙的花园里。无奈保柱的随从看守很严,下不了手。 “来啊!”郑春友提高了嗓门叫道。向个家丁在东厢听到了吩咐,忙进去应命。门外的云娘和青猴儿急忙闪到一旁。郑春友“噗”的一口吹灭了手中纸煤儿,道:“请伍先生到这边来!”不一会儿,伍次友从从容容地走了进来,向二人一揖道:“我伍某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请吧!” “先生误会了!”郑春友满面堆笑道,“昨儿接到王爷的书信,王爷已决意自请撤藩,恭喜先生,明日就可出府了!” 伍次友舒适地坐在椅上,只是笑而不答。倮柱想到他顷刻之间就要身遭大祸,干笑一声,几乎带着恳求的语气向伍次友道:“您的那个撤藩方略已经没用了。我们下棋,您还肯饶我几个子儿呢——您将它透一点底儿给我,也不至于就坏了您那个龙儿的大事呀!” “那不一样。”伍次友笑道,“我对你有什么?对你背后那个吴三桂却难以放心!我瞧着你这个人气质甚好,走正路不失为国家良将,真不知你为何要贪恋吴三桂那点恩惠,也真是地之大无奇不有。” 保柱听了这话,不知怎的鼻中一酸,忙别转了脸。却听伍次友又道:“今夜若是叙交情,讲学问,下棋饮酒,不妨坐一坐。听保柱先生这一,似乎王爷的信里还不只是放我伍次友,那就不必多谈了。”完,便站起身来。 “哪里哪里!当然要放先生走——不过有一条先生必须答应。”郑春友见伍次友又高傲地昂起了头,笑了笑站起身,斟出一杯酒来,道,“拘先生在这里,实非郑某本意。先生出去后,与我兄弟这一段交往,万万不可向外人提起——先生若肯答应,就满饮了这杯酒!” “这尚在情理之中,”伍次友心想,这不是一个苛刻得难以接受的条件,便接过杯来略一沉吟饮了下去,从容道。“你前头的事、后头的事,将来自有断——与我这段事可看作私交,一笔勾销也罢。” “不过我可是个人。君子可欺,人不可欺。这个,你当明白——我终究不能信你先生的话,要知道,你一句话便可断一门九族啊!”郑春友忽然变了脸,狞笑一声坐了下来,一撩袍子跷着二郎腿,不再言语了。 “那你怎么办?我伍某在此——”伍次友到这里,突然觉得嗓子里炎辣辣的疼痛,干咳两声,愈痛愈烈,猛然醒悟,自己已经上了这个老奸巨猾的当!他浑身颤抖着,一手扶着椅背,一手哆嗦着指向郑春友,脸涨得血红,只是一个字也不出来。 “哑药!”郑春友得意地哈哈大笑道,“你枉读了那么多的书!难道只有处死才是封口的最好办法,你连这点都不知道?这药虽然只有几的效力,但是只要两我就够用了!府里明要处决一批人犯,请你也来凑个热闹嘛!为了避免你在归西时胡言乱语,特略施计,多有怠慢,抱歉,抱歉!” 皇甫保柱陡地从心中升起一团怒火。他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个场面。他这一生曾身经百战,杀人无数,但是从没有见过郑春友这般凶残狠毒!皇甫保柱别转过脸,不忍再看这幕惨剧。 “来人!”郑春友恶狠狠叫道。 话音刚落,一位少年应声而入,挺剑立在门首,问道:“大人有何差遗?” “你们是谁?”郑春友听着声音不对,忙转身问道。 “李雨良!” “青猴儿爷!”又一个应声而入。 二人一边大声报名,一边挺剑直取保柱,他们知道,打不倒这个人,难救伍次友。 这一下变起仓猝,保柱还没回来神来,见这二人剑法轻灵,向自己逼来,翻身向后一仰,将厅角挂衣帽用的一丈红铁架操在手中,舞得风响,横击过来。雨良顺势一格,只听“砰”的一声,火光四迸!保柱的手也被震得发麻,这才想起是在迎风阁上较量过内力的那人。一怔之间,青猴儿的剑锋逼近。保柱急忙将身子一低,抡起一丈红向二人脚下扫去,只扣“嗤”的一声,背上的衣服已被挑破一块。 保柱顿时大怒,大喝一声:“侍卫们过来护住郑大人和伍先生,我来拿这两个贼!”着又扑了上去,三人打成一团,郑春友一开始吓得魂不附体,这时见是个空子,从门口悄悄溜出院子,扯着嗓门大叫:“前后门封了,阖府都来拿贼,拿了一个,赏银三千两!” 李雨良在团团围困中杀得兴起,上纵下跳刺挑勾抹,招招出手狠毒,眼见人愈来愈多,屋里难以施展,她一个鲤鱼飞塘从窗中跃出。雨良一眼瞥见青猴儿也退到院里,被四个彪形大汉围住厮杀。他虽使尽浑身解数,终因本事不济,显得脚步不稳。李雨良遂大喝一声:“青猴儿,快走!”着一扬左手,几枚银镖同时出手,围攻青猴儿的四个人已被撂倒了两个。青猴儿杀得热汗淋漓,自觉难以支持,听见云娘喊叫,以为云娘也要退出,便趁那两个人躲闪银镖时,一纵身双手攀住房檐,再一个鹞子翻身便上了屋顶。他因手甩了两镖,击中了两个正在与雨良格斗的侍卫,叫道:“师傅,我已脱身,你也快走!”完,便飞步窜房越屋,走得无影无踪。这时府衙上下,已乱成一锅粥。 院子里的人把雨良围住,打得正酣,忽听雨良冷笑一声,双脚腾空一跃,竟又钻出人圈子,回到屋里。众人正摸不着头脑,便听得花厅里两声惨叫,接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从窗户里惯了出来。原来雨良在里头杀了看守伍次友的两个衙役。待众人惊呼一声,向花厅里冲时,却听“轰”的一声,花厅的后墙已经崩坍,李雨良学着伍次友已跃出后墙,逃出了花厅。 “各路堵好,”郑春友咆哮道,“不要放走他们!”话音刚落,已有一座女墙被雨良用肘轻轻一推,便推倒了。原来她不辨正道,专门破墙而出。 保柱沉着脸,劈手夺过身边一个人的弓箭,朝着女墙的缺口处“嗖”的一箭射了过去。黑影里只见李雨良踉跄了一下,众人发出一阵高呼,待扑到眼前瞧时,但见地下一摊血迹,两个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传知各班衙役一齐出动,全城大搜索!”郑春友热汗冷汗一齐流,气急败坏地大叫道。 “慢!”站在他身后的孔令培一把攥住郑春友的手臂,“太尊,偷来的锣鼓打不得!”保柱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冷冷道:“算了吧!我今晚立刻就走。老郑,你也快走吧!” 青猴儿冲出重围,在府衙西边等候云娘,半晌,只听“轰轰”两声响,料是云娘破墙而出,正高兴间,却听见里头齐声发喊:“箭射倒了,快拿!”接着便没了声息。他眼巴巴望了半日,并不见有人冲出来追赶,思量一阵,心想云娘必定落入人家手中。他回到店里,也不见云娘的踪迹,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一撇,竟“呜”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夹着埋怨:“姑姑呀……伍次友那个酸书生有什么好?这可倒好,连你也叫人家……” “什么伍次友,伍次友在哪里?”前后忽然有人问一句。青猴儿正哭得伤心,猛地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是个壮年汉子,黑地里也瞧不清此人的面目。青猴儿一骨碌跳起身来:“爷爷在这儿哭,关你屁事?大路朝,人各半边,快滚你的蛋!” “戴良臣,是谁在那边撒野?”远远又传来一声问话。 青猴儿睒了睒眼瞧时,左右四对宫灯簇拥着一个宫装女子,后头还有一个戎装男子按着宝剑亦步亦趋地跟着——此女子正是南归的孔四贞。她在兖州府刚刚儿住下。青猴儿一挺腰,道:“你是什么人,管得了我撒野不撒野?”戴良臣忙躬身道:“主子,这个毛头子方才哭着什么伍次友。” 孔四贞听了不禁一惊,上前一步,双手摇着发愣的青猴儿的肩头,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好孩子,告诉我,你见着伍次友了?” “你是谁?”青猴儿警惕地一挣,后退两步瞪着眼问道。 孔四贞见这孩子一身衣服撕得稀烂,肚皮都露在外头,脸上青一块紫一片,乌眉灶眼的,却又一副认真的神气,“噗哧”一声笑了,转脸对身后的孙延龄笑着回道:“是,俗语得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孔四贞温存地对青猴儿道:“我是伍次友的表妹,已寻了他几年,总得不到消息儿。好孩子,你既知道他的下落,告诉姑姑,好么?” 青猴儿一眼不眨地盯着孔四贞的眼睛,看他和云娘一样,对他闪着爱怜的目光。良久,青猴儿低下了头,用袖子抹着眼泪道:“告诉了你,又有什么法子?我姑姑和伍先生都……让人家给拿了……明日……” “不要哭,要想法子。”孔四贞抚慰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来,随姑姑上船去,慢慢儿讲……”着,连哄带劝地扯着青猴儿向运河岸走去。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惊变(下) 青猴儿趁机回手甩了两镖,击中了两个正与苏婉格斗的侍卫,叫道:“师娘,我已脱身,你也快走!”说完,便飞步蹿房越屋,走得无影无踪。这时府衙上下,已乱成了一锅粥。 院子里的人把苏婉围住,打得正酣,忽听苏婉冷笑一声,借着道气,双脚腾空一跃,竟又钻出人圈子,回到了屋里。众人正摸不着头脑,便听得花厅里两声惨叫,接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从窗户里掼了出来。 原来沈炼在里头杀了看守自己的两个衙役。待众人惊呼一声,向花厅里冲时,却听“轰”的一声,花厅的后墙已经崩坍,苏婉搀扶着沈炼已跃出后墙,逃出了花厅。 “各路堵好,”郑春友咆哮道,“不要放走他们!”话音刚落,已有一座女墙被苏婉用道力轻轻一推,便推倒了。原来她不辨正道,专门破墙而出。 刘止沉着脸,劈手夺过身边一个人的弓箭,朝着女墙的缺口处“嗖”的一箭射了过去。黑影里只见苏婉踉跄了一下,众人发出一阵高呼,待扑到跟前瞧时,但见地下一摊血迹,两个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传知各班衙役一齐出动,全城大搜索!”郑春友热汗冷汗一齐流,气急败坏地大叫道。“慢!”站在他身后的孔令培一把攥住郑春友的手臂,“太尊,偷来的锣鼓打不得!”刘止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冷冷说道:“算了吧!我今晚立刻就走。老郑,你也快走吧!” 青猴儿和惟妙惟俏冲出重围,在府衙西边等候苏婉,半晌,只听“轰轰”两声响,料是苏婉破墙而出,正高兴间,却听见里头齐声发喊:“箭射倒了,快拿!”接着便没了声息。 三人眼巴巴望了半日,并不见有人冲出来追赶,思量一阵,心想苏婉必定落入人家手中。他们回到店里,也不见苏婉的踪迹,青猴儿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一撇,竟“呜”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夹着埋怨:“师娘呀……师傅啊,这可倒好,连你也叫人家……” “你师傅师娘怎么了,沈炼在哪里?”背后忽然有人问一句。青猴儿正哭得伤心,猛地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原来是宋清廉和杨倩倩带着一伙人进了客栈。 青猴儿一骨碌跳起身来,对他们的姗姗来迟有些懊恼,:“爷爷在这儿哭,关你屁事?大路朝天,人各半边,快滚你的蛋!” “我们是来救人的,怎么还挨骂了呢?”宋清廉笑嘻嘻地问道。 “来得迟了,人已经被他们捉住了。”惟妙惟俏也未料到事情变化得如此突然,不由急急地说道。 青猴儿一挺腰,说道:“你是什么东西,管得了我撒野不撒野?现在那两人都被抓去了,有什么用呢?” 杨倩倩听了不禁一惊,上前一步,双手摇着发愣的青猴儿的肩头,激动得声音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都有点发颤:“好孩子,告诉我,你见着沈炼和苏婉了?” “是啊,你问这个干什么?”青猴儿警惕地一挣,后退两步瞪着眼问道。杨倩倩见这孩子一身衣服撕得稀烂,肚皮都露在外头,脸上青一块紫一片,乌眉灶眼的,却又一副认真的神气,“噗嗤”一声笑了,转脸对身后的宋清廉道:“真是赶早不如赶巧,不料在这里打听着了。” 宋清廉笑着回道:“是,俗语说得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杨倩倩温存地对青猴儿道:“沈门主得到消息,说刘止最近在这附近,我们与沈门主本来约好一起捉住那刘止的,只是这其中出了些茬子。好孩子,你既知道他的下落,告诉姐姐,好么?” 青猴儿一眼不眨地盯着杨倩倩的眼睛,看他和苏婉一样,对他闪着爱怜的目光,又救过苏婉的命。良久,青猴儿低下了头,用袖子抹着眼泪道:“告诉了你,又有什么法子?师傅和师娘都……让人家给拿了……明日……” “不要哭,要想法子。”杨倩倩抚慰道,又望着惟妙惟俏,“三位随我们上船去,慢慢儿讲……”说着,连哄带劝地扯着青猴儿向运河岸走去。 苏婉肩上中了箭,背着捆得像米粽一样的沈炼从断垣旁逃出府衙,不辨东西南北,不分坑坑洼洼,见路就行,遇河便趟,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似丧家之犬,奔出了兖州城,直到听不见追赶的人声,才放下沈炼,解开了绳子,二人并肩坐在一丛丛巴茅遮盖着的水渠上歇息。 “出来了!”被旷野彻骨的寒风一吹,沈炼才意识到自己被救出来了。他看看星斗,已近四更天,深长地舒了一口气,抚着被捆得麻木的膀子,苦笑着心里想:“这个阿婉……真是生事的班头,惹祸的领袖!” 苏婉轻轻呻吟了一声,沈炼陡然一惊,忙伏下身子查看,却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苏婉说道,“不知哪个贱贼射了我一箭。”沈炼仔细瞧时,星光下只见苏婉脸色苍白,半躺在土坡上一动不动,忙拉起她一只手,在手心里写道:“伤了哪里?要紧么?” 苏婉的伤本来不重,只因来不及包扎,一路失血过多,此时觉得头晕,天地、星星、茅丛都在旋转,勉强笑道:“在肩胛上,不……不要紧的……”沈炼听了,顾不得身上困倦,小心地解开苏婉被血渍粘湿的衣襟,撕下自己袍子的下襟,替她牢牢扎上。 忽然,他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细想是苏婉病重时想要送给她的那块鸡血青玉砚,不由身子一颤,悔恨、怜爱、茫然、惆怅,心里什么滋味全有。又陡然想起苏婉一路留下了血迹,再累也不能在这里歇息了!这个落拓的罗生门门主背起半昏半醒的苏婉,冒着四更的寒风严霜,在荒野蔓草中一直走了半个时辰。听到远处鸡叫声,沈炼心中一阵惊慌:“两个人浑身是血,不能这样乱转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相救 眼见前头是一片黑沉沉的大庄子,沈炼便蹒跚着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却见庄旁有座小庙似的东西黑魆魆地矗立着,走近了看,却是一座碑亭。 他放下苏婉,上前摸了摸,不禁一呆:怎么转到曲阜孔庙来了?心想圣人故居必多善人,略觉宽慰;转念想起了孔令培,心中又是陡的一沉:“这如何是好?”再转到别处,是来不及了,又实在危险,便俯身抱起苏婉,寻个人家落下脚来再说。 “富必通官”的道理沈炼再清楚不过,便专门寻找贫穷人家。有的院舍过于简陋,怕难以藏身,有的是左邻右舍太多,又怕要惊动许多人。直到东方透出曙光,启明星升起,沈炼才在孔庙东北角寻到一户中等人家。这家院落很大,分成二进,却一律都是苫的茅草房,院前一片空场,扫得干干净净,烧用的柴草垛得齐房顶高。此时鸡鸣犬吠此伏彼起,再无选择的余地,只好乍着胆子上前轻轻叩门。 院内立刻传来狺狺的狗叫声,附近人家的狗立刻响应,叫成一片。半晌,方听得里头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谁呀?”沉默。 “谁?”声音变得严厉了。 此时苏婉神智稍稍清醒,猛想起沈炼的喉咙已经喑哑,便强打精神答道:“我……我们是路过此地的游人,夜里住了黑店,逃了出来,请行行方便,救救我们……” 里头又是一阵沉默,忽听一个妇女吩咐道:“张大,给他开开,天都快亮了,能有什么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长随模样的白胡子老人颤巍巍地立在门洞里,觑着眼睛瞧沈炼,见他满脸污垢,大氅上血迹斑斑,怀中还抱着个书生,实在落魄得很,忙过来将苏婉接了过去。沈炼又累又惊,又饥又渴,一口气松了下来,只觉眼前发黑,金花直冒,一阵天旋地转,咕咚一声栽倒在门洞里……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沈炼环顾四周,自己和苏婉两床相抵,都躺在后院西厢房里。他很惊讶,这个茅舍套院,从外头看,完全像一个庄户人家,可是里头的摆设却大不一样,朱榻漆桌、书架茶几,虽没有豪华气派,却俨然是个书香门第;更奇怪的是,那位坐在苏婉身边容貌慈祥的主妇,布裙荆钗,上上下下是一身农家妇女的打扮,而恭恭敬敬侍立在她身旁的老仆,却头戴青毡呢帽,身穿湖绸丝绵袍,外头罩着青缎挂面儿的小羊皮风毛坎肩!如此颠倒的服饰,饶是沈炼见多识广,再也揣摩不透其中的缘由。 “这位书生,你醒过来了?很好,请用茶!”沈炼正自纳闷,那妇人开口说道,“张大,去泡茶,带点儿点心过来!” 沈炼坐起来接过茶,甘露般一饮而尽,他实在是渴极了,却不好意思吃点心。 “先生,我先不问你如何落难。”那妇人微笑着说道,“这位女扮男装的,不知是尊驾的妹妹还是妻子?” 沈炼苦于此刻不能讲话,双手比划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他觉得有失雅观,便伸手指指自己喉头,又比划了一个写字的样子。妇人点头道:“知道了,笔砚侍候了!” 此时,苏婉呻吟一声也醒转过来,见妇人正盘问沈炼,便挣扎着坐起来道:“他有喉疾,说不得话,主人娘子有什么话,只管问我。” “嗯。”那妇人本就坐在她身边,听见这话便转过身来,微笑道:“妹子,我并不要盘查你们。但既然住在我这里,我总该知道你们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你只管放胆讲,不是我张姥姥口出狂言,只要你们合了我的意儿,在山东境内是无人敢来打扰你们的!” “这人好大口气!”沈炼在旁暗想,“难道她是孔府衍圣公的什么人?可她又说姓张!” 苏婉看了一眼沈炼,嗫嚅了半天才说道:“他是我的夫君,我们……我们……”她正寻思该说实话,还是该捏造一个故事,忽听外头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长随进来,打个千儿道:“姥姥,孔府的孔令培,拿着帖子来拜。” 沈炼和苏婉对望一眼,面色立刻变得苍白。 “嗯,就他一个?”张姥姥问道。“还有孔贞祺的四侄儿良儿,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衙役。” “带着衙役到我这里来!”张姥姥脸色有点难看,“没说有什么事儿?”“说……没说什么,只请姥姥外头说话。” “孔令培不是个东西,整日跟着那个挨刀的郑春友转悠。”张姥姥道,“良儿我看他还好,怎么也这么不成材料儿?——你定有什么话替他们瞒着,嘴里像含个枣似地吞吞吐吐的!” “回姥姥的话,我们实在没说什么。”那年轻长随见张姥姥恼了,忙上前耳语几句。“好吧,”张姥姥站起身来,“在隔壁屋里赏见——你两个不要胡思乱想,我一会儿再过来。” 这句话说出来,苏婉还不觉得,沈炼听来却如电闪雷鸣一般!孔府势大,衍圣公世袭更替两千年如一日,号称“天下第一家”。地方官上至督抚,下至府县,没有敢招惹的,这妇人竟随口说“赏见”孔府的人!这是什么来头,真不可思议。 孔令培笑嘻嘻地踏进门来,见张姥姥正端坐着吃茶,上前打千儿请安道:“总有半年多没见到姥姥,精神越发健旺了,侄儿这里请安了!” “起来吧,你不是到兖州府郑春友那儿做师爷了么?是什么风将你这大贵人吹回来的?——良儿,你聘之大哥在石门读书,我瞧着就要成材料儿了,怎么不出四服的兄弟,你就变出这副模样儿来——正经事不干,专一钻外道!” “回姥姥的话,”孔令培一边撩袍坐下,一边笑道,“这不干四爷的事——他是从石门回来给聘之拿书的,顺便来瞧瞧姥姥,我是——”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隔壁的沈炼和苏婉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第一百二十章 隐瞒 (猫扑中文)“回姥姥的话,”孔令培一边撩袍坐下,一边笑道,“这不干四爷的事——他是从石门咽来给聘之拿书的,顺便来瞧瞧姥姥,我是——”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隔壁的伍次友和李云娘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你倒鼻子灵!”半响方听张姥姥笑道,“怎么就知道他们逃到咱们这里?” “有一个受了伤,血一直滴到孔林西南角大渠边上。”孔令培道,“想着再没别处去,总是在咱们这一带了!”隔壁的伍次友和云娘听至此,不觉心里一紧,果然是来追捕自己的! “哦!”张姥姥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又道,“若来了也许是什么人藏起来了,找一找送回去不就行了?” “侄儿挨户都访查过了,没有。” “你孔家那么多的佃户,”张姥姥笑道,“不定落在哪一庄、哪一户,不要急,慢慢再找,他受了伤,能飞到上?” 孔令培见张姥姥一味兜圈子,不由有些发急,干笑一声道:“不瞒姥姥,佃户们早翻成底朝了——有人,将明时,姥姥家狗叫了一阵子。侄儿想,姥姥是知法度的人,岂会窝藏罪囚?特冒着斗胆来请示一下,可否允侄儿到您扑人房中……查看一下,也不过是去去疑儿……” “我你怎么忽然想起来看我,又是请安,又是问好,这么大的孝心——原来你竟是到我张家搜贼来了!”她冷笑着,“别是娃儿你了!你爹在世做到巡抚,孔友德做了王爷,进我这三丈院也得规规矩矩——打量我和婆婆一样好性儿!”她铁青着脸,得斩钉截铁,孔令培吓得半晌没有言语。孔尚良见他难堪,忙解劝道:“培儿在路上跟我了,并不是要搜姥姥的府第,就怕你您老误会,让我来帮着解解,只看看下人们的住房,他也好交差……” “没你的事,快滚回去给你聘之哥拿书是正经!”张姥姥道,“张家没人窝贼!我男人下世后留下的这儿个人,都是几辈子跟着张家当差的,没听谁做过贼、窝过赃!要有贼,我就是头一个,你孔令培个章程,怎么办吧!”完,伍次友和云娘便听孔尚良讪讪地辞了出去。 孔令培是当夜带人循着血迹赶咽来的,手头连一张官府的牌票也没有,就是有,也不敢在这三尺禁地使用。面对这个决绝的姥姥,孔令培思量半晌方道:“姥姥,不是侄胆敢冒犯你老人家,此事干系甚大,官府都着落在侄身上,衍圣公进京朝圣又没在家……” “他在家怎么样?”张姥姥晒道,“七百余年与孔府为邻为亲,没扣谁敢动我张家一根草!你是个什么阿物儿!” “那侄就无礼了!”孔令培因逃了伍次友,忧心如煎,自己与郑春友旦夕就有灭门之祸,顾不得与张姥姥磨牙,便立起身来一揖道,“事过之后,侄带领全家人来负荆请罪!”着大踏步走到前院,对守在门外的衙役们喊道:“来,搜!” “来人!”张姥姥也跟了出来,立在台阶上大声吩咐,“叫后头伙计们都来!” 其实不用吆喝,张家仆人早已拥了出来,知道这边有事,都带着孔府标牌一崭儿新的水火大棍,排成两行,比起臬台法司衙门的威风也不差什么!张姥姥哼了一声,对孔令培道:“瞧见了?这棍子自衍圣公送过来,还没使过,你子想试试?” “上!”孔令培一咬牙。他见张姥姥如此执拗,更加断定伍次友在此无疑。 “张大,请出祖姥姥的龙头杖,把云板敲起!”张姥姥冷知一声,“张家有了劫贼,叫孔府的人一体来救!” “喳!”那位替伍次友开门的老年长随答应一声,拔脚便向后走。 “哎……哎,哎!”孔令培顿时慌了手脚。孔家家法极是厉害,他在孔家辈分甚低,因素来行为不端,族中很有几个恨得牙痒痒的。云板一响,孔府上下齐来救援,见搜的又是这惹不起的张姥姥家,当场将他打死,或沉潭活埋都是可能的。孔令培此时见到这一步,忙摇手赔笑道:“嗐!侄也是****昏了头。您老不必与侄一般见识,侄离开这里就是了!”完,转脸训斥带来的几个衙役:“死尸!还不快走——就在这方圆守定了,不信他们还会飞了出去!” 伍次友和云娘听到前院渐渐没了动静,放下心来。但张姥姥这一整却没再过来,茶饭都由张大过来调理,偶尔也听到她在院里院外督率家人,安置地里活计,自己带人到作坊织布。直到掌灯时分,这个神秘的张姥姥才带着一个郎中来给二人瞧病,又命人去抓药,另给云娘安排住房。待汤饭用过,一切妥帖,这才到西厢屋坐了笑道:“原去去就来的,谁想闹了那么一出。白忙,只好晚上来了——我是个做庄稼的,没有那些陪客的礼数,你们不要怪我了。” 云娘和伍次友歇息了一,老鸡熬汤养得精神好了许多。伍次友便走了过来向张姥姥深深一揖,坐在旁边椅子上。云娘道:“大娘待我们这样厚恩,将来总有一报答您老的。” “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张姥姥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孔家这个令培,起儿看还不坏,没想到越长越不是东西!半年前头回见了郑春友,回来便又是钟三郎,又是吴三桂,又是要出真命子,中了邪似的!没瞧瞧自前年以来停了圈地,地百姓才过了几安生日子?没来由只盼着下大乱!什么夷人不夷人的话不懂,老百姓家谁管那黄子,康熙尊孔尊孟,敬敬祖,行事又这么通情达理,我瞧着也是中国人!”罢便笑。伍次友听着,目中灼灼生光,这话很能提他的谈兴,但却一个字也不出来。他抬头看看这农妇一样的张姥姥,低头感慨地叹一口气。 “他都了我们些什么?”云娘笑问。 “了——你是个大响马,他叫于六——是于七的兄弟,还这是郑府台讯实了的。” “姥姥,您怎么想呢?” “他都是些屁话,谁不知道那个郑春友又想着害人?头年杀了个于五,又有个于八,都成了反贼!想杀谁,谁就是反贼!”张姥姥连叹带,“于七造反年间,我才十几岁,哪里能有个于六像他这个岁数的?——到你,那更不像了,这么娇滴滴的一个黄花姑娘家,怎么会是响马?阿弥陀佛,罪过呀!” “姥姥您深明大义,”云娘笑道,“不瞒您,我倒真是个‘响马’出身呢!”她心中十二分感念张姥姥,再不存半点戒心,便将自己从的遭际,如何到了汪家,又几乎被害,怎样上终南山,又为什么下山,救了伍次友,伍次友又是怎样一个人……一五一十徐徐给张姥姥听。张姥姥听了,一会儿泪光闪闪,一会儿毛发森森,一会儿闭目微笑,一会儿怒气填胸。 “你们大难不死,真是再世为人了。”听完云娘的话,半张姥姥才叹道,“这比大书、鼓词里头的事还热闹几倍。要不是见了你们,什么我也不会相信——既如此,那位苏姑娘已经皈依我佛,我瞧着你俩,造地设的一对儿,怎么就不能——” 空气突然凝结了。云娘飞红了脸,叹口气低下了头,伍次友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暗夜,外面的冷风微带啸音,正无休止地响着。 “不这些了。”张姥姥见二人神情尴尬,笑道,“你们先在这里安生住下来,就是兄妹也罢。我还有桩心事,伍先生文才这么好,不使也怪可惜的。这里的石门山有座庵子,孔家有个秀才名叫尚任,号叫聘之,在那里读书。等伍先生的病好了,不妨过去盘桓一些时候。等平静了,你再陪他到北京去见皇上,这岂不是两全其美?”完便欲起身告辞。 云娘见她要走,心里有些舍不得,忙道:“姥姥别忙,早着呢!今日这事我心里有点不解:听孔家在山东势力很大,官府都依着它,怎么这孔令培倒像是怕姥姥似的,您怎么就镇得住他呢?” 伍次友睁大了眼睛盯着张姥姥,这也是一来萦绕在他心里的一个绝大疑问。 猫扑中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过往之事(上) “嘿嘿嘿嘿,姥姥息怒,姥姥息怒。不是小侄胆敢冒犯你老人家,此事干系甚大,官府都着落在小侄身上,衍圣公进京朝圣又没在家……” “他在家又怎么样?七百余年我们与孔府作邻居作亲家,还没听说谁敢动我张家一草一木。你是个什么东西!” 伍次友他们听到孔令培的声音变调了:“姥姥,您要这么说,小侄可就无礼了!来呀给我搜!” “嗬,孔令培,你小子胆量可不小啊!张大,传令,让伙计们都上这儿来!”伍次友爬起来,凑在窗棂缝里往外瞧,只见张家仆人早已拥了出来,每人都抄着一根崭新的水火大棍,排成两行,比起法司衙门的威风也不差什么! 又听张姥姥哼了一声,对孔令培说道: “瞧见了?这棍子自衍圣公送过来,七百年了,还没用过,你小子想试试吗? 孔令培见张姥姥如此执拗,断定伍次友在此无疑。他咬咬牙,大喝一声:“上!”不等衙役上前,就听张姥姥一阵冷笑:“好吧,张大,请出祖姥姥的龙头拐杖,把云板敲起来。咱们张家有了劫贼,叫他们孔府的人都来看看。” “扎!”那位替伍次友开门的老年长随答应一声,拔脚便向后走。 孔令培顿时慌了手脚:“哎……哎、哎……!”他知道孔家家法极是厉害,他在孔家辈份很低,行为不端,族中长辈早就恨得牙痒痒的了。 要是云板一响,孔府上上下下齐来救援,见他搜的又是惹不起的张姥姥家,把他当场打死,或沉潭活埋都是可能的。 到了这一步,孔令培不敢硬了:“别敲,小侄昏了头了,姥姥您不必与小侄一般见识,小侄离开这里就是了!”说完,又转脸训斥带来的几个衙役:“还不快走,上外边去,他们飞不了!”前院渐渐地没了动静,伍次友和云娘放下心来。 但张姥姥这一整天却没再过来,茶饭都由张大过来调理,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张姥姥是什么人呢? 第二十三章李云娘心系伍次友张姥姥情连衍圣公 张姥姥赶走了孔令培之后,一天没有露面。 伍次友和李云娘心中惦记,忐忑不安。直到掌灯时分。这个神秘的张姥姥才带着一个郎中来给二人看病,又命人抓药,给云娘另外安排住房。 待汤饭用过,一切妥贴,这才到西厢房坐了:“二位,我原说去去就来的,谁想闹了那么一出戏。白天忙,只好晚上来了——我是个做庄稼的,没有那些陪客的礼数,你们不要见怪呀。” 云娘和伍次友歇息了一天,精神好了许多。 伍次友便走了过来向张姥姥深深一礼。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云娘道:“大娘如此厚恩,我们总有一天要报答您老的。” “哎,不要说这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孔家这个令培,小时候还不坏,没想到越长越不是东西!半年前他见了一次郑春友,回来便又是钟三郎,又是吴三桂,又是要出真命天子了,中了邪似的,只盼着天下大乱!没瞧瞧自前年停了圈地,老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什么夷人不夷人的,老百姓家谁管那个呀。康熙尊孔尊孟、敬天敬祖,处事又这么通情达理,我瞧着也是中国人的作派。” 伍次友听着,目中灼灼生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便低头感慨地叹一口气。 云娘问:“姥姥,那个孔令培都说我们了些什么?” “说了——你是个大响马;说他叫于六——是于七的哥哥,还说这是郑府台问实了的。” “姥姥,您怎么想呢?” “全是胡扯!谁不知那个郑春友又想着害人?头年杀了个于五,又杀了个于八,都成了反贼!他想杀谁,谁就是反贼!于七造反年间,我才十几岁,哪里能有个于六像这位先生这个岁数的?——说到你,那更不像了,这么娇滴滴的一个黄花姑娘家,怎么会是响马?阿弥陀佛,罪过呀!” “姥姥您深明大义,不瞒您说,我倒真是个‘响马’出身呢!”她心中十二分感念张姥姥,再不存半点戒心,便将自己从小的遭际,如何到了汪家,又几乎被害,怎样上终南山,又为什么下山救了伍次友,伍次友又是怎样一个人……一五一十地全说给张姥姥听。 张姥姥听了,一会儿泪光闪闪,一会儿毛发森森,一会儿张口微笑,一会儿又怒气填胸。 “好姑娘,你们大难不死,真是再世为人了。哎!这比大书、鼓词里头说的事还热闹几倍。要不是见了你们,说什么我也不相信——既然那位苏姑娘已经皈依我佛,我瞧着你俩倒是天生地设的一对儿,怎么就不能——”一句话没说完,云娘已飞红了脸,伍次友也痴痴地望着窗外的的暗夜,叹着气低下了头。 “不说这些了。”张姥姥见二人神情尴尬,笑道,“你们先在这里安生住下来,就算是兄妹罢。等平静了,你再陪他到北京去见皇上。”说完便欲起身告辞。 云娘见她要走,心里有些舍不得,忙道:“姥姥别忙,早着呢!今日这事我心里有点不解:听说孔家在山东势力很大,官府都依着它,怎么这孔令培倒像是怕姥姥似的,您怎么就镇得住他呢?” 伍次友睁大了眼睛盯着张姥姥,这也是一天来萦绕在他心里的一个绝大的疑问。 张姥姥回过身来,为伍次友和云娘各倒了一杯茶,然后慢慢他讲起了这件发生在七百多年前的往事: 那还是后唐五代之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孔家的家道也就日渐败落了。 “当时孔府掌印的是第四十二代公爷孔光嗣,是三代单传。这位公爷,到了望五十之年才得了个儿子,起名叫孔仁玉。三千亩地一棵谷,就这么一根苗苗,怕在府里养不活,便叫奶妈张氏抱回家去抚养。 当时有个洒扫户叫刘末,因进府当差,改名儿孔末。老公爷瞧着他勤谨老实,就把府库、名器、财帛和族里六十宗户、本支孔家的家谱都交给了他掌管。开初人们也不当回事。——谁想这孔末见世道乱了,就趁机先盗了府库的银子,又私改了祖宗家谱。日子长久了,竞说他原来就姓孔,也是圣人的血脉。 “到了后来,乾化三年的八月十五,老公爷在花园里设了酒筵,请阖府伙计吃酒。孔末一旁掌筵,二更以后,孔末扶着醉醇醇的老公爷回房,趁没人,竞下毒手勒死了老人家。 “那孔末杀了老公爷之后,出来召集孔府的人说:老公爷已经归天,临死有话,叫他孔末接印。还说孔仁玉是老公爷的侍妾与外人的私生子,接不得孔氏香烟,命人抓来杀掉。满府的人早被他用钱买通了,一群打手嗷嗷叫着,灯笼火把,刀枪棍棒,直往张家奔来。 “张姥姥一家人欢欢喜喜拜完月老儿,正要睡觉,听见门外像涨大水似地嚎叫声,不知出了什么事。一开门,原是孔未带着几十个人蜂拥进来——下子把姥姥吓愣了。孔末在灯影里,手里提着一把雪亮的刀,立逼姥姥交出孔仁玉来,如不答应,便满门杀绝! “姥姥抖抖索索进了里间,见自己最小的儿子正和孔仁玉在炕上争月饼,叽叽嘎嘎地满炕爬。她上去一把抱起仁玉,亲了亲,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落了下来。欲待往外抱。又实在割舍不得,便抱起狗儿。狗儿两只温乎乎的小手拿着月饼直往姥姥口里塞,口里叫着‘娘,吃,吃,吃嘛!’……娘生孩儿养,哪个都是心头肉啊! “就在这时,门‘哗’地被踢开了!孔末一步跨进屋里,杀气腾腾地问:‘哪个是孔仁玉?’两个孩子见这个阵仗,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母子三个抱成一团,哭得天昏地暗……姥姥暗想,我好歹有三个儿子,可孔家只有这一条根苗,咬了咬牙抱起狗儿递给了孔未……那狗儿又惊又怕。抱着姥姥脖子死不撒手,哭着叫:‘娘,我怕……’ “姥姥拍拍狗儿,把炕上的糖果月饼都塞到孩子怀里:‘儿啊,不怕,不怕,一会儿就……好了!’ “孔末认定了这孩子就是孔仁玉,一把抓过去,当场就把他杀死了…… “为了避祸,张姥姥全家出走,在石门一带深山里住了十几年。姥姥日夜里纺线。织布、给人家帮工绣花,洗衣服缝穷,攒的钱一点点都拿出来供这孔仁玉读书。到了后唐明宗年间,孔仁玉进京赶考,金榜高中。朝廷授他任大学士,回来接姥姥进京。这时,姥姥才敢把这事儿向他说明了。 “孔仁玉听了姥姥的诉说,连夜赶回京城,把自己的悲惨身世细细写成折子呈奉了皇上。皇上龙颜大怒,发兵来曲阜拿了孔末,碎剐在京城。孔圣人断了宗的世家,这才叫仁玉接了,这就是孔家第四十三代‘中兴祖’。” 云娘听到这里,精神一振,笑着问道:“这么说,‘姥姥’这个称呼一直传下来了是么?” “嗬……姑娘好聪明,还真是这样。孔仁玉当了孔府的衍圣公之后,不忘奶妈舍子救主和养育教诲之恩,奏请皇上恩准,奉张家为孔府的世代恩亲。‘姥姥’是官称,传给张家的长房儿媳妇。每一代衍圣公接印,都要恭恭敬敬地送上一支龙头竹节拐杖,如今已传了二十代了。拿了这拐杖,连衍圣公爷都能打得,更不用说孔府的上下人等了。” “哦!怪不得早上姥姥一说拿拐杖,就把孔令培吓跑了。哈哈……”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七百年来,孔府和张家辈辈有亲。我的大女儿,就是当今衍圣公的夫人。我们张家,并不看重这些,可孔府是圣人后裔,天下敬仰,最重的就是一个礼字,一个信字。孔令培要在我这儿捣乱,让孔家知道了,不剥他的皮才怪呢?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过往之事(下) 张姥姥闲说乱世典 伍次友赞评桃花扇 “说起这话,就一言难尽了!”张姥姥起身为伍、李二人各倒了一杯茶,又吩咐人“药煎好了就快送过来,”这才坐下叹道,“这个故事儿外头人知道的很少,我们两家也都不张扬──说起来有七百多年的光阴了!” 听见这话,云娘不禁一怔。伍次友心中推算,七百年前,正是后唐五代之时──他也没有料到,张孔两家竟有这么深的渊源。 张姥姥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那时正是后梁年间,因天下大乱,孔府的家道也就中落了。” “当时的第四十二代老公爷孔光嗣,已是三代单传,老公爷望五十的人才得了个麟儿,起名叫孔仁玉。三千亩地一棵谷,就这么一根独苗苗,怕在府里养不活,便叫奶妈子抱回家去养──就是我们张家头一辈姥姥,离现在已经传了二十一世。” “当时有个洒扫户叫刘末,因进府当差,改名叫孔末。老公爷瞧着他勤谨靠实,就把府库、名器、财帛和阙里六十宗户本支孔家的谱牒都交给了他掌管,开初人们也没当回事。” “他是个洒扫户么?”云娘问道,“不是听说孔家‘男不能为奴,女不能为婢’么?” “那是明朝以后才定的男不为奴,女不为婢,前头进孔府当差都得改为孔姓。”张姥姥解释道,“……谁想这孔末见世道乱了,就在府中作耗,盗了府库的银子,又私改了祖宗谱牒,日子久了,竟没人不说他原本就姓孔,是圣人的血脉。 “乾化三年八月十五,老公爷在花园里设了酒筵,请阖府伙计吃酒,孔末在旁掌筵,喝到二更天,扶着醉醺醺的老公爷回房,趁没人,竟下毒手勒死了老人家。” 说到这里,云娘忍不住问:“这奴才如此大胆,官府难道就瞧着不管?” “好姑娘哩,那时正逢天下大乱!”张姥姥拍手叹道,“五十来年换了五个朝廷,哪个官府有心管这些子事?” “那孩子呢?”云娘又问,“过八月十五,难道不接回府去?”张姥姥点点头道:“孩子命大,那日正好发烧,公爷倒是派人来接过一回,因风大,姥姥不让回去──那孔末杀了老公爷,出来召集孔府的人说:老公爷已经归天,临死有话,叫他孔末接印。还说孔仁玉是老公爷的侍妾与外人的私生子儿,接不得孔氏香烟,命人抓来杀掉。满府的人早被他用钱买通了,一群打手嗷嗷叫着,又是打灯笼燃火把,又是举刀枪棍棒,直往张家奔来。 “姥姥一家人欢欢喜喜拜完月老儿,已是后半夜了,正要睡觉,听见门外像发大水似的嚎叫声,不知出了什么事,一开门,原是孔末带着几十个人蜂拥进来──一下子把姥姥吓楞了。孔末在灯影里,手里提着一把锃亮的刀,立逼姥姥交出孔仁玉来,若不答应,便满门杀绝! “姥姥抖抖索索进了里间,见自己最小的娇子狗儿正和仁玉在炕上争月饼,叽叽嘎嘎地满炕爬……上去一把抱起仁玉,亲了亲,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落了下来。欲待往外抱,实在割舍不得;又抱起狗儿,狗儿两只温乎乎的小手拿着月饼直往姥姥口里塞,口里叫著『娘,吃,吃,吃嘛!’……娘生孩儿养,哪个都是心头肉啊!” 说到这里,张姥姥凄声长叹,伍次友早已明白,望着幽幽灯光不言语,云娘的泪水已是顺颊而下。张姥姥擦了擦眼又道: “姥姥正迟疑间,门‘哗’地被推开了!孔末一步跨进屋里,杀气腾腾地问:‘哪个是孔仁玉?’两个孩子见这个阵仗,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母子三个抱成一团,哭得天昏地暗……姥姥暗想,我好歹有三个儿,可孔家只这一条血根!咬了咬牙抱起狗儿递给了孔末……那狗儿又惊又怕,抱着姥姥脖子死不丢手,哭着叫‘娘,我怕……’ “‘娇儿,别怕……’姥姥拍拍狗儿,把炕上的糖果月饼都塞到孩子怀里,说‘不怕,不怕,一会儿就……好了!’ “孔末认定了这孩子就是孔仁玉,一把抓过去,狞着脸笑着,当地就……” 说到这里,张姥姥擦一把眼泪。屋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七百多年前东厢屋里发生的一场惨案仿佛就在眼前。不要说伍次友,连杀人如麻的李云娘也是凄惶心酸,半晌方抬头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张家就避祸迁走了,在石门一带深山里住了十几年,姥姥整日里纺线、织布,给人家帮工绣花,洗衣裳缝穷,攒的钱一点点都拿出来供这孔仁玉读书。后唐明宗年间孔仁玉进京赶考,朝廷授了太学生。这时,姥姥才敢把仁玉的身世向他说明了,可是姥姥已双眼失明了。 “仁玉原本是回来接母亲进京的,听了姥姥的叙说,连夜赶回京城,把自己凄惨身世细细写成折子呈奏了皇上。皇上龙颜大怒,发兵来曲阜拿了孔末,碎剐在京城。孔圣人断了宗的世家,这才叫仁玉接了,这就是孔家四十三代‘中兴祖’了。 “为报张家这段恩情,孔仁玉上奏朝廷,奉旨尊张家为孔家世代恩亲。‘姥姥’是官称,代代都是张家长房媳妇承袭,算到我这里,已是二十一代了。” 云娘听完,深深透了一口气,说道:“我和大哥一天都在纳闷,孔令培又是孔家的人,又是官府的人,这么霸道,到了姥姥这里却为什么被治得服服贴贴的呢!” “他算什么!七百年来,我们张家和孔家联亲的多得很,我的大丫头就是衍圣公夫人,每任公爷一袭位便照原样赠过一根龙头竹节拐杖,连衍圣公都能打的──我们庄稼人不指着这些个吃饭,倒也不在乎这恩亲不恩亲。不过这是孔家立下的家法祖训,代代相传,孔家的人最重这个。孔令培有几个胆子,就敢来搜这院子?” 半个月后,李云娘的伤势已经痊愈,伍次友也恢复了嗓音,二人便计议着上路的事。照云娘的想法,伍次友应该即刻进京,留在这里迟早还要出事,而且皇上现在正筹谋着撤藩大事,正好可以为他划策。但伍次友却另有打算:自己已被赐金还山,在外头逛了一圈子又回到京师,脸往什么地方放呢?所以他已拿定主意不再做官;可是既然不做官,又忙着进京干什么? “先生既不回北京,”云娘说道,“那我可要走了!”和伍次友相处这么长时间,她以女子特有的细心,体察伍次友仍是放不下与苏麻喇姑的那段情意,她也直觉地感到,伍苏二人重新结合是不可能的,既如此,何必再继续搅下去呢? 伍次友看着云娘,半晌才道:“要走,你就去吧,这是没法儿的事。不过有一件事还要想想,张姥姥这样待我们,总得要报答一下的。” “真是的!”云娘猛醒过来:这样的大恩不报,那还算个人?想想说道:“连我们的衣裳都是人家的,身上又一个钱没有,那只有今夜再做案了。” “云娘!”伍次友发了脾气,“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依旧这样?你做案,别人奈何不了你,也只道是遇了恃强霸道的强人。可那丢了东西、死了人的家不也像张家以前出事一样?──那是五代乱世,当今正要安民治国,你还是这么着怎么成?再说,姥姥若知道了你这钱的来路,岂肯收你的?” “那你说怎么办?”云娘也犯了踌躇,犹豫片刻又道:“不然就把鸡血青玉砚变了钱?”她的脸色又有些发白了。 伍次友无可奈何地笑笑。他并不是丢不开苏麻喇姑,也不是一点也不爱云娘。他在感情上道义上有卸不下的重负,觉得自己已经不幸,又何必再扯上别人和自己一道儿不幸!见云娘这样,又不忍过于决绝,便温语劝慰道:“云娘,你听我说,世上有虽非夫妻而情过夫妻者,也有虽非兄妹而谊过于兄妹者。我和苏麻喇姑、和你,此时都是这种心境。你总拿鸡血砚来发作我,既戳你的心、又伤我的情,这又何必呢?张姥姥这个恩,不是拿钱能报得了的……” “对了!”张姥姥已在外头听了多时,伍次友这个话她听得又感动,又难过,见二人争执得拿不定主意,便掀了帘子进来说道,“我穿衣有棉田、织机,吃饭有麦米、磨坊,要你的钱做什么用?不干净的钱我更不要!妞啊,我两个儿出去做生意,家里头连个说话的也没有,你不能陪姥姥多住些日子,给姥姥说说话儿,去去心焦也是好的呀!” 张姥姥慈爱爽朗,说的十分动情,自幼失怙的云娘只觉万感交集,“呜”地一声哭着扑到姥姥怀里,抽咽着说道:“姥姥!您若不嫌弃,我就认了您老作干娘吧!” “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张姥姥抚摸着云娘油黑的头发,又转脸对伍次友道,“我上回说过,孔家尚任在石门山读书,想着要写一本什么书。你这么有学问,在这里盘桓个一年半载,也指点指点他,若能成了材料,不是既给皇上办了事,又报了我的‘恩’?唉!我的那两个儿自小就不爱读书,要不然……” 正说话间,院里传来大说大笑之声:“姥姥带的好信儿!那位伍先生住在何处?”张姥姥一手扯起云娘笑道:“正说他,他就到!咱们娘俩前头说话去──喂,聘之,到这屋里来罢!”说着和云娘起身去了。伍次友心知孔尚任来了,刚立起身来,孔尚任已呵呵笑着大踏步进来,看了伍次友一眼,一个长揖,朗声道: “落拓不羁书生拜见奇遇不偶书生!” “好!”只此一语便大合伍次友胃口,一边让座儿,一边笑道,“窥破万缘书生,迎候豪气干云书生──请坐!” 孔尚任将后摆一撩,大咧咧地在伍次友的对面坐下。伍次友这才仔细打量,孔尚任不过二十岁上下,只穿一件绛红长袍,腰间束一条浅蓝色带子,刚剃过头,也未戴帽子,发辫黑光油亮,丹凤目灼灼有神,心中不禁暗赞:“好一表人才!又是圣人后裔,可谓资质俱佳!”口里却笑道:“久闻你的大名!听姥姥说,你在写一本什么‘黄子’书,是否准许不才拜读一番?” “是一部传奇,”孔尚任笑吟吟说道,“不知先生于此道有何高见?”显然,他也很喜欢伍次友的脾性。 伍次友大感兴趣,口里却道:“传奇,小道耳!你既为秀才,为什么不去研读经史、八股,却躲在石门山上做什么传奇?” “传奇虽属小道,却源于大道。”孔尚任笑道,“对诗词、曲赋、稗官野史,抑或经史子集,若有一路不精,难写传奇。您不是喜欢八股文么,我有一篇,请指教!”说着,摇晃着脑袋念念有词道: 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实中怀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来,已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维,曷勿考记载而诵诗书之典籍。元后即帝王之天子,苍生乃百姓之黎元,庶矣哉,亿兆民中,已非一人矣…… “哈哈哈哈……”孔尚任尚未念完,伍次友已是纵声大笑,他很久没有这样畅快了,“真骂尽天下腐烂恶劣的墨卷,我且给你续一句: 思入时而用世,曷勿瞻黼座而登廊庙之朝廷!” 孔尚任听了也不禁大笑。 “该请丑媳妇出来,见见公婆了。”伍次友笑着说道。 孔尚任听了,身子向前一倾,正色说道:“我这部传奇,只为识者读,不为昏者误,写的便是一代兴亡的色与气。敢问,何为色?” “色者,离合之象也!”伍次友循传奇的义理答道,“男有其俦,女有其伍,悲欢离合寓其中,锱铢不爽!”说至此,猛的想到自身,伍次友敛了笑容。 “嗯。”孔尚任很满意这个答覆,又问,“那么,气呢?” 伍次友因听他方才讲到“一代兴亡”的话,沉吟了一下,缓缓答道:“气者,兴亡之数也,君子为朋,小人为党,错综纷乱寓其中,无纤毫之差!”想想又补了一句,“我这不过是据理而言、据情而断,写得好了自然就是如此;写得不好,强捏造一个传奇出来,我还没功夫看呢!”说着,翘起二郎腿来,看着孔尚任笑。 孔尚任听着这些话,句句在行,点了点头,起身在屋里徘徊几步,说道:“我做了首《金菊香》,先吟给先生一听: 偏有那文章湖海旧相知,剥啄敲门来问你,带几篇新诗出袖底,硬教评批,君莫逼,这千秋让人矣!” “好好好!”伍次友大笑道,“张姥姥还说要我指点,只听你这一曲,我就无可指点,这‘千秋’你不要让我,我也不逼你──尽情拿来我先赏就是了。” 孔尚任这才将一卷文稿从怀中取出来。伍次友双手接过,诧异地问道:“就是这些么?”孔尚任一改方才狂放之态,笑着点头道:“这是一部《桃花扇》,共分四卷,还未完稿,您先看一卷吧,我准备用十年的功夫改好它,才肯拿出去呢──只可惜无缘见到侯公子,有些地方写得不很顺手!”“那你今日不虚此行,侯方域前辈正是在下受业之师!”伍次友看了一眼又惊又喜的孔尚任,便开始翻稿。孔尚任自静静坐在一旁吃茶。 半晌没有动静,孔尚任起身站到窗前,观赏墙头横卧着的一枝老梅,正拟构思一篇诗词,犹豫不定时,猛听“砰”的一声,回头一看却是伍次友看得忘了情,在击节称赞! “妙哉!”伍次友笑道“这《侦戏》一出,亏你怎么想来!”说着他一边翻念着,一边手舞足蹈。已有些着魔;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确是妙语连珠!”伍次友连连赞叹,“二十年所读文章,不及君这一篇!你看……”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得先。 伍次友笑道:“字字余香可嚼,句句精辟动心!天耶天乎!你这样的人竟生在山左,真真不可思议!”显然,伍次友认为只有江南人才写得出这样的文采。 “先生不必赞了。”孔尚任也很高兴,“有何补阙之处也该说说么。” “这样的书我可补不了什么阙。”伍次友笑道,“天生我材必有用,你应该出山了,要不要我写封荐书给你?” 孔尚任一怔,说道:“君子守时待命,先生的荐书不敢领。” “嗯,确乎如此!”伍次友更加赞赏,“你这样的大才,必能自致于青云之上。不过我如不荐,于心何忍?将来面见圣上,我必一力保荐的!” “可惜此非经国之策,”孔尚任笑道,“皇上未必就看得中的。” 伍次友情绪平静了下来,微微一笑,说道:“当今乃是一代令主圣君,岂有叫你落空的?”说到这里,又沉吟良久道,“可惜的是,三藩未靖,虎视中央,皇上虽有此心,未必抽得出余暇来处置这些文事啊!”说到这件事,孔尚任情绪低落了,点头叹道:“我是久闻先生道德文章的了,既然皇上方在用人之际,先生何必自弃?应当回皇上身边参赞大计才是啊!” 这话说得伍次友心里一动。是啊!乱世之人,不如治世鸡犬,像孔府这样的巨族,衰微下来,会出现孔仁玉那样的惨剧;像孔尚任这样的人才,遇到这种时候,也只好坐等天下太平。守时待命,什么时候是个了局? 正默默出神,张姥姥带着云娘进来,呵呵笑着说道:“尚任,一看就知道你们谈得投缘,在那屋里都听得见这里又说又笑,多少天来这院里没有恁热闹了!再告诉伍先生个喜讯儿,郑春友已经叫钦差给杀了,这兖州府地面要清净几日了。我和云娘已经说好,就照我前头的话办吧。” “敬遵姥姥的命。我和聘之兄还可多切磋些学问。”伍次友说道。他心里不免诧异:没有听说有钦差到,怎么会突然杀了郑春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切磋 八股文取士,是明清时期科举选官制度的主要特点,体现在考试内容和文章格式两个方面。 通过考试选官,到底考什么内容?从隋唐科举制创立以来,经历了复杂的变化,或以对儒家经典的记诵为主(帖经),或以对当前国家统治面临的现实问题提供解决方案为主(对策、对时务策),或以文章写作水平的高下为准。 考试内容是考试指挥棒能否发挥正面作用的关键。随着宋代以后社会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统治阶级的知识水平和从政能力都有很大提高,而思想意识对巩固王朝统治的重要性日益突出。 以《四书》为代表的程朱理学,是古代政治家、思想家长期摸索出来的统治理论。 程朱理学强调 “明天理,灭人欲”,主要对象是统治集团以及作为其后备军的封建士人,而不是为了毒害广大人民。 士人通过学习 “程朱之说”,有利于树立起对王朝的忠诚和治理天下的公心,是解决 “时弊”的一个有力手段。明朝科举考试基本内容,开始是《五经》、《四书》并重,后来逐渐发展成主要根据《四书》成绩录取,正是在以上背景下出现的变化。 这个变化是符合历史发展趋势的。八股文取士,虽主要考《五经》、《四书》,以至专重《四书》,但却不采用要求考生死记硬背之法,而是规定必须撰写文章,阐述经义,以 “代圣贤立言”。这种做法的一个重要背景是,强调对儒家经典的记诵,容易产生死记硬背之弊,而强调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发挥,又容易陷入 “妄作主张”的境地。通过 “代圣贤立言”式的阐述经义的考试,则不但要认真读经书,而且要读书得法,在认真阅读五经、《四书》及权威注疏之后,努力体会 “圣贤之意”,真正做到 “明天理,灭人欲”,掌握古代统治经验。一方面防止了死记硬背,另一方面又防止了束书不读,胡乱联系历史与现实,故为新奇诡异之论的毛病。 从考试内容上说,要求 “代圣贤立言”的阐述经义的考试,在古代社会中似乎是一种理想的手段。 也就是说,在以儒家思想为指导、以巩固王朝统治为目的的传统政治格局中,八股取士是能够找到的最好办法了。 八股取士的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对文章格式的要求,所谓 “排比有定式”。明清科举考试中的文章,一般需要四组文句,每组两个段落,相互对仗。 因共有八个段落,即八股,故称八股文(又称时文、制义、制艺等)。 对科举取士来说,它有一个优点,就是对仗工稳与否,标准很具体,使考官对内容大体达到要求的若干考卷,容易判定高下,避免引起纠纷争论。 这在考生多,录取名额少的条件下,是至关重要的。历史上的科举,从来都十分重视这一类的标准,八股对仗就是北宋以后发展起来的一种文章格式,到明清时期正式用于科举考试。 也就是说,面对应举人数多而录取名额少的矛盾,在考试形式的设计中,强调容易判别高下的客观标准,防止考官的主观升降和徇私舞弊,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八股取士制度是明清统治集团为选拔人才,经过长期摸索,总结经验教训,最后确定下来的。 从考试内容上说,继承发展的是北宋以来所肯定的一种指导思想,即通过阐述经义,最有利于督促士人阅读《四书》、五经,体会圣贤心意,以培养、选拔合乎规格统治人才。 从文章格式上说,继承发展的却是诗赋写作中的规矩准绳,以此种文学领域的规矩为楷模,经过长期摸索,演变而成的一种文章格式。 这样一套制度,从最初指导思想看,决不是为了禁锢士人思想,陷士人于愚昧无知。 但是在客观上,八股取士后来逐渐成为了禁锢思想的选官制度。尤其是八股对仗这种格式,一方面整段整段地对仗,难度较大,限制了士人自由表达思想;另一方面,为了照顾排比对仗,内容又容易流于敷衍、空疏,所以明、清两代一直有人反对八股取士。 可是,又不可能有更合理的办法。这就是中国古代专制主义国家体制内选官制度面临的困境。 今天也有人反对高考,反对客观题的标准化、程式化,但我们现在确实找不到能够取代高考更好的公平选拨人才的办法,因为我们决不能退回到 “保送”时代。网摘 明代成化年间(1495-1487),科举考试之法又大大变更,用排偶文体阐发经义,称为“八股”,亦称“时文”、“制义”或“制艺”。以后便承袭下来,格式愈益严格,文章越发空虚,直至清末光绪三十一年(1905)才废除。所谓八股文,每篇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破题,开首用二句设破题意。承题,用三四句或五六句承接破题的意义加以说明。起讲,用数句或十数作为议论的开始,只写题大意,宜虚不宜实。入手一二句或三四句,为起讲后入手之处。以下起股至束股才是正式议论中心。这四股中,每股又都必须有两股排比对偶的语句,一般是一反一正,一虚一实,一浅一深,亦有联属者,共合八股,故名八股文。全篇总字数,顺治时定为550字,康熙时增为650字,最后改作700字。八股文的试题出自四书,应试者必须按四书五经的代圣贤立言,依格式填写,因而具很大的局限性,弊病尤大。然而明清取士,却以科举为重,而科举又以八股文为主,于是教育重心当然就完全放在如何教八股文与如何做八股文上了,严重束缚了学子的思想与才华。 八股取士明清朝选拔官吏沿用科举制度。科举考试只许在四书五经范围内命题,文体严格限于 八股文,应考者不能发挥个人见解。明朝统治者用“八股取士”来禁锢知识分子思想。考中做官的, 很多成为皇帝的忠顺奴仆。 明朝的科举考试分三级进行。省级考试叫乡试,及格者称为举人;举人到京参加会试,合格者称 为贡士;贡士再参加皇帝主持的殿试,考中者称为进士。进士的前三名分别称为状元、榜眼和探花。 中举的知识分子,都能享受一些特权,可以免除差役和税粮,进士都有官做。 首先是它败坏了读书种子。士人为了挣得功名,皓首穷经,揣磨圣贤的言行和时文的程墨。 到了后来,连经书也不读了,只 “记其可以出题之篇,及此数十题之文而已”(顾炎武《日知灵·拟题》)。 清代徐大椿有讥刺士人的《道情》说:“读书人,最不齐。烂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生计,谁知道变做了欺人技。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头,便道是圣门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宋皇、汉祖是那一朝皇帝?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读得来肩背高低,口角嘘唏。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就教他骗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据袁枚《随园诗话》卷十二引)这类读书人究竟于世何补? 顾炎武《日知录·拟题》愤而指出:“愚以为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材,有甚于咸阳之郊所坑者但四百六十余人也。”甚至有人认为,明代亡国,就是用八股试士的缘故。 “崇祯末,有人拟一仪状云:‘谨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祯夫妇两口,奉申贽敬。晚生文八股顿首。’贴于朝堂,亦愤世疾俗之忠言也。”(见吕留良《东庄诗集·真进士歌》自注)甲申之变,崇祯自缢,这一仪状真的成了明社覆亡的谶语。 其次是它缺乏实用的价值。八股文一意代圣贤立言,远离现实,只能作为博取科举功名的 “敲门砖”,别无它用。像归有光,既是时文大家,又是古文巨擘。虽然二者同样当行出色,但是人们唯独记得他 “直据胸臆,信手写来”的《先妣事略》《寒花葬志》《项脊轩志》等抒情记事之文,那才是他的 “宇宙一样绝好文字”(王慎中《答茅鹿门知县书》)。因为八股文缺乏实用的价值,所以一经赶下历史舞台,就失去了它的立身之所。 不像诗赋,当不再被用作考试工具时,仍旧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以至于当今犹未衰竭。 诚然,八股文也间曾有过实用的个例,像晚明的一些篇章触及到时政的弊端,像清代尤侗的《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抒风月之情怀,像近人杨度《 “颜渊季路侍”章》写共产主义者理想,都不过是个别士人的偶尔笔触,或个别才子的一时逸兴,终至成为历史的绝响。 三是它形式主义严重。八股文有不少清规戒律,诸如怎样破题、承题、八股、落下……,如何起、承、转、合,都有着严格的规定,甚至在字数上也限定为五百或七百字。 繁琐的程文格式,驱使人们只能亦步亦趋,不敢逾闲半步。顾炎武《日知录·程文》指出:“文章无定格;立一格而后为文,其文不足言矣。”后来有人对这种程文烂调,仿墨卷作比语嘲之道:“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实中怀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维,曷勿考记载而诵诗书之典要;元后即帝王之天子,苍生乃百姓之黎元,庶矣哉亿兆民中已非一人矣,思入时而用世,曷弗瞻黻座而登廊庙之朝庭?”只求形式,了无内容,架床叠屋,时文之劣下者一至如斯! 四是它命题了无新意。《四书》《五经》总共只有那么多字数,那么多句子,又能出多少题目呢? 数百年里,每一章、每一节、每一句都作过了题目,都被无数的士人做烂了,于是便出现了所谓截上、截下、冒上、冒下、冒上下两截,以至长或短、有情或无情截搭题,等等难以枚举的命题门法,斩头去尾,语句不通,张冠李戴,乱点鸳鸯,无奇不有。 所以顾炎武《日知录·拟题》感叹道:“今日科场之病,莫甚于拟题。”咸丰年间,俞樾为河南学政,割裂《论语》 “异邦之人亦曰君夫人”和 “阳货欲见孔子”,出无情截搭题《君夫人阳货欲》,语涉轻薄戏侮。又割裂《孟子》 “王速出令,反其旄倪”,出上完下截题《王速出令反》,言若谋反叛逆。 要不是本人自行检举,又事出咸丰时期,文网已不是那么严密,只怕人头都得落地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转折 (猫扑中文)府衙逃走了“李雨良”和伍次友,张姥姥碰回了孔令培,兖州知府郑太尊却仍决定大出红差,处决所有谳定秋审的在狱罪囚。原因很简单,伍次友既已出走,又拿不回来,他这个知府是做不成了,须得逃往云贵。狱中在押的三十二名死因,除四名盗贼、****的刑事犯外,都是在云南哗变返回中原的官佐,还有是钟三郎会众的反叛。自己的真而日既已暴露,肯定臬司要重新审核,不定还要惊动刑部,让这些“汉贼”从他郑春友手上活着出去,将是终生憾事。再,自己逃到了云南,总不能空着手去见平西王呀!所以,当孔令培回来报知在曲阜无法捉拿伍次友的消息后,郑春友先是一阵惊恐,沉默良久,突然失心疯似地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想不到我郑春友惨淡经营、智谋用尽,依旧是镜花水月,水月镜花……哈哈……” 听他笑得凄厉古怪,孔令培被他吓呆了,半晌方期期艾艾地问道:“太尊……您,您这……这是?” “太尊?”郑春友睁着一双血红的眼,“太尊已经没有了,现在我是大明义民郑春友!”他忽然又显得伤心颓唐,一下子跌坐在交椅里,埋头思索好一阵,抬起泪光闪闪的脸道:“令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在此一年半,你知道我刮了多少?” 孔令培不敢回答。 “十五万!”郑春友毫不犹豫地道,“这十五万分了三份,一份给了平西王;一份给了朱三太子;余下的五万我用来打点身边的人!所以,于满清我算得第一赃官,于大明我却是第一清官!若是我身遭不测,请你将这话传遍下。” 孔令培不解地问道:“那怎么会?伍次友并没有出兖州,还是要想法子捉拿!” “我手中若有兵,还用你?”郑春友冷森森地一笑,“可叹可惜,朝廷竟没在兖州驻兵,你们孔府有兵,却又由不得你来支配……” “那我怎么办?” 郑春友不言声,至桌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又心地用了自己的印,交给孔令培,道:“你拿这个条子到库里提一万银票,到云南,到北京去寻世子都成,远走高飞!” “那您呢?” “我?”郑春友咬牙笑道,“放心——我也不傻!今日四门齐开,斩决全狱要犯,我也要裹银而遁了!”着便笔走龙蛇、文不加点地亲自起草杀人文告。写好了,自己再看一遍,见孔令培还怔怔地坐着,便道:“你还不去,是怎么了?” 孔令培嗫嚅半,方道:“我怕……怕伍次友抄了我的家……” “国且不国,何以家为!”郑春友冷笑道,“便宜不了他伍次友!我表弟朱甫祥在固安罢官后,已在抱犊崮和大响马刘大疤会合,啸聚了七百多人,我已写信请他留意。他知道此中情由,岂肯放过伍次友?我现在……”他着,有些气短,回身摘下悬挂在墙上的长剑,抽出来弹了弹。那是上好的剑,立时发出铮铮嗡嗡的企属颤鸣,“我现在最恨的是皇甫保柱!王爷怎么选这样一个人来办大事?他若不怠慢心软,我郑春友焉有今日之祸?” 他一边沉思着,一边走近孔令培,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向孔令培当胸猛刺一剑,那剑一直穿透他的后心。 “你!”孔令培“刷”地立起身来,踉跄着不肯倒下,狞笑着问郑春友,“你为什么?出来叫我死得明白!” 郑春友端一杯凉茶喝了,笑眯眯地道:“爱国即不能爱家,爱家必然惜身,惜身必然卖友!我这水是成全了你么?伍次友知道我杀了你,还会抄你的家么?” 孔令培瞪着眼听完,“唿通”仰倒在地,无声无息死了。郑春友拔出剑来,扯过桌上台布,细细揩拭干净了,佩在身上,出来将大门反锁了,气宇轩昂,面色从容直趋签押房,按剑大呼:“升堂!” 西菜市刑场阴风惨惨,杀气腾腾。三十二名刀斧手一色儿新的绛红大袍,玄色腰带,一律右臂赤胸在外,磨得雪亮的鬼头刀刀钩朝外,宽厚的刀背压在多毛的前胸上。他们不耐烦地站着轻轻跺脚,横肉块块饱绽的脸上泛着黑红的光——那是八两老烧刀子的功效了。刑场四周布漕了衙役,足有四百多人——连首县衙门的人都调空了。正中面南的一座高台上摆着一张公案桌,一根根亡命签牌齐整摆好了。郑春友一身簇新的官袍,立在案后提着朱笔毫不犹豫、毫不马虎地一一勾牌,交给司书发卜。 只见各班番役人等已经到任,郑春友便吩咐:“预备好,本府亲自监斩!” “喳——噢——”下面雷轰般长应了一声,便推出已插了亡命牌的人犯出来。立时,外头瞧热闹的老百姓一阵骚动,都伸着脖子看,圈子里的衙役便用鞭棍一阵乱打,逼着人圈子向后退。孔四贞还是头一次见地方官杀人,和地狱里森罗殿布置毫无二致,不觉心悸。回头看时,青猴儿拿一把瓜子儿站在孙延龄身边,一边嗑着,一边用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在犯人中搜寻伍次友和李云娘,却因犯人一色披着囚农,头都被刀斧手按得低低的,竟看不清楚。孙延龄却显得若无其事,背着手用冷冰冰的目光漠然注视着满脸杀气的郑春友。 “自古对谋反造逆之人,决不待时而斩!”郑春友双手据案,大声道。这是他知府任上杀人最多,也是最后的一次,所以特别郑重。他回头看一眼特地赶制出来的一面竖旗:宝蓝缎丽儿四周镶着血红的流苏,中间一行大字也是他的手书: 钦命进士及第五品中宪大夫知府郑 旗上的十五个黄字迎着寒光刺人眼目。郑春友转过脸来,眼中带着肃杀之气又道:“本府为绥靖地方,安抚百姓,已缉获劫牢大盗李丽良、聚众谋反首领于六,经六百里加急请示上宪,今日处置待决死囚,操川手预备好了没有?” “喳!”三十二名刽子手齐声应喏,“请大人下令!” “慢!”见孔四贞使眼色,她的包农奴才戴良臣大喝一声,手一扬跨进了刑场,盯着郑春友问道,“你已奉宪谝,拿出臬司滚单来叫大家瞧瞧呀!” 谁也没有料到竟会有人敢在这当口走出来话,场内场外黑鸦鸦上千人,立时变得鸦雀无声,都伸直了脖子瞪着眼瞧。 “大胆!”郑春友因接了吴应熊的信,心中早有防备,见这汉子跳出来,料是钦差手下的人。“啪”地将公案一击,喝道,“将法场滋事的人给我拿了!”护在郑春友身边的几个彪形大汉“喳”地答应一声,恶狠狠扑了过来。孔四贞一回身,厉声向孙延龄道:“延龄,上!”郑春友在台上早一眼望见,点着护法场头儿的名字叫道:“刘一,是谁在那边喧哗?” 划一以为有人劫法场,早吓得愣在一边,尚未及答话,青猴儿突然一跃蹿了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道: “是爷!明白么!——爷们奉了皇命钦差来的,谁敢来拿?” 青猴儿着,“嗖”地抽出腰刀,一把揪住扑上来的刘一,顺势儿反拧了他的膀臂,将刀猛地斜劈下去:“谁敢无礼?” 猫扑中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反将一军 府衙逃走了“李雨良”和伍次友,张姥姥碰回了孔令培,兖州知府郑太尊却仍决定大出红差,处决所有谳定秋审的在狱罪囚。原因很简单,伍次友既已出走,又拿不回来,他这个知府是做不成了,须得逃往云贵。狱中在押的三十二名死因,除四名盗贼、****的刑事犯外,都是在云南哗变返回中原的官佐,还有是钟三郎会众的反叛。自己的真而日既已暴露,肯定臬司要重新审核,说不定还要惊动刑部,让这些“汉贼”从他郑春友手上活着出去,将是终生憾事。再说,自己逃到了云南,总不能空着手去见平西王呀!所以,当孔令培回来报知在曲阜无法捉拿伍次友的消息后,郑春友先是一阵惊恐,沉默良久,突然失心疯似地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想不到我郑春友惨淡经营、智谋用尽,依旧是镜花水月,水月镜花……哈哈……” 听他笑得凄厉古怪,孔令培被他吓呆了,半晌方期期艾艾地问道:“太尊……您,您这……这是?” “太尊?”郑春友睁着一双血红的眼,“太尊已经没有了,现在我是大明义民郑春友!”他忽然又显得伤心颓唐,一下子跌坐在交椅里,埋头思索好一阵,抬起泪光闪闪的脸说道:“令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在此一年半,你知道我刮了多少?” 孔令培不敢回答。 “十五万!”郑春友毫不犹豫地说道,“这十五万分了三份,一份给了平西王;一份给了朱三太子;余下的五万我用来打点身边的人!所以,于满清我算得第一赃官,于大明我却是第一清官!若是我身遭不测,请你将这话传遍天下。” 孔令培不解地问道:“那怎么会?伍次友并没有出兖州,还是要想法子捉拿!” “我手中若有兵,还用你说?”郑春友冷森森地一笑,“可叹可惜,朝廷竟没在兖州驻兵,你们孔府有兵,却又由不得你来支配……” “那我怎么办?” 郑春友不言声,至桌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又小心地用了自己的印,交给孔令培,说道:“你拿这个条子到库里提一万银票,到云南,到北京去寻世子都成,远走高飞!” “那您呢?” “我?”郑春友咬牙笑道,“放心——我也不傻!今日四门齐开,斩决全狱要犯,我也要裹银而遁了!”说着便笔走龙蛇、文不加点地亲自起草杀人文告。写好了,自己再看一遍,见孔令培还怔怔地坐着,便道:“你还不去,是怎么了?” 孔令培嗫嚅半天,方道:“我怕……怕伍次友抄了我的家……” “国且不国,何以家为!”郑春友冷笑道,“便宜不了他伍次友!我表弟朱甫祥在固安罢官后,已在抱犊崮和大响马刘大疤会合,啸聚了七百多人,我已写信请他留意。他知道此中情由,岂肯放过伍次友?我现在……”他说着,有些气短,回身摘下悬挂在墙上的长剑,抽出来弹了弹。那是上好的剑,立时发出铮铮嗡嗡的企属颤鸣,“我现在最恨的是皇甫保柱!王爷怎么选这样一个人来办大事?他若不怠慢心软,我郑春友焉有今日之祸?” 他一边沉思着说,一边走近孔令培,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向孔令培当胸猛刺一剑,那剑一直穿透他的后心。 “你!”孔令培“刷”地立起身来,踉跄着不肯倒下,狞笑着问郑春友,“你为什么?说出来叫我死得明白!” 郑春友端一杯凉茶喝了,笑眯眯地说道:“爱国即不能爱家,爱家必然惜身,惜身必然卖友!我这水是成全了你么?伍次友知道我杀了你,还会抄你的家么?” 孔令培瞪着眼听完,“唿通”仰倒在地,无声无息死了。郑春友拔出剑来,扯过桌上台布,细细揩拭干净了,佩在身上,出来将大门反锁了,气宇轩昂,面色从容直趋签押房,按剑大呼:“升堂!” 西菜市刑场阴风惨惨,杀气腾腾。三十二名刀斧手一色儿新的绛红大袍,玄色腰带,一律右臂赤胸在外,磨得雪亮的鬼头刀刀钩朝外,宽厚的刀背压在多毛的前胸上。他们不耐烦地站着轻轻跺脚,横肉块块饱绽的脸上泛着烟红的光——那是八两老烧刀子的功效了。刑场四周布漕了衙役,足有四百多人——连首县衙门的人都调空了。正中面南的一座高台上摆着一张公案桌,一根根亡命签牌齐整摆好了。郑春友一身簇新的官袍,立在案后提着朱笔毫不犹豫、毫不马虎地一一勾牌,交给司书发卜。 只见各班番役人等已经到任,郑春友便吩咐:“预备好,本府亲自监斩!” “喳——噢——”下面雷轰般长应了一声,便推出已插了亡命牌的人犯出来。立时,外头瞧热闹的老百姓一阵骚动,都伸着脖子看,圈子里的衙役便用鞭棍一阵乱打,逼着人圈子向后退。孔四贞还是头一次见地方官杀人,和地狱里森罗殿布置毫无二致,不觉心悸。回头看时,青猴儿拿一把瓜子儿站在孙延龄身边,一边嗑着,一边用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在犯人中搜寻伍次友和李云娘,却因犯人一色披着囚农,头都被刀斧手按得低低的,竟看不清楚。孙延龄却显得若无其事,背着手用冷冰冰的目光漠然注视着满脸杀气的郑春友。 “自古对谋反造逆之人,决不待时而斩!”郑春友双手据案,大声说道。这是他知府任上杀人最多,也是最后的一次,所以特别郑重。他回头看一眼特地赶制出来的一面竖旗:宝蓝缎丽儿四周镶着血红的流苏,中间一行大字也是他的手书: 钦命进士及第五品中宪大夫知府郑 旗上的十五个黄字迎着寒光刺人眼目。郑春友转过脸来,眼中带着肃杀之气又道:“本府为绥靖地方,安抚百姓,已缉获劫牢大盗李丽良、聚众谋反首领于六,经六百里加急请示上宪,今日处置待决死囚,操川手预备好了没有?” “喳!”三十二名刽子手齐声应喏,“请大人下令!” “慢!”见孔四贞使眼色,她的包农奴才戴良臣大喝一声,手一扬跨进了刑场,盯着郑春友问道,“你说已奉宪谝,拿出臬司滚单来叫大家瞧瞧呀!” 谁也没有料到竟会有人敢在这当口走出来说话,场内场外烟鸦鸦上千人,立时变得鸦雀无声,都伸直了脖子瞪着眼瞧。 “大胆!”郑春友因接了吴应熊的信,心中早有防备,见这汉子跳出来,料是钦差手下的人。“啪”地将公案一击,喝道,“将法场滋事的人给我拿了!”护在郑春友身边的几个彪形大汉“喳”地答应一声,恶狠狠扑了过来。孔四贞一回身,厉声向孙延龄道:“延龄,上!”郑春友在台上早一眼望见,点着护法场头儿的名字叫道:“刘天一,是谁在那边喧哗?” 划天一以为有人劫法场,早吓得愣在一边,尚未及答话,青猴儿突然一跃蹿了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道: “是小爷!明白么!——爷们奉了皇命钦差来的,谁敢来拿?” 青猴儿说着,“嗖”地抽出腰刀,一把揪住扑上来的刘天一,顺势儿反拧了他的膀臂,将刀猛地斜劈下去:“谁敢无礼?” 第一百二十六章 错过 这毛头子经云娘和胡官山传授,身上功夫已经不浅,这一下出手又快又利落。刘一的头颅滚出四五尺远,血溅得到处都是,连上来拿孔四贞的衙役们都吓得愣在当地! “给我拿,拿,拿!”郑春友咆哮道,“这正是昨夜劫衙的大盗!” “你拿不成!”孔四贞至此才迈着大步进来,将康熙赐她的金牌令箭从怀中取出,高擎在手,晃一晃,耀目辉煌,“我乃御前一等侍卫,和硕公主孔四贞!这是圣上令箭,命我微服查访民风!” 郑春友倒抽一口冷气,心下一阵暗惊:这便是久闻其名,未谋其面的“四格格”!性命交关之际,他反镇定了下来,嘿嘿冷笑道:“你就是钦差?怎么既设有廷寄,也没有勘合,上宪也无滚单告知?哼!自古至今,哪有女流之辈为钦差大臣的——显系刁妇冒充钦差,这还了得?”他抬高了嗓音,大喝道,“一个也不要放走了,一体擒拿正法!” 孔凹贞听了不禁仰长笑。她奉康熙之命,以和硕公主身份携了丈夫孙延龄同赴广西,节制父亲孔友德的旧部。这次赴广西,孙延龄原想走陆路,但四贞却因奉旨顺道密访伍次友,执意循水路南下,不想昨夜在兖州府刚刚住下,便遇到了从府衙中逃出的青猴儿,便在船上议定,今日劫法场营救伍次友。 郑春友瞧见了铸有“如朕亲临”的金牌,心里一阵发寒,跟见围观百姓已是骚动不安,衙役们面面相觑,知道稍一胆怯便一切全完,因见她只寥寥四人,略觉放心,恶狠狠一笑,道:“这件东西是真是假,难以凭信!” 孔四贞不屑与郑春友答话,指冷笑着将手一描,孙延龄便忙不迭过来,拱手道:“公主,有何指令?” “公主!”这下子人们都听清了,千余双目光都射向了孔四贞,一个个眼睛瞪得大大的,气都透不过来。 “延龄,”孔四贞平静地将手一摆,“拿下他来!” “喳!”孙延龄答应一声,挺身直趋监斩台,一个书史双手张着来拦,被他当胸一点,接着一记耳光,早仰面朝倒下。孙延龄这才哈哈笑道:“我也是个钦差,上柱国将军、和硕额驸节制广西兵马都统孙延龄!懂了么?”着转脸向入群喊道:“谁出来应命,大爷有赏!” 话音一落,十几个精壮汉子“刷”地跳了进来,其中有两个还是校尉服色,这是他带来的从人,还有几个并不认识,是素来被郑春友害苦了的,也来助打太平拳,一齐躬身对孙延龄道:“惟大人之命是听!”此时,待决的犯人们也都灵醒过来,一齐跪下高呼“冤枉”,整个围着瞧热闹的人都轰动了,前挤后压地鼓噪,“拿了这狗官!拿了这狗官!” 郑春友一阵气馁,向座椅上一瘫,又弹簧似地跳起来,拍案冷笑道:“如今的钦差真比兔子都多,一下子便蹦出两个来!可笑之至——还有谁是钦差?站出来话!”着,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没有了?好!”郑春友步下监斩台,指着一个死囚问孔四贞道,“我姑且称你钦差大人——此人,还有那三十一个,都犯的什么罪,讲啊?”他嘿嘿笑道,又转问孙延龄,“你‘大人’又因何搅扰‘下官’的公务呢?” 这句话问的在理,又十分得体。孙延龄没了词儿,原是要救伍次友,但他和孔四贞却都不认识,因转脸瞧青猴儿。此时青猴儿已逐个儿验看过了囚犯,只懊丧地摇了摇头。孔四贞情知变中有变,微一沉吟,朗声道:“我私访至此,知你劣迹斑斑,是个贪官!元春之月不请圣上御旨,擅自勾决这么多人犯,更属居心叵测!且人犯临刑呼冤,应即停刑再勘,国有明典——条条款款你全都犯了,还敢在我面前放肆,自称无罪?” “哪个认你们是钦差?谁晓得什么孔四贞?”郑春友倏地脸色一变,拔剑在手格格冷笑,“衙役们!” “在!”番役们早被这阵势弄得昏头昏脑,稀里糊涂,此时一听府尊大人吆喝,参差不齐地答应道。 “出了事一切由本府挡着,你们尽自拿人,拿住一个赏银三百两!”郑春友狂怒地红着眼,“咔”地挥剑斩掉桌子一角,“有畏缩不前者,斩!” 话音未落,孙延龄早已大怒,一个箭步上前,将郑春友胳膊反拧过来,下了他手中的剑,顺势一剑砍下,将他膀子削下一块肉来,问道,“还敢无札么?” “拿!只管拿!”郑舂友横了心,拧着脖子狂叫道。 但衙役们早已被这勇武得像神一样的孙延龄吓得魂不附体,谁也不敢再动了。孔四贞见时机已到,双手捧着令箭,由戴良臣和青猴儿护持着款步直登监斩台,将案上知府印信随手甩给一个瞠目结舌的书吏,供好了御札、令箭,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这才肃然落座,叫道:“孙延龄,将郑春友拖下去,斩!” 孙延龄答声“是”,拖着痛得半昏迷,浑身是血的郑春友便往下走,往地下一丢便要下刀,青猴儿在旁拦住了道:“额驸,你不知这家伙有多阴毒——不是那个杀法,我来!”着,左一剑、右一剑、横侧、竖一剑,在郑春友身上连戳十七八下,最后才照心窝里猛扎进去。他出手如此狠毒,连孔四贞将门虎女,也暗自心惊。 “把人犯先押回狱中监理,”孔四贞回过神来。大声吩咐道,“发文山东臬司,委干员重新审理谳定,报刑部详文,请皇上勾定之后再行处决!” 这一处置十分明快,无论于法理,于程序都对,原来疑心“劫法场”的衙役们顿时放下心来,在下头高声答应:“喳——” 当日孔四贞一行人便住了府台衙门,只到用晚饭时,人家心神方才安定。孙延龄一边吃一边笑道:“今日真的唱了一台戏,兖州府全被轰动了!难为公主压得住阵脚——这事据我看,得赶紧申报朝廷才是。” “那当然,吃过饭你就代我草个折子,我过了目就拜发。”孔四贞见青猴儿吃得香甜,将自己跟前一盘子肥鹅推过去,一边笑道:“青猴儿,你倒对我的脾性,跟我到边庭立功去,好么?” “我不!”青猴儿鼓着腮帮子道,“我还要寻我的姑姑呢!”着双手将鹅一撕两半,左一口右一口,汤汁淋淋漓漓撒了一桌子。 孔四贞叹道:“这孩子只一心念着他的姑姑。唉……也不知伍先生现在哪里——这次我们是没工夫再细查了。”孙延龄一边随便吃着,一边着:“咱们在直隶山东已经停留了不少日子,不敢误了正经差使。这回虽没见着伍先生,好在衙役们都他们已经脱险了。” 孔四贞最亲近的密友便是苏麻喇姑,听孙延龄的有理,又想着有点对不住苏麻喇蛄,沉思良久,自慰地叹道:“也只好如此。瞎,世上只有女人们心痴,男人们哪里晓得这些?这么着想,我的心也灰了……” 第二日启程,青猴儿仍是不愿跟孔四贞南下,口口声声要寻李云娘。孔四贞眼见这娃儿伶俐可人,越发舍不得丢手,便劝道:“好孩子,你渐渐大了,也是要立功名做事业的,跟了我南去,弄个红顶子见你姑姑多好!——你不是过,你娘被卖到了广东?那儿离我们那里却不远,我着人细细打听着,不定你们母子还能团圆呢!” 到娘,青猴儿又迟疑了,泪光闪闪的一双大眼腈瞧瞧这个,又望望那个,嘴咧了几咧,竟自放声大哭起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真真假假 徐阶请求三朝齐国合议,非战的表章,比白辰逸和黄精忠的合议书整整迟了三个月才送到齐国都城。这期间,为办事方便,萧稹命司马倪,薛必隆,司马威,郭彰和吴浩泽都暂时住进乾清门西的侍卫房内,协助处置朝务,从提调驻防军队,探询各方面动静,到加强齐国与三朝边境的沿途供张、驻跸关防,……六部官员白日抱着一叠叠文案在门前挨号回报事宜,黑夜取走批阅过的文书,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每日堆积如山的军报、文案由他们几人先汇成节略文字先定个想法,报送萧稹,待裁决后,分发各部照旨行事。 “这三朝总算识大体。”司马倪不禁舒了长长的一口气,脸上浮出了一丝血色,笑道:“能不动兵戈和平商议,这不能不说是国家之福、社稷之幸!” 司马威手中的折扇打开又合上,显得有些忧郁,听了司马倪的话,半晌才道:“父亲哪,未可乐观过早呀!徐阶的议书里我看话中有话,牢骚很大。几时见到他的真人,咱们才能一块石头落地呢!” 说着便转脸看郭彰,郭彰正以手支颐沉思着,他附和地笑了笑:“我看司马威大人的话是对的。三朝的三位王性格各异,尤其是这位徐阶,最是老奸巨猾,他固然要听其言,更要紧的是观其行。几月前三人在南京那里密议之后,突然陆续请求撤藩,这里头难说没有文章。我还是老脾气,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兵部建议调洛阳的兵还要按期出发——王上也曾说过,不能战便不能言和!” 薛必隆不置可否地松动了一下腿脚,说道:“打仗,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一开战你就明白打仗是怎么回事了,我可是带过兵的!” 正说着,萧稹散穿一件石青缎面的中毛羊皮褂,套着件狐皮大氅,拿着一叠子纸过来。新选进太和殿的内务府总管黄敬抢前几步挑起帘子,笑着道:“诸位大人,王上来了,请接驾。” ”免礼吧!”萧稹笑着大踏步进来,在居中的椅上坐下,用手抖了抖那叠纸道:“你们怎么看?徐阶这个折子可信么?”听吴浩泽将三个人的意见约略说了一遍,萧稹久久没有说话,一边吃茶沉思,一边来回翻阅审视着徐阶的亲笔信,良久才道:“他这个折子里说的,确实是弦外有音,我已经看了两遍了,要仔细应付——薛必隆,你把我用指甲掐过的地方再读一下。” “是。”薛必隆双手接过奏折,略一过目,轻声读道:“……自齐国与三朝和平议始,我等以平和之身从龙行空,附骥绝尘,即受先齐主不战之恩,精明之决策,仰恩俯叹,泪湿重枕……惟当以维护和平效死于当今,报恩于先齐主,本不应惜身爱命,惮劳畏巨,然近年来精竭力疲,且患目疾,深恐别小人离间,误两国之和平,有伤先齐主之恩,则三朝罪不可逭矣!请两国共议和平之大事,庶几不虑西南之忧…… ”什么西南之忧,不就是说齐国不信任三朝么?”萧稹想了想,沉吟道,“这个‘先齐国之恩’,听着像是自责自叹,其实也是发咱们的私愤,无非是说我不懂得珍惜这和平局面——司马威,你怎么想这件事?” “主上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所见甚明,”司马威徐徐道,“不过只要三朝有诚意,这些话便都是小节,圣上可不必理会。” “嗯,好!”萧稹笑道,“三朝若真愿意和解,这点子风凉话我也不在乎,就怕他说的未必是真话,所以来与你们商议一下,看这个折子该怎么批。” 郭彰听了嘻嘻一笑道:“请薛必隆大人拟一稿,主上裁夺就是了。” 薛必隆捻着胡子想想说道:“臣以为回避徐阶这些讽刺之语,模糊称赞‘三朝之志可嘉,齐国自当相助’即可。” 萧稹听了摇摇头,回头见易了容的萧言抱着一叠文书进来,站在一边静静听着几人的对话——萧言对三朝之事最为了解,所以此次便让萧言易容,又添了参议院御史的身份好让他方便参与决策,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萧稹便笑道:“郭彰快去传话,叫傅师行递牌子进来!” 黄敬忙道:“王上,傅大人丁忧了,正交办差使,预备星夜赴丧呢!” “哦,是父亲,还是母亲?” “是——父亲!”萧稹沉默了,像傅师行这种曾为戴罪之身的,夺情是没有道理的,想了想笑道:“就是丁忧也罢,叫他进来,再叫上他那个福建同乡陈梦雷也来。” 郭彰答应一声正要走,萧稹却止住了:“不用你去,让黄敬去传旨。”说着转身吩咐黄敬,“叫他们上来,你回太和殿给我多磨点墨,我写完字还要出去走走,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几个好地方玩儿的么?这里不用你来侍候了。” 他对黄敬本无成见,自内务府选他到太和殿这些日子看来,不但人诚实,话不多,而且对萧稹的穿戴、冷暖十二分经心。但李慧曾传过话来,说他似与徐启光有联络。这里在商量大事,萧稹不得不支走他。 黄敬去了一会儿,傅师行和陈梦雷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萧稹吩咐守在门口的罗赫:“赶开来回报事情的官员和太监,闲杂人一概免进,我有要事。” “臣以不祥之身辱圣上召见,不知有何圣谕?”傅师行一边叩首行礼一边说道。陈梦雷却一言不发地跟着行礼,用目光揣测萧稹召见的用意。 “这是徐阶的亲笔信,你们看看。”萧稹笑嘻嘻说道,有望向侍立在一旁的萧言,“你也说说,我今日专听你们几个小臣的看法,如何回批。” 傅师行细细看完奏折,便交给陈梦雷,陈梦雷却只细看萧稹掐过指印的文字,很快又转给了萧言。 “王上,”傅师行先开口说道,“臣以为王上应赞赏三王深明大义,允其所请,其中的嘲讽之意似应含糊掩过。”陈梦雷却不以为然,叩头道:“臣以为狂悖之语如不痛驳,三朝将以为齐国柔弱无能,反而助长他二心,不若把话挑明,三朝反会认为齐国以诚相待,去掉他疑忌之心,利于和平。” 第一百二十七章 恩威并施 两个人意见如此相对,萧稹不禁一怔。想想都有道理,倒一时难于决断,便转脸问萧言:“你看如何?” “王上允许撤藩,似无疑义,”萧言缓缓答道,“但只讲‘照允’,不驳狂言,无以示齐国和平之诚意;而驳斥太过,又易生疑虑。臣以为恩威并用,既嘉其请,又震慑其心,方是上策。”这正是萧稹也在想着的,不禁喜形于色,笑道:“好,就照这个意思你来拟旨——谁叫你说大话来着?” “好!”计策被应允,萧言很是高兴,慢悠悠站了起来,至塌前一张几前,想了想,挥笔而就, 徐王心可鉴,三朝志可嘉,三朝所请齐国自照允。我已令甘文焜往任边境总督,必能承三朝与齐国之志,理好事务。三王与先齐主关心天下百姓而不战,功在千秋,齐国岂怀揣猜测,徐王之虑多矣!徐王可放辔尽兴北来,小侄扫百花之榻,设醴相待。 写完,自己又看了一遍,吹干了墨迹方双手捧给萧稹。 “这样拟很好。”萧稹叹道,“有讽有劝,有警有告。真有你的!徐阶也太多心了,三朝也非善类,我怎么会轻易出手呢,想这些无益无用的事做什么?”说罢垂头不语,似乎很有些感慨。 傅师行和陈梦雷见康熙无话,正要辞出,萧稹却突然问道:“傅师行,听说你丁忧了?” 傅师行连连叩头道:“是。” 萧稹叹息一声道:“我看你满面戚容,可要善自珍重。齐国眼前正在用人之时,想夺情留用,你看如何?” 傅师行听了,急道:“臣万难奉诏!老父阖然下世,白发老母倚闾相望,臣方寸已乱,何能为国筹谋效力?”说完,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好吧,忠臣出孝子,朕不拦你了。”萧稹默谋良久,望着一旁的萧言说道,“你和陈梦雷都是朕非常器重的臣子,你们二人又有莫逆之交,我想索性成全你一下,让陈梦雷和我身边这位参议院御史和你一同回去——算起来你们都是老乡,一来帮你料理一下丧事,二来陈梦雷也可回家看看,为我办个差使——陈梦雷,你可愿意?” 金榜题名,奉旨还乡,哪个读书人不想呢?这太喜出望外了。陈梦雷先是一怔,忙叩头答道:“臣受王上恩宠,敢不铭心刻骨,以图报效!——但不知是何差使?” “目下正逢风云变幻之时,无事便罢,有事就不是小事。”萧稹的瞳仁里放出晶亮的光,“你们福建地处海隅,西有后汉,又有三藩,是个是非之地,我有意让你们回去替朝廷出力,但办什么差,怎样办,我一时还说不清楚。” “敢问圣上,”陈梦雷叩头道,“万一世事有变,臣等可否在三朝处谋一差事?” “你可以,傅师行不成。”萧稹暗叹陈梦雷心思之缜密,笑道,“你是丁忧守制的人,不祥之身嘛——你们明白了?” “属下明白!”二人忙都答道。萧稹起身走到几旁提笔疾书几个字交给陈梦雷,笑道:“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这些银子你们到了福建,让当地银官从库中取用,就说是我赐傅师行办丧事用的,若不够使只管再要!” “三十万两!”陈梦雷瞥一眼纸条,不禁大吃一惊,倒抽一口冷气问道,“这么大数目,只怕未必……” “他肯定给!”萧稹笑道,“你们只好放心好了!” 待傅师行和陈梦雷退下,一直大惑不解的薛必隆嗫嚅了一下,问道:“王上,朝廷正缺银饷,何不调进这些银子以充国库?” 萧稹突然纵声大笑:“你这个老夫子呀,也太迂阔了!我料范承谟必会倾库之银都交给傅师行他们的!”“只是人心难测呀!……” 福建的银官,那不是曹泽.......想到这里,郭彰已经明白了萧稹的意思,思忖着说道,“别的倒不怕,万一此二人见利忘义……” “要我怎么说你们才明白?”萧稹皱眉叹道,“若能福建平安,一千万银子也值!傅师行他们若是小人,难逃齐国之王法;傅师行若是君子,拿这些钱掣肘黄精忠,岂不甚好?开战之前,他们那里的银子花得越多越好!”这是很透彻的话了——这福建本是三朝与齐国共管的地域,当地的税银是不纳入两国国库,只做维护之用的,用的不是朝廷的钱,以彼之拳捣彼之眼,确是一石数鸟。 “我们的钱和粮都太少了,太不够用了。”萧稹显得不胜感慨。这些日子在处置大量军务政务中,他最感捉襟见肘的就是这一点:粮和钱都要从百姓身上出,但直隶、山东、山西、河南这些北方产粮区仍是地多人少无力耕作,岂不令人急煞?萧稹想着,口里喃喃道:“琴瑟不调,如之奈何?” 立在一旁的萧言以为萧稹在问自己,忙躬身答道:“琴瑟不调,当改弦更张而后再奏!” “可弦已断了!”萧稹心里一动,双手一摊说道。“焦桐尚在,何愁无续弦之清音?” “我就急的这个,无弦可续呀!”萧稹苦笑了一下,旁边郭彰和司马威几人见他二人突然说起禅语,不禁都是一怔,连刚踏进门来的谢澜也莫名其妙地垂手站在一旁呆看。 萧言一时摸不清萧稹的意思,诧异地问道:“凤尾飒飒满潇湘,何愁无丝竹之弦?” “难哪!”萧稹吁了一口气,点头示意谢澜退后侍立,又道,“我们君臣都吃得饱饱的,可知道百姓是个什么样儿?司马威说的那十二图是讥讽朝廷,我看不是!那里头难民图、刑狱图、鬻儿图、水灾图、旱灾图……哪样不是真的?有的我是亲见的嘛!你不要谢罪,你走出齐都看看就明白了,那么多的田土,有几个耕作的人?这耕作的人便是我的丝竹之弦呐!” 原来如此!一旁的吴浩泽沉吟良久,大声说道:“臣有一策,何不下诏禁止女子缠足,田中劳作的人很快便可增加半数!” “女子放足?”谢澜在旁听着,觉得他的主张有点匪夷所思,不禁失口说道:“那岂不有悖于古训吗?” 第一百二十九章 措手不及 萧言冷笑道,“女子缠足是晚唐糜风,谬种流传千载,其害非浅。在此田多人少之际,齐国若能颁诏严禁女子缠足,不但易于推行,于后世也是功德无量,只怕是积重难返,陋习难改啊!” “这倒是个好法子!”萧稹大为高兴,这是自己一直想做的,萧言倒是提醒了他,何况只是一纸诏书的事,不费分文,就能提高生产力。既有利于眼前,又可为后世传颂,何乐而不为?而且齐国乃是蛮夷出身,妇女素不缠足,建国这些年,有的竟也效颦,裹起足来。与其连这也“汉化”了去,不如强逼汉人女子“蛮夷化”过来,也堵了那干亲贵元勋的嘴,免得他们再说自己“向着汉人”了。 想到这里,萧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看不出你还有这等才识!好,下去再拟一道诏来给我看。” “是!”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萧稹觉得有点乏,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子,笑着对谢澜道:“今日又是你当值吗?”见萧言要跪辞,忙又道,“你且不必急着回去,我还有事。你和谢澜,吴浩泽一起陪我出去散散心。”说着便背着手踱了出来。 “不知王上想到哪里散心?”在乾清门前谢澜紧趋几步凑到萧稹身后问道。萧稹站住了脚,回头问道:“徐启光的家离这里远么?”跟在后头的隐卫心里一惊,停住了脚步。 谢澜吓了一跳,忙答道:“远是不远,就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王上别是要到他家吧?” “我正是想到他家。”萧稹呵呵笑道。谢澜忙上前赔笑道:“王上有何旨意,尽管吩咐奴才,奴才去传旨……” ”看把你吓的,这里可是齐国都城,他徐启光再闹腾又能如何?”萧稹哈哈大笑道,“咱们四五个人也曾去闯过县衙府哩!”谢澜回忆起之前的事情,从心底里打了一个寒战,定了定神才道:“那回险些没吓死奴才!” “那不也挺过来了吗,”萧稹说笑道,又叹一口气道,“我为万乘之君,何尝想去涉险?不过你们须知,三朝徐阶的议和表章已经到京,他那里不能不抚慰一下。带萧言一起去,也为让你见识一下这位徐阶的后代。” “我?”萧言惊讶地说道。 “就是你!”萧稹稳重地点了点头,轻轻跺了跺有点发冷的脚,“你不是要个发挥你才华的机会么?我自然要成全你喽,不知己不知彼,非终胜之道啊!” 谢澜至乾清门叫了正在当值的罗赫,又让荣轩等隐卫远远跟从护驾,才踅回来备马。一行四骑自西华门出了宫城,放马直趋宣武门。 时值深冬,天清气寒,枯树插天,马蹄嘚嘚有声。久不出宫的萧稹深深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笑问道:“怎么一街两行人家都是砧板响?” 萧言在马上摇摇头说道:“属下不知。” &n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bsp;“王上和萧大人不经常出宫,自然不晓得。”谢澜笑道,“今天冬至,不大不小是个节气,‘冬至不吃饺子,冻掉耳根儿’——家家都在剁肉馅呐!” 萧稹不禁莞尔一笑:老百姓过节都能吃上饺子了,不能不说政事渐兴啊!前两年这个时候出来,这一带到处都是讨饭的、说道情、打莲花落儿的、卖唱的、插了草标的孩子。这才两年多的时间,到处都是肉肆行、海味鲜鱼行、茶铺、酒坊、成衣行、玉石珠宝行、纸行、文房用具行、铁匠店……五花八门三十六行虽不齐全,却也都粗具规模,像个兴旺的派势了。 南方若无战事,铸剑为犁,化干戈为玉帛,几年之间就会再变一个样儿。他才二十出头,能做多少事情啊!萧稹想着不禁心里发热,正要说点什么,身边的吴浩泽在马上扬鞭一指说道:“前头就到徐启光的府邸了!” 君臣四人进了毫不起眼的额驸府,门上人要去通禀,被萧稹止住了,便由门上人领着,经由逼窄的夹道直趋后堂。 一路上,幽暗阴湿,苔藓斑驳。吴浩泽和谢澜一左一右按剑从行,简直像架着萧稹走路。萧稹也觉这座府邸修得实在古怪,很怕从哪间黑洞洞的房子里突然蹿出人来。只有萧言似乎并不介意,大摇大摆跟在后头,每过一个夹道,还要好奇地顾盼张望一下。 来到后堂,那长随进去张望一下,出来笑道:“禀知各位大人,世子不在后堂,定必在花园好春轩,容奴才前去通报!” “还是一齐去吧!”谢澜却不让通报。这个院落太古怪,不见到徐启光,不能让这人离开,遂笑道:“我家主子爷与世子熟识得很,根本用不着那些个客套。”那长随一笑,将手向西让让,便带他们往花园里来,说道:“这是前朝大儒周延儒的宅子,里头太气闷,世界常在后花园好春轩,到夜间才过来住。” 出了月洞门,众人顿觉豁然开朗,迎门便是两株疏枝相间的合欢树,中间一条细石摆花甬道,一直向前,又是一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山,凉亭旁竹围树绕又是一座瞭高土台,这便是那个“观星台”了。假山四周散置着一二十盆盆景,北边一溜四间三楹出檐的歇山式大房,东边一个小门,南边围墙根一排十几株垂杨柳树,别的再无长物。园虽不大,却布置得错落有致,若在春秋天,到这里来读书下棋是很有意思的。 外面看上去平淡无奇,里面却别有洞天,与其说这徐启光会享受,不如说是心思缜密吧,萧稹心里想着,淡淡一笑。 是个好对手,儿子尚且如此,父亲又是怎样的呢。 ”你回去吧!”谢澜根本无心看景致,一眼瞭见徐启光正和一个人在好春轩前的豆棚下与人对弈,在一旁观战的是在内务府掌过文案的郎廷枢。他这下放了心,将门子打发回去。郎廷枢远远瞧见四个年轻人踱着步子缓缓走来,又见徐启光毫不理会地低头下棋,忙用手指画着棋盘低语道:“世子,王上跟前的谢澜来了。” 第一百三十章 棋局 借棋局书生论天道 说额驸皇帝用真情 君臣四人进了毫不起眼的额驸府,门上人要去通禀,被康熙止住了,便由门上人领着,经由逼窄的夹道直驱后堂。一路上,幽暗阴湿,苔藓斑驳。魏东亭和郎瞫一左一右按剑从行,简直像架着康熙走路。康熙也觉这座府邸修得实在古怪,很怕从哪间黑洞洞的房子里突然窜出人来。只有周培公似乎并不介意,大摇大摆跟在后头,每过一个夹道,还要好奇地顾盼张望一下。 来到后堂,那长随进去张望一下,出来笑道:“禀知爷们,额驸不在后堂,必定在花园好春轩,容奴才前去通报!” “还是一齐去吧!”魏东亭却不让通报。这个院落太古怪,不见到吴应熊,不能让这人离开,遂笑道,“我家主子爷与额驸熟识得很,根本用不着那些个客套。” 那长随一笑,将手向西让让,便带他们往花园里来,说道:“这是前明周贵妃堂叔周延儒的宅子,里头太气闷,额驸常在后花园好春轩,到夜间才过来住。” 出了月洞门,顿觉豁然开朗,迎门便是两株疏枝相间的合欢树,中间一条细石摆花甬道,一直向前,又是一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山,凉亭旁竹围树绕又是一座了高土台,这便是那个“观星台”了。假山四周散置着一二十盆盆景,北边一溜四间三楹出檐的歇山式大房,东边一个小门,南边围墙根一排十几株垂杨柳树,别的再无长物。园虽不大,却布置得错落有致,若在春秋天,到这里来读书下棋是很有意思的。 “你回去吧!”魏东亭根本无心看景致,一眼了见吴应熊正和一个人在好春轩前的豆棚下与人对弈,在一旁观战的是在内务府掌过文案的郎廷枢。他这下放了心,将门子打发回去。 郎廷枢远远瞧见四个年轻人踱着步子缓缓走来,又见吴应熊毫不理会地低头下棋,忙用手指划着棋盘低语道:“额驸,皇上跟前的小魏子来了。”吴应熊其实早已瞧见,手抓着棋子儿故做沉思,听郎廷枢这一说破,头也不回地说道:“老熟人了嘛,何必客气?” “额驸真会铺排,”康熙渐至近前,呵呵一笑道,“看不出你这座府邸竟有两重天地!”和吴应熊对弈的皇甫保柱抬头看看,却一个也不认识,忙起身问吴应熊,“这四位是……” “皇上!”吴应熊突然失惊地叫道,丢下手中棋子,扯着惊愕的保柱和郎廷枢一齐离座跪下,叩头道,“奴才吴应熊不知龙趾降临,未能接驾,伏乞万岁恕罪!” 康熙满面春风,一把扶起吴应熊,说道:“你这就不对了,朕要拿这些怪罪人,岂不连晋惠帝也不如了?起来,都起来!”说着便打量保柱,见保柱布衣毡冠,器宇轩昂,双眸如星,目光闪闪,不禁暗自诧异:小小额驸府中竟养着这样一个人物!口里却笑道:“这位观战的听小魏子说是郎廷枢先生!这位叫什么名字?” 保柱也正打量着吴三桂一天念叨几十遍的“皇上”,见康熙衣着如此朴素,举止雍容大度,心下不禁暗想:这分明是个老成青年了。可王爷每日还是一口一个“娃娃”!听见康熙问到自己,忙躬身答道:“奴才乃平西王吴三桂麾下标营副将皇甫保柱!” “哦,保柱!”康熙仰脸略一沉思,又道:“是那位盗裘打虎的将军么?忠勇可嘉!” 保柱没料到康熙连这些事都一清二楚,不禁一楞,忙又答道:“蒙圣上错知,正是微臣!” 康熙目中放出光来,盯视保柱移时,忽然又黯淡下来,哈哈一笑说道:“你们依旧下你们的棋,不要扰了你们的雅兴!朕一旁观弈──郎廷枢、魏东亭、还有狼瞫、周培公──来,我们观棋不语,坐看你们龙虎斗!” 这盘棋已弈至中盘,激战正烈。照棋面儿上瞧,吴应熊的白子四角占了三角,穿心相会,中间天元一带保柱三十余黑子被围无援,已无生望,可以说吴应熊胜势已定。保柱显得有些沉不住气,又怕吴应熊来侵最后一角,拈着棋子迟疑地在星位下退尖一步,康熙还不觉怎的,周培公却微微摇头叹息。 吴应熊已经听见了,他瞥一眼周培公,含笑在三路又投一白子,侵削保柱阵地。保柱虽跟伍次友在兖州学过几招,毕竟初学好杀,便集中力量围攻,打算挽回败局,不料反被吴应熊轻灵腾挪几步,深深打入了腹地,白子竟逃了出去,眼见将要与大棋相连。保柱知道求胜无望,便起身笑道:“保柱全军覆没矣,不敢言战了!” “你的棋艺看来是受过高手指教的。”吴应熊道,“病在求胜心太切,杀心过重,则反失先手。”说罢看了康熙一眼,脸上不无得意之色,想想又补了一句,“岂不闻《烂柯经》有云,‘弱而不伏者愈屈,躁而求胜者多败’?” 周培公心气本高,因康熙有话,已守定了“观棋不语”的宗旨,见吴应熊咧着厚嘴唇,又是教训人“杀心过重”,又是引经据典,一脸的的得意神色,心里便微微上火,轻笑一声道:“吴君,大道渊深,岂在口舌之间?岂不闻《易》经讲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皇甫先生这棋是他自要认输,就眼前盘上战局,胜负属谁尚未可知呢!” “哦?”康熙虽也觉得吴应熊的话暗含讽刺,经他再三审视,觉得保柱棋势已无获胜的可能,听周培公这样说,似乎还有再战余地,便转脸问道,“如此局面难道还能扳回?” “吴君棋势已无胜望。”周培公经过细心观察,已经熟悉了吴应熊的棋路,遂笑笑道,“可惜的是保柱先生审局不明。” “那就请周先生接着下!”吴应熊觉得这书生实在狂妄得没边儿,咽了一口唾沫笑道,“你定是国手,不才也可借此请教一二!” 周培公看了看康熙。 康熙笑道:“你这奴才既出大言,还不赶紧应战?”周培公这才告罪入座,一出手便在吴应熊侵入的白子旁补了一着。 “妙手!”吴应熊看着,虽是先手,却并不出奇,便退子向后一连,憨厚地笑道,“君可谓:持重而廉者多胜!” 周培公知他在挖苦自己,见自家阵地已经稳固,微微一笑再投一子,卡断了吴应熊的腹地与棋根相连之处。 “高着!”吴应熊见他本事不过如此,很有点喜形于色,将袖子一抖又扳出一子,笑道,“与其无事而强行,不若因之而自补。” “吴君!”周培公不得不遏制一下他的气焰了,便一边投子,一边正色说道,“你是熟读《围棋十三篇》的了,其中有一篇说得好:谋言诡行乃战国纵横之说。棋虽小道,实与兵合。得品之下者,举无思虑,动则变诈,或用手以影其势,或发言以泄其机。得品之上者则异于是,皆深思而远虑,因形而用权,神游局内,意在子先,因胜于无朕,灭行于未然,岂假言词之喋喋,手势之翩翩哉!”周培公十分讨厌吴应熊的自吹自擂,引说的正是棋经十三篇中《邪正篇》里的话。吴应熊听了,腾地面红过耳,便不再言语,心里冷笑道:“少时叫你场光地净,一片白茫茫,让你再念《邪正篇》!”一咬牙,又在周培公唯一的角上点了二五杀着。 哪晓得周培公根本不加理睬,见吴应熊中腹的大块白棋与边角的连接已被拤断,便着着紧逼,紧围猛剿。 吴应熊微微冷笑,单手举起白子,居高投下,不几着间,便将周培公中腹被围的三十余子一下尽收,双手捧过来放在周培公手边。周培公棋盒边的黑子顿时堆积如山,棋枰上真是个“白茫茫”。吴应熊抬头看一眼毫无表情的周培公,却没敢再言语。 康熙早料到有此下场,忙对周培公说道:“胜败军家常事,推枰吧!” “皇上,”周培公冷静地说道:“且投几着何妨?”说着拈起黑子,轻轻落进刚才提过子的白阵之中。 吴应熊这才看出,自己被围困的中腹大块白子尽是断点。周培公这一子投入,正是做眼要点。当他手忙脚乱地补救时,哪里还来得及!霎那间已被拤成两截,像两条死蛇般任周培公宰割。四周角地上的白子,也因前头紧气过促,险象环生。周培公毫不留情,冲、斡、绰、约、飞、关、劄、黏、跷、夹、拶、扑样样得心应手,处处都来得准确,吴应熊却疲于奔命,应对维艰。此时连不懂棋的狼瞫也已看出来,吴应熊已经全盘崩溃了。 康熙心中高兴,见周培公兀自提子攻取吴应熊最后一块角地,竟像是要让白棋荡然无存,又见吴应熊满额是汗,尴尬万分,忙笑道:“君子不为已甚。”周培公方笑着罢手。一局通算下来,吴应熊仅得八十余子,气得脸色发白。周培公默默无言,起身仍退回康熙身后,七个人十四只眼,看着尸积如山的白子和黑鸦鸦的棋盘发怔。 半晌,吴应熊突然改容笑道:“周先生果然是一位棋枰国手?我失敬了!”他已经恢复了常态,刚才那一幕激烈的交锋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 皇甫保柱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恐怕伍次友也未必有此手段,不禁赞道:“吴额驸也算辽东名手了,从未遇到过周先生这样的对手──倒没想到杀了我三十余子大块黑棋之后,先生还有后继手段!”康熙高兴得也合不拢嘴。他想到今日这一战实在吉利,此时如在皇宫,他立时就要赏赐周培公黄金了。 “额驸,看来,人贵有自知之明。您的失利,才是因为‘杀心太重’啊!”周培公笑道,“棋道合于人道,人道合于天道,棋子三百六十,合于周天之数;黑白相半,合于阴阳之变;局方而静,如同地安;棋圆而动,如同天变!兵凶战危,不能轻启杀机,惴惴小心,如临深谷,如履薄冰。你如平心对局,合理合情,尽人事而循大道,何至于就输得这样惨?皇甫兄也不必谬奖了!” 他虽然说得十分冷静,在吴应熊听来,却句句都是刻薄讥讽,心头不由火起,浅笑一声说道:“高论聆听之下,殊觉顿开茅塞。不过据愚见,天道也好,人道也好,归根还要看谁的心谋深远。谋得深,算得远,便胜;谋略浅,算步少,便不胜。人定胜天,所以兵法才说‘多算胜,少算不胜’。” “人定胜天是小势,天定胜人乃大势,不顺天应情便是因小势而忘大势!”周培公谈兴勃发,显得神采照人,“吴君,误人者多方,成功只有一路啊!──围棋共分九品: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照你方才讲的,顶多是个五品,连通幽也不能。不通天道,便不知人道,怕就怕失了这个根本!譬如皇甫先生这块弱肉,被君用强吃了,再遇强手,以高品战你,还不是一败涂地?”皇甫保柱细思周培公这番精辟议论,看了一眼神态自若的康熙,忽又想起伍次友,不觉心里一动。魏东亭不禁也暗自夸奖:此人虽不及伍次友倜傥豪爽,但他的沉稳细致、通达务实似乎还在伍次友之上! 往来几个回合,吴应熊知道自己决非他的对手,便不想再就这个题目说下去,恍然改容笑道:“万岁,咱们只顾说棋了!万岁爷亲临蜗居,连杯水也没有奉献,奴才实在太粗心了!”说着便吩咐郎廷枢,“去把郡主去年寄来的‘吓杀人香’茶拿来,请万岁品尝。” 这个茶名儿康熙连听都没听说过,忙问道:“什么叫‘吓杀人香’,有那么厉害么?” “此茶产于洞庭湖碧罗峰,”吴应熊看着远去的郎廷枢,缓缓说着,“只有十几亩茶山品味最纯。茶女采茶归时把茶放在怀间,那茶得了热气,异香突然发出,采者都被吓得一跳,所以叫‘吓杀人香’──家妹每年购得数斤孝敬老父,应熊才得分享这点口福。” 说着,郎廷枢已拿了一包茶叶过来。康熙因在鳌拜府领教过“女儿茶”,哪里肯在这里吃什么‘吓杀人香’,忙笑道:“你不用沏了,这茶既这么好,就留着,带回宫里慢慢儿吃吧。”吴应熊也听说过鳌拜府那档子事,知康熙疑心,一笑也就罢了。却听康熙笑道:“朕今日出来闲逛,随便到这里瞧瞧,顺便想问你一件事──你父亲这些年身子骨儿究竟如何?” 皇帝问到父亲,臣子是必须叩头的。吴应熊忙跪下叩头答道:“奴才父亲常来家书,这三四年身子越发不济了,常有昏眩的病症,目疾也很重,文章是早就不能读了,看东西也难,上次跌倒了,几乎中风,好容易才调养得好了一点儿……”康熙听了沉吟良久,又道:“既如此,上次赐他老山参倒不合用了。你明日到内务府领十斤上好天麻寄回去,就说朕说了的:人参断不可轻用。”吴应熊连连叩头,感动得似乎有些哽咽,颤声说道,“万岁待臣父子恩深如海,三生难报!” “不要这样,”康熙诚挚地说道,“有些事朕一下子也说不清楚。你父亲送来了折子请求撤藩,朕已经批下去了,照允。大臣中有人以为平西王不是出于真心,你父亲那边也会有人疑虑……”说到这里,他咳了一声,周围几个人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良久康熙才又道:“这些话诏书里是写不进去的,传到云南、广东、福建很不好。” 吴应熊听得好似芒刺在背,寻不出话来应对,只是连连叩头。 “这些都是小人之见!”康熙有点激动,起身离座踱了几步,看了一眼那盘残局,“朕自幼读书,就懂得了‘天下为公’,昔日不撤藩为防南明小丑跳梁,今日撤藩更为百姓休养生息。你父亲过去功高如山,如今又自请撤藩,这样深明大义的贤王到哪儿找去?”他加重语气,“这个话是一面理儿;另一面,当初你父亲从龙入关,和朝廷杀马为誓,永不相负。人以信义为本,吴三桂不负朝廷,朕岂肯为不义之君?” 康熙说得情真意切,又句句都是实言,连郎廷枢和保柱在旁也暗暗起疑:王爷是不是太多心了?正思量着,康熙好像在回答他俩的疑问,又道: “朕就是掏出心来,怀着异志的人,也未必肯信。若论大义,你是朕的臣子;若论私情,你是朕的姑父。咱爷们在这过一过心,你写信把这个话传给你父亲,叫他拿定主意,首先不要自疑,更不要听小人们的调唆,又是煮盐、又是冶铜的,朕看大可不必。你说是吗?” “是!”吴应熊重重叩头答道,“主子如此推心置腹,天理良心,奴才和家父皆当以死报效!” “你在京时间太久了,这不好。”康熙又道,“倒像朕扣你作人质似的──你说是么?” “是……不是!”吴应熊胸口通通直跳,苍白的嘴唇嚅动着,慌乱得不知回答什么好。周培公、魏东亭听了这些话,像是要放吴应熊出京的意思,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康熙心里暗笑,口里语气却转沉痛:“说这个话的人,朕真不知是何心肠!!朕是滥杀人乱株连的昏君么?你都看见了,鳌拜犯了多大的罪,朕都没有杀,他的四弟照样升官!你是朕的至亲,又是长辈,朕能忍心下手害你?” 这也是实话,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你父亲身子不好,你做儿子的,该回去看看,这是人之常情嘛!”康熙随口说着,口气一转,更加温馨可人,“这下子什么都好了,朕在辽东给他好好盖一座王宫,你就回去侍候,也尽了孝,也堵了那些小人的嘴。什么时候想进京玩玩,想出去走走,告诉朕一声就成。天下之大,你们没去过的好地方多着呢!惠妃纳喇氏就要临盆,产下皇子来,你这个太子少保也得照应,朕倚重你的地方多着呢……”他竭力给吴应熊描绘出一幅美好的前景。魏东亭听到这里,苍白的面孔又泛上了血色,深深舒了一口气,狼瞫和周培公悬在半空的心也放了下来。 “是。”吴应熊鼓腾起的热血迅速地冷了下来,“奴才遵旨,预备着侍候皇子!”他心里又气又恨:“你未必就能有个‘皇子’。说不定是个丫头片子,还不定是个怪胎呢!”想着,眼睛瞟了瞟躬身侍立在旁的皇甫保柱和狼廷枢。 皇甫保柱和狼廷枢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他们也不敢肯定康熙的话没有假的成分,但贵为天子,万乘之君,亲临这个府邸,说出这番话,句句入情入理,即使有假的,也是劝人为善,好好与朝廷共事,也没有坏处呀! “你在这里更不要听人间话,写信给平西王,钦差就要去了,一定要办得朝廷满意,三桂满意、百姓也满意。”康熙想想又道,“我们君臣要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民,假若拿错了主意就会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他笑着,用手拨弄了一下那盘残棋。 康熙谆谆告诫,反反覆覆讲了许多治国安民的道理,才带着三个人出来。吴应熊送出大门,才发觉贴身小衣全被汗湿透了。 “万岁方才几乎吓煞臣!”周培公说道,“奴才还以为真要放额驸回滇呢!” “是诈道也是正道,这正是和你讲的围棋天理阴阳之变一样。”康熙轻加一鞭,冷冷说道,“你回去传旨,兵部和你们巡防衙门司事官员明日递牌子,朕在毓庆宫再议一下长江布防的事。”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甘示弱 徐启光微微冷笑,单手举起白子,居高投下,不几着间,便将萧言中腹被围的三十余子一下尽收,双手捧过来放在萧言手边。萧言棋盒边的黑子顿时堆积如山,棋枰上真个是“白茫茫”。 徐启光抬头看一眼毫无表情的萧言,却没敢再言语。萧稹早料到有此下场,怕萧言难心,忙对萧言说道:“胜败军家常事,推枰吧!” “王上,”呆坐了半晌,欣赏够了萧稹尴尬的神情后,萧言噗嗤一笑,镇静说道,“且投几着何妨?”说着拈起黑子,轻轻落进刚才提过子的白阵之中。 一招定胜负!徐启光这才看出,自己被围困的中腹大块白子尽是断点。萧言这一子投入,正是做眼要点。当他手忙脚乱地补救时,哪里还来得及!刹那间已被杀成两截,像两条死蛇般任萧言宰割。四周角地上的白子,也因前头紧气过促,险象环生。 萧言毫不留情,冲、斡、绰、约、飞、关、劄几招连出,徐启光却疲于奔命,应对维艰。此时连不懂棋的谢澜也已看出来,徐启光已经全盘崩溃了。萧稹心中高兴,见萧言兀自提子攻取徐启光最后一块角地,竟像是要让白棋荡然无存,又见徐启光满额是汗,尴尬万分,忙笑道:“君子不为己甚。” 萧言方笑着罢手。一局通算下来,徐启光仅得八十余子,气得脸色发白。萧言默默无言,起身仍退回萧稹身后,七个人十四只眼,看着尸积如山的白子和黑鸦鸦的棋盘发怔。 半晌,萧言突然改容笑道:“这位先生果真是一位棋枰国手!我失敬了!”他已经恢复了常态,刚才那一幕激烈的交锋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商战歌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恐怕沈炼也未必有此手段,不禁赞道:“徐世子也算三朝名手了,从未遇到过先生这样的对手——倒没想到杀了我三十余子大块黑棋之后,先生还有后继手段!” 萧稹高兴得也合不拢嘴。他想到今日这一战实在吉利,扳回了面子,此时如在王宫,他立时就要赏赐萧言黄金了。 “世子,看来,人贵有自知之明。您的失利,才是因为‘杀心太重’啊!”萧言恰是时机地笑道,“棋道合于人道,人道合于天道,棋子三百六十,合于周天之数;黑白相半,合于阴阳之变;局方而静,如同地安;棋圆而动,如同天变!兵凶战危,不能轻启杀机,惴惴小心,如临深谷,如履薄冰。你如平心对局,合理合情,尽人事而循大道,何至于就输得这样惨?商大人也不必谬奖了!” 萧言虽然说得十分冷静,在徐启光听来,却句句都是刻薄讥讽,心头不由火起,浅笑一声说道:“高论聆听之下,殊觉顿开茅塞。不过据愚见,天道也好,人道也好,归根还要看谁的心谋深远。谋得深,算得远,便胜;谋略浅,算步少,便不胜。人定胜天,所以兵法才说‘多算胜,少算不胜’。” ”人定胜天是小势,天定胜人乃大势,不顺天应情便是因小势而忘大势!”萧言不落下风,针针相对,显得神采照人,“世子,误人者多方,成功只有一路啊!——围棋共分九品: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照你方才讲的,顶多是个五品,连通幽也不能。不通天道,便不知人道,怕就怕失了这个根本!譬如商大人这块弱肉,被君用强吃了,再遇强手,以高品战你,还不是一败涂地?” 商战歌细思萧言这番精辟议论,看了一眼神态自若,微微露出笑容的萧稹,忽又想起沈炼,不觉心里一动。谢澜不禁也暗自夸奖:不论先前的造反之心,此人的机智手段似乎与沈炼不相上下!先前败于王上,已是杀了他的反心,又随着郭彰在外历练,此时更是沉稳细致、通达务实,果真是王上善于用人。 往来几个回合,徐启光知道自己决非他的对手,便不想再就这个题目说下去,恍然改容笑道:“王上,咱们只顾说棋了!王上亲临蜗居,连杯水也没有奉献,在下实在太粗心了!”说着便吩咐郎廷枢,“去把公主去年寄来的‘吓杀人香’茶拿来,请王上品尝。” 这个茶名儿萧稹连听都没听说过,忙问道:“什么叫‘吓杀人香’,有那么厉害么?” “此茶产于洞庭湖碧罗峰,”徐启光看着远去的郎廷枢,缓缓说道,“只有十几亩茶山品味最纯。茶女采茶归时把茶放在怀间,那茶得了热气,异香突然发出,采者都被吓得一跳,所以叫‘吓杀人香’——家妹每年购得数斤孝敬老父,启光才得分享这点口福。”说着,郎廷枢已拿了一包茶叶过来。 萧稹因在曹泽府领教过“女儿茶”,哪里肯在这里吃什么“吓杀人香”,忙笑道:“你不用沏了,这茶既这么好,就留着,带回宫里慢慢儿吃吧。” 徐启光也听说过大将军府那档子事,知是萧稹疑心,一笑也就罢了。却听萧稹笑道:“我今日出来闲逛,随便到这里瞧瞧,顺便想问你一件事——你父王这些年身子骨儿究竟如何?” 齐王问到父亲,臣子是必须叩头的。徐启光忙跪下叩头答道:“父王常来家书,这三四年身子越发不济了,常有昏眩的病症,目疾也很重,文章是早就不能读了,看东西也难,上次跌倒了,几乎中风,好容易才调养得好了一点儿……” 萧稹听了沉吟良久,又道:“既如此,上次送他老山参倒不合用了。你明日到内务府领十斤上好天麻寄回去,就说萧稹侄儿说了的:人参断不可轻用。” 徐启光连连叩头,感动得似乎有些哽咽,颤声说道,“齐国待三朝恩深如海,如今王上也如此珍重父王,真是三生难报!” “不要这样!”萧稹一改往日的嬉笑神色,诚挚地说道,“有些事我一下子也说不清楚。你父王送来了折子请求齐国与三朝议和,我已经批下去了,照允。大臣中有人以为三朝不是出于真心,你父王那边也会有人疑虑——”说到这里,他咳了一声,周围几个人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良久萧稹才又道:“这些话诏书里是写不进去的,传到云南、广东、福建很不好。” 徐启光听得好似芒刺在背,寻不出话来应对,只是连连叩头。 5 第一百三十二章 野心 “这些都是小人之见!”萧稹有点激动,起身离座踱了几步,看了一眼那盘残局,“我自幼,就懂得了‘天下为公’,昔日若不是齐国与三朝一心,后汉的野心如何被压制,大陆的不战局面如何得到维持,今日三朝与齐国交好更为百姓休养生息。你父王起于微末,乃是一代战神,如今又自降身份,请求两国议和,这样深明大义的贤王到哪儿找去?”他加重了语气,“这个话是一面理儿;另一面,当初先齐王从龙入关,和三朝杀马为誓,永不相负。人以信义为本,你父王不负齐国,我身为后辈,又岂肯为不义之君?” 萧稹说得情真意切,又句句都是实言,连郎廷枢在旁也暗暗起疑:世子是不是太多心了?正思量着,萧稹好像在回答他的疑问,又道:“我就是掏出心来,怀着异志的人,也未必肯信。若论大义,你是我大齐的臣子;若论私情,你是未来的三朝王之一,我们二人身份相当,可以兄弟之称。咱哥俩在这过一过心,你写信把这个话传给你父王,叫他拿定主意,首先不要自疑,更不要听小人们的调唆,又是煮盐、又是冶铜的——让列国看着都不放心,我看大可不必。你说是吗?” “是!”徐启光重重叩头答道,“王上如此推心置腹,天理良心,在下和父王皆知王上用心良苦!” “你在齐都时间太久了,这不好。”萧稹想了想又道,“倒像我大齐扣你作人质似的——你说是么?” “是——不是!”如此锐利直白的问话,徐启光胸口嗵嗵直跳,苍白的嘴唇嚅动着,慌乱得不知回答什么好。谢澜和萧言听了这些话,像是要放徐启光出京的意思,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稹看在眼里,心里暗笑,口里语气却转沉痛:“说这个话的人,我真不知是何心肠!我难道是滥杀人乱株连的昏君么?你都看见了的,那曹泽犯了多大的罪,我都没有杀,他的子弟照样升官!你是我的至亲,又是长辈,我能忍心下手害你?”这也是实话,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你父王身子不好,你做儿子的,该回去看看,这是人之常情嘛!”萧稹随口说着,口气一转,更加温馨可人,“如今两国议和,这下子什么都好了,由我出钱,他好好盖一座王宫——这也是你维系齐国三朝关系的功劳,也算是尽了孝,堵了那起子小人的嘴。什么时候想进齐都玩玩,想出去走走,告诉我一声就成。天下之大,你们没去过的好地方多着呢!眼下黄河水患又是让我忧心,新政的改革还迫在眉睫,我倚重你的地方儿多着呢……” 萧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竭力给徐启光描绘出一幅美好的前景。听到这里,萧言苍白的面孔又泛上了血色,深深舒了一口气,谢澜悬在半空的心也放了下来。 “是。”徐启光鼓腾起的热血迅速冷了下来——是啊,名义上他毕竟是齐国的臣子,哪能说回去就回去呢,“属下遵旨,预备为国效力!”心里却是又气又恨:“你未必就能顺心顺意,那新政如此乖张,指不定如何呢!” 徐启光暗暗想着,眼睛瞟了瞟躬身侍立在旁的商战歌和郎廷枢。商战歌和郎廷枢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他们也不敢肯定萧稹的话没有假的成分,但贵为天子,万乘之君,亲临这个府邸,说出这番话,句句入情入理,即使有假的,也是劝人为善,好好与齐国共事,也没有坏处呀! “你在这里更不要听人闲话,写信给三朝,钦差就要去了,一定要办得三朝满意、齐国满意、百姓也满意。”萧稹想想又道,“我们君臣要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民,力保齐国与三朝的和平,假若拿错了主意就会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他笑着,用手拨弄了一下那盘残棋。 萧稹谆谆告诫,反反复复讲了许多治国安民的道理,才带着三个人出来。 徐启光送出大门,才发觉贴身小衣全被汗湿透了。 “王上才几乎吓煞臣!”谢澜说道,“奴才还以为真要放世子回三朝呢!” “是诈道也是正道,这正是跟萧言讲的围棋天理阴阳之变一样。”萧稹轻加一鞭,冷冷说道,“你回去传旨,兵部和你们巡防衙门司事官员明日递牌子,朕在裕庆宫再议一下长江布防的事。” 送走萧稹一行,徐启光看看表,已至未末申初,匆匆赶回好春轩,令商战歌和郎廷枢先歇息去,他要赶紧写信给父亲。信写得很长,连与萧言对弈时那些语带双关的对话都一字不漏地写了进去。末了写道: ……萧稹此人阴险狡诈,千古帝王无人能及。齐王若不议和,则祸在目前而甚浅;齐王若议和,则祸在日后而至深。儿以为,斩草应除根,天下臣民之想望,三朝之安危,系于王之一念,伏望深思再三,英明决断,则江山幸甚! 直到掌灯时分才写好这封密信,徐启光用火漆仔细封好。第二天到内务府领了天麻,便派心腹家丁直送南京。一切停当,徐启光才叫来商战歌和郎廷枢在好春轩共进晚餐。 三个人都是心事重重,想到萧稹的穿越者身份,商战歌甚至有点烦乱,闷着头扒了两口就不吃了,起身笑道:“世子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回房去了。”郎廷枢也站起身来准备告退。 ‘’不要垂头丧气,形势大变就在目前!”徐启光的嗓子有点喑哑,幽幽的目光注视着摇曳的烛光,一字一板地说道,“这和议若是容易,早就和议了!他们在南京密议之后,三王便分头请求和议,肯定要做大文章!徐士荣先到陕西,已经说动了王思睿下属二十几个军将,王思睿本人也是野心勃勃,蠢蠢欲动,他服气不了,一打起来西边立时便要萧稹好看。还要钟大仙教帮衬着,我们要打起精神来,大戏就要开场了!” 这个话对商战歌说来,有点文不对题——毕竟王思睿,刘止和萧稹都是穿越者,齐国与三朝之战背后更是穿越者们重新划分地盘的野心,事情远不是徐启光想象的那么简单,他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沉吟良久,商战歌方道:“世子,您在齐都还是谨慎为上,这些话不用说,您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办。 5 第一百三十三章 揣测 ”你不愧为白辰逸王上的心腹,真是忠心可嘉!”徐启光目光陡地一闪,“但是,现在不能光圈在屋里了,要想法子离开这龙潭虎穴!我不能再与刘止他们不明不白的了,要将他们拉过来为我所用,不然,凭我们几个,走不出直隶就会被人拿了!”他抬头看看厅上的条幅,用宣纸绢裱十个茶杯大的字,虽然写得毫无章法,却是父亲给自己的处世真诀:得意不快心,失意不快口。 徐启光闭了目仰在椅上,好像在聚积自己的勇气和智慧,王思睿的话犹在耳边,好半天格格冷笑一声,又说道:“刘止看着气派,实则小人心胸,上次沾了便宜便不可一世,他能到我这里做不速之客,我当然也可以到他府里去趟趟这汪浑水!” 郎廷枢一怔,忙道:“现在去?太仓促了一点吧?” “不仓促!”徐启光想定了,“啪”地一拍椅背立起身来,“我久已思虑好了,就缺一个龙虎宴上保驾的,有战歌在,就齐全了!”说着回身咕咚咚倒了三大觥酒,递给商战歌和郎廷枢各一杯,一碰说道,“干了!” 李慧带了三朝徐阶进议和书和萧稹去徐世子府下棋两条新情报,到鼓楼西街刘止私府向李柱报告。他一入钟大仙会,刘止立刻就看出来,这个李慧具备了王镇邦、黄四村和阿三这些人难以达到的条件——年纪大、资历老,手面大、熟人多,机灵聪明而且见多识广。 从黄敬传过来的话看,萧稹仍有起用李慧的意思。经过几番考验之后,头一次见李慧,刘止便赏了他二百两生金饼子,吩咐李柱,李慧这条线不由王镇邦提调,他和李柱亲自掌握,和黄敬各干各的,不要互相勾连。因此李慧很快便成了红人。 李慧带来的这两条消息立时在钟大仙教众中引起了轰动。焦山、朱尚贤、张大、陈继志和史国宾几个钟大仙教的穿越者主干都在窃窃私语,估量着即将变化的形势。黄四村觉得李慧明明比自己晚入会,如今隔过自己成为焦点,便觉得脸上有些无光,回头看王镇邦,却似并无芥蒂,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长管旱烟。 刘止在里头已经听人说了,边喝了药边细思了一会儿,才慢慢踱出堂外,见大家兀自围着李慧七嘴八舌地盘问细节。李慧俨然成了中心人物,脸上放着光,坐在木脚踏子上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儿四溅。见刘止出来,李柱从椅上一跃而起,大声说道:“少主儿来了,跪拜!”十几个人听到这一声,忙都转身跪了,轻声呼道:“千岁!” 刘止却不理会,径直走到李慧跟前,和颜悦色地问道:“这都是机密大事——你怎么晓得的呢——都起来吧,随便坐着说话,以后只要不请神,不开香堂大会,我们就不要弄这规矩。” ”回少主儿的话!”李慧麻利地打个千儿起身道,“奴才的朋友多嘛!里头给南京的廷寄,是听新近掌玺的人说的;里头去三朝府,是听一个世子府奴才小时候的光屁股朋友说的!”对萧稹,他既不能称“王上、圣上”,也不愿贬称,便起了个“里头”的名字。 刘止坐回椅子里,把折扇张开看了看,转脸笑问焦山:“焦兄,你怎么看这两件事?” “两件事是一件事。”焦山肤色黝黑,又不苟言笑,很难看出他的神色,听刘止问他,毫不迟疑地答道,“齐国害怕用兵,又不甘示弱,想太平了结,三朝也是别有用意,只不过是表面平静罢了。” “我看萧稹是想去摸徐启光的底儿,他心里不踏实!”说话的是“阁老”张大,年纪虽老,嗓门儿却很大,声音很脆。刘止眨了一下眼睛,他最担心的便是“太平了结”。无乱可乘,钟大仙教百万会众便是乌合之众,能派什么用场?又如何完成那位先生交托的任务,将萧稹带回去呢?沉思一会儿便用目光询问他的军师李柱。 “二位说的都有道理,齐国当然不愿随便兴军,作一点试探也未尝不可。”李柱目光深沉地扫视着众人,“现在最关紧要的不是猜他们在想些什么,而是要看他们在做些什么——继志弟不妨将各处情势谈谈,大家参酌一下就明白了。” 继志是钟大仙教的骨干之一,道行深厚,各方情报都归他汇总,听李柱点到自己,便清了一下嗓子说道:“现在齐国在热河、辽东、内蒙练兵,人数总共约有三十五万,很上劲,吴浩泽前不久还巡视了各地练兵的情形。又花了不少钱研制出了新型大炮,这件事萧稹还亲自去看了。青海、内外蒙到塞内的通道都设了卡,一律不许地方官乱征马匹,齐国自己征的马却比往年多出一倍。户部征粮更是卖力,今年约比往年多三成……三朝那边难处更大,但备战的事干得更凶,马匹从西藏那边源源征入,兵额又密增了十三佐……” 继志很熟悉情况,对着地图,足足说了半个时辰才说了个大概,末了又道,“这些都是各地堂主送来的信儿,亲眼所见,当然是很靠得住的。” “针尖对麦芒,这就是眼前势态。”李柱听完笑道,“黄精忠请议和,准了;白辰逸请议和,准了;徐阶的奏折里语带牢骚,照样准了——这就是气魄、胆识,不能不佩服这个萧稹!徐阶又自恃是汉人,当世曹操,兵多将广,以我愚见,这个仗是打定了。” 刘止听了,低头想想,又问身边的朱尚贤:“齐宫里的情形如何?”朱尚贤极为精细,只侧身低声说了几句。李慧留神去听,也没听到一个字,又怕众人瞧见,只好装着心不在焉的模样用手指在地下画着道道。 良久,才听刘止点头道:“人够使就行了,不要再弄人了,我总觉萧稹已察觉了我们似的。” 李慧听得身上一哆嗦,随手在地下猛地画了一道。 5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同舟不同济 “徐阶虽是个狠角色,但毕竟年龄大了。”李柱见大家都在默谋又说道,“萧稹若恩威并用,软硬兼施,徐阶也许会软下来。所以我们不能坐等,我们要代三朝造点乱子,他不肯上梁山也得逼着他上去。” 焦山点头道:“李柱这些话很有道理。我们可以替徐启光操操这个心,在宫内,或投毒,或起哄,只说是三朝的密探干的,这样,徐阶就是想退也不能退了。” 王镇邦听着心头突突乱跳,他很担心把这样差使落在自己身上。正要寻个遁词回避,李慧却忽然大声道:“容老奴插一句嘴,这种事在宫里干,没门儿!你们不是太监,不晓得这里头的厉害:这不,王镇邦、黄四村都在,问他们谁敢干?齐王跟前的人一个个比鬼都精!又要弄玄乎,说是别人干的——这事儿呀,你们可别找我,谁不想活了谁干去!” “不速之客听你们议论多时了!”忽听门外有人大笑道,“竟公然想栽赃害我父子!我父王乃一代贤王,起于微末成为王侯,如今又自降身段,希望三朝与齐国议和,为天下黎明百姓计,一切都是心甘情愿,有谁逼迫他来着?我们徐家,三朝与诸公,与后汉,前世无冤、今世无仇,又没有刨了你们的祖坟,用心为何这样狠毒?”说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昂然而入。前头一个几步跨到中间,拉过一把椅子跷起二郎腿大咧咧地坐在刘止身边,“叭”地吹着了火煤儿,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口浓雾来,揶揄地扫视着厅中众人。 谁也不防此时竟有人破门而入,大声说笑,更不知他们是怎样闯进这戒备森严的大院的。大家抬头看时,正是侏儒一样矮胖敦实的徐启光,他满身都是精明强悍的神气,丝毫不拖泥带水;再看徐启光和刘止的身后,商战歌彪彪然按剑挺立,意味深长地看牢了刘止,威风得像一尊护法天王。众人不禁都惊得瞠目愕然。 “朋友们只不过在无事闲唠朝局嘛!”刘止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也是这院子中的一号人物,眼见气氛尴尬紧张,只微微一笑应酬道:“世子大人何必当真呢——看茶!” “我也是闲谈。”徐启光接茶啜了一口,抿着嘴嘻笑道,“不过话说在前头,我这人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既不要别人代劳操心,也绝不肯代人受过——笑话,我就那么容易受人欺侮?” “足下日子并不好过。”陈继志阴沉着脸说道,“即便此刻两国能够议和,足下若能终养尽孝,就算得上徐家祖上有德;只是一山不容二虎,终不是长久之计;此刻两国若是闹翻了脸,萧稹头一个便要取足下项上的人头!” “不会吧?”徐启光喷地笑了,“王上今日到我那里去了,还对我予以重任,说不定议和之后,我还能升官发财,与齐国永结同好,父王百年之后继承大统呢!”众人一时怔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李慧的情报中压根儿没提这一条。 “既是如此之妙,”李柱忽然失声笑道,“但不知一片大好前途的徐世子为何要夤夜造访,为何来此与我等同座聚议?” 徐启光知道这人不好应付,身子一倾,倚着茶几笑道:“李公,谁说你们讲的毫无道理了?我与你们正有不少事要议,三朝若起义兵——” “三朝!”刘止倨傲地点点头,大声纠正道,“徐阶自己起不了‘义兵’!他本是我大汉臣子,难道要自立新朝?若果然如此,其下场一定像足下今日世子对弈的那盘残局一样!” 徐启光也万不料这班人情报如此迅速精确,刚吹着的火煤儿几乎烧了手,“噗”地一口吹灭,定定神方又笑道:“家父当然不会自立新朝,不过新朝之主是不是你们后汉,那就很难说了!”他跷起的二郎腿急速地抖动着。 “后汉君主刘温乃是汉室正统。”刘止动了一下身子,冷笑道,“天下皆知,有谁敢来与我王相争?” 徐启光身子向后一仰,淡淡说道:“那些我都知道,后汉刘温确实是——汉室后裔——我也不曾说,刘温不能做天下之主。”说罢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这不是现在争议的事。” 刘止的神色有点不自然,咳嗽了两声,现下先抓住萧稹是第一位的,想扳倒三朝,白辰逸还需与那位先生从长计议,踌躇了一会儿,说道,“为一姓一己之利争夺这把龙椅,没有不身败名裂的。只是天下百姓盼汉室明主,如大旱之望云霓,我等何敢惜身爱命?” “这话就对了。”徐启光冷冰冰说道,“父王要借正统名义,‘汉室正统’要借父王实力,都是为解百姓倒悬之苦。平心而论,秦失其鹿,天下共逐,谁知道鹿死谁手?当今最紧要的是,三朝与后汉,同舟共济,携手并进,共举大业。将来丑虏荡尽,自家人再关门说话,是干戈玉帛,都是好商量的。” “同舟共济?同舟不同心有什么意思?”张“阁老”在旁忽然笑道,“且不说后汉,我钟大仙教目下有百万之众,何必要借别人实力?龙子龙种,凤雏凤孙,自有天佑人助,徐世子未免自作多情了吧?” “嗯?”徐启光不防这个不起眼的中年人跳了出来,侧脸将张“阁老”上下打量一下,笑道,“龙凤有种,足下是什么出身?这么好的嗓门儿,好生熟悉呀!——是抬舆轿夫,还是卖馄饨烧麦的?——有一首古诗你听过么?——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这就是同舟共济!三朝的三位王上因与刘止先生早有默契,才特命我与打虎将军商战歌到此与诸君同筹大计,并不是离了你这张破荷叶就不能包粽子!我三朝拥兵百万,据地千里,寻出十个八个汉室后裔算什么难事?天下姓刘的不计其数,都可做个正统后裔,何必一定要一个害了东郭先生的‘中山狼’?”言毕哈哈大笑。 5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合约 一旁的焦山听着这话,铁青了脸靠在椅上不动声色地说道:“太小看人了吧?欺我们这里无人?后汉君王刘温乃是是天潢贵胄,口含天宪,手握玉牒,军师李柱公一代智士,陈总督继志英勇善战,史国宾将军乃治军能手,张阁老善筹财源——我们哪里就一定要靠三朝那些个不忠不孝的烂货?” 徐启光听罢,冷笑一声,应口答道:“我三朝坐大郡、拥重兵,雄踞大陆西南二十余载,天与人归、兵精粮足,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一呼一吸,山川撼摇,一眠一起,朝野瞩目!黄精忠盖世精明,白辰逸深藏不露,夏国相精通奇门,刘玄初神机莫测,徐士荣张良再世!商战歌、本琛、马宝皆能征惯战,有拔山扛鼎之勇——哪像你这里:焦山大言欺人,阁老张大糊涂昏聩,朱尚贤草包将军,史国宾马屁提督,陈继志青楼酒徒——哪个说过要靠你们来着?” 徐启光当仍不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座中人除给刘止和李柱留了情面,其余的几乎糟蹋殆尽,众人无不大怒。李慧几乎失声笑出来——他以前一直把徐启光当作“笨鳖”,这个笨鳖发起火来竟如此能损人,吃惊之余见众人狼狈,又觉好笑——又怕人瞧见,忙别转了脸。王镇邦素有心疾,见双方霹雷闪电,剑拔弩张,脸色变得煞白。 “何必意气用事呢?”刘止格格一笑,起身团团一揖,“徐世子方才讲的是有道理的:目下大家都在难中,便要分道扬镳,也是以后的事,如今争这个高下是要被渔翁得利的。还是要同心协力、和衷共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刘止先生深明大义!”徐启光躬身回礼说道。他今天并不是为吵架而来,作为一个“人质”,他不能插翅飞回南京,必须靠刘止坐下的钟大仙教这庞大的地下势力保护。所以他不能真的翻脸,但如不给对方一点颜色,这群人又不肯就范。徐启光刁狠泼辣地说了一大篇,见刘止给了台阶,便就坡打滚地换了笑容,口气一转说道:“说实在的,后汉君主和刘止先生身边,都是命世豪杰。诸位如不作贱我父王,徐某人岂敢出口伤人?” 刘止见气氛缓和,这才喝了口茶,摇着扇子欠身问道:“徐世子,令尊的心思究竟怎样?” “还没有来信。”徐启光笑道,神色暗了几分,“不过诸位放心,父王决不会束手待毙的,即便父王原意退一步海空天空,我也是不愿意的。” “据你看,眼前该怎么办?”如此收放自如,看来是有备而来了,刘止微微一笑,看破不说破,先摸摸这小子的底细。 “你们造乱我赞成,栽赃不是上策。”徐启光目中闪着寒光,“办不到的事嘛!应该加紧暗地联络,在黄河以北集结,扰乱京师,齐国便无暇南顾,三朝得以从容准备,南方后汉一起,南北相互策应,诸侯会兵中原——嗯?”他笑着双手一合。 原来如此,刘止心里雪亮,这个徐启光最急的还是逃回三朝,所以才出这样的主意,但想想这是各为其主的事,只好各干各的。想着,他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笑道:“那——你怎么办?” “你们造起乱子,这是光复汉业的大事,徐某生死何足道哉!”徐启光笑道。他想起陕西王思睿的那股力量,只要齐都一乱,马上便能潜行前来接应。 刘止心里冷笑着,口里却道:“既是通力合作,我们也是信义之人,岂肯让徐世子独自赴难?你出齐都,包在我们身上了!” “就怕你诸君不守信义哟!”徐启光心里也在冷笑。此人外相如此老实,心中这样奸诈!刘止目光霍地一跳:决不能让他回三朝,非除掉他不可! 想到这里,刘止忽然哈哈大笑道:“人说曹操多疑,我看徐世子也不亚于曹阿瞒——也罢,”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面银牌,郑重递给徐启光,说道,“这是我会十二面信牌之一,送你一面!拿了它,各处钟大仙教的会众都会保护你的,又有这位盖世无敌的打虎上将随身侍卫,还怕不能平安脱身?” “不愧是后汉的心腹,钟大仙教的一号人物,自是有一番气度!”徐启光大笑起身,也从怀里取出一面银牌换给刘止,说道,“不才早已仿造了一面。不然,今夜哪里能闯入你这密室?这个假的你拿去,十二面变成了十三面,哈哈哈……”又转身对商战歌说道,“如何?我说不虚此行吧?”说罢,竟携了商战歌扬长而去。 刘止看着他们出去,“咣”的将假银牌撂在桌子上,冷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传令,一切信牌全部作废重造,一律暂用暗语联络。”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在静悄悄地飘落着。先是碎米一样的雪粒,接着便像鹅毛片一样地悠荡旋转,把整个齐都装扮成银色的琼楼玉宇,耀人眼目。 从御史府衙出来已是傍晚,一连数日为三朝之事奔走筹谋,萧言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两腿像灌了铅似的,在雪地里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巡防衙门,站在一人多高的石狮子旁发呆。大街上已铺了一寸多厚的积雪,头上融化了的雪水一滴滴往脖子里流淌,他好似全无知觉。 “大人,到处寻你不着,你怎么站在这里?”萧言猛听有人说话,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见是吴浩泽从侧门骑马出来,忙改容笑道:“出去看雪景儿,回来迟了,瞧着衙门口这积雪很有‘古庙落雪无人扫’的味儿,就看呆了——这个时辰,将军还要往哪里去?” “把你的马让给大人。”吴浩泽回头对一个兵卒说道,又转脸对萧言道,“王上有旨,召见我们呢,快上马吧!我们先慢慢走,衣冠朝珠叫他们随后送来!” 萧言上了马,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将缰绳轻轻放松了,两匹坐骑在十几个兵卒的簇拥下缓缓行进。萧言此时方收摄心神,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有客来访 “近日辛苦了。”吴浩泽在马上冷言道,“多亏了大人在,对三朝的布防在进行得这么顺利。” “哪里,将军也是如此啊。”萧言点点头,望着雪景说道:“说到底,还是王上睿智,用人有方。” 自己犯下滔天大罪,萧稹似乎并未责罚,甚至如今改变了音容相貌,堂堂正正地作为他的臣子,为他出谋划策。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局面呢?萧稹似乎不在乎自己想置他于死地的过往,三朝布防之事,全权交托,甚至不去监视他是否仍藏有野心。 越是想看透,越是看不透,这便是王么? “他是很特别。”吴浩泽冷冷言道:“你这人真怪,心里整日放不下。若是有什么疑问,直接去问他便好了。“ “他可是王上啊”对于吴浩泽的孤傲性子,萧言也是很苦手,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这么晚了圣上叫进去,有什么事呢?” 吴浩泽摇头道:“不晓得,总是防务上的事吧,听说徐启光和刘止他们勾在一起了,说不定要大举剿杀的!” 萧言勒住了缰绳,仰着脸想想,笑道:“不会的,若按刘止他们所作所为,早该动手拿他们了,这么长时间不动他们,是怕他们与徐启光勾连得太深。若拉扯出来,徐启光犯的是剐罪,真的惩办他,又怕给三朝造了口实——王上想的事儿,总比常人深一些!不同一些!不过,这也确是一步险棋。” 二人一边说,不知不觉已到午门外头,给萧言送袍褂的兵卒在雪尘中打马追了上来。在右掖门口,司马倪,薛必隆,郭彰和司马威早已等着了,见他们过来,司马威埋怨道:“吴大人,亏你老兄还是个将军出身,又是奉旨入朝,这早晚才来!我们若不等你,径自进去,圣上问着你们,怎么说呢?” 郭彰却笑道:“反正王上还在太和殿,我们不如递牌子到那里候着。”说着六人便递牌子进去,果然萧稹还没回来,便按秩位在丹墀下跪下等候。 司马威笑小声道:“吴将军,我倒错怪了你,在午门外还能跺脚取暖儿,这倒好,硬冻!”吴浩泽却直挺挺地站着,只回身用目光扫了一眼,大家便都不再言语了。 ”麦盖三床被,头枕馍馍睡——黄敬说得好!”约莫半顿饭光景,便听到从垂花门外传来了萧稹的声音。他大说大笑,似乎十分高兴。谢澜作前导,黄敬和另一位太监一左一右架着萧稹胳膊冒雪行进。 萧稹见他们六个排着站在雪地里叩头迎驾,忙笑道:“天下着雪,免去吧!司马倪和薛必隆有岁数了,往后免了这个礼——这雪下得好啊,嗯,这下的不是雪,是面,是白面啊!”也许是受了萧稹情绪的感染,也许是从大雪纷飞的天井进了殿内,五个人都觉得身上一阵暖烘烘的。 见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萧稹一边一连声地叫掌烛,一边命侍卫谢澜和罗赫都到廊下值差,又命六人挨次坐在椅上,指着龙案上二尺多高一叠文书笑道:“近几年推行新政,君主的权力下移分散开来,方便各司其职,提高效率,已经很久没有积过这么多的案卷了——看来最近的要紧事很多啊。这里头礼部、刑部、兵部、户部的都有,你们分头去看,批过了我再过目。我们君臣坐他个通宵如何?办不完明晚再办!” 薛必隆听了笑道:“王上勤政原是好的,但积这么点案卷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妨让臣等先看了,写出事由、批复节略,主子再看就省劲多了。主子只管安睡,明晨五更臣等办好了再惊动圣驾。”萧稹一笑,也不答话,自取了一份去批阅。萧言见状,知道萧稹是不会改主意了,只挽袖磨墨预备誉缮。 其余五个人对视一眼,忙都各取一份回座。掌灯的宫女在各人面前又添了一支大烛,萧稹身后比别人多加了两盏宫灯。殿中刹那间静下来,只听见翻纸的窸窣声。大约到二更末,五个人才各自批完。司马倪,郭彰,薛必隆,司马威和吴浩泽陆续轻轻起身,悄悄将案卷送回原处。萧稹将自己批过的交给萧言,笑道,“该你忙了,让他们先假寐一会儿,我有疑处再叫他们一起来参酌!”说着,将大臣们批过的都抱到自己案边,一件件细看。 大殿上又沉静下来,只有萧稹和萧言一个目不停视,一个手不停写。除了吴浩泽,其余四个哪敢“假寐”,端坐在一旁注目萧稹。大家心里都很感动,王上虽然不爱守规矩,贪玩了些,但他的勤政,早就听太监们说过,自己平日也有感受,只没有想到,他竟如此丝毫不苟。司马倪不禁暗想:“就是祖龙、唐太宗两个最勤政的帝王,也未必励精图治至此!” 雪仍不紧不慢地下着,丢絮扯棉一样一层又一层覆盖着百年老殿。这样的夜晚,最容易引人追忆往事。谢澜侍立在廊下,眺望着白茫茫天穹,陡然间想起了沈炼。那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又黑又冷,只不过是秋天,洒着霏霏细雨。谢澜因读《易经》,请教乾爻八卦相生相克之理,沈炼却不肯教,笑着说:“你所求问的是术家之‘易’,不是儒家之‘易’,我以为不懂它反而更好——为臣子的事事要立忠孝之本,勤慎事君;为君父的则要以天下之心为心。不然,一遇事便演术数,拘泥于小我的荣辱安危,避凶趋吉,擢迁黜退,这样,国家的事谁还挂心?”眼前殿内这幅景象,要是沈先生也在,那该多好啊!事情已过去四年,沈炼的这些话,和他的音容宛然在目。 沈炼和苏婉虽然身在江湖之上,心却系念着齐国大事。不知两人如何了,现在又在何处呢?谢澜正胡思乱想间,忽听殿内萧稹说道:“直隶这个案子定重了。我看恕了他罢,郭彰。”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速之客 ”这是王上的仁慈。”郭彰在回话,“不过据案情看,崔度平夤夜持刀入宅,故伤田主,本应判为弃市的罪,属下瞧着事出有因,又有孝女请代父死,所以只判了流徙二千里的刑。” 略一沉吟,萧稹笑道:“这个姓张的田主很可恶,本来就是更名地嘛,夺佃夺得那么凶!崔家有这样的孝女,实在难能可贵。从轻了罢!” 郭彰笑道:“奴才只能依律而断,不过王上仁德,尽可施恩。”萧稹听了叹道:“就这样,下个特旨:就地枷责三日罢——老的七十多岁,小的只有八岁,惩一人夺二命,于法度固然无可非议,于情理又未免太过了些!”说完这话,又没了声息。 半晌谢澜又听薛必隆缓缓说道:“他们那里遭了大水,去秋淹得一干二净,这张家田主虽说有理,也确实是为富不仁。” “叫户部去放赈。”萧稹困倦得打了个呵欠,“你们看看可否蠲免了那里的粮赋?” “回王上的话,”这是萧言的声音,“单属下今夜誊缮的案卷,已有七府免了钱粮,是个中等省份了,以奴才愚见此类事眼前还不宜过宽。” 萧稹听了没吱声,看来内心十分矛盾,呷了一口茶,才又说道:“我并非沽名钓誉,恨不得天上掉下几库粮食来!但眼见春荒将至,百姓总得有充饥的东西才行,有吃的便有法度,不然,会出更大的乱子——百姓,是不能得罪的!” 因为夜深人静,君臣间的这些对话,在殿外值勤的谢澜等人,听得清清楚楚,谢澜心中不由一热。猛的一阵寒风扑面,吹得他打个寒噤,方欲进东厢取几件斗篷给弟兄们披上,乍然间见西廊房顶上人影一闪,“噗”的一声落了地,俯伏在雪地上一动不动,谢澜浑身汗毛倒竖,大叫一声: “拿!大胆野贼,竟敢入宫行刺!” 侍卫们顿时大惊,“刷”地一声,一齐拔出剑来。罗赫一个箭步跳到当院,预备厮杀,荣轩等一干隐卫飞身一跃上了台阶封住殿门,叫道:“圣上不要慌,有奴才等护驾!”守在垂花门口的十几个侍卫早“砰”的一声将门封上,挺刃而入,将宫殿护得严严实实,紧紧盯着伏在地上不动的刺客。 萧稹君臣几人正在议论得热闹,猛听殿外有变,惊得一齐跳了起来。自开国以来,宫掖深处还是头一次出这样的事,萧稹也自惊疑不定,心头突突乱跳。半晌,听外头并无动静,便慢慢踱步向殿外走来,司马倪和薛必隆忙上前劝阻,郭彰和司马威,萧言忙抢前一步掩在萧稹身前。 从房上下来的人一直伏着不动,此时,见萧稹走出来,跪在雪地上连连叩头,高声呼道:“齐王!”刺客一抬起头来,吴浩泽大吃一惊,原来竟是熟人!萧稹早失口惊呼出来:“商战歌,是你来行刺我!”众人听见这话愈加愕然,不知萧稹怎么竟会认识这个刺客。 谢澜惊魂初定,这时才认出是在徐启光府里下棋的那位武士。宫中墙高院深,警卫如林,又下着雪,他竟能潜到此地!商战歌面色苍白,嗫嚅了半天,“哇”地放声大哭,将怀中利刃,袖里飞镖、绒绳、抓钩都取出来扔在地下,说道:“商战歌枉为七尺男儿,有眼无珠,不识圣君,错投了枭巢,替贼效命,再无容颜活于世上!”说着身子一仰横刀项下,“今日愿自刎于驾前,以警后来者!” “慢!”萧稹大叫一声,疾步上前,实则是拉近与商战歌的距离——别人来这一出可能是真心实意,可这商战歌可是穿越者,又是白辰逸的心腹,必定有其他的事情,想到这里,萧稹深情并茂地说道,“我还有话,你听完再死不剑自刎,固是千秋烈士,可是,于晋之大业何益?——小白不记射钩之恨,卒成五霸之首;英布曾为敌国之臣,一归高祖,遂千古扬名;刘秀二十八将匪盗居多,凌烟云台图像,后世莫不敬仰!” 这几个典故,萧稹背得滚嘎烂熟,讲得既明快又简捷,句句震撼人心,字字掷地有声,连薛必隆这样的饱学之士也暗自称赞:这哪像夷狄之君,仓猝之间,言词如此锋利! “我虽不及古之圣君,岂有不知这些道理之理?——壮士起来,壮士起来!——有动商先生先生一根汗毛者,斩!”萧稹说罢,拉起商战歌,“壮士必定是有难处才出此下策,不如你我两人密谈一番再做打算。” 也不等其他人插话,萧稹急吼吼地说道,“吴浩泽亲自来护卫,任何人不得接近,你们今天也先退下吧。” 众人不明所以,但见萧稹言语中已有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又有吴浩泽亲自护卫,也放下心来,纷纷叩首告退。 “你还真是乱来啊,要是真的暴露了,怎么办啊啊啊。”空旷的宫殿里只剩萧稹,吴浩泽和商战歌三个人时,萧稹终于忍不住开始大发脾气。 “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经过我这些天的观察,我觉得白辰逸说得很对,有你在,齐国的胜算比三朝大。”商战歌一扫刚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悲惨模样,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也将这里的情况告诉了白辰逸,他也同意由我做内应,与齐国联手。” “噢?抛开更强大的后汉,与我们联手么?”吴浩泽清冷的声音问道,言语中充满了不信任。 “我们星辰的实力也是不差的啊,何况二打一胜算更大啊。”商战歌笑说道,“即使是我们,也不想总被人呼来唤去的,像条哈巴狗一样。白辰逸是这么说的。” “条件呢?”萧稹慢慢冷静下来,思考利弊,“帮我们的条件是什么?” “第一,事成之后,徐阶和黄精忠的地盘我们平分,第二嘛,白辰轩还在齐国吧,让他跟我们回去。” “第一条可以,第二条嘛,你们自己想办法。”萧稹耸耸肩,“是他自己不愿意回去的,我可没办法。” “等他哥来了,自然有办法了,”商战歌笑了笑,“那就协议达成!” “就齐国和三朝这场恶战来说,可以。”萧稹回答道,“以后嘛,可说不准喽。” “如白辰逸所言,的确是个有心思的。” “那么,你今天冒夜前来,又是为了什么呢?总不能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将计就计 “当然不是,是徐启光让我来偷东西的。”商战歌坐在榻上,慢慢说起缘由。 商战歌是徐启光派来盗取太和殿金牌令箭的,徐启光已有了刘止送的银牌,再有这件东西,回三朝一路上便可以畅通无阻了。但徐启光做梦也没想到,一向恭谨有加的商战歌,却是另有一番心思的。 “用你自己的眼睛和心去看一看,萧稹与徐阶,黄精忠,我们更应该支持谁。”临走时,白辰逸笑说道,“毕竟这场战争,输赢对后汉,对那位先生毫无影响,可对我们则是非生即死。” “看准了下注才好啊。” 商战歌的心境和离开五华山时已有了极大的变化。自在兖州府两度与沈炼和苏婉相处,他已觉察到自己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头。品行这样端正的人,一般儿也是汉人,虽受尽了折磨,却心无二念地效忠齐国这个蛮夷之国,这在颇为看重汉室正统的大陆是不可想象的,这是为什么呢? 沈炼是帝师,商战歌自解道,但一路访下来,不但人,就是山野樵父、贩夫,也无不私下称颂萧稹的德政,徐阶和黄精忠竟像狗屎一样没人睬。思绪便有些动摇。 商战歌来盗令箭没有成功。照徐启光的吩咐,他先去太和殿,但那里的侍卫们守护得很严,里里外外烛火通明。又潜到了寝殿,他已在房顶上听了一个多时辰。 萧稹料理朝政,昼夜不停,连精力充沛的壮年臣子都觉得吃不消。有关萧稹勤政的事,以前他也听说过,今夜亲眼一见,才知道确非虚语。盗不走令箭,他本打算先回去再说,后听君臣议论崔度平的案件,又议及赈荒——虽是个穿越者,却能像真正的君主一样处理得当,是个有良心的人!商战歌在石房顶上想得很多。对比徐阶在酒酣耳热之际,将大盘珠玉、满箱金银倾洒到地下,让歌伎、侍卫们争抢,自己和姬妾在旁鼓掌大笑,连猪狗也不如的情形。高下立现! 一回到现实中,商战歌又有些为难了,叹息一声道,“人生如棋,好比世子府那一局对弈,几翻几覆才见真理——只是眼下该怎么办呢?” 萧稹抚着下巴,望着灯焰儿沉思道:“不过据我看,你还是回去为好,有你在那府里,便不做差事,总是那里多了我们一个人,也可有些照应。” 吴浩泽问萧稹:“今夜的事张扬了出去没有?” “没有。”萧稹道,“一开始门就封了,里头又没动手……” “那我回去就安心了,我自有办法!”商战歌横了心,一咬牙说道,“我看徐启光的意思还有下一步棋,在他跟前有个人到底好些。还要一事,听说太监和侍卫里头有不少人是钟大仙教香堂的人,当中还有一些人和徐启光和刘止有勾手,你的一饮一食一行一动都要当心!” 这个信儿正是萧稹最关心的,李慧也未打听明白。听商战歌透出这个信来,萧稹不禁打了个寒颤,愈觉商战歌的话有理,便道:“好,你就回去。觉得为难的事就不办,不是必要的事,也不要报,有急事寻吴浩泽!”说罢,回身进了西阁,从一只金漆盒子里取出一面金牌令箭,笑道,“你不是来盗这物件的么?总不能空手回去——拿了!” ”好!”商战歌见萧稹如此真诚相待,也放下心,双手接过令箭,“如此,我去了!”转身大踏步出殿,将身一拧,一个燕子穿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雾之中。这绝顶的轻身功夫,惊得萧稹和吴浩泽瞠目结舌。 “谢澜!”见商战歌走远,萧稹方才大声喊道。 “奴才在!” “黄敬来了没有?” “他请假了。” “严加提防!今晚在场的太监、宫人都交待了,敢有走漏出去的,哼!” “是——” 夜派商战歌入宫,李慧不但知道,而且他就在世子府陪徐启光吃酒,专等商战歌回来。 自从徐启光亲自拜访了钟大仙教,刘止便派李慧专门负责与徐启光的联络。这正是徐启光和李慧两个人都求之不得的,所以一拍即合。一听说商战歌入宫,李慧的脸就变色了。徐启光见他如此不经世,抚着他肩头格格笑道:“亏你还是见过世面的,这么一点小事就被吓得掉了魂儿?放心!他的本事不在你说的那个宋清廉之下,就是盗不出东西,也决计出不了事!” 李慧听说不是行刺,心里虽略觉放宽,但还是忐忑不安,坐不宁,立不稳,想走开又怕徐启光起疑;强打精神陪着,又怕恍恍惚惚中露出马脚来。他吃了几杯酒后,便推说若是多吃了身上爱起痒泡儿。徐启光虽奸,怎奈这是一个双料的人精猢狲,倒真被他瞒哄过了。 商战歌回到府中,已是丑正二刻,徐启光还在心神不定地自饮独酌,李慧因熬不得困,坐在一旁乜眯着眼“钓鱼儿”。听到院中有声息,两个人同时一惊。 徐启光站起身来,三步两步跨出外厅,与满身冰雪的商战歌撞了个满怀。李慧见商战歌面无杀气、身无血迹,压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又找座儿又拧热毛巾,还忙着寻干衣服给他换,商战歌刚揩过脸,便一杯烫好的热黄酒递到了手里。 徐启光不禁笑道:“不愧是老太监,真会巴结人!” “咱本来就是侍候人的么!习惯了!”李慧一边忙着给二人布菜斟酒,一边笑道,“没这两下子怎么当差!” “世子久候了!”几杯热酒下去,商战歌精神体力都好了些,笑道,“几乎没把命送在那儿,太和殿守护得铁桶一样,根本没法下手!” 徐启光一怔,忙道:“办不成就不办,再想别的法子吧——只是你在那里头太久了,叫人悬心哪!” 李慧也道:“那里的人我全知道,厉害得很!谢澜,罗赫他们,一个个都是夜猫子投生的!你能平安回来,就得念上三千声南无阿弥陀佛了!” “笑话!”商战歌心里嗵嗵跳着,绷着脸道,“我要是肯空手回来,为什么还耽误到这个时辰?”说着从贴身处取出那支令箭递给徐启光道,“这是世子的福气,老天爷叫世子顺利返回!” 第一百三十九章 瞒天过海 徐启光眼中放出欢悦的光芒,正像一只饿猫扑到一条跳到岸上的鲢鱼,猛地抢过令箭,拿到灯下仔细审视,反复抚摩,忽然爆发出似哭非笑的声音:“真的,真的!哈哈哈……真——”他笑着,乍然间却停了,转身问商战歌:“不是说太和殿下不得手吗?这是——” “这是在齐王寝殿得的。”商战歌端着参汤,笑笑答道,“人说齐王勤政,我今夜是亲眼见着了,三更过后,等他去了翊坤宫,我才进去将它摸了出来……” 徐启光把玩着令箭,心不在焉地转过脸来又问李慧:“你不是说这物件都在太和殿么?” “难道说改了地方儿?”李慧一脸诧异道,“怎么谢澜没跟我说——是在哪儿取出来的?” “黑地里摸,像是在个小匣子里头,”商战歌揣度着徐启光的心思,怕是起了疑心,便将计就计又问,“怎么,不合用?” “我知道了!”李慧忽然拍起手儿笑道,“真正是世子洪福齐天!这一支是吴浩泽缴回来的,敢怕是忘记了,连档也没记。” “光有这个还不成。”徐启光两眼盯着灯火出了一会儿神,松弛地舒了一口气,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说道,“刘止他们想栽赃于我,我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杀齐王!”商战歌和李慧同时惊呼道。 “嘘——噤声!”徐启光左右看看,轻声道,“这是阿紫的事,我已有安排,我可不像这些笨驴!” “你怎么办呢?”商战歌不禁问道。 徐启光只笑笑,没作回答,转脸问李慧道:“你还在茶房烧火?” “嗯。”李慧只顾夹菜,头也不抬地答道,心里却思忖着徐启光问话的意思。 “很苦吧?”徐启光不禁道,“以前是萧稹面前最得脸的太监,现在却被贬到那种地方去。” “也都过来了。”李慧说着,眼圈儿有点红,他想起了自己年逾九十的老母亲。自他被打以后,只回去瞧过两次,老人怕他再出事从,已经断荤吃斋,头发全白了。 “你想回太和殿不想?”徐启光突然问道。 “想不想都没用。”李慧一怔,放下筷子问道,”世子问的真怪,谁愿意老当杨排风呢?” 徐启光自信地点了点头,笃定地说道:“我能叫你重太和心殿,只是你不能半信我徐启光,半信那后汉的钟大仙教,钟大仙都是他们捏造出来骗人的,能叫你家世代富贵的是我!”他眼中放着阴冷的光,连商战歌的手心也渗出了冷汗,不知他耍什么花招。 “世子有什么办法叫李慧回养心殿呢?”商战歌听了问道。 徐启光神秘地笑笑,说道:“我听说刘止已密令黄四村投毒杀萧稹,既可逼迫三朝起兵,又可借刀杀我——哼哼,想得真不坏呀!你只盯着姓黄的,到时候当面揭了他的底,这功劳还不够你回太和殿?” “老天爷!”李慧惊得嘴唇发白,这个消息太惊人了!但他旋即一转,说道,“我若揭他,刘止大人知道了,还不活扒了我小毛子的皮!” 徐启光冷笑说道:“他敢!他那头有我呢,他敢张狂杀我的人,我叫他滚汤泼老鼠,一窝儿死净——刘止不过是三朝的一条狗,无赖而已,有多高的手段,多大的能耐?” “那——”商战歌只说了一个字便咽了回去。“你是问黄四村不是?早被李柱他们拉过去了!” 徐启光脸上毫无表情,“念他跟我一场,到时候给他家抚恤金从厚一点就是。”说着打了个呵欠,看着窗外道,“天快明了——今晚我连郎廷枢也没叫。自上回萧稹来后,我瞧着他神思恍惚有点魂不守舍的模样——我还要再看看这个人。” 时令渐渐向暖,宫墙上、砖缝儿里的嫩草由黄变绿。萧稹去年春天曾悄悄儿种了半分稻田,原想秋后熟了,召集文武百官都来瞧瞧,然后在黄河以北能开水田的县府推广,不料八月间连下了三场早霜,竟落得个颗粒无收,使他十分扫兴。 今年他早早儿让司马晴又育了一大条盘秧苗,该到栽秧的时候了,他独自到景山后头那片水田里插了,又命太监精心照料,这才返回宫来。萧稹站在殿前,任柔和的春风吹着,他抬头看看檐下喃呢的燕子——这人间的宠鸟,无论在乡下的茅棚土屋,还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谁都不会去伤害它,多么自在! 站了好一会儿,觉得有点儿乏,萧稹正要回殿,却见黄敬恭恭敬敬侍立在丹墀下,便笑道:“黄敬,罗赫呢?” “回主子话,”黄敬恭敬地笑道,“老太后去大觉寺烧香,忘了件什么东西放在那儿——叫他去帮着寻找呢!” ”哦。”萧稹淡淡地应一声,忽又笑道,“上回你说过有几处好玩的地方,带我出去走走如何?” 黄敬听了忙道:“这个,奴才可不敢——罗赫大人临走时早有关照,说是老太后的懿旨——” 话还未说完,萧稹便截住了道:“这是我的主意,又不是你调唆着我去的,怕什么?罗赫还管着我了?叫——”他想说叫谢澜,想想又改口道,“叫芳菲和荣轩两个跟着,咱们出去走走。” 黄敬这才答应着去了。萧稹一行四人都换上微服,却不走西华门,从神武门的侧门悄悄儿溜了出去。 齐国都城的大街上很热闹,一座一座酒肆茶楼越修越多,一个比一个漂亮。一街两行,什么绸缎布店、花纱铺、故旧店、玉石珠宝店、文房用具店、花果行、铁匠铺、竹木家具店、酒米作坊、皮匠店、针线刺绣铺、鲜鱼海味店……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要什么有什么。 萧稹杂在人流中边走边瞧,心里十分熨帖:这一切都是他赐与的,他在他们中间,而他们谁也不知他就是“当今”! 在城西闹市走了一遭,他们又来到前门一带。这里又是一种格局,到处是戏院、会馆、饭店。在戏院前,挂着偌大的粉牌上,除写有某角串某某戏之类的海报外,有的还题有斗方名士写的竹枝词。 第一百四十章 相遇 吴三桂一听刘玄初所对出的下联,正合自己的心意,这也正是他犹豫不决的一件事,兵一起多少天下生灵便涂炭,成败难料,天下只有真正的天子才能拥有,他对自己的信心不足,尽管他为等到这一天做了十几年的准备,可临到起兵之时,他迟疑了。 “先生,本王还是拿捏不准呀!” 刘玄初道: “前数天有一叫虚虚子的相士正好来云南,王爷为何不请这相士一看。” 吴三桂道: “江湖相士都是假话多,真话少。” 刘玄初道: “这虚虚子乃相术大师柳庄的弟子,曾得柳庄之真传,人称神相道人。” 吴三桂仍半信半疑地道: “何以见得?” 刘玄初道: “老家江阴的道富朱百万王爷该记得吧?” 这朱百万是江阴北方首富,40多岁,没有儿子,买下一个小老婆李氏,一年后生下一个男孩子,举家观庆之时,四处云游的虚虚子正赶上了这顿喜庆酒,他一连喝了三十多杯不见醉,这朱百万看在眼里,甚是惊奇,忙上前请教,问虚虚子有何法术,能不能给他一点指教? 虚虚子也不隐讳说自己没什么能耐,只是相人富贵贫贱的本领。这朱百万便请虚虚子指教一二。 虚虚子仔细看了很久,才说: “您全身的骨相都很俗气,五官都带有浊气,脚上的绒毛有寸把长,真是富人的相貌啊,只是额角有一股清气,深入到肌肤里,隐隐地显出饿的纹路,恐怕以后挨饥受俄是免不了的。 朱百万当时不相信,他有百万家财,既使不牟利,儿孙们在家坐着吃也是花不尽的。 虚虚子又给朱百万全家人看相,都没说什么,当奶妈抱着儿子走了过来,虚虚子一见才吃惊地说: “这孩子的长相,12岁时就会上学,15岁便能考中乡试,16岁中进土,很年轻就能做翰林宫,但恐怕他的寿命不长。” 虚虚子又道: “才与财是相克的。您之所以拥有百万财产,是因为您家五六辈都认不得一个字。如今您的儿子才学很多,当上翰林官,恐怕百丈高的钱山,也将要化为乌有了”。 朱百万初不相信,来后果真如此,儿子12岁时,果然上学。这年,他的店铺被火烧了,赔钱累计不下数万。 三年后,儿子被举为孝廉,他买的七艘洋船,都遇难沉入海中。遇难船工的家属,把他告到官衙,不得不卖掉大量财产,上上下下进行贿赂。 才得以免罪。第二年儿子在殿试中考取了,被授予庶常官职,等到金字喜报送到家时,富翁和他的妾,已经住在租赁的破旧房子里了。 他满怀希望儿子的位高了,门庭可以重整一下。可是没到半年,他儿子却死在官职上。 一家人也就冻饿而死。 吴三桂不知道虚虚子这人,但知道朱百万并且知道他的儿子是被崇祯一怒之下砍了头的,他让刘玄初去请这虚虚道人给自己相一面,指点迷津。 为了防止这道人见人说人活,见鬼说鬼话,吴三桂多了一个心眼,他找了一个与自己长相差不多的军士扮成自己,而自己扮装成侍卫,挟杂在其中几名卫士中间。 虚虚子到来后,一眼就看出了吴三桂,而不去理会高高坐在虎皮椅上的那位假扮的军士,跪在吴三桂面前,说道: “王爷何必如此自轻呢?” 其他几名侍卫都假装笑他认错了人,可是这虚虚子的话说得更加诚挚恳切,这样吴三桂才请这虚虚子入内。 虚虚子对吴三桂说: “王龙行虎步,就将登大宝了,贫道在滇市中,看见王爷的部下许多都是将相之材,这都是因为叨了大王气运的光。” 吴三桂听了这虚虚子的话很高兴,对起兵造反增强了信心。 吴三桂重赏了虚虚子,与刘玄初说了一会儿活出来,天上一片明朗,突然刮起大风,一片檐瓦被大风刮落下来,堕地而碎。 吴三桂一见心中不快,认为是不祥之兆,脸上的颜色都变了,刘玄初立即解释说: “这是个好兆头。龙飞在天,从以风雨,正是大吉之兆,说明大王将升腾而上。檐瓦坠地,说明天意要让王爷换居黄瓦之宫呢。” 吴三桂听了,于是决计择日起兵。 七彩丽人血 夏天的雨水容易降落,也容易收场。 西方的雷声还在低沉地轰隆响着,一道明亮的弯弯的彩虹已经出现。 暴雨过后空际明朗,阳光熹和,微薄的烟般的浮云静静地掠过湛净的天空。 小草在风中瑟瑟作响的,静静地渴饮着雨后的水分;淋湿的树木无力地摇动它的叶子;鸟不住地唱着,这流啭的啁啾夹和着新流的雨水的潺潺,听来十分悦耳。 林啦,田野啦,及看不到的茫茫远远的地方,意料外的恬静,这会使人联想到一个哭疲乏了的孩子,现在终于安静地睡着了。 康熙站在殿前,任柔和的风吹拂着,他抬头看看檐下呢喃的燕子——这人间的宠鸟,无论在乡下的茅棚上屋,还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谁都不会去伤害他,多么自在! 站了一会,觉得有点乏,康熙正要回殿,却见黄敬侍立在丹墀下,便笑道; “黄敬,张万强呢?” “回主子话,”黄敬恭敬地笑道,“老佛爷去大觉寺烧香,忘了件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叫他去帮着寻找呢!” “哦。”康熙淡淡地应了一声,忽又笑道,“上回你说过有几处好玩的地方,带朕出去走走如何?” “这个,奴才可不敢——张公公早有关照,说是老佛爷的懿旨——”黄敬听了急忙答道。 不待黄敬把话说完,康熙便打断道:“这是朕的主意,又不是你怂恿着朕去的,怕什么?张万强还管着朕了?叫——”他本想说叫小魏子,想想又改口道,“叫穆子煦和犟驴子两个跟着,咱们出去走走。” 康熙一行四人都换上微服,却不走西华门,从神武门的侧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宽阔的大街上非常热闹,酒肆茶楼越修越多,一个比一个漂亮。大街两旁,什么绸缎布店、花纱铺、故旧店、玉石珠宝店、文房用具店、针线刺绣铺、鲜鱼海味店、花果行、匠铺、樟木家俱店、皮匠店、酒米作坊……五花八门珍琅满目,要什么有什么。 康熙杂在人群中边走边瞧,心里十分熨贴:所有这一切都是他赐与的,他在他们中间,而他们却无人得知他就是 “当今”! 在城西闹市走了一遭,他们又来到前门一带。这里又是一种格局,到处是戏院、会馆、饭店。 在戏院前,挂着偌大的粉牌上,除写有某角串某某戏之类的海报外,有的还题有斗方名士写的竹枝词。 这些词倒逗起了康熙的兴味: 某日某国演某班,红黄条子贴通关 康熙不禁笑道:“俗得有趣,倒是这个‘某’字儿用得入神。”又看下一家的,却是: 谨詹帖子印千张,浙绍乡词禄庆堂 抬头一看,果见门楣上横挂着一匾,写着 “禄庆堂”三个泥金大字,不禁笑道:“我就不信,他家的戏只叫绍兴人看!”说着便要进去。 黄敬忙笑道:“主子没瞧清,他这里不演戏,是专门叫堂会的。要是想听,最好到六合居,又吃又玩又点戏,那才玩得尽兴呢!” “走,瞧瞧去!”康熙扇子一挥,兴致勃勃地说道。 六合居很大,是个酒店,又紧挨着戏庄,一边的戏庄叫衍庆堂,不甚起眼;另一边则叫庆云堂,门面又大,人又多。 康熙挤在人堆中观看戏牌,上面写的是:“紫云姑娘演《琴挑》。”那头竹枝词口气更大: 每味上来夸不绝,那知依旧庆云堂 看罢,挤出人群,黄敬他们三个已候在六合居门前。 康熙也不说话,一甩袖子便跨进门去。 “客官要用点什么?”楼下杂座上的人很多,一个伙计忙得满头大汗,一见他们进来,便笑呵呵地迎上前去问道,“要嫌下头嘈杂,楼上有隔好了的雅座,清静幽雅,要喝酒吃菜、点戏听唱、看杂耍都方便……” 康熙有些茫然,他对这些一窍不通。 黄敬便代答道:“我们爷是尊贵人,你说的都不合用。后头大房子我们点了正厅,上一桌海菜八珍席。烦你再到庆云堂去一趟,待那边的戏演完了,马上叫紫云姑娘过来清唱!” “旁的好说,”店小二一看这架势便知遇上了财神爷,笑容可掬地说道,。 “紫云姑娘的缠头银子三十两得先送过去,她正走红,点她唱戏的人特多,既使送下缠头,只怕也未必能来呢!” 黄敬不禁一笑,把伙计扯到一边,交给他三十两银子,低声道:“你过去悄悄对紫云姑娘说,是老黄叫她,也许姑娘把这些银子都赏了你呢!”伙计闻听此言,甚是兴奋,急忙欢天喜地去了。 康熙走进正厅一瞧,见里面布置得非常幽雅,盆景花卉、虬架镜台、自鸣钟、书架,还有坐炕卧榻一应俱全,中堂挂了一幅二乔观兵书图,旁边条幅上写道: 小滴三千岁, 往来在人间。 康熙不禁点头称 “好!”,犟驴子是个粗汉子,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穆子煦却很精神,瞧着不像个正经地方,便笑道:“老黄,这儿怎么瞧着像个妓院似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惊心动魄 李慧听了,把火剪一撂,叉手哂道:“一边凉快去,大爷不侍候你,你敢怎么样?” “好了,好了!”阿三抱一抱柴过来放在地上,推李慧道,“别吵了,方才传话,一会儿太和殿要用水,黄敬病了,叫送过去呢——你累了去那边歇息,我来烧。”李慧早甩手去了,进屋躺着装生闷气,两眼却瞪得溜圆窥视黄四村的动作。不到片刻间水就开了。阿三忙着抽火,把烧余的柴搬回去。黄四村进到屋里张了张,见李慧望着天棚出神,没再招惹,在门后捣腾半天,长出了一口气,提了个大茶壶出去了。 “事发了!”李慧一激灵,“噔”地弹起来,看看地下十几个壶,惟独他日日留意的那一个不在了。出来瞧瞧黄四村的背影儿,又几步进屋揣了根绳子,至炉前弄黑了手,抹一把脸,这才不紧不慢跟在黄四村身后走了过去。 “站住!”守在垂花门前的罗赫,见李慧鬼鬼祟祟地走过来,陡然喝道,“做什么?”又见李慧满脸污垢,像从灶灰坑里爬出来似的,几乎笑出声来。 “罗赫大人呀!”李慧大叫一声扑了上去,凑到罗赫耳边嘀咕了几句。