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似你似地狱》 第一章:贱人,你去哪儿找的野男人? “陈女士,恭喜您,怀孕三个月,孩子很健康。” 我抓着检查报告单,呆愣愣坐在床上,有些不敢相信。 医生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我摸了摸小腹,才从虚幻回归现实。 我跟我的老公秦朗结婚一年多,结婚前我们并没有越过那条底线,当时他说是为了保护我,我很感动,可是没想到,结婚之后,他也没碰过我,甚至一度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 可是他始终跟我说,是因为我身体不好,他想让我养养身体再备孕。 而这个孩子,还是三个月前的五号,我的生日,我喝多了,他照顾我,我们才有了婚后第一次夫妻生活。 我没想到,就是这一次,居然让我有幸成为母亲。 初为人母的喜悦让我不由得翘起唇角,从包里拿出手机,我想要把这个消息分享给秦朗。 “陈娇!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是不是给我儿子戴绿帽子了?结婚一年多我儿子都没进过你屋子!别人跟我说你去妇产科孕检,好哇,你可真是不要脸!” 医院走廊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发疼,更是眼冒金星。 这时候妇产科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议论声瞬间在我耳边炸响,脸颊疼痛一路蔓延到心里,我的脸烫的吓人,满心难堪,我看着朱虹,一时半会儿竟没弄明白她的意思。 朱虹伸出手,指着我的鼻尖破口大骂:“贱人!你去哪里找的野男人!好好的怎么会怀孕!” 我的婆婆朱虹气势汹汹的模样让我稍稍回神,看着朱虹凶恶模样,我下意识护住自己肚子。 从第一次跟秦朗回家见家长开始,朱虹就一直不怎么待见我,她一直想着让秦朗娶她所谓的侄女。 朱虹瞪圆眼睛,一副巴不得要吃了我的样子,她的话让我更加难堪,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的婆婆指怀疑出轨。 巨大的羞辱感让我死死咬着嘴唇,尝到淡淡血腥味才松开。 “妈!三个月前,就是二月五号!他出门应酬回来,那天晚上他跟我分明在一起,不是他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儿子根本没回来,芊芊人不舒服他照顾着呢!怎么可能跟你发生关系?这个孩子不是他的种!我们家不能要!” 我哼笑一声,朱芊芊是我婆婆朱虹的远房外甥女,朱虹一直惦记着让秦朗娶她,现在为了泼我脏水居然让朱芊芊做借口? 我反击到:“那说来也奇怪,我这个老婆喝多了酒,他不照顾我反而去找朱芊芊?难不成朱芊芊是小三,一直拖着阿朗,所以阿朗结婚一年都没碰过我!”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自己出轨还倒打一耙,哼,我现在就让阿朗回来,跟你离婚!” 朱虹目光闪烁,而后一把抓住我手腕,就想把我拖走,我生怕她弄伤孩子,只能跌跌撞撞离开。 门吱呀一声打开。 “妈,怎么回事?你跟娇娇这是做什么呢?” 秦朗的脸出现在视线里,我鼻尖一酸,想到我们恋爱时他的体贴呵护,不由得委屈至极:“阿朗,我怀孕了,可是、可是婆婆她说不是你的种……” 然而秦朗表情却丝毫不见开心,反而皱紧眉头,甚至有些愤怒。 “你居然怀孕了?” 我清晰的看见他脖颈上甚至因为怒气勃出细小青筋,而他的话更是让我如遭重击,摇摇晃晃几乎要站不稳:难道我肚子里的孩子真不是秦朗的? 那天秦朗去了哪里?跟我睡在一起的男人又是谁?! 怀疑跟震惊让我眼前发黑,我攥紧手指掐着掌心避免自己晕倒,一字一顿质问:“秦朗!那天你去了哪里?妈说你跟朱芊芊待在一起。” 我下意识甩开朱虹的手,去握着秦朗的手腕,想要从他这里得到我渴望的答案。 但秦朗却满脸不耐烦,一把把我甩开,我踉踉跄跄险些摔倒,扶着墙壁,心里疼痛的厉害,而秦朗的话更是让我心如刀割。 “你一个被别人包养的情妇,要不是为了给孩子上户口,你怕是永远都不会找我这种农村户口的男人结婚!” “别碰老子!你这种脏的要命的女人,早就被人玩烂了!” 巨大的痛苦跟耻辱像潮水般将我吞没,我几乎要不能呼吸,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粘腻的恶心让我险些吐出来。 