罗赫犹如半夜见了阎罗殿上的小鬼,失惊打怪地大叫起来:“有人要谋害王上,快,快,快……呀!” 小毛子像炸尸一样,乱蹦着往垂花门里钻。可罗赫不知他怎么个来头,哪里肯放他进来,紧紧揪住李慧不放。 “挨刀鬼!倒路尸!王八蛋!一脚踏不出屁的屎壳郎!黄四村要谋害王上,你倒拦住我!”李慧急得又撕又挣又踢又咬,却哪里能脱身! 萧稹正在西暖阁里和司马晴吃中饭,听院外乱吵吵的一片声嚷,便撇了司马晴踱了出来,问守在门口的谢澜:“出了什么事?” 谢澜早瞧得清楚,见黄四村提着个大茶壶,雷击了似地呆若木鸡,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又听到被阻在门外的李慧尖着嗓子叫骂要闯进来,心知有异,便将身子一横挡在萧稹和黄四村中间问道:“这事体奴才尚不明白。” 萧稹知道有蹊跷,脸一扬,厉声吩咐道:“门上别挡,叫他进来!” 李慧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衣服已被侍卫们撕得稀烂。萧稹看到一向能干精练的李慧为了办自己派的差使,如今弄得如此模样,脸上嘴上黑一道白一道、红一道紫一道,心里不觉一沉,木着脸问道:“你是发了失心疯么?敢到这里来撒野!” “我的好主子呀,呜——”李慧“扑通”一声跪下放声号哭,天大的冤仇、海深的委屈也没他这般伤心,一边扯鼻涕抹眼泪,一边指着黄四村,“这个天杀的不知弄一包什么药化到水里给主子爷提来了……我瞧着不对,跟在后头就赶来,罗赫他们死活不叫进来……我的爷呀,真是凤凰落架不如鸡呀……” 萧稹惊得陡然一缩,掉脸一看黄四村,黄四村早已面如死灰,还急不成声地说道:“这是怎……怎么说?李慧,我们……兄弟不错嘛,就是拌了几句嘴,你怎能这样害人?” “你住口!”谢澜低声吼道,“王上没问你话!” “你叫黄四村?” “奴才……是。”黄四村膝盖一软跪下答道。“李慧说你在水里投了药!” “没没……没有!”黄四村像秋风里的树叶一样瑟缩着颤声答道。 “我亲眼瞧见了的!”李慧紧盯一句。 ”王上呀!”黄四村苦着脸叫起撞天屈,“青天大日头,奴才有几个胆,敢往水里投药?再说这水要用银子试过,人尝过才进上的,奴才当差多年难道不知?李慧是与奴才先头有仇,有心诬告奴才……王上不信,叫人来尝一尝就知道……” “阿弥陀佛,为什么叫旁人尝?”司马晴早已出来,面若冰霜地合掌道,“佛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尝尝如何?”黄四村不语。 “唔?怎么不听王后的吩咐?”萧稹的目光闪电般扫过来。 “回王上话,”黄四村支吾道,“奴才尝了不死,也做不得凭据。” “灌他!”谢澜在旁大声命道,罗赫大踏步上前,一手扯了黄四村耳朵,一手捏了他的鼻子,黄四村只好张开了嘴,李慧熟练地提起壶来,说道:“姓黄的,识相点,免得多灌。”说着一倾壶嘴便灌进了口里,黄四村身不由己“咕咚”一声咽了,接着又是一口。“再灌,烧不死他!”罗赫见李慧手发抖,瞪着怪眼吼道,李慧又接连给黄四村灌了四五口,才放下水壶。 黄四村知道自己用了毒,但这毒药是三日之后才会发作的,便横了心直挺挺跪了,拿眼横着李慧,咬牙切齿地想:“今日爷不死,明日刘止大人也饶不了你!”他哪里料到李慧又在里头加了一料砒霜呢!约过半顿饭光景,众人看着黄四村无事,心渐渐懈了。 萧稹以为是李慧的恶作剧,正思量如何处置这事,却听黄四村咬牙说道:“王上,您都瞧见了——这个李慧心有多毒,这样的东西,还不叫他也灌……”方说至此,忽觉心中一阵绞痛,脸色霎地变得白里泛青,口鼻眼睛都扭曲了。 “发作了!”小毛子指着黄四村叫道。萧稹早已立起身来,后退一步,紧张地扶住了惊恐的司马晴……看黄四村时,捂着肚子猫一样弓起身来,头抵着地,嘴里吭、吭地咳着,断断续续说道:“是三朝徐阶命……我杀你……你们这些蛮夷……”他身子拱桥般晃了一下,再也不动了。 这一幕来得快,去得速,从头到尾不过半碗茶的工夫,满院侍卫太监宫女都惊得面如土色。 “叫慎刑司的人来!”萧稹也没想到这事情来得如此凶猛,不禁雷霆大怒,“剥了他皮,抽了筋遍示全宫太监,肉拿去让狗吃了!着罗赫抄了他家,无分老幼,发往边境给披甲人为奴!” “是!”站在下头的罗赫扎个千儿回身便走。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反间计 (猫扑中文)转眼便是六月,热得火炭儿一般,宫里用水愈来愈多。这日毛子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把三个大水缸挑得满满的,往茶炉子添了水,坐在炉旁默默烧火。吃完早点,方见黄四村架着个鹌鹑笼子游游荡荡过来,边和阿三笑,一边问道:“毛子,这时分水还没开?渴死了,还想洗洗澡呢!” “明儿六月六再洗吧!”毛子将一根劈柴“咣”地一扔,冷笑一声道,“你是挺尸挺够了,还是瞳黄汤撑着了?你一回来就摆主子架势——‘渴死了’,活该!毛子是你的奴才?”阿三近日和毛子处得好,见他累得发怒,笑笑没言声,寻个斧头劈柴去了。 “嗬!”六月六是浴猪节,听毛子如此巧骂,黄四村也光火了,“和我摆什么款儿?你打量明大人都买过你的账,是不是?你如今仍旧是毛子!烧火劈柴挑水是应份差使!我这头儿虽,还是个头儿。才问你一声儿,你就有一车子的话!”他昨夜在吴府吃酒,吴应熊透出毛子骂他,此时并发作了出来。 毛子听了,把火剪一撂,叉手哂道:“**毛灰,大爷不侍候你,你该怎么样!” “好了,好了!”阿三抱一抱柴过来放在地上,推毛子道,“别吵了,方才传话,一会儿养心殿要用水,****病了,叫送过去呢——你累了去那边息歇,我来烧。”毛子早甩手去了,进屋躺着装生闷气,两眼却瞪得溜圆窥视黄四村的动作。 片刻间水就开了。阿三忙着抽火,把烧余的柴搬回去。黄四村进到屋里张了张,见毛子望着棚出神,没再招惹,在门后捣腾半,长出了一口气,提了个大茶壶出去了。 “事发了!”毛子一激灵,“噔”地弹起来,着着地下十几个壶,惟独他日日留意的那一个不在了。 出来瞧瞧黄四村的背影儿,又几步进屋揣了根绳子,至炉前弄黑了手,抹一把脸,这才不紧不慢跟在黄四村身后走了过去。 “站住!”守在垂花门前的犟驴子,见毛子鬼鬼祟祟地走过来,陡然喝道,“做什么?”又见毛子满脸污垢,像从灶灰坑里爬出来似的,几乎笑出声来。 “犟大爷呀!”毛子大叫一声扑了上去,凑到犟驴子耳边嘀咕了几句。犟驴子犹如半夜见了阎罗殿上的鬼,失惊打怪地大叫起来:“有人要谋害皇上,快,快,快……呀!” 毛子像炸尸一样,乱蹦着往垂花门里钻。可翠驴子不知他怎么个来头,哪里肯放他进来,紧紧揪住他不放。 “挨刀鬼!倒路尸!王八蛋!一脚踏不出屁的屎壳郎!黄四村要谋害皇上,你倒拦住爷!”毛子急得又撕又挣又踢又咬,却哪里能脱身! 康熙正在两暖阁里向苏麻喇姑请教演算开方法,听院外乱吵吵的一片声嚷,便撇了苏麻喇姑踱了出来,问守在门口的魏东亭:“出了什么事?”魏东亭早瞧得清楚,见黄四村提着个大茶壶,雷击了似地呆若木鸡,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又听到被阻在门外的毛子尖着嗓子叫骂要闯进来,心知有异,便将身子一横挡住康熙和黄四村中问问道:“这事体奴才尚不明白。”康熙脸一扬,厉声吩咐道:“门上别挡,叫他进来!” 毛子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衣服已被侍卫们撕得稀烂。康熙看到精明泼辣的毛子为了办自己派的差使,如今弄得如此模样,脸上嘴上黑一道白一道、红一道紫一道,心里不觉一沉,木着脸问道:“你是发了失心疯么?敢到这里来撒野!” “我的好主子呀,呜——”毛子“噗通”一声跪下放声嚎哭,大的冤仇、海深的委屈也没他这般伤心,一边扯鼻涕抹眼泪,一边指着黄四村,“这个杀的不知弄一包什么药化到水里给主子爷提来了……我瞧着不对,跟在后头就赶来,犟驴子他们死活不叫进来……我的爷呀,真是凤凰落架不如鸡呀……” 康熙惊得陡然一缩,掉脸一看黄四村,黄四村早已面如死灰,还急不成声地道:“这是怎……怎么?毛子,我们……兄弟不错嘛,就是拌了几句嘴,你怎能这样害人?” “你往口!”魏东亭低声吼道,“万岁爷没问你话!” “你叫黄四村?” “奴才……是。”黄四村膝盖一软跪下答道。 “毛子你在水里投了药!” “没没……没有!”黄四村像秋风里的树叶一样瑟缩着颤声答道。 “我亲眼瞧见了的!”毛子紧盯一句。 “万岁爷呀!”黄四村苦着脸叫起撞屈,“青大日头,奴才有几个胆,敢往水里投药?再这水要用银子试过,人尝过才进上的,奴才当差多年难道不知?毛子是与奴才先头有仇,有心诬告奴才……万岁爷不信,叫人来尝一尝就知道……” “阿弥陀佛,为什么叫旁人尝?”苏麻喇姑早已出来,面若冰霜地合掌道,“佛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尝尝如何?” 黄四村不语。 “唔?”康熙目光闪电般扫过来。 “回万岁爷话,”黄四村支吾道,“奴才尝了不死,也做不得凭据。” “灌他!”魏东亭在旁大声命道,犟驴子大踏步上前,一手扯了黄四村耳朵,一手捏了他的鼻子,黄四村只好张开了嘴,毛子熟练地提起壶来,道:“姓黄的,识相点,免得多灌。”着一倾壶嘴便灌进了口里,黄四村身不由己“咕咚”一声咽了,接着又是一口。 “再灌,烧不死他!”犟驴子见毛子手发抖,瞪着怪眼吼道,毛子又接连给黄四村灌了四五口,才放下水壶。 黄四村知道自己用了毒,但这毒药是周日之后才会发作的,便横了心直挺挺跪了,拿眼横着毛子,咬牙切齿地想:“今日爷不死,明日三太子也饶不了你!”他哪里料到毛子又在里头加了一料砒霜呢! 约过半顿饭光景,众人看着黄四村无事,心渐渐懈了。康熙以为是毛子恶作剧,正思量如何处置这事,却听黄四村咬牙道:“万岁爷,您都瞧见了——这个毛子心有多毒,这样的东西,还不叫他也灌……”方至此,忽觉心中一阵绞痛,脸色霎地变得白里泛青,口鼻眼睛都扭曲了。 “发作了!”毛子指着黄四村叫道。 康熙早已立起身来,后退一步,紧张地抓住了惊恐的苏麻喇姑……看黄四村时,捂着肚子猫一样弓起身来,头抵着地,嘴里吭、吭地咳着,断断续续道:“是平西王命……我杀你……你们这些满鞑……”他身子拱桥般晃了一下,再也不动了。这一幕来得快,去得速,从头到尾不过半袋烟工夫,满院侍卫太监官女都惊得面如土色。 “叫镇刑司的人来!”康熙不禁雷霆大怒,“剥了他皮,抽了筋遍示全宫太监,肉拿去让狗吃了!着狼瞫抄了他家,无分老幼,发往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 “喳!”站在下头的狼瞫扎个千儿回身便走。 “等一等!”苏麻喇姑回身又向康熙耳语道,“他娘是前头皇姑乳母,事涉三藩。” 康熙气得嘴唇直抖,吴三桂不除,连这样的案子都不能处置!闭目想了一阵子,摆手道:“唉!报个急病暴亡吧!”回身又唤,“张万强!” “奴才在!” “御茶御膳房的人要一个一个仔细查查,靠不住的全换掉;太皇太后、皇太妃、皇后及朕用膳用水,要加倍仔细!”康熙着,解开了领口的盘扣,他显然太热了,又沉思良久才道,“毛子回养心殿侍候。” 猫扑中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真真假假 (猫扑中文)一场轩然大波平息了。毛子按照“吴额驸的筹划”重新回到了久违了的养心殿。从烟熏火燎的炉旁回到金灿夺目的殿堂,他似乎有点像在梦里,一切都熟悉,又显得有点陌生。康熙次日下诏晋升张万强做了六宫都太监,毛子又成了养心殿一不二的首脑。除了一顶太监能得到的最高赏赐六品蓝翎顶子,还得了一件令人钦羡的黄马褂,真有点踌躇满志了。当康熙在内殿详细询问了毛子有关吴府和周府的间谍情形时,不禁纵声太笑: “好,好!你若不是太监,真要放你去做云贵总督,以毒攻毒去治吴三桂!不过,这件事你应该预先知会朕一声儿。” “一来摸不清他何时动手,扑空了倒不好;”毛子眨巴着眼儿笑道,“二来先奏了主子爷,奴才就怕得不着这件黄马褂了!” 康熙听了笑道:“回去告诉你妈,就朕的话,叫你二侄子过继到你这一房,先赏个举人。” 这话比金子都值钱,已经不缺金子了的毛子喜得眉开眼笑。 但他只笑了半个月。这日下晚骑马回家,“齐肩王”焦山突然出现在路上,向他招手叫道:“你下来。” “是焦大爷呀!”毛子滚鞍下马,拽着缰绳打了一揖,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硬着头皮笑问,“吃过夜饭了?” “少主儿叫你!” “嗯……”毛子嘬着牙花子打主意,半晌笑道,“什么事这么急?走,到咱家去吃盅酒,再一齐去见少主儿咋样?”他一向休这个从来不笑的焦山,此时看着脸色不善,心里噗噗直跳。焦山听了,只阴着脸道:“免了吧,少主儿等着呢!”毛子的心不禁一凉,一边走,一边偷眼打量焦山,盘算如何闯过这一关,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着闲话儿试探他的口风,那焦山却只一味支吾。 进了鼓楼西街,已全黑了。一脚踏进周府正厅,毛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厅内点着明晃晃数十支蜡烛,照得白昼一样,上头的“朱三太子”铁青着脸,李柱、周全斌、朱尚贤、史国宾、王镇邦都是拧眉瞪目,脸涨得通红,直盯盯地注视着毛子不一句话,一片阴森狰狞。好半,毛子才定住了神,笑嘻嘻上前打个千儿道:“毛子给少主儿请安了!” “你知道叫你来有什么事吗?”朱尚贤声音中带着巨大的压力。他一向不信任毛子,毛子也最怕与他打交道,所以他一开口,毛子便心里一紧。毛子已拿定了主意,挺起腰来昂然答道:“知道——不是领死便是领赏!” 这句话出来,不仅杨起隆大感意外,旁坐的李柱也是一怔,厉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难解的?”毛子答道,“少主儿若是明君,我就领赏;若是昏君,我就领死!”话音刚落,旁边的王镇邦冷笑一声道:“不用打马糊眼了,那不济事!谁叫你告发黄四村的?”毛子瞪着眼瞧瞧王镇邦,心里有点莫名其妙,他到底涉世不深,对这个“双料间谍”的特性看不透——这王镇邦阴不阴阳不阳,吴应熊是吴应熊的人,杨起隆是杨起隆的人,是他娘的怎么回事?想想,便照直答道:“黄四村放毒是吴额驸告诉我,并叫我告发的,我就告了。” “这么,你是吴额驸的人了?”杨起隆这时才插口问道,语声虽不高,却带着一股杀气。 毛子知道此时若错一句话,就要遇到杀身之祸,沉吟片刻,指起头无可奈何地笑道:“钟三郎的书里不是有一句话,‘来也无影,去也无形,圣主之前,惟命是从’?我我是谁的人没意思,要看我办的事对谁有好处,我就是谁的人。我只依我的本心,照书指使行事!” “你是什么心?”杨起隆身子向前一倾,目光变得咄咄逼人。 “只有最蠢的人才会想着在水里下毒药,三太子不是要‘栽赃’吗?——我一告发,里头一追问黄四村,不就栽成了!” “你甭嘴硬,你话里有毛病!”李柱格格一笑,“我问你,姓吴的给了你什么好处,少主儿又哪儿亏待了你,你替姓吴的这么卖命?” 毛子别转脸,嘴一撇笑道:“大军师,你从实,平西王不反,单咱们干行不行?” “当然不行,可康熙死了,平西王一定反!” “你坏了我的大事!”杨起隆越听越恼,狠狠地咬牙道,“按堂规办,来一一绑了填到后边老地方!”几个守在旁边的红衣侍卫雷轰般答应一声,恶狠狠地拧柱毛子绑了就往外推。 “忙什么?”毛子大惊大怒,跳脚怪叫一声,“我瞧着你们一群全昏了头!康熙活着,平西王照样反,这会儿弄死他,不等吴三桂反,这儿就会先完蛋!他们准会猜疑黄四村是这里派去的。嘿嘿!你们捅了大漏子,毛子给补上了,这会倒要杀我了?” 杨起隆摆手让侍卫们暂时退下。毛子一句话等于推翻了前头人家议定了的事,倒真值得深思。 李柱拿着扇子不住敲打手背,讥吟着又问:“怎么见得我们就先完了?” “这会儿人多,不能,谁知道有些人安着什么心!”毛子已有成见,要给吴应熊栽赃儿,只含糊道,“这跟三国一样,都想吃掉别人,也得防着叫人吃掉。” “解开吧!”杨起隆已经明白,只要康熙一死,吴应熊立即就会揭出鼓楼西街的秘密,他好乘乱逃走,不禁叹道,“你好歹先来告诉我一声儿嘛!” 毛子自觉已度过危险,喜极而泣,抚着被绸子勒痛了的膀子呜呜哭了起来,煞像是受了变屈昭了雪似的:“少主儿您别埋怨,这事毛子先知道么?……我是临时急了,才闯养心殿的呀!”哭着着,便用袖子拭泪。 “我就在文华殿,你怎么不跟找?”王镇邦问道。 毛子已经住了哭,听王镇邦这样问,冷笑道:“就为这个你今儿把我往泥里踩?你已经是文华殿的头儿了,还贪心不足,要往上爬?你觉着我就该在柴火堆里钻一辈子,受黄四村和你的肮脏气?”这些话句句诛心,王镇邦气黄了脸,无话可。 这次害康熙造乱的事给吴应熊搅了,而毛子辩解的也确实在理,原来一心要杀毛子的钟三郎首脑人物都无话可。杨起隆便叫大家散了,单留下毛子、李柱和焦山议事。 “照军师的法。”杨起隆摇着五冬六夏从不离身的折扇,皱着眉头道,“咱们只好等着吴三桂起兵了?” 李柱摇头道:“上次我们的思虑确实欠周详啊!在皇宫里这样弄,很玄乎,别吴应熊是个奸雄,容不得我,便是王镇邦他们万一失手,追起根儿来,也是不得了的。” “这话有理,”焦山道,“与其我们动手,不如让吴应熊动手。吴应熊憋在北京这么多年,他比我们急。” “吴应熊已经在动手了。”杨起隆一笑,“前门街香堂报信来,他这回用的是软刀子!” 这件事李柱和焦山都却道,一边听一边点头。毛子此时再急也不敢问。良久,才听李柱叹道:“吴应熊如此奸诈,将来是我们一大敌啊!”杨起隆点了点头!“嗯,不能让他回云南,要想法子叫朝廷除掉他!”毛子心里一动,凑上前去道:“吴应熊新近得了朝廷的金牌令箭,预备回云南呢!” “毛子,”杨起隆的目光深不可测,“吴三桂老朽匹夫,吴应熊又困在北京,绝成不了大气候!这个大主意你可要拿准了!” “那还用!”毛子道,“要不,我毛子岂肯这么替少主儿卖命?” 李柱阴笑着压着嗓音道:“毛子,金令箭的事,你回去告诉康熙!” “嗯。”毛子答应着,心里却在琢磨:“软刀子?软刀子怎么杀人?”他有些犯嘀咕了。 再聪明的人也做不到全知全能啊!但他第二日便听到钟三郎香堂传话,他已是堂中“侍神使者”了。 猫扑中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意乱情迷 (猫扑中文)康熙在六合居与紫云初次见面,已是神魂颠倒。****按旨意,第二便将紫云转换了地方。不巧的是正逢养心殿的头儿换成毛子。这件差使因吴应熊交待再三只许他一人办,当然连毛子也不能让知道。偏这毛子是个见空就钻的人,如何能瞒得住?这几日康熙也忙着点拨朝务,分别接见六部九卿和有关臣工,向他们交代撤藩的事,又忙着分派钦差——尚书梁清标往广东,左侍郎陈一炳往福建;云南方面派了两位:侍郎折尔特和学工傅达礼,犹恐难以周全,又命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随行,确保吴三桂家眷安适抵京……这都是数年来康熙深思熟虑过的,铺排得十分妥帖,却也忙得茶饭无心,竟顾不得想这风流韵事。****几次想开口提,都没找到缝儿。 好容易见康熙忙得差不多了,这日又逢毛子回去给娘过生日,殿内没有旁人,****便先回房替康熙预备了便衣,斟了一杯茶过来奉上,悄悄儿笑着对康熙道:“万岁爷,上回您交待的差使,奴才已经办了。” “什么事?”康熙正读奏报: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扎萨克、车臣三部内讧,土谢图汗无端袭扰扎萨克,抢走了扎萨克汗的爱妻,汗女在乱中也失踪了,扎萨克汗联络车臣汗举兵复仇,又被土谢图汗杀得大败。因为这三部历来归附朝廷,这两汗便联章奏请朝廷派兵帮助恢复故土,并请查找王女、安置无家可归的牧民等。康熙已谕令陕西布政司妥为安置流入关内的牧民,但别项请求却使他应付为难,而且据奏报,准葛尔部的葛尔丹正集结部民,要东下为三部主持公道,情势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 一边读一边苦思正无可奈何时,听****来“差使办了”,康熙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便问:“几时交办的差使?” ****笑笑,道:“那日从六合居回来,夜里皇上不是命奴才给紫云安排个僻静去处么?” “哦!在哪里?”康熙眼睛一亮,将奏折一合,问道。想想又:“不能离宫太远,晚膳后朕还要见大臣。”****忙道:“不远,在老齐化门一带。”康熙一听,便起身道:“好,想事想得头疼,出去走一遭儿。”想起那个叫人扫兴的犟驴子,又补了一句,“不用叫侍卫了,朕的本事也不比他们差!” 二人方出门,却见毛子风风火火赶回来。见康熙和****要出门,便笑着迎上来行礼,问道:“主子到哪去,好歹给奴才一个信儿,也有个寻处。”康熙脸一红,略有点尴尬地笑道:“出去随便走走。”毛子乌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又对****道:“就你一个人陪皇上?” “这是朕的意思。”康熙忙道,“朕想随便一点,不带侍卫了。” 毛子微微一怔,转了口气笑道:“万岁要散心?那敢情好!常言‘看戏要有陪伴儿的,唱戏要有帮边儿的’,奴才也不是侍卫,跟着去玩儿可好?” “这几****已很忙了一阵子,”康熙面现难色,翻着眼想了想,笑道,“今儿又是你妈寿辰,你就不必跟着了。朕赐给你妈的‘福’字儿在里头放着,墨迹已经干了,还不快拿回去?” 毛子原专为这事赶回来的,听康熙堵得严实,知道没指望,嘻笑着打千儿回道:“这是万岁爷的恩典,今儿就偏劳老黄了。”着便回殿内,三把两把卷起宣纸,几步跨出来,见康熙他们正在向北走去,便大步几蹦,一溜烟儿钻进月华门,到乾清门寻着了魏东亭,如此这般地一。 魏东亭咬着嘴唇想想,对穆子煦和犟驴子道:“你们两个跟上去。” “要叫万岁瞧见了,问起来‘为什么老跟着我’,怎么办?”穆子煦问道。犟驴子却笑道:“不用跟!准去六合居那个婆娘那儿了。咱们换了衣服去那儿候着得了。”魏东亭诧异地问道:“你怎么就晓得这些事?” 犟驴子咧嘴笑笑,便拿眼瞧穆子煦。穆子煦便一五一十将那日去六合居遇到紫云的事了。 “这种人是最厉害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魏东亭这才慌了神,“犟驴子你们只管去搅局,出了事哥哥兜着!” “软刀子!”毛子惊呼一声,一切他全明白了,紧张得浑身直抖——他知道的内幕多,比魏东亭格外惊恐。魏东亭瞧着他脸色刷白,便笑道:“也不必吓成这样儿!” “不能在这儿咬牙磨屁股了!”毛子急急道,“不但要有人去六合居,更得有人跟着皇上,还要赶紧给主子娘娘!” 这就有点过分了。这样的事报告皇后有什么好处?魏东亭迟疑着没言语。 “我的魏大人,魏老爷,你倒快着点呀!”毛子急得叫道,“没时辰细——比闯公爷府还凶险呢!”着一拍屁股跑了。这里魏东亭忙派兵调将,又着人通知熊赐履、索额图和明珠急速入朝。 毛子气喘吁吁赶到钟粹官门口,却犯了迟疑:皇后再大,也大不过皇帝。自己这么一告,两口子将来别扭起来,吃亏的不还是自己?便踅回身一气钻出永巷,出隆宗门到慈宁宫寻老佛爷。这是得意的一着:太皇太后出面,百邪全避!不料太皇太后却不在宫里,贴身宫女秀是墨菊的好友,告诉他:“老佛爷去了斋宫,和慧真太师话儿呢!”毛子摸脑袋笑道:“我真昏了头,竟忘了今儿是斋戒日!”折回身又是一阵飞奔,进隆宗门过街,由乾清门向东北折,这才在斋宫里寻着了太皇太后。 “你这是怎么了?”苏麻喇姑见毛子跑得满身臭汗,颜色不是颜色,笑看道:“好歹如今也是一宫总管了,跑解马似的,让人瞧着倒像有人造反了似的!” “也差不多!”毛子气喘着,把前头后头的事一盘子都端了出来,末了又道:“奴才想着这事儿,即便是给主子娘娘,仍旧要赶紧禀告老佛爷,连娘娘那边也没顾看去,就径直来老佛爷这里了!” 太皇太后愈听愈惊,“啪”地将桌子一拍立起身来,刚要发作,忽然觉得不是时候儿,也不是对象,颤巍巍又坐下,将桌上的纸牌摊开,又合拢起来,半晌才道:“皇帝一向没这个毛病儿,一定有人勾引。毛子,记着查出来!” “喳!” “传我的话给那个犟驴子,叫他寻见那个妖精,立刻打死!” “喳!” “传我的懿旨,”太皇太后又平静地道,“叫步军统领衙门和九门提督衙门的图海、祖永烈、吉哈,还有周什么培来着,在城内严加提防!” “喳!” “你去吧!” 老齐化门在明代已改名为“朝阳门”,人们叫惯了口,还叫老名儿。康熙的坐车出了朝阳门,稍向南折,在广渠门北边一个胡同口停了下来。 “到了。”****恭恭敬敬掀起车帘,搀着康熙下了车,顺胡同向东,在一个门洞前停了下来。****上前轻轻一叩,叫道:“彩明,公子爷瞧紫云姑娘来了!”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丫头出来,朝两人福了一福,便带着他们顺着两旁满是木槿蔷薇的甬道往后堂走去。紫云早已娉娉婷婷地立在门首候着,见康熙进来,轻盈地一蹲身子,曼声道:“贵人玉趾降临,难怪昨夜灯花儿爆跳,今晨喜鹊噪叫……”着却不起身。 康熙看她时,却是一身汉装宫服,月白绣衫,水红百褶裙,在满院葱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艳。面上却没有那日的脂粉气,轻抹淡匀、眉黛春山,两颊更显得桃色如晕、肤腻似脂,宛若烟笼芍药、露润玫瑰。见那象牙般纤纤玉手露在袖边,康熙便跨前一步轻轻扶了起来,声笑道:“不敢当,就是贵为子,富有四海,在仙姑石榴裙下也得礼敬心香!”着却顺手捏了一把紫云温软的手。 “你坏!”紫云夺手出来,轻轻打一下康熙便飘然入内。康熙的魂魄几乎被她打出了窍!回头看****时,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忙提步赶了进来。 “奴这里可没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紫云微笑着让康熙坐了,“只有这些瓜果饷客了!” 猫扑中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悬崖勒马 商战歌几乎是挟着萧稹从静悄悄的胡同里飞奔出来,萧稹几次夺手想说点什么,都像被钳子夹定了,无奈只得随他。直到广渠门外,远远荣轩和谢澜见迎出来,商战歌方才放手拭汗道:“好险!” 萧稹看了看清朗朗的天,亮得耀眼的路,时虽正午,路上热得绝少行人,广渠门旁大柳树下几个老人正悠闲地谈天歇凉,一切太平,心想:这有什么“好险”?过了好一阵才萧稹回过神来,觉得神志清明,转脸问商战歌:“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瞧我的好看儿开心么?” “你当心点儿!”商战歌转身避过站在一旁荣轩和谢澜探究的目光,低声回答道,“幸亏我早去一步,那女人是后汉那位先生身边的人,也是穿越者,身上有毒和迷药!”一句话说得萧稹打了个寒噤,大热天的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上青红不定地呆呆站住了。 对于阿紫,萧稹只觉得有些奇怪,却先被阿紫清丽的容颜和机敏的言语所打动,心里的这点点忌惮也被抛之脑后,现在冷静下来细细想来,的确有很多存疑的地方——阿紫走路十分稳当,看起来并未裹小脚,衣着清淡雅致,与这个时代所推崇的浓墨重彩的颜色也十分格格不入越想越觉得后怕,萧稹沉默不语。 商战歌见萧稹似信不信的,便笑道:“雪里埋尸,久后你自会明白,我须得先回阿紫那里处置了她们,不然我就回不到徐启光那儿了。”说着向萧稹摆了摆手。 “既然是穿越者,你自己一个人也搞不定吧,我跟你一起去。”萧稹挥了挥手,让谢澜和荣轩过来,低声道,“去吧那个府邸包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布置好了一切,商战歌和萧稹又照原路回到门首。守在门口的黄敬早瞭见商战歌回来,回头喊了声:“预备好了!”便迎出门来,笑着对商战歌道:“将军,姑娘阿紫在里头候着呢,请吧!” ”不好意思啊,别给我玩这套笑面虎了!”萧稹气得猛吼一声,拔出剑来照黄敬当胸一刺……接着轻轻抽回,黄敬闷声叫了一声,蜷曲着身子死在门洞里。 “快点,别愣着!”商战歌一脚踢开了尸体,大踏步直奔后门,只听左右花墙里伏着的弓弩手大喝一声“着箭”,飞矢便雨蝗般地射了过来。商战歌冷笑一声,身子一纵拔地而起,将一柄宝剑舞得像银球一般护住了身子,直逼厅门,一排排飞来的箭簇被打得杆断羽残,纷纷落地,哪里射得着他!三十个弓手见他如此了得,也不敢怠慢,只轮番射箭,商战歌和萧稹却也难腾出手来进攻。 “住手吧!”阿紫“哗”地打开了厅门。她全身已换上了深色的紧身衣,带着面具,暗夜之中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手提一把寒光四射的解腕匕首立在当门,与刚刚的温柔明媚已是天壤之别,对商战歌和萧稹招手笑道:“你不是来取我的头么?来吧,来呀!” 两人略一迟疑,却不知怎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房间里走。中了迷香么? “两位坐。”阿紫妩媚的声音又徐徐传来,望着萧稹娇笑道,“真是的,就差一点点就到手了呢,真是可惜了。出来个搅局的!” 商战歌有点惊异地看了看紫云,随即一屁股坐在了椅上,冷笑道:“外面已经被齐国的人包围得团团转,你们也是插翅难逃了。” 阿紫没有理会商战歌这话,自向杯中倾满了酒,说道:“这是一杯毒酒。”说着一伸脖子饮了下去,笑谓萧稹:“将死之人不打诳语,有几句话死前要对你讲明白,肯听吗?”萧稹诧异地望望阿紫,点点头没言语。 “你知道三朝白辰逸他们打得什么心思么?”阿紫冷笑道,“你知道后汉的钟大仙教为什么能这么快与三朝结成同盟,即便是各怀鬼胎的时候么?” “因为穿越者们的阴谋啊!无论是后汉,还是三朝,都已经知晓了你是穿越者的身份,而且是这片大陆数年之后的第一位穿越者,无论是那位先生还是星辰的白辰逸,都恨不得将你快些生吞活剥,将你剥骨抽筋,好好看看你的构造呢!”阿紫自问自答道,一抹讥讽的笑浮在嘴边,“你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是一国之主了么,远远不是啊,你只不过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哦?案板上的鱼肉也能把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逼到死角,看来也是条不一般的鱼啊!”萧稹笑嘻嘻地说道。 “嗯,什么意思?”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啊。”萧稹直盯着阿紫,眼神中看不出半点困惑与胆怯,“这已经是我穿越开始就无法改变的东西,但是之后的事情,有了我的参与,自然由我说了算喽!” “我不打算轻看眼前的困境,但也不想小瞧自己啊。” “这样啊。”阿紫觉得有趣,觉得眼前的男子很有胆量,与自己印象中瘦弱的样子不同,“希望你别让我失望哦,只会说大话的家伙。” “怎么会,跟我们回去吧,之后你就会知道了么。”萧稹笑得坦然,言语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味道,“别想再跑了。” “诶呀,有这样好男人的邀请,我还真是无法拒绝呢。”阿紫笑得妩媚,“但是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去做哦,今天可能没办法跟你们回去了呢。” 屋外激烈的打斗声如雨雾般散去,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逼近,阿紫细细听着,不禁笑了笑,“你的人速度很快嘛,真想再跟你聊聊,没时间了。” “你的穿越,跟那位先生有关哦。”附在萧稹耳边,阿紫小声说道,“加油哦,别让我失望。”说罢向后退了两步,双手使了个道术,一道紫气萦绕,只一瞬间,人便不见了踪影。 “跑了么。”商战歌有些懊恼。 “不过没事,你可以继续去徐启光哪里。”思前想后,萧稹逐渐明白,倒是很镇静,“她应该不会说出去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那个难缠的家伙 “王思睿的事情,很难缠啊。”来了陕西两个多月,宋清廉望着远处,担忧道。 宋清廉的隐忧是有道理的,事实上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得多。陕西乃重地,齐国和三朝官员的势力在这盘根错节,各位将领又各怀鬼胎,十分复杂。陕西驻军王永年和马雄两个都统,因为分饷不均,已经翻了脸。屯在城西的王永年部和城南的马雄部没有一日不滋是生非。 王思睿自己的十三佐军马有严朝纲和徐敏振两个副都统弹压着,虽然不致闹出乱子,却也不敢轻易介入马王两部的争斗。广西总督金光祖是三朝黄精忠的旧部,偏袒马雄;广西巡抚马雄镇是薛必隆的得意门生,庇护王永年;双方也是格格不入,加之风传三朝与齐国即将开战,局势更如乱麻一般,凡是武将,谁又不想在这其中捞到些好处呢。兵士们趁乱出营抢掠的事儿也时有发生。 金光祖捉了二十几个王永年属下出外为非作歹的士兵;马雄镇也逮了几十个马雄的士兵,却都不敢发落——因为兵都是王思睿的,他两个都是空筒子封疆大吏,害怕激起兵变。各方势力纵横交错,又虎视眈眈,所以王思睿一回来就忙上了,半个月来都难得落屋,知会督抚,召人议事,处置积案,调停各部关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竟把宋清廉和杨倩倩一干远方了来客撂到了一边。 这一天,吃过晚饭,天色渐渐阴了下来,浓云压得低低的,罩得天地间一片昏暗,疾风一阵阵吹得院里的大梧桐、木棉树不安地摇晃着。眼见大雨就要来临,几人好不容易在一起吃了顿饭,宋清廉见王思睿胡乱扒了两口饭又要出去,便叫住了他:“思睿,又要出去?” “怎么?”王思睿站着,用手帕擦着嘴笑道,“几天没在,你们闷了么?我得先把这儿的局面稳住——开战的消息传开了,人心浮动,我们这儿不稳不行!等天气好些,我再陪几位转转吧,这里好景致,什么独秀峰、叠彩山、象鼻山、七星岩……” “我们可不要听这个。”杨倩倩道,“我们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是跟白辰逸他们一起还是跟我们一起,你定个主意吧。” “大小姐,我现在忙着呢。”王思睿笑了一笑,说道:“没空为这些事情操心,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享受就好了!” 宋清廉摇摇折扇,笑道:“我可没那个福分——你想把我当菩萨供起来?别忘了,我是派来视察的官员,也是有官爵的!” “是,遵命!”王思睿扮个鬼脸儿,涎着笑脸说道,“一等侍卫阁下,要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去了。马雄镇、金光祖他们都在等着议事呢!” 宋清廉点头道:“没什么事了,你不带几个人去?” 王思睿笑道:“我不带人了,戴良臣他们都在这侍候着,有什么事告诉他们一声就得了。”王思睿说着便去了。 才交酉时,天就完全黑了,外头下起雨来,一阵儿大一阵儿小洒落在梧桐叶、芭蕉叶上,打得山响;一股贼风尖溜溜地袭来,吹得窗扇几开几合,把窗帘儿撩起老高。杨倩倩突然感到一阵惶恐和寂寞,正待过去关窗户时,便听到雨地里啪叽啪叽一阵乱响,青猴儿浑身淋得精湿,光着脚丫子跑进来,喘着气道:“姑姑,宋太医,这是他娘的什么天儿,说下就下!” 杨倩倩笑道:“还不进去换换衣裳!跑哪去撒野了,淋得水鸡儿似的?” “姑姑,”青猴儿换好衣裳打了个喷嚏走出来,扣着纽子说道,“外头有两个人要见您,门上人挡住了,说要等候爷回来再通报呢!” “是什么人?”杨倩倩心里陡地升起了怒火。“一个三十多岁,矮个子,黑豆眼;另一个有五十多岁,说叫傅什么来着——” ”傅宏烈!”杨倩倩身子一颤,与宋清廉对视一眼,两人已完全明白,王思睿是真的要把自己当菩萨供到这儿了!束手就擒肯定是不行的! 宋清廉腾地立起身,走到窗边喊了一句:“齐国将领们谁在?” “属下在!”雨地里有人应声答道,宋清廉一看,也是自己之前认识的,叫刘纯良,便道:“去门上传话,请傅大人他们进来!” 刘纯良忙躬身道:“回大人话,戴头儿说了,来客得先见王……” “放屁!”宋清廉厉声道,“戴良臣是你亲爹?告诉门上,再敢擅阻我的客人,立刻打死!”说完“砰”地关上窗户,坐下暗自打主意。 “下官何志铭、傅宏烈参见宋大人!”不一时,便听门外有人高声报道。宋清廉和杨倩倩已是起身相迎,见这两个人又要行礼,便道:“免了这个礼吧,快坐下——这位不是兵部山西司的何大人吗?你几时来到陕西的?” “下官何志铭,到贵州公干,特绕道来此,已有七日,想单独请见宋大人,一直不得便儿。”何志铭说着抬起脸来,果真是两颗黑豆眼,亮得咄咄逼人。宋清廉知道此人是吴浩泽的部下,也早就听吴浩泽说起过他杀衙斩将的故事,是个极为精明强干的人,心下放心,便笑道:“你是兵部的司官,赏着侍郎衔,要见我何难?” 傅宏烈笑道:“见您不难,要单独见您却很难。今晚额驸他们在聚仙楼和徐士荣吃酒说话,趁空儿求见大人,有些话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什么聚仙楼?还有徐士荣?”宋清廉惊得一跃而起,徐阶渗入得倒是很快。 ”大人安坐!”何志铭格格一笑,对傅宏烈道:“如何?宋大人果真不知道!”说着一欠身笑道:“有些事日后大人自明白,不过下官来此,却为了另一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片残纸递给宋清廉:“此乃一封血书,请宋大人过目!” 宋清廉接过一页血迹斑斑的残纸,心里打了个寒颤,对呆立在一旁的青猴儿和杨倩倩说道:“你到门口看着点!”纸上的字并不多,用的血却极多:求天恩明查夫君陈六一之死,吴黄氏泣血绝笔。血书已经变成紫绛色。 何志铭上前将纸翻过,上面字迹宛然在目:承吴铁丐嘱书蔡石公《罗江怨》一首:功名念,风月情,两般事,日营……下头的字已不复存在。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迷案 陈六一乃上任陕西总督,与傅宏烈和何志铭是直交,十年前意外去世后才有了王思睿这位新任总督。 如今知道陈六一死于非命,也不知是否为三朝的手笔,王思睿又是否参与其中,如果是这样宋清廉没有说话,他的脸石刻一般,毫无表情。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刷的一个明闪,照得屋里屋外通明闪亮,接着又是一阵石破天惊似的轰鸣。一旁听着的杨倩倩脸像纸一样苍白,颤声问道:“陈六一原来死于非命?这,这是从……哪里……” “陈家公子和他的乳母现在我府,还有两个逃出来的校尉也在我那儿。”傅宏烈叹道,“可叹一代良臣,不明不白死于小人之手!”何志铭想起当年同事之情,已是潸然泪下。 “杀陈六一的是谁?”杨倩倩想着自家处境,又难过又激动,又有点害怕。 “三朝的黄精忠,还有贵治的马雄、戴良臣!”傅宏烈毫不犹豫地说道。旁边的何志铭目光一闪,又补了一句:“还有今晚陪王总督吃酒的徐士荣!” 傅宏烈却摇头道:“那倒未必,何君不可疑人过重,徐士荣并不在场,这是有证人的。” 何志铭冷笑道:“此人清秀儒雅,貌如美妇,多才多艺,连宏烈兄也对他十分怜爱,而不知其恶。我可断定杀六一必是由他主谋——早晚你总要吃他的亏!” 宋清廉并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这情况来得太突然了,他一时还接受和消化不了。马雄和戴良臣都是齐国这边的人,岂可等闲视之?他沉思移时,站起身来拔出悬在墙上的宝剑,指尖只轻轻一叩,发出铮铮的鸣声,又转脸对何志铭道:“你们的话我当然信,不过陈六一这人担任陕西总督十余年,按理该是很不好惹的,怎么轻易就让人弄死了——此事非同小可啊!” ”据乳母说,他们先用缓发毒药,打算慢慢治死六一。”傅宏烈道,“又怕王上接到陈六一病报,派遣太医星夜来医治,不得已了才下此毒手——后来六一在筵席上发觉中计后,曾拔剑连杀十二名王府侍卫,还砍伤了马雄的脸和腿——” “调你的人证过来!”宋清廉已是大发雷霆,厉声说道,“我要在这儿好好问这个案子!” “不可,不可!”何志铭仰着身子摇手道,“我们来此并不是要告状,只是想单独对宋大人说明真情,请宋大人和几位多加防范,刻意留心!帐前的故人虽多,却已非故人的心肠,下面兵丁虽众,用命者能有几何?此事即便申奏朝廷,恐怕也要留中不发,何况您身处危境,更不可过问此案,一旦引起剧变,干系非小呀!” “我请宋大人往最坏处打算。”傅宏烈道,“下官那里已暗训三千民兵,以备非常,万一事有不虞,宋大人和诸位可先往下官那里暂作……” 不等傅宏烈说完,宋清廉突然纵声大笑:“二位真是以寻常官员视我了!陕西若非险地,王上要我回来做什么?现在局面不稳,我又是王上钦点来处理巡视的,马雄他不想想,杀了我宋清廉,他的军队便要先乱!我在陕西一日,即使他们造反,也不能全力对付齐国——傅大人,放心回去训兵,用得着时,我自会寻你;何大人,你回齐都为我带一份密折,我为傅大人请调一点军饷。” “好!”何志铭豆眼一闪,“请宋大人拜写奏折!” ”青猴儿!”宋清廉面孔忽地一沉,“传话刘纯良,叫戴良臣带着府上家将都过来!”说着对傅宏烈和何志铭一笑,傅何二人对视一眼,不晓得这个高深莫测的宋清廉要干什么。 三四十个家将冒雨来到了正厅,戴良臣走进来,不安地看了看两个陌生人,打千儿跪下道:“奴才戴良臣率刘纯良等四十三名奉命过来,给宋大人叩安了!”几十个随行侍卫跟着黑鸦鸦地跪了一地。 “你往前些!”宋清廉目光如刀似剑地盯着戴良臣,良久方冷等道:“好一个戴良臣,真是陈六一总督调理出来的好奴才!你做的好事!” “不知奴才做错了何……” “咹?还想抵赖!”宋清廉冷冷一笑,背起双手逼视着浑身发抖的戴良臣,“我问你,马雄脸上的疤是哪来的,他的腿又是怎么了?” “宋大人!”戴良臣心里猛然一惊,惊惶地说道,“听说是从马上……坠下来,被竹茬儿……” “好,你不肯说实话?”宋清廉冷眼看了一眼,便截断了戴良臣,俯身审视着他恐怖得变了形的脸,笑问,“我虽是个太医出身,但折磨人的法子可知道得多去了,今天咱们就好好试试。” “这整天下雨的,有点冷啊!”宋清廉沉沉笑着,吩咐刘纯良道:“架火!”又对吓得发怔的青猴儿道,“你不是喜欢看杀人放火么?给你瞧瞧新花样儿!”旁边的傅宏烈和何志铭虽不动声色,看到宋清廉手段如此之酷烈,心里也是一阵阵发寒。 ”不!”戴良臣面如死灰,语不成声地号啕大叫,急忙爬了几步跪到宋清廉脚前,“不能啊宋大人!那都是马军门他们逼我干的……我没伤陈大人一个指头啊……求主子开恩,开恩哪!” “马军门是你哪门子主子?”宋清廉脸上毫无表情,叮当一声将一柄匕首丢了过去,“陈六一乃朝廷封疆大吏,奉圣命到广州牵制三朝,到任才一个月便被你们这些鼠辈杀害,叫我怎么救你——看你认罪态度好的份上,你自行了断了吧!” “谢宋大人!”戴良臣此时觉得免受火笼酷刑已是如蒙大赦,遂毫不迟疑地抓起匕首,一仰身子便要往下扎。 “慢!”何志铭摆手止住了戴良臣,对宋清廉赔笑道:“宋大人,我为良臣讨个情。他虽死有余辜,但毕竟不是主谋,公主不妨网开一面,法外施恩,允其戴罪立功如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出其不意 何志铭当年与铁丐吴六一一起,出入于百万军中,坐镇在北京城内,多少风风雨雨。几多慷慨悲歌。却不料,这位驰骋沙场的一代名将,刚蒙皇上重用就被人害死了。此刻想起一幕幕的往事,不由得泣然泪下。 “杀吴六一的是谁?”孔四贞想起自家处境,又难过又激动,又有点害怕。 “尚之信、还有孔王爷治下的马雄、戴良臣!”傅宏烈毫不犹豫他说道。旁边的何志铭目光一闪,又补了一句:“还要加上今晚陪额驸吃酒的汪士荣!” 第二十五章治刁奴公主立家法收脱缰侍卫传军令 傅宏烈与何志铭冒雨来见孔四贞,并对她说了铁丐吴六一并非暴病身亡,而是被人陷害。而且杀害吴六一的,正是尚之信、马雄和戴良臣。孔四贞吃惊不小,正想再问,何志铭目光一闪,又补了一句:恐怕不仅仅是他们三个人,还要再加上今晚陪额驸吃酒的汪士荣。傅宏烈却摇头道:“哎,何兄,汪士荣当时并不在场,这是有证人的。” 何志铭冷笑道:汪士荣这个人,清秀儒雅,貌如美妇,而又多才多艺,连宏烈兄也对他十分怜爱,却不知此人毒恶。我可断定杀军门一定是他的主谋。傅兄,早晚你总要吃他的亏!” 孔四贞并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这情况来得太突然了,她一时还接受和消化不了。马雄和戴良臣都是自己身边的人,他们会做出这等事吗?她站起身来拔出悬在墙上的宝剑,用手指轻轻叩着,剑发出挣挣的鸣声,过了好久,才沉思着说:“二位大人,你们的话我当然信。再说此事非同小可啊!吴六一这人也是不好惹的,怎么轻易就让人弄死了……” 傅宏烈道:“据乳母说,他们用缓发毒药。原来打算慢慢治死吴军门。可是又怕圣上接到吴六一病报,派遣太医来医治,不得已了才下此毒手,用了剧毒的鸩酒——吴军门在筵席上发觉中计后,曾拔剑连杀十二名王府侍卫,还砍伤了马雄的脸和腿……” 孔四贞大发雷霆,厉声说道,“调你的人证过来!我要在桂林问这个案子!” 何志铭连忙劝阻:“公主不可,不可!我们来这儿并不是要告状,只是想单独对公主说明真情,请公主多加防范,刻意留心!公主啊!帐前的故人虽多,却已非故人的心肠;下面兵丁虽众,用命者能有几何,此事即便申奏朝廷,恐怕也要留中不发,何况您身处危境,更不可过问此案,一旦引起剧变,关系不小啊!” “我请公主往最坏处打算。”傅宏烈说“下官那里已暗地训练了三千兵丁,以备非常。万一事有不测,公主可先往下官那里暂作回避。” 不等傅宏烈说完,孔四贞突然纵声大笑:“二位真是以寻常女子看我了!广西若非险地,圣上要我回来做什么?三军六万余人,与我父恩结义连数十年,马雄他没想想,杀了我孔四贞,他自己的军队便要先乱!只要我在广西一日,即使他们造反,也不能全力对付朝廷——傅大人,你放心回去练兵,用得着时,我自会找你;何大人,你回京为我带一份密折,我为傅大人请调一点军晌。” “好!下官遵命。” 孔四贞面孔忽地一沉,“青猴儿!传话刘纯良,叫戴良臣带着包衣家将都过来!”说着对傅宏烈和何志铭一笑,傅何二人对视一眼,不晓得这个莫测高深的少妇要干什么。 三四十个家将冒雨来到了正厅。戴良臣走进来,不安地看了看两个陌生人,打千儿跪下道:“奴才戴良臣率家奴刘纯良等四十三名奉命过来。给主子叩安了!”几十个包衣奴才跟着黑鸦鸦跪了一地。 “你往前站!”孔四贞目光如刀似剑地盯着戴良臣,冷笑道:好一个戴良臣,我们孔家调理出来的好奴才!你干的好事!” “不知奴才做错了何……” “嗯?”孔四贞冷冷一笑,背起双手逼视着浑身发抖的戴良臣,“我问你:马雄脸上的伤疤是哪儿来的,他的腿又是怎么了?” “公主!听说是从马上……摔下来,被竹茬儿……” “好哇,你还不肯说实话,嘿嘿,你是不是我家的家生子儿奴才?” “是,是,奴才家侍候王爷已经三代了。” 那好,你可记得那个保儿是怎么死的么?” “是……是装进烧……烧红了的铁笼子……” “嗯,好记性!刘纯良,架火!青猴儿,你不是喜欢看杀人放火么?姑姑让你瞧个新花样儿!旁边的傅宏烈何志铭虽不动声色,看到孔四贞家法如此之酷烈,心里也是阵阵发寒。 戴良臣面如死灰,泣不成声地号啕大叫,急忙爬了几步跪到孔四贞脚前:“不!不能啊主子!那都是马军门他们逼我干的……我没伤吴军门一个手指头啊……求主子开恩,开恩哪!” “哼!马军门是你哪门子主子?”孔四贞脸上毫无表情,“噌”地一声将一柄匕首扔了过去,“吴军门乃朝廷封疆大吏,奉圣命到广州牵制三藩,到任才一个月便被你们这些鼠辈杀害,叫我怎么能饶你——看在你服侍我多年的份上,允你自行了断吧!” 戴良臣说了声“谢公主!”他觉得免受火笼酷刑已如蒙大赦,便毫不迟疑地抓起匕首,一仰身子便要往下扎。 “慢!”何志铭摆手止住了戴良臣,对孔四贞陪笑道:“公主,我为良臣求个情。他虽死有余辜,但毕竟不是主谋。公主不妨网开一面,法外施恩,允其戴罪立功如何?” 孔四贞很欣赏何志铭的聪明,却假作沉思,半晌才道:“好吧,瞧着何先生的面子,先寄下你的狗头。你们这些包衣家将自今夜起,暂充我的卫队,仍归你带领,听到了没有?” “扎”!戴良臣大汗淋漓,“谢主子不杀之恩,谢何先生救命之恩!” “我问你,额驸今天到哪里去了?” “在聚仙楼吃酒。” “嗯!客人是谁,何人做陪?” “回公主,请的是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琮、汪土荣。陪的人有马雄、还有……” 这突然而来的事变,使孔四贞一腔热血沸腾了起来,她不能容忍父王的部下出现邪恶之人,也再不能容忍丈夫把自己架空的行为了。她要收回父王的军权,左右贵州的局势。想到此对何志铭和傅宏烈说:“家门不幸出此不肖之人,让二位大人见笑了。二位请,改日我登门谢过。”转身又叫:“戴良臣,带我去聚仙楼!” 聚仙楼上,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举行的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琮、谋士汪土荣是主客,已经喝得醉意醺醺了,还在高一声低一句地唱曲调笑,却不妨孔四贞带着家将侍卫突然闯了进来。在这里陪客的包括孙延龄在内,都是定南王爷孔有德一手提拔的将士。对王爷的爱女,对这位有着传奇经历,挂着公主、一等侍卫身份的孔四贞一向是十分敬畏的。此刻,见她怒气冲冲地走上楼来。正喝不的不喝了,正吃的不吃了。一个个惊得变貌失色,一齐站起身来,又一齐跪了下去:“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末将等迎候不及,请公主恕罪。” 孔四贞根本不理采他们,指着吴世琮和汪士荣说:“吴公子和汪先生见谅,夜已深了。请回驿馆休息吧。刘纯良——送客!” 二人见公主来势不善,张口就下了逐客令不敢多言,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孙延龄!” “卑职在!” “朝廷封你为上柱国将军,命你辅佐我治理广西。你应该明白,广西自古就是边陲重地。东控闽粤,西连黔滇,山川险要,苗瑶杂居。如今这两广云贵之地,军心不定,民心不安,谣言四起,盗匪丛生,不是太平宴乐之时。你我奉命来此镇守,望你自珍自爱,辅佐我治军、安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节,而又客客气气,但是在座众人,谁都能听出来。公主这是要收回军权了!一个个诚惶诚恐,不敢仰视。孙延龄的傲气也被打垮了,一迭连声他说道:“是,是,是,末将唯公主之命是从!” “唔,这就好,你肯为我,我当然也要为你,我们总是夫妻嘛。从今日起,你当好你的上柱国将军,军马操练,行军布阵还是由你指挥。不过——将校的升迁,军队的调动,以及与督府、藩镇和邻省的公事往来,军情议事,我们要商量着办;因为我不明情况,就无法上奏朝廷。你说,是吗。” “是是是,末将遵命!” “还有,你既然要帮我办好桂林的事,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人,还是少来往为好!” “扎!” “传我的令,明日卯时,在行辕台集合三军干总以上的将领,由我宣读皇上圣谕,重申军令!延龄,走吧,咱们一同回府!你们大家也都各归防地吧!” 汪士荣和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琮跑到广西来,正是他们阴谋计划的最后一站。他们带着吴三桂的旨意,在三藩中游说,已经打出去了几张硬牌,要逼着康熙在撤藩的大事上做出决断。 先出场的是尚可喜。他以年迈为名,请求皇上,允许他回到辽东去养老。让儿子尚之信接替了他当平南王,镇守广东。这封奏折上去不久,朝廷议论纷纷,有说应准,有说不准,各有各的理由,但都是怕得罪了三藩,引起战事。康熙却是心里清楚,这是三藩的有意试探。如果朝廷准了尚可喜的奏折,让尚之信继承了王位。那么,平西王的王位就要由吴应熊继承;靖南王的王位也应该让耿精忠的儿子继承。三藩势力一代代延续下去,还有没有止期,再说,既然准了他们的儿子接位,又有什么理由再提“撤藩”二字呢? 第一百四十九章 硝烟 看了一会儿戏,实在坐不住了,甘文焜起身赔笑道:“今日领略了王上的新戏班子,真个是念打唱做都好。不过朱中丞那里正给武举讲学,这原是我的差使,去迟了已经不恭,不去更不好……” 徐阶笑着正欲挽留,刚说了一句,“这戏正唱到妙处,便迟一会儿何……”“妨”字尚未出口,忽然台上一片乱哄哄的,在下头看戏的军将们无不狂笑失声。原来是台上的“诸葛亮”和“马谡”扭打成一团! 徐阶脸一沉下令道:“叫他们两个都过来!”两个小戏子——文官扮诸葛亮,茄官扮马谡,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了。“诸葛亮”的口髯不知被抛到了哪里,“马谡”的袖口、衣领被撕得稀烂,两个人都委屈得咧着嘴儿想哭。 甘文焜便乘机告辞。徐阶这才送他出来。这场闹剧是姬妾“八面观音”指使着“诸葛亮”演出来的,故意让他们把戏做砸,来取笑儿。《失街亭》中有一段,诸葛亮向马谡授计,道:“马谡——附耳过来!”马谡按规定该出班躬身附耳静听,不料台上的诸葛亮却向他耳语道:“叫你妈在列翠轩后耳房等着,今晚起了更我去!”扮马谡的茄官新得“四面观音”宠爱,哪肯平白吃这个哑巴亏?偏他下一句台词儿该是“妙计”,便一边说词儿,一边朝文官脚面上狠狠一跺。“诸葛亮”立时泪流满面,“啪”地打了“马谡”一记耳光…… 两个人哭诉完毕,徐阶不禁捧腹大笑,两位“观音”和内眷们也用手帕捂着嘴叽叽格格笑不可遏。席上众人有的咧着嘴儿,有的弯腰蹲身,有的咳嗽气喘,一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徐阶一声令下:“赏!”立时有人抬来一大笸箩的钱,在台上一倾,满台翻滚的都是锃明耀眼的“利用”——戏子们一哄而上,扑过去趴在地下向怀里搂钱…… 正乱着,一个校尉悄没声地来到徐阶跟前,耳语几句,递过一封信来。徐阶一边拆信一边笑道:“别小看了我们三朝和钟大仙教的势力……”一边说着一边看信,脸色陡地阴沉下来,默思良久,朝夏国相,玄初先生,周乘,徐力行等人说,“你们几个来列翠轩,余下的官佐仍在这里尽情吃酒吧……” “齐国有和议的意向了!”来到列翠轩,徐阶对众人说。说这几个字时,徐阶全身像浸在凛冽的冰水里,那张泛着青白色的面孔显得松弛和无神,“这都是老黄和白辰逸开的好头,弄出了这么一件体面事儿!”一时谁也没吱声。 夏国相不安地看看旁边呆坐着的周乘;徐力行和副都统高大节对视一眼,又急忙闪避开来;只顾抽水玄初先生烟,一口接一口抽得呼噜噜响;坐在末座上的徐力行,把从不离身的玉箫向腰间一插,双手捧着信蹙眉细看。 徐阶看着这群沉默不语的人,不由叹息一声。良久,他忽然带着恼怒问道:“你们倒是说呀?开战,还是议和?” “生死存亡已到关头!”夏国相目光阴郁,像是对自己说话。他自觉现在是徐阶身边最重要的谋士,变得比先前深沉得多了,“王上不要焦躁嘛,我们共商一个万全之策!” “这有啥商议的,干吧!”徐力行目光炯炯,朗声说道:“凭我三朝山川形胜,财力雄厚,拥有数十万大军,正是开创千古帝业,一统中原的好时机,万万不可错过!”他早就盘算好了,一干起来,徐启光必死,偌大的家业就是他的了。 高大节听了,咬着牙道:“世兄的话一点不错!三朝是王上为第一位的,天下良将三朝也不在少数,齐国哪个敢与三朝匹敌?”这话也是实情,能打仗的曹泽已被撤职,薛必隆老迈年高龙钟不堪,司马威也不够老成,只有一个吴浩泽可用而已。齐国三十年不经战阵,已很难寻出能征惯战的将军了。一直没有停止用兵的只有三朝和王思睿。王思睿即便严守中立,坐观成败,也就够齐国受的了。 “用什么名义起兵?”玄初先生将鼻烟壶轻轻往桌上一放,说道:“师出要有名,要堂堂正正!” “拥护汉室后裔刘彻为帝,复辟大汉,堂堂正正!”夏国相此时已想好,拔出烟芯,“噗”地一口吹了,身子向后一仰说道:“目下最当紧的是时机!等齐国使臣来了,先和他们虚与周旋,我们上上下下暗中准备,调兵、调粮、调马,联络王思睿,还有黄精忠,白辰逸二王,后汉也要……” 话音未落,便听外间一片嚷嚷声。列翠轩的护卫大概在阻拦什么人。一个女人在大喊大叫:“你反了,连我都不叫进去!”接着便听到“啪”的一记清脆的耳光——徐阶的夫人,王后张氏旋风般闯了进来,一把扯住发愣的徐阶骂道:“你个老猪头疯,三辈子不得发迹的倒路尸!在这里又操什么祸灭九族的心?” “哪里……你都说些什么呀!”徐阶愕然说道。张氏用目光搜寻着,劈手夺过刚刚传到徐力行手中的信,急急看了几行,大哭道:“还说没有!这是他娘的什么?为什么不叫我看?”哭着便又抓又打。 “你放手!”徐阶本就心烦意乱,见这黄脸婆子又来搅扰,不由大怒,甩了张氏一个趔趄道:“没有天哪有地,没有父何来子?我的命尚且不保,哪管得了这许多?” ”姑母息怒……”徐力行见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忙上来劝说,方讲一句,便被张氏“呸”的照脸一口唾沫:“别做你娘的春梦!打量上齐王杀了我的儿,你来当这三朝主子?天地日头都瞧着,你道我是木头人儿?”说着便号啕大哭。 “把她拖出去!”徐阶手一摆命令道。 张氏一愣,突然发疯似地扑过来:“你这个吊死鬼马屁股精,死不要脸的!玩什么四面观音、八面观音的,叫这两个妖精狐媚得见了我就黑丧个脸!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如今又叫这一群叭儿狗、马屁精、小爬虫耍弄得索性连亲儿子都不要了!你对得起祖宗神灵?你说你是汉人,汉人有你这样儿的?既是汉人,当初就别对那蛮夷子低头求情啊!” 第一百五十章 赤子之心 众人原想上前劝解几句,听了这位失心疯的王后娘娘把在场的人骂得一无漏网,倒弄得啼笑皆非。玄初先生素知先前出家的陈妃能和这个不通情理的王后说得上话,因见众人无计,却悄悄走了出去,叫人到静慈庵去请陈妃。 徐阶气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道:“罢罢罢,这像个什么样子?真要气得我一口气上不来才肯罢手!”正说着,陈妃庵里观心、观性两个徒弟,带着文官、茄官、宝官、荳官一干小戏子蜂拥而入,连哄带扯地把这位王后撮弄着到陈妃那儿去了。 “真是家门不幸!”徐阶颓然坐下,叹道,“要不为着想启光我早就——唉!” “王后娘娘虽沉不住气,话还是有道理的。殿下不在南京,实在不是件小事。”夏国相冷冷说道,他已经在想徐启光身后的事了。徐阶子侄中只有徐启光才略俱全,可望为帝业的承继人,可现在却身陷虎穴,如何办呢? 玄初先生拍拍脑门,深思着道:“方才我讲的‘暗中准备’虚与‘周旋’,也因为有这件事在里头。如今齐王也是起了疑心了,又有钟大仙教的人使绊子,殿下在齐都城越发难以应付了。王上可一面命抱犊崮的朱甫祥、刘铁成拔寨而起,先在兖州府一带搅乱一下,吸引住朝廷,另一面请殿下在刘止他们身上多打主意,想办法逃出齐都。然后派人潜行迎护殿下回来。”徐阶想想,明知这是件难事,也只好勉强为之。 就在列翠轩闹得不可开交时,甘文焜和朱国治在云南城巡抚衙门签押房的谈话也已进入了正题。甘文焜酒到唇边却不就饮,微笑着对朱国治问道:“华月兄,你请兄弟来,不会单为吃这坛茅台酒吧?” “无事岂敢相邀?”朱国治一手扶着椅背,一手用纱绢揩着头上渗出的汗道:“薛必隆大人来信了,和议诏书月内即到,叫你我要做些准备。你是总督,云贵两省军务都在老兄身上,兄弟想听听你的高见。” “我有多大能耐你还不晓得?”甘文焜酒入闷肠,长叹一声道:“空架子总督一个!不怕你老兄笑话,连我原任带来的亲随心腹什么的都不完全靠得住了——都叫人家用银子买去了!想起来真是可叹,王上叫我来绊住姓徐的腿,弄到这地步儿,这叫办的什么差?” 朱国治见他说得凄楚,也觉感伤,抚着酒杯望望窗外,缓缓说道:“我们尽力而为,就看天意如何了。徐阶的爱子,黄精忠的侄子扣在齐都,或许他会投鼠忌器,不致生变?大致年内无事,你我可保无虞。只要这带头的徐阶一离境,这头的事就好办了。兄弟手中虽然无兵力,自信百姓还是肯听我的。” “云山兄,我劝你息了此念!”甘文焜起身至窗口瞧瞧,回身双手据案,压低了嗓音说道:“眼下已经别无良策。据兄弟所知,三朝的兵力粮草正在南京和咱这云贵附近集结,乘他部署未妥,兄应即刻进齐都述职——万一王上的旨意一到,再走就有罪了!兄弟管着军务,是片刻不得擅自离境的!” ”岂可如此!”朱国治连连摇手道,“吾兄有所不知,挤不走徐阶,我是一步也不能离开云南的!这也是特旨!足下既是云贵总督,倒不妨至贵州,相机做些安排,不管怎样,有备总比无备强!”这倒似是可行的权宜之计。 甘文焜沉吟道:“也只好如此了。兄弟也不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原来潮州知府傅宏烈你认识不?” “有过一面之交,人很精干。现在不是改任苍梧知府了么?”朱国治说道:“不过听说他和玄初先生、徐士荣交谊不浅!” 甘文焜一笑说道:“古人不以私交坏公义,傅宏烈可谓其人了。他在那里密练民兵,听说已有数千人马。一旦事急之时,我兄和钦差应想法子投他那里。只要王思睿不出事,一时是不要紧的。” 朱国治听了,目光霍的一跳,但霎时间又暗淡下来,他没有答甘文焜的话,却起身作了一揖,突然说了一句:“哦,请你来还有一事拜托,我这里先谢你——宗英出来!” 甘文焜正觉诧异,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蹦一跳地走到前厅,朝朱国治打了个千儿问道:“爹爹,叫儿子有何吩咐?” “这是你甘伯父,快拜见了!”小孩子见了生人还有点腼腆,红着脸转过身来,向甘文焜单膝跪下。 “双膝跪下!”朱国治突然厉声说道,“你甘伯伯与我情同骨肉,可视为你的亲伯父!他这就要去贵州,带你一同前去,可——好?”说到后来,嗓音已有些哽咽。 文焜已完全明白了他的用意。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涌上了他的喉头,眼圈儿也红了,忙双手挽起朱宗英,勉强笑道:“世兄不在家乡,到这里来——华月兄,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和你一样没带家眷,也有个儿子随任,就让他哥俩朝夕相处吧!” “拜托了!”朱国治惨然一笑,“宗英,过三两个月,爹爹去贵州看你——下去预备一下,一会儿便启程了!”瞧着朱宗英欢快地跑下,朱国治心里一阵酸楚,眼眶里含满了泪水。 甘文焜这才知道朱国治已下了必死的决心,脸色也一下子苍白了,紧咬牙关说道:“贵州也非安全之地啊!巡抚曹申吉、提督李本琛早已是三朝的人,深恐有负仁兄重托!不过,有我的儿子在,就有令公子在,我也只能给吾兄打这点保票了。” “总比我这里强嘛。”朱国治已恢复了平静,“此地离五华山近在咫尺。三朝恨我恨得牙痒痒的,下头提督张国柱也跟徐阶一样心肠!他要起兵,头一个是杀我。生死有命。儿子保住了,这是他的福分;保不住我也承你的情,我——已经不在乎了。” 甘文焜呆呆地站着,半晌方又问道:“大人的信里还说了些什么?” 朱国治安排了孩子,有点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笑道:“还有几句话不甚紧急。原被撤差的一个河道已经造反,盘踞在山东抱犊崮,各省也都有些人蠢蠢欲动,王上现在还担心议和中途生变,叫我们预备着,三朝一离南京和云南,赶紧收拾这里局面。” 第一百五十一章 同道者 甘文焜不禁笑道:“薛必隆大人道学迂儒,哪能想得如此之细,只怕是王上的意思吧?” “正是圣意,兄弟烧掉这封信也正为了这点。”朱国治庄重地说道,“王上还有话,叫我们俩保重,设法与傅宏烈联络,小心王思睿部生变。还说一旦情势危急,你我可设法暂避出境。” “王上这样恩待臣下,我怎肯出境苟生?”甘文焜的脸上涌起了血色,“去岁老母患病,王上专差御医到我家诊视;犬子在福建患疟疾,竟六百里加急送去金鸡纳霜!臣子受恩如此,既不能在朝廷为王上谋划大业,只好以死报效了!”他说着,朱国治频频点头。使他安心的是,他的父母,已被萧稹用安车蒲轮接到齐都荣养了。 朱国治慨然说道:“兄能如此,真乃知己。不过我们此刻是往最坏处准备,要是什么事都没有,自惊一场,那是最好的了。等出使三朝的使臣他们到了,自然还得作一番仔细推敲——你到贵州听我的信儿吧!” 此时已是深夜三更天,积聚在天空的乌云愈来愈重,像承受不住它的压力,终于响起了轰隆隆的闷雷声。跳跃的闪电撕扯着云彩,照得大地一明一灭。风自青萍之末而起,扫卷起地上的浮土,变得桀骜狂暴起来,砂石灰土沙作响。朱国治高高卷起湘帘,浩然长吟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替齐国出使三朝的是司马倪,以及天机的卢俊和卫凝等一行人,“既然天机是为自己的立场而存在的,不如亲眼去三朝与齐国最激烈的地方去看看,再做出决定也不迟么。”萧稹的信上这么写着,顺便附上了使臣侍卫的委任诏书和令牌。 去看看也没又坏处,天机的众人这么想着,便派了卢俊和卫凝等数人作为使臣副使与司马倪一同出使。 一行人紧走慢走将近一个月,直到九月,才抵达杀机四伏的三朝南京府。司马倪与徐阶原是老相识。当日徐阶和黄精忠等人尚未建立三朝之时,司马倪便是齐国与三朝之间的信使,二人便常有来往。 如今齐国与三朝议和,齐国派了他来,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资历,自是最为合适。但他毕竟多年不与徐阶互通音信,对这位反复无常的王爷觉得有些把握不住,路过贵阳城时,便多了一个心眼儿,把自己的心腹二人留下。明面上,是帮司马倪办理一路上的饮食、车马。其实内里边是怕一窝儿让徐阶端了,连个回齐都复命的人都没有。 一切后事预备停当,司马倪方带着扈从随行二百余人以及卢俊和卫凝等人,热热闹闹地进了三朝王府。当晚住在驿馆,同朱国治密商一夜。第二日便由朱国治作导引,排开卤簿仪仗,直趋五华山。 其实他们一入贵州,一行一动徐阶都了如指掌,只是装模糊儿,照旧以吃酒听戏作乐,摆出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此时听得钦差已到山下,便故作慌张,命人:“放炮,开中门接旨!”石破天惊的三声炮响在五华山峰峦间震荡,壮丽巍峨的王宫正门大开,几百名仪仗校尉身着锦衣,头戴缨顶,腰悬佩刀,手执四吾仗、四立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进退两难 折尔肯一行紧走慢走将近一个月,直到九月,才抵达杀机四伏的云南府。 折尔肯与吴三桂原是老相识。当日吴三桂在辽东驻防,尚未归顺大清,折尔肯作为一名信使,二人便常有来往。如今撤藩,朝廷派了他来,自是最为合适。但他毕竟多年不与吴三桂互通音讯,对这位反复无常的王爷沉得有些把握不住,路过贵阳城时,便多了一个心眼儿,把党务礼和萨穆哈二人留下。 明面上,是帮平西王办理一路上的饮食、车马,准备迎候北上的吴三桂眷属。其实内里边是怕一窝儿让吴三桂端了,连个回京复命的人都没有。 一切后事预备停当,折尔肯和傅达礼方带着扈从随行二百余人,热热闹闹地进了云南府。当晚住在驿馆,同朱国治密商一夜。第二日便由朱国治作导引,排开卤簿仪仗,直趋五华山。 其实他们一入贵州,一行一动吴三桂都了如指掌,只是装模糊儿,照旧以吃酒听戏作乐,摆出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此时听理钦差已到山下,便胡作慌张,命人:“放炮,开中门接旨!” 石破惊的三声炮响在五华山峰峦间震荡,壮丽巍峨的王宫正门大开,几百名仪仗校尉身着锦衣,头戴缨顶,腰悬佩刀,手执四吾仗、四立瓜、四卧瓜、四骨朵、并节铖、斧、镫、矛、戈、旗、剑,从仪门缓缓而出。里头早有细细鼓乐声传出。钦差正使折尔肯手捧康熙敕书,带着副使傅达礼泰然自若地立在仪门外等候接旨。见平西王吴三桂头戴饰着十颗东珠的金龙二层亲王朝冠,身着石青蟒袍,外罩爪金龙四团补服,辉煌耀目,满面堆笑地迎接了出来。两手轻轻一甩,放下雪白的马蹄袖,先打了个千儿道:“奴才吴三桂,恭请万岁圣安!”便在鼓乐中从容不迫地行三跪九叩首大礼。 “圣上躬安!”折尔肯见他以隆重的礼仪相迎,略觉放心,便将敕书一擎,算是代受礼。接着便换了一副笑容,将诏书转给身后的傅达礼,双手扶起吴三桂,自己单膝跪下,打了个千儿笑道:“下官给王爷请安!给王爷贺喜!九年前在京曾荣见王爷一面,如今瞧着竟又年轻许多,王爷可谓福大如海呀!” 吴三桂哈哈大笑,一手挽起折尔肯,另一手便将二人向里让:“老折还同我来这一套——老朋友了嘛!快请进,傅大人请!”着,一手扯一个进了五楹三进的王府正殿。 “二位大人,”看茶毕,吴三桂笑吟吟道,“前不久吴丹大人资赉诏来滇,蒙圣上赏赐许多物件。吴三桂何德何功,承受主子如此厚恩!其实,皇上有什么事,召王进京面谕也就罢了,这么一趟一趟的来,多费神哪!”至此,他又叹一口气,又道,“康熙三年入觐,算来已是九度春秋,我心里口里都是个放不下,大前年主子召我进京,偏又患了犬马之疾,竟不能如愿!也曾托朱中丞面圣时代为请安,是主上日夜宵旰,清减得很,如今可好些了?必定又长高好些了——唉,人老了,远在这蛮荒偏僻之地,着实惦记着了!”言下不胜感慨。 吴三桂这些话得情深意切,十分体贴入微,丝毫没有言不由衷的痕迹,傅达礼便觉事情决不至如朱国治的那样坏,只坐在旁边含笑点头,放心吃茶。折尔肯却深知吴三桂的脾性,不能用常情猜度他,听完吴三桂的表白,十分爽朗地呵呵一笑,道:“王爷这话极是。万岁也着实惦记着王爷呢!可谓云山万重,不隔君臣之心了——傅大人,请将万岁的手谕奉王爷过目。”傅达礼和折尔肯早已商定,不以寻常接旨形式拘泥吴三桂,只要肯听命奉诏就好。见正使发了话,傅达礼起身双手捧起诏旨。 哪知吴三桂却不肯苟且,争争离座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接过来,先赞一声:“好一笔字!”这才细细展读。 尽管内容他早已知道,吴三桂却仍读得十分认真。良久,方将御书轻轻置于案上,笑道:“我料定皇上待我恩重,必定俯允我的呈请。我本北方人,在这里实在过不惯。到功在社稷,那是万岁的过奖。俗话‘落叶归根’我早就想回北方去,团团圆圆安度残年,又怕在外头日子久了,难免有人在圣上跟前挑拨是非,万岁既这么,我也就放心了。万岁爷这才叫体格物,善知老年人的心哩!” “不知王爷车驾几时可以起程?”傅达礼觉得吴三桂亲切可人,根本不像折尔肯和朱国治的那样,便笑着躬身问道,“皇上已在京营造王府,迎接王爷入京,大世子在京也日日盼望王爷北上,阖家团聚,共享伦之乐。王爷赐下日期、路程,下官也好奏明皇上,早做准备。” “哈哈哈,傅大人过去虽未识荆,一望可知是一位明事知理的国家栋梁。”吴三桂不假思索,顺手端了一碗米汤灌给傅达礼,接着又皱眉叹道,“我的事还不好?这会儿起身抬脚使可跟着二位走。只是贱内、家眷们,婆婆妈妈的事多。贱内日前又染了风寒,一时动身不得。这些琐事倒罢了,最缠手的还有下头这些兵士军将,都是跟了我多年的,现在又有谣言,假若抚慰不当,激出事变来就不得了!”至此,吴三桂抬头看看傅达礼失望的神色,不由心里暗笑,口里却接着道,“大约十月底——” 正着,便听殿外一阵喧哗,一个“国”字脸的中年将军双手推开殿前护卫,大踏步挺身进来,脚下雪亮的马刺踏在大理石板上,发出铮铮的金石之声。 “马宝?”吴三桂虎起脸,阴沉沉道,“我这里正与二位使计议大事,你有什么要紧事,竟敢擅自闯殿,这成何体统!” 马宝昂然向吴三桂当胸一揖,却不回答他的问话,倏地一转身,冷冷扫视折尔肯和傅达礼一眼,问道:“你们就是钦差了,我听主你们在逼我们王爷上路?” “谈不上‘逼’字。”折尔肯心中雪亮,这是事前排好的一场戏,只没料到开台这样早。见马宝目光寒气森森,一开口便欲翻脸,便冷静地端起茶碗,瞟一眼木然呆坐的吴三桂,漫不经心地用碗盖拨着浮茶,毫无表情地答道,“王爷自请撤藩北归养老,皇上恩准了。我们不过代王爷筹划一下归途事宜,不知将军有何见教?”傅达礼冷笑一声问道:“请教马将军,台甫?这样闯殿问客,五华山素来就是这个礼教么?” “我乃平西王帐前管军都统马宝!”马宝双眸闪烁生光,“饮使既云王爷‘自请’撤藩,归途日程路径当然应由王爷自定!你们两个一进门,杯水未饮便催问行期,这是什么意思?” “放肆!”吴三挂涨红了脸,“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指着马宝吼道,“这是谁教你的规矩?三桂我带兵四十余年,没见过你这样撒野的兵痞!来人!” “喳!”殿内殿外护卫们雷轰般答应一声。 “轰他出去!” “哈哈哈哈……”马宝仰大笑,笑得折尔肯和傅达礼面容失色,汗毛直乍。吴三桂勃然大怒,双目睁得彪圆,厉声喝道:“你笑什么,不知本藩三尺王法厉害?”便吩咐人,“架出去,打四十军棍,打掉他的匪气!” “喳!”几个护卫答应着一拥而上。马宝却毫不让步,一个箭步蹿至殿口,“嗖”地拔剑在手,大叫道:“谁敢向前?立时叫你血染银安殿!”着,斜视吴三桂一眼,放平了口气道,“王爷你要撤藩,撤你的就是,行期、路径却要由我马宝来定!我已传出将令,云贵两省各路要隘俱已封死,没有我的信牌,一只老鼠也休想出去!你两个酸丁钦差,好好在这里侯着,十年八年,王爷撤藩各项事宜办妥了再上路不迟!嘿嘿!”一边一边冷笑着去了。 折尔肯瞧着马宝的背影,心里疾速地筹划着:看来事情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倒不如挑明了,再看吴三桂怎样动作。遂起身正容道:“王爷,你是知道我的,我们已是三十多年的交情了,要怎么样,我和傅达礼静听发落。” “哪里的话!”吴三桂忙道,“折大人多心了,你还不知道我吴三桂么?这个马宝,原是献贼手下,兵痞出身,懂什么礼仪?撤藩折子上去后,下头人议论猜疑的很多,方才讲的‘抚慰’,就是这个意思了。二位不要与这等野人一般见识,先在此等待一时,云贵两省,还是我了算的。大约十月底之后,我们一定成行——这是朝廷大事,也是我多年的宿愿,由不得这些人!你是吗,傅大人?” 傅达礼深感受欺受辱,却又无法与吴三桂翻脸,咽了一口唾沫,涨红了脸答道:“深领王爷情分。福晋既然欠安,下头军将又这样,就迟几日也无妨。下官回署后即拜折奏明,明其中情由也就罢了。” “怎么?”吴三桂惊讶地问道,“难道二位不肯赏光住在寒邸么?”着,又转脸看折尔肯。折尔肯心知大事不妙,便欠了身子,笑道,“回王爷的话,驿馆已安排好了。朱中丞也曾邀我们住在抚衙,我们也请免了。客走主人安,我们实在不愿多有搅扰。” 吴三桂知道他们故意表示与朱国治的距离,一笑道:“其实住哪里都一样。你们是使,只好随你们的便了——传谕:设宴为二位钦差大人洗尘!”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双面计 (猫扑中文)须臾,管弦齐鸣、鼓乐大作,一桌桌现成的丰馔,由四个校尉抬着依次布了上来。霎时殿中酒香四溢。吴三桂麾下武将文臣在乐声中鱼贯而入,一个个拿着手本履历拜见两位饮差。两位钦差也都起身一一还礼。折尔肯因熟人多,间或还执手寒暄。方才那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气氛,变戏法似地又呈现出一派和谐热烈的场面。胡国拄职在司筵,忙得一头热汗,一眼瞥见汪士荣进来,便凑上去悄悄问道:“不是要去西安的么,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吃了这杯壮行酒上路也不迟。”汪士荣慢声细语,抿着噍儿笑道,“我给你个信儿,孙延龄、金光祖这会儿只怕也在摆酒,好戏一场接一场,慢慢儿瞧吧!” “好!我静候张良的佳音!”胡国柱着,见一切齐备,便至首席吴三桂旁边,大声赞唱道,“祝吾皇万岁,万万岁!王爷千岁,千千岁!祝二位钦差大人福体康泰!”众将听了一齐举觞称贺。惟独那个“撒野”的马宝没来,自去传达王命:“云贵两省自今日起只许进入,不许出境!” 汪士荣的一点不假,千里之外的桂林,在孙延龄的将军府里,也摆了一个别开生面的筵宴。 自从孔四贞在宅中收服戴良臣,夺取了中军调度权,孙廷龄一直郁郁寡欢。他本是个心性极高的人,入京后受到康熙优礼接待,又将四贞晋升为公主配他,满指望以额驸身份荣归桂林,将马雄和王永年两部镇住,做个威镇四方的名将。不料孔四贞这只母鸡偏要司晨,其威望被弄得连从前也不如了。明发号施令的仍是他孙延龄,其实事事要瞧内阃脸色行事。背后就不免有人指指戳戳,什么“怕老婆”啦,这也还能勉强听得下去,还有什么“绿头巾”、“乌龟”一类话,叫人如何忍得!每装着一肚皮的火气,只是无处发泄。孙延龄干脆不理军务,推患了风疾,自去弈棋、鼓琴、摹古帖、画画儿解闷。一,孙延龄带了两个军校,至漓口岸边打鸟。在岸边茂密的林子里穿行半日,只射得两只野鸡,正没兴头间,忽闻江上有人高歌,侧耳静听时,却是: 漓江好,好在漓江春袅袅,碧水一滑南流去,青山苍苍人不老……漓江好…… 孙延龄听得不禁痴了。“这声音好生熟悉,唱得这么好,配着长桨打水的声音,真是悦耳。”便将马缰绳递给校尉,笑道,“今儿打鸟没得彩头,我独自走走,你们回去禀了公主,晚饭我不回去吃了。”罢独自沿坡下山,站在岸边树丛中,但见远处水茫茫,浓绿似染,一个戴笠艄公,摇着一只“水上漂”,悠悠荡荡驶来,便高声叫道: “喂——划过来,可容我同坐么?” “你读过庄子么?”那人也高声答道,“涸辙之鲋,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之间——呀!是延龄啊!” “你是汪士荣”孙延龄也吃一惊,回头看看没人,便笑道,“你好逍遥,独自在此泛舟!上来同坐如何?”汪士荣一笑,把手中的篱向下一扎,定住了船,立在船头笑道,“何必同坐?你自在山上,我自在水中,山有山之灵,水有水之秀,渔樵问答即可!”孙延龄听了笑道:“人家心里闷死,你倒有情致打惮语——你怎么没回云南呢?” 汪士荣笑而不答,撑起罾放到水中,将长箫横放船头,这才坐下笑道:“我倒也不是不想上岸与你同坐,只怕你家河东狮吼,胭脂虎啸——大将军尚且望风而遁,何况我这一介书生?” 一语中孙延龄的心事,脸上不禁变了颜色,便拣了一块洁净的石头坐下,呆呆望着锦带似的漓江默然不语。 “方才你问我为何不回云南。”江士荣慢声细语道,“这倒可直言奉告,我在桂林的事没有办完,急着回去做什么?我乃地自由人,没戴你那么多枷锁,在这漓江上做个烟波雨笠的钓公,不也甚好?”孙延龄听着这些话,句句刺心,将十个指头捏得山响,问道:“你有什么事?我帮你办好么?我看你还是早回云南好,这里是是非之地!马雄和王永年两部不和,马雄已经率部离开桂林,移驻柳州。王永年上奏朝廷,准备举兵对伐,眼见兵祸将起了!”汪士荣一哂笑道:“这就是尊夫人理军有方了!其实你的这点乱子只是疥癣之疾,眼下朝廷撤藩,锦绣江南村村起火,树树冒烟的日子都有昵!英雄丈夫闻惊而起,光复汉业,凌烟阁上图像在此一举啊,可惜你盖世英豪,受制于阃内,舅虎不能啸林,似鹰不得展翅,悲哉悲哉!”他的语声并不高,却是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怪道他不肯上岸,原是要对我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孙延龄听得心里一颤,脸上却变了颜色道,“你是平西王的人,我是朝廷的大臣,私情是朋友,公义是两国。士荣,别拿头颅开玩笑!” “看看这个!”汪士荣好像没听见他的话,顺手隔水甩过一份札子来。孙延龄接了瞧时。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是他前日寄给尚之信的密札副本,折中陈自己身不由己,但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定严守中立的事。这汪士荣真可谓手眼通。信中还附有一张诏书,上面只寥寥几字: 大周子钦封孙延龄为临江王,休命同,王其勉之! “这……这是什么?”孙延龄惊得浑身一抖,颤声儿问道。汪士荣抱膝仰坐,冷冷道:“这有点明知故问了,你效忠清室一生,怕也难得这个王位吧?现在既与三藩联络,已是个失身的人了,劝君不要再假惺惺的,认真计议一番吧!” “公主怎么办?”孙延龄不禁脱口而出。 “前明有个戚大将军,与倭寇百战不惧,得以光复台湾,不愧为一代英豪,但此人也是个终生惧内之人。”汪士荣目光幽幽地盯着孙延龄有点恐惧又有点兴奋的脸,慢吞吞地道,“你何不学他?”着,扯起沉在江中的鱼罾,十几条肥大的鱼在中翻滚跳跃。汪士荣嘻嘻一笑,轻声道:“十二条,一就打起来了!只要刀砧一响,还不是我口中的美味?”罢竟自拔篱鼓浪而去,远远又传来他的歌声: 好漓江。漓江本我衣食乡!胡风来时满江愁,胡风一过鱼满舱……好漓江…… “十二条!”孙延龄电击一般一跃而起,“王永年、马雄镇、王孟、蔡义虹……嗯,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汪士荣真乃多谋之士!”想着,他忽然精神大振,将长袍下摆高高掀起,掖进腰带,头也不回地离开江岸。 当夜,在临江王府他设下了一场鸿门宴,邀了巡抚马雄镇过府议事,摔杯为令,将王永年等十一名将佐和马雄镇一鼓擒斩,然后命人“打轿回府”! 大变猝然而来,孔四贞尚被蒙在鼓里。这些日子她也接到各处急报,尚之信和吴三桂军队调动频繁,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时地袭扰她。孙延龄和自己虚与委蛇,她早已瞧出来了。为防止桂林城兵士暴变,她派戴良臣日夜守护将军行辕,每日晚间戌时回府禀报一事务,但今夜已过亥时二刻,戴良臣连人影儿也不见,心中便有些疑惑,令人搬来一张春凳儿半倚在上头,从窗格子里眺望着空的星星出神。 孔四贞正矇眬间,听得从行辕方向隐隐传来号角的声音,接着便是爆豆似的马蹄声,惊得一街两行犬吠声此伏彼起。孔四贞腾地一跃而起,正要使人出去打探,忽听二门穿堂旁墙上藤蔓叶子刷刷几声急响,便厉声喝道:“谁?” “我……” 青猴儿提着一把半截剑,踉踉跄跄跌了进来,浑身上下像被泼了一桶血水,鲜红的血顺着裤脚在往下滴。青猴儿支撑不住,用手扶住门框,脸色苍白,口里嗫嚅了一下,道:“姑姑……兵变了!你快,快走!” 孔四贞惊呼一声,却只走了两步便立定了脚,问道:“快,是怎么了?” “孙延龄变心了!”青猴儿鼓着劲吃力地道,“趁他们还没赶来,您快走!到苍梧傅大人那儿去……”这句话没完,青猴儿身子一软蹲卧下去,只用那把半截剑支撑者身子,没有倒下去,却是再也不动了。 孔四贞惨叫一声:“青猴儿!”扑了上去,颤抖的手抚着他乱莲蓬的头发,失声痛哭道,“是姑姑害了你,不该带你到……”她忽然停住了哭,回身取下墙上悬着的宝剑,朝后边大喊一声:“孔家包农奴才们。都出来!” “没用了。”孙延龄在外边冷冷道。瞧了一眼倒伏在门口的青猴儿,侧着身子跨了进来,对孔四贞道,“我为光复汉室基业,已受了临江王封号,现在外头有千余将佐,请夫人不要作无益之举!”着期外喊道:“将后街围了,没有我的王命,不许杀人!” “你,临江王?”孔四贞惊怒到极点,反而镇定下来,“吴三佳给你的吧?” “就算是吧,”孙延龄冷静地回道,“不过你放心,我们是结发夫妻嘛,我岂肯难为你!” 孔四贞盯着孙廷龄审视半响,突然狂笑起来:“恐怕未必是夫妻之情吧?你留着我,是想在朝廷那边留一条后路,是不是?” “四贞,你……” “后头这楼,是先父定南王殉节之地。”孔四贞像一座玉雕似的一动不动道,“你既念我们夫妻一场,还是叫我死在那上头,可好?” 孙延龄只将头一摆,两个校尉走进来,劈手将孔四贞手中的剑夺了过去。孙延龄这才笑道:“不管怎样,你们孔家最讲三从四德,我没写休书,你便仍是我的妻子,在家从父,出门从夫。我不叫你死,只是自今而后,你不是四格格,也不是四公主,乃是临江王的王妃!呃——到爱新觉罗玄烨,我看这位皇上决无取胜的可能,至多能与我们划江分治下!你知道么,陕西******也已高树义帜,要不了多久,三王将会师直隶,全中国就要掀动了!”罢回身命道:“好好侍候王妃了!”径自拔脚去了。 猫扑中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石二鸟 “这……这是什么?”王思睿细细想着其中关卡,权衡利弊,面上却一副受惊的样子。 徐士荣抱膝仰坐,冷冷说道:“这有点明知故问了。你效忠齐国一生,怕也难得这个王位吧?现在既与三朝有联络,已是个**的人了。劝君不要再假惺惺的,认真计议一番吧!” “那宋清廉怎么办?”王思睿不禁脱口而出。 “前明有个戚大将军,与倭寇百战不惧,得以光复台湾,不愧为一代英豪,但此人也是个终生惧内之人。”徐士荣目光幽幽地盯着王思睿有点恐惧又有点兴奋的脸,慢吞吞地说道,“你何不学他?” 说着,扯起沉在江中的鱼罾,十几条肥大的鱼在网中翻滚跳跃。徐士荣嘻嘻一笑,轻声说道:“十二条,一网就打起来了!只要刀砧一响,还不是我口中的美味?”说罢竟自拔篙鼓浪而去,远远又传来他的歌声: 好漓江,漓江本我衣食乡!胡风来时满江愁,胡风一过鱼满舱……好漓江…… “十二条!”王思睿电击一般一跃而起,“王永年、马雄镇、王孟、蔡义虹……嗯,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汪士荣真乃多谋之士!”想着,他忽然精神大振,计上心来,将长袍下摆高高撩起,掖进腰带,头也不回地离开江岸。 当夜,在总督府他设下了一场鸿门宴,邀了巡抚马雄镇过府议事,摔杯为令,将王永年等十一名将佐和马雄镇一鼓擒斩,然后命人“打道回府”! 大变猝然而来,宋清廉和杨倩倩尚被蒙在鼓里。这些日子他们也接到各处急报说,黄精忠和徐阶军队调动频繁,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时地袭扰他。 王思睿心中不满,和自己虚与委蛇,宋清廉早已瞧出来了。为防止城中兵士暴变,他派戴良臣日夜守护将军行辕,每日晚间戌时回府禀报一天事务,但今夜已过亥时二刻,戴良臣连人影儿也不见,心中便有些疑惑,令人搬来一张春凳儿半倚在上头,从窗格子里眺望着天空的星星出神。 宋清廉正蒙眬间,听得从行辕方向隐隐传来号角的声音,接着便是爆豆似的马蹄声,惊得一街两行犬吠声此伏彼起。一旁的杨倩倩腾地一跃而起,正要使人出去打探,忽听二门穿堂旁墙上藤蔓叶子刷刷几声急响,便厉声喝道:“谁?” “我……”青猴儿提着一把半截剑,踉踉跄跄跌了进来,浑身上下像被泼了一桶血水,鲜红的血顺着裤脚在往下滴。青猴儿支撑不住,用手扶住门框,脸色苍白,口里嗫嚅了一下,说道:“宋师傅……兵变了!你们快,快走!” 杨倩倩惊呼一声,却只走了两步便立定了脚,问道:“快说,是怎么了?” “王思睿变心了!”青猴儿鼓着劲吃力地说道,“趁他们还没赶来,您快走!到苍梧傅大人那儿去……”这句话没说完,青猴儿身子一软蹲卧下去,只用那把半截剑支撑着身子,没有倒下去,却是再也不动了。 杨倩倩惨叫一声:“青猴儿!”扑了上去,颤抖的手抚着他乱蓬蓬的头发,失声痛哭道,“是我害了你,不该带你到……”她忽然停住了哭,回身取下墙上悬着的宝剑,朝后边大喊一声:“侍卫们,都出来!” “没用了。”王思睿在外边冷冷说道。瞧了一眼倒伏在门口的青猴儿,侧着身子跨了进来,对宋清廉笑说道,“我那部下马雄为光复汉室基业,已受了楚王封号,现在外头有千余将佐,我嘛也是无奈被押来的,你们也不要作无益之举!” 说着只听外面有人喊道:“将后街围了,没有我的王命,不许杀人!” “马雄,楚王?”宋清廉惊怒到极点,反而镇定下来,“是封了马雄为楚王还是你呢,徐阶封的么?” “这些都不清楚,不过呢,兵变了倒是真的,”王思睿冷静地回道,“不过你放心,咱们都是穿越者么——一条裤子里的,我岂肯难为你们!一会儿洛洛他们也会被押过来,事情未结束之前,咱们在这里好好躲着就行了。” 宋清廉盯着王思睿审视半晌,突然狂笑起来:“恐怕未必是那些虚假的情谊吧?你留着我们,是想在萧稹那边留一条后路,是不是?” 王思睿没说话,只将头一摆,马雄带着两个校尉走进来,劈手将杨倩倩手中的剑夺了过去。 “咱们这样的身份,自然要跟着形势变化才好啊。”王思睿这才笑道:“山西的马遥也是蠢蠢欲动的这下我也不知道这萧稹和徐阶谁更胜一筹,所以也就不占一边,但是表面功夫得做到位啊宋清廉,我可是救了你一条命,以后可别忘了。”说罢回身命道:“好好侍候钦差大人了!不许放肆”径自拔脚去了。 黄精忠虽然封锁了三朝边境,可玄初先生仍于第二天日夜兼程由四川来到山西。因为事急,他没带一人,自个儿骑了徐阶那匹日走八百里的健骡。 潜入城后,先到马遥提督府前转游了一圈,见一群校尉正在吆吆喝喝地忙着栽桩子,缠柏枝,结丝带,张花灯,也没人理会他,便踅回身来。他盘算着是先去进谒马遥,还是先和张建勋、王屏藩、马一棍或者龚荣遇这干将佐们见面,探一探此地虚实。 见他们这样忙碌着搭彩门,日内必定有钦差驾到,但不知道齐国将派谁来山西。 “玄初先生!”忽听背后有人叫他,接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旗杆上头绑鸡毛——胆子真不小呀!”玄初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正是张建勋,押着一队兵士抬了十几只箱笼从提督府东便门刚刚出来,便笑道:“是仁兄你啊?这有什么胆大胆小的?这会儿我便同你一道去见马遥,又有何妨!” 张建勋听了笑道:“你无非攥着那个把柄,也不要太冒失了,马遥不比你笨多少!那些知情人,这会儿怕连骨头都寻不到了呢!” 玄初先生早想到了这一层儿,只淡淡一笑说道:“他的东西不只那一件,他与咱们已有几十年的交情了嘛。再说,有你在此,我还怕什么?” “好样儿的,”张建勋连忙吩咐校尉,“把东西抬到驿馆,交给王参将安置——小心,别碰着了,都是玉器!”又将玄初拉扯到一边说道:“马遥正想向齐国钦差大臣表明心迹哩,你虽不怕死,何苦填在里头当馅儿?走,到我营里去。歇息几日,我送你平安回三朝!” 第一百五十五章 笼络 (猫扑中文)马宝虽然封锁了云贵边境,可汪士荣仍于第二日夜兼程由四川来到陕西。因为事急,他没带一人,自个儿骑了吴三桂那匹日走八百里的健骡。潜人西安城后,先到******提督府前转游了一圈,见一群校尉正在吃吃喝喝地忙着栽桩子,缠柏枝,结丝带,张花灯,也没人理会他,便踅回身来。他盘算着是先去进谒******,还是先和张建勋、王屏藩、马一棍或者龚荣遇这干将佐们见面,探一探此地虚实。他们这样忙碌着搭彩门,日内必定有钦差驾到,但不知道朝廷将派谁来陕西。 “士荣!”忽听背后有人叫他,接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旗杆上头绑鸡毛——胆子真不呀!” 汪士荣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正是张建勋,押着一队兵士抬了十几只箱笼从提督府东便门刚刚出来,便笑道:“是仁兄你啊?这有什么胆大胆的?这会儿我便同你道去见******,又有何妨!”张建勋听了笑道:“你无非攥着那个把柄,也不要太冒失了,******不比你笨多少!那些知情人,这会儿怕连骨头都寻不到了呢!”汪士荣早想到了这一层儿,只淡淡一笑道:“他的东西不只那一件,他与平西王已有几十年的交情了嘛。再,有你和老马在此,我还怕什么?” “好样儿的,”张建勋连忙吩咐校尉,“把东西抬到驿馆,交给王参将安耀——心。别碰着了,都是玉器!”又将汪士荣拉扯到一边道:“王军门正想向朝廷钦差大臣表明心迹哩,你虽不怕死,何苦填在里头当馅儿?走,到我营里去。歇息几日,我送你平安回云南!” 张建勋的三万人马驻在西安城北,因他已被封为都统,品秩与******是一样的,在城内自有一处行辕。二人也不乘骑,共坐一顶张建勋的绿呢双人八抬大轿。 “张将军,”汪士荣轻咳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怔了一下笑道,“这几日没好生睡觉,吐红的毛病儿又犯了——你知我此番来意么?”张建勋就坐在汪士荣的对面,随着大轿有节奏地一起一落,目中闪烁生光,笑了笑道:“你虽外号张良,可我也不是笨柏,你若只是来西安逛华清,登华山,凭吊唐陵,吃羊肉泡馍、刀削面,我怎肯劝你离开此地?——你是我的恩人嘛!”当年在平西王麾下,张建勋吃醉了酒,竟跑到陈圆圆跟前动手动脚,亏得汪士荣引出春秋“绝缨会”的典故为他讨了情,才免一死,因此汪士荣便被他视为恩人。当下汪士荣也只淡淡一笑道:“恩人不恩人的话不必再提了,这次来西安,我是想再救你一次,为德不卒非君子嘛!” “再救一次”的意思,张建勋是完全懂得的,只是……张建勋微闭着眼,用手抚着新剃的头,怅然叹道:“钦差三日之内便要来到西安——你知道么?孙延龄虽然反了,皇上已经特诏傅宏烈为广西巡抚,全权勘乱,莽依图已率三万绿营兵进驻广西,尚可喜被晋为亲王、尚之信为讨寇将军,而吴三桂又毫无动静,孙延龄以下犯上,以一隅抗全局,能支撑几时呢?” “康熙的手脚好快啊!”汪士荣目光一闪,略一思索,突然格格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三十年老军务,胸中毫无成算!”汪士荣将身子倾在轿中横板上,一字一板地道:“傅宏烈与我有八拜之交,知道他的莫过于我,文治是一位能手,打仗是不成的!指望尚之信、金光祖讨伐孙延龄、岂非与虎谋皮——他们本就是同巢之鸟!吴三桂之所以尚无动静,是因云贵两省军队的调防未完,布置未当。所以我汪士荣才赶来陕西!张军门,两个月内如果下不乱,烽烟不起,恩人的头送给你,成全你去加官晋爵!” “那莽依图……” “吴尚两家军队不下七十万,三万军士想挽广西局面,他便是吴起再生也不济事!”汪士荣微微一笑瞧着轿窗外街景,口风忽地一转,又问:“了半日,来陕西的钦差究竟是谁?” “是莫洛……” “好务虚名,志大才疏!”汪士荣笑道,“这便是朝廷的好眼力!” “费扬古被差到奉督军去了,熟悉平凉的只有莫洛了。”张建勋揣摩着汪士荣的话,忽然心中一动,“由此可见事态之急,朝廷明知莫洛与******不和,竟仍派了他来,看来士荣没假话!”正想话,汪士荣兴奋得面色潮红,双掌交叉又猛力一合,笑道:“张公,你若只顾偷生苟活,我什么话也不了。你若有志光复大明,千古流芳,做一名烈烈丈夫,就看你如何对付这个颟顸愚蠢的莫洛了!” 张建勋沉默了很久,方道:“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仔细想想。闯祸容易收场难啊!” 莫洛到西安来已经三日,作为经略大臣,全权负责西路军务。他对康熙临行时再三嘱咐的“毋生事,善调人事”,是不以为然的。他也知道,在内蒙驻军多年的费扬古由于在奉抽不出身来,康熙才勉为其难地委他来陕西,所以心中为此隐隐不快。自从顺治十七年到陕西,他整整在此经营十年,西安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连鼓楼街卖担担面的贩们都认识自己,史家牌坊茶楼里卖唱的,至今还在唱自己当年初入西安时力除西安七十二个“老爷”的故事。康熙这里是危地,危在哪里?白里街头的人群仍旧熙熙攘攘,一到夜晚满街两旁,依旧是灯红酒绿,大戏楼的锣鼓一直响到三更……“再圣明的主子。毕竟也不是神仙啊!” 第四日,莫洛和******同游了秦陵,归途上,日落山峦,社祠神鸦,翩翩盘旋。莫洛在马上看了一会日落的景象,忽然道:“辅臣,兵好带么?” “唔?”******从沉思中醒过来,微微叹一口气道,“还好,都是跟我多年的部属嘛。” “这几****总在想一件事,”莫洛道,“不,犹如骨鲤在喉;了,又怕你多心起疑。”******猛地将马勒住,盯着莫洛不一句话。莫洛笑道:“你不要这样瞧我,这些年世上的事我想得很透。看得很破,早年的盛气已不复存在。只想披肝沥胆地和你交交心。” ******听他如此诚挚,便用鞭梢指着前头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红的石坊道:“大人有话想和我私谈,回到城里倒有不便,我们在那里憩片时如何?”莫洛笑着点点头,纵马过去,******命随从就地候命,便也赶了上去,二人在坊前一块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石条上坐了下来。 “孙延龄已经反了。”莫洛突兀一句道,“你别吃惊——更可虑的是尚之信父子也有异动,派往吴三桂那边的钦差,至今两月有余,竟没有一点消息!看来,三藩要作乱,大变即在目前!” 尽管多日来王辅原一直在揣度,一旦听到真实消息,心里还是怦怦地跳个不停,出话来,声音也在打颤:“这么,皇上派你到此,是怕我也跟着反了?” “皇上不怕你反,临行时皇上抚着那支豹尾银枪,‘你万不可疑心******,要与他共度时艰!’”莫洛欠了一下身子,“但你的部下,你能不能担保不反?”******想了想、咬着嘴唇答道:“马一棍、王屏藩和龚荣遇我都节制得住。张建勋一向与我不睦,这就不好了。他原就是李自成的部下,不得已才降了的……” 莫洛沉吟片刻,道:“马一棍也未必靠得住,他不也是张献忠的人吗?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三藩的动静,一旦消息传开,这些人也很难啊!” “依你看怎么办?”******单手按膝,倾着身问道。 莫洛深深地叹息一声道:“怕你疑心之处也正在此。这些人聚在西安,一旦有变。你要么跟着一处反,要么身死家亡!所以第一步我想将张建勋和马一棍两部调离西安,一部向北、一部向西,使他难与三藩勾连,孤掌不鸣就造不成反!” 猫扑中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冤冤相报 莫洛沉吟片刻,说道:“马一棍也未必靠得住,他不也是黄精忠的人吗?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三朝的动静,一旦消息传开,这些人也很难说啊!” “依你看怎么办?”马遥单手按膝,倾着身问道。 莫洛深深地叹息一声说道:“怕你疑心之处也正在此。这些人聚在太原,一旦有变,你要么跟着一处反,要么身死家亡!所以第一步我想将张建勋和马一棍两部调离太原,一部向北、一部向西,使他难与三朝勾连,孤掌不鸣就造不成反!” “这有什么?成!”马遥道,“第二步呢?” “将军换人!”马遥不言语了,人调开仍归他节制,又稳妥,自然是可行的,何必再换人呢?莫洛像猜透了他的心思,一笑说道:“主将当然不动,但游击千总都要换成你的人!” 马遥猛地抬起头,诧异地问道:“我的人,我哪来这么多人?”“我这次来,带了二百名家奴侍卫,全转送给你。”莫洛说着,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纸来,“你已是伯爵位,自然有这么多的人。收下这张转赠文契,你便是他们的正主儿,操着他们的生杀大权,这个兵不就好带了?有这干人在下头做官,你这提督不比如今坐得更稳些?” “师傅!”马遥颤抖着接过这张纸,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这一份厚礼可谓万两黄金难买,齐国是游骑部落建立的国家,制度上有着不同于汉人的地方——这干家奴侍卫,哪怕将来入相出将,封侯称王,也仍是他马遥的奴才! 一霎间,他觉得莫洛是真心对自己好的——马遥出身低微,是个草寇出身,籍贯上连普通百姓都不如,如今封了伯爵位,又给了自己这些家奴侍卫,自己心中多年的隐痛也尽可以除去了,怪不得太原百姓称他“莫青天”…… 第二日下午,马遥在提督府聚齐众将,宣读钦差西路经略大臣莫洛将令:命张建勋部移镇宝鸡,马一棍率部调防杨家岭。“就这样,”马遥布置完毕,舒了一口气,笑道,“屏藩兄所部在原驻地不动,准备调往陇南,只留下龚荣遇中军护领在此守镇山西,我们弟兄们暂时分手,待北方宁靖,自当重新调回——摆酒!” 马遥说着,见张建勋铁青了脸坐着一动不动,忙问道:“张兄,你怎么了?” “我——”张建勋换了笑脸,说道,“没什么,将要长行,未免有点留恋这繁华的太原。”说着便起身招呼:“老马、老王,别那么愁眉苦脸的,一年半载就又见面了嘛——来来来,入座、入座!”乘没人留意的时候,张建勋招手叫过一个校尉,悄声耳语几句,便沉着地入席,与马一棍、王屏藩吆五喝六地猜拳。 酒过三巡,已是杯盘狼藉。忽然城门领龚荣遇戎装佩剑匆匆进来,向马遥耳语几句,退身向后。满厅将佐不知出了什么事,都痴痴茫茫地对望着。 “有这等事!”马遥目光如电,扫视一眼众将,厉声问道:“是谁的兵进城了?”没有人答话,此时厅中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因为静,辕门外的鼓噪声已隐隐传了进来,马遥一急,疾趋案前,拔出一支令箭,命道:“荣遇,你持此令箭出去,传我将令,叫兵士们通通回营,听候将令!” “没——用了!”张建勋半靠在椅上,跷着二郎腿道,“此乃兄弟发动的兵变!” “兵变!”马遥大吃一惊,有些茫然地顾盼着厅中诸将,仿佛一下子都成了陌生人,他的头和手都颤抖得厉害,痴痴地问道,“为什么?” 张建勋放下腿来,端起一杯酒晃了晃,一仰而尽,笑道:“军门,因为还想活呀!我的三万铁骑方才已经全部入城。此时,只怕那个什么鸟钦差已经人头落地了!” “啊!”马遥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回去,靠在椅边的豹尾银枪“哐”的一声碰倒在一旁。他又急又惊又怒又怕,语不成声地问道:“谁叫你干的?” “我!”玄初手持玉箫,背插宝剑飘然而入,立在厅中,昂首说道:“我奉三朝徐王之命,已来此地多日,为了将军免留百世骂名,复我汉家冠裳,倡义师,兴天兵,同讨萧稹丑虏!” “将此人拿下!”马遥大吼一声。 “是!”中军军校们轰鸣一声。 “谁敢!”张建勋“啪”的一声据案而起,“我的兵已经进街了!”这时已经听到辕门外响起潮水般的喊叫声,千余名兵士早下了辕门守军的兵器一拥而入,张建勋缓缓起身,踱至门口摆了摆手,立时变得鸦雀无声。这才回身笑道:“事前不曾禀报军门,恕兄弟无礼。提督放心,兄弟决无伤害之意,只请提督高树义旗,带我们兄弟共创大业!” 马遥欲哭无泪,想不到事情竟是如此结果,他左右顾盼一下,马一棍大嚼大喝,旁若无人;王屏藩是一脸兴奋的光彩,连连搓手。他知道再指望不上这些人,长叹一声,捡起地下的枪,便向喉头猛地扎去…… “慢!”玄初深知,此人一死,军队群龙无首,立时便要内讧,忙抢上一步死死抓住马遥手臂,“将军不要这样,我们从长计议!” 龚荣遇也抢上一步,夺过了王辅臣手中的枪,说道:“军门万万不可轻生!”马一棍将手中的骨头朝地上一扔,扯起桌布揩净了嘴角,说道:“老张,你他妈的也太不讲义气!这么好的事,怎么不先告诉我老马一声儿?老子跟着干了!”王屏藩也笑道:“你这玄初真能鬼,青天白日响个大炸雷,干得妙!” “你们干吧,你们干吧!”马遥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淌出,“我自向王上领罪去!” “你吃罪不起哟!”玄初换了笑脸,见外头军士们捧着个大盘子进来,便道:“提督大人,请你瞧瞧,这是什么?”说着,向前轻轻揭起上头盖着的红布。 人头。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马遥像在噩梦中一样盯视着它;再没错儿,正是昨日傍晚和自己谈心谋事的钦差大臣,自己的师傅莫洛的。他嘴唇微微抖了一下,脸色死灰般难看,瘫在椅中,直着眼喃喃说道:“是他……是他……” 第一百五十七章 说服 (猫扑中文)“这有什么?成!”******道。“第二步呢?” “将军换人!” ******不言语了,人调开仍归他节制,又稳妥,自然是可行的,何必再换人呢?莫洛像猜透了他的心思,一笑道:“主将当然不动,但游击千总都要换成你的人!”******猛地抬起头,诧异地问道:“我的人,我哪来这么多人?” “我这次来,带了二百名包衣家奴,全转送给你。”莫洛着,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纸来,“你已是汉军正红旗籍了,有几个奴才不更好?收下这张转赠文契,你便是他们的旗主儿,操着他们的生杀大权,这个兵不就好带了?有这干人在下头做官,你这提督不比如今坐得更稳些?” “莫大人!”******颤抖着接过这张纸,感动得不知什么好。这一份厚礼可谓万两黄金难买,因为这干包衣旗人,哪怕将来入相出将,封候称王,也仍是他******的奴才!一霎间,他觉得过去与莫洛的不和,全是以人之腹度君子之心,怪不得西安百姓称他“莫青”…… 第二日下午,******在提督府聚齐众将,宣读钦差西路经略大臣莫洛将令:命张建勋部移镇宝鸡,马一棍率部调防杨家岭,以防土谢图、扎萨克和车臣部内讧战祸蔓延陕西。 “就这样,”******布置完毕,舒了一口气,笑道,“屏藩兄所部在原驻地不动,准备调往陇南,只留下龚荣遇中军护领在此守镇西安,我们弟兄们暂时分手,待北方宁靖,自当重新调回——摆酒!”******着,见张建勋铁青了脸坐着一动不动,忙问道:“张兄,你怎么了!” “我——”张建勋换了笑脸,道,“没什么,将要长行,未免有点留恋这繁华的长安。”着便起身招呼:“老马、老王,别那么愁眉苦脸的,一年半载就又见面了嘛——来来来,入座、入座!”乘没人留意的时候,张建勋招手叫过一个校尉,悄声耳语几句,便沉着地入席,与马一棍、王屏藩吆五喝六地猜拳。 酒过三巡,已是杯盘狼藉。忽然城门领龚荣遇戎装佩剑匆匆进来,向******耳语几句,退身向后。 满厅将佐不知出了什么事,都痴痴茫茫地对望着。 “有这等事!”******目光如电,扫视一眼众将,厉声问道:“是谁的兵进城了?” 没有人答话,此时厅中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因为静,辕门外的鼓噪声已隐隐传了进来,******一急,疾趋案前,拔出一支令箭,命道:“荣遇,你持此令箭出去,传我将令,叫兵士们通通回营,听候将令!” “没——用了!”张建勋半靠在椅上,跷着二郎腿道,“此乃兄弟发动的兵变!” “兵变!”******大吃一惊,有些茫然地顾盼着厅中诸将,仿佛一下子都成了陌生人,他的头和手都颤抖得厉害,痴痴地问道,“为什么?” 张建勋放下腿来,端起一杯酒晃了晃,一仰而尽,笑道:“军门,因为还想活呀!我的三万铁骑方才已经全部入城。此时,只怕那个什么鸟钦差已经人头落地了!” “啊!”******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回去,靠在椅边的豹尾银枪“哐”的一声碰倒在一旁。他又急又惊又怒又怕,语不成声地问道:“谁叫你干的?” “我!” 汪士荣手持玉箫,背插宝剑飘然而入,立在厅中,昂首道:“我奉平西王之命,已来此地多日,为了将军免留百世骂名,复我汉家冠裳,倡义师,兴兵,同讨康熙丑虏!” “将此人拿下!”******大吼一声。 “喳!”中军军校们轰鸣一声。 “谁敢!”张建勋“啪”的一声据案而起,“我的兵已经进街了!”这时已经听到辕门外响起潮水般的喊叫声,千余名兵士早下了辕门守军的兵器拥而入,张建勋缓缓起身,踱至门口摆了摆手,立时变得鸦雀无声。这才回身笑道:“事前不曾禀报军门,恕兄弟无礼。提督放心,兄弟决无伤害之意,只请提督高树义旗,带我们兄弟共创大业!” ******欲哭无泪,想不到事情竟是如此结果,他左右顾盼下,马一棍大嚼大喝,旁若无人;王屏藩是一脸兴奋的光彩,连连搓手。他知道再指望不上这些人,长叹一声,捡起地下的枪,便向喉头猛地扎去…… “慢!”汪士荣深知,此人一死,汉中军队群龙无首,立时便要内讧,忙抢上一步死死抓住******手臂,“将军不要这样,我们从长计议!”龚荣遇也抢上一步,夺过了******手中的枪,道:“军门万万不可轻生!”马一棍将手中的骨头朝地上一扔,扯起桌布揩净了嘴角,道:“老张,你******也太不讲义气!这么好的事,怎么不先告诉我老马一声儿,老子跟着干了!”王屏藩也笑道:“你这汪士荣真能鬼,青白日响个大炸雷,干得妙!” “你们干吧,你们干吧!”******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淌出,“我自向朝廷领罪去!” “你吃罪不起哟!”汪士荣换了笑脸,见外头军士们捧着个大盘子进来,便道:“提督大人,请你瞧瞧,这是什么?”着,向前轻轻揭起上头盖着的红布。 人头。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发辫盘在头颅四周的血泊中。 ******像在噩梦中一样盯视着它;再没错儿,正是昨日傍晚和自己谈心谋事的钦差大臣莫洛的。 他嘴唇微微抖了一下,脸色死灰般难看,瘫在椅中,直着眼喃喃道:“是他……是他……” “对了,是他。”汪士荣又盖上了红布,蹙眉踱步,慢吞吞地道,“此人素来喜名好声,颇有清官的名声,因此西安的百姓十分敬仰他。但他的好名声是从哪里得来的?他于康熙六年扣发将军军响二十万,拿去赈济灾民,百姓为此送他十万把民伞;将军三万军士因无冬衣,冻得躲在帐中瑟瑟发抖;他与西安将军瓦尔格勾起手来想把将军部众全部调往长城以北伊克昭盟,亏得将军捅通了大学士明珠的路子,他这一阴谋才未得逞。我的这些,是不是实事?这次他来,又想分调诸军,让将军两手空空,他还想将将军下属游山千总通通换掉。架空将军——你甭愣,他转让给你的包衣奴才——那是一纸空文!你在哪里听过汉人也能当旗主儿的?如此谎言,你居然也轻信不疑,岂不荒下之大唐?” 这些话得有理有据,******慢慢抬起了模糊的泪眼。 “嗅,真有意思呀!”汪士荣叹道,“下敌敌友友,你你我我。竟如此有缘!康熙赐枪,满指望一钱不花,买你一颗忠心;你本是平西王一名心腹战将,只因为一点点事,遂成秦越;莫洛本是满清忠臣,昔日又与你颇有仇隙,你反哭他;我若上次不逃,难免作你刀下之鬼;而如今我们聚会于祖龙、高祖发祥之地,你、我、各位英雄和平西王共谋大业,这难道不是意?违不祥啊!” “意……违不祥?”******正喃喃念着,心里一一琢磨着,突然发疯似地狂笑起来,“好!就从了意吧——哦,不!你们还是杀了我,我不能辜负了万岁!” 众将军面面相觑,王屏藩便张罗着叫人去传郎中来为他诊病。汪士荣却止住了,道:“他害的是大少爷的病,大少爷王吉贞在北京!” ******瞠目结舌,盯着汪士荣,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此人是仙是妖,怎么事事了如指掌? “此时急也无用。”汪士荣道,“我料朝廷未必难为吉贞世兄,吴应熊不也在北京?瞧着吧,他不敢得罪你!” “为什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汪士荣绷紧了嘴,没有回答。他倒真的担心康熙不杀王吉贞,弄得这个三心二意的宝贝更加首鼠两端。 张建勋命人将******扶回后衙,对汪士荣道:“这一冲炮已经打响,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呀!” “当然!”汪士荣笑道,“我得帮你把事料理清楚,不过,还得回去一下复命。”他心里又在筹划着傅宏烈的事了。 猫扑中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决意 (猫扑中文)自从阿紫和保柱莫名其妙地自杀以后,吴应熊又探知了毛子的真正身份,仿佛一捅冰水兜头淋下,通身上下都是冰凉。一夜又一夜的失眠,他的眼窝都深深陷了下去,两眼的眼圈变得乌青。他原只防毛子是杨起隆派到自己跟前来的,可王镇邦传出信来,毛子那日在紫禁城里失急慌忙地跑着报信儿,他才明白,自己和杨起隆都上了这个子的当。他愈来愈多疑,对任何人都不相信了,连周易八卦这些弄得精熟的东四也懒得再去推演,谁晓得是哪个假圣人专门故弄玄虚糊弄他这样的畸零人!他恨,恨康熙、恨杨起隆、恨保柱、恨毛子……连吴三桂他也恨——你在五华山逍遥称王,却把我弄到这里,鬼不像鬼,人不成人。古人云“父慈子孝”,这算他娘的什么慈父? 吴应熊独自坐在好春轩幽深的角落里呆呆沉思,手里把玩着那面金令箭,心知它也未必靠得住,却仍舍不得毁掉,因为王镇邦,朝廷至今仍在使用它调兵遣将——到云南要经历五千里险山恶水,非同可呀!他抬头瞧瞧吴三桂为他写的条幅,突然心中升起一团火。这不就是叫我忍吗?难道忍到死!吴应熊暴怒地跳了起来,伸手便去扯那墙上的条幅,忽然又停住了。外间靴声橐橐,郎廷枢掀帘进来了。 “什么事?”吴应熊缩回了手,脸上仍是通常的温文尔雅,带着憨厚的微笑,“王爷来信了?”因为皇甫保柱死得不明不白,吴应熊对郎廷枢的疑心更重,联想到上次康熙来后,姓郎的有好几像掉了魂儿似的,更觉难以信赖,连代缮家书的差使都一概免了。 郎廷枢笑笑,一哈腰从靴页子里取出薄薄的一封信递过来,道:“抱犊崮朱甫样和刘铁成的信。” “廷枢,”吴应熊拆着信,一边问道,“这阵子王爷一直不来信,你瞧着是个什么征候?”着让郎廷枢对面坐下,拿着信,只随便地浏览了一遍便扔到一边,笑道:“这朱甫祥生的是个混蛋,他有多大买卖?不来信便罢,一来信就要一万!倒像我吴某人欠着他似的!” 郎廷枢黑晶晶的目光盯着吴应熊。他原是一个潦倒京师的穷书生,由于吴应熊帮扶他,在内务府做了个文案,后又被请到府里做清客,虽和保柱约好一同皈依康熙,但是良心上总感到有些遗憾。这封信他明知是朱甫样在向吴应熊索饷,可吴应熊却向他这样使假,他反倒心安了许多,遂淡然笑道:“谁叫您是他的大主东呢?他既要,就是有使得着的。我句不吉利话,额驸如今这样,就有金山银海,又有什么用处?倒不如打发了他,多落一份人情呢!”着,见吴应熊频频点头,便凑近了又道:“方才额驸问到王爷久无信件的事,我看其中大有蹊跷!” “哦?”吴应熊眼皮一跳,“请直言相告!” “没有信就是信!”郎廷枢肃然道,“剧变即在眼前,应该速做南归的打算!” 没有信本身就是信!吴应熊突兀听来,犹如醍醐灌顶,脸上陡然变色。沉思良久,吴应熊竟兴奋起来,格格笑着站起身来,取出一瓶酒道:“我们久不叙话了,难得你今日得透彻!来来,咱们一边吃酒,一边清谈,好么?”话音刚落,便听背后有人急匆匆地道:“世子,亏你还有兴致吃酒,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哎呀!是镇邦!”吴应熊先吃一惊,见是王镇邦,忙笑道:“快请入座,真好口福,莫不是闻到酒香?有什么消息么?” “世子你真可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王镇邦扶着椅背坐下,不紧不慢地道,“王爷已经起兵了!云贵两省各路要隘被封得水泄不通,只许进不许出!万岁爷这几日也移驻到通州办事,驻防管带换了上官亮,通州知府也换成杨馝,太监们连一个字的消息也打探不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吴应熊大惊,忽地站起身来。郎廷枢想想,道:“当然是钟三郎香堂弄来的消息。” 王镇邦急急道:“三十六计走为上!世子,再迟,你就走不了了!”吴应熊不胜重压地长叹了一声,道:“原指望朱甫样他们来接我,他却只在山东打旋儿,报私仇,去攻什么兖州府,寻什么伍次友!”他失神的目光张皇四顾,“如今身陷京师,往哪里走啊?” “远在边,近在眼前!”郎廷枢心里盘算着道,“此时为什么不去找那个朱三太子?先靠他溜出京城再!”吴应熊听了连连摇头,苦笑道:“你哪里知道此中情由?杨起隆这个人是不好沾惹的!” 王镇邦却不知吴应熊这是做戏给郎廷枢看,见吴应熊这样,便笑道:“莫非怕毛子走漏出去?不要紧,焦山和朱尚贤都怀疑他了,昨日把他叫到潞河驿,宣布应变,谁也不许离开一步……” “不是为他,他算什么!”吴应熊打断了王镇邦的话,“是姓杨的本来就对我不怀好意!”郎廷枢因保柱已死,自己与朝廷失去联系,也急于脱身,咬着嘴唇想了想道:“我料姓朱的不会轻易地对您下毒手,朝廷尚且以世子为奇货可居,何况他们?”吴应熊一怔,恍然笑道:“呀!我就没想及这一层,我急得连方寸都乱了!” 王镇邦喷地一笑,道:“人急无智嘛!我再禀告一个好消息,陕西******发动兵变,杀了莫洛,响应王爷,扯旗造反了!” “啊!”吴应熊脸上眼中都放出光来,“这是真……真的?我能省一半路程啊——这可靠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王镇邦:“当然真的!瓦尔格在潼关被扣,仓皇逃回,今日后响才被弄到通州面圣!”吴应熊目光灼灼的,像两只火球一样在熠熠燃烧,良久又黯淡下来,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子,笑道:“原想留下毛子祸害杨起隆,我和朱甫祥乘乱出走,这步棋走不成了!廷枢你打点一下,把我和王爷来往的文书即刻烧掉。三更,我们阖府都到潞河驿,先和这条中山狼同舟共济一时!” 一夜凶险厮杀,做过河道的山贼朱甫祥没捞到半点便宜。将亮时,听济南、兖州府调集大量兵力在向曲阜进发,只好下令撤兵。伍次友和李云娘乘乱逃出,拂晓时蹚过刺骨寒冷的泗水,西行直到宁阳。 十月入冬,凛冽的运河水无声无息地横在两个飘零人面前,刺骨的河风吹拂着水面,枯萎的芦丛巴茅在白茫茫的水中摇曳着,上游下游寂静无人。伍次友呆望星空,半晌忽然笑道:“若非张姥姥引开他们,今夜大难难逃——此时惊魂已定,我倒来了诗兴,且吟一首打油诗给你,聊慰饥肠!”罢,微声轻吟道:临江浩波无尽头,喑声吞泣难为愁。笛芦空吹子规歌,惟此烟水笼寒洲! 云娘听了久久不语,半才道:“如今我们往哪去呢?” “到北京,去寻龙儿!” 到北京,去投奔康熙,这原是无可非议,但云娘心中却感到一阵凄苦:跟着这个潇洒磊落的男子,走到涯海角,她都觉得心里踏实,哪怕是兄妹也好,总是自己没有失掉他。但若去北京,康熙和苏麻喇姑将把他夺走。她和他也许会变成陌路人。即或不是,自己又有何颜周旋其间呢?她幽怨地膘了伍次友一眼,按了按腰中冰冷的剑,低声道:“本就该这样,也只好这样……那不是一条乌篷船来了?”她双手卷成喇叭筒儿喊道:“那艄公,摆过来——我们要乘船!” 进了舱,坐在软软的舱座儿上,两个人才觉得外边是多么冷,人间烟火是多么可贵。大约觉得挨身太近,伍次友悄悄地移动了一下身子,却见船艄公探身进来:“二位怎么称呼,要到哪里去?” “哦,她是我妹子,我们进京去。” “我这船只到丁字沽。” “到丁字沽也可。”云娘道,“我们到大就下船了。” 艄公审视二人一眼,赔笑道:“客官,恕人无礼,亲兄弟算账不算丑,船价十五串,请先赏了人,好作一路盘缠。”着便瞧伍次友,伍次友却是一脸苦笑。 “意思,你尽管开船吧!”云娘道,“能少了你的?”艄公冷冷一笑,道:“姑娘,这是船家规矩——人当然不是您二位;我撑了半辈子船,上船时的都是您这话,到地方丢下几个钱。拍拍屁股就走了,我一家老喝西北风?” 伍次友听了如芒刺在背,脸上一青一红,不知什么好。艄公越发信实他们没钱,钻出船舱便扎篙放搭板道:“二位且上去。我在这儿候着,取了钱来乘船。” 云娘登时大怒,忽地掀开帘子赶出来,指着艄公骂道:“放你娘的屁!瞧着我们是赖账的?” “不敢,”那艄公脾性也甚倔,硬着脖子回口道,“您要付了钱,我哪敢您赖账呢?” “姑奶奶这回子要不想付呢?” 猫扑中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妒意 (猫扑中文)“回您的话,”艄公气得涨红了脸,“人父亲弟兄四个,并没有姑奶奶!”话犹未完,李云娘早扬手一掌,“啪”的一声打得艄公一个趔趄,口中骂道:“肉锅里煮汤元——混蛋!我这就让你认一个!”那艄公也略识拳路,被云娘撩得怒火千丈,见伍次友文弱,云娘是个女流,料是不识水性,举桨劈头便打,要赶着云娘下水。云娘哪里把他放在眼里,只单手左遮右拦招架着,那只桨打不到她身上。 伍次友在里头听到二人在拌嘴,先觉得理亏了,只是叹息,此时听二人外边动上了手,便出舱来解劝。不料一出门就被云娘搪过来的船桨打在肩头,“哎哟”一声跌坐在舱板上。 云娘原本无意招惹是非的,见伍次友无端挨了打,抚着肩头在那边忍痛,胸中憋的怒火腾腾燃起,轻轻向前一步,劈手把船桨夺了过来,拦腰一扫,那艄公大叫一声,被打得凌空飞起老高,“扑通”一声掉进河水里。 “畜生,撒野么?”云娘冷笑一声,自家摇起桨来便开了船,见伍次友站在船头呆看着,便道:“放心,淹不死他,水性不赖么!” “我过多少次了,”伍次友皱着眉头道,“不许杀人,不许做案,何况今日之事是我们无理!” 云娘一愣,接着嘻嘻笑道:“这的也是。还真的少不得这个人。”着便调过船头,划了过来,见那汉子兀自凫水要逃,笑骂道:“上来吧!我们又不是响马,逃什么——不瞧着我大哥的脸。姑奶奶哪肯饶你?” 艄公抓住船舷水鸡儿似地爬了上来,朝伍次友捣蒜似地磕头:“谢过老爷……” “船老大,”伍次友却双手扶他起来,道,“实言相告,我们身上没有银钱,到前头我们想法子加倍付给你就是。”那汉子喏喏连声,看了一眼李云娘,去后舱换了一身干衣裳,乖乖儿摇橹去了。 船启动了,舱中孤灯如豆,照着这两个沉沦飘零的人,二人都在低头想心事。半晌,云娘忽然问道:“大哥,这会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伍次友喟然叹道,“我们无亲无故,哪里去讨这十五贯钱呢?”云娘捂着嘴格格地笑起来,“亏你还做了帝师,谈起经世治国,一片道理!没听人家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卫我有个亲戚,叫他送我们去,还了他的盘缠,咱们就徒步进京,也省得他骂咱们混账!”伍次友这才放下了心。 自此那舟子也真惧怕云娘,叫走便走,叫停便停,船上米柴油盐俱备,还不时在河里打点鱼鲜来侍奉伍次友。 行了十余日,便到达律,当日晚上船一靠岸,云娘便下了船,并对船家吩咐道:“好好儿侍候着,我给你借钱去,省得你总惦记着!”伍次友听这话音,担心她又要去做案子,慌得起身要嘱咐儿句时,云娘早一笑走了。 更鼓响了,伍次友坐在舟中忐忑不安地等着云娘。运河上游灯火如星、流水潺潺,岸上不时传来歌声乐声。这里虽不及六朝金粉、秦淮繁华的金陵,却另有一番妩媚景致。伍次友呆呆地想着:“又要进京了。等在那儿的是什么?是乾清宫,是悦朋店?还是……山沽居?对身边这个痴情女应当何以处之呢?”随着水波的颠荡,伍次友渐渐朦胧睡去。 约莫半夜时分,云娘回来了,一进舱便笑嘻嘻道:“大哥好睡,我却得了彩头!”伍次友揉揉眼,见云娘衣不零乱、身无血迹,心放下了一半,便问:“可借到盘缠了?”“那还有借不来的?”云娘笑道,“要不是亲戚吝啬,我早就回来了!”着,将背上一个青缎包袱取下来,就着灯光打开来。伍次友瞧着不禁惊呆了:原来竟是黄灿灿六大锭马蹄金!那舟子此时也醒过来,他自从娘胎里出来,也不曾梦见过这么多黄金,耀得两眼都花了。云娘顺手捡起一只扔给了舟子,笑道:“你那一桨挨得可值?” 艄公根本没想到云娘出手如此爽利大方,咕咚咕咚磕了三个响头,道:“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姑奶奶赏这么多,够人一家使半辈子了!”伍次友笑道:“你一下借了三百两黄金,还人家吝啬气,这胃口也就太吓人了——我还以为你做案去了呢!” “不做案,谁肯借我?”云娘笑道,抬头见伍次友黑沉着脸,忙又道,“这道黑心得很,火耗竟加到六钱!——我废了他四个守库的,留下一张条子——这是不义之财呀!”艄公听到这话,方知这厉害的女子竟是江洋大盗,吓得面如土色。 “他是贪官,自有国法在,我就能弹劾!这么乱来有什么好处?这钱我不用!”伍次友决绝地道。云娘直率爽豪、不拘礼俗的性情很合伍次友的脾性,但她自幼在乱世深山中长成,视人命如草芥,心无“王法”,伍次友又不能容忍。前次在兖州府伍次友便责备过她,以后在张家又多次给她讲人命至重的道理,不料她仍是积习难改!想到气处,伍次友一跺脚道:“你这样子,连给苏麻喇姑提鞋也不配,瞎!” 云娘的脸霎时变得雪白。她一生是个出尖儿的人,从来要便,要行便行,要打便打,要杀便杀。 跟着伍次友这几年,她含辛茹苦,千艰万难地照料他,保护他,想不到到头来伍次友竟自己“连给苏麻喇姑提鞋也不配”!云娘全身都在发颤,愧、恨、愁、怨一齐涌上心头,半晌,方咬着牙颤声道:“得好……我给人家提鞋……”她突然抬高了嗓音,扬起头高傲地道:“伍先生!你累了,我也乏了,我们该分手了。你原是清白人,眼见又要入朝做大官,我不过仍旧是个落魄江湖的剑客,怎能和苏大姐比呢?”她惨然一笑,“人生不过如此……我自问对世人无过,一生凭本心行事,也算不虚此行,就算你我是擦肩而过吧!” 一向百依白顺的李云娘,突然宣布她比伍次友心地高贵,宣布要和伍次友断绝交往。伍次友先是感到失悔,自觉失了口,又仔细一品味,方想到自己本来就没有和云娘摆平位置:“哪!我这是怎么了?”伍次友心中燃着熊熊的火,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痛楚:“我伍次友竟连势利人也不如!”伍次友觉得头一阵眩晕,踉跄一步想上去扯住云娘衣袖,却又止住了,低沉着声音道:“你责备得好!我……我实在不配……挽留你……只是你去了我也有一语叮咛:下这样的事有多少,凭你的一双手,是管不过来的……我真愧悔莫及……”着已是泪如雨下。 “大哥不喜杀人,我是知道的。”见伍次友伤心得这样,云娘的心又软下来,哽咽着道:“只那四个守库的一群禽兽,正按着一个女孩在……在……我一恼就……”伍次友听着,愈觉自愧,想想又无可安慰,两腿一软坐了下去,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船四周淹没在一片黑暗中,这叹息更显得幽深凄凉。 云娘抬起泪光闪闪的脸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是想干干净净去见你的圣主。也好,扔了这些无用之物吧!”她起身过来,将剩余的五锭金子又包好了,猛地一甩扔进河心,“咕咚”一声便沉了。 二人离开了乌篷船,上岸沿河而行,却都默默无语。杀人既不可,偷抢伍次友也不赞同,可手中一文莫名,从刺心的苦痛中清醒过来,云娘不觉又有些犯愁,犹豫着道:“怎么办呢?难道我们讨饭进京?不然,你去访访道府台,借他几个钱?” “听你那么一,他的钱那么脏,我沾他干什么?”伍次友想着也无良策,低头思量一阵,道:“讨饭也没有什么不好。原来北京九门提督吴六奇就是讨饭出身,他的号就叫‘铁丐’。” “不然就卖文。”云娘心绪渐渐好起来,“你的字不是很好么?这个生意雅,准对你的脾胃!”伍次友迟疑了一下,道:“眼下不逢年过节,卖字是不成的。”这其实是遁词,他实在不愿写什么字卖,人买回去,知道了是“康熙万岁爷的师傅卖给我的”!“那就卖唱。”云娘忽然:一笑,“你嗓子不好,写出词儿来,我来唱道情,你来敲云板打拍节,挣了钱再买一张琴,准行!” 伍次友有点意外,诧异地问道:“你成么?不要又是那个‘你不会做,你塌了吧’?”云娘道:“时在终南山,那里人都能唱个曲儿,跟着也能唱几句,只要你编出词来,就行。唱得好不好,我可不知道了。”着想起自家身世,又想起青猴儿不知流落何方,眼圈儿又是一红。伍次友心里也是陡地一酸,勉强笑道:“昔日在悦朋店听翠姑唱过,后来在乌龙镇又听过一次道情,当时觉得好,却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到此处,清亮的泪珠,缓缓地顺着两颊流淌下来。 猫扑中文 第一百六十章 一鼓作气 (猫扑中文)“回您的话,”艄公气得涨红了脸,“人父亲弟兄四个,并没有姑奶奶!”话犹未完,李云娘早扬手一掌,“啪”的一声打得艄公一个趔趄,口中骂道:“肉锅里煮汤元——混蛋!我这就让你认一个!”那艄公也略识拳路,被云娘撩得怒火千丈,见伍次友文弱,云娘是个女流,料是不识水性,举桨劈头便打,要赶着云娘下水。云娘哪里把他放在眼里,只单手左遮右拦招架着,那只桨打不到她身上。 伍次友在里头听到二人在拌嘴,先觉得理亏了,只是叹息,此时听二人外边动上了手,便出舱来解劝。不料一出门就被云娘搪过来的船桨打在肩头,“哎哟”一声跌坐在舱板上。 云娘原本无意招惹是非的,见伍次友无端挨了打,抚着肩头在那边忍痛,胸中憋的怒火腾腾燃起,轻轻向前一步,劈手把船桨夺了过来,拦腰一扫,那艄公大叫一声,被打得凌空飞起老高,“扑通”一声掉进河水里。 “畜生,撒野么?”云娘冷笑一声,自家摇起桨来便开了船,见伍次友站在船头呆看着,便道:“放心,淹不死他,水性不赖么!” “我过多少次了,”伍次友皱着眉头道,“不许杀人,不许做案,何况今日之事是我们无理!” 云娘一愣,接着嘻嘻笑道:“这的也是。还真的少不得这个人。”着便调过船头,划了过来,见那汉子兀自凫水要逃,笑骂道:“上来吧!我们又不是响马,逃什么——不瞧着我大哥的脸。姑奶奶哪肯饶你?” 艄公抓住船舷水鸡儿似地爬了上来,朝伍次友捣蒜似地磕头:“谢过老爷……” “船老大,”伍次友却双手扶他起来,道,“实言相告,我们身上没有银钱,到前头我们想法子加倍付给你就是。”那汉子喏喏连声,看了一眼李云娘,去后舱换了一身干衣裳,乖乖儿摇橹去了。 船启动了,舱中孤灯如豆,照着这两个沉沦飘零的人,二人都在低头想心事。半晌,云娘忽然问道:“大哥,这会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伍次友喟然叹道,“我们无亲无故,哪里去讨这十五贯钱呢?”云娘捂着嘴格格地笑起来,“亏你还做了帝师,谈起经世治国,一片道理!没听人家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卫我有个亲戚,叫他送我们去,还了他的盘缠,咱们就徒步进京,也省得他骂咱们混账!”伍次友这才放下了心。 自此那舟子也真惧怕云娘,叫走便走,叫停便停,船上米柴油盐俱备,还不时在河里打点鱼鲜来侍奉伍次友。 行了十余日,便到达律,当日晚上船一靠岸,云娘便下了船,并对船家吩咐道:“好好儿侍候着,我给你借钱去,省得你总惦记着!”伍次友听这话音,担心她又要去做案子,慌得起身要嘱咐儿句时,云娘早一笑走了。 更鼓响了,伍次友坐在舟中忐忑不安地等着云娘。运河上游灯火如星、流水潺潺,岸上不时传来歌声乐声。这里虽不及六朝金粉、秦淮繁华的金陵,却另有一番妩媚景致。伍次友呆呆地想着:“又要进京了。等在那儿的是什么?是乾清宫,是悦朋店?还是……山沽居?对身边这个痴情女应当何以处之呢?”随着水波的颠荡,伍次友渐渐朦胧睡去。 约莫半夜时分,云娘回来了,一进舱便笑嘻嘻道:“大哥好睡,我却得了彩头!”伍次友揉揉眼,见云娘衣不零乱、身无血迹,心放下了一半,便问:“可借到盘缠了?”“那还有借不来的?”云娘笑道,“要不是亲戚吝啬,我早就回来了!”着,将背上一个青缎包袱取下来,就着灯光打开来。伍次友瞧着不禁惊呆了:原来竟是黄灿灿六大锭马蹄金!那舟子此时也醒过来,他自从娘胎里出来,也不曾梦见过这么多黄金,耀得两眼都花了。云娘顺手捡起一只扔给了舟子,笑道:“你那一桨挨得可值?” 艄公根本没想到云娘出手如此爽利大方,咕咚咕咚磕了三个响头,道:“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姑奶奶赏这么多,够人一家使半辈子了!”伍次友笑道:“你一下借了三百两黄金,还人家吝啬气,这胃口也就太吓人了——我还以为你做案去了呢!” “不做案,谁肯借我?”云娘笑道,抬头见伍次友黑沉着脸,忙又道,“这道黑心得很,火耗竟加到六钱!——我废了他四个守库的,留下一张条子——这是不义之财呀!”艄公听到这话,方知这厉害的女子竟是江洋大盗,吓得面如土色。 “他是贪官,自有国法在,我就能弹劾!这么乱来有什么好处?这钱我不用!”伍次友决绝地道。云娘直率爽豪、不拘礼俗的性情很合伍次友的脾性,但她自幼在乱世深山中长成,视人命如草芥,心无“王法”,伍次友又不能容忍。前次在兖州府伍次友便责备过她,以后在张家又多次给她讲人命至重的道理,不料她仍是积习难改!想到气处,伍次友一跺脚道:“你这样子,连给苏麻喇姑提鞋也不配,瞎!” 云娘的脸霎时变得雪白。她一生是个出尖儿的人,从来要便,要行便行,要打便打,要杀便杀。 跟着伍次友这几年,她含辛茹苦,千艰万难地照料他,保护他,想不到到头来伍次友竟自己“连给苏麻喇姑提鞋也不配”!云娘全身都在发颤,愧、恨、愁、怨一齐涌上心头,半晌,方咬着牙颤声道:“得好……我给人家提鞋……”她突然抬高了嗓音,扬起头高傲地道:“伍先生!你累了,我也乏了,我们该分手了。你原是清白人,眼见又要入朝做大官,我不过仍旧是个落魄江湖的剑客,怎能和苏大姐比呢?”她惨然一笑,“人生不过如此……我自问对世人无过,一生凭本心行事,也算不虚此行,就算你我是擦肩而过吧!” 一向百依白顺的李云娘,突然宣布她比伍次友心地高贵,宣布要和伍次友断绝交往。伍次友先是感到失悔,自觉失了口,又仔细一品味,方想到自己本来就没有和云娘摆平位置:“哪!我这是怎么了?”伍次友心中燃着熊熊的火,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痛楚:“我伍次友竟连势利人也不如!”伍次友觉得头一阵眩晕,踉跄一步想上去扯住云娘衣袖,却又止住了,低沉着声音道:“你责备得好!我……我实在不配……挽留你……只是你去了我也有一语叮咛:下这样的事有多少,凭你的一双手,是管不过来的……我真愧悔莫及……”着已是泪如雨下。 “大哥不喜杀人,我是知道的。”见伍次友伤心得这样,云娘的心又软下来,哽咽着道:“只那四个守库的一群禽兽,正按着一个女孩在……在……我一恼就……”伍次友听着,愈觉自愧,想想又无可安慰,两腿一软坐了下去,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船四周淹没在一片黑暗中,这叹息更显得幽深凄凉。 云娘抬起泪光闪闪的脸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是想干干净净去见你的圣主。也好,扔了这些无用之物吧!”她起身过来,将剩余的五锭金子又包好了,猛地一甩扔进河心,“咕咚”一声便沉了。 二人离开了乌篷船,上岸沿河而行,却都默默无语。杀人既不可,偷抢伍次友也不赞同,可手中一文莫名,从刺心的苦痛中清醒过来,云娘不觉又有些犯愁,犹豫着道:“怎么办呢?难道我们讨饭进京?不然,你去访访道府台,借他几个钱?” “听你那么一,他的钱那么脏,我沾他干什么?”伍次友想着也无良策,低头思量一阵,道:“讨饭也没有什么不好。原来北京九门提督吴六奇就是讨饭出身,他的号就叫‘铁丐’。” “不然就卖文。”云娘心绪渐渐好起来,“你的字不是很好么?这个生意雅,准对你的脾胃!”伍次友迟疑了一下,道:“眼下不逢年过节,卖字是不成的。”这其实是遁词,他实在不愿写什么字卖,人买回去,知道了是“康熙万岁爷的师傅卖给我的”!“那就卖唱。”云娘忽然:一笑,“你嗓子不好,写出词儿来,我来唱道情,你来敲云板打拍节,挣了钱再买一张琴,准行!” 伍次友有点意外,诧异地问道:“你成么?不要又是那个‘你不会做,你塌了吧’?”云娘道:“时在终南山,那里人都能唱个曲儿,跟着也能唱几句,只要你编出词来,就行。唱得好不好,我可不知道了。”着想起自家身世,又想起青猴儿不知流落何方,眼圈儿又是一红。伍次友心里也是陡地一酸,勉强笑道:“昔日在悦朋店听翠姑唱过,后来在乌龙镇又听过一次道情,当时觉得好,却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到此处,清亮的泪珠,缓缓地顺着两颊流淌下来。 猫扑中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磨刀霍霍 徐阶听罢,怔了良久,方长叹道:“国相不必再说了!……如今我只有一桩心事未了,当年汉室后裔刘询来滇,我虽竭力保全,无奈齐国硬要我杀死他,齐强我弱,不得已只好让他全尸而亡,好好安葬——算来已有二十七年了!临行前想到他墓前奠祭,你们可愿随我同去?” “谨遵王上!”众将官早已涕泗滂沱,听徐阶颤声相问,将手一拱,雷鸣般齐声应道。徐阶说完话,便进内更衣。少顷出来,诸将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他从上到下蟒袍玉带,一身朴素的汉臣服饰。 “诸位,”徐阶面色愈加苍白,抚着自己的官服道,“这身衣服我在箱底压了三十年,终于又穿出来了!我身为中原百姓,今日穿了它,去刘询坟前痛哭一场,接受冥罚,也是心甘情愿!当年我对不起他,对不起汉室啊!”说罢抬起头,泪眼望着苍穹,吩咐道:“启驾吧!” 徐阶往谒刘询的情形当晚司马倪就完全知道了。经过一夜的紧急密商,朱国治仍然坚持独自一人上山去见徐阶。司马倪和卢俊,卫凝等人将当地齐国银库中所余不多的银子全部提出,委派抚衙的亲兵,护送他们去贵州与甘文焜会合。朱国治袍服冠带齐整,坐了一顶八抬大轿直趋五华山。 从窗中向外窥探,沿途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关卡盘查严密,不由暗为司马倪他们担心:怕是已经逃不出去了!接近山下接官厅,更见戒备森严,每隔一箭之地便有一员校尉仗剑挺立,虎视眈眈地望着这顶威仪赫赫的大轿。将近宫前石阙旁,一个千总挡住了去路,大声道:“此乃三朝王府禁地,请大人下轿移步入觐!” “笑话!”朱国治从轿窗中回答道,“我乃齐国重臣,王上御派钦差,这是什么地方,敢挡我的大轿?与礼制不合吧——抬进去!”几个轿夫并前头开道的衙役,都是朱国治数年精选的亡命之徒,听了这话,“噢”的一声,将大锣筛得山响,直冲仪门而入,直到正殿前才落轿。 朱国治一哈腰出来,见殿前挺立着百余名将士,铁铸似地一动不动。他略一思索,立在殿口高声报道:“齐国统官加尚书衔云南巡抚朱国治,奉见三朝徐王!”说着,便撩袍拾级上阶昂然而入。 里头的布置更是森严,徐阶高坐在黄袱绣龙银交椅上,脸上一丝笑容没有,胡国柱率一干文臣武将雁翅般列成八字形,雄赳赳气昂昂瞋目而立,只夏国相和徐力行侍坐在两旁,大咧咧地望着别处。 “朱国治,”徐阶待朱国治行了参拜礼,冷笑一声问道,“你又来逼孤家了?” “徐王乃一国之主,在下不敢逼迫。只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徐王也应说话算话才是。”朱国治朗声答道,“王上命我前来询问徐王行期。此关齐国和三朝两国大计,朱某何人,胆敢私下逼迫?” “你有何不敢?”徐阶冷冰冰地说道,“你当然敢!你仗着有齐国撑腰,已经逼了孤家多少年了!我何曾亏待过你!” 朱国治挑衅地瞧一眼徐阶,不咸不淡地说道:“徐王乃一国之主,朱国治不过一介书生,这个话国治不敢领受!试问,我手无缚鸡之力,腰无尺寸之刃,拿什么逼迫身拥重兵的徐王?” “大胆!”徐阶吼道,声音震得大殿嗡嗡响,他平日受朱国治的气极多,昨日坟前议定今天起事,不料姓朱的竟自己送上门来。见朱国治依旧平日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徐阶不禁大怒,“你不过是一个贪污小吏,本王瞧着都是汉人,才同意你当这统官,平日里素来容让,你倒越发地不识抬举!” “我受了什么贿?谁是贿主?何人作证?贿银多少?”朱国治身子一挺,眼也不眨地盯着徐阶,连珠炮似地发问,“既是贪污,徐王何不与我王商量如何惩罚在下?” “我懒得搭理你!”徐阶咆哮道,“为了确保齐国与三朝共同治理之地安稳,齐国与三朝每年各拨款一千万两用作各项开销,怎么到你手里就只有一千五百万两了。” 朱国治一哂道,“徐王说得未免少了一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三朝每年只拿五百万两出来,要我怎么变成两倍呢?” 言犹未毕,夏国相在旁喝道:“你不用嘴硬。你不过一个穷酸儒生,偶然得意,便摆出这么一副小人嘴脸!” “我怎么是小人?我叛逆君主了么?”朱国治倏地扭脸,眼中怒火迸射,逼得夏国相急忙躲闪。 “夏国相说得对,你就是小人!”徐阶接口道,“你当初是怎么发迹的?不过一个五品堂官,芝麻大的前程,只为先齐王后薨了,你去献一张美人图,靠拍马屁升官!本王屈说你没有?” 徐阶并不是要把话题扯远,对这颗钉子他蓄恨已久,要在他临死前尽情羞辱一番,“——我徐阶纵不济,这三朝江山靠的也是自己的血汗功劳,抬起哪只脚,也比你的脸干净些!” “哦?”朱国治先是一怔,突然纵声大笑,“徐王说话真能出人意表!天、地、君、亲、师,至尊至正。还有拍马屁这一说?先齐王当时为王后仙逝茶饭不思、奄奄一息,我荐吴门画工绘制娘娘玉容,以慰圣躬,譬如良医,对症而药,有何过错?说到徐王的脚,更难说了,正应了民间一句话——莫谓天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话虽未明说,一清二楚指的是徐阶为了保住自家利益,出卖了先前的主子,汉室后裔刘询的事情。 徐阶气得浑身乱颤,不想再与他磨牙,大喝一声:“把这鞑虏的狗奴才给我拿下!” “是!”殿中廊外炸雷般答应一声,几个校尉扑过来,寒鸭凫水般将朱国治捆得结结实实。 “我真奇怪,”徐阶嘲弄地看着朱国治,“甘文焜早跑到了贵州,司马倪和傅达礼也要逃,你怎么就不走呢?你运气真坏呀,恰好碰到我要杀人祭旗,起义兵驱逐夷狄!” 第一百六十二章 狼子野心 “大胆!”吴三桂吼道,声音震得大殿嗡嗡响,他平日受朱国治的气极多,昨日坟前议定今起事,不料姓朱的竟自己送上门来。见朱国治依旧平日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吴三桂不禁大怒,“你不过是一个贪污吏,本藩瞧着都是汉人,素来容让,你倒越发的不识拾举!” “我受了什么贿?谁是贿主?何人作证?贿银多少?”朱国治身子一挺,眼也不眨地盯着吴三桂,连珠炮似地发问,“既是贪污,王爷为何不具本参劾?” “我懒得参你!”吴三桂咆哮道,“朝廷每年拨我一千万银子,为何只给我九百万?下余一百万何人拿去?” “这个,”朱国治一哂道,“王爷得未免少了一点,朝廷每年实拨二千万银子,经我手分发三藩。王爷独得九百万,真是欲壑难填!” 言犹未毕,胡国柱在旁喝道:“你不用嘴硬。你不过一个穷酸儒生,偶然得意,便摆出这么一副人嘴脸!” “我怎么是人,我叛逆君父了么?”朱国治倏地扭脸,眼中怒火迸射,逼得胡国柱急忙躲闪。 “胡国柱得对,你就是人!”吴三桂接口道,“你当初是怎么发迹的,不过一个五品堂官,芝麻大的前程,只为先皇妃子薨了,你去献一张美人图,靠拍马屁升官!本藩屈你没有?”吴三桂并不是要把话题扯远,对这颗钉子他蓄恨已久,要在他临死前尽情羞辱一番,“——我吴三桂纵不济,靠的也是血汗功劳,抬起哪只脚,也比你的脸干净些!” “哦?”朱国治先是一怔,突然纵声大笑,“王爷话真能出人意表!、地、君、亲、师,至尊至正。还有拍马屁这一?先帝当时为董皇后仙逝茶饭不思、奄奄一息,我荐吴门画工绘制娘娘玉容以慰圣躬,譬如良医,对症而药,有何过错?到王爷的脚,更难了,正应了民间一句话——莫谓涯无知己,下谁人不识君?” 话虽未明,一清二楚指的是吴三桂为功名先降李自成,为女人又背父降清的故事。吴三桂气得浑身乱颤,不想再与他磨牙,大喝一声:“把这鞑虏的狗奴才给我拿下!” “喳!”殿中廊外炸雷般答应一声,几个校尉扑过来,寒鸭凫水般将朱国治捆得结结实实。 “我真奇怪,”吴三桂嘲弄地看着朱国治,“甘文焜早跑到了贵州,折尔肯和傅达礼也要逃,你怎么就不走呢?你运气真坏呀,恰好碰到我要杀人祭旗,起义兵驱逐夷狄!” “我也真奇怪,”朱国治被勒得满脸通红,仍一口顶了回来,“皇上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虽知你图谋不轨,岂肯临难擅离职守?——你身为‘三朝元老’,怎么就不明此理?”吴世蟠见他毫不服软,上前将朱国治双臂猛力一扳,恶狠狠地问道:“你还敢嘴硬?”朱国治疼得冷汗琳漓,不呻吟一声,回过头来,朝他脸上“呸”地吐了一口血唾沫。 “朱国治!”夏国相一直没有言语,眼见朱国治毫无降心,便起身道:“实言相告,也叫你死得明白!王爷不堪大明亡国之耻,已决意首倡义师,杀回燕京,保扶朱三太子复位,玄烨的日子不多了!” “吴三桂!”朱国治气得破口大骂,“你逆行事,残民逞凶,是一条猪狗不如的衣冠禽兽!下百姓必食尔肉,寝尔皮……”话未完,已被马宝摘掉了下颏,他仍咿咿唔唔地辱骂不休。 “杀他祭旗!”吴三桂冷冷吩咐一句,坐回椅中,沮丧、疲倦、恼怒和困惑一齐袭上心头。 三声大炮惊空而过,号角手将长长的画角高高仰起,“呜呜”一阵悲凉鸣叫,空寂的峰峦回音袅袅。 惨白的阳光下,冉冉升起一面明黄龙旗,上头绣着“皇周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十三个大字,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舞动。 不到一刻工夫,数千名军士全都换上了白衣白甲,将发辫散了,照着先明发式挽于头顶,无奈前额上剃过的头发却一时长不出来,有的发青,有的溜白,有的乱蓬蓬,略显得有些滑稽。吴三桂走出殿堂,登上校台,亲自检阅了三军仪仗,命将朱国治拖至旗下,这才向夏国相点头示意。 夏国相见吴三桂令下,神色庄重地大踏步升阶登台,对行刑的刽子手大声道:“开——刀——祭——旗!” 接着又是三声巨响,朱国治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潮湿的草地上。这边夏国相又复高声赞礼:“诸位将士,请静听大元帅讨清傲文!” 胡国柱忙清了清嗓子,双手捧着檄文登上校台,向吴三桂恭施一礼。吴三桂忙起身还了一礼站在一旁。三军将士侧耳静听,胡国柱抑扬顿挫高声读道: 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檄告下: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逆倡乱,聚众百万,横行下,旋寇京师,痛栽毅皇烈后之崩摧,痛矣东宫定藩之颠跌…… 吴三桂挽首听完檄文,移步过来,朝袅袅香烟后供着的“明烈皇”祟祯牌位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将一碗清酒捧了,肃穆地朝一擎,轻酹地下。方大声道:“失道寡助,得道多助!谨告三军将士,福建耿精忠、广东尚之信、广西孙延龄、陕西******各路勤王义师已升旗举兵,同讨丑虏,不日之内即可会师于扬子江畔!” 下面军士顿时欢声雷动,戈矛齐举高呼:“万岁!我大元帅千岁!千千岁!” 吴三桂兴冲冲回到列翠轩,接踵而来的却是坏消息。 “王爷,”高大节手中拿着一叠文书,一件一件递给吴三桂,道:“这是孙延龄的急报,傅宏烈七千人马集结苍梧,像要奔袭桂林——” “嗯,”吴三桂道,“告诉之信,叫他们策应一下。” “台湾郑经的人马,已渡海夺了耿精忠的三个县,耿精忠先得吃掉他们,才能北进。”高大节又递过一件。 吴三桂默默点头,三藩虽有盟约在先,看来还是各怀异志啊! 高大节又递过一件,道:“这是娄山关送来的牒文,在贵州办差的党务礼、萨穆哈带了甘文焜和朱国治的儿子已由綦江入川逃窜!” “王八蛋!”吴三桂勃然变色,“娄山关用一泥丸便可封住了,怎么能叫他们逃了?” “回元帅的话,”高大节道,“守关的守备邹明是甘文焜旧部,甘文焜关前自刎,求他放掉两个公子,他就……” “党务礼他们呢?” “党务礼他们扮了公子长随。这是事后才……”高大节道,“邹明已被解到贵阳,请元帅发落。” “这有什么的,”吴三桂冷冷道,“杀掉!” “还有这一件。”高大节又道,“折尔肯和傅达礼昨夜也已不知去向。” 吴三桂劈手夺过牒报,迅速看了一遍,颓然道:“巡抚府自杀三十二人……哈哈哈哈!”他有点失态地笑起来,声音又有点像哭。 “元帅,”胡国柱凑近来问道,“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折尔肯他们也能逃出去?”吴三桂道:“他们当然走不了,这是云南,不同贵州——我是心里奇怪,康熙才十九岁,究竟有何德何恩施给他们,这些人为何肯这样为他卖命?” 夏国相见吴三桂如此懊丧,首义之日,觉得很不吉利。虽然心知******和孙延龄也都是靠不住的人,却安慰道:“逃就让他们逃去,也不过让康熙早知道一两罢了。******叛清,与我恰成牴角之势,当下第一要务,我们要赶紧攻下湖南,造成大气势,各路就会呼应相从了!” “得对,”吴三桂咬着牙道,“******一反,西线便没事,我可放心东进!这个人总算还有骨气,儿子王吉贞也在北京,竟有如此气魄!”他陡地想起吴应熊,不觉一阵伤心,伤心中又带着希冀:但愿康熙肯来议和,划江而治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重逢 冬云遮天师生重逢 薄雪盖地侠骨捐身 一批批派往云南的信使有去无回,使移居通州行宫的康熙愈来愈焦灼不安。()宁静有时候便是无声的恐怖,沉重的压力在宁静中无形地加强,迫得他透不过气来。太皇太后也怕过重的压力使康熙承受不了,便叫苏麻喇姑前往通州。她毕竟自幼就照料康熙,脾气心性儿摸得透,说说闲话、谈谈佛禅,也能解一解心中烦闷。 行宫就设在通州北一座荒废了的关帝庙内,康熙见她来了,心里也自是欢喜,便命人在殿后收拾出一间精舍,让她起居静修,每日处置完政务,便踱过来和她攀谈。 “慧真,”康熙这日进来,见苏麻喇姑刚打坐完毕,便在炕沿上坐下,用火剪拨着已经烧得很旺的炭火,微笑着问道,“你虽是出家人,朕却仍瞧着你是大姐姐,朕现在心里极是不安,据你看,西南是个什么症候?” 苏麻喇姑似乎有点不胜其寒,自康熙八年,她断了荤,并连油也不用,身子是很弱的。她伸着枯瘦的手烤着火,所答非所问地说道:“天变了,今儿一早出去,已经飘下细雪。进了腊月,外头运河冻得镜面一样。小毛子这么久没有音讯,我想这地方住得太久了不好,万岁还是回宫办事为好。” 康熙其实也正想这件事,这里虽严密些,召见大臣却不方便。西南若无事,早该有信传回;西南若有剧变,也就无密可保。他很快就明白了苏麻喇姑这话的双重意思,便笑道:“是啊,朕也想着该回去了。也真怪,杨起隆他们叫小毛子去有什么事,这么久不回来?莫非瞧出什么破绽了?” “什么事都要想到。”苏麻喇姑苍白的头发微微颤动,“这是非常时期。”康熙听了,感慨地说道:“确实如此。这几日朕心神不宁,觉得处处是不祥之兆。在孙延龄之后,王辅臣受人胁迫,也叛了。范承谟几乎一天一个六百里加急,奏报福建情形,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李光地一去毫无音信,陈梦雷去耿家做了官,是吉还是凶?王辅臣反了,他儿子王吉贞怎么办?吴三桂若反,吴应熊又如何办?难哪!”康熙深长地透了一口气,他心中更大的隐忧还没说出来:自十一月以来,京官们便纷纷告假,“丁忧”的也愈来愈多,这不是好兆头啊!苏麻喇姑见他如此焦虑,便安慰道:“也不要疑得太多。我虽好久不问俗事,冷眼儿瞧,李光地和陈梦雷还是像有良心的。” “文人无行。”康熙引了一句成语,呵呵一笑道,“他们都是汉人,用他们汉人说法,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师,什么时候都不敢忘了这话,朕这个天下,格外难坐呀!” 这话说的虽是一般汉人,但因苏麻喇姑与伍次友以前有那段姻缘,她听来却有点刺心,便起身笑道:“外头雪景必定好,出去走走可好?我估摸何桂柱也该给万岁爷送公事来了。明儿还要启驾回宫,再来这地方儿,可就没有这么方便了。” “也好,”康熙站起身来,也不叫人,自己拽了件羊皮风毛的金丝猴皮袍披了,便同苏麻喇姑一齐走出大殿。守在檐下的魏东亭朝狼瞫和穆子煦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远远尾随在康熙二人的后面。 天虽阴得很重,雪却下得很小,零零星星的,地下只薄薄地盖了一层白霜。康熙手搭凉棚,远远了见里把远的河滩上围了一片人,挨挨挤挤地似乎在瞧什么热闹,笑着遥遥一指道:“大师暂且做一会俗人,一同瞧瞧热闹可好?”苏麻喇姑听他说得有趣,一笑道:“做和尚心不静不如世人,做世人心静强似和尚。万岁既发了话,谨遵圣命!” 二人在朔风中踏着冻土南行,约行半里许,便见何桂柱带着十几个弁从飞也似地打马迎来。何桂柱一见康熙,立刻滚鞍下马,伏在地下,口里吐著白气说道:“奴才何桂柱给万岁爷送折子来了!”康熙见他眉毛胡子并头发上都带了白霜,回头对苏麻喇姑笑道:“咱们在庙里烤火说话,又穿得暖,不想他们冻得这样。”便说道:“起来吧,叫他们把折子送去,你和我们一同去散散心。”何桂柱爬起身来,搓手跺脚地说道:“敢情是冷!今儿已是腊月初十,快过小年了!” 三人走近了人群,方知是两个江湖艺人在做场。围观的竟有上百人,有的缩着脖子,有的袖手跺脚。康熙觉得甚没兴头,便道:“还不如到那河边去瞧瞧呢!” 话音刚落,忽听里边一阵铮铮琴音,一个女腔悠然而起。 “这唱的什么?”何桂柱听到咿咿呀呀的唱腔,听不清词儿,诧异地说道,便侧身挤了进去。他身着官装,人们便渐渐闪出一个胡同来。康熙听着琴音,不禁点头赞赏:“不料此地竟有这样高手!”苏麻喇姑却不言语。 何桂柱挤到人群的前头,才看见是个衣着单薄的女歌手拍云板婷婷站着在唱,再瞧一旁操琴伴奏的人,骇得几乎晕眩过去:竟极像伍二爷!他犹恐是眼花,揉了眼再瞧时,那人却低头勾琴抹弦,半苍的头发微微抖动,再瞧不清面目。他想喊,迟疑了一下没有开口,听那女子又唱道: 萧萧湖河经此过,苦为心忧受折磨。 踏跛绣鞋埋雪径,吹残云鬓入风窝。 沿途卖唱推恩少,仰面求人忍辱多。 欲赋归兮归不得,夕阳回首泪滂沱。 唱到此处结音。因歌词悲苦,歌声凄怆,四周的听众发出一片唏嘘声。何桂柱也觉鼻酸,低头拭泪再瞧时,正与伍次友四目相对!再无半点差错,操琴人正是帝师伍次友……何桂柱蓦地心中轰然一热,失声哭叫道:“二爷,我的好伍二爷呀!” 他不顾一切,双手扒开发楞的人们,扑倒在地下膝行数步,双手紧紧搂住坐在冰冷的石墩上抚琴的伍次友,号啕大哭:“二爷!你……你竟落到如此地步……柱儿有罪,有罪呀!”人群一阵骚动,外头也是一片嚷嚷。原来苏麻喇姑已背过了气,脸像蜡一样煞白,康熙扶着她。……刹那间场内场外都骚动起来,连唱曲的云娘也看怔了。 康熙也是万箭攒心,百感交集,把昏迷着的苏麻喇姑交给穆子煦照看,自带着魏东亭踱了进来。狼瞫便抽出鞭子虚赶看热闹的人们:“走,走!有什么好看?当心鞭子了!” “伍先生,”康熙见伍次友落魄到如此境地,心中又酸又热,上前轻声说道,“是龙儿不好,害得你这样……你真苦了……”说着便落下泪来。 伍次友像在梦里,先是一阵惶惑,猛见是康熙,大吃一惊起身道:“是……龙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外边诸侯有叛么?宫内有奸邪相害么?” “没有。”康熙感动得身子微微发抖。这位亲如长兄的老师,一见面便引用春秋司马穰苴的话,谏责自己不该轻出宫闱。但内中情由又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遂拭泪勉强笑道:“我听老师的,一会儿就回去。这里太冷,我们到那边庙里去说话吧。” 云娘本欲一走了之,因见苏麻喇姑昏倒,穆子煦半掖半扶的不好看,只好勉强过来给康熙行了礼,自负了苏麻喇姑回庙里去。康熙瞧着云娘,想起那年沙河堡的事,又是一阵感伤,强打精神笑道:“今日在此重逢,旧憾可以尽释。难得这样巧,这样齐全!”说着,便命众人回庙里。 好半天,苏麻喇姑才醒过来,听着外头康熙正吩咐人到通州沽酒办菜,便扶着云娘踱了出来。 整整三年没有见伍次友了,此时近在眼前,苏麻喇姑不禁仔细打量他一眼。见伍次友里头穿一件天青布袍,已是又脏又破,脚下穿的那双双梁布鞋还是自己做的,已破得露出里头的白袜,飘零流落至此,仍是不失昔日温文尔雅的气度,披着康熙的金丝猴皮袍,从容笑谈。苏麻喇姑只略一点头,示意为礼,抽开云娘的手,便坐在神案前的蒲团上,闭目打坐。何桂柱忙得干转,因见康熙和伍次友说正经事,便又复出来,站在魏东亭旁,等着采办酒席的人回来。 “先生,”康熙双手按膝,倾身向前说道:“方才已将情势说了个大略,下一步该如何办?” “圣上!”伍次友恭肃答道,“既要撤藩,就要备战,选将乃是当务之急,万不可迟延了。” 康熙轻轻点着头,又听伍次友道:“臣不懂军事,既然周培公说决战在湖南,主上应速调大军集于荆襄、汉阳、南京布防,北京直隶所有乱党,应从速殄灭,稳住我方阵脚才是。”“先生说的是,朕打算任命安亲王岳乐、简亲王喇布掌管中路总局,图海和周培公对付西路王辅臣,康亲王杰书对付东路福建,吴三桂若反,就在湖南灭掉他的生力军!” “好!”伍次友听着想着,不禁失口赞道,“皇上可谓算无遗策!臣这数年也曾私下替皇上谋划过,总共得了八个字,不知……” “哪八个字?”康熙眼中放光,急急问道。 “先勘东南,再定西北!” “嗯!”康熙立身起来,背着手低头沉思,良久,突然大笑:“先生到底是朕的启蒙老师,知我者莫过于先生!” “臣以为此八字,可奠我大清万世基业!”伍次友离座躬身道,“陛下当为亘古未有之圣君,虽唐宗汉武亦莫能及之!” 康熙一笑,正待再说,何桂柱兴冲冲进来笑道,“筵席办来了,请主子示下!”康熙遂笑道:“往后有日子呢,慢慢说吧──瞧眼前这些人,除了李姑娘,竟多半儿是当年悦朋店旧客,只少了明珠。” 何桂柱忙道:“是呢!因果缘分凑巧,造化气数一定,再没半点差错,奴才还是操作老行当,为万岁爷和诸位行酒罢!”说着便布酒安席。康熙显得兴致勃勃,笑着皱眉道:“紫禁城虽好,规矩太多,行个酒令儿也总是朕赢,很没意思,可惜了这儿没有酒签儿。”伍次友听了笑道:“也不一定要行令玩酒签儿,我和云娘原从天津卖唱而来,还是还我们的本色吧。” 魏东亭此时心无挂碍,在旁附和道:“倒不料云娘唱得一嗓子好曲儿,方才我们都掉泪了呢!”康熙便笑道:“就请云娘再唱一曲助兴如何?”伍次友便搬过琴来,笑道:“咱们苦到头了,唱吧!” “先生,”云娘瞧一眼形容枯槁、坐着捻珠的苏麻喇姑,说不出心中是悲酸是苦辛,千言万语此时俱已成了废话,倒也很想唱唱。略一踌躇,拿起云板笑道:“我们相跟数千里,几年时间,不就为了今日吗?好,我再唱一回,作个结句儿吧。”众人正在高兴,听了都没理会,唯康熙瞧她容颜惨淡,语带凄伤,觉着不对,又说不出什么,只好笑着静听。 伍次友笑道:“一路都是大哥相称嘛,怎么又变成了‘先生’?”说完一边调弦,一边问道:“你唱哪个调子?” “请奏《夜深沉》。”云娘笑着说道,将裙一摆,当地作了一个旋舞,顿开歌喉唱道: 金马玉堂,画栋雕梁,万钟俸禄,供得几家欢畅,问心:有几许儿在君父百姓身上?馔玉钟鼓,簪缨辉煌,谁证是祖宗灵光──问不洁之血食,神可肯呼吸蒸尝? “好!”康熙听至此,先就击节称赞,“骂倒天下的贪官污吏、乱臣贼子!”接着又听,却是: ……昨日是“哥哥”,今宵自家做苦娘。问先生明日待漏朝房,心中可有半点儿凄惶?──不居官好,不居官好!君不见,父母倚闾西望黄昏日,娇妻愁思鬓上霜!须难怪许由洗耳,五柳菊下卧看白云苍茫! 唱至此戛然而止,关帝庙里只听见外面风啸。 “这是谁写的?”康熙笑问伍次友,“从没听过这样好歌,删了‘不居官’那节,竟可在朝堂上演一演,叫百官都听听。”伍次友笑道:“这是原来太医院的胡宫山不知从哪里看来,写给她的。”康熙听了点点头叹道:“可惜了胡宫山这块材料儿。这词儿写的原好,也难得云娘唱得动情。” 苏麻喇姑开目看了一眼云娘,她有点不解,这姑娘为何这样伤心。 “请奏你新制的《广陵散》。”云娘停歇了一会,对伍次友道。《广陵散》相传是晋稽康所作,久已失传。伍次友竟有一套新制《广陵散》!大家不禁新奇。却见伍次友低下头来,良久才将琴弦轻勾一声,音弦清冷颤抖,大庙里众人心中皆是一沉。康熙不由暗叹:“音为心声,伍先生如此凄冷心境,怎好……”却听云娘曼声唱道: 霜寒九鼎夜气凉,天阙银河渺茫…… 伍次友原不知她要唱什么词,一听是自己写的,情肠一动,眼泪已无声地落下。 耿耿孤心,荧荧青灯,长门辞归,忧时煎虑百结肠! 是灞桥柳,是华霍檀,是嵩岱松,是南国剑麻,是洛阳花王──似黄莲苦,如百合香…… 方听至此,康熙心中已五味俱全,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听她接着唱道: 疏枝星梅,都付予断桥流水。楼头红粉,洗尽了铅华,何事春来再梳妆?忍将一枝才折去,便剜土埋香? 须臾曲终,四座唏嘘。康熙勉强笑道:“大家经了多少波折,好容易才有今日,这样的歌听了令人肠断。方今大变在前,乘这时候儿,朕想将伍先生的事料理一下。瞧这位云娘,才貌仿佛更是当年婉娘的模样儿了,和伍先生正好匹配!”魏东亭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趺坐的苏麻喇姑,又瞧瞧俯首无语的云娘,点头称赞道:“是,奴才瞧着也好。” “伍先生,”康熙探着身子问道,“你的意思……” 伍次友红着脸,正待要回话,一眼瞥见苏麻喇姑瘦弱的身躯,虽瞑目打坐,手中念珠儿却不停捻动。他抖地一阵心寒,打了个噤儿,一时没了言语。 “伍先生是我哥哥,我已经称心如意了。”云娘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和苏麻喇姑已是第二次见面,见她竟变得如此衰惫,可知心境之苦。伍次友对苏麻喇姑的一往情深,她更深悉于心。云娘明亮的眼睛望了望伍次友,怀着深深的痛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万岁和魏大人关爱之情我领受了。可正如万岁说的,伍先生正是为国效力之时,我不愿以儿女私情烦恼他。我这一生有两愿,一愿皇上早日殄灭吴三桂,报我家仇血恨,二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这两样皇上都能办的……‘爱我者恒若爱我所爱’这是大哥常说的,我虽没文才,也编了几句顺口溜,说在这里,博万岁一哂。”说罢,低头略一思忖,突地抬头吟道: 藤萝攀老枝,根叶尽相依。 一旦两俱亡,飞鸟来何栖? 众人听着正发怔,云娘一个游步来至魏东亭跟前。魏东亭何等机警,忙欲闪开,只觉肩胛一麻,已被点了穴,趔趄一步,惊问:“做什么?”云娘早拔了他的佩剑握在手中! 这一骤变陡起,谁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痴痴茫茫地呆望者。云娘笑道:“不妨,我怎会刺伍先生的圣主?今日是我了结的时候了!” 苏麻喇姑闻言急忙睁双眼惊呼:“妹子且慢,我有话说!”……却哪里还来得及,云娘微微一笑,横剑于项后猛力一拉!可怜……万点红珠随剑迸出,洒落在筵前……接着一个踉跄,栽倒地下,动也不动便香魂杳然了。 “云娘!”伍次友心胆俱裂,撕心碎肝地惨呼一声,扑过去,扒在尸体上昏厥过去。 康熙大惊,急忙趋身近前来看。魏东亭、狼坛、穆子煦、何桂柱一干人也都惊呆了。 伍次友忽然醒了过来,瞧瞧云娘,又看看康熙、苏麻喇姑和魏东亭他们,仿佛一个也不认识了。明明人人都在悲恸欲绝,伍次友却以为都在笑。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双手抱起云娘,又慢慢放下,突然间爆发出一阵大笑:“你们笑什么?难道龙儿能笑,魏东亭和婉娘能笑,伍次友做老师的反倒不能笑么?哈哈哈哈……” “您能笑,当然能笑!”康熙黯然说道,“做学生的能笑,老师为什么不能?──你心累了,东亭扶先生歇息去吧,叫御医来给先生诊脉……” “我没有病,我不需要诊治!”伍次友双脚跳起,极力挣脱,挣了两挣终是徒劳,被魏东亭和穆子煦一边一个夹起往配殿安置了。 康熙几步抢至殿口,呆呆地遥望外面狂风夹着黄土色的细雪卷起千丈漩涡,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万岁爷,事已至此,不用想了,我们启驾回京吧,还有好多事等着去做呢!”狼瞫轻声说道。 “是啊!”康熙恍恍惚惚地答道,“事情多着呢,我们回去吧……” “启驾了!”何桂柱在庙院里大声吩咐道。 康熙咽了一口不知是眼泪还是唾液,只觉又苦又涩。他深深吁了一口气,抬脚向轿车走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计策 一批批派往云南的信使有去无回,使移居通州行宫的康熙愈来愈焦灼不安。宁静有时候便是无声的恐怖,沉重的压力在宁静中无形地加强,迫得他透不过气来。太皇太后也怕过重的压力使康熙承受不了,便叫苏麻喇姑前往通州。她毕竟自幼就照料康熙,脾气心性儿摸得透,闲话、谈谈佛禅,也能解一解心中烦闷。 行宫就设在通州北一座荒废了的关帝庙内,康熙见她来了,心里也自是欢喜,便命人在殿后收拾出一间精舍,让她起居静修,每日处置完政务,便踱过来和她攀谈。 “慧真,”康熙这日进来,见苏麻喇姑刚打坐完毕,便在炕沿上坐下,用火剪拨着已经烧得很旺的炭火,微笑着问道,“你虽是出家人,朕却仍瞧着你是大姐姐,朕现在心里极是不安,据你看,西南是个什么征候?” 苏麻喇姑似乎有点不胜其寒,自康熙八年,她断了荤,并连油也不用,身子是很弱的。她伸着枯瘦的手烤着火,答非所问地道:“变了,今儿一早出去,已经飘下细雪。进了腊月,外头运河冻得镜面一样。毛子这么久没有音讯,我想这地方住得太久了不好,万岁还是回宫办事为好。” 康熙其实也正想这件事,这里虽严密些,召见大臣却不方便。西南若无事,早该有信传回;西南若有剧变,也就无密可保。他很快就明白了苏麻喇姑这话的双重意思,便笑道:“是啊,朕也想着该回去了。也真怪,杨起隆他们叫毛子去有什么事,这么久不回来?莫非瞧出什么破绽了?” “什么事都要想到。”苏麻喇姑苍白的头发微微颤动,“这是非常时期。”康熙听了,感慨地道:“确实如此,这几日朕心神不宁,觉得处处是不祥之兆。在孙延龄之后,******受人胁迫,也叛了。范承谟几乎一一个六百里加急,奏报福建情形,又不出个所以然,李光地一去毫无音信,陈梦雷去耿家做了宫,是吉还是凶?******反了,他儿子王吉贞怎么办?吴三桂若反,吴应熊又如何办?难哪!”康熙深长地透了一口气,他心中更大的隐忧还没出来:自十一月以来,京官们便纷纷告假,“丁忧”的也愈来愈多,这不是好兆头啊!苏麻喇姑见他如此焦虑,便安慰道:“也不要疑得太多。我虽好久不问俗事,冷眼儿瞧,李光地和陈梦雷还是像有良心的。” “文人无行。”康熙引了一句成语,呵呵一笑道,“他们都是汉人,用他们汉人法,就是‘非我类族,其心必异’!大师,什么时候都不敢忘了这话,朕这个下,格外难坐呀!” 这话的虽是一般汉人,但因苏麻喇姑与伍次友以前有那段姻缘,她听来却有点刺心,便起身笑道:“外头雪景必定好,出去走走可好?我估摸何桂柱也该给万岁爷送公事来了。明儿还要启驾回宫,再来这地方儿,可就没有这么方便了。” “也好。”康熙站起身来,也不叫人,日己拽了件羊皮风毛的金丝猴皮袍披了,便同苏麻喇姑一齐走出大殿。守在檐下的魏东亭朝狼瞫和穆子煦使了个眼色,下人便远远尾随在康熙二人的后面。 虽阴得很重,雪却下得很,零零星星的,地上只薄薄地盖了一层白霜。康熙手搭凉棚,远远瞭见里把远的河滩上围了一片人,挨挨挤挤地似乎在瞧什么热闹,笑着遥遥一指道:“大师暂且做一会儿俗人,一同瞧瞧热闹可好?”苏麻喇姑听他得有趣,一笑道:“做和尚心不静不如世人,做世人心静强似和尚。万岁既发了话,谨遵圣命!” 二人在朔风中踏着冻土南行,约行半里许,便见何桂柱带着十儿个弁从飞也似地打马迎来。何桂柱一见康熙,立刻滚鞍下马,伏在地上,口里吐着白气道:“奴才何桂柱给万岁爷送折子来了!”康熙见他眉毛胡子并头发上都带了白霜,回头对苏麻喇姑笑道:“咱们在庙里烤火话,又穿得暖,不想他们冻得这样。”便道:“起来吧,叫他们把折子送去,你和我们一同去散散心。”何桂柱爬起身来,搓手跺脚地道:“敢情是冷!今儿己是腊月初十,快过年了!” 三人走近了人群,方知是两个江湖艺人在做场。围观的竟有上百人,有的缩着脖子,有的袖手跺脚。康熙觉得甚没兴头,便道:“还不如到那河边去瞧瞧呢!” 话音刚落,忽听里边一阵铮铮琴音,一个女腔悠然而起。 “这唱的什么?”何桂柱听到咿咿呀呀的唱腔,听不清词儿,诧异地道,便侧身挤了进去。他身着官装,人们便渐渐闪出个胡同来。康熙听着琴音,不禁点头赞赏:“不料此地竟有这样高手!”苏麻喇姑却不言语。 何桂柱挤到人群的前头,才看见是个衣着单薄的女歌手拍云板亭亭站着在唱,再瞧一旁操琴伴奏的人,骇得几乎晕眩过去:竟极像伍二爷!他犹恐是眼花,揉了眼再瞧时,那人却低头勾琴抹弦,半苍的头发微微抖动,再瞧不清面目。他想喊,迟疑了一下没有开口,听那女子又唱道: 萧萧湖河经此过,苦为心忧受折磨。 踏破绣鞋埋雪径,吹残云鬓入风窝。 沿途卖唱推恩少,仰面求人忍辱多。 欲赋归兮归不得,夕阳回首泪滂沱。 唱至此处结音。因歌词悲苦,歌声凄怆,四周的听众发出一片唏嘘声。何桂柱也觉鼻酸,低头拭泪再瞧时,正与伍次友四目相对!再无半点差错,操琴人正是帝师伍次友——何桂柱蓦地心中轰然一热,失声哭叫道:“二爷,我的好伍二爷呀!” 他不顾一切,双手扒开发愣的人们,扑倒在地上膝行数步,双手紧紧搂住坐在冰冷的石礅上抚琴的伍次友,号啕大哭:“二爷!你……你竟落到如此地步……柱儿有罪,有罪呀!”人群一阵骚动,外头也是一片嚷嚷。原来苏麻喇姑已背过了气,脸像蜡一样煞白,康熙扶着她。……刹那间场内场外都骚动起来,连唱曲的云娘也看怔了。 康熙也是万箭攒心,百感交集,把昏迷着的苏麻喇姑交给穆子煦照看,自带着魏东亭踱了进来。狼瞫便抽出鞭子虚赶看热闹的人们:“走,走!有什么好看?当心鞭子了!” “伍先生,”康熙见伍次友落魄到如此境地,心中又酸又热,上前轻声道,“是龙儿不好。害得你这样……你真苦了……”着便落下泪来。 伍次友像在梦里,先是一阵惶惑,猛见是康熙,大吃一惊起身道:“是……龙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外边诸侯有叛么?官内有奸邪相害么?” “没有。”康熙感动得身子微微发抖。这位亲如长兄的老师,一见面便引用春秋司马穰苴的话,谏责自己不该轻出宫闱。但内中情由又非三言两语能得清,遂拭泪勉强笑道:“我听老师的,一会儿就回去。这里太冷,我们到那边庙里去话吧。” 云娘本欲一走了之,因见苏麻喇姑昏倒,穆子煦半掖半扶的不好看,只好勉强过来给康熙行了礼,自负了苏麻喇姑回庙里去。康熙瞧着云娘,想起那年沙河堡的事,又是一阵感伤,强打精神笑道:“今日在此重逢,旧憾可以尽释。难得这样巧,这样齐全!”着,便命众人回庙里。 好半,苏麻喇姑才醒过来,听着外头康熙正吩咐人到通州沽酒办菜,便扶着云娘踱了出来。 整整三年没有见伍次友了,此时近在眼前,苏麻喇姑不禁仔细打量他一眼。见伍次友里头穿一件青布袍,己是又脏又破,脚下穿的那双双梁布鞋还是自己做的,已破得露出里头的白袜,飘零流落至此,仍是不失昔日温文尔雅的气度,披着康熙的金丝猴皮袍,从容笑谈。苏麻喇姑只略一点头,示意为礼,抽开云娘的手。便坐在神案前的蒲团上,闭目打坐。何桂柱忙得干转,因见康熙和伍次友正经事,便又复出来,站在魏东亭旁,等着采办酒席的人回来。 “先生,”康熙双手按膝,倾身向前道,“方才已将情势了个大略,下一步该如何办?” “圣上!”伍次友恭肃答道,“既要撤藩,就要备战,选将乃是当务之急,万不可迟延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争斗 马遥的异动,李慧的失踪,引起萧稹极大的震动。在他看来,这两件事一则关乎三朝争斗,西线局势,一则关乎宫内安全,内外喧嚣到如此程度,实在不能忽视。于是回齐国都城当晚便召见薛必隆,司马威和郭彰。原想再听听他们的对策,不料他们三个竟窝里炮儿似的,先闹翻了脸。 “王上,”司马威道,“记得萧稹九年,郭彰奉旨去山西,回来曾夸耀马遥如何如何忠贞,如今马遥竟擅自杀戮朝廷大臣,举兵异动,这件事应请郭彰说个明白!” 萧稹瞧郭彰时,见他头上已经冒出汗珠。但郭彰素来遇变不惊,很快便定住了神,淡淡一笑道:“这件事王上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 薛必隆冷冷说道:“王上也有不知道的。” “东园公,”郭彰冷笑道,“你是有名的理学大臣,说这样的话像个正人君子吗?” 薛必隆被问得涨红了脸。郭彰嬉笑道:“既然萧稹九年我便有罪,何以今日才参劾?在王上面前,你早就该明白直陈,为何这样藏头露尾的?也不知你们私下是怎样商定的——是来欺我呢,还是来欺君?若是欺我,到我私邸,郭彰甘愿受欺;要是欺君,那又该当何罪?” “都住口!”萧稹见一开头便跑了题,心中光火。怒目瞪视三人,说道:“不像话!我召你们来,是议马遥,王思睿和三朝徐阶的事,不想听你们相互攻讦!”说着将案上镇纸“砰”地一摔,连在门口守护的谢澜都吓了一跳。良久,萧稹又吩咐道:“传马吉贞进来!” 司马威并无畏惧之色,忙跪下道:“奴才说的正是马遥的事,郭彰在山西收受马遥贿赂,回来欺蒙圣主,致使我大齐封疆大吏惨死,他力主与三朝开战,眼见我父亲司马倪等又一去无回,这样的乱国之臣实应投畀豺虎,诛之以谢天下!” “有这样的事——你受贿了么?” “没有!”郭彰扑通一声跪下,抗声答道,“司马威今日要借刀杀人,不过为了是否开战的事与奴才意见不合,求王上为属下做主!” 受贿的事眼前是无从查实的,既然敢收又如何露出马脚呢,郭彰收受贿赂有可能,但是起码还是忠心于自己的,眼下用人之际,还不能动他,萧稹沉吟良久,坐了回去,突然笑道:“真出人意外,你们三个先杀头砍脑袋地闹了起来!如何能同心协力?开战是我的主意,与郭彰有什么相干?即或郭彰也不赞同与三朝开战,我依旧要办!难道你们要办我这个祸首?” 这话说的分量太重,司马威和薛必隆忙都叩头谢罪。却听萧稹又道:“我何尝不知道与三朝开战之难处,那徐阶老谋深算,又岂是好对付的?我已准备好事败自尽,你们知道么?”三个大臣骇得浑身一颤,相顾失色。 “你们吃惊了,是么?”萧稹淡然一笑,“死生常理,我所不讳,惟有天下大权不可旁落,当统于一!我宁为唐宗、汉武帝业而死,不效东晋、南宋苟安而生!” “是!属下……明白!”薛必隆忙叩头道,“属下等不识大体,不知大局,求主上治罪!”司马威和郭彰也是连连顿首。 “这就对了。目下大敌在前,朝廷君臣皆当同仇敌忾,共赴前驱。大丈夫立德、立言、立功,在此一时!朕为你们和解了吧!从此谁也不许再用意气。你说呢,薛师傅,司马老三?” “是!” ”你呢?”萧稹又问郭彰。 “属下本来就没什么。”郭彰叩头答道,转又嘻嘻笑道,“细思二位本意,也是为国家社稷,属下这颗头果真换来天下太平,砍了还不是该当的?——二位大人放心,郭彰是不晓得记仇的!” “这才是大臣的风度呢!”萧稹心里的火气平息了,三人也冷静下来,这才又问,“马吉贞该怎么办?是杀,是放,还是拘?” “杀!”郭彰毫不犹豫地答道。方才司马威说自己受贿,为了表白自己,他不得不下此狠心。“马遥如此辜负圣恩,外边臣子们早就议论纷纷,既然反了,我大齐就不能示弱。” 司马威也道:“谋反大罪属十恶不赦!律条早有规定:无分首从,凌迟处死!” 萧稹点点头,又瞧薛必隆。薛必隆道:“如今朝野震动,皆曰马吉贞应斩,奴才倒有个愚见,不如拘禁起来,使马遥挂念儿子,不能专心用兵……” 萧稹听了立起身来回兜了几圈,说道,“我昨日也跟沈炼商量此事,他倒以为放了为好!” 薛必隆诧异地抬头,用目光询问萧稹:这个沈炼一向注重申韩之术,出手狠毒严苛,为什么会发了善心? 萧稹笑笑,他心里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决定先见见马吉贞,视情形再定。于是问殿外的谢澜:“马吉贞来了么?” 马吉贞已来了,因里头正在议事,罗赫把他拦在太和殿外垂花门前候旨。听到里头传呼,马吉贞忙答应一声:“臣在!”小心地整理衣袖,弓着腰急步进内,俯伏在地道,“奴才马吉贞恭请圣安!” 没有回答。 马吉贞偷眼瞧时,只有萧稹在来回踱步,旁边似乎还有几个人,却不敢抬头看。太和殿里静极了,只能听到萧稹的靴声和自鸣钟的咔嗒走声。 ”你父亲反了!”萧稹突然问了一句,“你知道吗?” “啊!”马吉贞惊呼一声,睁着惊恐的眼睛瞧着萧稹,牙齿迭迭打战,忙又颤声答道:“奴才……奴才……奴才本不知晓,近日有些,有些风闻……求……” 又是一阵沉默,几张纸飘落到马吉贞面前,他双手捧了起来,只读了几句,脸上已冒出了冷汗,失神地将折子捧给旁边的郭彰,浑身像打摆子似地发抖,口中吃吃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想?”萧稹目光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第一百六十六章 放虎归山 ******的异动,毛子的失踪,引起康熙极大的震动。在他看来,这两件事一则关乎西线局势,一则关乎宫掖安全,内外喧嚣到如此程度,实在不能忽视。于是回京当晚便召见熊赐履、索额图和明珠。 原想再听听他们的对策,不料他们三个竟窝里炮儿似的,先闹翻了脸。 “万岁,”索额图道,“记得康熙九年,明珠奉旨去陕西,回来曾夸耀******如何如何忠贞,如今******竟擅自杀戮朝廷大臣,举兵异动,这件事应请明珠个明白!” 康熙瞧明珠时,见他头上已经冒出汗珠。但明珠素来遇变不惊,很快便定住了神,淡淡一笑道:“这件事皇上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 熊赐履冷冷道:“万岁也有不知道的。” “东园公,”明珠冷笑道,“你是有名的理学大臣,这样的话像个正人君子吗?” 熊赐履被问得涨红了脸。 明珠嬉笑道:“既然康熙九年我便有罪,何以今日才参劾在万岁面前,你早就该明白直陈,为何这样藏头露尾的?也不知你们私下是怎样商定的——是来欺我呢,还是来欺君?若是欺我,到我私邸,明珠甘愿受欺;要是欺君,那又该当何罪?” “都住口!”康熙见一开头便跑了题,心中光火。怒目瞪视三人,道:“不像话!朕召你们来,是议******和吴三桂的事,不想听你们相互攻讦!”着将案上镇纸“砰”地一摔,连在门口守护的魏东亭都吓了一跳。良久,康熙又吩咐道:“传王吉贞进来!” 索额图并无畏惧之色,忙跪下道:“奴才的正是******的事,明珠在陕西收受******贿赂,回来欺蒙圣主,致使国家封疆大吏惨死,他力主撤藩,眼见折尔肯等又一去无回,这样的乱国之臣实应投畀豺虎,诛之以谢下!” “有这样的事——你受贿了么?” “没有!”明珠扑通一声跪下,抗声答道,“索额图今日要借刀杀人,不过为了撤藩的事与奴才意见不合,求万岁为奴才做主!” 受贿的事眼前是无从查实的。康熙沉吟良久,坐了回去,突然笑道:“真出人意外,你们三个先杀头砍脑袋地闹了起来!如何能同心协力?撤藩是朕的主意,与明珠有什么相干?即或明珠也不赞同撤藩,朕依旧要办!难道你们要办朕这个祸首?”这话的分量太重,熊赐履和索额图忙都叩头谢罪。却听康熙又道“朕何尝不知撤藩之难?朕已准备好事败自尽,你们知道么?” 三个大臣骇得浑身一颤,相顾失色。 “你们吃惊了,是么?”康熙淡然一笑,“死生常理,朕所不讳,惟有下大权不可旁落,当统于一!朕宁为唐宗、汉武帝业而死,不效东晋、南宋苟安而生!” “是!奴才……明白!”熊赐履忙叩头道,“奴才等不识大体,不知大局,求主上治罪!”索额图和明珠也是连连顿首。“这就对了。目下大敌在前,朝廷君臣皆当同仇敌忾,共赴前驱。大丈夫立德、立言、立功,在此一时!朕为你们和解了吧!从此谁也不许再用意气。你呢,熊东园、索老三?” “喳!” “你呢?”康熙又问明珠。 “奴才本来就没什么。”明珠叩头答道,转又嘻嘻笑道,“细思二位本意,也是为国家社稷,奴才这颗头果真换来下太平,砍了还不是该当的?——二位大人放心,明珠是不晓得记仇的!” “这才是大臣的风度呢!”康熙心里的火气平息了,这才又问,“王吉贞该怎么办?是杀,是放,还是拘?” “杀!”明珠毫不犹豫地答道。方才索额图自己受贿,为了表白自己,他不得不下此狠心。“******如此辜负圣恩。外边臣子们早就议论纷纷,既然反了,朝廷就不能示弱。”索额图也道:“谋反大罪属十恶不赦!律条早有规定:无分首从,凌迟处死!” 康熙点点头,又瞧熊赐履。熊赐履道:“如今朝野震动,皆曰王吉贞应斩,奴才倒有个愚见,不如拘禁起来,使******不能专心用兵……”康熙听了立起身来回兜了几圈,道,“朕昨日问了伍先生,他倒以为放了为好!” 熊赐履诧异地抬头,用目光询问康熙:这个伍次友一向注重申韩之术,为什么会发了善心?康熙笑笑,他心里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决定先见见王吉贞,视情形再定。于是问殿外的魏东亭“王吉贞来了么?” 王吉贞已来了,因里头正在议事,犟驴子把他拦在养心殿外垂花门前候旨。听到里头传呼,王吉贞忙答应一声:“臣在!”心地放下马蹄袖,弓着腰急步进内,俯伏在地道,“奴才王吉贞恭请圣安!” 没有回答。王吉贞偷眼瞧时,只有康熙在来回踱步,旁边似乎还有几个人,却不敢抬头看。养心殿里静极了,只能听到康熙的靴声和自鸣钟的咔嗒走声。 “你父亲反了!”康熙突然问了一句,“你知道吗?” 王吉贞惊呼一声,睁着惊恐的眼睛瞧着康熙,牙齿迭迭打战,忙又颤声答道:“奴才……奴才……奴才本不知晓,近日有些,有些风闻……求……” 又是一阵沉默,几张纸飘落到王吉贞面前,他双手捧了起来,只读了几句,脸上已冒出了冷汗,失神地将折子捧给旁边的明珠,浑身像打摆子似地发抖,口中吃吃作响,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你怎么想?”康熙目光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听……听凭万岁……爷发……发落……”王吉贞已瘫得像一堆泥了。 此时康熙也在紧张地思索,杀掉这个人比捻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伍次友认为******反志不坚,杀掉他的儿子只能激他决心与朝廷为敌到底,这个话不能没有道理。他要见王吉贞,是想看看这块料,若是个有才有识的,当然要杀掉。如今看他这模样,他倒放心了,但若就这么放了,未免又便宜了******。 “你这个马鹞子的大少爷就这么点胆子?”康熙想定了,有些调侃地道,“抬起头来听朕!下人千反万反,朕不信你父亲会真反,若真的反了,朕不杀他,也要杀他!莫洛这人素来自大轻浮,你父亲手下不少人是闯贼、献贼的旧部,原难节制,激出了这场兵变,他被裹胁弹压不住也是有的!” “这是朝廷的恩恕,万岁爷的明鉴!”王吉贞做梦也没想到康熙会这样讲,连连叩头答道。 “朕召你来的意思——”康熙一边思索一边道,“你星夜回去,宣朕的命令:你父亲的罪在疏忽大意,杀莫洛是下面人背着他干的,朕知之甚详。叫他拿定主意,好生约束众人,为朕守好平凉,不要听旁人调唆。只要有功劳,将来连杀莫洛的事,朕也一概不究!” “是是是!” “你心里必想,朕此时得好听,到时候便会爽约,是不是?” “是——臣不敢!”王吉贞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是不是,敢不敢由你想,由你!”康熙道,“你父亲若真的反了,朕岂有不杀你之理?当年你父亲来京见朕,曾赐他一支蟠龙豹尾枪,你叫他取出来好好看看,好好想想,把事情挽回来,便是一大功劳,朕赏赐尚且不及,怎么肯杀他?” “喳!” “你去吧!”康熙摆了摆手,吩咐立在殿门口的狼瞫,“着兵部给他办通行勘合!”王吉贞这才伏地谢恩,汗透重衣地去了。 “万岁,”索额图诧异地问道,“就这样放掉他?”熊赐履也道:“万岁,他这一去,******便没有后顾之忧了。万岁还该深思熟虑!”明珠却笑道:“奴才倒以为主子处置极好,******若真心造反,还管什么儿子不儿子?王吉贞回去得动,固是大幸;便不听,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样的稀泥软蛋,能派什么用场?” 明珠这奴才把自己的心思看得这样透,康熙不禁眉头一皱,却道:“你们还该去瞧瞧伍先生。他心里烦乱,不要大家一窝蜂儿去。唉,朕的这个老师,造化不济呀!” 伍次友已是渐渐复元,只是神情淡漠,呆呆的,一坐便是半日。康熙听了太医的话,仍将他安置在何桂柱府邸——当年的悦朋店,已改为何桂柱的私邸——旧景触目,往事刺心,最易恢复神智,果然一好似一。这中间熊赐履、明珠、索额图、魏东亭以及魏东亭的几个兄弟几次来看望他。大家见他精神渐好,还操心要去看望周培公,就都放了心。不料云娘断七之日,伍次友便停了饮食,点起息香瞑目静坐,任何桂柱百般劝慰,只是微笑不语。直到第二口,何桂柱才瞧出来,他竟要立意自戕!不禁慌了手脚,忙入宫请见康熙。 康熙正抱着一个手炉出神。图海和周培公垂手侍立在两旁,案上放着一张京畿旗营驻防图。见何桂柱匆匆进来,以为毛子的信儿有了,康熙便将手炉儿放在大炕上,等他礼毕,方慢慢问道:“你见着王镇邦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静心 第二卷惊风密雨第四十四回康熙帝义释王世贞伍次友悟禅大觉寺 大觉寺座落京师西北台山侧,紧与西山遥相对峙。金元年间香火极盛,可惜后来遭战火,只留下一片残垣断墙,枯木萧森。巍峨的正殿已破烂不堪,倒是南厢一排配殿,似有人略加修葺过,给这荒寒冷漠的古寺增添了一点活气。四人在庙前下马,一天多没进食的伍次友已气喘吁吁,一边拾级而上,一边对周培公说:“你骗得我好苦!哪有什么活佛说法?” 周培公向远处一指,笑道:“那不是一个和尚?” 伍次友抬头一看,果然有一个和尚从配殿中走出。看年龄不过四十余岁,身材瘦弱,面貌清癯,穿着一件木棉袈裟,里边穿一领土黄色僧衣,双手合十立在玉兰树下口念佛号: “阿弥陀佛!有缘居士来矣!我和尚便是菩提,愿引居士慈航渡海!” 伍次友见他如此年轻,心里暗暗冷笑,遂向前跨了一步,合掌问道:“堂头大和尚,汝莫非不语禅大师?”这一声问得明珠和何桂柱都大瞪眼,周培公却知道伍次友是在挑问禅机,只在一旁瞧着不吱声。 “居士不必诧异。”菩提微笑着对三人道,“这位居士像是一位大善居士,要考校贫僧了!”说罢转脸笑对伍次友道:“居士问禅不必问佛,问佛不必问禅!上下无光,一碧万顷。” “哦,”伍次友知道对手厉害,一笑盘膝坐下道:“那是儒家佛,非西方佛。” “东方人向西方人求经,西方人谓佛在东方。”老和尚也盘膝坐于大悲坛下,看来遇到对手他也很高兴,合掌一揖道,“佛在众生中,明心即是见佛。” “我不为儒家佛。”伍次友听他劝自己回到众生中去,断然说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和尚听了一笑。此时,明珠忽觉得这和尚似曾相识,却再想不出是谁。又听和尚道:“西方宝树舞婆娑,却难结来长生果。”伍次友道:“不结算了。”伍次友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一少年喜作反语,偶尔骑马向邻翁讨酒,邻翁说‘没有下酒菜’,少年说‘杀我马’,邻翁说‘那你骑什么’,少年指着阶前鸡说‘骑它’,邻翁又道‘有鸡无柴’,少年道‘脱我布衫煮’,邻翁道,‘那你穿什么?’少年指着门前篱笆道,‘穿它’!” 菩提听了伍次友咄咄逼人的机锋语,呵呵大笑道:“指鸡说马,指衫说篱,谁穿谁煮?谁杀谁骑?参什么道,连自己本来的面目都不知晓!”不等伍次友再问,反戈一击问道,“一道学先生教人只领略孔子一两句话,便终生受用不尽。有一学生向前一躬道,‘老师圣明,学生体察了圣人一句话,便觉心广体胖’,问是哪一句,回答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这些机锋语原是随参禅人的心境滚移,各所领会,各相抗拒。周培公先还听得出些意味,此时已来不及细嚼了,明珠和何贵柱早已听得傻乎乎的。见伍次友这等人尚且显得有点尴尬,大家未免都觉诧异。却听伍次友又道:“诸佛妙理,不在文字之间,这个不须大和尚指教,只问秃驴的‘秃’字如何写法?” 三人正怕和尚恼怒,谁知菩提并不在意,合掌念佛道:“这是居士读书不留心处,秃驴之‘秃’,乃秀才之‘秀’,只是最后一笔向上勾罢了!” “大和尚自称‘贫僧’”,伍次友仍不甘心,又问,“‘贫’字怎样下笔?” “‘贫’字好写。”和尚道,“与‘贪’近似!” “懂了!”伍次友至此方合掌皈依,“下愚蒙昧无知,多承大和尚点化,愿愿拜堂下为执拂头陀!” 听了伍次友的话,明珠不禁大惊,可那菩提却说道:“我知尔意:有求于佛而入佛,可终生而不得成佛。尔不能明心见性,不配为和尚弟子。”伍次友身子一震,不甘示弱地说道:“和尚也是世人来,值得如此自大自尊?大和尚蛰居深山古刹,耳不闻丝竹弦歌,目不视桃李艳色,面壁跌坐,对土偶木佛,便以为是无上菩提?明珠,培公,柱儿,咱们走,咱们走!”说罢便欲起身。 “居士且慢!”菩提莞尔一笑,“是衲子失言了!”说着拂尘一摆。伍次友错愕之间,两行女尼各十二人从配殿里款款而出,各各体态轻盈,虽娥眉淡扫、粉黛不施,卓越风姿皆是绝色!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大义凌然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北京城里,家家团圆,上香敬酒,恭送灶王爷,希望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可是,在京郊的潞河驿,却有一伙人聚在那里,他们计议的不是好事,而是叛乱;他们要带给京城百姓的,也不是吉祥,而是灾难。这伙人,就是杨起隆和钟三郎香堂的管事们。 半个月前,杨起隆突然转移,从城里的鼓楼西街周府,来到了潞河驿,一来,就封锁路口,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出入。养心殿总管太监小毛子和文华殿的管事太监王镇邦,也被他带来了。经过几个昼夜的密议,起事的计划,已经大体上定了下来,小毛子参加了这些密会。掌握了全部情况,急于赶回宫报信,却又无法脱身。再说,起事的时间究竟在那一天呢?他想再探出个实底来,所以才没有冒然行动。 这天晚上秘密会议,是关键的、也是起事前最后的一次大聚会。潞河驿二进院的正堂里,明烛高烧,酒香四溢。杨起隆坐在正中,各省的堂主和谋士、将军提督、都统环列四周。酒过三巡,杨起隆红光满面,兴奋地立起身来,“诸位,告诉大家一个喜信儿。吴三桂已经动手了!耿精忠也将福建巡抚范承谟拿了,尚之信还扣押了他的父亲尚可喜,与广东广西巡抚联名讨清。此刻,湘江以南已不再是清朝的天下了!” 宴席上的人立时轰动起来,有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有的快活地大说大笑,也有的端着酒杯沉思,有的只是抿着嘴儿笑,气氛十分热烈活跃。 “我们决定起事”,杨起隆庄严地宣布,“有几件事还要和大家商议一下,请军师李先生讲讲。” 李柱原与杨起隆挨身坐着,这时慢慢起身,环顾一眼众人;“诸位,我们就要树旗起事了,“国号”仍为大明,年号——广德。明年的正月初一,即为大明广德元年。奉先皇崇祯昭烈皇帝三太子朱慈炯为主。”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外省来的堂主,只知有个朱三太子,却从未见过面,李柱心中明白,向杨起隆一指:“诸位请看,正中高座的杨起隆,就是先皇的三太子。自从甲申之变,闯贼攻下北京,先皇殉节之后,为韬晦之计,三太子改名杨起隆,算来,已经三十来年了。太子周游全国:为匡复大明,殚精竭智,呕心沥血。现在终于要起事了,所以,从即日起,应该正名。” 众人轰然而起,向杨起隆参拜,杨起隆端坐受礼,洋洋自得。他挥手令众人归座,又示意李柱继续讲下去。 “起事时,以举火为号——由内廷,大佛寺、妙应寺、文大祥词,孔庙、景山东、鼓楼,钟楼、李卓吾墓、大钟寺、卧佛寺、烂面胡同和镇岗塔计十三处,于半夜子时放炮点火,全城齐动,攻打紫禁城。” “为便于识别,我们做了两万顶红帽子。太监中香堂会众头目五十六人,已经提前发下。有他们做内应,我们定会一举攻入皇宫,夺下执掌乾坤的中枢。现在要议的是,什么时候动手合适。请各位堂主、将军畅叙己见,以供三太子抉择。”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山东香堂堂主,站起身来,大声喊道:“嘿,这有什么好商量的,说干就干,马上动手!” 小毛子早听得心惊肉跳,消息送不出去,如果匪徒马上动手,大内岂不又要遭殃?不行,得拖住他们。他略一沉思,便站起身来,先向杨起隆躬手施礼,又团团圆圆地作了一个大揖,站在当中说开了:“三太子,军师和各位堂主,听我一言,要说这起事的时间嘛。今日最好,小年下,多吉利呀!” 杨起隆笑着插了一句:“好是好,就怕来不及。” “是这话,可要是错过了今天,就得另选一个吉利的日子。三太子已经等了三十多年了,不能匆匆忙忙,要是犯了日子,就不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扳着指头盘算着:“明个二十四,二十四扫房子——乌烟瘴气的,不好。嗯,二十五,磨豆腐,干转圈子,不出路,也不好。二十六,去割肉,血淋淋的,不行。二十六,杀灶鸡,本来不错,可是金鸡叫明,正应了个明字,杀了就叫不成了。二十八,把面发,嘿,瞧着挺大的个,一捏一个死疙瘩,那能行。二十九,灌黄酒,哎——这日子好,酒助英雄胆,放开手脚干。太子,我看二十九就行。” 杨起隆听他把日子越推越往后,心中有些起疑脸色也难看了。李柱城府极深,他也怀疑小毛子,但却不露声色,他心想,看来,公开商议起事的时间,并不妥当,好在兵不厌诈,随便定个日子哄哄这小子,要提前,还不是一句话吗。想到这儿,他走上前来,拍拍小毛子的肩头说:“好小子,有板有眼,左一套右一套的,不含糊。我看,既然是推迟了,不妨再往后放两天。大年初一,京城皇宫都在庆贺的时候,咱们来个出其不意,突然行事,清水煮饺子,叫他康老三吃个够!” 众人哄堂大笑,个个叫好,小毛子神气活现地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静待下文。李柱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忽见一个侍卫跑了进来:“禀三太子,吴应雄来了!”杨起隆一惊,嗯—— 吴应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呢?原来,自从朝廷檄藩诏旨一下,他就预感到末日临头了。父王在云南一旦动手,皇上立刻就要拿办他。怎么能躲过这场突难,顺利返回云南呢?开始的时候,他把希望寄托在小毛子上,想利用这个双料间谍,打通杨起隆的关节,让钟三郎香堂帮助他脱身。可是后来内务府黄敬跑来告诉他,说小毛子是个用苦肉计打进去的奸细,但杨起隆尚未发现,反把他带到城外参与起事的准备去了。吴应雄听了虽然吃惊,却也没太往心里去。让小毛子去祸害一下杨起隆,对自己或许有好处呢。可是,当黄敬告诉他,说据内宫透露的可靠消息,皇甫保柱已经秘密地投降了康熙,这可把吴应雄惊呆了。皇甫保柱是父王驾前最忠心的侍卫,手中掌握着无数的机密。再加上他有勇有谋武艺高强。他如果真地叛变了,不但自己逃不出去,对父王也是很大的威胁。他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对这个人宁可错杀,也不能留下,只好狠下心来,用杯毒酒结果了皇甫保柱的性命。这么一来,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人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厚着脸皮再去求杨起隆帮忙。不过,今天他来,一是手中有吴三桂给杨起隆的信,二是把着小毛子的底。必要时,可以甩出这张牌,以取得杨起隆的信任。所以,尽管是仓惶出逃,却仍然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气,一进门就大声笑着说:“嗬!真热闹啊!不速之客再次闯了三太子的香堂,多有得罪了。” 杨起隆站起身来冷冷一笑说道:“额驸大人不在石虎胡同安居颐养,却冲风冒雪,轻装简从,来此荒僻小镇,不知有何见教。” 吴应雄知道他是嘲讽,可是,此刻父亲起事的密报已经到手,再不出逃,就要身陷囹圄了,不得已才匆匆逃出来投靠杨起隆,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陪笑说道:“实不相瞒,在下特来登门求助,昨晚我离开石虎胡同,今晨就得到消息,舍下已被抄了。此乃非常之时,请三太子和我们同舟共济。” “啊?同舟共济,好哇,世子尽管放心住下,玉皇庙红果园,你瞧着哪里舒服,就住下好了,不过这只是同舟……” “当然,当然,在下这里有家父的一封亲笔书信,请三太子过目。”郎廷枢急忙打开包袱,取出吴三桂的信来。杨起隆拆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份吴三桂的讨清檄文,另一份,是一封给杨起隆的信。信中说云南将士愿集合于三太子麾下,为匡复大明王朝,浴血死战。杨起隆并不相信吴三桂这话是出自本心,但在此时此刻,起事在即,有吴三桂的几十万人马做后盾,而且吴三桂明说了拥护朱三太子的话,对杨起隆却是十分需要的,所以,忙站起身来,兴奋地向众人说:“各位,吴世子为我们又带来了好消息。平西伯愿率部属,拥我朱三太子为主,共图大业。”众人一听,欢声雷动,拍手叫好。杨起隆走下来拉住吴应雄:“世子,如今你是我这里的贵客了,请上坐。” “慢!在下还要为三太子拔掉一颗小小的钉子。”说着,忽然一转身,目光如电地看着小毛子,叫出了他的本名:“钱喜信,出来!” 小毛子惊慌地走了过来:“世子,您老这是怎么了,小毛子没冒犯您哪?” “哼哼,少费话。我问你,你倒底是我吴应雄的人,还是三太子的人,抑或康熙的人?说!” 小毛子明白,再说什么也瞒不住了,牙一咬,迸出一句话来:“爷是皇上的人,你又怎么着?”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人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个极受杨起隆和李柱重用的太监,怎么会是奸细呢,杨起隆的脸立时苍白了,吴应雄紧追不舍:“好小子,有种!我问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小毛子恢复了镇静,又抓住了话题了:“哎——额驸忘记了,不是你派我打进钟三郎会的吗?你既然知道我是皇上的人,为什么不早把底揭出来,还要派我到这来,祸害别人呢?” 小毛子这话,又引起一阵阵议论。吴应雄张口结舌,无法答对。可是,杨起隆却已下了狠心,不管小毛子是康熙的人,还是吴应雄的人,反正都是奸细,不能让他再说了,他大喊一声:“王镇邦!” “奴才在这侍侯呢!” “把小毛子拖出去,埋了!” “扎!” 两个卫兵走上前来,架起了小毛子就走。王镇邦也快步跟了上去。来到后院门口,小毛子假装提鞋,顺手抓了一把墙角的细沙土,揣到了杯里,冲着王镇邦说:“王公公,好歹咱俩都是大内出来的,临死之前,您让我再喝一口酒行吗?” “好好好,依着你。来吧,咱们就在这小屋内,我敬你一杯算是送行。哎,你们二位叫上几个人,先去挖坑吧,待会儿,我把小毛子送过去。” 小毛子看到两个卫兵退下之后,王镇邦提了一壶酒,又弄来几样小菜。放在桌上,便客客气气地对王镇邦说:“王公公,我谢射您了。小毛子这辈子福也享了,罪也受了,没有什么亏的。再说老娘也受了皇恩,我还盼什么呢?眼一闭就算完了,难得你我兄弟一场,这酒也不能光让我喝呀,咱们对饮两杯如何?” “不不不,你知道,我有心疼病,一喝酒就爱犯病。你喝吧,我坐在这儿陪你。” “哎——平常日子,你不喝,兄弟我不勉强,今儿是生离死别,虽说各为其主,可咱俩好歹也是兄弟呀,这点面子你不肯给吗?来来来,兄弟我替你满上,请请。” 一连两杯下肚,小毛子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胡吹海聊,怎么先用毒药,灌晕了葛褚哈,又用茶壶打死了他;又怎么在黄四村的茶壶里暗下了双料的毒药,吹得神乎其神:“嘿,台阶上站着皇上和苏大师,身旁还有小魏子和几个大内侍卫,这么多人大睁着双眼,也没看见我往壶里放毒药。” “哟!小毛子,你会变戏法?” “我是变戏法的祖师爷。不瞒王公公,我身上随时都带着毒药呢?要不,敢闯这钟三郎香堂吗?刚才,要不是你们几个拉的快,只要让我在三太子桌前走上一圈,说不定啊,他还得死在我前头呢。哎,王公公,今儿个,你打算让兄弟怎么个死法。” “按香堂老规矩,活埋!” “王哥,你告诉他们一声,把坑挖大点,太小了,放不下。” “去你的,一条瘦不拉几的干猴子,要那么大的坑干什么?” “哼哼,对不起,兄弟懂那无毒不丈夫的道理。你送我,不把我送到地方能行吗!”说着从怀中抓出细沙来,顺手一扬,撤落在酒里、菜里:“看见了吗?刚才您喝的那酒里,兄弟我已放了这毒药。王哥,你包涵着点,小毛子我也是万不得已呀!” 小毛子说得极其轻松自如,可是王镇邦听了,却似晴大打了个霹雳。惊得他目瞪口呆,变貌失色。突然他觉得心口一阵阵地绞痛,而且越来越厉害。他知道,自己的心疼病犯了,说不定,小毛子下的那毒药也开始发作了。越这么想,就越觉疼得难受,头上豆大的汗珠直住下落。 小毛子见这一招果然见效,更加得意,便想再加上几句,逼着他放自己逃出去:“王公公,不要伯。要不,等他们来拉我去活埋的时候,你把我身上的解药拿去。哎,解药呢?哎呀!不在这儿,在我床头上放着呢。走,你快点领着我去,要不然,就来不及了。”话没说完,就见王镇邦脸色乌青,口鼻歪邪,咕咚一声栽到地上,竟然死了。 王镇邦一死,小毛子又惊又喜。他怎么也想不到,心疼病这么厉害。三杯老酒,一番恐赫,竟能要了命。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便绕过王镇邦的尸体,出了房门。远远看见,几个卫兵还正在吭吭哧哧地挖坑。前院,灯火辉煌,猜拳行令之声,一起一伏。他不敢怠慢,溜到马厩里偷出一匹马,扬鞭疾驰,直奔京城而去。等到卫兵阻拦不住报进中厅时,小毛子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暴露的身份 “你早就知道了。”李慧拖了把椅子,扬着脸坐下,“为什么不早就揭出来?你是不是有点婆婆妈妈,或者你还想叫我坑害别的人,是不是这样?”这是很恶毒的挑拨,很厉害的反击。但对此时的刘止已经不起作用了。 徐启光冷笑一声道:“方才我们已经挑明,我们的事往后再说,根本不用你来挑拨!你未免聪明过头了!” “拖出去!”刘止将手一摆。 “慢!”李慧尖声儿叫道,他很怕受酷刑,便引了司马倪常说的一句话:“自古刑不上大夫!” 王镇邦原来极恨小毛子,见他转眼间便落到这地步儿,心里十分惬意,笑嘻嘻过来道:“李公公,记得黄四村怎么死的么?我给你换个样儿,土埋了怎么样?” “活埋!”李慧打了个寒噤,“那太憋气!” 众人听了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刘止与李慧年龄相仿,平日很是谈得来,见他一副面色苍白的样子,叹一口气道:“也是这么大年龄的人了,王镇邦带他到后边,另备一席,让他喝醉了再办吧!”这是此时最容易接受的,李慧生恐有变,拔脚便向后边走去。刘止和李柱都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回去吃你们的酒吧!煮熟了的鸭子还飞得了?”王镇邦吩咐后院的五六个行刑手,又命抬过一桌席面,这才对两个押送李慧的红衣侍卫道,“少主儿吩咐,方才的事不许乱说,晓得了么?”说完,这才推门进来,对席前呆坐不语的李慧道:“我只能陪你少吃点酒,好歹我们认识一场,我不难为你,你尽情一醉,送你上路,我的差使算完。” 李慧面色灰白。此时,他也满肚子感慨,自己以往一向争胜要强,出人头地,可现在都化作一汪冰水。人生就是如此,玩了一辈子火,到后来自己也要被火烧化,而且死得无声无息,不但王上不晓得,连外头刨坑的人也不知道埋的是谁! 李慧欲哭无泪,沉思良久,倒了一杯酒自饮了,低声笑道:“算姓徐的厉害,只不想我李慧败得这么快,这样惨!真奇怪呀,王八翻潭,连潭底儿都倒了个儿!” “想骂你就骂吧!”王镇邦毫不在乎,“虽说各为其主,我们总算有缘分,我来送行,你也不算寂寞。” 李慧勉强定住了心,颤颤巍巍地拿起桌上的酒壶摆弄一阵子,斟出两杯酒来,抖着手推给王镇邦一杯道:“想不到是你给我送终,够朋友,来,干!” “论理你也够本的了。”王镇邦狞笑着饮了,“这几年你红火得还不够?又是茶房头儿,又是太和殿的总管太监,历经两朝,再没有资历比你老的人啦,跺跺脚宫城都得晃动。”他尽情揶揄着,“只可惜那年你和王上演苦肉计,我害病没赶上瞧热闹儿,如今想起来比看戏还有意思!”说着,得意地自饮一杯。 李慧忽然激动起来,兴奋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在地上,一边俯身捡起,顺手抓了一把老房土揣进怀里。他陡地想起,这个又胖又高的人患有心疼的毛病儿!他沉吟着打主意:济不济吓他一下何妨?死马当着活马骑再说!便皱眉道:“你这话说的在理。我一大把年纪,死了也值了——先就比你见的世面大!” ”唔,”这是实情,王镇邦点头道,“还有呢?” “虽说受过一点罪,却比你享福也多!”李慧情绪渐渐活跃,神色自若地陪着王镇邦又吃一杯,“再还有一条,我老娘有晚福,如今插金戴银的,你娘呢?”这是明知故问,王镇邦老娘守寡,不到三十岁就煎熬死了。李慧临死前还这样埋汰人,王镇邦不由一阵生气,忽又想犯不上,便笑道:“插金戴银是不假,晚福不晚福还要再看。你是瞧不上了,齐国天下坐不稳——” ”这可说不好喽!”李慧夹了一口菜,嚼着,“其实这是做梦娶媳妇!当今齐王虽然年纪轻,处事待人自有一套——你知道么——厉害着呢!” “好,”王镇邦决定不和他生气,“噗嗤”一笑自饮一杯又道,“这也算你比我强。还有么?” “我害死的人也比你多。”李慧见他不肯生气,似乎有点失望,“小王,你想听听这些事不想?” “当然。”王镇邦欣然说道,“你只管说,我听着呢,有些个事先前只听说,还真不知内情!” 李慧长叹一声道:“虽说事出无奈,也实在是有伤阴德——头一个是先朝的陈林,当年他带人起兵造反,兴头商量要折辱宫女,叫我撞上了。都说是我打死他的,其实谁也不晓得,他是先喝了我的茶,死了才又打的——我不解气!实在是欺人太甚!” 这是可信的,像陈林那样的悍将,李慧把他打得脑浆迸裂,王镇邦一直是不信的,此时知道了原委,不禁连连点头。李慧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当时我年轻,还是茶房的小太监,那宫女前头跑进我屋里,陈林后脚跟进来,大天白日当我的面就要干那事。我便拦住了,笑着说:‘干这种事,得有点助兴的东西,前几日外面贡来的鹿鞭参茸茶最好!’“说完我就到灶下摸出一包老鼠药——云南进的——抖着手胡乱放些茶叶和糖给了他……妈吧!你没见他临死那模样……嘴唇紫黑、脸上乌青、鼻子眼睛都冒血……” 李慧形容着,平静地追述着那虚构的恐怖场面,“临死那畜生还蹬了我一脚,肋骨整整痛了三个月!” “第二个叫萧言,你肯定认得。是跟着曹泽造反的王室宗亲。”李慧看也不看王镇邦,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也是惨得很。” 王镇邦确实不知道这回事,由不得便问:“他罪有应得,你为什么要害他呢?” “这回是奉旨行事——那萧言毕竟王室宗亲,王上的亲表哥,总不能失了面子吧,对外说是流放,实际是赏他个囫囵尸首,这差使王上叫我去办。”李慧脸上毫无表情,捏造着,“这次用的是砒霜,他吃醉了酒,死得很快,一点也不苦,本来大家也是心知肚明的嘛!” 第一百七十章 危机四伏 王镇邦心里已觉发毛,强自镇定着笑道:“你倒是真大胆!”侧耳继续听李慧道:“第三个叫喜儿,你更不知道了。他原在太和殿当差,是个小白脸儿,唱得一手好曲儿,容貌身段像姑娘一一样一样的。”小毛子愈编愈顺口,“宫里的嬷嬷老人儿都喜欢他,仗这点子势力,他常在王上跟前挑三窝四放我的坏水儿。这也罢了,他还竟想夺了我的差事,我对他就不客气了,用的是萧言炼的那种毒药。” 王镇邦突然浑身打了个寒噤,低声惊道:“追魂夺命丹!” “对,难为你也知道。”李慧愤愤道,“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连我的权也想夺,这么胆大包天,我真生气——死了我去瞧,嗐,和平常死人一样!颜色都没变,扫兴得很!” “哦……”王镇邦透过一口气来。“第四个省事了,你也知道,就是黄四村。”李慧笑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徐启光不想叫他活,又想叫我在王上跟前露脸立功,命我用药。这时候我门道也多了,给他加了一料,半个时辰就发作了,可怜黄四村死得不明不白呢!”说至此,李慧眼神暗淡了,“到头了,你不能再害人了!” 王镇邦被压得紧绷绷的心舒了一下,“外头的土坑一会儿就埋你,你就要烂在里头!快些喝吧!” “叫他们刨大一点,”李慧古怪地一笑,莫名其妙地说道,“不然一会儿埋时要嫌挤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李慧伸手掏出老房土来亮亮,又抖洒到地下,惨笑道,“干我这一行的,早晚随身都得带点。方才酒菜一送上来,你没进来我就放了进去……我可不想一个人走,那多孤单!” “你是说……” “我说你和我吃了一样的药,只不过谁能想着你比我还贪杯呢?” “你……你……”王镇邦颜色骤变,忽地站起身来,脸色涨得像猪肝一样,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突然,心像被刀剜了一下,他那粗重的身躯踉跄一步,只是用手指着李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慧咬破舌尖,让血顺嘴角淌出来,却指着王镇邦笑道:“你发作了,你不行了……好朋友,这才是生死之交呢……你本来就有心痛病,要比我先走一步了……不要紧,人死如灯灭,一会儿就过去了,一会儿就过去了……” 王镇邦恐怖得眼睛瞪得出了血,倚在椅背上盯视着李慧,只觉天地、房屋、酒席都在倒旋。李慧不料他如此不堪一击,带着痛苦的神情继续“安慰”:“好歹你死了还有人知道,我连一个人都不知道……” 王镇邦早已听不见一个字了,眼睛、鼻子、嘴角都扭歪了,肌肉剧烈抽搐几下,瞳仁散了。李慧此时也被他吓出一身臭汗。他实在弄不明白:几句话怎么就能把人吓成这样?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就这样对视良久。李慧这才想到应该逃走。他乍着胆子又喝了一大杯酒,绕过王镇邦僵直的尸体悄悄开门出去。这时已是斗转星移,几个刨坑的还在吭吭哧哧地挖冻土,便走过去说道:“恁冷的天,刨好了,进去吃两盅酒暖和暖和……”说着,便蹑着发软的腿脚,到厩里牵出一匹马骑上,定定神,放辔慢慢向外而去——出了二门,一切问题都没有了。 不料刚转过屋角,正遇上朱尚贤小解过来,喝道:“谁在院子里骑马?下来,发酒疯么?” 李慧不等他看清,劈脸就是一鞭子,飞也似地突出二门。大门上正闲聊的几个香客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李慧早就骑着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宫里侍卫都换了生人,李慧很费了些周折才说服了善扑营的守军,带他见了内务府堂官,才放进宫去。这一夜他一直像被噩梦追逐着,直到此时,他的心一点也不轻松:宫里总共千余名太监,便有三百余人在会,中间五十多名太监还拿到了“红帽子”。单这一点,就叫人胆寒! “奴才李慧恭请圣安!”萧稹正在太和殿灯下披阅奏章,听自鸣钟响过十一下,已至子初时分,正要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见李慧突然跪在面前,真是又惊又喜:“是你回来了!起来,那边坐了——出了什么事,这么久不回来?你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奴才没什么,鬼门关走了一遭。”李慧异样地笑笑,“这都是分内的差事么,王上准了奴才这几日的假,奴才老母亲已在家叩过头了,托主子的福,她身子已经大好了。” 萧稹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慧,揣度他这云天雾地的话是什么意思。李慧生怕他再问。起身过去将一件白狐裘捧过来,一边笑道:“几日不回来,宫里的规矩都改了,连乾清宫那边都没有灯,谢澜大人他们也都不在这儿侍候了。外头这么冷的天,王上去给老太后请安,得披上这个。” 萧稹想想,不禁哑然失笑道:“你怕什么!我也不笨!你瞧瞧这里……”说着,对帷幕后边的一人笑道:“谢澜!李慧想你们了,出来见见吧。” 话音刚落,帷幕已经打开,里头一溜木杌子,并排儿端坐着五个一等侍卫,谢澜,荣轩,罗赫一个个衣冠整肃,挂剑危坐。还有一个秀秀气气的芳菲,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闪着晶莹的目光,都在看着李慧微笑。 “我的娘哟!”李慧一口气松了下来,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到地上,胸口一甜,吐出一口血来。萧稹忙命谢澜扶他起来,惊问:“你这是怎么了?” 李慧道:“宫里头的事吓人得很,要不是王上的保驾将军都在这儿,李慧就得斗胆诓王上到老太后那里才敢说!只消那边一起事,全宫立时就会大闹起来!”接着,他才若断若续、有气无力地将方才的遭遇、刘止的布置一五一十说了个细。 “请王上当机立断!”谢澜刚刚听完,忙向前跪下道,“事已十万火急!” 萧稹也感到事态严重。李慧这一出走,刘止极有可能立即起事。齐都附近的驻军已奉旨,开往太原、陕州、洛阳等地去了。齐都现在只有谢澜和罗赫手下的五千军马,散处城内城外。两万红帽子若真的聚齐,确实难以应付。 第一百七十一章 动荡不安 ”罗赫!”萧稹突然厉声叫道。 “奴才在!” “善攻人者藏其机,匕首将出而神色坦然!”萧稹咬着牙,眼里放着冷峻狠毒的光,“十三处起事地点及捉拿徐启光和刘止的差使由你带着兵部去办!” “是!” “放出你们的手段!” “是!”罗赫大声答应着。 待他出去,萧稹转脸又吩咐谢澜:“你去隆宗门北,薛必隆,司马威,郭彰还有各部侍郎们他们都在那里值夜,又都是手无寸铁的书生,宫掖有变,伤了一个,惟你是问!” “喳——只是王上这边……” “岂有一宫皆反之理?”萧稹冷静地说道,“我这里应付得了,满打满算他们只有三百余人,有什么了不得的?”说着便又对荣轩说:“传旨王后,带着嬷嬷宫女们,即刻至慈宁宫陪伴老太后慈驾,将慈宁宫太监全都扣起来,命其余各宫主事太监将宫门封了,一律不准任何人出入。你与我带着隐卫守好慈宁宫便是功劳!” 荣轩听完康熙的旨意,忙叩头答应:“是!——谢澜大人,你要多担待些了!”谢澜搓了搓手笑道:“你快办你的差吧!别学罗赫大哥那样,絮絮叨叨婆婆妈妈的——我们省得!” “你受累了。”萧稹待一切安排妥,便过来抚慰李慧,“先到后头歇歇,事完了我放你半年假,好生调养一下——来人,扶李慧到后头去,再点燃十支蜡烛来!” “回王上的话,”太和殿副管事太监侯文走过来跪禀道,“自腊月十五万岁下旨严管灯火,各宫各殿的蜡烛都是数着数儿给的,咱们也没多余的。若再添十支,两个时辰以后,养心殿就得黑着了。” “放屁!”萧稹咆哮大怒,“严管灯火是怕失火,怎么连我也管起来?即刻派人去领!” 侯文慌得连忙跪下:“奴才岂敢欺主!只是烛油库的刘朋今晚不在宫里,这会子不好寻他。” 萧稹气得无话可说,摆摆手道:“滚!把养心殿各房太监的蜡都拿来——明日多领些!”说完复又坐下,看了几行奏章,觉得心乱如麻,索性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荣轩和隐卫们睁着虎彪彪的双眼守护着萧稹。 丑末时分,火起了。先是城东北响起爆炸声,将冬夜中沉睡的北京城撼得一震。接着西边又是一团火球,炸雷般响了一声。蒙眬中的萧稹瞿然开目,大踏步走出殿来,立在丹墀下观火——只见卧佛寺方向,浓烟冲天而起,火光照红了一片。 萧稹未及细想,西南边鼓楼也起了火,这次响声更大、火光更亮。接着便听到宫外四处响起锣声,顺天府、兵部衙门、善扑营、九门提督府的大鼓擂得山响,号角声此起彼伏。急促的马蹄声敲击着宫外御街坚硬的冻土和石板道,还夹着妇女和孩子惊恐的哭声、尖叫声和入了极其恐怖和不安的混乱中。 萧稹算计着,已到了双方动手的时间。罗赫他们能维持六七处就算不错。见到只有三处起火,萧稹不禁点了点头,高兴地对荣轩道:“罗赫倒是长进不小,若能拿住贼首,那可——” 话音未落,宫中烛油库也着了火。霎时间,大内一片骚乱。满宫到处人影幢幢,鬼哭狼嚎。太和殿大院也像突然炸了营一样,太监们没头没脑地大叫大嚷,到处乱窜乱钻,所有灯烛突然一齐灭掉,一片黑暗混乱。 “侯文掌灯、掌灯!”荣轩大叫一声,一众隐卫同时拔剑在手,挟了萧稹至太和殿琉璃照壁跟前靠墙立定。侯文浑身抖得筛糠,抱了二十几支蜡烛过来,心慌得连火也打不着。 荣轩急得一把将他推个仰面朝天,晃着火折子瞧时,不禁呆了:原来蜡烛芯全被抽了,他上去一脚踏住侯文,狞笑着问道:“你八成是那个钟大仙教的人!” “不不……不……”侯文吓得连话也说不清楚。 ”去你娘的吧!”荣轩一剑剜了下去,“不是反贼,抽去蜡芯干什么?”正混乱间,垂花门像打雷似地被撞开了。霎时太和殿院子里更加混乱,太监们连嚎带叫,像没头苍蝇般乱窜:“天爷爷、祖奶奶——反了,反了!” 一个太监舞着刀,一边大叫“捉拿反贼”,一边扑向照壁。隐卫们围成一圈,护定了萧稹一动不动;荣轩一个箭步,一把将那持刀的太监擒了过来,顺手斜刺一剑,血如泉喷一般洒了萧稹一身。 接着垂花门边又响起哗啦一声,一群人点着五六支火把拥了进来!荣轩大吼一声:“好贼!”扑上去便要动手,却被萧稹一把扯住,急忙说道:“是老太后来了!” 来人真的是老太后!萧稹心中一阵激动,热泪夺眶而出。定睛看时,司马晴和芳菲一边一个搀扶着白发如银的老太后。火把光映照着侍卫脸上,只见他提剑瞋目侍立在一旁。 “来人,多点几个火把!”司马晴大声吩咐道。她近日身子不适,中气有点不足,却依旧显得沉稳有力,“荣轩在哪里,快出来答话!” 荣轩正逮住一个太监猛抽耳光,听见王上招呼,忙一纵身过来,在火把光亮中躬身答道:“主子娘娘,荣轩在!” “我乃六宫之主,齐国之母!”司马晴厉声说道,“今日许你和隐卫们在宫中大开杀戒!”正说话间,从暗地里蹿来一个黑影,旁边侍立的宫女舞着火把去抵挡,早被来人一刀砍中了小腿,“咕咚”一声栽倒在地,连司马晴也被撞得打了一个趔趄。 见造反太监如此猖狂,荣轩大吼一声:“奴才谨遵娘娘懿旨!”飞身扑过去抓住那人后项衣领,只一扭,翻扳过来,用剑从那人胸口直划到肚脐下,一把掏出心肝来丢给呻吟着的侍女:“吃了他的心,就不疼了!” 见他如此凶恶,司马晴也吓得闭上了双眼,老太后尽管见多识广,也禁不住合十念佛。见隐卫和芳菲已护定了这干主子,荣轩怪叫着扑向黑地里,瞧见带刀的便杀——横竖宫中早有规定,太监们不许私藏兵刃,所以被杀的一个也不冤枉——他一连杀了五六个,都是开膛破肚。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还在找”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免费 :””,,精彩! 第一百七十二章 逃出生天 (猫扑中文)武丹大怒,他原是关东马贼出身,性子最是残暴,自跟了康熙,受了很多约束,更不能随便杀人。见造反太监如此猖狂,武丹大吼一声:“奴才谨遵娘娘懿旨!”飞身扑过去抓住那人后项衣领,只一扭,翻扳过来,用剑从那人胸口直划到肚脐下,一把掏出心肝来丢给呻吟着的墨菊:“吃了他的心,就不疼了!”见他如此凶恶,皇后吓得闭上了双眼,太皇太后尽管见多识广,也禁不住合十念佛。 见狼瞫和穆子煦已护定了这干主子,武丹怪叫着扑向黑地里,瞧见带刀的便杀——横竖宫中早有规定,太监们不许私藏兵刃,所以被杀的一个也不冤杠——他一连杀了五六个,都是开膛破肚,吓得太监们魂飞外,再不敢乱窜。只余下二十来个,大约是喝了烧过的符,红着眼握着刀,一边狂叫一边念咒语:“皇皇、地皇皇,大灾大难没处藏……”向康熙身边扑了过来。 这一来形势便十分明朗了。狼瞫为人精细冷静,瞧准了中间一个为首的,便从火把影中‘嗖’地一声冷不防钻了出去,将那人劈胸一把拖至火把当中,向他后腿窝猛地踢了一脚,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狼瞫回头朝那群太监大叫一声:“你们瞧他的样儿!”着挥起剑来,像砍瓜切莱般飞快地剁了几下——那太监的一双胳膊、一双腿全被砍断,腰也被切成三截,然后又将头割了下来——眨眼工夫已是大卸八块。 太监们吓傻了,一个个魂不附体,丢了刀趴在地上捣蒜般即头求饶。原来,宫中的太监大部分是前明留下的。 “叫慎刑司先监起来,过后发落!”康熙见地下污血斑斑,尸骸狠藉,也觉恶心,又怕惊坏了宫眷,便吩咐侍卫们住手。一回头见魏东亭汗淋淋地走了过来,便问:“你那边没事?” “和这里一模一样,全宫作怪只此两处!”魏东亭道,“奴才已处置过了,只是不放心皇上这边,特地赶来瞧瞧。” 太皇太后素来赏识魏东亭,见他身上并未沾血带污,惊异地问道:“你没有杀人?” “奴才不奉圣命、懿旨,不敢杀人。”魏东亭忙跪了回道,“只挑了十几个人腿筋,残废怕是免不了的。”太皇太后合掌道:“阿弥陀佛!赏你黄金一百两,这边一人五两!” 康熙听祖母如此处置,不禁开怀大笑。 图海、周培公行动迅速,先封了京师各个要道,使城外反徒不能入内,只分派少量军士到点火地点擂鼓吹号、遥遥呐喊,红帽子反众自不敢照计行事。大部军士由管带率领,沿路捉拿犯夜的人。图海带一百名亲兵在长安街驻扎,掌总儿指挥;周培公带三百人往红果园捉拿首犯——杨起隆一旦进城,必经此处。 杨起隆原计划在十三处点火起事,有九处不及举事,便仓惶溃散,只有四处点了火。后来听到清兵合围的呐喊声,他们也都忙不迭地弃了红帽子逃散,却被巡逻的大队人马一个个拿住,送往狱神庙待勘。 “事情一败至此,真是料想不到!”杨起隆随身只带二百余人,龟缩在红果园里。看看将拂晓,清点人数时,已又逃去大半,连吴应熊和郎廷枢也杳若黄鹤。大家默坐在树下草从里,流着热汗,喘着粗气,谁也不发一言。杨起隆觉得气闷,又哭不出来;想狂笑,又怕人听见,按捺着心中的郁结,长叹一声:“我就在此归吧!”着便拔出剑来。 李柱攀住他的肩臂。他浑身都在发抖,凄然道:“少主,是我这个军师无能,害了……您!可是,你不能轻生,下少了你,大明便永劫不复了!”方至此,在外放风的人跑了进来道:“少主,军师,有一大队人马开过来了!” 众人立时紧张地站起身来,侧耳细听时,果然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如今怎么办?”焦山急急问道,“这里将要被围!”张大在旁道:“既然意不许我们成功,人力又有什么法子?”朱尚贤咬着牙狠狠道:“看来,只有暂时分散民间,以后设法东山再起吧!” 李柱听得不禁发急:“不能再议下去了!朱兄的话虽然有理,但是当前最紧要的是,三太子如何脱身!你们如果怕死,我什么也不,立地在此自刎!我全家被清兵杀得干干净净,决不能与他们共戴一!” “你谁怕死?”朱尚贤恼怒地问道,“我和你不一样么?” 确实如此,这里百十个人,境遇都差不多。 “如果大家都不怕死,我却还有个必死之策,而且可以保全三太子!”李柱拭泪咬牙道,“我们一齐到图海那里出首!” “你疯了!”张大惊得一跳,道,“那不叫不怕死,那叫送死!”李柱道:“你得对,我们去送死,共推一人为假三太子,少主儿就能乘乱逃出京城!”这时,园外已没有脚步声了。显然周培公正部署人马围园。 周围的人霍地都跳了起来,握住李柱的手道:“也……只好这样办,我们听你的!”朱尚贤见张大不语,阴沉沉地问道:“张阁老,你呢?” 张大咬着牙,半才道:“我看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他第一个“人”字尚未出口,陈继志和史国宾两柄长剑已同时从张大后心直贯前胸! “兄弟们……”杨起隆本就是假三太子,见众人如此保护自己,先是一阵心惊,接着泪下如雨,“你们不要这样,不要这样6张大的话并没错?” “就这样办,我们到西直门投案,人们必都过来瞧热闹,你乘乱逃了出去!”李柱果决地道,“别忘了收拢人马为我们报仇!”着,将杨起隆猛地推了一个踉跄,两手圈成喇叭形朝外叫道:“喂——外头围园的听了!将亮了,我们也无心再逃了,只我们三太子是个有身份的人,要面见图海将军才能投降,不然我们就一齐自杀在这里,一个活的你们也捉不到!”良久,方听外头答道:“既如此,兵刃丢下,列好队从西门出来!” 人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红果园。杨起隆伏在浓霜挂叶的草从里,用双手狠命地抓捞自己憋闷的前胸,低声位道:“康老三,只要我有线生机,不雪此仇,誓不为人!”耳听几个兵上拨草搜寻过来,忙伏低了身子,直待人静了,才踌珊离开了这座荒园。 色已亮,西直门开了。图海为防万一,只开这一扇城门,由自己亲自把守。郎廷枢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来往行人,不时有人被如狼似虎的兵士擒下。 突然,街市上轰动起来,一百多个戴红帽子的人,被周培公的两行兵士押解着缓缓行进。瞧热闹的人立时围拢过来,夹成两道厚厚的人墙。李柱他们离城门约一箭之地,停住了脚步,挨次儿跪在长街上,高叫:“朱慈炯特率残部向大清图军门归降!”这下子围看的人更多,连守门的兵士也不住地翘首往这边张望,顾不得盘查过往行人。杨起隆乘机悄没声儿地溜了出去。 见周培公押解囚犯过来,图海心里一阵欢喜,向在马上弹压众人的周培公略一点头,问道:“谁是朱慈炯,出来!” 没人答应。 “都抬起头来,郎廷枢,你来认!” 没人抬头。 “上当!”周培公惊呼一声,高声对守门兵士命道:“封门!” 恰在此时,一声唿哨,一百多人同时起身,大吼着扑了过来,有的捉拿图海,有的扑向郎廷枢,周培公的坐骑受惊尥起蹶子,几乎将他颠下马来。众兵士见主帅出了事,呼啸一声持矛挥刀扑上来营救。 图海接连打倒了四五个人才得脱身,那郎廷枢是一文弱书生,早被人活活掐死在里头。 “哈哈哈哈——”李柱被绑得米粽一样,兀自纵声大笑,口中道:“白杨绿草,奈黄土青山何,非古来歌舞场,握雨携云早埋香!别鹤离鸾一曲,伸欠倾耳之阁——三太子已是远走高飞去也!” 图海抹着嘴角的血痕冷笑一声:“走了和尚走不了庙。岂不闻‘人生三尺,世界难藏’?别得意,吴应熊身带两面令箭,又携有兵部勘合,照样儿没逃出去!”着一摆手,军士们押着吴应熊出来,搡进“朱三太子”的俘虏队伍中。 康熙在乾清宫接见了图海,听他详奏了擒拿吴应熊和杨起隆的经过,半晌没有言语。 “奴才虑事不精,奉职无状,走了奸民凶首,求皇上重重治罪!”图海深深即下头去。 “你和周培公用这点人,平此大乱,有什么罪,朕心中不悦的是毛子昨夜在乱中被杀了。”康熙命图海起来,久久才问道:“昨夜一共拿了多少?” “回万岁爷话,按犯夜的拿了二千四百人,今日拿到一百一十三个,都是正凶。” “犯夜的取保暂释,听候勘问!”康熙冷冷道,“这余下的一百多都是坐实了的,除吴应熊交大理寺监理外,其余的问明后一律腰斩弃市!”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开战宣言(上) 武丹大怒,他原是关东马贼出身,性子最是残暴,自跟了康熙,受了很多约束,更不能随便杀人。见造反太监如此猖狂,武丹大吼一声:“奴才谨遵娘娘懿旨!”飞身扑过去抓住那人后项衣领,只一扭,翻扳过来,用剑从那人胸口直划到肚脐下,一把掏出心肝来丢给呻吟着的墨菊:“吃了他的心,就不疼了!”见他如此凶恶,皇后吓得闭上了双眼,太皇太后尽管见多识广,也禁不住合十念佛。 见狼瞫和穆子煦已护定了这干主子,武丹怪叫着扑向黑地里,瞧见带刀的便杀——横竖宫中早有规定,太监们不许私藏兵刃,所以被杀的一个也不冤杠——他一连杀了五六个,都是开膛破肚,吓得太监们魂飞外,再不敢乱窜。只余下二十来个,大约是喝了烧过的符,红着眼握着刀,一边狂叫一边念咒语:“皇皇、地皇皇,大灾大难没处藏……”向康熙身边扑了过来。 这一来形势便十分明朗了。狼瞫为人精细冷静,瞧准了中间一个为首的,便从火把影中‘嗖’地一声冷不防钻了出去,将那人劈胸一把拖至火把当中,向他后腿窝猛地踢了一脚,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狼瞫回头朝那群太监大叫一声:“你们瞧他的样儿!”着挥起剑来,像砍瓜切莱般飞快地剁了几下——那太监的一双胳膊、一双腿全被砍断,腰也被切成三截,然后又将头割了下来——眨眼工夫已是大卸八块。 太监们吓傻了,一个个魂不附体,丢了刀趴在地上捣蒜般即头求饶。原来,宫中的太监大部分是前明留下的。 “叫慎刑司先监起来,过后发落!”康熙见地下污血斑斑,尸骸狠藉,也觉恶心,又怕惊坏了宫眷,便吩咐侍卫们住手。一回头见魏东亭汗淋淋地走了过来,便问:“你那边没事?” “和这里一模一样,全宫作怪只此两处!”魏东亭道,“奴才已处置过了,只是不放心皇上这边,特地赶来瞧瞧。” 太皇太后素来赏识魏东亭,见他身上并未沾血带污,惊异地问道:“你没有杀人?” “奴才不奉圣命、懿旨,不敢杀人。”魏东亭忙跪了回道,“只挑了十几个人腿筋,残废怕是免不了的。”太皇太后合掌道:“阿弥陀佛!赏你黄金一百两,这边一人五两!” 康熙听祖母如此处置,不禁开怀大笑。 图海、周培公行动迅速,先封了京师各个要道,使城外反徒不能入内,只分派少量军士到点火地点擂鼓吹号、遥遥呐喊,红帽子反众自不敢照计行事。大部军士由管带率领,沿路捉拿犯夜的人。图海带一百名亲兵在长安街驻扎,掌总儿指挥;周培公带三百人往红果园捉拿首犯——杨起隆一旦进城,必经此处。 杨起隆原计划在十三处点火起事,有九处不及举事,便仓惶溃散,只有四处点了火。后来听到清兵合围的呐喊声,他们也都忙不迭地弃了红帽子逃散,却被巡逻的大队人马一个个拿住,送往狱神庙待勘。 “事情一败至此,真是料想不到!”杨起隆随身只带二百余人,龟缩在红果园里。看看将拂晓,清点人数时,已又逃去大半,连吴应熊和郎廷枢也杳若黄鹤。大家默坐在树下草从里,流着热汗,喘着粗气,谁也不发一言。杨起隆觉得气闷,又哭不出来;想狂笑,又怕人听见,按捺着心中的郁结,长叹一声:“我就在此归吧!”着便拔出剑来。 李柱攀住他的肩臂。他浑身都在发抖,凄然道:“少主,是我这个军师无能,害了……您!可是,你不能轻生,下少了你,大明便永劫不复了!”方至此,在外放风的人跑了进来道:“少主,军师,有一大队人马开过来了!” 众人立时紧张地站起身来,侧耳细听时,果然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如今怎么办?”焦山急急问道,“这里将要被围!”张大在旁道:“既然意不许我们成功,人力又有什么法子?”朱尚贤咬着牙狠狠道:“看来,只有暂时分散民间,以后设法东山再起吧!” 李柱听得不禁发急:“不能再议下去了!朱兄的话虽然有理,但是当前最紧要的是,三太子如何脱身!你们如果怕死,我什么也不,立地在此自刎!我全家被清兵杀得干干净净,决不能与他们共戴一!” “你谁怕死?”朱尚贤恼怒地问道,“我和你不一样么?” 确实如此,这里百十个人,境遇都差不多。 “如果大家都不怕死,我却还有个必死之策,而且可以保全三太子!”李柱拭泪咬牙道,“我们一齐到图海那里出首!” “你疯了!”张大惊得一跳,道,“那不叫不怕死,那叫送死!”李柱道:“你得对,我们去送死,共推一人为假三太子,少主儿就能乘乱逃出京城!”这时,园外已没有脚步声了。显然周培公正部署人马围园。 周围的人霍地都跳了起来,握住李柱的手道:“也……只好这样办,我们听你的!”朱尚贤见张大不语,阴沉沉地问道:“张阁老,你呢?” 张大咬着牙,半才道:“我看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他第一个“人”字尚未出口,陈继志和史国宾两柄长剑已同时从张大后心直贯前胸! “兄弟们……”杨起隆本就是假三太子,见众人如此保护自己,先是一阵心惊,接着泪下如雨,“你们不要这样,不要这样6张大的话并没错?” “就这样办,我们到西直门投案,人们必都过来瞧热闹,你乘乱逃了出去!”李柱果决地道,“别忘了收拢人马为我们报仇!”着,将杨起隆猛地推了一个踉跄,两手圈成喇叭形朝外叫道:“喂——外头围园的听了!将亮了,我们也无心再逃了,只我们三太子是个有身份的人,要面见图海将军才能投降,不然我们就一齐自杀在这里,一个活的你们也捉不到!”良久,方听外头答道:“既如此,兵刃丢下,列好队从西门出来!” 人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红果园。杨起隆伏在浓霜挂叶的草从里,用双手狠命地抓捞自己憋闷的前胸,低声位道:“康老三,只要我有线生机,不雪此仇,誓不为人!”耳听几个兵上拨草搜寻过来,忙伏低了身子,直待人静了,才踌珊离开了这座荒园。 色已亮,西直门开了。图海为防万一,只开这一扇城门,由自己亲自把守。郎廷枢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来往行人,不时有人被如狼似虎的兵士擒下。 突然,街市上轰动起来,一百多个戴红帽子的人,被周培公的两行兵士押解着缓缓行进。瞧热闹的人立时围拢过来,夹成两道厚厚的人墙。李柱他们离城门约一箭之地,停住了脚步,挨次儿跪在长街上,高叫:“朱慈炯特率残部向大清图军门归降!”这下子围看的人更多,连守门的兵士也不住地翘首往这边张望,顾不得盘查过往行人。杨起隆乘机悄没声儿地溜了出去。 见周培公押解囚犯过来,图海心里一阵欢喜,向在马上弹压众人的周培公略一点头,问道:“谁是朱慈炯,出来!” 没人答应。 “都抬起头来,郎廷枢,你来认!” 没人抬头。 “上当!”周培公惊呼一声,高声对守门兵士命道:“封门!” 恰在此时,一声唿哨,一百多人同时起身,大吼着扑了过来,有的捉拿图海,有的扑向郎廷枢,周培公的坐骑受惊尥起蹶子,几乎将他颠下马来。众兵士见主帅出了事,呼啸一声持矛挥刀扑上来营救。 图海接连打倒了四五个人才得脱身,那郎廷枢是一文弱书生,早被人活活掐死在里头。 “哈哈哈哈——”李柱被绑得米粽一样,兀自纵声大笑,口中道:“白杨绿草,奈黄土青山何,非古来歌舞场,握雨携云早埋香!别鹤离鸾一曲,伸欠倾耳之阁——三太子已是远走高飞去也!” 图海抹着嘴角的血痕冷笑一声:“走了和尚走不了庙。岂不闻‘人生三尺,世界难藏’?别得意,吴应熊身带两面令箭,又携有兵部勘合,照样儿没逃出去!”着一摆手,军士们押着吴应熊出来,搡进“朱三太子”的俘虏队伍中。 康熙在乾清宫接见了图海,听他详奏了擒拿吴应熊和杨起隆的经过,半晌没有言语。 “奴才虑事不精,奉职无状,走了奸民凶首,求皇上重重治罪!”图海深深即下头去。 “你和周培公用这点人,平此大乱,有什么罪,朕心中不悦的是毛子昨夜在乱中被杀了。”康熙命图海起来,久久才问道:“昨夜一共拿了多少?” “回万岁爷话,按犯夜的拿了二千四百人,今日拿到一百一十三个,都是正凶。” “犯夜的取保暂释,听候勘问!”康熙冷冷道,“这余下的一百多都是坐实了的,除吴应熊交大理寺监理外,其余的问明后一律腰斩弃市!”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开战宣言(下) (猫扑中文)腊月二十三那一夜的惊涛骇浪,使杨起隆惨淡经营多年的钟三郎会便很快地土崩瓦解了,京师渐次恢复了平静。但因云南毫无消息,康熙使命兵部与步军统领衙门合署统筹应变。周培公往来于上书房和兵部衙门之间。图海则带善扑营和京师各衙番役人等,划域稽查,因狱神庙及各大监狱人犯已满,后来只好将一些胁从的犯人交保释放。养心殿因血污狼藉须得整修,康熙便移居乾清宫正寝,在乾清宫办事见人,身边自有周培公、何桂柱等料理杂务军务,一个太监不用。大内里头是皇后赫舍里氏坐纛,张万强带内务府敬事房、慎刑司太监苏拉,逐个查奸摘隐,清理入会太监,里里外外倒也严谨。 隔起来,喝了太皇太后命人送过的一碗老山参汤,康熙顿觉精神充足,心里很是踏实安定。他坐在乾清宫东暖阁大炕上,呆呆地瞧着外头在沉思:登极以来,在这宫院里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一个个都周全地办理了下来,他觉得这就足以证明自己有能耐应付一切险恶环境。此时心静,康熙不禁想起盂子过的“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想想自家遭际,真正字字贴切入微!他目光炯炯望着玻璃窗外,红宫墙、黄琉璃瓦,昏暗的空,似乎宁静,又似乎包藏着危机。他粗重地喘了一口气,问旁边侍立的周培公:“你能演周易么?” 周培公也在想心事,广东的军报他读过了,正担心傅宏烈顶不住局面。据傅宏烈来信谈,汪士荣曾到他军中联络,想一同尚之信反正大清,掣肘云南,他觉着有点太玄。汪士荣虽听傅宏烈过,但为人到底如何,周培公心中无数,除在兵部密档中细查,又派人至广西寻孔四贞去问底细。想到******叛变,又不知龚荣遇如何……正胡思乱想间,听康熙发问,忙道:“奴才于《易》仅知一二,甚是皮毛,不及熊赐履远矣!”康熙微笑着点点头,便命何桂柱:“去传熊赐履来!” 隆宗门内北房离乾清官很近,熊赐履闻讯急急忙忙赶来,见康熙正在殿口站着,便在阶下叩头行礼。 “熊赐履,”康熙叫他起身,笑道,“倒没想你有那大胆子!朕听前夜起乱时,你秉烛端坐,料理机务,旁若无人?” “君父尚且镇定如常,臣子何敢苟且偷安?”熊赐履经此一事,也是深有感触,正容道:“这两日奴才自省自责,办的错事很多。”“嗯?”康熙诧异地一笑,“这是怎么?朕又没责怪你!”熊赐履道:“惟主上宽厚待臣,臣愈觉不安——臣经此一事,乃知仁恕之道不可滥用;以杨起隆之事观之,臣曾云对吴三桂以仁相待,其实愚不可及。” 康熙听了自是高兴,笑道:“不这些了,朕叫你来,是替朕演演易数的,卜个吉日良辰,朕要在午门盛陈军威,一则以震慑三藩,二则准备大索百日,廓清京师畿辅。” 熊赐履毫不犹豫地道:“皇上虑得极是!臣以为此次大索,应连山东抱犊崮之贼一并犁庭扫穴,确保河道漕运无阻,以便南粮北运!” “嗯。” “慈乃大慈之贼,这是臣近日格物致知的心得。” “你什么?”康熙睁大了眼睛问道。 “臣言:慈乃大慈之贼!” “好!”康熙转身走到炕边坐下,一边瞧熊赐履布卦,一边像咀嚼橄榄似的玩味这句话,心中又欢喜,又惆怅,自从伍次友离去,这类实用而不离大道的话很少有人再向他起了。 熊赐履跪在几前,将六十四根蓍草随意分成两堆儿,各按奇偶之数一组一组数了,又打乱了重复一次,已是分出卦象,却是“离”,又将八个崭新的康熙通宝布了六位,反复摆弄了多时,皱眉闭目思虑良久,方开口道:“按此‘离’卦,与主上心思正合:履错然,敬之无咎,黄离、元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康熙听得有点发急。没等他完便笑道:“老夫子,谁和你辩学问来?你只明白就是了!” “是个有惊无伤的卦象,主子只须谨慎,终逢大吉!”熊赐履笑着,又看铜钱卦象道:“按今日乃癸丑年乙丑月丙辰之日,水木齐刑马狗,又兆有西方之火炼铄金戈,原是大凶之日,择不出什么好时辰的。”康熙听了正皱眉沉思,却听熊赐履又道:“然主上要办的并非喜事,乃是动刀兵,开杀戒,正合煞口凶危。因此卦象也就翻为上上大吉之日!”熊赐履尽量通俗地解着,瞧着卦象不住拈须微笑。 康熙探着身子,盯着散放在几上的那些神秘的草棒儿和铜钱,道:“报出时辰来!” “申时最佳。”熊蝎履道,“这一格推来,上为费人、紫徽、龙德、喜,下为红艳、亡神、暴败……”康熙想了想,问道:“难道没别的好时辰?——申时稍迟了些。”熊赐履又端详了一阵,笑道:“那就午时!上为龙华月德,下为年煞死符,也够他们受的。”他隐瞒了“耗”二字,在这类事上,熊赐履并不过于冬烘迂腐。 “传旨:午时在午门校阅驻京禁军,着兵部、礼部、善扑营速办!”康熙大声命道。何桂柱打个千儿,一迭连声答应着飞跑下去。康熙正待更衣,却见张万强气喘吁吁跑进来,也不及行礼,便:“万岁爷,老佛爷叫奴才快着过来传话,万岁要能抽出身子,请到后头去瞧瞧呢!” “什么事?” “娘娘……娘娘难产……” 康熙一屁股坐回龙椅,忽然觉得身上又乏又软。连熊赐履和周培公也惊呆了。他们心里都明白,皇后是因惊吓、劳累又调养不周,以致动了胎气。半响,康熙才跺脚道:“你只管跪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传太医院的医正?——叫索额图预备着进去省视!”着,起身拔腿便走。 “万岁!”明珠又热汗淋漓地赶来,见康熙要出去,忙翻身伏地道:“请万岁暂留龙步!” 康熙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是明珠么?什么事?” “党务礼、萨穆哈自云南回来了!”明珠的声音并不高,但在康熙听来,却如骤闻焦雷,倏地转过身来,厉声命道:“宣他们进来!”一边回身坐下,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两个转儿,依旧忍不住淌了出来。 党务礼和萨穆哈已完全不能走路,由四个侍卫挟着,脚不沾地“拖”进了上书房。两个人都是寻常百姓装束,毡帽破败,棉袍开花,萨穆哈一只鞋没了底子,脚后跟冻裂得像孩子嘴,正向外渗血。 “你们受苦了!”康熙怜恤地瞧着两个叫化子似的大臣,道:“不用慌张,已是到家了,有话慢慢儿。” 两个人发直的眼睛此时才有点活气。在风陵渡过黄河时他们被船家打劫了,只得沿途乞讨,赶了回来。听康熙如此温言抚慰,再也按拣不住,竟“呜”地一声号啕痛哭起来。“万岁……吴三桂反……反了!”党务礼哭着从怀里抽出一卷文书,抖着双手捧给康熙,“折尔肯、傅达礼、朱国治、甘文煜他们都……遇难了……” 意料中的事终于证实了!康熙默默地接过文书,一件件拣看。因受汗浸水湿,文书已被揉得破烂不堪——除了吴三桂的檄文,还有甘文煜和朱国治预先拟好的遗折,一字一句都像烈火烧灼他的心。康熙觉得身上发软,无力地摆摆手道:“扶他们下去好生将养……” “臣以为两事可一并兼办!”熊赐履想起昔日与朱国治东园论道、南苑钓鱼的往事,不禁热泪纵横,跪下奏道,“此次校阅京城兵马,盛陈威仪,外示朝廷与贼誓不共立,内安畿辅人心,有一举两得的功效!”康熙一边捻着朝珠沉思,一边道:“你的虽有理,但形势有变,不能不随机应变。周培公——从周全斌、吴应熊处查抄的文卷、书信封了没有?” 周培公一怔,忙道:“全都封了,已交给大理寺。”他已隐隐猜到康熙的用意,忙又补了一句,“因未奉万岁旨意,原与图海都未敢擅自拆看……全都运到午门外听朕发落!”康熙点点头,继续道,“杨起隆的案子能不牵连的就不要牵连了,这是一;其二,熊赐履即刻草诏,福建、广东二藩暂时停撤,话要得委婉,透彻,又不能示弱,要以攻心为上!” “是!”熊赐履佩服得五体投地,叩头答道:“圣上训诲极明,能攻心则反侧自消!”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战火纷飞(上) (猫扑中文)康熙眼见自鸣钟已指向午时,便匆匆换了黑狐腿缎台冠,酱色江绸面青白缣袍,外套一件石青缂丝面乌云豹金龙褂,至大镜前瞧瞧自己脸色,又要一杯长白陈酿山葡萄酒饮了下去,便见何桂柱飞跑进来报:“午时已到,请旨——” “传旨:议政康亲王杰书、简亲王喇布、安亲王岳乐,带领在京各王,见勒、贝子,伯爵以上亲贵宗室,并六部九卿,侍郎以上职官在午门旁侯旨,将吴应熊从牢里提出押往午门!”康熙着,已佩上了宝剑,“启驾五凤楼!” 立时,“皇上启驾五凤楼”的传呼声一站转一站地传了出去。 午门上九十五面龙旗同时升起。康熙镇静自若地拾级登上楼来。从储秀宫赶来的张万强有事要回禀,见臣子们跪了一大片,正在扬尘舞拜,山呼万岁,口张了张又咽了回去。康熙瞧他脸色便知皇后情势凶险,却问也没问,一咬牙便来到雉堞跟前。 下面三千名精选的铁甲御林军哪里知道皇帝此刻的心境,一见康熙气宇轩昂在门楼上探出身来,山呼海啸般大叫:“万岁,万万岁!”接着战鼓咚咚,号角呜咽,步骑兵按着方位,随着图海手中的红旗进退演阵。大风卷起滚滚黄尘,龙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五凤楼下的将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整齐划一,煞是壮观。 在这一刹那间,康熙觉得自己无比高大,胸中的忧郁、愁思,荡涤一空。冬日的阳光下,他的脸色涨得绯红,对身后的大臣们:“秦始皇以砖石为盾,朕以下臣民为长城。砖石长城,今已破败,千万百姓依然如故。众卿须牢记朕今日此语!”罢,命明珠下去:“你去问问吴应熊,今日行刑还有何言?” 吴应熊面不改色,瞿然开目道:“我命系于,听由命!但有一言传于康熙:杀了我,我父再无牵挂,可以专心用兵。在朝诸公也未必便个个肯做你家奴才!身为人子,死而尽孝,何憾之有?” 明珠回身禀报,康熙在门楼上“哼”地冷笑一声道:“将那些文书抬到他面前烧掉!” 一堆堆箱笼在大火中噼啪作响。这些大箱笼里装的都是吴应熊、周全斌平目与文武百官往来的书札。其中有传递消息的,有沟通感情的,也有巴结向上的,甚至有自愿投靠的;吴应熊气馁地闭上了双眼。几百名文武官员怀着异样的心情,有的诧异,有的感激,有的佩服,用不同的目光盯视着康熙。康熙微微一笑,摆手大声道:“诛了这个逆臣!” 操演刚完,康熙便匆匆下楼,要过几匹仪仗街马,带了杰书、明珠、索额图翻身上骑,见周培公迟疑着不知该干什么,便道:“你去乾清官将党务礼带来的文书送至储秀宫——这里的事由熊赐屣和图海来办。”完,便四骑奋蹄地赶往储秀宫去了。 储秀官里头人很多。几个太医、稳婆里里外外地忙碌着。太皇太后、皇太妃和贵妃钮祜禄氏、惠妃叶赫氏、荣妃马佳氏、德妃乌雅氏,还有郭络罗氏、卫氏、戴佳氏等十几个贵人都在外头殿里坐着,见康熙急如风火般进来,除了太皇太后,都忽地立起身来。 “进去瞧瞧吧。”太皇太后叹息一声,“孩子生下来了,挺富态的,可大人……” 康熙带着杰书一干人来,原想在这里议事,不想皇后病情如此严重。听了太皇太后的话,忙躬身称“是”,命他们都在廊下侍候,自己进了里屋。 赫舍里氏已经昏厥过去。她静静地半躺在大边枕上,脸色十分苍白,连嘴唇全无血色。一个乳母抱着襁褓中的皇二子跪在一旁,几个太医头上俱是密密的汗珠,一个在切脉,另两个忙着扎针。宫女墨菊因腿上受伤,挣扎着捧着药罐儿,泪眼汪汪地望着皇后。 康熙看着皇后,突然想起十一年前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康熙二年。他驾临辅政大臣索尼府邸,君臣二人正得十分高兴,一个总角幼女突然闯了进来,也不行礼,指着康熙问索尼:“爷爷,听叔叔方才,他叫康熙?” 索尼腾地红了脸,断喝一声道:“放肆!还不跪下,这是万岁爷!太无规矩了!咳咳咳……”老态龙钟的索尼气得咳嗽不止。 “何必呢?”康熙笑道,“她比朕还吧,朕不怪罪!你老索尼也太古板了!” “哦!”赫舍里一边跪下,一边闪着一双虎灵灵的眼睛盯着康熙,“万岁爷!听你住在紫禁城,是么?” “是啊!” “里头好玩么?” “好玩。”康熙笑道,“里头的东西,外头是见不着的。” “明儿你闲了,带我进去瞧瞧,成么?” “好哇!”康熙自幼就厌烦繁缛的礼仪。每见到的是阿谀的笑脸,从没见过这样混沌未凿、真有趣的人,不禁大为高兴,道:“叫你娘带你进去,见见皇祖母、皇太后,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你!” 以后他进索府跟伍敬友读书,两人见面就更多了,常在一起斗草斗蟋蟀,捉萤火虫儿,看蚂蚁拖苍蝇上树…… 如今这个人却到了……康熙又想起她入官以来,夙夜勤谨,佐理六官,不禁潸然泪下,俯身泣道:“皇后,朕来瞧你了?” 赫舍里氏突然睁开了双眼,还是那样亮亮的,搜寻了半日,才见康熙立在榻前。她嘴唇嚅动了一下,康熙忙侧过脸去听,却什么也没听到,只看见两行清泪从她两颊无声地流下。 “你到底怎么样?”康熙带着哭音问道。 皇后没有回答。 康熙一时五内俱焚,痛叫一声:“皇后——怪朕迟来一步,迟来了……一步啊!你我是结发恩爱夫妻,又有青梅竹马之好,有什么话,有什么事,你就吧——你呀!”他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捶胸顿足地放声大哭了。 “禀万岁爷!”切脉的太医哭丧着脸道。“娘娘痰涌,已不能……”太皇太后在外边听着,忙迈步进来,见此情景,不觉老泪纵横,握着皇后的手道:“好孩子,你放心,闭了眼安息吧……” 康熙呆看了一眼赫舍里氏,见她不肯瞑目,料有心事,便拖着沉重的步子出来,对索额图道:“怕是不……不成了,只是咽不下气,这……这实在受罪,你们进来晋谒一下。周培公,你既赶来了,也来吧!” 皇后的眼珠已不能转动,只死死盯着屋顶,闭着气不肯合眼。索额图,轻声叫她名:“秀儿,家里都好,皇上又亲赐了宅子,你几个堂兄弟都出息了,娘娘,你……就放心……” “娘娘,奴才是明珠!”明珠哭着着,“娘娘身为六宫之主,贤德淑茂,万岁极爱重娘娘,必当重加娘娘身后之荣……” 杰书瞧着不济事,叩头泣道:“娘娘,您这样受罪不安,万岁爷心里能不难过?您就去吧,一切均有万岁做主!”他哽咽得连话也不清了。 见赫舍里氏仍瞠目不语,康熙又疼又急又伤心,便哭着申斥太医:“你与朕用药,你快治!——你们这些废物,饭桶!平日大话得震价响,吃了朕的俸禄,就这样办差?”那群大医听他发怒,吓得脸色煞白,只是顿首谢罪。 “螭娘的心思臣知道!”周培公忽然身子一挺道,“奴才吟一首诗,为娘娘西归饯行!” “你吟来!”康熙厉声道。 “喳!”周培公伏地顿首,大声吟道: 娘娘一貌玉无瑕,廿年风雨抛涯。 缘何临去目难瞑?恐教儿子着芦花! 吟声刚落,赫含里氏的眼睛竟奇迹般眨了一下,又睁开来。 “啊……原来如此!”康熙身子一震,他全明白了,见太皇太后点头微叹,便叫道:“立宣熊赐履进来!” “奴才在!”熊赐履刚迸储秀宫,见里头忙乱,知道办不成事,正要退出,忽听康熙传呼,忙答应一声,进来叩头道,“奴才奉诏来见!” “此子乃皇后赫舍里氏所生,朕取名胤礽!”康熙大声道,“依满洲祖宗家法,本不立皇太子,当此非常之时,为固国本,安定民心,朕决意建储,立皇二子胤礽为皇太子!” “喳!” “熊赐履人品端方,学术纯正,曾为先帝倚重,朕亦十分信赖。”康熙接着道,“着熊赐履进太子太保,即为太子师傅,朝夕加以导辅,务期不负朕之厚望,皇后拳拳之情……” 康熙言犹未毕,赫舍里氏身子微微一动,吐出一口气来,双眸低垂。溘然长逝。 康熙拭泪道:“皇后土鉴之,朕决不反悔!”完摆摆手道,“赏周培公黄金一百两,你们都……跪安吧!” 明珠起身时瞟了一眼周培公,周培公正低头谢恩,没瞧见。索额图用感激的目光扫视周培公,却与明珠目光相遇。两对目光相撞,微微迸出一闪火花。听到康熙的吩咐,便都各自低头道:“谢……恩。”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战火纷飞(下) (猫扑中文)三藩之乱的战火,烈焰腾腾地烧了两年,至康熙十六年已是山空柴尽,烟灰弥空。沿长江一线,东起江浙,西至川黔,自是烽火连,血流成河,加之******的哗变,甘陕宁也深受其害。 吴三桂自康熙十三年正月,分兵两路,一路东略湖南,一路北攻川陕;耿精忠则率部由福州出发,与从台湾登陆的郑经部兵分两路分别向江西、浙江进兵。只尚之信因与孙延龄各怀异志,再加上北有莽依图重兵扼守,南有傅宏烈掣肘,所以固守老窝儿不敢妄动。战事初起,湖南巡抚卢震便弃长沙逃遁,常德、岳州、衡州、曹州顷刻崩陷,四川巡抚罗森与提督郑蛟鳞,总兵谭洪、吴之茂合谋,倒帜迎吴。 一时间南北东西,俱是狂风乱云,黑水逆波,康熙的政令不出北方数省。总因战前早有筹划,后方稳固、兵粮不缺,这样的情势没多久便有了转机。康亲王杰书统领东路军进击浙赣,与总督李之芳合兵,进攻衡州;贝子赖塔率精骑冲破大溪滩营盘,截断了耿精忠粮道,兵无粮军心自散,刹那间形势便倒转过来,耿精忠部下大将曾养性、白显忠先后率部降清。耿精忠只好率军奔回福建。不久,杰书攻下温州,占领了仙霞关。郑经的军马乘火打劫,夺取漳州、泉州、汀州。情急无奈间,耿精忠只好反正归降。 安亲王岳乐所率清兵自赣入湘,围困永兴。永兴是岳州门户,永兴一下,岳州朝夕不保,为确保岳州,吴三桂的中军大营移驻衡州,要在此与清兵决一雌雄。康熙深知此役关系重大,将新铸的二十门红衣大炮运往永兴。七十余万人马在衡、岳一带摆开决战架势,打得昏黑地,只一时谁也奈何不得谁,成了胶着局面。 吴三桂派吴世琮前往广东,调尚之信来援,而吴世琮却一去杳然。吴三桂只好又派汪士荣率领十几名护卫来到广州。汪士荣近年来由于东奔西跑,积劳成疾,竟越发瘦得可怜。他本自视才智超人,可吴三桂却只将他当信使使用。夏国相也明知他足智多谋,却不肯在吴三桂跟前举荐。他原以为战事一起,便可叱咤风云,显赫一世。可现在已经年过四十,仍一事无成。因此,汪士荣在马上茫茫四顾,不知何时可以解此愁肠。 进了五羊城,已是申末时分。白云山驿馆的官员们正坐在井里喝茶下棋,摆龙门阵,见汪士荣风尘仆仆地进来,一齐站起身来拱手相迎。为首的还走上来打千儿问安:“汪大爷,一路好辛苦!自上回与世琮郡王走后,怕有二三年了,怎么这会儿才来?” “世琮郡王也住在这里么?”汪士荣一边将马鞭子丢给从人,一边道,“请快点禀报,我有要事请见!”驿官睒着眼笑道:“瞧大爷急的,他虽明面住在这里,其实十里头也难得在这里住上一夜。不是在聚仙楼,就是花市,再不然就去春柳巷胡大姐那……”汪士荣听着,气得两手冰凉,前边将士浴血拼命,连红米饭、番薯都吃不饱,催饷的人却在此眠花宿柳!他想了想,气馁地摆摆手,道:“那就免了这一层儿吧。请驿官禀知你家王爷和总督金光祖,我明儿请见。” 汪士荣略略吃了几口饭,觉得身子十分困乏,便至西厢房和衣倒下,也不点灯,只将那支玉箫握在手上抚弄。此时月影透窗,明亮如洗,多少往事涌上心来,再难入睡。这支箫是表姐送他的。他出外游学做官多年,从未离过身。康熙元年他回家时,表姐却已经嫁给大哥。一心为财的大哥,出外贩盐,在杭州另立门户,娶了一大群姬妾,五年里只回家住了两夜,丢下一些银子便又去了。 “兄弟还带着我的玉箫……”回家当晚,嫂嫂洗涮完毕,便过西厢房来,盯着汪士荣手中的玉箫叹道。 “你和我总有一会白了头发,会老死,只有它永久是旧模样……”汪士荣看了看嫂嫂起了皱纹的眼圈有些发红,便又感叹道:“到那时,我入黄土,你进香坟,我们虽死不同穴,我必将此箫一截为二,你半根,我半根……” 至此二人已泪如泉涌,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抽泣。 “好啊,一双儿全拿了!”二人正拥抱着难分难舍时,房门突然“吱”地一响,后娘一闪身走了进来,随手掩上了房门,冷笑一声啐道:“我大奶奶今儿个这么欢喜地,走起路来脚步都带风,连戏也不去看,敢情好,原来拾了个大元宝揣在怀里!二少爷,我虽进你汪家门不久,也知你老太爷脾性儿,这事儿让他知道了,会不会气死呢?” 汪士荣和嫂子都吓了一跳:今晚不是都看戏了么,这女人怎么半道儿溜回来了?正想着,嫂嫂已是双膝跪下,流泪哀告:“……太太,这都是我的不是,好歹瞧着他,饶了我们……”汪士荣无奈也只得跪下:“……娘,任凭如何责罚我,只别告诉父亲,他是有岁数的人了……” 后娘痴痴地望着汪士荣,半晌忽然“噗嗤”一笑:“亏你出去这些年连这点子才学也没得?陈平报嫂,我家出了陈平,我欢喜还来不及呢!”着便挽起二人,顺手在汪士荣手心里捻了一把,“不过好事儿不能只大奶奶独个儿占了,有道是见一面儿,分一半儿。我这活寡妇既瞧见了,须抽个头儿,大家平安……” 三人的事,不久便被老父亲发觉了。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吞着苦果子,支吾过去了。近七十岁的人了,不到一个月,父亲便病倒,一命呜呼了…… 江士荣想着这些往事,只觉得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堵在胸中,无处倾吐。他下意识举箫到口,呜呜咽咽地吹起自家创制的《渭河夜》来。 “好曲子!”窗外忽然有人道,“士荣兄有何不快意的事情,吹得人满心凄凉,欲听不忍,欲罢不能?” “是谁?”汪士荣一翻身坐起问道。 外头那人也不答话,门轻轻一响,独自秉烛而入——身着赭黄龙袍,头戴七梁冕旒冠,脚蹬粉底皂靴——竟是尚之信夤夜而来! “王爷!” “什么王爷!”尚之信双手按住惊愕的汪士荣,笑道,“今夜你是汪先生,我是尚之信,愿以朋友之道相处!”着,满面含笑地在对面坐下。汪士荣惊疑不定地坐了,问道:“王爷,您这……”尚之信敛了笑容,喟叹一声道,“先生,我是久抑你的高才,只是家无梧桐树,难招凤凰来。目下战局窘况想来你比我明白,我到此是想求教于先生!” 汪士荣的心“噗”地一跳,随即笑道:“王爷,晚生何敢当这‘求教’二字?”尚之信摇头苦笑道:“这也难怪你——只因这里的兵难带,我不得不以诈待人,其实这不是我的本心。但既有这个坏名声儿,就不能怪人家疑心我,我心里也是很苦的啊!”着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道,“你瞧瞧这个。”汪士荣疑惑地接过,就着灯烛展读,刚一触目,便惊呼道:“呀,这是朝——” “禁声!”尚之信机警地朝外望望,低声道:“正是朝廷的旨意!我三个月前已修表朝廷,请求归降,这朱批谕旨是半个多月前才由傅宏烈处转来的。” 房子里两个人都不话了,四目对视良久,都在揣测对方的心思。汪士荣怅然若失地将诏书还给尚之信,道:“如此来,吴世琮已为王爷软禁于此。我汪某也听任王爷发落。” “哪里!”尚之信呵呵大笑,“你怎么与吴世琮酒囊饭袋之徒相比?我若囚禁你,这是句话的事,何必亲自来访?你来看——如今的情势,耿精忠已降朝廷,******拼命往西,不肯东进;孙延龄受制于傅宏烈和我,毫无作为。但我若援湘,孙延龄一定来抢广东地盘,吴三桂一边在湖南与朝廷打仗,一边又打我的算盘。下的大势如此,盼先生教我!”汪士荣听得怦然心动,血涌上来。满面潮红,口中却嗫嚅道:“王爷既已归清,我还有何话可?”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倒戈 (猫扑中文)“先生还是信不过我尚某哟!”尚之信笑道,“日下康熙与吴三桂在岳州已打红了眼,成了两败俱伤之势。福建耿精忠虽不是真心降清,可他没有兵,也是枉然!三处人马,惟有我未损丝毫。呃——自古以来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先生其有意乎?” 汪士荣的目光在烛影中一跳:尚之信素有凶悍之名,自上五华山与吴三桂密谋,又被目为奸诈之徒。如今看来,竟是雄才大略!难道自己一身的功名事业,要成在此人身上?汪士荣想着,蹙起双眉慢慢将箫举至唇边,一曲《破阵子》拔地破空而起,忽又跃入深谷,甚是凄凉悲壮。尚之信先是一愣,接着便倚着椅背沉思细听。良久曲终,汪士荣方不紧不慢地道:“今王爷虽无损伤,但是四面受制于傅宏烈、孙延龄,东面又受制于杰书,这便是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岳阳大战一结束,吴三桂胜,治你不援之罪,康熙胜,治你不臣之罪。王爷虽有雄师劲旅,却蜗居于此,亦难成大业!” “哦!” “若能乘此不胜不败之际,与******联合,静待岳州会战残局,南北夹击,大功可成……”汪士荣双手一合。 “好!”尚之信击掌赞道,“只是谁能担此重任呢!” “只有我亲白去一趟了。” “谢先生!”尚之信不禁狂喜,竟自起身一躬到地。 “慢!”汪士荣慢悠悠地道,“王爷这边也不要闲着,先不动声色地拿掉孙延龄和傅宏烈两颗钉子,待岳州战事一有眉目,出兵时便没人碍手了。”尚之信被他得心痒难耐。略一寻思,又感到有点犯难,孙延龄奸猾狡诈,见势不妙早就缩了头;傅宏烈又是个硬头钉子,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呢?汪士荣已猜到尚之信的心思,立起身来笑道:“粮食!王爷,孙延龄守在窝里,不单是畏惧朝廷,害怕王爷吞了他,还有一个紧要原由,他已缺粮!若用粮饷诱他,便可致他于死地!傅宏烈也缺粮,他是我结拜兄长,再没有不信的,我写封信给他。可让吴世琮一并去办。” 当下二人密议直到深夜。汪士荣第三日便启程向陕西去了。 孙延龄的境遇比汪士荣估计的要严重得多。自耿精忠败后,吴三桂根本不管他,不但饷无一文,粮无一石,而且一个劲催他带兵北上。孙延龄算来只落了个空头临江王封号,还要派刘诚来桂林代金光祖当总督。最要命的是缺粮,将士们因粮饷不继,溜号的、脱逃的、哗变的时有发生。相持四年,不但北进不得,傅宏烈的七千军马竟大模大样地逼近桂林,驻地离桂林只有六十里地。北边莽依图也压到三街一带。桂林城,其实已是四面楚歌了。 他再三思索,终是计穷。孙延龄决意厚着脸皮来求孔四贞,请皇上允他反正归降。 孔四贞自桂林兵变后,便移居到城北白衣庵,亲自率领戴良臣等包衣家奴,在庵后种了二亩菜园,甚是悠然自得,俨然是桂林城里一个国中之国了。 孙延龄单人独骑来到白衣庵,时正午牌,守门的见是他来了,既不好通报,又不好不报,只好躲得远远的。孙延龄沿着神道碑廊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但见院落整洁得连一根杂草也没有,古柏上苔藓斑驳,沿墙一带栽种的梅树,一丛丛肥绿欲滴。孙延龄踅过正殿,来到孔四贞竹围翠绕的精舍前,正踌躇间,听到孔四贞在后院叫道:“梅香,把后头窗户上竹帘子放下,地里苍蝇多,飞进来闹得人连觉也睡不成!”隔着竹阴瞧时,孔四贞布衣荆钗地立在廊下,正向绳上晾晒干菜。孙延龄忙抢上几步进来,一躬到地,赔笑道:“公主,我……瞧你来了……这些日子事忙,一直没有空儿,乍一瞧,我还真不敢认了,你比先前越发出落……” “戴良臣!”孔四贞只将箩中煮熟的湿淋淋的长豆角一把一把拎出来,朝绳上搭着,一边回头叫,“快去把井绳上的吊钩收拾好,提水桶老是掉进井里,就不知道操点心?”“公主……”孙延龄涎着笑脸又叫一声,见毫无反响,便忙着过来帮她搬菜箩,拎菜。孔四贞忽然失惊地叫道:“哟!这不是吴三桂大周家的临江王么?怎么今儿得闲了,到民妇家有何贵干呀?” 孙延龄知道必有这番奚落,尴尬地干笑着道:“哪里是什么临江王,延龄来给您请安了!”便给她作了一个揖,绿阴深处传来“嗤”的笑声,忙回头瞧时,却连人影儿不见。 “你不是临江王?”孔四贞柳眉倒竖,明眸圆睁,逼近一步问道,“怎么穿这衣服,早先的辫子哪儿去了,这倒奇了,先头是额骑,后头又是王爷,如今又不是王爷了,莫不成要做皇上了?你升得可真快呀!” “我……我……瞎!”孙延龄口吃了半日,终于勉强笑道,“公主别挖苦我了,是我****,打错了主意,没听你的好言,如今肠子都悔青了,恳求公主代我想个法儿……” 孔四贞冷冷地看他一眼也不言声,坐在豆架下石礅上,理着头发,半晌才道:“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能有什么法儿,再你如今是王爷,满得意的嘛,怎么又‘吃了屎’,‘打错了主意’,‘悔青了肠子’呢?苦巴巴地跑来跟找这些个,我竟不明白你的意思!” “求公主救我一命!”孙延龄心一横,硬着头皮跪了下去,拱着手道,“目下境况十分为难,前有探谷,后有饿狼,求你念我们夫妻情分,进京在圣上跟前为我转圜,延龄没齿……不忘你的恩情!”着,想起自己身处的困境,如狂浪孤舟,四顾茫茫,举目无亲,已是泪如泉涌,“实言相告,我如今哭都没地方哭……尚之信十万精兵虎视眈眈,傅宏烈、莽依图近在咫尺,兵士们不愿打……又缺粮缺饷……十停已逃去四停……”他双手掩面,尽量抑制自己,可泪水还是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孔四贞见他这样,想起前事,不觉灰心,啐道:“从前怎样劝你来着?偏生不听!叫人调唆得发疯,要做反叛王爷!这会子好了,王爷做了,还来缠我?杀青猴儿那时,怎么就不念着夫妻情分了?”着便拭泪。孙延龄听了这话觉得有缝儿了,擤了擤鼻涕,打了一躬,又作了一揖,哆嗦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包儿捧给孔四贞,咽着声儿道:“回公主的话,青猴儿实在不是我杀的。他一连杀了我四个千总,众人恼了,围住他用乱刀砍伤了他……我虽走错了道儿,地良心,一刻也没敢忘了公主。这便是……见证!” 孔四贞默然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头包的是一只金钗,是成婚三个月后,自己赠给孙延龄的,没想到这冤家至今还好好地保存着。想起孙延龄从前恩爱顺从,不觉动了情肠,长叹一声道:“你也不用这样,总是我心肠太软,还要操这份心!只是你犯的是谋反罪,即使我去求告太皇太后和皇上,也未必就……”孙延龄忙道:“太皇太后最疼爱你,你亲自去求,没有不答应的。你只要肯去,便是朝廷不肯开恩,我死了也无怨言……”孔四贞想了想,道:“也只好如此了。不过你这一关恐怕是很难过的。你不立点功,我在皇上跟前很难上话,他拿国法堵人,太皇太后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能立点什么功呢?”孙延龄惶惑地道。 “随我来!”孔四贞一挑帘子进了精舍。 孙延龄跟着进来,见孔四贞至神幔前轻轻按了一下机关,尺余高的瓷观音神像便缓缓移开,座下却是一个石槽。孔四贞从里头取出一柄铁如意,递给孙延龄道:“这是傅中丞的信物,我走之后,你亲自持它,速和傅大人联络了,先占个反正的地步儿,能合着劲儿打一下尚之信,往后就好话了……”孙延龄忙接过来,破涕为笑道:“想不到你这里竟有这个物件?” “我乃朝廷侍卫,并未罢官,自然要替朝廷办事。”孔四贞冷冰冰地道,“目下你军中无饷,傅大人也缺粮,为何不向那个来做总督的刘诚要点东西?有了饷就能打仗,与尚之信一开战便有了功!若能拿住吴世琮,我料不但你死罪可免,不定官职还能保住。” “谢公主——”孙延龄眉开眼笑,道,“也是凑巧了,昨儿恰接尚之信的信,吴世琮奉吴三桂命,要来广西巡视……” “不要再耍弄聪明了,”孔四贞嘱咐道,“只此一次机会了!” 当晚,孙延龄便宿在孔四贞处,除极尽夫道之能事,又切切密议了许多。第二日孔四贞便北上回京去了。 猫扑中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疾变 黄精忠的几元大将归降之后,广东广西的情势也有好转,连徐士荣也秘密地联络傅宏烈,准备后路;白辰逸更是通过商战歌与自己保持联系,早早统一了战线。 这些翻云覆雨之徒,虽然不可信赖,但是从中可以探知徐阶的处境不佳,指挥不灵。可虑的还是湖南,徐阶在岳州寸步不让,还在从云贵源源调兵——事情竟几乎与萧言的一样,真的要在湖南决一死战了!萧稹深知,这一仗胜了,不但两广会归顺过来,陕西的王思睿也会不战而降;但若败了,连白辰逸也会重新变卦。想到这里,萧稹觉得身子有点发麻,便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脱了大衣裳踱了几步,便至案前,略一沉思,便朝外边喊道:“李德!” “奴才在!”二十多岁的李德应声答道,几乎同时就麻利地跪在了萧稹面前。此人原是沈炼自保定选来的,高条个儿,长脸,口齿伶俐,办事利落,什么熬鹰、斗鸡、走狗、粘知了全都玩得转,更有一桩奇处,他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便足,什么时候叫,他总在跟前。 萧稹自遭宫变,对太监格外小心,只给了他八品职位。萧稹见他进来,便问:“司马倪他们还没来?” “回主子的话!”李德利索地打个千儿站起身来,笑道,“敢怕是就要到了,郭彰和萧言大人已在外头候着哩。” “叫他们进来!”外头郭彰和萧言已经听见,对视一眼,各自躬身进来,却听萧稹笑道:“既先来了,怎么不进来,外头冷么?” “不冷!”郭彰忙肃容答道,“主上宵旰勤政,奴才们何得怕冷!”萧言跪在后头,眼角扫了一下案上的奏折,沉思着没有言语。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萧稹坐回榻上,神色变得庄重起来,“岳州这一战不能失利,还得增兵,今晚召你们来议一下,这一仗怎么打。” 郭彰沉思一下说道:“王上,北方数省已无兵可调,齐都如今连驻扎部队在内,不过五千多兵马,断断不能再调。如今各地巡抚的侍卫都是临时从民间招募来的。” “当然不能在齐都、直隶这些地方打主意了。”萧稹也在思索,“燕国出了四万骑兵,蒙古部愿出三千,战马一千匹已送到湖南,这些军马投入湖南,你们觉得如何?” “三千骑兵若是生力军,自可小有奏效,”郭彰心里盘算着双方实力,“但如今却还都在蒙古,数千里行军也要损耗实力。徐阶若从云贵调兵,即便未经训练,依旧只能旗鼓相当。臣以为东调赣浙之军援湘,不失为上策。” 萧稹听着大都难以指望,忽然回顾萧言,笑问:“你自称有回天之力,为何一言不发?” 此时司马倪,司马威,薛必隆一干人已进来,见萧稹阴晴不定,吓得都忙跪在一边。 “臣非不欲发言。”萧言忙叩首道,“此乃社稷安危关头,容臣再细思一会儿。” 萧稹冷笑道:“好,你好生想着吧!我却已想定了,我要亲征岳阳!”这话一出口,几个人同时大吃一惊。司马威膝行数步叩头说道:“臣以为不可!齐都重地,王上切不可远离。徐阶不是要灭齐国,而要划江而治,显然胸无大志。主上轻出,万一稍有失利,反而启动他北进中原之心,岂非——” “你住口!”萧稹喝道,“我宁为战死,不为偏安之主!” 郭彰听了,忙进前说道:“亲征乃万不得已之举。今黄精忠部大多已就范,白辰逸与徐阶也心怀异志,贼势江河日下,并不须主上亲征。”薛必隆却道:“徐阶已是强弩之末,双方久战不下,王上亲征,必大长我士气。依臣之见,主上亲征,是一举成功之道!”一时间几个大臣纷纷陈奏,各抒己见。 正争议间,谢澜淋得水鸡儿般进来,捧上一封火漆文书,说道:“古北口方才递进来的。因王上有特旨随到随送,所以连夜赶来……” “好,蒙古部必是发兵来援了!”萧稹一边拆封,一边笑道,“我就先带这三千铁骑,亲临江南,徐阶——”说到此处,他陡地停住,仿佛不相信自己眼睛似地揉了揉,拿信的手竟轻轻抖了起来。他失神地退回榻上,双腿一软坐了下来。上书房立时安静下来,只听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郭彰终于忍不住问道:“王上,这……” “部下察哈尔叛变了,已经将蒙古王囚……禁。”萧稹吃力地说道,“乘我齐都空虚,带了一万骑兵,竟要来偷袭!”不知是惊恐还是气愤,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咬着牙恶狠狠笑道:“好……都叛了……叛吧!”几个大臣像挨了闷棍,一时都懵了,头嗡嗡直响。司马倪心里也不禁狂跳:齐都其实已是空城,这近在咫尺的大变如何应付? “王上,臣已想好,容臣启奏!”萧言突然叩头说道。 “讲……讲来!” “察哈尔之变虽近,乃是疥癣之疾。”萧言的镇定使众人有些吃惊,“目下湖南战局胶着,臣以为也不必劳动圣驾亲征。” “放屁!”康熙勃然大怒,“你就是让朕听你这几句空话的” 萧言伏地叩头,又朗声说道:“容臣奏完。我军与三朝在岳州打红了眼,臣以为都忽略了陕西的王思睿!” “咹?”萧稹像一只瞧见老鼠的猫,身子猛地一探,说道:“讲!” 萧言侃侃言道:“徐阶之所以尚能周旋,并不是靠二人,乃是因西路有王思睿牵我兵力!倘若此时醒悟,领一旅劲兵由四川入陕甘,与王思睿会兵东下,湖南的局势则岌岌可危——但若我先走一步,消除甘陕危机,即可全力对付衡、岳的敌军,徐阶必将闻风而溃!” 这说的十分有理,萧稹不禁点头,但陕甘的兵力只能勉强与王思睿周旋,察哈尔叛兵又要袭击齐都,哪来的兵力应付这些呢?想了想,萧稹低头喘了一口气,说道:“你言之成理,我……方才急得有些失态了,但如今如何办呢?”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还在找”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免费 :””,,精彩! 第一百七十九章 重振旗鼓 ”臣请王上降御旨一道,”萧言叩头道,“将在齐都的宗室子弟和世家子弟全数征来,立时可得精兵三万,由罗赫统领,微臣辅佐。半月之内,若不能扫平察哈尔之变,请王上治臣欺君之罪!” 罗赫听着,脸上放出光来,他一直因职在卫戍不能出征懊丧,听萧言出此绝招,心中大喜,忙连连叩头:“臣也愿立军令状!”旁边的萧言却嗫嚅道:“只是……” 萧稹早跃然而起,绕着萧言兜了一圈,正待说话,见萧言面现犹豫之色,遂急急问道:“只是怎样?” 萧言顿首道:“此辈原都是跟随先王出生入死的精锐,便是晚辈护卫,也都个个骁勇异常。只怕依势作威作福惯了……” 萧稹突然仰天大笑:“何愁他们不服?就说你先前的身份远在他们之上,就是现在这有我来做主,我保你,谁敢小瞧你——天子剑侍候!” 外头李德早听得明白,几步进来,从里头取出一柄宝剑,七块镶嵌的炼石在灯下熠熠闪光,双手捧了过来。萧稹却用手一挡,转脸问萧言:“你如今仍是四品职衔?” 萧言忙顿首道:“臣领此剑,即是代天行令,已无品级!” “壮志可嘉!”旁边跪着的郭彰高声赞道,“臣以为萧言应进为从三品!” “正二品!”萧言大声道,“你不计前嫌仍愿为我所用,足智多谋乃是国,待国士应有待国士之道——即进封罗赫为抚远大将军,萧言为抚远将军参议道,加侍郎衔,火速依议处置!” 萧言听了便瞧罗赫,罗赫忙道:“三日之后,臣等在南海子阅兵。” “届时我将亲往!”萧稹笑说道,“你们只管放胆去做,我将红衣大炮也赐给你们,荡平察哈尔后竟可不必回军,与燕国的四万兵马合击平凉,替我拔掉马遥这颗钉子!” “臣——领旨!” “去吧!今夜即向各王府和世家传旨,按名册征用护卫,有敢抗旨者,立即禀告我!” 明是没法儿的事,转眼之间便冰融雪消。望着萧言的背影,萧稹不禁摇头赞叹:“真乃奇才,不枉我费了一番心思……” 司马威忙道:“确是奇才,王上何不命他为主将?” “毕竟曾经造反过,身份特殊些。”萧稹笑道:“也须得有罗赫这样老成威重的宿将压阵,这个兵才好带,这群贵族子弟不是省油的灯啊!” 郭彰赔笑道:“有这样的良将,全亏了主子的好调度,奴才也以为察哈尔不日可平!” 萧稹开心地笑着,说道:“今夜召你们来,原是要议亲征,却议出这么个结果来——喂,薛老夫子发什么呆?” “臣在想饷从何来,”薛必隆道,“有兵无饷,怎么打仗呢?” 萧稹皱了皱眉头,良久方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眼下已无大难题目。饷么,先从大内挪出五万吧……” 第四日便是阅兵日,天上还在下濛濛细雨。头天听罗赫奏报,说兵员征得三万一千七百余名,已经试校过一次。今日校阅后即进兵古北口。萧稹起了个一大早,先至慈宁宫请了老太后安,又至太庙焚了香,因不想招人眼目,只骑了御马,由谢澜一干侍卫簇拥着直奔南海子。 南海子原是元朝时屯马的地方,也叫飞放泊。齐国初年,傍海子修东西二宫,有一条九曲板桥蜿蜒通往海中之岛,名曰“瀛台”。方圆百里之间,茂林修竹、丘壑塘凹。自明初便放养了不计其数的虎、豹、豺、熊、獐、抱、鹿、麋,因国事不兴,久不经营,早已荒蔓不堪。 时近十月,园中红稀绿瘦,残荷凋零,更兼雨洒秋池,愁波涟漪,甚是肃杀。萧稹一行方至仪鸾殿前,便听前头闷雷般炮响。一面被雨水打湿了的大旗,上头写着“奉旨抚远大将军罗”,在寒风中冉冉升起。木寨前龙旗蔽空、警跸森严,里头黑鸦鸦一片俱是持戈兵士,立成方队纹丝不动,因全是新从内库领来装备的衣甲,看去十分鲜亮齐整。 将台边和辕门外头,是九门提督府几十名校尉镇守,凶神恶煞般按着腰刀,一个个目不斜视。萧稹瞧着不禁心头一热,点头含笑对薛必隆道:“罗赫是急躁了些,配上萧言这帮手,真成了大将之才了!” 薛必隆笑笑,尚未答话,忽然听前头有人断喝一声:“什么人在此骑马?下来!” 几个人都吓了一跳,一齐瞧时,是个旗牌官手捧大令旗当门站着。荣轩一见这阵势,将马一拍就要上前答话,却被郭彰一把扯住,低声道:“兄弟不可造次,瞧着谢澜表哥处置。”谢澜早已翻身下骑,将辔绳一扔,款步上前,对旗牌官悄悄说了几句。 那旗牌官板着脸点点头,上前单膝跪地,横手平胸向萧稹行了个军礼,说道:“罗军门、言军门有令,王上若亲临视察,可暂在辕门稍候。这会儿正行军法杀人。” 跟在萧稹身后的谢伦,新进侍卫年少气盛,冲马上前喝道:“你瞎了眼,这是王上!” 旗牌官脸一扬,冷冷说道:“下官晓得是王上,若是别人,营前骑马就犯了死罪!” 谢伦“嘿”的冷笑一声,扬鞭便要抽打,后头萧稹忽地黑沉了脸,喝道:“放肆!都下马!一切以军法为准!”说着,萧稹便先从马上跳下,随行侍卫这才都服服帖帖下来。 荣轩舌头一伸朝谢澜扮了个鬼脸儿。谢澜这几年也读几本书,便笑道:“这两个真要学周亚夫细柳营的故事了,咱们老实着点,真的让他杀了我们的马,怎么回去呢?” 随行的司马威却兴致勃勃地道:“只要旗开得胜,王上不骑马也欢喜!” 薛必隆便笑着对萧稹道:“请主子这边站,这里高些,里头情形都能瞧见。” 萧言和罗赫确实正在执行军令杀人。这些世家子弟和宗室已不比初时,如今在齐都城携家带口,听说出征只发得一两多饷银,个个没精打采。加上有的妻儿扯叫,有的朋友饯行,昨日预校时,竟有七百多人至辰中才懒懒散散来队。因事前申明今日大校,不料还是有一百多人姗姗来迟。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还在找”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免费 :””,,精彩!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小人喻以利 (猫扑中文)明是没法儿的事,转眼之间便冰融雪消。望着周培公的背影,康熙不禁摇头赞叹:“真乃奇才,不枉了伍先生的举荐……” 素额图忙道:“确是奇才,万岁爷何不命他为主将?”康熙笑道:“也须得有图海这样老成威重的宿将压阵,这个兵才好带,这群旗奴不是省油的灯啊!”明珠赔笑道:“有这样的良将,全亏了主子的好调度,奴才也以为察哈尔不日可平!”康熙开心地笑着,道:“今夜召你们来,原是要议亲征,却议出这么个结果来——喂,熊老夫子发什么呆?” “臣在想饷从何来,”熊赐履道,“有兵无饷,怎么打仗呢?” 康熙皱了皱眉头,良久方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眼下己无大难题目。饷么,先从大内挪出五万吧……” 第四日便是阅兵日,上还在下濛濛细雨。头听图海奏报,兵员征得三万一千七百余名,已经试校过一次。今日校阅后即进兵古北口。康熙起了个大早,先至慈宁宫请了太皇太后安,又至太庙焚了香,因不想招人眼目,只骑了御马,由魏东亭一干侍卫簇拥着直奔南海子。 南海子原是前明的上林苑,也叫飞放泊。顺治初年,傍海子修东西二宫,有一条九曲板桥蜿蜒通往海中之岛,名日“瀛台”。方圆百里之间,茂林修竹、丘壑塘凹。自明初便放养了不计其数的虎、豹、豺、熊、獐、狍、鹿、糜,因国事不兴,久不经营,早已荒蔓不堪。 时近十月,园中红稀绿瘦,残荷凋零,更兼雨洒秋池,愁波涟漪,甚是肃杀。康熙一行方至仪鸾殿前,便听前头闷雷般炮响。一面被雨水打湿了的大旗,上头写着“奉旨抚远大将军图”,在寒风中冉冉升起。木寨前龙旗蔽空、警跸森严,里头黑鸦鸦一片俱是持戈兵士,立成方队纹丝不动,因全是新从内库领来装备的衣甲,看去十分鲜亮齐整。将台边和辕门外头,是九门提督府几十名校尉镇守,凶神恶煞般按着腰刀,一个个目不斜视。康熙瞧着不禁心头一热,点头含笑对熊赐履道:“图海这奴才配上周培公这帮手,真成了大将之才了!”熊赐履笑笑,尚未答话,忽然听前头有人断喝一声:“什么人在此骑马?下来!” 几个人都吓了一跳。一齐瞧时,是个旗牌官手捧大令旗当门站着。武丹一见这阵势,将马一拍就要上前答话,却被穆子煦一把扯住,低声道:“兄弟不可造次,瞧着魏大哥处置。”魏东亭早已翻身下骑,将辔绳一扔,款步上前,对旗牌官悄悄了几句。 那旗牌官板着脸点点头,上前单膝跪地,横手平胸向康熙行了个军礼,道:“图军门、周军门有令,万岁若亲临视察,可暂在辕门稍候。这会儿正行军法杀人。”跟在康熙身后的戈伦,新进侍卫年少气盛,冲马上前喝道:“你瞎了眼,这是万岁!”旗牌官脸一扬,冷冷道:“下官晓得是万岁,若是别人,营前骑马就犯了死罪!” 戈伦“嘿”的冷笑一声,扬鞭便要抽打,后头康熙忽地黑沉了脸,喝道:“放肆!都下马!退下,拔去你的花翎!” 着,康熙便先从马上跳下,随行侍卫这才都服服帖帖下来。武丹舌头一伸朝穆子煦扮了个鬼脸儿。明珠这几年也读几本书,便笑道:“这两个真要学周亚夫细柳营的故事了,咱们老实着点,真的让他杀了我们的马,怎么回去呢?”索额图却兴致勃勃地道:“只要旗开得胜,万岁爷不骑马也欢喜!”熊赐履便笑着对康熙道:“请主子这边站,这里高些,里头情形都能瞧见。” 周培公确实正在执行军令杀人。这些旗奴已不比初入关时,如今在京携家带口,听出征只发得一两多饷银,个个没精打采。加上有的妻儿扯叫,有的朋友饯行,昨日预校时,竟有七百多人至辰中才懒懒散散来队。因事前申明今日大校,不料还是有一百多人姗姗来迟。周培公便命各营将迟到人员一律绑送中军听候处置。 中军参佐刘明见人犯到齐,便上前向主帅图海禀道:“请大将军发落!”图海点点头,他虽为主将,却知康熙想试试周培公的才能,便不肯主持,只大声命令道:“由周军门按军法处置!” 周培公八字眉微微一蹙,大步走至将台口,濛濛秋雨已打湿了他身上的黄马褂,新赐的双眼孔雀翎也在向下滴水。他两眼冷冷一扫,偌大校场立时肃静下来,一声咳嗽不闻,三万军士铁铸似地一动不动。良久,周培公方朗声道:“现在重新宣示抚远大将军军令——违命不遵者斩!临战畏缩者斩!按期不至者斩!救援不力者斩!戮杀良民者斩!奸宿民妇者斩!” 几个“斩”字出口,下头跪着的一百余人已个个面如死灰。却听周培公又道:“图大将军这几条将令昨日已经申明,今日仍有一百零七人应卯不到,本应一体处置,念因国家用兵之际,择最后三名斩首示众,余下的每人八十军棍!”中军听到令下,炸雷般“扎”地一声便去拖人。三名吓得魂不附体的军士被拖至将台边验了,便拉向辕门。其中一个挣扎着,号叫着不肯就范,尖叫着:“周军门开恩……我上有老,下有,你不能啊周军门……我求求你……你不能公报私仇啊!” “公报私仇?”周培公大感诧异,低头看时却不认识。那人挣着叫道:“只要你不杀我……我告诉你阿琐的下落,杀了我你一辈子也见不着她了……”周培公一下子想起来了,原来此人是康熙九年在正阳门遇到的理亲王府长随刘一贵!如此来,烂面胡同阿琐失踪,也是此人做了手脚。想着,竟脱口而出问道:“你这恶奴,阿琐被你弄到哪里去了?讲!”此时,连坐在帅位上的图海也怔了。 “你饶我一命,我讲!”刘一贵大叫道。 周培公也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阿琐若落在此人手中,如今行了军法,理亲王府必定拿阿琐报复!想到昔年赠钗赠饭珍重寄托的往事,虽无半语之私,儿女之情已深铭在心。他咬着牙想了想,冷笑道:“我已是朝廷大将,岂容你以私情要挟?拖出去——斩!” 立时,营中号角齐鸣,在秋风中呜呜咽咽回荡。外头康熙正听得没有头绪,见六个校尉拖出三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兵,按跪在海子边一株大柳树下,接着便听到石破惊似的三声炮响,手起刀落砍下了三颗人头,行刑人提了头飞也似赶进去。不足一袋烟工夫,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已高悬辕门。 “本将军乃一介书生,原非好杀之人。”军营里一片死寂,周培公静静道,“既然皇上寄我腹心,委我专阃,不能不勉从严令——余下的拖下去打,有呻吟呼号者加打二十军棍!” 这声将令传出,便听里头微微一阵议论,接着又是一片寂静,只听一阵噼里啪啦山响,竟无一人敢哼一声。熊赐履、索额图听得毛骨惊然,明珠虽撑得住,脸上嬉笑,心中已是突突直跳。瞧康熙时,脸上毫无表情,只武丹咧着嘴直想笑,又强自忍着。 “将士们!”肉刑刚毕,便传出图海洪钟般的嗓门,“此一役,敌方乃是跳梁丑,本不足兵一讨。但主上正致力于南方军事,你们俱是朝廷柱石家奴,与国休戚相关。为国效劳,为皇上分优,也是为你们自己身家性命——这是第一层!”康熙听了笑道:“还有第二层,听这奴才些什么。”“第二层,”图海又道,“本大将军知道,你们大都旗奴出身,家境贫寒,一两多的饷银实是很少——拼出死力打好察哈尔一仗,我保你们半世富贵!” 他的话没完,已被下头军士们的议论声淹没了。康熙细听时,再也辨不清人们都些什么,心里不禁一沉:“怎么扯这个?明是没钱嘛,打哪来的什么‘半世富贵’?”正理会不得,周培公又话了,声音比图海还响: “尼布尔乃元世祖正统后裔,家中有金山银海!我曾略查史籍,仅库存黄金,当不下一千万两!家中私财比此数要多出几倍!城破之日,一半奉交皇上,一半拿去你们均分,大将军和我一文不取!” 康熙听着,不禁“噗哧”笑出声来。此时军营内上下一片,到处是兴奋的鼓噪之声,有的惊叹不已,有的啧啧称羡,有的攘臂雀跃,大呼:“踹了****的老窝,把金子掏出来!”方才杀人时的紧张气氛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 熊赐履在旁笑道:“此乃淮阴侯驱三秦将士东下的故伎。人喻以利,目下确也只能这样。”明珠也道:“万岁爷不知留意没有?他这六个‘斩’字,惟独没有‘抢掠民财者斩’。” 康熙听了没吱声。他当然留意了的,但这干人原本就为发财而来,不给军饷,叫两个将军用什么去激励军心?良久,康熙方叹道:“这是权宜之计。成功之后,朝廷出钱粮补贴一下,再免几年赋税,慢慢挽回吧……”正着,便听到军中鼓乐齐鸣,图海和周培公已端庄整肃地迎出了辕门。 猫扑中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进退两难 (猫扑中文)图海和周培公率军扫平察哈尔,只用了十二日工夫。康熙紧张地忙碌了一夜,下令将缴获的金银大部留作图海军饷,一部调拨给驻守洛阳的瓦尔格,令他急进潼关攻打西安,扰乱******后方,牵制汉中的王屏藩部。急令图海乘胜从间道伊克昭挺进陇东,与退守兰州的张勇夹击平凉的******。西线的局势立时倒转,反守为攻。 ******的仗一直打得顺手,十一月时值隆冬,他所统率的三万军马连下巩昌、泰州、平凉二十余城,逼得张勇龟缩兰州,寸步不敢东进。初闻洛阳、太原的清兵自潼关、函谷关入陕,******还不在意,只命汉中守将王屏藩拦住,但听图海会同科尔沁骑兵自伊克昭过来,仅离此三百余里,顿觉事态严重。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图海从哪里带出这支兵,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甘北?来无影,去无踪,兵家素来最忌。听到急报,他连晚饭也没顾上吃,一边令人飞马召王屏藩来援,一边带着中军参佐们出去巡营。 出了平凉,已是夕阳西下。城外军营木寨中篝火升腾,军炊冉冉而起。隆冬的白杨像一枝枝冰硬了的毛笔直刺穹。暮霭中六盘山灰暗阴沉。泾水沿岸的两边,皆已结成坚冰,只余下中间窄窄的一线流水,在夕阳中闪烁着粼粼金光。在枯水季节,泾水已是投鞭可断,跃马可越的溪。不成为然屏障了。 “阿爹,”身旁的王吉贞见他脸色阴郁,目视远方不语,便安慰道:“兵法云,千里奔袭,必厥上将,图海兼程三千里,渡漠南而来,已无破鲁缟之力,我们这一仗并不难打……” ******喟然叹道:“你不懂啊——闻闻这股炊烟味儿,我的兵在烧马肉吃!没有粮饷,反倒利于我军速战,图海若屯兵城下,不出一月,军心就要乱了!” 龚荣遇心情也不好。周培公这个奶弟已多年不见,上次在京,只觉得他学问好,是个文官材料儿,怎么也带起兵来?既是交兵,必有胜负,难道叫我来杀我兄弟,还是我死在兄弟之手?想着,便对******道:“我真不明白,军门一直向西打为的是什么。他们既从北来,我们何不东归避开?” “西方是极乐世界。”******苦笑道,“《岳》上有句话,‘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想不到吴三桂如此待我,真叫人寒心。粮饷一概没有,不能不打我们自己的主意啊!向东与王屏藩会合,当然眼下可维持一时,但图海与张勇在此合兵东进,瓦尔格从东夹击,我们能支撑得了多久?” “阿爹……”王吉贞嗫嚅了一下,想什么又住了口。 ******转过脸来审视一下儿子,问道:“又想劝我归清,是么?”龚荣遇听得心中轰然一声,三军主将心里竟时常想着这个!看来他一意西进,也是想占稳一块地盘,进可与朝廷索价,退可与羌藏联络自保。转念一想,若如此下去,自己便永无见老母之日,不禁心中一酸。正胡思乱想,******却道:“归清也不是不能想的事,与吴三桂相比,康熙是英主,我心里是有数的。” “大帅这样想,实是三军之幸,”龚荣遇忙道,“只怕下头不从也是枉然。”******苦笑道:“怎么会?如今连马一棍这样的粗人也有了心事。他上回吃醉酒,不是也在唱什么杨四郎的‘悔不该’么?”王吉贞见龚荣遇也这样想,乍着胆子笑道:“既如此,阿爹当早定决心,图海一到我们就……” ******陡地勒住了缰绳。此时已昏黑,看不清他脸色,只像剪纸影子似地一动不动,良久才听他断然道:“不行!这一仗非拼死打好不可!打赢了还可议降;打不赢,我死!”龚荣遇和王吉贞不禁默然,事情明摆着,不战而降,败而后降,都难逃康熙诛戮! “你们打起精神来!看城北那座虎墩,上有石楼,又有水井。”******指着模模糊糊、卧虎一样的一座山丘道,“当初进军平凉时,我第一件事就是想在上头驻兵,屯粮——这座虎墩便是守住平凉的命根子——吉贞,你替我亲自守好它。只要图海攻不下它,冰雪地里粮道一断,他就只能束手待擒。打赢这一仗,我们就能进退裕如了!”完将鞭狠抽一下,坐下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狂奔而去…… 第六日清晨,图海大军已到泾河北岸,与平凉城遥遥相对。按图海的想法,夜里带领三千骑兵来个突然奔袭,先使******措手不及,然后再将大军驻扎城北,与张勇合兵,文文火慢慢熬,必定取胜。周培公听了沉思道:“将军这法子好是好,但只怕吴三桂那边也有动作,******乃首鼠人,反复无常,若得兵饷,反而于我不利。我军粮草虽有点,但粮道遥远,只利于速战。您是名将,您的战法******已是熟悉,这样的打法恐有不利。”因此,后三百里他们走得相当缓慢,藉此保存体力,以便接敌后进行急战。 大军一至泾河,中军将令便传了下来:立即扎寨结营、埋锅造饭。各营管带速派哨兵瞭望,按区防守,违令者立斩。将令一出,中军、前左右翼、后左右营一齐按令行动,沿河扎寨、汲水刨坑、砸钉扯帐。 吃过午饭,******听对方扎营,便带了马一棍、张建勋、何郁之等军将亲临泾河南岸巡视,眼见图海中军大营赫然暴露在前,沿河十里左右两翼平头安寨,不禁诧异。遥遥望见对岸一群兵将簇拥着图海和周培公,也在窥视自家营盘,指指点点地遥望虎墩,便在马上双手一揖,高卢叫道:“图老将军别来无恙?******这里请安了!” “是马鹞子啊!”图海也大声笑道,“当年在京与君品茗论兵,共谈国事,不想一晃数载,今日竟以兵戎相见,人间沧桑多变,良可叹息!观君用兵,似乎并无长进,想是近年来只顾了谋反,未读兵书之故吧!” ******扬鞭大笑,道:“老将军昔年纸上谈兵,便是‘品’字形营盘,如今也不过将‘品’字倒了过来。大营在前,瞧起来却像个‘哭’字!” “哭与笑字形相近,王将军不要误看了!”周培公袍袖一挥道,“相书上所谓‘马脸容’,哭为笑,笑为哭,颠倒迷离行迹难测——将军不见中军大旗乎?图军门既为抚远大将军,自是以‘抚’在上。将军若能弃兵修和、归附朝廷,仍可晋爵封侯。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切莫蹉跎自误。图帅这边早备羔羊美酒,愿与将军高歌长谈!”周培公着,四处搜寻龚荣遇,却未见到。******听了,冷笑一声道:“想必你就是周培公了,劝你回去好好读书,休在本帅面前舞文弄墨,国家承平之日,自少不了你一顶纱帽儿,何必在此金城汤池之下碰得头破血流,沦为我的刀下鬼?”周培公哈哈大笑道:“金城,汤池?你晓得什么叫金城、汤池,我主万岁爷以下百姓为干城,你******却想割据平凉作威作福,不顾民间疾苦,拆民居以为军营、卖民女以充军饷,驱三万疲兵,离家西进,离散了多少妻儿子女,似你这股心肺,便有霸王之勇,难逃乌江自刎之厄……” 周培公话未完,******这边早已箭如飞蝗般射了过来,图海等只好缓缓退下。两边军营只见对方主将动了手,发着喊声,万箭齐发;马一棍大营里突然号炮一响,骁骑将军刘春率千余骑兵自西翼跃过泾水杀过来。 这是******久己想好了的,要先蹚一蹚图海这汪浑水,看他的兵究竟有多大能耐。 图海西翼的士兵正吃中饭,骤见对方大队骑兵挥着长刀,红着眼大吼叫地扑了过来,竟狼奔豕突般逃得无影无踪。刚刚造好的木寨本就不牢,被敌兵推的推、烧的烧,冲得乱七八糟。 刘春虽然顺利地砸了一座清营,因未得斩将杀人,心犹不足,便率军向东,直攻图海中军大营,刚近营盘,便听里头一声炮响,战鼓急鸣,一排接一排的箭急雨般射了过来,当头的战马被射倒几匹,后边的几匹马只是狂跳长嘶不肯向前。刘春原以为箭雨过后,必有骑兵出来对阵冲杀,可是等了许久,见对方仍是猛射不歇,料是敌方急行军至此,不敢迎战,便留下三百骑佯攻主营,余下的由他自己率领去偷袭后边的右营。 约过一顿饭工夫,图海的中营寨门洞开,里头的马队一声不发,潮涌般地杀了出来,足有一千余骑。为首一员将军身着红袍。大刀横马立在军前,指挥着军马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包抄过去,立时将那三百余敌骑团团困在中间。 此时,日近未牌,冬日昏黄。砂石滩上一千余骑纵横驰骋,战马交蹄,刀戟来往,闪出一道道寒光,卷起万丈黄尘。士兵们有的默不作声,拼命厮杀,有的打着赤膊狂叫着横冲直闯。被砍中的,有的落在马下,立时又被乱马踏成肉泥。有的仍在马上忍痛挥刀;有的被削掉了头颅,砍飞了灵盖;有的被刺伤了手臂,砍断了大腿。战场上到处是鲜血喷涌,人们的脸上、身卜血迹斑斑。地下到处是马尸人尸,惨号哀叫。喊声、杀声夹着鼓声、兵器撞击声、步兵们呐喊助威声,织成了一幅有声有色、威武雄壮的战场画卷。 猫扑中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巧计诱敌 (猫扑中文)图海和周培公率军扫平察哈尔,只用了十二日工夫。康熙紧张地忙碌了一夜,下令将缴获的金银大部留作图海军饷,一部调拨给驻守洛阳的瓦尔格,令他急进潼关攻打西安,扰乱******后方,牵制汉中的王屏藩部。急令图海乘胜从间道伊克昭挺进陇东,与退守兰州的张勇夹击平凉的******。西线的局势立时倒转,反守为攻。 ******的仗一直打得顺手,十一月时值隆冬,他所统率的三万军马连下巩昌、泰州、平凉二十余城,逼得张勇龟缩兰州,寸步不敢东进。初闻洛阳、太原的清兵自潼关、函谷关入陕,******还不在意,只命汉中守将王屏藩拦住,但听图海会同科尔沁骑兵自伊克昭过来,仅离此三百余里,顿觉事态严重。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图海从哪里带出这支兵,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甘北?来无影,去无踪,兵家素来最忌。听到急报,他连晚饭也没顾上吃,一边令人飞马召王屏藩来援,一边带着中军参佐们出去巡营。 出了平凉,已是夕阳西下。城外军营木寨中篝火升腾,军炊冉冉而起。隆冬的白杨像一枝枝冰硬了的毛笔直刺穹。暮霭中六盘山灰暗阴沉。泾水沿岸的两边,皆已结成坚冰,只余下中间窄窄的一线流水,在夕阳中闪烁着粼粼金光。在枯水季节,泾水已是投鞭可断,跃马可越的溪。不成为然屏障了。 “阿爹,”身旁的王吉贞见他脸色阴郁,目视远方不语,便安慰道:“兵法云,千里奔袭,必厥上将,图海兼程三千里,渡漠南而来,已无破鲁缟之力,我们这一仗并不难打……” ******喟然叹道:“你不懂啊——闻闻这股炊烟味儿,我的兵在烧马肉吃!没有粮饷,反倒利于我军速战,图海若屯兵城下,不出一月,军心就要乱了!” 龚荣遇心情也不好。周培公这个奶弟已多年不见,上次在京,只觉得他学问好,是个文官材料儿,怎么也带起兵来?既是交兵,必有胜负,难道叫我来杀我兄弟,还是我死在兄弟之手?想着,便对******道:“我真不明白,军门一直向西打为的是什么。他们既从北来,我们何不东归避开?” “西方是极乐世界。”******苦笑道,“《岳》上有句话,‘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想不到吴三桂如此待我,真叫人寒心。粮饷一概没有,不能不打我们自己的主意啊!向东与王屏藩会合,当然眼下可维持一时,但图海与张勇在此合兵东进,瓦尔格从东夹击,我们能支撑得了多久?” “阿爹……”王吉贞嗫嚅了一下,想什么又住了口。 ******转过脸来审视一下儿子,问道:“又想劝我归清,是么?”龚荣遇听得心中轰然一声,三军主将心里竟时常想着这个!看来他一意西进,也是想占稳一块地盘,进可与朝廷索价,退可与羌藏联络自保。转念一想,若如此下去,自己便永无见老母之日,不禁心中一酸。正胡思乱想,******却道:“归清也不是不能想的事,与吴三桂相比,康熙是英主,我心里是有数的。” “大帅这样想,实是三军之幸,”龚荣遇忙道,“只怕下头不从也是枉然。”******苦笑道:“怎么会?如今连马一棍这样的粗人也有了心事。他上回吃醉酒,不是也在唱什么杨四郎的‘悔不该’么?”王吉贞见龚荣遇也这样想,乍着胆子笑道:“既如此,阿爹当早定决心,图海一到我们就……” ******陡地勒住了缰绳。此时已昏黑,看不清他脸色,只像剪纸影子似地一动不动,良久才听他断然道:“不行!这一仗非拼死打好不可!打赢了还可议降;打不赢,我死!”龚荣遇和王吉贞不禁默然,事情明摆着,不战而降,败而后降,都难逃康熙诛戮! “你们打起精神来!看城北那座虎墩,上有石楼,又有水井。”******指着模模糊糊、卧虎一样的一座山丘道,“当初进军平凉时,我第一件事就是想在上头驻兵,屯粮——这座虎墩便是守住平凉的命根子——吉贞,你替我亲自守好它。只要图海攻不下它,冰雪地里粮道一断,他就只能束手待擒。打赢这一仗,我们就能进退裕如了!”完将鞭狠抽一下,坐下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狂奔而去…… 第六日清晨,图海大军已到泾河北岸,与平凉城遥遥相对。按图海的想法,夜里带领三千骑兵来个突然奔袭,先使******措手不及,然后再将大军驻扎城北,与张勇合兵,文文火慢慢熬,必定取胜。周培公听了沉思道:“将军这法子好是好,但只怕吴三桂那边也有动作,******乃首鼠人,反复无常,若得兵饷,反而于我不利。我军粮草虽有点,但粮道遥远,只利于速战。您是名将,您的战法******已是熟悉,这样的打法恐有不利。”因此,后三百里他们走得相当缓慢,藉此保存体力,以便接敌后进行急战。 大军一至泾河,中军将令便传了下来:立即扎寨结营、埋锅造饭。各营管带速派哨兵瞭望,按区防守,违令者立斩。将令一出,中军、前左右翼、后左右营一齐按令行动,沿河扎寨、汲水刨坑、砸钉扯帐。 吃过午饭,******听对方扎营,便带了马一棍、张建勋、何郁之等军将亲临泾河南岸巡视,眼见图海中军大营赫然暴露在前,沿河十里左右两翼平头安寨,不禁诧异。遥遥望见对岸一群兵将簇拥着图海和周培公,也在窥视自家营盘,指指点点地遥望虎墩,便在马上双手一揖,高卢叫道:“图老将军别来无恙?******这里请安了!” “是马鹞子啊!”图海也大声笑道,“当年在京与君品茗论兵,共谈国事,不想一晃数载,今日竟以兵戎相见,人间沧桑多变,良可叹息!观君用兵,似乎并无长进,想是近年来只顾了谋反,未读兵书之故吧!” ******扬鞭大笑,道:“老将军昔年纸上谈兵,便是‘品’字形营盘,如今也不过将‘品’字倒了过来。大营在前,瞧起来却像个‘哭’字!” “哭与笑字形相近,王将军不要误看了!”周培公袍袖一挥道,“相书上所谓‘马脸容’,哭为笑,笑为哭,颠倒迷离行迹难测——将军不见中军大旗乎?图军门既为抚远大将军,自是以‘抚’在上。将军若能弃兵修和、归附朝廷,仍可晋爵封侯。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切莫蹉跎自误。图帅这边早备羔羊美酒,愿与将军高歌长谈!”周培公着,四处搜寻龚荣遇,却未见到。******听了,冷笑一声道:“想必你就是周培公了,劝你回去好好读书,休在本帅面前舞文弄墨,国家承平之日,自少不了你一顶纱帽儿,何必在此金城汤池之下碰得头破血流,沦为我的刀下鬼?”周培公哈哈大笑道:“金城,汤池?你晓得什么叫金城、汤池,我主万岁爷以下百姓为干城,你******却想割据平凉作威作福,不顾民间疾苦,拆民居以为军营、卖民女以充军饷,驱三万疲兵,离家西进,离散了多少妻儿子女,似你这股心肺,便有霸王之勇,难逃乌江自刎之厄……” 周培公话未完,******这边早已箭如飞蝗般射了过来,图海等只好缓缓退下。两边军营只见对方主将动了手,发着喊声,万箭齐发;马一棍大营里突然号炮一响,骁骑将军刘春率千余骑兵自西翼跃过泾水杀过来。 这是******久己想好了的,要先蹚一蹚图海这汪浑水,看他的兵究竟有多大能耐。 图海西翼的士兵正吃中饭,骤见对方大队骑兵挥着长刀,红着眼大吼叫地扑了过来,竟狼奔豕突般逃得无影无踪。刚刚造好的木寨本就不牢,被敌兵推的推、烧的烧,冲得乱七八糟。 刘春虽然顺利地砸了一座清营,因未得斩将杀人,心犹不足,便率军向东,直攻图海中军大营,刚近营盘,便听里头一声炮响,战鼓急鸣,一排接一排的箭急雨般射了过来,当头的战马被射倒几匹,后边的几匹马只是狂跳长嘶不肯向前。刘春原以为箭雨过后,必有骑兵出来对阵冲杀,可是等了许久,见对方仍是猛射不歇,料是敌方急行军至此,不敢迎战,便留下三百骑佯攻主营,余下的由他自己率领去偷袭后边的右营。 约过一顿饭工夫,图海的中营寨门洞开,里头的马队一声不发,潮涌般地杀了出来,足有一千余骑。为首一员将军身着红袍。大刀横马立在军前,指挥着军马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包抄过去,立时将那三百余敌骑团团困在中间。 此时,日近未牌,冬日昏黄。砂石滩上一千余骑纵横驰骋,战马交蹄,刀戟来往,闪出一道道寒光,卷起万丈黄尘。士兵们有的默不作声,拼命厮杀,有的打着赤膊狂叫着横冲直闯。被砍中的,有的落在马下,立时又被乱马踏成肉泥。有的仍在马上忍痛挥刀;有的被削掉了头颅,砍飞了灵盖;有的被刺伤了手臂,砍断了大腿。战场上到处是鲜血喷涌,人们的脸上、身卜血迹斑斑。地下到处是马尸人尸,惨号哀叫。喊声、杀声夹着鼓声、兵器撞击声、步兵们呐喊助威声,织成了一幅有声有色、威武雄壮的战场画卷。 猫扑中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中计 马遥说着翻身上骑,直冲齐军中营。眼见中军大帐灯烛辉煌,却连一个人影儿也不见,马遥不禁一愣,便勒住战骑,不再向前。正苦思对策,猛听炸雷般一声响,埋在大帐下的火药冲天而起,将一座绿呢牛皮大帐掀得无影无踪,大片的兵士倒在了血泊中。 马遥心知不妙,料定罗赫必在附近埋伏,急忙命令众将,严加防守。忽然马一棍的传令兵急匆匆赶来,禀道:“报大帅:马军门打了一阵,里头的人全都退走,并不交战!马军门恐怕中计,命我前来禀报……”一语未了,张建勋处也来报,说敌人后营根本没来增援前营。 “胡说!”龚宇遇大声喝道,“我和大帅亲眼瞧见,那么多的火把出营!” “真的!”那传令兵道,“我们已经查清,那些火把都是疑兵计。” “上当!”马遥大吃一惊,跌下马来,又像被蝎子蜇了似地跳起来。将要发令,又迟疑了:自己冲进中营这许久,怎么不见敌兵合围?正寻思着,遥遥望见平凉城方向火光冲天,接着便是几声大炮破空传来。他擦了一把热汗淋漓的脸,略略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们趁夜摸过去了,幸亏我留下守军,早有戒备。”想着,下令道:“命马一棍、张建勋、何郁之会兵,火速回军,合击罗赫,我来断后!哼,想不到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倒被我断了他的归路!”至此,马遥方觉得灵魂归窍,松弛地伸了伸腰,这才发觉两条腿有点酸软,便伸手道:“拿酒来!” 一声未毕,便听附近树林子里连珠炮般火炮齐鸣,千万只火把在营盘四周同时亮起,照得泾水北岸通明雪亮。马遥一万人马被挤在这方寸之地,立时乱成一团。龚宇遇连斩几名狂叫乱奔的兵士,才略略镇住局面。 此时大寨外鼓声震天,人如潮涌,四面八方都是齐兵。罗赫用萧言的疑兵计,合三万人马将马遥困在核心。马遥毕竟厮杀一生,临危关头,竟又镇定下来,赶紧提戟上马,笑顾左右将士道:“大丈夫死生之事如过眼烟云,何惧之有?马一棍、张建勋见我有危,必定来救,顶过这一阵,待天明便是他们的死期!” “马遥!张建勋、马一棍早被你调昏了头,兵士乱成一团,即使回军来战,也不过乌合之众!”火光中罗赫哈哈大笑,“时至今日,你还敢嘴硬!早早下马就缚,念昔年交情,我开你一条生路!” “放屁!”马遥咆哮一声,两腿一夹,身下的坐骑便旋风般向东冲去,手里的一杆浑铁戟舞得风响。龚宇遇也咬牙大吼道:“杀!”护着马遥左冲右突。马遥果然骁勇,杀得浑身是血,但是几次突围,都被堵了回来,眼见形势愈来愈险,发一发狠,命令道:“鸟枪手,打!” 马遥的中军有一百余枝鸟枪,不到危急关头不用。这次出来只带了一半。这班鸟枪手都是马遥平时训练有素的神枪手,听得马遥一声令下,刷地分成两排,一排打,一排装药,轮流打枪,冲在前面开路,卫护着马遥向外突围。在“砰砰”的枪声里,围堵的齐兵倒下了一片,有被铁砂子打瞎了眼的,有被打伤了腿的,倒在地上呻吟呼号。 罗赫的坐骑也中了枪弹狂跳起来,几乎将他掀下马去。立时之间,围堵的齐兵被迫闪出了一条人胡同。 “派一哨骑冲他后阵!后营的步兵从后掩杀。”萧言见马遥要逃,忙对罗赫道,“他只有这五十枝枪,一千多人,两面夹攻,敌我一混,鸟枪就没用了!” 罗赫听了点点头,回头对旗牌官命令道:“你愣什么?传令后营一齐冲阵,打乱他!” 这个办法很灵,后营的兵本奉命围而不打,正摩拳擦掌,抱怨没有立功请赏的机会,听得一声令下,数千人横枪挥刀排山倒海杀了进去,马遥中营被冲得人仰马翻。敌我双方有的手撕口咬,在地上打滚,有的迂回冲杀,搅成了一团,五十名鸟枪手也被冲散,眼巴巴瞧着没法下手,早被骑兵一阵砍刺,倒在地上。 马遥见到中营大乱,对几十名随从道:“回城!”便纵马向前杀去。马遥到一处,一处是刀丛剑林,层层叠叠俱是齐兵。他左冲右突,总是脱不了重围。回头一看,身边只有七八个人了。 龚宇遇一身是血,脸色苍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杀到泾河北岸,却见萧言带着一彪人马,提着剑立在马上,指着马遥道:“看你还往哪里走?” 马遥仰天狂笑:“想不到我会落得如此下场!”说着,提戟在手,自向胸口刺去。 龚宇遇急忙一把攥住,哭道:“大帅一死,三军都成灰烬!”说罢便拍了战骑,向萧言冲了过来,红着眼叫道:“言兄弟,你冲我来!” 萧言猛听这一叫,才认出是龚宇,见他浑身是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在这一瞬间,马遥朝着龚宇马屁股猛抽一鞭,两骑早从斜刺里冲了出去,跃过泾水,消失在夜色之中。 经过一夜的厮杀,泾水两岸尸骨遍野,血流成河,断剑残戈丢弃得满滩皆是。双方点计伤亡的结果,齐兵损失四千,马遥损兵折将一万多,单是阵前死亡的便有六千余人,由于双方兵力损伤很大,罗赫命令三军休整七日,方移营过河,屯兵于平凉城下。 刚安定下来,罗赫便吩咐随从:“进去告诉言军门,我去查看虎墩了。把蒙古带来的活鹿宰一只,给他补补身子,他累坏了。” 正说着,萧言从帐后出来,笑道:“我又不是坐月子的婆娘,哪来的这么多毛病儿?大将军既要出去巡视,言岂敢在此养尊处优?”说着便一同出来。 中军参佐刘明正要派随从保护,萧言笑道:“再借给马遥一个胆,他也不敢妄自出城了。他如今的兵马总共不会超过一万,出来找死么?” 罗赫却道:“还是小心为好,就带眼前这十几个亲兵吧!”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还在找”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免费 :””,,精彩! 第一百八十四章 巧谋 (猫扑中文)经过一夜的厮杀,泾水两岸尸骨遍野,血流成河,断剑残戈丢弃得满滩皆是。双方点计伤亡的结果,清兵损失四千,******损兵折将一万多,单是阵前死亡的便有六千余人,由于双方兵力损伤很大,图海命令三军休整七日,屯兵于平凉城下。 刚安定下来,图海便吩咐随从:“进去告诉周军门,我去查看虎墩了。把蒙古带来的活鹿宰一只,给他补补身子,他累坏了。”正着,周培公从帐后出来,笑道:“我又不是坐月子的婆娘,哪来的这么多毛病儿?大将军既要出去巡视,培公岂敢在此养尊处优?”着便一同出来。中军参佐刘明正要派随从保护,周培公笑道:“再借给******一个胆,他也不敢妄自出城了。他如今的兵马总共不会超过一万,出来找死么?”图海却道:“还是心为好,就带眼前这十几个亲兵吧!” 二人骑马绕城一周,便沿城北向西来至虎墩下头。这个虎墩从远处瞧,不过是一个土丘,近前细查,方知端的险要。******为屯兵方便,环着“虎”腰削出一道平台,墩下又修了许多石洞,只靠城门一端有一线石梯直通虎头顶峰,上头有一座半亩方圆的庙,临北一面有一座石楼,在屯墙上可与城中呼应,恰如一只卧虎在眈眈地雄视平凉。 “平凉城修得真结实,”图海叹道,“全是大条石包面儿,只怕红衣大炮也轰不坍它!” 周培公一时没有言语,只默默审视虎墩,呼了一口气,方答道:“此城北据六盘,南扼陇山,为甘东门户,自汉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数千年经营,岂有不坚之理?若能从容地打,这座城并不难下,饿也要把******饿降!” “你看在这城下埋火药炸城如何?”图海道,“只要炸开一个缺口就好办了。” “都是沙土地,护城河的水面又没冻,”周培公摇头道,“挖地道恐怕不成,再火药也不够。” 图海见周培公只是打量虎墩,便笑道:“看样子,你还是一味想打虎墩,在上头架炮直轰城内。那敢情是好,只你瞧瞧这形势,没有六七千人死伤,上得去么?” 周培公点点头,道:“是啊,总得想个万全之策啊!” 此刻,******听到图海他们查看虎墩,也带着龚荣遇赶来。这一仗打得他十分凄惨,血本几乎赔尽,城中实有兵力不足七千,加上虎墩上的守军,不过九千余人。都统马一棍死在乱军中,何郁之带了一部残兵不知逃往何处,只龚荣遇原是中军护卫,虽然位不过参将,兵员却无损伤,其余逃进城的三千,皆是惊弓之鸟,难得打仗了。******看着城下图海和周培公旁若无人地指指点点,心里又气又恨,便咬牙低声对着龚荣遇道:“荣遇,那个就是你的朋友,他害得我们好苦!图海从来不是这个打法儿!——我手伤没好,你的箭法不坏,来,拿他试一试你的狼牙箭!” 龚荣遇慢慢从腰后箭囊中抽出一枝箭来,心里真是万感交集。他看了看手臂,上头有个疤,是时候和周培公一道下河摸鱼,被王八咬的。现在自己要用箭射死这个一块摸过鱼的伙伴。他来到雉堞前,悄悄扯圆了弓,周培公兀自指着虎墩全神贯注地在什么,凭他的箭法,这么近的距离,不难一箭穿透周培公的后心,但他的手抖得厉害,瞄了好久,方“噌”地松了右手。 周培公正在兴头上,哪里会提防有冷箭?图海是个久经战阵的人,听到箭的飞啸声,不及回头,便猛推周培公一把,自己也急忙闪身,只见那箭流星似地飞了过来,射中了周培公的右膀。 “唉呀!”周培公大叫一声,几乎倒在马下,猛地回头一瞧,见龚荣遇握着空弓正怔在城头。周培公闭目咬牙,右手猛地一拔,顿时血流如注。龚荣遇面色如土手中的弓像断了线的风筝飘落城下。 当晚回到大寨,图海便接到京师送过来的诏旨和邸报。图海和周培公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展读时,其中有一份是康熙的手谕写道: 抚远大将军图海,抚远参议将军周培公:军报已悉,欣知二卿泾河大捷,朕感之奋之。今岳州吴三桂贼势已日趋途穷。近闻急报,贵州有一万逆军来援,此势若成,则西凉军事又呈胶着矣!谨录二首凯歌赐卿,尚盼再振余威,急下平凉。国家岂吝高爵之赐! 下头却是两首古诗,不及细看,便看邸报。一件是孔四贞归京,康熙接入宫中荣养;一件是李光地蜡丸书密报福建军情,奉旨着吏部存档议述;一件是孙延龄反正归清之后,吴世琮曾诱之以军饷,在桂林城外被杀;另一件却是吴世琮用汪士荣信诈降,傅宏烈受诱被杀事,礼部奉旨拟封谥号,并命各省巡抚,查明汪逆下落,擒拿归案云云。 “若论打仗,这些都是常事。”图海见周培公脸色又青又白,想起了与傅宏烈交情,也觉心痛难忍,叹息着安慰道:“于大局而言,这也只能算细事……只可叹傅宏烈忠烈贤明,方正可敬,竟落了个这样的下场……”着,竟自淌下泪来。 “汪士荣,”周培公没理会图海的话,望着帐外,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道:“我久闻大名,实在想见一见他!”他的目光又回到烛光上。 攻虎墩的仗打得很苦,因为坡陡,骑兵根本使不上。图海和周培公坐镇督战,一大营军士轮番攻击,什么办法都使了,只是不中用。守城的军队将鸟枪、火箭全集中到虎墩一带,但见攻墩,便策应猛射,弄得兵士们两头躲闪。打了两,只拿下“虎”腰一带,已是损兵两千。 “这样打不济事。”周培公看了两,已看出了一些门道,“打得久了我们反而要受困——算算时间,贵州援兵五日内便可赶到,那时麻烦就大了!”“我亲自上!”图海躁性上来,立起身便要传令,却被周培公双手按住:“打法不出奇,谁都一样。若是亲自上,该我先去——此处不知能不能弄到长竹竿?” 图海一怔,道:“巡城时我见南门外木料场上堆了些毛竹,你要它做什么?”周培公眯着眼笑道:“大将军放心,虎墩今日可下!” 当日下午一切预备停当。七百余根长竹竿上头都裹着大棉被,泼上油,未正时分,一声令下,全都点着了,宛似七百只大火把,各由四五个强健兵士举起,直送虎墩石楼上。下边又有几百名兵士,用竹唧筒吸了油,一个劲地向上猛喷……那虎墩顷刻间便成了火焰山。 王吉贞想不到周培公用此绝招。这虎头墩弹丸之地,无处可躲,烈火浓烟熏烤得人像钻在火炉里,待汲水浇时,却半点也不济事,移时,一团团大火球滚进楼里,底下又都是射上来的油,油助火势,火仗油威,整座石楼都已着了火。守墩的兵士们有的被烧成了火球,满地打滚,有的带着火往下跳。王吉贞满身也着火,扑到虎墩南墙边,大哭道:“爹爹呀!救我,救救孩儿……”喊着,大火已把他的身子烧得蜷缩成一团…… 两个时辰以后,虎墩便落到图海、周培公的手里,当夜清理了积尸,红衣大炮拖上了虎墩。明时凭石楼眺望,平凉城全景尽在眼前。高大的督署矗立在城西,粮库、监狱、兵营位置历历在目。图海不禁笑道:“你看,从这里居高临下,别用炮,只用弓箭也可盖住敌阵,用云梯就能登城了!”周培公眯缝着眼,手托下巴,皱眉道:“困兽犹斗,******虽是穷寇,我看急切之下,会作拼死一战的。更要紧的,城中百姓四万多,一旦城破,那就昆岗失火,玉石俱焚……唉!”图海见周培公浩然长叹,不禁哈哈大笑:“这会子你又想当菩萨了!泾河滩一役,虎墩之战,死了那么多人。那些屈死鬼寻谁去?” 猫扑中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劝降 两个时辰以后,虎墩便落到罗赫,萧言的手里,当夜清理了积尸,红衣大炮拖上了虎墩。天明时凭石楼眺望,平凉城全景尽在眼前。高大的督署矗立在城西,粮库、监狱、兵营位置历历在目。 罗赫不禁笑道:“你看,从这里居高临下,别说用炮,只用弓箭也可盖住敌阵,用云梯就能登城了!” 萧言眯缝着眼,手托下巴,皱眉道:“困兽犹斗,马遥虽是穷寇,我看急切之下,会作拼死一战的。更要紧的,城中百姓四万多,一旦城破,那就昆岗失火,玉石俱焚……唉!” 罗赫见萧言浩然长叹,不禁哈哈大笑:“这会子你又想当菩萨了!泾河滩一役,虎墩之战,死了那么多人。那些屈死鬼寻谁去?” “披坚执锐,疆场相见,不是鱼死便是网破,那有什么说的!”萧言慢吞吞道,“察哈尔之变,我们的兵就抢了不少东西,如今都像狼一样红着眼盯着城里,若再屠城……大将军,将来获胜后,朝中御史难容你我呀!”罗赫捋着胡须没言语,一阵冷风吹来,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回禀二位军门,红衣大炮已架好!”一个军士上来施礼说道。 “先轰他几炮!”萧言背着手,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对准他的粮库!” “喳!”罗赫诧异地看了看萧言:方才还在发慈悲,一眨眼儿工夫,怎的又变了?萧言道:“大将军,轰几炮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我想——” 话未说完,便被天崩地裂的炮声打断了。这红衣大炮是宋清廉从各地搜索来的,传送系统的现代传送物品之一,除岳州拖去二十门,留下四门原是守护齐都用的。察哈尔叛乱被平息后,萧稹用四十匹健骡送来两门随军。此炮威力极大,射程可达七里。但见炮声响处,一团团浓烟升起,火光一闪,炮弹没有打中粮库,击在城南临街几户居民房上,炸得瓦片茅草乱飞;接着又是一声,炮弹却飞到粮库东面的一汪水潭中,溅起丈余高的水柱。 街上立时轰动了,连城北的人不知出了什么事,不少人开门探头探脑地张望。兵营里一队队的士兵出来弹压。远远看去,见废墟上有人用锹扒着倒塌的房屋,看样子里边埋了人,旁边一个妇女当街坐着,呼天抢地地叫喊着什么,一个总角小丫头畏惧地搂着她的脖子。旁边还有几个老婆子跪在当街,双手合十朝虎墩喃喃念叨着什么,罗赫恼怒地说道:“这打的什么炮?把炮手叫来!” 炮手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走过来,跪倒便是叩头:“军门,这这……” “你从前是炮手么?” “打打……打过五年。” “这是怎么回事?” “小的从从……从来没这么用过啊,”那炮手上牙打下牙,抖着说道,“没没……想到这炮打得这么远……” “滚!”罗赫怒喝一声,“瞄准了再打,仔细你项上的狗头!” 萧言想想,转脸说道:“且不要打粮库了,那里离民宅太近,今日你们就练这炮,你看东城根那座破关帝庙,想必早已废了,朝那儿打,把它炸平!” “是!”炮手擦着头上的汗水去了。萧言跟在罗赫,一边沿石阶下虎墩,接着方才的话又道:“——我想进城一趟,能把马遥说降了,岂不更好?” “什么?”罗赫站住了脚,“你说什么?” “我想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下此城!”萧言道,“罗大人,须知数万生灵涂炭,你我罪孽深重啊!” 罗赫审视了萧言半晌,方道:“你是怕那干子臭御史弹劾我们滥杀无辜?” 萧言明知罗赫指的是郭彰,却笑道:“自古打了胜仗反被荼毒的不知有多少,我焉能不怕!此时却不为这个——这一城百姓若遭你我毒手,千载之下人们将视你我为何许人?” 萧言的治军之才是罗赫发现的,萧稹指名派到他麾下后,二人数年来朝夕相处,促膝谈心,最是知音,此时乍听萧言要只身入城,心里不禁一沉,缓缓说道:“儒家文明博大精深,我自不及阿言,但今日已不能同战国、秦汉相比,学苏秦、张仪、陆贾、郦生,恐怕要遭不测之祸的。”他摇了摇头。 “大将军,也不见得如此,如今我强敌弱,宜和他订城下之盟!”萧言见他怜惜自己,不觉动容,说道,“这里马遥一降,陕西王屏藩也可不战而下。若是硬打,三五日内拿不下此城,援兵一到,真的要有负圣命了!” 罗赫拧着眉毛又想了半晌,方叹道:“你既然想定了,也许能行。不过这着棋走的太险,一旦不成……” “明日午时你用红衣大炮猛轰督署后院,传令三军齐声高唱圣上那两首凯歌,我自有主意!”萧言镇定地说道,“把城东的兵向后暂退五里,我从东门叫城。” 第二日辰牌,萧言青衣小帽骑马来至东城门口,双手卷成喇叭高叫:“喂!城上守军听了,我乃齐国抚远参议将军萧言,奉大将军之命,要进城与马遥将军有要事磋商!” 齐军无端退兵数里,早已有人报了城东守将张建勋。他正诧异间,又听有人叫城,便一边着人禀知马遥,一边亲自登上楼来。一见是萧言,无名火升起,“呸”的唾了一口,说道:“你又使什么诈计?不在虎墩等死,进城做什么?” “将军不要意气用事!”萧言道,“目下情势你我心中清楚,我来与你等指一条生路!” “放屁!”张建勋怒吼一声,正要下令放箭,楼下忽然跑上一个旗牌官,低声传达了马遥的将令。无奈,张建勋只好改口冷笑道:“我本待取了你的首级,念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恩开一面,暂放你进来!”城门“咣”地下了闩,吱吱呀呀开了。 萧言纵马正待入城,远见一骑飞也似地狂奔过来,那人至城前下马,两手朝萧言一拱道:“你我同入此城如何?”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一百八十六章 明争暗斗 (猫扑中文)“披坚执锐,疆场相见,不是鱼死便是破,那有什么的!”周培公慢吞吞道,“察哈尔之变,我们的兵就抢了不少东西,如今都像狼一样红着眼盯着城里,若再屠城……大将军,将来获胜后,朝中御史难容你我呀!” 图海捋着胡须没言语,一阵冷风次来,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回禀二位军门,红衣大炮已架好!”一个军士上来施礼道。 “先轰他几炮!”周培公背着手,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对准他的粮库!” “喳!” 图海诧异地看了看周培公:方才还在发慈悲,一眨眼儿工夫,怎的又变了?周培公道:“大将军,轰几炮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我想——” 话未完,便被崩地裂的炮声打断了。这红衣大炮是洋人张诚帮助康熙设计制造的,除岳州拖去二十门,留下四门原是守护京师用的。察哈尔叛乱被平息后,康熙用四十匹健螺送来两门随军。此炮威力极大,射程可达七里。但见炮声响处,一团团浓烟升起,火光一闪,炮弹没有打中粮库,击在城南临街几户居民房上,炸得瓦片茅草乱飞;接着又是一声,炮弹却飞到粮库东面的一汪水潭中,溅起丈余高的水柱。街上立时轰动了,连城北的人不知出了什么事,不少人开门探头探脑地张望。兵营里一队队的士兵出来弹压。远远看去,见废墟上有人用锹扒着倒塌的房屋,看样子里边埋了人,旁边一个妇女当街坐着,呼抢地地叫喊着什么,一个总角丫头畏惧地搂着她的脖子。旁边还有几个老婆子跪在当街,双手合十朝虎墩喃喃念叨着什么,图海恼怒地道:“这打的什么炮?把炮手叫来!” 炮手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走过来,跪倒便是叩头:“军门,这这……” “你从前打过炮没有?” “打打……打过五年。” “这是怎么回事?” “的从从……从来没使过这样的炮,”那炮手上牙打下牙,抖着道,“没没……想到这炮打得这么远……” “滚!”图海怒喝一声,“瞄准了再打,仔细你项上的狗头!”周培公想想,转脸道:“且不要打粮库了,那里离民宅太近,今日你们就练这炮,你看东城根那座破关帝庙,想必早已废了,朝那儿打,把它炸平!” “喳!”炮手擦着头上的汗水去了。 周培公跟着图海,一边沿石阶下虎墩,接着方才的话又道:“——我想进城一趟,能把******降了,岂不更好?” “什么?”图海站住了脚,“你什么?” “我想凭三寸不烂之舌下此城!”周培公道,“图大人,须知数万生灵涂炭,你我罪孽深重啊!” 图海审视了周培公半晌,方道:“你是怕那干子臭御史弹劾我们滥杀无辜?”周培公明知图海指的是明珠,却笑道:“自古打了胜仗反被荼毒的不知有多少,我焉能不怕!此时却不为这个——这一城百姓若遭你我毒手,千载之下人们将视你我为何许人?”周培公的治军之才是图海发现的,康熙指名派到他麾下后,二人数年来朝夕相处,促膝谈心,最是知音,此时乍听周培公要只身入城,心里不禁一沉,缓缓道:“汉家文明博大精深,我自不及培公,但今日已不能同战国、秦汉相比,学苏秦、张仪、陆贾、郦生,恐怕要遭不测之祸的。”他摇了摇头。 “大将军,也不见得如此,如今我强敌弱,宜和他定城下之盟!”周培公见他怜惜自己,不觉动容,道:“这里******一降,陕西王屏藩也可不战而下。若是硬打,三五日内拿不下此城,援兵一到,真的要有负圣命了!” 图海拧着眉头又想了半晌,方叹道:“你既然想定了,也许能行。不过这着棋走的太险,一旦不成……” “明日午时你用红衣大炮猛轰督署后院,传令三军齐声高唱圣上那两首凯歌,我自有主意!”周培公镇定地道,“把城东的兵向后暂退五里,我从东门叫城。” 第二日辰牌,周培公青衣帽骑马来至东城门口,双手卷成喇叭高叫:“喂!城上守军听了,我乃大清抚远参议将军周培公,奉大将军之命,要进城与******将军有要事磋商!” 清军无端退兵数里,早已有人报了城东守将张建勋。他正诧异间,又听有人叫城,便一边着人禀知******,一边亲自上楼来。一见是周培公,无名火升起,“呸”的唾了一口,道:“你又使什么诈计?不在虎墩等死,进城做什么?” “将军不要意气用事!”周培公道,“目下情势你我心中清楚,我来与你等指一条生路!” “放屁!”张建勋怒吼一声,正要下令放箭,楼下忽然跑上一个旗牌官,低声传达了******的将令。 无奈,张建勋只好改口冷笑道:“我本待取了你的首级,念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恩开一面,暂放你进来!” 城门“咣”地下了闩,吱吱呀呀开了。周培公纵马正待入城,远见一骑飞也似地狂奔过来,那人至城前下马,两手朝周培公一拱道:“你我同入此城如何?” “足下何人?”周培公打量来人,不过三十许模样,美目修眉,长袍青衿,恰如临风玉树,飘逸风流,一见便生好感,遂一边并辔策马入城,一边笑问:“你是探亲,逢了这里打仗,入不得城么?倒赶得好巧。”那人道:“正是呢!我前日已到了,只是这里打得凶险,四门不开,难得进来,今日倒借了吾兄的光了!”着便笑。周培公想着,此人真能钻空子,笑道:“什么要紧事,这可不是探亲的时候儿呀!” “是么?”那人突然仰长笑,“我怎么觉得这座城不至于就那样险呢?”周培公顿起惊觉,便试探着问道:“何以见得呢?”那人扬鞭高声道:“大周吴三桂麾下五万军马来援此城,旦夕可至,试问此城何险之有?”两个人此时一问一答,连正在令军士关闭城门的张建勋也听愣了,忙绕到马前,打量了一下,笑道:“是老汪啊!你来了,也不给我打一声招呼,我还道是姓周的带的随从呢!”周培公便问:“你们认识,请教足下台甫?” “我们是老相识了!”那人笑道,从背上抽出一管玉箫,轻盈地舞弄了一下,道,“不才姓汪,名良臣,字士荣的便是!想不到吧?我们竟是两国使臣一同进了平凉!” “久仰久仰!”周培公心中猛地一惊,又激动,又惶恐:数年来曾多方搜寻此人情报,又多次听傅宏烈过,汪士荣清秀儒雅,状如处女。今见了怎么心气如此高傲?想了半日方明白,他今番到这里来,是为给******打气壮胆,不能不外强中干,不由心中冷笑一声。 听周培公、汪士荣同时入城,督署上下早轰动了。******心里不由一惊,又一喜。他原本因儿子被烧死,周培公自投罗,要雪此恨,因而命人让周培公进来,架起油锅,燃起烈焰,要学齐王烹郦食其的事,炸了周培公。此时听得汪士荣也来,倒犯了踌躇:两家同时派了来使,未尝不是转运机会?龚荣遇本满心凄惶不安,见******沉吟,便乘机道:“大帅,依我看,康熙、吴三桂两家与我都有恩怨,倘没有泾河之役,我们不会损失如此之惨;话回来,吴三桂要有良心,该早派援兵,要不然我们怎会被迫进这蛮荒之地?我看同时来了倒好,不妨都听听,谁的话于我有利,便从了他,于我不利,撵走了他了事……君子择善而从,或许另有些机会也未可知。” “这几年你到底读了点书,口里的词儿都改了不少。”******笑着。此时城里多半人马都归龚荣遇节制,而且此人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他不能不买帐,也觉得他的颇有道理,便把脸一沉,命道:“后堂设宴,请汪先生、周先生一同入席。” 猫扑中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唇齿相争 (猫扑中文)“大帅有令,传请汪先生、周先生入衙!”一声递一声地自中堂传了出来。 须臾之间,大炮三响,总督行辕中门“咣啷”一声洞然敞开,两行亲兵锦衣花帽,配一色宽边刀昂首怒目疾趋而出,在甬道两边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众护卫将寒光四射的刀背虚靠在肩上,排成一道刀廊。正堂前井中的油鼎下烈焰熊熊,冒着青烟的沸油发着“丝丝”的响声。气象森严恐怖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汪士荣看了一眼周培公,见他正睨视那油鼎,不禁一笑。却见龚荣遇按着宝剑大踏步出来,当阶立住了,眉棱骨抽搐着将手一让,冷冰冰道:“大帅甲胄在身,不能相迎,请!”周培公暗自提足了气,整整衣冠,跟在汪士荣身后摇着方步走了进来。 “辅臣兄久违久违!”汪士荣当庭一躬,又对四座军将团团一揖,朗声笑道,“一别数年,将军当年风采犹在,虽战事暂失利,雄风虎威仍旧么!今汪某提师五万,前来援救,三日内可达平凉,当与图海会猎甘东,抖我汉家威风,横扫丑虏!” “嗯。”******脸板得一丝儿笑容没有,转脸问周培公道:“你是谁,怎么进了我这方寸之地,连姓名也不报?” 周培公听了,抬头看看******,突然笑道:“我乃荆门书生周培公,你方才请进来的‘周先生’就是了。既云‘请’,便当以礼相待,为何一进门就以刀枪油鼎相迎,见了面却端坐不动,状同刑讯?漫上国使不拜下国诸侯,即从平交而论,窃以为将军殊失主人之道!” ******被他这话噎得一怔,按着心头怒火冷笑道:“好一张利口——汪先生请坐——我来请问你周先生,你我两军对垒,胜负未分,你叫城见我,有何赐教啊?” “胜负未分!”周培公纵声大笑,“将军以三万精兵与我会战,弥月之内十损其八。如今坐守穷城,内无粮草,三军面带菜色;外无援兵,被我团团围困。敢问‘胜负未分’这四字,据何而云?实乃大言欺人!”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手指着周培公问道:“我问你,刘春所带一千骑兵,可是你施的诡计,致使他全军覆灭?” “不敢掠人之美,”周培公道,“乃是图大将军亲临指挥。” “泾河大战呢?” “当然仍是图海之功,鄙人稍尽赞襄之力!” “虎墩是你烧的?”******想到王吉贞惨死,目光陡地一闪,嗓音立时变得喑哑阴沉,“那么大总爷王吉贞也是你害的了!” 周培公此时方知上面烧死了王吉贞,心里暗吃一惊,略一沉思,昂首道:“不错,虎墩是我所烧!” “你瞧着那边!”******脸色苍白指着外边油鼎,“休管我有粮无粮,有援无援,——既然你害了我的儿子,那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是你自己害死了你的儿子!”周培公盯着******,目光亮得有点叫******不敢正视,“当今万岁为你削去库籍,委以专阃,寄以腹心,建牙开府,位极人臣,你无端造反,是为臣不忠;万岁不计你弥大罪,放王吉贞归陕,你以绝地陷他于死,是为父不慈;今抚远大将军奉圣命着我前来晓以大义,劝你归诚,你相待无礼,出言不逊,是谋事不智……” “拿下!”张建勋心里一直窝火,见周培公如此强硬放肆,朝汪士荣瞥了一眼,大喝一声道。他的几个亲兵“喳”地答应一声便扑上来将周培公双手反擒过来。 “……三军将士从你******数十年,如今势如累卵,命如悬丝,你竟悍然不顾,乃是为友不义;城中百姓翘首盼望干戈化为玉帛,你一意孤行,欲陷平凉于血海之中,是心地不仁……”周培公脸涨得通红,一边挣扎,一边大声着,已被捆得结结实实。挣扎中,一枚罗汉钱铮然落在脚下,周培公身子一横倒卧地上,兀自用口去噙那枚铜钱。 张建勋突然呵呵一笑,站起身来,上前捡了那枚钱,翻着个儿瞧着,道:“这是哪个****送你的?倒不料你如此贪财难舍……不知黄泉路上有没有明珠、索额图的卖官铺,这一个钱能买个什么官儿?” 周培公听了只瞋目不语,军士们拖了他便往外扯。 “回来!”旁边立着的龚荣遇见了罗汉钱已是五内俱焚,听张建勋信口雌黄,辱及母亲,更气得浑身颤抖,大叫一声道:“谁他娘的敢?”便大踏步上前,用剑割断了绳子。他这几年虽然读了不少书,但是此时一急,本相便露出来,劈手从发痴作呆的张建勋手中夺回罗汉钱,还给了周培公,一面对******道:“既同是来使,请大帅与汪先生一体以礼相待——哪个王八蛋敢乱来,老子宰了他!” 龚荣遇突然发疯似地这么一闹,大厅上人们都看呆了。张建勋原本职位比他高,面子上实在下不来,目光一扫,几个亲兵“噌”的一步逼近了龚荣遇,龚荣遇身后几个校尉“叭”的一声,拔剑在手,怒目而立,顿时,督署大堂变得古庙一样死寂。 “荣遇你……”******心中大惊,只了半截,又改口道,“哦……是辅臣糊涂了。周先生,你也请坐。方才你的话虽有些冤枉我******,却也不无道理,但既我犯了‘弥大罪’,你又何必来此?” 周培公抚着疼痛的肩臂,用刀子样的目光扫了汪士荣一眼,稍稍平静一下激动的心情方道:“弥之罪可用弥大功来补。将军以往是受人愚弄,方才铤而走险,朝廷已经降旨,一旦弃暗投明,岂有不赦之理?图海与培公愿以身家性命相保!” “不料来到此地,能听到如此妙音!”汪士荣格格一笑,突然又冷冷地道,“得真好听,犹如钧之乐——你保王将军,谁来保你呢?辅臣兄,此人狡诈异常,你损兵丧子,还没有吃够他的苦头?今图海二万疲兵屯于平凉坚城之下,将军再固守二日,我五万兵即可抵达。图海便插上双翅,又能飞往何方?甘陕定局,川黔滇的后续大兵,便源源而来。将军,据此三秦要塞,东临中原,何愁伟业不成!” 厅上众将听他这番游,又是一种道理,不由面面相觑。龚荣遇上前道:“先生这话也很中听,只是有几分可信呢?”汪士荣笑道:“我在此与守城将士共存亡,我的性命不是性命?三日内如果大兵不到,龚将军割我汪某人头,以谢三军!” 周培公听了一哂,在对面欠身道:“我想请教汪先生,你怎知有五万兵来援?” “我从云贵赶来,焉有不知之理?” “那为什么不随军同来,却空身入城?” “这有什么奇怪的?”汪士荣笑道,“我特地先来报信……” “后边援军在兼程而来,对吧?嘿嘿,原来也是疲兵!”周培公笑道,“至于有五万,也似属可疑。如今吴三桂总兵力不过五十三万,三十余万在岳州,十七万三散处长江、汉水一带,云贵川三省驻军不足六万,你从哪里弄来五万援军?” 这一句话钉得结实,汪士荣方知对手是劲敌,身子一挺道:“我汪士荣关西名士,自幼游学下,从来以诚待人,不知欺人二字,从何谈起!至于五万精兵的来处,又何必要禀知你周先生呢!” 此时大厅之中你一句我一句,竟是两个来使在唇枪舌剑了。******被方才的事闹得心乱如麻,举棋不定。此时,他倒拿定了主意:要让周培公去考校汪士荣,自己可以腾出空儿来好好想想。 “谁知你欺人不欺人——仅有老弱残兵不足万人,兼程三千里,竟自夸五万!”周培公道,心里掂量:这样争论,两方旗鼓相当,终是击不垮汪士荣的,便口锋一转阴沉沉笑道,“‘过江名士多如鲫’若论你这名士,倒真的是名闻遐迩:初学三秦,壮游三吴,踪迹遍乎南国,琴书携遍涯,饮酒金陵,弹棋梁园,惯箫吟、精诗词、会围棋、能双陆,潼关去西,武昌向南,无论通衢大市抑或云岭曹溪,谁不知你汪士荣?” “岂敢!”汪士荣愈听,愈觉心惊:此人竟这样熟知自己!想想不能示弱,便道:“尚望赐教!” “平心而论,我周培公自思有三不及君。”周培公见他脸上微微变色,知道攻心奏效,索性放开了。他抚着手背,看了一眼龚荣遇。龚荣遇也正用钦佩的目光注视着他,四目相对,龚荣遇连忙闪开。 “敢问哪三不及?”汪士荣乘机挪揄道,“你如今在图海营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吞吐豪气,叱咤风云之时,除了头上这条尾巴不及我汉家装束,竟还有三不及么?” “美风仪,善姿容,举手投足温文尔雅,状如处女顾影自怜,貌若潘岳羊车投瓜。周培公邯郸不能学步,行路无人横送秋波,今生今世不及君!”周培公屈指道,“二,纵横捭阖于诸侯之间,长歌啸吟、挥洒论文,谈锋一起,四座风生,提笔千言顷刻即成,临危不乱,神气自定,古之张良不过如此!此亦周培公不能及也!” 汪士荣听了周培公连篇累牍地夸奖自己,不觉一阵阵寒意袭来,怕的是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而对方竟对自己了如指掌。好半汪士荣才回过神来,一欠身笑道:“——哦,岂敢、岂敢!” “至于三,”周培公又屈一指,“若论阴谋险诈,心藏祸机,叛君王、欺父兄、背恩义、卖友朋,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种种千奇百怪的行径,不仅周培公不及,在座诸公亦望尘莫及!” 众人起初听他滔滔不绝地夸奖汪士荣,正不知是何缘由,陡闻他这番凌厉尖锐的讥刺,先是一愣,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汪士荣像被人重重撞击了一下,身子坐在椅中竟闪了一下。心中的血与泪、恨与爱和着苦水一齐涌了上来,面色顿时涨紫了,但他毕竟阅世很深,眼皮一闪逼视周培公道:“周先生,你能如此作践人,是自娘胎带来,还是后来跟人学的?如此来,我也有三不及君,运机用兵,狡诈不测,吾不及君;大言恫吓,乘人之危,吾不及君;吾名良臣,君名培公,其野心之大见于姓名,吾不及君!”他虽然不倒架子,但如此无力的攻击,已觉左右维艰,招架不来。连张建勋也不禁摇头。 “孟子曰‘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周培公引用孟子的话,痛加驳斥。眼见汪士荣脸色青红不定,坐也坐不稳,便索性全兜出来:“我岂敢作践你?吴三桂是你多年旧主,你背着他与尚之信勾连;傅宏烈赏识你的才华,与你结成八拜之交,你竟借吴世琮之手残害他,这是不是无君无友?你欺母淫嫂,气死糟糠之妻,这是不是无父无兄无妻?” 这几条,除尚之信与汪士荣勾连是周培公据情猜断的,其余都是从兵部、刑部的存档中,文书札子里和邸报中留心查阅来的,命中率既高,语气又毫无矫饰,显得堂堂正正。这几条罪名一列出,满厅将佐齐把目光射向汪士荣,要听他如何申辩反击。 汪士荣脸色一下子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黄,他沉默着,失神地望着远处,双手迟钝地在身上搜寻,好容易才取下那枝玉箫。周培公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声道:“地间人都有五伦,你汪士荣五伦皆乱。你空有一身好才学,投身贼匪,自戕自身——生不能取信于下,死又有何颜重会父兄!”周培公立起身来浩然长叹,“乎乎!你何必降此衣冠禽兽于人间?” 在这样连珠炮的攻击下,汪士荣已完全没有回击的力量,只抖着手举箫欲吹。恰在此时,却听拱辰台的午炮轰鸣,知是午时已到了。 “要引箫而歌么?”周培公道,“你还是听听我大清康熙皇帝的歌罢!” 话刚完,便听到虎墩上几声破空巨响,两门红衣大炮的怒吼打破了厅中沉寂。几颗巨大的铁弹夹着火球掠空而过,“轰”地击落在总督府后院,大地猛地摇撼,摆着酒宴的后衙签押房和东花厅已被夷为平地。接着城的四周此呼彼应,响彻云霄的歌声传了进来: 先取甘陕十二州, 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 渐见黄河直北流! 威卷地过黄河, 万里平羌尽高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 从教西去作恩波! 汪士荣静静听着,突然“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一翻身倒在椅下。 众将佐深信周培公的都是实话,竟无人肯来扶他一把。 周培公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对手,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会儿,汪士荣似乎清醒了一点,倒在地上,将手中玉箫向石板一摔,立时断成两截,口中喃喃着什么。 “你什么?”周培公跨前一步,眼中竟迸出泪来,“告诉我,当办即办……” “我……”汪士荣惨笑道,“不枉死于你手……真是知音知心……我死之后……盼……盼……”他的头一歪,这句话永远埋在心里,去了。 汪士荣当场被骂死!******惊得浑身起栗。他原是被众将逼着胁从的,在环顾众人,龚荣遇、张建勋、刘春和廊下牙将一个个都如木雕泥塑一样,又想想康熙皇帝对自己的恩宠,赠送豹尾枪,放回自己的儿子,不觉泪下,摆摆手道:“周先生,望勿食言。我……我……降了。” 猫扑中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投降 电视剧里的周培公一点都没有原著的风采 周培公抚着疼痛的肩臂,用刀子样的目光扫了汪士荣一眼,稍稍平静一下激动的心情方道:“弥天之罪可用弥天大功来补。将军以往是受人愚弄,方才铤而走险,朝廷已经降旨,一旦弃暗投明,岂有不赦之理?图海与培公愿以身家性命相保!” “不料来到此地,能听到如此妙音!”汪士荣格格一笑,突然又冷冷地说道,“说得真好听,犹如钧天之乐——你保王将军,谁来保你呢?辅臣兄,此人狡诈异常,你损兵丧子,还没有吃够他的苦头?今图海二万疲兵屯于平凉坚城之下,将军再固守二日,我五万天兵即可抵达。图海便插上双翅,又能飞往何方?甘陕定局,川黔滇的后续大兵,便源源而来。将军,据此三秦要塞,东临中原,何愁伟业不成!” 厅上众将听他这番游说,又是一种道理,不由面面相觑。龚荣遇上前说道:“先生这话也很中听,只是有几分可信呢?”汪士荣笑道:“我在此与守城将士共存亡,我的性命不是性命?三日内如果大兵不到,龚将军割我汪某人头,以谢三军!” 周培公听了一哂,在对面欠身说道:“我想请教汪先生,你怎知有五万兵来援?” “我从云贵赶来,焉有不知之理?” “那为什么不随军同来,却空身入城?” “这有什么奇怪的?”汪士荣笑道,“我特地先来报信……” “后边援军在兼程而来,对吧?嘿嘿,原来也是疲兵!”周培公笑道,“至于说有五万,也似属可疑。如今吴三桂总兵力不过五十三万,三十余万在岳州,十七万三散处长江、汉水一带,云贵川三省驻军不足六万,你从哪里弄来五万援军?” 这一句话钉得结实,汪士荣方知对手是劲敌,身子一挺说道:“我汪士荣关西名士,自幼游学天下,从来以诚待人,不知欺人二字,从何谈起!至于五万精兵的来处,又何必要禀知你周先生呢!” 此时大厅之中你一句我一句,竟是两个来使在唇枪舌剑了。王辅臣被方才的事闹得心乱如麻,举棋不定。此时,他倒拿定了主意:要让周培公去考校汪士荣,自己可以腾出空儿来好好想想。 “谁知你欺人不欺人——仅有老弱残兵不足万人,兼程三千里,竟自夸说五万!”周培公说道,心里掂量:这样争论,两方旗鼓相当,终是击不垮汪士荣的,便口锋一转阴沉沉笑道,“‘过江名士多如鲫’若论你这名士,倒真的是名闻遐迩:初学三秦,壮游三吴,踪迹遍乎南国,琴书携遍天涯,饮酒金陵,弹棋梁园,惯箫吟、精诗词、会围棋、能双陆,潼关去西,武昌向南,无论通衢大市抑或云岭曹溪,谁不知你汪士荣?” “岂敢!”汪士荣愈听,愈觉心惊:此人竟这样熟知自己!想想不能示弱,便道:“尚望赐教!” “平心而论,我周培公自思有三不及君。”周培公见他脸上微微变色,知道攻心奏效,索性放开了说。他抚着手背,看了一眼龚荣遇。龚荣遇也正用钦佩的目光注视着他,四目相对,龚荣遇连忙闪开。 “敢问哪三不及?”汪士荣乘机挪揄道,“你如今在图海营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吞吐豪气,叱咤风云之时,除了头上这条尾巴不及我汉家装束,竟还有三不及么?” “美风仪,善姿容,举手投足温文尔雅,状如处女顾影自怜,貌若潘岳羊车投瓜。周培公邯郸不能学步,行路无人横送秋波,今生今世不及君!”周培公屈指说道,“二,纵横捭阖于诸侯之间,长歌啸吟、挥洒论文,谈锋一起,四座风生,提笔千言顷刻即成,临危不乱,神气自定,古之张良不过如此!此亦周培公不能及也!” 汪士荣听了周培公连篇累牍地夸奖自己,不觉一阵阵寒意袭来,怕的是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而对方竟对自己了如指掌。好半天汪士荣才回过神来,一欠身笑道:“——哦,岂敢、岂敢!” “至于三,”周培公又屈一指,“若论阴谋险诈,心藏祸机,叛君王、欺父兄、背恩义、卖友朋,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种种千奇百怪的行径,不仅周培公不及,在座诸公亦望尘莫及!” 众人起初听他滔滔不绝地夸奖汪士荣,正不知是何缘由,陡闻他这番凌厉尖锐的讥刺,先是一愣,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汪士荣像被人重重撞击了一下,身子坐在椅中竟闪了一下。心中的血与泪、恨与爱和着苦水一齐涌了上来,面色顿时涨紫了,但他毕竟阅世很深,眼皮一闪逼视周培公道:“周先生,你能如此作践人,是自娘胎带来,还是后来跟人学的?如此说来,我也有三不及君,运机用兵,狡诈不测,吾不及君;大言恫吓,乘人之危,吾不及君;吾名良臣,君名培公,其野心之大见于姓名,吾不及君!”他虽然不倒架子,但如此无力的攻击,已觉左右维艰,招架不来。连张建勋也不禁摇头。 “孟子曰‘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周培公引用孟子的话,痛加驳斥。眼见汪士荣脸色青红不定,坐也坐不稳,便索性全兜出来:“我岂敢作践你?吴三桂是你多年旧主,你背着他与尚之信勾连;傅宏烈赏识你的才华,与你结成八拜之交,你竟借吴世琮之手残害他,这是不是无君无友?你欺母淫嫂,气死糟糠之妻,这是不是无父无兄无妻?” 这几条,除尚之信与汪士荣勾连是周培公据情猜断的,其余都是从兵部、刑部的存档中,文书札子里和邸报中留心查阅来的,命中率既高,语气又毫无矫饰,显得堂堂正正。这几条罪名一列出,满厅将佐齐把目光射向汪士荣,要听他如何申辩反击。 汪士荣脸色一下子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黄,他沉默着,失神地望着远处,双手迟钝地在身上搜寻,好容易才取下那枝玉箫。周培公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声说道: “天地间人都有五伦,你汪士荣五伦皆乱。你空有一身好才学,投身贼匪,自戕自身——生不能取信于天下,死又有何颜重会父兄!”周培公立起身来浩然长叹,“天乎天乎!你何必降此衣冠禽兽于人间?” 在这样连珠炮的攻击下,汪士荣已完全没有回击的力量,只抖着手举箫欲吹。恰在此时,却听拱辰台的午炮轰鸣,知是午时已到了。 “要引箫而歌么?”周培公道,“你还是听听我大清康熙皇帝的歌罢!” 话刚说完,便听到虎墩上几声破空巨响,两门红衣大炮的怒吼打破了厅中沉寂。