我想不明白,我跟秦朗从相识到相恋,到走入婚姻的殿堂,这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错,让他认为我是被人包养的情妇? “你在说什么?什么情妇?”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句话,我的父亲堂堂正正做人,是一名人民警察,如今我却不明不白当了别人的情妇! “实话告诉你吧,你被人包养了,是那人一直不准我碰你,碰你就要跺我一根手指。” 秦朗语气嫌弃,朱虹怒不可遏,责骂声刺耳而让我难堪:“原来是个别人不要的破鞋!我呸,就这样还缠着我们家阿朗?” “我要是你,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啧啧,连肚子里野种是谁的都不知道!” 这种落差让我恨得心头发烫。 “秦朗,你怎么可以就这样卖了我!你不是人!你这个畜牲!” 泪水模糊视线,我咬着牙狠狠的捶打秦朗,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秦朗的脸被我打的歪向一边。 我发了疯似的要咬他,却被秦朗一把推开,险些摔倒在地。 他厌恶的看着我,不耐烦的表情刺痛了我的眼睛:“你这个疯婆子!又不是老子对不起你,自己勾三搭四的怪谁!” 说完这句话,秦朗砰的一声摔门而出,朱虹得意洋洋看了我一眼,紧跟着秦朗跑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我自己。 四周静谧的可怕,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跟呼吸声。 我艰难的扶着墙面站起,掌心一片冰冷粘腻。 我有些迷茫,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回家吗?如果被妈妈知道这种事,我要怎么面对他? 眼泪不由自主从眼角滑落,我尝到淡淡咸味,却不敢放声大哭,只是胡乱抹干净泪水,我肚子里还有孩子。 但这个孩子刚才带给我的喜悦,现在全部变成了难堪跟羞耻。 我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跟谁做了那种事。 环顾四周,荒唐感充斥在心头,我落荒而逃般夺门而出。 曾经温馨的家,现在只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第二章: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看着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我已经疼痛到麻木的感不到一丝屈辱,只是艰难拖起它,一步一步向外走。 门外天色已深,到处都是成群结伴的人,我像一只孤魂野鬼般游荡,双脚走的酸痛,肚子里更是泛起野火般的饥饿感。 但看着四周灯火辉煌的店面,我却不敢进去,四周明明没人在看我,但我却觉得他们都在用鄙视的目光审视我。 我脸颊不由自主滚烫,下意识用风衣裹紧自己,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 抚摸着小腹,我又忍不住眼圈发酸,这个孩子我不想要。 我的手指渐渐攥紧,被寒风吹得发痛。 “请问,是陈小姐吗?” 正当我打算去医院打胎时,一辆迈巴赫突然停在我面前,银灰色的流畅车型低调而华贵,从车里走下来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听见他问话的瞬间,我下意识想躲避,却被他拦住,我声如蚊呐:“对,是的……请问您有什么事?” 对面的男人目光里满是尊敬:“您怀孕了,我家老板让我过来照顾您。” 我瞬间有种被人当街扒了衣服的羞耻感,但理智告诉我。 知道我怀孕的,除了秦朗母子跟我,应该就只有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真正父亲。 可他到底是谁? 未知恐惧像一只手紧紧抓住我,我本能后退几步:“你们有什么事?” 我紧张无比,心跳急剧加速下让我呼吸困难。 对方却只是笑笑:“来人,把陈小姐带走,我们好好给她检查身体。” 我下意识转身要跑,却被一句话钉死在原地,脚上像是灌了铅般沉重:“如果陈小姐还想知道到底是谁指使秦朗,就跟我们走。” 这句话像是一道锁链,扣紧了我的脖颈。 我只觉得嗓子里堵了团棉花,险些说不出话:“我会……生下这个孩子,但是你要告诉我真相。” “做买卖要讲诚信,陈小姐还是先生了孩子再说。” 