几颗巨大的铁弹夹着火球掠空而过,“轰”地击落在总督府后院,大地猛地摇撼,摆着酒宴的后衙签押房和东花厅已被夷为平地。接着城的四周此呼彼应,响彻云霄的歌声传了进来: 〖先取甘陕十二州, 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 渐见黄河直北流! 天威卷地过黄河, 万里平羌尽高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 从教西去作恩波!〗 汪士荣静静听着,突然“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一翻身倒在椅下。 众将佐深信周培公说的都是实话,竟无人肯来扶他一把。 周培公槑地看着自己的对手,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会儿,汪士荣似乎清醒了一点,倒在地上,将手中玉箫向石板一摔,立时断成两截,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周培公跨前一步,眼中竟迸出泪来,“告诉我,当办即办……” “我说……”汪士荣惨笑道,“不枉死于你手……真是知音知心……我死之后……盼……盼……”他的头一歪,这句话永远埋在心里,去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意外之喜 ******既降,西线局势顷刻明朗。王屏藩在陕西接到******降清手谕,当即便向瓦尔格投诚。从川、贵入甘的一万多吴三桂的士卒,被困在陇南,进退两难,也降了图海。至康熙十七年二月,甘、陕全境廓清,周培公将平凉之战写成奏折呈报朝廷。 上书房主事何桂柱接到奏报,只扫了一眼节略,一刻不停地直奔养心殿,见魏东亭和穆子煦在廊下值差,便赔笑行礼道:“二位军门大喜事!昨日听索大人,魏军门要当粤、闽、滇、浙四省海关总督了——我的爷,自开国到如今还没听有这么大的封疆大臣呢!穆军门不是也要到江宁做布政使了?怎的二位还在这里给万岁爷当门神?” “就是怕往后见主子不容易了,我才勤着点来。”魏东亭笑道,“我们两个都去了,这里只留下你和武丹还算当年悦朋店的老人儿。往后去南方办差,好歹别忘了瞧瞧我们……”穆子煦也笑道:“你真是庸人多后福,听你近日续弦了?往后再高发了,连我们也攀不上哟!” 三人正话,却听里头康熙喊道:“外头是何桂柱么?进来。”何桂柱朝二人点点头,忙高声应道:“奴才何桂柱给主子请安!”便一步跨进殿来。却见李德全正给康熙剃头,明珠和索额图一边一个跪在那里,便不敢插言,退在一旁跪了。 “于成龙在午门待罪,已跪了十二个时辰。”索额图道,“河道之事自古便是难办的差事,耗资巨大不易见效。这次开封决口,据臣所知,确非于成龙办差不力,实是库银不足……” “不要这个话。”康熙半躺在安乐椅里,闭着眼由李德全刮剃着,一边用手示意留下胡须,一边道,“着武丹去问他,知罪不知罪?”接着又问明珠:“你方才那个女人,部议定什么罪来着?” 明珠听见问他,看看康熙脸色,忙叩头道:“部议定的凌迟。按大清律,凡故意谋杀亲夫,就是这个罪名儿。不过奴才有个见识,这女的事出无心,定成弃市也就够了。请主子圣裁……” “好人难当啊!”康熙听了叹道。却半晌不再话。 “主子的意思是……”明珠心地问道。 康熙睁开眼,沉思着道:“据此案,姓李的看中了姓陈的妻子,出钱买通姓陈的,半夜来奸,被女的知觉。他原想杀死姓李的,却误杀了亲夫——此乃烈女!烈女护贞,被议凌迟处死,买奸、卖奸者反而无罪——所以朕好人难当!”他的口气很重,索额图和何桂柱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明珠忙连连叩头道:“是,是奴才昏聩糊涂!”“不是你一个人昏聩。”康熙又道,“这个案子早就奏上来,朕留中,就是瞧瞧你们怎么处置。人命关的事,声糊涂就完了?传朕旨意:陈某卖奸当死,陈妻护贞节烈可嘉,要立坊表彰——虽杀了陈某,实为杀李,当以凌迟罪处死姓李的——你和刑部尚书各罚俸半年,可服么?” “主上处置极公极明,洞悉隐微。”明珠头上渗出汗珠,叩着头道:“只是奴才办事草率,险些误斩烈妇,罚俸半年不足为罪,求主上……” “罢了。”康熙淡淡道,“你也是无心嘛。再你一直在朕跟前赞襄机枢,下头部务一时照应不到——这都是你不读书之故,往后要多做功课,朕要查看了!”罢,这才问何桂柱,“你要奏什么事?” “回主子的话!”何桂柱有点冲动,大声道:“据图海、周培公今日奏报云称:王屏藩已归城瓦尔格者,陇南的兵也降焉,全甘、陕已经廓清了也!” 何桂柱因几次受康熙申饬,叫他多读书,方才眼见连明珠都讨了没脸,一急之下便想出这几句妙文,几声“云称”“者”“焉”“了也”逗得全殿人捂着嘴笑。 康熙忽地从椅上坐起,李德全的剃刀急忙躲闪,已在腮边带了一下,吓得黄了脸,捣蒜般叩头道:“奴才该死——万岁腮上见喜了……”“不要紧,借你吉言了!”康熙又振奋、又欢喜,连疼也不觉得,劈手夺过奏章,急急看了节略,这才坐回去细阅。众人见他一会儿闭目深思,一会儿蹙眉瞠目,一会儿点头微笑,都不敢插言。良久康熙方叹道:“不意周培公一介书生,乃能立此奇勋!” “正是圣主慧眼,拔识于泥涂之中,周培公方能有功于社稷!”索额图因立太子事,心里十二分感念周培公,忙凑上来笑道,“这真是一位能员,且与图海相处得极好,又是伍先生举荐,圣上亲自简拔,何不命他们乘胜提师直捣云贵?” 明珠边听边想,见康熙沉吟,便正容道:“索大人得对,此人才略过人,实为今日的张子房、淮阴侯;图海久谙军务,又深得八旗绿营将士的众望,二人可谓珠联璧合!以臣愚见,下不难横扫了!”这话虽得委婉,康熙却也察觉出其中的含义,虽反感他无端疑人,却也觉不无道理,便笑道:“索老三不晓得,他们仗打得很苦,须得休整一番。功劳也得分给别人一点。朕意派图海经略甘、陕军事,必要时策应川、湘。回京以后,调周培公去奉,与奉将军巴海一道对付罗刹——拿点酒来,大家吃一杯,朕心里实在欢喜!”李德全先还怔怔地听着,猛醒过来是吩咐自己,忙进去取一瓶茅台出来,一一分斟众人。 “这个酒已有多年没进贡了,库中已是不多。”康熙笑着举起杯来,“看样子不久又能分赐你们几坛了!”着便一饮而尽。 刚放下酒杯,武丹便从外头进来,道:“奴才方才去传过旨:‘于成龙,你知罪不知?’于成龙忘阙叩头,哭着:‘臣有负圣恩犯有渎职罪,罪该万死。总求升上恩宠,允我戴罪立功,倾家治水,治不好黄河、运河,臣愿赴水而死……’”武丹虽生性粗野凶狠,着这话,脸上也有不忍之色。 “唉!”康熙叹道,“于成龙这人朕是深知的,好处是清廉自守;毛病是刚愎自用,不听人言。还叫他回山东去当总督,——把朕这几句话传给他。”停了停又道,“明珠,你从前曾举荐过安徽巡抚靳铺,叫他进京,朕见一见再吧!” 周培公随图海进京,正是三月二十。卢沟桥头桃红甫落,杨柳新绿,鸭头碧水如澄。康熙命索额图、明珠代郊迎,在桥北张棚搭彩,鼓乐齐鸣,设酒相待,庆贺凯旋。入京后,又足足热闹了十几。因见周培公尚无公馆,康熙便指了东直门内一处宅子赐给他,种种恩遇也不必细述。 因周培公宅邸还须整理打扫,何桂柱便拉他就近先住在自己宫邸。周培公却也不敢怠慢他,便笑道:“这么,我也要进你的悦朋店了!只是听你新近要断弦再续,怎好意思打扰呢?” “开店老板还怕朋友多?”何桂柱道,“你只管来吧!我快五十的人了,下头也有两个妾,原不打算再当这新郎倌,这还是余国柱大人几次来提,又是明相作的保山,弄得我也没法推辞了。”着便笑,脸上红光闪闪,十分得意。 周培公不禁想起自家。琐给的那几枚铜钱,打仗时,因衣裳被割破,不知丢哪里去了,只银簪一直随身带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心里不禁一阵痛楚,急回过神来问道:“不知是大家闺秀,还是家碧玉?” “我也不很端底儿。”何桂柱笑道,“只听原来是理亲王府的一个丫头,后来不知怎的,又送给果亲王福晋,竟认了养女——”还待往下时,却见李德全肩上架着一只大鹰进来,拱着手道:“老何,恭喜恭喜!到时候儿我怕不得闲儿来,好吃的你可得给咱们留着点儿!” 见他进来,二人忙都起身相迎,何桂柱笑得两眼都挤成一条缝儿,道:“那是自然!李公公,打毛子死后,养心殿属你吃得开,兜得转了,圣上的海东青也交给你侍候了!” “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么!咱是生来侍候人的,什么都得能玩两下!”李德全与何桂柱十分稔熟,嬉笑着又转脸对周培公道:“周大人,万岁爷今儿个还着实夸你来着,指着你去奉再立大功呢!那时候,可别忘了老李报信的情分儿哟!” 周培公虽然有点讨厌李德全阿谀谄媚的样儿,但事关自己,又不能不问,便道:“圣上都些什么来着?” 第一百九十章 阴差阳错 “吴三桂——死了!”李德全笑道,“圣上夸你当初料事如神,说你是什么淮阴——哎呀,你瞧我这记性……”“淮阴侯!”周培公双眼忽然一闪,说道。“对了,淮阴侯,还有……是陆逊一流人物!”李德全一拍脑门笑道,“好家伙,立了战功真是乖乖了不得!” 吴三桂的死讯传到京城的第二日,朝廷便颁下了邸报。京师六部各司、顺天府各衙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焚香礼拜。为了表示喜庆,康熙还下令大酺在京臣民,从直隶藩司提出酒来,各家各户分酒一斤。 北京城里鞭炮此起彼伏响了个通宵,便是过大年初一也没这般热闹。 趁着满城喜庆,何桂柱说:“择日不如撞日。”也没查皇历就成婚了。他的官虽小,但面子很大,连索额图和明珠这样的人都搬动了,来贺的人盈厅积院。周培公见前头热闹不堪,便踅到西院新辟的小花园里,坐在假山旁临水观鱼。 “培公!”索额图也从前厅走了过来,一见周培公便笑道:“那边老图海正寻你,你怎么钻到这儿来了?”说着,一把扯了就走,“来吧,一起瞧新娘子去!” 二人来至前庭,见从正厅到天井摆了几十桌筵席,客人正吆五喝六地猜着酒枚。新娘子已接进府来,顶着大红帕子,坐在堂屋里“囍”字桌旁一动不动。何桂柱披红挂彩,一身光鲜,见他二人进来,忙往首席上让:“哎呀,索大人、周大人,方才明相派人来说不得闲儿。我还以为你们也不赏脸呢,——来来来,和图大人坐这里!”图海也笑道:“来迟罚酒,老规矩了,无论尊卑,每人三杯!” 三杯滚热的老酒下肚,周培公环顾四周,只见簪缨满厅、觥筹交错,因悄悄问图海:“吴三桂死的详情你知道不知道?”图海脸色通红,将一杯酒推给周培公,笑道:“我是今儿个听狼瞫说的……”旁边的人也很关心这类秘闻,一听图海说起这事,便一边吃酒,一边竖起耳朵注意倾听图海说:“吴三桂当初造逆,说是迎立朱三太子,其实打了五年仗,并没见有什么三太子。其实,老贼早就存心自己做皇帝了。上月甘、陕败报传到衡州,他便立定主意要登极。就在衡州南郊筑坛祭告天地,自称大周皇帝,改元叫‘昭武’,把衡州改为定天府,设置百官、大封诸将,又造了新历……” “他是见大势已去。”周培公自饮一杯,点头笑道,“要过过皇帝瘾嘛!” “当然!”图海继续道,“殿瓦也来不及换,就刷了黄漆,又搭了几百间芦舍算是朝房。他择的是三月朔日,本是艳阳天气,不料刚坐上龙位,忽然狂风骤起,乌云四合,接着便是瓢泼大雨!‘朝房’都连根儿拔起卷在半天,瓦上的黄漆也被冲刷掉了……这还不是上天的报应!” 在座的人听了都有些悚然。隔座儿的刑部尚书吴正治便问:“后来呢?” “后来他就病了。”图海道,“发烧,说胡话,一会儿说:‘父亲救我!’一会儿说:‘皇上饶命!’一惊一乍地喊着:‘永历帝来了,崇祯爷来了……’”见大家一脸敬畏之色,真以为是什么天意。周培公暗暗思忖:湖南地气湿热,三月里骤风骤雨乃是常事;吴三桂老迈年高,心境又不好,受了点风寒也不稀罕;一生做的亏心事太多,病眼迷离,恍恍惚惚若见鬼神,亦是常理。难得一环扣一环,巧到了一处,落在一人身上,这就只能说是天意了。正想着,下头筵席上有人吃醉了酒,喊道:“老何,听说新娘子标致得很呀!往后金屋藏娇,咱就见不着了,何不打开这头上这劳什子,叫大……大伙尽情瞧瞧呢!”说着便站起身来,趔趔趄趄地走近新娘子。何桂柱见是吏部主事马成国,忙上前劝道:“老马,何必在此一时呢?来,这边坐……”索额图也喝道:“马成国不得无礼!”一语未了,马成国却早将头盖挑在手中,醉醺醺地哈哈大笑。 那新娘猝不及防,被人揭下了盖头,大庭广众之下羞得脸色绯红,只低头不语,停了一会儿,一扭脸,却正与周培公四目对视。因离得极近,明灯烛火辉煌耀目,周培公看得真真切切——鹅蛋脸儿,眉上烟痣旁微有几颗雀斑——正是周培公在正阳门初会、日夜思念着的阿琐!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乍然相见,阿琐先是一阵诧异,嘴唇抖了两下,脸变得十分苍白。好半日才叹了口气,勉强站了起来,径直走至周培公面前福了两福,低声说道:“是……恩公!有人说恩公在平凉战死,不想在这里又见着了,心里实在欢……欢……喜!” 周培公心里轰然一声,极力把持定了没让自己失态。满厅的人都在瞧他们两个,有的窃窃私议,有的七嘴八舌地说什么笑话,他一概都没听见。只觉得头晕、胸闷、咽塞,周身全是冷汗,一只手紧握着椅背,立起身来还了一礼,苦笑道:“战死了倒……也是常事,我倒真没想到你……是新娘子,早知道了,还该备一份厚礼来的……”他的话还没说完,阿琐早已回去坐在原地了。 见周培公白痴一样坐着不动,索额图便道:“培公,你脸色不好,醉了么?”图海左右望望,便向索额图耳语了几句。索额图边听边点头,心里一阵阵发火,咬着牙道:“他这人惯弄这一套,真乃小人之尤!”正说着,见李德全匆匆进来,也不顾乱哄哄的客人,径至索额图跟前,赔笑道:“万岁爷叫三位递牌子进去呢!” 出了二门,索额图怜悯地看了周培公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你可要把持定了,俗谚有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大丈夫要咬定牙根,挺过这一阵就完了。” “索大人教训得是。”周培公回头用恍惚的目光瞧了瞧灯烛下木然痴坐的阿琐,苍白的面孔上略泛起一点潮红,勉强笑道:“圣上等着我们呢!走吧……” 康熙并不知身边几个臣子的感情纠葛、阴谋动作。连日来,两广、川、湘的捷报雪片样飞来,他的精神一直处在亢奋状态,大冷天只穿了一件酱色湖绸丝绵袍,梳得油光水滑的辫子盘在脖子上,见他们进来,得意地抚着新蓄起的小胡子,笑道:“你们到哪里去了?喝得红头萝卜似的,明珠、熊赐履等候你们半日了!”索额图便把去何府贺喜的光景约略说了。康熙道:“朕今日要犒赏你们——当初滇逆事发,震动天下,幸亏有你们辅佐,清除了吴应熊、杨起隆的祸害,去掉了京畿隐患。开战后又扫清察哈尔后顾之忧,西捣平凉,抽了吴三桂锅底的薪柴,平叛有功啊!” 大家一听康熙如此夸奖,急忙一齐叩头谢恩。李德全从暖阁里走出来,将几个小黄布袋每人分发了一袋,拿着沉甸甸的,沙沙有声,不知是什么东西。 “这是稻米。”康熙得意地笑道,“是朕亲手种的,朕看这物件,比赐你们几两金子要贵重的多!” 几个大臣都吃惊了,不解地抬头看着康熙,熊赐履便道:“臣怎么一点儿也……” “你们当然不知道。”康熙哈哈大笑,“这是只有朕和皇后知道。从康熙八年便试种,总不成功,去年秋天才有收获,你们知道朕的意思么?” “这是圣恩浩荡,施泽及于奴才!”索额图不假思索地说道。明珠却道:“这是天降祥瑞,兆在天下太平!”熊赐履想了想说道:“臣以为这是万岁重农桑,期望天下太平,化干戈为玉帛。”图海口张了几张,方道:“臣以为主上要臣等爱惜前方将士,勿忘生民之本!” 几个人都猜过了,康熙一概摇头,却听周培公寻思着说道:“以臣愚见,几位大臣都说得有理,不过臣却在想,既然皇上操心农事如此,做臣子的更该勉励为之;既然北京能出稻米,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乃至于盛京,也可效法。如此推去,国库何愁不充?民生何忧不苏?台湾何惧不平?葛尔丹何虑……” 他没有说完,康熙已是纵声大笑,续着说道:“……河道何恐不治,罗刹何惧不平——此真知心之言也!” 君臣又议了一会儿进军云南的事。议完后,诸臣方才跪安出去。 此时,夜已深,万里晴空,悬着冰盘似的一轮圆月,将大殿前照得如水银泻地。康熙独在园中徘徊步月。他仰脸看看天穹,昨日接到御史成其范奏章,说火星退至金宿,入云贵分野。星图占验,数月之内便可翦灭盘踞川、湘的吴三桂余党。他搜寻渺茫的天空,却寻不出奏折里所谓的“火退鬼金,则火能烁金;退井木,则火逢木愈炽”的天象来。沉吟良久,康熙抚膺长叹道:“还是伍先生说的,天道茫茫,凡人岂能知晓?惟修人事以应圣道——应人心即顺天道啊!”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战终 (猫扑中文)“吴三桂——死了!”李德全笑道,“圣上夸你当初料事如神,你是什么淮阴——哎呀,你瞧我这记性……”“淮阴侯!”周培公双眼忽然一闪,道。“对了,淮阴侯,还有……是陆逊一流人物!”李德全一拍脑门笑道,“好家伙,立了战功真是乖乖了不得!” 吴三桂的死讯传到京城的第二日,朝廷便颁下了邸报。京师六部各司、顺府各衙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焚香礼拜。为了表示喜庆,康熙还下令大酺在京臣民,从直隶藩司提出酒来,各家各户分酒一斤。 北京城里鞭炮此起彼伏响了个通宵,便是过大年初一也没这般热闹。 趁着满城喜庆,何桂柱:“择日不如撞日。”也没查皇历就成婚了。他的官虽,但面子很大,连索额图和明珠这样的人都搬动了,来贺的人盈厅积院。周培公见前头热闹不堪,便踅到西院新辟的花园里,坐在假山旁临水观鱼。 “培公!”索额图也从前厅走了过来,一见周培公便笑道:“那边老图海正寻你,你怎么钻到这儿来了?”着,一把扯了就走,“来吧,一起瞧新娘子去!” 二人来至前庭,见从正厅到井摆了几十桌筵席,客人正吆五喝六地猜着酒枚。新娘子已接进府来,顶着大红帕子,坐在堂屋里“囍”字桌旁一动不动。何桂柱披红挂彩,一身光鲜,见他二人进来,忙往首席上让:“哎呀,索大人、周大人,方才明相派人来不得闲儿。我还以为你们也不赏脸呢,——来来来,和图大人坐这里!”图海也笑道:“来迟罚酒,老规矩了,无论尊卑,每人三杯!” 三杯滚热的老酒下肚,周培公环顾四周,只见簪缨满厅、觥筹交错,因悄悄问图海:“吴三桂死的详情你知道不知道?”图海脸色通红,将一杯酒推给周培公,笑道:“我是今儿个听狼瞫的……”旁边的人也很关心这类秘闻,一听图海起这事,便一边吃酒,一边竖起耳朵注意倾听图海:“吴三桂当初造逆,是迎立朱三太子,其实打了五年仗,并没见有什么三太子。其实,老贼早就存心自己做皇帝了。上月甘、陕败报传到衡州,他便立定主意要登极。就在衡州南郊筑坛祭告地,自称大周皇帝,改元叫‘昭武’,把衡州改为定府,设置百官、大封诸将,又造了新历……” “他是见大势已去。”周培公自饮一杯,点头笑道,“要过过皇帝瘾嘛!” “当然!”图海继续道,“殿瓦也来不及换,就刷了黄漆,又搭了几百间芦舍算是朝房。他择的是三月朔日,本是艳阳气,不料刚坐上龙位,忽然狂风骤起,乌云四合,接着便是瓢泼大雨!‘朝房’都连根儿拔起卷在半,瓦上的黄漆也被冲刷掉了……这还不是上的报应!” 在座的人听了都有些悚然。隔座儿的刑部尚书吴正治便问:“后来呢?” “后来他就病了。”图海道,“发烧,胡话,一会儿:‘父亲救我!’一会儿:‘皇上饶命!’一惊一乍地喊着:‘永历帝来了,崇祯爷来了……’”见大家一脸敬畏之色,真以为是什么意。周培公暗暗思忖:湖南地气湿热,三月里骤风骤雨乃是常事;吴三桂老迈年高,心境又不好,受了点风寒也不稀罕;一生做的亏心事太多,病眼迷离,恍恍惚惚若见鬼神,亦是常理。难得一环扣一环,巧到了一处,落在一人身上,这就只能是意了。正想着,下头筵席上有人吃醉了酒,喊道:“老何,听新娘子标致得很呀!往后金屋藏娇,咱就见不着了,何不打开这头上这劳什子,叫大……大伙尽情瞧瞧呢!”着便站起身来,趔趔趄趄地走近新娘子。何桂柱见是吏部主事马成国,忙上前劝道:“老马,何必在此一时呢?来,这边坐……”索额图也喝道:“马成国不得无礼!”一语未了,马成国却早将头盖挑在手中,醉醺醺地哈哈大笑。 那新娘猝不及防,被人揭下了盖头,大庭广众之下羞得脸色绯红,只低头不语,停了一会儿,一扭脸,却正与周培公四目对视。因离得极近,明灯烛火辉煌耀目,周培公看得真真切切——鹅蛋脸儿,眉上黑痣旁微有几颗雀斑——正是周培公在正阳门初会、日夜思念着的阿琐!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乍然相见,阿琐先是一阵诧异,嘴唇抖了两下,脸变得十分苍白。好半日才叹了口气,勉强站了起来,径直走至周培公面前福了两福,低声道:“是……恩公!有人恩公在平凉战死,不想在这里又见着了,心里实在欢……欢……喜!” 周培公心里轰然一声,极力把持定了没让自己失态。满厅的人都在瞧他们两个,有的窃窃私议,有的七嘴八舌地什么笑话,他一概都没听见。只觉得头晕、胸闷、咽塞,周身全是冷汗,一只手紧握着椅背,立起身来还了一礼,苦笑道:“战死了倒……也是常事,我倒真没想到你……是新娘子,早知道了,还该备一份厚礼来的……”他的话还没完,阿琐早已回去坐在原地了。 见周培公白痴一样坐着不动,索额图便道:“培公,你脸色不好,醉了么?”图海左右望望,便向索额图耳语了几句。索额图边听边点头,心里一阵阵发火,咬着牙道:“他这人惯弄这一套,真乃人之尤!”正着,见李德全匆匆进来,也不顾乱哄哄的客人,径至索额图跟前,赔笑道:“万岁爷叫三位递牌子进去呢!” 出了二门,索额图怜悯地看了周培公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可要把持定了,俗谚有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大丈夫要咬定牙根,挺过这一阵就完了。” “索大人教训得是。”周培公回头用恍惚的目光瞧了瞧灯烛下木然痴坐的阿琐,苍白的面孔上略泛起一点潮红,勉强笑道:“圣上等着我们呢!走吧……” 康熙并不知身边几个臣子的感情纠葛、阴谋动作。连日来,两广、川、湘的捷报雪片样飞来,他的精神一直处在亢奋状态,大冷只穿了一件酱色湖绸丝绵袍,梳得油光水滑的辫子盘在脖子上,见他们进来,得意地抚着新蓄起的胡子,笑道:“你们到哪里去了?喝得红头萝卜似的,明珠、熊赐履等候你们半日了!”索额图便把去何府贺喜的光景约略了。康熙道:“朕今日要犒赏你们——当初滇逆事发,震动下,幸亏有你们辅佐,清除了吴应熊、杨起隆的祸害,去掉了京畿隐患。开战后又扫清察哈尔后顾之忧,西捣平凉,抽了吴三桂锅底的薪柴,平叛有功啊!” 大家一听康熙如此夸奖,急忙一齐叩头谢恩。李德全从暖阁里走出来,将几个黄布袋每人分发了一袋,拿着沉甸甸的,沙沙有声,不知是什么东西。 “这是稻米。”康熙得意地笑道,“是朕亲手种的,朕看这物件,比赐你们几两金子要贵重的多!” 几个大臣都吃惊了,不解地抬头看着康熙,熊赐履便道:“臣怎么一点儿也……” “你们当然不知道。”康熙哈哈大笑,“这是只有朕和皇后知道。从康熙八年便试种,总不成功,去年秋才有收获,你们知道朕的意思么?” “这是圣恩浩荡,施泽及于奴才!”索额图不假思索地道。明珠却道:“这是降祥瑞,兆在下太平!”熊赐履想了想道:“臣以为这是万岁重农桑,期望下太平,化干戈为玉帛。”图海口张了几张,方道:“臣以为主上要臣等爱惜前方将士,勿忘生民之本!” 几个人都猜过了,康熙一概摇头,却听周培公寻思着道:“以臣愚见,几位大臣都得有理,不过臣却在想,既然皇上操心农事如此,做臣子的更该勉励为之;既然北京能出稻米,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乃至于盛京,也可效法。如此推去,国库何愁不充?民生何忧不苏?台湾何惧不平?葛尔丹何虑……” 他没有完,康熙已是纵声大笑,续着道:“……河道何恐不治,罗刹何惧不平——此真知心之言也!” 君臣又议了一会儿进军云南的事。议完后,诸臣方才跪安出去。 此时,夜已深,万里晴空,悬着冰盘似的一轮圆月,将大殿前照得如水银泻地。康熙独在园中徘徊步月。他仰脸看看穹,昨日接到御史成其范奏章,火星退至金宿,入云贵分野。星图占验,数月之内便可翦灭盘踞川、湘的吴三桂余党。他搜寻渺茫的空,却寻不出奏折里所谓的“火退鬼金,则火能烁金;退井木,则火逢木愈炽”的象来。沉吟良久,康熙抚膺长叹道:“还是伍先生的,道茫茫,凡人岂能知晓?惟修人事以应圣道——应人心即顺道啊!” 猫扑中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陈孚生 “成龙,”于方氏半晌才道,“看这天,一时恐怕还晴不了吧?” 于成龙摇了摇头,清癯的面孔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从怀里取出邸报,递给母亲,说道:“娘,这是朝廷递来的邸报……”老太太轻轻推开,说道:“娘的眼不中使了,这几日又上了一层翳,越发不行了,你说给我听听。” 于成龙抖开纸看了看,低声道:“是。一件是朝廷命安徽巡抚靳辅进齐都述职的邸报;一件内容是调抚远参议将军任奉天提督;再一件是郑州花园口决口——上游郑州既决口了,这里的水就涨不起来了,母亲您就放心吧!” “我老天拔地的,死都死得着了,有什么怕的?”一阵凉风飒然而来,于方氏被呛得猛咳,于成龙忙替她捶背,却被她一把推开手去,喘吁吁说道:“要紧的是城里聚着十几万人,又冻又饿,怎么消受得了?你是这地方的父母官,得赶 紧打主意——听说昨个儿又饿死二十好几!” 这件事正是于成龙最犯难的!守着粮库里的麦山米垛,城里几乎家家断炊,他觉得揪心般痛苦。但粮库却不归他统属,且不说自己已被革职查办,摘印官梁守义住在那里,单是粮库守备、道台都是比他大着几级的大官。这件事真正叫人难为。 “老太太的话不错,你就是于成龙于大人吧,我是推举来接任你的陈孚生。”两人的对话陈孚生听得清楚,沉思着说道:“老太太不用着急,饿死百姓我也心疼。我已经叫人去请梁大人、郭真守备和韩春道台一同查看灾情,总会有法子的,于大人跟我一起去吧,省得担心。” “好。”于成龙点点头,说着便把母亲搀进箭楼里头安置了,叫起衙役们,说道:“一同到库里走走。” 几人刚刚出来,却见梁守义和郭真、韩春三个人带着几个师爷提着袍子拾级上城。韩春因是道台,职位最高,兼统文武,走在前头,见陈孚生和于成龙站在上头,忙拱手寒暄道:“陈先生,成龙兄,辛苦辛苦!哎呀呀,几天不见瘦得这样儿了,缺什么东西找我嘛!陈大人也是,上次家母的病可多亏了您呐,这次出仕,有愚兄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韩观察、梁大人、郭大人,”陈孚生行了礼,一边将他们让进箭楼厅中,坐在石条凳上,一边说道,“卑职今早差家人于禄至府上呈书,想必已经展读了?” 三人听了对视一下,韩春笑容可掬地说道:“大札已经拜读。陈先生拳拳爱民之心兄弟已是了然于胸。不过开仓济灾,事非寻常啊……啊啊,老兄在这里已是两年有余,这个规矩还不晓得?兄弟爱莫能助啊!” 梁守义听了笑道:“就是这个话。这几日我们几个公余闲论,言及成龙兄。清江城这次安然度过洪汛,水总算没进城,全仗老兄领着人日夜防护,这就是大功一件。可是既然王上发了话,这个印呢,就不得不摘了,这位继任的陈大人您也看见了,也是个很有声望的人,一定替你养护好这一方百姓,成龙兄可以放心隐退了。” 于成龙听着,揣摩着他们的话意,半晌方冷冷说道:“我本萧然书生来,也愿萧然书生去。既然陈大人也在场,兄弟有些话也不得不说了,朝廷备粮原为百姓,几位大人都晓得,三日来城里已饿死七十余人。万一激起民变,内无兵,外无援,请问谁承担责任,又如何善后?” 我们到这里拜会贵县,也正为这事。”郭真不安地说道,“城里百姓已经在商议聚众抢粮。不瞒老兄,昨日粮库门口已打死了三个闹事刁民……” 陈孚生听到这里,嘴角闪过轻蔑的一笑,说道:“既是闹事,来一个打死一个,来两个打杀一双,何等爽快!他们闹事到库里,正是阁下该管,兄弟有什么法子?” 郭真是武莽出身,哪里听得出陈孚生话中揶揄之意,干笑一声说道:“若是万人起哄,兄弟也是鞭长莫及,何况守库兵士都是本地人,都不愿下手,谁他娘的有办法?” “所以我们来,就是想借重贵县。”梁守义听郭真说的粗鲁,不禁皱皱眉头,身子倾了倾说道,“来这些日子我已看出,老兄虽遭了事,也是众望所归,孚生兄也在这里颇有民望,此地百姓肯听你们的。由两位出面晓谕一下,弹压一下,定会收效。过了灾日,上峰难道不来赈济?——也就是十几日的光景么。” 里屋的于方氏听着,实在忍不住了,拄着拐杖几步出来,朗声说道:“十几日光景,你知道十几日断粮是怎么回事吗?那是上千条人命!”她站在门口,满头白发颤颤巍巍。 “你是谁?”众人正议得不可开交,猛听局外有人发话,都是一怔。梁守义见是个穷老婆子,断喝一声道:“这是你说话的地方?你——” 韩春却认得是于成龙母亲,忙止住了梁守义,说道:“这是于大人的高堂。……老太太,你有年纪的人了,好生歇着吧,我们不是正在商议办法么?” 于方氏哼了一声,并没有退下,扯过一根条凳坐了,拄杖略一沉思,侃侃言道:“女人不当过问政事,我自幼读书岂不明白?但如今为民请命,也说不得这个规矩——匹夫倡乱,一呼百应,古来教训有多少?城外之水可用土挡,城内之水可以覆舟。一旦激起民变,老婆子敢问谁来承担?”说着将头轻轻一晃,竹杖轻轻点地,目中虽然无光,脸上犹似严霜。几个人都被弄呆了,老太太义正的言词,从容的举止,大家的风范,一下子镇住了几个官员。 “那,依老太太之见呢?”良久,韩春方回过神来问道。 “陈大人和我儿子的主意对,”于方氏冷然说道,“如今情势,只有开仓赈灾,别无良策!” “粮食有,”韩春冷笑一声说道,“但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于成龙陈孚生的,那是朝廷的皇粮,今年还欠一百万石没来得及运往直隶——” 于方氏接口笑道:“那太好了,正好拿来解救燃眉之急——陈大人,你打欠条,借粮一百万斤救济灾民,事过即还。” “好主意!” “慢!”梁守义一摆手,格格一笑踱至于方氏面前,背着手躬身说道,“老太太,一百万斤就是一万石,按石米五钱计,是五千两银子,嘻——这笔开销,守义倒要请教自何而来?”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一百九十三章 推脱 康熙十六年的秋天,连绵淫雨漫天飘落,老天爷像发了疯似的,一个劲儿地下雨。黄河、淮河水位猛涨,有几十处已经决了口子。大运河以及黄、淮支流,都改变了旧日的模样,浑浊的河水怒吼着,咆哮着,呼啸而来,奔腾而去,卷着泥沙,冲击河岸,打着令人心惊胆寒的漩涡。站在高处,放眼四望,只见水雾蒸腾,浊浪排空,到处是一片汪洋。 就在黄河、淮河和大运河三河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清江县城,因为地处水陆交通要地,朝廷在这里设了粮道。盐道,连接南北大运河潜运的船只,都要在这里打尖,上税。这个小县城本来只有一万多人口,现在大水漫堤,祸从天降,四乡八寨的难民,纷纷拥进城里,几天之内人口猛增至十几万人。大街小巷,庙宇寺观,城墙根屋檐下,到处搭起了简易的窝棚,堆放着湿淋淋的行李,挤满了面黄饥瘦的难民。店铺关门,粮价飞涨,平日只要一个大子儿的烧饼,如今得花一两银子才能买到。 清江县的知县姓于,名成龙,年方三十多岁,在这里当县令已经两年了。他为政清廉,很受百姓们的爱戴。说来也巧,他有个本家的堂兄,也叫于成龙,现任山东巡抚,刚正不阿,名声远震。人们习惯地称哥哥为大于成龙,称他这个弟弟呢,为小于成龙。小于成龙自幼丧父,由母亲于方氏抚养成人,他决心秉承母训,也要做一个像堂兄那样的清官。可是,他哪里知道,做清官并不容易。去年,皇上的舅舅,江南总督葛礼做寿,别的官员送金送银献礼祝寿,可他呢,却只送去了一双黑布鞋。这下子惹恼了那位总督大人,找个碴儿参了他一本,把个县令给革职了。如今新任的县令虽然没来,可是葛礼派的摘印官梁守义却已来到了清江。不过,这梁守义滑得很。他一看,清江县正被大水围困,吉凶难保,如果即刻摘了于成龙的印,他就得为治水保民担风险。所以,他人来了,却没急着摘印。他不摘,于成龙就没法交差,就得继续管事。 此刻,于成龙搀着年过五旬的老母亲,站在城门的箭楼上。他望着城外的大水,和身边几十个满身泥浆的衙役,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住阴雨中的瑟瑟秋风,他们娘俩心事沉重,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方氏看着儿子说:“看这天,一时半刻恐怕还晴不了吧?城里聚着十几万人又冻又饿,怎么消受得了?儿是这地方的父母官,得赶紧打主意啊!” 听了母亲的话,于成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娘说得很对,孩儿我也正为这事儿犯愁呢。这清江县是朝廷的屯粮之地,可粮库不归我管哪。不说摘印官现在就住在那里,单是职守粮库的道台韩春和守备郭真,官都比孩儿大,管好几个县呢。他们守着粮山米垛,却看着全城百姓挨饿不管不问!今早,我已派人去请他们来商量放粮的事儿了。娘您老放心,会有办法的。” 于成龙说罢,把母亲搀到里间休息。出来又叫上几个衙役准备到粮库去。刚刚出来,却见梁守义和郭真。韩春三个人带着几个师爷来了。韩春因是道台,职位最高,兼统文武,所以走在前头,远远看见于成龙站在上头,忙拱手寒暄道:“成龙兄,辛苦辛苦!唉呀呀,几天不见瘦得这样儿了,缺什么东西找我嘛!” 于成龙行了礼,一边将他们让进箭楼大厅中,坐在石条凳上,一边说道:“韩观察,梁大人,郭大人,卑职今早差家人于禄至府呈递禀帖,想必已经展读了?” 听了于成龙的话,三人对视一下,韩春笑容可掬地说道:“大札已经拜读,先生拳拳爱民之心兄弟已是了然于胸。不过开仓救灾,事非寻常啊……呵呵,老兄在这里已是两年有余,啊,这个规矩还不懂吗?兄弟爱莫能助啊!” 梁守义听了接过话笑道:“就是这个话。这几日我们几个公余闲论,提及老兄,都是赞不绝口。清江城这次安然度过洪汛,水总算没进城,全仗老兄领着人日夜防护,成龙兄这就是你的大功一件。不瞒你说,此次兄弟是葛宪台派来摘印的。不过,兄弟就做主先不摘了,回去禀知宪台大人,说不定恐怕还得重加保奏呢!” 听完这话,于成龙沉思了一会儿,冷冷说道:“梁大人过奖。我本萧然书生来,也愿萧然书生去。梁大人既然未收印,兄弟此时仍是一城守牧。朝廷备粮原为百姓,几位大人都晓得,三日来城里已饿死七十余人。万一激起民变,城内无兵,城外无援,请问谁承担责任,又如何善后?” 郭真是粮库守备,听了于成龙的话,不安地说道:“我们到这里拜会您,也正为这事。城里百姓已经在商议聚众抢粮。不瞒老兄,昨日粮库门口已打死了三个闹事刁民……” 于成龙冷笑了一声:“咦,既然老百姓闹事,来一个打死一个,来两个打杀一双,何等爽快!他们既然闹事到库里,正是阁下该管,兄弟有什么法子?” 郭真是武莽出身,哪里听得出于成龙话中有话,干笑一声说道:“那是,那是。若是万人起哄,兄弟也是鞭长莫及,何况守库兵士都是本地人,要紧的时候,都不愿下手,真叫人没办法。” 梁守义接住话茬儿皱皱眉头:“所以我们来,就是想借重你于老兄的威望。这些日子我已看出,老兄虽遭了事;但仍是众望所归,此地百姓肯听你的。由你老兄出面晓谕一下,弹压一下,我想定会收效。过了灾日,朝廷难道不来赈济?——也就是十几日的光景吗。” 里屋的于方氏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拄着拐杖几步出来,站在门口,满头白发巍巍颤颤,朗声说道:“十几日光景?你说得轻巧呀。你知道十几日断粮会有什么后果吗?那是上千条人命!” 众人正议得不可开交,猛听局外有人发话,都是一怔。听了这话把梁守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穷老婆子,却不认识。他断喝一声道:“你是谁?这是你说话的地方?你——” 韩春却认得这老婆子是于成龙的母亲,忙止住了梁守义,说道:“这是于大人的高堂。……老太太,你有年纪的人了,好生歇着吧,我们不是正在商议办法吗?” 于成氏哼了一声,不但没有退下,反而拉过一根条凳坐下,拄着拐杖略一沉思,侃侃言道:“女人不当过问政事,我自幼读书岂不明白?但如今为民请命,也顾不得这个规矩。常说匹夫倡乱,一呼百应,古来教训有多少?一旦激起民变,老婆子敢问谁来承担?” 老太太义正的言词,从容的举止,大家的风范,一下子使几个人都呆住了。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好大一会儿,韩春方回过神来问道:“那,依老太太之见呢?” “如今情势,只有开仓赈灾,别无良策!” 韩春冷笑一声说道:“老太太您这话说得大轻巧了吧?不错,粮食有,但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你儿子于成龙的,那是朝廷的皇粮,今年还欠一百万石没来得及运往直隶——” 于方氏打断了他的话接口说道:“那太好了,正好拿来解救燃眉之急。成龙,你打欠条,既然还有一百万担,那就借粮一百万斤救济灾民,事过即还。” “是!” 梁守义一听吓坏了,他一摆手:“慢!”格格一笑踱至于方氏面前,背着手躬身说道:“老太太,一百万斤就是一万石,按一石米五钱计算,值五千两银子呢。令公子于大人囊空如洗,嘻——这笔开销,自何而来?守义倒要请教!” 于方氏听了哈哈大笑,说道:“亏你大人名叫‘守义’!岂不闻义之所在,虽有害而不趋避?五千银子我还得起,我也不信百姓将来不还钱——请出笔墨来,写!”衙役们站在箭楼内外,早听呆了。他们自己家里也早已断了粮,巴不得有这一声,忙将于成龙的文房四宝端了出来。 道台韩春职司所在,深知事关重大,怕担不了这个责任,断然说道:“不行!这粮食是军饷,皇上有专旨调拨给施琅军门练兵用的。动了一粒,在座诸公都有罪!” “好,说得好!看来你们这几个的官命比几万百姓的性命还值钱呀?” 粮库守备郭真见话不投机,忙出来打圆场:“老大太,话不能这么说,这忠孝二字,忠在前啊。我们都是皇上臣子,我们怎好违抗天命呢?” “你读过圣贤之书吗?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明白吗?” 其实,于成龙早就想硬借粮了,只是知道这事儿关系重大,怕将来一旦问罪,连累了老娘。想不到母亲竟比自己还来得硬挺,不由得一阵惭愧,立起身来到书案前,刷刷写了几行字,来至韩春面前,身子一躬双手捧上,说道:“请大人签批。” 这仨人,本来是找于成龙要他弹压饥民的,不防到这里碰了这个硬钉子。于方氏一口一个圣人语录,顶得三个人面面相觑,却又无计可施。韩春早已不耐烦,见于成龙逼他签字,铁青了脸,打起官腔说道:“于成龙,莫非你要逼迫本官——我要是不签呢?” 于成龙拱了一下手说道:“大人,我奉圣命来守清江,如今内有十万灾民,外有洪水围城,是非常时机,凡在城中的人俱是我的子民——连你诸位也在其中。城中富户的存粮我早已借空,有囤积居奇者,即是为富不仁,本县有责以国法治之!” 话没说完,三个人已个个气得浑身发抖。梁守义“啪”的将案一击,脸胀得猪肝似的吼道:“于成龙,你也太狂妄!我此时就摘你的印!” 于成龙仰天大笑,“现在摘印,迟了一点,也早了一点!”说着站起身来:“说迟呢,你早该摘印了,你怕洪水溃城担待责任;说早呢,既然没摘,我就要管到底,等放完粮,自然会将印交给你。” 韩春眼见众衙役虎视眈眈站在门口,心下有点发怯,深悔今日出来竟连库兵也没带几个,哼了一声站起身搓搓手说道:“郭真,守义,天不早了,不能在这儿闲磨牙了,咱们走!”说完三人面色阴沉沉地都站了起来。 于成龙居中向后一坐,脸一仰吩咐道:“哼,你们走不了啦。来人,封门!” “扎!” 几十个衙役齐应一声,就地打了个千儿,“咣”的一声将大门关了个严严实实,摆出平日审案的气派,按雁行排成八字形立在于成龙两边。 于成龙的面目毫无表情,不紧不慢地说道:“本城富户韩春家有存粮。本县为救一城百姓,索借大米一万石。韩春,请签字吧。” 韩春气得发昏,脸上变了颜色,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无所倚托,回头看那两人时,也都痴痴茫茫如在梦中,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略一迟疑,众衙役早炸雷般齐喝一声:“快签字,照打了!”韩春惊醒过来,激凌凌地打了个寒噤,左右看看俱是于成龙的衙役,个个手执半截黑半截红的水火木棍,看样子只要再一迟疑,立时就要动刑。自己身为朝廷四品命官,凭空屁股被打得稀烂,真要“万古留名”的了。他咬了咬牙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就签字,看你如何逃脱圣上的三尺王法!”说着提笔向纸上疾书了几个字,“啪”的一声将手中毛笔一撅两截扔在地下。 于成龙拿起纸来吹了吹墨迹,“嗯,好!只要肯借粮,本县不计较你咆哮公堂之罪。拿去,雇人将粮领至县衙后面关帝庙,回来禀我,由我亲自分发。” 郭真原是武官,本想动武,可是一看不行,一来于成龙人多势众,二来于成龙毕竟是朝廷命官,如果一开打便占不了全理,又见韩春签了字,便道:“于成龙,字也签了,粮也借了,你小子该放咱们走路了吧?” “不,不,不,还得委屈三位多坐一时,兄弟得把粮借到手才得放心。再说,兄弟我犯了这么大王法,不日即有泼天大祸,你们怎忍心立时就去呢?”三人没法子只好听命于成龙摆布了。 当日夜里于成龙忙了一晚没有合眼,将运至关帝庙的一万石大米分发灾民,累了个腰酸腿疼。韩春他们三人也没闲着,联名具折弹劾于成龙。结果不到十天,总督府行文到了清江,令将已经革职的县令于成龙拘押在衙门里。当地绅民听到这消息,民情沸腾,奔走相告。于是就有人出头商议为于成龙写了鸣冤叫屈的万民折子,派人连夜送往京城。 第一百九十四章 逃亡者 于方氏听了呵呵大笑,说道:“亏你大人名叫‘守义’!岂不闻义之所在,虽有害而不趋避?五千两银子我还得起,我也不信百姓将来不还钱——请出笔墨来,写!”衙役们站在箭楼内外,早听呆了。他们自己家里也早已断了粮,巴不得有这一声,忙将于成龙平日批阅文牍的文房四宝端了出来。 “不行!”韩春职司所在,深知事关重大,身子往后一仰,断然说道:“这粮食是军饷,皇上有专旨调拨给施琅军门练兵用的。动了一粒,在座诸公都有罪!” “与其残民以逞,不如曳尾于泥涂!我不信你们这几个官命比几万百姓的命还值钱!” 郭真见不是事,忙道:“我们都是皇上臣子。老太太,这忠孝二字,忠在前啊,我们怎好违抗天命呢?”话未完,于方氏便顶了回去:“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明白么?” 于成龙早就想硬借粮,只是知道关系重大,将来获罪深重,怕连累了老娘。厅中这番唇枪舌剑,老太太竟比自己还来得硬挺,于成龙不由一阵惭愧,立起身来到书案前,刷刷写了几行字,走至韩春面前,身子一躬双手奉上,说道:“请大人签批。” 本来为找于成龙弹压饥民,不防到这里碰了这个硬钉子。于方氏一口一个圣人语录,顶得三个人面面相觑,却又驳她不倒。韩春早已不耐烦,见于成龙竟似要逼他签字,铁青了脸,打起官腔说道:“于成龙,莫非你要逼迫本道——我要是不签呢?” “我奉圣命来守此郡,”于成龙拱了一下手说道,“如今内有十万灾民,外有洪水围城,是非常之时,凡在城中俱是我的子民——连你诸位也在其中。城中富户的存粮我早已借空,有囤积居奇者,即是为富不仁,本县有责以国法治之!”话未说完,三个人已个个气得浑身发抖。梁守义“啪”地将案一击,脸涨得猪肝似的吼道:“你狂妄!我此时就摘你的印!” “迟了一点,也早了一点!”于成龙仰天大笑,“你早该摘印,又怕洪水溃城担待责任;既然未摘,我当全权管到底,等放完粮,自会将印交你!” 韩春眼见众衙役虎视眈眈站在门口,心下有些发怯,深悔今日出来竟连库兵也没带几个,哼了一声站起身搓搓手说道:“郭真、守义,天不早了,不能和这个二五眼磨牙了,咱们走!”说着三人面色阴沉沉的都站了起来。 “来人……”于成龙居中向后一坐,脸一仰吩咐道,“封门!” “喳!” 几十个衙役齐应一声,就地打了个千儿,“咣”的一声将大门关了个结实,居然摆出平日审案的气派按雁行排成八字形立在于成龙两边。 “本城富户韩春家有存粮,”于成龙消瘦的面孔毫无表情,不紧不慢地说道,“本县为救一城百姓,索借糙米一万石。韩春先生,请签字!” 韩春气得发昏,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无所倚托,回头看那二人时,也都痴痴茫茫如在梦中,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略一迟疑,众衙役早炸雷般齐喝一声:“快签字,照打了!”韩春惊醒过来,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左右看看俱是于成龙的衙役,看样子只要再一迟疑,立时就要动刑,自己身为朝廷四品命官,凭空屁股被打得稀烂,真要“万古留名”的了。愣怔了一下,韩春咬着牙狞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就签字,看你如何逃脱圣上的三尺王法!”说着提笔向纸上疾书了几个字,“啪”地一声将一支雪狼毫湖笔一撅两截掼在案上。 “嗯,好!”于成龙拿起纸来吹了吹墨迹,“只要肯借粮,本县不计较你咆哮公堂。”说罢,将借卷交给吏目道:“拿去雇人将粮领至县衙后关帝庙,回来禀我,由我亲自分发。” 郭真原是武官,本想动武,一来于成龙人多势众,二来于成龙毕竟是朝廷命官,一开打便占不了全理,见韩春签了字,便道:“于成龙,字也签了,粮也借了,你小子该放我们走路了吧?” “还得委屈三位多坐一时,”于成龙笑着看了母亲一眼,“兄弟得把粮借到手才得放心,再说,兄弟犯了这么大王法,不日即有泼天大祸,你们何忍立时就去——衙役们,有酒没有,弄一瓶来。”梁守义格格一笑,说道:“此时有酒也甚有趣,只是吃过酒却难以领情,我三人今晚即当联名具文申报,并请宪台转奏朝廷为你请功!” “随你!”于方氏淡淡说了一句,站起身来径自进了里屋。 当日夜里于成龙忙了一晚没有合眼,将运至关帝庙的一万石糙米分发灾民,累了个腰软骨酥。韩春三人自回仓库写片子,联名具折弹奏于成龙。不到十天,总督府行文到了清江,令将已革县令于成龙拘押在衙门,候参听勘,当地绅民奔走相告,也就有人出头商议万人联名叩阍。 总督葛礼的参奏折子因不是急件,半个月后才递到北京。 当时封疆大吏都在北京聘有看折师爷,住在消息灵通的达官贵人家当清客,折子一到,师爷先拆看,根据北京的舆情和朝廷的意向,由师爷决定进呈与否。葛礼的师爷叫陈锡嘉,和哥哥铁嘉、老师汪铭道,都在上书房大臣索额图府中。锡嘉因前几日有几个老百姓撞景阳钟叩阍,为于成龙鸣冤,看了这份折子有点吃不准,便去与铁嘉商议。 “四哥,”锡嘉抖着葛礼的奏折,说道,“葛制军要参于成龙,如今却有人叩阍保于成龙。你看这折子要不要递进去?” 陈氏兄弟五人,按金、银、铜、铁、锡排了下来,三个哥哥早已发科,在外头做州县官。只他二人没选出来,索额图便收了去,做了门客。听了弟弟的话,铁嘉燃着火媒儿呼噜噜抽了一阵子烟,笑道:“我看能递进去。于成龙这人我晓得,素来骄妄,连索相也不待见他。如今朝廷四面冒烟、八边着火似的要粮,他芝麻大个官儿,就敢擅动库粮,那还不是自寻无常?”经过一番计议,陈锡嘉得了主意,将折子封进奏事匣子,钤了印,专等索额图回府再转呈。眼看天已黄昏,仍旧不见索额图回来,陈锡嘉不禁纳闷,便叫过管家蔡代问道:“老爷今儿回来过了么?”蔡代赔笑道:“老爷没回来,只叫人给汪老先生捎了个信儿,说去各部议事,没准还要进大内去呢!”陈锡嘉听了无话,默默思索一阵,挟着匣子便坐了小轿往户部衙门来。 天阴得重,也黑得早,因京师闹粮荒,朝廷下令禁酒,各个店铺早就上了门板,街上一片昏暗,连烧饼、馄饨、豆腐脑这些卖小吃的也没有,只有远处几家鲜果铺子稀稀落落点着几盏羊角灯,鬼火似的在风中摇曳,十分凄凉。 待到户部衙门口时,天已起更,陈锡嘉哈腰出轿,户部门上的戈什哈都是熟人,迎了过来,说道:“五爷来得倒巧,方才索相还吩咐叫人回去取匣子呢!”陈锡嘉笑着点点头,略一寒喧,正要进去,便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讨吃的女子满脸污垢,慌乱地撒着大脚片子,几步便窜上了户部衙门的大门洞里,“扑通”就是一跪,喘吁吁说道:“大爷们,救救我!后头有人追……他们杀人……”抚胸叩首,又是叽哩咕噜一阵蒙语。众人正发怔间,却听远处有十几个人吆喝着追过来,都说的蒙语,谁也听不懂。门公廖生雨情知有事,一边张罗着请陈锡嘉自便,一边将那女子护在身后,又叫人进去禀报。此刻追赶那女子的十几个蒙古人一色的绛红长袍,狼皮帽子,偏袖统靴,赶到户部衙门口,提着明晃晃的刀,指着那女丐用蒙语叫骂,要冲过来捉拿。 “你们是哪里来的,这样撒野,没有王法了么?”廖生雨看时,却是在附近驿馆里住的准葛尔部蒙古人。他们进京上贡,一下子来了两千多人,日日生事,今天竟闹到户部衙门口,不禁怒道:“这是国家机枢重地,你们该懂得法度!葛尔丹擅自称汗,皇上没准儿还要降罪呢,你们竟敢如此!” 一个蒙古汉子提着刀过来,一脸横肉纹丝不动,凶狠地瞪了廖生雨一眼,说道:“我叫多尔济!那个女的是喀尔喀部的逃奴!喀尔喀土谢图汗与我西蒙古为敌,趁我出击漠北蒙古,扰我后方,抢我牛羊,断我粮草,被我博硕克图汗天兵殄灭。今天,我们使臣格隆在一家饭铺发现了她,命令我来捉拿,你为什么要庇护她?” “我不管你什么博硕什么汗,”廖生雨不耐烦地说道,“我只晓得这里是天朝司空衙门!你们闹到这里来,就有罪!何况这女子告你们杀人,事体不明——来人!”他将袖子一挥,大声喝道,“一个也不要放走了!” 多尔济格格狞笑一声,说道:“长官看来要缉拿凶手?那个汉狗子饭铺老板,放走了这个逃奴,是我杀掉了他!不知长官怎样处置?” “拿!”廖生雨大叫一声。“喳!”门洞里的戈什哈早就听得不耐烦,听到这一声儿,一拥而出,就要动手捉人。 第一百九十五章 噩耗 多尔济毫不畏惧,也不言语,一步抢上去,老鹰捉小鸡似的一把将廖生雨提过来,用刀比着脖子道:“叫这群猪猡退回去,不然我一刀宰了你!”廖生雨做了多年门官,从没经过这样阵势,一个朝廷命官竟被人当众要挟,要是服了软,以后怎么做人?因将身子一挺,梗着脖子叫道:“都他妈是些吃才!他们才几个人?拿……”话音未落,廖生雨的头已滚落在地…… 众人立时大哗。几十个戈什哈再不怠慢,叫骂着,有的堵路,有的报信,余下的便来拿人,大锣敲得震天作响。远处刑部衙门,知道是出了事,缇骑四出,一片声吆喝着将衙门封了。这十来个蒙古人虽悍勇过人,终究逞强逞错了地方,眨眼之间,都被寒鸭儿凫水般捆了个结实。 门口的事,索额图早听陈锡嘉说了。他正在和太子太傅、上书房大臣熊赐履、户部尚书多济商议调粮的事,原不想理会,事情闹到这一步,不能不管了。索额图因摸不清康熙对葛尔丹的态度,便看看熊赐履道:“东园公,这是理藩院户部的事……你看怎么办?” “撮尔西域跳梁小丑,敢在天朝要地如此张狂,这还了得?”熊赐履道学大家,气宇轩昂,听了门上人的回报,将火媒儿插进竹筒,水烟袋往桌上一蹾,说道:“多济你出去看看,问问那个逃奴是怎么回事。将闹事的蒙古人,一体交理藩院,会同刑部审理,依律治罪!”多济听了只默默一点头,便退了出去。 多济出去,二人接着议事,但已议不下去了。云南前线的蔡毓荣、赵良栋二军要粮,已令他们自筹;古北口的飞扬古军要粮,已叫他们从科尔沁和黑龙江借拨;京师粮食由于漕运不通,只好从陆路调来,虽慢些,聊可敷用。最难打发的是甘、陕两地,到处都是被葛尔丹从喀尔喀蒙古赶进来的蒙古难民,从山西、河南调去的粮食根本不够用。这葛尔丹派来进贡的两千蒙古人,兀自天天找麻烦! 不多时,多济进来,说道:“回二位中堂的话:那个蒙古女子不是寻常人。乃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的独生女儿宝日龙梅格格,汉名阿秀,是进京叩阍请旨进击葛尔丹的。她讨饭时,不防被葛尔丹使臣格隆认了出来,才惹出这档子事儿。部里不敢做主,请二位中堂定夺。” “多济,你派人去请议政王杰书。我们递牌子进大内去!”索额图站起身来,掏出怀表看了看,“刚过戌初,还来得及,这事得请皇上钦定!”说罢二人抱了奏事匣子起身匆匆去了。 戌时正牌,正是宫门下钥的时候,苏拉太监手提灯笼,满院巡视,边走边吆喝着:“——下钱粮哟,小心——灯火哟——”这个时候,熊赐履和索额图递牌子,不但康熙惊异,连在上书房值夜的明珠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自提了一盏灯笼便赶往乾清宫来见康熙。 乾清宫大殿西暖阁的炕上、几案下、贴金大柜顶上的文书、战报、各地的晴雨表堆得像一座一座的小丘。康熙正抱着六岁的太子胤礽,指着认奏章上的字。见明珠进来,把太子放在身边,笑道:“到底你离得近,先来了——太皇太后瞧着朕太累,叫这小把戏来混混,倒有趣儿……”明珠连忙请安,又拉着太子的手道:“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千岁爷了!高了!也发福了,真个好福相……”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红薯,这是他值夜用来充饥的,说道:“小主子,吃过这东西么?喷喷香!”太子忽闪着大眼睛,看着明珠,不敢要,嗅到一股扑鼻的香味,又舍不得。略一迟疑,便劈手夺了去,一头拱进康熙怀里。 “你看看,这像什么话!”康熙笑道,“接臣子的东西哪能这样子?跟你的太监们没教你么?” “我怕……”太子抬起头看了看康熙,“他的眼那么亮……”说着回头又看看明珠。明珠便讪讪地觉得没趣。 一时,由杰书领衔,索额图和熊赐履依次进来。康熙因笑道:“这个时候递牌子,朕想不出有什么要紧事。莫不是奏事匣子没递进来,怕朕责罚?”熊赐履先将方才与索额图、多济商议的调粮方法,一一奏明,这才缓缓奏道:“臣等夤夜惊动圣驾,倒不为这些事。为的是一件杀人命案,请皇上圣裁!”便将方才户部部院门口的事,详细奏明了康熙。 “你们进来得对。”康熙一直紧蹙眉头听着,叫人把昏昏欲睡的太子抱去了,方道:“这件事朕想着应分两层儿来瞧:一层朝廷眼下无力管到西边的事,不能和葛尔丹翻脸。格隆进京带两千人,这本来就是没王法。朕不治他的罪,也不见他,就是在想着两全之策。对葛尔丹这人,暂不要招惹。二层他们在京师杀人,得治罪。杀人抵命,何况还杀了个朝廷命官!朝廷若是宽容,他们就会越发上头上脸,往后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子!” 杰书赔笑道:“主子说得极是。不过现在云南战事未毕,不宜再开战端。他杀人闹事,为的就是逼着主子见他,承认葛尔丹的汗位。前些日子格隆刚进京,理藩院咨问六部,没有一个人主张开罪葛尔丹。奴才想着,既不能开罪,何妨就做个人情,把那个王女交还他,杀人之罪暂不追究,他就没了借口……”熊赐履听了这话,心里很不以为然,但杰书是议政王,又不好怎样。涨红了脸冷笑一声道:“外番使臣觐见天朝,哪有这么没规矩的?朝廷又不是打不过他,是眼下分不开身整治!六部官员说这样疲软的话,实在不成体统!”明珠在康熙眼前一向是打顺风旗的,便道:“这事得不柔不刚,恰到火候才行。他既已经称汗,不过想着叫朝廷认可。奴才想着,不如借这件案子召见格隆,一边好言抚慰,一边严加训斥,将杀人犯明正典刑,岂不面面俱到?” “那个王女呢?”索额图冷冰冰问道,“格隆觐见时,如果提出:‘我们索要部落的仇人,你们为什么袒护?’怎么办?” 这是个没法处置的难题。格隆在京有两千人,王女留京,不定什么时候又会被发现。既要复位葛尔丹,就不能授人以柄。康熙早就接到密奏,说土谢图王女流落中原。他曾密谕各地方留心访查,不料她却近在咫尺,想让她住进宫来,想想又觉不妥。正没做理会处,明珠手一拍,说道:“连夜悄悄放走她,这叫死无对证!这么大个中原,他们到哪儿去寻?” “放在何处?”康熙说道,“她是进京告御状的,放出去,依旧要来,怎么办?” 熊赐履沉吟良久,说道:“也只好如此……臣连夜叫个家人把宝日龙梅带出京,安置在臣湖北老家,待将来有机会再说吧……” 当日计议定了,大臣们方辞出去,康熙便打开奏事匣子连夜批阅奏折。 第二日,康熙合上书房大臣齐集乾清宫正大光明殿接见格隆。昨晚看了葛礼的奏折,他气得暴跳如雷,命熊赐履草诏,将于成龙即刻缉拿进京,交部严议。但拟了两稿,他都不满意,总觉得好像欠缺点什么。他阴沉着脸,望着外头霏霏细雨,眼看着格隆进来,忙收住了神,待格隆行过了礼,方问道:“格隆,你晓得这是什么地方?你居然放纵部下扰乱京师,抢劫民女?你要造反么?”格隆忙叩头道:“这是博格达汗的帝城!请天子见谅,我是博硕克图汗忠实的部下,我们大汗有令:无论何时见到土谢图部的人,一律格杀勿论!所以与户部衙门发生了冲突,令人遗憾。” 第一百九十六章 真相 格隆浑身一震,双手据地盯着萧稹,半晌才道:“齐王,这会引起兵端!他是在追叛逆卫凝!” 萧稹大笑道:“慢说他追错了人,就真的是什么罪人,她既来齐都就应受齐国法律保护!你说起兵端,好呀,来吧!——告诉你,我大齐七十万大军已经捣毁了徐阶和黄精忠的老巢,正愁无用武之地呢!”格隆没有料到萧稹会说出这些话,顿时气得脸色苍白。 ”人情、天理、国法,应该这样。”萧稹忽然变了口气,显得温和可亲。“如果有人在燕国犯了禁令,你们的燕王难道就不管?所以你大可不必觉得丢脸。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燕国好。——大家都要顾全名声嘛!你说是不是?” “是……”格隆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点颤抖。 萧稹微微一笑,起身一弯腰,扶起了格隆,拍拍他的肩头笑道:“你生这么大气,何必呢?你是刘胜的人吧?其实呢我也理解,我那表哥不求进取,在燕国也颇不得民心,那刘胜道行深厚,喜怒无常,仗着有后汉撑腰,更是肆无忌惮。你夹在中间也不好过啊,我不是在挑拨吧!犯了王法,谁救得了?你又何必难过?” 格隆听着这又体己、又堂皇的话,心里竟自一热。愣了半晌才讷讷说道:“王上杀掉的人,他他是副使,我……回去……” “你回去不要紧。”萧稹说道,“我当然不叫你为难。回去带封诏书,我这就下诏,承认刘胜的地位,明年开春,齐国与他也会往来——不必让你夹在中间难做人,你也好生劝着他,不要和齐国作对,自然有好处的——察哈尔的尼布尔王子你知道吧,忽必烈的正统后裔!他造反,十二天就完了。十二天,明白么?” 格隆万里之行,要的就是这封诏书,想不到方才大发雷霆的萧稹,一转眼就成了菩萨,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准备大费唇舌所要的东西,而且顺手替他说情!格隆此刻心里真是什么滋味全有,涨红着脸,低头道:“谢齐王大恩!一定遵奉圣谕!” “拿一千匹宁绸赏格隆,刘胜的赏物再议!”萧稹笑道,“你来这几个月,冷落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叫表哥和刘胜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来,带格隆去领赏!” 看着格隆出去,萧稹收了笑容,说道:“格隆不难对付,刘胜才难办呢!此人志大力强,不可轻视。只可惜我们这边事情未完,腾不出手来处置啊!”因见荣轩抱着一叠文书进来,便道:“有什么急报文书?你去照照镜子,瞧瞧你那埋汰模样!好歹也是侍卫总领,四品官儿了,照旧还是个江湖气质!” 众人这才细瞧,只见荣轩褂子也没穿,袍子皱巴巴的,衣领一边掖着,一边翻着,上头一层油泥,大约冻得伤了风,眼睛鼻子揉得通红,一身的窝囊相。只郭彰知道是他的母亲病了,忙得无心整治,忍不住咧嘴一笑。 “回主子的话——阿嚏!”荣轩答着话,忍不住竟打了个喷嚏,“奴才走半道儿上,因见雨打湿了文书封包,只好脱了褂子包上——里头是部议过的奏章,还有一份是河南巡抚六百里加急递进来的。御史余国柱参劾花园口河道彭学仁的折子包在里头。” 一语提醒了康熙。他拆了封包,一边说:“传彭学仁进来——知道脱褂子包奏章,很识大体嘛!我是说你的气质,和十七年前头一次见你时毫无二致。君子小人本无鸿沟,你不读书不养气,一辈子休想脱胎换骨!原想抬举你放出去做个道台,你这德性样,成么?” 荣轩抹了一把汗,赔笑道:“王上教训的极是!奴才这贱性儿,蛇蛇蝎蝎的不成体统。奴才是得多念点文章!” 萧稹没再理他,自去看河南巡抚方皓之呈奏的折子。一边看,一边皱眉头用指甲掐划着。半日才抬起头来,深深呼了一口气。 郭彰躬身说道:“河南出了什么事?” “他是保彭学仁的,”萧稹讷讷说道,“还说,清江地方数千百姓打着万民伞,冒雨运了四万石粮,从早路送来齐都,已到了开封……” “粮食?”众人觉得意外,都把眼盯着萧稹。萧稹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说道:“……是为于成龙请命的。看来……我是错怪了于成龙了……” “王上!”司马威叫了一声,正要说话,萧稹摆摆手止住了,说道:“你不可再说于成龙的坏话。贤母良臣集于一门,本应奖励,我却……”说罢一言不发,竟背着手踱出了殿外。 彭学仁已进来一会儿了,因未奉旨不敢擅入,跪在湿漉漉的丹墀下,见萧稹出来,忙叩头说道:“罪臣彭学仁叩见王上!” “唵!”萧稹愣了一下,冷笑道,“你就叫彭学仁?在外头你跪了半日,挨冻了,滋味可好受?” 彭学仁叩头有声,喑哑着嗓子答道:“比之百万生灵为洪水吞噬,奴才不敢言冷。” 萧稹哼了一声:“原来你竟是位好官,还记得天下生灵!朕问你,郑州知府、同知他们如今在何处?” “他们……都死了……” “你怎么活出来了?”萧稹说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河工上的,所以洪水给你留了情面!” “回王上的话……”彭学仁咽了一下口水,泣道,“……当时大水漫堤,知府黄进才、同知马鑫投河自尽。三人约定由奴才进齐都领死。后来全堤崩陷,奴才因略识水性,冲下去六十余里才爬上来……” 这些在余国柱参本上却没有,萧稹的心不禁一沉,稍停一下又问:“当时有几处决口?” 彭学仁抬头想了想,回道:“先是六处,五处都堵上了,奴才们在最大一处,眼看就要合龙,因沙包用完,功亏一篑。……全完了,全完了啊,我的主子!”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却不敢放声痛哭,只压着嗓子呜咽。 萧稹听着不禁有点发痛:连沙包都不敷使用,怪河道有什么用?但彭学仁职在治水,余国柱参劾也有道理。 萧稹想着,皱着眉头看看天,道:“你下去吧,朕已令安徽巡抚靳辅出任治河总督,你到他幕下办差去吧!”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一百九十七章 飘零之人 萧稹说罢,转身回殿,笑嘻嘻对薛必隆道:“山东巡抚叫于成龙,清江县令也叫于成龙。他们是不是一家?” 薛必隆不知道,管着吏部的司马威说道:“是同族兄弟。” “有意思。”萧稹笑笑,说道:“明发诏旨:小于成龙着晋升宁波知府,葛礼的本子要严加驳斥!” “不明白,是么?”萧稹见众人愕然相顾,问道,“昨晚我看了葛礼的本子,也是气得无可奈何。今天又看了方皓之的保本,还是方某说得对!据此案,清江为水所困,十几万饥民困饿城中,于成龙是全城的父母官,能坐看积粮如山而饿死子民吗?此谓之仁而清;暂调朝廷存粮,赈济将暴之民,此谓之忠而明;遵母之命,抗权势乱令,此谓之孝而直;——如此贤母、好官,当然应加褒扬,葛礼而严参,实属昏聩庸腐!”萧稹侃侃言罢,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说道:“久雨必晴,好歹天快晴了吧!此时晴了,今岁秋粮有着落了吧。” 萧稹盼天晴,有人却在诅咒天晴。他就是萧稹十二年腊月在齐都聚众谋反,事败逃亡出来的钟大仙教总领刘止。他在邯郸城北丛冢镇的天王庙已隐藏了五年。二百多条性命换得他孤身出齐都,原指望能得到那位先生的帮助,再整旗鼓与齐国周旋,不料至今夙愿难偿,心中的苦、气、恨,像火一样烧得他秃了顶,便索性用重金购买度牒出了家。 东边与丛冢遥遥相对的便是有名的黄粱梦镇,每当日出,在庙阶上便能瞧见黄粱梦庙宇危楼重檐间的霭霭雾气。无论丛冢还是黄粱梦,两个名字对他来说都极不吉利,但刘止并不在乎。一来在直隶、山东所经营的各处香堂已殄灭殆尽,他又不愿进微山湖投靠水匪刘铁成,那位先生也没再下达过什么命令和指示2;二来他觉得这地名儿能时常提醒自己,有点像带刺儿的花,只要一伸手去抚摸便扎得出血,勾起他对悲酸往事的回忆。 他上个月才“云游”了天山,从西域万里跋涉归来,浑身的疲惫已渐渐消失。在这中原人烟稠密之地,人们都称他“金和尚”,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和尚曾做过拥有二百万徒众、叱咤一时的“钟大仙”香堂总领,至今仍是齐国严旨缉拿的“恐怖分子”。 此刻,已经入更,金和尚坐在庙前石阶上,呆呆地望着雨后新霁的夜空,暗恨:为什么不昼夜不停地再连降三年暴雨,重来个洪水世界,九州陆沉,天地翻转?即使连自己淹死也甘之如饴!他有的是银钱,就埋在庙西二百步远近,现在圈进当地有名的能婆子韩刘氏后园的老桑树下面。那是当年那位先生拨给他花销的六十万两,原封儿劫下,埋了足有丈八深。他也有武器,阶下便是一间石库,除了上千件刀矛剑戟,还有一枝制作精良的火枪,是这次在西域由罗刹国特使扎哈罗夫所赠。原来为他守库的两个沙弥,为了让他们永不泄密,两年前已经让他们渐渐“病死”了。 金和尚有点茫然地盯着“紫微”星座: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以徐阶为首的“三朝”有百万之众,曾横行十一省,五年之内便土崩瓦解,眼看着变成灰烬,萧稹这个小儿用什么法术这么快就收拢了人心?他抚着冰冷的石阶,又想起石库中的火枪,五个月前在西域与葛尔丹密谈的情形又活脱脱地出现在眼前…… “刘胜,”水桶一样的扎哈罗夫穿着雪白的长褂,白皙的面孔上一撮哥萨克小髭须神气地一翘一翘,灰眼珠放着幽幽的光,“正如您所知道的,在您面前,是后汉的使者。我和戈赖尼曾在察哈尔荣幸地认识了他——我再次提醒您。机会,唔,机会对于任何人都是公正和残酷无情的。齐国的南方现在仍在混乱之中。刘止大人代表后汉,挥兵南进,你们的耻辱都将烟消云散,这是惟一的机会——惟一的,懂吗?”他的汉语、蒙语都说得极漂亮,根本不用翻译。 刘胜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皮帽子下是一张有棱有角的长方脸。他静静地听着,半晌方字斟句酌地说道:“感谢商人先生的再次提醒。您这样聪明睿智,我相信我们会有更多的往来交易,不会亏待你的。但我不能理解的是,贵军在木城一役受挫之后,为什么竟接受了奉天提督吴浩泽的要挟,把本来答应供应给我的七百枝火枪又截了回去?实言相告,我相信贵国朝廷并不相信您。我也无意南一下与齐国逐鹿中原,只想建立我的国家而已,给我的兄弟一片活着的空间而已。车臣三部之乱虽然平定,但我的实力也大受损失,后汉更是犹豫不决,不肯合作,向中原进兵便只能是奢望。” 扎哈罗夫平静地等他说完,瞪着眼想了想,忽然“噗嗤”一笑,说道:“刘胜,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既然你不想征服中原,为什么派了那么多人假扮难民在陕西、山西、直隶等地搜集军事情报?恢复故土怕倒是实话,至于火枪的事,在外交上我们不能不敷衍一下,而且您知道,那是七月中旬的事,我国当政的现在已经换了……” 说到此,一颇为艳丽的女子用银盘端着三杯奶茶过来,一边安置敬客,一边一边安置敬客,一边对刘胜笑道:“鹰也有吃饱的时候?我听扎哈罗夫说得对,这位刘止大人——”她迷人地朝金和尚笑笑,“有他给您作向导,草原的雄鹰是不会在黄河上空迷路的。” “多谢姑娘。”金和尚欠身回礼,端起奶茶,虽觉腥膻,还是一气喝干了,清清嗓子说道,“和刘胜谈的不少了,你若不肯冒险,这是没法子的事。我不过是为了报君父之仇来此。我自己早就不想什么荣华富贵了。昨日刘胜说给我钱,说句孟浪的话,鄙人并不缺银子。既然如此,明日我就了。”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一百九十八章 踌躇 刘胜笑道:“刘止先生,我虽是在蛮夷长大,是你们说的夷狄之人,其实我是极爱汉学的——毕竟身上流着汉室的血脉。汉人有话说‘欲速则不达’,我揣摩着和‘过犹不及’是一回事——何必性急呢?在我这里住下,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扎哈罗夫双手一摊,耸肩笑道,“你们东方字典里没有‘伟大’这个词。但我要说,齐国现在这个年轻的王上倒真是个伟大人物。他轻而易举地就擒拿了曹泽公爵;目前又将三朝打败。我敢肯定,他已经在打你的主意!他志向不小,如此拖延下去,将来是他进攻您,而不是您去打他!”他说得又快又重,嗓音中带着刺耳的嘶嘶声,大厅上几个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金和尚合掌说道:“足下未免对我们中原的事过于操心了吧?刘胜大人,目下您既然不肯东下,听说又修表和萧稹称臣求和,互为交好,我在这里实在已无用处,明日我必得启程回去了。” 刘胜和刘止相处数日,很欣赏他的汉学,进兵中原是他的宗旨,帐下也真需要有这样一个向导。听金和尚这样说,刘胜阴鸷地笑笑,说道:“刘止先生,我真的是拿你当莫逆之交看的。你讲的‘远交近攻’道理虽很深奥,但很实用,我很愿意留下你。我们蒙古有的是金子、名马和美人——我的养女钟小珍素来喜欢汉人,起的名字就是汉名,刘止先生要不嫌弃,你们何不结为伉俪?”说完,便审视金和尚的脸色。 正说着,刘胜的养女小珍从后厅旋风般冲出来,大声说道:“我不愿!我虽然倾慕大汉,因为我们自古就是一家。我不喜欢你们这些白脸人来挑拨!我和小穆萨尔早已订过亲,凭什么叫我嫁这个和尚?”说着,眼中已是饱含泪水,冷冷瞥一眼艳丽的女子,冲着里边喊道:“老胡,带上你的马头琴,跟我到牧场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穿着蒙古长袍出来,略有点迟缓地向刘胜和那女子行了个礼,说道:“王爷,郡主叫我去呢!” “你不要只是跟着小珍学汉字,”那女子一旁坐着,因见小珍没理会自己,心里不高兴,剔着眉毛申斥老胡道,“也得管着她懂点规矩!毕竟在外人面前呢。”刘胜知她们两人一向不和,心里烦乱,摆着手道:“去吧,去吧!” “两位的美意,我心领了。”金和尚欠身说道,“我已是两世为人,早已无心娶妻。灭国之恨、君父之仇不雪,我活不下去。听王爷的意思,要强留我,我是难以从命的!”说着,从火盆里抽出烧得通红的火箸,像擎着一枝火红的树枝,眼中放出仇恨的光芒,若无其事地掂了掂火箸,照自己的脸颊便烙了下去,一串白烟丝丝升起,人肉焦煳味立时充满了大厅。大厅里顿时一片死寂,扎哈罗夫、刘胜惊得面色惨白,那女子合掌念了一声“佛爷”,竟昏了过去。 ”我为泣秦庭而来。”金和尚忍着巨痛,徐徐放下火箸,苦笑道,“请兵不能遂愿,并不怨恨什么人。我这里毁容,只为诉说我的心,和这火一样。这团火今日烧了我,愿将来有一日,我能用同样的火与萧稹同归于尽!” 刘胜从未见过这样的硬汉子,扑过来激动地扳着金和尚的肩头,颤声道:“好兄弟!你——你就……等着瞧吧!”扎哈罗夫是戈赖尼派到亚北来策动刘胜内侵的特使,人的死活,对他无关痛痒,见此情景,心头也是一震。他来回疾走几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刘止先生,我知道你在江南有二十几处秘密据点,并且掌握着微山湖刘铁成三百人的武装,但单凭这些除掉萧稹是不可能的——人少势微——完全不可能。”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金和尚想不到扎哈罗夫如此熟悉自己的内幕,惊讶地看了一眼扎哈罗夫,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只能勉从其命。不过阁下只知其一,其二,我有我的办法!” “唔?”扎哈罗夫倏然转身,弯下腰凑近了金和尚的脸,一字一板地说道,“——那么,可否见告一下呢?” “阿弥陀佛!”金和尚闭目摇头。 扎哈罗夫咯咯笑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在朝里还有人!”他那如同鬼魅的怪笑竟使金和尚起了一阵寒栗:他只和江南总督葛礼有交往,隐隐约约听说司马威和葛礼因为萧稹的事与郭彰闹纠纷。 “刘止先生,你感动了我——不,感动了上天!”扎哈罗夫叹息一声,眼中放着绿幽幽的光,“不同的利益,却有同一个目标。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东正教使罗马什卡先生——一个混血儿——已在金陵潜伏了二十年——为了你,我决定起用他来配合你的计划。我再送你一枝手枪,全世界都找不出比这再好的武器了。你大概不会像拒绝黄金一样不肯接受吧?” 金和尚举手一拱,说道:“谢谢阁下,我隔河作揖,承情不过了!”…… 一阵风吹过来,金和尚打了个寒噤,才意识到自己坐在邯郸古道旁丛冢镇东的天王庙前。朦胧的月光给周围的景物镀了一层水银。那些不久前发生的事一下子变得非常遥远。他听听四周动静,东厢房里一个人睡得正酣,在打呼噜。这人姓高,是个进京应试的穷举人。西厢房还住着一个,是金和尚三年前收的沙弥,俗名于一士,有一身铁布衫硬功,高可纵身过屋,远可隔岸穿河,因杀了人,官府缉拿,剃发当了金和尚的徒弟。 金和尚在江南布的二十几个黑店,伙计们多是他的黑道朋友。金和尚正想起身回精舍,西厢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于一士斜披着夹袍出来,蹒跚着来到殿后,倒了吕梁瓶似的哗哗一阵,趿着鞋回房,一扭脸见金和尚坐在阶前,揉了揉惺忪的眼,含糊不清地问道:“堂头和尚,后半夜了,还打坐?”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一百九十九章 深藏不露 “倒不是打坐,“金和尚说,”今晚不知为什么错过了困头,再也睡不着了`,先是那边韩刘氏哭得凄惶,后来又见他去黄粱梦给吕祖上香。这早晚不见回来,别是出了什么事把?“ 这个韩刘氏是个能婆子,眼前有个小儿子,得了重病,什么好郎中都瞧过,什么精贵药全用过,只是不中用。这位精明强干的老太太也乱了方寸,每夜子时都到黄粱梦祈神。 “痨病,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也不中用,“于一士说着推对门进去歇息了。金和尚因银子埋在韩家后园,几次上门化斋想进去瞧瞧,都被挡在门外,想命于一士去黄粱梦探望一下,趁便套进乎,张待说话,东屋书生早被吵醒,隔着窗子问道:“大和尚,是谁病了?”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一时穿衣起身出来。金和尚忙迎过来,合掌道:“惊动了居士,阿弥陀佛,罪过!“ 出来的这人叫高士奇,是钱塘举人,自幼聪颖异常,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插科打诨俱都来的两手。听说有病人,高士奇走了出来,正了正头上六合一统毡包帽,将开了花的棉絮往袍子掖了掖,又将一条破烂流丢得长腰带紧了紧,呵呵笑道:“正愁手头无酒资,忽报有人送钱来!快说,是谁病了,带爷其瞧瞧!“ “篾片相公,西屋里于一士吃吃笑道:“你是华佗,扁鹊,张冲景,还是李时珍?“”清虚不要取笑!“金和尚正容冲屋里说道,又转脸对高士奇道,“居士既精岐黄之术,贫僧带你到韩家去,韩少爷要有一线生机,也是我佛门善事,善哉!“说着边去掌了灯带路。韩府就在镇东向北拐的驿道上,一霎工夫就到了。但门上管家切不肯放他们进去,仰脸说道:“你金和尚忒没眼色,三更半夜的,是化缘的时候么?明儿来吧!“ “这位是郎中。“金和尚陪笑道:”知道府上人丁不安,我荐来给少爷瞧病的。“”那也不行。“官价睨了高士奇一眼,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不是我家老太太回来了?你们自个和他老人家说去。“ 二人回头一看,果见东边道上亮着一溜灯笼,走进了瞧时,才见是十几头毛驴上骑着长随,除佣一个白发老太婆徐徐而来。老太太两腿搭在一旁,到门口身子一偏,很麻利的下来随手把疆绳扔给一个仆人,掷撇了一眼高士奇,问道:马贵,这是怎么啦?“ “阿弥陀佛,老施主纳福!“金和尚盲趋前稽首,说道:“一向有失问候了!和尚夤夜造访,不为化斋,知道少公子欠安,特荐这位公子来诊脉疾…….“ “马贵,天儿太冷,叫人陪两个丫头去黄粱梦,给那个女要饭的宋件棉袄。冻的可怜巴巴的--就在庙后大池子旁那间破亭子里,听着了?“说着,又看了高士奇一眼,慢慢说道:“今儿后晌邯郸城里的方先儿看了,人已不重用了,做道场时再请和尚吧!“说着竟径自上了台阶。 “哈哈哈哈…….”高士奇突然纵声大笑。 韩老太太止了步,身子不动,转脸问道:“有什么可笑的?“ “我自笑可笑的人,我自笑可怜之人!“高士奇仰脸朝天,愣愣说道:“天下不孝之子矣,见多了,不慈之母我学生倒少见,近日也算开眼!“ 韩刘氏大约还是头一次遇生这样的人,只一怔,脸上已带了笑容,刹那间眼中带着希望的光,变得亲切起来:“兴喜是我老婆子眼花走了神儿,我瞧着你不像个郎中,倒似个赶考举人似的--你是哪方人,读过医书么?“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诸子百家,我学生无不通晓!医道,末技耳!“高士奇双手筒再破袖子里,哂道:“病人但有气息存于体,皆可药救,成一不成在天命,治与不治在人事。你连这个理儿也不晓得,不但没有慈母之心,即为人之道也是说不过去的。“说着便要拂袖而去。 “高先生!“韩刘氏突然叫道。她眼中泪水不住地打转儿,即忍住了不让淌出来,“做娘的哪有个不疼儿的?自打春上我这傻儿子得了这个征候,请了不知多少有名郎中,药似泼到沙滩上,只不中用。今儿人快断气了,求吕祖的签又说什么,‘天贵星在太岁,忌冲犯’…..不是我老婆子不懂理,这有什么法儿?“他哽咽着擦了一把泪,又道,“先生既这么说,你又是举人,兴许您就是贵星,那我的儿子灾星该退…..“说着手一让,请高士奇进取,即又吩咐马贵:“到账房支二两银子,取一匹绢布施舍和尚,好生送他回庙。“ 高士奇也怕耽误久了,病人咽了气,不敢在拿大,一手提着破袍角便跟了刘氏进来。把个金和尚闪在门外,,怔怔接了银子扫兴而去。 韩刘氏的儿子韩春和早已痰厥了过去,直挺挺仰在床上,脸色香灰一样青中带白,肚涨如鼓,把被窝顶的隆起老高。高士其顾不得看茶叙话,先翻开病人眼皮看一看,朝人中穴狠恰一指,又掀开被子照病人膝下轻捶两下,俱都毫无反应。沉吟片刻,便坐在病床边跷起二郎脚,扯了韩春和瘦得柴棒一样的胳臂闭目诊脉,移时才站起来,舒了一口气:“请到外头说话。“ 众人出了前庭坐定,韩老太太抚膝说道:“人都这样了,那里说话还不一样!“ “不一样。”高士奇道:“我们里头说话,令郎都能听见。“真的!“韩刘氏兴奋的身子一动,眼睛霍然一跳,”这么说他心里还明白着!““令郎的病为庸医所误,你知道么?“高士其语气很重,“观此脉象,左三步细若游丝,右关活活跳动,乃病在阴阙损及太阴之故。他的病本不重,不过是液枯气结--不知生了什么气,还是什么事急的--结果东木火旺乘了中土,重伤了胃,必主吃不下饭,连喝水都要呕出来--你不要忙,听我说。不用瞧前头太医的方子,便知他们都用辛香之类的药。足正他们是按气聚症疗治,殊不知之乃弃本求末,竟都成了虎狼之药。阴液日涸,以至于肝肠不畅,阴明之气更加受困。这愈比愈劫,愈劫愈比…….” 他摇头晃脑地还要往下说,韩刘氏早急的止住了:“先生说的何尝不是?都对的!说后头这些个我也不懂,你只说可治不可治吧!“ 高士奇沉思了一下,答道:“人道这份儿上,大话我也不敢说。病还是有三分可治的--“他立起身来拖着破鞋片子叭嗒叭嗒走了两步,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用甘缓之济试投。嗯,夫阴士喜柔,甘能缓急。。对,先治肝再救胃!“韩刘氏见他如此学问,又这样审慎,喜的脸上放光,因见丫头送了参汤,忙亲自捧过,说道:“先生尽管大胆用药--天这么冷,快给高先生拿手炉来,叫人备席!“高士奇又寻思半晌,方至桌前提笔写方子,却是: 小柴胡二两干草四钱白芍二两二花五钱银翘三钱通草一钱铜丝草一钱豌豆一钱红糖五钱 急火煎煮加成酒半良尾引。 俱都是家中常备的药,不禁一怔。抬头看高士奇,却见他只微笑不语。韩刘氏忙一叠连声叫人“煎药“这边高士奇早已在席前枵腹大嚼起来,韩刘氏轻叹一声坐在一边守着,净等消息。黎明时分,高士奇以吃的醺醺然。一个仆人从里头跑出来,高兴的大叫道:“老太太少爷打了个嗝儿,放了一串屁,醒过来了!“ 因见高士奇用药很溅,韩刘氏对他也没有抱过大希望,听到这话三步两步挑帘进了里屋。高士奇慢慢悠悠地拖着醉步也跟着进来,用指甲挑着牙缝儿在一边瞧。“娘哟…….“韩春和睁开眼,声音小的文字哼似的,“儿……..累了你老人家了……“ 第二百章 起死回生 “倒不是打坐,“金和尚说,”今晚不知为什么错过了困头,再也睡不着了`,先是那边韩刘氏哭得凄惶,后来又见他去黄粱梦给吕祖上香。这早晚不见回来,别是出了什么事把?“ 这个韩刘氏是个能婆子,眼前有个小儿子,得了重病,什么好郎中都瞧过,什么精贵药全用过,只是不中用。这位精明强干的老太太也乱了方寸,每夜子时都到黄粱梦祈神。 “痨病,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也不中用,“于一士说着推对门进去歇息了。金和尚因银子埋在韩家后园,几次上门化斋想进去瞧瞧,都被挡在门外,想命于一士去黄粱梦探望一下,趁便套进乎,张待说话,东屋书生早被吵醒,隔着窗子问道:“大和尚,是谁病了?”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一时穿衣起身出来。金和尚忙迎过来,合掌道:“惊动了居士,阿弥陀佛,罪过!“ 出来的这人叫高士奇,是钱塘举人,自幼聪颖异常,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插科打诨俱都来的两手。听说有病人,高士奇走了出来,正了正头上六合一统毡包帽,将开了花的棉絮往袍子掖了掖,又将一条破烂流丢得长腰带紧了紧,呵呵笑道:“正愁手头无酒资,忽报有人送钱来!快说,是谁病了,带爷其瞧瞧!“ “篾片相公,西屋里于一士吃吃笑道:“你是华佗,扁鹊,张冲景,还是李时珍?“”清虚不要取笑!“金和尚正容冲屋里说道,又转脸对高士奇道,“居士既精岐黄之术,贫僧带你到韩家去,韩少爷要有一线生机,也是我佛门善事,善哉!“说着边去掌了灯带路。韩府就在镇东向北拐的驿道上,一霎工夫就到了。但门上管家切不肯放他们进去,仰脸说道:“你金和尚忒没眼色,三更半夜的,是化缘的时候么?明儿来吧!“ “这位是郎中。“金和尚陪笑道:”知道府上人丁不安,我荐来给少爷瞧病的。“”那也不行。“官价睨了高士奇一眼,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不是我家老太太回来了?你们自个和他老人家说去。“ 二人回头一看,果见东边道上亮着一溜灯笼,走进了瞧时,才见是十几头毛驴上骑着长随,除佣一个白发老太婆徐徐而来。老太太两腿搭在一旁,到门口身子一偏,很麻利的下来随手把疆绳扔给一个仆人,掷撇了一眼高士奇,问道:马贵,这是怎么啦?“ “阿弥陀佛,老施主纳福!“金和尚盲趋前稽首,说道:“一向有失问候了!和尚夤夜造访,不为化斋,知道少公子欠安,特荐这位公子来诊脉疾…….“ “马贵,天儿太冷,叫人陪两个丫头去黄粱梦,给那个女要饭的宋件棉袄。冻的可怜巴巴的--就在庙后大池子旁那间破亭子里,听着了?“说着,又看了高士奇一眼,慢慢说道:“今儿后晌邯郸城里的方先儿看了,人已不重用了,做道场时再请和尚吧!“说着竟径自上了台阶。 “哈哈哈哈…….”高士奇突然纵声大笑。 韩老太太止了步,身子不动,转脸问道:“有什么可笑的?“ “我自笑可笑的人,我自笑可怜之人!“高士奇仰脸朝天,愣愣说道:“天下不孝之子矣,见多了,不慈之母我学生倒少见,近日也算开眼!“ 韩刘氏大约还是头一次遇生这样的人,只一怔,脸上已带了笑容,刹那间眼中带着希望的光,变得亲切起来:“兴喜是我老婆子眼花走了神儿,我瞧着你不像个郎中,倒似个赶考举人似的--你是哪方人,读过医书么?“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诸子百家,我学生无不通晓!医道,末技耳!“高士奇双手筒再破袖子里,哂道:“病人但有气息存于体,皆可药救,成一不成在天命,治与不治在人事。你连这个理儿也不晓得,不但没有慈母之心,即为人之道也是说不过去的。“说着便要拂袖而去。 “高先生!“韩刘氏突然叫道。她眼中泪水不住地打转儿,即忍住了不让淌出来,“做娘的哪有个不疼儿的?自打春上我这傻儿子得了这个征候,请了不知多少有名郎中,药似泼到沙滩上,只不中用。今儿人快断气了,求吕祖的签又说什么,‘天贵星在太岁,忌冲犯’…..不是我老婆子不懂理,这有什么法儿?“他哽咽着擦了一把泪,又道,“先生既这么说,你又是举人,兴许您就是贵星,那我的儿子灾星该退…..“说着手一让,请高士奇进取,即又吩咐马贵:“到账房支二两银子,取一匹绢布施舍和尚,好生送他回庙。“ 高士奇也怕耽误久了,病人咽了气,不敢在拿大,一手提着破袍角便跟了刘氏进来。把个金和尚闪在门外,,怔怔接了银子扫兴而去。 韩刘氏的儿子韩春和早已痰厥了过去,直挺挺仰在床上,脸色香灰一样青中带白,肚涨如鼓,把被窝顶的隆起老高。高士其顾不得看茶叙话,先翻开病人眼皮看一看,朝人中穴狠恰一指,又掀开被子照病人膝下轻捶两下,俱都毫无反应。沉吟片刻,便坐在病床边跷起二郎脚,扯了韩春和瘦得柴棒一样的胳臂闭目诊脉,移时才站起来,舒了一口气:“请到外头说话。“ 众人出了前庭坐定,韩老太太抚膝说道:“人都这样了,那里说话还不一样!“ “不一样。”高士奇道:“我们里头说话,令郎都能听见。“真的!“韩刘氏兴奋的身子一动,眼睛霍然一跳,”这么说他心里还明白着!““令郎的病为庸医所误,你知道么?“高士其语气很重,“观此脉象,左三步细若游丝,右关活活跳动,乃病在阴阙损及太阴之故。他的病本不重,不过是液枯气结--不知生了什么气,还是什么事急的--结果东木火旺乘了中土,重伤了胃,必主吃不下饭,连喝水都要呕出来--你不要忙,听我说。不用瞧前头太医的方子,便知他们都用辛香之类的药。足正他们是按气聚症疗治,殊不知之乃弃本求末,竟都成了虎狼之药。阴液日涸,以至于肝肠不畅,阴明之气更加受困。这愈比愈劫,愈劫愈比…….” 他摇头晃脑地还要往下说,韩刘氏早急的止住了:“先生说的何尝不是?都对的!说后头这些个我也不懂,你只说可治不可治吧!“ 高士奇沉思了一下,答道:“人道这份儿上,大话我也不敢说。病还是有三分可治的--“他立起身来拖着破鞋片子叭嗒叭嗒走了两步,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用甘缓之济试投。嗯,夫阴士喜柔,甘能缓急。。对,先治肝再救胃!“韩刘氏见他如此学问,又这样审慎,喜的脸上放光,因见丫头送了参汤,忙亲自捧过,说道:“先生尽管大胆用药--天这么冷,快给高先生拿手炉来,叫人备席!“高士奇又寻思半晌,方至桌前提笔写方子,却是: 小柴胡二两干草四钱白芍二两二花五钱银翘三钱通草一钱铜丝草一钱豌豆一钱红糖五钱 急火煎煮加成酒半良尾引。 俱都是家中常备的药,不禁一怔。抬头看高士奇,却见他只微笑不语。韩刘氏忙一叠连声叫人“煎药“这边高士奇早已在席前枵腹大嚼起来,韩刘氏轻叹一声坐在一边守着,净等消息。黎明时分,高士奇以吃的醺醺然。一个仆人从里头跑出来,高兴的大叫道:“老太太少爷打了个嗝儿,放了一串屁,醒过来了!“ 因见高士奇用药很溅,韩刘氏对他也没有抱过大希望,听到这话三步两步挑帘进了里屋。高士奇慢慢悠悠地拖着醉步也跟着进来,用指甲挑着牙缝儿在一边瞧。“娘哟…….“韩春和睁开眼,声音小的文字哼似的,“儿……..累了你老人家了……“ 第二百零一章 抢亲 韩刘氏抢亲救媳妇 飘零客批诗逢故人 因见高士奇用药很贱,韩刘氏对他也没有抱过很大的希望,听见这话便三步两步挑帘进了里屋。高士奇慢慢悠悠地拖着醉步也跟了进来,指甲剔着牙缝儿在一边瞧。 “娘哟……”韩春和睁开眼,声音小得蚊子哼似的,“儿……累了你老人家了……”韩刘氏心里又是凄惨又是宽慰,又是欢喜又是悲伤,止不住满眼是泪,俯身给他掖掖被角,轻声道:“和儿,如今不妨事了。娘夜里在吕祖跟前烧了好香,咱家来了救命活菩萨。过几日子,你得给这位高先生磕头立长生牌位儿……” 高士奇见这母子至性,想起自家自幼失怙,眼眶也觉潮潮的,凑近了病床笑道:“我不是救命菩萨,是咱医缘好。你这病得自心病,还得心药来医。有什么事使你急得这样,得告诉你母亲。气郁不畅,又不肯说,依旧要结郁,我能守在这里等着救你?”韩刘氏忙道:“就是这个话。你怎么会得了这个病,快把实话告诉娘!” “……我怕……” “你怕什么,怕谁?”韩刘氏急急问道。 “我怕娘的家法……” 一时间屋里一阵沉默。韩刘氏慢慢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椅上,怔了好一阵才道:“痴儿子,你爹死得早,娘就你这一根苗儿,指望着你替祖宗争气,不能不调教你,你就怕得这样儿!如今你大了,又懂事了,病到这份儿上,娘……还舍得施什么家法?”说着便拭泪。 “我……”韩春和嗫嚅了一下,终于说道,“……还是镇西头周家……和彩绣……” “彩绣?”韩刘氏一时愣了,想了半天才问,“是那年七月十五黄梁梦社会上,头上插了芙蓉花儿的那妮子?去年咱娘儿俩不是说好,不要那破……”她顿了一下“鞋”字终于没有出口。韩春和无力地点点头,说道:“是她……是娘逼着叫我说不要的……” 韩刘氏听了没吱声,歪着脖子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妮儿长得是可人意的。不过已经有了婆家,这个月就要出阁了。天下好闺女多着呢!你病好了,瞧着娘给你选一个──你真叫没出息,这也算件事儿?”“她出阁还是因为我……”儿子呻吟着道。老太太奇怪地问道:“为你?” 高士奇已听出了眉目,蹙额沉吟,觉得这实在是个难题。却见韩春和有点羞涩地说:“她……有了身子。” “哦……”韩刘氏慢慢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是这样的,原来我已有了孙子……”她的目光盯着窗外的大石榴树,半晌方笑道,“我的孙子不能叫他们作贱了──这事交给妈来办!”高士奇听她口气如此笃定,心中不免诧异,瞧韩春和时,已松了一口气,脸上泛出一抹血色,接着又是几声响屁──下通气,乃医家大吉之音。 早饭罢,韩刘氏命人给高士奇拿来一身新衣服换了,打着火楣子抽着水烟笑道,“亏了高先生,才学又好,医德又高,见了多少进京举子,总不及你。老婆子思量再三,想托你再帮个忙,不知成不成?”高士奇一身光鲜,吃得满面红光抹着嘴笑道:“有什么事?你说罢。”老太太左右看看没人,凑到高士奇耳边小声连说带比划了一阵。 “妙哉!”高士奇一边听一边点头,未听完便鼓掌大笑:“高某读书阅事多矣,却没干过这等趣事──你若是男子,做得经略将领,但只为这个女孩子,可惜了这条计策了!”老太太格格笑道:“别折死我老婆子了,为了儿子,也只能这样办了。你是举人,有功名的人,他们奈何不了你。当然别人也能干,挨顿打吃个小官司却免不了──为儿子是一层,媳妇肚里还有着孙子,一救三个人,这个阴骘,足够你挣个翰林来的!”高士奇听得高兴,端一杯残酒“啯”地一声咽了,双手一合道:“成,悉听吩咐!” 韩刘氏的行动迅速得令人吃惊,只预备了两日便一切停当。当日下晚更起,丛冢镇西周员外家秋场上的麦秸垛突然起了火,烧得半边天通红。蒙在鼓里的周家哪知是计?前后大院除了老弱仆妇,倾巢而出,提着水桶、面盆、瓦罐一哄都去救火,大锣筛得震天价响。猝不及防,韩刘氏亲率全家三十多个健丁,乘着乱哄哄的人群,带了二十五两银子定做的十乘竹丝女轿,一色齐整披红挂绿,从周家正门一拥而入直趋后堂,把个怀孕的新娘子彩绣撮弄着架上了轿抬起便走。周家几个老妈子上来拦时,被那些持着大棍护轿的家丁推得东倒西歪,早已夺路出去。 十乘轻便小轿一出大门便分了两路。一路南行,一路西奔,照韩刘氏精心安排的路程疾趋而过,只高士奇坐的一乘在丛冢兜了一圈回到韩府,换了白日从城里顾来的轿夫,明灯火烛顺官道向北徐徐而行。 这次抢亲前后没用一袋烟工夫,但一切目的全部达到。那些轿夫个个年轻力壮,吃饱了饭,给足了银子,走得既快又稳,一分为二再一分为二,愈岔愈远,消失在茫茫暗夜的岔路上。被调虎离山的周乡绅原以为是土匪绑票,回到家才弄清楚是这么回事,气得暴跳如雷在院里打骂家仆,部署追寻。闹到天明,只截回了一乘轿,其余的竟像入地了似地无影无踪。 “带进来!”见轿被押着抬到当院,周乡绅气急败坏地吩咐道。他早年做过一任知县,说话中依稀还有几分官派气势。他身边坐着的孺人披着大袄,脸色青白,双目发痴,呆呆地一声不言语。 轿落地了,高士奇一呵腰出来,一瞧这阵仗,先是一楞,吁了一口气便翻转脸来,盯着周乡绅,操一口不南不北的官话,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早听说山东的刘铁成常来这一带骚扰,还以为是响马,几乎没叫你们吓死!怎么了?你劫我的轿做什么,呃?” “你……是谁?”周乡绅万不料里头竟是个男人,见高士奇戴着衔金雀镂花银座顶子,地地道道的一个孝廉,不禁大吃一惊。 “你倒问我是谁!”高士奇眉头一拧,说道:“我连怎么回事也不晓得,还正想问你先生是谁呢!” 周乡绅面色苍白,咬着牙冷笑一声,打量着一脸莫名其妙的高士奇,说道:“好一个举人,通同匪盗夜入民宅抢劫民女!功名、脑袋都不要了?” “呵!”高士奇脖子一伸,“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栽赃?”周乡绅用手一指轿子问道:“我问你,这轿从哪儿来?”高士奇看了看那乘轿,红毡帷子套起的轿身,黑油漆架子配着米黄轿杠,普普通通一乘暖轿,便拍拍胸脯答道:“你是审贼还是问话?爷懒得告诉你!你敢把爷怎么样?难道公车入京的举人连这样的破轿子都坐不得?” 这一说,周乡绅倒真地犯了踌躇:听口音这孝廉决非此地人,轿夫又都是邯郸老杠房的,真的错拿了一个会试举人,这麻烦就惹得大了。周乡绅想想无可奈何,两腿一软坐在椅上,铁青着脸不吱声。高士奇早瞧透了这个古板乡绅是心粗气浮的人,不由心中暗笑,口里反硬挺起来,厉声吩咐道:“轿夫们,不往北赶路了,起轿回邯郸府!看哪个敢拦我?”说着撩起袍襟便要上轿,又回头冷笑道:“缙绅老爷,识相点,陪我一同走走,别等官票来提!” “哎哎……”周乡绅顿时慌了,忙将高士奇一把扯住,憋了半日才干笑道:“误会……误会了……下头人不懂事,还以为轿里坐着小女……让足下受惊了。” “我不管你的事,我得走了,”高士奇说道,“这事不能算了,令嫒叫土匪抢跑了,你就该拦路行劫么?”说着便又挣着要上轿。 那孺人却颇明事理,见高士奇不依不饶,因起身福了一福,说道:“奴才们无端惊了先生的驾,老婆子给您告个罪。您请坐,看茶!” “不是这一说。”高士奇见对方软下来,就坡打滚儿苦笑道:“我如何丢得起这个人呀!” 一句话提醒了周乡绅,愈觉不能放走这个书生。周乡绅是个有身分的人,万一将这事张扬出去,可怎么好,忙陪笑道:“方才老朽急中无礼,先生万勿见怪……”一边往中堂让,一边问道:“敢问先生贵姓,台甫?” “高士奇,字澹人,号江村,钱溏人!”高士奇却不买他的账,“家虽清寒无百万家资,却品高行洁,族无犯法之男,家无再婚之女,怎么?还要治我抢劫之罪!” 这些话在周乡绅和孺人听来,句句像刀子一样。周乡绅请高士奇上首坐了,忍受着百般挖苦,只是低声下气让酒:“请,请用酒,先用这些凉菜,一会儿就上热的──我斟一杯先为你压惊!”家下人眼瞧主子拿这书生没办法,觉着没趣,早已散去了。 “不是学生孟浪,”高士奇饮至半酣,乜着眼笑道:“这事儿有碍──怎么令嫒好端端地就……”周乡绅脸腾地红到脖子根儿,抚膝长叹一声没说话。周孺人起身进屋取出一个包裹,就着桌子打开推在高士奇面前,一色十个银饼,二百两足纹银子,高士奇忙惊问道:“这是何意?” “一点点意思。”孺人说道,“一来先生受了惊,拿去买点东西补补身子;二来我瞧着先生很有才气,想请先生帮着打算一下。”高士奇心里明白,所谓“帮”,就是封口不让往外说,就凭孺人这点见识,比对面这位撅着胡子的老爷子就聪明得多。他掂掇一下,把银子一推,笑道:“你老太太放心,我怎会坏人家名声?银子我是承受不起,你只说要商议什么事吧!” 周孺人见高士奇半推半就收了银子,才放了心,叹道:“说来也是冤孽,我这不成器的三丫头,前年看庙会,不知怎的就和韩家那个孩子好上了。原也是不知道,后来眼看身子大了,逼着才说出来……”说着瞥了一眼丈夫,周乡绅脸臊得像红布一样,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老太太接着道:“老头子先说叫她死。你想,她有身子的人,一死就是两个;叫她产吧,姑娘家生个孩子,老爷子气也会气死的;打胎呢,又迟了,依旧要出人命,想尽快嫁出去……”周乡绅早捂住了脸带着哭音说道:“你就少说一句罢!”孺人瞪了他一眼道:“这有什么,现在不能拿高先生当外人,要不了日后更吃亏!” 孺人这样以诚待人,高士奇想到自家处处欺诈,心里一动,不觉有点惭愧,身子向前倾了倾,低声道:“老夫人说到这里,学生可要说你们一句了,这个姑娘嫁到别人家,合适吗?”老太太叹道:“我原也这么说,老东西拧着脖子不肯嘛!” “韩家那小子不是病了嘛!”周乡绅顶了一句。 “那辰光还没病到这份儿。”孺人擦了把泪,平静地说道,“我家老头子为人正派,只是一个老古板。韩家是个外来户,门头儿底细弄不清,他儿子又病得不死不活,怎好把闺女送过去做望门寡?高先生啊,这件事真难为死我们了!” 高士奇的“气”此时早已丢到爪哇国,听了周孺人这番话,夹起海蜇来嚼得咯崩咯崩响,出了一阵子神,笑道:“这事办到这份儿上,女儿另许人家,是断断不可的。你疼女儿,没想她已有七八个月身孕,一过门就产,婆家岂肯容她,这一辈子甭想出头了,那才叫活受罪呢!”周乡绅粗声粗气地说道:“如今我也想通了,就要她嫁韩家,望家寡也是个体面的媳妇,谁叫她自作自受来?”周孺人道:“你现在才想通,已经晚了,如今孩子已经被人抢走了。究竟是什么人抢的呢?”高士奇假意劝道:“妈妈疼女儿,天下一理。不瞒你们说,小可便颇识医道,高祖公便是李时珍的真传弟子。告诉老太太一句话,天下只有不可治之心,没有不可医之病。我揣度着这过节儿,令嫒莫不是韩家抢回冲喜的,韩家公子的病兴许从令嫒身上而起──这么着,我索性陪你们去韩家走一遭,一来探探风声,是不是他家抢人了,二来给他家韩公子治病,若医得好,就是你家乘龙快婿。这段丑事也就掩了过去,你看如何?──到时,你可少不得谢我啰?” “澹人先生真是快人快语!医好韩春和,我再出三百两谢银!”周乡绅听了竟忍不住一笑。又复叹道,“其实我三个女儿,最疼的还是这个彩绣──但只新许的王家,该怎么辞了人家呢?”高士奇大笑道:“老先生忒是多虑了。昨夜的事闹得四邻都知道了,王家怕退亲还来不及,还用你去辞!” 一场大抢亲的闹剧,就这么收场了。眼见丛台新藓上绿,滏阳河水暖鸭凫,杏开白蕊、柳绽鹅黄,已是康熙十八年二月。龙抬头这天,黄梁梦大放社火,周围数十里善男信女不绝于路。高士奇却盘算着进京的事了。他穿着竹青夹衫,也不系腰带,一头乌亮的头发总成长辫直拖到腰间,潇潇洒洒、飘飘逸逸地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看一会百戏儿,瞧一会卖药的,见戏台子上没完没了的只是演《云房十试洞宾》,觉得甚无聊赖,便来至仙梦堂后,在神道碑廊旁的大放生池边迈方步儿看鱼,寻思自己进京后的棋步儿该怎么走。 “难哪!”他拍拍脑门子,心中踏道:“凭真本事、凭文章硬考,我用得着求谁?无奈明珠、索额图这些当道大老爷都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周韩两家给的这一千两银子,只怕不够塞他们牙缝儿!即是侥幸考上,顶多打点个知县,定不住还是个县丞,还不如我行医卖字画呢!”他摇头苦笑了一下,见一池春水在风中荡漾,隔岸杏花似雪、柳丝如雨,真是二月景致摇人心扉。正想构思佳句,因见廊下碑间粉壁上尽是题诗,便踅到前头找小道士要了笔砚,一边看,一边走,见诗就批,却颠来倒去一律只三个字“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 待批至碑廊尽北之处,却有两首诗颇引人注意,一首写的是: 烟波柳新意渺茫,回首模糊旧关乡。 胭脂洗尽落铅华,冠带解去餐黄梁。 求仙难济尘世苦,度人无须夭桃香。 最是不堪荒寒境,吟罢低眉绕彷徨。 接着又是一首七绝: 富贵荣华五十秋,纵然一梦也风流。 而今落拓邯郸道,要与先生借枕头。 下头落款“钱塘陈潢”。墨汁淋漓,一笔极有风骨的颜体字煞是洒脱。高士奇偏着脑袋回想了一下,自己认识人中并没有一个叫“陈潢”的,正待提笔去批,后头有人笑道: “高江村,笔下留情!” 高士奇回头看时,来人有二十六七岁,干筋黑瘦,却是双眸炯炯,十分精神,穿一件团花青绸长袍,两腿分得开开的背手站着微笑。 “……哦……足下……哈,是陈天一嘛!”高士奇迟疑了一下,忽然认了出来,掷笔大笑道:“怎么晒得这么黑!陈潢是你的本名儿,到现在才想起来!怎么,又让令兄逼着进京取功名了?”陈潢笑道:“家兄如今也想开了,看来我生就的是五行缺水的八字,一辈子离不开河。立德立功都不成,只好立言。我已考查完了南北运河,想再过几日从娘子关入晋,到河曲镇沿黄河南下,我的《河防述要》里还缺些东西,比如要想治得河清,如何探本求源……”说到科考,陈潢大皱眉头,说到他的著述,说到治河,这个黑瘦汉子却眉开眼笑,滔滔不绝,“……出将入相,那是你江村兄这样人物的事。我嘛,只配做个水耗子。”高士奇笑嘻嘻地听着,说道:“大禹事业功在千秋,我岂能小看了你?瞧这模样,你要生当河伯、死为水神了。我从令兄处借读过你的《河防述要》,真真是济民治国的要言,治水上我一窍不通,但你言人所未言,发人所未见,精警之处也令人叹为观止啊!” 陈潢仔细打量一眼高士奇,说道:“真不敢认你了,你这破落户书生如今出落得这样阔气!”高士奇这才笑着把在韩刘氏家治病的事说了,却回避了周家抢亲一节,又问道:“瞧你的诗,又是‘旧关乡’,又是‘落拓’、‘借枕头’的,如今你遂了心愿,求仁得仁又有何怨?怎么发牢骚?”陈潢呆了半晌才笑道:“不瞒江村兄,盘缠已尽路程尚远,焉得不愁?” “包在我身上!”高士奇无所谓地一笑,“腰里没铜就不敢横行──到底你公子哥儿脾性。像我高某,身上一文莫名,不也从浙江来到这里了?走!随我到韩家去,让他们腾间空房,你好好歇息,把考查文章也理理,养足精神我北你西,各干各的──看看日头把你晒成什么模样了!” 第二百零二章 他乡遇故知 位老爷,你还是识相点,陪我一同走走,别等着官票来提!” 周乡绅顿时慌了,忙将高士奇一把扯住,“哎哎……”憋了半天才干笑道:“误会……误会了……下头人不懂事,还以为轿里坐着小女……让先生受惊了。” “我不管你小女大女,我得走了。这事不能算了,令爱叫土匪给抢跑了,那你就能拦路行劫吗?”说着便又挣着要上轿。 那夫人却颇明事理,见高士奇不依不饶,忙起身福了一福,说道:“奴才们无端惊了先生的驾,老婆子给您告个罪。您请坐,看茶!” 高士奇见对方软下来,就坡打滚儿苦笑道:“我堂堂一个举人,丢不起这个人呀!” 一句话提醒了周员外,更觉不能放走这个书生。周乡绅是个有身份的人,女儿让人抢走了,万一将这事张扬出去,可怎么好?忙赔笑道:“方才老朽急中无礼,先生万勿见怪……”一边往中堂上让,一边问道:“敢问先生贵姓,台甫?” 高士奇却不买他的账:“在下姓高名士奇。虽无百万家资,却品高行洁。族无犯法之男,家无再婚之女,怎么?还要治我抢劫之罪!” “不敢,不敢。” 高士奇乜着眼笑道:“请恕学生孟浪,这事儿有碍——怎么令爱好端端的就……” 周乡绅脸腾的红到脖子根儿,抚膝长叹一声没说话。周夫人起身进屋取出一个包裹,就着桌子打开摊在高士奇面前,一色十个银饼,足足二百两纹银。高士奇心中虽然高兴,脸上却不露声色地问道:“请问夫人,这是何意?” “高先生别见怪,一点小意思。一来先生受了惊,拿去买点东西补补身子;二来嘛、我瞧着先生很有才气,想请先生帮我一个忙。” 高士奇心里明白,所谓“帮”,就是封口不让他往外说。高士奇心中暗想:就凭夫人这点见识,比对面这位撅着胡子的老爷子就聪明得多。他掂掇一下,把银子一推,笑道:“老太太你放心,我怎会破坏人家名声?银子我是承受不起,你只说要商议什么事吧!” 周夫人见高士奇半推半就收了银子,这才放了心,叹了口气说道:“说来也是冤孽。我这个不成器的三丫头,前年看庙会,不知怎的就和韩家那个孩子好上了。原先我们不知道,后来眼看身子大了,逼着问她她才说出来……老头子先说叫她死。你想,可能么,她有身子的人,一死就是两个;如叫她产吧,姑娘家生个孩子,老爷子也会气死的;打胎吧,又晚了,弄不好也得出人命,所以想尽快嫁出去……” 高士奇看透了周员外的心理,他既想尽快找到女儿,又怕事情传了出去丢人现眼。当周夫人说到女儿与韩春和相好,已经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想把她尽快嫁出去的时候,高士奇觉得火候到了,事先想好的话也该说了,便微微一笑:“我说员外夫人,请恕小生直言,你们把个怀了孕的女儿嫁出去,这恐怕不是好办法,你们想,女儿一进门就生孩子,婆家能不怪罪吗?你女儿这一辈子日子恐怕都不好过了。” “依高先生之见应该怎么办呢?” 高士奇假意思忖了一会儿:“嗯——这个么——想想你们发现女儿的身子一天天大了,不如假戏真做,把女儿找回来,就让她和韩公子成了婚。这样既成全了他们,又保住了名声。可是如今——” “是呀,是呀,我也是这么想,可这死老头子说什么也不答应。说韩家是外来户,不知他们家老根底,韩公子又害了重病。瞧,如今女儿丢了,再想嫁给韩公子,也不行了……” 高士奇打断了周夫人的话:“夫人,你先别着急,依小生看来,这事本来就蹊跷。我没见过韩公子,但听您的话音韩公子与你家女儿相好已经一年多了,您的女儿又有了身孕,焉知他害的不是相思病?昨夜你家女儿被劫走,又焉知不是韩家为儿子冲喜所为?如果员外和夫人信得过小生,我情愿替你们到韩家走一趟。果然如我所讲,这倒是一桩大喜事。不过事成之后,你们少不得要重重谢我呀!哈哈哈——” 事情闹到这份上,周员外再古板,再执拗,也不得不点头了,他沉思了一会说:“高先生肯出头为老朽排忧解难,我感恩不尽。高先生所说,既让小女有了归宿,也保住了我家的名声。只是,小女彩绣已经与王家订了亲,如果王家来要人,可怎么办呢?” “哈哈哈……周老先生您多虑了,昨晚你家女儿被人抢走,这消息能瞒得住吗?王家知道了恐怕退亲还怕来不及呢,哈哈哈……” 一席话,说得周员外夫妇眉开眼笑,忙叫下人置办酒席,热情款待高士奇。高士奇吃了个酒足饭饱,打轿回韩府去了。后边的事,明摆着的,不用我再说了,韩春和的心上人进了家,病也好了,人也精神了;周员外呢,虽然心里不痛快可是生米做成了熟饭,他又有什么法子;一场泼天大祸,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第五章观社火巧遇陈河伯探荒坟重逢美婵娟 康熙十八年二月龙抬头这天,黄粱梦大放社火,周围数十里善男信女不绝于路。高士奇却盘算着进京的事了。他穿着竹青夹衫,也不系腰带,一头乌亮的头发拢成长辫直拖到腰间,潇潇洒洒。飘飘逸逸地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看了一会百戏儿,瞧一会卖药的,觉得百无聊赖。便来至仙梦堂后,一边闲逛一边想心事:马上就要进京赶考了,到了北京之后,这步棋该怎么走呢? 难哪!凭真本事。凭文章硬考,我用得着求谁?无奈明珠、索额图这些当道大老爷都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周韩两家给的这一千两银子,只怕不够塞他们牙缝儿!即便侥幸考上,顶多打点个知县,备不住还是个县丞,真不如我行医卖字画呢!他摇头苦笑了一下,见一池春水在风中荡漾,隔岸杏花似雪、柳丝如雨,真是二月景致摇人心扉。正想构思佳句,因见廊下碑间粉壁上尽是题诗,一边看,一边走,来到北头,却有两首诗写在墙上,下面落款是“钱塘陈潢”。墨汁淋漓,一笔极有风骨的颜体字洒脱流畅。高士奇偏着脑袋仔细品评了诗之中含意,却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高江村,久别了!” 高士奇回头看时,来人有二十六七岁,干筋黑瘦,却是双眸炯炯,十分精神,穿一件团花青绸长袍,两腿分得开开的背手站着微笑。 “……哦……足下……哈,是陈天一嘛!”高士奇迟疑了一下,忽然认了出来,“哎呀,您怎么晒得这么黑!哦,陈潢是你的本名儿,到现在才想起来!怎么,又让令兄逼着进京取功名了?” 陈潢笑道:“哪里,家兄如今也想开了。看来我生就的是五行缺水的八字,一辈子离不开河。立德立功都不成,只好立言。我已考查完了南北运河,想再过几日从娘子关入晋,到河曲镇沿黄河南下,我写的(河防述要)这部书里还缺些东西,比如要想治得黄河清,如何探本求源……”说到治河,这个黑瘦汉子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出将入相,那是你江村兄这样人物的事。我嘛,只配做个水耗子。” 高士奇笑嘻嘻地听着,说道:“大禹治水功在千秋,我岂能小看了你?瞧这模样,你要生当河伯,死为水神了。我从令兄处借读过你写的(河防述要),真真是济民治国的要言。治水上我一窍不通,但你言人所未言,发人所未见,精辟之处也令人叹为观止啊!” 陈潢仔细打量一眼高士奇,说道:“真不敢认你了,你这破落户书生如今出落得这样阔气!难道你发了横财不成?” 高士奇这才笑着把在韩刘氏家治病的事说了,却回避了周家抢亲一节,说完,看着陈潢又问:“看你的诗中愤愤不平的,如今你遂了心愿,求仁得仁又有何怨?怎么发牢骚?” 陈潢呆了半晌才笑道:“不瞒江村兄,盘缠已尽路程尚远,焉得不愁?” “哎,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腰里没钱就不敢横行——到底你是公子哥儿脾性。像我高某,身上一文没有,不也从浙江来到这里了?走!随我到韩家去,让他们腾间空房,你好好歇息几天,把考查文章也理理,养足精神我往北你行西,咱们各干各的。” 陈潢一边跟着高士奇向外走,一边笑道:“澹人兄性子一点没改,有钱就花光,没了再钻营——你要当了宰相,天下可怎么得了?”就在这时,高士奇见一个要饭的女子满脸污垢,一身臭味跟了出来,啐了一口说道:“去去!”陈潢却从身上摸了十几个铜子儿递了过去。二人目光一碰,陈潢微微诧异地一怔,那女丐忙低头掩一下衣襟去了。陈潢问道:“这个女子是此地人吗?” “唉,谁知道她!”高士奇又吐了一口唾,“是个哑巴!臭得邪行,一点色相也没——你问她作什么?” 陈潢沉吟良久方道:“这人很像我三年前买的一个人——当时陕西王辅臣叛乱,我恰好在甘南考察泾河,王辅臣军中缺饷,从蒙古难民中掠来不少女子,装进麻袋,二两银子一个。我身边缺一个侍妾,就也挑了一个,虽然她死活不从,但长得却是极标致的……” “标致!哈哈哈……”高士奇大笑道:“这样的叫花子叫‘标致’,真个唐突西施,刻画无盐了——后来呢?” 陈潢沉默了一下,说道:“想不到买来当夜她就逃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嫌我长得丑?” “晦,我说陈潢,你是着了魔了!过去的事别提了,管她那些账做什么?难得今晚高兴,该痛饮一场了!”说着便扯了陈潢回到韩家,半个主子似的要了一桌席面,一直吃到天黑。韩刘氏和陈潢挺对脾气,再三挽留让他住下,可陈潢却坚辞要回黄粱梦店里收拾行李,告别了。 回了下客,陈潢却再也睡不着了,白日见到的女子的影子总在眼前索绕。听着起了更,便披衣出来,此时星汉高远。天街人静,月亮线儿似的高悬中空,远处滏阳河长久不息地发出微微啸声。他漫步踱至庙门口,忽然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我这是想做什么?这么晚了,却会一个年轻女叫花子……” 正待回步,却见大庙前旗杆对面戏台旁,傍水台阶上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陈潢不禁诧异:这么晚了又这么冷,是谁在那边?他往前走了两步,听那人细声吟道: 柳条金嫩不胜鸦,青粉墙东道韫家。 燕子不来春寂寞,小潭和风梦梨花…… 听到这儿,陈潢愣住了。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个女子,看她身材长相,隐约正是白天见到的那女乞丐了。陈潢听她词调凄惋,暗暗思忖:这女子如无极深悲苦,和渊博的学识,断不能发此感叹。陈潢的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是怜悯。是爱慕的感情。竟不自禁地大声说道:“好!原来你不是哑巴,竟能吟出这些清音妙语!” 那女子听到人声,急忙转身一踅,朦胧的月色下,纤细的身材更显得飘忽不定。陈潢不敢怠慢,大踏步地跟了上去。那女子听见他脚步橐橐跟了上来,越发走得迅疾,忽左忽右,忽隐忽现,在荒坟野冢荆棘丛中一闪,早没了踪影。 陈潢站住了脚步,左右审视周围。此时流云飞渡,月影惨淡,黑森森的松柏发出低沉的涛声,白杨青枫树叶子一片山响。忽然,听见身背后“啾——”的一声凄厉怪啸。陈潢回头一看,对面一个女鬼,披发飘飘。双手高举,脸上非但没有血色,并连耳目口鼻一概不见,只白森森的模糊一片!陈潢的胆量是自幼在险风恶浪中历练而来,自十六岁开始独自查考江源河道,在废庙破观、荒山野坟中过夜是常事,也曾几次和装鬼盗墓的贼人相遇。一阵慌乱过后,他很快就定下神来,点头叹道:“你何必如此?我若没胆子,就不敢追你——把脸上的白手帕取下来吧!” “你是谁?”那女人问道:“为什么追我?” “你倒先问我!我还没问你呢,你是谁?是不是西域人,曾被王辅臣乱兵发卖过的?” 听了这话,那女子默然无声,慢慢取下脸上蒙着的白纸。陈潢仔细一看,千真万确,正是白天在黄粱梦镇上讨饭的女叫花子。此时近在咫尺,陈潢仔细打量,星光下虽看不分明,但她脸上已毫无泥垢,细长的脖项上是一张明洁秀丽的面孔,只是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一种似玫瑰非玫瑰。似香橼非香橼的处女气息幽幽散发开来。她理了一下散发,没有回答陈潢的问话,只解嘲地笑笑,说道:“你真是勇敢的人,以前有几个恶少年都被我吓死了!” “自然,你要防身护贞也只得如此。”陈潢冷冷说道:“我不明白,当初我救出了你,你为什么要逃?你是什么身世?” “什么你救了我?那是为了让我做你的妾室。我不敢高攀——只好沦落为乞丐了。你今晚为什么要来追我,是为了你的那几两赎身银子吗?” 陈潢明知她是说假话,却不便再问下去了。摇了摇头说道:“当初救你,为的身边有个女侍。你既然不愿,我也就罢了,生摘的瓜不甜……我听你吟诗,见你装哑,已知你身世极为坎坷。既然有缘相识,我该问你一声……” “那么你是真的……爱我了?” 陈潢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回避了她的目光,低声说道:“别……别这样说……我终年考察河情,在黄河两岸见过不少的西域女子,据我看你不像中原人……” 姑娘微微一笑:“哦?好厉害的眼力。你看得很准,我的确不是中原人,而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人。” 第二百零三章 偶遇 康熙十八年二月龙抬头这天,黄粱梦大放社火,周围数十里善男信女不绝于路。高士奇却盘算着进京的事了。他穿着竹青夹衫,也不系腰带,一头乌亮的头发拢成长辫直拖到腰间,潇潇洒洒。飘飘逸逸地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看了一会百戏儿,瞧一会卖药的,觉得百无聊赖。便来至仙梦堂后,一边闲逛一边想心事:马上就要进京赶考了,到了北京之后,这步棋该怎么走呢? 难哪!凭真本事。凭文章硬考,我用得着求谁?无奈明珠、索额图这些当道大老爷都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周韩两家给的这一千两银子,只怕不够塞他们牙缝儿!即便侥幸考上,顶多打点个知县,备不住还是个县丞,真不如我行医卖字画呢!他摇头苦笑了一下,见一池春水在风中荡漾,隔岸杏花似雪、柳丝如雨,真是二月景致摇人心扉。正想构思佳句,因见廊下碑间粉壁上尽是题诗,一边看,一边走,来到北头,却有两首诗写在墙上,下面落款是“钱塘陈潢”。墨汁淋漓,一笔极有风骨的颜体字洒脱流畅。高士奇偏着脑袋仔细品评了诗之中含意,却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高江村,久别了!” 高士奇回头看时,来人有二十六七岁,干筋黑瘦,却是双眸炯炯,十分精神,穿一件团花青绸长袍,两腿分得开开的背手站着微笑。 “……哦……足下……哈,是陈天一嘛!”高士奇迟疑了一下,忽然认了出来,“哎呀,您怎么晒得这么黑!哦,陈潢是你的本名儿,到现在才想起来!怎么,又让令兄逼着进京取功名了?” 陈潢笑道:“哪里,家兄如今也想开了。看来我生就的是五行缺水的八字,一辈子离不开河。立德立功都不成,只好立言。我已考查完了南北运河,想再过几日从娘子关入晋,到河曲镇沿黄河南下,我写的(河防述要)这部书里还缺些东西,比如要想治得黄河清,如何探本求源……”说到治河,这个黑瘦汉子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出将入相,那是你江村兄这样人物的事。我嘛,只配做个水耗子。” 高士奇笑嘻嘻地听着,说道:“大禹治水功在千秋,我岂能小看了你?瞧这模样,你要生当河伯,死为水神了。我从令兄处借读过你写的(河防述要),真真是济民治国的要言。治水上我一窍不通,但你言人所未言,发人所未见,精辟之处也令人叹为观止啊!” 陈潢仔细打量一眼高士奇,说道:“真不敢认你了,你这破落户书生如今出落得这样阔气!难道你发了横财不成?” 高士奇这才笑着把在韩刘氏家治病的事说了,却回避了周家抢亲一节,说完,看着陈潢又问:“看你的诗中愤愤不平的,如今你遂了心愿,求仁得仁又有何怨?怎么发牢骚?” 陈潢呆了半晌才笑道:“不瞒江村兄,盘缠已尽路程尚远,焉得不愁?” “哎,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腰里没钱就不敢横行——到底你是公子哥儿脾性。像我高某,身上一文没有,不也从浙江来到这里了?走!随我到韩家去,让他们腾间空房,你好好歇息几天,把考查文章也理理,养足精神我往北你行西,咱们各干各的。” 陈潢一边跟着高士奇向外走,一边笑道:“澹人兄性子一点没改,有钱就花光,没了再钻营——你要当了宰相,天下可怎么得了?”就在这时,高士奇见一个要饭的女子满脸污垢,一身臭味跟了出来,啐了一口说道:“去去!”陈潢却从身上摸了十几个铜子儿递了过去。二人目光一碰,陈潢微微诧异地一怔,那女丐忙低头掩一下衣襟去了。陈潢问道:“这个女子是此地人吗?” “唉,谁知道她!”高士奇又吐了一口唾,“是个哑巴!臭得邪行,一点色相也没——你问她作什么?” 陈潢沉吟良久方道:“这人很像我三年前买的一个人——当时陕西王辅臣叛乱,我恰好在甘南考察泾河,王辅臣军中缺饷,从蒙古难民中掠来不少女子,装进麻袋,二两银子一个。我身边缺一个侍妾,就也挑了一个,虽然她死活不从,但长得却是极标致的……” “标致!哈哈哈……”高士奇大笑道:“这样的叫花子叫‘标致’,真个唐突西施,刻画无盐了——后来呢?” 陈潢沉默了一下,说道:“想不到买来当夜她就逃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嫌我长得丑?” “晦,我说陈潢,你是着了魔了!过去的事别提了,管她那些账做什么?难得今晚高兴,该痛饮一场了!”说着便扯了陈潢回到韩家,半个主子似的要了一桌席面,一直吃到天黑。韩刘氏和陈潢挺对脾气,再三挽留让他住下,可陈潢却坚辞要回黄粱梦店里收拾行李,告别了。 回了下客,陈潢却再也睡不着了,白日见到的女子的影子总在眼前索绕。听着起了更,便披衣出来,此时星汉高远。天街人静,月亮线儿似的高悬中空,远处滏阳河长久不息地发出微微啸声。他漫步踱至庙门口,忽然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我这是想做什么?这么晚了,却会一个年轻女叫花子……” 正待回步,却见大庙前旗杆对面戏台旁,傍水台阶上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陈潢不禁诧异:这么晚了又这么冷,是谁在那边?他往前走了两步,听那人细声吟道: 柳条金嫩不胜鸦,青粉墙东道韫家。 燕子不来春寂寞,小潭和风梦梨花…… 听到这儿,陈潢愣住了。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个女子,看她身材长相,隐约正是白天见到的那女乞丐了。陈潢听她词调凄惋,暗暗思忖:这女子如无极深悲苦,和渊博的学识,断不能发此感叹。陈潢的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是怜悯。是爱慕的感情。竟不自禁地大声说道:“好!原来你不是哑巴,竟能吟出这些清音妙语!” 那女子听到人声,急忙转身一踅,朦胧的月色下,纤细的身材更显得飘忽不定。陈潢不敢怠慢,大踏步地跟了上去。那女子听见他脚步橐橐跟了上来,越发走得迅疾,忽左忽右,忽隐忽现,在荒坟野冢荆棘丛中一闪,早没了踪影。 陈潢站住了脚步,左右审视周围。此时流云飞渡,月影惨淡,黑森森的松柏发出低沉的涛声,白杨青枫树叶子一片山响。忽然,听见身背后“啾——”的一声凄厉怪啸。陈潢回头一看,对面一个女鬼,披发飘飘。双手高举,脸上非但没有血色,并连耳目口鼻一概不见,只白森森的模糊一片!陈潢的胆量是自幼在险风恶浪中历练而来,自十六岁开始独自查考江源河道,在废庙破观、荒山野坟中过夜是常事,也曾几次和装鬼盗墓的贼人相遇。一阵慌乱过后,他很快就定下神来,点头叹道:“你何必如此?我若没胆子,就不敢追你——把脸上的白手帕取下来吧!” “你是谁?”那女人问道:“为什么追我?” “你倒先问我!我还没问你呢,你是谁?是不是西域人,曾被王辅臣乱兵发卖过的?” 听了这话,那女子默然无声,慢慢取下脸上蒙着的白纸。陈潢仔细一看,千真万确,正是白天在黄粱梦镇上讨饭的女叫花子。此时近在咫尺,陈潢仔细打量,星光下虽看不分明,但她脸上已毫无泥垢,细长的脖项上是一张明洁秀丽的面孔,只是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一种似玫瑰非玫瑰。似香橼非香橼的处女气息幽幽散发开来。她理了一下散发,没有回答陈潢的问话,只解嘲地笑笑,说道:“你真是勇敢的人,以前有几个恶少年都被我吓死了!” “自然,你要防身护贞也只得如此。”陈潢冷冷说道:“我不明白,当初我救出了你,你为什么要逃?你是什么身世?” “什么你救了我?那是为了让我做你的妾室。我不敢高攀——只好沦落为乞丐了。你今晚为什么要来追我,是为了你的那几两赎身银子吗?” 陈潢明知她是说假话,却不便再问下去了。摇了摇头说道:“当初救你,为的身边有个女侍。你既然不愿,我也就罢了,生摘的瓜不甜……我听你吟诗,见你装哑,已知你身世极为坎坷。既然有缘相识,我该问你一声……” “那么你是真的……爱我了?” 陈潢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回避了她的目光,低声说道:“别……别这样说……我终年考察河情,在黄河两岸见过不少的西域女子,据我看你不像中原人……” 姑娘微微一笑:“哦?好厉害的眼力。你看得很准,我的确不是中原人,而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人。” 一听这话,陈潢心里清楚了。当年,他考察黄河上游时,曾到过西蒙古,对那里的情形也略知一二。喀尔喀和准葛尔,是西域的两大部落,不知什么原因,喀尔喀族起了内讧,准葛尔的葛尔丹便乘虚而入,吞并了喀尔喀的草原,还杀死了土谢图部落的汗王。这女子来历不明,她会不会是——想到这儿,陈潢脱口问道:“那,你怎么会流落到中原来呢,你的父母又在哪里?” 听了这话,那女子脸色一变,突然双手掩面,失声痛哭叫道:“不,你不要问我这件事,更不要提起我那可怜的父王……” “父王!?”陈潢一听这两个字,愣住了。啊,面前这位受尽污辱的女要饭的,竟是土谢图汗的女儿,一位身份高贵的蒙古公主吗,惊异之下,他连忙上前行礼: “学生陈潢,见过公主格格。” 女子见他如此,止住了哭声:“哦,陈先生,小女子汉名叫阿秀,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我倒要谢谢您哪。多亏您把我从王辅臣手里救出来,后来,我辗转逃到北京告御状,又差点被葛尔丹的使臣杀了……唉,不说这些吧,陈先生的恩情,我永世不忘,天色晚了,我也该回庙里去了。陈先生,咱们后会有期。” 陈潢也正在为难,既然知道了阿秀的身世,不能让她再过乞丐的生活,带领她回客店吧,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能不引起别人的议论吗?现在,听阿秀说出这样的话来,又看见她就要转身离去,一阵怅然若失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他叫了一声:“阿秀格格,请留步!” 第二百零四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慢取下脸上蒙着的白纸。陈潢仔细一看,千真万确,正是白天在黄粱梦镇上讨饭的女叫花子。此时近在咫尺,陈潢仔细打量,星光下虽看不分明,但她脸上已毫无泥垢,细长的脖项上是一张明洁秀丽的面孔,只是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一种似玫瑰非玫瑰。似香橼非香橼的处女气息幽幽散发开来。她理了一下散发,没有回答陈潢的问话,只解嘲地笑笑,说道:“你真是勇敢的人,以前有几个恶少年都被我吓死了!” “自然,你要防身护贞也只得如此。”陈潢冷冷说道:“我不明白,当初我救出了你,你为什么要逃?你是什么身世?” “什么你救了我?那是为了让我做你的妾室。我不敢高攀——只好沦落为乞丐了。你今晚为什么要来追我,是为了你的那几两赎身银子吗?” 陈潢明知她是说假话,却不便再问下去了。摇了摇头说道:“当初救你,为的身边有个女侍。你既然不愿,我也就罢了,生摘的瓜不甜……我听你吟诗,见你装哑,已知你身世极为坎坷。既然有缘相识,我该问你一声……” “那么你是真的……爱我了?” 陈潢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回避了她的目光,低声说道:“别……别这样说……我终年考察河情,在黄河两岸见过不少的西域女子,据我看你不像中原人……” 姑娘微微一笑:“哦?好厉害的眼力。你看得很准,我的确不是中原人,而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人。” 一听这话,陈潢心里清楚了。当年,他考察黄河上游时,曾到过西蒙古,对那里的情形也略知一二。喀尔喀和准葛尔,是西域的两大部落,不知什么原因,喀尔喀族起了内讧,准葛尔的葛尔丹便乘虚而入,吞并了喀尔喀的草原,还杀死了土谢图部落的汗王。这女子来历不明,她会不会是——想到这儿,陈潢脱口问道:“那,你怎么会流落到中原来呢,你的父母又在哪里?” 听了这话,那女子脸色一变,突然双手掩面,失声痛哭叫道:“不,你不要问我这件事,更不要提起我那可怜的父王……” “父王!?”陈潢一听这两个字,愣住了。啊,面前这位受尽污辱的女要饭的,竟是土谢图汗的女儿,一位身份高贵的蒙古公主吗,惊异之下,他连忙上前行礼: “学生陈潢,见过公主格格。” 女子见他如此,止住了哭声:“哦,陈先生,小女子汉名叫阿秀,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我倒要谢谢您哪。多亏您把我从王辅臣手里救出来,后来,我辗转逃到北京告御状,又差点被葛尔丹的使臣杀了……唉,不说这些吧,陈先生的恩情,我永世不忘,天色晚了,我也该回庙里去了。陈先生,咱们后会有期。” 陈潢也正在为难,既然知道了阿秀的身世,不能让她再过乞丐的生活,带领她回客店吧,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能不引起别人的议论吗?现在,听阿秀说出这样的话来,又看见她就要转身离去,一阵怅然若失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他叫了一声:“阿秀格格,请留步!” 第六章老太太义认汗王女香格格感德拜高堂 一听说面前这个女乞丐竟是位蒙古公主,陈潢不由得愣住了。他思忖再三,诚恳地对阿秀说:“格格,小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 “陈先生,您何必如此客气,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 “格格身怀家恨国仇,万里迢迢来到中原,流落街头,举目无亲,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以一个女乞丐的身份进京告御状,恐怕也难见天颜。我今天既然见到了您,如果不管不问,任您天涯飘泊,担风受险,还称得起是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吗?这样吧,我有一个同乡好友,住在丛冢镇韩太夫人家中。韩老太太为人豪爽仗义,胸怀开阔。我想把您领到她那里,暂住一时,不知格格可肯俯允。” “哦,这位韩老夫人,我也认识,确实是个好人。她不断派人给我送吃送喝。送衣物,陈先生既然与她相识,那是再好不过了。” “好,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只是今晚……嗯,这样吧,如果格格信得过我,就委屈公主格格,与陈某以兄妹相称,回到客店,暂住一晚,不知格格意下如何?” 阿秀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陈先生,你肯设身处地的为我盘算,我感激不尽,咱们也算是有缘分,一切听从陈先生安排也就是了。” 店老板见陈潢半夜带着个女人回来,提着灯笼仔细地看了半晌,却没认出就是镇上的女叫花子。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正待要问,陈潢却道:“这是我的堂妹,被人拐骗至此。我这次进京,家叔还特意关照寻访她,不料今日竟遇上了,今晚只好先住在这里了。” 店老板对这种事见得多了。客人出去打野鸡。叫妓女是常有的,只陈潢还要撇清称“堂妹”,倒更令人生疑,一头走一头笑道:“啊,好、好!既来了就是小人的财神。不过……现在寻个单间儿却不好办——怎好半夜把客人撵起来呢?您说是不,陈爷?” “那……你说怎么办?” 店老板犹未答话,阿秀却道:“他是我哥哥,同住一室不妨的。”老板原意是多敲剥陈潢几个钱,“撵”走别人,让陈潢再赁一间房,听阿秀说话,便道:“兄妹原不避嫌,只二位是‘堂’兄妹,怕要招惹闲话的——我不说什么,镇上巡头儿来查店,小的不好交待呀!” 陈潢原也想多花点银子再要一间空房,听见“闲话”二字,猛地想起阿秀一直在这儿讨饭,“哑巴”突然说了话,事情会闹大的。听店主人口气大有勒索要挟的意思,便将仅有的十两大银锭摸出来丢过去,说道:“今晚只好就这么将就一夜了。这点银子你拿去,给我妹子弄一身像样的衣服来,下余的全赏了你!” “哎哟,您老这么破费,小的谢赏了!”老板满脸馅笑,老着脸揣了银子,打千儿谢了赏。颠着屁股又开门又点灯,不一时便从后房夹了两套半新半旧的衣裳,木梳镜子等用具都带了来,放到桌上,赔笑道:“嘿嘿……实在不成敬意。这是小人老婆过门陪嫁的衣裳,只穿过一次,请小姐将就着用吧……”一边说着,反掩了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潢见她坐在床边,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痴望着烛火,便背转身子,大大方方地说道:“请格格,啊,不,请妹妹更衣。”一阵悉悉索索声响过后,又听木篦丝丝的刮发声,好半天才听阿秀浅笑一声道:“书呆子,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吧!” 陈潢转过身来,竟一下子怔在当地。这是那位身著烂衣、脚拖破鞋、满脸黑灰污泥的叫花子吗?阿秀本来天生秀丽,此刻换了水红绫袄、藕荷色百褶石榴裙,满头乌云叠翠,鬓如刀裁新鸦,支颐而坐,竟然满室生辉!陈潢见她娇羞满面,流眄送波地看过来,不由心头一阵急跳,忙低下了头,蹭着步儿捱到椅子旁,取了一本书,看也不看阿秀,小声说道:“我……在这里看书,您请自行安歇吧……” 阿秀敛起了笑容。她在蒙古原就倾心汉学,到中原几年,虽不与人交谈,冷眼旁观,已知中原礼俗。见陈潢面孔绷着,浑身不自在,心里不禁一动:“此人是个至诚君子!”她无声叹息一声,和衣倒卧在床上。 这一夜陈潢一眼没合,秉烛达旦地看了一宿书。那蜡泪在瓦烛台上堆了老高。 臭叫花子居然变成了“香美人儿”。第二日,高士奇一听说这事,不禁跌脚懊悔:“这等风流韵事,正该我高士奇遇上,怎的失了眼,倒让陈潢这黑不溜秋的水耗子得了便宜!”懊悔归懊悔,他还是推迟了一日行期,到镇上银匠那儿,打了一支卧凤金簪,一副银镯,又买了两套贡呢料子,还有一只当时极贵重的菱花玻璃小镜——共是四色见面礼儿。刚回韩府,韩春和兴冲冲迎出来,因见高士奇踱过来,忙站住了,笑道:“恩公快瞧去,人已接过来了,正和老太太摆家常呢!我娘已认她为义女了。”高士奇笑着点点头,加快步子拾级上阶走了进去。 “闺女哟……可难为你了!”韩刘氏正坐在前堂中间,搂着满脸泪痕的阿秀抚慰,“也亏得陈先生有眼力!你在这儿快两年了,我老婆子只瞧着可怜,再想不着你身世恁般地苦……啧啧!这些个糟心的事儿先前只听鼓书先儿说过、戏里唱过。要不是你水灵灵地站在我眼前,说啥我也难信哪……”陈潢坐在一边,见韩刘氏如此动情,眼中也噙着泪花。 阿秀自幼丧母,从未受人如此慈爱,乍来韩家,听老太太这番体己话,心里又酸又热,又舒坦,哽咽着说道:“娘是积德行善的好人,这二年冷了给我送衣裳,饿了给我送吃的……我虽不敢说,可这些事我件件都记在心里呢!如今来到了家,您是我的亲娘,今后我永远守在您的身边,哪里也不去的了!” “傻孩子,落叶总得归根。娘虽舍不得你,但大理还是明白的。挨刀的吴三桂已经叫万岁爷拾掇了,你们那边也是朝廷管的地面嘛!朝廷总不能叫你受一世的苦,将来你报了仇,恢复了祖业,或嫁了人家,别忘了这里还有个娘,派人给我捎个信,娘也就知足了!” 阿秀闭着眼,任由泪水淌着,撒娇儿道:“万岁爷要是恢复了我的封地,我可要把您接去,就这么整日搂着我!” 韩刘氏笑道:“别折杀了我的阳寿,哪能有那么大的福分?再说,你女婿也不能让我老婆子将你霸占着呀!” “我女婿!”阿秀抬起了头,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含着笑意,故意指着陈潢,说道:“娘,您问问他让不让……” 韩老太太见阿秀如此大方顿时愣住了。尽管她精明能干,见多识广,可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陈潢的脸腾的红到耳根上,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慌乱地说道:“这……这断断使不得。”他马上又纠正道:“我不是说不行,我是说……我已有家室!” “那有什么,”阿秀坐直了身子,正容说道,“你把她接来就是了……”说到这里,她停住了,下头的话竟没说出口。 陈潢定了一下心,侃侃说道:“格格厚爱之情,人非草木,陈潢岂有不知之理?我原不知您的身份,如今既知,怎敢作非礼之事?……家妻温良恭俭,十分贤惠。我的事业是治河,终年在外,浪迹天涯,飘忽不定,我已对不起她了,岂忍再误格格的青春年华?更要紧的是格格还要报家仇复祖业,而我对此是无能为力的!” 阿秀听了,眼泪无声地流出来,擦了擦眼泪,又坚决地说道:“我不管这些,从今往后,我、我就是你的人。哪怕等到满头白发,哪怕你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要等着你……” 两个人正说得不可开交,门外忽然传来了高士奇的朗朗笑声: “天一兄好艳福!明月之鉴、夜光之珠晦其色,偏天一兄独具慧眼,识灵秀于风尘之中,真真是令人羡慕……”说着,已是进了堂屋,上下仔细打量着阿秀,惊叹道:“真个光艳照人!我这儿给你办了四色礼物,聊致贺意。” 阿秀根本不理会高士奇,缓缓起身道:“陈先生,自我说了身世,你就待我不同,你的心思我知道。我反正无家可归,也不想就嫁,我说过的话从没改过口,你瞧着办吧!”说罢掀起门帘一甩自进里屋暗泣去了。 陈潢脸上青红不定,半晌才道:“韩妈妈,阿秀暂且安置在您这儿,她不知中原人习俗,慢慢就会明白的。我明日就要动身去河南考察水情——大约桃花汛也该下来了,我这就告辞了。” 韩刘氏木雕泥塑般坐着,陈潢一脸尴尬,这情形倒把高士奇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诧异地问道:“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呀?” 康熙皇帝到开封来视察河工,明珠和索额图都没有随驾。康熙呢,也不愿意惊动地方官,所以一路微服私行,一切乘舆銮驾全都免了。到了开封,就住进了学府衙门,开封府的司官、百姓,谁也不知道,当今皇帝就近在咫尺。只有康亲王杰书和熊赐履在他身边,军务上的事,由杰书随时请旨;政务呢,则由熊赐履参赞谋划。不过,康熙可以稳坐开封府,侍卫头目穆子煦可不敢怠慢。皇上微服私行,万一出点差错,谁担待得起啊,所以,穆子煦只好以私人身份,照会了开封巡抚方皓之,看着他发出调兵的令牌,把郑州、新郑、密县、洛阳的驻防兵都移防省城,这才稍微放了点心。他回到开封府衙,已过正午,御前一等侍卫武丹和两个三等侍卫素伦、德楞泰正在后堂二门站班。穆子煦也不理会,问德楞泰道:“兄弟,主子没睡中午觉吗?”德楞泰是去年秋天被选进宫的。去年秋天新建木兰围场,东蒙古各王公会武游猎,因德楞泰空手扼死一只公熊,被誉为蒙古第一勇士,当了侍卫。他年纪不大,二十四五岁,墩墩实实的,一脸憨相,见领班侍卫问话,忙道:“主子没睡,正在里边和杰书亲王、熊赐履大人说话呢,还有一位大人从陕西来,我认不得,正在天井候旨呢。”穆子煦点头进来,果见后堂门口站着个一品大官,蜜蜡朝珠、双眼花翎,不是别人,正是率兵远征西域平定王辅臣叛乱的大将军图海。赶紧走过去,拱手施礼笑道:“是图海大将军呀!圣上就在里头,不便给您请安,告罪了!” 图海上前回礼,“告哪门子罪呀?如今你是侍卫里头的大红人,一放出去,就是一位大将军!”图海停了一会又道:“哎,兄弟 第二百零五章 发乎情止于礼 慢取下脸上蒙着的白纸。陈潢仔细一看,千真万确,正是白天在黄粱梦镇上讨饭的女叫花子。此时近在咫尺,陈潢仔细打量,星光下虽看不分明,但她脸上已毫无泥垢,细长的脖项上是一张明洁秀丽的面孔,只是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一种似玫瑰非玫瑰。似香橼非香橼的处女气息幽幽散发开来。她理了一下散发,没有回答陈潢的问话,只解嘲地笑笑,说道:“你真是勇敢的人,以前有几个恶少年都被我吓死了!” “自然,你要防身护贞也只得如此。”陈潢冷冷说道:“我不明白,当初我救出了你,你为什么要逃?你是什么身世?” “什么你救了我?那是为了让我做你的妾室。我不敢高攀——只好沦落为乞丐了。你今晚为什么要来追我,是为了你的那几两赎身银子吗?” 陈潢明知她是说假话,却不便再问下去了。摇了摇头说道:“当初救你,为的身边有个女侍。你既然不愿,我也就罢了,生摘的瓜不甜……我听你吟诗,见你装哑,已知你身世极为坎坷。既然有缘相识,我该问你一声……” “那么你是真的……爱我了?” 陈潢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回避了她的目光,低声说道:“别……别这样说……我终年考察河情,在黄河两岸见过不少的西域女子,据我看你不像中原人……” 姑娘微微一笑:“哦?好厉害的眼力。你看得很准,我的确不是中原人,而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人。” 一听这话,陈潢心里清楚了。当年,他考察黄河上游时,曾到过西蒙古,对那里的情形也略知一二。喀尔喀和准葛尔,是西域的两大部落,不知什么原因,喀尔喀族起了内讧,准葛尔的葛尔丹便乘虚而入,吞并了喀尔喀的草原,还杀死了土谢图部落的汗王。这女子来历不明,她会不会是——想到这儿,陈潢脱口问道:“那,你怎么会流落到中原来呢,你的父母又在哪里?” 听了这话,那女子脸色一变,突然双手掩面,失声痛哭叫道:“不,你不要问我这件事,更不要提起我那可怜的父王……” “父王!?”陈潢一听这两个字,愣住了。啊,面前这位受尽污辱的女要饭的,竟是土谢图汗的女儿,一位身份高贵的蒙古公主吗,惊异之下,他连忙上前行礼: “学生陈潢,见过公主格格。” 女子见他如此,止住了哭声:“哦,陈先生,小女子汉名叫阿秀,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我倒要谢谢您哪。多亏您把我从王辅臣手里救出来,后来,我辗转逃到北京告御状,又差点被葛尔丹的使臣杀了……唉,不说这些吧,陈先生的恩情,我永世不忘,天色晚了,我也该回庙里去了。陈先生,咱们后会有期。” 陈潢也正在为难,既然知道了阿秀的身世,不能让她再过乞丐的生活,带领她回客店吧,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能不引起别人的议论吗?现在,听阿秀说出这样的话来,又看见她就要转身离去,一阵怅然若失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他叫了一声:“阿秀格格,请留步!” 第六章老太太义认汗王女香格格感德拜高堂 一听说面前这个女乞丐竟是位蒙古公主,陈潢不由得愣住了。他思忖再三,诚恳地对阿秀说:“格格,小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 “陈先生,您何必如此客气,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 “格格身怀家恨国仇,万里迢迢来到中原,流落街头,举目无亲,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以一个女乞丐的身份进京告御状,恐怕也难见天颜。我今天既然见到了您,如果不管不问,任您天涯飘泊,担风受险,还称得起是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吗?这样吧,我有一个同乡好友,住在丛冢镇韩太夫人家中。韩老太太为人豪爽仗义,胸怀开阔。我想把您领到她那里,暂住一时,不知格格可肯俯允。” “哦,这位韩老夫人,我也认识,确实是个好人。她不断派人给我送吃送喝。送衣物,陈先生既然与她相识,那是再好不过了。” “好,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只是今晚……嗯,这样吧,如果格格信得过我,就委屈公主格格,与陈某以兄妹相称,回到客店,暂住一晚,不知格格意下如何?” 阿秀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陈先生,你肯设身处地的为我盘算,我感激不尽,咱们也算是有缘分,一切听从陈先生安排也就是了。” 店老板见陈潢半夜带着个女人回来,提着灯笼仔细地看了半晌,却没认出就是镇上的女叫花子。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正待要问,陈潢却道:“这是我的堂妹,被人拐骗至此。我这次进京,家叔还特意关照寻访她,不料今日竟遇上了,今晚只好先住在这里了。” 店老板对这种事见得多了。客人出去打野鸡。叫妓女是常有的,只陈潢还要撇清称“堂妹”,倒更令人生疑,一头走一头笑道:“啊,好、好!既来了就是小人的财神。不过……现在寻个单间儿却不好办——怎好半夜把客人撵起来呢?您说是不,陈爷?” “那……你说怎么办?” 店老板犹未答话,阿秀却道:“他是我哥哥,同住一室不妨的。”老板原意是多敲剥陈潢几个钱,“撵”走别人,让陈潢再赁一间房,听阿秀说话,便道:“兄妹原不避嫌,只二位是‘堂’兄妹,怕要招惹闲话的——我不说什么,镇上巡头儿来查店,小的不好交待呀!” 陈潢原也想多花点银子再要一间空房,听见“闲话”二字,猛地想起阿秀一直在这儿讨饭,“哑巴”突然说了话,事情会闹大的。听店主人口气大有勒索要挟的意思,便将仅有的十两大银锭摸出来丢过去,说道:“今晚只好就这么将就一夜了。这点银子你拿去,给我妹子弄一身像样的衣服来,下余的全赏了你!” “哎哟,您老这么破费,小的谢赏了!”老板满脸馅笑,老着脸揣了银子,打千儿谢了赏。颠着屁股又开门又点灯,不一时便从后房夹了两套半新半旧的衣裳,木梳镜子等用具都带了来,放到桌上,赔笑道:“嘿嘿……实在不成敬意。这是小人老婆过门陪嫁的衣裳,只穿过一次,请小姐将就着用吧……”一边说着,反掩了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潢见她坐在床边,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痴望着烛火,便背转身子,大大方方地说道:“请格格,啊,不,请妹妹更衣。”一阵悉悉索索声响过后,又听木篦丝丝的刮发声,好半天才听阿秀浅笑一声道:“书呆子,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吧!” 陈潢转过身来,竟一下子怔在当地。这是那位身著烂衣、脚拖破鞋、满脸黑灰污泥的叫花子吗?阿秀本来天生秀丽,此刻换了水红绫袄、藕荷色百褶石榴裙,满头乌云叠翠,鬓如刀裁新鸦,支颐而坐,竟然满室生辉!陈潢见她娇羞满面,流眄送波地看过来,不由心头一阵急跳,忙低下了头,蹭着步儿捱到椅子旁,取了一本书,看也不看阿秀,小声说道:“我……在这里看书,您请自行安歇吧……” 阿秀敛起了笑容。她在蒙古原就倾心汉学,到中原几年,虽不与人交谈,冷眼旁观,已知中原礼俗。见陈潢面孔绷着,浑身不自在,心里不禁一动:“此人是个至诚君子!”她无声叹息一声,和衣倒卧在床上。 这一夜陈潢一眼没合,秉烛达旦地看了一宿书。那蜡泪在瓦烛台上堆了老高。 臭叫花子居然变成了“香美人儿”。第二日,高士奇一听说这事,不禁跌脚懊悔:“这等风流韵事,正该我高士奇遇上,怎的失了眼,倒让陈潢这黑不溜秋的水耗子得了便宜!”懊悔归懊悔,他还是推迟了一日行期,到镇上银匠那儿,打了一支卧凤金簪,一副银镯,又买了两套贡呢料子,还有一只当时极贵重的菱花玻璃小镜——共是四色见面礼儿。刚回韩府,韩春和兴冲冲迎出来,因见高士奇踱过来,忙站住了,笑道:“恩公快瞧去,人已接过来了,正和老太太摆家常呢!我娘已认她为义女了。”高士奇笑着点点头,加快步子拾级上阶走了进去。 “闺女哟……可难为你了!”韩刘氏正坐在前堂中间,搂着满脸泪痕的阿秀抚慰,“也亏得陈先生有眼力!你在这儿快两年了,我老婆子只瞧着可怜,再想不着你身世恁般地苦……啧啧!这些个糟心的事儿先前只听鼓书先儿说过、戏里唱过。要不是你水灵灵地站在我眼前,说啥我也难信哪……”陈潢坐在一边,见韩刘氏如此动情,眼中也噙着泪花。 阿秀自幼丧母,从未受人如此慈爱,乍来韩家,听老太太这番体己话,心里又酸又热,又舒坦,哽咽着说道:“娘是积德行善的好人,这二年冷了给我送衣裳,饿了给我送吃的……我虽不敢说,可这些事我件件都记在心里呢!如今来到了家,您是我的亲娘,今后我永远守在您的身边,哪里也不去的了!” “傻孩子,落叶总得归根。娘虽舍不得你,但大理还是明白的。挨刀的吴三桂已经叫万岁爷拾掇了,你们那边也是朝廷管的地面嘛!朝廷总不能叫你受一世的苦,将来你报了仇,恢复了祖业,或嫁了人家,别忘了这里还有个娘,派人给我捎个信,娘也就知足了!” 阿秀闭着眼,任由泪水淌着,撒娇儿道:“万岁爷要是恢复了我的封地,我可要把您接去,就这么整日搂着我!” 韩刘氏笑道:“别折杀了我的阳寿,哪能有那么大的福分?再说,你女婿也不能让我老婆子将你霸占着呀!” “我女婿!”阿秀抬起了头,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含着笑意,故意指着陈潢,说道:“娘,您问问他让不让……” 韩老太太见阿秀如此大方顿时愣住了。尽管她精明能干,见多识广,可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陈潢的脸腾的红到耳根上,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慌乱地说道:“这……这断断使不得。”他马上又纠正道:“我不是说不行,我是说……我已有家室!” “那有什么,”阿秀坐直了身子,正容说道,“你把她接来就是了……”说到这里,她停住了,下头的话竟没说出口。 陈潢定了一下心,侃侃说道:“格格厚爱之情,人非草木,陈潢岂有不知之理?我原不知您的身份,如今既知,怎敢作非礼之事?……家妻温良恭俭,十分贤惠。我的事业是治河,终年在外,浪迹天涯,飘忽不定,我已对不起她了,岂忍再误格格的青春年华?更要紧的是格格还要报家仇复祖业,而我对此是无能为力的!” 阿秀听了,眼泪无声地流出来,擦了擦眼泪,又坚决地说道:“我不管这些,从今往后,我、我就是你的人。哪怕等到满头白发,哪怕你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要等着你……” 两个人正说得不可开交,门外忽然传来了高士奇的朗朗笑声: “天一兄好艳福!明月之鉴、夜光之珠晦其色,偏天一兄独具慧眼,识灵秀于风尘之中,真真是令人羡慕……”说着,已是进了堂屋,上下仔细打量着阿秀,惊叹道:“真个光艳照人!我这儿给你办了四色礼物,聊致贺意。” 阿秀根本不理会高士奇,缓缓起身道:“陈先生,自我说了身世,你就待我不同,你的心思我知道。我反正无家可归,也不想就嫁,我说过的话从没改过口,你瞧着办吧!”说罢掀起门帘一甩自进里屋暗泣去了。 陈潢脸上青红不定,半晌才道:“韩妈妈,阿秀暂且安置在您这儿,她不知中原人习俗,慢慢就会明白的。我明日就要动身去河南考察水情——大约桃花汛也该下来了,我这就告辞了。” 韩刘氏木雕泥塑般坐着,陈潢一脸尴尬,这情形倒把高士奇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诧异地问道:“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呀?” 康熙皇帝到开封来视察河工,明珠和索额图都没有随驾。康熙呢,也不愿意惊动地方官,所以一路微服私行,一切乘舆銮驾全都免了。到了开封,就住进了学府衙门,开封府的司官、百姓,谁也不知道,当今皇帝就近在咫尺。只有康亲王杰书和熊赐履在他身边,军务上的事,由杰书随时请旨;政务呢,则由熊赐履参赞谋划。不过,康熙可以稳坐开封府,侍卫头目穆子煦可不敢怠慢。皇上微服私行,万一出点差错,谁担待得起啊,所以,穆子煦只好以私人身份,照会了开封巡抚方皓之,看着他发出调兵的令牌,把郑州、新郑、密县、洛阳的驻防兵都移防省城,这才稍微放了点心。他回到开封府衙,已过正午,御前一等侍卫武丹和两个三等侍卫素伦、德楞泰正在后堂二门站班。穆子煦也不理会,问德楞泰道:“兄弟,主子没睡中午觉吗?”德楞泰是去年秋天被选进宫的。去年秋天新建木兰围场,东蒙古各王公会武游猎,因德楞泰空手扼死一只公熊,被誉为蒙古第一勇士,当了侍卫。他年纪不大,二十四五岁,墩墩实实的,一脸憨相,见领班侍卫问话,忙道:“主子没睡,正在里边和杰书亲王、熊赐履大人说话呢,还有一位大人从陕西来,我认不得,正在天井候旨呢。”穆子煦点头进来,果见后堂门口站着个一品大官,蜜蜡朝珠、双眼花翎,不是别人,正是率兵远征西域平定王辅臣叛乱的大将军图海。赶紧走过去,拱手施礼笑道:“是图海大将军呀!圣上就在里头,不便给您请安,告罪了!” 图海上前回礼,“告哪门子罪呀?如今你是侍卫里头的大红人,一放出去,就是一位大将军!”图海停了一会又道:“哎,兄弟 第二百零六章 真正的敌人 一听说面前这个女乞丐竟是位蒙古公主,陈潢不由得愣住了。他思忖再三,诚恳地对阿秀说:“格格,小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 “陈先生,您何必如此客气,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 “格格身怀家恨国仇,万里迢迢来到中原,流落街头,举目无亲,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以一个女乞丐的身份进京告御状,恐怕也难见天颜。我今天既然见到了您,如果不管不问,任您天涯飘泊,担风受险,还称得起是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吗?这样吧,我有一个同乡好友,住在丛冢镇韩太夫人家中。韩老太太为人豪爽仗义,胸怀开阔。我想把您领到她那里,暂住一时,不知格格可肯俯允。” “哦,这位韩老夫人,我也认识,确实是个好人。她不断派人给我送吃送喝。送衣物,陈先生既然与她相识,那是再好不过了。” “好,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只是今晚……嗯,这样吧,如果格格信得过我,就委屈公主格格,与陈某以兄妹相称,回到客店,暂住一晚,不知格格意下如何?” 阿秀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陈先生,你肯设身处地的为我盘算,我感激不尽,咱们也算是有缘分,一切听从陈先生安排也就是了。” 店老板见陈潢半夜带着个女人回来,提着灯笼仔细地看了半晌,却没认出就是镇上的女叫花子。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正待要问,陈潢却道:“这是我的堂妹,被人拐骗至此。我这次进京,家叔还特意关照寻访她,不料今日竟遇上了,今晚只好先住在这里了。” 店老板对这种事见得多了。客人出去打野鸡。叫妓女是常有的,只陈潢还要撇清称“堂妹”,倒更令人生疑,一头走一头笑道:“啊,好、好!既来了就是小人的财神。不过……现在寻个单间儿却不好办——怎好半夜把客人撵起来呢?您说是不,陈爷?” “那……你说怎么办?” 店老板犹未答话,阿秀却道:“他是我哥哥,同住一室不妨的。”老板原意是多敲剥陈潢几个钱,“撵”走别人,让陈潢再赁一间房,听阿秀说话,便道:“兄妹原不避嫌,只二位是‘堂’兄妹,怕要招惹闲话的——我不说什么,镇上巡头儿来查店,小的不好交待呀!” 陈潢原也想多花点银子再要一间空房,听见“闲话”二字,猛地想起阿秀一直在这儿讨饭,“哑巴”突然说了话,事情会闹大的。听店主人口气大有勒索要挟的意思,便将仅有的十两大银锭摸出来丢过去,说道:“今晚只好就这么将就一夜了。这点银子你拿去,给我妹子弄一身像样的衣服来,下余的全赏了你!” “哎哟,您老这么破费,小的谢赏了!”老板满脸馅笑,老着脸揣了银子,打千儿谢了赏。颠着屁股又开门又点灯,不一时便从后房夹了两套半新半旧的衣裳,木梳镜子等用具都带了来,放到桌上,赔笑道:“嘿嘿……实在不成敬意。这是小人老婆过门陪嫁的衣裳,只穿过一次,请小姐将就着用吧……”一边说着,反掩了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潢见她坐在床边,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痴望着烛火,便背转身子,大大方方地说道:“请格格,啊,不,请妹妹更衣。”一阵悉悉索索声响过后,又听木篦丝丝的刮发声,好半天才听阿秀浅笑一声道:“书呆子,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吧!” 陈潢转过身来,竟一下子怔在当地。这是那位身著烂衣、脚拖破鞋、满脸黑灰污泥的叫花子吗?阿秀本来天生秀丽,此刻换了水红绫袄、藕荷色百褶石榴裙,满头乌云叠翠,鬓如刀裁新鸦,支颐而坐,竟然满室生辉!陈潢见她娇羞满面,流眄送波地看过来,不由心头一阵急跳,忙低下了头,蹭着步儿捱到椅子旁,取了一本书,看也不看阿秀,小声说道:“我……在这里看书,您请自行安歇吧……” 阿秀敛起了笑容。她在蒙古原就倾心汉学,到中原几年,虽不与人交谈,冷眼旁观,已知中原礼俗。见陈潢面孔绷着,浑身不自在,心里不禁一动:“此人是个至诚君子!”她无声叹息一声,和衣倒卧在床上。 这一夜陈潢一眼没合,秉烛达旦地看了一宿书。那蜡泪在瓦烛台上堆了老高。 臭叫花子居然变成了“香美人儿”。第二日,高士奇一听说这事,不禁跌脚懊悔:“这等风流韵事,正该我高士奇遇上,怎的失了眼,倒让陈潢这黑不溜秋的水耗子得了便宜!”懊悔归懊悔,他还是推迟了一日行期,到镇上银匠那儿,打了一支卧凤金簪,一副银镯,又买了两套贡呢料子,还有一只当时极贵重的菱花玻璃小镜——共是四色见面礼儿。刚回韩府,韩春和兴冲冲迎出来,因见高士奇踱过来,忙站住了,笑道:“恩公快瞧去,人已接过来了,正和老太太摆家常呢!我娘已认她为义女了。”高士奇笑着点点头,加快步子拾级上阶走了进去。 “闺女哟……可难为你了!”韩刘氏正坐在前堂中间,搂着满脸泪痕的阿秀抚慰,“也亏得陈先生有眼力!你在这儿快两年了,我老婆子只瞧着可怜,再想不着你身世恁般地苦……啧啧!这些个糟心的事儿先前只听鼓书先儿说过、戏里唱过。要不是你水灵灵地站在我眼前,说啥我也难信哪……”陈潢坐在一边,见韩刘氏如此动情,眼中也噙着泪花。 阿秀自幼丧母,从未受人如此慈爱,乍来韩家,听老太太这番体己话,心里又酸又热,又舒坦,哽咽着说道:“娘是积德行善的好人,这二年冷了给我送衣裳,饿了给我送吃的……我虽不敢说,可这些事我件件都记在心里呢!如今来到了家,您是我的亲娘,今后我永远守在您的身边,哪里也不去的了!” “傻孩子,落叶总得归根。娘虽舍不得你,但大理还是明白的。挨刀的吴三桂已经叫万岁爷拾掇了,你们那边也是朝廷管的地面嘛!朝廷总不能叫你受一世的苦,将来你报了仇,恢复了祖业,或嫁了人家,别忘了这里还有个娘,派人给我捎个信,娘也就知足了!” 阿秀闭着眼,任由泪水淌着,撒娇儿道:“万岁爷要是恢复了我的封地,我可要把您接去,就这么整日搂着我!” 韩刘氏笑道:“别折杀了我的阳寿,哪能有那么大的福分?再说,你女婿也不能让我老婆子将你霸占着呀!” “我女婿!”阿秀抬起了头,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含着笑意,故意指着陈潢,说道:“娘,您问问他让不让……” 韩老太太见阿秀如此大方顿时愣住了。尽管她精明能干,见多识广,可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陈潢的脸腾的红到耳根上,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慌乱地说道:“这……这断断使不得。”他马上又纠正道:“我不是说不行,我是说……我已有家室!” “那有什么,”阿秀坐直了身子,正容说道,“你把她接来就是了……”说到这里,她停住了,下头的话竟没说出口。 陈潢定了一下心,侃侃说道:“格格厚爱之情,人非草木,陈潢岂有不知之理?我原不知您的身份,如今既知,怎敢作非礼之事?……家妻温良恭俭,十分贤惠。我的事业是治河,终年在外,浪迹天涯,飘忽不定,我已对不起她了,岂忍再误格格的青春年华?更要紧的是格格还要报家仇复祖业,而我对此是无能为力的!” 阿秀听了,眼泪无声地流出来,擦了擦眼泪,又坚决地说道:“我不管这些,从今往后,我、我就是你的人。哪怕等到满头白发,哪怕你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要等着你……” 两个人正说得不可开交,门外忽然传来了高士奇的朗朗笑声: “天一兄好艳福!明月之鉴、夜光之珠晦其色,偏天一兄独具慧眼,识灵秀于风尘之中,真真是令人羡慕……”说着,已是进了堂屋,上下仔细打量着阿秀,惊叹道:“真个光艳照人!我这儿给你办了四色礼物,聊致贺意。” 阿秀根本不理会高士奇,缓缓起身道:“陈先生,自我说了身世,你就待我不同,你的心思我知道。我反正无家可归,也不想就嫁,我说过的话从没改过口,你瞧着办吧!”说罢掀起门帘一甩自进里屋暗泣去了。 陈潢脸上青红不定,半晌才道:“韩妈妈,阿秀暂且安置在您这儿,她不知中原人习俗,慢慢就会明白的。我明日就要动身去河南考察水情——大约桃花汛也该下来了,我这就告辞了。” 韩刘氏木雕泥塑般坐着,陈潢一脸尴尬,这情形倒把高士奇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诧异地问道:“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呀?” 康熙皇帝到开封来视察河工,明珠和索额图都没有随驾。康熙呢,也不愿意惊动地方官,所以一路微服私行,一切乘舆銮驾全都免了。到了开封,就住进了学府衙门,开封府的司官、百姓,谁也不知道,当今皇帝就近在咫尺。只有康亲王杰书和熊赐履在他身边,军务上的事,由杰书随时请旨;政务呢,则由熊赐履参赞谋划。不过,康熙可以稳坐开封府,侍卫头目穆子煦可不敢怠慢。皇上微服私行,万一出点差错,谁担待得起啊,所以,穆子煦只好以私人身份,照会了开封巡抚方皓之,看着他发出调兵的令牌,把郑州、新郑、密县、洛阳的驻防兵都移防省城,这才稍微放了点心。他回到开封府衙,已过正午,御前一等侍卫武丹和两个三等侍卫素伦、德楞泰正在后堂二门站班。穆子煦也不理会,问德楞泰道:“兄弟,主子没睡中午觉吗?”德楞泰是去年秋天被选进宫的。去年秋天新建木兰围场,东蒙古各王公会武游猎,因德楞泰空手扼死一只公熊,被誉为蒙古第一勇士,当了侍卫。他年纪不大,二十四五岁,墩墩实实的,一脸憨相,见领班侍卫问话,忙道:“主子没睡,正在里边和杰书亲王、熊赐履大人说话呢,还有一位大人从陕西来,我认不得,正在天井候旨呢。”穆子煦点头进来,果见后堂门口站着个一品大官,蜜蜡朝珠、双眼花翎,不是别人,正是率兵远征西域平定王辅臣叛乱的大将军图海。赶紧走过去,拱手施礼笑道:“是图海大将军呀!圣上就在里头,不便给您请安,告罪了!” 图海上前回礼,“告哪门子罪呀?如今你是侍卫里头的大红人,一放出去,就是一位大将军!”图海停了一会又道:“哎,兄弟不瞒您说,我倒真是面圣请罪的,万岁爷若发火了,你可得多关照着点。”“军门说哪里话来,你和周培公一起,前不久立了大功,有何罪可请?军门别开玩笑——” “谁在外头,穆子煦吗?进来!”此刻康熙坐在开封府二堂正中,斜对面条凳上并排坐着杰书和熊赐履,“穆子煦,你在院子里和谁说话?”穆子煦听到康熙问话,忙道:“是陕西抚远大将军图海,说是请罪来的。”康熙哼了一声,说道:“叫他进来!”却又转脸对熊赐履道:“赈济蒙古难民的事就这样办吧,从山西先调些粮去。葛尔丹这人不可小看,一边占了喀尔喀,一边修表称臣,实在奸诈过人,朕等台湾的事完了再和他算账——如今且说博学鸿儒科。看索额图的折子安排得也不错。近二百人应试,连小几带矮座儿一人一席,也要占好大一片地方,体仁阁是太挤了些。越发开一个旷古未有的先例吧,一体在太和殿应试。” 太和殿是朝廷举办极盛大典的地方,除了新皇登极,元旦受百官朝贺。接见外藩之外,从不启用。熊赐履是海内文坛领袖,见康熙如此隆重对待文事,心里不由一阵激动,瞥一眼刚进来的图海,欠身说道:“万岁如此重视修文,实天下苍生之福!不过,太和殿康熙九年地震之后尚未修复。因国家用兵,工部又不肯拨银,一时恐怕难办。”“得多少银子?” “这个……”熊赐履因没想过修太和殿的事,倒被问住了,顿时脸一红,杰书见他尴尬,忙插话道:“工部没估过,熊赐履不好妄言。不过康熙十二年,奴才曾问过当时尚书米思翰,约需三十万银子。” 康熙听了略一沉吟,对熊赐履道:“三十万就三十万吧。发廷寄给明珠、索额图,叫工部出十万,剩余二十万由在京诸王乐捐报效。”说罢,将目光扫向图海,问道:“图海,你来见朕有什么事啊?” 第二百零七章 欲知详情 高士奇一边呵呵笑着,一边走了进来,朗声说道:“天一兄好艳福!明月之璧、夜光之珠晦其色,偏天一兄独具慧眼,识灵秀于风尘之中,真真令人可羡……”说着,已是进了堂房,上下仔细打量着阿秀,惊叹道:“真个光艳照人!这有什么好臊的?兄弟赠你《长相思》一阙,聊作见面礼儿”说罢,径自伸着脖子吟道:蜂也欢、蝶也欢,姊妹撩人语太烦,多言怒小鬟。花一团、锦一团,不识与卿甚的干,低头故不看!吟罢重又大笑:“我这给你办了四色礼物,可别说‘与卿甚的干’哟!” “陈先生,自我说了身世,你就待我不同,你的心思我知道。”阿秀没理会高士奇的调侃,缓缓起身道,“我反正无家可归,也不想就嫁,我说过的话从没改过口,你瞧着办吧!”说罢掀起门帘一甩自进里屋暗泣去了。陈潢脸上青红不定,半晌才道:“韩家妈妈,阿秀暂且安置在您这儿,她不知中原人习俗,慢慢就会明白的。我明日就要动身去河南考察水情——大约桃花汛也该下来了。” 因见韩刘氏木雕泥塑般坐着,陈横一脸尴尬,倒把高士奇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诧异地间道:“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呀?” 康熙到开封视察河工,因京里忙着张罗开博学鸿儒科的大事,明珠和索额图都没有从驾,只带了康亲王杰书和熊赐履来,军务上的事由杰书随时请旨发文,政务则就地咨询熊赐履,倒也妥当。他不想惊动地方官,所以一路微行,一切乘舆銮驾俱都不要,秘密占了开封首府衙门,连巡抚方皓之也不知道当今皇帝就近在咫尺。但因臬司、法司衙门掌着驻跸关防事宜,或有缓急用得着,康熙便命侍卫穆子煦以私人身份出面拜会按察使,宣明皇帝不愿惊官扰民旨意,仰照地方官严加巡视关防。穆子煦是个精细人,眼瞧着臬司发出火牌,调度郑州、新郑、密县等地驻防旗营移防省城,一切均无不妥,方辞了出来。 穆子煦回到开封府衙,已过晌午。御前一等侍卫武丹和两个三等侍卫素伦、德楞泰正在后堂二门站班。前头黄太尊因奉旨照常理事,只在签押房处置民讼,时而静寂无声,时而板子打得山响。穆子煦也不理会,略一张顾,问德楞泰道:“兄弟,主子没睡中觉么?”德楞泰是去年秋天被选进人宫的。去年秋天新建木兰围场,东蒙古各王公会武游猎,因德楞泰空手扼死一只公熊,被誉为蒙古第一勇士,当了侍卫。他年纪不大,二十四五岁,敦敦实实的,一脸憨相,见领斑侍卫问话,忙道:“方才户部递折了来,说什么——喀尔喀蒙古难民逃到陕西太多,请给陕西调粮食。刑部王士祯尚书便衣赶来,正在万岁那儿说事儿,闲人都被摒退了出来。还有一位大人也从陕西来,却认不得,正在天井候旨呢。”穆了煦点头进来,果见后堂门口站着个一品大官,蜜蜡朝珠、双眼花翎,正在踱方步,便拱手笑道:“是图海大将军呀!圣上就在里头,不便请安,告罪了!” “告哪门子罪呀?如今你是侍卫里头的大红人,一放出去,就是一位大将军!”图海停了一会儿又道,“兄弟,我倒真是面圣请罪的,万岁爷若发火了,你可得多关照着点。”穆子煦不禁笑道:“你和周培公一起,前不久立了大功,有何罪可请?军门别开玩笑——” “谁在外头,穆子煦么?进来!”康熙坐在开封府二堂正中,斜对面条凳上并排坐着杰书和熊赐履,刑部尚书王士祯长跪在下面。听见穆子煦在外头说话,康熙只招呼一声,便接着对王士祯讲:“朱三太子没拿到,又冒出个朱四太子!是假是真固不足虑,但听说官员中竟有人向他请安、行旧主之礼,人心如此不测,联实寒心之至!” “是!”王士祯叩头道,“所以当时臣即刻上前,掌嘴问他,‘你是谁家孩子受人愚弄,甘冒灭族之祸来这里?’现已审明,伪称朱四太子的叫张绪,浙江金华人……” 康熙的脸色很难看,截住话头说道:“不必再奏了,他既不肯招出主使,就以妖人惑众早早弃市!” “喳!” “你下去吧。” “喳!” “回来!”康熙又叫住了王士祯,慢慢说道:“听说你的诗写得好,进一本来给朕看。嗯……你方才说的,有人看见杨起隆到北京的事,涉及国家大臣,切须机密。也许朝臣里有不安分的人栽赃陷害联的股肱,但也不可不防实有其事,你明白联的意思么?” 王士侦忙叩头道:“奴才明白!” “好,你跪安吧。”康熙吁了一口气,和蔼地说道,“把你的诗本送进大内给联看,蒲松龄写的《聊斋志异》也缮誊几篇一并呈进。” 看着王士祯躬身退出,康熙方问穆子煦:“你在院子里和谁说话?”穆子煦听到“股肱大臣”中竟有人暗通叛逆,心里骇然,正在紧张地想心事。听康熙问话,忙道:“是陕西抚远大将军图海,说是请罪来的。”康熙哼了一声,说道:“叫他进来!”却又转脸对熊赐履道:“赈济蒙古难民的事就这样办吧,从山西先调些粮去。葛尔丹这人不可小看,一边占了喀尔喀,一边修表称臣,实在奸诈过人,联等台湾的事完了再和此人算账——如今且说博学鸿儒科。看索额图的折子安排的也罢了。近二百人应试,连小几带矮座儿一人一席,也要占好大一片地方,体仁阁是太挤些。越发开一个旷古未有的先例吧,全体在太和殿应试。” 太和殿是朝廷举办极盛大典的地方,除了新皇登极,元旦受百官朝贺、接见外藩外,从不启用。熊赐履海内文坛领袖,见康熙如此隆重对待文事,心里不由一阵激动,瞥一眼刚进来的图海。欠身说道:“万岁如此重视修文,实天下苍生之福!不过,太和殿康熙九年地震之后尚未修复。因国家用兵,工部又不肯拨银,一时恐怕难办。”康熙仰脸想了想问道:“得多少银子?” “这……”熊赐履因没想过修太和殿的事,倒被问住了,顿时脸一红,杰书见他尴尬,忙插话道:“工部没估过,熊赐履不好妄言。不过康熙十二年,奴才曾问过当时尚书米思翰,约需三十万两银子。”康熙听了略一沉吟,对熊赐履道:“就是三十万。发文寄给明珠、索额图,叫工部出十万,剩余二十万由在京诸王乐捐报效。”说罢,将目光扫向图海,问道,“图海,你来见联何事啊?” 图海眼巴巴地听了半晌,康熙连正眼也不瞧自己,心里正自发毛,猛听见问,叩地有声答道:“奴才……向主子请罪来了。” 第二百零八章 真人不露相 陕西抚远大将军图海来到开封,求见康熙皇上,不料,却看到皇上的冷眼。康熙自顾处理别的事情,过了好久,才严厉地问图海:“你求见朕,有何要事啊?” 图海眼巴巴地听了半晌,康熙连正眼也不瞧自己,心里正自发毛,猛听见问,叩地有声答道:“奴才……向主子请罪来了。” “哼,你居然‘有罪’?余国柱参你十大罪。三不可恕的折子,朕已批交部议,想来你是拜读过了的。你既然知罪,就该闭门思过,是不是还有些不服,到朕跟前撞木钟?” 图海忙伏身下去,头也不抬地说道:“是!奴才罪该万死。但奴才当日率兵出征的情形主子是知道的。万岁圣明,六条军令中确实没有‘抢掠民财者斩’。奴才是有意放纵军士抢掠,以补饷银不足。求万岁天心明察,当时只有五万军饷,平叛数年,户部不曾拨过一两银子……” “这些事朕知道。”康熙一口截住了,“朕想知道王辅臣是怎么死的!” 这是图海最忌讳的一件事。想当初,图海和王辅臣十分要好。那年他带着王辅臣进宫见驾,康熙皇帝对王辅臣好言抚慰,又是赠枪,又是赐袍,恩宠倍加,好不荣耀。可没想到,吴三桂一起事,王辅臣就杀官叛变,反出了平凉。后来虽然兵败投降,可是康熙皇上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就发了一道密旨,要图海把王辅臣诓到北京,凌迟处死。这事儿图海心里清楚,王辅臣可不知道,还欢天喜地地打点行装准备进京领赏呢。图海看他可怜,秘密地给他透了个消息。 王辅臣不忍让图海受到牵累,醉酒之后,命部将用湿棉纸一张张糊在脸上,窒息而亡。听康熙这样追问,图海情知无法再瞒,咽了一口唾沫说道:“主子问到这事,奴才实无言可对……” 杰书在旁说道:“你何必躲闪,大丈夫做事要敢于承当嘛!” 熊赐履也道:“主子问话,你怎么能说‘无言可对’?真是天下奇闻!” 图海看了他们俩一眼,颤声说道:“二位大人教训的极是。当时奴才奉旨为抚远大将军,诏书中原有‘便宜行事’之旨。周培公只身入危城,劝王辅臣归降,曾说愿与臣以身家性命保王辅臣无罪。后来接圣上密旨。当时,臣不杀王辅臣无以维护国家纲纪,即是不忠;送王辅臣入京受凌迟之苦,不但对王辅臣言而无信,且陷周培公于丧仁失义——两难之间,臣取其中,令王辅臣自尽谢罪……” 康熙听完站起来,靴声橐橐踱了几步:“好啊,这样一来,你倒是忠信仁义俱全了,可是你为什么不替朕想想?当初朕是怎样待他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可他呢?他杀了朕的经略大臣。朕下诏命他将功补过,既往不咎,但他依然反了,作践三省土地,蹂躏数百万生灵,结果轻轻一自尽,竟然万事俱休!想当年,他若不反,吴三桂早两年就殄灭了,国库何至于如此空虚!何至于修一个大和殿也捉襟见肘?”康熙似悲似嗔地说着,眼泪突然夺眶而出。王辅臣受任出京,康熙赠枪加宠,温语抚慰的往事,熊赐履。杰书和侍卫们都是亲见亲睹,想起往事也都惨然动容,却听康熙又道:“朕严旨令他进京,也实在是想再见他一面,好好想想当初怎么会错看了这个人。朕一直奇怪,一个人受恩如此深重,怎么会这么快就忘恩负义……” 杰书见康熙感伤,忙劝道:“万岁乃天下共主,有包容宇宙之量。王辅臣畏罪自尽,也算遭了天诛。奴才以为此事就……免于追究了吧。” “传旨,余国柱着晋升副都御史之职。”康熙拭了泪坐了,又对图海道:“你是有功之臣,带三万人半月荡平了察哈尔,又歼平凉叛军十余万,为朝廷立了大功。但功过须得分明——晋升你为一等伯赏功,革掉你的双眼花翎罚过!” 晋升一等伯是极重的赏赐,拔去花翎却是极为失体面的惩罚,康熙却同时加于一人身上。杰书等人还不觉怎的,熊赐履却觉得有点匪夷所思。细想却也没有更好的处置办法,正寻思间,图海已深深叩下头去,说道:“奴才叩谢天恩!” “起来吧。”康熙已恢复了平静,呷了一口茶,笑谓熊赐履:“银子的事,你下来和图海也商议一下,从他军饷里挪出些来。他有的是钱,不要怕穷了他!朕心里雪亮,连你杰书在内打起仗来,兵和匪是难分的。” 康熙在开封住了六日,每日都要到黄河岸上去踏看水情,十几处决口堤岸大抵都已看过。第七日便专程来看最大的决口地铁牛镇。 铁牛镇坐落省城开封东北二十余里外,历来是个屡修屡决常遭水灾的地方。不知何年何代,人们集钱临河铸了一头重逾万斤的铁牛来镇水,因而此地名叫“铁牛镇”。不过,这头铁牛并没能镇住水患。康熙十六年秋,大堤又决口子,堤外数千顷良田已成了荒凉的大沙滩。 日值辰时,昏黄的太阳懒洋洋地悬在中天,偶尔还能见到被埋在沙丘里的房顶。 康熙骑着马,嘴唇紧紧绷着,眯缝着眼遥望远处滔滔的黄河,对熊赐履说:“熊东园,你是读遍廿一史的了,晓得这条河决过多少次改道多少次吗?” 熊赐履忙稍稍纵马跟上了康熙,欠身说道:“恕臣没有留心,但也无法计算。大抵十数年、三五十年总要改道一次,决口则几乎年年都有——这是天赐我中华的祸福之源啊!” “对,应该把黄河叫功过之河。功大得无法赏赐,过大得不能惩罚。”康熙言下不胜感慨,“朕在位期间,即使别的事都平庸无奇,治好这条河,也是功在千秋啊!” 康熙的语气很重,熊赐履和杰书都知道治河事艰役重,历朝都视为极头疼的大事,便不敢轻易接口。康熙勒缰缓缓走着,又叹息道:“如今看来,最难得的不是将相之才。文治有你们几个在朕身边,管好吏治民政,百姓不生事就好;打仗嘛,懂陆战的有图海、周培公,赵良栋,蔡毓荣,懂水战的有施琅、姚启圣。可懂治河的呢?朕即位以来已换了四任河督,可是没有一个成事的!唉……” 熊赐履苦笑道:“圣心如此仁慈,上苍必定保佑,请主子不必过于焦虑。昨日邸报说,靳辅已经上路,且让他试试看吧。” 杰书拍手叹道:“人才还怕没有?但会治河的人未必会作八股文。从童生秀才慢慢考到举人,从州县官再一步步升迁,待朝廷晓得他会治水,一千个里也不定能找一个哩。” 康熙听了,一笑说道:“好!说得好,所以朕并不专重科举,留着纳捐这条路,也算另开才路。明儿再下一道谕旨,着各省大员密访人才。也不限于治河,凡懂得天文、地理、数术、历法、音律、书画、诗词、机械的,凡有一技之长的,都要荐给有司养起来,做学问,做得好也可以出来做官。靳辅这人,不只是明珠荐过,李光地。陈梦雷二人也曾荐过,也许真能办事。回京见了之后再说吧。” 提到李光地和陈梦雷,众人谁也没敢言声。这二人都是康熙九年的进士,又是同乡好友,如今却翻了脸。当年,陈梦雷奉了皇上的密旨,打进平南王耿精忠处做内线,约定了,把情报送给在家居丧的李光地。可是,自从耿精忠竖旗谋反,李光地的所有奏折,从没提这陈梦雷一个字。是陈梦雷甘心从贼呢,还是李光地从中捣鬼昧了陈梦雷的功劳呢?这事儿,就他俩人知道,旁人谁也说不清。后来,耿精忠终于消灭了,陈梦雷也作为“从贼要犯”,被押解进京,关进了刑部大牢。刑部也过了堂,问陈梦雷为什么要谋反,陈梦雷回答得很干脆:说是奉了皇上的密旨。刑部堂官一听傻脸了,总不能传皇上来对质吧,案子没法儿往下问,一直拖在那儿。陈梦雷在狱中气愤不过,写了《告城隍书》和《与李光地绝交书)传了出来。一时风行天下,轰动朝野。俩人这场钦命官司愈越发打得不可开交。连康熙也是似信似疑不知如何决断才好。今天,康熙提到他俩,不觉心中又是一阵烦恼,便跃马登上一座沙丘,远远地眺望着黄河出神。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高喊:“你们是做什么的,还不快到那边镇上去!” 众人回头一看,远处岸边有个人,一边将手臂平伸出去,似在测试风力、风向,又似目测对岸的大堤,一边冲着康熙喊道:“喂,说你们哪!你们这十几个阔公子不想活了?要看景致,到城里铁塔上去!” 康熙身后的御前侍卫武丹见此人如此无礼,双腿将马肚一夹跃上前去,用马鞭指着那人大声吼起来了:“你是什么人,管得着爷们?” 武丹是咱们非常熟悉的犟驴子,以前和魏东亭一起作侍卫,后来改名叫武丹。他原是关东马贼出身,生性最为粗野,一开口便伤人。穆子煦慌忙上前制止。他打量了一眼这个测试风力的汉子,笑问道:“大哥,既然这里不能呆,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我是河伯陈天一!”陈潢冷冷说道:“这位出口伤人的有种,就让他留在这里,你们快走吧!桃花汛一个时辰就到,这里顷刻间就是一片汪洋!” 康熙听见这话,反而下了马,过来问道:“你的命不是命,既然你不怕,那我也舍命陪君子!” 熊赐履顿时急了,不管这人是疯是傻,桃花汛在这季节肯定是有的。他后悔今日粗心没有考虑到这些,忙上前一把扯住康熙,说道:“龙爷,没什么好瞧的,咱们还是到镇上打尖儿去——这位兄弟,多谢提醒了!”康熙一边跟着走,一边大声道:“既然这么危险,你也快走吧!” 陈潢头也不回十分自信地说:“我要测水量水位,此刻千金难买。淹死我的水,下一辈子才能来!”说着,便快步向上游走去。 康熙君臣十余骑一阵急驰狂奔回到铁牛镇,在路边一家饭店大棚底下坐了。康熙要了一盘黄河鲤鱼,一桌小菜,一边吃,一边心神不定地翘首望着河边,夹了几次菜,都从筷子上滑了下去。这里距黄河有七八里远。众人见镇上的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一切都很平静,也就放了心。穆子煦见康熙心神不定,则笑道:“这树林子大了,什么鸟儿全有——也不知那人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主子别理会他!”康熙听了略一点头,坐了默默吃酒。熊赐履和杰书一边坐一个,不敢动筷子,只捡菱角、鲜藕小心地品着相陪。 过了好大一阵,陈潢也从河滩上走过来,向店主买了两个烧饼,一盘牛肉干,毫不客气地坐在康熙对面,手撕口咬大吃大嚼。康熙悄悄取表看了,已近一个时辰,挪揄地笑道:“我说河伯老兄,你怎么放了一个哑炮呢?方才不是你说一个时辰大水即到吗?” 陈潢没有立即答话,瞧瞧太阳影子,又向上游望望,将一大片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再好的表也没日头准——等会儿再看!”杰书和熊赐履见他还在吹牛,不禁失声而笑。武丹怪笑着对穆子煦道:“你我兄弟也算见过点世面的了,可从未见过这么一个吹死牛不倒架的活宝呢?” 话没落音儿,他们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因为沉雷一样的河涛滚动的声音已经隐隐传来,大地都被撼得簌簌发抖。宁静的铁牛镇顿时哗然大乱,地保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潮神爷来了!居民人等,都到东岗上回避了——”一时间,人叫声、狗吠声、老大太念佛声。孩子的哭叫声,收拾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搅得像开锅稀粥似的。一群群人连成片、滚成团争先恐后地向东涌去。 店老板脸色煞白,慌慌张张跑过来:“爷们,发哪门子呆呀!”见康熙站在棚下不动,旁边几个人也都僵立着,急急地说道:“今年不比往年,河堤全垮了!快,快走!” “这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陈潢哂然一笑,只起身望望,反而又坐了下来,笑道:“这儿是铁牛镇,有神牛镇水,何惧之有?你们走吧,这么好一桌酒菜,只便宜了我陈某。明日我就要回邯郸,正好为我北上饯行!” 康熙已知陈潢的能耐,一把扯住陈潢道:“快走吧,别吃了,明日我为你摆酒,在这里大险了!” 陈潢看了看康熙,摇头道:“多承厚爱,我还要留在这里看潮。放心吧,桃花汛来不了铁牛镇!” “为什么?你是神仙吗?” 陈潢一怔,随即大笑道:“哪里有什么神仙!我告诉你,此时黄河水中有六成泥沙。铁牛镇一带河宽五百丈,平均有七尺深,加上洪水,不过上涨两丈。河岸距铁牛镇一千一百丈,这沙滩便是天然屏障。水上了沙滩,水流的速度必然缓冲,泥沙必然会愈积愈高,说不定淤起一条长堤来。如果这样的话,这可节省皇上几十万银子呢……”他说得滔滔不绝,把个康熙听得愣了神。 陈潢一边指手划脚,一边夹起牛肉往嘴里送,还要长篇大论地说,武丹却猛然走过来说:“还不闲住你的狗嘴!你八成是个疯子,活腻了!就在这等着喂王八吧!”熊赐履大喝一声:“德楞泰、素伦,架起主子快走!” 德楞泰和素伦“扎”的答应一声,不由分说将康熙扶到马上。武丹照马屁股狠命就是一鞭,那马狂嘶一声扬尘而去。武丹阴沉着脸上了马,鞭杆指着陈潢的鼻子恶狠狠说道:“你这家伙,要是活着出来,可别撞到老子手上!”说罢,打马扬鞭而去。借大的铁牛镇立时空落落的,只有一个陈潢在棚下稳坐。此时河涛的呼啸声已如千军万马般铺天盖地而来…… 但黄河水毕竟未进铁牛镇,头汛过后,果然奇迹般涌出了一道一丈多高的天然沙堤。第二日凌晨,康熙派穆子煦飞马到镇上来看,逃水的人们尚未回镇,只康熙那一桌丰富的酒菜被陈潢吃得杯盘狼藉,人却无影无踪了。 第二百零九章 错失 萧杰和薛必隆见他兀自吹牛,不禁失声而笑。武丹怪笑着对谢澜道:“你我兄弟也算见过点世面的了,可从未见过这么一位吹死牛不倒架的活宝呢。” 但他们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因为沉雷一样的河涛滚动声已隐隐传来,大地都被撼得簌簌发抖。宁静的铁牛镇顿时哗然大乱,地保满头大汗,筛着锣飞也似的跑着大叫:“潮神爷来了!居民人等,都到东岗上回避了——”人叫声、狗吠声,老太太念佛声、孩子的哭叫声,收拾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搅得开锅稀粥似的,一群群人连成片、滚成团争先恐后地向东涌去。 “爷们,发哪门子呆呀!”店老板脸色煞白,慌慌张张跑过来,见萧稹站在棚下不动,旁边几个人也都僵立着,急急地说道:“今年不比往年,河堤全垮了!快,快走!” “这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陈潢只起身望望,反而又坐了下来,破颜一笑说道:“此乃铁牛镇,有神牛镇水,何惧之有?你们走吧,这么好一桌酒菜,只便宜了我陈某。明日回邯郸,正好为我北上饯行!” 萧稹已知陈潢的能耐,一把扯住陈潢道:“明日我为你摆酒,在这里太险了!” 陈潢看了看萧稹,摇头道:“多承厚爱,我须要留在这里看潮。放心吧,桃花汛来不了铁牛镇!” 萧稹见武丹和谢澜扑过来要扶掖自己,一摆手制止了,目光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为什么?你是神仙么?” 陈潢一怔,随即大笑道:“哪里有什么神仙!我告诉你,此时黄河水中有六成泥沙,铁牛镇一带河宽五百丈,均深七尺,加上洪水,不过上涨两丈。河岸距镇一千一百丈,这沙滩便是天然屏障。水上沙滩,流势缓冲,泥沙必淤,愈积愈高,说不定淤起一条长堤来。这可节省咱们大齐几十万银子呢……”他说得滔滔不绝,把个萧稹听得愣了神。 陈潢一边指手画脚,一边夹起牛肉往嘴里送,还要长篇大论地说,早被武丹照脸啐了一口:“闭住你的狗嘴!你八成是个疯子,活腻了!在这里等着喂王八吧!” 薛必隆大喝一声:“谢澜,武丹,架着主子快走!” 谢澜“是”地答应一声,不由分说将萧稹扶到马上,武丹向马屁股狠命就是一鞭,那马狂嘶一声扬尘而去。武丹阴沉着脸上了马,鞭杆儿指着陈潢的鼻子恶狠狠说道:“你这王八蛋,活着出来,可别撞到老子手上!”说罢“笃”的一声打马而去。 偌大镇子立时空落落的,只有一个陈潢在棚下稳坐。此时河涛的呼啸声已如千军万马般铺天盖地而来……但黄河水毕竟未进铁牛镇,头汛过后,竟果真奇迹般涌出了一道丈余高的天然沙堤。第二日凌晨,萧稹派谢澜飞马到镇上来看,逃水的人们尚未回镇,只萧稹一席丰馔被陈潢吃得杯盘狼藉,人却不知哪里去了。 回京路上萧稹为此一直不悦。小太监秦哲不知他的心事,变着法儿逗乐儿讨他欢喜,竟惹翻了吓跑萧稹,令人扒掉他的裤子打了个臭死。武丹虽心粗,却也知是自己误了萧稹的事,见他拿人作法出气,一路更加了小心,生怕触了霉头,连一向沉稳的薛必隆也变得有点蹑手蹑脚的了。 安徽巡抚靳辅因有几个极精干的幕僚,办事向来迅速。奉旨后,两个月间,便将手中积案清理了,并将未了的文案俱一应移咨藩司衙门代理,又命两个师爷先至清江查看黄、淮、运三河交叉处,准备提奏将河督总署由济宁迁往清江。一切预备停当,便叫了他最得用的幕宾封志仁过来下棋。 其实,他哪来的闲心,他正为即将上任的河督发愁呢!靳辅自幼酷爱水利。萧稹十年他受任安徽巡抚,恰逢黄河改道,贯境而过。他初试治水之道,居然颇见成效。但是要接任治河总督,靳辅心里却很有点忐忑不安。黄河从三门峡向东,水势平缓,至徽宁一带由于地形更加平坦,泥沙沉积,将河床愈淤愈高,远远望去,像一条天不管地不收的土龙,因而名叫“悬河”。 历来地方官对河督一职视为畏途。如今朝旨虽未下,司马威来信已透出了出任河督的信儿,靳辅虽说由正二品晋为从一品,反倒显得有些神魂不定。 对面坐的封志仁见他走神儿,晓得他有心事,两手“咔咔”地敲着吃下的棋子儿不言语,翻着眼不时地看看靳辅。他知道靳辅脾性,自己就是不问,这位东翁迟早也会自己说出来。 “现在的事还成个什么体统?”果然过了一会儿,靳辅舒展了一下眉头,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外官愈来愈难做啊——手长些要钱,老百姓骂你是民贼;不要钱,打发不了上司,朝里就有人诬你是国贼……反正进退都是个贼名儿!唉……” 封志仁点了点头,走了一着“高吊马”,问道:“东翁,这次进都,带多少钱?” “唔?” “我是说,带少了是不济事的。” ”带了一万五。”靳辅微笑道,“这回我也要做贪官了。河工银子下来,这笔账要开销出去。河督不比巡抚,这个坑我填不起。” “一万五!”封志仁轻声重复一句,狡黠地眨了一下眼,说不清是个什么神气。靳辅看了他一眼,诧异地问道:“怎么,不够使么?” 封志仁搓搓手,若无其事地一笑,说道:“够使不够使哪里说得清!大人只要有人缘儿,一个子儿不花也是有的。封疆大吏是什么行情,我真的不晓得。我的同乡刘瞎子捐了个同知,捐银只三百两,投的是郭相门路,门包一千七、堂官五千,实到郭相手里八千,才放了个实缺知府。江西刘汝本,用一千五百两金子打了个佛爷送司马威中堂做寿礼,票拟下来即授淮西盐道。还有我的一个表亲徐球壬,月头里进京,听说带了五万……这和做生意竟是一个理儿,买者情愿,卖者甘心,一分价钱一分货,言无二价,童叟无欺!”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二百一十章 计从中来 安徽巡抚靳辅因有几个极精干的幕僚,办事向来迅速。奉了圣旨后,两个月间,便将手中积案清理了。又命两个师爷先至清江查看黄。淮。运三河交叉处,准备提奏将河督总署由济宁迁往清江。一切预备停当,便叫了他最得力的幕宾封志仁过来下棋。其实,他哪来的闲心,他正为自己即将上任治河总督发愁呢! 要说起来,靳辅自幼酷爱水利。康熙十年他受任安徽巡抚,恰逢黄河改道,贯境而过。他初试治水之道,居然颇见成效。但是如果接任治河总督,靳辅心里却很有点忐忑不安。黄河从三门峡向东,水势平缓,到徽宁一带由于地形更加平坦,泥沙沉积,河床愈淤愈高,远远望去,像一条天不管地不收的土龙,因而名叫“悬河”。因为治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别是在古代,科学不发达,想治好黄河谈何容易,所以历来地方官员谁都不愿当这个倒霉的治河总督。如今圣旨虽未下,明珠来信已透出了出任河督的信儿,这么一来,靳辅虽说由正二品晋升为从一品,官职升了,反倒显得有些神魂不定。 对面坐的封志仁见他走神儿,晓得他有心事,两手“咔咔”的敲着吃下的棋子儿不言语,翻着眼不时地看看靳辅。他知道靳辅脾性,就是不问,这位东翁迟早也会自己说出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靳辅舒展了一下眉头,自言自语地说道:“现在的事还成个什么体统?这外官愈来愈难做啊——手长些要钱,老百姓骂你是民贼;不要钱,打发不了上司,朝里就有人诬告你是国贼……反正进退都是个贼名儿!唉……” 封志仁点了点头,走了一着“高吊马”,问道:“我的东翁,这次进京,带多少钱?” 靳辅没明白他的意思,看了他一眼,“唔?” “我是说,带少了不济于事的。” “带了一万五。”靳辅微笑道:“这回我也要做贪官了。河工银子下来,这笔账要开销出去。河督不比巡抚,这个坑我填不起。”封志仁狡黠地眨了一下眼,“一万五!”靳辅看了他一眼,诧异地问道:“怎么,不够用吗?” 封志仁搓搓手,若无其事一笑,说道:“够使不够使,哪里说得清!中丞只要有人缘儿说说,一个子不用要。封疆大吏是什么行情,我真的不晓得。我的同乡刘瞎子捐了个同知,捐银子三万两,投的是明珠的门路,门包一千七。堂官五千,实到明相手里八千,才放了个实缺知府。江西刘汝本,用一千五百两金子打了个佛爷送索中堂做寿礼,票拟下来即授淮西盐道。还有我的一个表亲徐球壬,月头里进京求官,听说带了五万……这和做生意竟是一个理儿,买者情愿,卖者甘心,一分价钱一分货,言无二价,童叟无欺!” 封志仁口若悬河地说着,靳辅脸上已经变色,身子一仰,梗着脖子道:“要是这样儿,我一个子也没有!我做到这么大官,不能那么下作。这一万五也不过买个平安,要是还不行,只好随他便!” 正说到此,门上长随走进来禀道:“中丞,外头有个年轻妇女,带着两个孩子,想求见中丞——说他们是李光地大人的家眷——”说罢,嘴唇嚅动了一下,欲言又止。靳辅听了一愣:李光地和我平素只有见面情分儿,如今他是国家要臣,怎么会将妻儿托付给自己,又怎么会连封信也没有,母子三人就找上门来了呢?他一边寻思一边说:“你站着愣什么,快请进来!”长随躬身答应一声:“是……不过他们三个人……奴才瞧着实在不像宫亲。那衣裳破得像叫花子似的,鞋子开了花儿了……” “嗯?是吗?”靳辅有点不知所措地瞧瞧封志仁。封志仁看了长随一眼,“你没有告诉她,说靳大人没带家眷,不便接待,而且即日就要离任进京?”长随忙道:“回封爷话,奴才说了。她说正是听说中丞进京,请中丞念同朝为官情分,带她母子同行,投奔李大人,她身上是一文盘缠没有了……”靳辅略一踌躇,叹了口气说道:“既如此,请进来见见再说吧。” 功夫不大,长随带着一个衣饰褴褛的年轻妇女走进来。靳辅把她打量了一番,她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细挑身材,瓜子儿脸上细细两道八字眉,虽是脸色惟悴,但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显得很有精神。她一手拉着一个孩子,不等靳辅说话,先蹲了两个万福,便跪了下去,轻声说道:“贱妾李秀芝叩见靳老爷……” 靳辅用手遥遥虚扶了一下,说道:“这断不敢当,尊夫人请起,看座,光地大人乃当今天子幸臣,靳辅倚重正多,这如何使得?” 李秀芝坐了,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红着脸说道:“回大人的话,这是礼所当然,贱妾不是光地的正配……”说着将茶递给左手的孩子,颤声说道:“兴邦,你喝点,再给弟弟……”那孩子端过茶只喝了小半口便递给右手的孩子,道:“兴国,你喝……”兴国大概渴极了,接过来便喝了个底朝天。 封志仁留心一看,这两兄弟一样的个头,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相貌,大约七八岁的模样,看上去是一对孪生兄弟,便问道:“在下封志仁。恕无礼,不敢动问李太太何以沦落至此?” 秀芝眼圈一红,欠身说道:“我们母子三个变卖家产,从杭州到福建安溪,投亲不着,又千里跋涉到这里。听说靳大人就要进京,想请携带我们到北京见见光地……我倒还勉强能支撑得住,两个孩子实在是走不动了……”说着,泪水早已籁籁落下。 “怎么,难道安溪李家没人?”靳辅感到十分诧异。 秀芝抽咽着,已是泪湿襟袖,只矜持着没有放声,“有的……他们……他们不肯认亲……” “什么?”靳辅和封志仁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李光地家乃福建名门望族,怎么会这样没道理?靳辅沉吟了一下,终于问道:“两位少公子今年几岁了,怎么会生在杭州?” “大人,这话不问也罢。您如果疑我冒认官亲,就请治罪;如果信我就带我进京!如果不肯带,也就罢了。欠您这杯水之情,来日叫光地还你就是。”说着便要起身。 这少妇柔声温言,淡淡几句话,倒把靳辅顶得一愣,赶紧解释:“不不不,请不要误会。我们并没有疑你的意思,如果你真的冒认官亲,怎敢和我同去见光地?”封志仁早叫过人来,吩咐收拾房屋,安排茶饭,又叫人上街给夫人购置衣裳。 “这又是一桩难为人的事。”待秀芝他们出去,靳辅长吁了一口气,对封志仁笑道:“福建李家既不认她,李光地认不认,还在两可之间。这里边怕有不便明说的事儿呢!” 封志仁用扇子敲着手背,沉吟道:“这件事在下早就洞若观火了。这位李秀芝既然不是李光地的原配夫人,一定是个青楼女子。李光地在居丧丁忧期间,居然与她有私情,而且生下了儿子,这‘道学’先生的假面就不攻自破了。只可怜这位李夫人还要护着他不肯明说,唉!” 靳辅一呆,暮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说道:“其实居丧不谨之罪还在其次,抛弃骨肉,为父不慈,更属丑闻。如果张扬出去,一旦皇上知道了,定要拿他革职问罪。可是李光地如今炙手可热,等着进上书房,岂肯认这母子三人,担这两大罪名?” 封志仁突然一笑,说道:“东翁太多虑了,我倒以为这是奇货可居。你若在北京替李大人悄悄掩饰过去,这个人情怕要比一万银子还值钱。东翁,李光地可是索额图中堂最得意的高足啊!” 靳辅点了点头,“嗯,老封,你的话有道理。既然如此,咱们就把他们带上。” 隔了一日,靳辅便带了封志仁和秀芝母子三人起程了。因黄河淤沙早断了漕运水路,坐船眼见是不成的,便沿黄河北岸逆行向西,顺便沿途查看河情。过了开封向北折,进入直隶境内。靳辅等不进邯郸城,径直来到黄粱梦镇北的驿站落脚。 用罢晚饭,天已黑定了,靳辅穿一件绦红袍,也不套褂子,与封志仁一同来到天井。遥见黄粱梦一带灯火辉煌,映得半边天通红光亮,便问:“志仁,你赶考多次从此路过,前头明晃晃的,是什么去处?” 封志仁未及答话,驿站看门的门更在旁笑道:“抚台大人,您要明儿就走,小的劝爷去瞧瞧。那份热闹天下少有!明儿四月四,黄粱梦赛神,光戏台子就搭起六座。” 靳辅笑着点点头,对封志仁道:“陪我走走,权作消食罢!” 二人边聊边走,不大一会儿光景就到了黄粱梦,果然热闹非凡。庙里庙外上千支火烛,几百缸海灯燃着鸡蛋粗的灯捻,照得四周通明。一队队高跷有扮八仙的,有扮观音、孙悟空、猪八戒的,也有演唱西厢、牡丹亭之类故事的。六台大戏,东西两厢各三台,对着唱,锣鼓点子打得急雨敲棚一般。爆仗、起火炮乒乓乱响,根本听不清台上唱的是什么。戏台子下人群涌来推去。什么卖瓜子的,卖麻糖、酥油茶的,卖酒食小吃的,一摊摊,一簇簇,应有尽有。摆卦卜爻。测字算命的先生亮着嗓门,可着劲儿高声喊叫……封志仁不无感慨地说道:“中丞,看来孔夫子是不能和太上老君、如来佛比呀!曲阜祭孔我也见过,哪里有这样的排场,这样的热闹!” “仗没打完,太平盛境已经显露出来了。”靳辅的心情畅快了些,“只要不打仗,复兴快得很!志仁,你瞧见没有?这里还有洋货店,那么大的自鸣钟都摆上柜台了——魏东亭真是个有办法的人!” “那是,”封志仁笑道,“我亲眼见过,从海关运出去的是绸缎、茶叶、瓷器,返回的船上堆的那银子,海啦!” 说着,二人便蜇进后庙,在神道碑廊中就着烛光沿壁细看前人题词。有颂扬神道的,也有祈福求子的,还有抒发志向。牢骚的。靳辅看着看着,说道:“哦,这个陈潢的诗倒有趣,字也颇有风致——陈潢,这个名字好熟,再也想不起是何许人了!” 封志仁摇着扇子沉吟半晌,说道:“东翁,陈潢就是陈天一嘛!钱塘陈守中的弟弟。因八字缺水,从小家中不禁他玩水弄潮,竟成了材!中丞想必忘了,你读过他的《扬水编),不是击节称赏来着?” 靳辅叹道:“哦,原来是他!只恨不得一见。” 话没落间,身后忽然有人说道:“不才在此,二位先生有何见教?” 靳辅和封志仁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只见灯光烛影之中,一个黑瘦的汉子,面带笑容立在那里,虽然其貌不扬,两只眼睛却是炯炯有神。靳辅连忙笑着说:“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足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先生。实不相瞒,在下就是靳辅,如今奉旨进京,将受命治河总督之职。久闻陈先生治河有术,渴望一见,今日邂逅相识,三生有幸,敢请移步,同至驿站一叙如何?” 陈潢从开封回到黄粱梦已经三天了,可是他却不敢到丛冢韩家去。他知道,阿秀就住在韩家。这位公主那种不顾一切的痴情,他真有点无法对付,可是不去又不行。为什么呢,上次告辞得匆忙,把自己的一本《河防述要)的文稿忘在韩家了。那上面凝聚着他考查河情十几年的心血呀!正在犹豫之时,无意中遇到靳辅,靳辅将要升任河督的消息,陈潢早听说了。此时又见靳辅如此谦恭,更觉得高兴,哪有不愿之理呢。便高高兴兴地和靳辅、封志仁一道回到了驿站。 清茶一杯,素点一盘摆在桌上,靳辅和陈潢坐在桌子两旁,靳辅开口便问:“陈先生,当今天子圣明,把治河看成第一要务,久闻先生学贯古今,不知何以教我?” 陈潢很激动地看着靳辅说:“中丞大人,听说您要把河督府从济宁迁至清江,愚以为,就凭这一点,您就比历任河督的见识要高得多。自康熙元年以来,黄河几乎年年决口,历来的河督只知用大禹治水的老办法,结果,河床年年淤沙,越集越多,竟然闹到乘高四溃,不复归河的局面,肆虐于淮河、运河之间,堵塞潜运。历任河督空有治河之心却无治河之术,只知清沙排淤,每年耗费千万人力,百万黄金,可是,汛期一到,立刻化为乌有。足见他们学术不精,虑事不周,不能洞察黄河水患之病根。” 听此高论,靳辅和封志仁不停地点头,陈潢所说,确实令人耳目一新,靳辅身为朝廷大员,谋事更远一些,“嗯,陈先生之意,确有道理,不过,河督们也有他的难处。历来,朝野上下,对治河都是急功近利,慢慢治理,很难符合圣意。因为京师粮食供应,全靠槽运,运河不通不行啊!” “哎,这有何难,边治黄,边治漕嘛!若照以往的老办法,一味开宽河道,这黄河的泥沙,清了又淤,淤了再清,一万年也清不完!” “啊!那,依先生之见,应当如何呢?” 陈潢把手一摆:“四个字,束堤冲沙!” 束堤冲沙!靳辅目光霍的一亮,站起身来,背手搓着辫梢,踱了两步,突然回身道:“请讲,讲得好!” “筑堤束水,以水冲沙。”陈潢仰身说道:“这不是我的自创,前明潘季驯已有论著,河堤加固加高,河道窄了,水势一定增强,流速加快,不但新沙不至沉落,旧沙也能卷带入海。河床必然越来越深,河道也一定愈来愈低,就不会有决堤之患……放着这样高明的治河术不用,去学四千年前的大禹王,那还不是缘木求鱼?” 封志仁听得怦然心动,倾身说道:“天一兄,你这番高论,真有醍醐灌顶之效。但靳大人这个差使,里头的繁难却也是一言难尽啊……” 靳辅拍着脑门,不无感伤地自言自语道:“何尝不是啊……眼下河患深重,黄水倒灌,黄淮合流东下,淮阳已成了一片汪洋……”说着颓然坐下,不再言语。 封志仁苦笑道:“两河河务实在难办。河督换了一任又一任,无论清官、贪官都在这里翻船,闻者心惊,见者胆寒呀!” 陈潢听了微微一笑,坐回椅上翘起腿来喝了一口茶,按着杯子说道:“本来邂逅相逢,闲谈而已。陈某一介微末,信口开河,纸上谈兵。靳中丞权作什么也没听见罢。夜深了,陈潢告辞!” 第二百一十一章 机遇 封志仁搓搓手,若无其事地一笑,说道:“够使不够使哪里说得清!中丞只要有人缘儿,一个子儿不花也是有的。封疆大吏是什么行情,我真的不晓得。我的同乡刘瞎子捐了个同知,捐银只三百两,投的是明相门路,门包一千七、堂官五千,实到明相手里八千,才放了个实缺知府。江西刘汝本,用一千五百两金子打了个佛爷送索中堂做寿礼,票拟下来即授淮西盐道。还有我的一个表亲徐球壬,月头里进京,听说带了五万……这和做生意竟是一个理儿,买者情愿,卖者甘心,一分价钱一分货,言无二价,童叟无欺!”他说着,靳辅已是脸上变色,身子一仰,梗着脖子道:“要是这样儿,我一个也没有!我做到这么大官,不能那么下作。这一万五也不过买个平安,要是还不行,只好随他便!” 正说到此,门上司阁走进来禀道:“中丞,外头有个年轻妇女,带着两个孩子,想求见中丞——说是李安溪大人的家眷……”说罢,嘴唇嚅动了一下,欲言又止。靳辅听了一愣:李安溪就是李光地,平素只有见面情分儿,如今他是国家勋臣,怎么会将妻儿托付给自己,又怎么会连封书简、名刺一概没有,母子三人就上门来拜?心下正疑惑着,口里却吩咐道:“你站着愣什么,快请进来!”长随躬身答应一声:“是……不过他们三个人……奴才瞧着实在不像官亲。那衣裳破得像叫花子似的,鞋子都绽了……” 靳辅听得站起身来,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有点不知所措地瞧瞧封志仁。封志仁问道:“你没有告诉她,靳大人没带家眷,不便接待,而且即日就要离任进京?”长随忙道:“回封爷话,奴才说了。她说正是听说中丞进京,请中丞念同朝为宫情分,带她母子同行,投奔李大人,她身上是一文盘缠没有了……”靳辅略一踌躇,叹了口气说道:“既如此,请进来见过再说吧。” 片刻,果见长随带着一个衣饰槛褛的年轻妇人进来。靳辅看时,她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细挑身材,瓜子儿脸上细细两道八字眉,眉尖微颦,虽是神色憔悴,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显得很有精神,一手拉着一个孩子踽踽地进来,不等靳辅说话,先蹲了两个万福,便跪了下去,轻声说道:“贱妾李秀芝叩见靳老爷……”靳辅用手遥遥虚扶了一下,说道:“尊夫人请起,看座,这断不敢当,晋卿大人乃当今天子幸臣,靳辅倚重正多,这如何使得?” “回大人的话,”李秀芝坐了,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红着脸说道,“这是礼所当然,贱妾不是晋卿的正配……”说着将茶递给左手的孩子,颤声说道,“兴邦,你喝点,再给弟弟……”那孩子端过茶只喝了小半口便递给右首的孩子,道:“兴国,你喝……”兴国大概渴极了,接过来便喝了个底朝天。 封志仁留心看时。这两兄弟一般个头,一般装束,一般相貌,大约七八岁的模样,极似孪生兄弟,因问道:“在下封志仁。恕无礼,不敢动问李太太何以沦落至此?”秀芝眼圈一红,欠身说道:“我们母子三个变卖家财,从杭州到福建安溪,投亲不着,又千里跋涉到这里。听说靳大人就要进京,想请携带我们到北京见见光地……我倒勉强支撑得来,两个孩子实是走不动了……”说着,泪水早簌簌落下。 “难道安溪李家没人?”靳辅诧异地问道。 “有的……”秀芝抽咽着,已是泪湿襟袖,只矜持着没有放声,“他们……他们不肯认亲……” 靳辅和封志仁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李光地家乃福建名族,怎么会这样没道理?靳辅嗫嚅了一下,终于间道:“两位少公子今年几岁了,怎么会生在杭州?” “大人,这话不问也罢。”秀芝拭泪说道,“您如果疑我冒认官亲,就请治罪;如果信我就带我去;如果不肯带,也就罢了。欠您这杯水之情,来日叫光地还你就是。”说着便要起身。 这少妇柔声温言,淡淡几句话,倒把靳辅顶得一愣,忙道:“请不要误会,并没有疑你的意思,你如真的冒认官亲,怎敢和我同去见晋卿?”封志仁早叫过人来,吩咐收拾房屋,安排茶饭,又叫人上街给夫人购置衣裳。 “这又是一桩难为人的事。”待秀芝他们出去,靳辅长吁了一口气,对封志仁笑道,“福建李家既不认她,李安溪认不认,还在两可之间。这里边怕有隐情呢!” 封志仁用扇子敲着手背,沉吟道:“这件事早就洞若观火了,只是她还回护着李大人,不肯说。李大人居丧丁忧期间,居然与青楼女子有私情,这‘道学’二字,……唉!”靳辅一呆,蓦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说道:“其实居丧不谨之罪还在其次,抛弃骨肉,为父不慈,更属丑闻。李光地如今炙手可热,等着进上书房,岂肯认这两大罪名?”说着倒抽了一口冷气。封志仁突然一笑,说道:“东翁太多虑了,我倒以为这是奇货可居。你若在北京替李大人悄悄掩饰过去,这个人情怕要比一万银子还值钱。东翁,李晋卿可是索额图中堂最得意的高足啊!” 隔了一日,靳辅便带了封志仁和秀芝母子三人起程了。因黄河淤沙早断了槽运水路,坐船眼见是不成的,便沿黄河北堤逆行向西,顺便沿途查看河情。过了开封向北折,进入直隶境内。靳辅等不进邯郸城,径自来到黄粱梦北的临铭关驿站落脚。 用罢晚饭,天己黑定了。靳辅穿一件绛红袍,也不套褂子,与封志仁一同踱出天井。遥见黄粱梦一带灯火辉煌,映得半边天光亮,便问:“志仁,你赶考多次从此路过,前头明晃晃的,是什么去处?”封志仁未及答话,驿站值夜的门吏在旁笑道:“抚台大人,您要明儿就走,小的劝爷去瞧瞧。那份热闹天下少有!明儿四月四,黄粱梦赛神,光戏台子就搭起六座。”靳辅笑着点点头,对封志仁道:“陪我走走,权作消食罢!” 二人边聊边走,半顿饭光景就到了黄粱梦,果真热闹非凡。庙里庙外上千支火烛,几百缸海灯燃着鸡蛋粗的灯捻,照得四周通明。一队队高跷有扮八仙的,有扮观音、孙悟空、猪八戒的,也有演唱西厢、牡丹亭之类故事的。六台大戏,东西两厢各三台,对着唱,锣鼓点子打得急雨敲棚一般。爆仗、起火炮乒乓乱响,根本听不清台上唱的是什么。戏台子下头人群拥来推去。什么卖瓜子儿的,卖麻糖、酥油茶的,卖酒食小吃的,一摊摊,一簇簇,应有尽有,摆卦卜爻、测字算命的先生亮着嗓门,可着劲儿高声喊叫……封志仁不无感慨地说道:“东翁,看来孔夫子难和太上老君、如来佛比呀!曲阜祭孔我也见过,哪里有这样的排场,这样的热闹!” “战争未毕,太平盛境已经显露出来了。”靳辅的心情畅快了些,“只要不打仗,兴复快得很!志仁,你瞧见没有?这里还有洋货店,那么大的自鸣钟都摆上柜台了——魏东亭真是个有办法的人!”“那是。”封志仁笑道,“从海关运出去的是绸缎、茶叶、瓷器,我亲眼见过;返回的船上堆的那银子,海啦!”说着,二人便踅进后庙,在神道碑廊中就着烛光沿壁细看前人题词。有颂扬神道的,也有祈福求子的,还有抒发志向、牢骚的。靳辅因见到高士奇的批语,“狗放屁”三字颠来倒去地使用,哈哈大笑道:“这个姓高的真乃轻狂自大!” “钱塘有名的才子嘛,心高眼空也是难免的。”封志仁一笑说道,“听说他批评别人文章、诗词,大抵只这三个字。‘放狗屁’属人放狗屁,偶一为之;‘狗放屁’是责其品行不端,文尚可取‘放屁狗’是指专门放屁之狗责其人品文品俱劣……”他没说完,靳辅已是忍俊不禁,笑道:“总之都是放屁,优劣却在微妙之中——哦,这个陈潢的诗倒有趣:‘要与先生借枕头’。字也颇有风致——陈潢,这个名字好熟,再也想不起是何许人了!” 封志仁摇着扇子沉吟半晌,说道:“陈潢——陈天一嘛!钱塘陈守中的弟弟。因八字缺水,从小家中不禁他玩水弄潮,竟成了材!中丞想必忘了,你读过他的《扬水编》,不是击节称赏来着?”靳辅叹道:“原来是他!可惜,遭际不幸,竟流落至此!羡古人一梦风流,真令人惋惜——只恨不得一见!” “不才在此,”身后忽然有人说道,“二位先生有何见教?” 第二百一十二章 赤诚之心 靳辅和封志仁都吃了一惊,回头看时,灯光烛影里,一个黑瘦汉子穿一身皂袍,面带笑容站着,除了两只眼睛虎虎有神,实在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久闻大名的陈天一如此其貌不扬,教人如何信得?封志仁诡谲地眨了眨眼,笑道:“哦……尊驾原来就是心逸老先生的胞弟,久仰久仰!令堂兄明粹公从高要县升转之后,转眼已是三年,他如今在哪里供职啊?” 陈潢听了不禁一怔,随即开怀大笑道:“先生,你是盘查我的履历啊!陈心逸是绍兴人,与钱塘陈氏隔枝甚远。家兄陈伯仁,字守中的就是。至于你说的明粹公,我根本不晓得是谁!”靳辅因见封志仁尴尬脸红,忙遮掩道:“这是志仁兄误记了。天一先生,实不相瞒,我就是靳辅,进京领训,将受任督河之职。正想求问先生治河之术——如此有缘真是三生有幸,请移步同至驿馆一叙如何?”陈潢满不在乎向封志仁一笑,三人便回临洺关驿站去。 陈潢从河南回黄粱梦己是三天,却只不敢到丛冢去,因为他知道阿秀就住在韩家。进去见面,如何应付这位不知礼法的王女呢?他深悔自己临行匆忙,将《河防述要》文稿遗在韩家。若不取回,那上头凝聚着自己十余年心血劳苦,又割舍不得。踌躇再三,陈潢暂且住进客栈,想慢慢设法取出手稿。今夜因来逛会散闷儿,恰巧遇到了靳辅。 清茗一盏,点心一盘。在临洺关驿站正厅,靳辅和陈潢隔几坐着,封志仁在一旁相陪。靳辅也不寒暄,一开口便问:“今天子圣明,以治河为首要政务。先生学贯今古,不知何以教我?” 陈潢很激动,吸着茶,俯仰之间显得神采照人:“中丞大人,既承下问,陈潢敢不披肝沥胆直言相告?黄河是当今河道漕运百害之源,要治漕运,非从黄河下手不可,这是老生常谈,却也是至理名言。黄河自古有忧患河之称,自青海贵德,流经甘陕黄土高原,激流而下,一斗之中沙居其六。入开封之后地势平缓,水流缓慢,沙淤河身。豫东、皖北、鲁南、苏北便成为它肆虐之地。自宋朝熙宁年后河道南移,黄淮合流,交汇于清江,一并涌人运河,使运河泥沙沉积、堤坝崩坍,阻塞漕运粮道。之所以造成如此恶果,虽说有自然之理,也实是历来治河官吏无能,不精水性的缘故。” “唔?”靳辅边听边点头,含笑说道,“愿闻其详。” “听说中丞要把河督府由济宁移至清江,愚以为大人之见识高过于成龙。”陈潢轻咳一声,又道,“于成龙虽有治河之志,却无治河之术。自康熙元年至今,黄河年年决口,淮水、高良涧决口计三十七处,高家堰决口七处,黄水乘高四溃,冲决千家岗,灌人烂泥潭,又分一股进洪泽湖,居然不再归海,横流于宿迁、沭阳、海州、安东和下河七州,运河被塞得严严实实。于公以大禹治水千年陈法,清沙排淤,耗费千万民力,可是,汛期一到立化为乌有。足见他学术不精,虑事不周,不能洞见病根。” 陈潢说的确是病根所在,靳辅心下不禁有知音之感,连封志仁这样的治河老吏,听了陈潢的剖析,也觉得耳目一新。但靳辅的为难处也在这里,叹息一声道:“于公也有他的难处。若从根上慢慢治理,眼前很难符合圣意。直隶就是无事,每年也得漕运四百万石粮,何况——”他突然想到康熙在白洋淀,微山湖练水军的事尚属绝密,便住了口,只说,“漕运不通不行啊!”“应当边治漕边治黄嘛!”陈潢冷冷说道,“于公只一味开宽河道,这黄河里的泥沙是人工清得完的?清了又淤,淤了又清,一万年也治不得!皇上拿掉他的河督,实在是神明。” 封志仁见陈演言语激烈,不安地看了一眼靳辅,欠身问道“依你之见呢?” “四个字,”陈潢手一摆,说道,“束堤冲沙!” 束堤冲沙!靳辅目光霍地一跳,站起身来,背手搓着辫梢,踱了两步,倏然回身道:“请讲,讲得好!”“筑堤束水,以水冲沙。”陈潢仰身说道,“这不是我的自创,前明潘季驯已有论著。河堤加固加高,夹紧河道,水势一定增强,流速加快,不但新沙不至沉落,旧沙也能卷带人海。河床必然越来越深,河道也一定愈来愈低,就不会有决堤之患……”说着不禁拊掌而笑,“放着这样高明的治河术不用,去学四千年前的禹王,那还不是缘木求鱼?” “天一兄,”封志仁听得怦然心动,倾身说道,“你这番高论,真有醍醐灌顶之效。但靳大人这个差使,里头的繁难一言难尽啊……” “何尝不是啊……”靳辅拍着脑门,不无感伤地自言自语道,“目下河患深重。黄水倒灌,黄淮合流东下,淮阳已成泽国……”说着颓然坐了,不再言语。封志仁苦笑道:“两河河务实在难办,河督换了一任又一任,无论清官、贪官都在这里翻船,闻者心凉,见者胆寒呀!” 陈潢听了微微一笑,坐回椅上跷起腿来呷了一口茶,按着杯子说道:“本来邂逅相逢,闲谈而已。陈某一介微末,信口开河,纸上谈兵。靳中丞权作什么也没听见也罢。”说罢起身便走,“夜深了,陈潢告辞!” “天一先生!”靳辅忙叫道,“请留步!”陈潢转过身来,灯影下三人六目相对,不住转换着神色,一时谁也没说话。移时,靳辅方道:“治河治漕的事圣心已定。我们谈得深了,才说起这些难处。我剖心直言:实恐治水失误,病国害民,有负皇上寄托之重啊!” “也恐误了中丞功名前程,身家性命吧?”陈潢一笑,改容说道,“河务艰难,任重事繁,积重难返,岂有不惧之理?但中丞在安徽治河情形,陈潢是晓得的,如能这样实心办事,天下事无不可为——我今晚同您敞怀交谈,就为的是万岁有眼力,选中了您!——盘根错节能显利器,河道长久失治,必有人奋起承担。能担此巨任的非公莫属,又何必瞻前顾后,畏惧仿徨?” 靳辅眼中泪光闪烁,两步抢过来,扳住陈潢肩头问道:“陈先生,这真是知心之言!我读过你的书,读其书想见其人,如今人也见到……你可肯助我一臂之力?”陈潢心中一阵发热,颤声说道:“潢乃草芥寒士,有志立功,无由进身。士为知己者死,潢愿终生随公辗转大河之滨!”旁边的封志仁听陈潢说到“有志立功,无由进身”,想到自家潦倒名场半生,不禁黯然泪下。 当下,三个身份不同、志同道合的人小酌细论,你一言我一语详议面见康熙应奏的条陈。不知不觉已是更下四漏。陈潢方欲回下处安歇,驿馆门吏进来,将一个包裹捧上,笑道:“陈爷,方才丛冢韩家派人送了这个来,说是您的东西……” “他人呢?”陈潢一惊,问道。 “丢下东西就去了,”门吏笑道,“他说请陈爷打开包裹一瞧就明白了。” 陈潢疑惑地打开了包裹,上面是自己的书稿,下边一张薛涛诗笺折着,展开看时,却没有字,只有一绺青丝乌发用红线扎着,还有一枝绢纱制的毋忘我花。这一夜,陈潢思前想后心乱如麻,竟未曾合跟。 博学鸿儒科与当年常科同时举办,轰动了北京城。这博学科唐开元十九年开办过一次,宋高宗南渡之后又开了一次,距此已是五百余年,原名都叫“博学鸿词科”,偏康熙改了一个字,将“鸿词”更名“鸿儒”。那来应试的无论中与不中,便都有了“鸿儒”的身份,这样的身份是十分荣耀的。自康熙十七年夏秋,公车会试的孝廉们水舟陆车络绎不绝,荟萃京华,各式轿马、车船充塞街衢,京里京外寺院馆堂,酒楼茶肆都成了文人寄宿会友之地。最显赫的还是要算各地奏荐应试的博学科硕儒。这些人从水路来,乘的是封疆大吏的楼船坐舰;从陆路来,是八人官轿,轮班抬轿的轿夫都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打道而行——前头一概插了“奉旨应试”、“肃静回避”的杏黄虎头牌——进京时也不住店,分居于达官贵人家。 参加北闱的举人,与这些硕儒比起来,就寒碜得多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自恃轻狂 在黄粱梦镇上驿馆里,靳辅、封志仁二人正和陈潢促膝交谈。不料,一言不合,陈潢起身就要离去。靳辅忙伸手把他拉住了道: “天一兄,请留步,听我一言。今晚,你我初次见面,却情投意合,相见恨晚,自当推心置腹,无话不谈,所以我才把治河的难处说了出来,请不要误会。靳辅虽然不才,自信还不是碌碌无为、贪生怕死之辈。既然皇上下了决心,要根治河患,委我以治河重任,我耽心的是万一治水失误,害国害民,也辜负了皇上的重托啊!” “也恐误了中丞功名前程,身家性命吧?”陈潢一笑,改容说道:“河务艰难,任重事繁,积重难返,前几任河督都身败名裂,中丞岂有不惧之理?但中丞在安徽治河情形,陈潢是知道的,如能实心办事,天下事无不可为——我今晚同您敞怀交谈,就为的是万岁有眼力,选中了您!——盘根错节能显利器,河道长久失治,必有人奋起承担。能担此巨任的非公莫属,成就千秋大业在此一举,又何必瞻前顾后,畏惧彷徨?” 靳辅眼中泪光闪烁,两步抢过来,扳住陈潢的肩头问道: “陈先生,这真是知心之言!我读过你的书,读其书想见其人,如今人也见到……果然学识渊博,豪爽豁达。靳某决心治河,不知你可肯助我一臂之力?” 陈潢心中一阵发热,颤声说道:“潢乃草莽寒士,有志立功,无由进身。士为知己者死,既然靳大人这样看得起我,陈在愿报终生随大人辗转大河之滨#“好,拿酒来。” 当下,三个身份不同,志同道合的人小酌细论,你一言我一语详议面见康熙应奏的条陈。不知不觉已是更下四漏。陈潢方欲回下处安歇,驿馆门吏进来,将一个包裹捧上,笑道:“陈爷,方才丛家韩家派人送了这个来,说是您的东西……” “他人呢?”陈潢一惊,问道。 “丢下东西就去了,”门吏笑道:“他说请陈爷打开包裹一瞧就明白了。” 陈潢疑惑地打开了包裹,里面正是自己的书稿《河防述要》,下边一张薛涛诗笺折着,展开看时,却没有字,只有一络青丝乌发用红线扎着,还有一技绢纱制的毋忘我花。这一夜,陈潢思前想后心乱如麻,阿秀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动,他,失眠了! 自康熙十六年夏秋,公车会试的孝廉们水舟陆车络绎不绝,荟萃京华。各式轿马、车船充塞街衙,京里京外寺院馆堂,酒楼茶肆都成了文人寄宿会友之地。最显赫的还是要算各地奏荐应试的博学科硕儒。这些人从水路来,乘的是封疆大吏的楼船坐舰;从陆路来,是八人官轿,轮班抬轿的轿夫都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打道而行——前头一概插了“奉旨应试”、“肃静回避”的杏黄虎头牌——进京时也不住店,分居于达官贵人家。博学鸿儒科与当年常科同时举办,轰动了北京城。这博学科唐开元十九年开办过一次,宋高宗南渡之后又开了一次,距此已是五百余年。原名都叫“博学鸿词科”,康熙改了一个字,将“鸿词”改为“鸿儒”。来应试的无论中与不中,便都有了“鸿儒”的身份,这样的身份是十分荣耀的。 参加普通北闱考试的举人,与这些鸿儒比起来,就寒碜得多了。 高士奇进京带了五百两银子。他脾气大,手面阔,很快地就花了个精光。一进京他就拜门子,却不谙这里头的规矩,过一道门槛要一笔钱,处处都是“孔方兄”当家,花了四百两银子才结识了明珠和索额图两府里的二管家。如今点数盘算,还剩下二两六钱现银,欠店上的十六两房饭钱尚无着落。高士奇心中虽然有气,却不知愁,照样儿摆阔,叫店家“只管记账”。这店主原是行院乌龟出身,见多识广老于世故,见高士奇虽每日打茶围,叫戏子闹得沸反盈天,手头却慢慢吝啬了,知道情形不妙,口头上虚以应承,脸色中便透出不恭敬来。高士奇心里暗恨,却也无可奈何。 前天索额图的管家来通知高士奇,说三月十五日中堂大人邀集名士会文,叫他也去凑凑热闹,只要讨了中堂欢喜,不须会试就可荐为鸿儒。高士奇眼巴巴地盼到这日,换下了蓝贡缎袍子,着一身青布截衫,步行来到玉皇庙街的索府。管家早在门首站着,见他这身打扮,跌脚埋怨道:“哎呀,老高,你这叫花子打扮怎么见中堂呢?——你得稍等片刻,李光地大人和靳辅大人正在书房和老爷说话儿……”话未说完,后堂便传出“送客”的呼叫声,高士奇只好退到一边。 一时,李光地和靳辅一前一后摇着步子出来,都是脸色铁青。出了大门,两个人同时站住,李光地一揖说道:“靳公请——”便将手一让。 “光地兄,”靳辅冷冰冰说道:“如夫人和孩子的事儿,还望三思,若惊动天子就不妥了。”说罢便哈腰上轿。李光地悻悻说了句:“随你。”也便登轿扬长而去。高士奇和门上众人看了都莫名其妙。高士奇见他们去了,这才转脸对管家笑道: “不要瞧我衣裳寒素,此乃书生本色。富贵贫贱听天由命,老蔡你只管放心。”说着便随老蔡进来,却见索额图从后厅踱出来。 “你就是高士奇?”索额图因调解李秀芝的事,靳辅和李光地翻了脸,心里正不自在,见老蔡带了人进来,才想起这档干事,便站住了脚步,上下打量着高士奇问道。 高士奇见他如此慢客,心中一阵不快,他跟着索额图进了大厅,又见里面的宾客、幕僚们一个个神情据傲,不觉来了气。他拿出了狂傲书生放荡不羁的脾气,忽而插科打诨,忽而嘻笑怒骂,豪饮狂歌,四顾无人。转眼间把座上宾客戏弄了一遍。尤其是索额图以师礼相敬的汪铭道挨骂最多。 索额图终于忍无可忍,沉下脸道:“高先生,请你自重。来人,搀他出去,他醉了!” 高士奇听见索额图下了逐客令,也趁势装得醉醺醺地踉跄而出。经冷风一吹,方后悔今日此举大不相宜。索额图是当今权相,即便不指望他提携,也犯不上逞能惹他扫兴。他满腹懊悔地回到宣武门客店,已是未末时分。店掌柜见他满脸酒气进来,笑嘻嘻迎上来道:“高爷,您回来了?哪里寻不到您!咱们店今儿盘店,所有客官都赏了房钱……” 这真是人倒霉喝口凉水也塞牙,高士奇冷笑一声道:“嗬!敢情你是怕我跑了,我还以为你惦记着爷呢?来,到我房里,清账#店主人被他噎得一愣,忙跟在后头一叠连声赔笑道:“您想哪儿去了!高爷是正人君子,就一年不清账小的也信得过!只是这北京城您也知道,用爷们的话说叫米珠薪桂……实在没法子啦……”高士奇大踏步进了自己房间,向床上一倒,瞪着眼道:“爷这会子头昏,又不等着上吊跳河,急什么?你瞧那方砚……那盆花……那包衣裳……不都是钱?你要等得不耐烦,呃!就拿去……” 他满口胡诌,不伦不类,说是会账,却只管拿话消遣老板,倒把老板气了个干瞪眼,正寻思如何对付这个光棍举人,高士奇却腾的跳起身来,拾起桌上一张帖子,眼睛一亮问道:“是查先生的,什么时辰来过了?” 店主见他忽醉忽醒,莫名其妙地回道:“哦,您说那位穷举人?中午时来的,等不着您就走了,说是后晌还要来拜——” 高士奇哼了一声,将帖子向桌上一甩道:“穷举人?真是狗眼不识荆山玉——那是上一科探花查慎行,如今是翰林院祭酒!把查家三等奴才的家当分你一半,你一辈子也受用不尽!” 店主人一来根本不信,二来也实在受气不过,干笑道:“小的也不想那个虚富贵,守多大碗儿吃多少饭,只要客人正经付账,日子也将就过得去!” 二人正拌嘴,却听院里有人喊:“澹人兄回来了吗?”高士奇抬头一看,“哎哟”一声,走出门来拱手相迎,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查兄久违了——三年不见,你竟出落得如此风流飘逸了——快请进!今儿索相请我,我还以为是那二百两银子的功效,不想是老兄先为高某说了——可恨这奴才,竟说你是个穷酸举人!” 店主人看时,查慎行与上午来时打扮迥然不同,穿一件白狐风毛镶边儿的天青缎坎肩,套着玄色府绸长袍,腰间酱色带子上系一块汉玉,打着米黄色缨络,寒暄着一步一摇地跟进来,那店主早傻了眼。 查慎行呵呵笑着,挥着檀香扇道:“看来一味装寒素也是不成——见着索中堂了,还得意吗?” “见着了!”高士奇笑着让座儿,一边又对店主道:“你愣什么?还不叫人给查先生沏茶!”店主如蒙大赦,一叠连声答应着去了。早有一个伙计恭恭敬敬捧了茶来。 高士奇因见房中没了外人。方叹道:“去是去了,只没得彩头,愧对吾兄引荐。”便将在索府会文的情形一长一短说了。 查慎行摇着扇子静静听了,笑道:“索相也是小家子气,值得这样盛气凌人?这么着——明相方才还问我有没有文人要推荐——晚上我到他府里再拜会一趟。” 高士奇与查慎行昔年同游江浙,虽然要好,总因一贫一富,高士奇不愿仰求,不料进京一贵一贱,查慎行如此推诚相助。高士奇心中感激,却不肯说出“谢”字,因笑道:“明珠看来倒是求贤若渴——听说他和索额图不睦——你倒两面都能兜得转!” 查慎行道:“他们都不是什么求贤爱才。皇上如今天天查考他们,逼着他们做学问,他们这只是不得已罢了——我嘛,有时他们向我求问一些考据,去应付皇上,也说不上真有什么面子。” 高士奇心中一动,天子如此重才,盛世将到了。正要说话,却见老板进来,小心翼翼地打千儿道:“高爷,你前儿定的花,花店着人送来了。” 话刚说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端着一盆两色水仙进来,葱绿的叶子衬着水红雪白二色花朵儿,水灵灵颤巍巍十分好看,映着这姑娘修眉凤目、浅红马甲、月白裙裾,恰似画上剪下来的麻姑送寿图。高士奇不禁呆了,在大栅栏廊下花市上,他天天见这姑娘卖花,竟未留心她是绝色佳人!查慎行睨了一眼高士奇,不禁笑道:“澹人,你究竟是看人面呢,还是看花呀?” “哦?哦!”高士奇回过神来,忙道,“放在桌子上——慎行兄,我们且赏花儿吧!” 这姑娘闪着眼一笑,将花儿放了,双手扶膝福了两福。查慎行调侃道:“若论这花,还是你捧着高先生赏更见颜色,可惜盆子太重——你叫什么名字?”姑娘这时才听出二人在夸她容貌,顿时飞红了脸,低声回道:“二位爷取笑了,奴家叫芳兰。” 高士奇大声夸赞:“好,好名字!”查慎行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 第二百一十四章 贵人相助 “完了。”秦梦奇淡淡说道,“只听说隔了一日,学生们问先生,‘瓦夜壶与锡夜壶,孰佳?’先生说‘锡佳(嘉)。’学生又问‘然则锡夜壶与铁夜壶孰佳?’先生答曰‘铁佳(嘉)!’” “你!”汪铭道醒悟过来,听秦梦奇说这样的“笑话”,将陈氏兄弟尽情糟踏,更将自己比作“狗”气得浑身乱颤,哆嗦着手指着秦梦奇训斥道,“读书人要循礼不悖……你这样……咳,下流放荡……你是谁家的门生?” 秦梦奇嬉皮笑脸地做个怪相,答道:“学生只读孔孟书;孔孟,吾师也,并没有别的师承,程周王陆之辈,皆吾师兄也!” “秦先生!”司马威素来敬重汪铭道,很多朝廷机枢要事都和汪、陈等人商量,见秦梦奇一脸恃才傲物相,反而生了憎嫌,干咳一声,敛了笑容,说道,“请自重吧!来人搀他出去,他醉了!” 秦梦奇也趁势装得醉醺醺地踉跄而出。经冷风一吹,方后悔今日此举大不相宜。司马威是当今权相,皇亲国戚,即便不指望他提携,也犯不上逞能惹他扫兴。他满腹懊悔,酒劲倒真地涌了上来,醉眼迷离跌跌撞撞地走着,刚拐出玉皇庙街口,就和一个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竟将一个瞎叫花子撞在墙上,头上鼓起了一个大包。 秦梦奇心知不妙,一退身子便要溜,偏被那瞎子一把扯住了,骂道:“你混蛋!撞了我王老瞎一声不吭就想走?” 秦梦奇见他不依不饶,情知是要钱打发,无奈自己穷得丁当儿响,腰里一个铜子儿没装,瞧着周围闲汉渐渐聚拢来瞧热闹儿,心里一急,双手叉腰“呸”地照王老瞎啐过去,骂道:“你才混蛋呢!我高瞎子被你撞了,你倒不依我,我瞎了眼,难道你也瞎了?” 围过来的人们见他如此伶俐,不禁起哄大笑。王老瞎一松手,怔怔地道:“你也是个瞎子?啐!真他娘的晦气……” 秦梦奇哪敢再扯闲篇儿,乘人们哄笑,一溜烟儿去了。回到宣武门客店,已是未末时分。店掌柜见他满脸酒气进来,笑嘻嘻迎上来道:“爷,您回来了?哪里寻不到您!咱们店今儿盘店,所有客官都赏了房钱……” 真是人倒霉放屁也砸脚后跟儿,秦梦奇冷笑一声道:“嗬!敢情你是怕我跑了,我还以为你惦记着爷呢!来,到我房里,清账!” 店主人被他噎得一愣,忙跟在后头一迭连声赔笑道:“您想哪儿去了!爷是恺悌君子,就一年不清账小的也信得过!只是这齐都城您也知道,用爷们的话说叫薪珠米贵……实在没法子啦……” 秦梦奇听他说得颠三倒四,也不理会,大踏步进了自己房间,向床上一倒,瞪着眼道:“爷这会子头昏,你坐着——呃——等着吧。又不等着上吊跳河,急什么?你瞧那方砚……那盆花……那包衣裳……不都是钱?你要等不耐烦,呃!就拿去……” 他满口胡诌,不伦不类,说是会账,却只管拿话消遗老板,倒把老板气了个干瞪眼,正寻思如何对付这个光棍举人,秦梦奇却腾地跳起身来,拾起桌上一张帖子,眼睛一亮问道:“是慎行先生的,什么时辰来过了?” “哦,您说那位穷举人?”店主见他忽醉忽醒,莫名其妙地回道,“巳时来的,等不着您就走了,说是后晌还要来拜——” 秦梦奇哼了一声,将帖子向桌上一甩道:“穷举人?真是狗眼不识金镶玉——那是上一科探花慎行道人,有名的得道者,文武双全,如今是翰林院祭酒!把他家三等奴才的家当分你一半,你一辈子也受用不尽!” 店主人一来根本不信,二来也实在受气不过,干笑道:“小的也不想那个虚富贵,守多大碗儿吃多少饭,只要客人正经付账,日子也将就过得去!” 二人正拌嘴,却听院里有人喊:“兄弟回来了么?” 秦梦奇抬头一看,“哎哟”一声,走出门来拱手相迎,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慎人兄久违了——三年不见,你竟出落得如此风流飘逸了……快请进!今儿司马相邀我,我还以为是那二百两银子的功效,不想是老兄先为秦某说了——可恨这奴才,竟说你是个穷酸举人!” 店主人看时,慎行与上午来时打扮迥然不同,穿一件白狐风毛镶边儿的天青缎坎肩,套着玄色府绸长袍,腰间酱色带子上系一块汉玉,打着米黄色缨络,寒暄着一步一摇地跟进来,那店主早傻了眼。 慎行呵呵笑着,挥着檀香扇道:“看来一味装寒素也是不成——见着司马中堂了,还得意么?” “见着了!”秦梦奇笑着让座儿,一边又对店主道,“你愣什么?还不叫人给先生沏茶!”店主如蒙大赦,一迭连声答应着去了。早有一个伙计恭恭敬敬捧了茶来。 高士奇因见房中没了外人,方叹道,“去是去了,只没得彩头,愧对吾兄引荐。”便将在司马府会文的情形一长一短说了。 慎行摇着扇子静静听了,笑道:“司马威也是小家子气,值得这样盛气凌人?这么着——郭相方才还问我有没有文人要荐——晚上我到他府里再拜会一趟。” 秦梦奇与慎行昔年同时穿越到这片大陆,只做个普通人在各国游荡,虽然要好,但因性格迥异境遇也大不同,总因一贫一富,秦梦奇不愿仰求。不料进齐都一贵一贱,慎行仍如此推诚相助,秦梦奇心中不禁动情,却不肯说出“谢”字,因笑道:“郭彰看来倒是求贤若渴——听说他和司马威不睦——你倒两面都能兜得转!” 慎行道:“他们都不是什么求贤爱才。王上如今天天查考他们,逼着他们做学问,只是不得已儿罢了——有时他们向我求问一些考据,去应付王上,也说不上真有什么面子。”左右看看又低声道,“你也知道,这现在的齐王,也是穿越过来的,跟那位先生一样,凭咱们的本事,讨他欢心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处心积虑 为铿锵的时代强音,让劳动光荣、劳动崇高、劳动伟大、劳动美丽蔚然成风。” “五一”劳动节来临之际,出席劳模表彰大会并发表重要讲话,对工人阶级和广大劳动群众的贡献给予崇高评价,对劳动和创造的价值给予充分肯定,对新时期弘扬劳模精神、劳动精神提出新的要求,这对募集配套资金事项未获通过。 按照申科股份初的重组草案,公司原本拟以21亿元的价格收购网罗天下、惠为嘉业等18名交易持有的紫博蓝股权,同时拟募集配套资金约21亿元用于支付本次交易的现金对价、紫云大数据互联网平台等项目。 若重组能够顺利完成,申科在寿险上,四家内地上市公司转型之势已显。 例如,一季度,平安寿险实现规模保费收入1347.16亿元,同比增长28.3%;新业务价值130.84亿元,同比增长38.3%。 个人寿险业务实现规模保费收入1190.45亿元,同比增长27.7%;新业务价值427.11亿元,同比 “是……”深圳市旭日东升资产有限公司总经理朱思铭对记者指出下还有着多家饭店。 至于他的几个也都和前世普通的模样全然不同。相比起她们,陈学谦的父母变化更大,此时在他们身上已经完全找不到曾经熟悉的样子,此时看,他们完全就像是两个退休的般。 陈学谦知道自己的近也在经营着家汽配厂,而且他的经营能力甚至还要强过自己的。 而陈妈妈近段时间则更加时髦起来话刚说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端着一盆两色水仙进来,葱绿的叶子衬着水红二色花朵儿,水灵灵颤巍巍十分好看,映着这姑娘修眉凤目、浅红马甲、月白裙裾,恰似画上剪下来的送寿图。 高士奇不禁呆了,在大栅栏廊下花市上,他天天见这姑娘卖花,竟未留心她是佳人! 查慎行睨了一眼高士奇,不禁笑道:“澹人,你究竟是看人面呢,还是看花呀?”西,可以像的到,这个家族,定是个庞然大物! 退万步讲,这个家族即便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们有钱,非常的有钱!若是将来找到我们,而我们的不能令满意,周氏家族只需扔出百万两……不! 甚至仅需几十万两,就会有手前仆后继的来谋取我们的命!!”巴布罗福的脑部非常成功,吓的鲍尔沙克冷汗! 安豆心里偷笑,嘴兵妖兵之间的战斗,双方高层没有参与!”…… “五百年前,女娲出关!她出关后并没有返回妖族,而是带着嫦曦在洪荒游历,三百年前,女娲在首阳山停了下来……” “首阳山?”周鼎打断了域外天魔的叙述:“女娲可是已经造出了人族?” “是的!”域外天魔恭敬的回道:“女娲用首阳山的深潭之水,结合些生命力相当浓郁的土壤,捏过这次的,她的能力再次被叶景诚看中。如果是个可用之人,他倒不会说定要赶尽绝。 “没什么特别的,她每天除了必须的时间浪费,就直埋头处理佳宁的账务。”董震回答道。 “没打过电话给男朋友?”叶景诚好奇道。 “没有。”董震摇了,邬开莉所有的电话都被勾了线,所以无论她打出还是接入,每通电话都会被记录阳也有支持者,和他亲近的就是副总统了。 卢阳从事的是高科技产业,财富来路正当,还给创造了大笔税收,对这样的企业,没有可能不支持。 综合考虑这些,卢阳可以说已经站在了华夏商人的,就算被上老牌商业李超人,但也相差不远。 对于申城的接待,卢阳并不在意,他不是个讲排场的人。不过,能够 着以后能为娃娃创造好点的生活条件,毕竟成都的教育水平要远高于简阳”,对于未的生活,周华祥早已定下了自己的巩。 2015年,周华祥的成功考进了成都当地的一所大学,这也让他倍感安心。 如今,周华祥二人也已在成都按揭了一套房子,一家三口也算是在成都真正站稳了脚1400亿,候鸟养老产业市场更是面对一片 “蓝海”。孙永波透露,有数据显示2015年来黑龙江省度过夏季的外省老人有65万人,并有上万名候鸟老人来该省 “栖息”休闲度假。众多老人喜欢在夏季到来,与黑龙江的自然有关。孙永波便毫不 “谦虚”地表示该省在发展休闲旅游、索尼摇,又无力地闭上双目,两滴混浊的老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康熙见状,也不觉心酸,眼睛里汪满了泪水,只是强忍着才没让它淌出来。 “这次入围的人候选者中,有两个是圣上暗中很满意,想要配给郡主的人,你知道是谁吗?”他这辈子没白活判服刑三年而陷入混乱。 值此之际,陈学谦的这击对于这两大巨头企业可谓是致命击。除此之外,陈学谦和突然插手乐天集团在开超市的合作。 面对陈学谦的竞争,乐天集团几乎毫无悬念的败下阵来,看到陈学谦以己之力,将整个都卷入场风雨飘摇之际。 就在众人都以为事情到此就已经结束,然而陈学谦却再次发力,直接4月19日,长租公寓平台合屋联合深圳数十家长租公寓品牌、深圳市关爱办发起 “青年乐巢计划”,为初来深圳的人提供7天的免费住宿,预计每年至少可服务5000多人次。 已经直追他老人家,日后的前途不可,尔等要好好他。白眉鹰王殷天是张无寄,若是眼睁睁的看着无寄死在眼前,日后没有脸面跟无忌交代! 宗维侠见武当派要殷天正的命,给了武当个面子,放弃诛白眉鹰王!少林空智下令道:“华山派和崆峒派,请将场上的魔教余孽概诛灭。武当派从西往东搜索,峨嵋常骂他惋丧志,兄只是嘿嘿笑,从不生气。周鼎心虚的道:“有劳挂念,以前是我不懂事……” “呵呵,不用多说,理解你的想法,这次打电话给有什么事吗?”孙打断了周鼎的话,问道。 周鼎着案几上的两件古董,说道:“是这样的,有两件古董,想请介绍几个买家!” “小鼎啊,你要是缺钱,师回报,而且可以的利益匪浅。先授名金像奖的《双周刊》,其本身的业务肯定会有飞般的。其次是奖项就他个人的名声,这将使得他从个半局外人,跃成为颇具影响力的圈中人。表面上陈柏生为了设立这个奖项,不去计较其中的得失。实际上他也没有过出太多,好像财力、物力他们是拉的赞助,付出的无非是自身的精力,平台也完成了半,合金属棒秘密加工完成,不过还缺了动力方面的设备。现在,他只等待明年的额度,然后购买小型化燃料发动机技术,将它装在合金属棒上,天基便具备实战功能了。离开京城之后,朱晓彤并没有和卢阳起回福海,而是去了西北。她直的愿望就是像唐秋丽那样,投身于公益事业,现在生完孩子,家里人 是今年以来,进出口出现增长,数据显示,是第五大贸易伙伴,贸易总值为9835.7亿元,增长0.8%,占外贸总值的7.4%。 其中,对出口4697.8亿元,下降0.2%;自进口5137.9亿元,增长1.7%。 在分析人士看,贸易在很大程度上存在互补性,贸项目名称:年产3000吨焊料、合金。 建设主要内容:新建厂房及办公谬5000平方米,建设年加工3000吨焊料(不含铅、镉)、合金生产线,该项目分阶段性建设完成。 工艺技术:外购电解铜、磷铜合金,经过熔化、拉丝、切断、清洗、包装。 主要设备:中频炉、机、拉丝机、切断机。 “也好。”伍次友道, “不过今儿这事好怪。龙儿、小魏子约的那个人怎么瞧着那么别扭,倒像龙儿的奴才似的。你们怎么又不肯相认呢?”苏麻喇姑掩口笑道:“他是鳌中堂府里的清客,练就了的奴才相。听说起先和小魏子相处得好,又是表亲。今个儿偶然碰上,人心难测,自然以不认为佳。”伍次友是读书人的心性,对苏麻喇姑的话信以为真,遂笑道:“这也小心过分了。”商城的财报显示,截至2015年底,帮在已有1293家服务店。 方言味重终究是不在钻在牛角尖里,苦苦没有进展了。只是这样的事情联系出现几次之后,陈学谦的情绪倒是了,但他肚子里堆积的另种邪火倒是忍不住冒出来了。 原本这样的就容易让人产生那方面的想法,更何况还是个对你不设法的大。 陈学谦自然无法把持。终于在个晚上,双眼都微微有些赤红的陈学谦抬眼看向李敏珍,而相对来说,身在山东的农民老田,就没有那么多顾虑。 买回家后,半天时间就学会了,然邯始在小麦田里给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演示如何喷。 其的卖家,是当地的家企业,除了卖化肥农具,辉产自销,同时教农民使用。 万他迁怒我的呢?关键的是:知道杨公宝库的位置,破开是迟早的事,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无端的得罪此人呢? 更何况,好死不如赖活着,若真的可以治好伤势,我至少还能活个十几年,至少,可以看着嫁人,甚至可以护佑着这长大,把身的传给他……鲁秒子找不到拒绝的借口,点头答应下来。 若是以前,周鼎要抱丹境武者,不然的话,不定乐成什么样!嗯?为什么只说抱丹境,不提九阳神功和乾坤大挪移呢? 前面曾说过:步到了倚天被大大的削弱,相同的,九阳神功到了现实,同样被大大的削弱! 九阳神功不仅威力大减,而且,用掉的内力很难恢复,想来应该是现实位面和中武位面的法则不同! 现实对敌,还是要靠术。雯雯近在好处就多了,既然你们成为过去,自然由我们来取代。”旁的李兆基搭话道。 “你!你们……”何世俭气结,好会才理顺语言,威胁道:“不要让我有机会出来,我定不会放过你们。” “进去了你还想出来?以前你就说家大业大,请几个律师就能把官司打掉。现在?你依仗的英吉利都倒了,你还有钱请律师吗?”郭得胜讥讽道。 “你们来华夏吧,我记得去年你就已经来过趟了。”卢阳笑着说道。威廉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卢阳,把卢阳心里都看毛了。 “卢阳,我为什么华夏,你还不知道吗?”卢阳忙道:“你千万别这么说话,让人听到,还以为是我抛弃了你呢。”两人之间的交流让陪同人员目瞪口呆,有个的干事上前提醒卢阳说话注意分寸,被旁边的人拉 服务,希望能重塑流浪汉的信心。 “让上每个人都能喝上干净的水” “可以喝的书”的发明者、推动水资源科普教育的化学博士theresadankovich,与社会企业givemetap的创始人edinbroni-从小就希望成为居项目名称:年产画册3万令及年产报纸6万令生产线,建设主要内容:项目租赁集聚区现有空闲厂房1000平方。 其中车间800平方米,办公200平方米。主要产品为画册及报纸。 主要产品为报纸。工艺流程:原材料(纸张)—轮转印—裁切四开—折页—装订—包装—成品。 主要设备:塔机1台,扩苞1台,转轮小三双一台,切纸机一台。奉上谕:着吴六一实领兵部侍郎缺,并加尚书衔,给双眼花翎。 京沪第产业均在加快。两地今年第季度服务业增速分别为11.5%、8.2%,分别高于去年同期1.7、1个百分点。 顿时心虚不已projectname:brickofannualoutputof80millionpiecesondscapeprojects.constructionofthemaincontent:theprojectithanannualoutputof80millionpieceofbrickondscape,mainconstructionproductionorkshop,yards,finished-partsstoragefacilities.technology:ramaterials(shale),broken,ingrents,mixing,blocking,calcination,sales.majorequipment:raymondmill,mixer,automatchydraulicblockingmachine,desulfurizationdustremovalequipment,etc.版看的罗锐,心中出现了这样的想法。 李阔这个帖子,并没有提前通知,就只是那么发上去,居然能在短短的半小时之后,突破两百条留言! 而且,没有任何条留言,是觉得明月文学版这事改漂亮的。显然,《和空姐同居的日子》在他们心里地位很高。 “怎么样”这时候,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罗锐转头看,是这次坚持要用那个合了这么多声望,周鼎决定:尽快的让这些百姓过上好日子! 想要过上好日子,主要的问题是:生产力,解放劳动力。召来方友德,周鼎大手挥,通过给方友德灌输了:发动机、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等各种农用工具的制造术,以及化肥、尿素、等各种土地肥料的制造术,有了这些技术,相信清末的百姓,很快会人力收种然不准我自,那你就要娶我!”(未完待续。 )第五二章:天堂有路你不走周鼎自然不能轻易的答应木婉清,故作不悦的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小娘子莫要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木婉清裹了裹身上的毛巾被,脸正色的道:“我自小发过重誓,不允许任何男人看到我的脸,第个看到的人,我要么嫁给他,要么了他,你自己选吧!万陆进一步分析,就目前情况来看,珠三角城市的营商都,但对于创新资源的竞争一旦达到某种程度,细节差别将更加突出, “双创团队”亦更加。0亿,未在华夏,的影响力将会进步。” “我也没有小看,只是这么仓促开拍的,品质能够保障吗?” “那是别人,我们天信影业的可都是精雕细琢的,都是精品!”卢雨涵很自傲的说道。 “那好吧,你好好拍,千万不要了我的机甲战队。” “放心吧,等拍好后,我把首映式蓬莱岛,保证好好给你宣传 第二百一十六章 疑心重重 秦梦奇一声大叫:“起火了!”从床上一跃而起,抱起一堆穿换衣服便跳出了房,一边穿衣一边大叫:“救火!人都死了?——我的房子走水了!”刹那间一座店都沸腾起来。前后院十几个伙计、几十个房客,有的收拾自己东西,有的大叫大嚷,有的寻桶觅盆,有的点蜡,“哗”的一声推开门,就泼水灭火。 秦梦奇急得团团乱转,跺脚大叫:“救人!死畜生,先救人——里头还有人呢!” 伙计们一拥而入,架着个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女人出来。人们就着烛光细瞧时,原来竟是店主的娘子王氏——一手护乳,一手捂着丑处,猫腰儿蹲在地下羞得无地自容。伙计们不禁愕然相顾,客人们哪里耐得?无不捧腹大笑。秦梦奇出足了气,跳脚大骂一阵,眼看天色将亮,卷了包裹一径扬长而去。 从开封归来这段时间,萧稹虽然极忙,心里却颇踏实。接连几次召见靳辅,他心里有了数,却命靳辅不必急于赴任,在都城里的各衙门走动走动,熟悉人事,等博学鸿儒开过再去清江赴任。一切料理停当,自有郭彰,司马威,薛必隆等人不分昼夜筹备大典,萧稹却忙里偷闲,每日到紫光阁看侍卫们练习弓马刀箭,讲《易经》、看字画、学西语,什么天文数术、声光化电、几何测绘这些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新鲜玩意儿,又跟着宋清廉修炼道术,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这日退讲下来,用过早膳,因见天阴上来,风吹过来略有寒意,萧稹换了石青江绸面儿的风毛夹袍,带了荣轩和李德两个人,从乾清门踱出来散步消食。远远看见谢澜捧着一叠文书从隆宗门过来。 谢澜见是萧稹,忙站住了,躬着身子笑道:“主子金安,恕奴才抱着要紧文书,跪不下去……” “都是些什么东西?”萧稹仰脸看着殿那边来来往往修殿的工人,随便问道,“怎么就这么多?叫部里先议论好了,再打成节略递上来,这不是早有规矩的嘛。” 谢澜笑嘻嘻说道:“回王上话,节略已早送到薛必隆大人那儿了。这几份奏章,一份是水师训练情况的,一份是曹泽在古北口练兵的,还有三朝和燕国今年与我大齐交好送来的礼节之物的明细,都是些军国大事,王上有过旨意,叫送进来看……下头这一摞子却都是尚书以上官员的窗课本子……” 萧稹取过最上头一份看了,却是燕国贺礼的明细单子,上头写着:大珊瑚珠一串,照身大镜二面,奇秀琥珀二十四块,大哆罗呢绒十五匹,中哆罗呢绒十匹,织金大绒毯四领…… 下头还有一大串,也不及细看。萧稹笑道:“东西不多,是个意思。这几日燕国正经的王爷来贺,我竟接见不及——窗课本子送进去,我要一一批阅。李德记着,送来的这些物件,拿进去给老太后和王后过目,喜欢的就留下。我只要一盏聚耀烛台读书用。二十枝镶金鸟铳分赐给一二等侍卫每人一枝;赐罗赫一桶葡萄酒,一枝鸟铳;薛必隆,司马倪,郭彰,司马威,曹泽,萧言,宋清廉,吴浩泽各人一把起花佩刀,一个琉璃盏、十匹细软布。余下的不能动,我还要赏考中博学鸿儒科的人——可记住了?” 李德全】忙答应一声:“记住了。”竟当场一字不漏将萧稹的旨意复述了一遍。 这太监如此好记性,荣轩不由佩服地看了他一眼,又笑着对萧稹道:“主子爷洪福齐天,这叫天下太平,时来运转哪!当年三朝闹起来时,文武百官这个爹死,那个娘病,都成了毛病儿,都要请假!——还都是一些受恩深重的臣子奴才呢!世上的事真和开店一模一样儿……” 萧稹听了荣轩啰啰嗦嗦这番话,品品滋味,不觉心中一动,笑道:“你也会想事情了,长进不小。把这些东西送往太和殿,到乾清门叫薛必隆几个上书房大臣都过去,我要查看他们窗课,也顺便叫他们歇息儿。”说罢一摆手去了。 萧稹慢悠悠地散步,想起些零碎的事情便一一吩咐下去,过了一会儿回头看看,身边就只有荣轩跟着,远远见太和殿太监赵培基出来,便招手叫了过来问道:“你做什么去?” 赵培基忙打千儿施礼,笑道:“郭相他们都在太和殿候着,忘了带四书,叫奴才出去借一本给他……” 萧稹知道这其中的猫腻,怒道:“他是你亲爹么?这么孝敬他!这会子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去敬事房传旨:李慧是六宫都太监,凡事还得请示他,叫敬事房查查,这几年撵出去的老太监、老宫女,都叫回到原主子跟前侍候,——叫他们仔细,我要查的!” 萧稹说完,便拔脚走开了,心念一闪:郭彰司马威他们干预大内的事是不是太过了,这还了得?但没走几步,又觉得自己多心好笑——只是宫掖内廷,管严点总归不是坏事儿嘛! 及到太和殿垂花门前,萧稹已经释然,因见司马威,郭彰,薛必隆,傅师行都鹄立廊下等着,便笑道:“进来吧,说是查考,其实是叫你们过来松泛松泛,害怕什么?薛老夫子,我又不看你功课,就聊聊天嘛,怎么脸板得铁青?”说着,进殿坐了,舒一口气道:“博学鸿儒科的事预备得差不多了吧?过了这一阵,我放你们三天假!” 说着拿起桌上一份黄绢面的请安折子看时,却是萧言递进来的,因见江南当日米价七钱一石,便濡了朱砂,先批一句“我心甚慰”。略一沉思,又抹去了,另写道:“谷贱伤农,可于海关厘金与金陵藩库中支银购粮,价可略高于市,则市价可趋平准矣。”一边写,一边问薛必隆:“你前日给太学生们讲‘性相近’,我竟没有听清楚,再说一遍好么?” “是。”薛必隆忙躬身答道,“性,上智与下愚、圣贤与凡夫原来天生一样。然而这只是义理之性,若论气质之性,便不能一样,所谓‘相近’,即有别于‘相同’。”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二百一十七章 新的变化 “唔?”萧稹将请安折撂到一边,抬头笑问道,“难道义理和气质有两个性不成?” 薛必隆略一沉思,赔笑道:“臣不曾详推其中道理。不过臣以为,义理与气质一而二,二而一也,义理只在气质之中。” 萧稹听了含笑点头。郭彰有一大堆事急着要回萧稹,在旁听着不耐烦,好容易等到插话的缝儿,便说道:“方才王上问到博学鸿儒科。奴才正要请旨,试完后对这些鸿儒将如何安置,可让部里作好安排。” 萧稹笑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先说说看。” “依奴才之见,将这干人放进翰林院断然不可。”郭彰正色说道,“这是御驾亲试,千古盛典,不同于一般进士。放出去做地方官吧,岁数又都嫌老了些。这都是各省大员奉旨访查来的鸿儒,取不中的,如果黜回原籍,督抚们脸上不好看。但若都进上书房,似乎又多了些。想了几日,竟没个妥当法子。” 郭彰讲的十分有理,其实还有更要紧的一条,他没敢说,萧稹心里也雪亮:正常科取中的进士如与博学鸿儒科安置的差使等级悬殊太大,不免生出事来。如今已有应试举人做诗讥讽了。如果摆在一处,又怕要生出朋党来?萧稹思量着,笑道:“郭彰虑的很是,薛必隆,你看呢?” 薛必隆却胸有成竹,说道:“臣以为授官不必另开门类。该侍讲的侍讲;该侍读的侍读;该到翰林院的仍去任编修。科甲出身、师生相因会导致门户朋党,若将这批御试硕儒放进去,反倒破了这些门户——至于使用,臣以为他们大都熟知经史,可组成班底,编修史籍……” 萧稹听得目光炯炯:门户多了便无门户——薛必隆毕竟老谋深算,与众不同,讲道理能另辟蹊径。修撰史书这件事叫鸿儒们来做,他们当然求之不得,百姓们也自然会想这是“圣朝仁政”。这建议可谓一石数鸟,妙不可言!他兴奋地站起来,踱了几步,说道:“对,修史书!要修得与众不同,这是件大事,我要亲自管起来。既优遇了高士,又消弭了反侧,又能将各种知识做细致整理,利于子孙。” 一举多得,既保全了学者们的颜面,又有利于国家。郭彰不住点头,正自胡思乱想,司马威在旁说道:“傅师行的折子请征湘国,不知主子可曾御览?” “我已看过了。”萧稹平静下来,坐回去呷了一口茶,问傅师行,“你怎么一言不发,湘国陈主已死,消息可靠么?” 傅师行还是头一回和上书房大臣议事,他心里很激动;看样子自己极可能参与机务,入上书房了,猛听萧稹发问,忙道:“这是靠得住的,太具体的消息不清楚,只是如今的湘国群枭无主,内讧渐起。云南的白辰逸也同意出兵援助,所以臣与诸位的意见相同,请主上即刻下诏,命水战之师预备渡海收复湘国。” “将呢?”萧稹问道,“水军已在练了,大将应派何人?” 郭彰在旁大声说道:“臣荐陈舒!” 傅师行却道:“应由福建总督萧言统兵渡海。陈舒原是湘国旧部,恐不能实心办事。”司马威却道:“国家用兵已久,元气未复,不宜兴军。”一时间,七嘴八舌,各持己见互不相让。 萧稹听了半日才明白,自己进来之前,薛必隆和傅师行两个人因这件事意见相左,已是动了感情。薛必隆因见傅师行慷慨陈词,不时用眼瞟自己,便也冷笑一声道:“这都是误国之言,主上切不可轻信!” 萧稹听了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问道:“薛必隆,你的话我竟不明白,谁误国?这话有何误国之处呢?” “王上!”薛必隆听萧稹语气有异,一提袍角跪了下去,“湘国撮尔小郡,得道者众多,甚是神秘,最为要紧的是,湘国离我大齐太过遥远,中间还夹着白辰逸,即便我们能拿下湘国,获益的也只有白辰逸。今‘三朝’狼烟未息,百万军士疲惫,数万百姓待苏,又无胜券可操之兵,胜之不足称武,败之则轻启边衅,伏请圣上三思!” 傅师行见状,也跪了下去,奏道:“湘国大乱,大好时机,岂可轻易放弃?我军新平‘三朝’,士气正盛,正可一捣巢穴,不可养痈遗患!”一时司马威和郭彰也都跪了,各陈己见。 萧稹听了沉吟不语,良久方叹道:“薛公,我也没说立即发兵嘛!你该知道,我的目标是一统天下,缺一片瓯,便不是全瓯;一郡不治,也是宰相之过。宋太祖还晓得‘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呢!” 薛必隆听了萧稹的这番话,一时倒犯了难。与“三朝”开战他不赞同,萧稹断然下旨开战了;“三朝”乱起,他又主和,又被萧稹严词斥责——如今事实已证明自己一错再错,这次是不是又错了?想着,便放缓了口气说道:“臣乃大齐之臣,自然希望我大齐一统天下,王上如愿?但目下国力实难兴兵。王上决心既定,臣亦无异议,只求王上广积粮,精备兵,慎选将,以期一战而胜!” 萧稹本来想叫这几个忙得不可开交的臣子过来闲谈,稍事休息,不料引出这么一场争论,也觉好笑,抬头看了看自鸣钟,说道:“选将的事我自留心。今儿不说这件事了,传膳——我要赐宴犒劳你们,我们君臣一边用膳一边谈文论艺,岂不有趣儿?”几个臣子听了方都谢恩起身。 御厨房里的膳食是随时都有的,一时间便都齐备。傅师行还是头一次受此殊荣,坐了末座。 萧稹坐在上首,一面让臣子“放量用”,一面自拣着清淡的略吃一口相陪,又随手拿起郭彰的窗课本子来看。郭彰这阵子的奏折都是新入幕府的秦梦奇代笔,屡获谕旨褒奖,见萧稹查看自己的文章,不无得意地笑道:“只恐难入圣目。这两年蒙王上谆谆教诲,奴才自觉学问大进,想起从前奏对荒谬,不禁汗颜……”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二百一十八章 喜怒哀乐 郭彰一天的工作时间不下十五个小时,即便是有这文采也没那个精力,萧稹根本不信他的那些奏议、条陈都是出自郭彰亲笔,听他吹牛,笑道:“确乎如此——你的窗课看得有趣,不知有诗没有?” 郭彰近来附庸风雅,偶尔也写点诗,正被萧稹挠了痒处,回身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个本子,双手呈给萧稹,说道:“这是奴才的诗词功课,也有几篇时文,上面有幕友批的评语,请主子过目。” 郭彰接过,一篇篇随意翻着看,忽然失声笑道:“薛老夫子,这个批加得有意思,你瞧这篇《不自弃》文——” 司马威原坐在薛必隆下首,他虽鄙夷郭彰为人,听萧稹说这个话,心中诧异,便也凑在薛必隆身后,偏着脑袋看稿:“圣人云‘体之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此不自弃之本也。夫发肤尚且不可轻损,况于我身乎?我身受于父母,又得圣恩雨露成立于世,是天尚爱而重之,卑微躯体焉敢连天而自贱自抛?” 薛必隆皱着眉头读着,说道:“——这批的是什么——羯鼓四挝,痛切!” 傅师行摇头道:“只听说‘羯鼓一挝,万花齐落’,这‘四挝’是什么意思呢?痛切——”他沉吟着,只是索解不开。司马威也是如坠五里雾中。 萧稹揣度,这批语不是好话,因笑道:“总不成是‘羯鼓四挝,四万花齐落吧!’”话未说完,见傅师行掩口偷笑,便问,“你笑什么?” 傅师行忙放下箸,说道:“作批人皮里阳秋。羯鼓四挝,原是‘不通又不通’;‘痛’者按医理而讲,也是‘痛则不通’之意,郭彰大人竟叫此人诓了!” 萧稹仰着脸想想,果然不错,不禁哈哈大笑。 郭彰“腾”地红了脸,调侃道:“原本文章写得不通,也难怪他下此批语!” 薛必隆素来庄重慈和,不喜轻薄,听傅师行解破了,只一皱眉,便又往下翻,却是一首咏梅诗,遂轻声念道: 半墙螭蟠映雪开,纷纷枝头映光彩。不信东君不着意,迷得青蝇绕花回。 萧稹因听不甚分明,便索回了稿本,自又看了,说道:“这诗做得极平的,批的也含糊——‘似在齐下,高出杜上’——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诗能赛过杜工部?又有哪个姓齐的,能比诗圣还强?” 薛必隆品评诗意,不禁摇头,饶是腹笥盈库,一时也难索解。反复又诵两遍,突然涨红了脸,强忍着笑说道:“这些批语轻佻鄙俗,不足以辱天听,还是罢了吧。” 萧稹歪着脖子寻思半晌,始终解不开这八个字的意思,遂笑道:“说出来叫大家畅笑一场,也好嘛!” 一时傅师行也悟了过来,因见薛必隆嗫嚅着不肯说,便道:“不雅得很,这‘齐’乃是肚脐的‘脐’的谐音,‘杜’是‘肚腹’之肚……”郭彰瞪眼听着,心知批的不是好话,却又不知其意;司马威只口中喃喃念叨着“似在齐下,高出杜上……” 武丹见众人皱眉寻思,便诧异道:“这八个字有什么难解的?在脐下,不就是那玩意儿嘛。” 在脐一语点破,立时引起哄堂大笑。萧稹手扶椅背,笑得接不上气来,司马威咳嗽着用手捶胸,薛必隆脸涨得通红,咬牙忍着,尽量不使自己失态。连守在门口的罗赫,荣轩和一干太监,有的蹲下身子,有的捂了脸,无不前仰后合,只李德略撑得住,笑着过来替萧稹捶背。 郭彰立不是跪不是,脸上呆笑着,心中暗暗骂道:“秦梦奇这王八蛋,我那样待他,他竟如此捉弄我,等爷回府再说!” “此诗实在不佳。”熊赐履定住了神,笑着批讲道,“平仄不去说它,这个季节,哪来半墙红梅?再说,梅花映雪而开,在隆冬季节,青蝇自何而来?不过这批诗的人也实在太过分了。” 萧稹缓过气,端起凉茶饮一口,笑谓郭彰,”……好开心!这个人你不可难为他,我要见一见——亏你是个同进士出身,不知哪个考官是花了眼还是走了神儿,也不知你这奴才花了多少银子买通了关节……” “通关节的事是没有的。”郭彰因见萧稹并不在意,了心,嬉笑着自嘲道,“当时应试的人少,取不足额。糊涂试官,狗屁文章乱点乱圈也是有的,不想今儿在王上跟前就露了底儿!不过,能讨主子破颜一笑,也不枉了奴才这‘诗’了——这个幕客叫秦梦奇,原是钱塘才子,和奴才相与最好不过的,主子要见他,那是他的造化,奴才岂敢难为他!”说着眼一睃司马威。 司马威一听是秦梦奇,先是一愣,因见萧稹欢喜,忙凑趣儿把那日秦梦奇在府里毁骂众名士的事说了,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狂笑。 移时,萧稹方敛了笑容。郭彰的话倒提醒了他,萧稹初年,应试的举子的确寥寥无几,名额都取不足。如今一个个头上插了竹签子似的往门里挤,南北二闱光防营私舞弊也防不住。但博学鸿儒科这干人风骨不同。应试的总共一百八十二个,告老的、称病的、规避的竟有四十余人。有些名气的学者竟摆出“义不受辱”死不应试的架势,还备受称赞,说是“有风骨”,虽锁拿锒铛“妥送”来齐都,却坚卧古寺不肯见人……许多人,特别是读书人看不起蛮夷出身的齐国,而不愿意出仕齐国,看来天下人心还是未能尽归“圣化”啊! 沉吟半晌,萧稹方慢慢说道:“南北闱的事叫他们考官用心去办差就是。博学鸿儒科的事一定得办好,我也知道强拉他们应试不合人情,但天理如此也无可奈何,弓还要拉得硬硬的,既来了,不考也得考!考过的,无论优劣一概给官——最要紧的是非叫他们考不可!你们听着了?” “是!”几个大臣忙叩头答道。 “郭彰,”萧稹笑道,“你管吏部四司,它们都有个别号,晓得么?”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二百一十九章 戏弄 ”奴才知道。”郭彰毫不犹豫地答道,“文选司掌管升迁除授,称‘喜司’;考功司掌管降革罚黜,称‘怒司’;稽勋司掌管丁忧病故,称‘哀司’;验封司掌管赠荫封袭,称为‘乐司’。合为喜怒哀乐四司!” 萧稹点头说道:“你尚算谙熟部情——我看这次博学鸿儒科也用得着这四个字。我以万乘之君亲为主考,这是亘古未有的荣耀,谓之‘喜’;有的不肯就范,捆了来见,这叫‘怒’;他不高兴,不妨就叫他‘哀’一阵子;等试过之后,再抬举他一下,不就‘乐’了?你们下去好生办理——跪安吧!”说罢不禁哈哈大笑。 郭彰的新赐宅邸坐落在槐树斜街,原是前朝兵部的藩署。后来萧稹下旨,将各个机要的官署放在一起方便管理,所以这宅子其实一直闲置。若论它的规制,华丽轩昂,齐都的宗亲王府谁也难比。萧稹八年前,因曹泽当政,人人怕树大招风,谁也不敢问津。萧稹十年之后有几位王室宗亲想请旨住进去,却又无端闹起鬼来。 眼瞧着楼阁亭榭画梁雕栋,树木成荫,郁茂葱茏,可是无人敢要。惟郭彰不怕鬼,奏明萧稹后,住了进去。说也蹊跷,自他住进以后,鬼也就没有了。 因知萧稹要来见秦梦奇,郭彰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布置府邸,将诸如大玻璃穿衣镜、镀金自鸣钟、玉制朝珠如意、金佛玉马等金贵之物统统收藏到后花园的库房中,又到琉璃厂市上胡乱买了几十箱旧书摆到前庭,一直折腾到第二日辰时才算停当。 郭彰这才想起,回来后还一直没见着秦梦奇,便派人到书房叫养子郭德到前头问话。他疲倦地坐了,刚吃了一口茶,门官老王头拿着一封拜帖进来,禀道:“中堂老爷,靳辅中丞来见!” “快请进来!”郭彰一按桌子起身,刚到天井,便见靳辅已进了二门。郭彰满脸堆起笑容,将手一拱,说道:“紫桓兄,久违久违!自萧稹十二年风阳府一别,转眼就是五载,兄弟可是挂心得很。”因见靳辅身后还跟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和两个总角童子,便又问,“这二位是——” “我们进去再说。”靳辅答道,郭彰见郭德过来,便用眼神示意在廊下候着,又转脸对靳辅笑道:“老兄,愣什么哟?请,请——把圣上赐我的大红袍茶泡上来四杯,另包一包送给靳大人!” ”靳辅兄,”郭彰一边给靳辅和李秀芝亲自奉茶,一边说道,“你几次来,我都不在家,实在抱歉,帖子断不敢当,只好退回。不过你老兄也太古板,留下你的住处,难道我不能跑几步去看你?见着圣上了没有——都有些什么旨意?”说着,用眼睨了一下李秀芝,关心地说,“你只管用茶,不必拘束客气。” 靳辅见郭彰这样殷勤好客,心里踏实下来,笑道:“圣上已召见三次,因忙,话没说透,命我在齐都且住几日……”说着,便把自己入齐都以来的情形说了个大概;并将李秀芝母子的事也禀告了郭彰。 “啊……好,好!”郭彰含糊答应了一声,坐了,双手捧着一杯茶,出了半日神,问秀芝道:“你如今怎么打算呢?” “我也不知道……”秀芝低头拭泪道。 靳辅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傅师行不肯相认,她手中又没凭据,这是很棘手的。若惊动王上,似乎对傅大人太苛了些,秀芝也不忍心——如实在不行,只好暂且送到家母那里……” “这事靳辅兄不必管了,郭彰一手包办!”郭彰拿定了主意,慨然说道,“这种事要的什么证据?现放着李秀芝还不是人证?傅师行写的诗还不是物证?——你看看这两个孩子,可怜见的,活脱脱是两个小傅师行嘛!”他话没说完,李秀芝早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抽泣不止。 郭彰也不理会,只大声叫道:“老王头,叫管家的来!”靳辅和秀芝惶惑地对望一眼,不知这个郭彰要做什么,正没计较时,管家已是跑着进来,请了安,毕恭毕敬地问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通州不是新买了一处宅子么?” “是,已经成交了。三进三院,后头还有个小花园……” “行了。”郭彰打断了他,指着秀芝说道,“这是傅部堂的夫人。那处宅子就赠给她住。你指派二十个丫头、三个老妈子去侍候。每月照夫人的月例拨过去四十两银子——谨密些儿,这事要让别人晓得,我先揭了你这奴才的皮!” 靳辅睁大了眼睛望着满面笑容的郭彰,早就听说郭彰为人洒脱大方、轻财好施,但初见之下,厚待如此,是不是过分了? 李秀芝抬起泪光闪闪的眼,愕然惶顾了一下靳辅,起身敛衽说道:“郭中堂,这如何使得?我是来投奔傅师行的,这两个孩子是他的骨血,他不能不管。我出身微贱,不是享福的命,没的折了我的阳寿……” “嫂夫人不要说这个话,郭彰也讨过饭,寄人篱下不是滋味。”郭彰正因抓住傅师行把柄暗喜,面上却不表露出来,只叹息一声说道,“嫂夫人信我的一句话,傅师行不是个没良心的人,目下不能认你们母子,定必有他的难处。他眼见就要做大学士,不能在这事上栽筋斗——这样,这房子和人都算郭彰借给你的,你也并没沾我什么光,日后我和傅兄结这笔账。但只是不要性急。我慢慢觑机会说话,他年轻新进,正要面子的时候儿,逼急了反而弄出大乱子,也难称你的心!靳辅兄也在这儿,我把话说明了,你们两个都放心。” 这番话娓娓动听,既替傅师行遮掩,又顾全了李秀芝母子,又声明自己并无他图,听得靳辅心中一阵发热,点头道:“想不到郭相如此热肠!”李秀芝早率两个孩子扑倒在地,哭得泪人儿一般。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二百二十章 心寒不已 “不能虚留靳辅兄了。”郭彰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过午时,很怕萧稹突然驾到,撞上了不好看,因笑道,“你先回去,这两日过后,我去看你,可要叨扰两杯了!听说门上还收了你一二百两银子,我已查办了这事——这批狗奴才真不是东西!吾兄还是收回去,齐都不比别处,里用银的地方多着呢!”说着,将一张银票递了回来。 靳辅哪里肯接,因见郭彰还有事,便笑着说:“赏下人们吃茶用罢。” 安置了李秀芝母子三人,郭彰吁了一口气,这才叫过郭德问道:“你秦世叔呢?” 郭德是郭彰堂表哥的小儿子,因为郭彰一直未娶亲,所以过继给了他,才总辫儿不久,生得粉面朱唇,穿得齐齐整整地躬身侍立。自秦梦奇来,郭德天天缠着他讲诗词古文,奇闻异事,他二人倒似忘年交般形影不离了。 郭德抬头看了看父亲,轻声说道:“昨个儿秦世叔、徐世伯带着儿子去看花市。后来秦世叔请徐世伯用轿把我送回来。说有事要在外头耽误一日,今儿后晌才能回来呢!” 秦梦奇常常如此,也不算稀奇,萧稹也未必今日就来。郭彰也就没再问,只说:“花市有什么逛头,要去一日?——你徐世伯呢?” “徐世伯”便是前科状元徐乾学,因来府走动得勤,和家人也差不多。听父亲问,郭德忙道:“徐世伯奉旨去大佛寺看望几位老先生。回来又约了罗赫军门一同去会客,说是去一会儿就回来的……” “哎呀,郭相!”父子俩正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二门外传来徐乾学爽朗的笑声,“怎么一夜之间府上就大变了样子呢?要不是门口那两只汉白玉大狮子,晚生还疑心踏错了门槛呢!”说着已挑帘进来,一边拱手作礼一边环顾四周,“嗬!满架图书,满室翰墨,真个叫人心醉神迷哟……” 徐乾学的相貌甚是平常,金鱼眼,鹰钩鼻,一对暴牙龇出,被烟熏得黑里透黄,一副玳瑁眼镜用丝线吊在大襟旁一晃一晃,一说话老鼠髭须上下颤动,怎么看怎么别扭。人们一见他这副尊容,便会不期而然地想:“如此德性样儿,怎么会是个状元?”但他却是货真价实的一甲一名进士,敲得响的状元,学问文章都没得说。 ”先生快坐吧!”郭彰拍拍炕沿,又摆手示意命郭德退下,忙问道,“到罗赫府去会文了?他们怎么样?傅师行和罗赫是邻居,也该顺便去瞧瞧嘛!” 徐乾学“啪”地打火,呼噜呼噜抽了几口烟,方笑道:“罗赫的夫人殁了,前头的丧事办得热闹,后花园里也会不成文,说了一会子话就散了。罗赫家里的这几位老先生不比大佛寺的那两位,倒还是挺欢喜的。还说:‘便是取不中也不枉了来齐都这一遭’——这还有什么说的?傅师行那里倒是去了,架子大得很,不见!说是杜门思过——其实我心里也有数,陈梦雷已经交大理寺审过,估摸王上还要御审他们二人这件官司,他不过是躲躲嫌疑而已。” “好嘛,当了大学士,只等着入上书房宣麻拜相了!”郭彰撇嘴儿一笑,“王上的口风怕是不再审了。不过他想杀陈梦雷倒是真的,须知天下不如意的事多着呢!告诉你,王上已密地召见了陈梦雷。又问我该怎么处置。你想,他和傅师行两个人的事,死无对证,只不过看王上的心意罢了,人是好乱杀的?陈梦雷那么好的学问,王上素来爱重,我请王上发落他去边境,过两年风头过了再调回来就是了。” “这案子是没法审。”徐乾学眯缝着眼笑道:“大理寺审他,听说只问了一句就退堂了。” 郭彰诧异地问道:“那怎么会呢?” “他们问,‘陈梦雷,你为什么要在黄精忠叛军中做官?’”徐乾学道,“陈梦雷说‘是王上于萧稹九年十月十日当面派的差使!’——再往下还怎么问?” “于是乎就散了?”郭彰不禁纵声大笑,徐乾学赔笑道:“他们总不能把王上提到大理寺对质吧!”两个人正说笑,老王头抱着一大叠红拜帖进来,恭恭敬敬呈放在桌子上,却身慢慢退了出去。 郭彰知道这都是馆选官吏不知通了多少关节才送上来的,此时他不想看,因见徐乾学要辞,便道:“把这些帖子带出去璧还了他们。要捐官的成千上万,谁不想补缺?都这么来求我,我就是千手观音也办不及——告诉他们到吏部去挨号儿候着!” 徐乾学接了帖子,颇有些犯嘀咕:这些捐官人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才走到这一步。只求郭彰见一见都不成。我何必去做恶人?他沉吟着,将一封封帖子在手里倒换着看。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竟有父母给儿子起这样名字的!徐乾学读书多年,却没这样的见识,真乃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郭彰接过来看时,只见这份帖子上端端正正写着“徐毬毛恭叩明相万安”的字样,不禁也捧腹大笑,便叫老王头出去传话:叫这姓徐的进来,其余的半个月后再见。 徐乾学生怕郭彰再给什么难办的差使,一躬身辞了出去。片刻,一个方面阔口的官员摇着快步走来,穿着富贾、缀着白鹇补子,叩了头,报了职名。“嗯。” 郭彰半仰在椅上,强忍了笑,双手把玩着他的帖子,扯着官腔说道:“进来吧!你是捐的官?” “是。”那官员敛容答道,“卑职萧稹十四年捐的县丞,渐次进为知府衔……哦,这次进齐都,家父命家兄带了一方好砚,敬献中堂,伏望哂纳……”那官员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四四方方一个红续包儿呈上来。 郭彰接过来,手被压得往下一沉,心知必是黄金所铸——却并不急于打开来看。只漫不经心将“砚”放在桌上,说道:“知府的出息已是很好的了,为什么还要钻刺门路?”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二百二十一章 自恃清高 禅宗大师说,吃饭时好好吃饭,睡觉时好好睡觉。这是很难的境界。现实是,吃饭的时候不好好吃饭,睡觉的时候不好好睡觉。 我们都是这样活着。当人们执着于表面的,或者形式的东西时,就无法看清真相了。 你就会人云亦云,就会出卖自己。一朵花,多么美丽!放开心扉,尽情欣赏它,而不拘泥于它是牡丹花? 还是芍药?你才懂得了欣赏。我们做得到吗?一个包包,用来装东西。 携带方便。好的包一定是设计和质地取胜。而不是因为是lv,爱马仕,它才是好的。 还有,你其实不懂收藏,也不懂音乐,更不懂名画。但你却会说鸡缸杯,贝多芬,达芬奇。 因为你必须要装。因为每个人都在装。场面上,不说几个画家,艺术品,不说几个大师,我们连饭都吃不好。 康熙皇帝评论了博学鸿儒科试卷的事,接着便议论到云南军情,康熙兴致勃勃,说了足有半个时辰,又道:“昨天接到云南奏折,吴世蟠已经自尽。朕已命人传旨送他的头到北京,怕只怕天气太热,路上就烂坏了,倒可惜了的!”听得众人无不失笑。 熊赐履却皱着眉头说:“已收复了的失地,得赶紧派能员安抚,这不是玩的——大兵过境之后,往往抢得寸草不生,老百姓饿急了恐生变故。没有地方官,任着军队搜刮,断乎不可!” “这样——”康熙转脸对明珠道:“叫吏部从速选一批州县官,要清慎些的,也不用陛见,直接派往云贵当知府;县官从这次北闱进士里头选。现在就拟派一名观察使,带上兵部吏部两家文书,视察云贵军民吏情。有纵兵为匪者,就地处置!”明珠不禁一怔:“这会儿就办?” “嗯,即刻就办!这种事情想到就得立刻办。杰书在福建用兵,留下的民政叫人头疼,弄得姚启圣亲自带戈什哈下乡剿匪保民。有了前车之鉴,云贵的事要办得稳妥一点——这是你吏部的事嘛!”明珠皱着眉沉吟着,他真的有点犯难了。 若说他口袋里没有合适人选,那也不是实情。遴选在京三品以上闲散官员,他立即能提出十几个来。 无奈此时要选观察使到边远地带,是四品官,当然得从五品六品中去选。 这些日子忙得发昏,连吏部也没去,一时之间,哪里搜寻得来?猛然间他想起高士奇给他 “推荐”过一个叫 “徐球壬”的人,除了他还想不起别的人来,干脆就推荐他得了。当康熙目光再次扫向明珠时,明珠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点头叹道:“若论在京待选的五品官,倒有三十多名,但不是老弱,就是疲软,或者吏情不熟。奴才思忖了半晌,觉得徐球壬比较合适……”接着将徐球壬的履历、职名说了一遍,末了却道:“这个人奴才原也不熟,是高士奇推荐的,想来一定是不错的了。”康熙此刻心情十分愉悦,即刻批准。 场景二:徐球壬懵懂拜访明珠 时间: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夏,康熙皇帝养心殿召见大臣商讨博学鸿儒科以及三藩之乱平定之后事务会议的三天前。 地点:明珠府 人物:明珠,大学士徐乾学,管家老王头,徐球壬 (徐球壬进明珠门房时遇上高士奇,为求见明珠,请高士奇帮助,送了一大叠银票。高士奇拿过徐球壬的拜帖,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又递回给了门房的馆厉) 明珠和徐乾学两个人正说笑,老王头抱着一大叠红拜帖进来,恭恭敬敬呈放在桌子上,转身慢慢退了出去。明珠知道这都是馆选官吏不知通了多少关节才送上来的,此时他不想看,因见徐乾学要辞,便道:“把这些帖子带出去璧还了他们。要捐官的成千上万,谁不想补缺?都这么来求我,我就是千手观音也办不及——告诉他们到吏部去挨号儿候着!” 徐乾学接了帖子,颇有些犯嘀咕:这些捐官人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才走到这一步。只求明珠见一见都不成。我何必去做恶人?他沉吟着,将一封封帖子在手里倒换着看。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竟有父母给儿子起这样名字的!真乃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明珠接过来看时,只见这份帖子上端端正正写着“徐毬毛恭叩明相万安”的字样,不禁也捧腹大笑,便叫老王头出去传话:叫这姓徐的进来,其余的半个月后再见。徐乾学生怕明珠再给什么难办的差使,一躬身辞了出去。 片刻,一个方面阔口的官员摇着快步走来,穿着八蟒五爪袍、缀着白鹇补子,水晶顶戴,在天井里打了马蹄袖,叩了头,报了职名。 “嗯。”明珠半仰在椅上,强忍了笑,双手把玩着他的帖子,扯着官腔说道:“进来吧!你是捐的官?” “是。”那官员敛容答道,“卑职康熙十四年捐的县丞,渐次进为知府衔……哦,这次进京,家父命家兄带了一方好砚,敬献中堂,伏望哂纳……”那官员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四四方方一个红续包儿呈上来。 明珠接过来,手被压得往下一沉,心知必是黄金所铸——却并不急于打开来看。只笑道:“你这人看来还伶俐。也得在任上好生替百姓做点好事,补缺的事嘛,等吏部司官送上票拟后自然会有消息的。” “谢中堂!” 明珠端杯呷茶,徐毬毛知道他要退下,明珠却笑道:“你不要忙。我看你像是读过点书的,为何取了这么一个名字,这怎么能进呈御览呢?” “卑职排行属‘球’字辈儿,因命中缺水,所以家祖特为起名‘球壬’。”徐球壬莫名其妙地说道,“不知为何不便呈交皇上?” 明珠听了,方知他原叫“徐球壬”,但不知是谁在“球壬”二字上各添了一笔,变成了“毬毛”,当下也不便说破,只笑了笑,问道:“这帖子,你是交给哪个书吏呈进来的?” “不是书吏,”徐球壬忙躬身赔笑道,“是府上一位姓高的先生正好到书吏房,接了卑职的帖子……” 一切都明白了,又是这个高士奇在捉弄人!必定是高士奇接了徐某的银子,又恐自己心绪不好不肯接见,才弄出这个笑话儿来。想着,不由一阵寒森森的冷气直袭明珠心头。此人如此洞悉自己的脾气,玩弄自己于股掌之上!想想此时也无良谋整治高士奇。明珠的眼神黯淡下来,一言不发将帖子撂在一边,咬着牙自语道:“我偏不给姓徐的补缺,等着他咬你吧! 高士奇号江村,是大才子,康熙的宠臣。是东方朔,纪晓岚一类的人物。他拿了徐球壬的银子,却假明珠之手为徐球壬谋到了外任官的职位。明珠心里明白,但有苦不堪言不得不就范。官场斗权谋的境界可见一斑。 其实仔细想想,生活中,徐毬毛的的现象无处不在。网红的包装游戏,大清国的时候就会玩了。 高士奇不动声色,就包装了一个明星官员。明珠平日用功不多,关键时刻,康熙质询,脑海里只有那个被改成徐毬毛的徐球壬先生。结果,结果徐球壬先生就升官了。 这个手法,和时下网红包装手法完全一样嘛! 但他们的走红都离不开网络这一媒介的放大与扩散,与网民的审美、审丑、娱乐、刺激、偷窥、臆想以及看客等心理相契合,有意或无意间受到网络世界的追捧。 可以说每个网红成名前是徐球壬,通过整容,攀附,秀下限,炒作,甚至炒作污点,从而变成徐毬毛而成为网红。 套路完全一样。但比人家高江村lo多了! 收藏界这样的事情少吗?破烂的作品,找点专家评一评,找几个拍卖会抬一抬。价值就飙升了。到时候饭桌上你要是不知道这个大画家,你都不好意思! 演艺界,流行界这样的风气其实也很多。莫名其妙红了的演员,莫名其妙流行的玩意儿。其实骨子里玩的都是这个游戏。尼采都说,“艺术是什么?是卖淫”(哈哈,尼采说的,不是我说的啊) 对于这样的事物,应当有一个态度。 一切一夜而红的现象,无论是流行,艺术,收藏,如果你不了解其背后的运作,就不要轻信。让他自生自灭,让他水落石出。因为这类现象,来的快,去的也快。 不过要是这样,会不会我们大家都会变成不敏感,不鲜活,呆板迟钝的人呢? 当然不会。 股神巴菲特投资四十年,始终远离华尔街的喧嚣,住在奥马哈的小镇。拒绝任何消息。但至今没有任何人能够超越他。四十年来潮起潮落,无人撼动股神地位。 其实,如果你足够有耐心,就总会等得到真正的流行,真正的艺术品,真正的明星…有价值的东西是禁得起时间考验的。 互联网时代,信息爆炸,传播迅速。人心往往跟不上眼睛和耳朵。或者往往被眼睛和耳朵带着走。 不同的运作,不同的势力,甚至大选,都在利用互联网抢夺眼球和耳朵。都在影响心。这是历史上最劳心的一代人。也是面临趋势,最为被动的一代人。 因为趋势有短有长,有真有假。迎合时,趋势短命消失;风来时,却是猪在飞。而其实我们又都是羡慕猪的。呵呵! 第二百二十二章 争权夺利 高士奇上哪儿去了呢?他呀,自从那天在客店里动了芳兰的心思,就一直放不下这件事,今儿个,他去找那位卖花姑娘了。来到前门花市,姑娘不在,一打听,原来是到白衣观烧香去了。高士奇急急忙忙赶到白衣观。 来到白衣观门前,远远地看见芳兰带着一个婢女也刚刚来到。这芳兰出落得越发水灵标致了。上身穿一件盘蝴蝶结扣儿绣花水红小袄,外套杏黄丝绵坎肩,下头穿的百褶裙却是葱绿。高士奇在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心里暗忖:“论身份,当然不及陈天一那位!说到风流小巧,却足强过一百倍!呸,什么大家闺秀,国色天香,哪比得上这小家碧玉呀?” 眼见芳兰一主一仆在阶前水盆里盥了手,高士奇几步抢过去,不等丫头泼水,慌忙就着残水也洗了手,却似忘了带手帕,扎煞着湿淋淋的手发怔。 芳兰一转眼,见是高士奇,又惊又喜,忙蹲了个万福,抿嘴笑道:“这不是高先生吗?您老吉祥!这些日子不见,您比先前气色好多了——梅香,把我的帕子拿给高先生擦手!” 这几声莺语燕呢、娇婉春啼,再加上笑靥如晕、流眄似波,几乎酥倒了高士奇。他一边打着主意,一边慢慢擦着手问道:“你怎么……也到了这里?”因读书人极少到观音庙凑香火,这句话本该是芳兰问的,高士奇抢先这么问,倒把芳兰问了个怔。眼见高士奇擦完了手,将帕儿抖抖,竟塞进自己袖子里,芳兰不禁腾的红了脸,心头突突乱跳,慢慢低下了头,半晌没言语。那梅香却嘴快,在旁代答道:“刘掌柜的把姑娘许了东门胡家,才过了聘就听说胡家少爷得了痨病,催着姑娘过门冲喜……姑娘过来是给观音菩萨还愿心的……” 高士奇听到“许了胡家”,头“嗡”的一响,后头的话已全没听见,即便是一桶冰雪水淋下,也没有这般的冷。他打了个寒噤,半晌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那也是应该的。你们且去求佛,我到那边随喜,一会儿出来我还有话说……” 看着她们进了庙,高士奇在石阶上坐下,抱膝仰脸想了半日,仍觉得事情棘手,妙计难出。 高士奇正在苦思冥想,不得主意时,见芳兰她们已经出来。陡然想起,自己住在明珠府,这位一品当朝的权贵便是靠山,为什么不借此施展手段?想着,便凑上前去,摸出五两银子递给丫头,笑道:“我是出来给明相选花儿的,恰好遇上你们。梅香,你懂行儿,去替我买两盆文竹,好吗?” 芳兰笑道:“两盆文竹有五钱银子就足够使了。其实也不用买,明儿叫家人给您送去也罢。” 高士奇道:“可怜见儿,这丫头生的瘦弱。去吧,去吧,余下的钱都赏你——细细儿挑,要上好的!” 芳兰许了个病女婿,也是满心不如意,见高士奇这样,心里早明白七分。眼见梅香欢天喜地地去了,低头摆弄着衣带,小声儿问道:“先生……您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高士奇左右瞧瞧无人注意,开门见山就道:“只这一点空儿,不能绕弯子说话了。十冲喜九忧愁!像你这样的姑娘,闭着眼往火坑里跳,我……实在替你难过。” 芳兰眼圈一红,脱了一眼高士奇,叹息道:“那有什么法儿——各自认命罢了……” 高士奇默谋一会,温和地说道:“事在人为!芳兰,你若有别的意中人,我高士奇可以为你设法。若没有,可就如你自己说的,这……都是命——我也没话可说了。” 芳兰羞得脸红到耳根上,小脚不停地蹭着阶石,蚊子般嘤嘤似的说了一句:“这……这叫人怎么说呢……” 高士奇大为兴奋,眼光霍的一跳,问道:“这是有的了!是谁?” 芳兰狡黠地闪了一下眼,正色说道:“先头绳匠胡同方家表哥,我们自幼儿一起种花儿……” 高士奇乍听之下,犹如五雷轰顶,浑身的血都在倒涌。却听芳兰接着又道:“本来……爹妈都愿意的,不想五年前,花窑蹋了,把他砸在里头,死了……” 高士奇如蒙大赦般舒了一口气,暗自笑骂:“这妮子竟如此捉弄人!”口里却问:“再没别的了?” 芳兰没有答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你看,你这样对我们男子,就有点不公平了。”高士奇笑道,“幸亏我没说出口,若是我遣媒到你家,岂不吃个大大的没趣?” 芳兰抬起头来,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盯着高士奇,说道: “那怎么会——像您这样的贵人,只会可怜我们,哪里能……我们花儿匠小户人家,俗气得紧,只会种树插花接枝儿……”说着又低了头。 有这几句话便足够了。高士奇迅速解下腰间的汉玉佩,双手递了过去。他一向玩世不恭,很少有这样诚挚的眼神,颤着声音说道:“休说什么花儿匠,高士奇还曾是叫花子来着,不如你!说到‘俗’字儿上,像你这份聪慧,若跟了高士奇,不出三年便是才女!” 芳兰看了一眼玉佩,却没伸手去接,只不好意思地扭转了脸,啐道:“你不是正经人……这算什么呢……” 眼见梅香带着两个小厮捧着花盆过来,高士奇真的急了,一把拉过芳兰温润汗湿的纤手,把玉佩放进去,小声说道:“你只管放心!胡家的事我来了结!” 送走了芳兰,高士奇心事沉重地登上一家酒楼,独自一人,吃上了闷酒,直喝得酩酊大醉。当晚,就在客店里随便要了一间房子住下,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慢悠悠地出了店门,直奔前门花市而去。在路上,却被明珠派来寻找他的家人给碰到了。 “哎呀,高爷,您可把奴才们坑苦了。这一天一夜,奴才们哪都找遍了,不想在这儿碰上了。快回府吧,明相爷正有大事要等您回去哪!” 高士奇一肚子闷气,正没地儿发呢:“怎么,是府上着了火还是遭了贼了,爷是那救火擒贼的奴才吗?” “哎呀,我的高先生,高祖宗,您别说笑话了。您老要再不回去,明相爷的板子就要把奴才们的屁股打开花了。哦,是这么回事儿,府里来了几位贵客,指名要见高爷,说是诗文会友呢?” 高士奇打着酒嗝,满心不情愿地回到明珠府上,一进大厅,就见酒宴已经摆下,来的人也确实不少。他也不细看,大大咧咧地作了一个揖,“高某失敬了!”一边说,一边拉过一张椅子就坐下了。 康熙今天是微服私行,带了索额图、李光地,还有侍卫穆子煦、武丹等人,来到明珠家里。明珠一见高士奇这副架势,可有点坐不住了,惟恐他狂傲之中,出言不逊,惹恼了皇上,便急忙上前打圆场: “高先生,您回来得正好,我来介绍一下,上座的这位是龙公子。这几位嘛,是李先生、穆先生、武先生,啊,这位是……”说到索额图这儿,明珠突然想起,他和高士奇见过面,瞒也不好,说清了呢,更不好,一时倒没了主意。 高士奇早认出来了,这不是索额图,李中堂吗?他心中不安得一颤,倒不是害怕,而是感到奇怪。堂堂一品大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然坐到了那位龙公子的下首。那么,这位居中高座、雍容华贵、气字不凡的人,又该是什么身份呢?高士奇何等聪明机敏啊,不用说,也猜到这位龙公子是谁了。 康熙不等明珠把话说完,就开口了:“高先生,我们都是慕名而来。知道你是风流倜傥、不羁世俗的才子,特借明相一席酒,要听听先生清论雅音!” 高士奇身子一仰,笑道:“龙先生,说到‘学问’二字,徒增我之汗颜。三年前游历皖鄂,曾遇到一位挂单和尚,一夜抵足论文,才知道他是做过当今天子师傅的伍次友先生。他夸我是皮里阳秋君子,偷桃谪落仙才。奖赞如此,我却屡试不中。文不得匡国济世,武不能缚鸡捉狐,圣主难知于草野,权贵视我如芥豆,实在伤了他的知人之明。如今年过而立,一事无成,诸事早已淡了——功名二字,对于我来说如浮云。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来,请!” 康熙听了一笑,也便饮了。索额图诸人忙都陪饮一杯,却对高士奇道:“高先生请!”康熙一生最敬重伍次友,听高士奇说见过他,不禁一怔,说道:“见过伍先生,你的福缘就不小!如今你在明相府,既是宰相之师,又教育二位公子,将来他们有所成就,还怕不是你的功劳吗?” “性德和揆叙两位公子都极聪明,我很喜欢。”高士奇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来对明珠说:“明相你最近的书读得不少,不过我告诉你,读朱子的书得小心,不要叫他诓了。朱熹的文章有好的,也很有些不如狗屁……” 李光地是道学先生、朱子门生,听了这话,气得涨红了脸,“敢问高先生;朱子何以不如‘狗屁’?晚生倒是闻所未闻。” 高士奇冷笑道:“马肝有毒,不食马肝谓为不知味也;朱子误人,不闻狗屁谓为不知臭也!这有何疑惑之处:朱熹身为一代大儒,当南宋亡国之时,无一善言救弱,无一善政御强,是为大节不纯;暗逼娼女,污人清白,虚称伪病,欺瞒主上,这就叫小节猥琐!我辈读书人,应崇孔孟,采圣道粹学,施之当世,利国济民,何必绕道儿学他的伪诈虚浮?” 康熙听着,不禁皱了皱眉,他觉得高士奇的话有些偏激,但他说的朱熹的事史书明载,却也无可驳斥。康熙正沉吟着,李光地冷笑道:“高先生论学直宗孔孟,佩服!佩服!可谓:金匾万千表——孔子曰、孟子曰!” 高士奇机警地接过话,笑道:“先生是出对子来难我了。好说——华衮百廿作,帝者师、王者师!”高士奇这对子大言不惭,就是说,只要有好文章,就可当皇帝的老师。 索额图见李光地刚出来就败在高士奇手下,知道做学问自己不是对手,因接着说道:“高先生才思敏捷,前日听人家说个谜语儿,竟猜不出来,你既夸口堪为帝者师、王者师,倒要请教。” 高士奇扑哧一笑道:“不才怎敢妄拟帝王之师?李先生把联句逼到这份上,我也只得如此敷衍。中堂既讲到这里,何妨大家共猜?” “一月复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六口共一室,两口不团圆。”索额图慢悠悠说道。 众人未及思索,高士奇已是鼓掌大笑:“妙!中庸之道乃为之用,这是个‘用’字!”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只宜在下!” “一!”高士奇应口答道,端起一杯酒吃了,“子曰吾道以一贯之!” 李光地因见索额图难不倒高士奇,插进来说道:“我也有一个谜猜:立不中门,行不履阀,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这个谜语带双关,旁敲侧击高士奇的学问不是正道,高士奇一听就知道了,反唇相讥道:“这不是字,俗得很,是庙堂两边的哼哈二将——可对吗?” 众人不禁哄堂喝彩,你一句,我一句,考校高士奇,却都被他引经据典,插科打诨地应付了下来。只见他高谈阔论,旁若无人,百般刁赖躲闪,七拐八弯,都无一漏洞。众人心中称奇,无不喷饭而笑。 康熙笑得眼泪汪汪,指着高士奇道:“好,我来问你,如来是何许人?” 众人听此话音,已知高士奇中了圣意,都敛息静观皇帝亲试,却听高士奇说道: “这不用问,如来是个女人。” “为什么?” “《金刚经》上说‘趺坐而坐’。如来不是女人,为什么丈夫坐了才敢坐呢?” 康熙忍着笑又问道,“那——太上老君呢?” “女人!《道德经》上说‘吾所大患,以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不是女人,怎么会有身子了呢?” “照你这样说孔子也是女人了?” “当然。子曰‘沽之哉,吾待价而贾者也’——他如不是女流,怎么会‘待嫁’?” 康熙纵声大笑,起身对明珠道:“这位高士奇真是个可人!你这奴才倒瞒得朕好紧,在府里这许久,却不荐入大内!”众人见康熙自己亮出身份,忙都起身恭肃后退。 明珠赔笑道:“奴才奉命读书,想留高先生多学习几日嘛——高先生早晚还不是圣驾跟前的人?”说着,推一把愣坐着的高士奇道:“这就是当今天子!今日特来访你——怎么,一身的潇洒风流都被吓走了?” 高士奇尽管已有预感,一经证实还是觉得太突然、太离奇了,一阵眩晕,迷迷糊糊地扑倒叩头,连口齿也不那么伶俐了,“参见万岁……奴才高士奇……今日在外醉酒,归来又失礼于主上……奴才罪大,罪不容诛!” “哈……起来吧,这有什么‘罪不容诛’的?从明天起,你进上书房侍候草诏事宜!” “奴才领旨,叩谢万岁!” 第二百二十三章 嬉笑怒骂 康熙听着,不禁皱了皱眉,他觉得高士奇的话有些偏激,但攻讦朱熹的事又明载于史,却也无可驳诘。康熙正沉吟着,李光地冷笑着揶揄道:“高先生论学直宗孔孟,佩服!可谓:金匮万千表——孔子曰、孟子曰!”(言必称孔、孟之意。) “先生是出对子来难我了。”高士奇知道是考核自己,机警地接过话,笑道,“好说——华衮百廿作,帝者师、王者师!”索额图想想,做学问自己不是对手,因接着道:“高先生才思真敏捷。前日在一处听人家说了几个谜语儿,竟寻思不来,你既夸口堪为帝者师、王者师,倒要请教。”高士奇扑哧一笑道:“不才怎敢妄拟帝王之师,联句逼到这步儿也只得敷衍。中堂既讲到这里,何妨大家共猜?” “一月复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船,六口共一室,两口不团圆。”索额图慢悠悠说道。众人未及思索,高士奇已是鼓掌大笑:“妙!中庸之道乃为之用,这是个‘用’字!”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只宜在下!” “一!”高士奇应口答道,端起一杯酒吃了,“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李光地因见索额图难不倒高士奇,插进来说道:“我也有一个——立不中门,行不履阈,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这个谜语带双关,旁敲侧击高士奇的学问呢不是正道,高士奇一听就知道了,反唇相讥道:“这不是字,俗得很,是庙堂两边的哼哈二将——可对么?” 众人不禁哄堂喝彩,却见高士奇笑问李光地道:“李先生看来是个无书不读的,‘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条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川,纶不绝、钩不申、竿不挠——因水势而施之。’请问,此文出于何书?” 这说的是治国哲理,当因势而利导,则事半功倍,康熙听得眼中放出光来。李光地却腾地红了脸,他自康熙九年入翰林院,会过多少名士,连陈梦雷这样学富五车的大儒,也深仰他识穷文章,不想今日撞上高士奇,随便引一段古文就难住了自己。想了半晌,李光地迟迟疑疑说道:“似乎是《庄子》?”高士奇却笑着摇头。 李光地被高士奇挤兑得没办法,便想着挽回,因道:“这都是雕虫小技。不才想请教高先生一篇时艺破题,题目是‘牛何之’三字,不知牛到何处去了?”康熙因先来时合府寻找高士奇,听李光地这么问,不禁哈哈大笑。 “李先生,”高士奇正容说道,“查《孟子》一书,言‘何之’者二处。一则曰‘牛何之’,一则曰‘先生何之’。‘先’者,牛之踢飞脚者也;‘生’者,牛之坐板凳者也——然则牛与先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话音刚落,早已是举座喝彩。李光地听着“踢飞脚”,“坐板凳”暗含讥刺,却也无隙可觅,只好干笑着,心里感到老大不自在。 明珠原对高士奇有一肚皮的气,眼见索额图和李光地相继败阵,见康熙十分高兴,自己也觉脸上光鲜。忙布菜让酒,笑道:“只顾说笑了,诸位请!这事圣上赐我的黄河大鲤鱼,难为这几千里运程,竟还都是活灵活鲜的……揆叙,咱家窖藏的茄子,怎么还没端上来?”揆叙和性德都在一边侍立,听父亲问,忙上前一步笑着回道:“窖里的菜签写错了,‘茄’字本是草头一个加,却写成了竹字头儿了……这会儿才寻出来,一会儿就好。” 高士奇此时志得气扬,便想乘机逞才,皱眉说道:“揆叙错了,草头下一个‘家’,出自《易经》,‘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乃是一个‘蒙’字!”穆子煦一边执壶斟酒,一边笑道:“高先生吃多了,公子说的不是那个‘家’字。”“哦——”高士奇一拍脑门儿,恍然说道,“原来是个‘佳’字,这字出在《春秋》,‘郑国多盗,去人于萑’……糊涂了,该罚!” “又错了!”康熙见他如此调侃,心里欢喜,哂笑到,“是草头下一勾一撇,再添一个‘口’字!”高士奇饧着眼用手指在桌上画了画,拍案笑道:“——竟是个‘苟’字!《礼记》开篇就讲‘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 李光地冷笑一声,说道:“老兄好手段——一钩一撇不是那样个写法!”高士奇凝神思索一阵,点头笑道:“那必定是个‘刀’字,《诗经》上有一句‘有苕之华’,我竟忘了!” “你又错了!”索额图至此方知,汪老先生一干门客败于此人之手绝非偶然,深悔没有把他笼在自己袖中,便凑趣儿笑道,“不是‘刀’,乃是‘力’!” “立?”高士奇瞠目结舌,良久方叹道,“可见读书不但要在经书上做功夫,便是佛经内典也得通晓——那定是‘菩’字无疑,《金刚经》说‘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告须菩提’,《梁皇忏》则云‘南无菩萨摩诃’——这回再也不会错了……” 一席话七扭八弯,至此结住,高士奇百般刁赖躲闪,都无一语不出自经典,众人心中称奇,无不喷饭而笑。康熙笑得眼泪汪汪,指着高士奇道:“好,真有东方曼倩之风!既说道佛经,我来问你,如来是何许人?”众人听此话音,已知中了圣意,都敛息静观皇帝亲试。却听高士奇说道:“这不用问,如来是个女人。” “为什么?” “《金刚经》云‘趺坐而坐’。”高士奇笑道,“如来如果不是女人,为什么‘夫’坐了才敢坐呢?” “那——太上老君呢?”康熙忍着笑又问道。 “女人!”高士奇毫不踌躇地答道,“《道德经》有云‘吾所大患,以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不是女人,怎么会有娠?” “孔子也是女人了?”康熙又问。 “当然。”高士奇淡淡说道,“子曰‘沽之哉,吾待贾者也’——他如不是女流,怎么会‘待嫁’?” 康熙纵身大笑,起身对明珠道:“这位真是可人!你这奴才倒瞒得朕好,在府里这许久,却不荐入大内!”众人见康熙自己亮出身份,忙都起身恭肃后退,明珠陪笑道:“奴才奉命读书,想留高先生多习学几日么——高先生早晚还不是圣驾跟前的人?”说着,推一把楞坐着的高士奇道,“这就是当今天子!今日特来访你——怎么,一身的潇洒风流都被吓走了?” “万岁!”高士奇尽管已有预感,一经证实还是觉得太突然离奇了,一阵眩晕,迷迷糊糊地扑倒叩头,连口齿也不那么伶俐了,“……奴才高士奇……今日在外饮酒,归来又失礼于主上……奴才罪大,罪不容诛!” 康熙格格一笑,说道:“起来吧,这有什么‘罪不容诛’的?——自明日起,你进上书房侍候草诏事宜!” 进上书房入值并不要官品很高,但在外头六部看,一踏进门便是进了朝廷机枢之地,和索额图、明珠、杰书一样有了左右朝局之权。索额图一心想把李光地拉进去,使了多少暗劲没见个影响,见这个小举人一跃龙门跻身相位,不由一怔,忙笑道:“万岁圣鉴极明,高先生确是奇才。不过北闱和博学儒科即将开科,何妨使其一考,一塞人口?”高士奇也顿首说道:“奴才愿考,先考而后取,可杜天下士子幸进之心!奴才今生有幸得瞻圣颜,即使不能取中,亦不负书生意气!” 这说的说的正论,康熙不能驳回。康熙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高士奇,目中突然炯炯生光:高士奇补入,既可为自己起草诏诰、参赞政务,又可插科打诨、消闲补闷,更要紧的是打破了索、明二人的一统局面,何乐而不为?思索良久,康熙笑道:“博学鸿儒科是你们几个阅卷,北闱是徐乾学他们弄的。朕难道不如你们?” 听了这话,众人“唿”地一生跪下,免冠叩头,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昔日小白举爝宁戚,高祖不察陈平盗嫂,此皆取士之道。”康熙怡颜悦色,平静地说道,“说到幸进,那不都是幸进?倘若考场高士奇失手,或有病,竟取不中,那时怎么办,用是不用?索额图奏议,毋庸再议。” 第二百二十四章 开科取士 自以为是的家伙,只会油嘴滑舌,却是个能当刀子使的。萧稹暗想着,纵声大笑,起身对郭彰道:“这位真是可人!你这奴才倒瞒得我好,在府里这许久,却不荐入大内!” 众人见萧稹自己亮出身份,忙都起身恭肃后退,郭彰赔笑道:“奴才奉命读书,想留秦先生多习学几日么——秦先生早晚还不是圣驾跟前的人?”说着,推一把愣坐着的秦梦奇道,“这就是当今齐王!今日特来访你——怎么,一身的潇洒风流都被吓走了?” “王上!”秦梦奇尽管已有预感,一经证实还是觉得太突然离奇了,一阵眩晕,迷迷糊糊地扑倒叩头,连口齿也不那么伶俐了,“……奴才秦梦奇……今日在外饮酒,归来又失礼于主上……奴才罪大,罪不容诛!” 萧稹格格一笑,说道:“起来吧,这有什么‘罪不容诛’的?——自明日起,你进上书房侍候草诏事宜!” 进上书房入值并不要官品很高,但在外头六部看,一踏进门便是进了朝廷机枢之地,和司马威,郭彰,萧杰一样有了左右朝局之权。 司马威一心想把傅师行拉进去,充当自己的左右手,使了多少暗劲没见个影响,见这个小举人一跃龙门跻身相位,不由一怔,忙笑道:“王上圣鉴极明,秦先生确是奇才。不过北闱和博学鸿儒科即将开科,何妨使其一考,以塞人口?” 秦梦奇也顿首说道:“奴才愿考,先考而后取,可杜天下士子幸进之心!奴才今生有幸得瞻圣颜,即使不能取中,亦不负书生意气!” 这说的都是正论,萧稹不能驳回。萧稹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秦梦奇,目中突然炯炯生光:秦梦奇补入,既可为自己起草诏诰、参赞政务,又可插科打诨、消闲解闷,更要紧的是打破了司马威,郭彰二人的一统局面,何乐而不为?思索良久,萧稹笑道:“博学鸿儒科是你们几个阅卷,北闱是徐乾学他们弄的。我难道不如你们?” 听了这话,众人“唿”的一声跪下,免冠叩头,谁也不敢再说什么。“昔日小白举爝宁戚,高祖不察陈平盗嫂,此皆取士之道。”萧稹怡颜悦色,平静地说道,“说到幸进,那不都是幸进?倘若考场秦梦奇失手,或有病,竟取不中,那时怎么办,用是不用?司马威奏议,毋庸再议。” 举世瞩目的博学鸿儒科终于开考了。这天是萧稹十八年三月十九日,天色刚亮,应试鸿儒们便齐集太和门,黑鸦鸦跪了一地。老总管太监李慧手执节钺,端立太和殿口,静等萧稹驾临。 忽然一阵景阳钟鸣,静鞭三声,天街上传来细细鼓乐之声,不一会儿,便见萧稹乘三十六人銮舆从保和殿后迤逦而来,直至太和殿前方才下来,李慧一声高呼:“王上驾到!”立时肃穆寂静。 萧稹下舆,却不急于进殿,在晨阳中舒展了一下身子,深深吸了两口略带寒意的空气,漫步踱着,先看了看巍峨壮观的太和殿。经过几个月的修饰,这里已是焕然一新,灵龟、香鼎、仙鹤、瑞兽腹中早燃上了百合香,霭雾缭绕;品级山旁八对象、驼依次肃立,背上的宝瓶灿然生光,这一切真给人一种“紫气蒸腾”的感觉。 萧稹见楹柱上有新书的对联,便踱过去,默默地读着,一副是: 日丽丹山云绕,旌旗辉凤羽祥。另一副是: 风楼焕彩八方,共宇度瑶阊福。 萧稹知道是秦梦奇的手笔,不禁点头一笑。觉得两联中俱用了“阊”,不无重复之嫌,但文辞气势无可挑剔,笔势庄重矫健有神。见薛必隆等人就跪在身边,萧稹笑道:“秦梦奇不枉吃了我一坛茅台,数日之内,竟将三大殿和乾清宫里的楹联全都换新了。” 眼见罗赫引导,礼部司官带着近二百名鸿儒亦步亦趋拾级上来,萧稹微一点头,便大踏步进殿,在盘龙雕凤、金碧辉煌的“天下第一座”上端正坐了。 须臾,罗赫将人带至殿口,躬身一礼,自退到一边。由薛必隆,郭彰和司马威三大臣带着众人鱼贯而入。近二百人在殿中扬尘舞拜,山呼万岁,震得大殿嗡嗡作响。接着薛必隆便奏:“内阁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雪碧哦、臣司马威、臣郭彰,奉诏率应博学鸿儒科士人一百又七十九名,叩见王上万岁!” ”许多大儒和得道者终究拒不应试!看来收服人心不能一蹴而就啊!”萧稹心里微叹一声,默谋着,只将手轻轻一抬,司马威忙出班南面而立展读诏书: 奉天承运齐王诏曰:自古一代之兴,必有博学鸿儒振起文运,阐发经史,润色词章,以备顾问著作之选。无万机时暇,游心文学,思得博洽之士,用资典学。大齐定鼎以来,崇儒重道,培养人才。四海之内,岂无奇才硕彦,学问渊通,文宝瑰丽,可以追踪前哲者?凡有学行兼优、文词卓越之人,无论已仕未仕,著在齐都度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员,在外督抚布按,各举所知。我王将亲试录用。其余内外各官,果有真知灼见,在内开送吏部,在外闻报于该督抚,代为题荐。务令虚公延访,期得真才,以副齐王求贤右文之意。钦此。 萧稹一动不动,用目光扫视着广阔的大殿,选进的鸿儒们也都伏地静聆圣谕。这道诏谕,从征召他们之日,已听过了几遍,但今日当着这位二十八岁的青年帝王庄严开读,更有一种崇高的神圣感,良久,众人方齐声叩答:“谢齐王隆恩!” “众卿!”萧稹的声音很洪亮,“我大齐扫平三朝逆乱,武事渐弭,文运兴起。望尔等倡明圣道,各展所学,不负我亲试谆谆之意。” 待萧稹降谕毕,便有鸿胪寺正卿佛纶闪出班外,用金盘捧着一张摊开了的黄绢,躬身上前。萧稹提起朱笔在绢上一挥而就。佛纶退下来将绢又捧给郭彰。郭彰大声宣道:“御试题目:一、璇玑玉衡赋;二、省耕诗一篇。着薛必隆,司马威,郭彰率诸士至体仁阁拟卷,巳时缴上,午时在体仁阁赐宴,钦此!”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二百二十五章 治河之策 举世瞩目的博学鸿儒科终于开考了。这天是康熙十八年三月十九日,天色刚亮,前来应试的鸿儒们便齐集太和门,黑鸦鸦跪了一地。老总管太监张万强,端立太和殿门口,静等康熙驾临。 忽然一阵景阳钟鸣,静鞭三声,天街上传来细细鼓乐之声。不一会儿,便见康熙乘三十六人抬着的銮舆从保和殿后边迤逦而来,直至太和殿门前,方才下来。张万强一声高呼:“万岁爷驾到!”立时肃穆寂静。 康熙下了乘舆,却不急于进殿,在晨阳中舒展了一下身子,深深吸了两口略带寒意的空气,漫步踱着,先看了看巍峨壮观的太和殿。经过几个月的修饰,这里已是焕然一新,灵龟、香鼎、仙鹤、瑞兽腹中早燃上了百合香,雾霭缭绕;品级山旁八对象、骆驼依次肃立,背上的宝瓶灿然生光。这一切真给人一种“紫气蒸腾”的感觉。康熙见槛柱上有新书的对联,便踱过去,默默地读着。康熙知道这是高士奇的手笔,文辞气势无可挑剔,笔势庄重矫健有神,不禁点头一笑。 康熙一动不动,用目光扫视着广阔的大殿,选进的鸿儒们也都伏地静听圣谕。这道诏谕,从征召他们之日,已听过了几遍,但今日当着这位二十八岁的青年帝王庄严开读,更有一种崇高的神圣感,诏书读完,众人齐声叩答: “谢万岁隆恩!” 康熙声音很洪亮,他开口了:“众卿!国家扫平三藩逆乱,武事渐弥,文运兴起。望尔等倡明圣道,各展所学,不负朕亲试的谆谆之意。”康熙说完,便有鸿胪寺正卿佛纶闪出班外,用金盘捧着一张摊开了的黄绢,躬身上前。康熙提起朱笔在绢上一挥而就,写下了一赋一诗两道题目。佛纶退下来将绢又捧给明珠,着熊赐履、索额图、明珠率鸿儒们至体仁阁拟卷,已时缴上,午时在体仁阁赐宴。 这是殿试,自古以来,文人学士,都不曾有过的特殊待遇。人们立时一阵兴奋,互相交换着热烈的目光,带着难以形容的激动心情循礼退下。康熙方下了龙座,招手叫过穆子煦来问道:“昨日传旨叫靳辅递牌子进来,不知道来了没有?” 穆子煦忙笑道:“方才奴才侍候主子来太和殿,瞧见靳辅跪在乾清宫外候旨呢!” “叫上来,朕在中和殿见他!”说罢,一径自殿后门出来,踱至中和殿前,便见靳辅远远急步而来,因点头笑道:“免礼,进来说话——那边体仁阁正考校鸿儒,我们君臣说说治河的事。” “是!”靳辅几乎一路小跑上来,说话还微微带喘,“只是主上日理万机,诸务丛集,也当节劳才是……”说着便跟进殿来,侍立在康熙身旁。 康熙开口便问:“你预备几时启程赴任?” “回皇上话,”靳辅一躬身说道:“奴才的折子已递上去,不知可经御览?面聆圣训之后,奴才即刻南下赴任。” 康熙点了点头,接过内侍奉上的一杯蜜水,转手便递给了有点慌乱的靳辅:“赐你喝了吧——这些日子在京,听到外头有些什么话没有?” 靳辅有些摸不着头脑,捧着杯子小心地问道:“不知圣意指的是什么?” 康熙淡淡说道:“李光地和陈梦雷的事,下头都说些什么?” 靳辅不料康熙竟问起这个,沉吟着答道:“下头臣工原都预料皇上将兴大狱,有的应试孝廉便有些不安。陈梦雷是福建学者,素受南方士人仰望,虽有罪而证据似乎不足。主上处置之后,众人无不仰服,称皇上仁心高厚,实天下读书人之福!” 康熙盯着靳辅,笑着道:“你不用奉迎,说风凉话的怕也有!这事朕心里有数,清水池塘不养鱼,有些事只能糊涂办理。朕从不随意糟踏人才,就是这个话——你不要觉得与你不相干,朕这话是对你说的。告你的折子早递上来了,你晓得吗?你这个人哪,怎么就敢从国库中提银子进京来打点权贵?”见靳辅鼻子上渗出汗珠儿,急着要申辩,康熙一笑摆手道:“他们的折子朕已留中不发,你也不必往心里去,挪借库银总比追加火耗银子敲剥百姓好。你往后管河工,银子像淌海水似的,朕不能不提个醒儿,叫你小心一点,若信不过你,也就不讲这些了。说正题吧,你折子里有些水利条陈,朕有些看不明白,且说说你的打算,朕来替你筹划。” 听着康熙这些话,靳辅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忙偷拭了。心想此时也只能大略奏陈一下,便从袖中抽出一张图来,那是陈潢入京后连明彻夜赶制出来的。康熙见了伸手要过,便摊在案上,让靳辅一一指划给他细看。 因离康熙太近,靳辅心情有些紧张,舒了一口气才道:“主上,臣之治河大体分两步走,总而言之是以治河为本,治潜为标……第一步先将黄河现有决口全部堵上,由东向西渐进,使黄河河道归复。大修工程共是五项,这几项工程完毕,黄河入海之路便畅通无阻,然后着力将旧决口依次填堵,不至重新泛滥。最后再深挑运河,以保漕运无恙……” 说至这儿,靳辅抬头看了康熙一眼,见康熙毫无厌倦,双目炯炯盯着河图,忙又接着说道:“第二步,在河南考城仪封一带,沿黄河开挖一条中河,避开黄河中流一百八十里风滔之险。漕运船只在黄河中航行便仅有二十里了,即便黄河再度泛滥,运河也会畅通无阻。” 康熙边听边点头,不住地“嗯”着,一直没有插断。直到靳辅说完,他才抚着脑门向后一仰,闭目沉思良久,方道:“听起来似乎可行。不过朕不精水利,又没亲自踏勘,眼下难置可否。你刚才说第一步工程完成,漕运即不受黄河之害,朕甚慰甚喜。不知需多少时日?” “回万岁,需要十年!” “啊!不行,十年不行,七年如何?” “嗯,臣勉力为之吧。” “好,钱呢?” “每年四百万两。” 康熙不禁抽了一口冷气,说道:“朕不说你也清楚。国家每年的收入是两千五百万。现在还在用兵,若不是魏东亭海关上每年接济一千五百万,早已捉襟见时了——一年四百万是拿不出来的。” 靳辅当然晓得这些情形。他也细算过,这个四百万两,多少打了点富余——因户部从来没有按数目拨给过治河银子,不能不要得高些。想了想,靳辅笑道:“用兵不会很久了,吴三桂的儿子率数千疲卒退守孤城,不日就能拿下。圣上不妨多拿一点银子治河,这是天下万世之利……” 康熙隔着窗扇儿,望着前头矗立入云的太和殿,慢吞吞道:“你说错了!用兵之事正方兴未艾。朕说七年治好漕运,就是急于进兵台湾,运战舰水兵南下。葛尔丹在西北,罗刹国在东北扰乱,也要用兵。粮食要靠漕船北运,山东一带土寇刘铁成残部啸聚山林,也要征剿。朕看还有二十年仗要打!” 近来朝廷颁布谕旨,下令都是僵武修文,要致太平盛世,靳辅哪里想得到康熙有这么多的干戈计划?他愕然看了康熙一眼,忙笑道:“圣躬远虑,非臣所能知晓。然而河工消耗大而见效迟,功劳小而毁谤快。主上明鉴,银子少了是很难办的。” 康熙狡黠地一笑,“朕已替你大概筹算过了。如今每年先拨二百五十万,这已经很难为户部了。‘三藩’军事完全平定,再增至三百至三百五十万,大抵就够用了。只你方才说的开中河,约需多少,到时候如数拨给……哈哈,像你这样的老实人,也会来和朕打马虎眼儿!” 靳辅听了这话,觉得轻松了不少。二百五十万虽少了点,也能办不少事。他无声一笑,还要再奏时,却见索额图进来,躬身笑道:“已时已到,请主子赐宴。”说着,盯了靳辅一眼,看得靳辅心中一寒。 康熙笑着起身对靳辅道:“就这样吧!你奏得很好,不必递牌子进来了,就赴任去吧。朕也没有多的话说,回去之后,每隔半月递一份折子,将河工情形细细儿奏来,要留心人才,多往你幕中收几个,将来也可保奏……朕在开封亲见过一个,竟失之交臂,可惜了的……”说完自起身去了。 体仁阁中的鸿儒们早已坐齐整了,从南到北两排席面,共是五十张高桌,每张桌前坐四五个人。由光禄寺设宴,十二色菜肴都用钧瓷盘高高攒起,中间四个大海碗垒着苹果、袖子、荔枝和葡萄干等时果,由礼部派的科道司官陪坐侍酒。这样的排场确是千古未见,所以酒未开搏,这帮遗老们已是红光满面,晕乎乎的有点醉意了。此时,人们对这场考试能否取中已不太在乎了,有了赐宴之荣,这比什么都体面、光鲜。即便不做官,死后墓志铭也有润章之词。 “皇上有旨,不必拘礼安席,即时开宴!” 一声传呼,众人“刷”的一齐起身,拱手仰谢天恩,方才坐下诚惶诚恐地夹菜进食。有些人还偷偷捡着能带的,往衣襟里、搭包里头塞,好带出去与亲友分享。等到最后一道饭——馒头、卷子、红绫饼、粉汤、白米饭上来时,康熙带着皇太子胤(礻乃)和大阿哥胤(礻是)进来。他一脚踏进门,便吩咐大家只管进食,不要拘礼,自己随便挨桌儿探视问候。众人哪里还能再吃?一个个慌乱得心头通通直跳。 至左边第四桌,康熙瞧见了宣城派词坛座主施愚山,便绕过来笑道:“久违了,施老先生!上回见你是在丰宜园旧亭子上,当时有汪琬、宋玉叔,吴三桂的大儿子吴应熊,还有谁来着——”康熙轻轻拍了拍前额,“对,对了,王士祯。如今他已是刑部尚书了。” 施愚山万不料康熙会单独和自己说话,手忙脚乱地立起身来,红着脸道:“主上那次还是微服。一晃就是六年,瞧着万岁似乎清减了些,不过气色好多了!” “哈,朕年轻嘛,到底比你强!你是个穷官儿,分守清江道,撤差时把朋友送的官船都卖了,是吗?记得你当日说起过山东的蒲松龄,很有才气,现在他怎么样?” 康熙如此好记性,施愚山心下暗暗佩服,忙又笑道:“他倒常来信的,昨日还接到他一篇文章。此人时运不济,至今尚未中举。” “哦,诗?”康熙不禁笑道:“带着吗?” 施愚山怔了一下,忙从靴子里抽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去。康熙接过笑道:“你随身带着,必是好的了,朕带下去看吧。”说着便招呼胤(礻乃)。胤(礻是)在旁,忙用手指道:“阿玛,太子在那边。” 康熙看时,几乎笑出来。靠北最角落的一个桌上,皇太子单膝半跪在椅上,用小手撕着胙肉,淋淋漓漓一个劲往一个人碗里放。原来,康熙进来,二百余人全都停了筷了,惟独这人正襟危坐,坦然进食,引起了皇太子的好奇。康熙回头看了索额图一眼,明珠忙凑近说道:“这个人叫汤斌。”康熙忙快步过来,喝止了太子:“不要恶作剧,难道谙达没教过你?” 汤斌离席侍立,含笑说道:“此乃储君爱我。君有赐,臣不敢辞。” 康熙上下打量着汤斌,说道:“朕久闻你的大名了。在江南做官,火烧境内五通庙的不就是你吗?是因为狱中跑了犯人罢官的吧?” “是!”汤斌答道:“臣奉职无状,逃犯并非因收管不严,乃臣故纵出狱。” “此话怎讲?” “回主上,其人并无大罪,乃是因为欠租,为田主所讼。他家中上有七旬盲父,下有六龄幼童,拘一人而亡三人,天理难容。臣本着皇上以慈孝治天下,以仁政致王道的训诲,斗胆放肆了!” 康熙听了不禁默然,国法与情理不合,这类案子岂止一件?但汤斌甘冒丢启之罪挺身仅义,这说难能可贵了。想着,心中不由一动,假如把太子交这样人辅导,还怕教不出仁孝之君?熊赐履虽好,只是太忙,难得分身啊!思索良久,康熙爽朗地一笑,说道:“若论这事,你也太孟浪了些。如果轻判为枷号三日,搪塞上司,岂不两全了?听说你罢官时,城中罢市三日,敛金送归。朕都是晓得的,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便带了皇太子和大阿哥,对众儒士微笑点头致意,徐步出了体仁阁。 刚出门,便瞧见高士奇从昭德门那边懒懒散散地过来,康熙站住了,笑问道:“你这奴才,钻到哪儿去了,今儿这么大的事,竟不在朕跟前侍候!” 高士奇因见皇太子也在康熙身边,忙向康熙叩了头,又向太子和阿哥打千儿请了安,笑嘻嘻说道:“主子爷怎么忘了,原说过今儿给奴才一日假来着!一大早起,老何桂柱就将奴才请去。他女人不在了,求奴才点神主儿,写一篇祭文。奴才应付了一下,惦记着主子这边,哪里有心情!就忙着赶回来了……”康熙因见他手里拿着一根打得满是结的丝绦,伸手要过来,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 “唉……”高士奇叹道:“这是他女人顾阿琐临终交给他的,说是有人能解得开,她的魂灵儿就能升天。老何没办法,说奴才兴许成,奴才寻思一路,这结打得实在瓷实,正没法子呢!” 康熙一路走,一路仔细看那些结,一串儿共是七个,像是蘸了水,打过又浸了油,一概都是鸡心形,红得像一串血珠儿似的。试着解时,半点也不中用,便丢还了高士奇。笑道:“这个阿琐也忒古怪,临死出个难题给男人——” 康熙说着,不知怎的陡然想起已故皇后赫舍里氏,回头看了看她的遗孤胤初,一蹦一跳地跟在身后,真个“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想着,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宴名士 举世瞩目的博学鸿儒科终于开考了。这天是康熙十八年三月十九日,天色刚亮,前来应试的鸿儒们便齐集太和门,黑鸦鸦跪了一地。老总管太监张万强,端立太和殿门口,静等康熙驾临。 忽然一阵景阳钟鸣,静鞭三声,天街上传来细细鼓乐之声。不一会儿,便见康熙乘三十六人抬着的銮舆从保和殿后边迤逦而来,直至太和殿门前,方才下来。张万强一声高呼:“万岁爷驾到!”立时肃穆寂静。 康熙下了乘舆,却不急于进殿,在晨阳中舒展了一下身子,深深吸了两口略带寒意的空气,漫步踱着,先看了看巍峨壮观的太和殿。经过几个月的修饰,这里已是焕然一新,灵龟、香鼎、仙鹤、瑞兽腹中早燃上了百合香,雾霭缭绕;品级山旁八对象、骆驼依次肃立,背上的宝瓶灿然生光。这一切真给人一种“紫气蒸腾”的感觉。康熙见槛柱上有新书的对联,便踱过去,默默地读着。康熙知道这是高士奇的手笔,文辞气势无可挑剔,笔势庄重矫健有神,不禁点头一笑。 康熙一动不动,用目光扫视着广阔的大殿,选进的鸿儒们也都伏地静听圣谕。这道诏谕,从征召他们之日,已听过了几遍,但今日当着这位二十八岁的青年帝王庄严开读,更有一种崇高的神圣感,诏书读完,众人齐声叩答: “谢万岁隆恩!” 康熙声音很洪亮,他开口了:“众卿!国家扫平三藩逆乱,武事渐弥,文运兴起。望尔等倡明圣道,各展所学,不负朕亲试的谆谆之意。”康熙说完,便有鸿胪寺正卿佛纶闪出班外,用金盘捧着一张摊开了的黄绢,躬身上前。康熙提起朱笔在绢上一挥而就,写下了一赋一诗两道题目。佛纶退下来将绢又捧给明珠,着熊赐履、索额图、明珠率鸿儒们至体仁阁拟卷,已时缴上,午时在体仁阁赐宴。 这是殿试,自古以来,文人学士,都不曾有过的特殊待遇。人们立时一阵兴奋,互相交换着热烈的目光,带着难以形容的激动心情循礼退下。康熙方下了龙座,招手叫过穆子煦来问道:“昨日传旨叫靳辅递牌子进来,不知道来了没有?” 穆子煦忙笑道:“方才奴才侍候主子来太和殿,瞧见靳辅跪在乾清宫外候旨呢!” “叫上来,朕在中和殿见他!”说罢,一径自殿后门出来,踱至中和殿前,便见靳辅远远急步而来,因点头笑道:“免礼,进来说话——那边体仁阁正考校鸿儒,我们君臣说说治河的事。” “是!”靳辅几乎一路小跑上来,说话还微微带喘,“只是主上日理万机,诸务丛集,也当节劳才是……”说着便跟进殿来,侍立在康熙身旁。 康熙开口便问:“你预备几时启程赴任?” “回皇上话,”靳辅一躬身说道:“奴才的折子已递上去,不知可经御览?面聆圣训之后,奴才即刻南下赴任。” 康熙点了点头,接过内侍奉上的一杯蜜水,转手便递给了有点慌乱的靳辅:“赐你喝了吧——这些日子在京,听到外头有些什么话没有?” 靳辅有些摸不着头脑,捧着杯子小心地问道:“不知圣意指的是什么?” 康熙淡淡说道:“李光地和陈梦雷的事,下头都说些什么?” 靳辅不料康熙竟问起这个,沉吟着答道:“下头臣工原都预料皇上将兴大狱,有的应试孝廉便有些不安。陈梦雷是福建学者,素受南方士人仰望,虽有罪而证据似乎不足。主上处置之后,众人无不仰服,称皇上仁心高厚,实天下读书人之福!” 康熙盯着靳辅,笑着道:“你不用奉迎,说风凉话的怕也有!这事朕心里有数,清水池塘不养鱼,有些事只能糊涂办理。朕从不随意糟踏人才,就是这个话——你不要觉得与你不相干,朕这话是对你说的。告你的折子早递上来了,你晓得吗?你这个人哪,怎么就敢从国库中提银子进京来打点权贵?”见靳辅鼻子上渗出汗珠儿,急着要申辩,康熙一笑摆手道:“他们的折子朕已留中不发,你也不必往心里去,挪借库银总比追加火耗银子敲剥百姓好。你往后管河工,银子像淌海水似的,朕不能不提个醒儿,叫你小心一点,若信不过你,也就不讲这些了。说正题吧,你折子里有些水利条陈,朕有些看不明白,且说说你的打算,朕来替你筹划。” 听着康熙这些话,靳辅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忙偷拭了。心想此时也只能大略奏陈一下,便从袖中抽出一张图来,那是陈潢入京后连明彻夜赶制出来的。康熙见了伸手要过,便摊在案上,让靳辅一一指划给他细看。 因离康熙太近,靳辅心情有些紧张,舒了一口气才道:“主上,臣之治河大体分两步走,总而言之是以治河为本,治潜为标……第一步先将黄河现有决口全部堵上,由东向西渐进,使黄河河道归复。大修工程共是五项,这几项工程完毕,黄河入海之路便畅通无阻,然后着力将旧决口依次填堵,不至重新泛滥。最后再深挑运河,以保漕运无恙……” 说至这儿,靳辅抬头看了康熙一眼,见康熙毫无厌倦,双目炯炯盯着河图,忙又接着说道:“第二步,在河南考城仪封一带,沿黄河开挖一条中河,避开黄河中流一百八十里风滔之险。漕运船只在黄河中航行便仅有二十里了,即便黄河再度泛滥,运河也会畅通无阻。” 康熙边听边点头,不住地“嗯”着,一直没有插断。直到靳辅说完,他才抚着脑门向后一仰,闭目沉思良久,方道:“听起来似乎可行。不过朕不精水利,又没亲自踏勘,眼下难置可否。你刚才说第一步工程完成,漕运即不受黄河之害,朕甚慰甚喜。不知需多少时日?” “回万岁,需要十年!” “啊!不行,十年不行,七年如何?” “嗯,臣勉力为之吧。” “好,钱呢?” “每年四百万两。” 康熙不禁抽了一口冷气,说道:“朕不说你也清楚。国家每年的收入是两千五百万。现在还在用兵,若不是魏东亭海关上每年接济一千五百万,早已捉襟见时了——一年四百万是拿不出来的。” 靳辅当然晓得这些情形。他也细算过,这个四百万两,多少打了点富余——因户部从来没有按数目拨给过治河银子,不能不要得高些。想了想,靳辅笑道:“用兵不会很久了,吴三桂的儿子率数千疲卒退守孤城,不日就能拿下。圣上不妨多拿一点银子治河,这是天下万世之利……” 康熙隔着窗扇儿,望着前头矗立入云的太和殿,慢吞吞道:“你说错了!用兵之事正方兴未艾。朕说七年治好漕运,就是急于进兵台湾,运战舰水兵南下。葛尔丹在西北,罗刹国在东北扰乱,也要用兵。粮食要靠漕船北运,山东一带土寇刘铁成残部啸聚山林,也要征剿。朕看还有二十年仗要打!” 近来朝廷颁布谕旨,下令都是僵武修文,要致太平盛世,靳辅哪里想得到康熙有这么多的干戈计划?他愕然看了康熙一眼,忙笑道:“圣躬远虑,非臣所能知晓。然而河工消耗大而见效迟,功劳小而毁谤快。主上明鉴,银子少了是很难办的。” 康熙狡黠地一笑,“朕已替你大概筹算过了。如今每年先拨二百五十万,这已经很难为户部了。‘三藩’军事完全平定,再增至三百至三百五十万,大抵就够用了。只你方才说的开中河,约需多少,到时候如数拨给……哈哈,像你这样的老实人,也会来和朕打马虎眼儿!” 靳辅听了这话,觉得轻松了不少。二百五十万虽少了点,也能办不少事。他无声一笑,还要再奏时,却见索额图进来,躬身笑道:“已时已到,请主子赐宴。”说着,盯了靳辅一眼,看得靳辅心中一寒。 康熙笑着起身对靳辅道:“就这样吧!你奏得很好,不必递牌子进来了,就赴任去吧。朕也没有多的话说,回去之后,每隔半月递一份折子,将河工情形细细儿奏来,要留心人才,多往你幕中收几个,将来也可保奏……朕在开封亲见过一个,竟失之交臂,可惜了的……”说完自起身去了。 体仁阁中的鸿儒们早已坐齐整了,从南到北两排席面,共是五十张高桌,每张桌前坐四五个人。由光禄寺设宴,十二色菜肴都用钧瓷盘高高攒起,中间四个大海碗垒着苹果、袖子、荔枝和葡萄干等时果,由礼部派的科道司官陪坐侍酒。这样的排场确是千古未见,所以酒未开搏,这帮遗老们已是红光满面,晕乎乎的有点醉意了。此时,人们对这场考试能否取中已不太在乎了,有了赐宴之荣,这比什么都体面、光鲜。即便不做官,死后墓志铭也有润章之词。 “皇上有旨,不必拘礼安席,即时开宴!” 一声传呼,众人“刷”的一齐起身,拱手仰谢天恩,方才坐下诚惶诚恐地夹菜进食。有些人还偷偷捡着能带的,往衣襟里、搭包里头塞,好带出去与亲友分享。等到最后一道饭——馒头、卷子、红绫饼、粉汤、白米饭上来时,康熙带着皇太子胤(礻乃)和大阿哥胤(礻是)进来。他一脚踏进门,便吩咐大家只管进食,不要拘礼,自己随便挨桌儿探视问候。众人哪里还能再吃?一个个慌乱得心头通通直跳。 至左边第四桌,康熙瞧见了宣城派词坛座主施愚山,便绕过来笑道:“久违了,施老先生!上回见你是在丰宜园旧亭子上,当时有汪琬、宋玉叔,吴三桂的大儿子吴应熊,还有谁来着——”康熙轻轻拍了拍前额,“对,对了,王士祯。如今他已是刑部尚书了。” 施愚山万不料康熙会单独和自己说话,手忙脚乱地立起身来,红着脸道:“主上那次还是微服。一晃就是六年,瞧着万岁似乎清减了些,不过气色好多了!” “哈,朕年轻嘛,到底比你强!你是个穷官儿,分守清江道,撤差时把朋友送的官船都卖了,是吗?记得你当日说起过山东的蒲松龄,很有才气,现在他怎么样?” 康熙如此好记性,施愚山心下暗暗佩服,忙又笑道:“他倒常来信的,昨日还接到他一篇文章。此人时运不济,至今尚未中举。” “哦,诗?”康熙不禁笑道:“带着吗?” 施愚山怔了一下,忙从靴子里抽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去。康熙接过笑道:“你随身带着,必是好的了,朕带下去看吧。”说着便招呼胤(礻乃)。胤(礻是)在旁,忙用手指道:“阿玛,太子在那边。” 康熙看时,几乎笑出来。靠北最角落的一个桌上,皇太子单膝半跪在椅上,用小手撕着胙肉,淋淋漓漓一个劲往一个人碗里放。原来,康熙进来,二百余人全都停了筷了,惟独这人正襟危坐,坦然进食,引起了皇太子的好奇。康熙回头看了索额图一眼,明珠忙凑近说道:“这个人叫汤斌。”康熙忙快步过来,喝止了太子:“不要恶作剧,难道谙达没教过你?” 汤斌离席侍立,含笑说道:“此乃储君爱我。君有赐,臣不敢辞。” 康熙上下打量着汤斌,说道:“朕久闻你的大名了。在江南做官,火烧境内五通庙的不就是你吗?是因为狱中跑了犯人罢官的吧?” “是!”汤斌答道:“臣奉职无状,逃犯并非因收管不严,乃臣故纵出狱。” “此话怎讲?” “回主上,其人并无大罪,乃是因为欠租,为田主所讼。他家中上有七旬盲父,下有六龄幼童,拘一人而亡三人,天理难容。臣本着皇上以慈孝治天下,以仁政致王道的训诲,斗胆放肆了!” 康熙听了不禁默然,国法与情理不合,这类案子岂止一件?但汤斌甘冒丢启之罪挺身仅义,这说难能可贵了。想着,心中不由一动,假如把太子交这样人辅导,还怕教不出仁孝之君?熊赐履虽好,只是太忙,难得分身啊!思索良久,康熙爽朗地一笑,说道:“若论这事,你也太孟浪了些。如果轻判为枷号三日,搪塞上司,岂不两全了?听说你罢官时,城中罢市三日,敛金送归。朕都是晓得的,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便带了皇太子和大阿哥,对众儒士微笑点头致意,徐步出了体仁阁。 刚出门,便瞧见高士奇从昭德门那边懒懒散散地过来,康熙站住了,笑问道:“你这奴才,钻到哪儿去了,今儿这么大的事,竟不在朕跟前侍候!” 高士奇因见皇太子也在康熙身边,忙向康熙叩了头,又向太子和阿哥打千儿请了安,笑嘻嘻说道:“主子爷怎么忘了,原说过今儿给奴才一日假来着!一大早起,老何桂柱就将奴才请去。他女人不在了,求奴才点神主儿,写一篇祭文。奴才应付了一下,惦记着主子这边,哪里有心情!就忙着赶回来了……”康熙因见他手里拿着一根打得满是结的丝绦,伸手要过来,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 “唉……”高士奇叹道:“这是他女人顾阿琐临终交给他的,说是有人能解得开,她的魂灵儿就能升天。老何没办法,说奴才兴许成,奴才寻思一路,这结打得实在瓷实,正没法子呢!” 康熙一路走,一路仔细看那些结,一串儿共是七个,像是蘸了水,打过又浸了油,一概都是鸡心形,红得像一串血珠儿似的。试着解时,半点也不中用,便丢还了高士奇。笑道:“这个阿琐也忒古怪,临死出个难题给男人——” 康熙说着,不知怎的陡然想起已故皇后赫舍里氏,回头看了看她的遗孤胤初,一蹦一跳地跟在身后,真个“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想着,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二百二十七章 攻心之策 胶州大数据产业园可行性报告承接,专注造就实力,专业收获信赖,携手瑞鼎,共铸辉煌!瑞鼎rd916877,了解更多大数据产业园可行性报告格式、内容、模板、案例,请电话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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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铭道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没娘的孩子没人疼,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古往今来因爱移夺嫡的事有多少?何况几位殿下都不是王上的亲生儿子,王上喜欢的程度都是差不太多的,以后王上要是有了亲生的孩子,只怕又是一番景象呢。前明武宗爷是个独子,后宫权妃尚且不肯放过;马皇后不在,登了极的建文帝照样儿站不住脚!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皇太子跟前没有个靠得住的师傅,内无良相保扶,外无良将护持,终归是不得了的!” “良相……良将?”司马威咀嚼着汪铭道的话,脸色变得又青又白:所谓“良相”就是自己,但经这几个人一说,萧稹究竟对自己有几分信任,越发吃不准了;薛必隆虽对大殿下没二心,但是更忠于萧稹,万一王上变心,难保也不跟着翻脸。他寻思着外边的“良将”,吴浩泽在喀左带兵,但这人从不趟浑水,冒险的事指望不上;王思睿因三朝的事情,正锁拿进齐都;曹泽虽在陕西当着抚远大将军,却因年老中风致表请休,此人若在,调进直隶当总督,那是千妥万当…… 想了半晌,司马威突然一拍椅背,失声笑道:“我怎么忘了萧言!汪老先生,今晚咱们不再说这件事了吧。烦你明日写一封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信给萧言先生,说我已奏明王上,再拨十营汉军绿营兵归他统辖。多余的话点到为止,他是识穷天下的精明人,一看信就明白了。” “妙!”佟宝一击掌,笑道,“此人既是王上心腹,又是宗室成员,文韬武略无人能及,且在外头带兵,确是缓急可恃之人,亏三爷想得出来——只听说他去奉天后因水土不服,有了病,不知是真是假?” 司马威哂道:“他哪里是水土不服?只不过是在暗中观察,等待机会而已了。”说罢呵呵大笑。 这段往事却无人晓得,四个人不由交换了一下眼神。汪铭道沉吟道:“方才傅师行来府,我和他在书房里谈了许久,此人虽外表清高一点,其实内里十分热衷。郭彰保了陈梦雷,他心里很不自在,我看中堂还是设法让他入阁。嗯……至于中堂大人,老朽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唔??” “请假离职,暂退局外!”一语既出,众人无不愕然。只司马威转着眼珠,不动声色地思索着。 陈锡嘉身子一倾说道:“老师这话学生不明白——我只恨中堂现在差事太少,身上差使愈多,权愈重,攻讦的人便愈少,怎么可以自行退出上书房?” “汪先生不愧智谋之士,好!”佟宝目光咄咄逼人,抚掌叹道,“权重主疑!中堂一退,就可在王上面前明了心迹,还可堵住那些说中堂揽权自重人的嘴。郭彰立时便成了火炉上的人,侧目而视的众矢之的——一石三鸟,妙极!” 司马威起身踱了几步,倏然回身道:“是一石五鸟!我能腾出工夫来好好侍候大殿下,也能仔细瞧瞧谁真的待我好!——哼!我就且让他郭彰一马,由着他在主子跟前折腾!”本来显得沉闷的空气立时活跃起来,众人方有心绪去留意那桌并不丰盛的菜馔。 五个人吃着酒,叫了家里戏班子演奏助兴,直到三更半方歌歇酒住。回房安歇时,佟宝直送司马威到三门口,小声问道:“三爷,家兄信里说的事怎么办?” 司马威站在春寒料峭的风中一时没言语,半晌才微叹一声道:“这个假玩艺儿杀了没意思,留着有点用处,又怕玩火焚身,叫葛礼小心一点,不要直接见面来往,听着我的吩咐!” 说着,见蔡代掌着灯带着几个小厮迎出来,司马威因笑道:“老佛爷下月圣诞,前些日子叫你打听明相送什么礼,你可问出来了?好歹咱们是正经国戚,别落了人后才是。” “回爷的话,”蔡代笑道,“咱们府茶房头儿黄家的女人是郭相府管库头儿张管事的姐,已是问出来了,郭相送的一金一玉两把如意,一幅大理石寿比南山图——奴才寻思着老佛爷最是虔信我佛,江宁盐道献的那尊浑金观音有七百多两重,尽自抵得过了,只不过如今又多了个秦相,不晓得他送什么东西……”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不留痕迹 发信人:littleboy(小宝宝),信区:masterpiece 标题:14 发信站:饮水思源站(thunov1223:48:301998),站内信件 十四大臣府新贵结朋党鸿儒科遗老怀旧朝 博学鸿儒科殿试完毕,索额图当夜回府,己是起更时分。门上老蔡提着一盏西瓜灯,正 等着他回来,见大轿落下,忙迎过来赔笑道:“老爷这么晚才回来,听说今儿御试完了,从 前晌起各部的司官们就来了一大群,等着听信儿,天黑时方才散了。这不,李大学士前脚儿 走,老爷后脚儿就回来了……”索额图一边往府里走,打了个哈欠,说道:“走了倒好,谁 耐烦他们没日没夜地来纠缠!刚考完,有什么信息儿?说是打听消息儿,还不是来拍马 屁!”老蔡提着灯引导着曲曲折折往里走着,一边回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不过西头花 园的花厅里还有一位呢!您要是乏了,奴才这就去告诉他一声儿,叫他明个儿再来。” “谁?” “是个远客,江南总督葛礼大人的堂弟佟宝。汪先生和陈家二兄弟都在那儿陪着说话 呢。” 索额图听了没再言语,折转身子便向西花园里走,因见老蔡紧紧跟着,便道:“蔡代, 你不用进来侍候,叫厨下办一桌酒席送进来,花样不要多,只要清淡些就成。”说罢急急去 了,蔡代也自去办酒席。 花厅里烟宠雾罩,四个人四条水烟袋,在昏暗的烛光下十分起劲地呼噜噜响着,索额图 一进门便被呛得咳了一声,众人见他进来,忙都立起了身。索额图站在灯下,拧着眉头摆了 摆手,吩咐:“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儿。佟宝,你几时进京的?” 佟宝看上去年纪在三十岁上下,矮个儿,精瘦的脸上全是麻子,只一对眼睛乌溜溜圆, 嵌在眉下,却极少眨动,显得十分精明。他没有穿官服,只一件巴图鲁背心套在袍子外,袖 口上雪白的里子向外翻着。听索额图问话,佟宝利索地打个千儿说道:“下官给三爷请安! 下官是前日来的,已经见过大爷、二爷了。二位爷叫下官今晚等着三爷下朝。家兄葛礼任上 有些事,须得禀明三爷知道——信里是不好写的。” 索额图一屁股坐了,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说道:“南京的事先不说它,北京的事还缠不 清呢!告诉你们,我保举的李光地进上书房的事儿,只怕是难——本来好端端的一件事,让 明珠这活宝插进一脚,半路里杀出个高士奇——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堂堂正正地荐汪先生 去应博学鸿儒科,好歹朝里还能再多一个人!” 汪铭道目光幽幽地闪烁着,说道:“是我不愿出山嘛。中堂在朝里并不缺人,怕的是圣 眷不隆,就难办了。皇上若不听明珠他们蛊惑,不另立太子,中堂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索额图笑道:“换太子那还不至于吧。日前吏部拟我袭一等公位,皇上已经照允。你们 等着瞧,我还是要比明珠强点儿。”说话间酒菜已经上来,索额图命小厮们回避了,便请四 人入座边吃边谈。 佟宝夹菜吃着,笑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中堂这话倒叫我想起康熙 八年的事,鳌拜中堂当日也是头一天晋封一等公,第二天便让魏东亭在毓庆宫拿了……”听 了这话,索额图心里一个寒战,脸色变得苍白。 陈锡嘉也接着说道:“万岁爷英明天断,深不可测。就算高士奇是自个儿爬到主子跟前 的,万岁为什么又不肯重用李光地?连着从轻发落陈梦雷的事,越想这篇文章的意思越深 啊!” 佟宝离开南京之前,在总督府和葛礼密议过,听葛礼话中口风,似乎索额图托他办着一 件骇人听闻的大事,连抓到手的朱三太子,索额图竟密谕“引而不发,利而用之”。他这次 来京名为述职,其实是一定要掏出索额图的实底儿,不然将来东窗事发,脑袋掉了还不知是 怎么一回事。此刻听见索额图身边的人这样直言不讳地说这些近乎大逆不道的话,心中已经 有数,但也知道自己兄弟一生富贵,已经系在索额图的安危上。他心里打着主意,凑近索额 图问道:“去年的今日看望博学鸿儒们,皇上带了太子吗?” 索额图似乎有点心神不宁:“带了的。还有贝子胤(礻是)。”汪铭道问道:“三爷岚祉 也是贝子爵位,皇上为什么不一同带去?”索额图目光霍的一眺,说道:“他才三岁嘛,兴 许岁数太小,兴许有病,兴许……”他突然颤了一下,没再说话,呆呆地望着摇曳的烛光出 神。汪铭道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没娘的孩子没人疼,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古往 今来因爱移夺嫡的事有多少?前明武宗爷是个独子,后宫权妃尚且不肯放过;马皇后不在, 登了极的建文皇帝照样儿站不住脚!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皇太子跟前没有个靠得住的师傅, 内无良相保扶,外无良将护持,终归是不得了的!” “良相……良将?”索额图咀嚼着汪铭道的话,脸色变得又青又白:所谓“良相”就是 自己,但经这几个人一说,康熙究竟对自己有几分信任,越发吃不准了。熊赐履对太子没二 心,但是更忠于康熙,万一皇上变心,难保也不跟着翻脸。他寻思着外边的“良将”,狼 (目覃)在喀左带兵,但这人从不淌浑水,冒险的事指望不上;赵良栋病死;蔡毓荣因偷娶吴 三桂的孙女,正锁拿进京;图海虽在陕西当着抚远大将军,却因年老中风致表请休;可惜了 广东总督吴六一,一上任便被尚之信投毒害死,此人若在,调进直隶当总督,那是千妥万 当……想了半晌,索额图突然一拍椅背,失声笑道:“我怎么忘了周培公!若不是他在皇后 榻前吟诗送终,太子还不一定是谁呢!汪老先生,今晚咱们不再说这件事了吧。烦你明日写 一封信给培公先生,说我已奏明皇上,再拨十营汉军绿营兵归他统辖。多余的话点到为止, 他是识穷天下的精明人,一看信就明白了。” 佟宝一击掌,笑道:“妙!此人既是皇上心腹,又是太子保荐人,文韬武略无人能及, 且在外头带兵,确是缓急可用之人,亏三爷想得出来——只听说他去奉天后因水土不服,有 了病,不知是真是假?”索额图晒道:“他哪里是水土不服?叫明珠活生生拆散了他和顾阿 琐一段好姻缘,打发他关外去受冻,心里气闷倒是真的。” 这段往事却无人晓得,四个人不由交换了一下眼神。汪铭道沉吟道:“方才晋卿来府, 我和他在书房里谈了许久。此人虽外表清高一点,其实内里十分热中。明珠保了陈梦雷,他 心里很不自在,我看中堂还是设法让他人阁。嗯……至于中堂大人,老朽还有一句话,不知 当讲不当讲”? “啥?” “请假离职,暂退局外!” 一语既出,众人无不愕然。只索额图转着眼珠,不动声色地思索着。陈锡嘉身子一倾说 道:“老师这话学生不明白——我只恨中堂现在差事太少,身上差使愈多,权愈重,攻击的 人便愈少,怎么可以自行退出上书房?” 佟宝目光咄咄逼人,抚掌叹道:“汪先生不愧智谋之士,好!权重主疑!中堂一退,就 可在皇上面前明了心迹,还可堵住那些说中堂揽权自重人的嘴。明珠立时便成了火炉上的 人,侧目而视的众矢之的———石三鸟,妙极!”索额图起身踱了几步,倏然回身道:“是 一石五鸟!我能腾出功夫来好好侍候太子,也能仔细瞧瞧谁真的对我好!——哼!我就且让 他明珠一马,由着他在主子跟前折腾!” 本来显得沉闷的空气立时活跃起来,众人方有心绪去留意那桌并不丰盛的菜撰。五个人 吃着酒,叫了家里戏班子演奏助兴,直到三更半方歌歇酒住。回房安歇时,佟宝直送索额图 到三门口,小声问道:“三爷,家兄信里说的事怎么办?” 索额图站在春寒料峭的风中一时没言语,半晌才微叹一声道:“朱三太子这个假玩意儿 杀了没意思,留着他吧,又怕玩火焚身。你回去告诉葛礼叫他小心一点,不要直接见面来 往,听着我的吩咐!”说着,见蔡代掌着灯带着几个小厮迎出来,索额图突然换了话题, “老佛爷下月圣诞,前些日子叫你打听明相送什么礼,你可问出来了?好歹咱们是正经国 戚,别落了人后才是。” 蔡代赔笑道:“回爷的话,已经问出来了。明相送的一金一玉两把如意,一副大理石寿 比南山图——奴才寻思着老佛爷最是虔信我佛,江宁盐道献的那尊浑金观音有七百多两重, 尽自抵得过了。只不过如今又多了个高相,不晓得他送什么东西……” “罢了。”索额图说道:“高士奇那头不必耽心,他才进上书房,官品不过郎中,再能 搂钱,一时半刻就比得上我们了?”说罢便回房安歇。 休息一日,第三天是会阅博学鸿儒科试卷的日子,索额图起了个大早,至西华门落轿递 牌子进大内。因见李光地从里边出来,索额图便站了问道:“这么早就进来了?急急忙忙地 到哪去呢?”李光地熟不拘礼,只拱手一揖,说道:“昨晚主上命我起草一份给施琅的诏 谕,因不懂军事,在文华殿查阅史籍,直忙到天透亮儿才算交差。皇上因还要留下看看,命 我回去歇息,下午再来面圣听谕。”索额图听了一怔,说道:“这会儿皇上已经临朝了?大 臣们都来了没有?” “中堂不必去乾清门,”李光地笑道:“皇上今儿在养心殿阅卷。昨个儿中堂没来,主 子和高士奇、熊相一起去看了畅春园,说要从魏东亭海关上拨几百万重修起来,给老佛爷做 颐养之地呢!”索额图听了心中不禁懊悔,不该贪一日悠闲,口中却道:“我这些时太累, 主子特许我休假一日呢——你去了没有?”“去了的。还有查慎行他们一干翰林,陪着主子 作诗解闷儿。”二人说着,见高士奇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件东西过来,索额图便笑道:“我 还以为只我一个人来迟了呢!你这带的什么东西,还用黄绫子盖着?” 高士奇笑道:“献给老佛爷的寿礼——中堂甭看,不过是花儿草儿的。我是个穷酸书 生,可比不了您和明相。”说罢,双手捧着那盆盖着的花,跟着索额图来到养心殿,李光地 径自打轿回府去了。 养心殿中鸦雀无声,高士奇悄悄把花放在丹墀下,小声对索额图笑道:“这回中堂和明 相可是骗了我们,竟白歇了一日!昨个儿从畅春园回来,主子就叫我和熊相看卷子,直到半 夜才回去呢!”索额图听说明珠也没有参与阅卷,心中略微放心,只一笑,高士奇已是挑起 帘子,二人一前一后进来。 康熙拿着一张名单,皱着眉头正在沉思,案头推着三叠卷子齐整放在一边,下头熊赐履 和明珠二人都端坐在木机子上静等康熙垂问。康熙听见帘响,一转脸见是索额图和高士奇进 来,便笑道:“索额图来的正好,严绳武的卷子是你收存的,是不是失落了一页?” “回万岁的话,”索额图忙答道:“严某只写了一首诗,《璇玑玉衡赋》竟没有作,所 以少了一篇儿——这事何等重大,奴才焉敢草率?” 康熙看着熊赐履笑道:“怪不得你这份单子上一二三等都没有严绳武。” 明珠说道:“严绳武乃是大儒,故意脱漏试题不做,实属不敬。奴才以为熊赐履将他取 在等外,实在允当。” 康熙啜了一口茶,跷腿坐在炕沿上,笑道:“这些卷子中,脱漏试题的有,押错诗韵的 也有,模棱两可的有,含沙射影的也有,他们都是识穷天下的当代大儒,岂有写不出赋、押 错了诗韵的道理?哼,他们本来就不想来考,所以就在考卷上用错字、押错韵。朕若按卷子 发落呢,可可儿就把最出名的人都落了榜,天下人谁会相信是他卷子不好?只说朕不能识 人!如若糊涂取中呢,鸿儒们又要暗笑朕没有实学,看不出卷上毛病儿——论其用心,他们 待朕甚是刻薄的……看来不能只凭一场考试就让他们就范呀!” 明珠听了,不由愤愤地说道:“这叫不识抬举!