我的质问落了空,只能认命般跟着上车。 他们把我送到别墅,安排了一群医护人员为我检查身体。 “娇娇啊,这里有个vip客户,指名道姓要你,你可得好好接待啊。” 第二天我是被那辆迈巴赫送着上班的,刚进门就被上司叫住,看着放在我桌子上的资料,我心里有些复杂。 结婚之后我几乎都在做家庭主妇,身为银行员工的本职工作,已经很久没认真对待过了。 可是秦朗他却…… 想到秦朗昨天的眼神,我心里犹如刀割,下意识咬住嘴唇:“我知道了,我待会儿就去。” 上司没多说,只满意点头。 我坐到座位上,看见工位上满是曾经对秦朗恋爱脑的痕迹。 当时的甜蜜现在看来简直就是笑话。 我忍不住呼吸急促,狠狠抓紧手指,疼痛感针扎般在掌心跳跃。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排去心底酸涩,着手准备起资料。 却并不是那位vip客户的资料。 昨晚在酒店冷静之后我突然抓到关于孩子父亲的一点线索。 二月五日那天,我跟秦朗去参加了一个酒会,也就是在酒会时,我才迷迷糊糊觉得是秦朗跟我做了那种事。 不出意外的话……我腹中宝宝的父亲应该就是酒会上的人。 “您好,请问,我是能否借用一下你们这边的监控室?我是二月五号来这里参加酒会的客人,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想看看监控。” 我到监控室很是顺利的调出监控,在录像里,我亲眼看着秦朗把醉醺醺的我扶进房间。 然后他毫不留情的出来,紧接着,是另一个男人走进我的房间。 这一幕犹如尖刀扎进心口,疼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我下意识攥紧拳头,为了避免暴露而死死咬住嘴唇。 秦朗他居然真的任由别的男人趁虚而入! 我强忍着愤怒跟悲痛继续查看。 但让我遗憾的是,因为角度问题,我没能看见那个男人的正脸,只看见他手腕上的佛珠。 他慢慢转过头来,我屏住呼吸,想要看清对方长相。 监控却突然中断。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由得愕然,工作人员充满歉意:“前段时间我们酒店监控有故障,没能帮到您的话实在抱歉……” 巨大的落差感扑面而来,我忍了忍失落,只能转身离开。 整理好情绪,我打车到了今天的工作地点。 原水集团,我要接待的vip客户就是这家集团的经理。 我深呼吸几次,努力调整着情绪。 远水集团是本市出了名的公司,能在这种单位爬到经理位置的人一定不简单,想要拿下这单客户,我必须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 “您好,我是刺桐红银行的陈娇……” 抱着这种决心,我慢慢打开办公室的门,才推开门,就忍不住吃了一惊。 我原本以为这位客户最少年过三十,谁知道坐在我面前的男人却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他眉目凌厉而俊美,浑身上下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势,哪怕要放在当下当红的男明星里比较,也极为出彩。 “陈小姐?” 正在我微微失神的时候,他淳厚而略带磁性的声音把我从惊艳里拉出来,我不由得微微涨红脸颊,抱歉冲着他笑笑,快步上前介绍起银行对应的理财产品。 然而在我介绍的过程中我却发现,这位客户对我带来的产品似乎兴致缺缺。 我不由得担心起来:这笔生意不会要泡汤了吧? 想到这,我介绍更是卖力。 然而结果出乎我意料。 “都挺不错的,陈小姐很有诚意,这些理财产品我都要了。” 两个小时后,他轻描淡写的拿下了价值数十万的理财产品。 巨大的惊喜几乎把我砸晕,我有些回不过神:“那个……您确定这些产品都要了吗?” 我小心翼翼做着最后确认,对方再次给出肯定答复。 我瞬间被惊喜吞没,旋即又有些疑惑。 这么年轻的一个经理,看起来才工作两三年的样子,哪来的钱买这么多的理财产品? 这种疑问驱使着我,我下意识看了眼他的手腕。 上面露出一点黑色,跟佛珠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不由自主紧盯着他的手腕。 心跳急剧加速,我口干舌燥,甚至连掌心都冒出汗水。 第三章:孩子是唯一的筹码 那点黑色慢慢的从袖口滑出,展露真容。 然而当它完全暴露在我视线中时,我却大失所望。 那并不是佛珠,而是一块黑色的卡地亚手表。 我瞬间失落起来,心里空荡荡的,忍不住自嘲。 