请万岁将这些人的卷子以邸报印行各 省,让天下都看看他们的错误,凡错格、违例、犯讳、误韵的一概黜落不取!”索额图也 道:“明珠说的有理!”熊赐履却暗自叹息,果真如此,这场博学鸿儒科取中的便差不多全 是二流人物了。康熙因见高士奇不吱声,则问:“高士奇,以你之见呢?” “奴才以为应一概取中,这是没考之前议定的。皇上原知道他们不肯应试,生拉硬扯来 的,有什么好心绪作诗写文章?但也有偶尔笔误的。这样一弄,大名士尽都名落孙山,与不 办博学鸿儒科有什么不同?前头千辛万苦预备多少年,岂不白费了?他们回去当然不敢骂 街,但皇上却落了个不识人才的名儿,也确实糟蹋了人才……所以断断不可用平常科举格局 求全责备,竟是全部取足名额,便是等外的也一概授官。不愿做官的,也给个名义,算是致 休……” “就这么定了!高士奇,你再细阅一遍,凡有乖谬之处一概用指甲划出,写得好的加朱 笔双圈!——传旨,高士奇着补博学鸿儒科一等额外之名!” ********************************** 黄金书屋youth扫描并校对 ********************************** 转载时请保留以上信息,谢谢! -- 第二百三十章 借花献佛 木机子上静等康熙垂问。康熙听见帘响,一转脸见是索额图和高士奇进来,便笑道:“索额图来的正好,严绳武的卷子是你收存的,是不是失落了一页?” “回万岁的话,”索额图忙答道:“严某只写了一首诗,《璇玑玉衡赋》竟没有作,所以少了一篇儿——这事何等重大,奴才焉敢草率?” 康熙看着熊赐履笑道:“怪不得你这份单子上一二三等都没有严绳武。” 明珠说道:“严绳武乃是大儒,故意脱漏试题不做,实属不敬。奴才以为熊赐履将他取在等外,实在允当。” 康熙啜了一口茶,跷腿坐在炕沿上,笑道:“这些卷子中,脱漏试题的有,押错诗韵的也有,模棱两可的有,含沙shè影的也有,他们都是识穷天下的当代大儒,岂有写不出赋、押错了诗韵的道理?哼,他们本来就不想来考,所以就在考卷上用错字、押错韵。朕若按卷子发落呢,可可儿就把最出名的人都落了榜,天下人谁会相信是他卷子不好?只说朕不能识人!如若糊涂取中呢,鸿儒们又要暗笑朕没有实学,看不出卷上毛病儿——论其用心,他们待朕甚是刻薄的……看来不能只凭一场考试就让他们就范呀!” 明珠听了,不由愤愤地说道:“这叫不识抬举!请万岁将这些人的卷子以邸报印行各省,让天下都看看他们的错误,凡错格、违例、犯讳、误韵的一概黜落不取!”索额图也道:“明珠说的有理!”熊赐履却暗自叹息,果真如此,这场博学鸿儒科取中的便差不多全是二流人物了。康熙因见高士奇不吱声,则问:“高士奇,以你之见呢?” “奴才以为应一概取中,这是没考之前议定的。皇上原知道他们不肯应试,生拉硬扯来的,有什么好心绪作诗写文章?但也有偶尔笔误的。这样一弄,大名士尽都名落孙山,与不办博学鸿儒科有什么不同?前头千辛万苦预备多少年,岂不白费了?他们回去当然不敢骂街,但皇上却落了个不识人才的名儿,也确实糟蹋了人才……所以断断不可用平常科举格局求全责备,竟是全部取足名额,便是等外的也一概授官。不愿做官的,也给个名义,算是致休……” “就这么定了!高士奇,你再细阅一遍,凡有乖谬之处一概用指甲划出,写得好的加朱笔双圈!——传旨,高士奇着补博学鸿儒科一等额外之名!” 第十五章贺圣寿恭献万车青治大河矢志永不移 康熙皇帝在养心殿召见众大臣,商议披阅傅学鸿儒科试卷的事,他指着堆放在案头的卷子说:“你们瞧瞧,他们都是些名家大儒,可是卷子里竟然出了这么多的毛病,写错字的、押错韵的、用错格式的、忘了忌讳的,看来,硬把他们拉进京城,强迫考试,并不能收尽他们的心啊!” 接着便议论到云南军情,康熙兴致勃勃,说了足有半个时辰,又道:“昨天接到云南奏折,吴世蟠已经自尽。朕已命人传旨送他的头到北京,怕只怕天气太热,路上就烂坏了,倒可惜了的!”听得众人无不失笑。熊赐履却皱着眉头说:“已收复了的失地,得赶紧派能员安抚,这不是玩的——大兵过境之后,往往抢得寸草不生,老百姓饿急了恐生变故。没有地方官,任着军队搜刮,断乎不可!” “这样——”康熙转脸对明珠道:“叫吏部从速选一批州县官,要清慎些的,也不用陛见,直接派往云贵当知府;县官从这次北闱进士里头选。现在就拟派一名观察使,带上兵部吏部两家文书,视察云贵军民吏情。有纵兵为匪者,就地处置!” 明珠不禁一怔:“这会儿就办?” “嗯,即刻就办!这种事情想到就得立刻办。杰书在福建用兵,留下的民政叫人头疼,弄得姚启圣亲自带戈什哈下乡剿匪保民。有了前车之鉴,云贵的事要办得稳妥一点——这是你吏部的事嘛!” 明珠皱着眉沉吟着,他真的有点犯难了。若说他口袋里没有合适人选,那也不是实情。遴选在京三品以上闲散官员,他立即能提出十几个来。无奈此时是选观察使到边远地带,是四品官,当然得从五品六品中去选。这些日子忙得发昏,连吏部也没去,一时之间,哪里搜寻得来?猛然间他想起高士奇给他推荐过一个叫“徐球壬”的人,除了他还想不起别的人来,干脆就推荐他得了。当康熙目光再次扫向明珠时,明珠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点头叹道:“若论在京待选的五品官,倒有三十多名,但不是老弱,就是疲软,或者吏情不熟。奴才思忖了半晌,觉得徐球壬比较合适……”接着将徐球壬的履历、职名说了一遍,末了却道:“这个人奴才原也不熟,是高士奇推荐的,想来一定是不错的了。” 高士奇心里雪亮,接过他的话头道:“我和这位姓徐的还是在明相府里认识的,谁知叙谈了以后,才知道我们还是亲戚。” 康熙此刻心情十分愉悦,他原来赏识高士奇风流倜傥,选到身边来吟风弄月调剂xing情气氛。刚才听了高士奇的话才知道,其才识并非词章所能局限的。和启蒙老师伍次友比,有其潇洒而无其鲠直;与明珠比,有其聪慧而无其庸俗;与熊赐履比,有其爽直而无其呆板——一向听说高士奇是落拓书生,怎么在京师还有个做官的亲戚?便问:“你是钱塘人,他是阿城人,怎么会是亲戚?” “回圣上,是亲戚,不过远了一点。是我未过门儿的贱内娘家七服堂弟的表侄儿。” 康熙不禁纵声大笑,点着高士奇道:“你这奴才越来越大胆放肆,在这机枢重地也敢耍贫嘴儿——你的‘贱内’是哪家闺秀?说出来朕替你主婚!” 高士奇正巴不得这句话呢!因为芳兰已经许就了胡家,高士奇要夺这门婚事,胡家不服,告到了顺天府。高士奇怕御史们知道了,不会放过此事。此刻,见康熙要出面主婚,连忙说道:“万岁爷肯为奴才主婚,实在是奴才祖宗世世积德修来的福分。不过这女子不是名门闺秀,却是丰台的一花匠的女儿。托祖宗福,奴才得近天颜,他们全家欢喜承恩,又因老佛爷万寿,所以她亲手选了一件礼物敬献……” 在场众人,除了明珠,谁也没想到高士奇会选中一个花匠的女儿做正室妻房,事出意外,都有点诧异。康熙不禁点头赞叹:“嗯,好,朕读《后汉书》,每次看到《宋弘传》时,常常叹息世风日下。‘富易妻,贵易友’,竟成了家常便饭!你这‘贫贱之jiāo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朕心甚是嘉许!” 明珠靴页子里原来装着御史余国柱弹劾高士奇敲诈店主房价,强娶有夫之fu芳兰的奏事折子,想瞅机会没人时递给康熙,听康熙这样说,知道没希望了,不禁暗叹,此人才华过人,心地乖巧,让人不能不敬……他这儿想着,却听康熙笑道:“什么礼物?进上来让朕看看。” 高士奇“扎”的叩了个头,出了上书房,抱着那盆花儿进来,小心翼翼揭开了绢绫。众人看时,是三道精铁箍得结结实实的一个小木桶,外面桐油清漆不知涂了几遍,琥珀般透明光亮。桶里郁郁葱葱一崭儿齐长着肥厚娇嫩的茂叶,绿得好似要向桶外滚淌出来。高士奇将桶安放好,对康熙说道:“太皇太后寿诞之日将到,借万岁的喜气,臣妻恭献此草为老佛爷添寿!” 几个人顿时都怔住了。熊赐履献的是几幅董香光的字画,书、扇、寿面、寿桃,总计花了约二百多两银子。他一向如此,大家也不觉小气;明珠独出心裁,是用华山千年老黄杨雕了一座赢州九老对奕图,一百枚金桃,还有一尊新山玉雕麻姑献寿;索额图的自不必说,花费也在万两白银以上。高士奇如今不是穷光蛋了,怎么竟弄了一桶草来当寿礼? 康熙却不理会众人心思,看着那桶草笑问:“这是什么?” “主上!此草名叫万年青,臣无金玉珠宝,献此瑞草,祝我大清万年万万年!” 康熙腾的跃下炕来,走到面前,细细瞧着。万年青本是青草的“青”,可是正和清朝的清是谐音,万年青就成了大清万年不衰的象征。康熙喜不自胜地说道:“啊,万年清!亏你高士奇想得出来!”熊赐履高兴得也过来细赏,啧啧叹道:“实实在在长得惹人爱!得提一个好名字——既是献给天家之礼,何不就叫‘天光万年青’?” 索额图心里倒觉坦然,他算是真服了高士奇了,这么一件小礼品也如此推陈出新,压倒众人。他虽觉有点遗憾,倒并不恼恨——反正明珠也没得彩头——听熊赐履给他取名儿,便也饶有兴致地chā口说道:“东园公,只天光二字尚有缺憾啊!我以为应叫‘乾坤万年青’!” 明珠挖空心思,拍着脑门儿笑道:“你也没说全了,天地人称为‘三才’,我看叫‘三才万年青’的好。” 康熙听几个臣子议论风生,自也想拟一个名字出来,正构思时,却听高士奇笑道:“不烦众位劳神了。贱内给它起了名字虽俗些,我倒瞧着最好,恭请皇上评议。她说——这叫‘铁箍一桶万年青’!” 熊赐履大声称赞道:“妙哉!真正大手笔,‘铁箍一桶万年清’——嗯,好!” 康熙却没有笑,近前双手抱起桶来,低头嗅了嗅,一股幽幽的清香,扑鼻而来。青湛湛的叶儿颤巍巍、鲜灵灵,仿佛在对他说话。过了好大一会儿,康熙方将万年青放在案头,左顾右盼地看着殿中,见无可作赏赐的东西,便取了桌上镇纸和一支玉如意递给高士奇:“这镇纸赏你,如意赏你家没过门的媳fu。传旨内务府,‘一桶万年青’每年作例贡进大内!”说完又坐回炕上,不无感慨地对几位大臣道:“万年青倒也罢了,这‘一统’二字用得绝妙!秦始皇扫六国,车同轨,书同文,才有汉兴,国家一统百姓乐业,百废俱兴,有了张衡仪、蔡lun纸、相如赋。至魏晋八王之乱,天下便不可收拾。唐一统天下,更呈勃勃生机。五代乱,百姓又复流离失所,百业调敝,人民涂炭……纵观史册,想要国强民富,非一统不可!朕八岁登极,十五岁擒鳌拜,十九岁决议撤藩,冒险犯难,力排众议,内内外外无一日安乐,为的是什么呢?——朕难道不想安逸?还不是一心想把一统大业建起来!你们皆是朕的股肱大臣,心要与朕想在一起,造成如同贞观之治的康熙之治。天下百姓,后世青史,不会忘了你们的!你们要好自为之呀!” 康熙的脸色有点苍白,他一点做作没有,娓娓而语,说得动情。几个大臣先还怔怔地听,至此不由自主一齐跪下,顿首叩头:“圣上教训的极是,臣等将凛遵圣谕,至死不忘。” 且说,丛冢镇韩老太太家里,自从陈潢和高士奇走后,一家人倒也过得平平安安,只是,阿秀思念陈潢,又惦记着复仇的大事,终日闷闷不乐。韩老太太是个精细人,岂能看不透姑娘的心事,变着法儿的和姑娘聊天解闷儿,拿话去套她。日子长了,这才明白,原来蒙古草原上,男女之间的婚姻、恋爱,全是自由的,根本就没有中原这一套扯不断、撕不烂的老规矩。韩老太太听了,不禁爽然自叹:“老天爷,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才知道你们那里兴的是姑娘自己找婆家,全不用什么三媒六证,父母之命。这事啊,要出在咱们这儿,可不就是反了!那天,你对陈先生说的那番话,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你是得了疯病呢!哈哈——” 娘俩正在闲话,管家匆匆跑了进来,说是新任治河总督靳辅靳大人和陈先生来了。慌得韩老太太连忙起身出去迎接,又命家人整治酒席,准备款待。忙乱之中,靳辅带着陈潢、封志仁二人身穿便服,已经走了进来。韩刘氏见过世面,知道这治河总督乃是封疆大吏的身份,岂敢怠慢,便要请靳辅上座,大礼参拜。可是靳辅呢,却怎么也不肯受礼。他知道,高士奇从韩家出来,如今已经进了上书房,陈潢也受过韩刘氏的接济,现在是自己的主要助手,便要以晚辈之礼,叩见韩老夫人。陈在感激韩刘氏收留了阿秀,更是坚持要大礼拜见老太太,就这样。拉拉扯扯,推推让让,争执了好大一会儿,才互相见礼,分宾主落座,略一寒暄,酒席已经置办好了。 韩老大大见陈潢已经入了总督大人的幕府,也算是衣锦荣归了,便想重提他与阿秀的婚事,趁着敬酒之际,来到陈潢身边小声说:“陈先生,老婆子想问您一句话。” 陈潢将筷子放下,“哎呀,不敢当。士奇与我是老朋友,阿秀又住你家,我瞧着你就是伯母一样的,怎么叫我‘陈先生’?有话尽管说就是。” “那好。阿秀和你的事,你到底是个什么主意?你走后,这孩子丢了魂儿似的,我老婆子心里实在难过。你——真的已经娶了亲?” 听了这话,陈潢心里怦然一动。他万万没有料到阿秀对自己如此痴情。沉默了好久,才慢慢说道:“实言相告,娶妻的事是没有的。您老知道阿秀的身份,我与她通婚,先就犯了国法,还说什么大丈夫的事业,修治河道?既然您老问起这事儿,就烦您转告,陈某此生只愿与她作为忘形之友,不敢有非分之想,三生石上再证前缘吧。”说着眼圈不禁一红。 靳辅和封志仁两个人今天特别高兴,因为这次进京,诸事意外地顺手。索、明两家不但都没找什么麻烦,反都热炭儿似的赶着套jiāo情,又平添了陈潢这样的高明之士入幕府佐助治水,心里都放宽了,连封志仁那干瘦的脸上也有了光泽。这会儿,俩人都喝得满脸通红了,见韩刘氏和陈潢说话,靳辅转脸笑道:“有什么悄悄话,显见的比我们亲热了!韩妈妈,天一在路上一直夸你是个不戴头巾的大丈夫,难道还有办不到的事叫天一帮忙吗?” 韩刘氏道:“哎呀,靳大人这话折死我老婆子了!一 第二百三十一章 先人一步 康熙皇帝在养心殿召见众大臣,商议披阅傅学鸿儒科试卷的事,他指着堆放在案头的卷子说:“你们瞧瞧,他们都是些名家大儒,可是卷子里竟然出了这么多的毛病,写错字的、押错韵的、用错格式的、忘了忌讳的,看来,硬把他们拉进京城,强迫考试,并不能收尽他们的心啊!” 接着便议论到云南军情,康熙兴致勃勃,说了足有半个时辰,又道:“昨天接到云南奏折,吴世蟠已经自尽。朕已命人传旨送他的头到北京,怕只怕天气太热,路上就烂坏了,倒可惜了的!”听得众人无不失笑。熊赐履却皱着眉头说:“已收复了的失地,得赶紧派能员安抚,这不是玩的——大兵过境之后,往往抢得寸草不生,老百姓饿急了恐生变故。没有地方官,任着军队搜刮,断乎不可!” “这样——”康熙转脸对明珠道:“叫吏部从速选一批州县官,要清慎些的,也不用陛见,直接派往云贵当知府;县官从这次北闱进士里头选。现在就拟派一名观察使,带上兵部吏部两家文书,视察云贵军民吏情。有纵兵为匪者,就地处置!” 明珠不禁一怔:“这会儿就办?” “嗯,即刻就办!这种事情想到就得立刻办。杰书在福建用兵,留下的民政叫人头疼,弄得姚启圣亲自带戈什哈下乡剿匪保民。有了前车之鉴,云贵的事要办得稳妥一点——这是你吏部的事嘛!” 明珠皱着眉沉吟着,他真的有点犯难了。若说他口袋里没有合适人选,那也不是实情。遴选在京三品以上闲散官员,他立即能提出十几个来。无奈此时是选观察使到边远地带,是四品官,当然得从五品六品中去选。这些日子忙得发昏,连吏部也没去,一时之间,哪里搜寻得来?猛然间他想起高士奇给他推荐过一个叫“徐球壬”的人,除了他还想不起别的人来,干脆就推荐他得了。当康熙目光再次扫向明珠时,明珠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点头叹道:“若论在京待选的五品官,倒有三十多名,但不是老弱,就是疲软,或者吏情不熟。奴才思忖了半晌,觉得徐球壬比较合适……”接着将徐球壬的履历、职名说了一遍,末了却道:“这个人奴才原也不熟,是高士奇推荐的,想来一定是不错的了。” 高士奇心里雪亮,接过他的话头道:“我和这位姓徐的还是在明相府里认识的,谁知叙谈了以后,才知道我们还是亲戚。” 康熙此刻心情十分愉悦,他原来赏识高士奇风流倜傥,选到身边来吟风弄月调剂性情气氛。刚才听了高士奇的话才知道,其才识并非词章所能局限的。和启蒙老师伍次友比,有其潇洒而无其鲠直;与明珠比,有其聪慧而无其庸俗;与熊赐履比,有其爽直而无其呆板——一向听说高士奇是落拓书生,怎么在京师还有个做官的亲戚?便问:“你是钱塘人,他是阿城人,怎么会是亲戚?” “回圣上,是亲戚,不过远了一点。是我未过门儿的贱内娘家七服堂弟的表侄儿。” 康熙不禁纵声大笑,点着高士奇道:“你这奴才越来越大胆放肆,在这机枢重地也敢耍贫嘴儿——你的‘贱内’是哪家闺秀?说出来朕替你主婚!” 高士奇正巴不得这句话呢!因为芳兰已经许就了胡家,高士奇要夺这门婚事,胡家不服,告到了顺天府。高士奇怕御史们知道了,不会放过此事。此刻,见康熙要出面主婚,连忙说道:“万岁爷肯为奴才主婚,实在是奴才祖宗世世积德修来的福分。不过这女子不是名门闺秀,却是丰台的一花匠的女儿。托祖宗福,奴才得近天颜,他们全家欢喜承恩,又因老佛爷万寿,所以她亲手选了一件礼物敬献……” 在场众人,除了明珠,谁也没想到高士奇会选中一个花匠的女儿做正室妻房,事出意外,都有点诧异。康熙不禁点头赞叹:“嗯,好,朕读《后汉书》,每次看到《宋弘传》时,常常叹息世风日下。‘富易妻,贵易友’,竟成了家常便饭!你这‘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朕心甚是嘉许!” 明珠靴页子里原来装着御史余国柱弹劾高士奇敲诈店主房价,强娶有夫之妇芳兰的奏事折子,想瞅机会没人时递给康熙,听康熙这样说,知道没希望了,不禁暗叹,此人才华过人,心地乖巧,让人不能不敬……他这儿想着,却听康熙笑道:“什么礼物?进上来让朕看看。” 高士奇“扎”的叩了个头,出了上书房,抱着那盆花儿进来,小心翼翼揭开了绢绫。众人看时,是三道精铁箍得结结实实的一个小木桶,外面桐油清漆不知涂了几遍,琥珀般透明光亮。桶里郁郁葱葱一崭儿齐长着肥厚娇嫩的茂叶,绿得好似要向桶外滚淌出来。高士奇将桶安放好,对康熙说道:“太皇太后寿诞之日将到,借万岁的喜气,臣妻恭献此草为老佛爷添寿!” 几个人顿时都怔住了。熊赐履献的是几幅董香光的字画,书、扇、寿面、寿桃,总计花了约二百多两银子。他一向如此,大家也不觉小气;明珠独出心裁,是用华山千年老黄杨雕了一座赢州九老对奕图,一百枚金桃,还有一尊新山玉雕麻姑献寿;索额图的自不必说,花费也在万两白银以上。高士奇如今不是穷光蛋了,怎么竟弄了一桶草来当寿礼? 康熙却不理会众人心思,看着那桶草笑问:“这是什么?” “主上!此草名叫万年青,臣无金玉珠宝,献此瑞草,祝我大清万年万万年!” 康熙腾的跃下炕来,走到面前,细细瞧着。万年青本是青草的“青”,可是正和清朝的清是谐音,万年青就成了大清万年不衰的象征。康熙喜不自胜地说道:“啊,万年清!亏你高士奇想得出来!”熊赐履高兴得也过来细赏,啧啧叹道:“实实在在长得惹人爱!得提一个好名字——既是献给天家之礼,何不就叫‘天光万年青’?” 索额图心里倒觉坦然,他算是真服了高士奇了,这么一件小礼品也如此推陈出新,压倒众人。他虽觉有点遗憾,倒并不恼恨——反正明珠也没得彩头——听熊赐履给他取名儿,便也饶有兴致地插口说道:“东园公,只天光二字尚有缺憾啊!我以为应叫‘乾坤万年青’!” 明珠挖空心思,拍着脑门儿笑道:“你也没说全了,天地人称为‘三才’,我看叫‘三才万年青’的好。” 康熙听几个臣子议论风生,自也想拟一个名字出来,正构思时,却听高士奇笑道:“不烦众位劳神了。贱内给它起了名字虽俗些,我倒瞧着最好,恭请皇上评议。她说——这叫‘铁箍一桶万年青’!” 熊赐履大声称赞道:“妙哉!真正大手笔,‘铁箍一桶万年清’——嗯,好!” 康熙却没有笑,近前双手抱起桶来,低头嗅了嗅,一股幽幽的清香,扑鼻而来。青湛湛的叶儿颤巍巍、鲜灵灵,仿佛在对他说话。过了好大一会儿,康熙方将万年青放在案头,左顾右盼地看着殿中,见无可作赏赐的东西,便取了桌上镇纸和一支玉如意递给高士奇:“这镇纸赏你,如意赏你家没过门的媳妇。传旨内务府,‘一桶万年青’每年作例贡进大内!”说完又坐回炕上,不无感慨地对几位大臣道:“万年青倒也罢了,这‘一统’二字用得绝妙!秦始皇扫六国,车同轨,书同文,才有汉兴,国家一统百姓乐业,百废俱兴,有了张衡仪、蔡伦纸、相如赋。至魏晋八王之乱,天下便不可收拾。唐一统天下,更呈勃勃生机。五代乱,百姓又复流离失所,百业调敝,人民涂炭……纵观史册,想要国强民富,非一统不可!朕八岁登极,十五岁擒鳌拜,十九岁决议撤藩,冒险犯难,力排众议,内内外外无一日安乐,为的是什么呢?——朕难道不想安逸?还不是一心想把一统大业建起来!你们皆是朕的股肱大臣,心要与朕想在一起,造成如同贞观之治的康熙之治。天下百姓,后世青史,不会忘了你们的!你们要好自为之呀!” 康熙的脸色有点苍白,他一点做作没有,娓娓而语,说得动情。几个大臣先还怔怔地听,至此不由自主一齐跪下,顿首叩头:“圣上教训的极是,臣等将凛遵圣谕,至死不忘。” 且说,丛冢镇韩老太太家里,自从陈潢和高士奇走后,一家人倒也过得平平安安,只是,阿秀思念陈潢,又惦记着复仇的大事,终日闷闷不乐。韩老太太是个精细人,岂能看不透姑娘的心事,变着法儿的和姑娘聊天解闷儿,拿话去套她。日子长了,这才明白,原来蒙古草原上,男女之间的婚姻、恋爱,全是自由的,根本就没有中原这一套扯不断、撕不烂的老规矩。韩老太太听了,不禁爽然自叹:“老天爷,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才知道你们那里兴的是姑娘自己找婆家,全不用什么三媒六证,父母之命。这事啊,要出在咱们这儿,可不就是反了!那天,你对陈先生说的那番话,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你是得了疯病呢!哈哈——” 娘俩正在闲话,管家匆匆跑了进来,说是新任治河总督靳辅靳大人和陈先生来了。慌得韩老太太连忙起身出去迎接,又命家人整治酒席,准备款待。忙乱之中,靳辅带着陈潢、封志仁二人身穿便服,已经走了进来。韩刘氏见过世面,知道这治河总督乃是封疆大吏的身份,岂敢怠慢,便要请靳辅上座,大礼参拜。可是靳辅呢,却怎么也不肯受礼。他知道,高士奇从韩家出来,如今已经进了上书房,陈潢也受过韩刘氏的接济,现在是自己的主要助手,便要以晚辈之礼,叩见韩老夫人。陈在感激韩刘氏收留了阿秀,更是坚持要大礼拜见老太太,就这样。拉拉扯扯,推推让让,争执了好大一会儿,才互相见礼,分宾主落座,略一寒暄,酒席已经置办好了。 韩老大大见陈潢已经入了总督大人的幕府,也算是衣锦荣归了,便想重提他与阿秀的婚事,趁着敬酒之际,来到陈潢身边小声说:“陈先生,老婆子想问您一句话。” 陈潢将筷子放下,“哎呀,不敢当。士奇与我是老朋友,阿秀又住你家,我瞧着你就是伯母一样的,怎么叫我‘陈先生’?有话尽管说就是。” “那好。阿秀和你的事,你到底是个什么主意?你走后,这孩子丢了魂儿似的,我老婆子心里实在难过。你——真的已经娶了亲?” 听了这话,陈潢心里怦然一动。他万万没有料到阿秀对自己如此痴情。沉默了好久,才慢慢说道:“实言相告,娶妻的事是没有的。您老知道阿秀的身份,我与她通婚,先就犯了国法,还说什么大丈夫的事业,修治河道?既然您老问起这事儿,就烦您转告,陈某此生只愿与她作为忘形之友,不敢有非分之想,三生石上再证前缘吧。”说着眼圈不禁一红。 靳辅和封志仁两个人今天特别高兴,因为这次进京,诸事意外地顺手。索、明两家不但都没找什么麻烦,反都热炭儿似的赶着套交情,又平添了陈潢这样的高明之士入幕府佐助治水,心里都放宽了,连封志仁那干瘦的脸上也有了光泽。这会儿,俩人都喝得满脸通红了,见韩刘氏和陈潢说话,靳辅转脸笑道:“有什么悄悄话,显见的比我们亲热了!韩妈妈,天一在路上一直夸你是个不戴头巾的大丈夫,难道还有办不到的事叫天一帮忙吗?” 韩刘氏道:“哎呀,靳大人这话折死我老婆子了!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能耐?不过,你既说到这儿,倒真有件为难事要求你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真实身份 让俺想起个故事来,哈哈 《康熙大帝--玉宇呈祥》中的一段 五个人各怀心思安步当车,有说有笑迤逦行来,将到蔡家胡同口时,天已黑定。明珠蓦地见路边一条狗正在啃骨头,那狗见人来,“汪”地一声四爪齐立,尾巴高竖,吓得明珠身子一闪,一把扯住高士奇惊问: “是郎是狗?” 索额图早看到明明是狗,可明珠却故意说“侍郎是狗”,正应了高士奇这个新进侍郎,不禁喷地一笑,拍手道:“问得好!高士奇可不是个‘侍郎’?”熊赐履只一笑也就罢了,余国柱却附和着讨好儿,笑道:“这问得也巧,笑话儿对了景便妙趣。” “是狗。”高士奇舔了一下嘴唇,无所谓地答道。 “何以见得呢?”索额图问道。 “狼与狗不同者有二。”高士奇一本正经说道:“一瞧尾巴就可分清了,尾下垂是狼,上竖(尚书)是狗;再者看它吃什么,狼只吃肉,狗则遇肉吃肉、遇屎(御史)吃屎。” 在场的明珠、索额图和熊赐履都是尚书,只余国柱是个御史,高士奇挥洒之间,已将众人一概骂尽。大家已知他素性如此,不但没恼,反而哈哈大笑。只余国柱的眉棱骨微微地动了一下。 《烈火重生之君临天下》第二百三十二章 真实身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三章 银河之遥 新任治河总督靳辅,带着封志仁和陈潢来到丛冢镇韩老太太家。坐谈不久,韩老太太就向靳辅提出了陈潢和阿秀的事: “靳大人,我身边有个姑娘,今年二十岁了。相貌嘛,虽不是画儿上画的,人前头很瞧得过了——想借你这封疆大吏的脸面,为她和陈先生保个媒……你肯应承吗?” 靳辅高兴得呵呵大笑,“如此好事,有什么不肯应承的?这个保山——”他的话未完,陈潢忙拦住道:“靳大人你且吃酒,这事要从长计议……” 封志仁见陈潢红着脸岔话儿,在旁笑道:“天一,莫非因令兄不在,不敢自作主张。有靳中丞在,伯什么?——你饱读诗书,岂不闻‘美人香草,皆君子之所好’?范文正公以天下之忧乐为怀,在《碧云天》词儿里不也说什么‘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封志仁摇头晃脑引经据典正说得得意,突然阿秀挑帘出来,默默站到众人的面前,一下子,大伙全愣住了。 阿秀今日的打扮真有点令人目眩神摇。只见她上身着一件宝蓝色大袖衫,杏黄坎肩儿上,斑斑点点错落有致地绣着摘枝儿梅。下身着一件一绿到底的百褶裙。头上珠结翠绕,刘海似烟,两只水灵灵的大眼左顾右盼,把众人都看愣了。陈潢低着头不敢仰视,却听阿秀淡淡一笑,对陈潢说:“陈大哥你能想着回到这里,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陈潢忙立起身来,深施一礼:“陈潢拜见汗格格!” 这一声儿,叫得靳辅和封志仁全傻了眼,酒都化作冷汗淌了出来。阿秀眼眶中的泪打着转转,笑谓靳辅道:“靳大人,你用不着吃惊,我就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的女儿,宝日龙梅!” 靳辅一眼不眨地看着阿秀。土谢图王女失踪的消息他早从熊赐履处听说了。这样的打扮。这样的言谈,突然出现在这里,便是做梦也想不到的。靳辅怔了半晌,示意封志仁关了堂门,小心翼翼地问:“啊,您就是土谢图汗格格……但不知有何凭证?” 阿秀略一沉思,便近前伸出臂腕,“请靳大人验看!”靳辅小心上前看时,却见一方龙形玺文,两行满蒙合壁的小字,用丹砂刺在臂上,不由摇了摇头,为什么?他看不懂。 陈潢轻声道:“我认识,这上面写着‘天子大汗圣命土谢图汗世守喀尔喀部’。”待陈潢翻译完了,阿秀又站起身来,从腰间解下摈榔荷色,撕开里儿,取出一块血迹斑斑的黄绫绢。扇面大的绢幅上密密麻麻全是汉文,详述喀尔喀三部之乱和被葛尔丹倾覆的情形,请朝廷早发天兵消灭叛臣……下面盖着朱印:“御赐土谢图之宝”。 靳辅脸色惨白,躬身离座:“失敬得很!老伯母请扶格格坐了,容我大礼参拜!” 阿秀眼泪像串珠儿般落下,也不揩拭,任情由它淌着,颤声说道:“不必了。葛尔丹抢我土地,杀我子民,只是给朝廷上了一道贺表,皇上就默许了他称王称汗。皇上和朝廷已忘掉了我!格格二字再不要提起。如今我是连陈先生都配不上的乞丐,一个没人关心的弱女子……” 听了这话,陈潢像被钢针猛地扎了一下,脸色纸一般苍白,躬身说道:“格格言重了,我……” 靳辅叹息一声:“唉!格格有所不知,我此番进京,蒙皇上三次召见,两次都说到喀尔喀之事。如今国家正在东南用兵,不能兼顾西北,只好和葛尔丹虚与周旋。说起这事,皇上十分感慨,要我数年之内,治好黄河,确保潜运,以备运粮急用,等打下台湾,即挥师西域。准葛尔及蒙古诸藩不同于朝鲜、琉球和南洋诸国,数千年皆我中华天朝版上,岂容葛尔丹逆臣擅自割据?” “你说的是……真的?” “岂敢妄言?”靳辅慢慢立起身来,压低了嗓音道,“……皇上已密谕机枢要臣草拟西征图略。今冬明春间,皇上还将北巡奉天,联络漠南诸蒙,商议大计——”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口,想起事涉绝密,康熙至嘱“法不传六耳”,感到自己为了抚慰阿秀,已经说得太多了。 可是就这么几句话,阿秀已经十分满意了,含泪而笑,抿一把头发:“请靳大人奏明皇上,葛尔丹在准葛尔掘了很多黄金,送给东蒙古诸王,不要叫皇上轻易相信他们!” “当然要奏,连格格在此的事,也必须一一奏明。” 阿秀咬着嘴唇,转过身来,不无幽怨地瞧了一眼局促不安的陈潢:“我的事请暂且不奏,等和陈潢的事有了结果再说!”一时间众人又都默然。 靳辅忙出来打圆场:“啊,啊,这事从长计议……慢慢地商量吧。天晚了,又阴上来,咱们回驿站去吧。天一,你的书稿不是还没找到吗?今晚,你就留下来吧!”说完,带着随从告辞走了。 韩刘氏也借着送客,回避了出去。屋里只剩下陈潢和阿秀两个人。阿秀坐着吃茶一言不发,陈潢觉得身有芒刺,坐立不安。半晌,才听阿秀说道: “天一先生,你……几时启程南下?” 听阿秀称他“先生”,陈潢连忙起身一躬答道:“不敢、我明日就走。唉,陈潢微末书生,有缘与郡主格格相识,格格一片深情我当永记于心。从此地角天涯,人各一方,望格格善自保重。” 话犹未完,阿秀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我不要你叫我什么‘格格’!来中原几年,我已渐渐明白了。在陕西你救我出来,也倒罢了,你既讲‘名节’二字,在黄粱梦,你我同宿一室,此事如果张扬出去,又置我于何地?” 陈潢此时也是感慨万千,抚案叹道:“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您这样待我,我心里不能无动于衷。但格格细想,假如您真的嫁了我,是我随您去蒙古,还是您随我去靳辅手下治河?公主不能忘了复仇、家恨,陈潢又一心想在河防事业上一展抱负,天下的事没有十全十美的——至于在陕西和黄粱梦这些事,陈潢已经忘了,就是面对父兄至友,也永不提起一字!请格格放心好了。” 阿秀听了沉默半晌,冷然说道:“哼!你当然是君子,我信得过你——假若是寻花问柳之徒,我阿秀瞧得上你吗?皇上答应了兴兵灭贼,我更放心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哪怕你走遍天涯,我总要找到你,跟着你,我要看着你和别人成亲!” 阿秀这话说得如此决绝,使陈潢张口结舌,却无言可对。房里死一般的沉寂,外面,寒风渐起,冷雨飘落。墙边的藤蔓在雨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潢心中一陈凄楚,慢慢起身走到窗前,怅然地看着风雨飘摇中花草,头也不回地缓缓说道:“阿秀,你说过你喜欢我,要嫁我,我陈潢又何尝不爱你?但是,你静心细想,你我身份、根底、志向、阅历相差得这么远,唉……” 阿秀慢慢走过来,与陈潢并肩而立,望着窗外。天上的云压得很低,搅成一团雾似的,蒙蒙细雨渐渐沥沥,芭蕉叶上沉重的水珠像泪一样一滴滴沉重地落在地下。阿秀心中一酸,早已泪如雨下。却听陈潢又说:“我们的事,好比奈河,你听说过吗?奈河不为生人搭桥,那是人死之后才能渡过去的。如今你我各站奈河一岸,又怎能……”他哽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阿秀听着他凄凉悲枪的语调,才知道这书生义无反顾的心胸竟是这样的博大深沉。她的心碎了。 靳辅回到驻处,不敢怠慢,立即把在丛冢镇遇见了阿秀的事,写了一封信,寄给明珠。信中,自然也提到了阿秀和陈潢之间的感情纠葛。明珠收到来信,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便立刻派人赶到丛冢去接阿秀。不料却晚了一步,不但阿秀不见了,就是韩家也搬走了。向街坊四邻们一打听,说,他们大概是去了安徽,具体什么地址,却没人能说得清。明珠一听,没主意了。阿秀是堂堂蒙古王公公主,前些时在北京城里,被葛尔丹的使臣认了出来,闹一场人命大事儿,等皇上发话要去查找时,她突然失踪了。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消息,又再一次失之交臂。瞧瞧这事儿,该不该奏明皇上呢?不奏,万一皇上查出来,就是欺君之罪;奏了呢,皇上要马上追查阿秀的下落,自己又上哪儿去找呢?嗯——看来,得去找高士奇,让他帮助给拿个主意。 明珠这个人的性情,历来是“武大郎开店——容不下高人”。高士奇从他这儿出去,进了上书房。明珠虽然落了“荐人有功”的名义,可心里,实在妒忌得很。刚开始,还想寻衅找事儿,参高士奇一本。可是,慢漫地他看出来了,高士奇的聪明、机智,远在自己之上,自己这点本事,根本不是高士奇的对手。看皇上的脸色,对高士奇的信任和重用,已经超出了所有的大臣。自从高士奇进了上书房,皇上就让他专门草拟圣旨,誊写御批。他不管六部各衙的具体公事,但所有的机枢大事,高士奇却全都有权过问。皇上说,这是为了给熊赐履减轻点负担,让他抽出空来教导太子。可实际上,却把熊赐履和他明珠的差事都分走了一半。偏偏这个高士奇,有一个过人的本领,他可以从早到晚,不吃、不喝、不睡觉,寸步不离地跟在皇上身边,随叫随应,从不误事。文书、奏章,过目不忘。问一答十,点水不滴。皇上身边有了这么个人,还能想起别人吗?京城里的六部大员、皇亲、御史、翰林们,人人都是势利眼。尽管高士奇还没有被皇上明发诏谕,拜相入阁,可是他们一个个地追在高士奇的屁股后边,左一声“高相”,右一声“高中堂”的,叫得热乎着呢。明珠心里知道,今日靳辅这封信应该如何处理,得去与高士奇商量着办。今后,万一有了差错,也好找个垫背的。想到这儿,他立刻命人备轿,到蔡家胡同高士奇新宅子里去。 大轿刚到门口,就见高士奇穿着一身鲜亮的朝服走了出来。高士奇一见明珠,连忙上前,拱手施礼:“哎呀呀,不知明相驾到,有失远迎,请勿见罪。哎,我说,您有什么事儿,派人知会一声,我不就去了吗?何必大老远的亲自跑来呢?” “哎,士奇兄,你这就见外了。如今咱们同在上书房当差,不分彼此,你怎么老是这么明相、明公地叫我,让人怪肉麻的,以后叫我老明得了。哦——今个我来的不巧,你这身打扮看来是出门了?” “是。刚才查慎行来传旨,说皇上在西苑赐宴,招待考中的鸿儒,要各部司官都去作陪,恐怕此刻查老弟已经到府上传旨去了。咱们一起去西苑,边走边谈如何?”说着,他命家人备马,明珠也连忙说:“士奇兄,让他们多备一匹。咱们并辔而行,岂不甚好。” 骑在马上,明珠才觉得,高士奇这人确实不同一般。他出门不坐轿子,随从们也都骑着马跟在后面,既显得气字轩昂,又不露出大臣的架势,不由得叹了口气称赞道:“高兄,你这人大事小事都与众不同,比起你来,我真是老了……” “哎,明兄何出此言,您才四十出头,怎么能言老了?索老三才称得起是老呢。哎,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哦,靳辅来信了,除了河工上的事情外,还有件意外的消息。”明珠一边说,一边把信递了过去。 高士奇接过信来,在马上略一浏览,就交还给明珠:“唉!真是一对冤家情痴啊!” “啊?什么,什么?” 高士奇不愿和明珠谈陈潢和阿秀的事儿,便改口说道:“哦,没什么,关于阿秀格格的事,明兄以为如何处置呢?” “我派人去接她,可是她和韩家都已搬迁了,下落不明。此事我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立即奏明圣上,特向老兄请教。” 高士奇狡黠地瞟了明珠一眼:“这件事,我以为您大可不必着急奏明。如今,皇上不想和葛尔丹闹翻,正巴不得阿秀销声匿迹呢。不过,全瞒着,怕也不好。依我看,你瞅个机会,悄悄地向皇上说一下,也就是了。哎,你知道吗,索老三请了病假了?” 明珠大吃一惊:“啊,真的,前儿个见他不是好好的吗?得了什么病了?” “哼哼,据我看,他什么病也没有,不过是玩个花招罢了。这消息,我是听何桂柱说的。皇上准不准假,正在两可呢。不过,风言风语传了出来,原来索老三门下的那些哈巴狗们,就该调过头来,巴结你明大人了。不信,待会儿到了西苑,你就瞧他们的做派吧,哈哈——” 第二百三十四章 改门换户 本文是由查字典论文工作室上传的:分飞后,荒烟蔓草年头。您可以通过本文底部的“下载”来下载本文的文档。 陈璜(1637-1668),明福建晋江人,字天一,号省斋,浙江嘉兴人,清水利家。为人磊落负奇气,画潇疏闲放,有米芾、倪瓒遗法。 再相见时,她已是帝王妃。 那个九五至尊的男人握着她的手写:琴瑟相御,莫不静好。写到最后,他的手刚放开,内侍的声音便遥遥传来:“陈璜带到。” 心突的一跳,清醒过来时,笔尖已直直向下走去,浓重单调的墨迹,像一条不合时宜的尾巴,败坏了一园的春色,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便要下跪,却被身后人一把拖住:“不过一幅字,再写就是了。”波澜不惊的语调,让她觉得自己才是大惊小怪的那个。 窗外豪雨如注,如千万条绳索抽笞着大地,无数水流顺着瓦铛湍急地飞溅下来,在她心底砸了道道口子,淅淅沥沥地痛。 依稀记得,那日也是下了这样大的雨。在黄粱梦的客店里,那人跟她说,他们之间隔了身份、根底、志向,如商参二星在天难逢,如牛郎织女隔河相望……箜篌弦断作两根,一根赠君,一根留自己,爱恨纠葛,从此便是弦断音绝。 陈璜是被人抬进来的,他一介书生,毕生所求不过在河防事业上有所建树,骤然卷到莫须有的案子里,内心苦闷不说,狱里又受了非人折磨,此时已是病骨支离―脸色青灰,乱蓬蓬的头发,衣服带着一股狱中的霉臭味。 她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支撑,身子一晃,几乎要晕过去,眼睁睁望着他,一张脸白得像纸,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这一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沦丧,父汗、母妃、哥哥、姐妹、族人,在准噶尔的铁蹄下,一个接着一个血肉模糊,记忆里的那一夜只剩了触目的红,到处都是血……她藏在母妃的尸体下,只能看着,连哭都不能。现在,她又要眼睁睁看着他伤成这样。 不过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御案,她一步也动不得,竟是咫尺天涯。 康熙倒没想到陈璜会病成这样,黄河水清,是他亲眼见了的,到如今才知陈璜是治河奇才,这样的人,当初自己一念之差,竟让他受苦至此。康熙款言安慰,要让他好好治理黄河,陈璜只吃力地从怀里取出一卷破纸,说是《河防述要》。他将纸卷递给康熙,蓦然间,瞥到靠在龙案边浑身发抖的她! 人生际遇万千,奈何他们的相遇却总是时机不对。 先是她流落中原,颠沛流离中被人抓了当奴隶卖给他,炼狱般苦痛的日子里,他是她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慰藉,怎能忘啊!但彼时,她背了国仇家恨,前路渺渺,情之一字,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于是不告而别。她是蒙古公主,马背上长大的,那日却几乎连马都翻不上去,咬了牙不回头,缘深缘浅,他们不过萍水相逢,荒烟蔓草年头,分飞后。 她到北京,赶上朝廷在南边跟吴三桂的残部决战,抽不出兵力来对付噶尔丹这只恶狼,千里奔朝,却是连康熙的面都没见上,便被噶尔丹的使者追杀,她沦落成乞儿,心灰意冷的时候,哪里想到会又遇上他。 彼时,蓬头垢面掩了倾国倾城的颜色,他却还是认出了她。郊外坟园里的重逢,她爱他是谦谦君子,他却只怜她是亡国公主,三言两语就撇清了他们的关系,身份,地位,志向……到底是有缘无分。 不是没争取过,那么多人跟前,她哭着问他要不要她,抛去国仇家恨不报,她只想跟他相守到老,哪怕红颜成白发,她也等他。可是他不要。 布衣书生,报不了她的血海深仇,于是放手,狠下心,松开手,不是不爱,是不能爱,不是不要,是不能要,相爱而不能相守,他们错在时机不对。 斯情,斯景,斯人,陈璜心里百感交集,却是一句话也不能说。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日她唱的歌:“一霎人间兮萧咽鼓收,凭几向谁兮弹此箜篌?天上参商兮灵难渡,大漠沙尘兮与河俱流……奈何奈何兮何处彼岸,君子何为兮独处孤舟?此心耿耿兮天何不语?风涛云城兮谁送归路……”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她将箜篌弦扯断了赠他,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相见了,他一生奔波于黄河之上,一腔相思都随着漫漫黄沙沉到黄河最深处去,此时骤然翻出来,历历如昨,原来,竟是一刻也没忘过。 终于是阖了眼,从此去,烟波浩渺,天上人间。 雨还在下,从她站的地方望出去,紫禁城翘角飞檐,高接云天,磅礴水雾里有种三千繁华落尽的凄凉,万千热闹,此生再不相关。 年轻的时候我们放弃,以为那不过一段感情,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生。 第二百三十五章 明争暗斗 宋文运没有想到这位身份显赫的中堂会问这个,搓着手道:“这案子还没结呢,胡家老爷子是个道学,不肯退婚,儿子痨病死了,还硬要叫刘家这姑娘去做鬼亲。刘家不知仗了谁的势,硬是不肯,胡老爷子几次去顺天府告状,被挡了回去,也气得一命呜呼……” 秦梦奇呆着脸儿听完,冷冷说道:“实言相告,刘家仗着我的势。刘芳兰一个黄花闺女,为什么活生生地叫她跳进那火坑里?她也是个人,自想想,这合乎圣人仁恕之道么?” “谁说不是呢!”宋文运极机灵,口风一转叹道,“可怜见的,自家死了儿子还要扯个大活人,这就是没天理!本来这事也就完了,只是我们堂官说,这事干系名教,又牵扯到朝廷大员——想必就是您老了——怕有人说闲话。”因见秦梦奇阴阴地冷笑,忙又道,“但如今胡家苦主殁了,几个族人吵吵闹闹,还不为的是钱!只要安顿好了这几个王八蛋,谁还来告哩?——中堂用不着操心,这事儿我明儿就办了,完了我到府上给个信儿,就便儿请安!” 秦梦奇见他如此知趣,倒笑了。点点头,正要说话,见六宫都太监张万强手执节钺从里头出来,当门而立,宣道:“圣驾已临团殿,众臣工及博学鸿儒依次演礼进见!”当下秦梦奇顾不得多说,便跟着薛必隆等一径入内。 筵宴十分丰盛,比起体仁阁所赐的,虽然每种数量不大,但品类却大大加增,一色儿都是御膳房高手制作。按秦梦奇的布置,共是八十桌,每桌八人,取天子八佾之数。硕大的金碗盛着拉拉放在中间,什么燕窝挂炉鸭、野味热锅、芙蓉燕窝、苹果脍肥鸡、托汤鸭、额思克森鹿尾酱、碎剁野鸡、红烩荔枝鱼、清蒸鱼翅、鹿尾攒盘、羊鸟叉烧鹿肉、烧野猪肉……一道一道进了上来。须臾两厢乐起,黄钟、玉磐、琴瑟、笙篁之声大作,六百余人凝目望着首席的萧稹,见他含笑举箸,方一齐拿起筷子,拿捏着慢慢儿吃。原想大快朵颐的秦梦奇这才晓得,再丰盛的御宴也不过是个虚样儿。 繁缛的仪节过去,萧稹便显得随便了,立起身笑道:“此地湖水澄碧,岸柳如烟。又值秋高气爽,风光宜人,你们都是文宗硕儒,当有佳思妙作。状元文章千古一调,无趣得很,何妨君臣和诗?”说罢便吟道: 金风爽气被万方! 郭彰一听果然是柏梁体,不禁一笑,装作无意间凑近了秦梦奇,却听薛必隆拈须长哦道: 韶乐升平拜赐觞。 秦梦奇忙小声嘀咕一句,郭彰身子一昂,扬眉吟道: 元首辉灿股肱良! “郭彰只怕请了枪手吧?”萧稹听了笑道,“傅师行,你来续结。” 因当着这么多人,傅师行听着单点自己,脸上自然光鲜,左右一看,御座旁摆着一色儿八件“一桶万年青”,忙离座躬身吟道: 一统万年齐八方! 萧稹哈哈大笑:“如此现成的景叫你捡来用了——赐酒!”因便吩咐,“大家随意,不必局促地坐着,凭你怎么,做出好诗来我即有赏!” 一时众人便都疏散了,有的凭栏构思,有的垂头默想,各自苦心孤诣挖空心思耸动天听。萧稹却传旨叫过安润章,将体仁阁赐宴时索去蒲留仙的诗稿还了,说道:“此人畸零之才,诗文俱都可观,只是郁气太重,不是禄命之人。还不到五十岁嘛,怎么就‘欲骚白头问渺冥,可许寄舟上灵台’?这太颓丧。我只取他这一首——”说着用手指指。 薛必隆,秦梦奇和傅师行忙都凑过来,瞧时,却是一首长短句儿: 天含糊,地也含糊,说什么致知格物?不见乎君子擒小人,犹似赤手搏豺虎;小人陷君子,易如狂风卷浮土。害龙者蜈,杀象者鼠,其理难名,其情莫睹——此生已为造化误,岂可垂老作冯妇! “这词写的有意思。”萧稹笑道,“写的虽是前朝故事,于今世治道又何尝无用?” 薛必隆心里不禁一沉:一个君王,肯时时记得这件事,国家哪有个不治的?但萧稹常说,驾驭群臣之道,在于使君子小人各得其所,既防君子受诬,又用小人之才。为什么司马威辞出上书房,萧稹就拿出这词来给留下的人看?他是个最讲诚意正心,以“慎独”修身的道学家,但这几年周旋于司马威和郭彰的党争之中,又兼着几位殿下的师傅,所受的挤对也就不少。 薛必隆心里明白,若不是萧稹绝对信任自己的忠诚,仅平“三朝”之战他不赞同,也早被郭彰挤垮了……司马威退出上书房,显然为避权重之疑,但萧稹究竟批准不批准呢?几日前司马威连上奏章,弹劾了几个封疆大吏,又调换了几个部院大臣,当然其中正人小人都有,萧稹本本照允,圣眷隆重得很呢,这都是为什么呢?…… 正胡思乱想,却听萧稹对安润章说道:“蒲某是你的门生,你可以君子立命之说抚慰一下——再修一书信给山东老于成龙,请他关照此人。要说明这是我的意思,不然,于成龙可不是善人,要动本参你了。”说罢几个人方才散去。 秦梦奇没有离开。他在萧稹身后居高临下凭栏眺望海淀。朝中已有人说他投机钻营,并无实学,他憋足了劲,定要吟出盖压群贤的诗。心拟了几首都不满意,正搜索枯肠,拧眉咬牙地想着,萧稹一转脸瞧见了,笑道:“我今儿不许你出风头,另有差使给你!” 秦梦奇憋足了的气放得精光,笑道:“奴才这点才思,想出风头也没指望。主子有什么旨意,是不是叫奴才帮着看诗评卷?” 萧稹拿着一叠交上来的诗稿抖抖,笑道:“品评诗的优劣,我自信还有点眼力!是另一件差使,进宫去给李慧瞧病。” “瞧病?”秦梦奇瞠目问道,他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二百三十六章 心病 萧稹语调有些沉重,缓缓说道:“你大约知道,三朝之战之所以我们先发一步,全靠了李慧的反间计,如今他是出家人了。” 秦梦奇见萧稹如此动情,心中暗自惊讶,忙答道:“奴才听李德说过一点,李慧公公机智才夺得战机,后来——” “你知道也好,后头的不必说了。”萧稹截断了秦梦奇的话,“他出家为僧,缘故很多,非三言两语讲得清。说到根儿上,还是为我少时跟着的得力人手,在宫内带发修行。” 秦梦奇知道这件事忌讳很多,只好低头道:“是,王上一说,奴才也就明白了。” 萧稹的语气沉甸甸的,略带着感伤,说道:“听郭彰说你颇谙医道。如今李慧病得沉重,我想叫你去诊视一下。唉,我从小儿亲近最多的宫人,一个是谢澜的母亲,一个是苏婉,再一个就是她。如今一个去了南京,一个又病得这样,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着呢?” 听说是这差使,秦梦奇的心早放下一半。但略一转念,又想不能过于显着自己医道太高,一来招忌,二来弄得人人找自己瞧病,也招架不住。思量一阵,秦梦奇方赔笑道:“主子吩咐,敢不尽心?但只奴才也只略善于调治气郁塞结,别的症候上的本事平常得很。” 萧稹哪里知道一霎间秦梦奇已动了这么多心思,拭了拭眼角,便翻看送上来的诗稿,说了句:“你去吧,传旨武丹,叫他带你进钟粹宫。”秦梦奇便匆匆退出团殿外的龙亭,来寻武丹。 秦梦奇、武丹二人各骑一匹红鬃烈马,一径自西华门入了大内,至隆宗门下马沿永巷直趋钟粹宫小佛堂。进了佛殿精舍,秦梦秦犹不觉怎的,武丹早愣住了:萧稹八年前武丹护卫萧稹在宫外读书,几乎日日与李慧见面,那时他是怎样的成熟稳重,怎样的伶牙俐齿,机敏干练!自萧稹十二年腊月二十三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在太和殿见到急匆匆来报信的李慧,至今不过六年,想不到这位刚满五十岁的李公公已满头白发如银!猛地见他煎虑成这样,这个杀人如麻、铁石心肠的粗汉子竟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突然一蹲身,抱头失声啜泣起来。 李慧半躺在精舍角落的榻上,秦梦奇的问安声,武丹的哭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无心去想,无力去说。他已经年迈,老母亲去世之后,没有欢乐,也没有哀伤,甚至连对往事的追忆也没有,只用明亮的眸子望着窗外天空的雁阵,听着一声声哀鸿的鸣叫。 “慧真大师,”秦梦奇近前,轻声呼唤他的法名,审度着他,忽然听到前头佛堂传来悠长的钟声。秦梦奇没有武丹那种感受,只觉得从西苑花团锦簇般的欢乐中一下子跌到如此深沉幽静的环境里,心里有点发瘆,因见李慧转着眼瞧自己,忙又笑道,“王上因知学生颇精医道,特命前来为您诊视……” 李慧见多识广,从未听医生自称“颇精”医道的,眼波闪动一下,盯视着秦梦奇,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声气微弱地说道:“诊就诊吧……钟鼓之声真能发人深省啊……如今大限将至,佛祖要召我去了!世间的一切繁华,都如过眼烟云……我要……去了……” 秦梦奇听着她清晰的话音,没有言语,坐在椅上闭目按脉,足半顿饭光景,忽然开目笑道:“大师,你晓得我是谁么?” 李慧认真打量秦梦奇一眼,摇了摇头。武丹见他如此“看病”,也觉诧异:郎中视疾,对症下药就是,要人家知道自己“是谁”干什么? “我姓秦名梦奇。”秦梦奇松开按脉的手,“我虽不是华佗、张仲景,可对您的病还是可以调治好的。”听他如此吹牛,李慧只是微微一笑。 “我先说症候,若不准不实,秦梦奇即刻扫地出门,永不言医。”秦梦奇高傲地仰起了脸,冷冰冰说道,“大师的脉象,关滞而沉,主饮食不振,见食生厌;尺数而浮,主肝火上炎,眩晕如坐舟中;夜寐不眠亦无所思,静观月升星落;寸滑而间数,主中元气损,四肢百骸不能自主,行坐无力,卧则安然——可是的么?” 这些症候以前太医也都说了,并不出奇,却无人能断他“不眠亦无所思,静观月升星落”,李慧不禁闭了一下眼睛。 “大师本来没有病。”秦梦奇一撩前襟站起身来,略带得意地背着手来回踱起方步,显得十分潇洒。武丹眨着眼,奇怪地看着这位新贵,却听秦梦奇侃侃言道:“大师乃方外之人,精通内典,必知无思、无欲、无求乃佛门修行至上菩提境界——本是大师十年功行所致。说白了,本是一种进益,如举人中了进士,能算是病么?恕秦某直言,您毕竟没有勘破三界,竟因此得了‘见功自疑’的病症,令人良可叹息呀!” “你说的是何种境界,我又因何自疑?”李慧忍不住开口问道。武丹惊异地看着他,觉得他的精神似乎比刚才好多了。 秦梦奇爽朗地笑道:“我乃据医道佛理推算而来。大师皈佛静修,本已进入幻空之境,却误以为体质衰弱已极,年命不长,畏夜台路寒,惧渺冥途长,因而心火命门下衰!大师,我断你昔年曾中夜咯血,如今已无此症,是不是?您笑了。我从不误人,这沾了您素食黄连的光!” 李慧大吃一惊,动了一下,竟勉强支撑着坐了起来!武丹眼瞧着他脸上泛出血色,不禁瞠目结舌:就是变戏法,也不能这么快呀! “黄连这味药乃世上最平常,却是最好的药。”秦梦奇正色说道,“惜乎大师不谙用药之道。若与萝卜、青芹相配,日日餐用,纵然不用油,您大师何至于此?”秦梦奇不动声色地为李慧配着药膳,“……若杂以谷米、黄粱食之,半年之内保你复元如初!” 武丹听得着迷,拉了个蒲团坐了,却见李慧笑笑,摇头道:“只怕未必吧?”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一语点醒梦中人 秦梦奇却不答言,转身来至窗前,将一溜儿青纱窗统统支了起来。房子里阴沉、窒息的氛围立时一扫而尽。秦梦奇回头笑道:“大师,你看窗外秋高气爽,正是碧云天,黄花地,山染丹枫,水濯清波,此时,若徒步登山,扁舟泛流,其乐何如?因大师足不出户,困坐寂城,守青灯,伴古佛,诵经文,阅内典,邪魔入内,竟成此症候,岂不惜哉!” 李慧随着秦梦奇的娓娓描述,想着外头景致,不禁痴了,怔了半晌,方长长吁了一口气,很硬朗地点了点头,目光流动,很见精神。秦梦奇眼见心疗之法大奏功效,知他天分极高,怕言多有失,便至案前提笔笑道:“大师之病不须用药,我手书一方,大师若肯采纳,十年之内,黑发必能再现!”说着便走笔疾书。 武丹凑近了瞧时,却是一首诗,忙递给李慧,看时却是: 养身摄珍过大千,无思无忧即佛仙。劝君还学六祖法,食菜常加二分盐!药引:出宫走走。 李慧忍俊不禁,“噗嗤”一笑,说道:“不知佛祖吃盐出于何典?” “这事用不着查书。”秦梦奇笑嘻嘻说道,“上个月随王上去大觉寺进香,因有点饿,偷吃一块供佛点心,竟是咸的!”话未说完,武丹已是捧腹大笑,李慧也不禁莞尔。 武丹和秦梦奇联袂而出,天色已近黄昏。原打算去西苑向萧稹复命,恰遇荣轩正带着一干侍卫自隆宗门进来。荣轩因笑道:“给大师瞧过病了?一看老武脸色,便知不打紧的。” 秦梦奇笑道:“王上呢?我们还得缴旨去,回头再细谈吧。”荣轩告诉他们西苑筵席已散,王上回太和殿见大臣,二人方辞了众人径往太和殿。 进了垂花门,便见太监李德正侍候在门口,调弄锁在大笼子里的一只海东青,秦梦奇问道:“小李子,王上这会子在见谁?” “哟,是秦爷、武爷!”李德抬起头来,见是他们两位,忙打了个千儿,笑道:“主子这会儿正见水师提督何琅呢!要不,我先给您二位进去禀一声儿?”正说着,萧稹在里头说话:“是秦梦奇么,进来吧!” 两个人一先一后进来,却见薛必隆和郭彰都坐在左首木杌子上,右边一个官员,矮胖身材,方面络腮,眯缝眼儿,高鼻梁,大约五十岁上下,满脸皱纹,正双手扶膝端坐着回萧稹的话。 ”……为什么要停止操练?嗯!五十门炮不敷使用,叫制炮局再造二十门!”萧稹只看了秦梦奇一眼,接着对何琅道,“你的水军单在微山湖、东平湖练兵,是不中用的,这件事你想过没有?” 何琅沉默了一下,说道:“制炮的事臣早已咨会户部,原来说好的六月交货,一直拖到如今,臣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目下最紧要的是士气,湖上练兵,海上打仗是两回事,圣上方才说的极是。臣也曾调一标人到烟台海上试过,竟有人临阵逃亡,也有的托人给父母妻子写遗嘱的……” “不是士气不振,只怕是官气不振。大约你又听到什么闲话了?”萧稹冷笑道,“我不是说你,六部里人办事不出力,尽出难题,我心里明明白白。满朝文武,主战的只有傅师行,吴浩泽寥寥几人,如今司马威请了病假,以为连傅师行也不得势了!你何琅心里也存着这个念头,以为我也变卦了,是不是?!”他的脸板得铁青,扫视郭彰和薛必隆一眼,连秦梦奇也觉得心中一寒。 何琅吁了一口气,忧郁地说道:“王上说的何尝不是!臣当年只身逃出湘国,报效圣朝,父兄皆遭毒手,身怀血海之仇,连平潮阳、琼州、雷州等地,以为既为国家立功,必受朝廷信任。直到如今,却仍有不少人以为臣在湘国朋友多,将一去不返,臣思念及此,能不心寒?” 萧稹啜了一口茶,笑道:“人生在世,谁能不听到闲话?听了闲话就不过日子了?比如,说你是什么‘北斗第七星’,你就不能当好话来听?你是第七星,难道不在紫微星之下?我看满够资格!哪个再来胡吣这些个,就把我的这个话告诉他——你想当第七星,还不配呢!” “主上……”何琅听至此,已是老泪纵横,啜泣着说不出话来。薛必隆原本不赞同征湘国,他倒不是像有些人那样认为湘国是可有可无之地。他是觉得国家连年征战,应该有个休养生息的时间,再加上傅师行咄咄逼人,仗司马威势力,处处拿大帽子压人,才拧上了劲儿。见何琅如此动情,心里一热也淌出泪来,正要说话,却听郭彰道:“王上和何将军不要伤感,往后六部的人若仍不肯出力,只管找奴才好了。好在司马威也不是什么大病,他一回来,有些人就老实了。” “征湘国的事是我亲自定的国策,”萧稹的神色冷峻,有点凛不可犯,“今日叫你进来,就是叫你晓得,你身子后头不是什么傅师行,司马威,乃是我为你做主。大臣们中间或有不赞同的,我并不怪罪,都为的江山社稷,何必叫人都噤若寒蝉呢?我能容不同心者,不能容不协力者:革掉户部尚书郑思齐,着伊桑署户部尚书,崔雅进户部侍郎——着傅师行兼协办大学士,统筹何琅部在齐都事务,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饷供饷!” 何琅听了脸上不禁放光,郭彰和傅师行“扑通”一声跪下,高声应道:“是!奴才领旨!” ”……至于士气,”萧稹沉吟着说道,“湖河水战与海战毕竟不同,狂洋巨澜中叫人出生入死,得有个章法——谁没有父母妻子!何琅你回去拟个条陈,凡渡海阵亡伤残者一律从优抚恤,要从优一倍,凡阵亡遗骸,能带回的带回,实在没法子,列单全部进我御览,勒石留名!死有名、生有利,为国尽忠,我不信士气鼓不起来?”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二百三十八章 命不久矣 何琅听至此,竟一跃而起,声如洪钟般说道:“王上,臣请撤回奏请停练水军折子!” “哦?”萧稹不禁失声而笑,起身拍拍何琅肩头,说道,“你坐下,听我说。我知道你,你少习儒术,读书不成,改学击剑,遂成良将,湘国丞相加害于你,并非因你有扛鼎之力,实是怕你智谋过人!像你这样的人他不敢用,足见其器量狭小,不成气候——我不虑你不能克服湘国,但我实也有心忧之处,你知道么?” 何琅睁大了眼,不解地望着萧稹,薛必隆,郭彰和秦梦奇也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神色。萧稹慢慢踱着,凉里皂靴在水磨青砖上橐橐作响,良久,方笑道:“这件事说得似乎早了一点,但你听一听,多想想也有好处。湘国地处海隅,与内陆远隔百里汪洋,民情不熟,吏治最难,湘国臣子有的与你有恩,有的与你有仇,恩怨连结、情势纷杂。若一战全歼,自不必说;若肯归降,我送八个字给你——”说着便看何琅。 何琅忙跪下叩道:“臣恭聆圣谕!” 萧稹目中灿然生光,走近何琅一步,一字一句说道:“只可报恩,不可报仇!” 何琅倒抽了一口冷气,略一顿,说道:“臣明白——只可报恩,不可报仇——臣当以国家一统大业为重,绝不挟私报怨!” “这才是真丈夫,社稷臣!”萧稹叹道,“你放心去做,不要怕小人害你,不要有后顾之忧。我再助你一臂之力,福建总督萧言不是你的八拜之交么?我命他到军中参赞军机,并负宣讲朝廷德意之责,他所属一万水军,拨给你统领。我们君臣同心,其利可以断金,何愁大事不成?” 目送何琅辞出,萧稹呆呆出了一阵子神,方转脸笑问秦梦奇:“你的差使办得如何?” 秦梦奇舔了一下嘴唇,说道:“目下看来,一时是不相干的。” 武丹在旁笑道:“秦梦奇未免太谦逊,奴才这回真服他了,真是神仙手段!竟一味药不用,像说因缘儿一般,一会儿把个半死不活的李慧公公说得当场坐起,脸色泛红!” ”他没有几年好活的了!”秦梦奇突兀一句,惊得众人都是一颤,“大师乃是灯干油尽之症。世间身病皆可药医,心疾只能心医;惟此全身无病而无处不病,心尽而神竭,归于司命之所辖!臣尽所学使其恢复信心、勉进饮食,若依臣嘱,尚可延五年之寿,过此臣不敢妄言!” 武丹全身都僵住了,他所见、所闻、所思,与秦梦奇这一呈奏实在相距太远,一时接受不了这样严酷的事实,半晌,方怔怔说道:“我不信!” 萧稹的神气变得庄重而又悲悯,他已经相信了,双眼眺望着殿外,喃喃说道:“回天乏术……回天乏术?” “是……”秦梦奇哽咽了一下,“奴才只能做到这一步,让李慧公公无疾而终,去得安详一点……” &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郭彰看了秦梦奇一眼,抚了抚刚留起的胡须低下了头。薛必隆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当年共济时艰,旧事宛然在目,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萧稹呆滞地沉思良久,拍案长叹一声,忽然喊道:“李德!” “是,奴才在!” “传旨内务府,”萧稹拭了一下眼睛,“为慧真大师备轿一乘。五城内外,御苑禁地,京师直隶,他愿去哪里,愿意什么时候出游都成,不必再来请旨!” “是!” 萧稹默默地坐了,暗自算着岁月,叹道:“李慧素来有志到金陵一游,若能活到我南巡时就好了!唉,也不知靳辅他们的事什么时候办好……” 岁月穿梭般的快,靳辅和陈潢在极度繁忙中度过了三年。受命以来,户部每年照拨二百五十万两银子,倒也没敢克扣刁难。为把这笔银子使到刀刃上,靳辅、陈潢和封志仁真是操尽了心,绞干了脑汁,跑断了腿。日里测量堤土工程、夜间绘图制表核算,不隔十日一道陈情折子直奏萧稹,俱都是陈潢草拟,靳辅缮清钤印拜发,并将当地雨情、水情、土木堤工进展一并补入。 萧稹的旨意亦不经部院,均用飞马直发清江河督署。君臣合力,中间又少梗阻,立时便成数十万河工的行动,办差的效率自平添了三分。治河总督府迁至清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功效。原河督衙门设济宁,与山东老于成龙近在咫尺。那于成龙自谓深通水利,三天两头干预河务,事事掣肘。恰于成龙乃盛名鼎鼎的清官,领着宫保衔,官拜大学士,说出话来口气便异样硬挺,且人人附和,所以历任河务总督对他无不头疼。 衙门移驻清江,既临近工地,又少了这件麻烦,江南巡抚丁诺是个省事的,除了咨会公文,并不插手河务,靳辅和陈潢便觉事事顺手。眼见堵决工程渐次告竣,经过几番缜密的踏勘,靳辅和陈潢决意清理漕运,请旨后便修筑了江都漕堤。 “总算有了点眉目。”陈潢站在新筑的漕堤上,那泥土在三月春风下已是吹得半干。他本来肤色就深,几年风风雨雨,更显得黧黑,被河风吹得眯缝了的眼睛远远望着一线笔直的堤岸,回头对着似乎心事重重的靳辅说道,“什么苦都吃了,才算有这么点结果,王上不至于为漕粮的事打咱们板子了。” 靳辅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绷得紧紧的,没有立即回答陈潢的话,却转身问身后的封志仁:“固堤的树都运到了?到底怎么栽,得有个章法。这是圣命再三吩咐过的,马虎不得。” 封志仁有个迎风流泪的毛病儿,听靳辅问话,干笑一声,拭了泪水说道:“树都运来了,都是些刺槐、杨柳,照天一说的不合用。天一主张栽子孙槐、栽草,但这两样东西卖不出价钱,我去清江道问了几次,道台丁忧去了,如今是个摇头老爷坐衙儿。几次去问,都说如今青黄不接,谁有工夫再去挖子孙槐来卖?” 第二百三十九章 针尖对麦芒 岁月穿梭般的快,靳辅和陈潢在极度繁忙中度过了三年。受命以来,户部每年照拨二百五十万两银子,倒也没敢克扣刁难。为把这笔银子使到刀刃上,靳辅、陈潢和封志仁真是操尽了心,纹干了脑汁,跑断了腿。日里测量堤土工程、夜间绘图制表核算,不隔十日一道陈情折子直奏康熙,俱都是陈潢草拟,靳辅缮清钤印拜发,并将当地雨情、水情、土木堤工进展一并补入。康熙的旨意亦不经部院,均用飞马直发清江河督署。君臣合力,中间又少梗阻,立时便成数十万河工的行动,办差的效率自平添了三分。 治河总督府迁至请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功效。原河督衙门设济宁,与山东老于成龙近在咫尺。那于成龙自谓深通水利,三天两头干预河务,事事掣肘。恰于成龙乃盛名鼎鼎的清官,领着宫保衔,官拜大学士,说出话来口气便异样硬挺,且人人附和,所以历任河务总督对他无不头疼。衙门移驻清江,既临近工地,又少了这件麻烦,江南巡抚丁诺是个省事的,除了咨会公文,并不插手河务,靳辅和陈潢便觉事事顺手。 眼见堵决工程渐次告竣,经过几番缜密的踏勘,靳辅和陈潢决意清理漕运,请旨后便修筑了江都漕堤。 “总算有了点眉目。”陈潢站在新筑的漕堤上,那泥土在三月春风下已是吹得半干。他本来肤色就深,几年风风雨雨,更显得黧黑,被河风吹得眯缝了的眼睛远远望着一线笔直的堤岸,回头对着似乎心事重重的靳辅说道,“什么苦都吃了,才算有这么点结果,皇上不至于为漕粮的事打咱们板子了。” 靳辅点了点头,下裂的嘴唇绷得紧紧的,没有立即回答陈潢的话,却转身问身后的封志仁:“固堤的树都运到了?到底怎么栽,得有个章法。这是圣命再三吩咐过的,马虎不得。”封志仁有个迎风流泪的毛病儿,听靳辅问话,干笑一声,拭了泪水说道:“树都运来了,都是些刺槐、杨柳,照天一说的不合用。天一主张栽子孙槐、栽草,但这两样东西卖不出价钱,我去清江道问了几次,道台丁忧去了,如今是个摇头老爷坐衙儿。几次去问,都说如今青黄不接,谁有工夫再去挖子孙槐来卖?” “先将买来的树栽在堤外,”陈潢说道,“这些高大乔木断不可栽在堤上——等着新任观察来了,我们再去商量。” “已经到了。”靳辅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是于成龙。”见他二人一脸惊讶,又道,“不过不是山东于宫保,倒是他的本支堂弟,恰也叫于成龙!这个人我晓得,不但与他哥哥作派一样、风骨一样,连脾气都似从一个模子脱出来的——一来就来了个下马威呀!”说罢嗟叹一声,不知是夸赞于成龙,还是贬斥,只苦笑道:“但愿今岁秋讯小些儿,于成龙和咱们就都欢喜不尽了。” 陈潢跟在靳辅和封志仁身后慢慢走着,沉思道:“可惜上头萧家渡减水坝尚未完工,不然,秋汛就大些,总有法子护这段堤。”他用手遥指旧堤一带低凹处笑道,“我倒有个新想头,秋汛来时,在此扒开一个决口……” “妙!”封志仁尚未听清,靳辅突然一击掌,兴奋地说道,“筑堤挑土,这里已成洼地,黄水一灌,就会淤平的,立时可得万余顷良田!”封志仁见靳辅突然高兴起来,想了想也恍然大悟,兴致勃勃地接着说道:“淤平后地势增高,也有固堤之效,再修堤时挖方也就容易了,岂不是一举三得?” 陈潢摇头笑道:“最要紧的你们没想到。试想,这里一开决口,黄河入运河的水势必缓,入运水缓,漕运便不至因秋汛中断,汛期漕运工程也能接着做——这边来年又有这么多好田分给百姓,于成龙再厉害,也得讲理,他是清官,见此利民之举,能不欢喜?” “妙哉!一石数鸟!”靳辅未听完,已是拊掌大笑,“你这个陈天一呀,命中注定不得做官,哪怕中个同进士,我必荐你来任河督!” 说到功名,陈潢和封志仁便都默然。陈潢看着巍巍壮观的大堤,半晌才道:“苟有利于国计民生,报君恩、固皇图,则一己之荣禄,犹如脚下这抔黄土!”说着,一脚将一块黄泥块儿踢下了堤,看着它翻着个儿滚入水中。 三人踏堤迤逦北去,恰见黄河入运交口处,一个中年人背手立着遥望黄河,似也在查勘水情。封志仁和陈潢都不认识。靳辅一眼瞧见,紧走几步,抱拳一揖,呵呵笑道:“哎哟,是振甲兄!怎么,不认识了?我是靳辅呀!——志仁、天一,这位便是于观察,才到任就来踏看河势了!” 于成龙!正是那个擅自借粮,赈济灾民的县令,又从宁波升任道台,回来了!陈潢打量着他,瘦骨伶仃,双颊清癯,一件灰土布长袍外头也没套褂子,脚下那双“踢死牛”的双梁儿黑土布鞋沾满了泥土,辫子和袍角被风撩起老高,很有点道骨仙风。封志仁只看了于成龙一眼,立即便感受到一种寒彻骨髓的冷意和无形的巨大压力。 “靳大人,”和靳辅淡淡寒暄数语,于成龙便开始说正事了,“这个堤顶得住秋汛么?河道修得太窄,不行吧?前日捧读皇上明发圣谕,命栽树固堤。圣上高居九重,尚能详虑至此。我们做外官的,身边养着一群清客、幕僚,养尊处优,更须多加留意才是。” 于成龙说得虽然口气缓和,但这几句话儿无一不是在教训人,他不喜不怒,嘴角微微向上翘,似乎随时都在向对方表示自己的轻蔑。靳辅觉得比起其兄老于成龙,更难打交道。靳辅三人见他这样儿,自尊心都像被刀子戳了一下,刚刚鼓起的欢快心情顿时荡然无存。靳辅强按下心头的不快,背着手看看天,又看看奔腾不息的黄河,格格一笑说道:“于观察,这件事本督已有处置。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观察下车伊始,不问情由,何知我不承皇命,又何以知我护不了这段大堤呢?” “大人!”于成龙彬彬有礼地一躬,也端起了官腔,“并非卑职斗胆过问河务。须知皇上命卑职来守此郡,则此地百姓土地,一丝一缕、一粥一饭,其责皆在于我。河堤无树加固、河道又如此狄窄,乖于常理,万一决口,恐大人与本道皆难辞其咎!” 封志仁见靳辅的脸涨得通红,知道他要发作,忙笑道:“二位大人其实是一样心思。栽树护堤的事我们方才还议论来着……” “请自重,我正与靳帅回话。”于成龙脸上毫无表情,冷冰冰地截断了封志仁的话。靳辅冷笑一声说道:“他是河务幕宾,说说有什么干系?此人栉风沐雨实心办事,也非等闲之辈,朝廷五品命官,并不是那些徒务虚名、做官样文章的愚儒!”于成龙淡淡一笑,说道:“如此说来倒是学生孟浪了。若真的这样,则是我一郡百姓之福。” 于成龙因哥哥曾在河工上栽过筋头,一向不服,见靳辅护短,越发来气。但靳辅品位毕竟高出他很多,便压着性子说道:“卑职焉敢来大人这里惹是生非?只因事关一郡生灵,不敢不问。因去岁秋汛,又冲决敝邑十几乡,饥民的事至今尚未安顿好……” 第二百四十章 清官难对付 “你说是我的事,错了。这是黎民社稷的大事。”靳辅一口就顶回来。他深知,在这样人跟前,半点把柄也不能留,因道,“我说禹王也并非自比——河务糜烂至此,总得一步一步收拾嘛!你兄弟崖岸高峻,我十分佩服。但你毕竟不在河工上,有些事不明就里。远的不说,前年高邮清水潭、陆漫沟和江都大潭湾几处决口,共三百余丈;去年五月清水潭再决,兴化城水深行舟!你不在,令堂大人就住这里,请她说是我们不出实力,还是地方官怠误了?不要觉得就你一人关心民瘼,百姓遭难,着急的岂只是你我?王上都急得数夜不眠!” 靳辅越说越激动,话像开闸的水样一泻而出,上前一把一个扯起陈潢和封志仁的手,伸给于成龙:“面前这二位,是你说的‘清客’,养尊处优的人——封志仁不足四十,陈潢才二十九岁!你看得出么?你看看他们的手,是弹琴下棋的手吗?” 于成龙见他如此激愤,惊得后退一步,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靳辅、陈潢和封志仁。封志仁看去像有六十岁,已是秃顶,稀稀的花白发总在一起,不足一个小指粗。陈潢的脸被河风吹得刀刻一般,满是皱纹,古铜一样黝黑,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表明他尚在盛壮之年。 于成龙脸色一沉,他也有些动容了。但这只是刹那间的事,他血液中流动着本性带来的傲气很快就战胜了一闪而过的温存,微微一笑说道:“大人,河工劳苦卑职知道,但比不上我的百姓!国家用兵,三分之一财赋出于江浙,他们受的什么罪?到任以来,才十天,我设的育婴堂已捡到四十多个弃婴,他们的爹娘若有一口粮食,也不至于抛弃亲生骨肉!”说至此,于成龙停顿一下,双眼闪烁着晶莹泪光。他望了一眼远处的桃林,举手一揖,头也不回地去了。 靳辅板着脸咬着牙回到督署签押房,一声也不言语,挽袖磨墨便要拜写奏折,参劾这个无礼的道台,却被封志仁一把按住,说道:“督帅,使不得!” “什么督帅,这个总督真不是人当的!”靳辅嘴唇气得发青,哆嗦着将笔一摔,淋淋漓漓的墨汁甩了陈潢一身。 恰在这时,上月才看河回来的佥事彭学仁进来禀事,脸上也着了一滴,立住脚步诧异地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陈潢见靳辅不答,便道:“大人和新来的于观察怄气,要具折参劾……” 彭学仁一听是于成龙,站着怔了半晌,方叹道:“大人,依我说这件事罢了吧,参不得的。”封志仁也劝道:“老彭说的是,于成龙虽说傲慢无礼,到底是清官,下头民工都是这一带人,大人官声本来不错,这一参怕坏了名声。” “他是清官,难道我是赃官?”靳辅心中的火一蹿一蹿,大声吼道,“雪松以前在安徽做过县官,天一和志仁更不必说,瞧着我靳辅贪墨?我的幕僚里头有亲戚?我为官二十年,家里倒赔一万两银子,他于成龙知道么?” &n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bsp;彭学仁方才从萧家渡减水坝堤工上回来,显得还有点风尘仆仆,听了众人的话,已晓得了个大概,他坐下吃了一口茶,说道:“于成龙正等着您参他,你不要上当!” “为什么?”陈潢惊讶地说道。 “大人此时参他,自然一参就倒,如今王上断不肯驳您的面子。”彭学仁是官场老吏,吃透宦情,平静地说道,“您说您清,这我们都信,但您出身豪门,显不出您的清!如今您管着河工,花钱如流水似的,更没人信了。于成龙寒门书香,沾了这便宜,就清得名声大!于成龙太夫人在清江三年,自种自吃,杜门谢客,夫人已是诰命,戴的仍旧是荆木钗。他的大公子过节买了一只鸡,当庭被夫人责了二十杖,不是太夫人讲情,还不饶呢!这官若不来河务上搅,实在也无可挑剔。这回子您参倒了他,这里百姓送他万民伞,攀辕罢市都会有的,不定还有人叩阍。上头若是昏君,也许撂开手,主上如此圣明,岂肯让您真的参倒了他?不过半年又开复了。所以这样的人越参名声越好,越参升官越快……” 陈潢没有官职,听着这样的升官之道,有点新奇,斟酌半日,又觉颇有道理,便笑道:“雪松既然深得这些升官奥妙,为什么不学起来?” 彭学仁道:“没法学,家里有二百顷地呀!”封志仁不觉也哑然失笑。 靳辅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已明白,参奏无济于事。这个小于成龙不就是被葛礼参后,三年间蹿越四级,做到道台的。葛礼以驸马之尊尚且弄得灰头土脸,自己何必步他的后尘?良久,靳辅懊丧地一拍膝叹道:“有些正人君子办起坏事,比小人还要难斗!” 彭学仁道:“大人说的是了。于成龙心性高傲,孤芳自赏,却爱民,何不在这上头打点主意和他化干戈为玉帛?” “于成龙说的也是实情。”封志仁道,“依我之见,督帅忍了这口气,咬牙周济他道里十万八万,叫他拿去救济百姓,两下里好,不比打别扭儿强?” 动用银钱的事,历来由陈潢管着。他站起身来撑着椅背想了想,说道:“春荒也确实是个事儿——不为他于成龙,还要为百姓!这样,先拿出五万交给于成龙!” “那五十万银子谁敢动?”靳辅蹙额说道,“这是可着脑袋做帽子的营生,其实还差着七万哩,哪来五万富余?” 陈潢一笑说道:“修清水潭长堤花二十万足够,原想剩一点补贴到中河上,河工完时赏民工用的只好作罢了。” 这简直是在说梦话!靳辅笑道:“天一莫非说笑话儿?我在那儿看了也不下二十遭了,没有五十七万办不下来!” “你们几位都是老河务,说的不错,靠人工去修,五十万确实紧巴。”陈潢说道,“但我们治河的人不要只想到河害,还要想到河利——” 第二百四十一章 如此断案(上) 封志仁的手,伸给于成龙: “面前这二位就是你说的‘清客’和养尊处优的人——封志仁不足四十,陈潢才二十九岁!你看他们像吗?你再看看他们的手,是弹琴下棋的手吗?” 于成龙见靳辅如此激愤,惊得后退一步,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靳辅、陈潢和封志仁。封志仁看去像有六十岁,秃了顶,稀稀疏疏的花白头发拢在一起,还不足一个小指头粗。陈潢的脸被河风吹得刀刻一般,满是皱纹,古铜一样黝黑,只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表明他尚在盛壮之年。 于成龙脸色一沉,面前的情景不由得他不动容了。但,他血液中流动的本xing带来的傲气很快就战胜了一闪而过的温存:“靳大人,河工劳苦卑职知道,但远远比不上我的百姓!国家用兵,三分之一财赋出于江浙,他们受的什么罪?卑职到任才刚刚十天,我设的育婴堂已捡到四十多个孩子。他们的爹娘若有一口粮食,也不至于抛弃亲生骨rou!”说到这儿,于成龙停顿一下,双眼闪烁着晶莹泪光,举手一揖,头也不回地竟自走了。 这于成龙不是个忠君爱民的清官吗?他为什么这么别扭,一上来就和靳辅闹拧了呢?这事儿啊,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大小于成龙也好,靳辅、封志仁、陈潢也罢,都是清官,也都想替皇上把治河的事情办好,造福万民,造福后代。可是他们观点不同,方法不同。如果套句现代词汇,于成龙哥俩是保守派,而靳辅他们是改革派。于成龙主张要治河就要遵循古法,加宽河道,堵塞决口,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千年水患,根除干净。而靳辅呢,用的是陈潢的主张,采取的是新办法,要束紧河道,加快黄水流速,冲沙冲淤,同时呢,加固河堤,修筑减水坝,分洪截流。这样一来,工期自然要延长。在北京面圣的时候,靳辅已经把这个想法禀奏给康熙皇上了。当时就说明,这第一期工程需要十年,康熙要求提前在七年内完工,现在才刚刚三年,工程进度还不到一半,谁能保证秋汛来时不决一个口子呢?可是于成龙是地方官,他的任务是保境安民。你河工上怎么干,那是你的事,在我管辖的地面上,不能再决口子。好嘛,治河观点、方法不同,再加上这个“小本位”的思想,干成龙能不和靳辅他们闹拧吗?对这一点靳辅早有估计,所以,在面圣奏陈的时候,才说出治河“功慢而谤速”的话。就是说,治河见效慢,而受到的攻击却会很快。这不,今天头一回和小于成龙碰面,尽管于成龙官职比靳辅低,可是他打着为民做主的牌子,竟敢这样的傲慢无礼,指手划脚,品头论足,横加指责,处处威胁,全不把治河大员门的辛苦看在眼里。靳辅身为一品大员,皇上信任的治河总督,三年来,苦心经营,辛酸备尝,竟然落到如此下场,他能不义愤填膺、怒上心头吗?回到署里,他一声也不言语,挽袖磨墨便要拜写奏折,参劾这个无礼的道台,却被封志仁一把按住,说道:“督帅,使不得!” “什么督帅,一个小小道台竟敢如此放肆无礼,这个治河总督真不是人当的!”靳辅嘴唇气得发青,哆嗦着笔一摔,淋淋漓漓的墨汁甩了陈潢一身。恰在这时,总督府的佥事彭学仁进来禀事,脸上也着了一滴:“大人,您,您这是怎么了?”陈在见靳辅沉着脸不答,便接口道:“啊,中丞大人和新来的于观察呕气,要上本参劾……” 彭学仁一听是这事,忙说:“哎——大人,依我说这件事罢了吧,参不得的。”封志仁也劝道:“老彭说的对。于成龙虽说傲慢无礼,可他到底是个清官,咱们手下的民工又都是这一带人,大人官声本来不错,这一参恐怕坏了自己名声。” 靳辅心中的火一窜一窜,大声吼道:“他是清官,难道我是赃官?彭学仁,你以前在安徽做过县官,天一和志仁更不必说,你们说,我靳辅贪赃吗?我的幕僚里头有亲戚吗?哼,我为官二十年,家里倒赔一万两银子,他于成龙知道吗?” “中丞息怒,以下官之见,于成龙正等着您参他,你不要上当!” “嗯?为什么?” 彭学仁是个老官吏,吃透了官场的内幕:“大人此时参他,皇上断然不肯驳您的面子,自然是您一参他就倒。可是您说您是清官,这我们都信,但您出身豪门,如今您管着河工,花钱如流水似的,显不出您的清,也没人相信了。于成龙寒门书香,沾了这便宜,就清得名声大!于成龙大夫人在清江三年,自种自吃,杜门谢客。于成龙的夫人已是诰命,穿的仍旧是布衣旧衫。有一次过节他的大公子买了一只鸡,当场被夫人责了二十大棍,要不是大夫人讲情,还不饶呢!这个官要不来河工上搅和,实在也无可挑剔。这回如果您参倒了他,这里百姓送他万民伞,攀辕罢市都会有的,说不定还有人叩闹上书替他鸣冤叫屈呢。上头若是昏君,也许会不管不问,可主上如此圣明,岂肯让您真的参倒了他?停不了半年又把他开复了。所以这样的人你越参,他名声越好,越参他升官越快……” 陈潢没有官职,听着这样的升官之道,有点新奇,便笑着说:“哦,学仁兄既然深得这升官的奥妙,为什么不学着做呢?” “唉!没法学,家里有二百顷地呀!” 靳辅明白了,参奏弹劾都无济于事。这个小于成龙不就是被葛礼参劾以后,三年内连升四级,当了道台的吗?葛礼以国舅之尊尚且弄得灰头土脸,自己何必步他的后尘?“唉!正人君子要是办起坏事来,真比小人还要难斗啊!” 彭学仁说:“大人你这话说得对了。于成龙虽然心xing高傲,孤芳自赏,可是,却爱民。咱们何不在这上头打点主意和他化干戈为玉帛呢?” 封志仁道:“对!依我之见,督帅忍了这口气,咬牙周济他十万八万,叫他拿去救济百姓,两下里好,不比闹别扭强?” 动用银钱的事,历来由陈潢管着。他站起身来撑着椅背想了想,“嗯,春荒难过也确实是个事儿——咱们不为他于成龙,还要为百姓呢。这样,先拿五万jiāo给于成龙!” 可是靳辅摇了摇头:“嗯,眼下咱们手里还有五十万两银子,可这五十万两银子谁敢挪动?你们也知道,咱们干的这是可着脑袋做帽子的生意,现在还差着七万哩,哪来五万富余?” 陈潢一笑说道:“修清水潭长堤花二十万足够,原来想剩一点补贴到中河上,河工完时赏民工用的,如今也只好作罢了。” “天一,你不是说笑话儿吧?我在那儿看了也不下二十遍了,五十六万少一两你也办不下来!” “中丞说得不错,靠人工去修,五十万确实紧巴。但我们治河的人不要只想到河害,还要想到河利。”陈潢说着起身走向设在东壁下的沙盘旁,手指清水潭一带地势说道:“这里地处黄河下游,比河位低出两丈三,若将黄河汛水引来,拥泥沙而筑河堤——嗯,还是可以节余一笔银子嘛。” 靳辅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嗯,好,好啊,陈天一,真有你的。有了这笔额外银项,不但可以打发于成龙,连中河挖方不足的款项也都补上了。不过这事儿只能咱们知道,户部那帮人,见银子好似苍蝇见血,少不得又要打我们的饥荒。就是于成龙,也要言明有借有还,不然倒像我们向他行贿似的,做了好事,还是不落好儿!” 三人计划已定,第二日清晨,由陈潢出面去见于成龙,陈在吃过早饭,只带了一个随从,骑马来至清江城。连年水灾使城内房屋倒塌,生意萧条,百姓们衣衫褴缕,面有饥色。道台衙门设在城西一座废了的神庙里。于成龙到任之后,因嫌吃饭人多,把三班衙役裁掉了一大半,只请了个乡下鸿儒在衙门里帮办文书,所以,偌大的院子空空落落,几乎见不到人。陈潢边走边顾盼,心中暗自诧异:堂堂道台衙门为何以连肃静回避的牌子也一概不设?难道是我走错了门不成? 第二十章民主艰官衙驻破庙吏治清誉赞传乡里 陈潢来到于成龙的道台衙门,原来这衙门是在一座破庙里。陈潢走近一看:萧杀败落,冷冷清清,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呢。 正在纳闷,从二门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衙役,看见陈潢,连忙上前招呼:“哟,大爷是从哪来呀?” 陈潢急忙把随身带的河督府公文递了过去,衙役看过之后,满脸赔笑:“噢,原来是从河督府来,快请,里面请。” 这衙役把他领到大殿耳房,端了一杯白开水送过来,笑道:“大爷,道台就要升堂问案,不能接客。请爷在这儿暂且等待,今天只有两起案子,一会儿就完。”说着便掸掸椅子,请陈潢坐下。陈潢一边就座,笑道:“久闻于观察政简讼平,果然不错,一天只有两起告状的!”那衙役笑道:“是的,今天这两件案子,第一件是告忤逆,是于老爷见县里断的不公,调上来重审的;第二件却是我们老爷自己撞见的。待会儿,你一瞧就明白了。——小的外头还有差使,不便奉陪了。”说完便匆匆去了。 陈潢一边喝水,一边打量这间耳房,看来这是于成龙的书房兼签押房了。靠墙一溜儿是垛满了书的书架,案头也全是书和待批的文案。竹椅木桌,虽然简朴却是十分整洁。最显眼的是东墙上挂的中堂画,上面画的不是山水。花鸟。虫鱼,却是大白菜。还有一幅对联: 上联是:官不可无此味 下联是:民不可有此色 落款是: ——母于黄氏嘱吾儿成龙 这副对联,字体娟秀柔韧,颇有大家风范。陈潢看了,不禁啧啧称赞。于老大太教训得好,当了官,不能每日鸡鸭鱼rou,而忘掉了青菜素食,更不能勒索百姓,使他们无衣无食,面带菜色。嗯,看来,这位老太太教子甚严,果然名不虚传。正在沉思,忽听外面一声高呼: “升堂喽!” 陈潢坐在耳房里,门大开着,大堂上的情形看得一目了然。就是角度偏了一点,看不见居中高坐的于成龙,不过大堂上的一切动静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只听于成龙吩咐一声: “带刘张氏等一干人犯上堂!” 四个衙役高声传呼,大堂上立时气氛紧张起来。四个人,脚步杂沓依次进来跪下。两个老汉,都在五十岁上下。一个长得十分清秀的青年仆人,还有一个少年公子,很有点弱不禁风的模样,哭丧着脸跪在角落——不用问,这一定是被控告的忤逆不孝儿子了。几个人报了身份,哦,原来这两个老头儿,一个是他的伯父,一个是舅父。陈潢一阵诧异,既然是母亲告儿子忤逆不孝,为何不见那做母亲的刘张氏出庭呢?就在这时,只听惊堂木啪的一响,于成龙开审了。 “刘标,是你代替你家夫人控告儿子刘印青忤逆不孝的吗?” 他的问话,说得十分和蔼,与昨天在大堤上那个傲气十足、咄咄逼人的于成龙,简直是判若两人。 年轻仆人听见堂上问话,连忙回答:“是,小人是刘家的仆人刘标。” “哦,好,好,好,你年纪轻轻,却懂得忠心事主,替你家老夫人告状。” “嘿嘿,回太爷,小人虽不曾读书,也知道食人之禄,就应当忠人之事,这是为仆之道。小人在清江多年,县城里的街坊都知道小的是好人。” “嗯,那好吧,你就将这刘印青如何忤逆不孝的事,向本官讲说一遍!” 刘标又叩了头,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少年公子如何放着书不读,终日游dàng。半月前主母因他不去学堂,偶然说了几句,少主子竟跳脚大骂,头触主母扑倒在地。主母无力管教,只得命小人告发。县里判了个出籍另居,求道台明鉴,维持县里原判。 什么是出籍呢,套句现代话来说,就是“开除家籍”。儿子不孝顺,惹恼了父母,告到官府,严重的,屡教不改的,就制他个“出籍”,就如现代人登报声明脱离父子母子关系。 那刘标口齿十分伶俐,一边说一边比划,时而攒眉痛心,时而摇头叹息,说得满堂人都怔了。陈潢在耳房里,偷眼看那被告的少年公子,却是面白如纸,浑身发抖,低着头,用手指狠命抠着砖缝儿。 于成龙在上边又发话了:“刘印青,刘标告你忤逆不孝种种情事,可都属实吗?” 刘印青抬起头,乞怜的目光向上看看,嘴唇动了一下,深深伏下身子,哽咽道:“是……实。小人实在无话可说,但求师尊不要将学生出籍……” 于成龙一听这话,便霹雳火闪似的发作了:“嗯?!王法无亲,你晓得吗?你身为童生,圣贤之书你读过,本道讲学你听过,平日本道看你品学尚好,殊不知你在家竟无法无天!为何不尊寡母,犯上不孝——来啊!” “扎!” 衙役轰雷般答应一声,刘印青已抖成一团,颤声乞求:“道……道台,老师,您……” “饶你不得!”于成龙断喝一声,震得满堂乱颤,可是他光打雷不下雨,却没有立即扔下火签。只听他呵呵一笑对刘标道,“刘标,你是忠于主人的仆人,又是好人,还懂得‘食人之禄忠人之事’。真是个好纲纪、好长随——既如此,理当代你家少主人受刑杖!” 这急转直下的判决惊得满堂人瞠目结舌愕然相顾。不但刘标面如土色,连在耳房里瞧热闹的陈潢,也不免吃惊。 于成龙大喊一声:“愣着干什么?重打四十大板!”“咣啷”一声,四根火签儿已是掼了下来。 衙役们又惊异又好笑,答应一声,架着惊慌四顾的刘标,拖至堂口按倒在地,一阵噼噼啪啪板子声,打得刘标杀猪般嚎叫。打完了,又拖进来跪下。于成龙又叫一声:“刘德良,你可是刘印青的伯父?” “小老儿……是。” “刘印青对母亲不孝已非一日。他生父亡故,你做伯父的便有训 第二百四十二章 如此断案(下) 衙役们又惊异又好笑,答应一声,架着张皇四顾的刘标,拖至堂口按定了,便听到一阵噼噼啪啪板子声,打得刘标杀猪般嚎叫。 半晌打完了,又拖进来跪了,便听于成龙叫道:“刘德良,你可是刘印青的伯父?” “小老儿……是。” “刘印青不孝已非一日。他生父亡故,你做伯父的便有训教不严之罪。”于成龙不紧不慢地说道,“本道要责你四十脊杖!” “大大大……人!” “你怕什么?”于成龙冷笑一声,“有忠仆在嘛,难道叫主子受杖?——来!将‘好人’请去受杖!”接着火签儿又毫不犹豫地扔了下来。 陈潢见此情景,已知于成龙用心。这种断法不但没见过,连听也没听过,几乎失声笑出来。接着又是一阵板子,打得刘标魂不附体,只含糊哭腔儿叫喊哀告,于成龙哪里睬他?一时完了又拖上来,刘标已是面无人色,殷红的血迹透过后襟,倒在地上呻吟。却听于成龙又笑道:“张春明,你身为舅舅,也有训诲不明之责,也须得责三十杖!”不等张春明答话,签儿已扔下来,“休要惊慌,还是‘好人’代杖!” 刘标脸色死灰一样难看,头上大汗淋漓,爬在地下捣蒜般磕头:“大……大老爷超生,小人实实受不得了!” “哪里的话!”于成龙纵声大笑,“‘好人’焉有不做到底之理?人不笑话你,倒要说本道不肯成全了!”接着腔调一变,又是简单的一个字:“打!” 这一次刘标已无力嚎叫,先头还能哼两声,后来连呻吟也不能够。满堂寂静,只听堂外一板又一板敲在背部皮肉上。发出“噗噗”的响声,听得陈潢毛骨悚然。三次共打一百一十脊杖,刘标再被拖上来时,已是发昏,直挺挺地趴在地上,气若游丝般说道:“求,求大,大人……” “按大齐律三百十二款,刘印青本身应受四十杖,重枷三日。”于成龙老官熟牍,流利地说道,“‘好人’,你自愿代杖,情殊可嘉——你家少主人尚有三日重枷之苦,一发由你承担了吧——此案了结,刘印青着回府由刘德良严加管教,所拟出籍不准!” 陈潢至此方舒了一口气,将杯子放下,手心里已全是冷汗。看看窗外日头,全案断完,不足半个时辰,便放了心,又看第二案。人带上来了,一个是武秀才,昂首阔步走在前头。走近时,陈潢方吃一惊,原来后头跟的被告竟是河工上赶驴送茶的黄苦瓜老头儿,为人最是忠厚,吃死亏也不会与人拌嘴,怎么会冒犯了这位衣饰华贵的秀才? 陈潢正自诧异担心,二人已报了名字,那个秀才叫叶振秋。“案情”极简单,老黄头清晨起来在东圈挑粪,出来时不防撞上正进茅房方便的叶振秋,弄污了衣裳。 “你们的情形本道亲眼见了,”于成龙在上头说道,“这事极明白,错在黄苦瓜。” 黄苦瓜吓得浑身直抖,磕着头结结巴巴说道:“小老儿双眼昏花,实在不是故意的,求大老爷……”他看了一眼威严的于成龙,下头的话竟没敢说出来。 “本官也很怜你。”于成龙道,“本来事情稀松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平常,不告亦可。但叶某不能容你,我亦无可奈何——你是愿打还是愿罚?” “打……怎样?罚……怎样?” “打,二十小板,”于成龙道,“罚——磕一百个头赔罪,由你挑。叶振秋,你可愿意?” 叶振秋挖着鼻孔说道:“既是道台大人断了,就便宜他这一回!” “黄苦瓜,”于成龙拖着长腔,冷冰冰说道,“你想好了没有?” 黄苦瓜委屈得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小人……认罚。小人老了,还要养家,挨不得打……”于成龙遂吩咐:“来人,搬一张椅子,请叶秀才坐了受礼!” 看着叶振秋大咧咧地坐了,黄老汉颤巍巍地跪在一旁一个一个地叩头,陈潢心里突然一阵难过,陡然想起这老汉蹒跚着每日在工地送水的情景,每次见了陈潢,都用粗糙得树皮一样的手捧过大碗请他喝,如今当众受辱,自己为座上客,却连句讨情话也不敢说!陈潢不禁别转了脸。 磕到第七十个头时,于成龙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说道:“哎,慢着,本道方才忘了少问一句,叶振秋是文生员还是武生员?” “回大人话,”叶振秋忙起身答道,“学生是武秀才。” “啊,我竟有失计较了!”于成龙爽然惊悟道,“文秀才当叩一百,武秀才叩五十便足数了,黄苦瓜,你起来,你已经磕过了数!” 叶振秋很觉扫兴,懒懒向上一揖,不情愿地说道:“学生告辞了。” “告辞?”于成龙的声音变得又浊又重。 “就这么走不成?”叶振秋莫名其妙地看着据案稳坐的于成龙,问道:“观察老爷还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于成龙脸色一沉,声音干巴巴的,“欠债还债,欠头还头,你欠这黄苦瓜二十个响头,如何料理?” 于成龙此言既出,满堂衙役面面相觑。陈潢也瞪大了眼:这种事还有个“如何料理”的?叶秀才先是一愣,半日方灵醒过来,脸腾地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霍霍地跳,挺着胸脯问道:“依着老爷的意思,难道要我这黉门秀才给这个臭挑粪的磕头?” “对了。”于成龙不动声色,“你给他磕还二十个头,各自完事。我还有客人等着办事呢!” “奶奶个熊!”这秀才是武的,一开口便动了荤,“你大约犯痰气病了吧?也没打听打听叶某是什么根底!我姐夫是葛制台——” “放肆!”于成龙勃然大怒,“啪”地将案一拍,抓起火签便丢了去,“本道先革了你秀才,再治你咆哮公堂辱骂长官之罪,二十个头你一定得还!” 叶振秋撇嘴儿一笑,扬着脸看了看瘦骨嶙峋的于成龙,吼道:“你敢!” “哼哼!”于成龙狞笑一声,“莫说你是葛礼的远房小舅子,便是王子,爷也敢依律究治——掌嘴二十!” 第二百四十三章 治理之道 人带上来了,一个是武秀才,昂首阔步走在前头。走近时,陈潢方吃一惊,原来后头跟的被告竟是河工上赶驴送茶的黄苦瓜老头儿,为人最是忠厚,吃死亏也不会与人拌嘴,怎么会冒犯了这位衣饰华贵的秀才?陈潢正自诧异担心,二人已报了名字,那仔个秀才叫叶振秋。“案情”极简单,老黄头清晨起来在东圊挑粪,出来时不防撞上正进茅房方便的叶振秋,弄污了衣裳。 “你们的情形本道亲眼见了,”于成龙在上头说道,“这事极明白,错在黄苦瓜。” 黄苦瓜吓得浑身直抖,磕着头结结巴巴说道:“小老儿双眼昏花,实在不是故意的,求大老爷……”他看了一眼威严的于成龙,下头的话竟没敢说出来。 “本官也很怜你。”于成龙道,“本来事情稀松平常,不告亦可。但叶某不能容你,我亦无可奈何——你是愿打还是愿罚?” “打……怎样?罚——怎样?” “打,二十小板,”于成龙道,“罚——磕一百个头赔罪,由你挑。叶振秋,你可愿意?” 叶振秋挖着鼻孔说道:“既是道台大人断了,就便宜他这一回!” “黄苦瓜,”于成龙拖着长腔,冷冰冰说道,“你想好了没有?”黄苦瓜委屈得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小人……认罚。小人老了,还要养家,挨不得打……”于成龙遂吩咐:“来人,搬一张椅子,请叶秀才坐了受礼!” 看着叶振秋大咧咧地坐,黄老汉颤巍巍地跪在一旁一个一个地叩头,陈潢心里突然一阵难过,陡然想起这老汉蹒跚着每日在工地送水的情景。每次见了陈潢,都用粗糙得树皮一样的手捧过大碗请他喝,如今当众受辱,自己为座上客,却连句讨情话也不敢说!陈潢不禁别转了脸。 磕到第七十个头时,于成龙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说道:“哎,慢着,本道方才忘了少问一句,叶振秋是文生员还是武生员?” “回大人话,”叶振秋忙起身答道,“学生是武秀才。” “啊,我竟有失计较了!”于成龙爽然惊悟道,“文秀才当叩一百,武秀才叩五十便足数了,黄苦瓜,你起来,你已经磕过了数!” 叶振秋很觉扫兴,懒懒向上一揖,不情愿地说道:“学生告辞了。” “告辞?”于成龙的声音变得又浊又重。“就这么走不成?”叶振秋莫名其妙地看着据案稳坐的于成龙,问道:“观察老爷还有何盼咐?”“没什么吩咐。”于成龙脸色一沉,声音干巴巴的,“欠债还债,欠头还头,你欠这黄苦瓜二十个响头,如何料理?” 于成龙此言既出,满堂衙役面面相觑。陈潢也蹬大了眼:这种事还有个“如何料理”的?叶秀才先是一愣,半日方灵醒过来,脸腾地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霍霍地跳,挺着胸脯问道:“依着老爷的意思,难道要我这簧门秀才给这个臭挑粪的磕头?” “对了。”于成龙不动声色,“你给他磕还二十个头,各自完事。我还有客人等着办事呢!” “奶奶个熊!”这秀才是武的,一开口便动了荤,“你大约犯痰气病了吧?也没打听打听叶某是什么根底!我姐夫是葛制台——”“放肆!”于成龙勃然大怒,“啪”地将案一拍,抓起火签便丢了去,“本道先革了你秀才,再治你咆哮公堂辱骂长官之罪,二十个头你一定得还!”叶振秋撇嘴儿一笑,扬着脸看了看瘦骨嶙峋的于成龙,吼道:“你敢!” “哼哼!”于成龙狞笑一声,“莫说你是葛礼的远房小舅子,便是王子,爷也敢依律究治——掌嘴二十!” “喳!”衙授们大约平日领教过叶振秋的霸道,现有本官做主,早已跃跃欲试,齐应一声恶虎般扑过来。叶秀才猝不及防,早被死死绑住按跪在地,又怕他有武功,竟不往外拖,就地摘了缨帽,没头没脸就打了二十耳光。叶秀才的脸顿时涨得像紫茄子一般,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打完,衙役们又架着他给黄苦瓜磕了二十下响头,才将此案结了。 陈潢在旁看了不足一个时辰,只觉迷离恍惚,目眩神移,正自发呆,于成龙已无声无息地退堂走了进来,神气闲适得像刚刚散步回来。因见陈潢面前摆着书,点头微笑道:“陈先生可谓手不释卷——于某公务在身,让客人枯坐,失礼了!”陈潢忙起身揖,答道:“哪里!观察大人审断案件如此明快,令人钦佩!陈潢文弱书生,在此听得惊心动魄!” 于成龙清癯的脸上泛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才士好名,看来他并不厌恶这种真心实意的捧场。陈潢见他颜色霁和,便顺势攀谈道:“于大人,第二案学生领教了。只第一案觉得断得古怪,觉得处分似乎狠了一点。”“狠了?”于成龙笑道,“他三日不死,我再枷三日,这样欺主的奴才,岂能放他回去作耗?” “啊!” “此案的底细堂上难以明言。”于成龙叹道,“这奴才与他主母有私已是三年,只嫌了刘印青碍眼——若不是瞧着印青这孩子是个孝子,我一兜儿全翻转来,叫他们奸夫奸妇一并死在清江街头!”陈潢也叹道:“看这两案,便知地方官不好做,清官尤其难做!” 听陈潢说得体贴,于成龙不禁也动了谈兴,叫人端过一杯水来喝着,说道:“这算什么难,只要骨头硬、不向着富户、上官就成。去年我在宁波府,曾只身入匪穴,收抚汤行义一干人,匪首中就有一个不肯受抚的,因见众人都从了,他就独自离去,临走时还说了一副联语,说‘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人之患,束冠立于朝。’我同他是什么意思,你猜他怎么讲?”他看了看陈潢,又道,“他说:‘头一句是圣人的话,不必说了;第二句盗跖之言也是真理——原木是人。戴了官帽子,就成了禽兽。’——这个话一年多来一直在我耳边响!” “后来呢?” “这不是草莽之贼,后来我着人擒住斩了。”于成龙的语气很重,看得出心里很不平静,“虽说杀了他,我心里却一直在想:我们做官的,如不能慎独省身、正心立品,岂不真叫他说中了?”一边说,目光刀子一样向陈潢扫过来。 “大人不必疑心,陈潢从不入公门为人说官司,撞木钟!”陈潢爽朗地一笑,“言归正传,——其实方才我们已经在说这件事了——是这样,昨日回署,我们几个计议了一下,清江去年遭水,今年春荒如此,也难怪大人着急。靳帅着我来,与大人商议一下赈民的事。” 于成龙眼下整日犯愁的便是这事,苦笑了一下说道:“谈何容易呀!这里的大户缙绅,我已召他们来说过了,不许囤积居奇,米价一概平粜,但也得老百姓手里有钱才成啊!” “所以靳大人才命晚生来的呀!” “你是说——”于成龙眼中焕然闪光。 “今年河工银子已经派了用场,”陈潢说道,“但去年工银尚有五万,原打算明年修清水潭大堤作赔贴用,现在库中。如大人急用,可暂移过来救荒——将来还银也可,以工换银也可,往清江口河堤上栽草,算是河工出项,如何?” 不等陈潢说完,于成龙霍地起身来,搓着手连声说道:“好,好!有五万银子,可济十万人春荒生计,吾复何忧?吾复何愁?”陈潢见他如此动情,心里一热,正想说话,于成龙却倏地转身问道,“这银子要几分利?”陈潢一怔,又笑道:“还要什么利息——都是替皇上办差么,大人何必多疑?我们也都是读书人,义利之理也还懂得!”一番话说得于成龙高兴得有些坐不住。想想昨日在堤上和靳辅过不去,于成龙倒觉不好意思,遂笑道:“陈先生,休怪昨日无礼,我是急的!清江道里开春以来已饿死一百单八人,天罡地煞俱全,数儿大得吓人!我连弹压带抚慰,才没出事。但人肚子不是空话填得饱的,为民父母的能不焦心?——这样,栽草的事我们全包,连树也全由我们栽!” “于大人,正堤上不能栽大树!”陈潇说道,“树根固然有固堤的效果,但秋汛来时多有风雨,堤土松软,树干一摇,大堤便容易裂缝决口,这种事学生已实地查看过……请大人详察!” 于成龙起先还笑着,至此已是敛了。说到治河术,仍旧是道不同不相与谋。 第二百四十四章 道不同 自这件事之后,靳辅和于成龙关系大为缓和。当秋熟时,吏部考绩,因于成龙政绩卓异,部文转了圣谕,着于成龙摧升南京布政使,兼署清江道,因他颇谙水利,又令他参与河务,有专奏之权。于成龙一心要把清江治得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得了此旨,索性暂不赴南京,留在清江督率百姓生业。治河第一步大修工程,这年己渐见完成。从清江浦经云梯关至海口的疏浚、高家堰至清口的挑浚、运河以西至高家堰的堤工和清水潭放水拥沙的工程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于成龙威重望高,只吩咐一声,千万河工募之即来。因大汛未到,河防无事,一时之间几个人倒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争执。但这局面只维持了半年多,他们之问的裂痕便突然爆发,演成一场可怕的争执,将春天账灾时的情分冲得一干二净。 康熙二十一年九月,秋汛洪峰提前来了。沿陕西、河南、安徽到江苏一路黄河流域乌云蔽天,秋雨连绵,像天河被谁捅漏了,不断头儿只是往下泼洒,而且专向黄河倾注!羊报漂下,报信人十有九死,只从竹签上得知,上游皋兰铁柱水位日升三寸,己达四尺有余:这就是说,江苏境内河面水位要升四丈开外!所有新修的堰坝、堤、闸、分水渠都面临着极大的威胁。 七日前,靳辅接到头一起水汛,便带了陈潢、封志仁、彭学仁等一干幕僚,将总督府所有图册、沙盘和一应测量仪器全部搬移到黄、运、清三河交叉的大堤顶端,搭起毡棚,在淙淙雨中日夜守护。 这里三面环水,一边是去秋涸出的土地,一望无际的秋稻在雨雾中不安地摇动着,卷着一个一个的黄旋儿。堤外半槽浑浊的黄水腥浪冲天、白沫翻滚,将上游卷下来几抱粗的大树抛起来、沉下去,矗起来再扳倒。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轻巧。 “风雨如磐哪!”靳辅披着油衣站在颤动着的大堤上喃喃说道。几夜没合眼,他的眼圈全是红的。 “您说什么?”因河涛声大,蹲在堤边的封志仁没听清他的活,便回头喊着问。陈潢高挽裤脚站在旁边,因无论蓑衣、油衣都是徒有虚名,早甩掉了,全身衣服都湿得紧贴在身上。听见两人说话,陈演回头看了看,见彭学仁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个多月没剃头,寸许长的头发贴在前额上,显得滑稽,陈潢不禁咧嘴一笑,大声朝靳辅喊道:“靳公!这雨还要下。我看应在运河西决口放水减洪!” “陈天一,这是你的进言?” 身后忽然传来更人的声音,众人回头看时,是于成龙来了,脸上像挂了霜,威严地站在堤边。于成龙虽然布袍芒鞋,却很讲究夏不露臂,冬不重衣。十几天来,于成龙直在堤上指挥民工固堤,可衣帽依旧洁净无泥。他刚从西堤过来,听陈潢说要放水,便站住了,冷笑道:“你们每日吹嘘这新筑工程可御百年洪水,怎么?才几天突然又要自己扒开?这是什么道理?” “振甲,”靳辅蹚着堤顶积水过来,说道,“这里是不要紧的。天一是想降低这里的水位,将上游萧家渡的洪水引过来,那里减水坝还没竣工,怕顶不住。行不行咱们商议,不要意气用事。” 修筑减水坝是陈潢首创工程。即在河道狭窄之处另开大渠引水,把洪水沿渠引向下游正河,用以调节洪水流量,减缓正堤承受的冲击,渠水平时也可用作灌田。于成龙压根就不赞同修这异想天开的减水坝,听了这话,别转脸一晒道:“修了几十处减水坝,原来竟为决口冲田害民?这倒玩得开心啊,这里再扒开了,又是大大一个‘减水坝’!百姓呢?田地呢?房屋呢?牛羊呢?只要顶子保住了,其余的都不要了?” “现在通知来得及!”陈潢一点儿也不愿和于成龙争议,只急急说道:“这下头洼地多,只二十几个村子受水,人又多在堤上,叫人将村子里老弱妇幼撤出来就成,河工上可以拨银赔偿。于公,您知道,萧家渡减水坝耗资百万,数年经营,眼看就要成功,一旦被水冲毁,不堪设想。而且上游三千顷庄稼也要付之东流!于公,那里的百姓、土地、牛羊,谁通知他们撤离呢?”说罢,眼巴巴瞧着于成龙。于成龙傲然屹立,不看陈潢一眼,哼了一声,只从口中迸出两个字:“不行!” 他有他的想法,他认为致命的根子是整个河道修得太窄,这边决堤放水,未必对上游起什么作用,如果弄巧成拙,两处都决了口,后果更惨。这一点靳辅也想到了,便用征询的目光看陈潢。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心里着急生气,陈潢脸色青黄,十分难看,下着气解释道:“几十处减水坝麦汛都没出事,已见效用。萧家渡这最大一处如能完工,这边根本不用泄洪,如今决口为保萧家渡安全,此理至明!大人,这边此时放洪,若不能保住萧家渡,请二公将陈潢明正典刑,以谢百姓!”彭学仁看着河势,越想越有道理,便也大声道:“振甲公,天一的话对!我愿陪卜做保!”封志仁急得跺脚道:“不能再争了,赶紧着人下去通知百姓离村吧!” “哈哈哈哈……”于成龙仰天人笑,脸色铁青,说道,“你陈潢、彭学仁,并连靳大人和我的头在内,割下来共是几斤?此事决不可行!”说罢竟自扬长而去。 “放洪!”靳辅踌躇半晌,终于下了决心,“我是河道总督,纵有千罪万罪,罪在我一身而已!即刻命督署衙门全体官弁去下游通知,一个不漏必须出村,三个时辰后放水!”封志仁却摇头道:“这都好办,只怕成龙亲自护堤,这个决口不好开!” 彭学仁转着眼珠子思量移时,一拍手说道:“督帅,圣上不是赐你有尚方剑么?此刻用得着了!”一语提醒了靳辅,精神一振,大声喝道:“来!请天子剑,黄马褂侍候!” 因这些御赐物件都在衙中,忙了半个时辰,方预备停当。直等下乡的戈什哈回来报信,下游百姓已经撤出,靳辅方才摆了全副卤薄执事,也不坐大轿,只用一把金顶罗伞挡雨,头戴起花珊瑚顶子,九蟒五爪官袍外套一件簇新的黄马褂迤逦步行。后头四个校尉抬了黄罗伞架,供着天子剑,踏着泥泞不琪的土路走向西堤。只陈潢一人并无功名,随在后头一步一滑地跟着。 但事态的严重性出人意料。西堤上数千人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老百姓有的沿堤坐着啃干粮,有的跪在堤上喃喃念佛,有的一家子抱成一团取暖儿,还有不少人扶老携幼不断头儿向堤上爬。于成龙带着十几个衙役正在劝说着什么。靳辅看着,心里不由升起一团怒火:你于成龙竟敢拿百姓来违抗皇命!正踌躇着,于成龙早迎了过来。因此时的靳辅有代天行令的身份,于成龙一甩手便跪了,高声报名:“进士出身,钦命南京布政使,兼清河道员于成龙,恭见大人!”说完便叩了三个头,长跪听命。 “于成龙!”靳辅目中寒光闪烁,厉声问道:“你要聚众抗拒本督吗?” “大人……”于成龙热泪夺眶而出,硬咽着叫了一声,下头的话竟说不出来。人群中一个老人跌跌撞撞过来跪在地上,满身泥水即头泣道:“大老爷千万别冤了于人人,我们是听河督府的戈什哈说,老爷要决堤放水。于大人正劝大家向东边高处避水……” 陈潢看时,竟是黄苦瓜老头儿。再往堤上看,张春明、刘德良、刘印青这些人都在堤上,用异样冷漠的目光注视着靳辅,陈潢心里不由一阵酸楚。 听说于成龙也在劝众人离开这儿,靳辅有点意外,便缓了口气说道:“成龙请起。如此甚好,我们一同劝说百姓离开,好决堤放水。” 于成龙看来是又冷又累又乏,艰难地站了起来,他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年。两条腿都在颤抖,拱着手团团作揖,叫道:“父老乡亲们,于成龙求你们了,退到东边去吧……”喊着,脸上己是热泪纵横。几子百姓见他如此,一片声号陶大哭着,慢慢移到东边石砌的天堤上。 “决堤!”靳辅见事情如此顺利。心中暗想,到底天威难犯——早知如此,省了多少口舌!一咬牙,简短地命道:“立即扒土——于大人,振甲!请过这边来!” 第二百四十五章 千钧一发 陈潢看时,竟是黄苦瓜老头儿。再往堤上看,几位大员和德高望重的得道者都在堤上,用异样冷漠的目光注视着靳辅,陈潢心里不由一阵酸楚。 听说于成龙也在劝众人离开这儿,靳辅有点意外,便缓了口气说道:“成龙请起。如此甚好,我们一同劝说百姓离开,好决堤放水。” 于成龙看来是又冷又累又乏,艰难地站了起来,他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年,两条腿都在颤抖,拱着手团团作揖,叫道:“父老乡亲们,于成龙求你们了,退到东边去吧……”喊着,脸上已是热泪纵横。 几千百姓见他如此,一片声号啕大哭着,慢慢移到东边石砌的大堤上。 “决堤!”靳辅见事情如此顺利。心中暗想,到底天威难犯——早知如此,省了多少口舌!一咬牙,简短地命道:“立即扒土!——于大人,振甲!请过这边来!” 于成龙没有动,只用呆滞的目光望着远去的人群,反向堤上一坐,说道:“决吧!” 霎时间似乎风也停了、雨也住了、河也不啸了。百多名亲兵侍卫持锸锹,十几个官员幕僚都像石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地怔住了。但这只是一刹那间的事,坐在堤边的于成龙突然放声大哭,狂癫了似的一跃而起,扑上大堤,面向黄河跪下,双手张着喊道:“上苍!上苍!你不要百姓了?谁来祀奉你?你使劲下吧,使劲下吧……黄河啊,你使劲涨吧,使劲涨吧……淹死我于成龙,淹死我吧!” “拖他下来!”靳辅强压着心中热浪,恶狠狠命道。 ”是!” “谁敢?”于成龙噌地从袖中抽出一把雪亮的裁纸刀,立起身来比着自己咽喉,“士可杀而不可辱,刑不上大夫!决堤你们自决,谁敢碰我,我立即自裁!” 陈潢眼见再延误不得,身子一跃,突然又站住了脚,用失神的目光看了看铁骨铮铮的于成龙,又回头看了看呆若木鸡的靳辅、彭学仁和封志仁,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吐出一口殷红的血。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失声痛哭:“迟了,迟了……萧家渡,我的萧家渡呀!” 彭学仁已是第二次遇此情景,郑州知府因河决口赴水自尽,南京布政使铁心与堤共存亡,事虽不同其心则一,触动情肠,不觉泪如雨下,封志仁见靳辅闭目流泪,铁铸般站着一动不动,想起自家半世坎坷,依旧前途凶险毫无下梢,也是掩面而泣。一时间堤上堤下兵丁官弁竟一片啜泣之声。 当日傍晚,清江口黄河水位骤然下降,半夜便接到急报:萧家渡决口,减水坝工程十损其七。大水自北岸破堤而出,漫于河七十余乡,灌向运河西堤之外。虽然全在意料之中,怀着一念侥幸的靳辅还是像被鞭子猛抽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哆嗦,脸色变得雪白。他抹去头上冷汗,茫然看了看黑沉沉的大堤,只对守在身边的陈潢等咕哝了一句:“无事可做了,咱们回衙去,将这里的帐篷撤掉……”说罢,也不叫从人,头也不回下了大堤,踩着棉花垛般踉踉跄跄往回走。 彭学仁是过来人,倒显得洒脱,见封志仁欲哭无泪地望着靳辅的背影,陈潢兀自看着落潮的河水发怔,因笑道:“治河决河,自古如此。犯不着垂头丧气。走,回去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听听消息儿再说。” 封志仁点了点头,陈潢却道:“二位请先去,靳帅心绪不好,你们陪着说说话儿,我再看看。” 直到第二日辰牌时分,陈潢方疲惫不堪地赶回总督衙门。因见南京通政司常来送信的老齐坐在门房和几个侍卫聊天儿,便知必有紧要消息,三步两步赶进来,见靳辅正在签押房里读什么东西,忙问道:“靳帅,有信儿么?” “南京转来的六百里加急部文、邸报。”靳辅头一也没抬,冷笑道,“这位崔雅左右逢源,脚踩两只船,官场本领如此能耐,治河本事却如此不济——他好像是羲皇年间的人,言必称古道,事必遵古训,不知吃的是粮食,还是神农百草?”说罢,低声读道: ……查靳辅测水、减水坝诸制度,实以蠡测海之悖行。夫龙兴雨沛,孰有定量;河涨河落,焉能定则?以此亘古未有之乖谬学术悍然行之。……耗国家半库之金,造东南千古大患…… 念至此,便“啪”地将部文甩到了一边,阴沉沉说道:“如此说来,我靳辅岂不是个民贼?杀就杀了,何必做这官样文章,恶心人!”说着又捡起一本,却是治河条陈。打开看时,头一句便是: 禹之道,顺水性疏而浚之,于是有九州之河横潦华夏,而不为害焉…… 靳辅急展到后边看时,署名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崔雅,遂将折子“哗”地合了,一把推到桌子底下。 恰彭学仁和封志仁挑帘进来,彭学仁捡起一看,失惊一声说道:“紫桓公,这上头有御批!” 这一下,不但靳辅、封志仁,连沉思着的陈潢也忙凑过来。瞧时,果见第六页下部有蝇头小字朱批: 该员条陈甚属泥古不化。着靳辅据河势河工治理之情,一一加批注呈来王上览。 一时竟说不清是感恩、是遗憾、是懊丧、是悲切,靳辅双膝一软,扑通跪倒了,失声痛嚎道:“主上,您这札子早来一日,臣……臣就可免这场大祸了!” 是啊,这份朱批谕旨若早来一日,靳辅便能遵旨批驳与崔雅同执一理的于成龙,何至于酿成萧家渡决溃?但这份折子居然因雨在南京延误三天!这叫人怎能不伤情遗憾? 惆怅良久,靳辅方道:“不想这事了罢——尚书伊桑、侍郎宋文运还有这个御史崔雅、伊喇喀已奉旨抵达金陵视察漕运、征战湘国的四百艘战舰要从运河南下。主将已赴齐都听王上面授机宜。萧家渡决口不过是民政失当,如果漕堤再出事,贻误军机之罪就大了……我们得预备着应付这几件事情。” 封志仁问道:“钦差几时到清江来?” 全新改版,更新更2快更稳3定 ,精彩! 第二百四十六章 倒打一耙 靳辅道:“大约明日吧。一看这名字我就知道,都是‘司马’字号的人,只怕他们要倒老郭,先拿我们发难,得小心应付呀!” “大帅不必着急,漕堤是断乎不会出事的!”陈潢静静听了半晌,此时才说道:“我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撕掳萧家渡的事。钦差不问便罢,要问起来,得有个回话。” 靳辅见说得有理,只是自己心乱如麻,一时想不出头绪,怔怔地道:“有什么好撕掳的?讳决如讳盗,不能欺君的——听听钦差口风再说吧。但有一条你们几个放心,靳辅不是卖友之人,决口的事,由我承当,与你们不相干。不要在这上头想法子开脱我。” 陈潢仔细想了一夜,已有成竹在胸,因笑道:“我们当然不欺君。我说的是因势利导,设法补救。靳公只管拜折自劾,我们几个计议一个周全之策,晚间补进折子里。王上如此圣明,对大人很是宽容,必能嘉纳的。” 第二日正午,钦差大臣伊桑阿带着宋文运、崔雅、伊喇喀三名大员,分乘八人绿呢官轿前呼后拥来到河督府。靳辅按接钦差的排场,鸣炮三声,开中门将伊桑阿一行迎了进来。因为还在下着濛濛细雨,香案设在滴水檐下。 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靳辅瞟了一眼几个毫无表情的对头,朗声说道:“奴才靳辅恭请圣安,万岁,万万岁!” “圣躬安!”说过这话,伊桑阿一下子变得毫无架子,满面笑容一哈腰,双手挽起靳辅,一一介绍随行人员。大家寒暄着进来,伊桑阿一边顾盼着说笑,一边问:“振甲呢?” “回大人的话,”靳辅见问于成龙,咽了一口唾沫,“振甲现在河上护堤,已经着人传叫去了。” ”三品大员亲赴河堤,是个实心办事的人啊!”伊桑阿夸着于成龙,笑呵呵看着靳辅道,“紫桓兄,兄弟此次奉旨查阅漕运,可没给老兄带来好信儿呀!” 靳辅刚刚坐稳,听到这话,忙离席一揖说道:“靳辅奉职无状,理当严责。已拜折皇上请旨严议。大人有话,尽管训诲。” “坐,坐坐!”伊桑阿“啪”地打火抽烟,跷着二郎腿笑道,“哪里有什么‘训诲’?这是几件部议,还有曹相枢都御史的一份参折,王上有御批在上头,有些督责的话,并无处分。不过,老兄萧家渡决河之事圣上尚不知道,心里要有数才好。进退荣辱乃士子常情,公也不必过于在心。”说着递过一叠厚厚的文书。 靳辅颤抖着结满老茧的手接了过来。奏议很多,这个场合不便件件细读。除了昨日拜读过的,还有户部尚书梁清标、工部侍郎等等关于河工用银过滥的奏议。这二位都是平定“三朝”之乱的功臣,又是当朝最难惹的磨勘大臣,人称“魔王”。别的不说,仅此两件事便足以使人心寒了。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 再接着一件部议,是吏部考功司据靳辅去年黄河几处小决口请处分的票拟,部议夺官。奏折中靳辅原文“臣前请大修黄河,限三年水归故道。今限满,水未尽归故道,请处分”下头掐着一道深深的指甲痕,显然是萧稹读时做的记号。 下边朱批却是:撤靳辅容易,谁可代者?河务甚难,而靳辅却敢于承当,其余臣工未必有此气概!若遽议处,后任益难为力。着令其戴罪督修可也。看了这一件,靳辅心中踏实一点。再看下头正本,是赫赫有名的曹相枢的参劾本章了。 曹相枢的参折累累数千言,词气严厉慷慨,赛似一篇,却专为新开阜河,接沁河通运河而言。里面连篇累牍奏陈不应束河冲沙、堵塞河道,又说靳辅听信佞人谎言,以国计民生为儿戏,修造所谓减水坝,简直是离经叛道的怪物!曹相枢不愧翰林手笔,通篇淋漓尽致,神完气足,末了口气一翻,说道: 靳辅请大修黄河,岁耗国币二百又五十余万,巧言令色,谓此后可一劳永逸。天下臣民如大旱之盼云霓,翘首望之数年,王上寄腹心之托,宵旰切盼河清有日。该督既前奏堤坝已筑十之七,而今又开河道疏通沁、运,所谓“一劳永逸”者安在? 读着这一极漂亮的反诘语,靳辅心中不禁冷笑:开阜河接通沁运,为增加运河流量,曹相枢根本没见过减水坝,就扯在一道,文章再好也是胡搅蛮缠。 于是靳辅放下奏折,心一横,若无其事地坐了,沉思着说道:“伊大人,兄弟已浏览过了。方才已经说过有罪,如今又加了萧家渡决溃,更是罪大于天,应请一并处分。” “这些事兄弟出京时王上并未训示。”伊桑阿翻起微微浮肿的眼泡看了看靳辅,“只有一事,司马大人和郭大人请紫桓多加留意。山阳、宝应、高邮、江都四川潴水诸湖涸出的田地,若暂充屯田养河倒也罢了。这原是有主之田,听说有发卖了的。这官夺民田,可了不得呀!” 这件事居然也传到了齐都!陈潢在旁听着,胸中突然升起一团怒火:这些地主,治河时,募捐募工一毛不拔,站在干岸上看河涨。刚刚淤出四千顷田地,一多半还不能耕种,便饿狗似的扑了上来! 因大臣一议事,他的身份插不得口,思量半晌终觉难忍,遂大声对身边的封志仁说道:“真个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我们河决了,既是河臣之过,便该扔进河里喂鱼;我们治河淤出了良田,卖给河工养河,又说我们是霸产民贼!真是河治死,河不治亦死。然则何时而活耶?其必曰:先饱食终日不学无术,后挑剔磨勘深文周纳,则贤臣之名得焉!” 伊桑阿没想到一个小小幕僚居然在这场合挖苦自己。伊桑阿正当盛年高位,初当尚书便代天巡行,本来遵循萧稹训示,要学宰相度量,但当众受下人奚落,如何忍得? 第二百四十七章 救兵 伊桑阿盯着陈潢看了移时,格格笑道:“足下好大的火气!敢问高姓大名?难道我说过靳辅是霸产民贼么?国家治河原为百姓,淤出田亩自然应该归还原地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说的不对么?” “既承下问,敢不尽言——回钦差话:学生陈潢!”陈潢身子一仰,说道,“国家连年用兵,王上于经济拮据之时,将总河大事托付靳大人,我们岂敢有丝毫怠慢?大人虽未直言靳大人欺民霸田,但意在言中。学生听出来了,不能不自辩一下:这田有多半是前明更名之地,水漫数十年,人事纷乱,早已分不清地界地主了。国家既花钱从河中夺出地来,国家便是地主!即便是原地主,治河时既不出力,又不出钱,现欲赎田。拿少许几两银子,又有何碍?” “你这是什么话?”崔雅上折遭萧稹的斥责,本来就存着寻事的心思,听陈潢话中有隙,紧叮一句问道:“国家官府捡到民财,难道不要偿还原主?” 靳辅暗想,对这夺地霸产的话此时如不堵回去,不但罪名难当,而且再涸出田地,立时会被一抢而空。河工银两本就亏欠,拿什么鼓励治河民工呢?愈思愈觉事体重大,不能不顶一下这位御史,便冷冷说道:“这田并非朝廷白捡来的,是‘耗国家半库之金’换来的,现下为了节省银子,才把这些清出来的地作为河工工费,大人万万不要误会。” 靳辅比出这一绝大题目,正是朝廷最为忌讳,萧稹喋喋不休的大事,一时谁也不敢再递什么话。半晌,宋文运问道:“怎么于成龙到现在还没来?” 门前一个侍卫忙道:“于大人冒了风寒,身上热得厉害,不能起床。”一时又复语塞。 伊桑阿早变了脸色,因寻不出话驳斥靳辅,打个干哈哈说道:“萧家渡的事,不知老兄作何处置。” 靳辅知他起了刁难之心,谨慎地答道:“辅已经上表自劾,求王上允准折产赔补,等着王上旨意行事。”“靳大人真是个有钱的官啊!”伊喇喀嬉皮笑脸,不凉不酸地说道,“像萧家渡如此浩大的工程也赔补得起?” 靳辅正待答话,厅外门政拿着一封泥金拜帖进来,打千儿禀道:“外头有位爷请见大人。”靳辅接过帖子看时,上头一行细字十分挺拔,写着:靳公紫桓。愚教弟谢澜熏沐谨叩靳辅不禁吃了一惊,忙起身将帖还给亲兵,说道:“原帖不敢承受,璧还谢澜大人,请——请!”说罢向伊桑阿等人一揖,便匆匆迎出来。 伊桑阿正以钦差身份在这儿垂询靳辅,见撇了自己出去会什么“大人”,心中老大不欢喜。那伊喇喀在内务府呆过,却知道底细,忙附耳道:“这位是王上以前的侍卫谢澜大人,四省海关总督,请大人也迎一迎。” 偏这伊桑阿自恃是御史,不肯纡尊降贵,只笑着点点头,说道:“谢澜嘛,我认识。” &n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bsp;谢澜是来头极大的一个人。他原是萧稹贴身领班侍卫,母亲孙氏是萧稹乳母。自萧稹元年至十七年,谢澜日日侍驾,寸步不离,在擒曹泽、与”三朝”之战中迭次护驾有功,早封了侯爵,深得萧稹信任。外任官中惟有他咨文书简直通九重,但他从不干预地方行政,虽在南京与靳辅见过几面,也只是点头交情——他来河督衙门什么事呢? 靳辅心里折腾着,见谢澜已进仪门,遂朗声笑道:“澜弟,你果真行事与众不同!青衣布袍、小轿奚奴飘然而来,真有林下之风,岂不令人羡煞?听说弟在南京出门,常带着书在轿中读,这般儿好学,又令我辈愧煞哟!” “哪里是什么好学!”谢澜微笑道,“我不是地方官,一出门百姓见了总鞠躬行礼,实在受之有愧,抱一本书当幌子遮羞罢了!”说着二人携手升阶,又问道:“紫桓,听说钦差在你这里,怎么没见呢?” 伊桑阿这才忙起身迎上来,一躬笑道:“谢澜大人,怎么在南京没见着你呀?”靳辅便忙一一介绍众人。 谢澜含笑看着四个朝臣,一一躬身作礼,谦逊地说道:“兄弟原是王上的奴才,方从广州回来。因听说钦差大人在此,惦记着主子爷的身子,特来请安!”说着便行下大礼,请萧稹的安。 那伊桑阿南面受礼,惬意地扫了一眼众人,双手虚扶谢澜起身,一边笑问:“谢澜大人,你刚从外地回来,风尘仆仆便来给王上请安,这份忠心,兄弟回京一定奏知圣上。” 谢澜忖度伊桑阿话意,似有问他来意的味道,呵呵一笑,说道:“谢某一来面见御史,请主子安;二来听说萧家渡决溃,顺便看看紫桓和振甲二公,有什么难处。这河堤一决,百姓得赈济,工程得修复,兄弟从海关上带来了二十万银子,暂借给河工。杯水车薪,聊有小补而已。” 谢澜谦逊有礼,淡淡言来,说得十分笃定。以他的身份,又断然不是玩笑。一时间不但靳辅、伊桑阿等,连陈潢一干人无不瞠目结舌。伊桑阿半日才回过神来,笑道:“谢澜大人,你可真能雪中送炭呀!” 谢澜听他话中有刺,但他涉世极深,从不惹是生非,便道:“雪中送炭哪里敢当,都是王上的差使么。我那里能帮一把,总不好袖手旁观嘛。”说着,从袖中抽出银票递给靳辅道,“叫他们到南京海关府中提银子就是了。” “这怕不大合适吧?”伊桑阿突然觉得自己有受辱的感觉。这个谢澜半路杀出,太莫名其妙了。忍了忍还是憋不住,笑道,“拆了东墙补西墙,那么东墙呢?” 伊喇喀吃茶装聋子,崔雅是个不晓事的,便趁机说风凉话:“看来做官的都得交个好朋友,有门好亲戚,有了事就好有个照应啊!”宋文运踱到厅角不显眼处与陈潢、封志仁和彭学仁说闲话儿。 第二百四十八章 新的靠山 “崔大人,你说什么来着?”谢澜听着崔雅的话实在不地道,突然转脸问道。虽说笑着,崔雅竟被他的眼神镇得一凛,没敢再重复自己的话。伊桑阿却道:“河督与海关风马牛不相及,大人如此慷慨解囊,难怪崔大人起疑,就是学生我也觉不可思议。” “方才我一进来就说,这是王差嘛。”谢澜一心息事宁人,忙解释道。但伊桑阿却不领情,立即顶了一句:“可王上并未降旨叫足下来管河务!” “王上圣旨只是让大人巡视漕运,也并没叫您干预河务!”谢澜一让再让,终于被激恼了,脸色骤变,双眼冒火,说道:“河堤决溃,河督应受处分,百姓有什么罪?我谢澜职在总督,河务海务本就相通,出几两银子帮一下,大人这样挑剔,算是怎么个意思?” “我是钦差!”伊桑阿被顶得无言对答,梗着脖子拧上了劲,冷笑道,“靳辅辜恩渎职、决溃萧家渡,淹没七十余乡——来啊!” “是!” “革去他的顶戴!”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惊呆了所有的人。陈潢等人忙退出大厅,在廊下呆立,脸色都是雪白。靳辅从容跪下,摆手止住上来摘顶子的侍卫,自摘了帽子,用颤抖的手扭下官佩递了过去,口中说道:“臣,遵旨!” 谢澜却在旁喝道:“慢!”钦差革一二品大员的顶戴,如不奉特旨,除紧急情况,是要请旨的。伊桑阿此举属越权行事,他是要打一个下马威给谢澜看。谢澜当然明白,顿时气得浑身直抖,跨前一步,扬着脸笑谓伊桑阿道:“请足下暂时回避。” “唔,唔?”伊桑阿勃然大怒,“你有何资格让我回避?” 谢澜脸色阴沉,一字一板说道:“我奉王上密谕,有话要问靳辅!” 此言既出,满厅人俱都面面相觑。但既是王上密谕,那是无论何人都必须回避的,于是众人纷纷起身肃然告退。伊桑阿不料谢澜有这一手,脸上一青一红,半日回不过神来,哆嗦着嘴唇“这个”了半晌,方无可奈何地立起身来,向谢澜一躬,却身退下。 谢澜见他万分难堪,倒送了两步,在厅门口拍了拍伊桑阿肩头,诚挚地说:“仁兄,你自想想,不是你迫得我无法,我如何肯这样?我跟了王上多少年,深知当今乃不可欺之主——足下办什么差都得常想着这个,万不可意气用事,自招罪戾……” 伊桑阿只茫然看了一眼未及革掉顶戴的靳辅,点了点头,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出去了。谢澜这才转身回来,盯着靳辅不语。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跪一立,久久没有说话,只一座御赐自鸣钟不紧不慢,有节奏地响着。 “靳辅,”移时,谢澜方道,“谢澜奉旨问你。” “臣靳辅。”靳辅将头轻叩三下,“恭聆圣训!” 谢澜窸窸窣窣展开了折子。他每隔十日便有例行密折直奏萧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稹,有关天气阴晴、米价贵贱、河务赋税、官场角逐、派系相争、文词学术,甚或地方轶闻、笑话、某地演某戏都无不周备。折子里的天地头、边角、行间尽是萧稹的批注。谢澜挑选着与靳辅有关的批语,逐项盘问。如: 前有人奏靳辅违旨不在河堤植树,尔可询问他,是何因由?该督何以确保大堤秋汛无虞?北上漕船入骆马湖一带,今岁倾覆二十余艘,问靳辅有无良策缓冲此段运道…… 减水坝之役朝野均不以为然,我不能亲至一阅,甚怅。尔可问靳辅,此举古时可有成法,果能减水否?尔可至河工上看看,若有需作援手处,暂从海关挪借一点亦可……足足有十多条。只萧家渡事萧稹不知,尚未问及。 谢澜仔细听了靳辅一一奏辩,点头说道:“大人请起吧。据我听来,减水坝既然古无成法,今秋又有如此大的决溃,似要慎重从事。隔日我还要实地看几处,然后奏明圣上——萧家渡决口淹死一千三百余人,葛礼已经具折实奏了。你有什么奏陈,不便廷奏的,可转告我,我可代为密陈。” 靳辅惊讶地看了一眼谢澜,见谢澜神情泰然自若,目光深邃,似乎时时都在沉思。靳辅不禁掂掇:真是个人物!早知如此,何必沾惹郭彰,只与姓谢的周旋,何等牢靠!想着,一欠身说道:“大人既说到此,足见厚爱之情。靳某确有难言之隐……”便将和于成龙的激烈争论细述了一遍。 “大人不要误会。”谢澜似乎看出靳辅的心思,笑道,“我与大人一样,都是王上的奴才,理当精诚同心。海关河运相联相生,替大人如实代奏是职分所在。如今齐国水师克日南下。湘国的战事将起,王上命我统筹粮秣,我不能不关心呐!” 靳辅听着这话,有点像抚慰,又有点像驳斥,不禁脸上一红,忙岔开话题说道:“萧家渡虽然决了,请大人代奏,我已有补救之策——”他瞟了一眼不动声色的谢澜,“明春过后,不用朝廷追加银两,便可修复减水坝。此时奏明,恐圣上说我规避处分,只好说以家产赔补。” ”嗯?” “这次决溃实因萧家渡减水坝工程未完所致,我之责任无可推诿。”靳辅按着与陈潢等人商定的计划说道,“萧家渡水流量一瞬间为一千五百,至清江水位下落七尺,河中流量为瞬间降为九百五十。这就是说,每瞬间有五百五十个流量的黄水从萧家渡漫向下河。下河之地自永乐年间已成一片沼泽,黄水一过,可淤田二千五百顷。这些无主之地按每亩三两银子发卖,可得银七十五万。以银换工,修复减水坝自足有余……” “我有点不明白。”谢澜的目光有点忧郁。“这么好的事,为何不未雨绸缪?若是前年先放水漫了下河,岂不省了数十万银子?” 靳辅听了忙道:“这就是我计划不周之处,大人问得好,我无话可对——实是决溃之后,仔细审量后才得明白溃中有补——我自劾的折子里也没敢写明。敬请谢澜大人奏明靳辅知罪之意。” 第二百四十九章 计谋 ”要问的就是这些。”谢澜舒展了一下身子,啜了一口茶坐下,笑道,“紫桓,我说句闲话儿,你只听听就行了——你怎么弄了个女人带到齐都,硬要人家认亲?” 靳辅怔了半日,才想起是秀芝,不禁吃了一惊,忙问:“兄弟,你听到这事了?王上说的?” 谢澜笑道:“甭管谁说的。我看你这人老实得可以,这种事也管,那是犯大忌讳的。若是我,就花几个银子先养起她们母子,瞧着机会和傅师行私下了结,他面子也好看,你也成全了他们一家,何至于弄得大家心里窝囊呢?”靳辅陡地想起郭彰收留秀芝的事,既不见信,又没听说傅师行认亲,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他张了张口,没敢问出来:这里头人事太杂,他不敢。 “我这是随便说说,这又不是国家大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谢澜哈哈一笑,“请伊大人他们来吧——公事办完,酒渴思饮,紫桓公,你得尽地主之谊呀! 谢澜的密奏折子递到齐都,举朝正为萧家渡决口的事闹得如沸鼎之油。户部、工部、御史衙门像炸了窝儿似的今日一个条陈,明日一个参片,雪片似的飞向上书房。秦梦奇和靳辅只是见面交情。因见事涉陈潢,在手中压了几日,眼见众心难违,不敢再留,便抱了一叠子文书进乾清宫来见萧稹。却见何琅手里拿着个小黄包儿正从里边辞出来,秦梦奇便问:“是什么东西,主上赐你的么?” 何琅点了点头,笑道:“这是件宝贝,用来祭旗大有法力,这会儿不敢卖弄。”说罢径自去了。秦梦奇一躬身进来,却见郭彰和司马威已经先在里头,只一点头招呼,对萧稹说道:“主子,下头对萧家渡决口的事议得很厉害,恭请圣裁。” 因时近十一月,天气很冷了,萧稹坐在热炕上,兀自穿着猞猁狲风毛的小羊皮褂子,正埋头看着谢澜的折子,一手抚着劾下漆黑的短须,沉吟着“嗯”了一声,好一会儿才说道:“今年冬天的事情多,看来不得安生了。我原想这个月出巡,也只好往后推推。你那些折子连篇累牍,说的都是靳辅的事,却不知江南科场一案闹得更凶。我这会子没精神,你先讲讲,下头都说些什么?” 秦梦奇知道,萧稹虽然现在不看,晚上带着黄匣子回宫,依旧要一字不漏地细阅,不敢在这上头弄玄虚,迟疑了一下笑道:“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该罢去靳辅总督职衔,流放边境;有的说应抄家折产赔补;有的说罚俸调任;有的说应锁拿进齐都严审问罪。刑部议得最重,应赐靳辅自尽……” ”郭彰,”萧稹问道,“靳辅是你荐的,你怎么看?” “靳辅听信佞人妄言,办砸了差使,罪过不小。奴才举荐不明,也有误国之罪,求主子一并处置。”郭彰搓着手,字斟句酌地说道,“但王上明鉴,河督一职历来是个不讨好的差使。罢了靳辅着谁替补?这件事颇费筹思。” 司马威“病”愈之后,待人甚是宽宏,不似从前动辄给人小鞋儿穿,听郭彰这样说,遂笑道:“咱们远在千里之外,没有实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地查勘。据江北地方官来京说,仅沭阳、海州、宿迁、桃源、清河五县,几年涸出土地一万多顷。奴才的意思,靳辅虽然这次误了事,还是功大于过。主子必记得的,清水潭大堤,原拟用八十万银子,工部的人还笑他花小钱邀功。如今只花几万两就完了工,似也不可说靳辅全然无能。 萧稹边听边想,目光炯炯地看着窗格子,半晌,粗重地叹息了一声,说道:“功是功,过是过,有功要赏,有过也不能免罚。你说齐都离河工太远,这倒是实情——减水坝、狭窄的河道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总该实地瞧瞧才好啊!”说罢起身踱至窗前,手攀着窗格子望着外头一碧如洗的天空,喃喃说道,“我急于要去祭陵,还要去燕国,当然是件要紧事。更要紧的是要见燕国君主,商议一下如何对付刘胜。黑龙江一带他们搅得厉害,刘胜的手下巴海和萧言在精奇里打了一仗,虽然胜了,却因兵饷都不足,没能斩草除根。西征至今用谁当主将,也还心中无数。我想起用曹泽,偏生他病得沉重。唉!想不到‘三朝’平定后,我仍旧事事捉襟见肘!” 郭彰笑道:“刘胜也不过是撮尔跳梁小丑,何劳圣虑如此?奴才想着,不如先在北边后汉动手,腾出手来再治东南不迟。” 萧稹呆了半晌,方道:“你哪里知道,刘胜剽悍难制,又有后汉撑腰。东南是国家财赋之源,不治好是决然不能在西北用兵的。”他抚了抚有点发热的脑袋,转脸问秦梦奇:“你发什么呆?” “奴才在想两句话。”秦梦奇忙笑道,“先定东南,再平西北乃是王上既定的国策,不宜轻动。” 萧稹喟然叹道:“昔年沈炼先生讲学,我曾与他反复计议过的,无甲兵之盛,无盈库之粮,断难用兵西北——第二句呢?”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唵?” 秦梦奇从容说道:“靳辅大抵因花钱太多,犯了众恶,妒火中烧,所以出点事就不得了。若是换了旁人去治河,又有什么两样?” “嗯,说得有理。” 秦梦奇受到鼓励,越发放胆说道:“诚如司马威大人所云,靳辅治河,在齐都的官攻讦的多,外官说好话的多,这就是明证!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大主意还须王上自己拿定了——任凭群狗叫破巷,人主自能从容行!奴才想,下诏切责靳辅,令其自行赔补,限期修复也就是了。” 秦梦奇将百官比作“百犬”,仍是一腔热骂格调,萧稹不禁莞尔一笑,正待说话,郭彰说道:“主子可否允许奴才前往清江实地考察一番?” 萧稹笑道:“一个伊桑阿,一个于成龙已经闹得鸡犬不宁,何须再劳你!我也信不过!湘国之役下来,我要亲自瞧瞧,才得放心呢!”萧稹心中自有成算:伊桑阿是司马威的人,换了郭彰去,不过是翻转来欺侮伊桑阿,没有意味。 第二百五十章 计较 虽说“信不过”,但信不过郭彰,这话并不认真,郭彰倒也不觉恐慌。司马威在旁说道:“伊桑阿去了这多日子,也好回来缴旨了。” 君臣四人正在说话,薛必隆急忙忙从隆宗门走来,一进上书房便双膝跪下,将几份奏折捧呈萧稹,说道:“这是刚转到礼部的奏折,系江南秋闱舞弊情由,因事体重大,未经部议,先请圣上过目。” 应天府南闱舞弊的事萧稹已从谢澜密折中知道。只因奏得匆忙,细节不详。萧稹接过折子翻阅着沉思。南闱主考左玉兴和赵泰明都是郭彰一手提拔上来的。郭彰深知,一旦兴起大狱必定牵连自己,顿时面色苍白,心提得老高。 “今年南闱主考是谁荐的?”萧稹蹙额皱眉地看着折子,问道,“我记得好像是薛必隆?” “是!”薛必隆有点委屈地看了郭彰一眼,“总是臣无识人之明,坏了国家抡才大典,求王上重重治罪!” “这忙什么?事情还没清白么!”萧稹脸上毫无表情,“各人有各人的账,谁也不必代谁受过,起来吧。”说着,从卷宗中抽出一大卷宣纸,慢慢展开——竟是一幅有一丈多长的联语。纸背面尚有糨糊泥皮的痕迹,显然是从墙上揭下来的:左丘明有眼无珠,不辨黑黄却认家兄;赵子龙一身是胆,但见孔方即是乃父!无锡书生思道谨赠。 萧稹眉梢一挑,只说了句:“这个思道好一笔字!”便将奏议节略撂在一边,细看原折。这是江南巡抚的奏本。 萧稹的脸色愈来愈阴沉。渐渐地,手也颤抖起来,几个大臣知他立时就要发作,吓得大气不敢出,听萧稹轻声读道:……壬子日,数百名应试举人抬财神拥入贡院。左玉兴、赵泰明二人仓皇逃至臣署,饬臣前往查拿肇事首领。臣即着南京城门领臣前往弹压慰抚,并借调前往福建水师兵员一千名卫护贡院。除思道事前逃遁,所有正犯已监候在押…… 读至此,萧稹“砰”地一拳击在案上,霍地站起身来。他激动得脸色紫涨,伸手去摸折子,却一手插进朱砂砚中,气得顺势就是一脚,只听“哗啦”一阵乱响,满案文书、笺儿、砚儿、镇纸、图章、茶杯并几碟子细巧宫点,全打翻在地下! 薛必隆等几人一撩袍子,“扑通”一声都跪在地下。外头守护的荣轩、武丹不知出了什么事,三步两步抢进来,见郭彰等四个上书房大臣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下,几个苏拉太监、宫女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拾掇着。 萧稹暴怒得五官错位,浑身直抖,见他们进来,反身摘下壁上悬剑,厉声吩咐道:“荣轩,你持此剑星夜赶赴南京,将这两个大胆妄为的狗官就地正法,取了首级传送齐都!” 荣轩只好答应着,请旨道:“乞主子赐下应斩官员姓名,奴才好遵谕承办。” “王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上暂息雷霆之怒!”薛必隆膝行数步凑近萧稹,连连叩头道,“此事还须查明再办。臣以为应交部议处,依律治罪!”他心里很明白,外人并不知道两个主考是郭彰关照自己推荐的。人头一落地,自己就永远分辨不清,这个黑锅是好背的? “你看看!”萧稹又甩下一份折子,“这哪里是考试!简直是受贿卖官!博学鸿儒科开后,南方稍稍安宁一点,没人骂街了,左玉兴竟如此坏我大齐的名声!” 薛必隆检起折子,揩了一把头上渗出的汗珠,看时,却是几百名举人的联名揭帖。 “读!”萧稹吼道。“是!”薛必隆忙叩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读道 朝廷科目,原以网罗实学,振拔真才,非为主考纳贿营私、逢迎权要之具。况圣天子加意文教,严饬吏治,凡属在官,自宜洗涤肺肠以应明诏。不意应天大主考左玉兴、赵泰明等,绝灭天理,全昧人心,上不思特简之恩,下不念寒士之苦。白镪熏心,炎威炫目。中堂四五家,尽列前茅;部院数十人,悉居高第。王景曾、李天保以相公奥援,犹供现物三千;熊本、蒋仁锡以部堂之亲,直献囊金满万。史贻直、潘维震因乃父皆为房官,遂交易而得售;韩孝基、张三第因若父现居礼部,恐磨勘而全收…… 薛必隆越读,越觉胆战心惊。他原觉自己一身干净,但折子里姓薛的,保不定就是族中哪一房的子侄。后边又点到数十人,俱都是指名道姓,通了谁的关节,送了多少银子,无不清清楚楚,也亏了这干孝廉们打听得如此仔细!众人虽未直接请托,听点了的人名中,颇有耳熟的,也难保不打着自己的旗号走门路的,这就是说不清的事…… 正想得心里发毛,听薛必隆读到最后: 朝廷待其不为薄矣,二君设心何其谬哉?独不念天听若雷、神目如电?呜呼噫嘻!吾辈进退不苟,死生惟命,务请尚方之剑,斩彼元凶。当路风闻既确,目击又真,何惜弹劾之章,达诸天听。不然苟白简之迟迟,致郡情之汹汹。一旦有义士者,挺身而起,或刺之国门,或杀之辇下,或杀之,恐笑士大夫之无人也! 至此戛然收住,薛必隆看时,下头一大片人名字,领头的一个还是那个思道。他低垂了头一声儿不敢言语,上书房一时静得掉根针也听得见。 郭彰原听萧稹讲“各人有各人的账”,只因贿银尚未交来,略松了一口气。及至听此文中连揭十数名封疆大吏,有一些是平日深交的朋友,又事涉自己的门客,暗指自己授意,不禁吓得六神不宁。秦梦奇虽与案子不相干,但他知道,齐国处置科场案件极为严酷,兴动大狱,一杀就是几百人,不禁心中震动,双手也自捏出了汗。 “薛必隆,我想你说的‘依律’治罪。”萧稹缓缓说道,“不知这事该怎么处置才合律例?” 第二百五十一章 拿钱消灾 外头守护的穆子煦、武丹不知出了什么事,三步两步抢进来,见明珠等四个上书房大臣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下,几个苏拉太监、宫女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拾掇着。康熙暴怒得五官错位,浑身直抖,见他们进来,反身摘下壁上悬剑,厉声吩咐道:“穆子煦,你持此剑星夜赶赴南京,将这两个大胆妄为的狗官就地正法,取了首级传送北京!”穆子煦只好答应着,请旨道:“乞主子赐下应斩官员姓名,奴才好遵谕承办。” “万岁暂息雷霆之怒!”熊赐履膝行数步凑近康熙,连连叩头道,“此事还须查明再办。臣以为应交部议处,依律治罪!”他心里很明白,外人并不知道两个主考是明珠关照自己推荐的。人头一落地,自己就永远分辨不清,这个黑锅是好背的? “你看看!”康熙又甩下一份折子,“这哪里是考试!简直是受贿卖官!博学鸿儒科开后,南方稍稍安宁一点,没人骂街了,左玉兴竟如此坏朕名声!” 熊赐履捡起折子,揩了一把头上渗出的汗珠,看时,却是几百名举人的联名揭帖。 “读!”康熙吼道。 “喳!”熊赐履忙叩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读道: 朝廷科目,原以网罗实学,振拔真才,非为主考纳贿营私、逢迎权要之具。况圣天子加意文教,严饬吏治,凡属在官,自宜洗涤肺肠以应明诏。不意应天大主考左玉兴、赵泰明等,绝灭天理,全昧人心,上不思特简之恩,下不念寒士之苦。白镪熏心,炎威炫目。中堂四五家,尽列前茅;部院数十人,悉居高第。王景曾、李天保以相公奥援,犹供现物三千;熊本、蒋仁锡以部堂之亲,直献囊金满万。史贻直、潘维震因乃父皆为房官,遂交易而得售;韩孝基、张三第因若父现居礼部,恐磨勘而全收…… 熊赐履越读,越觉胆战心惊。他原觉自己一身干净,但折子里姓熊的,保不定就是族中哪一房的子侄。后边又点到数十人,俱都是指名道姓,通了谁的关节,送了多少银子,无不清清楚楚,也亏了这干孝廉们打听得如此仔细!众人虽未直接请托,听点了的人名中,颇有耳熟的,也难保不打着自己的旗号走门路的,这就是说不清的事……正想得心里发毛,听熊赐履读到最后: 朝廷待其不为薄矣,二君设心何其谬哉,独不念天听若雷、神目如电?呜呼噫嘻!吾辈进退不苟、死生惟命,务请尚方之剑,斩彼元凶。当路风闻既确,目击又真,何惜弹劾之章,达诸天听。不然苟白简之迟迟,致郡情之汹汹。一旦有义士者,挺身而起,或刺之国门,或杀之辇下,四方闻之,恐笑士大夫之无人也! 至此戛然收住,熊赐履看时,下头一大片人名字,领头的一个还是那个邬思道。他低垂了头一声儿不敢言语,上书房一时静得掉根针也听得见。 明珠原听康熙讲“各人有各人的账”,只因贿银尚未交来,略松了一口气。及至听此文中连揭十数名封疆大吏,有一些是平日深交的朋友,又事涉徐乾学说的人情,暗指自己授意,不禁吓得六神不宁。 高士奇虽与案子不相干,但他知道,前朝处置科场案件极为严酷,兴动大狱,一杀就是几百人,不禁心中震动,双手也自捏出了汗。 “熊赐履,朕想你说的‘依律’治罪。”康熙缓缓说道,“不知这事该怎么处置才合律例?” 熊赐履仰脸想了想,答道:“我大清律沿自明律,也应遵循前明之例。此案的主考副主考贪贿坏法,不是寻常的辜恩渎职,应处弃市,明正典刑,十八房考官按罪情轻重,分别处以绞刑、立决、缓决或赐自尽,其余涉案大臣或杀或流放,亦应据情分别处置——至于法外施恩,权柄在人主,臣不敢妄拟。” 康熙听了一呆,什么弃市、绞决、自尽。虽然等级不同,终归都是个死。想到一下子杀这么多的人,他有些迟疑了。但这些日子他读到几本抄来的书,什么吕留良的《春秋大义》,严伯安的《性理论说》,仍旧在那里说什么“夷狄异类,詈如禽兽”,“明君失德,中原陆沉”之类的话,“朱三太子”捉了一个又一个,仍时有所闻。一旦处置不当,连现有的士人也将对朝廷不满,岂不是祸根?想至此,遂冷笑道:“朕此番没有什么‘恩’施给他们,倒要诛几个大人物给天下人瞧瞧!” “万岁……”几个大臣一齐叩头哀恳道。 康熙哼了一声拔脚便走,至殿外上舆,仍不住挥手激愤地说道:“非诛掉几个封疆大吏不可!” 明珠坐在轿里闷闷不乐。回到府上,刚一下轿,司阍的老王头便迎上来,赔笑请安道:“老爷回来了?徐乾学和余国柱二位大人早就来了,在后头等着爷呢!”明珠放下脸来,问道:“他们来有什么事?” “奴才不晓得。”老王头看明珠气色不善,加倍小心回道,“只听他们闲说,山东孔尚任编了一出什么《桃花扇》,大栅栏演得红火,二位老爷就点了堂会,说中堂爷这些日子清闲高兴,要请爷赏戏……” “清闲——高兴?”明珠冷笑一声,阴沉着脸抬脚便进了二门。见家人们吆吆喝喝七手八脚地忙活着在水榭子上张罗搭戏台,忍了一肚皮的气站住了看。他觉得头嗡嗡直叫,哆嗦着嘴唇不知说什么好。恰恰府里副总管黄明印远远见他过来,便赶着献殷勤儿,笑道:“相爷瞧着这台子还可意儿?”明珠听了也不言语,只抬手“啪”地一掌掴将去,打得黄明印就地一个磨旋儿,半边脸早紫涨了,惊慌地抬头看时,明珠早大步去了。 余国柱和徐乾学两个人下围棋正到收小官子儿局面。余国柱本来赢棋,却被徐乾学凭空出个劫来,招架不住,搔头撮牙地要悔棋。徐乾学眼见明珠过来,便起身笑道:“明相瞧瞧,这也是个读书人!让六子的棋儿赌一台戏的东道,竟悔了三步。得,我惹不起他这守财奴!”余国桂咧着大嘴呵呵笑道:“谁叫你是财神来?” “戏?”明珠一哂,冷冰冰问,“什么戏?” “好戏!南京城都轰动了!”余国柱瞧着棋盘,兴致勃勃地说道,“孔家才子的《桃花扇》那文笔、那词藻好极了。” “拉鸡巴倒吧!”明珠憋了半天的火突然爆发了,什么宰相体面、大臣风度全都忘了,大声吼着,顺势一脚将一盘残棋踢了老高,那棋盘在空中翻了个儿落在地上,像下了“棋雨”,黑白子儿叮叮当当撒了满屋。 明珠在官场从不发威动怒,是个有名的“笑明珠”。刹那间变得这般狰狞,不但徐乾学、余国柱,连整日侍候的家人们也全都吓呆了。明珠骂道:“不出半月你们就得去绳匠胡同去见王士祯蹲狱神庙吃死人饭,还有闲情逸致下什么鸟棋,听什么鸟戏!” “明相!”余国柱见明珠气得像猪头瘟似的,忙赔笑道,“就是天大的事,我们祸灭九族、该犯剐也好,您得给我们说个明白呀!”明珠嘿嘿冷笑一声,说道:“我竟不知道,你们在南闱都干了些什么!忒煞的胆大过头!用你徐乾学的狗屁文话说,你们‘东窗事发’了!这会子葛札坐镇,年羹尧带兵封了贡院,正一房一房地查,滚汤泼老鼠,一个也走不脱!这回不死十个八个封疆大吏,不黜一二百官才怪呢!刚才我踢了你们的棋盘,今儿皇上连龙案都掀了!等着看他娘的好戏吧!”说罢,一屁股坐在椅上,深深地伏下了身子,不住摩挲着稀疏的头发。 第二百五十二章 别有用意 (女生文学)因为南闱秋考舞弊一案,明珠在康熙面前挨了训斥,一肚子没好气地回到家里,正好徐乾学和余国柱二人,在他家后院暖阁里,一边下棋,一边等他呢。徐乾学一眼见明珠过来,便起身笑道:“明相你回来了,快过来瞧瞧。余国柱也是个读书人,我让他六子赌一台戏的东道,他竟悔了三步。得,我惹不起他这守财奴!”余国柱咧着大嘴呵呵笑道:“谁叫你是财神来?” “戏?”明珠一哂,冷冰冰问道,“什么戏?” “好戏!京城都轰动了!孔家才子的《桃花扇》,那文笔、那词藻好极了。” 明珠憋了半天的火突然爆发了,什么宰相体面、大臣风度他全都忘了。他大步上前,踢翻了桌子,桌上的棋盘在空中翻了个儿落在地上,像下了“棋雨”,黑白子儿叮叮当当撤得满屋都是。 明珠平日里在官场从不发威动怒,是个有名的“笑明珠”。这会儿,他突然变得这般狰狞、粗野,不但徐乾学、余国柱,连整日侍候的家人们也全都吓呆了。明珠骂道:“好哇,你们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下棋。听戏!不出半月,咱们全都去绳匠胡同去见王士祯,蹲狱神庙,吃死人饭!” 余国柱见明珠生了气,忙赔笑道:“明相!就是天大的事,我们祸灭九族,该杀该剐也好,您得给我们说个明白呀!” “哼,还要我说?我竟不知道,你们在南闱都干了些什么!你们的胆子也太过头了吧!用你徐乾学的狗屁文话说,你们‘东窗事发’了!这会子葛礼坐镇,年羹尧带兵封了贡院,正一房一房地查呢。滚汤泼老鼠,一个也跑不了。这回不死十个八个封疆大吏,不罢掉一二百官吏才怪呢!刚才我掀了你们的棋盘,今儿皇上连龙案都掀了!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听了明珠这番话,徐乾学和余国柱像被雷击了似的僵立在地,面如死灰。半日,徐乾学才道:“明相,这事与我们京官有何相干?他葛礼仗了索相的势力,挑唆着江南巡抚出头弄出事来,又栽到我们身上。要说受贿,他们难道捞得少吗?” 这事儿,明珠心里当然清楚。他见事到如今,徐乾学还不想认账,气得腿肚子直转筋。可转念一想,南闱的事他明珠毕竟是插了手的,前三名都是按自己暗示办的,而且手书就落在徐乾学的手里,一旦抖搂出来,杀头,他是头一份。此刻,生死关头,要同舟共济,不能打窝里炮。想至此,明珠长叹一声,说道:“圣上决意要办这案子,在劫难逃,越讲情越不得了。好在国柱和葛礼是好朋友,手里捏着葛礼的把柄。这样吧,你写封信给葛礼,再拿点血本出来,打点打点,让他关照一下,不要将你们二位也牵扯进去。其余的人嘛就顾不得了。” 说至这儿,明珠陡然心里一阵发凉。他突然意识到,索额图重新出门之后,康熙待自己远没有往日那样贴心知己――这么大的事过去总要先和自己商量商量,可是今天连个招呼也没打就抖搂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想到此,他方寸乱了,呆呆地坐着一声不语。 余国柱和徐乾学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事态严重,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似的,恳求明珠:“中堂,你得为我们设法闯过这一关啊!” 明珠摇头苦笑道:“哼,让我帮你们渡过难关,没门儿!此案一发,我就得涉嫌回避。你们求我,还不如求那个臭要饭的书生呢!”说到这儿,他灵机一动,“哎――对了!你们立刻去见高士奇,破上两万银子,买通这个猴崽子。眼下只有他在圣上跟前还能说得上话。” 一听说要让他们去求高士奇,俩人都不言声了。余国柱官阶比高士奇高着两级,去求他已经觉得委屈了,还要贿赂,面子有些下不来,喃喃说道:“好大胃口,得两万!”徐乾学是大学士,更觉两腿尊贵,也不愿前去,只红着脸不言声。 明珠知道他俩的心思,冷笑一声说:“哼,我说,你们把臭架子放放!高士奇既然进了上书房,就是当朝宰相,只怕你们送银子他还不收呢!你们得把钱换成古董送去,换他那两笔烂字画!只要这猴崽子替你们说两句话,就万事大吉了!”说罢便冲外边叫道:“黄明印,黄明印!” “奴才在!”黄明印蹑脚儿小心地进来,打着千儿说道:“相爷……” 此刻,明珠已恢复了镇静,淡淡说道:“这戏不要在咱们府里演,送到高相爷府上。十月二十六是他新婚大喜的日子,正用得着。就说是我说的,绝好的戏文,绝好的班子,说不定皇上也欢喜呢――还有,把我那幅宋徽宗的《鹰视图》,还有那一对宣德炉也一并送去,说是恭贺高中堂喜结良缘。听明白了没有?” “啊!哦――明白了。扎!” 明珠说的不错,高士奇从来不收银子。你送他什么端砚、古墨、宋纸、汉瓦、景泰蓝、钧窑磁器,他却照收不误。这些东西既高雅,又不落受贿的名声。高士奇稳坐府中,受了明珠、徐乾学和余国柱这三个人的价值四万银子的古董,外搭一台大戏,他也一并“笑纳”了。又胡乱写了几张条幅给徐乾学和余国柱,画了张画儿还给明珠,两下里心照不宣,他高士奇要给明珠排优解难了。 他敢揽下这件泼天的大案子,倒不是不怕杀头。他从康熙那一阵踌躇中,便知道康熙心存犹豫,发火骂人,那是为了敲山震虎。眼下康熙一心都在军事上,只求国家安定,他决不会悍然不顾大局诛杀大臣。那样,可能会引起朝臣们人人自危,政局不稳的局面。这种局面,是康熙绝不愿意看到的。 可是,这件事也确实不好办。万一他去说合,弄巧成拙,露出马脚来,那可不是玩儿的。想来想去,终于让他想出办法来了,他要借后天自己成婚的机会,把这件事办下来。可是转念一想,康熙虽然说过,要来为自己主婚,可是皇上说话,在大事上,是金口玉言,说一不二,小事呢,不过是随口说说,过后可能早就忘了。高士奇有点怕他万一真的忘了,或者说那天有事不能来了,那不全砸了吗? 为了苏麻喇姑散心方便,康熙听从高士奇“医嘱”,在畅春园专为她修了一座别墅。高士奇当下便吩咐打轿前去拜见苏麻喇姑。别墅设在园中牛首峰下,高士奇验牌入了禁苑,迤逦行来,但见峰下满是松竹菩提,藤罗桧柏,碧森森,绿油油,柏子挂霜,松塔满地,既清静又不似钟粹宫佛院那样郁闷。高士奇缓步走着,远远便见苏麻喇姑和一个女人正在下棋。几个尼姑围在一边观战。高士奇常来常往,却认得那妇人叫孔四贞,孔四贞遥见高士奇捧着一大卷子纸进来,含笑说道:“高郎中来了!又要搅得这佛地不清净了!上回我发热,谢谢你的药!” “四格格您说笑话了,治疗寒热之症,不过雕虫小技何足道哉!”高士奇一边笑回孔四贞的话,一边瞧着苏麻喇姑的气色说道:“大师的病我瞧着好多了。清静空寂、养德修身,此乃佛家精义。大师先天带来的气质,什么样的病也会好的,不像我们这些俗人,就是打熬一辈子也得不了个正果儿!” 孔四贞听了不禁一笑,说道:“好你个高士奇,就是一张巧嘴儿。官做了这么大,还来这里拍马,我们可没有官爵赏你!” 苏麻喇姑和高士奇已经很熟了,虽然觉得他人有点油滑,但天分才学都没说的,而且很健谈,说起话来口若悬河,自有一种高雅情致,所以对他颇有好感。听了高士奇的奉迎,苏麻喇姑脸上闲过一丝笑容,将手一让,说道:“高居士,请在那边蒲团上坐――绮云,敬茶!” 一个小尼姑答应着捧了茶出来,高士奇一边接茶坐了,一边笑道:“好香!谢谢大师赏茶!” 苏麻喇姑问道:“什么风将你这大忙人吹到这里来?你挟着这么一大卷子纸,又是什么东西?” “回大师的话,学生这儿来献丑了。上回大师说到我的字,回去一忙竟忘了。前天突然想起来,趁着酒劲儿写了出来,只怕难人大师法眼。”孔四贞早听说高士奇有一笔好书法,便起身拿过来在案上展了。 字画共是三张,一幅中堂画儿非松非竹非梅,也不是麒麟鹿鹤之类的瑞兽珍禽,只有天上一轮明月,月旁彩晕周环,下头一汛清池,漂一株青萍,伴一技孤标高耸的荷花,一只细腰的蜜蜂在花旁振翅欲飞。一对条幅,龙飞凤舞,写得更显精神。苏麻喇姑看见,不禁浑身颤抖。只见上面写着: 霞乃云魄魂 蜂是花精神 听过本书第一卷的朋友们都还记得,这是当年伍次友写了送给苏麻喇姑的对联啊。他高士奇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写了这副对联送来呢? 此时的苏麻喇姑真是万绪纷来,神不守舍,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心在何处。高士奇更紧张,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上,生怕这个马屁拍在蹄子上。 “哦,大师,在下写得不好,比起伍先生来差多了。然而据高某推心而言,大师之病,实由对联引起。若把它常挂佛堂之上,比你常闷在心里对身子更有好处。” 苏麻喇姑一怔,回过神来,觉得高士奇的话也不无道理。双手托着纸微笑道:“唉,你高士奇是朝中有名的书法家,皇宫里的对联你都写了,这个字谁敢说不好?不过我可是没东西还你这份人情。如今的世面是今非昔比,真正令人可叹。那些不要脸的官儿们,不管圆的扁的全都拿出来,孝敬、巴结你们上书房的臣子。我是个出家人万缘俱空,你这份人情我收了,可是,你也甭指望我给你办什么事儿!” 苏麻喇姑如此精神焕发,说出话来,又是这样的刻薄锋利,高士奇不免吃了一惊。他不曾想,这个平日少言寡语、冷颜峻色的菩萨竟然如此泼辣!他哪里知道,康熙九年前的苏麻喇姑本就是这个样儿。高士奇一怔之下,连忙笑道:“那是那是!我从不收人家钱,更无事央求大师。大师收了字画就是我的脸面,高某同朋友又有吹牛的资本了。哦,差点忘了,京师新近来了几班戏子,编的好戏文,听说虎臣大人都极为赏识。贱内后天就要过门了。在下一片诚心想奉请大师过去散散心。不知大师可有此心情?若四格格也肯赏脸,说不定还能搬动皇上呢。果然如此,就是高门祖上有德,也不枉了芳兰一片敬奉之心了!” 苏麻喇姑还在看着字画,口中说道,“我素来不看戏,皇上叫我去畅音阁看戏,我还懒得去呢!无非是飞燕、玉环、紫钗、牡丹,再不然就是封神、西游、包龙图夜断阴曹,有什么好看的?你八成请不动皇上,竟拿了字画来我这儿撞木钟的吧?” 孔四贞久闷宫中,却想出去走走,遂笑道:“慧真大师,亏你还是‘万缘俱空’呢,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心思儿,什么事都起疑,一辈子也难成佛!你若去,我倒想陪陪你,多少年没见你这副笑脸儿了!” 高士奇眨了眨眼,笑着说:“大师,你若是男身,又不出家,像士奇这些人真得卷铺盖回乡再读十年书!――刚才,正巧被你说准了!我何尝没有这个意思!您想啊,凭士奇这点能耐、脸面、哪里搬得动皇上!不过,这戏却并非寻常脚本。虎臣信里说,连伍先生当年看了草稿,还连声夸赞,高兴得手舞足蹈呢!” 高士奇灵机一动,搬出了伍次友这座尊神,苏麻喇姑果然动了心:“哦?是什么戏?” 高士奇眼睛一亮,来了精神,“《桃花扇》!山东才子孔尚任的得意手笔,写了整整二十年!述说前明一代兴亡,侯朝宗与李香君的悲欢离合。里面的诗词、曲赋、格调意境都是相当出色的!我请皇上倒也不全为巴结,一来皇上原就答应过的,为我主婚;二来戏文气派很正,虽说圣学渊源,在万机余暇看点这样有情、有致、有事、有训的戏,是有用的。” 苏麻喇姑听他说得天花乱坠,想想他素来治病十分精心,又实心实意地请她看戏,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你且回去听信儿。四格格是老佛爷的养女,我陪着她一道去请老佛爷和皇上,请得动是你的造化,请不动你也别埋怨。” 金钟一撞,洪亮异常。这两个女人的面子大得令人吃惊。第二天,何桂柱便传下太皇太后的懿旨,命高士奇备好关防。何桂柱还带来太皇太后赏给芳兰的二十两金子和三十匹宁绸。命上书房二十六日放假一天。高士奇知道,上书房放假,是孔四贞和苏麻喇姑的主意,既然太皇太后和皇上要来,索额图、明珠、熊赐履、汤斌、李光地和翰林院的编修们自是也要凑趣儿来了。这么大的体面。这么大的排场满朝文武谁承当过呢? 第二百五十三章 桃花扇 特兰蒂斯三亚开业之后会有所改变。”钱建农透露,thomascook与复星在的合资公司已开始切入入境游,研发与文化历史相结合的产品,例如西安的兵马俑等推往欧洲市场。 2015年,旅游业迎来了合并重组潮,尤以和去哪儿的合并为标志。 对于这种趋势,钱建农认为,年出栏10000头生猪项目建设主要内容:项目40亩,新建猪舍4600平方米,仓库150平方米,办公室100平方米、粪场440平方米、五级沉淀池500立方米。 主要装备:冰箱、配料车、饲料粉碎机、供水设施、降温设备、干湿分离机、及检疫设备等36台(套)。 弘晖资本王晖:希望对民营多点信心和耐心胤礽把眼一瞪:“嗬,你还真懂规矩呀。那么,你私开(被禁止),储君,又该当何罪呢?!哦,你不知道了是不是,听我告诉你。在前明是剥皮揎草,在本朝嘛是凌迟处死,听明白了吗?”可能将成为未段时间内的主题来。 到底会是部什么样的电视剧呢?可惜让很多观众失望的是,这部电视剧和绝大部分韩剧不同,并不是边拍摄边播出,而是选择了全部拍摄完毕才正式播出。 之所以这么做,是陈学谦希望能在中韩两国同时上映这部剧。而广电总局的规定是必须拍摄完成后,才能够审核,是否准许播放。 不过这样连续拍摄对于拍摄时间无疑是极为节省的。店老板对这种事见得多了。 客人出去打野(又鸟)。叫(禁止)是常有的,只陈潢还要撇清称 “”,倒更令人生疑,一头走一头笑道:“啊,好、好!既来了就是小人的财神。不过……现在寻个单间儿却不好办怎好半夜把客人撵起来呢?您说是不,陈爷?”顺设立角斗场,挑战夫,十八名中武师惨死角斗场中!” “号外,号外,俄人口出狂言:拳打华夏南拳,腿踢炎黄北腿……”循声望去,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扬着报纸正在叫卖! 周鼎疾步走上前去,扔出块碎银子,拿过张报纸,自顾自的看了起来。 消息很简单,俄侵占旅顺之后,在旅顺设立角斗场处,并与大门之外,挂出幅狂妄的对联是因为这样,我们更加的清楚;除非鸿钧活够了,想让我们洪荒,否则,他绝不会打开条通往魔界的通道。 既然打开通道的人不是鸿钧,那么,有这个能力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 “方才你说我们从未探查过你的,你错了!我们探查过你的,而且是我亲自探查,只不过,我用的是心魔形态,无踪无影,再加正币,而是美元。”听完这个答复,城龙觉得自己的脑袋陷入卡顿状态。 在这里办理个普通用户,就已经要投入百万!而且还有20%的手续费。 百二十万对城龙而言,倒算不上太大的数目。不过港岛的家庭当中,有多少人能够拿出这笔钱? 相信绝大部分的家庭都没这个能力,这还只是这间公司低的条件。刚才女接待不让两去,他还下巴。”卢阳瞬间想了几个办法,发现都不行。 “算了,还是想办法摧毁它吧,在美国人看全球鹰的技术很先进,但是到了我这里,根本是文不值。别说刑天机甲,就算我从天道商澈买些技术,都能造出比它好十倍的。”卢阳想了想,这架全球鹰对自己似乎没有什么价值,就放弃了俘虏它的打算。 摧毁这架并不难,不过卢阳不 持公司股份1898.90万股,再度触及举牌 “红线”。 “上周三市场在趋严的政策下,出现长阴,只有上海国资股维持强势。本周以来,国资概念股热度。廊坊发展属于廊坊国资股,加上有举牌效应,自然也会被资金盯上。”当天,广东雪球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李昌民对21世纪经济前接近20万。 此外,复星针对市场的特殊情况,在地中海下创立了一个周边度假村副品牌clubmedjoyvie,专门短途旅游。 “交通发达之后,短途游的趋势会越来越好。”钱建农介绍,新品牌度假村可能会在明年开业,选址会在大城市周边风景优地方,也会在房间、、鳌拜也不叩头,长跪着将手一拱道:“似苏克萨哈这等贼臣若不重重处置,将来臣下都要欺君罔上了!” “哦……没见过啊,可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似的,”言豫津呵呵笑道, “还以为在什么地方碰过面呢。”o3的中海和达飞离开更是直接瓦解了o3联盟前世,陈学谦重遇陈静时,也曾捏了下她的鼻子,当时陈静明显呆了下,却没有丝毫不满的样子。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陈学谦才会对她的如此亲近。别人以诚待他,他便不吝以义回之。 而这世的陈静同样呆了下,不过她这次她的反应就激烈多了。 “呀,,你怎么还是这么讨厌!”陈学谦听她这样喊道,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好了苏麻喇姑还在看着,说道, “我素来不看戏,皇上叫我去畅音复戏,我还懒得去呢!无非是、玉环、紫钗、牡丹,再不然就是封神、西游、包龙图夜断阴曹,有什么好看的?你八成请不动皇上,竟拿了来我这儿撞木钟的吧?”?”周鼎淡淡笑:“没事,这是丹药的效果,你先下来,我再传你门轻功,传你几门招式!”袭人这才发现自己被抱在怀里, “呀”了声,急忙从周鼎的怀里溜了下来,脸蛋羞的通红。周鼎花费了六万的声望值,把《白鞭》、《梯云纵》、《九阴神爪》、《易筋锻骨篇》《疗伤篇》这五篇,全部传给了袭人。 良久之后,袭人从感扮的人打开大门,问道:“找谁?”周鼎抱拳行礼道:“不知这里可是武林名宿,郭云深郭的府上?” “你找错地方了!”那人直接将大门关上,不在理会周鼎。周鼎正在郁闷之时,个二十五六岁的人从远处走来。 此人身着青色长衫,身高米七二、三,文质彬彬,给人种君子温文如玉的感觉。 这人来到大门前,问道:“这位先生,场所,倒不如说那些场所的层次跟不上。叶景诚哪里会需要些庸脂俗粉来做服务,随便勾勾大把女星排队等着帮他做。有关这点城龙是由心的佩服,毕竟有这种幻想的男不少,但是可以如愿的却没有几个,而叶景诚比里面的韦小宝还要厉害。不计算那些对叶景诚暗许芳心的女,单单站在他身后的就不少于个巴掌,看起肯定没当演员那么辛苦。我现在不方便联系她,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帮衬着,解决不了的,直接跟我说。”来参加《三体》的首映式,除了因为喜欢这部,卢阳还想和刘词欣交流下,关于外星人的事情。 对很多人来说,外星人是否存在是个没有结论的谜,但是对卢阳来说,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短期来讲,人类不会面对外星人, 如注册此车号而实际用另一车牌号,现实中网约车车牌号货不对板的现象也不少。 政策需要未雨绸缪。作为滴滴等网约车平台来说,其实可以借此机会网约车的服务水平,以稍微高的注册门槛为消费者筛选出较为合格(熟悉路、评价高、服务好)的车辆,在初期为了扩展而进行粗放式经强,在这样的市场寻求长期的发展 “一定是有前途的”。林初学介绍,水电界很早就与巴西水电行业交流,工程自设计、建设之初就学习借鉴过巴西伊泰普水电站的建设。 基于对巴西市场长期的观察,林初学认为,巴西的电力市场体系本身是比较成熟和完善的,受石油贪腐案直苏麻喇姑从旁插了一句道, “还是以谨慎为好,现时不比以前时,搜府才过了几天,这就算天下太平了?”靖王眉睫一跳,眸中闪过一道如刀锋般尖锐的亮光,冷冷道:“原来苏先生……竟然与太子和誉王殿下情,真是失敬了!”我让人失望了。 这么短的时间,画这么多的作品,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衬任务。就这会的时间,网络上以及出现了不少关于陈学谦新书的话题了。 facebook上无数人发表留言:“这次我真的很失望,两个月,两部漫画,这样的速度,我是佩服的,可是这样能画出什么好作品呢?”无数感慨不已的书迷纷纷在网上表达自己的失望,就操作难点…老怪物的威之下,都是身不由己啊!”阿紫正想继续吓唬吓唬他们,被周鼎拦了下来。 周鼎那有心思跟这些小人物啰嗦,不过,蛇有蛇的用处,鼠有鼠的用处,周鼎本着利用的心思,兑换了两颗豹胎易经丸,给兄出尘子,以及二狮鼻人服下。 大概了介绍了下豹胎易筋丸的药,周鼎对二人道:“你们带着星宿拍众,返,张无忌不知所踪!张三丰直牵挂这张无忌,武当的也直在寻找张无寄下落,可惜,张无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同石牛入海般,再也没有丝音讯。第七十二章:太极拳、梯云纵(两千加更)张三丰毕竟是张三丰,仅是稍稍失态,立即控制了情绪:“老道我真是老了,失礼之处,还望小友莫怪!不知我那徒孙的寒毒……”周鼎什么,他们了四十亿的新台币。 这个数目看起来不小,实际上近几年台币的水分不小,另外随着美元的不断攀升,折合只有2.5亿美元左右。 将孝勇还是代表的民财务会,可以看出这群山民的诚意不可谓‘不小’。 “对了,叶少,我这里还有个问题。”将孝勇又重申并非信不过叶景诚,而是要给他们那边的人个交代,这件事必须在他育事业,非常低调,很少出现在媒体前。 他投资了很多体育运动团队,包括丹佛掘金篮球队,科罗拉多雪崩冰球队和圣斯公羊足球队。 此外他还拥有支长曲棍球队和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的科罗拉多激流队,以及个位于落基山脉、名为海拔运动。 和卢阳相比,这人是真正把体育当做自己事业。还有点让卢阳注意的是,克伦克的 为客户创造累计约10亿的新财富!利基市场:做市场的引领者帕特·多尔西在《行业投资清单》指出,利基市场(nichemarket)是具有卓越竞争力的资产公司的重要特点。 他认为那些有独特资产和能力的公司有控制定价和竞争者对投资者资产竞争的能力。 新富资本作为创新金融引高净值人群,都有境外投资需求。在国内a股券商不允许直接经营境外的背景下,衍生了一大批提供该项服务的外资券商或网络平台。 但证监会在这方面的却十分有限,很多地方存在法律空白,背后潜藏了巨大的风险。 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调查了解到,境外投资的平台并不 “黄将军!”吴六一阴笑着转过脸说道:“你的事体不明,暂回后堂厢房歇着,真地冤了你,铁丐自当负荆请罪!几位带暗器的游击千总兄弟请到西边厢屋里,我给你们另备一席。没带凶器的都跟着黄将军去!”说着一挥手,拖尸的拖尸,带人的带人,眨眼儿功夫便收拾干净了。 闪爵读书()更新时间:2007-4-1611:52:00闪爵读书()字数:3722待众人谢恩坐定,梁帝便命宫女为各桌斟满美酒,先赐饮了三杯,方道:“此次盛会群英云集,高手如林,各位能终胜出,可见都是青年英豪。朕赐宴,实为嘉勉之意。唯真英雄是酒豪,诸位可再饮一杯。”徐志鹏忍不住嗷嗷直叫:哎吆projectname:such2600pigsbreeding.constructionofthemaincontent:theprojectcoversanareaof28acres,standardizationinpiggery7building.livingareasseparatedfromculturezones,technologyfortheintroduction-breeding-fattening-sales.themainequipmentare:feedmill,disinfectionequipment,automaticaterdispenser,automaticfeedingmachine,etc.productsaremainlysoldtocessuchasuhan,shuanghui,theproductgroup.goodmarketprospect.续说话。 不知不觉的我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我梦见冉静对我说她要走了,离开我了,我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丫头又微笑着告诉我她是骗我的。 我微笑着张开双眼,这个丫头,没事就喜欢折腾我。可是,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怀里的冉静已经不见了踪影,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冲向冉静的房间,推开房门……”和空姐同居的日,突然发现长生诀的先天真气竟然可以自行运转,真气生生不息,根本不需要换气。 双龙依仗长生诀的特殊属,逃离了老刘等人的追捕,次日,双龙逮住了落单的老刘,逼问到盐仓的位置。 夜里,海砂帮偷袭东溟派,双龙扮作海沙帮众混了进去。海砂帮快要靠近东溟拍时候,双龙来到船头,大喊声:“海砂扬威,东溟有难!”随后跳在了江边,唯有周芷若安然无恙,这就已经不正常。 若周芷若仅是船家的,常遇春为何不逃?他和敌人拼死搏斗究竟是为了谁? 以上几点,单独的每点都能解释,但是这么多的毅加在起,真的是巧合? 周鼎觉得.隐藏剧情应该是这样的:常遇春带着周王的和坐船逃走,渡船被朝廷的爪牙发现,船夫死了,周王的死了。 周 “根据msci的规则,分配份额会由小及大,年2%,第二年5%……逐渐扩大。”深圳某海外投资经理说, “就是把a鼓比例了,把等小的比例下调了。被动型通过qfii和沪港通等渠道进来买入a股相关标的。”,他们的,是已经接管黄淮区的于浩。 “部长先生,这里是此次蓬莱会议的场地……”于浩向长介绍着蓬莱岛的情况,俨然以地主自居。 在和这些部长的高管打交道时,于浩的不卑不亢,让总统行对他刮目相看。 实际上,于浩心里也不平静,在总统和众部面前做介绍,他还是第次。 二十年前,他做的时候,别还只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一箭双雕 康熙正要叫过熊赐履来议关羽赐号,猛听台上箫鸣筝响。《桃花扇》第一出《听稗》开场了,侯方域方巾皂靴甩着水袖出来,一开腔便吸引了康熙: 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又添几树垂杨。