也真是迷糊了,怎么随便有个男人就在这瞎琢磨? “产品都介绍完了,陈小姐还有事?” 耳边男声再次响起,我窘迫至极的收回视线,耳根滚烫一片:“没有没有,只是看杜先生这块手表不错。” 我连忙找补,我的这位客户姓杜,他的资料上写着这人比较喜欢他人追捧。 我本以为这样补救能稍稍挽回我的形象,然而他却表情淡淡:“谢谢夸奖。” 紧接着,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该下班了,走吧陈小姐送你到楼下。” “啊?啊……好的。” 我好在及时反应过来,连忙收拾好资料抱在怀里,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总裁好。” 刚上电梯,几个一起下班的员工就毕恭毕敬的向他问好。 我顿时傻了眼:他不是经理,是总裁? 银行给的资料绝不会有错,那么就是我自己认错了人? 可是一个总裁,为什么会在经理办公室? 我满脑子疑问,可一想到自己下午对着压根不是自己客户的人推销产品,我瞬间羞红了脸,连忙从怀里抓出资料细细核对。 果不其然,资料上的照片是一个四五十岁地中海的中年男性,压根不是立在我身边这位先生! “对不起,实在是抱歉,今天是我工作失误,耽误了您的时间……” 等到电梯只剩下我跟他,我连忙道歉,谁知他只是淡淡一笑。 “不是什么大问题,刚好我今天在杜经理的办公室休息,你介绍的产品我也很钟意。顺带认识一下,我叫楚庭。” “不过,毕竟你们银行的资料是对杜经理做准备,而不是我楚某人,所以为了加强双方合作,我希望每周三下午,陈小姐都能来给我汇报基金走势,陈小姐意下如何?” 我有些犹豫。 如果没有怀孕,这种大客户的要求我一定不会拒绝,但是我现在怀孕三个月,以后肚子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方便,到时候因为身体原因对他失约,岂不是不好? 像是看出我的犹豫,楚容淳厚嗓音再次响起:“如果陈小姐不方便的话,随时可以跟我商量,另外,陈小姐为我额外工作,楚某人还会再给一份报酬。” 我的心瞬间动摇,跟秦朗离婚势在必行,我肚子里还有这个孩子,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能赚一点钱是一点。 楚庭的话简直说在我心坎上。 “谢谢您的好意,为您工作也是我的荣幸,那么很期待我们接下来的合作。” 我露出笑脸,总算成功拿出我最专业的态度跟楚庭敲定了相关事宜,之后我告别楚庭,独自走向地下车库。 送我过来的那辆兰博基尼仍旧没有开走,我坐着这辆车前往现在寄居的别墅。 脑袋里一遍遍过着跟秦朗从恋爱到结婚的经历,想到曾经的甜蜜,我的心里一阵阵发痛。 我们本来那么要好,秦朗怎么会就这样卖了我呢? 他是不是被人要挟,或者有什么苦衷?去照顾朱芊芊,是不是因为朱虹逼着他? 我咬了咬嘴唇:“先不回别墅,我想……我想回我家看看。” 然而司机却并没有改变行驶方向,坐在副驾驶上的男人语调冷淡:“您想回去可以,但是要先吃了午饭。” “毕竟您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什么事都比不上孩子重要,您说呢?” 我被他讲的哑口无言,只能答应先回别墅吃饭,毕竟肚子里这个孩子,是我查清真相的唯一筹码。 吃过饭,我拒绝了别墅里那些人想要送我的请求。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就算我跟秦朗有什么,也不想让别人看见。 带着这种想法,我自己打了车回到了我跟秦朗的家。 坐电梯上楼的时候,我脑袋里一直乱糟糟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去面对秦朗,更不清楚见到秦朗之后,我是否还能说出离婚的话。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我从包里拿出钥匙,缓慢而坚定的走向家门。 咔哒一声。 门锁被我拧开,然而房间里的暧昧喘息声却突然冲进我的耳朵。 我立在门口,手脚冰凉,耳边轰鸣,大脑更是震惊的一片空白。 连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都无所察觉。 房间里秦朗跟朱芊芊的喘息声在我听来是那样刺耳,这种喘息声意味着什么,我清楚不过。 才刚离开一天,秦朗就跟朱芊芊上了床! 愤怒跟悲痛驱使着我走进卧室,看见两人赤裸裸纠缠在一起的瞬间,我原本对秦朗的幻想彻底破灭。 我不敢置信,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流下:“秦朗!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才离开一天!” 我悲愤交加的质问着秦朗,朱芊芊甜腻惊呼一声,推开秦朗把自己藏进被窝里。 而秦朗赤裸着身体从床上爬起,不耐烦的看着我。 “什么叫你才离开一天我就这样?老子娶了你一年,一直养着你,又不能碰你,现在你给别的男人玩烂了,我也有生理需求,睡别的女人怎么了?” 我愤怒的浑身发抖,尖叫着给了秦朗一巴掌:“你无耻!我要跟你离婚!” 甩下这句话,我转身就想走,谁知道秦朗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狠狠把我摔在床上。 他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 “老子喜欢了你这么久还养了你这么久,现在你给别的男人生孩子就想跟老子离婚?我呸!想都别想,就算要离婚,也得先让我玩玩你,肉偿我几次再说!” 恐惧感瞬间占满心头,我疯狂的挣扎起来,秦朗却狠狠抽了我一个耳光,紧接着趴在我身上,不管不顾的抚摸动作。 虽然还没插入,我却恶心的想吐,使劲推搡着他的肩膀想要逃离,但是秦朗却死死压着我,我不免绝望。 我摸索中抓住了一件硬邦邦的东西,一狠心一咬牙,狠狠砸向秦朗。 秦朗惨叫一声,从我身上滚下去,捂着脑袋大叫不止,我喘息着爬起来,顾不上整理衣服,手忙脚乱的翻找出户口本结婚证,落荒而逃。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生怕秦朗追出来。 第四章:受伤的男人请求我帮忙 “哎哟,谁这么不长眼睛!撞坏了赔的起吗!” 我匆匆忙忙,甚至没来得及看路,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朱虹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我下意识绷紧身体警惕起来,低头一看,她正倒在地上。 “你这个小贱人!鬼鬼祟祟的拿了什么东西!” 朱虹一看是我立马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来抢结婚证。 我抓紧结婚证连忙躲避:“我没偷东西!我只是回来拿结婚证离婚!” “离婚?离婚好哇!只是阿朗还没去找你,你还敢甩了阿朗?像你这种不检点的破鞋,凭什么先提离婚?” 朱虹斜着三角眼,破口大骂。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过头,看着朱虹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太阳穴突突的跳,反驳道:“明明是你儿子自己贪财!我刚回去他就跟朱芊芊睡在一起。” “这还没离婚他就这样,到底是谁不要脸?” 朱虹完全没想到我会回嘴,愣了一瞬,吼道:“你怀了别的男人的的种,又一直不能生,阿朗跟芊芊在一起怎么了?我告诉你,离婚可以,但你给我净身出户滚出去!” 她的不要脸彻底把我激怒,我忍无可忍:“做梦!是他对不起我的,要净身出户也该是他秦朗净身出户!” “你别想,我们阿朗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朱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她势利的模样让我阵阵恶心,胃里翻涌不停,我忍不住捂着嘴干呕。 我正要回嘴,冷不防被人拉住胳膊。 “这是做什么呢?你家娇娇一直孝顺又贤惠,好好的怎么这么骂她?” 是我们的邻居张妈凑了过来,朱虹一把抓住张妈,像是受了极大委屈。 “张妈!你可别信了这个小贱人,什么孝顺贤惠?我呸!这个贱女人要是真的贤惠,怎么会偷偷怀了别人的种!” 她一边抹泪一边哭诉,我头痛恶心的更厉害。 朱虹明摆着是要破坏我的名声!让我跟秦朗离婚的时候被所有人唾弃。 “我出轨?我如果出轨的话秦朗算什么?一个大男人为了钱把自己的老婆卖给别人!噢,你的宝贝儿子跟朱芊芊现在还在家里。” 我厌恶不已,手指攥紧,刺痛感从掌心蔓延,张妈吃惊的看着朱虹,朱虹心虚,却还是挺直腰杆。 “你没出轨,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说啊!有本事你就说清楚!” 我咬了咬嘴唇,心底的愤怒几乎把我自己燃烧殆尽,更是恨不得撕碎朱虹的嘴,我瞪着她,一字一顿。 “不管你怎么说,秦朗到时候一定一分钱都拿不到,孰是孰非,到时候我们法院见!” 