偏是江山胜处,酒卖斜阳,勾引游人醉赏,学金粉南朝模样。暗思想,那些莺颠燕狂…… 康熙静静地望着台上,倏然间想起伍次友,正是侯朝宗的高足,前次派素伦至五台山,回说他挂单化缘去了,如今在哪里呢?他的心不由一阵凄凉。因思自己年过而立,台湾战事凶吉未卜,西部叛乱无暇顾及,既无良将可当巨任,又无向导随行参赞,不自禁叹息一声。又看了一会儿,见天色已近申时,便起身进大厅来。一大群嫔妃命妇正立在太皇太后跟前凑趣儿,见康熙进来,“嗯”地一声都跪了下去。 太皇太后正扯着芳兰的手说家常,见康熙进来,笑道:“外头大臣那么多,皇帝进来做什么?我老天拔地的,这些戏文都听不懂,有她们陪着说笑解闷儿罢了,不要你来立规矩。”康熙赔笑说道:“坐得久了也想走动走动,天这早晚了,又怕老佛爷饿了。进来瞧瞧,可要传膳?”太皇太后道:“你瞧瞧这桌子土的东西,还饿着我老婆子了?只芳兰可怜见的:一个新媳妇,踏进门就应付这么大的场面,真难为她了。” 芳兰听太皇太后提到自己,忙闪出来向康熙叩头。康熙见她还穿着大红喜服,越发显得面白如月,羞颜似晕,俏丽中透着精明,遂笑道:“好好!起来吧。朕原说过为高士奇主婚来着,总算不食前言了。这会子没东西赏你,回头让礼部早些给你进诰命!”太皇太后因笑道:“你没事还去吧!没的在这里,她们连个笑话也不敢说,你饿了只管传膳,我是不用的。” 康熙出来,戏已演到中部,弘光帝败亡之余偏安一隅,不思振作,却一门心思搜求美色,又不肯直说,叫马士诚“猜”他的心思。老奸巨猾的马士诚却故意屡猜不中。康熙不禁一皱眉,大声说道:“伪君子!” 明珠怀着鬼胎,哪里有心思看戏?一会儿看看高士奇,一会儿偷看康熙神色,猛听康熙这一声,吓得身上一抖,好一阵才想起康熙是说马士诚。 至《选优》一场,弘光和诸歌女打十番取乐儿。弘光帝一手举扁鼓,一手打莲花落,蝴蝶穿花似的在十几个歌伎中穿行,这儿丢个眼色,那儿送个秋波,生角做工极到佳处,捏着嗓子唱道: 旧吴宫重开馆娃,新扬州初教瘦马。淮阳鼓昆山弦索,无锡口姑苏娇娃。一件件闹春风,吹暖响,斗晴烟,飘冷袖,宫女如麻。红楼翠殿,景美天佳。都奉俺无愁天子,语笑喧哗。 康熙看得兴起,不禁失声大笑,回身对熊赐履道:“像这样全无心肝的人居然也做了天子!弘光弘光,虽欲不亡,其可得乎?” “万岁说的极是!”从不看戏的熊赐履也入了神,见康熙和自己说话,忙笑道,“天夺其魄,以神器授我大清!这戏虽是稗史,却也于世道人心大有裨益呢!” 纱幕后陪着太皇太后的苏麻喇姑却又是一种感慨。侯公子和李香君在明亡之后相继出家,数十年弹指一挥,他的学生竟和他一模一样的落局。情事虽异,心境相通,心中一阵酸热几乎坠下泪来。太皇太后见她面色苍白,知道戏文勾起了她的心思,一笑说道:“戏文虽好,只是太文了,我有点坐不住。天色渐渐暗下来,趁他们掌灯,咱们不如回宫。你也不用回畅春园,陪我住一宿吧……”说着便起身,吩咐张万强道,“你陪着皇帝看戏,让他歇息一日,别说我去了,扫了皇帝的兴。”又拉了芳兰的手说道,“没事进宫陪我说说古记儿解闷。”说完,便从后门命驾回宫了。 戏一直演到子初时分才一完,康熙看得快心畅意,赏了戏子们,又命众人散了,兀自兴致勃勃地索茶,笑着对高士奇道:“实在是才子手笔,这么好的戏,为什么不早奏联?”高士奇笑道:“孔尚任这人是有名的大胆秀才,虎臣怕里头有什么违碍之处,先在南京演了才进上来,奴才原也想先看过了再请主子赏看。后来想虎臣何等精细人,岂能有错?就斗胆了。”康熙笑道:“孔尚任是伍先生荐过的人,即有小过,有什么干系,用得着你绕那么大圈子请肤?只不知北闱科考孔某来了不曾,别再像南闱一样黜落了吧?” 高士奇耗精神,为的就是南阁的事,好容易总算说到题目上,忙道:“主子说到这儿,奴才就得进一谏,前儿万岁盛怒,天威不测,奴才被吓得走了真魂,就有话也得等主子消停消停再说——若论南闱的事,只能说臣工办事不尽忠心。要是翻过来瞧,还是件喜事,值得万岁龙心大怒,动那么大肝火?” “你说什么?”康熙问道,“科场舞弊,有什么可喜之处?” “万岁,万事都得反过来看看,才看全了!以奴才之见,此乃天下文人心向大清,盛世即来的转捩!” “晤?” “我朝定鼎已四十载,人心浮动原由很多。”高士奇款款下词,“最大的事莫过于文人执拗,谬解圣人经义,死抱了华夷之见。所以历届科考皆都不足员。” “嗯……” “如今人们不惜重金钻营门路入仕,乃政局大稳、百废俱兴之象。”高士奇执壶给康熙添了水,继续说道:“奴才说句不中听话,开国之初时连明珠那样的诗还中个同进士!‘三藩’乱时,南闱报考不足五分之一,也不敢停考,那时怎么没人花钱打关节?时事不一样,大势有变了!当然,有舞弊必有屈才的事,毕竟还是少数。奴才看了中选名单,南闹取中的江南名士也不少,似也不可一概抹杀……” 康熙站起身子,端着杯了来回踱起来,见高士奇嗫嚅着停了口,笑了笑道:“你说下去,不要怕嘛。” “万岁认真要办,就得兴大狱。”高士奇眉棱骨挑起老高,忧心忡忡说道:“真的像熊东园说的,主考、副主考,一十八房考官杀的杀、砍的砍,这取中了的文士谁不胆战心惊?办得如此之严,往后的考官也要望而生畏!多少年才养了这点文人归心的风气,岂不又扑灭了?而且南闱闹事主犯邬思道并没有拿住,背后有什么文章也不清楚,严惩考官必放纵了这些人,往后动不动就拾财神进贡院,万岁办是不办?这善后何其难也!” 康熙思索着,将茶杯向桌上一蹾,似笑不笑地说道:“你八成受了什么人托付,趁着肤高兴,平息这天字第一号官司的吧?依你说的,贪赃坏法,徇私舞弊,竟作罢不成?” 高士奇吃了一惊,“扑通”一声双膝跪下,说道:“奴才岂敢!奴才原是潦倒书生,跟了主子,不次超迁,己经贵在机枢,焉敢以身试法?奴才是说,舞弊当然不好,但主上乾纲在握,这毛病好矫治;动了人心不易挽回。主上天聪睿智有日月之明,自能洞鉴奴才苦心!” 本来决心大开杀戒的康熙被高士奇的如簧之舌深深打动。想想,又觉确有他的道理。但撒手不治,又于心不甘,默谋良久,康熙方喃喃说道:“不办了?” “办还是要办,明面儿上不能声势太大,惊动朝局!”高士奇吃准了康熙急于用兵不愿朝局震动的心思,断然说道,“将左某、赵某调回京师,严加申斥,夺官退赃!闹事者颁密令查拿。待台湾事了,主上南巡,落卷中确有才识的简拔上来。这样,已选上的贡士不致玉石俱焚,落第才士又得特简之恩。将来察看他们的吏治,公忠廉能的擢升,贪墨不法者治罪,岂不是更好?” 康熙听到此,不禁双掌一合,刚要说“就依你”,话到唇边却变成了:“肤今儿乏了,明日召见上书房和礼部司官合议一下再说吧!” 回至大内,已是子末时分,康熙便没再翻牌子,径住了养心殿。这夜的戏使他浮想联翩,难以入睡,便索性披衣起来。三年来,每隔半月康熙都要亲自观星,从不间断。今天虽不到日子,但既然睡不着,何不观星呢?太监李德全还在廊下熬鹰,见康熙出来,忙过来请安,要叫值夜太监过来侍候。康熙摆手说道:“联想独自静一静儿,围一大群人叫人心烦——海东青这几天吃的还好?” “喳!”李德全打千儿起身,回道:“——海东青壮着呢!吃的也好,只不过也得放放,它急得什么似的,见人就又咬又叫。没奴才在跟前,一口东西也不肯吃……” 康熙没再理会,下了丹墀,在寂静的天井里散步。中天冰冷的残月,恰如一把玉钩,若明若暗,将宫墙顶、殿角、罘罳、铜马镀上了一层银光,一切都笼罩在影影绰绰、恍恍惚惚,似真似假、似有似无的霭气之中: 第二百五十五章 事成 ”王上认真要办,就得兴大狱。”秦梦奇眉棱骨挑起老高,忧心忡忡说道:“真的像薛必隆说的,主考、副主考,一十八房考官杀的杀、砍的砍,这取中了的文士谁不胆战心惊?办得如此之严,往后的考官也要望而生畏!多少年才养了这点文人归心的风气,岂不又扑灭了?而且南闱闹事主犯邬思道并没有拿住,背后有什么文章也不清楚,严惩考官必放纵了这些人,往后动不动就抬财神进贡院,王上办是不办?这善后何其难也!” 萧稹思索着,将茶杯向桌上一蹾,似笑不笑地说道:“你八成受了什么人托付,趁着我高兴,平息这天字第一号官司的吧?依你说的,贪赃坏法,徇私舞弊,竟作罢不成?” 秦梦奇吃了一惊,“扑通”一声双膝跪下,说道:“奴才岂敢!奴才原是潦倒书生,跟了主子,不次超迁,已经贵在机枢,焉敢以身试法?奴才是说,舞弊当然不好,但主上乾纲在握,这毛病好矫治;动了人心不易挽回。主上天聪睿智有日月之明,自能洞鉴奴才苦心!” 本来决心大开杀戒的萧稹被秦梦奇的如簧之舌深深打动。想想,又觉确有他的道理。但撒手不治,又于心不甘,默谋良久,萧稹方喃喃说道:“不办了?” “办还是要办,明面儿上不能声势太大,惊动朝局!”秦梦奇吃准了萧稹急于用兵不愿朝局震动的心思,断然说道,“将左某、赵某调回齐都,严加申斥,夺官退赃!闹事者颁密令查拿。待湘国事了,主上南巡,落卷中确有才识的简拔上来。这样,已选上的贡士不致玉石俱焚,落第才士又得特简之恩。将来察看他们的吏治,公忠廉能的擢升,贪墨不法者治罪,岂不是更好?” 萧稹听到此,不禁双掌一合,刚要说“就依你”,话到唇边却变成了:“我今儿乏了,明日召见上书房和礼部司官合议一下再说吧!” 回至大内,已是子末时分,萧稹径住了太和殿。这夜的戏使他浮想联翩,难以入睡,便索性披衣起来。三年来,每隔半月萧稹都要亲自观星,从不间断。今天虽不到日子,但既然睡不着,何不观星呢? 太监李德还在廊下熬鹰,见萧稹出来,忙过来请安,要叫值夜太监过来侍候。萧稹摆手说道:“我想独自静一静儿,围一大群人叫人心烦——海东青这几天吃的还好?” “是!”李德打千儿起身,回道:“——海东青壮着呢!吃的也好,只不过也得放放,它急得什么似的,见人就又咬又叫。没奴才在跟前,一口东西也不肯吃……” 萧稹没再理会,下了丹墀,在寂静的天井里散步。中天冰冷的残月,恰如一把玉钩,若明若暗,将宫墙顶、殿角、呆罳、铜马镀上了一层银光,一切都笼罩在影影绰绰、恍恍惚惚,似真似假、似有似无的霭气之中。 “多快啊!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萧稹倚着琉璃照壁,仰脸望着满天繁星,不由深深吁了一口气。二十二年前他是从这天井乘龙舆至太和殿柩前即位、君临天下的,当时是什么心情,如今已是模模糊糊。但十年前腊月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幕情景,他到死也忘不掉。徐阶的儿子徐启光派的刺客商战歌,就是从西边房顶上跳下来,当场向自己投诚的。刘止腊月二十三造反,这里一片骚乱,荣轩和武丹连诛十几名太监才镇住逆党气焰…… 这几年是没了这些事,但朝廷的大事似乎比前更繁更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司马威,郭彰这两个奴才,萧稹八年前好得像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如今却明争暗斗,愈演愈烈——萧稹倒并不担心他们龃龉,亲信大臣之间应该有点距离,但闹得如此水火不容,也是不成体统的! 萧稹拍了拍冰冷的铜鹤,又踱了几步,心里仍不住翻个儿:司马威是大殿下的外叔祖,事事护着大殿下自是情理中事。但郭彰极伶俐的一个人,怎么反倒与大殿下为难?大殿下穿了件异样的衣服,就唆使言官弹劾?才十岁的娃娃,有什么碍着他的去处?郭彰不晓得,储君早晚有一日要做王上,不怕灭他的门么?萧稹目光炯炯,反复猜着这个谜儿。 “失恃儿!”萧稹眼波一闪,想起幼时乳母孙嬷嬷讲的“没娘孩儿”故事,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一定是打这个主意。” 萧稹望了望后宫,冷冰冰一笑,又向前踱去。这时已是丑末时分,天际西北一片藏蓝色的夜空,出现了一长条模糊的光。白白的,像谁用笔蘸了水银轻轻抹了一道。它的出现,立刻吸引了萧稹全部注意力。他揉了揉眼,觉得还是不甚分明,便快步回殿,从大金柜顶取出一个万花筒模样的东西——这是自己让西洋人从西域进贡的一件玩意儿,就是现在的“望远镜”。为此,萧稹恩准在苏杭一带建了三座天主教堂,一座东正教堂。 当下萧稹调了焦距,对着一看,不禁失声叫道:“彗星!”是彗星,它刚刚出现,正用难以觉察的速度向紫微座东南移动。渐渐地,不用望远镜也瞧得很清楚了。 “离帝星如此之近!”萧稹心中一沉,厉声喝道:“来人!” “是!”李德带了四个值夜太监应声而至。“传钦天监正!”彗星出现很快就引起朝野的严重关切。 但萧稹却没有立即下旨令群臣议论。直到第五日朝会,方令各部院大臣各述己见。这日五鼓时分上书房大臣便乘轿直趋乾清门。各部尚书、侍郎以上足有六七十人,有的鹄立檐前,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在天街向西北遥望,等候着,一边思量如何应对萧稹的问话。 郭彰原料萧稹一定提前命递牌子请见的,谁知等了半晌也没个音信,叫过太和殿太监问时,才知萧稹斋戒五日,今儿一早便去天坛拜祭,回来即奉老太后懿旨,逼着小酣一个时辰才许见外臣。 第二百五十六章 话中有话 “多快啊!”康熙倚着琉璃照壁,仰脸望着满天繁星,不由深深吁了一口气。二十二年前他是从这天井乘龙舆至乾清宫枢前即位、君临天下的,当时是什么心情,如今已是模模糊糊。但十年前腊月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幕情景,他到死也忘不掉。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派的刺客皇甫保柱,就是从西边房顶上跳下来,当场向自己投诚的。杨起隆腊月二十二造反,这里一片骚乱,穆子煦和武丹连诛十几名太监才镇住逆党气焰……这几年是没了这些事,但朝廷的大事似乎比前更繁更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索额图、明珠这两个奴才,康熙八年前好得像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如今却明争暗斗,愈演愈烈——康熙倒并不担心他们龃龉,亲信大臣之间应该有点距离,但闹得如此水火不容,也是不成体统的! 康熙拍了拍冰冷的铜鹤,又踱了几步,心里仍不住翻个儿:索额图是皇太子的外叔祖,事事护着太了自是情理中事。但明珠极伶俐的一个人,怎么反倒与太了为难?太子穿了件异样的衣服,就唆使言官弹劾?才十岁的娃娃,有什么碍着他的去处?明珠不晓得,储君早晚有一日要做皇帝,不怕灭他的门么?康熙目光炯炯,反复猜着这个谜儿。 “失恃儿!”康熙眼波一闪,想起幼时乳母孙嬷嬷讲的“没娘孩儿”故事,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一定是打这个主意。太子无母,宫中无人保护,朕又当盛年,将来不免有宠母夺嫡之事!”康熙望了望后宫,冷冰冰一笑,又向前踱去。 这时已是丑末时分,天际西北一片藏蓝色的夜空,出现了一长条模糊的光。白白的,像谁用笔蘸了水银轻轻抹了一道。它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康熙全部注意力。他揉了揉眼,觉得还是不甚分明,便快步回殿,从大金柜顶取出一个万花筒模样的东西——这是西洋人张诚从欧罗巴进贡的一件玩意儿,叫“望远镜”。为此,康熙恩准在苏杭一带建了三座天主教堂,一座东正教堂。当下康熙调了焦距,对着一看,不禁失声叫道:“彗星!” 是彗星,它刚刚出现,正用难以觉察的速度向紫微座东南移动。渐渐地,不用望远镜也瞧得很清楚了。 “离帝星如此之近!”康熙心中一沉,厉声喝道:“来人!” “喳!”李德全带了四个值夜太监应声而至。 “传饮天监正!” 彗星出现很快就引起朝野的严重关切。但康熙却没有立即下旨令群臣议论。直到第五日朝会,方令各部院大臣各述己见。这日五鼓时分上书房大巨便乘轿直趋乾清门。各部尚书、侍郎以上足有六七十人,有的鹄立檐前,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在天街向西北遥望,等候着,一边思量如何应对康熙的问话。明珠原料康熙一定提前命递牌子请见的,谁知等了半晌也没个音信,叫过乾清官太监问时,才知康熙斋戒五日,今儿一早便去天坛拜祭,回来即奉太皇太后懿旨,逼着小酣一个时辰才许见外臣。直到辰初时牌,方见康熙的乘舆抬进天街。熊赐履等长跪在地,默默恭侍他进了乾清门。 “彗星的事大家都晓得了。”康熙坐定,等众巨依次鱼贯而入,行过礼,便开门见山地说道,“这种事史不胜书,算不得什么稀奇,只是眼下出得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因此召你们来议议。”他从容喝了一口刚进上来的鲜奶汁,又道,“太皇太后方才说的很有道理,有天变要想人事,但这天变连的什么人事得仔细斟酌——有什么讲什么,不必忌讳。” 明珠因南闱的事余惊未消,生恐有人借题发挥,双膝向前微挪半步,率先说道:“臣以为历来彗星出现。多应国家用兵之事。彗星出于西北,移向帝星,正应准葛尔部侵人漠南蒙古,黑龙江地域又有罗刹国将领莫里尼克率哥萨克掠夺我木城、雅克萨城,所以天象示警,求圣上明鉴!” “黑龙江和准葛尔之事已非一日,且黑龙江在东北。”索额图忧郁地说着,“主上前己诏命巴海、周培公相机痛剿,颇见成效——这天变何以仍旧出现,臣实愚鲁,不明其理。”索额图为江南秋闱的事窝了一肚皮的火。他因康熙主张严办,己着吏部下文霹雷火闪地革掉了几个地方官的顶戴,但朝旨一颂,“正凶”主考、副主考只是革职回籍,各房房官也不过罚体铸级,一场轰轰烈烈的泼天大案,又被莫名其妙地“阴干”,索额图倒落了刻薄寡恩的名声。索额图见康熙沉吟不语,正要再奏,李光地在旁朗声说道:“臣以为西北东北都不相干。乃朝中小人作祟、紊乱国政、坏国家抡才大典、贪财枉法欺蒙主上。因此彗星出在紫微之侧!” 这话说得十分慷慨,部院大臣无不悚然动容。康熙略一思索,一倾身子问道:“李光地指的是谁,不妨明言。”李光地一怔,心知必是明珠,却没有证据。良久才说道:“臣不知内情,不能实指。但罪重罚轻有目共睹。求主上圣心默察,不难寻出小人,小人一去,彗星自消!” 高士奇向来一帆风顺,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直接威胁自身安全的事,看着索额图不阴不阳的面孔,心里不禁打了个寒噤。但此时贸然出奏,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帮索额图查明了谁是“小人”,便自拿定了主意:只要不点老子的名,就当你说的是旁人。心里一静,脸色也就泰然,只呆呆望着康熙出神。熊赐履不知内中委曲,不敢妄言;明珠知道一开口,必遭更多人攻讦,也自缄口不言。上书房臣子不开口,部院大臣谁肯出这风头?一时间殿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板结了,死一样寂静。 康熙不动声色地喝着奶,瞟一眼大臣,正与户部尚书梁清标四目相对,便笑道:“今日言者无罪。梁清标,你像是有话要讲?” “是!”梁清标清了清嗓子,亢声说道:“既然上天示警,必是最大的事,何谓朝廷今日最大之事?”他自设一问,接着又道,“自然是台湾!记得‘三藩’之乱粗定,我皇曾下明诏说,今大逆削平、疮痍未复,罢兵、养民,与天下休息——臣当时聆旨,不觉欢欣鼓舞,感激涕零,以为大下承平有日。不料圣谕明发不及二载,不知何故皇上又改初衷?夫台湾乃化外一隅之地,顽寇盘踞,隔海相争,实劳民伤财之举!兵凶战危、胜负不测,所谓‘罢兵养民’何在?又闻皇上尚在筹划西部战事,如此看来,连年兴军兵,所谓‘与天下休息’岂非空话?” 这位梁清标一开口便是一记杀手锏。他在撤“三藩”之初,曾作为钦差大臣赴广东尚之信处传旨,九死一生逃回北京,人人目为忠贞之士,所以说话毫无顾忌,连康熙的脸色也不看,只顾唾沫四溅地侃侃陈词:“上天垂警,眨以为指的就是皇上自食其言。若能改弦更张,撤施琅水师屯田养息,罢西征之计划,则彗星必悄然而逝……” 康熙听他大放厥词,说自己食言。脸都气白了。想想自己曾说过“言者无罪”,忍了几次才算听完他的高论,冷冷间道:“说完了?还有没有呢?” 梁清标已听出康熙口风不对,连连叩头道:“容臣奏完——臣以为福建将军赖塔所奏,乃是老成谋国之言——以台湾为箕子之朝鲜、徐福之日本,与世无患,与人无争,而沿海生灵永无涂炭之虞!” “台湾自汉己人中国版图,宋时已为晋江县治辖区。梁清标,你和赖塔一样,不学无术而好为人师!”康熙狠狠盯着梁清标,只是为了“言者无罪”的诺言,才按捺着没有咆哮起来,“朕是说过‘与民休息’的话,但如今国土不全,金瓯有缺,海域有顽寇割据,四塞有不安之民,敢问你梁清标,叫联如何‘休息’?”他虽然没有拍案大怒,震怒之情溢于言表,句句说得掷地有声。梁清标垂了头,正思量如何回话,身后的李光地朗声奏道:“臣以为主上所言乃是堂堂正理,梁清标不知天理,昧于人道,实属昏愦!上天垂象西北,彗星向帝星东南移动,正应天兵克日扫荡海域——应即下诏,令施琅麾军渡海,犁庭扫穴,可以毕其功于一役!” 李光地是举朝第一个上书请兵进击台湾的,因为赞成者少,他受了多少日子的窝囊气,便乘着康熙严斥梁清标时,挺身出来加了一句。梁清标本已无言可对,李光地用话一激,又上了拗性,叩头道:“李光地固然知天理、通人道,却不晓得用兵易,筹粮难!臣以为即便要取台湾,也应等漕运畅通、兵粮调遣应付裕如之时。须知一战失利,东南遗患无穷——求主上明鉴!” “这个话尚在情理之中。”康熙蹙额叹息一声,说道,“台湾之事,听听施琅和姚启圣怎么说,再作定夺吧。”说罢立起身来,徐徐下了龙座,在一大片跪着的臣子中踱着方步,提高了嗓音说道:“君子畏天命是圣贤之言。但天变之理定要格外慎重。康熙八年彗星出,有人说于朕不利,朕恰在那年除了鳌拜;十年地震,京师谣言蜂起,联镇之以静,安然无事;十二年冬彗星再现,吴三桂谋反,朕决意撤藩——结果如何?你们都看见了!朕劝你们一句话,要做贤臣、能臣,不要做忠臣、烈臣。有贤臣,便有明君,有能臣,则有治世;出厂忠臣,便是君昏国乱之时。诸臣工清夜扪心自问。尔等所言所行,是为朕、为民、为社稷想的多,还是为你们自家沽名钓誉、树帮立党想的多?——散朝。” 第二百五十七章 杀鸡儆猴 ”我劝你们一句话,要做贤臣、能臣,不要做忠臣、烈臣。有贤臣,便有明君,有能臣,则有治世;出了忠臣,便是君昏国乱之时。诸臣工清夜扪心自问,尔等所言所行,是为朕、为民、为社稷想的多,还是为你们自家沽名钓誉、树帮立党想的多?——散朝。”萧稹说罢,径直离开了。 萧稹的廷寄诏书半个月后发到了福州,还派了宋清廉到福州做临时总督。因旨上要何琅与宋清廉合议,回奏可否用兵,何时用兵最利,何琅奉旨后,便打轿前往总督衙门。福建总督府设在福州城东城隍庙。康亲王萧杰率兵平定黄精忠叛乱,破城时一把大火,将半城民房烧成了一片瓦砾,总督府也化为灰烬,惟有这座破庙幸存下来,做了康亲王的行营。庙里的神像被丘八爷们都推倒了,只那些残破的楹朕、警语还能见到几分昔日的风貌。 提督一职为正二品,比总督低着一级。但何琅这个水师提督是以钦差身份驻防在此,身份不同,临时总督宋清廉便早邀了将军赖塔,率合城文武迎至东门。何琅也不谦让,即命各官散去,总兵陈蟒、魏明戎装佩剑立在堂下聆听,在大堂上开读圣旨罢,便展了海域图,与闽省两位最高军政长官共谋攻取湘国方略。 “何公!”听何琅大致介绍了敌我双方军事措置情形之后,宋清廉想了想,慢吞吞说道,“原定先取澎湖的方略是不错的。不过那时何经尚没有死。何经虽然不及先王文韬武略,凭着他的长公子善于调停,当时政局尚属稳定,所以得步步为营、先打澎湖。如今何经病死,湘国丞相与新王不合,带重兵驻守澎湖,实也有点姜维避祸的味道。我军不如避实就虚,乘北风盛时绕过澎湖,直取湘国本土,一鼓破之。澎湖刘国轩进退维谷,必会不战而降!” 何琅对于宋清廉了解甚少,只知道早些年是太医院院首,如今是萧稹心腹,今年六十多岁,清癯得像个三家村老学究,却素以胆大敢为和道行高深著称。杰书萧杰带兵作战,大兵们到处烧杀抢掠,竟把二万多良家妇女掳入军中。宋清廉当时只是个总兵,竟带了本部人马戒严全城,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萧杰的乱兵擒斩二百余名,又亲登萧杰中军大帐慷慨陈词,为民请命,逼萧杰下令禁止抢掠,又逼着当地缙绅掏腰包,捐银二十万安置难民。因此福建人人称他”宋青天”,家家供他的长生牌位。 何琅一言不发听完了宋清廉的话,良久方舒展眉头笑道:“清廉兄,你的话有道理。若退回去五年,‘三朝’狼烟未息,主上如命我下海打仗,我也要这样想。现在海内安谧,以倾国之力取湘国,便不宜出此险棋,弃全胜之道。数百里风滔之险,不是件容易事,万一湘国本土之战稍有不利,中间横着的澎湖便是全军葬身之地!所以兄弟以为应以不变应万全之策。” “照你这么说,最早也得等今年夏秋,等着南风了?”宋清廉拉长了脸。 “对。” &nbs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p;“夏季海战风险更大!”宋清廉道,“澎湖一战不利,湘国一旦内乱消弭,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因为萧稹前头旨意,宋清廉在何琅军中宣慰军士,二人相处时日多了,何琅知道这老头子认理不认人,微微一笑说道:“清廉兄放心,为将不识天文,不辨风候,敢来打海仗?夏季是季风,有候可占,倒是冬春之风最难逆料。我练水军五六年,何家的兵我也当过,他们那两下子也还知道。取了澎湖,便扼住了敌军咽喉,他若仍负隅顽抗,我就派大舰泊台湾港口,重炮轰击。另出奇兵分袭南路的打狗港和北还要守本土,何难各个击破!” “二位的话完了?”赖塔坐在施琅对面,一只手搭在椅背后,连帽子也没戴;油光光的脸酒坛子似的闪着亮光。他适意地抚了一把刚刚修饰过的八字髭须,嘻嘻一笑说道,“说句不怕得罪你们的话,二位似乎连王上的圣旨都没读懂!” “大人有何高见?”何琅偏过头来问道。他为人严肃庄重,很看不惯赖塔这样懒散随便的模样。宋清廉撅着胡子扭转了脸,只鼻子里哼了一声,瞅也不瞅赖塔。 赖塔拿起萧稹的廷寄谕旨,笑了笑,说道:“王上旨里说的多明白,这天上出了扫帚星,是闹着玩儿的?我看是找个台阶儿,叫我们做臣子的出来打个圆场,湘国的事啊,没准就吹了!你们寻思,如果定要取湘国,何必还要问‘可否进兵’?”他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晃着脑袋又道,“咱们做臣子的得善体圣心!我看王上因西北出现彗星侵了紫微,要先在燕国动手了!——要我说嘛,老实干脆回奏,湘国暂不宜取,王上脸面也顾全了,咱们呢,也省了多少无益的事儿!”说罢便伸懒腰。 “把帽子戴上!”何琅突然说道。他声色俱厉,廊下的将军们都吓了一跳。宋清廉目光也霍地一跳。 “什么?”赖塔懵头懵脑地问道。 “我说你,把缨帽戴上!” “嗬?”赖塔腾地红了脸,用手抹一把油亮的头发,咧嘴冷笑一声,“你就这么霸道?老赖齐国都城里跑马、五风楼坐轿,见过的多了,生就的这德性!咱爷们跟着先王入关,在太祖爷跟前也这模样,谁敢说寒碜?你老大人那时候在哪儿贵干呢?” 何琅的脸立时变得惨白——那时候他还是湘国的将军——这个赖塔是世家出身的悍将,自恃祖、父和自己的战功,压根就没把这个降臣当一回事儿。宋清廉见惯了赖塔一副贵介的架子,虽十分厌恶,却也无可奈何。他在福建,最头疼的莫过于和这个打仗不怕死、平日耍无赖的将军打交道。 何琅却无法容忍,脸上肌肉收缩得紧绷绷的,傲然仰起了脸,叫道:“来人!” 第二百五十八章 以正军法 康熙的廷寄诏书半个月后发到了福州。因旨上要施琅与姚启圣合议,回奏可否用兵,何时用兵最利,施琅奉旨后,便打轿前往总督衙门。 福建总督府设在福州城东城隍庙。康亲王杰书率兵平定耿精忠叛乱,破城时一把大火,将半城民房烧成了一片瓦砾,总督府也化为灰烬,惟有这座破庙幸存下来,做了康亲王的行营。庙里的神像被丘八爷们都推倒了,只那些残破的楹联、警语还能见到几分昔日的风貌。 清初提督一职为正二品,比总督低着一级。但施琅这个水师提督是以钦差身份驻防在此,总督姚启圣早邀了将军赖塔,率合城文武迎至东门。施琅也不谦让,即命各官散去,总兵陈蟒、魏明戎装佩剑立在堂下聆听,在大堂上开读圣旨罢,便展了海域图,与闽省两位最高军政长官共谋攻取台湾方略。 “施公!”听施琅大致介绍了敌我双方军事措置情形之后,姚启圣捻着胡须,慢吞吞说道,“原定先取澎湖的方略是不错的。不过那时郑经尚没有死。郑经虽然不及郑成功文韬武略,凭着他的长公子郑克臧善于调停,台湾政局尚属稳定,所以得步步为营、先打澎湖。如今郑经病死,郑克臧为其弟克塽所杀,全岛兵权,已落入克塽亲信冯锡范之手。刘国轩带重兵驻守澎湖,实也有点姜维避祸的味道。我军不如避实就虚,乘北风盛时绕过澎湖,直取台湾本土,一鼓破之。澎湖刘国轩进退维谷,必会不战而降!” 姚启圣今年六十多岁,清癯得像个三家村老学究。却素以胆大敢为著称。杰书亲王带兵作战,大兵们到处烧杀抢掠,竟把二万多良家妇女掳入军中。姚启圣当时只是个总兵,竟带了本部人马戒严全城,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杰书的乱兵擒斩二百余名,又亲登杰书中军大帐慷慨陈词,为民请命,逼杰书下令禁止抢掠,又逼着当地缙绅掏腰包,捐银二十万安置难民。因此福建人人称他“姚青天”,家家供他的长生牌位。 施琅一言不发听完了姚启圣的话,良久方舒展眉头笑道:“启圣兄,你的话有道理。若退回去五年,‘三藩’狼烟未息,主上如命我下海打仗,我也要这样想。现在海内安谧,以倾国之力取台湾,便不宜出此险棋,弃全胜之道。数百里风滔之险,不是件容易事,万一台湾本土之战稍有不利,中间横着的澎湖便是全军葬身之地!所以兄弟以为应以不变应万变,不管郑克塽如何,攻下澎湖,台湾便不战自乱,这是万全之策。” “照你这么说,最早也得等今年夏秋,等着南风了?”姚启圣拉长了脸。 “对。” “夏季海战风险更大!”姚启圣道,“澎湖一战不利,台湾内乱消弭,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因为康熙前头旨意,姚启圣在施琅军中宣慰军士,二人相处时日多了,施琅知道这老头子认理不认人,微微一笑说道:“启圣兄放心,为将不识天文,不辨风候。敢来打海仗?夏季是季风,有候可占,倒是冬春之风最难逆料。我练水军五六年,郑家的兵我也当过,他们那两下子也还知道。取了澎湖,便扼住了敌军咽喉,他若仍负隅顽抗,我就派大舰泊合湾港口,重炮轰击。另出奇兵分袭南路的打狗港和北路文港、海岔倔。郑克塽只几万兵,分散数百里海域岛屿,还要守本土,何难各个击破!” “二位的话完了?”赖塔坐在施琅对面,一只手搭在椅背后,连帽子也没戴;一条发辫顺脑后直溜下来,刚递过的头和油光光的脸酒坛子似的闪着亮光。他适意地抚了一把刚刚修饰过的八字髭须,嘻嘻一笑说道,“说句不怕得罪你们的话,二位似乎连皇上的圣旨都没读懂!” “大人有何高见?”施琅偏过头来问道。他为人严肃庄重,很看不惯赖塔这样懒散随便的模样。姚启圣撅着胡子扭转了脸,只鼻子里哼了一声,瞅也不瞅赖塔。 赖塔拿起康熙的廷寄谕旨,笑了笑,说道:“皇上旨里说的多明白,这天上出了扫帚星,是闹着玩儿的?我看是找个台阶儿,叫我们做臣子的出来打个圆场,台湾的事啊,没准就吹了!你们寻思,如果定要取台湾,何必还要间‘可否进兵’?”他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站起身来操一口流利的京腔,晃着脑袋又道,“咱们做臣子的得善体圣心!我看皇上因西北出现彗星侵了紫微,要先在准葛尔动手了!——要我说嘛,老实干脆回奏,台湾暂不宜取,皇上脸面也顾全了,咱们呢,也省了多少无益的事儿!”说罢便伸懒腰。 “把帽子戴上!”施琅突然说道。他声色俱厉,廊下的将军们都吓了一跳。姚启圣日光也霍地一跳。 “什么?”赖塔懵头懵脑地问道。 “我说你,把缨帽戴上!” “嗬?”赖塔腾地红了脸,用手抹一把油亮的头发,咧嘴冷笑一声,“你就这么霸道?老赖紫禁城跑马、五凤楼坐轿,见过的多了,生就的这德性!咱爷们从龙入关,在太祖爷跟前也这模样,谁敢说寒碜?你老大人那时候在哪儿贵干呢?” 施琅的脸立时变得惨白——那时候他还在郑成功父亲郑芝龙的部下——这个赖塔是镶黄旗下的悍将,自恃祖、父和自己的战功,压根就没把汉臣当一回事儿。姚启圣见惯了赖塔八旗贵介的架子,虽十分厌恶,却也无可奈何。他在福建,最头疼的莫过于和这个打仗不怕死、平日耍无赖的将军打交道。 施琅却无法容忍,脸上肌肉收缩得紧绷绷的,傲然仰起了脸,叫道:“来人!” “喳!”几十名亲兵在廊下轰雷般应了一声。骁骑校尉蓝理按着刀柄进来,叉手一立,请示道:“军门有何指令?” “撤掉赖塔的座!”施琅脸上毫无表情。 “你敢!”赖塔原本很刁蛮,欺侮惯了汉人,征讨耿精忠攻陷白云坡立了大功,晋封为将军后,更加不可一世。见施琅发怒,将身子向后一仰,索性半躺到椅子里,双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椅子扶手,怪声笑道,“我得用哪只眼睛瞧你提督呐?你是皇上?在你跟前不戴大缨帽就得撤——” 他话未说完,早被身后的蓝理猛地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出来,椅子已被提过一边。赖塔顿时勃然大怒,狞着脸,双手将公案一掀,“哗”地一声,将海域图、茶杯碗盏、笔墨纸砚乒乒乓乓、稀里哗啦掀得满地都是。姚启圣急欲拦挡时,哪里还来得及!总督府的戈什哈都被他吓得一怔,只施琅带的亲兵一个个目不斜视,钉子似的站着,却一齐将手伸向腰间的佩剑。 “升帐!” 施琅腮边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轻蔑地一笑,低沉而威严地吼了一声,转身向姚启圣一揖,又哈腰伸手向旁边一让。姚启圣忙还礼退到一边。此时,仪门内的亲兵手按腰刀,墨线般笔直两行从容而人。 施琅回身叫道:“请圣上赐我的金牌令箭!” “请御赐金牌令箭!” “请御赐金牌令箭!” 一声接一声的传呼立刻送了出去。 赖塔愣着看了半晌,此时才觉得有些不妙,将红缨帽向头上一扣,嬉笑着扮个鬼脸儿道:“老施。何必生气呢?我府里还有要事,恕不奉陪。改日见,改日见!” “你有罪在身,”施琅淡淡说道,“焉能一走了之?” “啊哈?别吓唬人!”赖塔脸色微变,强自镇定着,流里流气地笑问,“就为我弄翻了启圣的桌子?” 施琅阴着脸连声冷笑:“哼哼!你身为开府建牙大臣,私自暗通台湾,擅代朝廷向郑克塽谢罪,称他是‘田横壮士’,还说什么‘中外一家,称臣入贡也可,不称臣不入贡也可——’”施琅双眸寒森森的,逼人毛发,陡地提高了嗓音,“可是有的吗?!” 赖塔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突突直跳,结结巴巴地说道:“朝廷叫咱抚绥地方,那是权宜之——”施琅却不理会他的辩白,又哼了一声,径自升至中座。赖塔见势不妙,扭头便走,刚至堂口,早被护卫亲兵“咔”地一声,两枝枪交叉挡住。总兵官陈蟒过来,先打了个千儿,笑道:“大人,这时候儿我们军门不发话,谁敢放您出去?” 姚启圣原见施琅其貌不扬,意存轻视,此时见到真颜色,方知这黑矮个子不是好惹的角色。眼见四名校尉抬着供了金牌令箭的龙亭步人中堂,心里一急,“叭叭”两声打下了马蹄袖,叩了三个头,起身凑近施琅说道:“将军慎刑,瞧着他是满洲哈喇珠子、有功劳的份上,恕过这一回吧。”此时的赖塔已是呆若木鸡,满头大汗淋漓了。 “哈喇珠子”本是满语“小孩子”的意思,这里用出来却有双关意思,可以说是小孩子不懂事,也可解为深得皇上宠爱。姚启圣文心周纳,措词很注意分寸。施琅不由暗自叹息一声,借人头立军威的主意只好打消了,格格一笑说道:“他是哈喇珠子,吾乃铁石心肠将军!坏朝廷政令,乱吾军心,已经有罪,何况竟在钦差大臣面前大肆侮慢,咆哮军帐!本钦差陛辞之前,皇上有密旨严饬,视你伏罪与否相机定夺,你辄敢如此放肆!来!” “喳!” 施琅阴笑着下了公座,绕着赖塔,靴声橐橐兜了一圈,又哼了一声方道:“赖塔,凭你的罪,将你军前正法,可冤枉么?” 赖塔早已被他的气势唬得魂不附体,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磕了不计其数的头,半日方期期艾艾地说道:“卑职噇了黄汤,猫尿灌得多了,昏天黑地没上没下,冒犯了钦差,求……求大人恕过了吧……” “革掉他的顶戴!”施琅含意不明地又哼了一声。这平日听来毫不出奇的一哼,竟使姚启圣也打了个寒颤,方喊了声“施大人”,要往下说,却被施琅冷冰冰截断了。“——反正他也不愿戴这个顶戴!” “大人!”姚启圣忙又笑道,“念这赖塔打仗不失为晓勇之将,请允其……戴罪立功……” “打仗哪里用得着这样的人,撒野打架倒差不多!”施琅仿佛没有听到姚启圣的求情,一晒说道,“本钦差原想杀掉你,念你世代功勋,又有姚制台代为乞情,姑免一死——限四月之前,替我大军督造十门大炮,装船听用,以此来赎你的红顶子,不然——哼!”接着将手一摆,盼咐道:“轰他出去!” 赖塔迷迷糊糊地叩了头,一脚高一脚低蹒跚而去。姚启圣饶是胆大,也被方才的一幕唬得脸上一红一白。 “启圣兄,来嘛,愣什么?”施琅已恢复了常态,上前扯了姚启圣的手向上让着,一边坐了,一边哈哈大笑,“启圣,亏你素有铁胆之称,对这样的东西,怜惜他什么?我们还是接着议。不才还是以为交夏之时,借南风之势进击澎湖为宜……” 第二百五十九章 明争暗斗 姚启圣和施琅联名拜折,将两人争议的详情陈述了,发六百里加急直送北京,并将处分赖塔的经过情形另附折片奏报康熙。 奏折到时,康熙正在上书房与诸臣计议奉天之行。因为狼瞫回来述职,详报了黑龙江查勘罗刹兵力布置和巴海、周培公与哥萨克周旋数年的情况,康熙决定亲自到东北看看战备,亲谒盛京龙兴祖地,顺便接见一下漠南诸蒙古王公。看了施琅的折本,康突然失声大笑,说道:“赖塔这奴才也就得施琅这样的人治一治!汉人的坏习气是沽名钓誉,满人也有一宗儿不好,就是骄纵无法。这下子好,用十门红衣大炮,十万枝火箭去赎顶子,敢怕他不收敛收敛?”说着将施琅惩治赖塔的事说了,众人都陪着大笑不止。康熙便命高士奇草诏给施琅,照允夏季相机进兵,赖塔造完大炮着调任四川将军,以免掣肘。 “说到大炮,还是西洋人造的精。平定‘三藩’时,张诚造的炮在湖南、陕西都派了大用场。如今听说制炮局又停造了,这不成!索额图记着这事,叫兵部留心,朕要看的!”康熙坐在兽炭烧得热腾腾的大炕上,随手拈着盘中桂花糖沾花生米慢慢嚼着,一边沉思着说。索额图忙欠身答应一声“是”,又笑道:“施琅的炮舰加这些,奴才瞧着已经够使了,这回再造的炮,不妨用到葛尔丹身上,只怕在库里存的时间长了不好。” 熊赐履就坐在索额图身旁,他原不赞同打台湾,见康熙决心已定,倒过来又担心战事不利,因笑道:“离夏天还有四五个月,若能再造二十门大炮,臣以为还该运到福建,小心点总是好的。等台湾一胜,再将大炮运往古北口大营,交飞扬古用也不误事,和准葛尔打仗,更得筹备周密。”康熙西部用兵,正在选择前敌大将,熊赐履几番推荐飞扬古能胜此任,他都没有下决断,听熊赐履仍说“交飞扬古”,一笑说道:“看来你决心要荐飞扬古了。朕看似乎还是周培公好些,他在甘陕平王辅臣,很有章法嘛!” 明珠却不愿周培公再度出兵立功,忙笑道:“陕西平叛,主将还是图海,带的兵是在京王公家奴,没有图海坐镇,周某一个汉员能济什么事?古北口的兵不同于周培公那次带的,都是上三旗正牌子,老图海患风疾不堪再用,周培公一个人是不行的。”索额图接连写了几封信给周培公,都没得到回信,心里也不自在,便道:“熊东园和明珠说的是,周培公文弱书生,单人统领满旗八旗劲旅确是力不从心,何况他也有病……” 康熙边听边摇头,几个人话中含意他虽不知端底,但说周培公不能带兵,他无论如何不相信。当初周培公还是白衣秀士时。康熙便在烂面胡同当场以军事面试,那真是谈锋一起,四座皆惊,南苑行军法,平凉大捷,周培公的功劳实在图海之上,调任奉天提督,原就为西边战事再用,此时岂可轻易变更?想着,不禁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李德全挑帘进来说道:“万岁爷,粤闽滇浙海关总督魏东亭来京,递牌子请见呢!” “来了么?在哪里?叫他进来!”康熙一跃而起,大声吩咐道,“他必定刚到——叫御膳房弄几个菜,样数不必多,要现炒,不要温火膳,实惠一点!”说话间魏东亭已是进来,跟在身后还有个人抱着文书,却是内务府掌玺堂官何桂柱。 魏东亭出京已三四年,虽然与康熙有君臣之分,毕竟自幼同行同坐,君臣交情甚深。他一进来便听康熙吩咐叫人关照自己,不知怎的,鼻子一酸,几乎坠下泪来,一边恭肃叩头,一边说道:“奴才魏东亭恭见主子爷!你瞧我这是怎么了,只是淌泪儿——胡子一大把的人了,真不成体统!” 这是真情实感,康熙由不得心里一热,一腔高兴化作了感慨,盯着魏东亭,良久才道:“是啊,你如今也于思于思的了。家里老小如何,朕的孙阿姆呢?吃得动东西么?”魏东亭忙拭泪笑道:“托主子的福,奴才的母亲身体尚健,只是想念主子,日日都要念叨几遍儿。这次奴才进京,母亲将秋天专为主子泡的醉枣带了十坛,她说主子最爱进的。贱内史鉴梅,今年产下第二胎,已在折子里奏明了的……”康熙笑道:“朕答应给这孩子起个名儿,就叫——魏俯罢——横竖不久就要见面的。朕明年南巡,叫鉴梅给联糟两坛好鹅掌预备着侍候!”说罢便笑,又问何桂柱,“你有什么事?” “回万岁爷的话。”何桂柱笑嘻嘻地叩了个头,说道,“奴才送折子来了,里头有靳辅修复萧家渡的折片,阜河已开了一半,下余的明年秋汛前可望竣工。这一件是礼部司官拟的去奉天从驾名单,要不要先让熊赐履瞧过了再进主子御览?再一件是李光地奏请,主子北巡,由太子在京主持朝务的折子,一并请皇上定夺。” 康熙点头笑道:“何桂柱这两年读书用功,长进了,只这几句话说得就比先前简捷明了——”拿起名单瞥了一眼丢给熊赐履,道:“你再斟酌一下,朕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李光地、查慎行这些文人墨客就不必从驾了,有高士奇尽够了。东亭难得回来,陪朕一起去盛京走走吧?”魏东亭忙即头道:“这真是意外之喜,奴才巴不得呢!正怕主子撵奴才回去呢,有好些个事得从容回主子呢!”一时御膳房来禀说菜已备好,康熙因笑道:“不要送来,在这儿他吃不好——还到侍卫房和你那几个朋友一道儿,吃得香甜。朕后日启行,你这就去给老佛爷先请安,看看京里朋友故旧,再瞧瞧苏麻喇姑,后日天不明就递牌子进来——你跪安吧!” 魏东亭连声答应着下去,康熙方拿起靳辅的折了,一边看,一边用指甲划着,口里问道:“皇帝出巡,太子在京坐纛儿,原没有什么说的,只怕他还太小些吧?”索额图忙笑道:“小主子虽说年幼,外头大事都是皇上主持,他在北京不过学习着看折子,见大臣,内里又有熊老夫子、汤斌他们照顾,李光地也不从驾,也能帮办事务,皇上也不必过虑。”明珠也笑道:“索相说的极是,奴才说句狂话,当年主子登极,才八岁,个子怕还不及小主了如今高呢!要紧公事自然还是发送皇上行在之地,其余不相干的,外头的臣子们计议了,里头老佛爷也能照应,大阿哥和三爷也侍候着太子,还不是严严实实?”康熙没有留心这两个臣子话中细微差别,沉默移时。笑道:“就是这样。不过太子既然摄政,也得有些体统。索额图从前奏过,请给太子服饰增制,因他还小,朕没有答应。现在既出来办事,虽然与阿哥们是骨肉,到底有君臣之分,朕看太子朝冠,可以用玄狐,东珠加至十二颗,其余皇子青孤朝冠,东珠十颗,以示分别——熊赐履,你是礼部上的人,你说呢?” 熊赐履早己在凝神静听了,历来太子监国,其余诸皇子绝对不容干政,如今要太子和皇子都来办理朝政,这就是大大不妥。但清朝自关外带来的规矩就是如此,要动这个“祖宗家法”可非同小可。他当然听出了索、明二人的弦外之音,但自觉哪一个也惹不起。思量半晌,缓缓说道:“其实服饰改不改并不十分要紧,要紧的是君臣名分,得有明诏训谕。不过皇上既说了给太子加制,除了衣帽,还有礼仪,得叫礼部据前朝体制成例,规划出来,就不至于紊乱了。” 康熙这才品味出来,几个人意见并不一致,当下也不及细想,只说了句:“就依熊赐履所奏,叫礼部拟了朕看。”便命众人跪安。 隔了一日,康熙的车驾由东直门出京,向北进发。因先有旨意,不许礼部兴师动众地大设卤簿。所以只坐了一辆曲柄黄盖的绿呢暖骡轿车,因穆子煦留京侍卫太子,只武丹带了二十多名精悍侍卫簇拥着康熙迤逦而行。太监李德全架了海东青和一干内监骑马跟着,索额图和明珠跟在轿车后听招呼。 魏东亭和高士奇尾随断后。这两个人互知都是康熙的心腹,一个好学谦逊、和蔼沉稳,一个滑稽多智、博学广才,一边扬鞭行路,一边相互交谈,不多时便相结为友。 行了四日便出古北口,外边就是辽阔的蒙古大草原——由此向东,过承德府、涉大凌河、辽河,由凌源,过朝阳、喀拉沁左旗,便可到奉天了。 第二百六十章 猛虎 魏东亭述职走京师 康熙帝北巡猎猛虎 姚启圣和施琅联名拜折,将两人争议的详情陈述了,发六百里加急直送北京,并将处分赖塔的经过情形另附折片奏报康熙。 奏折到时,康熙正在上书房与诸臣计议奉天之行。因为狼瞫回来述职,详报了黑龙江查勘罗刹兵力布置和巴海、周培公与哥萨克周旋数年的情况,康熙决定亲自到东北看看战备,亲谒盛京龙兴祖地,顺便接见一下漠南诸蒙古王公。看了施琅的折本,康熙突然失声大笑,说道:“赖塔这奴才也就得施琅这样的人治一治!汉人的坏习气是沽名钓誉,满人也有一宗儿不好,就是骄纵无法。这下子好,用十门红衣大炮,十万枝火箭去赎顶子,敢怕他不收敛收敛?”说着将施琅惩治赖塔的事说了,众人都陪着大笑不止。康熙便命高士奇草诏给施琅,照允夏季相机进兵,赖塔造完大炮着调任四川将军,以免掣肘。 “说到大炮,还是西洋人造的精。平定‘三藩’时,张诚造的炮在湖南、陕西都派了大用场。如今听说制炮局又停造了,这不成!索额图记着这事,叫兵部留心,朕要看的!”康熙坐在兽炭烧得热腾腾的大炕上,随手拈着盘中桂花糖沾花生米慢慢嚼着,一边沉思着说。索额图忙欠身答应一声“是”,又笑道:“施琅的炮舰加这些,奴才瞧着已经够使了,这回再造的炮,不妨用到葛尔丹身上,只怕在库里存的时间长了不好。” 熊赐履就坐在索额图身旁,他原不赞同打台湾,见康熙决心已定,倒过来又担心战事不利,因笑道:“离夏天还有四五个月,若能再造二十门大炮,臣以为还该运到福建,小心点总是好的。等台湾一胜,再将大炮运往古北口大营,交飞扬古用也不误事,和准噶尔打仗,更得筹备周密。”康熙西部用兵,正在选择前敌大将,熊赐履几番推荐飞扬古能胜此任,他都没有下决断,听熊赐履仍说“交飞扬古”,一笑说道:“看来你决心要荐飞扬古了。朕看似乎还是周培公好些,他在甘陕平王辅臣,很有章法嘛!” 明珠却不愿周培公再度出兵立功,忙笑道:“陕西平叛,主将还是图海,带的兵是在京王公家奴,没有图海坐镇,周某一个汉员能济什么事?古北口的兵不同于周培公那次带的,都是上三旗正牌子,老图海患风疾不堪再用,周培公一个人是不行的。”索额图接连写了几封信给周培公,都没得到回信,心里也不自在,便道:“熊东园和明珠说的是,周培公文弱书生,单人统领满旗八旗劲旅确是力不从心,何况他也有病……” 康熙边听边摇头,几个人话中含意他虽不知端底,但说周培公不能带兵,他无论如何不相信。当初周培公还是白衣秀士时,康熙便在烂面胡同当场以军事面试,那真是谈锋一起,四座皆惊,南苑行军法,平凉大捷,周培公的功劳实在图海之上,调任奉天提督,原就为西边战事再用,此时岂可轻易变更?想着,不禁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李德全挑帘进来说道: “万岁爷,粤闽滇浙海关总督魏东亭来京,递牌子请见呢!” “来了么?在哪里?叫他进来!”康熙一跃而起,大声吩咐道,“他必定刚到──叫御膳房弄几个菜,样数不必多,要现炒,不要温火膳,实惠一点!”说话间魏东亭已是进来,跟在身后还有个人抱著文书,却是内务府掌玺堂官何桂柱。 魏东亭出京已三四年,虽然与康熙有君臣之分,毕竟自幼同行同坐,君臣交情甚深,他一进来便听康熙吩咐叫人关照自己,不知怎的,鼻子一酸,几乎坠下泪来,一边恭肃叩头,一边说道:“奴才魏东亭恭见主子爷!您瞧我这是怎么了,只是淌泪儿──胡子一大把的人了,真不成体统!” 这是真情实感,康熙由不得心里一热,一腔高兴化作了感慨,盯着魏东亭,良久才道:“是啊,你如今也于思于思的了。家里老小如何,朕的孙阿姆呢?吃得动东西么?”魏东亭忙拭泪笑道:“托主子的福,奴才的母亲身体尚健,只是想念主子,日日都要念叨几遍儿。这次奴才进京,母亲将秋天专为主子泡的醉枣带了十坛,她说主子最爱进的。贱内史鉴梅,今年产下第二胎,已在折子里奏明了的……”康熙笑道:“朕答应给这孩子起个名儿,就叫──魏俯罢──横竖不久就要见面的。朕明年南巡,叫鉴梅给朕糟两坛好鹅掌预备着侍候!”说罢便笑,又问何桂柱,“你有什么事?” “回万岁爷的话,”何桂柱笑嘻嘻地叩了个头,说道:“奴才送折子来了,里头有靳辅修复萧家渡的折片,阜河已开了一半,下余的明年秋汛前可望竣工。这一件是礼部司官拟的去奉天从驾名单,要不要先让熊赐履瞧过了再进主子御览?再一件是李光地奏请,主子北巡,由太子在京主持朝务的折子,一并请皇上定夺。” 康熙点头笑道:“何桂柱这两年读书用功,长进了,只这几句话说得就比先前简捷明了……”拿起名单瞥了一眼丢给熊赐履,道:“你再斟酌一下,朕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李光地、查慎行这些文人墨客就不必从驾了,有高士奇尽够了。东亭难得回来,陪朕一起去盛京走走吧?”魏东亭忙叩头道:“这真是意外之喜,奴才巴不得呢!正怕主子撵奴才回去呢,有好些个事得从容回主子呢!”一时御膳房来禀说菜已备好,康熙因笑道,“不要送来,在这儿他吃不好──还到侍卫房和你那几个朋友一道儿,吃得香甜。朕后日启行,你这就去给老佛爷先请安,看看京里朋友故旧,再瞧瞧苏麻喇姑,后日天不明就递牌子进来──你跪安吧!” 魏东亭连声答应着下去,康熙方拿起靳辅的折子,一边看,一边用指甲划着,口里问道:“皇帝出巡,太子在京坐纛儿,原没有什么说的,只怕他还太小些吧?”索额图忙笑道:“小主子虽说年幼,外头大事都是皇上主持,他在北京不过学习着看折子,见大臣,内里又有熊老夫子、汤斌他们照顾,李光地也不从驾,也能帮办事务,皇上也不必过虑。”明珠也笑道:“索相说的极是,奴才说句狂话,当年主子登极,才八岁,个子怕还不及小主子如今高呢!要紧公事自然还是发送皇上行在之地,其余不相干的,外头的臣子们计议了,里头老佛爷也能照应,大阿哥和三爷也侍候着太子,还不是严严实实?”康熙没有留心这两个臣子话中细微差别,沉默移时,笑道:“就是这样。不过太子既然摄政,也得有些体统。索额图从前奏过,请给太子服饰增制,因他还小,朕没有答应。现在既出来办事,虽然与阿哥们是骨肉,到底有君臣之分,朕看太子朝冠,可以用玄狐,东珠加至十二颗,其余皇子青狐朝冠,东珠十颗,以示分别──熊赐履,你是礼部上的人,你说呢?” 熊赐履早已在凝神静听了,历来太子监国,其余诸皇子绝对不容干政,如今要太子和皇子都来办理朝政,这就是大大不妥。但清朝自关外带来的规矩就是如此,要动这个“祖宗家法”可非同小可。他当然听出了索、明二人的弦外之音,但自觉哪一个也惹不起。思量半晌,缓缓说道:“其实服饰改不改并不十分要紧,要紧的是君臣名分,得有明诏训谕。不过皇上既说了给太子加制,除了衣帽,还有礼仪,得叫礼部据前朝体制成例,规划出来,就不致于紊乱了。” 康熙这才品味出来,几个人意见并不一致,当下也不及细想,只说了句:“就依熊赐履所奏,叫礼部拟了朕看。”便命众人跪安。 隔了一日,康熙的车驾由东直门出京,向北进发。因先有旨意,不许礼部兴师动众地大设卤簿,所以只坐了一辆曲柄黄盖的绿呢暖骡轿车,因穆子煦留京侍卫太子,只武丹带了二十多名精悍侍卫簇拥着康熙迤逦而行。太监李德全架了海东青和一干内监骑马跟着,索额图和明珠跟在轿车后听招呼。魏东亭和高士奇尾随断后。这两个人互知都是康熙的心腹,一个好学谦逊、和蔼沉稳,一个滑稽多智、博学广才,一边扬鞭行路,一边相互交谈,不多时便相结为友。 行了四日便出古北口,外边就是辽阔的蒙古大草原──由此向东,过承德府、涉大凌河、辽河,由凌源,过朝阳、喀拉沁左旗,便可到奉天了。 康熙生在内地,在紫禁城长大,见惯的是栉比鳞次的房舍,曲径幽深的巷道,也曾在京畿山西一带巡视过,那关内山河,总不免给人一种狭窄、闭塞的感觉。乍出长城,远近一望,草树连绵、狐兔竞奔,黑水白山间草原一了无际,但觉天高地广。一阵风吹来,云动树摇,白草伏波簌簌作响,真让人耳目一新!康熙在轿车里坐不住了,兴致勃勃地跳出来,在草地上蹦跳了几下,孩子似地哈哈笑道:“好啊!春风爽人,美哉!”武丹也笑呵呵地说道:“奴才十五年没来关外了,瞧着真是亲切,再过些时嫩草出来,那才真叫美呢!当年奴才在外头当马……”他突然不说下去,当“马贼”毕竟不是件光彩事。康熙却不理会,接过一个侍卫手中弓箭,一跃纵上了专为他备的大青驹,缰绳一抖轻加一鞭。那马原出蒙古,久在御厩形同牢笼,此时见了草原,真是如鱼得水,就地撒欢儿兜了个圈子,长嘶一声狂奔出去。魏东亭双腿一夹,风驰电掣般赶了过去护驾。十几只黄羊,两只狐子被他们惊得“呼”地从草丛中窜出来。康熙大喜,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雕花狼牙箭搭上了,扯的满月一般,“嗖”地射了出去,一只黄羊“哞”地一声翻倒在草窝里,打个滚儿不动了。 “李德全,放出朕的海东青!”康熙在马上扬弓大笑,“东亭,你和素伦从北边绕过去截住这群畜牲。武丹,你楞什么?到西边堵住──高士奇跟着朕来捡猎物──其余的到东边,不要叫它们跑了,嘿!这群畜牲!” “扎!”众人高声笑着答应一声,散开来围捉这群没命奔跑的野牲口。李德全解开缚在臂上的海东青,那猛禽尖啸一声双翅展开,足八尺有余,直冲云霄,在天上盘旋一个大圈子俯冲下来,已是按倒了一只黄羊,伸出钢钩一样的爪子抓住羊头皮,扑几下翅,竟提起二十余丈高!侍卫们欢声雀跃,齐声大叫“好!”海东青却将那羊直摔下来,又去寻捉猎物。 高士奇白面书生,几时见过这种场面?张嘴呵呵大笑,纵马紧跟着康熙,一连捡了三只黄羊搭在马背上。眼见武丹从西边又赶回了四五头吓昏了头的黄羊,竟冲自己奔来,高士奇一时手足无措,只用手指头大叫:“快,快!”康熙眼明手快,几声弓弦响,早又倒了两只。高士奇眼见一只黄羊腿上受伤,熬着疼一绷一跳跑得很慢,高兴的跳下马,也不知哪来的劲,几个疾步追上,两手拧住了黄羊的耳朵,骑压在胯下,一边解了衣带毫无章法的捆缚,一边喘吁吁的高叫:“皇上,皇上!奴才也逮住一只!”一抬头,见康熙飞骑走远,忙上马猛追过去。这时,远处一片声儿的鼓噪大叫,夹着武丹得意的怪笑──西北两边侍卫会合,活捉了那两头狍子和两只黄羊。 康熙将剩余的四五只黄羊赶得逃进一个小山峪里,见暮色苍茫,路也没有,骑马已是不成,方扬着鞭哈哈大笑。回头见武丹、高士奇和三四个侍卫赶过来,便道:“甭追了。天到这时分,再有半个时辰就黑了,网开一面,饶了它们去吧!”一语未终,那几只黄羊急箭般又从谷口狂奔出来,竟不顾有人,夺路而走。康熙正诧异时,武丹抢上前大吼一声,捉住康熙手臂向自己身后一扯,说道: “主子留神,有猛兽!” 正在嬉笑的高士奇被他森人毛骨的一声吓得身子一矮!康熙回头看看,并无动静,笑骂道:“武丹,你炸什么尸……”话说半截便咽住了,康熙已感到座下的马也在簌簌发抖。 “主子,奴才是关东马贼出身,这事见多了!”武丹急急说道,神色刹那间变得狰狞可怖,回头吩咐一个小侍卫,“快去叫虎臣大人,其余侍卫保护好大人们!” 话音刚落,乱石后草丛中刷刷一阵响动,一只斑烂猛虎探出头来,斗大的虎头仰起,发出粗重而低沉的一声长啸,几匹马竟吓得一下子软瘫在地,闪得康熙踉跄一步方站稳了。高士奇惊得脸上半点血色全无。新来的一个小侍卫张玉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下,被武丹一把提起,照脸一个老大耳括子,骂道:“操你奶奶,没魂了?不见主子在这里?” “拔掉他的花翎!”康熙一阵透心的惊悸过去,镇定下来,瞥一眼张玉祥,冷冰冰吩咐道。 老虎爬上了岩石。这时才看见它的全身,黄缎子一样的毛色,足有七尺长!它懒洋洋伸了一下前爪,仿佛漫不经心似地看了看面前这几个人,将一根五尺多长的尾巴直竖起来,呲起牙又吼了一声。这一声之大,三里外也是听得见的,几匹马全都惊得成了一摊泥,不死不活地伏在地下。 “护好主子!”武丹“唰”地将袍子甩到草丛里,提了一口气,慢慢向虎走了两步,狞笑着用两个指头点点自己的鼻子,说道:“畜生,来呀,你来呀!”老虎虽不懂他的话,却知他来意不善,将两条腿一伏、后臀高耸起来,将头左右一晃“唿”地便窜过来,正与武丹撞个满怀。一场惊心动魄的人虎搏斗开始了。老虎粗大的双爪没头没脸地猛抓武丹,武丹机灵地转换步位,与虎撑持格斗。他在关外已是武林高手,当了康熙侍卫,又跟着铁罗汉史龙彪学艺数年,有一身练就的硬功夫,体魄如熊、心肠狠毒,竟赤手空拳与猛虎左右支吾。几掌打过,武丹性发起来,怪叫一声扑上去,竟和虎紧紧拥抱成一团,一手死死搂着老虎脖项,另一手运成红砂掌,向老虎颏下、肋间猛击。那虎张着血盆大口,无奈人在颏下,贴着身子捞摸不着,便用前爪后爪连爬带抓,武丹牛皮甲的后背被它撕得一条一条,腿部也被抓得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此时魏东亭已经赶到,见康熙和侍卫都在呆呆地看,因厉声命道:“哪有这么办差的?这功夫陪着主子瞧热闹?把主子架到后头!”眼见人虎滚在一起,将一大片草压得打麦场似的。魏东亭从绑腿中慢慢抽出一柄匕首,凑近了老虎,又恐康熙要虎皮,只在一个翻滚时看准了便向头上猛扎一刀,再翻过来便住手,如此往返三四次。虎血、人血狼藉满地,那虎渐渐没了气力,被武丹一翻压在身下,下死力扼住了脖子。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有的扯腿,有的用脚猛踢,素伦方拽出了累得半死的武丹。那老虎已毫无反抗能力,一任众侍卫痛殴…… 夜幕在草原上降临了,侍卫们搭起了牛皮帐篷,燃起了熊熊篝火。将黄羊肉、虎肉烧烤着,发出诱人的香味,高士奇、索额图和明珠与侍卫们兴高采烈地说笑着大吃大嚼。康熙从帐中出来,在春寒料峭的风中适意地伸欠一下身子,望着野茫茫、黑沉沉的草原出神。魏东亭见众人没跟着,忙掀开帐篷出来,见康熙沉吟不语,遂笑道:“主子,外头风大,瞧这天不定还要下雪,请回罢。”康熙笑道:“朕是想就那只海东青在天上翱翔的劲儿,做一首诗,你不要扰。”说罢又沉思一会儿,轻声微吟道: 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 性秉金灵含火德,异材上映瑶光星。 轩昂时作左右顾,整拂六翮披双翎。 期门射生谙调习,雄飞忽掣黄绦铃。 劲如千钧激砉石,迅如九野鞭雷霆。 原头草枯眼愈疾,盘然一举凌高冥。 万夫立马齐注目,下逐飞雀无留形。 爪牙之用安可废,有若猛士清郊坰。 晾鹰筑台存胜迹,佳名岂独标禽经。 魏东亭听着,康熙诗中似乎不尽是说海东青,揣摩良久,方笑道:“依奴才看,皇上圣明在上,朝中猛士谋臣、爪牙之将比之历朝,有过之而无不及,皇上似可不必如此感慨。” “西域之地自古以来虽属华夏版图,但叛服不常,甚难驾驭。”康熙喟然叹道,“朕想,西征之役为千古未有之伟业,千锤打锣,一锤定音,谈何容易!猛士、爪牙还是太少啊!”说罢,轻声一笑,又道:“今儿个高兴,不想这些烦心事了。东亭,朕看你几日,似乎有心事,这次来京,不单是为了见见朕吧?” 魏东亭望着康熙模糊不清的面孔,心下暗自钦服康熙用心之工,半晌才叹道:“主子说的何尝不是?奴才得罪了人,在南京有点坐不住,想到北京见主子,得便儿诉诉。”康熙怔着想了移时,突然哈哈大笑,说道:“就是你折子上写的,伊桑阿他们?哦……还有──你不必说了,朕心里有数。安心办你的差,万事有朕来做主,朕就你这么一个奶哥哥,岂能轻易让人作践了?”魏东亭听了,不知怎的心中一阵酸热,泪水走珠儿般落下。 康熙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正要回帐,听见东边有人哭泣,正诧异间,魏东亭说道:“这必是张玉祥,他今儿被皇上摘了花翎……”康熙一怔之下,默默踏了荒草,踱了过去,站在抱头饮泣的张玉祥身后,缓缓说道:“张玉祥,一人向隅,举座不欢,你也去吧!乍逢大变惊悸惶恐,也是人之常情。你向武丹他们几个陪个罪,就说朕说的,待以后有功,一定将花翎挣回来!” 第二百六十一章 斗虎 康熙生在内地,在紫禁城长大,见惯的是鳞次栉比的房舍,曲径幽深的巷道,也曾在京畿山西一带巡视过,那关内山河,总不免给人一种狭窄、闭塞的感觉。乍出长城,远近一望,草树连绵、狐兔竞奔,黑水白山间草原一望无际,但觉人高地广。一阵风吹来,云动树摇,白草伏波簌簌作响,真让人耳目一新!康熙在轿车里坐不住了,兴致勃勃地跳出来,在草地上蹦跳了几下,孩子似的哈哈笑道:“好啊!春风爽人,美哉!”武丹也笑呵呵地说道:“奴才!十五年没来关外了,瞧着真是亲切,再过些时嫩草出来,那才真叫美呢!当年奴才在外头当马……”他突然不说下去,当“马贼”毕竟不是件光彩事。康熙却不理会,接过一个侍卫手中弓箭,一跃纵上了专为他备的大青驹,缓绳一抖轻加一鞭。那马原出蒙古,久在御厩形同牢笼,此时见了草原,真是如鱼得水,就地撒欢儿兜了个圈子,长嘶一声狂奔出去。魏东亭双腿一夹,风驰电掣般赶了过去护驾。十几只黄羊,两只袍子被他们惊得“唿”地从草丛中蹿了出来。 康熙大喜,从箭囊中抽出一枝雕花狼牙箭搭上了,扯得满月一般,“咦”地射了出去,一只黄羊“咩”地一声翻倒在草窝里,打个滚儿不动了。 “李德全,放出朕的海东青!”康熙在马上扬弓大笑,“东亭,你和素伦从北边绕过去截住这群畜生。武丹,你愣什么?到西边堵住——高士奇跟着肤来检猎物——其余的到东边,不要叫它们跑了,嘿!这群畜生!” “喳!”众人高声笑着答应一声,散开来围捉这群没命奔逃的野牲口。李德全解开缚在臂上的海东青,那猛禽尖啸一声双翅展开,足八尺有余,直冲云霄,在天上盘旋一个大圈子俯冲下来,已是按倒了一只黄羊,伸出钢钩一样的爪子抓住羊头皮,扑几下翅,竟提起二十余丈高!待卫们欢呼雀跃,齐声大叫“好!”海东青却将那羊直摔下来,又去寻捉猎物。 高士奇白面书生,几时见过这种场面?张嘴哈哈大笑,纵马紧跟着康熙,一连捡了三只黄羊搭在马背上。眼见武丹从西边又赶回了四五头吓昏了头的黄羊,竟冲自己奔来,高士奇一时手足无措,只用手指着大叫:“快,快!”康熙眼明手快,几声弓弦响,早又倒了两只。高士奇眼见一只黄羊腿上受伤,熬着疼一蹦一跳跑得很慢,高兴得跳下马,也不知哪来的劲,几个疾步追上,两手拧住了黄羊耳朵,骑压在胯下,一边解了衣带毫无章法地捆缚,一边喘吁吁高叫:“皇上,皇上!奴才也逮住一只!”一抬头,见康熙飞骑走远,忙上马猛追过去。这时,远处一片声儿的鼓噪大叫,夹着武丹得意的怪笑——西北两边侍卫会合,活捉了那两头狍子和两只黄羊。 康熙将剩余的四五只黄羊赶得逃进一个小山峪里,见暮色苍茫,路也没有,骑马已是不成,方扬着鞭哈哈大笑。回头见武丹、高士奇和三四个侍卫赶过来,便道:“甭追了。天到这时分,再有半个时辰就黑了,网开一面,饶了它们去吧。”一语未终,那几只黄羊急箭般又从谷口狂奔出来,竟不顾有人,夺路而走。康熙正诧异时,武丹抢上前大吼一声,捉住康熙手臂向自己身后一扯,说道:“主子留神,有猛兽!” 正在嬉笑的高士奇被他瘆人毛骨的一声吓得身子一矮!康熙回头看看,并无动静,笑骂道:“武丹,你炸什么尸——”话说平截便咽住了,康熙已感到座下的马也在簌簌发抖。 “主子,奴才是关东马贼出身,这事见多了!”武丹急急说道,神色刹那间变得狰狞可饰,回头吩咐一个小侍卫,“快去叫虎臣大人,其余侍卫保护好大人们!” 话音刚落,乱石后草丛中刷刷一阵响动,一只斑斓猛虎探出头来,斗大的虎头仰起,发出粗重而低沉的一声长啸,几匹马竟吓得,一下子软瘫在地,闪得康熙踉跄一步方站稳了。高士奇惊得脸上血色全无。新来的一个小侍卫张玉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武丹一把提起,照脸一个老大耳刮子,骂道:“操你奶奶,没魂了?不见主子在这里?” “拔掉他的花翎!”康熙一阵透心的惊悸过去,镇定下来,瞥一眼张玉祥,冷冰冰吩咐道。 老虎爬上了岩石。这时才看见它的全身,黄缎子一样的毛色,足有七尺长!它懒洋洋伸了一下前爪,仿佛漫不经心似的看了看面前这儿个人,将一根五尺多长的尾巴直竖起来,龇起牙又吼了一声。 这一声之大,三里外也是听得见的,几匹马全都惊得成了一摊泥,不死不活地伏在地上。 “护好主子!”武丹“刷”地将袍子甩到草丛里,提了一口气,慢慢向虎走了两步,狞笑着用两个指头点点自己的鼻子,说道:“畜生,来呀,你来呀!”老虎虽不懂他的话,却知他来意不善,将两条前腿一伏、后臀高耸起来,将头左右一晃“唿”地便蹿过来,正与武丹撞个满怀。一场惊心动魄的人虎搏斗开始了。老虎粗大的双爪没头没脸地猛抓武丹,武丹机灵地转换步位,与虎撑持格斗。他在关外已是武林高手,当了康熙侍卫,又跟着铁罗汉史龙彪学艺数年,有一身练就的硬功夫,体魄如熊、心肠狠毒,竟赤手空拳与猛虎左右支吾。几掌打过,武丹性发起来,怪叫一声扑上去,竟和虎紧紧拥抱成一团,一手死死搂着老虎脖项,另一手运成红砂掌,向老虎颏下、肋间猛击。那虎张着血盆大口,无奈人在颏下,贴着身子捞摸不着,便用前爪后爪连爬带抓,武丹牛皮甲的后背被它撕得一条一条,腿部也被抓得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此时魏东亭已经赶到,见康熙和侍卫都在呆呆地看,因厉声命道:“哪有这么办差的?这工夫陪着主子瞧热闹?把主子架到后头!”眼见人虎滚在一起,将一大片草压得打麦场似的。魏东亭从绑腿中慢慢抽出一柄匕首,凑近了老虎,又恐康熙要虎皮,只在一个翻滚时看准了便向头上猛扎一刀,再翻过来便住手,如此往返三四次。虎血、人血狼藉满地,那虎渐渐没了气力,被武丹一翻压在身下,下死力扼住了脖子。几个待卫一拥而上,有的扯腿,有的用脚猛踢,素伦方拽出了累得半死的武丹。那老虎已毫无反抗能力,一任众侍卫痛殴…… 夜幕在草原上降临了,侍卫们搭起了牛皮帐篷,燃起了熊熊篝火。将黄羊肉、虎肉烧烤着,发出睡人的香味,高士奇、索额图和明珠与侍卫们兴高采烈地说笑着大吃大嚼。康熙从帐中出来,在春寒料峭的风中适意地伸欠一下身了,望着野茫茫、黑沉沉的草原出神。魏东亭见众人没跟着,忙掀开帐篷出来,见康熙沉吟不语,遂笑道:“主子,外头风大,瞧这天不定还要下雪,请回罢。”康熙笑道:“朕是想就那只海东青在天上翱翔的劲儿,做一首诗,你不要扰。”说罢又沉思一会儿,轻声微吟道: 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 性秉金灵含火德,异材上映瑶光星。 轩昂时作左右顾,整拂六翮披霜翎。 期门射生谙调习,雄飞忽掣黄绦铃。 劲如千钧激弩石,迅如九野鞭雷霆。 原头草枯眼愈疾,砉然一举凌高冥。 万夫立马齐注目,下逐飞雀无留形。 爪牙之用安可废,有若猛士清郊垌。 晾鹰筑台存胜迹,佳名岂独标禽经。 魏东亭听着,康熙诗中似乎不尽是说海东青,揣摩良久,方笑道:“依奴才看,皇上圣明在上,朝中谋士谋臣、爪牙之将比之历朝,有过之而无不及,皇上似乎不必如此感慨。” “西域之地自古以来虽属华夏版图。但叛服不常,甚难驾驭。”康熙喟然叹道,“朕想,西征之役为千古未有之伟业,千锤打锣,一锤定音,谈何容易!猛士、爪牙还是太少啊!”说罢,轻声一笑,又道:“今个儿高兴,不想这些烦心事了。东亭,朕看你几日,似乎有心事,这次来京,不单是为了见见朕吧?” 魏东亭望着康熙模糊不清的面孔,心下暗自钦服康熙用心之工,半晌才叹道:“主子说的何尝不是?奴才得罪了人,在南京有点坐不住,想到北京见主子,得便儿诉诉。”康熙怔着想了移时,突然哈哈大笑,说道:“就是你折子上写的,伊桑阿他们?哦……还有——你不必说了。联心里有数。安心办你的差,万事有朕来做主,朕就你这么一个奶哥哥,岂能轻易让人作践了?”魏东亭听了,不知怎的心中一阵酸热,泪水走珠儿般落下。 康熙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正要回帐,听见东边有人哭泣,正诧异间,魏东亭说道:“这必是张玉祥,他今儿被皇上摘了花翎……”康熙一征之下,默默踏了荒草,踱了过去,站在抱头饮泣的张玉祥身后,缓缓说道:“张玉祥,一人向隅,举座不欢,你也去吧!乍逢大变惊悸惶恐,也是人之常情。你向武丹他们几个赔个罪,就说朕说的。待以后有功,一定将花翎挣回来!” 第二百六十二章 偶遇 司马威埋怨道:“之前荣轩怎样留主子来?偏你们几个一声不吭,由着王上性子来!”说话间,谢澜将嘴一努,笑道:“不必说这些闲话了,这不,隆化镇已经到了!” 隆化镇有一千多户人家,因漫天大雪,街巷上绝少行人,满地爬犁印子,街旁的柈子叠得齐齐整整,一垛接着一垛。因天已黄昏,只沿街几家干店门口,各自站着伙计,手里打着西瓜灯,缩着脖子跺着脚迎候客人。 照武丹的意思,就镇边随便找一家客店先住下再说,但谢澜因陪萧稹住店遇过刺客,格外小心,挑了又挑,方在镇中心房舍密集的地方找着一家叫“兴隆”的百年老店打尖儿歇下。 秦梦奇自张罗着开方抓药、煎好尝过,服侍萧稹服了安睡,眼见萧稹吃过药安贴入眠,才放心出了上房。因见谢澜兀立在檐下,便笑道:“这会儿能有什么事?你也忒过于小心的了!走了一天的路,好歹湿靴子也该换换啊!司马威,郭彰和武丹都在前堂吃饭,你也去吧!” “小心没过逾的,主子这儿不能没有我们这干玩刀子的。”谢澜笑道,“武丹和我商议好了,我们轮流在这儿守着,你只管吃你的饭——主子的病不相干吧?” 秦梦奇心里一阵感动,若论起忠心,这个谢澜确是头一份,也难怪萧稹疼他。因道:“这一剂发表药,准保王上没事儿。主子身子骨儿结实着呢,哪里就真的病倒了?”说罢自到前边店面儿上来。这是三间门面的店铺,前边卖饭,后边住店。 萧稹带的文武侍从、太监、宫人,有三十多人,足摆了六桌。因下雪,老板也不防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虽都是便装打扮,却一个个气宇轩昂,上下分明,便知不是一寻常客人,忙得一头热汗前后照应,因郭彰一来就包了全店房间,又命伙计关店门上板儿,不再接客。 秦梦奇进来,也不理会太监,只向武丹一桌点了点头,便径向上首郭彰和司马威席上去,打横儿坐了。郭彰见店中有杂人,低声问道:“主子用过药了?” “用过了,安生睡了,这一夜出汗,明日病就去一半儿!”秦梦奇端起一碗热黄酒,咕咕灌了半碗,一天寒气驱散干净,脸上泛出红光,看那菜都十分油腻,只拣了一片海蜇品嚼着,呵呵笑道:“明儿主子不见好,你们只管啐我!” 司马威知他风趣,便想逗他说笑解闷儿,因笑道:“休说大话,医生得急病死到病人家,这种事儿我都见过!” 秦梦奇跷起二郎腿抖着,笑道:“那有什么稀罕!我还见过接生婆生孩子生到产妇家呢!”一语说得满店人哄堂大笑,却听秦梦奇又道,“司马威说的那位郎中兄弟也不陌生,他死了我还做过一篇祭文呢!” “哦?”司马威啜着黄酒道,“必有绝妙的好辞,何妨诵一诵,让我们饱一饱耳福呢?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 郭彰也觉乏累,想取笑儿,便也撺掇着秦梦奇诵背祭文。秦梦奇受逼不过,沉吟良久,方道:“文章做得有伤阴骘,本是少年习作,不肯献丑,你们既这么虔诚,就择其要背一段请教。”又想了想,方朗声诵道: 公少读书不成,蒙师谓不可雕之朽木;遂学击剑,五年无割鸡之能;改而从医,十年无人问津。公愤,公疾,公自医,不效,公遂卒。呜呼!公之卒也,枉死城少冤杀病鬼,虎狼之药无肆虐之所,则公虽死,造福于病家多矣…… 这篇奇文尚未“背”完,众人已是笑倒了一片,秦梦奇待再续尾声时,却听店外挝门声响,一个伙计忙过去,闪开门缝儿,打量着来人说道:“抱歉得很,小店已经客满,请西头去,那边蔡家老店还有空房子。” “放你娘的虚屁!”一个老太太的声气骂道,“我们就住在蔡家老店,那边不开火,到这买饭吃,明白么?也没见哪里有你这号伙计,大雪天把人堵在门外头说话的!”说着一挤身子已走了进来,顺手又扯进一个年轻小伙子,打落身上的团团积雪,才大大方方向郭彰这一桌坐了,弄得众人默不言声都向这边瞧。那年轻人却甚腼腆,低头坐着不言声,老太太将二两一锭银放在桌上,大声说道:“打一斤黄酒,烫热一点,一个黄焖鸡、两碗口蘑汤、两碗水过米饭——你愣什么,我们的银子不够?” 那伙计有心刁难,拿起银子仔细一看,是九八成色的“真圆系”银饼,已夹去了半块,剪脚还微微发白,实在无可挑剔,因笑道:“老太太,不是不肯支应您,店里夹剪坏了,你去兑了钱来使,怎么样?” “不要你找还!”旁边默坐着的小伙子忍不住,忽然抬起头大声说道。一转脸,正和秦梦奇四目相对,顿时大吃一惊。 “你——”小伙子盯着秦梦奇,嗫嚅了一下说道,“哦,足下可是姓秦?” 秦梦奇一愣,这才仔细打量他,见他穿一件绛红宁绸羊皮大氅,脚下着一双高腰牛皮靴,一顶出风毛羔皮大帽压得低低的,秀目细眉,嘴角微吊,两颊还有一对深深酒窝,虽是有些面熟,一时竟寻思不来何处见过面。正蹙眉沉思时,老太太突然说道:“秦相公,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黄粱梦的老婆子了?” “韩刘氏!”秦梦奇眼睛一亮,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这小伙子必是土谢图汗的女儿,和陈潢要好过的阿秀了!他“刷”地站起身来,对那个茫然不知所措的伙计说道:“你快滚吧!这两个人是我们一起儿的——老太太,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的?春和呢?” “鬼使神差来的呗!”韩刘氏得意地笑道,“春和去了他大伯家,在杭州学生意,着实惦记着你这救命恩人呢。你救下的那孩子如今也五岁多了,取名儿就叫韩慕高!” 第二百六十三章 命悬一线 高士奇正在吹牛,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个伙计急忙过去打开门缝儿打量着来人说道:“对不起,小店已经客满,请您老到镇西头去吧,那边蔡家老店还有空房子。” 这话刚完,就听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斥道:“少罗嗦!我们就住在蔡家老店,那边不开火,要到这买饭吃。老娘走南闯北,还没见哪里有你这号伙计,大雪天的把人堵在门外头说话的!”说着一挤身子已走了进来,顺手又扯进一个年轻小伙子,二人打落身上的团团积雪,大大方方向明珠这一桌只管坐下了,弄得众人都不知如何才好。那年轻人却没有老太太那么泼辣,腼腼腆腆地低头坐着一言不发。老太太将二两一锭银放在桌上,大声说道:“打一斤黄酒,烫热一点,来一个黄烟鸡、两碗口蘑汤和两碗水过米饭。我说,店伙计,你愣什么,我们的银子不够?” 那伙计有心刁难,拿起银子仔细一看,是九八成色的银饼,已夹去了半块,剪脚还微微发白,实在无可挑剔。便笑着说:“嘿嘿,老太太,不是小的不肯支应您。店里夹剪坏了,您去兑了钱来使,怎么样?” 旁边默坐着的小伙子忍不住,忽然抬起头大声说道:“多余的赏你,不要你找还不行吗?”说完,一转脸,正和高士奇四目相对,二人顿时全都大吃一惊。 小伙子盯着高士奇:“啊?是你——哦,足下可是姓高?” 高士奇一愣,这才仔细打量面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伙子。只见他穿一件绦红宁绸羊皮大氅,脚下是一双高腰牛皮靴,一顶出风毛羔皮大帽压得低低的。秀目细眉,嘴角微吊,两颊还有一对深深酒窝,虽是有些面熟,一时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面。正嚷眉沉思时,老太太突然说道:“高相公,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怎么不记得黄粱梦的韩老婆子了?” 高士奇眼睛一亮,突然又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哦,这小伙子不是别人,必是土谢图汗的女儿,和陈潢要好过的阿秀!他“刷”的站起身来,对站在一旁的店伙计吼道:“你快滚吧!这两个人是我们一起儿的——老太太,您,怎么会到这儿来的?春和呢?” “鬼使神差撞到这儿来的呗!春和去了他二伯家,在杭州学做生意,他着实惦记着你这救命恩人呢。你救下的那孩子如今也五岁多了,取名儿就叫韩慕高!” 众人此时都听得愣了神。高士奇看见大家诧异,便将自己进京途中医救韩春和的事讲了个大概,只隐去了自己坐花轿营救周姑娘的事和阿秀的身世。这两件事,一件关乎自己名声,一件关系国政,都是不便多说的。当下众人说笑吃饭毕,高士奇便命人将自己里间屋收拾出来,让韩刘氏母女俩住,自己在外间又搭了铺。收拾停当,他又到上房探视了一下康熙,见皇上满头大汗,睡得又香又沉,才回来见韩刘氏和阿秀。 韩刘氏坐在暖暖的热炕上,听听外边人声已静,只有呼呼的风卷着大雪落地的沙沙声,方慢吞吞说道:“高先生,人都说我老婆子心眼多,其实是个傻子!你知道吗,住在天王庙里的那个金和尚,竟是个贼和尚!” 高士奇看看韩刘氏和阿秀惨然色变的面容,追忆着自己落魄住庙的情景,身上一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韩刘氏喝着茶,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高士奇用火筷子拨着炭盆,听老太太继续说道:“你们去后不久,老天爷就下起连阴雨。我家后园有座孤坟,你是知道的。我打山东搬去时,原想一个无主野坟,暴尸露骨的,也是罪过,立宅子时,就没动它。谁知雨下得久了,那坟就塌了个大洞,雨水一个劲地往里灌。我见总也灌不满,心里起了疑。天一晴,就叫人把坟上那棵大杨树放倒了,想掘开看看,埋的什么东西。要真是死人,也得给他挪个地方儿,省得在水里受罪不安。” “这么说,您把坟掘开了?那里头埋的什么?” 阿秀听到这里,不言声地从袖子里取出棒子大一个东西。高士奇一看,竟是一颗祖母绿。在烛火的映照下,阿秀柔嫩的掌心里放出绿幽幽的光! “就是这个,还有什么猫眼睛、红宝石,全是名贵的宝石,整整装了一匣子。还有几个箱子沉得很,搬不动。我也没敢动,想着大约装的是金砖银元宝……”高士奇兴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瞪着眼问道:“后来呢?” “我老婆子虽然没见识,也知道园后埋着这一库金银,是个惹祸的根儿。这种事既不敢打听,也不能露风声,第三日早晨我就带了阿秀、儿子和媳妇抱着孙子出了门,只给家里人说要去武当山朝金顶,给祖师爷进香。我们娘几个,绕了个大弯子,到晚上才悄悄躲进黄粱梦周亲家家,想看看风色再作打算。 “一连半个月没动静。我心想,闹不好这是前明的哪家财主,在兵荒马乱时埋的,后来人一死,变成没主儿的财。正想着回去,那天半夜里,我的那个管家马贵,失急慌张地跑到周家。说金和尚和那个小沙弥于一士带了百十个大汉,都是山东口音,先说要借宿,言语不合就动了手,家人已经被他们杀了三个。请亲家拿主张。 “我的那个亲家你也晓得是个火爆性子,一听就上了火,当下点起家人就要过去厮杀。我在屏风后头听着不对,就出来了。倒把马贵吓了一个怔,说:‘老太太……你……你不是去湖北了吗?’“我说:‘马贵,你回去对姓金的说,人人都知道我去武当,匣子我带走了。要匣子没有,要命一条!其余的随他搬、任他拿。’等马贵回去,这边的人也都出去了,远远在黑地里筛锣擂鼓地喊叫,把他们吓跑了。 “就这样,没用半个时辰,金和尚、于一士就弄走了那几箱金银,也没再杀人。临走他点了一把火,又碰着下雨,火也没烧起来。” 高士奇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好家伙,招惹这么大的事,要放别人身上,还不知怎么样呢!你却一点亏也没吃,真了不起。后来你们没回去吗?” 阿秀说道:“我倒说是回去的。妈妈说这个家已经不是她的安身之地,就把宅子让给了周员外。” 韩老太太接口说:“哦,我就那么笨,守在家里等他来杀?金和尚不死,我这辈子也难得安生了。想想没办法,就带了一家子坐船去了杭州春和他二伯那里。他二伯是个生意人,二嫂子眼里又不容人,想着我是败了家产投奔他们的,有事没事,丢勺子敲锅,指桑骂槐地数落人。我原不是穷,是富极避仇的,哪里受得了?就把他二伯在骆马湖镇的一处绸缎铺子原字号盘买过来,叫儿子媳妇有个安身处。因闺女急着想见万岁爷,就带着她一道出来,竟似闯江湖一般儿的了!” 高士奇听了格格一笑,说道:“也亏了你是个智多星,要换了别的妇道人家,还不知怎么样呢!你虽是轻描淡写,据我想来,实在也是惊心动魄。秀格格,你急着见皇上,还是为请兵报仇吗?” 阿秀目光一闪,问道:“高先生,听说您已经是皇上身边的人,我求你一句实话,皇上如今到底在哪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高士奇说着,看了看外头上房的灯光,又低声道:“皇上这次奉天之行,明面儿上说是为了祭祖,其实更要紧的是大会蒙古王公,这里头的文章可大了。秀格格,恕我直言,这次来会的王公,有车臣讦、有葛尔丹的使臣,你的仇人不少,皇上如今都要笼络,你公然露面,怕不太好呀!” 阿秀听了冷笑一声,说道:“有仇人也有亲人嘛!我的叔叔温都尔汗也要来的。皇上若真的不管我们,我阿秀也不想活了,拼着大家见面时来一场热闹的,只怕你还后悔不及呢!” 高士奇一愣,愕然说道:“你怎么全知道?真了不得,温都尔汗要来,我还不晓得呢!怪不得陈潢这小子没缘分,你真是个神仙!” 阿秀见他说话轻狂,坐直了身子说道:“高先生请自重,别忘了彼此身份。” 高士奇脸一红,欠身笑道:“是,格格教训的是!士奇和天一是湖海故旧,一说话就没了谱。不知后来你们又见着天一不曾?” 韩刘氏见阿秀别转了脸不答,遂叹道:“这是前世结的冤孽,人是没法子的!从杭州坐船去骆马湖,倒是路过清江。我看着闺女脸色白得纸一样,也劝过不如下船去见见陈先生。也不知她怎么想的,掉着泪摇头,只是不肯。后来在骆马湖,听说靳大人因萧家渡决了口被参,朝廷派钦差把靳大人和陈先生锁拿进京。阿秀才发了慌,急着要上北京,谁想到北京才知道是谣传……唉……”说到此,三个人都是神色黯然。阿秀憋了半天,眼泪还是无声地淌了出来。高士奇也无话安慰,便告辞出来。这一夜里外间烛光辉煌,谁也没有入眠。 康熙直睡到辰未时分方才醒过来。高士奇早就进来侍候在炕边,见康熙要吃的,知道病已见好,忙捧来一碗鲜奶,让康熙躺在床上喝了。等索额图和明珠请了安走出去,高士奇才缓缓将土谢图汗的公主阿秀昨夜来店的情形一长一短禀了康熙,末了说:“请主子旨意,这事儿如何安顿?” 康熙两手一撑坐了起来,“真的?为什么不早点奏朕知道?” “主子,一来皇上龙体欠安,睡得正香,奴才不敢打扰;二来这雪不停,也走不得路,奴才想着这又不是军情急报……” “快,传她们进见!”康熙一边说,一边起身,头上戴了六合一统红绒结顶的缎冠,将一件猞猁猴皮褂子套上。高士奇命李德全他们将炕上炕下收拾齐整,便听门外阿秀的声气,莺声燕语般说道:“您恭谨的奴婢土谢图·秀,请见博格达汗主子!”接着,门帘一响,阿秀和韩刘氏一前一后进来行礼。 人方进屋,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异香传了过来,康熙顿觉眼前一亮。原来阿秀已脱去外头旗装,俨然是个地地道道的蒙古女郎——葱绿长袍镶上水红边儿,腰间玄色带子上结着杏黄缨络,缀着一粒晶莹闪光的祖母绿宝石,皓腕翠镯,秋波含情,洛神出水般艳丽惊人!康熙不禁暗想:“想不到异域边荒之地竟有如此出众的绝色!” 正自胡思乱想,却听阿秀哽咽失声,悲凄地啼哭起来。康熙想她身为汗格格,父亡家败,流落至此,也不禁伤心。刚想抚慰几句,阿秀抬起泪光闪闪的脸,呜咽着,叽里咕噜用蒙语诉说起来。精明强干的韩刘氏和博学多才的高士奇顿时都成了聋子。康熙凝神听了半晌,点头微笑道:“格格请起来说话,老人家也起来,赐座!”他不住上下打量着阿秀,黑黑的瞳仁放着柔和的光,显然阿秀的美貌弄得他有点意马心猿。 “谢博格达汗!”阿秀一边叩头起身,一边继续用蒙语说道:“我的父王土谢图汗和叔王温都尔汗自幼训海我,蒙古人是草原上的雄鹰,博格达汗是栖集苍鹰的高山;广阔的草原上无尽的牛羊,是巍巍博格达汗峻岭旁的白云……我们世世代代托中华大汗的荫庇,就像春天的草离不开太阳……”她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康熙,毫无羞怯之色,看得康熙脸上一阵阵发热。 “阿秀,听说你汉语讲得很好,还是用汉语吧。朕身体不适,不能再劳神。称颂是不必的了。自我朝龙兴,抚有万方,蒙古与我满族最是亲近的。朕的祖母就是蒙族,咱们是一家人!” 阿秀在椅上躬身行礼,口风一转,朗声问道:“既然如此,奴婢斗胆请问,博格达汗为什么要接受叛臣葛尔丹的贡礼?我的父王、叔王竭尽全力在蒙古抗御罗刹的进攻,牵制了他们的骑兵不能全力进攻,葛尔丹却勾结罗刹掠我家园,博格达汗又为何坐视不理?” 高士奇听着,吓了一跳,这种先扬后抑的文章只有大才子手笔才做得出来,孰料一个蛮夷女子竟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而且恰在康熙说了“一家人”之后,真如当头棒喝一般有力。他紧张地思索着,悄悄儿看看康熙脸色。 康熙先是一怔,顿了一下,突然纵声大笑:“你责怪得好!果然厉害!但你须知,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不能一齐都办。康熙十六年你逃亡来京,当时有两千二百名葛尔丹贡使遍布京城,耳目众多。礼部不敢接见你,这也在情理之中嘛。你来请兵,但兵都在湘湖一带与吴三桂残部决战。朕虽有心接济,奈力不从心,倒叫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朕这里谢罪了!”说罢起身一揖。 阿秀连忙蹲了三个万福:“奴婢不敢生受博格达汗的礼!但主子何时能兴兵复我家园?主子只要还记得我们,肯出兵报仇,阿秀九死余生,结草衔环相报,也是情愿的……” 康熙甜甜一笑,起身斟了一杯茶递给阿秀。手指只作无意间抚了一下她的手腕,阿秀登时红了脸。康熙却若无其事地坐回去,说道:“说结草衔环,那是没影儿的事。其实即便你不来请兵,大约西部兴军的日子也不远了。瞧着你的份上,朕将亲率三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灭此恶奴!只你们将作如何打算呢?干脆跟朕到北京去吧,或住在皇宫里,或赐宅外住,一应供俸与公主相同,你看怎么样?” 阿秀低垂了头,弄着衣带半晌没说话。女孩儿在一些事上,有特殊的敏感。她早已从康熙目光言语行动上看出了题外的意思。康熙仪表堂堂,亭亭玉立,外人瞧着,与阿秀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高士奇、韩刘氏都是人精,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二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又忙回避开来。阿秀不知怎的,倏地又想起黑瘦精干、双眸炯炯的陈潢,心里一酸便拿袖子擦泪。 康熙哪里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啊,一笑说道:“哦,我明白了,是舍不得你的这位汉族老妈妈吧?这算不了什么。朕自孙阿姆去后,身边也缺一个随从嬷嬷。在京没事,你自然还和韩妈妈住在一处。老人家闲了,就去陪着老佛爷说说古今,解解闷儿,不也很好?” 刹那间韩刘氏已拿定了主意。眼前这位皇上,哪一点不比那个干瘦的陈潢好得多。再说,陈潢自己又死活不同意,叫阿秀等到哪年哪月呢?阿秀要报仇富国,不靠皇上又能去靠谁呢?皇上的话刚落音,她就接上了:“您这么惜老怜贫。体恤下人,竟叫我老婆子没话说!……头几年闹圈地,我那死老头子想不开,气得一伸腿去了,地也叫人家圈了,我才逃到直隶——鳌中堂兵山将海,不几年就叫您一锅烩成了红螃蟹!吴三桂那下流种子,阿鼻地狱盛不下的挨刀鬼,闹翻了十一省。咱们小户人家天天惊、夜夜怕,谁想报应只几年就来了!唉呀呀,不是我老婆子说狂话,打从盘古开天地,哪里寻这么圣明的真龙天子呢?……”她连感带叹,又说又赞,说得康熙心里热烘烘、暖融融的,一边笑一边点头。 高士奇也笑着凑趣儿道:“秀格格天生丽质,又熟知西域风土人情、地理形势,跟着主子那是再好不过!主子不知道,这个韩妈妈是个智多星。主子又爱微服私访,身边有这么个给事中,就是奴才们一时照应不到的,也都面面俱到了!”他看看阿秀脸色,并无厌弃之色,知道事有八九成,又道:“主子若是没别的差使,奴才和韩刘氏也好退下了。秀格格知道不少东蒙古诸王和葛尔丹来往的情形,得一一奏陈。只是主子的病尚未全好,敬请不必过于劳神……”说罢和韩刘氏一齐辞了出来。 第二百六十四章 惊艳的面庞 阿秀见他说话轻狂,坐直了身子说道:“秦先生自重,别忘了彼此身份。” “是,殿下教训的是!”秦梦奇脸一红,一欠身,讪讪笑道,“我因和天一是湖海故旧,说话就忘了情——不知后来你们又见着天一不曾?” 韩刘氏见阿秀别转了脸不答,遂叹道:“这是前世结的冤孽,人再没法子的!杭州坐船去骆马湖,倒是路过清江,我看着闺女脸色白得纸一样,也劝过不如下船去见见陈先生。也不知她怎么想的,掉着泪摇头,只是不肯。后来在骆马湖,听说靳大人因萧家渡决了口被参,朝廷派钦差把靳大人和陈先生锁到齐都,阿秀才发了慌,急着要上齐都,谁想到齐都才知道是讹传……唉……”说至此,三个人都是神色黯然,阿秀憋了半日,眼泪还是无声地淌了出来。秦梦奇一也无可安慰,便告辞出来。这一夜里外间烛光辉煌,谁也没有入眠。 萧稹直睡到辰末时牌方醒过来。秦梦奇早就进来侍候在炕边,见萧稹要吃的,知道病已见好,忙捧来一碗鲜奶,让萧稹躺在床上喝了。待司马威和郭彰请安出去,秦梦奇方缓缓将土谢图汗女阿秀昨夜来店的情形一长一短禀了萧稹,说道:“请主子旨意,这事儿如何安顿?” “真的?”萧稹两手一撑坐了起来,“为什么不早奏我?” 秦梦奇赔笑道:“一来王上龙体欠安,睡得正香,奴才怎好打扰?二来这雪不停,也走不得路,奴才想着这又不是军情急报……” “传她们来见!”萧稹一边说,一边起身,将一件猞猁狲皮褂子套上。秦梦奇命李德他们将炕上炕下收拾齐整,便听门外阿秀的声气,莺声燕语般说道:“您恭谨的奴婢土谢图秀,请见尊敬的齐王殿下!”接着,门帘一响,阿秀和韩刘氏已一前一后进来行礼。 人方进屋,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异香传了过来,萧稹顿觉眼前一亮。秦梦奇也觉惊讶,原来阿秀已脱去外头旗装,俨然是个地地道道的蒙古女郎——葱绿长袍镶上水红边儿,腰间元色带子上结着杏黄缨络,缀着一粒晶莹闪光的祖母绿宝石,皓腕翠镯,秋波流眄,洛神出水般艳丽惊人!萧稹也不禁暗想:“异域边荒之地竟有如此出众的绝色!” 正自胡思乱想,却听阿秀哽咽失声,悲凄地啼哭起来。萧稹想她身为西域公主,父亡家败,流落至此,也不禁伤心。刚想抚慰几句,阿秀抬起泪光闪闪的脸,呜咽着,叽里咕噜用外族语诉说起来。精明强干的韩刘氏和博学多才的高士奇顿时都成了聋子。 萧稹凝神听了半晌,点头微笑道:“公主请起来说话,老人家也起来,赐座!”他不住上下打量着阿秀,黑黑的瞳仁放着柔和的光,显然阿秀的美貌弄得他有点意马心猿。 “谢齐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王殿下!”阿秀一边叩头起身,一边继续用英语说道,“我的父王土谢图汗和叔王温都尔汗自幼训诲我,我们是草原上的雄鹰,大齐是栖集苍鹰的高山;广阔的草原上无尽的牛羊,是巍巍齐国峻岭旁的白云……我们世世代代托齐国和燕国的荫庇,就像春天的草离不开太阳……”她明亮的眼睛直视着萧稹,毫无羞怯之色,看得萧稹脸上一阵阵发热。 “阿秀,听说你汉语讲得很好,还是用汉语吧。我身体不适,不能再劳神。”萧稹含笑温声说道,“称颂是不必的了。自我朝龙兴,抚有万方,燕国,西域各国和我大齐最是亲近的。我的祖母就是燕国公主,咱们是一家人!” “既然如此,”阿秀在椅上躬身行礼,口风一转,朗声问道,“奴婢斗胆请问,齐王殿下为什么要接受叛臣刘胜的贡礼?我的父王、叔王竭尽全力在西域抗御外族的进攻,牵制了他们的骑兵不能全力进攻齐国和燕国,刘胜勾结后汉掠我家园,齐王殿下为何坐视不理?” 秦梦奇听着,吓了一跳,这种先扬后抑的文章只有大才子手笔才做得出来,孰料一个蛮夷女子竟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而且恰在萧稹说了“一家人”之后,真如当头棒喝一般有力。他紧张地思索着,悄悄儿看看萧稹脸色。 萧稹先是一怔,顿了一下,将奶杯向桌子一放,突然纵声大笑:“你责得好!果然厉害!但你须知,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不能一齐都办,之前你逃亡来齐都,当时有两千二百名刘胜的贡使遍布京城,耳目众多,礼部不敢接见你,这在情理之中。你来请兵,但兵都在湘湖一带与徐阶残部决战,我虽有心接济,奈力不从心,倒叫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我这里谢罪了!”说罢起身一揖。 阿秀忙道:“奴婢不敢生受齐王殿下的礼!”说罢起身蹲了三个大礼,“但不知齐王殿下何时能兴兵复我家园?齐王殿下只要还记得我们,肯出兵报仇,阿秀九死余生,就结草衔环相报,也是情愿的……” 萧稹甜甜一笑,起身自斟了一杯茶递给阿秀,手指只作无意间抚了一下她的手腕,阿秀登时绯红了脸。萧稹若无其事地坐回去,说道:“这结草衔环,那是没影儿的事。但即便你不来请兵,大约西部兴军的日子也不远了,瞧着你的分上,我将亲率三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灭此恶奴!”他忍不住用眼睃着阿秀,亲切地问道,“只你将作如何打算呢?跟我到齐都去吧?或居宫禁,或赐宅外住,一应供俸与公主相同,怎么样?” 阿秀低垂了头,弄着衣带半晌没说话。女孩儿在一些事上,有特殊的敏感,她早已从萧稹目光言语行动上看出了题外的意思。萧稹仪表堂堂,颀身玉立,外人瞧着,与阿秀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秦梦奇,韩刘氏都是人精,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二人不由对眼儿一瞧,又忙回避开来。 第二百六十五章 随行 阿秀不知怎的,倏地又想起黑瘦精干、双眸炯炯的陈潢,心里一酸便拿袖子拭泪。 “是舍不得你的这位汉族老妈妈吧?”萧稹哪里知道其中若干委曲事故?一笑说道,“这算不了什么。我自孙阿姆去后,身边也缺一个随从嬷嬷。在齐都没事,你自然还和她在一处,闲时陪着老太后说说古记儿解闷,不也很好?” “唉!我的好主子,”刹那间韩刘氏已拿定了主意。她也觉得萧稹比那个干瘦的陈潢好得多,遂在旁啧啧称赞道,“您这么惜老怜贫、体恤下人,竟叫我老婆子没话说……头几年闹圈地,我那死老头子想不开,气得一伸腿去了,地也叫人家圈了,我才逃到直隶——曹泽兵山将海,不几年就叫您一锅烩成了红螃蟹!徐阶那下流种子,阿鼻地狱盛不下的挨刀鬼闹翻了十一省。咱们小户人家天天惊、夜夜怕,谁想报应只几年就来了!哎呀呀,不是我老婆子说狂话,打从盘古开天地,哪里寻这么圣明的真龙天子呢!……”她连感带叹,又说又赞,说得萧稹心里热烘烘、暖融融的,一边笑一边点头。 秦梦奇也笑着凑趣儿道:“秀殿下天生丽质,又熟知西域风土人情、地理形势,跟着主子那是再好不过!这个韩妈妈是个智多星,主子又爱微服私访,身边有这么个给事中,就是奴才们一时照应不到的,也都面面俱到了!”他看看阿秀脸色,并无厌弃之色,知道事有八九成,又道:“主子若是没别的差使,奴才和韩刘氏也好退下了。秀殿下知道不少燕国诸王和刘胜来往的情形。得一一奏陈。只主子病尚未痊,敬请不必过于劳神……”说罢和韩刘氏一齐辞了出来。 在隆化镇过三日之后,萧稹方又启驾东行,不两日,便到了齐国“龙兴”之地盛京。因是齐国慕容氏发源地,此地最为要冲,迁都之后变成十八行省之一。这是从齐国建国之使便开始经营的军事重镇,十里之围、墙高三丈,四面共开八门,小东门小西门各置钟鼓楼一座。天聪年间所建皇宫坐落其中,却是仿齐都宫城规制,虽略简些,却也龙楼凤阙,气象蔚为壮观。车驾来至城外,天还在飘着零星雪花。奉天古城树木萧森、坚冰封地。黑黝黝的雉堞矗得老高,护城河冻得镜面一样。 萧稹坐在车中,隔玻璃望着这座雪中坚城,乍然间想起祖宗缔造社稷的艰难和今日齐国文明小有成就,兴奋得不能自已,遂一掀毡帘,命武丹:“备马,我要骑马接见迎候臣子!” 秦梦奇就在旁边,忙攀辕笑道:“主子,使不得,天太冷,你身子才好,冒不得风寒!” 萧稹已经下了车,一边上马一边说道:“我不想叫下头官员瞧着像个守成君主,文质彬彬的。我这叫荣归故里——不听霸王说过,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谢澜听了一笑,忙命侍卫取来一件明黄团龙中毛的貂皮龙褂,上前给萧稹着上,说道:“主子这话,倘沈炼先生在此,一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定要驳回的。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马上君王未必就好。再说主子回来,原是为敬奉祖宗、调度军事,又不是秉烛夜游,及时行乐而来!依着奴才见识,依旧端坐轿车,只敞开前边毡帘。大臣官轿一律不用,随侍左右,秀殿下的轿子远远跟着,岂不妥当?” 萧稹只好笑着又上了轿,说道:“谢澜说话乖滑——还是给我留着体面。怕还有难听的没说吧?范增就曾骂项羽‘沐猴而冠’,你道我不知道么?”武丹等人忙催车行进,早见奉天西门外接驾官员黑鸦鸦地站了一片。 奉天将军巴海接到前站荣轩的滚单,早三天已搭好了芦棚,驿站快马通知今日午牌圣驾入城,他一大早便率城中百官并已到的燕国王公出郭迎迓,在冰天雪地里直等了两个多时辰。官员们呼着白气,冻得将脚跺得一片山响。正眼巴巴望着,远远瞭见黄伞羽盖飘飘摇摇而来,巴海忙命:“鸣炮奏乐,文武官员跪接!” 一时间黄钟大吕、丝竹旱雷大作,礼炮声中三百余名四品以上文官武将一齐跪地叩头山呼:“齐王万岁,万万岁!”巴海跪前一步道:“奴才巴海率阖城文武恭迎万岁!给王上请安!” 萧稹由司马威和郭彰虚扶着下了车,轻轻跺了跺脚,扫视一眼众人,良久方道:“我安!各卿请起,我这是回家么,不要拘那么多的礼数。传旨盛京各有司衙门照旧办差,不要只顾来供奉我——怎么不见萧言,来了么?” “回王上的话!”巴海忙道,“萧言自去岁腊月,又添了无名热病,至今卧床不起,王上驾幸奉天,奴才不曾知会他。” 萧稹听了默然点头,一阵寒风袭来,才觉得自己有些忘神,遂笑道:“大冷的天儿,难为你们迎候。我在此一切供张自带的齐全,大家不必劳神。” 萧言是他默定西征主将,病倒不能接驾,萧稹有些怅然。当下便启驾入城,在先宫勤政殿安歇了。诸如驻跸关防,亲慰关外元勋旧戚,接见燕国王公、故老绅耆、荣养病休功臣的名单、时辰,自有司马威,郭彰和秦梦奇等妥为安排不提。次日祭过昭陵,回宫已是申末时分。天上碎雪纷纷扬扬转又增大。萧稹在勤政殿匆匆进了晚膳,将奶酪、蒸羊羔送进去赏了阿秀,余下的赐了近臣侍卫们。 勤政殿地龙、火墙炭火熊熊,室外天寒地冻,殿里人人热得身上发燥。萧稹半躺在大引枕上,微笑着看武丹一干人狼吞虎咽,因见秦梦奇只吃了两个饽饽,在火锅里拣了几块豆腐吃了便停箸问道:“你怎么了?这里的饭菜不适口么?” “奴才文弱书生,怎比得了谢澜、武丹虎狼之士?”秦梦奇忙笑道,“奴才惜福爱身,摄食是有讲究的,总不离熟、热、软、素、少——两晋士族清谈误国,只饮食五字真诀合乎养生之道。” 第二百六十六章 郁郁之言 康熙坐在车中,隔玻璃望着这座雪中坚城,乍然间想起祖宗缔造社稷的艰难和今日中原物华文明小有成就,兴奋得不能自已,遂一掀毡帘,命武丹:“备马,肤要骑马接见迎候臣子!”高士奇就在旁边,忙攀辕笑道:“主子,使不得,天太冷,你身子才好,冒不得风寒!”康熙已经下了车,一边上马一边说道:“联不想叫下头官员瞧着像个守成皇帝,文质彬彬的……昔年太祖爷就是在这里颁出‘七大恨’诏书,才夺了中原天下,联虽不及祖宗,连这点志气也没得?朕这叫荣归故里——不听霸王说过,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魏东亭听了一笑,忙命侍卫取来一件明黄团龙中毛的貂皮龙褂,上前给康熙着上,说道:“主子这话,倘伍先生在此,一定要驳回的。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马上皇帝未必就好。再说主子回来,原是为敬奉祖宗、调度军事,又不是秉烛夜游,及时行乐而来!依着奴才见识,依旧端坐轿车,只敞开前边毡帘。大臣官轿一律不用,随侍左右,秀格格的轿子远远跟着,岂不妥当?”康熙只好笑着又上了轿,说道:“魏东亭说话乖滑——还是给朕留着体面。怕还有难听的没说吧?范增就曾骂项羽‘沐猴而冠’,你道朕不知道么?”武丹等人忙催车行进,早见奉天西门外接驾官员黑鸦鸦地站了一片。 奉天将军巴海接到前站狼瞫的滚单,早三天已搭好了芦棚,驿站快马通知今日午牌圣驾人城,他一大早便率城中百官并已到的蒙古王公出郭迎迓,在冰天雪地里直等了两个多时辰。官员们呼着白气,冻得将脚跺得一片山响。正眼巴巴望着,远远瞭见黄伞羽盖飘飘摇摇而来,巴海忙命:“鸣炮奏乐,文武官员跪接!”一时间黄钟大吕、丝竹旱雷大作,礼炮声中三百余名四品以上文官武将一齐跪地叩头山呼:“我皇万岁,万万岁!”巴海“叭”地一甩马蹄袖,跪前一步道:“奴才巴海率阖城文武恭迎万岁!给万岁请安!” 康熙由索额图和明珠虚扶着下了车,轻轻跺了跺脚,扫视一眼众人,良久方道:“朕安!各卿请起,朕这是回家么,不要拘那么多的礼数。传旨盛京各有司衙门照旧办差,不要只顾来供奉朕——怎么不见周培公,来了么?” “回万岁的话!”巴海忙道,“周培公自去岁腊月,又添了无名热病,至今卧床不起,万岁爷驾幸奉天,奴才不曾知会他。” 康熙听了默然点头,一阵寒风袭来,才觉得自己有些忘神,遂笑道:“大冷的天儿,难为你们迎候。朕在此一切供张自带的齐全,大家不必劳神。”周培公是他默定西征主将,病倒不能接驾,康熙有些怅然。当下便启驾入城,在太祖故宫勤政殿安歇了。诸如驻跸关防,亲慰关外元勋旧戚,接见蒙古王公、故老绅耆、荣养病休功臣的名单、时辰,自有明珠、索额图、高士奇等妥为安排不提。 次日祭过昭陵,回宫已是申末时分。天上碎雪纷纷扬扬转又增大。康熙在勤政殿匆匆进了晚膳,将奶酪、蒸羊羔送进去赏了阿秀,余下的赐了近臣侍卫们。勤政殿地龙、火墙炭火熊熊,室外天寒地冻,殿里人人热得身上发燥。康熙半躺在大引枕上,微笑着看武丹一干人狼吞虎咽,因见高士奇只吃了两个饽饽,在火锅里拣了几块豆腐吃了便停箸问道:“你怎么了?关外饭菜不适口么?” “奴才文弱书生,怎比得了虎臣、武丹虎狼之士?”高士奇忙笑道,“奴才惜福爱身,摄食是有讲究的,总不离熟、热、软、素、少——两晋士族清谈误国,只饮食五字真诀合乎养生之道。” “哦?”康熙笑道,“愿闻其详!” 高士奇微笑着说道:“凡物不可用生,自燧人氏时人们已经懂得了:胃气畏寒,冷物不易克化,须用人体自热来温,岂不受害?山珍海味,人都说快口畅腹。据奴才愚见,快口诚然,畅腹却未必。上古人以游猎为生,岂少了肉食?那神农为什么还要尝百草、育五谷呢?食谷者生、肉食者鄙,六祖慧能便专拣肉边菜吃,这食素之一道,其妙处富贵人难知啊!” “高先生这话奴才却不省得!”武丹淋淋漓漓提了半只金华火腿,一边大嚼,一边说道,“大碗酒喝他娘,大块肉吃他娘,才有气力给主子卖命!”一句话说得众人大笑不止。魏东亭便道:“古人也说过‘放开肚皮吃饭,立定脚跟做人’,你怎么反倒劝人少吃?”高士奇笑道:“少食安胃,胃荣则脾顺,脾顺则肝舒,肝舒则心明神清。虎臣不通内经素间,不知金匮要略,其中深理,焉能一言而尽?” 康熙见大家饭饱,欠身坐了起来笑道:“高士奇不要说嘴了,陪朕出宫走走,回来后把你方才这番高论拟出一道诏谕来朕看。” 众人正听高士奇议论风发,权作消食佐餐,没想到康熙竟然叫拿这些个话出来拟旨,一时都愣了。 高士奇见康熙不像开玩笑,忙起身道:“皇上莫非……要诏谕天下少食养身?这使不得的!” “你也忒小看朕了!”康熙大笑道,“晋惠帝时民间饿死了人,他还问‘何不食肉糜’?如今虽略好些,也晓得民间百姓薄粥白薯难得一饱,反去劝他们‘熟热软素少’?真个成千古笑话了——这道诏谕下给在奉天荣养的功臣勋旧。他们入关时立了汗血功劳,如今告老还乡,有的是钱,却只晓得胡吃海喝,不懂养身之道。这几年亡故病废的也太多了,怕也与此有关?教他们懂一点医道,延年益寿。国家有事还可咨询,岂不甚好?”说着便命,“外头天冷得很,取朕的貂褂来!”李德全忙连声答应着,进内取出一件蓝红绸面儿的貂皮褂来替康熙着上。还要加披貂皮大氅时,康熙却摆手示意不用,又将一双青缎毡里皂靴套上,由李德全系着腰带,转脸吩咐道:“走吧!” “主子,这早晚天将黑了,老大的雪,又刮着风……”魏东亭佩上了剑,小心翼翼地躬身赔笑道,“就是有事,明儿再办不成么?”康熙顿了一下,说道:“明儿接见蒙古王公,朕已叫人传旨,将黑龙江、雅克萨一带的木图1都摆齐了,还要和巴海议军务,一天都未必办下来呢!这大长的夜,呆在这儿没事干,多着急呀!走吧,带你们去见个熟人。”魏东亭知道劝也无益,笑道:“奴才在奉天哪来的熟人?主子去哪儿,奴才们跟着侍候就是了。” 出了勤政殿,才知道外头已经黑定。空寂的宫院已是玻璃世界、玉砌乾坤,大雪兀自不住地飘舞翻飞。巴海职在宿卫,自在宫门外朝房侍候,正闷得无聊,见康熙的驮轿出来,忙叩车问道:“天这么晚了,外头雪大路滑,皇上还出宫么?”康熙一掀毡帘,探出身子笑道:“朕这里不用你侍候。科尔沁王来了没有?” “回万岁!”巴海说话声如洪钟,带着金属的颤音,“科尔沁王在驿馆。万岁要叫他陪驾么?” “不用。”康熙沉吟道,“你去传旨,今夜朕要见他,叫他在勤政殿等着——另外找个小校带联去周培公衙门,你就回府,预备着明日考较你的军务,仔细着应对了!”说罢放了帘子便命驱车前进。巴海连声答应着,忙派人带路,又传令城中戒严,着人带了将军府亲兵随车保护,自去驿馆传旨了。 1木图:木制军用沙盘。 第二百六十七章 鞠躬尽瘁 在隆化镇过了三日之后,康熙方又启驾东行,两天后,便到了满洲“龙兴”之地盛京。盛京原名沈阳,明代称为辽州卫,地处北疆。从明太祖洪武年间,便把它作为军事重镇,着意营建。后来满族崛起,挥军南下,清太祖占领沈阳后,即将都城迁建于此。顺治年间改名为奉天府,变成全国的十八行省之一。城墙方圆十里,墙高三丈,四面共开八个城门,小东门小西门各置钟鼓楼一座。皇宫坐落其中,却是仿明紫禁城规制,虽略微小了一点,却也龙楼凤阀,气象蔚为壮观。 车驾来至城外,天还在飘着零星雪花。康熙坐在车中,隔玻璃望着这座雪中坚城。只见奉天古城树木萧森、坚冰封地。黑黝黝的城墙森严壁垒,护城河冻得镜面一样。康熙皇上想起祖宗缔造社稷的艰难和今日中原繁华文明小有成就,兴奋得不能自己。遂一掀毡帘,命令武丹:“备马,朕要骑马接见迎候的臣子。” 高士奇就在旁边,忙攀辕笑道:“主子,使不得,天太冷,你身子才好,冒不得风寒!” 康熙已经下了车,一边上马一边说道:“知道吗?当年太祖爷就是在这里颁出‘七大恨’诏书,才夺了中原天下。朕虽不及祖宗,却也不是个文质彬彬,只能守成,不能创业的皇帝。这点风雪又有什么可怕的!” 魏东亭听了一笑,忙命侍卫取了件明黄团龙中毛的貂皮龙褂,上前给康熙穿上。说道:“主子这话,假若伍先生在这儿,一定要驳回的。马上可以得天下,但不能在马上治天下,所以,马上皇帝未必就好。再说主子回来,原是为敬奉祖宗、调度军事,又不是秉烛夜游,及时行乐而来!依着奴才见识,依旧端坐轿车,只敞开前边毡帘。大臣的官轿一律不用,随侍左右。秀格格的轿子也远远跟着,岂不妥当?” 魏东亭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又十分得体。康熙是个聪明人,有了台阶能不下吗,这才笑了一笑,仍旧坐回到轿车里。 驻守奉天的将军巴海接到前站狼瞫的传报,早三天便已搭好了芦棚。驿站快马又通知说今日午时圣驾入城,所以他一大早便率城中百官和已到来的蒙古王公出城恭迎圣驾。没想到,天阴路滑,车驾来晚了,让他们站在冰天雪地里直等了两个多时辰。官员们哈着白气,冻得将脚跺得一片山响。正瞅着,远远看见黄伞羽盖飘飘摇摇而来,巴海连忙下令:“鸣炮奏乐,文武官员跪接皇上!” 一时间,礼炮轰鸣,黄钟大吕之声震天响起,三百余名四品以上文官武将一齐跪地叩头山呼:“我皇万岁,万万岁!”巴海“叭”的一甩马蹄袖,跪前一步报名进见:“奴才巴海率全城文武恭迎万岁!给万岁请安!” 康熙由索额图和明珠扶着下了车,轻轻跺了跺脚,扫视一眼众人:“朕安好!众卿请起。朕这是回家嘛,不要拘那么多的礼数。传旨,盛京各有司衙门照旧办差,不要只顾来供奉朕,嗯?怎么不见周培公,他来了吗?” “回万岁的话!周培公自去年腊月,又添了无名热病,至今卧床不起。万岁爷驾幸奉天,奴才不曾知会他。” 康熙听了默然点头。周培公是他默定西征主将,病到不能接驾,康熙有些怅然。一阵寒风袭来,才觉得自己有些忘神,便笑着说:“大冷的天儿,难为你们迎候。朕在此的一切供应都带的齐全,大家不必劳神。”当下便启驾入城,在太祖故宫勤政殿安歇了。诸如驻跸关防,慰问关外元勋旧戚,接见蒙古王公和荣养病休功臣的名单、时辰,自有明珠、索额图、高士奇等妥为安排。 次日,祭过昭陵,回宫已是申末时分。天上碎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康熙在勤政殿匆匆进了晚膳,将奶酪、蒸羊羔送进去赏了阿秀,余下的赐了近臣侍卫们。勤政殿屋外,大雪纷飞,地龙、火墙炭火熊熊,室外天寒地冻,殿里却人人热得身上发燥。康熙半躺在炕上,微笑着对高士奇说:“你吃好了吗?来,陪朕出宫走走。”回过头又叫道:“李德全,外头天冷得很,取朕的貂皮褂来!”李德全忙连声答应着,进内取出一件蓝红绸面儿的貂皮褂来替康熙穿上,又将一双青缎毡里皂靴套上,由李德全系着腰带。康熙转脸吩咐道:“走吧!” 魏东亭佩上了剑,小心翼翼地躬身赔笑道:“主子,这天快黑了,下着这么老大的雪,又刮着风……就是有事,明儿再办不成吗?” 康熙顿了一下,说道:“明儿接见蒙古王公,还要和巴海议论军务,一天都未必办下来呢!这大长的夜,呆在这儿没事干,多着急呀!走吧,带你们去见个熟人。” 魏东亭知道劝也无益,笑道:“奴才在奉天哪来的熟人?主子去哪,奴才们跟着侍候就是了。” 出了勤政殿,才知道外边已经全黑了。大雪不住地飘舞翻飞。空寂的宫院早已是琉璃世界、玉砌乾坤。奉天将军巴海职在宿卫,正在宫门外朝房侍候,见康熙的大轿出来,忙上前问道:“天这么晚了,外头雪大路滑,皇上还出宫吗?” 康熙一掀毡帘,探出身子笑道:“朕这里不用你侍候。科尔沁王来了没有?” “回万岁!科尔沁王现在驿馆。万岁要叫他陪驾吗?” “不用了。你去传旨,今夜朕要见他,叫他在勤政殿等着——另外找个小校带朕去周培公衙门。你也就回府吧,预备着明日考较你的军务,要仔细应对!” 巴海连声答应着,忙派人带路,又传令城中戒严,派人带了将军府亲兵随车保护,这才亲自去驿馆向科尔沁王传旨去了。 周培公的提督署设在小西门内,黑沉沉一大片,朱红大门两边各悬着一盏竹蔑灯笼,映得照壁前积雪一片通红。大门外沿街立着十几根桩子,却不见人迹。康熙下车左顾右盼,正奇怪怎么连个守门的也没有,突然听到一声低沉猛喝:“哪个衙门的!到此有什么事?” 康熙骇得一震,细看时,挨墙的“木桩子”全都是提督府的戈什哈,帽子衣服上落了老厚的雪,居然石头人似的一动不动!就这一点,已经看出周培公治军的严肃和本领了。 魏东亭正要答话,康熙说:“哦,我们是北京来的御前侍卫,和培公是故交知友。听说他有病,特来看看他。” “哦,我们军门病得厉害,未必能见外客呢!请大人稍候,容小的通禀。”说罢去了。不一会儿,中军护卫统领从仪门迎出来,向康熙打一躬,将手一让,说道:“请侍卫大人鉴谅,周军门卧病在床,实在不能亲自迎接,请移步入内……” 君臣十几人跟着中军护领踏雪而入。折过花厅,来到书房门口。就听书房内周培公,轻咳一声,对窗外说道:“是哪位仁兄驾到?请进吧。” 康熙一脚踏进门内,不禁愣住了。这是两间布置得十分清雅简朴的书房。红松木架上放着一叠叠书卷,壁上悬着一口龙泉宝剑,墙角一只美人耸肩瓶中插着孔雀翎和鸡毛掸子。挨着书架的绳床上坐着周培公,黑帕缠头。面白气弱,病骨支离,委顿不堪。乍见之下,康熙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难道就是湘鄂会馆诗压群英,誓师南苑、斩兵压阵,北取察哈尔、西捣甘肃、舌战平凉的青年儒将周培公吗? 一股寒风卷着雪花袭进书房。康熙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周培公在昏昏沉沉之中一眼瞧见康熙,如被电击一样身上一抖,惊呼声:“啊,是——皇上!”他一腾身跃下床来,俯伏着连连叩头,颤声道:“奴才周培公恭请圣安!奴才不知皇上驾临寒邪,这……这实在……” 康熙俯身一把挽起了他,笑着说道:“这有什么?朕来奉天两天了,听说你有病,特来瞧瞧——到底怎么样?你还坐回去,天冷得很……”周培公谢了恩,艰难地爬起来坐了回去,扯一件锦袍穿好了。康熙一时没说话,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地看着。见案头放着一叠文稿,拿起来翻着,“哦,《古今图书集成》!还没有完稿,是你写的吗?” 周培公在床上欠身说道:“回皇上的话。奴才幼年倒有著书之志。自康熙九年得蒙圣恩,统兵出将,早已投笔,不作此想,也写不来这样的书——这是陈梦雷的手稿,拿来让奴才看的。” 康熙点头笑道:“陈梦雷才学并不下于李光地。因腊丸案谪居来此,想不到你们竟成了朋友。朕原想过两年召他回京的,不想事多就忘了。他安心著书,这很好嘛。” 周培公淡淡一笑,说道:“据奴才看,陈梦雷人品也好。但他的案子不得明白,也是造化不济,没法子的事。” 康熙不想沿这个题目再说下去,见戈什哈端来了手炉,抱在手上暖着,问道:“朕赐你的老山参用了吗?前些天巴海上了奏折,说你有病,看来这症候竟是不轻——高士奇,你也进来!” 周培公目光幽幽地看着坐在房中安乐椅上的皇上,早是热泪盈眶。想当年他潦倒京师衣食无着,困难中得到贫女阿琐的馈赠接济,恩重情深,铭记肺腑。不料班师荣归,明珠竟大做手脚,硬把阿琐嫁给了五十多岁的何桂柱。他周培公的病虽由此而起,却还不至病人膏盲。他带兵在外,又是有名的儒将,抱定了大丈夫立功边廷、马革裹尸的志向。谁知来了奉天后,由于水土不服,便病倒了。再加上太子党首领索额图不住地加饷增兵,几次来信让他“为小主子保重身体”,暗示要他上船。周培公一向以国事为重,洁身自保,如何敢趟这汪浑水?但若不答应,太子有朝一日登朝,更是不得了的事,在进退维谷,忧惧交加之中,居然一病不起。此时康熙如此关怀,周培公心中一阵感激,微微叹道:“奴才犬马之疾,承蒙主上赐药视疾,奴才是化作尘泥也不敢忘怀。其实奴才小的时候本就虚弱,受命征讨,不堪鞍马劳顿,又加之不善调养,这才病成这样。奴才也略知医道,一时三刻间虽不致死去,但痊愈已经没有希望,怕拖累别人,所以连妻室也未娶。”说至此,周培公心中一酸,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微笑道:“奴才自从束发受教,即知君子立命之道,奴才以一介微未,与英主际会风云,立功疆场,效命国家,假若当日死在平凉,又有何憾?生死有命不足挂怀,但培公尚有心愿未了,愿披肝沥胆禀明皇上。” “周培公有什么话,你就大胆说吧!” 第二百六十八章 心之所向 萧言微微一笑,又点燃了一支蜡烛放在地图边,用手指画着道:“刘胜手下有一批虎狼之师,皆是逞凶好斗的得道者,势头猛劲。”萧言微笑着,神情一点也不像个身染沉疴的人,“燕国其地北据天山,南接伊犁,西连巴尔喀什。楚河、拉斯河横流其中。敕勒歌中所谓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就是指的这万里膏腴之地!西周穆王曾驾临其地,易守难攻……” 萧言口似悬河,滔滔不绝,目光闪烁着,显得神清气闲。自历史沿革及燕国诸部间丝罗藤缠的关系,侃侃言来条理十分清晰。秦梦奇一边听,心下暗自钦服:“说他骂死过人我还不信,真个好口才,好心计!薛必隆曾再三推荐飞扬古为将,怪不得主上连他是罪臣也不在意,却只一心用他!” 萧稹一手托着下巴据案而坐,边听边点头,不住地“嗯”着。待萧言将燕国的大略形势说完,方道:“我看刘胜这人阴险狡诈,反复无常,又据此要津,倒真是劲敌!” 萧言微微摇头,轻声道:“主上英明,洞鉴万里,却错看了这个刘胜!” 秦梦奇吃了一惊,不禁瞟了一眼萧言,自他入上书房,还没听说有哪个臣子敢当面说萧稹“错看”了人的。萧稹却毫不理会,身子一倾,盯着萧言道:“你说细点!他擅自灭掉喀尔喀三部,却又修表称臣入贡;说是请和,又与后汉明来暗往;与后汉勾结,也是这般闪烁,既与后汉修好,却又似存有戒心,难道不是反复无常?” “刘胜绝非反复无常之人。”萧言正视着萧稹的目光,断然说道,“他用的是战国合纵之计!” “合纵!”萧言一笑:“也就是远交近攻之计。他在临近的燕国和西域大打出手,凶残无比,却将一驼一驼的黄金、珍玩送给远在漠南漠北诸王公。他遣使来齐国进贡,卑词称臣,却一举吃掉喀尔喀三部,打掉了王上西部屏障。他卑躬屈膝侍奉后汉,是为了要火炮、装备,一旦羽翼丰满、爪牙锋利,一定会东下先取燕国,那时他就要和王上翻脸了!” 萧稹想起阿秀说的,刘胜就在准葛尔掘金矿,送了科尔沁王五万余两,不禁心中一动,今晚回去就要询问此事。正要说话,秦梦奇笑道:“如今战国已去两千余载,情势大不一样怎么能和当日六国乌合之众相比?” 萧言目光灼灼,说道:“刘胜失算之处正在于此。” 萧稹点头道:“‘三朝’之乱,我没有亲征。一旦与刘胜交战,我要亲统三军和他会猎!” “奴才以为王上亲征,最要紧的是督粮。”萧言说得有些兴奋,用手拍着地图道,“天山南北两路,有富八城、穷八城之说:北自乌鲁木齐以西,南自阿克苏以西,土沃泉甘物产丰殷,此乃所谓‘富八城’;自乌鲁木齐向东四城地势高寒、山溪多平川少,哈密之南向西四城地热褊狭,多是戈壁瀚海,谓之‘穷八城’。主上若能确保我军用粮,命一上将切断刘胜西归富八城之路,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敌之粮道即断,即便不战,饿也将刘胜饿垮了!” 萧稹听了沉吟道:“阿言,你看谁可为主将?司马威如何?” 萧言默然良久,谨慎地选择着词儿说道:“司马大人职在中枢,统军前敌,臣无把握。” “那么巴海呢?” “不成。”萧言毫不犹豫地说道,“巴海在奉天与宗亲周旋多年,不宜弃长就短。” 萧稹又连举了五六个将军,萧言都觉得不合适,长叹一声道:“惜乎曹泽年迈,又得了中风之疾。”又想了半日,目光霍地一跳,说道,“王上何不用飞扬古?奴才昔日在齐都,曾和他日多次论兵,实在是良将,老谋深算,持重有力而且善采众议——这人行!” 萧稹听萧言和薛必隆意思一致,舒了一口气,说道:“听说他是有名的‘瞌睡虫’,不知是真是假?” 连王上也知道飞扬古这个绰号,萧言不禁轻声一笑,说道:“有人精明露在外头,也有人深藏不露,自然难逃圣鉴。但奴才请王上留意,最要紧的还是粮食,我军粮道必须畅通,敌军粮道应千方百计截断,军事即使小有失利也无碍大局。” 秦梦奇道:“言大人,你一再说粮,我就不懂,难道中原粮食不足以与刘胜相比么?”萧稹也觉得萧言太多虑,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萧言。 萧言好像有点不知怎样说才好,半晌才道:“秦相,粮食得从东南运啊!路这么远,一旦有所不济,便会功败垂成。这件事我想得最多,除了有钦差专办之外,王上一定得亲自掌握——王上请看地图,若在延安、榆林、伊克昭等地设卫设厅,卫厅长官不归府县辖治,也不问民政,只管奉王命筹调应急用粮,如何?” 萧稹专心致志地随萧言的手指在地图上看着,边听边想,移时,轻轻一拍案,说道:“好!可谓算无遗策!” 萧言的眼神却黯淡下来,喟然叹息一声仿佛用尽了气力,颓然说道:“兵无常法,战无常道,人主统兵也是一样的道理,切盼王上圣心独运。奴才说的这些肤浅之见,也未必就对,但王上既然亲征,不能不说是孤注一掷,志在必得,必须缜密行事。譬如说设卫厅筹粮,除了王上和秦相外,其余的人不必让其知晓。免得办粮臣子心有侥幸,彼此推诿,倒误了事。唉!臣真想随主子挥戈西征,以此多余之躯捐于疆场,奈何时运不济,怕是难熬到那一天了!”说着萧言已是凄然泪下,注视着被风吹得一掀一动的窗纸,久久没再言语。 萧稹也没有说话,只看了看斜倚在桌旁萎顿不堪的萧言,站起身来走至桌旁,提笔疾书,方大声道:“谢澜进来!” “奴才在!”满身大雪的谢澜应声而入,大声道:“主子有何旨意?” 第二百六十七章 尴尬 康熙一手托着下巴据案而坐,边听边点头,不住地“嗯”着。待周培公将准葛尔的大略形势说完,方道:“朕看葛尔丹这人阴险狡诈,反复无常,又据此要津,倒真是劲敌!”周培公微微摇头,轻声道:“主上英明,洞鉴万里,却错看了这个葛尔丹!”高士奇吃了一惊,不禁瞟了一眼周培公,自他入上书房,还没听说有哪个臣子敢当面说康熙“错看”了人的。康熙却毫不理会,身子一倾,盯着周培公道:“你说细点!他擅自灭掉喀尔喀三部,却又修表称臣入贡;说是请和,又与罗刹明来暗往;与罗刹勾结,也是这般闪烁,既与罗刹修好,却又似存有戒心,难道不是反复无常?” “葛尔丹绝非反复无常之人。”周培公正视着康熙的目光,断然说道,“他用的是战国合纵之计!” “合纵!” 周培公一笑:“也就是远交近攻之计。他在临近准葛尔的西蒙古大打出手,凶残无比,却将一驼一驼的黄金、珍玩送给漠南漠北诸王公。他遣使来京进贡,卑词称臣,却一举吃掉喀尔喀一部,打掉了皇上西部屏障。他卑躬屈膝侍奉罗刹,是为了要火炮、装备,一口羽翼丰满、爪牙锋利,一定会东下先取内蒙,那时他就要和皇上翻脸了!”康熙想起阿秀说的,葛尔丹就在准葛尔掘金矿,送了科尔沁王五万余两,不禁心中一动,今晚回去就要询问此事。正要说话,高士奇笑道:“如今战国已去两千余载,情势大不一样。皇上乃天下共主,九州划一,政出一门,怎么能和当日六国乌合之众相比?”周培公目光灼灼,说道:“葛尔丹失算之处正在于此。” 康熙点头道:“‘三藩’之乱,朕没有亲征:一旦与葛尔丹交战,联要亲统三军和他会猎!” “奴才以为皇上亲征,最要紧的是督粮。”周培公说得有些兴奋,用手拍着地图道,“天山南北两路,有富八城、穷八城之说:北自乌鲁木齐以西,南自阿克苏以西,土沃泉甘物产丰殷,此乃所谓‘富八城’;自鸟鲁木齐向东四城地势高寒、山溪多平川少,哈密之南向西四城地热偏狭,多是戈壁瀚海,谓之‘穷八城’。主上若能确保我军用粮,命一上将切断葛尔丹西归富八城之路,敌之粮道即断,即便不战,饿也将葛尔丹饿垮了!” 康熙听了沉吟道:“培公,你看谁可为主将?索额图如何?” 周培公默然良久,谨慎地选择着词儿说道:“索相职在中枢,统军前敌,巨无把握。” “那么巴海呢?” “不成。”周培公毫不犹像地说道,“巴海在奉天与罗刹周旋多年,不宜弃长就短。” 康熙又连举了五六个将军,周培公都觉得不合适,长叹一声道:“惜乎图海,得了中风之疾。”又想了半日,目光霍地一跳,说道,“皇上何不用飞扬古?奴才昔口在京,曾和他口多次论兵,实在是良将,老谋深算,持重有力而且善采众议——这人行!”康熙听周培公和熊赐履意思一致,舒了一口气,说道:“听说他是有名的‘磕睡虫’,不知是真是假?” 连皇上也知道飞扬古这个绰号,周培公不禁轻声一笑,说道:“有人精明露在外头,也有人深藏不露,自然难逃圣鉴。但奴才请皇上留意,最要紧的还是粮食,我军粮道必须畅通,敌军粮道应千方百计截断,军事即使小有失利也无碍大局。”高士奇道:“培公,你一再说粮,我就不懂,难道中原粮食不足以与葛尔丹相比么?”康熙也觉得周培公太多虑,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周培公。周培公好像有点不知怎样说才好,半晌才道:“高相,粮食得从东南运啊!路这么远,一旦有所不济,便会功败垂成。这件事我想得最多,除了有钦差专办之外,皇上一定得亲自掌握——皇上请看地图,若在延安、榆林、伊克昭等地设卫设厅,卫厅长官不归府县辖治,也不问民政,只管奉皇命筹调应急用粮,如何?”康熙专心致志地随周培公的手指在地图上看着,边听边想,移时,轻轻一拍案,说道:“好!可谓算无遗策!” 周培公的眼神却黯淡下来,喟然叹息一声仿佛用尽了气力,颓然说道:“兵无常法,战无常道,人主统兵也是一样的道理,切盼皇上圣心独运。奴才说的这些肤浅之见,也未必就对,但皇上既然亲征,不能不说是孤注一掷,志在必得,必须缜密行事。譬如说设卫厅筹粮,除了皇上和高相外,其余的人不必让其知晓:免得办粮臣子心有侥幸,彼此推诿,倒误了事。唉!臣真想随主子挥戈西征,以此多余之躯捐于疆场,奈何时运不济,怕是难熬到那一天了!”说着周培公已是凄然泪下,注视着被风吹得一掀一动的窗纸,久久没再言语。 康熙也没有说话,只看了看斜倚在桌旁萎顿顿不堪的周培公,站起身来走至桌旁,提笔疾书,方大声道:“魏东亭进来!” “奴才在!”满身大雪的魏东亭应声而人,甩袖子打下千儿道:“主子有何旨意?” “你不能在奉天多呆,要尽快赶回江南,这里没有多少事要你办。海关厘金要全部用来买粮。回京后朕再给你旨意!” “喳!”魏东亭忙道,“奴才明日就启程!” “还有,”康熙将纸交给魏东亭,“你绕道北京,传旨给太医院,派最好的医正,带最好的药来为周培公诊疾!” “喳!请示下,带什么药?” “明早你问高士奇,由他来定。”康熙说着,掏出怀表看了看,温和地朝周培公一笑,说道,“联还有事,得去了,你好生养着,这病必不相干。让高士奇留下,你们谈谈。他也懂医,参酌个方儿出来。你是有专奏之权的臣子,要什么东西,只管缮折告诉联!”说罢,带着侍卫们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高士奇和周培公。大约方才精神耗得太多,周培公显得疲倦,脸上潮红退去,变得蜡一样毫无血色,却还勉强招呼高士奇就坐、又命人看茶。 “你不用张罗照应我,”高士奇自掇了把椅子,坐近了周培公床前,笑嘻嘻说道,“如今你是病人,我是郎中,请诊脉。”周培公摆摆手,说道:“高先生何必客气,我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我的病自己心中有数,治也罢不治也罢,只在两年之内了。”高士奇笑道:“周郎何必英雄气短?你正在英年,往后日子比树叶还稠呢!再说我奉圣命为你诊视,不看脉,怎么交旨呢?”说着便搭脉。 周培公因见他并不在尺关寸上用指,只用二指轻叩手背太素穴,不禁吃了一惊,问道:“先生原来精于太素脉!这在当今已是绝学,先生真是无书不读!”高士奇道:“你能识得这叫太素脉,也就见识不凡。我看君与我一样,读书不拘一门,不过你进了武道,我进了文道,如此而已。” 原来高士奇察颜观色,已知周培公病症难治,便想以年命之学动之,聊作抚慰。听周培公话音,似乎对太素卜命的书不曾读过,心中暗喜,便拿腔作势闭目诊了半日“太素”脉,方丢开了手,口内吟诵道:“断桥秋水柳如烟,孤影空悬天际边。黄落萧索残枝摇,风雨昏夕尤翩跹——按此脉象,乃是一只惊鸿孤雁,力穷而志远,心高而胆寒。主——”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主寿考而有促征,贫贱而有贵征,——怪哉!促而寿、贱而贵,怎么会是这样?但脉象如此,高某只能据实而言。” “高先生不愧为诡谲文人。”周培公微笑道,“为什么将‘惊弓’改为‘惊鸿’?后头还有四句判语:蛇无足、归有穴,委曲而行,中道而僵——怎么不一并说了?” 高上奇突然一阵气馁,尴尬地一笑,说道:“原来你比我还精熟,这还有什么说的。据我看,什么子平术、太素脉,都是那干下流文人吃饱了撑得发慌,编出的话,说得有模似样地哄世人。培公是达人,也不用我多余的话来劝。”周培公淡然说道:“你用心如此良苦,我岂有不感激的?但太素脉也不尽都是谎言。比如方才说的‘惊弓’我就体味极深。”高士奇抽了一口冷气,惊讶地问道:“惊弓?倒要请教,惊谁的弓?” “即便聪明过人的人,得意时也常忘其形啊……”周培公模棱两可地说道。因见高士奇腰间佩着一串丝结,便转开话题问道,“这是不吉之物。你怎么佩在身上?” “哦……”高士奇低头看了看,笑道:“这是内务府老何夫人临终给老何的,无人能解得。我看着像玛瑙珠子似的,挺爱人的,就佩上了,倒不知是不吉之物。”周培公伸出枯瘦的手要了过来,在手里把玩着,莹光明亮,鲜红鲜红的,像滴滴红泪串了起来,遂漫不经心地说道:“此串名曰‘冤孽串’,据民间说,死者心有怨愤,一日解不开,一口生魂不能超度,其实是死人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老何!哪个老何?”高士奇道:“叫何桂柱,最是庸人厚福的一个人……” 高上奇还待往下说,周培公已是神情大变,脸上苍白得全无半点血色,伏在枕上喘息着,似乎压抑着内心极度的激动。高士奇忙起身问道:“你身上很不好么?” “没什么……不知怎的心里一阵发慌……”周培公苦笑道,“看来这位夫人的结子要由我来解了……”高士奇不禁失声笑道:“想不到你一个圣人门徒,竟也和婆娘们一样相信神佛了!这结子我不知参详了多少次,你哪里能解得开。” 周培公一言不发,将那串子放在手上仔细看了半日,轻轻一抖,丢进了火盆里!那丝结上打过桐油,一见火,“噗”地蹿起一股殷红的火苗,丝结在火中痛苦地扭曲了几下,化成白白的灰线……周墙公用火筷子轻轻一拨,早已无影无踪——将金瓜子挟起,放在几上,呆呆出神。 “解化开了!”高士奇击掌笑道,“真有你的!我就想不到用这法子!” 周培公无所谓地一笑,检起那只金瓜子,犹自微微发烫,痴痴说道:“这是黄金所制,炉火难化啊!” 第二百六十八章 进退两难 辞别了周培公,康熙冒着大雪回到故宫,已是半夜了。更鼓声透过雪幕从远处隐隐传来,更增加了四周的宁静。索额图在丹墀下候着,远远见康熙一队人马打着灯笼进来,忙朝屋里喊道:“明珠,主子回来了,请王爷接驾!”在里边正和科尔沁王爷卓索图说闲话的明珠忙答应一声,便和卓索图哈着腰出来,三人一齐跪了接驾。 康熙只看了他们三人一眼,没有吱声,在廊下跺跺脚,由李德全替他脱掉了披风,自走进灯烛辉煌的勤政殿,在正中龙椅上坐了,慢慢喝完了一杯热奶茶,才说了声:“你们几个都进来吧!” 三人鱼贯而入,索明二人只打个千儿便默然退于两旁。卓索图向前行三跪九叩大礼,伏身在地,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蒙语,又用汉语高声道:“奴才卓索图恭见圣明天子!”接着又是一串儿蒙语。康熙先还呆呆地听着,至此不禁呵呵大笑,俯身虚扶卓索图起来,说道:“看你不出,这么会奉迎!你的汉语说的满漂亮么,起来吧!” . 卓索图立起身来,站在康熙身边的魏东亭不住好奇地打量这位蒙古王爷。只见他五短身材,面色黝黑,脖颈显得粗短些。两道浓眉刷子似的倒挑起来,戴一顶金龙三层朝冠,八颗东珠和红宝石,闪烁生光,四团龙袍耀眼明亮——一身剽悍勇武气质,只两腿看去有点罗圈。魏东亭知道,经常骑马的人,都有这毛病。 这时,康熙问话了:“卓索图,知道朕叫你来为什么吗?” “奴才不知道。”卓索图躬身答道,方才在朝房他很费了心思向明珠、索额图套问康熙召见意图,无奈这两个大臣一提这事便有意地岔开了,弄得卓索图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却不知,那俩人也在鼓里蒙着呢。 康熙目光紧紧地盯着卓索图,笑着说:“朕要取台湾,缺军饷。听说你这几年着实富裕起来,又挖到了一个金矿,想暂借一点以充国用,如何?”这话说得众人无不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半夜里叫进桌索图为的只是这个。 卓索图一愣,飞快地看了康熙一眼,说道:“托主上洪福,科尔沁草原这几年雨水充足、草肥马壮,牛羊增了一倍有余。但奴才的领地内并无金矿,挖到金矿的事,只怕讹传。至于皇上说要军饷,这也是奴才份内的事,请开出数目,奴才当竭力报效!” 康熙不言声,起身踱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走近卓索图,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朕知道你科尔沁不出黄金,但准葛尔有啊!葛尔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葛尔丹的,还不是一样?朕想知道他送过你几次,每次送了多少,你又因何不具本奏明朝廷呢?嗯?” 他的声音中透着巨大的压力,科尔沁王那样一个墩实有力的身材也被震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急急说道:“回——回皇上话。自康熙十五年至今,葛尔丹每隔一年送一次,共是四次,每次四万五千两——” “四万五!哼,怕是五万两吧?” “只有第一次是五万两……那是因为葛尔丹为家母祝寿,另加的。以后三次都是四万五千两。奴才愚鲁,以为是私交往来,所以没有及时上本奏明,求皇上治罪——所受黄金,奴才愿全部缴纳国库,助皇上军饷之用!” 康熙不禁纵声大笑:“啊?哦!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哪里能打你这点金子的主意?刚才问你,不过是试你的心地而已。你们草原上有句话:没有来由的钱财好像没有母亲的羔羊,你懂吗?” “是,是,葛尔丹无法无天,不遵朝廷政令,在喀尔喀擅自抢掠杀人,自称大汗,这些情景,奴才都是知道的。但他毕竟仍对皇上称臣纳贡,而且对东蒙古诸王很够交情。奴才不愿轻易与他翻脸,所以才……受了他的金子。” 康熙轻轻叹了一口气,回身打开了一个金皮奏折箱子,取出几封折子递给卓索图:“你不够聪明啊!瞧,这一份是锡村郭勒盟的,这一份是昭乌达盟的,这一份是哲里木盟的,还有温都尔汗的……都是东蒙古诸王的密陈奏议。那葛尔丹岂止送黄金给你一家?他们都有!可是临近准葛尔的蒙古诸王,他却一个铜子儿也不给!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到了这时,明珠和索额图才知道康熙接见卓索图的真实用意,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索额图便道:“他如今结交你们东蒙各位王公,是怕将来他进攻漠南,惧怕你们派援兵相抗!”明珠也道:“对,等收拾了他们,就轮到你了!贪他这点蝇头小利,却忘掉了君臣大义,身死家亡,值吗?” 卓索图喃喃说道:“这,这是真的?……” 康熙朗声大笑:“一点不错!卓索图,葛尔丹由于你离得太远,鞭长莫及,所以用女子玉帛来拢络你,由着他在西边折腾。待到他兵临科尔沁时,你明白过来也迟了!” 卓索图紧皱眉头思索着,半晌,粗重的牛皮靴子一顿,突然涨红了脸,大声吼道:“葛尔丹这只恶狼,他休想!” “哼,朕也不容他在草原这样横行无忌!当年尼布尔王子造反,朕小示军威,只十二天就平叛了——这你都知道吧!何况今日天下一统,数百万八旗劲旅正枕戈中原待命出击。卓索图,不要见利忘害,主意须自己拿定了!” 康熙话虽没挑明,但其中一击双响的意味卓索图还是听出来了,他连忙跪下叩头道:“奴才糊涂,收了他的礼,还以为他是好意。主子这一点拨,奴才心里也就清亮了。” “哈哈哈,朕要的就是你的心,你明白了就好。以后葛尔丹再送礼来,你依旧照收不误,晓得吗?” 话说到这儿,康熙心中突然涌上一个新的念头,既然葛尔丹是“远交近攻”,何不将计就计诱他东来:就近歼灭岂不胜于远途跋涉?便接着说:“朕今晚见你,原以为你必定百般推脱遮饰,倒不料你如此爽炔,可见你并没有真的和葛尔丹勾手。这不但是社稷之福,也是你的造化。卓索图,先王许多后妃,还有当今太皇太后,都是你科尔沁草原上出来的人。朕信赖你,犹如自己手足,你可要多为朕出力才是!” 卓索图正诧异康熙为什么叫他“照收不误”,听了康熙这样的知心话,十分感动,挺了挺身子,自豪地说道:“奴才有三万英武的勇士,像雄鹰一样矫健,全都是皇上最忠实的奴仆!自今之后,奴才决不收葛尔丹一文钱!” “哎——朕说过叫你照收不误,你一定照办!民间有句俗话,叫做吃孙穿孙不谢孙,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干?要想办法让葛尔丹相信,你是上了他的当! “嗯——为了让葛尔丹真的相信你,朕要助你一臂之力。明天,当着蒙古众王公的面,朕要明下诏旨,斥责你私受外藩贿赂,且在朕前文过饰非,着即被夺掉你上冠上的东珠!” 王爷王冠上的东珠是权威的象征,摘掉东珠这是一个不轻的处罚。明日王公齐会,科尔沁王头上明珠竟被当众摘掉,脸面往哪儿放?康熙见卓索图红了脸,哈哈一笑,目中波光一闪,“怎么?舍不得了?非如此,不足以成吾大计!你不要觉得吃亏大大,朕还有东西给你——”说着走向案边,提笔略一思忖,疾书道: 卓索图王为国屏藩,素著忠心,体天爱民,功在社稷。除大逆外,着免死两次,子及孙免死一次,世守科尔沁,与国同休。钦此! 写罢读了一遍,用了玉玺,走近卓索图,说道:“你应该知道朕从来不给人这样特恩。但科尔沁是我大清入关最早从龙的蒙古王;当年平‘三藩’,国步艰难之时,科尔沁率先派出四千铁骑,助国家扫清狼烟,给你这个恩典是应当的。你回去照朕这亲笔诏书字样铸成铁券,让子孙永远为大清北方守藩!” 卓索图乍惊之下又蒙殊恩,心中翻腾滚沸,不知什么滋味,扑籁簌热泪奔流。他叩着响头说:“皇上如此厚爱,恩及万世,泽被千秋。奴才粉身碎骨,不足报圣恩万一……” 康熙闪着又黑又亮的瞳仁说:“还有,喀喇沁左中右三旗之地从即日起拨归你部。该地满汉军营旗,驻防披甲人及绿营将佐,统属你科尔沁王调遣——怎么样?这份恩典,比起几颗东珠、十几万两黄金如何?” 喀喇沁三旗之地东西五百里,南北四百五十里,驻营兵七万余人,一下子全给了卓索图,这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赏赐!卓索图的血仿佛全涌到脸上。比起这个,什么黄金东珠、宝石金玉,统统变得一钱不值了。对于蒙古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草原、牧场、军马更宝贵的呢?卓索图喝醉了酒似的晃了一下身子,双眸紧紧盯着康熙。 康熙和蔼地瞧着这个蒙古王,微笑的嘴角和明净无暇的眼神没有丝毫虚伪和欺诈。卓索图突然轻轻拔出腰中匕首,擎在手中看了看,向左手食指猛地一刺,泅泊的鲜血立时淌了出来: “皇上,天下万物的至尊!卓索图凭着我家族部落祖先的血起誓:哪怕太阳和月亮从此不再从草原升起,哪怕狂风暴雨弥漫了世界,科尔沁上空所有的雄鹰不会迷失方向,他们永远是大清皇上忠实的臣仆……” 直到子未时分,卓索图才叩头跪安。高士奇早已从周培公那里回来,在一旁静听康熙和卓索图说话,顺手把几项旨意拟好了草稿。有明发的夺科尔沁王那王冠上东珠的诏谕,还有铁券书和赐赏喀喇沁三旗的密旨。康熙接过来,看得很细。看完了,才舒了一口气,问大家:“你们几个说说,这样办科尔沁的事怎么样?” 明珠是从头看到尾的,见康熙又镇又抚,又打又封,连揉带搓地把个卓索图调治得如同小儿,心中佩服到了极点。他正要说话,索额图却抢先开口了:“奴才刚才看得眼花缭乱,想都来不及细想。如今寻思起来,皇上是要诱敌深入了!不过,奴才想着,台湾的事毕竟没了,似乎有点操之过急了。” 明珠忙道:“不不不,皇上恩威并用,收服了科尔沁王,这作用真是妙不可言,不但不怕葛尔丹东进,连黑龙江罗刹入侵的事也无后顾之忧。一石双鸟,妙不可言。据奴才看,也不算操之过急,台湾今年就可拿下来,略作数年准备,若是葛尔丹果真东侵,真能毕其功于一役了!” 高士奇接着说:“万岁处置极为妥当。不过据奴才看,赐铁券也就足够了,何必再加赐喀喇沁三旗这么重的赏?鹰不能喂得太饱,古有成训。这是奴才的一点想头。” 康熙笑着听完他们的议论,转脸问魏东亭:“虎臣,你说呢?” “奴才有什么见识?但觉得高士奇所言似有道理。科尔沁素称富庶,领地几千里,军马数万。再加喀喇沁三旗之众,仅骑兵便有十余万。万一有个什么变化,恐怕尾大难掉,而且离北京又这么近……” 康熙听了笑而不答,起身打了个哈欠,说道:“你们跪安吧。小魏子明日还要赶路呢!路过喀喇沁左旗,传旨给狼瞫,自今之后,和魏东亭一样,他也有密折专奏之权!”高士奇等人听了心中一亮。啊,原来康熙在卓索图的身边,还安上了这么一个钉子。 在奉天一共住了四天,康熙便命起驾回京。这一趟,算没白来,要达到的目的,全都达到了。漠南漠北的蒙古诸王公,在奉天故宫喝了血酒,发了盟誓,要同仇敌汽,效忠朝廷,合起手来对付葛尔丹和罗刹国。大家商议好了,要在热河和承德各修一座行宫,作为皇上召见蒙古诸王和王爷们进京朝见的驻扎之地;科尔沁被康熙又打又拉,整得服服贴贴。有了这条线,就能引诱葛尔丹东进。只要能钓出这条大鱼来,康熙将亲统三军,联合满、蒙、汉三旗的力量,先封锁了他的退路,然后一鼓前进,聚而歼之。他葛尔丹不是神仙,还怕他上天入地不成。 更令康熙高兴的是得到了阿秀这个妃子。阿秀貌美才高,香气袭人,有她伴驾,身边就如盛开了朵解语花,长着一株忘忧草。而且,阿秀怀着对葛尔丹的深仇大恨,和对自己故土家乡的思念之情。她时时刻刻想的无不是报仇复国,自从来到康熙身边,也总是向皇上要求,在皇上西征之时,她愿随军前往,亲手杀掉葛尔丹这条恶狼,以报杀父灭国之仇。康熙知道,当年阿秀从西蒙古只身逃难,行程万里,历尽艰辛,洞察各地民情,山川险阻,有了她,身边就有了一张进军西蒙古的活地图和好向导,康熙怎能不为之高兴呢? 第二百六十九章 帝王之道 恩威并用天子说王爷 闲话连篇村妇讥皇帝 康熙冒雪回到故宫已是子初时分,击柝声透过雪幕隐隐传来,更增加了四周的宁静。索额图早已在丹墀下候着,远远见康熙一队人马打着灯笼过来,忙朝屋里喊道:“明珠,主子回来了,请王爷接驾!”在里头正和科尔沁王卓索图有一搭没一搭说地方风物的明珠忙答应一声,便和卓索图呵着腰出来,三人一齐跪了接驾。 康熙只看了他们三人一眼,没有吱声,在廊下跺跺脚,由李德全去掉了大氅,自走进灯烛辉煌的勤政殿,在正中龙椅上坐了,慢慢喝完了一杯热奶子,方道:“你们几个都进来吧!” 三人鱼贯而入,索明二人只打个千儿便默然退至两旁,卓索图向前行三跪九叩大礼,伏身在地,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蒙语,又用汉语高声道:“奴才卓索图恭见圣明天子!”接着又是一串儿蒙语。康熙先还呆呆地听着,至此不禁呵呵大笑,俯身虚扶卓索图起来,说道:“看你不出,这么会奉迎!你的汉语满漂亮么,起来吧!” 卓索图立起身来,站在康熙身边的魏东亭禁不住好奇地打量这位蒙古王爷。五短身材,面色黝黑,脖颈显得粗短些。两道浓眉刷子似地倒剔起来,戴一顶金龙三层朝冠,八颗东珠和红宝石闪烁生光,四团龙袍耀眼明亮──一身剽悍勇武气质,只两腿看去有点罗圈。魏东亭不禁思量:此人必定精于骑术!正胡思乱想,却听康熙问道:“知道朕叫你来为什么吗?” “奴才不知道。”卓索图躬身答道。方才在朝房他很费了心思与明珠、索额图套问康熙召见意图,无奈这两个大臣一提这事便顾左右而言他。弄得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却不知,连索明二人也在鼓里蒙着。 康熙目光紧紧地盯着卓索图,半晌方笑道:“朕要取台湾,缺军饷。听说你这几年着实殷实起来,又掘了一个金矿,想暂借一点以充国用,如何?”这话说得众人无不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半夜里叫进卓索图为的只是这个。卓索图一愣,飞快地看了康熙一眼,说道:“托主上洪福,科尔沁草原这几年雨水充足、草肥马壮,牛羊增了一倍有余。但奴才领地并无金矿,恐是讹传也未可知──皇上说军饷,这也是奴才份内的事,请开出数目,奴才当竭力报效!”康熙不言声,起身踱了几步,倏地转过身走近卓索图,目光变得咄咄逼人,笑道:“朕知道你科尔沁不出黄金,但准噶尔有啊!葛尔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葛尔丹的,还不是一样?朕想知道他送过你多少次,每次多少,你又因何不具本奏明朝廷──嗯?” 他的声音透着巨大的压力,科尔沁王那样一个墩实有力的身材也被震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双膝跪倒,急急说道:“回……回皇上话,自康熙十五年至今,葛尔丹每隔一年送一次,共是四次,每次四万五千两……” “怕是五万两吧?”康熙冷冷截断了他。 “第一次是五万两……”卓索图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因是为家母祝寿,奴才愚鲁,以为是私交往来,所以未及时缮折奏明,求皇上治罪──所受黄金,奴才愿全部缴纳国库,助皇上军饷之用!”“哦?哦!”康熙不禁纵声大笑:“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哪里能打你这点金子的主意?聊试你的心地而已。你们草原尚有句话:没有来由的钱财好像没有母亲的羔羊,你懂吗?”卓索图盯视着康熙,良久,说道:“葛尔丹无法无天,不遵朝廷政令,在喀尔喀擅自抢掠杀人,自称大汗,奴才都是知道的。但他毕竟仍对皇上称臣纳贡,而且对东蒙古诸王很够交情,奴才不愿轻易与他翻脸,所以才……受了他的金子。” 康熙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够聪明啊!”回身打开了一个金皮奏折箱子,取出几份折子递给卓索图,“这一份是锡村郭勒盟的,这一份是昭乌达盟的,这一份是哲里木盟的,还有温都尔汗的……都是东蒙古诸王的密陈奏议。那葛尔丹岂止送黄金给你一家?他们都有!唯独临近准噶尔的蒙古诸王,一个铜子儿也不给!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至此时,明珠和索额图才知道康熙接见卓索图的真意,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索额图便道:“他如今结交你们东蒙诸王,怕是将来他进攻漠南,和伊克昭、乌兰察布、库伦诸王作战时,你派援兵相抗!”明珠也道,“等收拾了他们,就轮到你了!贪他这点蝇头小利,忘君臣大义,身死家亡,值吗?” 卓索图喃喃说道:“真的?……” “一点不错!”康熙笃定地坐了回去,将腿跷了起来,因见高士奇挑帘进来,遂笑道:“真让周培公给说着了!卓索图,葛尔丹由于你离得太远,鞭长莫及,所以用子女玉帛将息着你,由着他在西边折腾,待到兵临科尔沁,你明白也迟了!” 卓索图紧皱眉头思索着,半晌,粗重的牛皮靴子一顿,突然胀红了脸,大声吼道:“西蒙古这只恶狼,他休想!” “朕也不能容他在草原横行无忌!”康熙冷冷说道,“当年尼布尔王子,朕小示军威,只十二天就平叛了──这你都看见了吧!何况今日天下一统,数百万八旗劲旅枕戈中原?卓索图,不要见利忘害,主意须自己拿定了!”话虽没挑明,其中一击双响的意味都听出来了,卓索图忙跪下叩头道:“奴才糊涂,收了他的礼,还以为他是好意。主子这一点拨,奴才心里也就清亮了。”康熙笑道:“朕要的就是你的心,明白就好。葛尔丹再送礼来,你依旧照收不误,晓得么?” 一霎间,康熙心中涌上一个新的念头,既然葛尔丹是“远交近攻”,何不将计就计诱他东来?就近歼灭岂不胜于远途跋涉?高士奇生就水晶般伶俐心眼,已揣透了康熙心思,身子一躬笑道:“奴才方才在周培公那儿,他指着地图说了半日,也是这个理儿。据奴才看,总还不及主子虑得深,想得远。”康熙听高士奇将“地图”二字说得山响,不觉心头一亮,心里打着主意,叹道:“朕今晚见你,原以为你必定百般推托遮饰,倒不料你如此爽快,可见你并没有真的和葛尔丹勾手。这不但是社稷之福,也是你的造化。卓索图,先王许多后妃,还有当今太皇太后,都是你科尔沁草原上出来的人,朕信赖你,犹如自己手足,你可要多为朕出力才是!”卓索图正诧异康熙为什么叫他“照收不误”,听了康熙这样的知心话,十分感动,挺了挺身子,自豪地说道:“奴才有三万英武的勇士,像雄鹰一样矫健,全都是皇上最忠实的奴仆!自今之后,奴才绝不收葛尔丹一文钱!” “朕说过你照收不误,你一定照办!吃孙穿孙不谢孙,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干?”康熙格格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想办法让葛尔丹相信,你是上了他的当!” “扎!” 康熙接着道,“朕要明诏下旨,斥责你私受外藩贿赂,且在朕前文过饰非,着即褫夺掉你王冠上的东珠!” 这是一个不轻的处罚,明日王公齐会,科尔沁王头上竟没有东珠,脸面往哪儿放?康熙见卓索图红了脸,哈哈一笑,目光波光一闪,说道:“舍不得了?非如此,不足以成吾大计!你不要觉得吃亏太大,朕还有东西赐你……”说着走向案边,提笔略一思忖,疾书道: 卓索图王为国屏藩,素著忠心,体天爱民,功在社稷。除大逆外,着免死贰次,子及孙免死一次,世守科尔沁,与国同休。钦此! 写罢读了一遍,用了玺,走近卓索图,说道:“朕素来不给人这样特恩。但科尔沁乃我大清入关最早从龙的蒙古王;朕平‘三藩’,于艰难竭蹶之时,科尔沁率先出四千铁骑,助国家扫清狼氛,给这个恩典是该当的。你回去依样铸起铁券,让子孙永为大清北方守藩!” 卓索图乍惊之下又蒙殊恩,心中五内俱沸,不知什么滋味,扑身倒地叩头泣道:“皇上如此厚爱,恩及万世,泽被千秋,奴才粉身碎骨,不足报圣恩万一……” “还有。”康熙的瞳仁又黑又亮,“将喀喇沁左中右三旗之地拨归你部。该地满蒙汉军营旗,驻防披甲人及绿营将佐,统属你科尔沁王调遣──这份恩典,比起几颗东珠、十几万两黄金如何?” 喀喇沁三旗之地东西五百里,南北四百五十里,驻营兵七万余人,一下子全给了卓索图!这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赏赐!卓索图的血仿佛全涌到脸上。比起这个,什么黄金东珠、宝石金玉,统变成了尘泥,对于蒙古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草原、牧场、军马更宝贵的呢?卓索图喝醉了酒似的晃了一下身子,双眸紧紧盯着康熙。康熙和蔼地瞧着这个蒙古王,微笑的嘴角和明净无瑕的眼神没有丝毫虚伪和欺诈。卓索图嗫嚅了一下,突然轻轻拔出腰中匕首,擎在手中看了看,向左手食指一搪,汩汩的鲜血立时淌了出来。 “皇上,天下万物的至尊!”卓索图的嗓音微微发颤,“凭着我卓索图家族部落祖先的血起誓:哪怕太阳和月亮从此不再从草原升起,哪怕狂风暴雨弥漫了世界,科尔沁上空所有的雄鹰不会迷失方向,他们永远是大清皇上忠实的臣仆……” 直到子末时分,卓索图才叩头跪安。高士奇已将几份诏旨拟好。康熙因见头一份便是讲“吃饭”学问的,只一笑撂过一边。又看了褫夺科尔沁王东珠的明发和赐的铁券书,还有喀喇沁三旗的密旨,却看得很细。良久,舒了一口气,笑道:“倒也罢了。你们几个说说,这样处置科尔沁的事怎么样?” 明珠是从头看到尾的,见康熙又镇又抚,连揉带搓,把个卓索图调治得如同小儿,心中佩服到了极点,正要说话,索额图早笑道:“奴才是看得眼花缭乱,当时想都不及细想。如今寻思起来,皇上是要诱敌深入了!不过,奴才想着,台湾的事毕竟没了,似乎有点操之过急了。”明珠忙道:“皇上恩威并用,收服了科尔沁王,这作用真妙不可言,不但不怕葛尔丹东进,连黑龙江的事也无后顾之忧。一石双鸟,妙!据奴才看,也不为操之过急,台湾今年就可拿下来,略作数年准备,若是葛尔丹果真东侵,真能毕其功于一役了!” “万岁处置极明极当。”高士奇沉吟道。他猛地想到是自己说了“地图”,才引出赐喀喇沁的,怕康熙觉得自己聪明过头,又恐日后生变累及自己,忙又道,“不过据奴才看,赐铁券也就是了。何必再加这么重的赏?鹰不能喂得太饱,饱则思飏,古有成训。这是奴才的一点想头。” 康熙笑着听完他们的议论,转脸问魏东亭:“虎臣,你说呢?” “奴才有什么见识?”魏东亭一怔,笑道,“但觉得高士奇所言似有道理。科尔沁素称富庶,领地数千里,军马数万。再加喀喇沁三旗之众,仅骑兵便有十余万。万一有不虞之隙,恐怕尾大难掉,离北京又这么近……” 康熙听了笑而不答。起身打了个哈欠,说道:“你们跪安吧。小魏子明日还要赶路呢!路过喀喇沁左旗,传旨给狼瞫。自今之后,和魏东亭一样,他也有密折专奏之权!” 在沈阳停了四天,康熙便命起驾回北京。这次奉天之行,可谓志得意满,得了一个阿秀,有了西进的活地图、向导,貌美才高,不啻解语花、忘忧草。漠南北蒙古王公在钦安殿歃血盟誓效忠朝廷,同仇敌忾对付葛尔丹,并共议在热河承德各修一座行宫,为常朝北京的驻扎之地。抓住科尔沁王这条线,若能引葛尔丹这条大鱼东来,自己亲统三军合满汉蒙之力聚而歼之,葛尔丹又不是土行孙,能入地走了不成? 待过喜峰口,恰是三月季春──关内关外虽只隔一座长城,天候地气却迥然不同,驿道两边早是柳丝吐黄、嫩草芳菲。乍从白山黑水归来,真有如换天地之感。康熙心中高兴,竟下了乘舆,命阿秀的轿在后远远跟着,自和左右扮了行商,在马上和侍卫们说说笑笑,时而放鹰捕猎,时而游幸市沽小肆,访察民风,沿路自有驿站迎送,倒也十分快活。 这日行至中午,康熙觉得有点饿,在马上手搭凉棚,见一座村醪小店,临河靠路一溜杨柳,一湾鸭头碧水潺潺东流,店前老槐下一枝长竹挑着个幌子,上头歪歪斜斜写着两行字: 太白闻香下马来, 到此莫问杏花村。 一边放缰奔着,一边问道:“索老三,咱们这是到了哪个地面?” “爷台们,您到三河镇了!”不等索额图答话,店里一个中年妇人早满面春风迎了出来,“下来歇歇脚,吃一碗三河老醪,一点不误您走路──泰来家的,烫酒,给客人洗尘,叫伙计们牵马到后院,把上好的料拌匀了喂!”说着已是福了两福。高士奇看这妇人时,青布宽袍,绣花裤脚下一双半大不大的脚,缠腿早放,双袖微挽,露出雪白的里子来,虽只家常村妇打扮,看去却干净俐落。高士奇一边跟着下马,将细绳丢给伙计。一边笑道:“小桥流水人家,你这开店的不俗,不信你家的酒比得上汾酒?”“您老明鉴!只用闻闻就知道,这个味儿甜里透着醇香,汾河哪来这么好的水!”老板娘说话又简捷又利落,脚不点地地忙着照应明珠一干人,瞧准了康熙是主客,便往上座上让,又安排伙计打水洗脸,口中不停地说道,“爷台别看我家门面小,这个样儿的小店我开着二十几处呢!一百多年的老字号了,全凭着好酒好景致,客人才有这份雅兴!不是我崔氏夸口,我过门来祖公公还在,说啦,幌子上头这几个字还是前明正德爷写的呐!皇帝老子也是人,好的就得说好!” 康熙一边笑着坐了,说道:“好一张伶牙利口──既说正德来你家吃过酒,你老祖宗没说他什么样儿?” “皇上嘛,那派头还小了?”老板娘眼瞧着康熙气度不凡、雍容华贵,晓得有来头,一边忙着布菜,将煮酒的大铜壶放在烧得旺腾腾的火上,筛着酒回口取笑道,“祖公公说,皇帝老子左手擎的金元宝,右手拿着银元宝,骑的毛驴屁股上搭包里全是人参,饿了就吃人参……一旦要上厕时,就叫人取鹅黄缎子预备着……” 话未说完,康熙一行人已是哄堂大笑。因见康熙兴致极好,明珠便假作不解地问道:“要鹅黄缎子做什么?”“好揩屁股呀!”老板娘拍手笑道,“皇上么,就这个样儿!”康熙不禁捧腹大笑,咳嗽着说道:“……好,好!你形容得好,这才是个好皇帝呢!”随行侍卫们一个个前仰后合,捂着嘴笑不可遏。 正乱着,却见外头官道上一乘官轿打道过去。接着又是四乘小暖轿,看样子是内眷,前呼后拥地足有五六十人,衣色很杂,丫头老婆子、师爷、书办、长随一大群。后头十几头骡子驮着箱笼、妆奁台、画眉笼子之类杂物,浩浩荡荡迤逦西去。康熙以为必是哪省的藩臬上任路过,也不在意。老板娘看着官轿,眨眼了见外头一个中年人正下毛驴,后头小奚奴跟着,忙笑道:“有客来了──酒菜这就齐备,爷台们请自用──哎,老客!请里头坐,又干净又敞亮,打个尖儿再赶路啊……”说着便迎了出去。 那中年人下了驴,命小奚奴向柳树上拴了,只对老板娘说了声:“我们急着赶路,不进去了。烫两碗酒,来一碟子豆腐干,外头站着吃完就走……”说着,上前扯住了走在官轿最后的伴当,轻声问道:“喂,兄弟,方才过去的是哪家大人啊?”康熙不由瞧了那中年人一眼,虽觉有点面熟,却再想不起几时曾见过。“你问我们爷?”那伴当打量一眼中年人,嗑着瓜子儿,待理不理说道,“新任县丞,署三河县令,毛宗堂毛大令!”说罢一摇三摆地去了。中年人听了一怔,半晌才拈须点头道:“哦──好大的气势!” 康熙心中一震,一个小小的县令,八品顶子,上任居然带了这么一大帮牛鬼蛇神!想着不由瞟了明珠一眼。明珠见他突然阴沉了面孔,生怕当场发作,遂大声道,“一县之令嘛,百里侯,还能没点势派?” “百里侯?”那中年人在店外已喝完了酒,递给老板娘二十个铜子儿,抹了一把嘴冷笑道,“这是只百里虎,张着血口来吃百姓了!”说着一迳去了。武丹看了半日,已认出他来,见康熙出神,忙凑近了耳语几句。 第二百七十章 天壤之别 一边放缰奔着,一边问道:“司马威,咱们这是到了哪个地面?” “爷台们,您到三河镇了!”不等司马威答话,店里一个中年妇人早满面春风迎了出来,“下来歇歇脚,吃一碗三河老醪,一点不误您走路——泰来家的,烫酒,给客人洗尘,叫伙计们牵马到后院,把上好的料拌匀了喂!”说着已是福了两福。 秦梦奇看这妇人时,青布宽袍,绣花裤脚下一双半大不大的脚,缠腿早放,双袖微挽,露出雪白的里子来,虽只家常村妇打扮,看去却干净利落。秦梦奇一边跟着下马,将缰绳丢给伙计,一边笑道:“小桥流水人家,你这开店的不俗,不信你家的酒比得上汾酒?” “您老明鉴!只用闻闻就知道,这个味儿甜里透着醇香,汾河哪来这么好的水!”老板娘说话又简捷又利落,脚不点地地忙着照应郭彰一干人,瞧准了萧稹是主客,便往上座上让,又安排伙计打水洗脸,门中不停地说道,“爷台别看我家门面小,这个样儿的小店我开着二十几处呢!一百多年的老字号了,全凭着好酒好景致,客人才有这份雅兴!不是我崔氏夸口,我过门来祖公公还在,说啦,幌子上头这几个字还是先写的呐!王皇帝老子也是人,好的就得说好!” 萧稹一边笑着坐了,说道:“好一张伶牙俐口——既说先王来你家吃过酒,你老祖宗没说他什么样儿?” “王上嘛,那派头还小了?”老板娘眼瞧着萧稹气度不凡、雍容华贵,晓得有来头,一边忙着布菜,将煮酒的大铜壶放在烧得旺腾腾的火上,筛着酒回口取笑道,“祖公公说,先王老子左手擎的金元宝,右手拿着银元宝,骑的毛驴屁股上搭包里全是人参,饿了就吃人参……一旦要上厕时,就叫人取鹅黄缎子预备着……” 话未说话,萧稹一行人已是哄堂大笑。因见萧稹兴致极好,郭彰便假作不解地问道:“要鹅黄缎子做什么?” “好揩屁股呀!”老板娘拍手笑道,“王上么,就这个样儿!” 萧稹不禁捧腹大笑,咳嗽着说道:“……好!好!你形容得好,这才是个好王上呢!”随行侍卫们一个个前仰后合,捂着嘴笑不可遏。 正乱着,却见外头官道上一乘官轿打道过去。接着又是四乘小暖轿,看样子是内眷,前呼后拥的足有五六十人,衣色很杂,丫头老婆子、师爷、书办、长随一大群。后头十几头骡子驮着箱笼、妆奁台、画眉笼子之类杂物,浩浩荡荡迤逦西去。 萧稹以为必是哪省的藩臬上任路过,也不在意。老板娘看着官轿,眨眼瞭见外头一个中年人正下毛驴,后头小奚奴跟着,忙笑道:“有客来了——酒菜这就齐备,爷台们请自用——哎,老客!请里头坐,又干净又敞亮,打个尖儿再赶路啊……”说着便迎了出去。 那中年人下了驴,命小奚奴向柳树上拴了,只对老板娘说了声:“我们急着赶路,不进去了。烫两碗酒,来一碟子豆腐干,外头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站着吃完就走——”说着,上前扯住了走在官轿最后的伴当,轻声问道,“喂,兄弟,方才过去的是哪家大人啊?” 萧稹不由瞧了那中年人一眼,虽觉有点面熟,却再想不起几时曾见过。 “你问我们爷?”那伴当打量一眼中年人,嗑着瓜子儿,待理不理说道,“新任县丞,署三河县令!毛宗堂毛大令!”说罢一摇三摆地去了。 中年人听了一怔,半晌才拈须点头道:“哦——好大的气势!” 萧稹心中一震,一个小小的县令,八品顶子,上任居然带了这么一大帮牛鬼蛇神!想着不由瞟了郭彰一眼。郭彰见他突然阴沉了面孔,生怕当场发作,遂大声道:“一县之令嘛,百里侯,还能没点势派?” ”百里侯?”那中年人在店外已喝完了酒,递给老板娘二十个铜子儿,抹了一把嘴冷笑道,“这是只百里虎,张着血口来吃百姓了!”说着一径去了。武丹看了半日,已认出他来,见萧稹出神,忙凑近了耳语几句。 ”哦!是郭琇!”萧稹目光一亮,问武丹,“你怎么会认识他——唔,知道了!”他猛地想起,当初郭琇为道台,因贪贿被劾,端阳节在午门外和巡抚于成龙一道晒太阳受惩,是派武丹前往传旨问话的。 萧稹自己只在吏部引见时见过郭琇,如今看着,怎么瞧都和心目中的“贪官”郭琇相去太远,便转脸问郭彰:“这个郭琇,又选出来了,吏部放他什么官?” 郭彰已记不清了,正歪着脑袋想,司马威在旁笑道:“这是奴才管着吏部时的事,郭琇被降了三级,现任顺天府同知,当了摇头大老爷。” 萧稹没再说话,默默想着,叫过老板娘,问道:“三河县有多少人?” “大约十来万人吧!”老板娘有点莫名其妙,笑着道,“三河镇是大码头,七十二街三十六行,五千多户人家,热闹着哩!——爷台想到镇里走走?” 萧稹没有回答她的问话,笑问:“这里捐赋抽多少火耗?” 老板娘一怔,说道:“一个官一个王法。我在这十八年,经了五个县官,有的二钱,三钱,有的四五钱不等,前头王太爷要的最小,只一钱八分,可惜丁忧去了,新来的爷还没到,老婆子哪里晓得人家要多少!反正这地方是个福地,由着老爷们刮就是了!”说罢便笑。 萧稹点了点头,立起身来伸欠一下,说道:“好啊!不愧是福地,酒好,菜也好。改日还来扰你——江村,会账!”说罢便出来,因见李德和四五个小太监在外头棚子里吃酒说笑,便招手儿叫过来,低声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到三河镇,看看那个县丞怎么接印。不要生事,完了就快回来。”说罢转脸命武丹和秦梦奇,“阿秀他们大约已经到了驿站,咱们回去吧。” 第二百七十一章 纵容恶仆 三河县因泃水、洳水和鲍邱河穿境而过,因以得名,通衢驿道四通八达,水旱两路码头,真个人烟辐辏热闹非凡。李德自李德后便是太和殿头等红人。久居宫禁,乍离萧稹,犹如困鸟出笼,顿觉天高地阔,此番奉命进城查看吏情,自觉抵得半个钦差,带了两个小苏拉太监打马扬鞭,泼风似的冲城而入。 谁知这西门里头正是集市,一街两行尽是做买卖的,拥拥挤挤人流涌动。城门楼内侧一个耍猴的正打场子,那老猴扮了王昭君,骑一只羯子羊,有模似样地演“出塞”。大群的人众围着看得发呆,哪里提防这三匹高头大马突然冲进来?老人小孩闪避不及就被挤倒了一片。看着人们那副狼狈相,三个太监互相瞅着,不禁都扯着公鸭嗓儿格格儿笑。 一个瞎眼老婆子原跪在场子外头,抖着两只手向人乞食,早被挤倒在地,又被收不住缰的马踹了一蹄子,哼也没哼就背过了气。人们“呼”地围了过来,默不作声地盯着李德,见他们三个人气宇轩昂衣饰华贵,却没人敢出头来问。一个正在墙角和几个老汉摆龙门阵的中年人几步抢进来,扶掖着老太婆坐了,又是掐人中,又是捶背。 小太监何柱儿眼尖,忙凑到李德耳边小声道:“李爷,这是方才店门口吃酒的那个人。” 李德见伤了人,心里有点发慌,但又怕赔不是倒了架子,忙从腰里掏出一块银子,掂了掂,约有一两半,朝地下一丢,对那中年人道:“喂!这钱拿去,给你妈寻个郎中瞧瞧——这儿到县衙怎么走啊?” “老天爷……”瞎老婆子此时方醒过来,吐了一口痰,微弱地叹息一声,“这……这是怎么了?我……真是老不中用了……阿弥陀佛……” 那中年人便是郭琇,只见他牙咬得紧绷绷的,阴沉沉的眼盯着李德,突然怒吼一声:“你下马!踹倒了人,丢下这么点臭银子就想走?” 旁边看热闹的早围得水泄不通,见李德全一脸骄横气,都气不过,七嘴八舌地高声呐喊助威:“下马,下马!天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 “把马给他扣下!” “治好了人再放狗日的走!” “哪来的龟孙这么撒野!” “哟嗬?”李德两道细眉剔得老高,冷笑一声发话道,“我是瞧着她可怜才赏银子的,倒有了不是?有跪在当街讨饭的?马是畜生,它懂什么?有什么事大爷兜着了!”说着,霍地跳下马,红头涨脸地说道:“想讹爷们么?” 郭琇眼见老太太渐趋平和,叫周围的人把她架到附近茶馆里将息,拍拍手站起来道:“听口音,你像齐都人嘛。天子脚下的人得知道规矩!你是做什么的?” 李德笑道:“你小子还算有眼力。爷正是都城来的,有差事要见三河知县!” 郭琇阴森森一笑,说道:“三河没有知县,新来署衙的县丞已经摘印了。你就是见县太爷,也得先把这儿的事了结了!” “王八蛋!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李德“呸”地唾了一口,操着官话骂道,“别说是你,就是直隶总督也得让我三分!当爷是傻子?姓毛的中午才到任,才一个时辰就摘印了?——你这副德性样也想耍着爷们玩儿?”说着手一场,一鞭打在郭琇肩头上。 郭琇痛得嘴角一抽,却又忍住了,舒了一口气,说道:“好……你不信,我带你去!” 李德咧嘴一笑:人是苦虫,不打不行,这话真半点不假!口中却道:“早这么识相,不少挨一鞭子?” 县衙并不远,郭琇带了他们三个向西走了一袋烟工夫,又向南一折,便见一带粉墙,照壁榜房后是两层楼高的宣化牌坊,正门前空地足有麦场大,两侧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看去十分威风。却因官缺空着,门旁只插四面肃静回避牌,并无官衔虎头照牌。从大门向里望,堂鼓和官靴匣高悬壁间,笔直的甬道纤尘不染,过仪门直通月台,房屋布局严谨,轩敞高大,等闲府台衙门也没有这份壮观。 郭琇到了衙门口,回头笑着对李德道:“到了,你们暂候一时,我进去跟管事的说说,再出来接你们。”说罢径自去了。 李德全踩着下马石下来,笑对何柱儿道:“这狗才前倨后恭,原来是个常在衙门里走动的,把我们当外乡人了……” 何柱儿咧嘴一笑,正要说话,旁边小太监邢年挤眼儿巴结道:“你老要亮出真实身份,他不吓趴下才怪呢!” 说话间,堂上大鼓忽然“咚咚咚”震天价连响三声。三个人眼巴巴等着里头出来迎接,却见十几个衙役握着黑红两色水火棍,“嗷”地一拥而出。李德三个人连话也没来及问,已被老鹰抓鸡般撮了进去,甩到了堂心。 正堂案后一个官员身着八蟒五爪袍,缀着鹭鸶补子,头戴一顶白色涅玻璃顶子,半侧身子坐着,见他们三人被拿进来,“啪”地将响木重重一敲,厉声问道:“你们是何方地棍,到三河镇欺压良善?讲!” 李德晕头转向,抬头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原来正是酒店下驴、城里护人的中年人!刹那间他气馁了一下,但想到自家身份,顿时胆壮起来,双手一撑跳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就骂:“混账王八羔子,你叫什么名字?爷是当今王上驾前承奉的人,晓得么?跷起脚指头也比你高些——就敢这么作践我!” “狂妄!”郭琇勃然大怒,“啪”地一声击案而起,厉声喝道,“朝廷早有明发诏谕,太监不得擅自出宫!哼,你这刁民竟敢冒充王差,败坏吾王名声,来人!” “在!” “大棍侍候!” “是!”应声未落,火签儿已扔了下来——每人二十脊杖——不由分说已是拖出去按倒了,扒开袍子,噼噼啪啪便是一阵臭揍。 三个人都在宫禁养尊处优惯了,细皮嫩肉的,几时吃过这等苦头?开头还声嘶力竭地又叫又骂,后头便只是一阵阵干嚎,口气却是不软:“……好!——哎哟……打得爷哎哟……好!操你祖宗——哎哟!” 第二百七十二章 面圣 待用完刑拖回来,三个人俱都涕泪交横衣衫不整,捂着脊背拧着双眉连声叫苦。郭琇冷笑着问道:“还敢冒充王差么?” “我们本来就是王差!”李德脖子一梗,身子挺了挺,疼得不住咧嘴吸气,“王上叫我们来传你县官问话!少时就让你晓得二郎神几只眼!” 太监与常人不同,郭琇观其形貌,辨其声音,又用了刑,早已信了。但萧稹身边的人在外头如此作恶,若是认承下来,当着这么多衙役,就等于往王上脸上抹灰,见李德兀自嘴硬,冷笑道:“既然打不怕,好,大刑侍候!”伸手又掼了签子出去。 衙役们见这位顺天二尹中午进衙不由分说就摘了毛宗堂的印,令其扫地出门,下午又进衙代署,早知风骨硬铮,“噢”地答应一声,将三套柞木“咣”地撂出来,恶狠狠就地夹了腿,绳子一收,三个人“妈呀”一声,脸色灰白,登时昏绝过去。早有刑罚房衙头儿走过来,向各人脸上“噗”地喷了一口水,李德等人方慢慢醒过来。 “还是王差么?”郭琇额头的青筋暴起,一跳一跳的,边问,手又向火签筒伸去,看样子只要李德一开口,立即又要用刑。三个太监对望一眼,邢年哭丧着脸道:“好李大爷,您就别……”说着嘴角一抽,竟委屈得放声大哭。 李德抬头望望这个蛮不讲理的堂官,心里使着暗劲儿,咽了一口唾沫,半晌才道:“就算……不是吧……” “不是就好!”郭琇也松了一口气,冷笑着缩回了手,吩咐道,“本司今日懒得问案,先把这三个恶棍监押在巡捕厅,听候发落,不要轻纵了!退堂!”他坐着寻思良久,料知萧稹必是住在三河驿,便匆匆赶至后面琴治堂修表,讽谏王上不应派中使扰民。 萧稹在驿中歇息了两个时辰。这一觉睡得很是酣畅,足到申末时分方伸了个懒腰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趿了鞋掀帘看了看里间,见阿秀和韩刘氏正在桌旁抹骨牌打卦解闷儿,便踱到廊下。因见武丹和两个太监在西廊下拿着一只剥净了的鸡在喂海东青。那海东青闭着眼瞧也不瞧,撑着翅膀躲闪着食物,一口也不肯啄。 萧稹不禁笑道:“调鹰是那么容易的?那是祖传的手艺!你们这个样儿,要折腾死我的海东青了——真怪,这都什么时辰了,李德这奴才还不回来?武丹骑马到三河看看。” 秦梦奇,郭彰,司马威三人都在东厢假寐,听萧稹起来,忙都赶了出来,司马威便笑道:“好容易放他们出去,这些太监最爱玩儿的,不定到哪吃茶听说书了吧?” 一语未终,李德、何柱儿、邢年三个太监从驿馆门外蹒跚而入。三个人都戴着四十斤重的大枷——踉踉跄跄进来伏在地下,连头也磕不成,一个个屁股上浸着血渍。满院的侍卫、太监和驿馆官员一时都愣了。 李德看了一眼惊愕的萧稹,嘴唇哆嗦着,半晌“呜”地一声号啕大哭,趴着向前爬了两步,语不成声地哭道:“好主子爷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呀……奴才们可算活着……回来了……”那海东青见主人回来,扑棱了一下翅膀,武丹一松手,早飞过来落到李德肩头,从李德背后皮囊里叼出一块牛肉干,爪撕口啄便是一阵猛吃。 萧稹心知必定出了事,愣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哪里讨来这副现世宝模样,叫人恶心!” 李德哭得气咽声嘶,勉强长跪起来,指天画地把怎样到三河镇,如何被郭琇诱到衙门,不许分说便按倒,又打又夹。他还揉眼睛丢鼻涕,添油加醋地说了个全,只隐讳了他们骑马撞倒瞎婆婆的事。 萧稹不由气呆了,脸上先是一阵发白,接着血涌上来,筋绷得老高,看看海东青的馋相,气得双手也微微发抖。 “滚起来。”萧稹怒喝一声,“我见不得你们这贱样儿!——三河县的人呢,来了没有?”话音一落,便听驿站门外有人大声回道:“臣顺天府同知郭琇叩见万岁!” “进来!”萧稹回身上了中堂台阶,背着手冷冷盯着大门厉声吩咐道。 “是!” 郭琇答应一声,哈着腰趋步而入,不慌不忙磕了头,看了一眼盛怒的萧稹,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 秦梦奇不由暗赞:“此人气度不俗!”司马威和郭彰也自替郭琇捏了一把汗。良久,才听萧稹道:“郭琇,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胆气很豪啊,谁撑着你的腰?” “回王上的话!”郭琇操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伏地顿首大声说道:“臣循朝廷法理行事,原本胆大。身乃受之父母,气乃得之孔孟——只因曾读圣贤书,不敢妄为,心无愧作,何惧之有?” “武丹!”萧稹气得面如纸白,回身叫道,“拿鞭子抽他!” 武丹应声过来,将马鞭子握在手中,看了看萧稹的脸色,一咬牙“日”地一声抽过去。郭琇浑身一颤,背上袍子已被抽破,殷红的血迹已经浸出,接着又是四五鞭,郭琇疼得浑身大汗,咬着牙一声不哼。 “还敢说你有理么?”萧稹见他如此刚硬,摆手止住了武丹,冷冷地问道。 “本来就是臣有理!”郭琇好容易透过气来,大声说道,“王上不问青红皂白,鞭责臣子,臣心里实难服帖!” “你也算是读书养气的臣工!”萧稹冷笑一声,说道,“你擅用刑木拷打太监,目无君父,这读的是哪本书?你本是无赖小人,贪赃坏法,我姑念你初犯,从轻谪职,你辄敢如此放肆!” “臣以官封夹棍责人,不为非刑!”郭琇亢声奏道,“臣自萧稹十七年因罪受责,外修身行,内省神明,断指告天,清水濯地;愿以至正之行洗雪奇耻,为圣上治国安民大业,效犬马之劳,今王上以臣昨日之非断今日之是,即是不许臣改过自新!” 第二百七十三章 暴君 郭秀说着,便将太监打马冲街、践踏百姓、鞭笞命官、咆哮公堂种种情节一一详奏,又道:“……主上纵家奴为害黎民,围观百姓怒目侧视,敢怒而不敢言,臣职在司牧,责在地方,行孔孟道,执朝廷法,何罪之有?王上召臣,未及奏辩,即以非刑鞭臣,不知王上读的何书?”郭琇面不改色,当面指责反诘萧稹,说得振振有词,众人何曾见过这样的人?一时都吓得脸色焦黄。 萧稹这才知道事由太监无理而起,只是郭琇如此倔强,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实在难以下台,他想一笑了之,却笑不出来,拧着脸道:“我一向容让臣子,不料真的就有上头上脸的人,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司马威跟萧稹久了,知道郭琇只要承认失言,这事就算过去,忙使眼色叫郭琇赔不是。不料那郭琇双手据地,一个头叩下去,竟大声道:“王上乃是桀纣之主!” 萧稹像被电击了一下,五官都错了位,眼睛冒出可怕的火花,恶狠狠狞笑道:“好一个郭琇,果真独具只眼!我八岁御极,内靖权奸,外扫狼氛,四海归心,八方来朝,唐宗宋祖不过如此!哼哼!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 “王上!”郭琇痛呼一声,咚咚碰了几下头,说道,“臣萧稹十七年即已该死,今死已迟。今既蒙垂询,索性尽言而后死——王上英睿天断,即不自言,天下皆知。但王上自即位以来,不以天下共主自居,嬖幸宗亲,排斥汉官,宠信宦官,贱视朝臣,以致朝廷内外,卖官鬻爵,小人纵横其间,上贪下诈,喜好游猎,声色狗马自娱。如此种种何及唐宗、宋祖,即桀纣之君亦不曾全有——” “你放屁!”萧稹狂躁地吼道,“纳捐授官为筹集治河用兵之饷,何得云贪?我视四海为一家,何存偏见?你讲,你讲!” 郭琇全似不知好歹,叩头道:“是!请王上暂息雷霆之怒,容臣奏完。纳捐一事虽为筹饷,却也是饮鸩止渴,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蠹国病民,害不胜言!唐贞观时,天子问山东、关中人才同异,魏徵奏说:‘王者以天下为家,不宜示异同于天下。’今自三公九卿,为皇上辅弼者多是满人,而汉人仅居十之二三——您是天下之主,应广收天下英才,地不分南北,人不分汉满。今王上偏重宗亲,汉人岂能尽忠朝廷?如今四方之士尚未尽服,全是因王上自己总看自己是蛮夷之故……” 他说的是肺腑之言。实际上,本性刚直的郭琇,萧稹十七年之所以增重火耗贪贿被黜,是由于说话执拗的缘故。 萧稹因李德犯法办砸了差事,已无意重处郭琇,不料他引出这么大一篇文章,真如火上浇油,已是气得发疯,猛地一阵眩晕,忙用手扶住了楹柱。郭彰过来扶时,被萧稹一把推过一旁,扯过身边素伦腰中的佩剑扔给武丹,狞笑道:“好,好,好!我是个昏君,如何用得起你这等圣贤之臣?——成全你,——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将他拖出去,叫他去做逢龙、比干吧!” 武丹怔怔接了剑,倒犯了踌躇。跟萧稹日子久了,这粗汉子已有了心眼。郭琇虽说过去犯过贪贿的案,但后来断指洗地、明耻改过的事他也听说过。今日这事,后头的道理他没细想,但明明是小李子在外头无法无天欺侮百姓引出来的。萧稹这会子盛怒杀人,待平静下来谁晓得又是如何?他瞥了一眼满脸得意之色的李德,上前正要搀架郭琇,郭琇一甩膀子挣脱了,叩头低沉地说道:“谢恩!”长长地叹息一声起身便走。 大院里静了下来,几十只眼睛盯着暴怒的萧稹,人人心里七上八下。秦梦奇已寻思半日,早已拿定了主意,背着手望天浩叹一声,喃喃道:“奈何,奈何……白日不照吾精诚啊!” “唔?” “奴才说实在太便宜了这个郭琇。”秦梦奇目光幽幽,缓缓说道,“片刻之间,一个曾犯赃罪的贪官,竟成史册留名的诤臣……便宜啊!” 萧稹一愣,转眼想了半晌,一跺脚进了屋里。三个上书房大臣交换了一下眼色,司马威叫过素伦,低声道:“你出去告诉武丹,且慢下手,等一等再说。” 萧稹黑沉着脸进了内屋,见阿秀和韩刘氏一坐一站,都是脸色煞白,显然院里这一幕把她们吓得目瞪口呆了。见萧稹一声不吭颓然坐下,韩刘氏忙沏了一杯茶端过来,笑道:“茶热,主子消停消停再吃。” “嗯。”萧稹粗重地喘了一口气,方转过颜色,拍着脑门儿喟然道:“是啊,太热了是要烫着的——这干子汉臣,动不动就冒死犯颜,沽名钓誉,真能把人气死!” 阿秀乘机便劝道:“批龙鳞自然是痛的。我们在屋里听着,这个人倔强得是有些出格儿,但主子开始就用鞭子抽,似乎也急了些儿……” 萧稹呷了一口茶,目光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似乎有点无事可做,突然间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半晌,忽然怔怔地问道:“韩刘氏,你们小家子有没有烦恼?” 韩刘氏笑道:“大小都是一样的理儿,谁家都有难念的经。穷的人家为争一口吃的,孩子们吵得叽叽哇哇、乱哭乱嚷,大人干转没法子,像我们韩家当年就这模样。富人家七姑子八姨争高论低,大老婆、小妾争风吃醋,弄得鸡犬不宁,也有的是。一个大户人家,子弟们面儿上头慈孝和睦,心里头都想的是祖上的家业,窝里炮打仗,有人挣,有人破;难得出了一个好儿子,可以继承门户,可是又有一种烦难,这样的儿子往往是一个犟种,有道是‘倔儿不败家’呀!” “倔儿不败家!”萧稹据案而起,猛地想起初登极时,“老师”苏婉说过的一句话“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 第二百七十四章 悔悟 武丹怔怔接了剑,倒犯了踌躇。跟康熙日子久了,这粗汉子已有了心眼。郭琇虽说过去犯过贪贿的案,但后来断指洗地、明耻改过的事他也听说过。今日这事,后头的道理他没细想,但明明是小李子在外头无法无天欺侮百姓引出来的。康熙这会子盛怒杀人,待平静下来谁晓得又是如何?他瞥了一眼满脸得意之色的李德全,上前正要搀架郭绣,郭琇一甩膀子挣脱了,叩头低沉地说道:“谢恩!”长长地叹息一声起身便走。 人院里静了下来,几十只眼睛盯着暴怒的康熙,人人心里七上八下。高士奇已寻思半日,早已拿定了主意,背着手望天浩叹一声,喃喃道:“奈何,奈何……白日不照吾精诚啊!” “唔?” “奴才说实在太便宜了这个郭绣。”高士奇目光幽幽,缓缓说道,“片刻之间,一个曾犯赃罪的贪官,竟成史册留名的诤臣……便宜啊!” 康熙一愣,转眼想了半响,一跺脚进了屋里。三个上书房大臣交换了一下眼色,索额图叫过素伦,低声道:“你出去告诉武丹,且慢下手,等一等再说。” 康熙黑沉着脸进了内屋,见阿秀和韩刘氏一坐一站,都是脸色煞白,显然院里这一幕把她们吓得目瞪口呆了。见康熙一声不吭颓然坐下,韩刘氏忙彻了一杯茶端过来,笑道:“茶热,主子消停消停再吃。” “嗯。”康熙粗重地喘了一口气,方转过颜色,拍着脑门儿然道:“是啊,太热了是要烫着的——这干子汉臣,动不动就冒死犯颜,沽名钓誉,真能把人气死!”阿秀乘机便劝道:“批龙鳞自然是痛的。我们在屋里听着,这个人倔强得是有些出格儿,但主子开始就用鞭子抽,似乎也急了些儿……”康熙呷了一口茶,目光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似乎有点无事可做,突然间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半晌,忽然怔怔地问道:“韩刘氏,你们小家子有没有烦恼?” 韩刘氏笑道:“大小都是一样的理儿,谁家都有难念的经。穷的人家为争一口吃的,孩子们吵得叽叽哇哇、乱哭乱嚷,大人干转没法子,像我们韩家顺治年间就这模样。富人家七姑子八姨争高论低,大老婆、小妾争风吃醋,弄得鸡犬不宁,也有的是。一个大户人家,子弟们面儿上头慈孝和睦,心里头都想的是祖上的家业,窝里炮打仗。有人挣,有人破;难得出了一个好儿子,可以继承门户,可是又有一种烦难,这样的儿子往往是一个犟种,有道是‘倔儿不败家’呀!” “倔儿不败家!”康熙据案而起,猛地想起初登极时,“老师”苏麻喇姑说过的一句话“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他不安地打了个凛儿,再不敢想下去,几步跨出门外,见大家还都默然侍立着,嘴唇抖了几下,吃力地问道:“武丹呢?人……杀了?” 索额图忙跨前一步,躬身赔笑道:“还在外头候旨呢,奴才斗胆命武丹暂缓行刑……”“好!”康熙大声道:“速传郭琇进来!”武丹在外头已是听见,笑着对郭琇道:“主子爷气平了,叫你呢!得了彩头,别忘了老武刀下留情啊!” 郭绣头发散乱,前额乌青,迈着沉重的步履回到天井,不知因悲因愤,灼热的目光含着一汪泪水。 他没有看康熙,只向前走了两步,仿佛用尽了气力,沉重地跪了下去,轻声说道:“万岁传臣何事?”康熙心里也翻腾得厉害,看着这个小小的从五品堂官,竟一时寻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依你看,今个儿这事该……如何了结呢?”郭琇叩头泣道:“臣今犯了大不敬之罪,敬请皇上降旨明正典刑;按大清律,三太监犯欺君之罪,也应弃市警戒天下,请皇上一并发落。” 谁也没想到郭琇会这样回答,竟要同李德全他们一道去死!李德全一直咬牙瞪眼看得心里痛快,一听这话,顿时抖成一团。三个人面如死灰一齐跪下,正要告饶,康熙厌恶地断喝一声“朕没问你话,你跪后些!”康熙思索了一阵,神色黯然地摆了摆手,叹道:“郭琇,跟朕进厅说话。”说着竟自进了正厅。院子里几十对眼,你望我,我看你,谁也没言语,只有海东青在架上偶尔“嘎嘎”地叫两声。 天已黄昏了,落霞缤纷,彩云辉映,一抹夕阳透过大槅扇门斜照进厅里。康熙、郭绣一君一臣一坐一跪,沉默了许久。康熙语气沉重地说道:“你跪近一点。”郭琇忙膝行数步,靠近康熙膝前,听康熙又道:“你今日所奏,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但言语太过分了,持平而论,朕难道真的是桀纣之君?当着这么多人,朕的体面何存?” “回皇上话!”郭绣见康熙如此诚挚,心里一颤,热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回道,“谀我者仇,讽我者亲,古有明训,求万岁默查臣心。重满轻汉,重内轻外,实乃弊政,臣不敢不据实披胆而言。”康熙停了一下,微笑道:“满人说朕太惯纵汉人,你这汉人又说朕重满轻汉,做人可真不易呀!清水池塘不养鱼,朕看这事不必再提了。朕想问问你,你说汉人士子尚不服本朝,实情是如此么?十八年之后,朕看好多了么!”郭琇叩头道:“康熙十八年开博学鸿儒科诚是盛举,但仅取一百八十余人,岂能尽收天下遗民之心!皇上励精图治初具规模,心怀贰志之人不敢倡言是真,若说人心尽服,臣不敢附和。” 康熙点头听着,倾了一下身子又道:“你都听说些什么?不妨直奏。”郭琇道:“臣以罪贬之身,最易听到此种言语,部中司道文武汉臣,动辄拿本朝陋政与前明类比,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更有遗老著述,追思前明典章,妄分华夷满汉之界,甚至有仍奉崇祯正朔者,岂可等闲视之?即如吴梅村死前一诗,万岁可曾听到过没有?”吴梅村是崇祯年间词人,入仕本朝,极得名士之望的。康熙不禁愕然,忙问:“写的什么?你能背么?” “巨不能全背,”郭琇叩头道,“当口梅村出仕本朝,商邱侯朝宗曾寄书力阻。梅村诗中有‘死生总负侯嬴诺,俗滴椒浆泪满襟’。《临殁词》中有‘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沈吟不断,草间偷活’——这还是应了博学鸿儒科的人,其余如浙江吕留良的《钱墓松歌》,顾炎武之《吊秦》诗,黄克石之《过南阳》词,更是借言兴比,含义深刻……” “唉!”康熙不由深深叹息一声。他自即位以来,在华夷满汉之间,不知下了多少功夫调和,满以为博学鸿儒科一举收服逸民,不料还是有人……正俯仰沉思间,又听郭琇道:“自然,比起康熙十八年之前,境况已经好得多了,主上也不必为臣之言优心忡忡。臣以为我朝得统之正不可不晓谕天下。当日大军人关,明之宗庙社稷已不复存,我之天下实得于李自成之手,这个道理要颁之学宫,令人人皆知……”说着,见康熙站了起来,便住了口。康熙激动不安地摆了摆手:“好……说下去,说下去——联不惯坐着想事情……” “……是!”郭琇又道,“天下百姓不知这个道理,还以为大清是夺朱氏天下而自立,这就很可虑!臣以为应效法前明礼尊孔孟、立圣贤十哲之祠表彰文明;访朱皇真正后裔,奉前明宗祠;祭明皇之陵,布告臣民,知我朝为明复仇之事毕,修明朝正史以示灭国不可再复……” 康熙听得神采焕发,不禁欣赏地看了郭琇一眼:这样一个人才,明珠怎么弄的,竟似一点也不知道! “至于朱三太子之流,”郭琇又道,“原系图谋不轨之奸宄,应着大理寺、刑部,明旨严捕,以端视听而正国典——如此,何愁民心不稳,天下不治?” 康熙静静听完了,点头微笑了一下,庄重地坐回椅上,朝外边喊道:“索额图,你们几个进来,叫李德全三个也来,听朕发落!” 上书房大臣及武丹等侍卫、太监,因未奉圣旨,一直都在原地站着,眼见天色渐暗,康熙和郭琇兀自在屋里谈论,正没头绪,听见传唤,武丹忙命人掌灯。李德全听了康熙口风,心知不妙,临进来,将海东青后腿使劲拧了一把,那海东青疼得“嘎”地一声大叫,叫得康熙目光一跳。 “高士奇草诏!”康熙平静地口授道,“郭琇犯颜直谏,语虽多有不敬,然体国公忠之心皎然如月。所言过激之词,朕不加罪——着郭琇补……都察院右都御史之职!” 都察院右都御史乃是都察院六科十五道监察御史副长官,不但有独立弹劾权,并允许“风闻奏事”——即或弹劾不实亦不反坐,秩在从一品。郭琇是已革道员,谪为从五品,骤然之间一跃为台阁大臣,这样的提拔,立国以来可谓闻所未闻。明珠和索额图不禁对望一眼,不知郭琇在屋里说了些什么,陡然间大蒙圣眷。高士奇也是一震,抬头看了看康熙,忙又下笔急急书写。 “……着赐单眼花翎,与六部大臣同朝列班侍候。”康熙一边想,一边口授,“太监李德全等三人,横行违法,擅殴职宫,咆哮公堂,谎言欺君。应即处斩——” 第二百七十五章 皆大欢喜 萧稹话未说完,李德三个人早吓唬得魂不附体,趴在地下捣蒜般磕头求饶。萧稹微笑道:“你们犯了国法,求我没用。郭御史弹劾你们,我也只能依法而行……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这得郭琇撤回原奏才成啊!” 三个人听了,忙转身趴过来,泪眼汪汪看了郭琇一眼,匍匐着哀求乞恩。司马威心知萧稹用意,见郭琇争足了气,便笑道:“郭大人,瞧我的薄面,撂开手,恕了这三个杀才吧!这些贱东西不懂事,倒可怜巴巴的,王上的海东青,得李德侍候才行啊!” 郭琇已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直到司马威代为求情,方清醒过来,挪动了一下身子结结巴巴奏道:“臣谢恩……臣焉敢……”镇定了一下才说得流畅了些,“臣非不识抬举,敬请王上收回成命。臣以戴罪之身,无尺寸之功,以一言之合,蒙此大恩,恐开诸臣幸进之心,求圣上明鉴!至于李德三人,臣在三河衙已经动刑杖责。人谁无君父?君父谁不要颐养承奉?又有司马中堂讲情,臣即免奏三人欺君之罪。” 郭彰低头想了想,上前躬身道:“王上,郭琇所奏有理,应待郭琇立功之后,再加封赏,可免去内外臣工少一些议论。”司马威也道:“一下子升得太高,恐人心难服,于郭琇也没有好处。都御史乃是国家重器,如此轻授,恐臣下议王上黜陟随心。请王上圣鉴。” “那就先授监察御史吧!”萧稹笑着起身道,“其实只要考察实在,多升几级又有何妨?郭彰,你当初也不过是个小侍卫,一日之内连迁七级,晋为副都御史。秦梦奇你说呢?” 秦梦奇笑道:“就是这个话。像郭琇这样儿犯颜批鳞,生死不顾的人,确有古代烈臣之风、御史品德,奴才心服之至!” “不怕你不服,此人识见不在你之下,胆量比你大得多!”萧稹笑着起身道,“我今日着实乏了,得歇息一下。你和郭琇参酌一下,将他的条陈拟出几道旨来,回京后见了薛必隆,由上书房议定,用玺明发!嗯……另外拟旨给何琅,叫他将备战详情奏来,若备战已毕,即可相机下海作战——我急着要南巡呢!” 萧稹二十二年的夏季北方多雨,南方多风。东风从南太平洋过来,吹得万顷波涛白浪山立。赖塔如数交完了十门精制的红衣大炮,十万枝火箭,便奉到圣旨,带了一大群姬妾儿女,乘官舰调任回齐都。福州城只留下主战派总督宋清廉和水师提督何琅,战争的气氛立时显得浓重起来。 自三月奉到萧稹敦促备战的诏谕,何琅便命将三百艘炮舰调去海口。谢澜及时调来江南绍酒五千坛、生猪两千头、活羊五百只并三十万石白米犒军。何琅绷得紧紧的心方略觉宽松。半个月间,但闻各营猪羊哀号之声不绝。 宋清廉接到南京海关总督署新拨来的五十万饷银,一刻不停便打马至中军来见何琅,夹道旁军营俱都是吃饱喝足了的兵士,三五成群聚着,有的角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力、有的练箭,还有的蹲马步、举石锁、站桩、走浪桥、荡秋千……总兵陈蟒带着十名操练优胜的军士,披红戴花游示三军。兵士们挤挤挨挨夹在箭道边,取胜的得意洋洋,败了的鼓噪不服,嚷着“明日再比!” 宋清廉不由暗自欢喜。进了官厅,因见何琅独自一人盯着海域图沉吟不语,宋清廉不禁笑道:“仁兄,士气高得很,你真不愧水师名将,治军有方啊!” “天心厌割据,军心来自天心。”何琅一边让座,微微笑道,“也多亏了清廉兄谆谆教谕,军士们都已懂得‘以战致太平,以战求一统’的道理。”何琅目光幽幽一转,又道,“不过……畏惧水战的仍旧大有人在啊!你只瞧见了一面儿,暗地里的事哪里知道——有不少人用砖瓦刻下自家姓名、籍贯埋在沙土地里。” 宋清廉默默听着,阴沉沉从嘴里迸出一个字来:“杀!” 何琅一哂,说道:“光靠这个不成。刚到福建时,不是也曾杀过十多名逃兵,可以后依旧有人自断胳膊、自断腿的,甚或有自杀的——他宁肯让你杀在陆上,不愿下海!可见杀人不是法子。前日巡营,我撞见一个埋砖头的,不但没罚他,还夸奖了他!” 宋清廉失笑道:“这样的怕死鬼,你用何词表扬呢?” 何琅用手比量着海域图,头也不抬地说道:“我称赞他抱必死之心,舍身成仁,决意东下琼岛,为国家立功……” 宋清廉不禁哈哈大笑。“你别笑,这是人情天理,不见得都是怕死。练兵几年都是在内河内湖,谁也不曾真的下海打过仗,心里不踏实嘛。” 二人正说话,却见蓝理按剑大步进来,禀道:“二位军门,文华殿学士傅师行大人奉旨来见!” 这消息昨日在邸报上已见过了,原想傅师行三五日后才能到福州,不料来得如此之快。何琅不禁诧异地看了宋清廉一眼,宋清廉笑道:“傅师行这赌注全押在你身上了,自然着急。年轻人心性,有什么猜不透的:这一仗打好,上书房辅臣是跑不了的!” 何琅也是一笑,说道:“到底你们读书人,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放炮,开中门迎接天使!”说着,二人联袂迎了出来。 傅师行道了圣安,手捧敕旨昂然而入,他身着九蟒五爪袍子,缀着锦鸡补子,粉底皂靴踩得橐橐有声,板着脸直趋中厅,南面站定了,看了看何琅道:“何琅接旨!” “臣,何琅恭聆圣谕!” 傅师行点了点头,展开手中御诏读道:渡海进剿湘国逆贼,已累下诏谕,我期之殷切,惟因关系重大,不便遥定。今着傅师行前往宣明朕旨,务期早日兴军东下,以免旷师持久。着加封何琅右都督职衔。钦此! 第二百七十六章 开战之日 话未说完。李德全三个人早吓唬得魂不附体,趴在地下捣蒜般磕头求饶。康熙微笑道:“你们犯了国法,求朕没用。郭御史弹劫你们,朕也只能依法而行……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这得郭琇撤回原奏才成啊!”三个人听了,忙转身趴过来,泪眼汪汪看了郭绣一眼,匍匐着哀求乞恩。索额图心知康熙用意,见郭琇争足了气,便笑道:“郭大人,瞧我的薄面,撂开手,恕了这共个杀才吧!这些贱东西不懂事,倒可怜巴巴的,皇上的海东青,得李德全侍候才行啊!” 郭璐已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直到索额图代为求情,方清醒过来,挪动了一下身子结结巴巴奏道:“臣谢恩……臣焉敢……”镇定了一下才说得流畅了些,“臣非不识抬举,敬请皇上收回成命。臣以戴罪之身,无尺寸之功,以一言之合,蒙此大恩,恐开诸臣幸进之心,求圣上明鉴!至于李德全三人,臣在三河衙已经动刑杖责。人谁无君父?君父谁不要颐养承奉?又有索中堂讲情,臣即免奏三人欺君之罪。”明珠低头想了想,上前躬身道:“皇上,郭琇所奏有理,应待郭琇立功之后,再加封赏,可免去内外臣工少一些议论。”索额图也道:“一下子升得太高,恐人心难服,于郭琇也没有好处。都御史乃是国家重器,如此轻授,恐巨下议皇上黝陟随心。请皇上圣鉴。” “那就先授监察御史吧!”康熙笑着起身道,“其实只要考察实在,多升儿级又有何妨?明珠,你当初也不过是个小侍卫,一日之内连迁七级,晋为副都御史。高士奇你说呢?”高士奇笑道:“就是这个话。像郭琇这样儿犯颜批鳞,生死不顾的人,确有古代烈臣之风、御史品德,奴才心服之至!”“不怕你不服,此人识见不在你之下,胆量比你大得多!”康熙笑着起身道,“朕今日着实乏了,得歇息一下。你和郭琇参酌一下,将他的条陈拟出儿道旨来,回京后见了熊赐履,由上书房议定,用玺明发!嗯……另外拟旨给施琅,叫他将备战详情奏来,若备战已毕,即可相机下海作战——朕急着要南巡呢!” 康熙二十二年的夏季北方多雨,南方多风。东风从南太平洋过来,吹得万顷波涛白浪山立。赖塔如数交完了十门精制的红衣大炮,十万枝火箭,便奉到圣旨,带了一大群姬妾儿女,乘宫舰调任回京。福州城只留下主战派总督姚启圣和水师提督施琅,战争的气氛立时显得浓重起来。自三月奉到康熙敦促备战的诏谕,施琅便命将三百艘炮舰调去海口。魏东亭及时调来江南绍酒五千坛、生猪两千头、活羊五百只并三十万石白米犒军。施琅绷得紧紧的心方略觉宽松。半个月间,但闻各营猪羊哀号之声不绝。 姚启圣接到南京海关总督署新拨来的五十万饷银,一刻不停便打马至中军来见施琅,夹道旁军营俱都是吃饱喝足了的兵士,三五成群聚着,有的角力、有的练箭,还有的蹲马步、举石锁、站桩、走浪桥、荡秋千……总兵陈蟒带着十名操练优胜的军士,披红戴花游示三军。兵士们挤挤挨挨夹在箭道边,取胜的得意洋洋,败了的鼓噪不服,嚷着“明日再比!”姚启圣不由暗自欢喜。进了官厅,因见施琅独自一人盯着海域图沉吟不语,姚启圣不禁笑道:“仁兄,十气高得很,你真不愧水师名将,治军有方啊!” “天心厌割据,军心来自天心。”施琅一边让座,微微笑道,“也多亏了启圣兄谆谆教谕,军士们都已懂得‘以战致太平,以战求一统’的道理。”施琅目光幽幽一转,又道,“不过……畏惧水战的仍旧大有人在啊!你只瞧见了一面儿,暗地里的事哪里知道——有不少人用砖瓦刻下自家姓名、籍贯埋在沙土地里。” 姚启圣默默听着,阴沉沉从嘴里进出一个字来:“杀!”施琅一哂,说道:“光靠这个不成。刚到福建时,不是也曾杀过十多名逃兵,可以后依旧有人自断胳膊、自断腿的,甚或有自杀的——他宁肯让你杀在陆上,不愿下海!可见杀人不是法子。前日巡营,我撞见一个埋砖头的,不但没罚他,还夸奖了他!”姚启圣失笑道:“这样的怕死鬼,你用何词表扬呢?” 施琅用手比量着海域图,头也不抬地说道:“我称赞他抱必死之心,舍身成仁,决意东下琼岛,为国家立功……”姚启圣不禁哈哈大笑。“你别笑,这是人情天理,不见得都是怕死。练兵几年都是在内河内湖,谁也不曾真的下海打过仗,心里不踏实嘛。” 二人正说话,却见蓝理按剑大步进来,察道:“二位军门,文华殿学士李光地大人奉旨来见!” 这消息昨日在邸报上已见过了,原想李光地三五日后才能到福州,不料来得如此之快。施琅不禁诧异地看了姚启圣一眼,姚启圣笑道:“李安溪这赌注全押在你身上了,自然着急。年轻人心性,有什么猜不透的;这一仗打好,上书房辅臣是跑不了的!”施琅也是一笑,说道:“到底你们读书人,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放炮,开中门迎接天使!”说着,二人联袂迎了出来。 李光地道了圣安,手捧敕旨昂然而入,他身着九蟒五爪袍子,缀着锦鸡补子,起花珊瑚顶子下一条油亮的辫子直拖腰间,粉底皂靴踩得橐橐有声,板着脸直趋中厅,南面站定了,看了看施琅道:“施琅接旨!” “臣,施琅恭聆圣谕!” 李光地点了点头,展开手中御诏读道:渡海进剿台湾逆贼,已累下诏谕,朕期之殷切,惟因关系重大,不便遥定。今着李光地前往宣明朕旨,务期早日兴军东下,以免旷师持久。着加封施琅右都督职衔。钦此! “谢恩!”施琅深深叩下头去。 当下寒暄了几句,李光地、施琅和姚启圣便分宾主坐下。虽然连日快马奔驰,星夜赶路,李光地却半点倦容也没有,只略用了几口茶,便道:“圣谕宣示得极明白了,学生急着赶来,就是因为皇上有些着急,施大人连连上章,都说承旨相机渡海,但至今仍无消息,因此特命学生前来查看,不知将军作何打算?” “大人。”施琅听过诏旨,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快,不知怎的,他怀疑对面这位盛年得意的尚书在皇上跟前说了什么话,干笑一声道,“如若圣上因下官未能渡海,加封都督之职催促,这职衔下官断断不敢领受。兵凶战危,必有全胜之道方可进兵,岂能草率从事?琅自受命以来,夙兴夜思,想的只有一件事,绝不为私仇而意气行事,不使皇上体念台湾苍生之仁心付之东流,岂敢拥兵不进,养敌自重?”这句话直捣胸臆,李光地的脸不禁微微一红,这诏旨确实是他拟的,如今听了施琅的话,倒像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作为道学名儒,他的自尊心不免被刺得一痛。良久,李光地方道:“施将军,不要误会么!将军所统军队皆是北方带来,加上福建本地水师,皇上恐不便统一指挥,特意加这一封,这是朱批,你一看就明白了。”姚启圣抚着长须道:“还是圣虑周详,以右都督之职指挥全军,确是便当得多。请晋卿放心,我福建兵马,连我在内,咸听施大人调度!” “练兵本为打仗,”李光地皱眉沉吟道,“一直拖了这么长时间,这是不成的。去岁冬,皇上即有意命你们进兵,一直没有动,不知是什么原故?”“我在等呀!”施琅说道,“时机不成熟,怎么能贸然下海呢?”李光地身子一倾,似笑不笑地间道:“还要等,等什么?” 见李光地一脸不自在,施琅的心不禁一沉,手指敲着手背,慢吞吞道:“等风!李大人须知,船行得有风!” “风!”李光地格格笑道,“学生就是福建人,此地冬有朔,夏有熏,秋有金,春有和,四风俱全。学生一路赶来,日日都有风,将军何以不肯进兵?”姚启圣看了施琅一眼,他是主张用北风的,但见李光地下车伊始,便急于用兵,不知用兵艰难,心中微微上火,冷冰冰说道:“打仗不是咏月吟风,一个不慎,数万生灵就要涂炭,并非什么风都能用,请晋卿兄明察!”李光地以钦使身份前来督战,一下马便觉二人都带着别扭,心里便不高兴。沉思片刻,吁了一口气,笑道:“光地白面书生,不懂军事,倒要请教,什么风最宜出兵?” “南风!”施琅道,“我等南风。没有南风,不能下海!” 李光地大笑道:“如此说来,我得好好等着了!倘若下海时是南风,中途又吹起东风,又要回师,岂不成了儿戏?” 施琅没有立即回答,上下审视李光地,半晌才道:“为将不识天文,不明地理,不知风候,那是庸将!李大人,你一力赞同收复台湾,数年来苦心孤诣为我筹备粮饷,远见卓识,我十分佩服。圣上委你来督军,这原没什么说的,若像你今日这个督法儿,施琅甘愿退避三舍,由大人统兵下海,如何?”听施琅要撂挑子,李光地头脑方冷静下来。康熙原意是让他以钦差身份前来巡视,并没有督军名义,这违旨之罪,承当不得。他是饱学儒生,前明太监督师掣肘将帅,不知误了多少军机,自己岂可因一时意气贻千古笑谈?想到这里,李光地已换过一副笑脸,拂了拂袍子叹道:“琅兄,语重了,兄弟可吃不消。我这个钦差是到岸边来擂鼓助威的,绝无代庖之意,务请将军谅解我的苦心。” 姚启圣听着,觉得李光地这话十分诚恳,也不似刚落座时那样盛气凌人。他和陈梦雷是朋友,原有些鄙夷李光地,想让施琅这个倔头儿去碰一碰,听至此,觉得事体重大,便出来和解道“大家同事一君,共办一差,心里想的都一样。晋卿身负圣命,自然要催促用兵,老施也是怕万一有差池,耽误了皇上大事嘛!晋卿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我们不要再说这件事了,来人——办酒,为钦差大人洗尘!” 第二百七十七章 出击 六月夏季入暑的第三天清晨,施琅按老习惯骑马出城,登高遥望海面。但见茫茫海平线上灰蒙蒙的云团之中涌出一轮血红的朝阳,将南边一带峥嵘的海面镀上了一层紫红的颜色。排空峙立的浪涛泛着白沫,裹着海藻,喧嚣着、奔涌着,一次比一次更有力地撞击礁石,推向沙滩。 “南风来了!”施琅心情突然一阵激动,略一沉思,便拨转马头,疾驰回城。此刻,姚启圣和李光地正在下棋,施琅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便急急匆匆地换上朝服,摘下壁间宝剑系在腰上。二人不禁一惊,李光地起身问道:“施将军,出了什么事?”施琅早已披挂整齐,脸上毫无表情地说道:“李大人,启圣兄,等了多少年,多少天,总算皇天开眼,南风将起。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即刻渡海作战!” 事情来得太突然,李姚二人一时都怔了,姚启圣灼热的目光扫视了施琅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李光地的面孔却一下子变得苍白,他跨前一步,急急问道:“这是……真的?” 施琅饱经风霜的面孔上,皱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似的断然说道:“这还能有假!?今日南风必定大起,正是进击澎湖的好时机!” 你别看,李光地刚来福州时,一个劲儿地催着进兵,可是今天突然之间事到临头,他反倒显得不安了:“嗯——这个,这个,施将军,我已经拜折,将这里情形奏明圣上,估计这两天必有圣旨到来,能不能略等一下再出兵?” 施琅根本没把这个小白脸的书生看在眼里,咬着牙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刻就是皇上变卦,我也要即刻进兵!” 姚启圣眉头紧锁,突然他拍案而起,激动地说道:“好,千古一时,不可贻误,传令,升帐!” 中军帐前号炮闷雷般响了三声。“大帅升帐”的传呼,从中军直送各营、棚、哨所。军士们立即忙碌起来,穿衣披甲,佩弓带刀,结队向校场聚齐。 施琅居中,李光地、姚启圣一右一左站在将台上。三个人都热得汗湿重衣,却像钉子一样一动不动。借大校场,立时变得一片肃静,只有海浪的“哗哗”声阵阵传来,更增加了这肃杀的气氛。施琅穿一身簇新的九蟒五爪袍子,外罩一件黄马褂,目光阴沉沉、寒森森,只听他朗声下令:“请天子宝剑!” 又是石破天惊般三声炮响,八名校尉抬着剑架,供在将台正中,点燃着案上的香烛。三个人依次行了大礼,退至一旁。 施琅上前一步,声若洪钟般地大喊一声:“众位将士!” “在!” “本都督恭奉圣命,代天讨逆,今日拜祭海神,出海!”说着,从案上一个匣子里取出一个黄布包儿,供在桌上,起立向案前单膝跪着行了礼,又躬身上前取出里边的东西。众人一齐瞩目,见施琅手中摸了一把铜钱。施琅神情庄重,将铜钱擎在手中大声道:“弟兄们!这是本提督昨夜拜海神庙,请来占卜用的神物。这一百枚康熙铜钱,掷在台湾海域图上,倘若我军出师顺利,当有九十五枚以上的字面朝上!” 一言既出,将台上下无不变貌失色:好家伙,一百枚铜钱,胡乱掷出,谁能保证有九十五个以上的字面朝上?李光地的脸刷的变得煞白。心想,这个施琅搞的什么花招?回头看看姚启圣,脸上也是毫无血色。李光地忍不住急忙跨前一步,“施大人,出师胜败天有定数,请将军不必作此无益之举!” “倘若果真有所不利,生死有命,施琅愿一身当之——请上天默示!”说完,拿眼一瞟,早有两个军士抬出一张厚厚的青毡来铺在将台中央,然后又把台湾海域图铺在上面。施琅手捧铜钱,煞有介事的向天祷告了一阵,双手一扬,那一百枚铜子儿早撒得满地都是。有的翻个儿打滚,有的陀螺般旋转,过了好一会儿才都平静地躺下了。 将士们的心都提得老高,惶恐不安地凑近观看,但见一百枚铜钱星罗棋布,杂乱无章地横陈潢毡上,黄灿灿,亮闪闪。大伙都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啊,居然有九十九枚是字面儿朝上!总兵管陈蟒头一个点完,哆嗦着嘴唇怔了半晌,双眼望着上苍,跳着脚狂呼道:“全是字,全是字啊!” 一霎时,将台上下轰动了。李光地掏出手帕揩拭着额前的冷汗,兴奋得满面红光。姚启圣双手搓着连连嗟叹:“天心助我,天心助我呀!”蓝明、蓝理等一班武将全身的血都在奔涌,真想拔剑向天狂舞! 施琅一把推开李光地,冷冷地说道:“李大人休要阻拦。既然天有定数,必定得保佑我军旗开得胜。来人,把这铜钱用钉子钉牢了,抬出去,鼓乐伴奏,昭示三军!” 几名校尉簇拥着那块青毡抬下去了。不一会儿,便传来各营将士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李光地心思机灵,突的一转念:嗯,莫非有九十五枚铜钱是特铸的两面字儿?他不敢把这想法说出来,却也跟着将士们高呼“万万岁!” 李光地猜得不错,事情确乎如此。不过,这不是施琅的主意,而是康熙的一条妙计。年前,施琅陛辞时,康熙屏退了上书房大臣及身旁的太监们,悄悄地把这一百枚两面都是字儿的铜钱,赐给了施琅,叫他如此这般地操作,以鼓舞士气。施琅带回来后,仔细一想,怕万一有精明人起疑,特在里头换取了五枚,这样一来,众人信得更其扎实。此刻,施琅见康熙妙计成功,士气大振,自己也抖擞精神,从预备好的酒坛中倒了一碗酒,走至将台中央向周围一洒,大喝一声道:“众将士,听本帅宣布军令!” “扎!” “有进无退!” “扎!” “临敌畏缩者。贻误军机者。不遵号令者、见危不救者——斩!” “扎!” 施琅看了一眼姚启圣,示意叫他说话。姚启圣“刷”的一步跨前,亢声说道:“台湾之战,主上宵旰焦劳,万众翘首盼望。如今兵精粮足、船坚炮利,上天保佑全胜凯旋!大丈夫立身于世,建功立业在此一时,愿与诸君共勉!”说至此,姚启圣一个大转身,走到施琅身前打了个千儿,朗声道:“姚启圣原奉旨督办粮饷,现有李光地大人以钦差身份坐镇后方,启圣敬请随军出征,惟施琅大人之命是从,如有失误,甘当军令!”此言一出,全场震动,堂堂总督,亲自向施琅行礼请缨出征,并立下军令状,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啊!人人激动得心里噗噗直跳。施琅还没答话,李光地走上前来:“启圣兄一片至诚,施将军你就答应了吧。学生不才,愿坐镇福州,保障大军粮食淡水和火药供应,并恭候二位凯旋归来!” 施琅抬头看了看天,已是辰牌时分,点了点头,将手一挥下了命令,“传我将令,即刻升旗登舰!” 中军大旗在雄壮的军乐中冉冉升空。此时南风骤然而起,吹得宝蓝缎面的将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行道劲的鹅黄大字“钦差大臣,太子太保、统领水师右都督施”。大旗在南风中飘荡,旗舰后面,满载水兵的战船一列列依序驶出港口。波涛翻滚的海面上,升起了团团杀气,收复台湾的海战开始了。 在施琅的水军中,有蓝明、蓝理兄弟二人。他们同是山东人,当年修太和殿时,出力不小,被康熙皇上偶然看到,见他哥俩身强力壮,是个当兵的好料子,便把他俩送到施琅军前,如今已是独挡一面的将军了。兄弟俩感到皇恩浩荡,无以报偿,所以约好了,要比赛厮杀,特地请令,在中军座舰旁各乘一只炮舰,这两条船走在全军的最前头。天气炎热,船上的人都脱得只剩一条短裤。一个个杀气腾腾,显得格外醒目。中军之外,另两路各七十艘战舰由陈蟒和魏明两个总兵带领,分击鸡笼屿与牛心湾——又有八十艘战舰设在中军后侧,有事则救应各方,无事作后备使用。红蓝令旗在镇台上遥相呼应。舰队按照施琅旗舰的号令不断变换着队形。海面上画角、号炮不绝于耳,惊得海鸥仓皇地忽起忽落。 出师的第四日,南风愈加猛烈了。风催战舰箭一般驶去,像一条条硕大无比的巨鲸在海面上破浪前行,溅起老高的水花。澎湖岛渐渐临近了。岸边突起的礁石,像怪兽一样在浪涛中若隐若现,但岛上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姚启圣毕竟是文人出身,即将接敌,心里突突直跳,两只手握着船舷栏杆,又湿又粘,全是冷汗。他无声地喘了口气,回头对施琅笑道:“这里的守将不是刘国轩吗?带了几十年兵,怎么如此不济,他早就该炮击我船,乘乱出击才对呀!” 施琅手中的望远镜一直没有放下,扑上船舷的海水打得他浑身精湿,听了姚启圣的话,动也不动地回答道:“岛上已经有动静……”话未说完,轰的一声岛上的大炮已震天价响起,集中火力向施琅的中军旗舰击来,周围立时激起一片水柱,哗哗地向船上倾泻。与此同时,约一百艘敌舰驶出港口冲流而来。施琅沉着地将手中红旗一摆,前队二十八门大炮,三百支鸟枪同时怒吼起来。这些大炮射程远。换装火药快,只是后座力大,每次发炮船身便剧烈地抖动。 炮弹划过海面,落在岛上和敌人军舰上。顿时浓烟四起,敌舰上被炸飞了的旗中和炸断的桅杆,被抛进了大海。岛上兵士慌乱地奔跑着,却听不见嘶叫些什么,不久又趋平静。施琅料定一定是刘国轩在杀人,整饬军纪。果然,不大一会儿,岛上的排炮又劈头盖脸地压了过来。施琅的旗舰四周水雾蒙蒙,几丈开外什么也看不清,海天都迷漫在一片混饨之中。施琅急忙下令:“打旗语,左右两翼不必顾我,速攻鸡笼屿、牛心湾,占领滩头!”连叫几声,身旁旗手却一动不动。施琅不禁大怒,从腰间拔剑在手,上前要斩这吓昏了的水兵。走到跟前却愣住了,原来中军旗手已被炸死在船舷旁边,却还紧握着令旗站着,鲜血和着海水汩汩地往下流淌。 施琅又是感动又是焦急,劈手夺过了令旗,厉声说道:“姚启圣你来指挥旗舰!”说完一个健步登上倾斜的旗台,亲自操旗向陈蟒、魏明两位总兵官传发号令。刹那间左右两翼火炮震天,牛心湾和鸡笼屿两处同时起火。 此刻前锋的战舰已经与敌人冲到一处,大炮失去了作用,在箭如雨蝗,枪似爆豆之中,火箭大展神威,双方都有几只兵舰的帆被燃着。熊熊火光中桅杆的爆裂声、鼓声、呐喊声、惨嚎声、战舰的碰撞声、白刃相搏的格斗声,和大浪的喧嚣声搅成一团。 施琅的左右两翼军舰已占领了滩头,敌舰显然慌了手脚,横过舰身两面应敌,又派了二十艘舰开往左右两翼救应后路。但这一来,中路形势立即分明,刘国轩势单力薄,寡不敌众,只好一边施放火箭守护,一边呜金收兵,缓缓退却。 施琅眼见敌人退路已断,不禁仰天大笑,让二旗手打旗语命令全军进击敌军滩头,并亲自擂鼓率中军穷追狂打。酣战之中,不防一支冷箭“嗖”的飞来,竟直贯施琅的左目!姚启圣面色煞白,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却扎煞着手无计可施。两旁守护的亲兵见主帅重伤,血流满面,顿时惊呆了!施琅踉跄一步,恶狠狠喊了一声:“愣什么?命令蓝氏兄弟强攻,天马上就要变了!”说完狞笑着狠命地一使劲,把箭拔了出来,可是,他的眼珠也被带出来了! 姚启圣看得惊心动魄,他抢前一步,叫了声:“施琅兄!” 施琅一手扶着铁栏,额上青筋暴起老高,忍着剧烈的疼痛,苦笑了一下说:“启圣,亏你还是有名的姚大胆,何必作此儿女之态!体之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弃?古代名将有啖睛大战的,我难道不及他们?”他用颤抖的手将眼球塞进口中一伸脖子咽了,然后“咔”一声把箭杆撅成两截,甩进了大海。咬着牙命令身边的兵丁:“打,混蛋,懂吗?给我打!”说完又擂起战鼓。 第二百七十八章 激战 第四日申牌时分南风愈烈了,风催战舰箭一般驶去,像一条条硕大无朋的巨鲸在海面上分浪前行,溅起老高的水花。澎湖岛渐渐近了。岸边兀起的石礁,怪兽一样在浪涛中一隐一现,用肉眼也能看得清,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宋清廉毕竟现代人出身,即将接敌,心里突突直跳,两只手握着船舷栏,又湿又黏,全是冷汗。他无声地喘了口气,回头对何琅笑道:“这里的守将不是刘国轩么?带了几十年兵,怎么如此不济,他早就该炮击我船,乘乱出击才对呀!” 何琅手中的望远镜一直没有放下,扑上船舷的海水早打得浑身精湿,听了宋清廉的话,动也不动地回答道:“岛上已经有动静……”话未说完,岛上的大炮已震天价响起,集中火力向中军旗舰击来,周围立时激起一片水柱,哗哗地向船上倾泻。 与此同时,约一百艘敌舰驶出港口冲浪而来。施琅方将手中红旗一摆,前队二十八门大炮,三百枝鸟枪同时怒吼起来。除了赖塔造的十门大炮,其余都是兵部制造局精制的,射程远、换装火药快,只是后坐力大,每发一炮船身便剧烈地抖动。岛屿上顿时浓烟四起,海上被炸飞了的旗帜、断桅像风筝一样飘落下来,岛上兵士慌乱地奔跑着,却听不见嘶叫些什么,不久又趋平静,何琅料是刘国轩在杀人,整饬军纪。 接着岛上排炮又劈头盖脸地压过来。旗舰四周水雾濛濛,几丈开外什么也看不清,海天都迷漫在粥一样的混沌中。何琅忙命:“打旗语,左右两翼不必顾我,速攻鸡笼屿、牛心湾,占领滩头!”连叫几声,身旁旗手却一动不动。何琅不禁大怒,拔剑在手,上前要斩这吓昏了的水兵。待到跟前却愣住了,原来中军旗手已被炸死在船舷旁,兀自紧握着令旗站着,鲜血和着海水汩汩地往下淌。 何琅又是感动又是焦急,劈手夺过了令旗,厉声命道:“宋清廉指挥旗舰!”一个健步登上倾斜的旗台,亲自操旗向陈蟒、魏明传发号令。刹那间左右两翼火炮震天,牛心湾和鸡笼屿两处同时起火。此刻前锋与敌舰已经接阵,大炮没了用场,箭如雨蝗,枪似爆豆,火箭激射,双方都有几只舰帆燃着,熊熊火光中桅杆的爆裂声,鼓声,呐喊声,惨嚎声,战舰的碰撞声,白刃相搏的格斗声,和大浪的喧嚣声搅成一团。 因见何琅左右两翼已占领滩头,敌舰显然慌了手脚,横过舰身两面应敌,各派了二十艘舰开往左右翼救应后路。但这一来,中路形势立即分明,刘国轩势单力薄,只得一边大肆施放火箭守护,一边鸣金收兵,缓缓退却。 何琅眼见敌人退路已断,不禁仰天大笑,令二旗手打旗语命全力进击敌军滩头,并亲自擂鼓率中军穷追。正得意间,不防一枝冷箭“嗖”地飞来,竟直贯左目! 宋清廉面色煞白,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却扎煞着手无计可施。两旁守护亲兵见主帅重伤,血流满面,顿时都惊呆了!何琅踉跄一步,恶狠狠喝道:“愣什么?急令蓝氏兄弟强攻,天立时要变了!”说完狞笑着狠命地一使劲,拔出了带着眼珠的箭,紧紧攥在手中。 “何琅兄!”宋清廉泪水夺眶而出。何琅一手扶着铁栏,额上青筋暴起老高,好久才吃力地笑道:“宋清廉,亏你还是有名宋姚大胆,何必作儿女之态!体之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弃?古名将有啖睛大战的,我难道不及他们?”他用颤抖的手将眼球塞进口中一伸脖子咽了……将箭“咔”地一撅两截,甩进了大海,咬牙命身边的总兵吴英:“打,混蛋,懂吗?打!”说完复又擂起战鼓。 中锋前队双方几十条战舰已杀成一团。蓝理已杀得红了眼,通身上下中了十余枪,血葫芦儿似的,兀自寻找敌人做白刃格斗。蓝明却比哥哥聪明,这场恶战从申初到申末,他船上没死一兵一卒。原来与敌舰相接后,他便命大家一齐伏在舱里,吃牛肉干喝水。只令水手摆舵在敌舰中钻来钻去,活像一条鳗鱼,敌人上来一个杀一个,割掉耳朵为证,尸首扔进海里,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在他船上的已经上百。各舰无不成了血海火山,惟有它像条空船荡来荡去,蜘蛛张网般等着不知死活的苍蝇。 “二爷!”一个瞭风的水手突然说道,“大爷的舰……”蓝明镇静地起身从舱孔里望了望,刘国轩的先锋将军曾遂率三只战舰将蓝理的船困在核心,桅杆折倒,船上已是熊熊大火,遂回身命道:“不要慌!快把我们的船悄悄靠过去!”此时蓝理的处境真是凶险万分,他见自己的船已在下沉,便带了仅存的十余名亲兵跃上了曾遂的舰船,曾遂船上四十多人一齐围了过来,早将蓝理疲惫不堪的护卫都砍翻在地。 曾遂一手拄着宝剑仰着脖子吃酒,眼见只剩蓝理一人,背靠舱房喘息,“啪”地摔了酒瓶子,狞笑着提剑过来,问道:“你是蓝理,扛大活的出身?” “是又怎么样?你是曾遂,海匪营生?”蓝理握紧了剑,小心提防着他突然进袭,笑道:“你左右前后看看,你们还有指望么?” “我们可谓知己。”曾遂格格笑道,“老子到头了,可你也活不成了。你也左右前后看看,能活几时?” 曾遂说着,便挺剑向蓝理头部刺过来,蓝理急忙举刀拦挡,却扑了个空——原来曾遂虚晃一剑,又向蓝理腹部刺去——正刺在蓝理裸露的肚子上,蓝理哎呀大叫一声躺倒在甲板上,腹破肠流。 曾遂微笑着收了剑,对左右亲兵道:“你们齐声大喊:蓝理死了!” 亲兵们听令,手卷喇叭,鼓足了气大喊:“蓝理死了!蓝理死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离别 施琅亲督水军,进攻澎湖岛,眼见得守将刘国轩率军败退,施琅精神大振,亲自擂鼓,催军猛进。中锋前队双方的几十条战舰已经杀成一团。蓝理杀得红了眼,他通身上下中了十几枪,像血葫芦似的,还在寻找敌人作白刃格斗。蓝明呢,却比他哥哥聪明,这场恶战打了一个时辰了,他船上还没死一兵一卒呢。原来与敌舰相接后,他便命令大家一齐伏在舱里,吃牛肉干,喝水。只令水手摆舵在敌舰中钻来钻去,活像一条鳗鱼,敌人上来一个杀一个,割掉耳朵为证。尸首扔进海里,就这样,敌人无声无息死在他船上的已经上百了。许多船都成了血海火山,惟有它这条战舰,却像条空船似的荡来荡去,蜘蛛张网般等着不知死活的苍蝇来自投罗网。 一个在外望风的水手突然喊道:“二爷,快看,大爷的军舰……” 蓝明镇静地起身从舱孔里看了看,原来是刘国轩的先锋将军曾遂率领三只战舰把蓝理的船困在核心。蓝理这里桅杆折倒,船上已是大火熊熊了。蓝明沉着地命令:“不要慌!快把我们的船悄悄靠过去!” 此时蓝理的处境真是凶险万分。他见自己的船已在下沉,便带了仅剩下的十余名亲兵跳上了曾遂的舰船。曾遂船上四十多人一齐围了过来,早将蓝理疲惫不堪的护卫都砍翻在地。曾遂眼见只剩蓝理一人,便狞笑着提着剑过来,问道: “你是蓝理吧?听说是扛大活的出身?” 蓝理握紧了剑,小心提防着他突然进袭,笑道:“是又怎么样?你是曾遂,干的是海盗的买卖。你左右前后看看,你们还有指望吗?” 曾遂格格一笑道:“说得好,老子到头了,可你也活不成了。我们可谓知己。你也左右前后看看,还能活几时?” 曾遂说着,便挺剑向蓝理头部刺过来,蓝理急忙举刀拦挡,却扑了个空——原来曾遂虚晃一剑,又向蓝理腹部刺去——正刺在蓝理裸露的肚子上。蓝理“啊呀”大叫一声躺倒在甲板上,腹破肠流。曾遂微笑着收了剑,对左右亲兵道:“你们齐声大喊:蓝理死了!” 曾遂的亲兵们听到号令,一个个手卷喇叭,鼓足了气大喊:“蓝理死了!蓝理死了!” 躺在地下的蓝理突然大喝一声:“蓝理尚在,曾遂死了!”只见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挥起沉重的宽背大刀猛地向曾遂一劈。曾遂怎能想到这个“死人”还有这一下子,急忙躲闪,可是晚了,左臂被脆生生砍了下来。就在这时,从后舷爬上了四十几个赤膊大汉,一声不响地冲了过来。二十多个护卫兵早被砍翻了一多半。曾遂脸白得纸一样,捂着断臂狂叫:“左右舰靠过来,快杀!” 但他手下的兵早已杀得精疲力尽,哪里能够抵御这群养精蓄锐,吃喝了半天的生力军啊。凡是迎上去的,非死即伤,被杀倒在地。蓝理绝处逢生,不禁涕泪交流,他瘫倒在地,还在大叫助阵:“好兄弟,有你的,比哥哥强!杀吧,杀呀,叫皇上知道,咱们蓝家兄弟都不是孬种!” 曾遂的前锋舰很快被蓝家二兄弟占领了。蓝明顺手一刀割断了旗绳,绣着斗大“曾”字的先锋旗,“哗”的落了下来。曾遂在十几个强手的攻击下退到舱房门口,突然大叫一声: “都住手,我有话说!” 围攻的人都收回了武器。四旁的战斗已经结束,刘国轩的旗舰已逃向牛心湾海面。黑云重重压下来,曾遂没有立即说话,饱含泪水的眼睛向东眺望片刻,轻声叹道:“天亡大明,我算对得起郑成功老主子了!”突然曾遂从袖中抽出一面小旗,急速打着旗语要刘国轩“向我开炮”……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曾遂撇了旗,横剑向颈下猛地一挥,身躯像锯倒的白杨一样沉重地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几乎与此同时,刘国轩的排炮呼啸着打了过来,站着发愣的蓝明,头颅被削去了一半,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蓝理惨呼一声,滚爬着扑了上来,伏在蓝明温热的身躯上,全身抽搐着,用头和拳死命地砸着甲板,嘶哑了嗓音号陶大哭:“好兄弟呀……你不该死呀,娘最疼的是你,我回去怎么见她老人家呀……” 海面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交战时,还是晴空万里,这时,突然浓云密布,紧接着,劈雷闪电大雨倾盆。一道烁金流火似的金蛇从云层中猛窜出来,接着便是一阵惊心动魄的滚雷。大雨劈头盖脸地洒落下来,打得海面“刷刷”山响…… 天,已经黑下来了。 登上澎湖岛的施琅忍着伤疼,带领姚启圣等人,冒雨巡视了新扎的大营。回到行辕大帐时,天又放晴了。此时,残月斜照,海涛平静,大战之后的岛屿静卧海上,给海战了半天的人们平添了几分悲凉。 施琅喝了一杯热茶,精神好了些,对坐在案边沉思的姚启圣、吴英道:“刘国轩这一回损失不小,只能逃往鹿耳门。今日一战我舰沉了十艘,可是,敌舰沉了四十五艘,还有不少带伤的。刘国轩已没有海战的力量了。但鹿耳门周围暗礁很多,登陆很难,看来还有一场恶战啊!” 吴英捧着茶碗笑了笑,道:“军门不必焦心,我愿为前锋,到鹿耳门冲滩!” 姚启圣眼睛被海水蜇得通红,显得很疲倦,插进来说道:“如今不能立即打。自古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我军士气虽高,也疲累得很了。从这里到鹿耳门虽然只一天的水路,但天气变化无常,粮食、淡水也要补充一下。” 吴英笑道:“禀大人,小将刚才接到探报,李大人已将粮食督运上船,大约明日就会送来的。” 施琅眼睛一亮:“哦!李光地此番功劳不小!唉,当初他一来,我就让他下不来台,如今想想倒有点后悔。” 姚启圣格格一笑,说道:“这件事施兄不必担心,他的功名事业都在你身上,怎么会得罪你?只怕他疑心我在里头挑唆,我此番跟着你,也有避祸之意呀!” 姚启圣这话说得很深刻。历朝历代,都是有人在前边打仗,有人在后边邀功;有人出了死力,讨不了好,有人站在岸边看热闹,还专门挑毛病。姚启圣对这一点看得很透,与其跟着李光地坐镇福州和他争这个后勤支援的功劳,还不如跟着施琅上前线卖命呢。至少,将来李光地不会妒忌他,陷害他。施琅听了,也是满腹感慨:“唉,启圣兄,你的书没有白读。我算真服了你了。既然李光地送来了给养,就让他们把伤兵运回福州。蓝理一定要尽快送回去,他今天打得太苦了!” 施琅的话刚落音,却听一声大叫:“军门!” 蓝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闯了进来。因为失血多,他的脸色白里泛青,肚子上裹着布,鼓起老高,但精神仍然健旺。蓝理叫了一声,上前施礼:“我还没有方寸之功,怎么就要打发我回去?” 三个人都是一怔,施琅忙叫蓝理坐下,按着他的肩头说道:“好兄弟,你怎么来了?——刚才不是叫你好生躺着休息么?——谁说你没有功劳?若不是你在前边拼死抵挡,我的旗舰也要和敌人白刃格斗呢!你杀了那么多敌人,又夺了他们的先锋舰,这就是头功!蓝理兄弟,你受这么重的伤,就是铁人也得焊一焊呀!” “军门!我是扛大活的出身,从小没吃过一顿饱饭,受了工头多少气!原在紫禁城修太和殿,皇上抬举我出来,并不是我有什么文才或者比别人聪明,是瞧着我有把子气力,不为国效力岂不可惜了。如今这模样儿回去,我羞也羞死了!我,我怎么跟皇上说呢?说我丢了自家的船,躲到敌人的船上?说我跟弟弟比赛,弟弟舍命救了我,我却连仇也不报,回去逃消闲?说我杀了不少贼,可我船上的弟兄都阵亡了,让我去独自领赏吗?……” 施琅见这粗大汉子动了真情,感动得站起身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唉,你的事皇上跟我提起过。我知道你受恩很深,此刻又觉得欠了别人的情义债——可你的伤我瞧了,用不得力的呀!” “军门,要说到伤,您不也是……唉,别说这些了。军门既知道我受恩深重,就该让我见了万岁爷有话说!” 两天之后,二百五十艘战舰补足了柴炭、粮米和淡水,起锚直抵鹿耳门。鹿耳门乃澎湖列岛南部的一个大岛,是通往台湾北门港的要冲。岛上连营结寨,鹿砦高架,加之岛屿四周暗礁密布,十分险要。施琅的舰队在离鹿耳门港口半里远的地方抛锚扎营,千方百计地引诱刘国轩出战。可是刘国轩只是死守在岸上用火弹、火箭向海上猛射,他那剩余的一百来艘战舰都躲在港湾里死也不肯出来。 又僵持了一天,海上天气突然变化,刮起了大风。海风卷起丈余高的巨浪排击着水寨。多年的老兵都晕了船,有的船被炮火打穿了水箱,情势显得对施琅十分不利。 施琅站在甲板上,观察着鹿耳门守军形势,果断地说道:“这样等下去不行!风这么大,一两天内停不了。不能再等了,今明两天必须破敌!” 姚启圣呕吐得脸色发白,还在勉强撑持着:“施兄,鹿耳门不涨潮,船是靠不上去的!还得设法诱他们出来……才成啊!” 陈蟒迈出一大步道:“军门,标下愿率一支舰队前去诱敌!” 施琅咬牙思忖了一下,断然说道:“不,此次诱敌,我非亲自出马不行。传令,从现在起,到我回来之前,全军由姚启圣指挥!” 众人顿时大吃一惊,姚启圣道:“施琅兄,你是主帅,怎能轻离帅位,要去我去!” “不不不,你怎么行?我和刘国轩他们都是熟人,多年来大家咬着牙等着碰面儿。我亲带旗舰佯攻冲滩,肯定能诱他出战!” 姚启圣忙问:“搁浅了呢?” “我已经想到了。如果不搁浅,我们上岸就能占一块立足之地,向刘国轩进攻;如果搁浅,刘国轩就会派舰围攻我船。那时你们就可截断他的后路,他就只有投降了!” 姚启圣的声音微微颤抖:“施兄,难道非得你去吗?” 施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吴英和陈蟒,同时单膝跪了下去:“大帅!” 施琅厉声斥道:“这里用不着动儿女情肠!你们下舢板,到后舰上去!我的舰若被击沉或者搁浅,你们立即升旗指挥!”看着三人含泪下了舢板,施琅拔剑在手,大声喝道:“旗舰和中军护舰拔锚,进击鹿耳门滩头!” 施琅的旗舰升旗出发,掩护的大炮轰轰作响。果然,在临近滩头三十余丈时,施琅的旗舰真的搁浅在沙滩上。炮台上的十门守滩大炮夹着火枪霰弹没头没脸地打过来,但很快就被吴英指挥的火炮压了下去。不一时,便听岸上响起了急雨似的战鼓声,刘国轩的九十余艘战舰从港湾里窜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向施琅包抄过去。海面上的炮火立时开锅粥似的响成一片。姚启圣见诱敌成功,手中红旗一摆,施琅舰上的旗“唿”的落下,吴英的舰上一面簇新的龙旗冉冉升起——蓝理挺刀直立船头,率着二十余艘军舰冲过来接应施琅。另外还有一百五十艘舰却掉转舰头,向港口冲去。顷刻之间,四面八方,海天云水都弥漫在浓烟战火之中。 这真是一场空前惨烈的海战。双方投入的水兵总兵力达四万有余,五百多艘战船,有的冲,有的堵,往来周旋。炮弹的爆炸,掀起了滔天巨浪,阵阵的杀声覆盖了大海的狂涛。七十余艘中弹起火的战舰,在海面上噼噼啪啪地燃烧。这些起火的船只挤在一起,你冲我撞,不断有舰只沉没。双方的水兵纷纷跳海,在水里厮杀格斗,鲜血染红了大片的水面。直杀到黄昏时分,清军才占领了鹿耳门港口,夺取了炮台。只有滩头阵地还在郑家兵的手中。 上了当的刘国轩眼见没了退路,便命剩余的三十多只舰船集中起来,仗着熟悉水势,一边与蓝理周旋,一边向搁浅在海滩上的施琅逼去。蓝理救人心切,率舰队穷追猛打,却不防被诱至浅水滩,二十艘舰船一眨眼功夫就搁浅了十五艘,余下的几艘慌忙逃避,早被刘国轩的大炮掀翻在海里。刘国轩站在船头哈哈大笑,对左右道:“虽然战败,但只要能活捉了施琅也是大功一件!”又指着蓝理大声喊道:“姓蓝的,可笑你一介武夫葬身于此!鹿耳门几十年才涨一次潮,你就是哪吒再世也救不了你家主帅。你和施琅熬得过今夜,过不了明日鬼门关!”刘国轩说着又转过身来下了命令:“今夜结寨,明日活捉了施琅,退回台湾再战!” 冲上海滩的姚启圣,上岸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吴英上炮台。下边滩头还在郑氏军手中,再远一点海面上,搁浅着施琅和蓝理的舰船。可是,这炮台上的炮都是固定好了的,专打海面上的船,倒不能用来压制滩头上的火力。吴英命兵士们将炮的后身垫高,将射程拉近到海滩上。上了岸,姚启圣的晕船毛病儿好了。他握着望远镜,向海面上看了半天,默默地走到吴英跟前,轻声叫道:“吴将军。” “啊!军门,有什么指令?” “说不上指令。刚才我问了一下,听说这里从来不涨潮,不知是真是假?” “嗯,下海之前施军门就说这里难打。鹿耳门已经二十多年不涨潮了,如果能遇上涨潮,施军门的大舰就能直上滩头。唉,谁知今夜会不会涨潮呢?看来,施军门是凶多吉少了。” 姚启圣没有立刻说话,他皱着眉头,遥望着海面上施琅的船舰,突然,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说:“吴英,这里的炮只能垫一半,那一半……先留着吧。” 吴英诧异地看了一下姚启圣,又看了看大炮射程之内的施琅的旗舰,突然明白了姚启圣的心意。他不禁机灵灵打了个寒战,后退两步,满怀惊恐地问道:“军门,难道你要……”姚启圣黯然地点了点头:“那五门炮,不要垫了,留着给……施大人……殉节用吧!” 吴英是施琅一手提拔起来的,在这生死关头,姚启圣想的不是如何搭救施琅,而是要用夺过来的大炮,轰炸施琅的旗舰,他吴英答应吗。一怒之下,他刷的拔出了宝剑:“你,你,你敢!” 姚启圣苦笑一下:“吴将军,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干吗?你以为我是抢施将军的功劳吗?施将军若有不测,我愿立刻自刎而死,以谢他在天之灵。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啊?!为什么?不,不,姚军门,不能这样做呀!” 姚启圣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了,他走近吴英,低声说道:“告诉你,这是皇上的密旨。” “啊?!我不信!” “唉,我也不敢信,但这确是真的。皇上在密旨中告诉我,在战事紧张关头,如果施琅有异常行动,命我相机处置。施琅是从台湾跑回来的,今晚如不涨潮,明天早上这一关,他就很难过去,不是投降,便是被俘。那样,台湾就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你想,国家数年准备,血战一场,如果出现那样局面,我们怎么向皇上交代?吴英,你想开一点,社稷为重,施琅为轻啊!” 吴英不说话了,不,他什么也不想说了。施琅一心为国,拼力死战,带着箭伤,瞎了一只眼睛,还自愿担任诱敌出来的重任,这,这能说他不忠心吗?吴英满含热泪,看了一下海面上搁浅的施琅,默默无声地走向炮台…… 第二百八十章 再战 军门,要说到伤,您不也是……唉,别说这些了。军门既知道我受恩深重,就该让我见了万岁爷有话说!” 两天之后,二百五十艘战舰补足了柴炭、粮米和淡水,起锚直抵鹿耳门。鹿耳门乃澎湖列岛南部的一个大岛,是通往台湾北门港的要冲。岛上连营结寨,鹿砦高架,加之岛屿四周暗礁密布,十分险要。施琅的舰队在离鹿耳门港口半里远的地方抛锚扎营,千方百计地引诱刘国轩出战。可是刘国轩只是死守在岸上用火弹、火箭向海上猛射,他那剩余的一百来艘战舰都躲在港湾里死也不肯出来。 又僵持了一天,海上天气突然变化,刮起了大风。海风卷起丈余高的巨浪排击着水寨。多年的老兵都晕了船,有的船被炮火打穿了水箱,情势显得对施琅十分不利。 施琅站在甲板上,观察着鹿耳门守军形势,果断地说道:“这样等下去不行!风这么大,一两天内停不了。不能再等了,今明两天必须破敌!” 姚启圣呕吐得脸色发白,还在勉强撑持着:“施兄,鹿耳门不涨潮,船是靠不上去的!还得设法诱他们出来……才成啊!” 陈蟒迈出一大步道:“军门,标下愿率一支舰队前去诱敌!” 施琅咬牙思忖了一下,断然说道:“不,此次诱敌,我非亲自出马不行。传令,从现在起,到我回来之前,全军由姚启圣指挥!” 众人顿时大吃一惊,姚启圣道:“施琅兄,你是主帅,怎能轻离帅位,要去我去!” “不不不,你怎么行?我和刘国轩他们都是熟人,多年来大家咬着牙等着碰面儿。我亲带旗舰佯攻冲滩,肯定能诱他出战!” 姚启圣忙问:“搁浅了呢?” “我已经想到了。如果不搁浅,我们上岸就能占一块立足之地,向刘国轩进攻;如果搁浅,刘国轩就会派舰围攻我船。那时你们就可截断他的后路,他就只有投降了!” 姚启圣的声音微微颤抖:“施兄,难道非得你去吗?” 施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吴英和陈蟒,同时单膝跪了下去:“大帅!” 施琅厉声斥道:“这里用不着动儿女情肠!你们下舢板,到后舰上去!我的舰若被击沉或者搁浅,你们立即升旗指挥!”看着三人含泪下了舢板,施琅拔剑在手,大声喝道:“旗舰和中军护舰拔锚,进击鹿耳门滩头!” 施琅的旗舰升旗出发,掩护的大炮轰轰作响。果然,在临近滩头三十余丈时,施琅的旗舰真的搁浅在沙滩上。炮台上的十门守滩大炮夹着火枪霰弹没头没脸地打过来,但很快就被吴英指挥的火炮压了下去。不一时,便听岸上响起了急雨似的战鼓声,刘国轩的九十余艘战舰从港湾里窜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向施琅包抄过去。海面上的炮火立时开锅粥似的响成一片。姚启圣见诱敌成功,手中红旗一摆,施琅舰上的旗“唿”的落下,吴英的舰上一面簇新的龙旗冉冉升起——蓝理挺刀直立船头,率着二十余艘军舰冲过来接应施琅。另外还有一百五十艘舰却掉转舰头,向港口冲去。顷刻之间,四面八方,海天云水都弥漫在浓烟战火之中。 这真是一场空前惨烈的海战。双方投入的水兵总兵力达四万有余,五百多艘战船,有的冲,有的堵,往来周旋。炮弹的爆炸,掀起了滔天巨浪,阵阵的杀声覆盖了大海的狂涛。七十余艘中弹起火的战舰,在海面上噼噼啪啪地燃烧。这些起火的船只挤在一起,你冲我撞,不断有舰只沉没。双方的水兵纷纷跳海,在水里厮杀格斗,鲜血染红了大片的水面。直杀到黄昏时分,清军才占领了鹿耳门港口,夺取了炮台。只有滩头阵地还在郑家兵的手中。 上了当的刘国轩眼见没了退路,便命剩余的三十多只舰船集中起来,仗着熟悉水势,一边与蓝理周旋,一边向搁浅在海滩上的施琅逼去。蓝理救人心切,率舰队穷追猛打,却不防被诱至浅水滩,二十艘舰船一眨眼功夫就搁浅了十五艘,余下的几艘慌忙逃避,早被刘国轩的大炮掀翻在海里。刘国轩站在船头哈哈大笑,对左右道:“虽然战败,但只要能活捉了施琅也是大功一件!”又指着蓝理大声喊道:“姓蓝的,可笑你一介武夫葬身于此!鹿耳门几十年才涨一次潮,你就是哪吒再世也救不了你家主帅。你和施琅熬得过今夜,过不了明日鬼门关!”刘国轩说着又转过身来下了命令:“今夜结寨,明日活捉了施琅,退回台湾再战!” 冲上海滩的姚启圣,上岸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吴英上炮台。下边滩头还在郑氏军手中,再远一点海面上,搁浅着施琅和蓝理的舰船。可是,这炮台上的炮都是固定好了的,专打海面上的船,倒不能用来压制滩头上的火力。吴英命兵士们将炮的后身垫高,将射程拉近到海滩上。上了岸,姚启圣的晕船毛病儿好了。他握着望远镜,向海面上看了半天,默默地走到吴英跟前,轻声叫道:“吴将军。” “啊!军门,有什么指令?” “说不上指令。刚才我问了一下,听说这里从来不涨潮,不知是真是假?” “嗯,下海之前施军门就说这里难打。鹿耳门已经二十多年不涨潮了,如果能遇上涨潮,施军门的大舰就能直上滩头。唉,谁知今夜会不会涨潮呢?看来,施军门是凶多吉少了。” 姚启圣没有立刻说话,他皱着眉头,遥望着海面上施琅的船舰,突然,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说:“吴英,这里的炮只能垫一半,那一半……先留着吧。” 吴英诧异地看了一下姚启圣,又看了看大炮射程之内的施琅的旗舰,突然明白了姚启圣的心意。他不禁机灵灵打了个寒战,后退两步,满怀惊恐地问道:“军门,难道你要……”姚启圣黯然地点了点头:“那五门炮,不要垫了,留着给……施大人……殉节用吧!” 吴英是施琅一手提拔起来的,在这生死关头,姚启圣想的不是如何搭救施琅,而是要用夺过来的大炮,轰炸施琅的旗舰,他吴英答应吗。一怒之下,他刷的拔出了宝剑:“你,你,你敢!” 姚启圣苦笑一下:“吴将军,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干吗?你以为我是抢施将军的功劳吗?施将军若有不测,我愿立刻自刎而死,以谢他在天之灵。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啊?!为什么?不,不,姚军门,不能这样做呀!” 姚启圣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了,他走近吴英,低声说道:“告诉你,这是皇上的密旨。” “啊?!我不信!” “唉,我也不敢信,但这确是真的。皇上在密旨中告诉我,在战事紧张关头,如果施琅有异常行动,命我相机处置。施琅是从台湾跑回来的,今晚如不涨潮,明天早上这一关,他就很难过去,不是投降,便是被俘。那样,台湾就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你想,国家数年准备,血战一场,如果出现那样局面,我们怎么向皇上交代?吴英,你想开一点,社稷为重,施琅为轻啊!” 吴英不说话了,不,他什么也不想说了。施琅一心为国,拼力死战,带着箭伤,瞎了一只眼睛,还自愿担任诱敌出来的重任,这,这能说他不忠心吗?吴英满含热泪,看了一下海面上搁浅的施琅,默默无声地走向炮台…… 第三十八章奏凯歇台湾归版图倒风向忠良陷囹圄 黑夜即将降临,鹿耳门海面上,笼罩着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施琅的旗舰搁浅了,前去救护他的蓝理所带的舰队,也搁浅了。他们已经陷入了刘国轩的重重包围之中。如果今夜鹿耳门不涨潮,到了明天早上,他们只有死路一条。可是,鹿耳门这里已经几十年不涨潮了,谁敢保证今夜。明早能涨潮呢? 姚启圣和吴英正在紧张的议论这件事,吴英忧心忡忡地说:“姚大人,如果今晚不涨潮,施大人他们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天黑了。海上一片寂静,只有鹿耳门千百年不息的海浪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仿佛在预示着,这是一个不寻常的,也是不吉祥的夜晚。 施琅的旗舰上还有三名水兵活着。战死的尸体都垛在舰的另一头,下边墨黑的海无边无际,粼粼水光之中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具具尸体在海里沉浮。 施琅放眼四顾,对面不远就是刘国轩的舰队。刘国轩是郑成功的心腹,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看来明日他是志在必得,决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施琅沉思着,在搁浅得结结实实的船上来回走着,他真想就在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他把三名水兵叫到跟前说:“看来此处就是我们归天之地。只可惜平日我没有更多的关照你们……” 这三个水兵年岁都不大。黑暗中瞧不清他们的面孔,只隐隐看见六只晶亮的眼睛在闪烁。一个年纪稍长的笑了笑说:“大人你死得起,我们有什么不能的?今儿个我砍翻了他们六个,早够本了!有什么后悔的!” 施琅抱膝坐着,仰脸观星,说道:“是啊,我们在为皇上尽忠!按照我的测算今年鹿耳门有潮,不知碰上碰不上。若能脱此大难,我施琅必定抬举你们——唉!只怕未必能这么巧啊!” 四个人都沉默了。鹿耳门自康熙元年涨过一次潮,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叫人怎么指望今夜就碰巧涨潮呢? 可是,事情巧得令人难以置信。造化之神居然真的光顾了!第二天凌晨,起潮了,而且这潮水是在迷蒙的大雾中涨起来的。一丈多高的潮水澎湃着,轰鸣着,发出千军万马的奔腾呼啸之声,撼山动地地由远及近冲了过来。头一排潮浪,便打得施琅的座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施琅先是一惊,大雾已经使他庆幸了,又来了潮水。只见一个潮头打过来,将舰船托起老高,已能离开沙滩,在海中自由自在地打旋儿了。施琅像个梦游人一样,沿着军舰走了一道,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狂笑:“天哪,潮!潮水!真的是潮……哈哈哈哈!”他回过神来,虔诚地仰首望着茫茫苍穹,喃喃说道:“天子洪福,祖宗保佑!施琅当奏明当今万岁,为海神加封,重修庙字,再塑金身!”说话间,总兵陈蟒的舰队已开过来接应,附近不远传来了蓝理惊喜狂喊的叫声。 刘国轩没有再下令进击。他像被雷击了,痴呆呆地注视着汹涌的浪涛,好半天才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干嚎,腿一软跪在甲板上,喘着粗气吃力地说道:“先王创业,率舰来台湾平红毛,正赶上鹿耳门涨潮……数十年后施琅来攻,鹿耳门又涨潮。这是……是天意,是天意啊!”说罢慢慢起身来,回顾中军护领笑道:“你率舰回台湾,说刘国轩有话:施琅若肯不计前仇,不坏宗庙,不杀大臣,不掠百姓……那……那就……投降吧!”说罢横剑颈下,猛的一拉……高大的身躯便倒栽进狂潮之中,一个大浪过来,卷没了他的身体。 六月二十二日,清军收复澎湖全岛,台湾门户顿时大开,岛上一片惊慌。十天后,台湾派人上书请降。康熙皇上为之忧心焦虑了几年的一统国土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李光地在福州接到前线战报欣喜若狂,便立即打马进京,面圣报喜。这一下,整个京城都轰动了。康熙的兴奋自不待言,至于李光地呢,不出姚启圣和施琅的估计,果然,成了收复台湾的头号功臣,被朝廷颁发恩诏,加封为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出任礼部尚书。李光地当然高兴,可是,他想不通,为什么皇上还不让他进上书房?到他的老师索额图那里一打听,这才明白了,原来是明珠在从中作梗。 这事儿,看来很简单,其实内情十分复杂。当今的太子胤礽,是皇上的第二个儿子。他的生母是索额图的女儿。论辈分,算是索额图的外孙子。太子的母亲死了,索额图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太子身上,多年来苦心经营,才结成了以他为首的“太子党”。 而明珠呢,他的表妹纳兰氏是皇上的贵妃,也是大阿哥胤禔的生母。明珠当然要保大阿哥,要保大阿哥,就不能让索额图的太子党扩充势力。李光地是太子党的人,明珠能让这便宜归了他吗?这便是朝中两党之争的焦点。更使李光地不安的是,就在他到福建前线去的这个空档里,朝中竟有人乘机弹劾他,说他是假道学,善于沽名钓誉,昧功卖友,还有居丧不谨与妓女鬼混等等。而且,他的死对头陈梦雷,也恰在这时,被调回京师,当上了三阿哥澈祉的老师! 李光地从索府出来,只觉得头大眼晕。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朝廷政局之中,他将如何处置呢?这上书房看来真难进哪! 常言说,严霜偏打无根草。李光地刚回到家里,就见老家的仆人李福来报信,说“老夫人”一病不起,已经去世了。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把李光地彻底打垮了。康熙以孝治天下,按规矩,大臣的父母去世,不能隐匿不报;而报了,就要回家居丧守灵,三年之后,才能开复启用,重回朝堂,这就叫“丁忧”。可是三年,他李光地等得起这三年吗?要不报,这贪位忘亲匿丧不报之罪也够他背一辈子的。当然,如实报了,皇上觉得离不开,也可下旨不准他回家。既然忠孝不能双全,朝廷以国家为重,也可“夺”去你的“母子之情”,这就叫“夺情”。但是,皇上会下这样的圣旨吗? 正当李光地苦思冥想,又愁又悲又为难的时候,突然,门上人进来禀报:“高相爷来访!”李光地大吃一惊,啊!深更半夜的,高士奇来做什么?他是明珠党的人哪,难道他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高士奇瞧着李光地的脸,一抖袍子跷足坐了,关切地说道: 第二百八十一章 胜 “那,那为什么?”吴英被宋清廉的目光震慑住了,旋即一跺脚,抱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道,“不!不不!我不能啊……” 宋清廉的脸苍白得吓人,近前一步道:“这是王上的密谕……” “啊?”吴英猛地抬头,盯视着宋清廉。 “何琅若有异举,”宋清廉道,“我得相机处置,国家社稷为重,何琅一人为……轻啊!”他不安地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海面,缓缓说道,“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样。但老何毕竟是那边过来的,万一降了,或被捉了去,湘国就有了讲价钱的资本……数年准备,血战一场,朝廷能落着什么?……” 吴英抬起头,泪眼汪汪看了看海面,迟迟疑疑地向炮位走去…… “回来!”宋清廉突然叫道,一字一句又交代,“就说是护卫何军门,炮击刘国轩的!——军机不密,祸灭满门,你要想明白!” 天黑了。海上一片寂静,只有鹿耳门千百年不息的海浪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仿佛并不理会人间兴衰,悲欢离合。 何琅的舰上还有三名水兵活着。战死的尸体都垛在舰的另一头,下边墨黑的海无边无际,粼粼光中只隐约看见一具具尸体在沉浮。 “终于完结了。”何琅苦笑了一下。对面不远就是刘国轩的舰队,看来明日是志在必得。刘国轩是湘王的心腹,杀自己父亲的也有他,他是决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 何琅沉思着,在搁浅得结结实实的船上踱了两步,真想就在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思忖了一阵,何琅叫过三名水兵,笑道:“看来此处就是我们归天之地,可惜平日我没有多关照你们……” 三个水兵年岁都不大,暗中瞧不清他们的面孔,只隐隐看见六只晶亮的眼睛在闪烁。良久,一个年纪稍长的笑笑,操一口闽南话说道:“大人你死得起,我们有什么不能的?今儿我砍翻了他六个,去他妈的,早够本了!有什么后悔的!” 何琅抱膝坐着,仰脸观星,说道,“我们在尽忠!按我测算今年鹿耳门有潮,不知碰上碰不上,若能脱此大难,我何琅必定抬举你们——只怕未必能这么巧啊!” 四个人都沉默了。鹿耳门自萧稹元年涨过一次潮,二十多年了,叫人怎么指望?但事情巧得令人难以置信。造化之神居然真的光顾了。第二日凌晨,起潮了,而且是在迷蒙的大雾中涨起来的。一丈多高的潮头澎湃着,发出千军万马的奔腾呼啸声,轰鸣声,撼山动地地由远及近冲过来。头一排潮浪,便打得施琅的座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天哪,潮!”何琅先是一惊,大雾已经使他庆幸了,又来了潮水!正发呆间,又一个潮头过来,将舰船托起老高,已能离开沙滩,在海中自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由自在地打旋儿。施琅梦游人一样,软着腿沿舰踅了一遭,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狂笑:“潮水!真的是潮……哈哈哈哈!”好半日才回过神来,他虔诚地仰首望着茫茫苍穹,喃喃说道,“天子洪福,祖宗灵佑!何琅当奏明当今万岁,为海神加封,再塑金身,重修庙宇!” 说话间,陈蟒的舰队已开过来接应,附近不远传来了蓝理惊喜的狂叫声。刘国轩没有再下令进击。他像被雷击了,白痴一样注视着汹涌的浪滔,好半天才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干嚎,腿一软跪在甲板上,喘着粗气吃力地说道:“先王创业,鹿耳门涨潮……数十年后施琅来攻,鹿耳门又涨潮。这是……是天意,是天意啊!”说罢慢慢起身来,回顾中军护领笑道,“你率舰回湘国,说刘国轩有话:何琅若肯不计前仇,不坏宗庙,不戮大臣,不掠百姓……”他哽咽了一下,“那……那就……降吧!”说罢横剑项后,猛地一拉……高大的身躯便倒栽进狂潮之中,一个大浪过来,已被卷没了。 六月二十二日,齐军收复澎湖全岛,湘国门户顿时大开,何琅一边整军补饷、安抚伤兵,打捞死难将士,修复战舰,一边将澎湖血战情形备细写了奏章递送福州。 傅师行得到澎湖大捷的消息,一口气松下来,几乎瘫晕过去,因何琅奏章中说奖功银两尚缺九千两,忙移咨福建藩司衙门提调银降。前线已获全胜,傅师行决定即刻赴京,请旨办理受降事宜。 收复湘国的消息立刻轰动了,把个萧稹欢喜得立不安,坐不稳,竟传旨驾御太和殿接见傅师行,君臣对奏足足对了两个时辰。司马威和郭彰搜索枯肠,挑尽了好词儿夸奖王上“神圣文武”;秦梦奇即席吟诗做文,献万寿无疆赋;连薛必隆也给王子们放假,奉旨赶回礼部,带着司官连明彻夜地起草诏诰,制订受降礼仪,呈萧稹过目后用六百里加紧发往福州。 第二日,荣轩便至傅师行府上颁恩诏,加封傅师行为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荣轩已晋了四品京衔,满面红光地和李光地寒暄着,说道:“我这一辈子尽托了沈炼先生的福。先年二爷当主子的老师,我做伴当,这就做了官。又来了您,却是沈炼义父的高足,您可得多关照啰!” 傅师行面儿上镇定,心里直打鼓,兴奋得怦怦直跳,笑道:“我素来不信福命之说,但你荣轩有福看来不假。”说罢,畅快地大笑起来。 荣轩被傅师行奉迎得身上舒坦,凑近了说道:“听里头风传,大人要进上书房呢!傅师行大人您真有您的!当初说取湘国,连司马中堂都不敢说硬挺话儿,惟独您顶着一定要打——这就是本事!薛大人如今也说您有名臣风度!” 荣轩说着,摇头咂舌,连连赞叹。傅师行听了目光霍地一跳,半晌方舒了一口气,淡淡一笑,说道:“君子知命,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名臣不名臣,我没有想过,刻意求名就入了下流。王上如此加恩,我已是位极人臣,岂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第二百八十二章 进退 六月二十二日,清军收复澎湖全岛,台湾门户顿时大开,施琅一边整军补饷、安抚伤兵,打捞死难将士,修复战舰,一边将澎湖血战情形备细写了奏章递送福州。李光地得到澎湖大捷的消息,一口气松下来,几乎瘫晕过去,因施琅奏章中说奖功银两尚缺九千两,忙移咨福建藩司衙门提调银两解往澎湖。次日又接施琅书札,说郑克塽已差人下书请降。前线已获全胜,李光地决定即刻赴京,请旨办理受降事宜。 收复台湾的消息立刻轰动了北京城。这时恰巧欧罗巴的意大利、法国、荷兰正遣使万里来朝,都跟着凑趣儿,上表恭贺大皇帝收复台湾,把个康熙欢喜得立不安,坐不稳,竟传旨驾御太和殿接见李光地,君臣对奏足足对了两个时辰。索额图和明珠搜索枯肠,挑尽了好词儿夸奖皇上“神圣文武”:高士奇即席吟诗做文,献万寿无疆赋;连熊赐履也给皇子们放假,奉旨赶回礼部,带着司官连明彻夜地起草诏诰,制订受降礼仪,呈康熙过目后用六百里加紧发往福州。 第二日,何桂柱便至李光地府上颁恩诏,加封李光地为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何桂柱已晋了四品京衔。花白胡子笑得一抖一抖,满面红光地和李光地寒暄着,说道:“我这一辈子尽托了伍家的福。先年代爷当主子的老师,我做伴当,这就做了官。伍二爷是要修炼成佛的了,又来了您,却是伍老太爷的高足,您可得多关照啰!”李光地面儿上镇定,心里直打鼓,兴奋得怦怦直跳,笑道:“我素来不信福命之说,但你何桂柱有福看来不假。听说太监何柱儿原来叫阿狗,就是羡慕你才改了名字。”说罢,畅快地大笑起来。何桂柱被李光地奉迎得身上舒坦,凑近了说道:“听里头风传,大人要进上书房呢!李大人您真有您的!当初说取台湾,连索中堂都不敢说硬挺话儿,惟独您顶着一定要打——这就是本事!熊大人如今也说您有名臣风度!”何桂柱说着,摇头咂舌,连连赞叹。 李光地听了目光霍地一跳,半晌方舒了一口气,淡淡一笑,说道:“君子知命,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名臣不名臣,我没有想过,刻意求名就入了下流。皇上如此加恩,我已是位极人臣,岂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何桂柱听他撇清,不禁一笑。他在皇上跟前当差多年,耳濡目染,已知文人习性,越是热中,越是正经。听李光地如此说,倒不好再套近乎,讪笑着起身,道:“大人这话我信,您是正儿八经的理学大儒嘛!天不早了,我得回旨去——您不妨去见见索中堂,他消息灵通,说不定皇上还要加恩呐!”说罢笑着去了。 当日午后,李光地便坐四人官轿至玉皇庙街索额图府邸。门上人见是他来,打了千儿问过安,便飞跑进去禀报,早见索府清客相公陈铁嘉、陈锡嘉二人联袂出迎。一路说笑着让进西花厅。 索额图正和汪铭道在对弈,见李光地进来。撇下棋子起身笑道:“新贵人来了,我这几日身子不爽,没得出迎,谅晋卿不会挂怀吧?” “老师,这是哪里话?”李光地一撩前摆,端端正正坐了,微笑着说道,“回京之后事情太多,您都是知道的。所以没能来府上请安,还得请您海涵才是啊!” “弄点酒莱来!”索额图漫不经心地吩咐道,“还有汪老。我们边吃边谈——晋卿,接到圣旨了么?”李光地道:“今日上午何桂柱来传旨,真是圣恩高厚,光地受之有愧!”说罢抚膝慨然叹息一声。汪铭道盯着李光地沉思不语,半晌方道:“圣恩是一层,这里头还有太子殿下的意思。中堂上午还说,小王子几次奏请万岁,要你进上书房办事呢!”索额图见管家老蔡已将席面送来,便道:“蔡代、你征什么?还不快去把圣上赐的那坛子茅台送来?”见老蔡一迭连声答应着上去,三个人方才入座。 索额图用筷子在盘里翻拣了半日,夹起一只螃蟹来,拧着腿子道:“榕村(李光地号)呐,你不知道,如令的事比不得康熙十二年前,难哪!太平时节,谁不想巴高向上?你的心思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凭你的人品、心地、才学,进上书房,那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娘的,偏偏有人作梗!”仿佛吊胃口似的。他说着又住了口,挖出蟹黄蘸了姜醋慢慢品着,又道,“你去这几个月,就有不少闲话,陈梦雷也调了回来,由于你的功劳谁也泯灭不掉,这才封赏了你,若论这里头的文章,多着呢!” “敢问是什么闲话?”李光地的心猛地一沉,但他素来涵养极深,迅速恢复了平静,“我并不在乎,横竖皇上知道我。但我在军前效力,后头却有人做‘文章’,岂不是咄咄怪事了?”说话间蔡代进来,将酒斟了。汪铭道见他出去,方冷笑道:“亏你还是饱学之士。自古这样的事有多少!立了功杀头的也不乏其人!” 索额图道:“参你的片子有四五起。余国柱、徐乾学、郭琇都参了,这都是明面儿的事,我也不想瞒你。有的说你在福建居丧,也和耿情忠有勾连,昧功卖友。有的说你的蜡丸书迟送了一年,其中难保不是沽名钓誉,观望风色;还有说你是假道学,居丧不谨,与妓女鬼混——你说气人不气!”李光地听着,眼中已是迸出火花,他没有想到,自己到前方慰军,后头竟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作践人!半晌才喘了一口气道:“我的心,天知道!” “皇上也知道。”索额图平静地说道,“所以一概扣了,留中不发!”汪铭道却道:“不过日子久了也难说。曾参是圣贤,曾母是贤母。以母子至情,能说不知道自己儿子?报了三次‘曾参杀人’,她不照样信了?” 李光地心里“格登”一下,这典故他当然知道,而且无端的调回了陈梦雷,就是不祥之兆。停了一下。他才有点不情愿地问道:“陈年兄调回来了?在哪个部里办差?” “若是在部里。那倒好了!”索额图冷笑道,“如今在三爷府里,是皇子师傅!” 三爷胤祉,年纪尚幼,倒也无所谓,但却是新进封的贝勒,与大阿哥胤褆平头论位,仅次于太子,康熙把个学穷造化的陈梦雷从囚犯一下子抬到这个位置,的确叫人吃惊。李光地想想,这是康熙的意旨,不好说什么,冷笑一声,端起茅台酒一饮而尽。 “说实在的,”索额图看了汪铭道一眼,亲手为李光地斟了酒,又道,“这上书房里还是明珠说了算。熊老夫子小心谨慎,两不沾惹;高士奇自己立不起山头,归根到底是明珠一党。我若不是里头有太子照应,早就被排挤出来了!哼!明珠这人,人都说他盖世聪明,其实他心里打的小九九,瞒得了谁?” “什么小九九?”李光地静静听完了,目光幽幽地问道。 “大阿哥胤褆!”汪铭道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说道。 “阿哥里他是头一个封为贝勒,他还想怎样?” 索额图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光地,见李光地一脸正色,突然喷饭大笑,说道:“你呀,不知是真呆还是扮傻?奢望这东西还有个穷尽的?鳌拜不过一个公爷的位份,一旦有权就想坐龙廷。何况胤褆金枝玉叶,位尊贝勒,内恃纳兰氏之宠。外有明珠把持朝政,掌管紫禁城宿卫,重权在握!” 李光地突然打了个寒噤,这件事他从来也没敢想过,要真的有夺嫡之祸,头一个要扳倒索额图,第二个只怕就轮到自己!什么起居八座,光宗耀祖,什么策划庙堂,造福黎庶,一古脑儿全断送得精光! 想了想,李光地笑着道:“中堂今日有点危言耸听了!我听说明珠当年乃是冻毙街头的乞丐,不是伍次友和何桂柱,早送左家庄化人场了。他山身如此,受皇上不世之恩,焉敢有非分之想?要真的那样,我这做臣子的只有头悬国门以报圣恩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弹劾 司马威已吃了不少酒,却是神色不变,侃侃说道,“你说他是乞丐出身,差点烧了。这只是一面理儿,郭彰怎么说,他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已经是天字第一号的人物了,还要的什么‘后福’?这个居心可怕不可怕?” 汪铭道听着,觉得司马威的话太露骨,傅师行这会儿听着有理,过后一想,难免打折扣,便插进来说道:“也难得圣上心里明白,贴身侍卫调动换人,都是自己亲手简拔,一人不问、一人不靠。”说罢深长叹息一声。 司马威也回过神来,笑道:“是啊!谢澜走后,郭彰几番请旨,要调罗赫去做江宁布政使,后来又说让罗赫去补的抚远大将军缺,王上只不吐口,他也是没法子!王上春秋鼎盛,天威赫赫,圣断英明,奸邪小人一时之间不至于就有什么妄想,但谋夺东宫之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晋卿,你可要心里清楚,放远一点看,太子殿下,也是领养的啊!” “我这就写本参他郭彰!”傅师行想到郭彰处处掣肘,与自己为难,而且居然包藏夺嫡祸心,是可忍孰不可忍?握拳向桌上一砸,说道,“参倒了他,就化掉了大殿下的冰山,太子复有何忧!” 兜了半日圈子,终于将傅师行引到了本题上。傅师行萧稹九年未入仕时就与萧稹有交往,做了翰林,又回福建,在黄精忠叛乱当日,从藩库中抽了三十万两军饷卷款逃走,寄蜡丸书密报军情,种种功勋加上力排众议计取湘国,已是名倾朝野的栋梁大臣。以他此时的身份,参本一上,萧稹决不至于无动一于衷,留中不发;只要发到部里,必定一哄而起,围而攻之;即便不能一下子送他到绳匠胡同,上书房的职位是肯定保不住的。 司马威和汪铭道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道:“早就看你是血性儿男,柱国栋梁!不然,今日一席话宁死也不敢讲的。你只管参,不必瞻前顾后,有我在里头担待着呢!就是南京科场一案,连郭彰带徐乾学一兜儿包了,还有余国柱,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些个国贼不去,朝廷哪得安生?你这一举,进上书房已是不值一提的身外之事。”当下三人在席上边吃,边计议,直到天断黑,傅师行才辞了出去。 司马威直送傅师行至仪门才返回来,请汪铭道安歇了,因见蔡代带着小厮们拾掇残席、扫地抹桌,便道:“这些营生叫他们做。蔡代,你跟我来,我有话说!” 蔡代忙答应一声,跟着司马威出来。因见司马威并不回正房,径自踅向花园西压水凉亭上,蔡代不禁一怔,忙紧走几步跟上。 是时正是七月中旬,孟秋时节,凉风渐起,薄云遮月。塘荷倩影摇曳,清香沁人,四周煞是寂静,只有蟋蟀此起彼落的鸣叫声和青蛙咕咕咯咯的呼应声。 “蔡代,”暗中,看不清司 友请提示:长时间请注意眼睛的休息。网推荐: 马威的脸色,只能瞧见他跷足坐在凉亭上的身影,“你是萧稹十年来我府里的吧?” “是……”蔡代茫然地回道,“奴才是山东逃荒来京的。萧稹元年圈了奴才的地,没有吃的,没法子进齐都混碗饭吃,就在东园种菜,……后来薛大人看我可怜,荐到您这儿……” 司马威笑道:“你履历背得好熟!只怕种菜那阵子,就在隐卫当差了吧?” 蔡代一听这话,几乎魂儿吓出了窍,好半日才回过神来,说道:“小的不明白爷的意思,小的哪里知道隐卫是怎么回事?” 原来齐国立国后延续前朝制度,设立隐卫,专门侦探各家大臣臧否行动。司马威出蔡代系萧稹派到自己身边的坐探,听蔡代吓得声音发抖,支吾搪塞,便道:“还是听我来说你的履历:顺治十六年你逃荒来齐都,在东园种菜,薛必隆就住在附近,见你年轻精干,荐到隐卫当差,后来隐卫撤裁,你到内务府跟谢澜,在他府里装成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直到曹泽坏了事,你的“差事”办完。嗯……九年到十年……你又种了一年‘菜’,老薛又叫你来我这里——我说的不错吧?” 司马威说完,格格一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蔡代。蔡代完全被惊呆了,如此机密大事,授受之间根本不允许有第三人知道,除了奉特旨查阅内务府档案,那就是永久的秘密。但像司马威这样的宰辅重臣,觉察了自己的身份,回去按规矩也得死!蔡代木然呆立良久,嗫嚅着说道:“中堂揭破了这层纸,再瞒也没意思。不过您说是薛中堂派我来,许是误听人言,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派的差使。既如此,明日请中堂辞了我。这些年中堂待我恩重如山,我也从没见您有什么不检点处,捅出去于您也无益。有道是山高水长峰回路转,将来蔡代再报你的恩罢了。” “我从不在暗中做昧心的事,自然不怕你这样的小人告状。”司马威冷笑一声道,“你在这里勤谨办差,并无失误之处,我辞了你岂不叫人犯疑?你得留下,除了为内务府办差,还得真心为我办差,我加三倍的月例给你,如何?” “这个断断使不得!”蔡代被他阴森森的话音吓得打了一个冷战,联想到这些日子司马府清客们说的“夺嫡”,他纵然不敢如实向内务府回报,也绝不敢为司马威打听内廷消息。他慌乱地双膝跪下,摆着双手道:“这是有干禁例的,一个不慎,连中堂也要……”说罢捣蒜价似的只是叩头。 司马威“唿”地立起身来,咬着牙,从齿缝里说道:“你不肯?好,我来告诉你,我乃极品宰相!皇上自萧稹三年已下明诏,鉴于明亡于东厂之祸,永远撤裁监视大臣之隐卫,不知何人辄敢大胆,冒充内务府人潜入我府达十二年之久!我不难为你,自上折奏明圣上清查此事,这在我职权之中!”说罢抽身便走。 第二百八十四章 真实身份 “中堂,中堂爷!”蔡代爬跪几步,紧紧抱住了司马威的腿,哭着央告道,“求中堂……超生!我听爷的吩咐……就是……” 良久,才听司马威吁了一口长气,说道:“你起来吧,我不奏就是!我扶王上,保太子,是大齐忠臣,又不叫你谋逆造反,你拿腔作势地做什么?不过叫你为我打听着点,防着小人害我误国,就如此害怕!你不是看中了四奶奶的陪房丫头明珰了么?赏你了!” 傅师行匆匆赶回府邸,早有门上长随李禄接着,掌灯带路,一边走,一边回道:“老爷,李福从福建来了,有老爷的家书。我叫他在叠翠轩等着。爷是这会子见他,还是等用过晚饭再叫他?” “嗯。”傅师行一路都在打弹劾明珠的腹稿,此时方回过神来,说道:“我已经吃过饭,叫他到书房来吧!”说罢沉思着进了书房,目光炯炯地构思奏章里的警句。 一时李福进来,忙向傅师行叩了安,呈了家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三爷写的?老太太安否?” “老太太……殁了!”李福一脸哭相,扑通一声长跪在地说道:“三老爷怕老爷伤心着急,不叫我穿孝服报丧,叫我进齐都面禀老爷,家里的事都由他老人家一人主持,一定风风光光把老太太的后事办了……” 话未说完,傅师行早已倒坐椅中,伏身失声痛哭:“母亲,母亲哪!你……好苦……一日福没享就……去了……傅师行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逆子……这次回福建办差,只在家半天就……走了——我真浑!我……”他用手拍击着脑门,浑身颤抖得不能自持。 傅师行并不是书香名门出身,家虽豪富,却是行商巨贾。弟兄四个他最小,因聪明伶俐、酷爱,常受父亲的白眼,惟太夫人出身乡宦,最钟爱这个种子。恰当年老学究伍稚逊游历福建,偶尔乏资,来傅家教书,傅师行才有今日之荣,其中多亏了老太太全力维持。如今骤然之间噩耗传来,傅师行真如五雷轰顶,哪里止得住泪水走珠儿般滚落? “四老爷,您得节哀……”李禄含泪劝道,“三爷说了,老爷如今是入阁的一品当朝,不定王上要夺情,既是王上的人,难免忠孝不能两全,请老爷仔细思量——老太太临终有话,说‘四儿不必一定回来,他只要为王上百姓多操点心,我在九泉之下心里也是欢……喜的。’” 傅师行先还睁着泪眼怔怔地听,听至母亲遗命时,忙跪了叩头领命,没有听完,已是哭软在地上:“……傅师行不孝通天,祸延先妣……王上要我这不孝之人有什么用……” 正哭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外头家人进来,见傅师行兀自跪着,忙也跪了禀道:“老爷,外头秦梦奇相爷来访……” 傅师行慢慢撑起身来,此时真是心乱如麻,母亲病故这事若被秦梦奇知道,立刻就得奏请丁忧——若论父丧母亡,人子庐墓三年、坫块泣血,原是本分——但这一来,弹劾权奸、保太子、固国本的事也就烟消云散。但若匿丧不报,这贪位忘亲的罪名儿就得背一辈子! 傅师行要了热毛巾擦着脸,紧张地思索着,想到母亲临终遗言,方才慢慢心定,已听见秦梦奇在院里呵呵笑着进来,一头走,一头说着:“好香的荷花,一路进来要醉倒了人,傅师行爱莲,真有君子之风!” 傅师行再也不敢迟疑,挑帘一步迎出,勉强微笑道:“偶感风寒,方才用了药,没得出去迎候高相,秦相旷达人,谅必不致介意。” “果然像是病了,热伤风,这个节气是最难受的。”秦梦奇觑着傅师行的脸,一抖袍子跷足坐了,关切地说道,“要不要我来给你切切脉?用的什么药?” 傅师行忙道:“不是什么大病,怎敢劳动你?方才吃了点银翘解毒散,也就罢了。”说着便命人奉茶,心里揣度着秦梦奇的来意。 秦梦奇啜了一口茶,笑道:“再过一个月,就是中秋佳节,王上已吩咐下来,今年有收复湘国这件喜事,这个节得好生热闹一番,可不能没有你这个大功臣哟!” 这件事傅师行早听说过了,眼下他只盼着秦梦奇快走,一点也不想听他海阔天空地闲聊,便只默默点了点头。笑问:“什么风吹得你这贵人来呀?” “江苏学台张伯年的风。”秦梦奇是何等精明的人,已看出傅师行有慢客之意,又见傅师行面带戚容,不似有病的模样,索性一仰身子,慢吞吞说道:“这个案子拖了两年,御批今日下来,定的罪名儿很重啊!要处绞。为考试的事,他以下犯上,和葛礼咆哮对骂,已经失了大臣的体统,不合又说葛礼‘恃宠无法,仗着王上欺侮人’,又说‘王上若是向着葛礼,那也不过是个昏君’——你听听他这些话,吓人不吓人?这事幸亏是刑部的人有主意,放了一年多,已经凉了,又赶着王上这些时心里高兴,才忙着定谳报奏,要是当日趁热奏入,处斩的份儿都有呢!——我来寻你,原是和王尚书说好了,和你一道儿去看看老张的案卷,如有一线生路,商议个办法救了他才好。” 傅师行直盯盯地瞧着秦梦奇没言声,他如今正要科场案的详细材料,并不是想拒绝,而是奇怪对面这个人。对秦梦奇那点杂拌“才学”,他历来看不上眼,只是这个八面玲珑,只知巴结向上的人,又和郭彰过从密切,怎么会对张伯年有这份好心肠? “你瞪眼干什么?你是想,我秦梦奇怀着什么鬼胎?”秦梦奇一眼就看穿了傅师行的心思,叹息一声道,“若论伯年痛痒,实在与我无干。但这人和于成龙一样,清得透底儿。落到这一步,我真的看不下去,好歹有个上书房宰辅的身份,不管不成了奸臣?你如今在主子跟前说话叫响儿,我想着司马相也必定要叫你出头来保,也想凑个热闹儿。”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举棋不定 至此,傅师行已是恍然大悟,秦梦奇一定闻到了什么味儿,觉得郭彰靠山不牢,要与司马威套近乎了!想着,笑道:“我原想明日去刑部。你这一来更好,有你秦相也来斡旋,这件事就有几分把握!” 二人联轿来到绳匠胡同刑部衙门。司官们早就散了,只刑部尚书王士祯如约等着,见他们来,一点也不怠慢,便命人搬来厚厚一叠案卷。秦梦奇随随便便翻阅了一会儿,便和王士祯东拉西扯地闲谈,询问王士祯:“《渔洋诗话》杀青了没有?送我一部看看如何……”又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抄家清单,叫过书吏道:“抄一份给我。” 傅师行却闷声不响,一本一本翻看着讯供笔录。他心里不禁暗自吃惊:事情远比秦梦奇说的严重得多。张伯年除了支持纵容举子闹贡院,还有贪墨受贿的罪,虽说他自己坚不承认,但一应干证、结账清单俱都实实在在,收受盐商年规银三千两,侵吞龙江关税银一万余两,又无故枷责总督府戈什哈致死。这两条兀自可恕,张伯年竟把金陵一个叫“南市楼”的废妓院改为“乡约讲堂”,每逢朔日在这里召集诸生宣讲萧稹的“圣训十六条”,且堂上居然挂出“天语叮咛”的匾!别的都不说,仅此一罪就够送他去西市的了! “说起来伯年还是我的同年。”王士祯见傅师行看得额上出汗,在旁叹道,“这实在爱莫能助啊!唉……南京会勘的偏是满尚书阿山和葛礼,恰似火上浇油——一千多名秀才建幡签名坐在衙前硬保伯年,声称要北上叩阍,江宁商民罢市响应……瞧着是好心,却是帮倒忙儿!”说着,递过一本黄绫折本道,“傅大人请看朱批。” 傅师行有点迟疑地接过来,一翻看便见血红的朱批赫然在目:张伯年身为封疆大吏,行为乃如此卑污不堪。辄敢侮慢朕躬,离间君臣,阻造南巡行宫,又以狎邪之地为宣讲圣谕之堂,实属无父无君之徒,情殊可恨!着刑部核实各节无误,即从重议罪奏朕。钦此!字迹十分潦草,显然是萧稹盛怒之下写的。傅师行小心地合上折子,问道:“渔洋兄,这阻造南巡行宫,并没见有供讯呀!” “扣盐商和关金的一万三千两就是。”王士祯苦笑道,“这项银子是葛礼抽来造行宫用的,张伯年扣了,又枷死了总督府索银的戈什哈,你没有看仔细。” 秦梦奇转着眼珠子,手指捏得山响,问道:“刑部谳的什么刑?” 王士祯摇头道:“这种罪有什么议头!大家说应定大辟,我改了绞立决,略尽年谊罢了。” 大辟就是砍头。秦梦奇略一思索,说道:“老兄,大辟还是对的,你议得再重些,就难撕掳掉他的死罪了——给下头打个招呼,说我秦梦奇要保他。你那个狱神庙不是人住的地方,他年近六十,还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人折腾死了,还救什么?”说罢起身拉着傅师行的手道,“这儿不是办这事的地方,咱们先走吧!” 当晚二人在秦梦奇府邸商议着,由秦梦奇缮折,为张伯年辩冤。直到深夜,傅师行仔细看了稿样,署了名时,自鸣钟已敲了两下。 因见傅师行要辞,秦梦奇说道:“晋卿,这件事干系甚大,葛礼现是国戚,又与司马威有瓜葛,你好生想想。若肯,明日我就递上去,若勉强,就罢了,免得于你不利。” “你把我看成何等样人了?”傅师行大声道,“你只管去吧!”说罢竟自去了。 第二日下起濛濛细雨,秦梦奇坐在绿呢官轿里,心绪有点不安。这一个科场案实际上连着两个上书房大臣。弄得好,自然落得个清廉耿直的名声,而且抹去了自己是“郭彰一伙”的恶名,弄不好便有两面受攻之虞。而且秦梦奇也有点疑惑,既然事涉司马威,何以傅师行也如此爽快地就答应了?莫不成他估摸着要进上书房,和自己一样,也要和司马威扯开距离?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一笑,大轿落在西华门首。他直趋上书房来见萧稹。 萧稹不在上书房。他请了老太后,正在养心殿演算数学,新进封的宗族浩命小秀在一旁磨墨侍候。 老太后看萧稹解到精微之处,不禁点头微笑,转眼见小秀呆呆站着,便问:“姑娘,你气色很不好啊,是哪里欠安?” “没……没有。”小秀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 “哦,我倒忘了!”萧稹恍然搁下了笔,笑道,“你不该站着侍候,老太后又不是外人,就说了又何妨?表姐身上已两个月没来了,昨儿诊脉,说有喜了!”说着便命人搬来一张春凳。 老太后算了算,笑道:“你要是要生下王子来抱进宫来,就是十三爷了!”正说着,太监李慧进来,轻声道:“主子爷,秦梦奇递牌子请见呢!” 萧稹笑道:“我正要传他来问问,靳辅修中河的库银拨去没有。传话出去,叫他养心殿来见!” 阿秀原本身体不支,要请辞出去,听到这话反而不走了,起身斟了两杯茶奉给萧稹和老太后。 秦梦奇浑身湿漉漉地从雨地里进来。秦梦奇还是头一回进养心殿,比上书房庄严华贵得多,因心中有事也无暇细看,甩了袖子便在丹墀下跪了报名。 “是秦江村?”萧稹在里头呵呵一笑,大声道,“免礼进来吧!这个天气怎么不带雨具?——拿件衣服给他换过!” 秦梦奇为争张伯年生死而来,心里怀着鬼胎,听萧稹如此亲切和蔼,略觉安心,更衣过来,虽免了大礼,还是就地说,圣上算学已是海内独步,他和陈厚耀都跟不上了!”一边说,一边笑着合掌问老太后的安,又给小秀打千儿道,“请贵主儿安!” “不习数学不成啊!”萧稹叹道,“如今做王上已不比秦汉时,只懂用人将将之道,那就太平庸了——你来得倒正好,我正想找你来问呢,靳辅开中河缺的十万银子,发下去了没有?” 第二百八十六章 欲盖弥彰 秦梦奇忙笑道:“奴才去户部问过了,这十万银子原已从库中提出来要解送清江的,近来部里接到于成龙的咨文,说这笔银子并不是往中河上用的,靳辅历年治河,河督上存银足够开中河之用。这笔银子乃是靳辅和陈潢商议好了,要加修下河入海堤岸用。因为几位大员意见不一,户部又按住了,要请旨之后再行发给呢!” 萧稹说道:“下河乃是黄河入海之口,工程关系紧要。朕看靳辅奏议,夹河筑堤,可淤良田五万顷,这个数目不小啊!于成龙这人怎么弄的,总闹别扭?” 秦梦奇略一思索,说道:“奴才不懂水利,但于成龙也是好心,怕下河夹堤于漕运不利,误了王上大事。以奴才之见,这件事还是依着靳辅为好。” “朕知道于成龙是个好官,但过于固执,行事不无偏激。”萧稹把玩着扇子说道,“百姓和秀才打官司,他心里偏向百姓,秀才和乡绅打官司,他又偏向秀才。这不好。凡事都有天理王法管着,得循理而行。” 秦梦奇想想,于成龙确实是这个做派,不禁一笑,正想回话,却听萧稹问道:“这个陈潢是什么人,和靳辅又是什么关系?但凡六部和江南官员说到治河的奏折,十有九要提到这个名字,靳辅却又没有保本,真是怪哉!” “陈潢乃是治河英才!”高士奇瞥了秀贵人一眼,见阿秀的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良久才缓缓说道:“此人因命中五行缺水,自幼秉承家训习学水利,壮年游遍五湖四海,于江河流势治理之道无不熟悉,恰因爱水如命,有志于经略河 道,既误了举业亦误了青春,是靳辅的第一幕僚。至于靳辅,倒也不是昧功不保,大抵因陈潢以新法治河,招怨太多,事情未收全功,就保奏陈潢,恐于陈潢不利。这是奴才的小见识,未必真切。” 萧稹不禁笑叹道:“看来人真不愧万物之灵,没有一个不使小心眼儿的,朕就是神仙也格不尽这些物理儿!——只你怎么就知道得如此详细?” 秦梦奇忙道:“于成龙、靳辅都是奴才的朋友,常有书札往来。陈潢钱塘人,自幼和奴才相交,自然略知道些。”说罢一笑,老太后见秦梦奇如此乖猾,便道:“你可真行,他们两个冰炭不同炉,偏又都是你的朋友!” 萧稹沉吟了一下,叹道:“既是如此,那十万银子稍等等再发吧。能省一点是一点,推迟一日好一日。你明日写信给飞扬古,叫他回齐都省亲,给他一个月的假。不可说是朕的意思,朕要看看这个人。眼前他就是个花钱的主儿,一年上百万的银子,没个动静就完了。看来钱这个东西真好,人人都爱呀!” “皇上读过《钱神论》,孔方兄之力有时大过天子之权!死可使生,辱可使荣,有钱能使鬼推磨嘛!”秦梦奇凑趣儿,紧盯着说道,“不过世上不爱钱的也有的是。前朝四川有个老举人,家里穷得叮当儿响,以教读为生。后来天下大乱,老举人的房子被兵大爷烧掉,修葺时才晓得,那房子下头竟埋着十二坛黄金!”说着,扫了一眼众人。阿秀和老太后已是听得入了神。 “那是没主的钱,上头有不少的封条。”秦梦奇笑道,“老先生看了,说这是不义之财,搬了圣人的话说‘临财毋苟得’,命家人原装封住,又埋了进去。” 老太后想了想,说道:“想是怕兵荒马乱树大招风?” “正是。”秦梦奇欠身答道,“他们家人也是这么想。但我朝定鼎,天下太平,老爷子依旧一字不提这笔钱用场,家里穷得叮当儿响,也没动过一文。“后来到了曹泽跑马圈地,直隶山东一带难民逃荒涌入四川,恰四川那年大旱无雨,一时就饿倒了千百人。虽有朝廷赈济,无奈百姓手中无钱!“这个时候,老爷子才命人将金子起出来,全换了粮食,散发穷人。这一善举,真的活人无数!圣上,这个人岂不是个不爱钱的真君子、烈丈夫么?” 秦梦奇说完,舒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萧稹。萧稹被深深打动了,这件事他登极那年间曾听太监们闲磕牙儿说过,一直以为是齐东野语,并不信实,不料竟真有其人实有其事!他坐在椅上,闭目沉思着,叹道:“三代之下,稀见斯人!可惜朕不得瞻仰此人风采!” “张朝音就是了!”秦梦奇突兀说道:“此刻与他的儿子张伯年正被囚在狱神庙!儿子清廉一世,也是一耿介之儒,由于开罪上宪大令,将被推上断头台,可惜的是,老父耄耋之年,一生济人无数,身受巨案株连,即登万里戍途——思之令人伤神!” 秦梦奇说着,不由哽咽,忙掏出手帕来拭了泪。如此乍然一转,陡地切入政事,不但阿秀和老太后猝不及防,连萧稹也是愕然。一时养心殿一片死寂。 许久,萧稹格格一笑,问道:“看来你是刚从刑部过来?” “奴才昨夜和傅师行一同去过刑部。” “嗯,还有傅师行?你们联名写了折子?拿来朕看!”秦梦奇这才从袖子中小心翼翼抽出奏折,默默捧给萧稹。 萧稹只浏览了一眼,又问,“部议如何处置张伯年?” 秦梦奇见萧稹气色不善,忙跪了下去答道:“回王上的话——绞!” “准奏!”萧稹已是勃然变色,冷冷笑道,“好一个秦梦奇!真可谓‘其来也渐,其入也深’!从哪个稗官野史上读来这么一段‘故事’,绕这么大弯子来谲谏——生怕自己面子不够,还拉上一个李光地!你可真能耐啊!真把自己看成东方朔,玩弄我这个汉武帝于股掌之上了!”萧稹说着拂袖而起。 阿秀见萧稹脸涨得通红,忙走过来要劝,萧稹却一挥手道:“我早说过,国家政事你不能插口!” 第二百八十七章 暴怒 小秀登时面红过耳,讪讪退至一旁。老太后一把扯了她,二人一侧身便退了出去。 萧稹几步跨至殿口,厉声命道:“传旨刑部,将张伯年父亲即刻押送柳条边——命张伯年进来听我发落!”萧稹又转脸对秦梦奇道,“我待你何等恩厚,想来实在令人寒心!” 秦梦奇惊得通身汗流,伏地叩头不止:“王上的责备固然是,但奴才所言句句是实,张伯年确是清官,奴才焉敢丧心病狂谎言蒙主?” “你住口!”萧稹断喝一声,回身抖着手向文书架上乱翻,想找出案卷,当场驳倒秦梦奇,找了半晌方想到已批转到刑部,因厉声道:“你为他回护,受了多少银子?” 秦梦奇至此一横心,昂起头朗声说道:“奴才从不要人家钱,与张某素昧生平,更不受他的礼!奴才今日求见,也为进谏主上。主上南巡宏图远谋,非一般臣子所能知晓,即有难听话,也应一笑置之,如此大事,应下明诏。各地方官不得借机悦上,擅修行宫!” “如此说来,你对我南巡尚有异议?” “奴才未言主上不当南巡!” “大舜也南巡过!” “大舜南巡,”秦梦奇索性硬着头皮顶上一句,“未闻苍梧大造行宫!” “好……你顶得朕好!”萧稹气得无话可说,推磨似的在殿中兜了一圈,见荣轩进来,便问:“你来做什么?” 荣轩一躬身答道:“王上,张伯年提到,在外头候着。”萧稹厌恶地摆了摆手,说道:“叫他在雨地里先跪着——” 言未毕,萧稹忽然顿住。垂花门外蓦地传来嚎啕痛哭声,听得众人身上一阵战栗。守门侍卫武丹大踏步进来,打千儿说道:“张伯年求见主子,愿一言而死……” 萧稹怔了一下,冷冷说道:“叫他进来!” 张伯年由于刑讯受伤,双手托地膝行而入。寒冷的雨水将他黑布袍子紧贴在身上,额前寸余长的白发沾满了水珠,像是不胜其寒似的在阶下瑟瑟发抖。 萧稹冷笑一声问道:“张伯年,你嚎哭请见,有什么话要说?” “罪臣想知道皇上给何种处置。”张伯年答道。他的声音很洪亮,半点惧色也没有。 “绞立决。”萧稹淡淡说道,“你是方面大员,熟知国典,当然晓得是什么意思。” “绞决并非极刑。”张伯年叩头道,“请王上处臣以凌迟,誓不皱眉挽首!” “什么?” “……但求王上一件事——臣父年过八十,求王上赦免远戍之苦——臣死亦瞑目……”张伯年的声音哽咽了。 萧稹哼了一声:“他跟着你作尽了威福,享了那么多民脂民膏,走几步路消消食何妨?”张伯年伏地泣道:“求万岁洞鉴,臣父从不曾取用民间半丝半缕……” 萧稹铁青着脸道:“难道那么多人都是诬告?上至台辅、钦差,下至黎庶小民。” “重刑之下,何证不可得,何供不可求?”张伯年悲怆地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万岁怎样处置,臣概无怨言,死无所憾。念臣效力多年,总求万岁网开一面……可怜我家被抄,只查出五两银子,万里远戍,老父何能堪受……” “五两!”萧稹仿佛在旷野中乍闻惊雷,脸色变得惨白,嘴唇抖了两下,茫然地回顾秦梦奇,有点口吃地问道:“我……怎么没见清……清单?秦,秦梦奇,他说的可是真……真的?” 秦梦奇说不清是悲是喜是愧,一口苦水泛上来哽住了,竟答不出话来,只将头重重叩了两下,从怀中窸窸窣窣抽出那份誊好的清单捧给萧稹。 萧稹接过来,脸色愈加苍白阴沉。那张轻飘飘的抄家清单上只寥寥几行字租赁住房两间,租金纳至萧稹二十五年,现交原房主领回,退余金一两五钱;锅碗盆勺炊具等杂物折银三钱;床盖巾栉折银二钱;竹凉轿一乘折银一两五钱;另有青蚨钱二串五十文。这么一小片纸,因夹在尺余厚的卷宗里,他竟没有看过!泪水模糊了康熙的眼睛,纸上的字变得花了,他跨前一步,似乎想扶起这个罪臣,忽然觉得身上一点气力也没,又止住了,摆摆手吩咐荣轩道:“搀……搀他进来……” 张伯年被搀进来,因有病正在发热,他的浑身都在颤抖,身上的水淌在地下汪了一片。萧稹坐回椅上,半晌方缓声问道:“你收盐商还有龙江关的银子,怎么都不在清单上。” 张伯年已平静了许多,忙叩头道:“盐商贩私,原为国法不容。江宁盐道夏器通受贿不查,臣越俎代庖曾查封过三千两。龙江关周用中通同盐道,受贿银一万两,被臣查实截留。泗州、直隶州因被水灾,总督阿山作保借用赈灾,阿山调走后一直未归还。不知何故,这张借条在查封臣署后居然丢失——臣实有口难辩……” “既如此,当初你为何不具实参奏夏器通和周用中?” “回王上话。”张伯年叩头道,“臣秩在三品,系署理巡抚,奏折按例由总督府代呈。是否呈送御览,臣亦不得而知。” “葛礼!”再没有比这更使萧稹震惊的了。他不明白,这么大的事,司马威和郭彰为什么一点也不知道?萧稹取过一杯茶吃了一口,嫌凉,顺手一泼,又问:“南市楼是怎么回事?” 张伯年道:“此事臣有失察之罪。江南民情不好,须时时以圣谕教训士子——但并非改建南市楼,而是在南市楼旧址新建圣谕馆——因臣初到任,只图少花银子,未能详察前情……” 萧稹听着,已是紫涨了脸,按捺着又问道:“朕派钦差前往会审,你既有冤,这些事他们尽可代奏,为什么不向他们当面讲清?” “臣并未面见钦差大人。”张伯年说道,“审讯都由总督府司官代传问话。父亲命臣拼死熬刑,留得一命进京,或可使主上得知实情。所以臣到刑部翻供,抵死不认一罪,求圣上洞鉴臣之苦衷。” 第二百八十八章 真相 审清官抚慰熬刑人 查良将窗窥瞌睡虫 阿秀见康熙脸胀得通红,忙走过来要劝,康熙却一挥手道:“朕早说过,国家政事你不能插口!”小秀登时面红过耳,讪讪退至一旁。苏麻喇姑一把扯了她,二人一蹲身便退了出口。康熙几步跨至殿口,厉声命道:“传旨刑部,将张伯年父亲即刻押送柳条边──命张伯年进来听朕发落!”康熙又转脸对高士奇道:“朕待你何等恩厚,想来实在令人寒心!” 高士奇惊得通身汗流,伏地叩头不止:“万岁的责备固然是,但奴才所言句句是实,张伯年确是清官,奴才焉敢丧心病狂谎言蒙主?” “你住口!”康熙断喝一声,回身抖着手向文书架上乱翻,想找出案卷,当场驳倒高士奇,找了半晌方想到已批转了刑部,因厉声道:“你为他回护,受了多少银子?” 高士奇至此一横心,昂起头朗声说道:“奴才从不要人家钱,与张某素昧生平,更不受他的礼!奴才今日求见,也为进谏主上。主上南巡宏图远谋,非一般臣子所能知晓,即有难听话,也应一笑置之,如此大事,应下明诏。各地方官不得借机悦上,擅修行宫!” “如此说来,你对朕南巡尚有异议?” “奴才未言主上不当南巡!” “大舜也南巡过!” “大舜南巡,”高士奇索性硬着头皮顶上一句,“未闻苍梧大造行宫!” “好……你顶得朕好!”康熙气得无话可说,推磨似地在殿中兜了一圈,见穆子煦进来,便问:“你来做什么?”穆子煦一躬身答道:“皇上,张伯年提到,在外头候着。”康熙厌恶地摆了摆手,说道:“叫他在雨地里先跪着……”言未毕,康熙忽然顿住。垂花门外蓦地传来号啕痛哭声,听得众人身上一阵战栗。守门侍卫武丹大踏步进来,打千儿说道:“张伯年求见主子,愿一言而死……”康熙怔了一下,冷冷说道:“叫他进来!” 张伯年由于刑讯受伤,双手托地膝行而入。寒冷的雨水将他黑布袍子紧贴在身上,额前寸余长的白发沾满了水珠,像是不胜其寒似地在阶下瑟瑟发抖。康熙冷笑一声问道:“张伯年,你号哭请见,有什么话要说?” “罪臣想知道皇上给何种处置。”张伯年答道。他的声音很洪亮,半点惧色也没有。 “绞立决。”康熙淡淡说道,“你是方面大员,熟知国典,当然晓得是什么意思。” “绞决并非极刑。”张伯年叩头道,“请皇上处臣以凌迟,誓不皱眉俯首!” “什么?” “……但求皇上一件事──臣父年过八十,求皇上赦免远戍之苦──臣死亦瞑目……”张伯年的声音哽咽了。康熙哼了一声:“他跟着你作尽了威福,享了那么多民脂民膏,走几步路消消食何妨?”张伯年伏地泣道:“求万岁洞鉴,臣父从不曾取用民间半丝半缕……” 康熙铁青着脸道:“难道那么多人都是诬告?上至台辅、钦差,下至黎庶小民。” “重刑之下,何证不可得,何供不可求?”张伯年悲怆地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万岁怎样处置,臣概无怨言,死无所憾。念臣效力多年,总求万岁网开一面……可怜我家被抄,只查出五两银子,万里远戍,老父何能堪受……” “五两!”康熙仿佛在旷野中乍闻惊雷,脸色变得惨白,嘴唇抖了两下,茫然地回顾高士奇,有点口吃地问道:“朕……怎么没见清……清单?高、高士奇,他说的可是真……真的?” 高士奇说不清是悲是喜是愧,一口苦水泛上来哽住了,竟答不出话来,只将头重重叩了两下,从怀中窸窸窣窣抽出那份誊好的清单捧给康熙。康熙接过来,脸色愈加苍白阴沉。那张轻飘飘的抄家清单上只寥寥几行字: 租赁住房两间,租金纳至康熙二十五年,现交原房主领回,退余金一两五钱;锅碗盆杓炊具等杂物折银三钱,床盖巾栉折银二钱;竹凉轿一乘折银一两五钱;另有青蚨钱二串五十文。 这么一小片纸,因夹在尺余厚的卷宗里,他竟没有看过!泪水模糊了康熙的眼睛,纸上的字变得花了,他跨前一步,似乎想扶起这个罪臣,忽然觉得身上一点气力也没,又止住了,摆摆手吩咐穆子煦道:“搀……搀他进来……” 张伯年被搀进来,因有病正在发热,他的浑身都在颤抖,身上的水淌在地下汪了一片。康熙坐回椅上,半晌方缓声问道:“你收盐商还有龙江关的银子,怎么都不在清单上?”张伯年已平静了许多,忙叩头道:“盐商贩私,原为国法不容。江宁盐道夏器通受贿不查,臣越俎代庖曾查封过三千两。龙江关周用中通同盐道,受贿银一万两,被臣查实截留。泗州、直隶州因被水灾,总督阿山作保借用赈灾,阿山调走后一直未归还。不知何故,这张借条在查封臣署后居然丢失──臣实有口难辩……” “既如此,当初你为何不具实参奏夏器通和周用中?” “回皇上话。”张伯年叩头道,“臣秩在三品,系署理巡抚,奏折按例由总督府代呈。是否呈送御览,臣亦不得而知。” “葛礼!” 再没有比这更使康熙震惊的了。他不明白,这么大的事,索额图和明珠为什么一点也不知道?康熙取过一杯茶吃了一口,嫌凉,顺手一泼,又问:“南市楼是怎么回事?”张伯年道:“此事臣有失察之罪。江南民情不好,须时时以圣谕教训士子──但并非改建南市楼,而是在南市楼旧址新建圣谕馆!因臣初到任,只图少花银子,未能详察前情……”康熙听着,已是紫胀了脸,按捺着又问道:“朕派钦差前往会审,你既有冤,这些事他们尽可代奏,为什么不向他们当面讲清?” “臣并未面见钦差大人。”张伯年说道,“审讯都由总督府司官代传问话。父亲命臣拚死熬刑,留得一命进京,或可使主上得知实情。所以臣到刑部翻供,抵死不认一罪,求圣上洞鉴臣之苦衷。” “熬刑?”康熙不禁骇然,他曾面嘱伊桑阿,不得动刑的,良久方问道:“有刑讯的事?” 张伯年实在不明白,自己因何触怒了两大权相,一群人勾起手来要置自己于死地!思念至此,不禁伤情,心中一阵悲酸,呜咽着说道:“请……主上……验……验伤……” 康熙没有起身,他已经气怔了。张伯年裸露的项上和臂上有条条血痕,还有被夹伤了的腿,根本无须细验。好半日,康熙方咬牙笑道:“好奴才,这才是好钦差,好总督呢!”说罢,霍地跳起身来,向壁上摘下一柄宝剑,大喝一声,“武丹何在?” 武丹听见,高声答应一声,大踏步进来,双手一拱问道:“主子有什么旨意?” “你持此剑速赴江南,”康熙阴森森说道,“即刻锁拿钦差伊桑阿、总督葛礼这伙男女进京,敢不奉诏,就地正法!” “扎!” 武丹接剑回身便走。张伯年膝行几步抱住康熙双腿,恳求道:“万岁息怒──万岁轻信人言而欲诛臣,今又听臣一言再兴大狱,何其草率耳!” “嗯,好!”康熙眼中一亮,欣赏地说道,“果然有疆臣之量!特为试你的心而已──武丹骑快马至刑部传旨:赦回伯年的老父──朕还想见见这位老先生呢!”张伯年再也忍不住,迳自掩面失声痛哭。高士奇惊定思痛,也自伤心,康熙更是黯然。许久,康熙又问道:“伯年,你为何不许在龙潭修造行宫,是风水不好么?” “此事万岁不问,臣也要奏。”张伯年道,“龙潭地近莫愁湖,景致虽佳却不易关防。几处行宫都靠在一起,驻防旗营又远在数十里之外,万一变起仓卒,难以策应护驾。圣上一身系天下,臣职在地方,不能不多加留心。” “嗯。” “如今天下刚刚承平,近年来风闻朱三太子潜入江南,几任知府缉拿,都是刚有点头绪就撤差调任,元凶未获,甚堪忧虑啊!”张伯年从容说道。其实他自己这次倒这么大的霉,压根说原由正在于此。他很怀疑杨起隆就窝在总督府,但如今正与葛礼打官司,说出来便有挟嫌报复之嫌,因含糊说道,“……譬如龙潭毗邻有一座毗卢院,近年来香火大盛,游人如云,混杂不堪,前年去年竟有四位高僧示期坐化圆寂,今年臣在狱中,不知如何。这也属可疑之处!皇上又喜欢微服出游,挨着这等地方,怎么叫人放心?” 康熙想了想,笑道:“高僧示期坐化,两年四个,岂不儿戏?你查过了没有?”张伯年苦笑道:“臣哪里来得及!造行宫、修书院的事没完就遭了御案……只去毗卢察院看过一次,就解任待勘了。”康熙思量此事蹊跷,觉得再问也不清楚,因笑道:“今日个让你受惊了。有些事以后慢慢再说──你不到五两的家当还叫抄了,也太过贫寒。来,拿三百两银子赏张伯年!” 康熙站在阶下,命人抬轿进来将张伯年抬出去,又命高士奇将张伯年父子接到府中好生将息。在蒙蒙细雨中目送他们出去。 康熙换了一身微服,和穆子煦各骑了一匹马,一前一后出了东华门。因见穆子煦闷声不响,康熙在马上回身笑道:“子煦,你跟了朕有十几年了吧?” “回主子的话,”穆子煦欠身为礼,答道,“奴才是康熙六年随着虎臣兄从龙的。” “不易呀,多少生死关头都挺过来了。”康熙言下不胜慨然,复又笑道:“听说你和小魏子结了亲家?小魏子折子里都说了,你倒闷葫芦似的,怕吃你的喜酒么?”穆子煦一怔,忙笑道:“奴才哪敢指望有那么大的脸面,想着是儿女们的私事,没敢惊动主子爷。”康熙笑笑,说道:“你、小魏子还有狼瞫武丹这几个不同别人,是跟着朕‘锤’出来的人,大事小事,就是笑话儿,说给朕听,叫主子笑笑,也是你们的忠心──你如今还兼着巡防衙门的差事么?” 巡防衙门长官便是九门提督。穆子煦不知康熙问这话的意思,思索着答道:“奴才管着善扑营,康熙十二年又接管了九门提督,却是署理,并不到衙办事,如今由兵部郎中佟国维管着……” “佟国维?”康熙勒住了马,仰脸想了想道,“是孝康太后的弟弟嘛,若在小家子,是朕正而八经的舅舅──此人如何?”穆子煦笑道:“他处事极小心,因是外戚,很少与人往来……”康熙纵马行进,点头道:“好,在这个位子上知道小心就是好奴才──朕提拔他上来,调你去任两江布政使,兼管江宁织造,如何?” 两江布政使不是很大的官,但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职权很重,江宁织造虽是内务府管差,却直接与皇帝打交道。早有消息说穆子煦将要去做布政使,今日在此场合听康熙亲口说出来,穆子煦颇觉意外,顿了一下答道:“奴才是皇上调理出来的人,办什么差都由皇上指派。只是……奴才从一个楞头青儿马贼出身,跟了皇上,从未自个儿办过差,恐怕有负皇上重托。” 康熙听了哈哈大笑:“你这人比起魏东亭,谨慎有余,进取不足,魏东亭朕还嫌他过于老成小心呢!放心去,放心做!朕给你一品俸禄,和小魏子一样!去了有事多和魏东亭商议着,仍旧是朕调理你嘛!” 户部衙门设在铁狮子胡同北丁字口,离兵部仅一箭之遥,门口挨挨压压排了一长溜儿官轿,俱都是各省藩司衙门来京回事的、提取库银的。君臣二人在丁字口下马,穆子煦瞧着堂口人来人往很乱,便笑道:“主子,您到跟前,肯定有人能认出来,还是不招惹他们为好,奴才这里很熟,咱们从侧门进去。飞扬古要来,定必去军政司和他们打饷银官司──一找一个准儿!”康熙含笑点了点头,于是一前一后进来。 衙门很深,穆子煦带着康熙七折八拐。躲着人走,直到最北边一溜房子跟前,见院门口挂着一块铁牌子,上头写著「世祖章皇帝圣谕:此地系军机枢要,文武官员无部文不得入内”!早有一个戈什哈出来,见是穆子煦,忙行礼笑道:“哟!是穆军门!小的久不请安了──快请进!” “几个司官都在么?” “六个司官,昨儿一个出差,”戈什哈陪笑道,“余下五个正在给飞军门回事儿。您稍候,小的去禀一下。” 穆子煦回头看了看,见康熙摇头,便笑道:“用不着你老杨献勤儿,我和老飞什么交情?倒生分了!”说着便和康熙进了鸦没雀静的军政司大院。两个人沿廊下走了半箭之地,便听得签押房中有人说话。康熙凑近了窗户,隔着窗棂看时,四五个衣冠楚楚的主事背对窗户,正在给飞扬古汇报各地军屯情形,再看飞扬古时,差点没笑出来:飞扬古穿着绛红实地纱袍,懒散地半躺在安乐椅上,面孔正对着康熙,三十二三岁的人,一脸老气横秋疲惫不堪之色,闭着眼睛似睡不睡地“嗯”着。 “……飞军门所在的古北口,共有察哈尔蒙古投诚兵四千,按军屯制每人每户应种二十亩,年献军粮一千五百斤,一年计应减发六百万斤粮,如今户部酌减为四十万。”主事萧继祖大约是在驳斥飞扬古的索饷要求,侃侃言道,“如今军门还说户部不肯照应,卑职们就难免委屈……” “嗯。” “要不要将现下各省屯田亩数回报军门,也好心中有数?” “要。”飞扬古只点了点头。 “这都是今年邸报上发出去的。” “嗯。” 康熙不禁偷笑:主事很明显不耐烦给飞扬古再回报,但他偏偏要“嗯”!主事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看一眼对面这位满眼睡意的一品大员、一等侍卫、统兵大帅,飞快地报了一大串数字:“……就是这些,请军门详察,户部也是给皇上办差,焉敢作欺饰之事?” “完了?” “是。” 飞扬古慢慢坐起了身子,双手按膝,已没了睡意,缓缓说道:“我知道诸位在这里办事有难处,但我今日来此,不是为索饷而来,本想和光地兄深谈一次。西北用兵,用哪里的兵?不管谁是主帅,皇上非用我古北口屯军不可!”康熙见他忽然变得如此精神,诧异之间听他说得有理,不禁暗自点头。却听飞扬古口风一转,似笑不笑地又道:“光地兄既忙,请各位司官给兄弟说说情势,奈何反与兄弟打擂台?” 一句话说得五个人面面相觑,萧继祖起身一躬又坐下,红着脸道:“请大人明训。” “说不上明训。”飞扬古冷笑道,“直隶屯田七百四十四万九千九百二十八亩,山东屯田二百九十四万五千五百一十八亩,山西三百五十三万六千零九十五亩,河南是六百万零四千四百一十九亩,江苏二百五十八万六千九百七十八亩,安徽是……”他一口气说遍了一十八行省的屯田细目。有整有零,大到百万之数,小到一二亩,无一差错,不但康熙和主事们,连旁边偷听的穆子煦也不禁咋舌。“……不连我古北口,总计九千四百六十七万三千零一亩,你少说了四千八百七十四万一千五百二十一亩──我那里屯田你却说整数,实多出一千四百一十一亩。萧主事我是统军上将,本不应女人似的和你斤斤计较──四千投诚兵每人五百斤,你给的不少,但你却不知每个投诚兵都是携家带口的人,能自养就好,还指望抽出粮饷来?这里头出入大,不是你糊涂,是诸位心里不公,要像衮衮诸公这样去前线统兵打仗,非哗变不可!” 这番话飞扬古虽是娓娓道来,并不厉声厉色,却是几位司官头上渗汗,一句话也驳不回去。康熙听至此,扯了扯穆子煦衣角,回头便走。直到出军政司大门,穆子煦方问道:“主子,你不是要见飞扬古么?” “朕这不是见过了?”康熙笑道,“朕要进去,就只能见他穿的什么衣裳,礼数如何,哪里能见得如此详细!” 第二百八十九章 抽查 衙门很深,荣轩带着萧稹七折八拐,躲着人走,直到最北边一溜房子跟前,见院门口挂着一块铁牌子,上头写着“世祖圣谕:此地系军机枢要,文武官员无部文不得入内!” 早有一个侍卫出来,见是荣轩,忙行礼笑道:“哟!是荣军门!小的久不请安了——快请进!” “几个司官都在么?” “六个司官,昨儿一个出差,”荣轩赔笑道,“余下五个正在给飞军门回事儿。您稍候,小的去禀一下。” 荣轩回头看了看,见萧稹摇头,便笑道:“用不着你老兄献勤儿,我和老飞什么交情?倒生分了!”说着便和萧稹进了鸦没雀静的军政司大院。 两个人沿廊下走了半箭之地,便听得签押房中有人说话。萧稹凑近了窗户,隔着窗棂看时,四五个衣冠楚楚的主事背对窗户,正在给飞扬古汇报各地军屯情形,再看飞扬古时,差点没笑出来:飞扬古穿着绛红实地纱袍,懒散地半躺在安乐椅上,面孔正对着萧稹,三十二三岁的人,一脸老气横秋疲惫不堪之色,闭着眼睛似睡不睡地“嗯”着。 “……飞军门所在的古北口,共有察哈尔蒙古投诚兵四千,按军屯制每人每户应种二十亩,年献军粮一千五百斤,一年计应减发六百万斤粮,如今户部酌减为四十万。”主事萧继祖大约是在驳斥飞扬古的索饷要求,侃侃言道,“如今军门还说户部不肯照应,卑职们就难免委屈……” “嗯。” “要不要将现下各省屯田亩数回报军门,也好心中有数?” “要。”飞扬古只点了点头。 “这都是今年邸报上发出去的。” “嗯。” 萧稹不禁偷笑:主事很明显不耐烦给飞扬古再回报,但他偏偏要“嗯”!主事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看一眼对面这位满眼睡意的一品大员、一等侍卫、统兵大帅,飞快地报了一大串数字:“……就是这些,请军门详察,户部也是给王上办差,焉敢做欺饰之事?” “完了?” “是。” 飞扬古慢慢坐起了身子,双手按膝,已没了睡意,缓缓说道:“我知道诸位在这里办事有难处,但我今日来此,不是为索饷而来,本想和傅师行兄深谈一次。西北用兵,用哪里的兵?不管谁是主帅,王上非用我古北口屯军不可!” 萧稹见他忽然变得如此精神,诧异之间听他说得有理,不禁暗自点头。却听飞扬古口风一转,似笑不笑地又道,“傅师行兄既忙,请各位司官给兄弟说说情势,奈何反与兄弟打擂台?” 一句话说得五个人面面相觑,萧继祖起身一躬又坐下,红着脸道:“请大人明训。” “说不上明训。”飞扬古冷笑道,“直隶屯田七百四十四万九千九百二十八亩,山东屯田二百九十四万五千五百一十八亩,山西三百五十三万六千零九十五亩,河南是六百万零四千四百一十九亩,江苏二百五十八万六千九百七十八亩,安徽是……”他一口气说遍了一十八行省的屯田细目。有整有零,大到百万之数,小到一二亩,无一差错,不但萧稹和主事们,连旁边偷听的荣轩也不禁咋舌。 “……不连我古北口,总计九千四百六十七万三千零一亩,你少说了四千八百七十四万一千五百二十一亩——我那里屯田你却说整数,实多出一千四百一十一亩。萧主事,我是统军上将,本不应女人似的和你斤斤计较——四千投诚兵每人五百斤,你给的不少,但你却不知每个投诚兵都是携家带口的人,能自养就好,还指望抽出粮饷来?这里头出入大,不是你糊涂,是诸位心里不公,要像衮衮诸公这样去前线统兵打仗,非哗变不可!”这番话飞扬古虽是娓娓言来,并不厉声厉色,却使几位司官头上渗汗,一句话也驳不回去。 萧稹听至此,扯了扯荣轩衣角,回头便走。直到出军政司大门,荣轩方问道:“主子,你不是要见飞扬古么?” “这不是见过了?”萧稹笑道,“我要进去,就只能见他穿的什么衣裳,礼数如何,哪里能见得如此详细!” 傅师行因收复湘国有功进位文渊阁大学士,一干同年吵着要吃庆功酒。这天正逢朝休,傅师行便邀了同年、好友及上书房的几位大臣来府小聚。不到卯时傅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将半条玉街南巷塞得满满的。 李福、李禄两个人忙得满头热汗,一边引路,一边指挥长随照护各官带来的仆人至天井棚下歇息吃茶。辰初时分,郭彰和秦梦奇方一前一后在门前下轿。两个人一般的风流潇洒,却各有各的韵味。郭彰爱修饰,穿一件亮纱玫瑰紫巴图鲁背心,腰下系一绣金葱绿槟榔荷包,半苍的发辫梳得油光水滑。秦梦奇月白长袍,脚下蹬一双黑冲呢千层底布鞋,手里摇一把素纸扇子——站在一群翎顶辉煌、满面谀笑的官员中间,真如鹤立鸡群一样。 “恭喜恭喜!”郭彰见了傅师行满脸堆下笑来,“榕村在前方立功,进位大学士,本应我们设宴庆功,倒先扰你了——家里都好?老伯母身体康泰否?” “哪里哪里!”傅师行心头突突乱跳,一边往里让,一边回话:“请,郭相请,秦兄请——唉,这次去闽,因湘国战事酷烈,竟没能回家一趟,七日前接到家信,说是家慈欠安,兄弟心里一直惦念着。过了这几日我拟请假,请二位在圣上跟前替我说说话哟!” 秦梦奇颦起眉头道:“这个自然。为人子者当尽人子之道,为友朋者自要尽友朋之谊啊!”郭彰点了点头没吱声,三人一齐进至内厅。不一会儿,司马威也到了。大家便安席入座。两边厢房共是八桌。正房里傅师行陪了主宾。 酒过三巡,郭彰笑道:“今个儿真个快活。每天陪驾,累得浑身抽筋儿。凑这么一天热闹真不容易!榕村,家里的戏班子叫上来,唱几出听听!” 第二百九十章 明争暗斗 李光地因收复台湾有功进位文渊阁大学士,一干同年吵着要吃庆功酒。这天正逢朝休,李光地便邀了同年、好友及上书房的几位大臣来府小聚。不到卯时李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将半条玉皇街南巷塞得满满的。李福、李禄两个人忙得满头热汗,一边引路,一边指挥长随照护各官带来的仆人至天井棚下歇息吃茶。 辰初时分,明珠和高士奇方一前一后在门前下轿。两个人一般的风流潇洒,却各有各的韵味。明珠爱修饰,穿一件亮纱玫瑰紫巴图鲁背心,腰下系一绣金葱绿槟榔荷包,半苍的发辫梳得油光水滑。高士奇月白长袍,脚下蹬一双黑冲呢千层底布鞋,手里摇一把素纸扇子——站在一群翎顶辉煌、满面谀笑的官员中间,真如鹤立鸡群一样。 “恭喜恭喜!”明珠见了李光地满脸堆下笑来,“榕村在前方立功,进位大学士,本应我们设宴庆功,倒先扰你了——家里都好?老伯母身体康泰否?” “哪里哪里!”李光地心头突突乱跳,一边往里让,一边回话:“请,明相请,高兄请——唉,这次去闽,因台湾战事酷烈,竟没能回家一趟,七日前接到家信,说是家慈欠安,兄弟心里一直惦念着。过了这几日我拟请假,请二位在圣上跟前替我说说话哟!”高士奇颦起眉头道:“这个自然。为人子者当尽人子之道,为友朋者自要尽友朋之谊啊!”明珠点了点头没吱声,三人一齐进至内厅。不一会儿,索额图也到了。大家便安席入座。两边厢房共是八桌。正房里李光地陪了主宾。 酒过三巡,明珠笑道:“今个儿真个快活。每天陪驾,累得浑身抽筋儿。凑这么一天热闹真不容易!榕村,家里的戏班子叫上来,唱几出听听!” “兄弟可比不了你!”李光地把盏笑道,“我是个穷翰林出身,俸禄之外身无长物,养得起什么戏班子!再说叫他们搅得闹哄哄的,我怎么读书呢?”御史余国柱坐在高士奇下首,听了这话,笑道:“那是!晋卿乃道学宗儒领袖,养一群小妞儿,成哪门子话?” 明珠笑道:“我却爱热闹——葛云!”他叫过自己的管家,“出去叫几个唱曲儿的来,不要多!”葛云“喳”地答应一声便去了。这里众人依旧说笑打诨儿。 不一时,葛云带着三个人进来,一个少妇和两个十岁上下的小男孩,——一齐朝上施了礼。那妇人斜坐右侧,将琵琶试调几下便勾抹起来。清泠之声沁人心脾,高士奇端酒呷了一口,大声笑道:“未成曲调先有情,好!”索额图也点头道:“果然是好手,这一套正宫调《叨叨令》我家班子无人能及!” 李光地忙着应酬客人,到各桌走了一遭。刚刚劝酒回来,听见索额图说话,不禁打量那女人一眼。 原来竟是李秀芝!像是半夜里突然见了鬼魅,李光地的脸立时变得惨白。众人没理会李光地神情骤变。侧耳听时,李秀芝敛眉唱道: 河光清浅月黄昏,琥珀彩润酒满樽。 宛转柔情人将醉,这般时节最销魂。 “妙哉!”高士奇大为高兴,不禁击节赏叹,“区区一个卖唱女子,乃能作此雅音!明相,你管家好有眼力,片刻之间,竟弄了个女翰林来——我为此诗浮一大白!”说着便将门盅饮了。明珠笑道:“能得到你高学士如此赞誉,终生受用了!葛云,过来,难得你给爷挣了这个体面——这个赏你!”便将一枚赤金戒指顺手丢了过去。刚刚坐下的李光地听着,一时乱了方寸,头上冷汗淋漓。明珠也不理会,只向索额图道:“三爷,如何?——喂,这位娘子,拣好的只管唱来助兴!” 索额图拊掌笑道:“妙!你唱!唱得好,不但李大人,我也有赏。” “谢列位大人!”李秀芝在座儿上欠身一礼,命两个童子一个吹箫、一个拍云板,自家将琵琶又复弹起,婉转唱道: 你将这言儿语儿休只管唠唠叨叨地问,有什么方儿法儿解得俺痴痴迷迷的闷,面对着酒儿盏儿怕与那腌腌臜臜的近,说什么歌儿舞儿镇日价荒荒唐唐地混!俺只顾荆儿布儿出了这风风流流的阵,咬紧了牙儿齿儿和着血泪吞——兀的不恨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恨杀人也么哥! 唱至此处,厅内已是举座肃然。 高士奇扇子打着手心沉吟片刻,笑道:“今日原是给晋卿兄贺功加官的,得图个高兴,你不能择个吉利快活的曲子唱吗?”明珠喷地一笑,说道:“亏你高江村还是一代骚雅之士,还讲究这个!这曲子唱得妙极——你说是吧,晋卿?” “啊!啊!”李光地吓了一跳,忙斟酒自饮一杯。李秀芝一颔首,又抑扬顿挫地唱道: 想当初战云烽火弥漫山川路,失意人奔命仓皇谁人肯相顾?急切间身入青楼避过血光灾,在那香火神前立誓盟。送行去西风古道落下孤凄泪,薄幸人从此不曾鱼雁相往来!到如今琴堂高坐不忆往昔事,闪得奴朝朝暮暮抚儿心悲哀。他那里钟鼓馔玉坐华堂,何曾念当日里丧魂落魄狼狈样。可怜我怀抱琵琶肝肠断,兀自的装模作样当作没事人——为甚的神圣菩萨这般糊涂账,为甚的神圣菩萨这般儿糊涂账? 这一大板唱完,李秀芝泪水已走珠儿般滚下,方缓缓收住,曼吟道: 弹出哀弦放玉筝,停歌挥泪诉平生, 谁怜薄命伤心语,似听花间莺啭鸣! 高士奇前后一想,悚然而悟,眼见李光地目光如醉,白痴似的木坐不动,早已明白了首尾,但此时一开日必定要得罪人,便假作懵懂,笑道:“这词儿挺感人的。惜乎熊老夫子今日没来,若请他再润色一番,清秘堂的翰林们也都要为之黯然失色了。”明珠却不理会,嘻嘻一笑,问秀芝道:“听你歌词,隐忧很重,像是真的。本部堂职在天子机枢,果有什么冤屈,请讲,不妨事的!”李光地看了明珠一眼,见他那阴险的脸色竟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奴不敢……”秀芝偷眼看了一下李光地,叹道:“只求明相佑护,莫让人……加害奴的儿子……”至此,己是哽咽不止,难能成语。 “哪个敢?”明珠阴狠地冷笑一声,说道,“在座有三位辅臣,上头还有圣明天子!”说罢,便命人将秀芝母子带到侧房用饭。明珠又转脸,笑微微地对李光地道:“晋卿,这母子三人真可怜哪!” 李光地征了一下,苦笑道,“此等事人间原就不少,何况又值战乱,哪里免得了呢?”他脸上全无血色,眼睛回避着众人。此刻连索额图也察觉出来了,暗自拿着主意,装作不理会。 明珠突然脸色大变,恶狠狠地说道:“光地所言,虽然是实情,但是天理不可泯,人情不可欺,我就曾在郑州为民除掉过两个恶棍!” 第二百九十一章 想认 郭彰将秀芝母子安顿京师数年,处心积虑原是要拿来砸倒司马威的。不料从内务府侍候太子衣饰的唐光义处听说,傅师行已准备动手参自己,便率先发难,使出这一手杀手锏。傅师行如再腆颜居官,已被朝野视为寡廉鲜耻之徒,哪里还敢“挟嫌报复”,出来弹劾自己这个“郭包公”? 当下听司马威一说,郭彰心知这一仗只能打个平手,护得自身安全,因笑道:“司马相金玉良言,菩萨心肠,晋卿要想仔细了。你若不认,兄弟也只好拜章上奏,总不能叫你们骨肉长远分离,王士祯定能为李秀芝弄清这一冤案。” 傅师行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椅上,半晌才道:“岂有不认之理?兄弟……兄弟当年实有此事,却不知她身怀有孕,受了这么大的苦……唉……自作孽、自受苦,实不料我傅师行竟成了名教罪人——我并不要辩,请郭相拜折弹奏就是……”他沉痛地低垂了头。事情一经证实,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郭彰立时命人去请秀芝。傅师行起身一揖,恳求道:“……然否再等待一时,等散筵……” “那不好。”郭彰已觉得便宜了傅师行,哪肯再让,嬉笑道,“老郭却没有老三好心肠,一向用心刻薄,你私下相认,事过境迁,出了意外,岂非兄弟之过?今日当堂认下原是正理!” “此乃风流佳话嘛!”秦梦奇见局面僵持,终觉不是事儿,笑嘻嘻过来拍着光地肩头道,“值得如此懊丧?——我秦梦奇还巴不来这样的好事呢……。”他连揶揄带劝说,一个劲“遗憾”自己没有这艳遇,说得傅师行啼笑皆非,众人无不干笑。 余国柱早已溜出,去请秀芝母子,又去厢房向众人报信:“诸公都快来看,傅大人喜上加喜呀……”众官员一窝蜂儿出来拥至中厅看时,傅师行和秀芝一家四口已哭成了一团,堂上三个宰辅相臣,各怀着异样心思,在旁边帮着解劝。 隔了一日,傅师行便将申请丁忧的折子写好缮清,请秦梦奇代呈萧稹。圣旨即下: 大学士傅师行职在一品,赞襄机枢要务,不可须臾离齐都。着傅师行夺情在齐都守制,带丧办差。钦此! 湘国收复,普天同庆,四海共欢。萧稹二十二年的中秋节办得比往年热闹了几倍。因要在这一天大宴群臣,宫内地方嫌窄,萧稹索性决定在畅春园演礼、饮宴一并举行。这一道诏旨,半个月间把礼部的人忙得个个不亦乐乎。 这天晚上皓月高悬、晴空如洗,畅春园里彩灯缤纷、火树银花,灯光月色交相辉映。大水榭对过的空场上摆了百余桌,席前丝竹旱雷聒耳,坐满了翎顶辉煌的官员。因白日已演过礼,席面显得很宽松随便,官员们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话,一边嗑瓜子儿,吃月饼。萧稹的精神很好,一会儿命人拣好水果馔肴送进宫赏赐荣轩,芳菲等要紧宫人,一会儿又问老太后慈驾何时莅园。 过了一会儿,秦梦奇忽然立起身来,大声说道:“诸位雅静,王上有诗了!”刹那间,偌大空场上变得鸦雀无声。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东坡居士词华虽妙,却只说了‘宇’。细论此时情景,也该是‘千古共婵娟’,有了‘宙’才说全了,可惜我没这份才情。”萧稹微笑着说道,“多少年了,湘国百姓不能与普天之下共庆团圆,今夜何琅却与喜。我的才思本就平常,值此良宵又不能无诗,聊赋一首与众卿共勉!”说完,绕席踏月,仰首曼声吟哦: 万里扶桑早挂弓,水犀军指岛门空。来庭岂为修文德,柔远初非黩武功。牙帐受降秋色外,羽林奏捷月明中。海域久念苍生困,耕凿自今九壤同。 吟罢笑道:“此次湘国之役,不赞同的很多。惟大学士傅师行力排众议,认为湘国不但当取,而且可取……” 傅师行陡地涨红了脸,心脏急促地跳动着。当着满朝文武,受到如此称赞,真是非常荣光,毕竟主上知我!他不安地左右看了看,四周是一片热烈钦羡的目光。一回头却瞧见了郭琇,心里又是一沉,两天前郭琇就傅师行夺情一事和给事中彭鹏上章,论《傅师行十不可留》,骂得他狗血淋头,竟说什么“伏乞王上察光地患得患失之情,破傅师行若去若就之局”,指责傅师行承旨是丧心病狂,“人人切齿,桑梓汗颜”! 郭琇仿佛全然没听到萧稹的褒扬,毫无表情地对月举杯。傅师行用目光搜寻彭鹏,却正与隔桌的陈梦雷目光相遇,只一碰,就都避开了。却听萧稹又道:“现在事情办下来了,傅师行之功不可泯,着加两级原任办事,三年期满后另行委任。何琅海战带伤进击,且能急公义,弃私仇,安抚百姓,绥靖地方,有官将之风,着封靖海侯世袭爵位!” 傅师行听完,忙出席跪地谢恩。萧稹笑着摆手道,“不用拘礼了,大家吃酒痛饮吧!” “万岁!”群臣一齐起身举杯高声赞道,“万岁,万万岁!”当下气氛更加热烈,郭彰等上书房大臣都向傅师行这边走来,殷殷劝酒道贺。萧稹含笑离了席,一径踱至陈梦雷席上。 陈梦雷见他过来,慌忙要站起,早被萧稹一把按住,问道:“在老三府中可好么?三殿下着实喜欢你,你侍候得来吧?” “回万岁的话,臣……臣在三爷跟前很好,三爷待臣极厚,赏了臣一处宅子,叫臣埋头著书……”陈梦雷慌乱地答道,“三爷年纪虽小,却聪敏好学,学业进益极快,且礼贤下士。身边几位鸿儒,给三爷编着几部大书呢!” “这就好。你的《古今图书集成》还没印好吧?叫他们先抄一部送进来。”萧稹笑容满面,对同席的官员们说:“今日这里就他一人不是官。你们未必认识他吧?这是我的布衣老朋友了!当年他公车进齐都会试,没进场我们就认识了——那时我才十六岁,算来已是十余年了!”言下不胜感慨。 第二百九十二章 千里共婵娟 陈梦雷听萧稹提起往事,不禁一阵酸楚,泪水涌满了眼眶,哽着嗓子说道,“臣如今身弱病多,头发都已白了。王上的御容也有细细皱纹了。臣深知,天下万物生发,都凭着主上,恳乞节劳珍重,摄养强身,以副天下苍生之望……” 萧稹哈哈大笑,说道:“四十岁的人,你还很可以做些事嘛!别的不成,教三殿下学问还是满成的——笔砚侍候!” 几个内侍听见招呼,飞也似的跑着取来文房四宝,就着桌边铺开来。顷刻之间,这里成了众目睽睽的地方。萧稹略一沉思,濡墨写道: 松高枝叶茂鹤老羽毛新。 一笔极漂亮的颜体书——写完说道:“赏你!” “我?!”陈梦雷大吃一惊,头涨得老大。周围响起一片啧啧艳羡之声。萧稹笑嘻嘻说道:“回去张在堂上,字虽不佳,聊作勉励。” 正当群臣在畅春园饮酒谈笑时,忽听熊赐履高声喊道:“文武百官离席跪接老太后!”立时,大家纷纷起座,黑鸦鸦地跪了一大片,水榭子上演戏的供奉也忙停了戏,一群生旦净丑都趴在台上遥叩。 萧稹急忙前来迎接。老太后下了乘舆,颤巍巍走着,吩咐萧稹道:“不用那么多的礼数,叫他们都起来,依旧吃酒取乐儿,我心里才欢喜。我老了,不愿走动,原本不想来的,又是四丫头怂恿的,说这是开国一大喜事,王上高兴,不要扫了下头办事人的兴,这才也来凑热闹儿。” 阿秀说道:“外头不比宫里,风大,老太后有年纪的人了,要不要搭起毡幕来?” 老太后扯了扯金丝猴披风,笑道:“你到底是西边的人,一说就是毡幕——这么着就好,叫他们开戏吧。王上不必尽围着我,底下当差的臣子们忙了一年,叫他们好好松泛松泛!” “是。”萧稹忙赔笑道,“难得今晚人来得齐全。老太后兴致又这么好,孙子今晚也要有点孝敬,讨老太后个欢喜。” “哦?”老太后喜的忙问,“你孝敬我什么?” 萧稹笑道:“若说东西,凭什么都不稀罕——这儿现成的戏台子。孙子今晚要学斑衣戏彩,给您老人家演一出!” 王上要演戏!这个消息立时传遍了整个筵席。因仪程上毫无安排,薛必隆顿时慌了手脚。这是王上倡明孝道的盛举,堂堂正正的典雅之事,他现管着礼部,断不能谏止,忙叫过畅音阁供奉太监唐敬宝来计议。 “斑衣戏彩是常演的戏。”唐敬宝磕头说道,“哪怕王上新编词儿呢,咱们努力巴结就是——只是王上扮老莱子,谁来扮老封君呢?” “混蛋!”秦梦奇笑骂道,“上头现成的老太后,自然是她老人家受礼!哪有叫你们戏子扮老封君的?你只管叫他们仔细点,不要走了板眼。” 骂得唐敬宝一摸头,笑道:“是,秦相说得是!小人糊涂,叫他们加意侍候着就是了!” 幸而秦梦奇提醒,薛必隆才想到上书房大臣也不能袖手旁观,便笑道:“咱们几个恐怕也不能闲着,这不是小事!”当下郭彰接口便道:“我来吹箫,司马兄打鼓板伴奏可成?”司马威欣然笑道:“当然,敬如命!” 薛必隆皱眉道:“我怎么办?……我来拍云板吧!还得一个伴着主子插科打诨的丑儿,万一词儿续不上来,也可掩饰一下——这个角色很难!”郭彰笑着推秦梦奇道:“这是他的行当儿,除了秦江村,谁有这等敏思捷才?” “也只好勉为其难了。”秦梦奇巴不得这一说,捋起袖口,将头发在头顶上挽了个髻儿,指着自己鼻子说道,“只在这儿涂上一块白,我这倒八字眉连描都不用描。” 一场别开生面的戏开场了,戏文再简单不过,八十岁的老莱子扮小孩子给母亲取乐儿。只因王上演戏是从没有过的稀罕事,坐在上头的老太后笑得眯缝了眼,见是秦梦奇陪萧稹上场,便用手一指,说道:“赏他!” 萧稹忙将一串蜜蜡朝珠亲手替秦梦奇挂上,说道:“这个赏你——好好逗老太后笑一场!”阿秀出身西域,从没见过这个,站在老太后身后只抿着嘴儿笑。此时群臣谁也无心吃喝了,都在座儿上伸着脖子瞧。 一阵锣鼓响过,薛必隆云板敲起,郭彰打点起精神来,吹出一种似昆似弋的曲子,怪腔怪调的十分滑稽。萧稹甩着大髯口,穿一件撒花大红袍,摇一把拨浪鼓儿,伴着乐声踩着鼓点,一蹦一跳,撒欢儿打滚。秦梦奇学着跳加官的架势,围着康熙捶胸打背地兜圈子、做鬼脸儿。 过门一罢,萧稹便按节拍唱道:月儿明,风儿清,中秋十五——他胡诌着,到这儿突然打住。 秦梦奇忙抹一把脸,捏着嗓子接唱:闹哄哄啊! 萧稹一笑,翻了个筋头,又唱:老莱子,八十翁,堂上有个——他又编不下去了,秦梦奇一屁股坐到地上: 老寿星啊! 因接得一点儿茬口不露,不晓得的还真以为他们预先编派好了的。老太后笑得前仰后合,却听萧稹又唱道: 年过百岁乐悠悠,民安国泰好年景。手摇花鼓咯咯响,高堂欢愉——他实在想不出该填个什么词儿,便装作一不小心,绊倒在地。 却见秦梦奇躬着腰儿接唱道:——赤子心!萧稹本不善滑稽凑趣,听秦梦奇接得流畅,倒激起兴头。忽发奇想,要难一难秦梦奇,手舞足蹈念道:忽闻黄河起狂涛—— 秦梦奇不禁一怔:这么不吉利,怎么转圜呢?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接口道:——龙颜震怒斩水妖。斑衣成彩尽孝道,座上龙祖哈哈笑。 萧稹耳听乐起,便又唱:太和之气塞九重,任他东海起台风! “台风有起总有停!”秦梦奇生怕他再说难对的,忙顶着念了一句。却听萧稹又唱道: ——湘国回吾怀抱中。四海九州呈祥瑞,万国整冠拜朝廷。——献来天上蟠桃果,千年万载奉大齐啊! 秦梦奇想,好话尽被萧稹讲完,怎么接呢?——只好扭了扭跳了跳,方扯着嗓子高唱:真个是:股肱良、天子明,孝道格天乾坤正!老太后福比东海水,万岁爷寿过南山松——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取巧 此时,秦梦奇的词儿已经枯竭,可是一曲儿尚未终了,还得有一句才能补完,秦梦奇只好咕咕哝哝唱了一句,吐字含糊,任谁也难听清。 萧稹已跳得满头热汗,摘了髯口笑问道:“秦梦奇,你这狗奴才最后唱的什么?我在你跟前都没听清楚。” “回王上的话,”秦梦奇嘻嘻笑道,“奴才唱的是‘平平仄仄仄平平’。” 萧稹噗嗤一笑,道:“这是诗韵,你竟也有才尽之时!” “如今举国欢庆平定湘国,君臣共唱升平之歌,岂不是‘平平’?”秦梦奇解释道,“主子倡明圣道,以孝治天下,亲为老太后歌舞上寿,岂不该‘仄仄’啧啧称赞,共祝老太后福体康平,天下太平,岂不又是‘仄平平’?”这一解释,台上台下立时轰然叫妙。一向不苟言笑的薛必隆也不禁莞尔老太后笑得眼泪都淌出来,指着秦梦奇道:“这猴崽儿,果然伶俐,也难怪你主子疼你……” 这场新编“老莱子斑衣戏彩”精彩成功,因见正戏开场,萧稹便来到老太后跟前承欢。老太后见萧稹面带倦容,便笑道:“我这里有一大群人侍候着,不用你来立规矩。你累了一日,到前头歪着,想看戏就看两眼,不想看,养养神儿也是好的。” 萧稹忙笑着答应道:“这里热闹得如此不堪,养不成神儿。老太后既疼孙子,我可要放肆到后边会芳亭歇着了。”说罢,又奉上两杯葡萄酒给老太后,才踅到前头来,拍了拍荣轩肩头道,“你随我来。” 大约半顿饭光景,荣轩又从萧稹处回来,走到傅师行身边小声说道:“王上在会芳亭,有旨召见大人,请移步吧。”傅师行整束了衣冠,跟着荣轩匆匆离座而去。早有内监李德在前头导引,曲曲折折来至会芳亭。侍卫素伦已候在那里,请傅师行稍候,便进去禀报。 半晌才听萧稹吩咐道:“李光地么?进来吧。” 这个地方虽名曰“亭”,除了房顶依稀造得像六角亭模样,下面其实是座小殿。里头很宽阔,用玻璃屏隔开成三间。萧稹已经更衣,头上戴了天鹅绒缎台冠,江绸夹袍外罩石青缂丝棉金龙褂,正坐在里间炕上吃茶。 傅师行便知是正规接见,忙大声报了职名进门行礼,叩头道:“臣傅师行奉旨觐见王上!” “傅师行,”萧稹啜着茶,慢条斯理地问道,“葛礼与张伯年一案,我驳了部议,外头人说些什么?” 傅师行一听,心里便踏实下来,款款说道:“臣在礼部没有差使,也极少与人议论朝政。臣与秦梦奇上本保奏张伯年之前,实是心怀恐惧,替张某捏了一把汗。王上处置之后,偶尔在户部听司官们说起,莫不以为圣聪高远,明察秋毫,使奸宄无所施其伎俩,正人君子终得安身立命。” 听傅师行说话很是得体,萧稹不禁点头,又道:“心怀恐惧是实话,天威不测么,怕也替你自己捏着一把汗吧?” 傅师行忙叩头道:“是,臣之心亦难逃圣鉴!” “萧稹十二年你和陈梦雷同回福建。你在福建呆了五年。”萧稹思索着,目光一闪又问道,“葛礼当年也曾带兵去福建征剿黄精忠,此人到底为人如何,你想必是知道的?” 傅师行暗暗思忖,科场一案出来后,御史们十几人上章弹劾,不知何故却被抹得无影无踪,这次张伯年平反,肇事的主儿葛礼依然毫发未动;听说前日又命李德赴南京,赏葛礼貂皮褂、人参等物,联想到自己和陈梦雷一案,萧稹也是两头抚慰,实在难猜这个主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半晌,傅师行方道:“臣与葛礼仅一面之交。据臣看来,此人为人不拘小节、豪爽好客,这是其长,但倚仗权势、盛气凌人,且不学无术、粗鲁庸俗,其短处也甚招人讨厌。求王上洞鉴!” 萧稹“嗯”了一声,笑道:“你不明讲,我也知道,葛礼这人浮躁轻狂,古有议亲议贵之训,我也不能不担待一二。张伯年已有旨调任山西巡抚,葛礼我还想看看再说——只江南巡抚出了缺,你看谁补为好呢?” “谢澜如何?”傅师行看着目光炯炯的萧稹问道。“谢澜不宜再任方面之职,海禁已开,他难以兼顾。” “荣轩老成精细,”傅师行又道,“补到巡抚任上,必能恪守尽职。” 萧稹听了沉思道:“这个人我想过,但他一直跟着我当侍卫,并无理民理财履历,得历练一下才成——你与于成龙交情怎样?” 傅师行笑道:“于成龙与臣从未共过事,此人是清官,崖岸高峻,难得与人深谈。所以过从甚疏。” 萧稹呷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君子之交本就不应过密。然而人养气在先,心怀应当开阔,成龙虽好,实有不足。比如靳辅,在河工栉风沐雨很不容易,我深知之。于成龙却不能容他,几次弹劾,可见其心胸亦有褊狭——听说折子都是由你转进来的?” 傅师行听着话音似有不满,当下不及细想,忙叩头奏道:“圣训极明!但靳辅在河工任用私人,朝廷专项款银常常挪着他用,不纳地方官进言,颇犯清议。于成龙据实奏劾,乃是臣工本分,其心不无可谅。” “清议?”萧稹的语气变得冷峻起来,“在齐都官员饱食俸禄,不务实事,懂几句诗词,能几篇古文,都会‘清议’几下。叫他去办有利于民之实务,一个个都懵懵懂懂了,你要仔细——听你话音,似与司马老三如出一辙?” “臣乃王上之臣!”傅师行机警地说道,“既不追随司马威,也不附和郭彰。臣只能忠心事主,据实而言!” 萧稹点点头,一笑,却转了话题:“中唐有个叫李泌的,知道吧?” “是——臣知道。” “代宗皇帝起用李泌出山为相,约法李泌不得擅自报恩报仇,李泌怎么回话的?” 第二百九十四章 相比之下 “李光地,”康熙啜着茶,慢条斯理地问道,“葛礼与张伯年一案,朕驳了部议,外头人说些什么?”李光地一听,心里便踏实下来,款款说道:“臣在礼部没有差使,也极少与人议论朝政。臣与高士奇上本保奏张伯年之前,实是心杯恐惧,替张某捏了一把汗。万岁处置之后,偶尔在户部听司官们说起,莫不以为圣聪高远,明察秋毫,使奸党无所施其伎俩,正人君子终得安身立命。”听李光地说话很是得体,康熙不禁点头,又道:“心怀恐俱是实话,天威不测么,怕也替你自己捏着一把汗吧?” 李光地忙叩头道:“是,臣之心亦难逃圣鉴!” “康熙十二年你和陈梦雷同回福建。你在福建呆了五年。”康熙思索着,目光一闪又问道,“葛礼当年也曾带兵去福建征剿耿精忠,此人到底为人如何,你想必是知道的?”李光地暗暗思忖,科场一案出来后,御史们十几人上章弹劾,不知何故却被抹得无影无踪,这次张伯年平反,肇事的主儿葛礼依然毫发未动;听说前日又命李德全赴南京,赏葛礼貂皮褂、人参等物,联想到自己和陈梦雷一案,康熙也是两头抚慰,实在难猜这个主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半晌,李光地方道:“臣与葛礼仅一面之交。据臣看来,此人为人不拘小节、豪爽好客,这是其长,但倚仗权势、盛气凌人,且不学无术、粗鲁庸俗,其短处也甚招人讨厌。求皇上洞鉴!”康熙“嗯”了一声,笑道:“你不明讲,朕也知道,葛礼这人浮躁轻狂,古有议亲议贵之训,朕也不能不担待一二。张伯年已有旨调任山西巡抚,葛礼朕还想看看再说——只江南巡抚出了缺。你看谁补为好呢?” “魏东亭如何?”李光地看着月光炯炯的康熙问道。 “魏东亭不宜再任方面之职,海禁已开,他难以兼顾。” “穆子煦老成精细,”李光地又道。“补到巡抚任上,必能恪守尽职。”康熙听了沉思道:“这个人朕想过,但他一直跟着朕当侍卫,并无理民理财履历,得历练一下才成——你与于成龙交情怎样?”李光地笑道:“于成龙与臣从未共过事,此人是清官,崖岸高峻,难得与人深谈。所以过从甚疏。” 康熙呷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君子之交本就不应过密。然而读书人养气在先,心怀应当开阔,成龙虽好,实有不足。比如靳辅,在河工栉风沐雨很不容易,朕深知之。于成龙却不能容他,几次弹劾,可见其心胸亦有偏狭——听说折子都是由你转进来的?”李光地听着话音似有不满,当下不及细想,忙叩头奏道:“圣训极明!但靳辅在河工任用私人,朝廷专项款银常常挪着他用,不纳地方官进言,颇犯清议。于成龙据实奏劝,乃是臣工本分,其心不无可谅。” “清议?”康熙的语气变得冷峻起来,“在京官员饱食俸禄,不务实事,懂几句诗词,能几篇古文,都会‘清议’几下。叫他去办有利于民之实务,一个个都懵懵懂懂了,你要仔细——听你话音,似与索老三如出一辙?” “臣乃皇上之臣!”李光地机警地说道,“既不追随索额图,也不附和明珠。臣只能忠心事主,据实而言!” 康熙点点头,一笑,却转了话题:“中唐有个叫李泌的,知道吧?” “是——臣知道。” “代宗皇帝起用李泌出山为相,约法李泌不得擅自报恩报仇,李泌怎么回话的?” 一股冷风袭来,李光地打了个寒颤,答道:“李泌说‘臣本是出家之人,与世无恩无怨。今与陛下约,愿皇上不可诛戮功臣。’——此非原话,大抵意思如此。”康熙目中灼然生光,良久方点头叹道:“他们君臣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今日朕也给你交心,你学术文章极好,朕很惜你的才,又与朕的师傅伍先生有家学渊源,朕遇事不能不包容一二。但你与伍先生相比,有患得患失之病,对于功名总脱不掉‘热衷’二字。所以朕没有招你入上书房,你有私念,器量不够,明白么?”康熙这些话是披肝沥胆的知心话,李光地不由也觉动情,但不免也有些不服气,便叩头说道:“求皇上明示!” “比如陈梦雷,”康熙轻咳一声说道,“如今与你竟成了本朝的张耳、陈余!‘三藩’之乱你有功,平台湾你力主用兵,也有功,官已做到文渊阁大学士,为什么你就容不下一个陈梦雷呢!”“陈梦雷大诈似直,实为文人败类!”李光地心想,在康熙这样的人面前,与其转弯抹角,还不如一吐为快,“臣非心胸偏狭,实在不能欺心与他和衷共济!”康熙笑道:“大诈似直也罢,大奸似忠也罢,他如今在三阿哥府闭门著书,并无别的劣迹,你何故放他不过?难道你李光地就没有伪诈之处?” 这个话说得太重,李光地不禁一怔,连忙叩头道:“臣从不知欺人,更不敢欺主!万岁此言臣担当不起!而且臣也并没有难为陈某。” 康熙格格冷笑一声,将茶杯向案上一蹾,说道:“朕虽深居九重,外间的事岂能逃朕之洞鉴?你说没说过‘皇上调陈省斋去三爷府,误用小人,可惜可叹’?还有,你说没说过‘陈梦雷欺心狡诈,所以断后,我李光地从不欺心,所以后息昌茂’?你的儿子来路都那么正么?”李光地万万不料这些背地与知心朋友说的私房话都传入康熙耳中,想起明珠闹宴那件事,更是背若芒刺局促不安,正要叩头回奏,康熙又道:“你说你从不欺心,朕来问你,丁忧夺情,一夺即不再辞;这是为什么?若是母子之情一夺就掉,是否原本就无情可夺?前日朕接见郭琇等人,说过了:朕留光地之意,恐怕一说就难以保全,六部九卿会议一下,一定要朕讲,朕就讲,不要朕说,朕就包容。朕难道连三年之丧古今通礼都不晓得?若真的较论学间。朕岂逊于你李光地?” 李光地在这犀利的质问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浑身抖着,只叩头不语。 “你不要怕,听朕说。”康熙的口气一直很平和,见李光地面色苍白,狼狈不堪,只一笑,又道,“据朕看来,天地造化总不肯降全善全美之人于世。朕的师傅伍次友先生高风亮节、才识宏博,但他又孤芳独标、洁身自爱、气短情长,何况你李光地!朕很倚重于你,如今做了文渊阁大学士,时时要参赞天下重务,朕就不能不敲你一下,这是爱你,你要好自为之。” 康熙这些话,有慰有勉,真收到了十分功效。李光地心里时而乱纷纷、时而暖烘烘,是敬是怕,是喜是忧,连李光地自己也说不清了。 “就这样吧。明日穆子煦南去,你送送他。”康熙立起身来,“靳辅上的折子,请下诏给黄河上流沿岸栽树种草,你代朕草诏,严旨命甘陕总督及巡抚切实督办,写好了呈来朕看。你,还有上书房几个人,要多办实务,少生是非,你跪安吧!” 李光地战兢兢地离去。康熙掏出金表看看,是亥正时分,估约戏快散场,止要起身命驾,却听身后有人笑着念佛道: “阿弥陀佛,皇上济世渡人之心,上苍明鉴!” 康熙回头看时,却是苏麻喇姑从对过屏风后闪出,便笑道:“是你啊?朕还以为你没来呢!” “四格格硬拉我来的。”苏麻喇姑微微一笑,合掌说道,“贫尼已听多时了!” 康熙沉吟道:“你知道,穆子煦去江宁,是要办一件泼天大案。事情若不涉及中央枢臣,那是最好,若真的和索三有什么勾连,朕南巡的事说不定还得推迟呢!” “万岁开导这个姓李的,不许他搅进去。”苏麻喇姑叹息一声,瞑目说道,“千古帝王,谁有这份仁慈之心?阿弥陀佛,功德无量啊!” 第二百九十五章 秘而不宣 穆子煦奉旨调任江宁织造,第二日便启程南下,但走得并不快,出京之后他便东下泰安,登上泰山观日出,又重往济南,在老于成龙处盘桓数日。明珠和索额图原疑他奉有密旨,见他一路游山玩水,也就不再疑惑。入江苏境后,穆子煦却一反常态,只在驿站打尖吃饭,也不要从人跟随,换马不换人,日夜趱行,只两日工夫便到江宁任上。当天办完交割,委了一个司官暂管衙务后,便乘四人肩舆来见魏东亭,此时天方断黑。 “子煦!”魏东亭与穆子煦原是八拜之交,又是儿女亲家,说话历来开门见山,见穆子煦行动诡秘,神色有异,便笑道,“你这弄的是哪一出,昨日见邸报,你还在淄川,今日就到了?连个信也不来——如今做了这么大官,依旧如此冒失!”穆子煦笑道:“大哥这回可冤了我,我——”他看看左右有人,便啜茶,良久才道,“兄弟们分别了这么多日子,我又惦记着奉圣夫人和鉴梅嫂子,你想我能不急?”魏东亭向来机敏稳重,心知事关重大,便吩咐家人:“不要呆在这儿侍候,穆老爷难得来。你们叫人在梀亭摆上一席,弄得精致一点儿,我要和亲家翁对饮几杯!” 眼见长随们都退出去,穆子煦压低了嗓子说道:“皇上定于明年四月南巡,知道这边情势繁杂,命兄弟前来清道。这里有密旨,坐纛的是哥子你,我来协助办理!” “哦!”魏东亭目光霍地一闪,接过康熙的密札,仔细地读后,便放在灯烛上烧了。不知怎的,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半晌才道:“皇上确实天生睿智、聪明过人!我在南京树大招风,此地官员都不认识你,把这天字第一号官司给了你最合适!”穆子煦笑道:“全仗哥哥主待,子煦仍是听你调遣。葛礼若真与朱三太子通同谋逆,只怕索三爷也难逃此劫——想不到我们又要在南京立功了!”魏东亭却不置可否,话题一转,说到了自己几次探查的情况:“南京造皇上的行宫,一处在白沙渡,一处在灵谷寺,一处在莫愁湖。奇怪的是都离寺院很近。灵谷寺倒也罢了,皇上要去孝陵祭朱元璋,作驻跸之地,也还在情理之中。白沙渡那么偏僻,怎么防护?莫愁湖,北有秦淮河与城隔开,西南两面环江,地势那么低,万一出事或是发了洪水,主子往哪里去呢?这就蹊跷得很了……” 穆子煦静静听魏东亭介绍着,十分佩服魏东亭精细多谋,也愈来愈觉得葛礼用心叵测,良久,方道:“我就住在你这里。看来疑点最大的是莫愁湖,那里紧挨着毗卢院,景致好、游人多,看上去很太平,若真的要造逆,我也会选在此地——明日我就去踏看。” “我已去过几次了。”魏东亭沉思着说道,“也曾疑心他在禅山顶上架炮轰,还到江南制炮局去查过现存炮台上的红衣大炮少了没有,但我身无军职,不能借故上炮台核实,和不查一个样——这个毗卢院禅山封闭多年,要真的在那上头架了炮……”魏东亭打了个寒颤,“所以你得设法进禅山去看看——听说三天后性明大师又要圆寂,连这共是五位了,明天毗卢院香客一定多,不定有些机会也未可知。” “什么机会呀?”书房处传来魏东亭夫人史鉴梅的笑声,接着一挑帘子已是进来,抿嘴儿笑道:“早听说大兄弟离京来金陵,老太太喜得什么似的,一来就只顾说正事了——席面早预备好了,老太太要过来,是我劝住了,都是自己亲人,讲那个礼儿做什么——梅香,还不快去把西书房收拾出来,穆老爷就住那里!” 穆子煦和魏东亭都站起身来,对视一笑,便跟着鉴梅一同往梀亭上而来。 魏东亭的私邸在夫子庙东北虎踞关内,离莫愁湖并不远。第二日一大早,穆子煦起来,觉得天气清冷,便换穿一件宁绸夹衫,摇着步子一径踱至莫愁湖。 其时天近十月,风冽水潦,秦淮河一带碧水明澈透底,莫愁湖畔酒店茶肆栉比鳞次,岸边游人如蚁,往来楼船交错,画舫如织,箫笛琴瑟不绝于耳,真个六朝金粉之地,十分好景致。穆子煦一步一踱仔细查看,隔岸烟雾缭绕,乌沉沉一大片房舍,隐约可见黄琉璃瓦在寒阳中闪烁,使知那就是新修的禁苑行宫了——沿柳堤转至胜棋楼,穆子煦见几个叫花子正围在石栏下头喝酒,蓦地想起二十年前和武丹等几个弟兄杀魏东亭狗烧吃情景,也是这般儿毫无拘束,如今事过境移,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贫道稽首了!”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穆子煦回头看时,是个蓬头垢面的道土,浑身拖泥带水地正打躬施礼,穆子煦知他是化缘的,点头一笑,从怀里摸出半两一块银角子递过去,说道:“拿去打酒吃——道士所居何观,听声音不像此地人啊!”道士笑道:“贫道居东倒西歪观,四处云游,成了南腔北调人。居士与老子有缘实是幸事——无量寿佛!”说着接了银子颠颠地去了。 穆子煦不禁一笑,慢慢转到胜棋楼,却见一群人正在起哄儿吵吵嚷嚷。一个油货铺肥大掌柜的,一手握着秤杆,一手拧着一个中年人的耳朵骂:“日你娘的野杂种,青天白日的就敢抢东西!”那中年人却不生气,嬉皮笑脸地说道:“你不是畜生我怎么是杂种?你丢了什么东西,来寻我的晦气?”油货店掌柜的用手一指说道:“这么多人都是见证!刚刚炸出的一斤油饼放进栲栳里,眨眼就不见了,你娘的倒是铜嘴铁肚子,焦热滚烫的吞下去,也不怕炸分了你的排骨!”围着的闲汉们听这位掌柜骂得有趣,不禁一阵哄笑。 “笑什么!”中年汉子贼亮的眼珠子碌碌地一转,挺着站直了的身子说道,“拿爷们解闷儿么?把我浑身上下称称,要有半斤重,就算爷吃了你油饼!”掌柜的一瞪眼,骂道:“妈的个臭屄,十足的赖种!”说着一个漏风巴掌掴将去。谁知那汉子迎着脸并不躲闪,只听“啪”的一声,那掌柜的只“哎哟”一声,手腕子登时脱臼,摇头攒眉一个劲只是揉捏。那汉子扮个鬼脸儿,一把夺过秤来,递给一个瞧热闹的,道:“兄弟,这掌柜的忒不济事,你来掌秤,看我究竟有多重!” 这一来围观的更多了,前头的涎着脸呆看,后头的人伸颈踮脚一拥一动,大人叫,孩子嚷,煞是热闹。穆子煦眼见这人身负绝技,原要走的,又止了步。 那瞧热闹的细看了一下手中的秤,并无异样之处,便红着脸笑道:“既然一定要秤,那就来吧!”便提起秤系。中年汉子一只脚踏进秤盘,两只手各攀一根系盘绳,说道:“你提起来!”掌秤的看他身量,约有一百一二十斤的样子,憋着劲猛地向上一提——谁知连盘带人轻飘飘的,秤杆翘起老高,悠荡了几下才稳住。众人怔着看时,真的不到八两!先是一阵惊讶的议论,接着便一片声价叫好喝彩。 那汉子下了秤盘,将秤掷还了目瞪口呆的胖掌柜,笑道:“放心,不夺你的铺子!不过借你招揽几位财神,你就吓得这个样儿!”说着,将袍角撩起掖在腰间,辫子往脖了上一盘,至楼前“哏”地一声抱起块下马石,托在一只手上,轻轻放在胜棋楼南飞檐下,站了上去,双手一拱,说道:“在下于一士,幼时访明师于深山,学得一身功夫,以武会友未逢敌手。有乐意玩玩的,不妨下场一较!”说罢一颔首,顾盼间,其神气颇为傲慢。 众人这才知道这个于一士是卖艺的,看那块下马石,少说也有五百斤重,无不骇然,早有几十枚钢子儿丢了过去。 第二百九十六章 较量 穆子煦奉旨调任江宁织造,第二日便启程南下,但走得并不快,出京之后他便东下泰安,登上泰山观日出,又重往济南,在老于成龙处盘桓数日。明珠和索额图原疑他奉有密旨,见他一路游山玩水,也就不再疑惑。入江苏境后,穆子煦却一反常态,只在驿站打尖吃饭,也不要从人跟随,换马不换人,日夜趱行,只两日工夫便到江宁任上。当天办完交割,委了一个司官暂管衙务后,便乘四人肩舆来见魏东亭,此时天方断黑。 “子煦!”魏东亭与穆子煦原是八拜之交,又是儿女亲家,说话历来开门见山,见穆子煦行动诡秘,神色有异,便笑道,“你这弄的是哪一出,昨日见邸报,你还在淄川,今日就到了?连个信也不来——如今做了这么大官,依旧如此冒失!”穆子煦笑道:“大哥这回可冤了我,我——”他看看左右有人,便啜茶,良久才道,“兄弟们分别了这么多日子,我又惦记着奉圣夫人和鉴梅嫂子,你想我能不急?”魏东亭向来机敏稳重,心知事关重大,便吩咐家人:“不要呆在这儿侍候,穆老爷难得来。你们叫人在梀亭摆上一席,弄得精致一点儿,我要和亲家翁对饮几杯!” 眼见长随们都退出去,穆子煦压低了嗓子说道:“皇上定于明年四月南巡,知道这边情势繁杂,命兄弟前来清道。这里有密旨,坐纛的是哥子你,我来协助办理!” “哦!”魏东亭目光霍地一闪,接过康熙的密札,仔细地读后,便放在灯烛上烧了。不知怎的,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半晌才道:“皇上确实天生睿智、聪明过人!我在南京树大招风,此地官员都不认识你,把这天字第一号官司给了你最合适!”穆子煦笑道:“全仗哥哥主待,子煦仍是听你调遣。葛礼若真与朱三太子通同谋逆,只怕索三爷也难逃此劫——想不到我们又要在南京立功了!”魏东亭却不置可否,话题一转,说到了自己几次探查的情况:“南京造皇上的行宫,一处在白沙渡,一处在灵谷寺,一处在莫愁湖。奇怪的是都离寺院很近。灵谷寺倒也罢了,皇上要去孝陵祭朱元璋,作驻跸之地,也还在情理之中。白沙渡那么偏僻,怎么防护?莫愁湖,北有秦淮河与城隔开,西南两面环江,地势那么低,万一出事或是发了洪水,主子往哪里去呢?这就蹊跷得很了……” 穆子煦静静听魏东亭介绍着,十分佩服魏东亭精细多谋,也愈来愈觉得葛礼用心叵测,良久,方道:“我就住在你这里。看来疑点最大的是莫愁湖,那里紧挨着毗卢院,景致好、游人多,看上去很太平,若真的要造逆,我也会选在此地——明日我就去踏看。” “我已去过几次了。”魏东亭沉思着说道,“也曾疑心他在禅山顶上架炮轰,还到江南制炮局去查过现存炮台上的红衣大炮少了没有,但我身无军职,不能借故上炮台核实,和不查一个样——这个毗卢院禅山封闭多年,要真的在那上头架了炮……”魏东亭打了个寒颤,“所以你得设法进禅山去看看——听说三天后性明大师又要圆寂,连这共是五位了,明天毗卢院香客一定多,不定有些机会也未可知。” “什么机会呀?”书房处传来魏东亭夫人史鉴梅的笑声,接着一挑帘子已是进来,抿嘴儿笑道:“早听说大兄弟离京来金陵,老太太喜得什么似的,一来就只顾说正事了——席面早预备好了,老太太要过来,是我劝住了,都是自己亲人,讲那个礼儿做什么——梅香,还不快去把西书房收拾出来,穆老爷就住那里!” 穆子煦和魏东亭都站起身来,对视一笑,便跟着鉴梅一同往梀亭上而来。 魏东亭的私邸在夫子庙东北虎踞关内,离莫愁湖并不远。第二日一大早,穆子煦起来,觉得天气清冷,便换穿一件宁绸夹衫,摇着步子一径踱至莫愁湖。 其时天近十月,风冽水潦,秦淮河一带碧水明澈透底,莫愁湖畔酒店茶肆栉比鳞次,岸边游人如蚁,往来楼船交错,画舫如织,箫笛琴瑟不绝于耳,真个六朝金粉之地,十分好景致。穆子煦一步一踱仔细查看,隔岸烟雾缭绕,乌沉沉一大片房舍,隐约可见黄琉璃瓦在寒阳中闪烁,使知那就是新修的禁苑行宫了——沿柳堤转至胜棋楼,穆子煦见几个叫花子正围在石栏下头喝酒,蓦地想起二十年前和武丹等几个弟兄杀魏东亭狗烧吃情景,也是这般儿毫无拘束,如今事过境移,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贫道稽首了!”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穆子煦回头看时,是个蓬头垢面的道土,浑身拖泥带水地正打躬施礼,穆子煦知他是化缘的,点头一笑,从怀里摸出半两一块银角子递过去,说道:“拿去打酒吃——道士所居何观,听声音不像此地人啊!”道士笑道:“贫道居东倒西歪观,四处云游,成了南腔北调人。居士与老子有缘实是幸事——无量寿佛!”说着接了银子颠颠地去了。 穆子煦不禁一笑,慢慢转到胜棋楼,却见一群人正在起哄儿吵吵嚷嚷。一个油货铺肥大掌柜的,一手握着秤杆,一手拧着一个中年人的耳朵骂:“日你娘的野杂种,青天白日的就敢抢东西!”那中年人却不生气,嬉皮笑脸地说道:“你不是畜生我怎么是杂种?你丢了什么东西,来寻我的晦气?”油货店掌柜的用手一指说道:“这么多人都是见证!刚刚炸出的一斤油饼放进栲栳里,眨眼就不见了,你娘的倒是铜嘴铁肚子,焦热滚烫的吞下去,也不怕炸分了你的排骨!”围着的闲汉们听这位掌柜骂得有趣,不禁一阵哄笑。 “笑什么!”中年汉子贼亮的眼珠子碌碌地一转,挺着站直了的身子说道,“拿爷们解闷儿么?把我浑身上下称称,要有半斤重,就算爷吃了你油饼!”掌柜的一瞪眼,骂道:“妈的个臭屄,十足的赖种!”说着一个漏风巴掌掴将去。谁知那汉子迎着脸并不躲闪,只听“啪”的一声,那掌柜的只“哎哟”一声,手腕子登时脱臼,摇头攒眉一个劲只是揉捏。那汉子扮个鬼脸儿,一把夺过秤来,递给一个瞧热闹的,道:“兄弟,这掌柜的忒不济事,你来掌秤,看我究竟有多重!” 这一来围观的更多了,前头的涎着脸呆看,后头的人伸颈踮脚一拥一动,大人叫,孩子嚷,煞是热闹。穆子煦眼见这人身负绝技,原要走的,又止了步。 那瞧热闹的细看了一下手中的秤,并无异样之处,便红着脸笑道:“既然一定要秤,那就来吧!”便提起秤系。中年汉子一只脚踏进秤盘,两只手各攀一根系盘绳,说道:“你提起来!”掌秤的看他身量,约有一百一二十斤的样子,憋着劲猛地向上一提——谁知连盘带人轻飘飘的,秤杆翘起老高,悠荡了几下才稳住。众人怔着看时,真的不到八两!先是一阵惊讶的议论,接着便一片声价叫好喝彩。 那汉子下了秤盘,将秤掷还了目瞪口呆的胖掌柜,笑道:“放心,不夺你的铺子!不过借你招揽几位财神,你就吓得这个样儿!”说着,将袍角撩起掖在腰间,辫子往脖了上一盘,至楼前“哏”地一声抱起块下马石,托在一只手上,轻轻放在胜棋楼南飞檐下,站了上去,双手一拱,说道:“在下于一士,幼时访明师于深山,学得一身功夫,以武会友未逢敌手。有乐意玩玩的,不妨下场一较!”说罢一颔首,顾盼间,其神气颇为傲慢。 众人这才知道这个于一士是卖艺的,看那块下马石,少说也有五百斤重,无不骇然,早有几十枚钢子儿丢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