我压下恶心感,冷冷甩下这句话便转身,压根不想多看见朱虹一秒钟。 谁知道我才刚走出小区,天空竟雷声大做。 旋即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冰冷的雨水拍在脸上,让我稍稍冷静下来,连忙打电话给那晚接我去别墅的秘书。 “喂,是我,外面下雨了,我现在在明秀小区路口,你可以来接我吗?” 他二话不说答应,我挂断电话,在不远处的巷口找了个屋檐站着躲雨。 想到秦朗跟朱虹的嘴脸,我恨的紧紧咬住嘴唇,甚至咬的唇瓣出血。 突然。 一只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手捂住了我的口鼻,我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对方扣住脖颈拖进小巷。 对方把我死死压在墙壁上,力道大的吓人。 我说不出话来! 这男人是谁? 我吓了一跳,,迅速护住小腹,下意识觉得是被人打劫,本能的想要保护腹中胎儿。 我甚至不敢挣扎,生怕对方激动之下伤害到我,可是这人久久没有动作,直到我的呼吸渐渐困难,意识模糊,才被松开。 “帮我一个忙。”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还有些似曾相识。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突然被他拉到身前,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 “快!别让人跑了!他受了伤跑不远的!” 凶狠的声音远远飘来,我瞬间明白了:他是想要我用身体给他当掩护! 但我很清楚,现在这种情况我根本救不下他,只能急中生智拿起手机:“喂,秦朗……” 我害怕的连声音都在发颤,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装作真的在打电话的样子:“我真的很难过,我们明明恋爱的时候那么甜蜜,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那个孩子我也根本不想要,我已经打了120,120马上就来。待会儿就去把孩子打了,我们复合好不好?” 说着说着,连我自己都真的信了,忍不住把这段日子的委屈心酸都尽数吐出。 那群人立在我身前站了一会儿,隔着雨幕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们匆匆忙忙离开的背影。 我瞬间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瘫软。 他们应该是认为很快会有人来,才这样急着离开。 我心里忍不住窃喜,但精神一放松,疲惫跟困意就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连眼皮都逐渐沉重。 迷糊间,我只觉得有个温暖的怀抱接住我,然后好像是抱着我上了车。 “……谁送我回来的?” 等我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我看着别墅的房间有些茫然。 “不知道,您倒在门口呢。” 在别墅里照顾我的阿姨温和回了我的话,我有些疑惑:应该是昨天那个男人送我回来的,可我并没有告诉他别墅地址啊。 正在这时,我手底下突然被一颗东西硌了一下。 我心里一动,低头看去。 是一颗漆黑的佛珠,上面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跟我在酒店监控里看见的一样! 我的神经瞬间紧绷! 昨天那个男人就是那晚在酒店里的人! 我疯了一样跳下床,迅速跑下楼去打开大门,看着地上已经干涸变黑的血迹,我咬了咬嘴唇,满心不甘。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就可以弄清楚真相了! 落寞跟失望交织在一起啃食着我的心,我忍不住蹲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我看着那滩血迹,久久不能回神,却下意识在脑海里梳理着事情经过。 秦朗是个心高气傲到极点的人,能够让他甘愿出卖我这个妻子的男人应该极其有钱,或者极有权利。 可是为什么,昨天我遇见那个男人的时候,他好像极其落魄,甚至还在被人追杀? 况且他已经见过我,为什么不跟我摊牌? 一个个疑问在我脑海里交织。 正在这时,阿姨握着我的手机匆匆忙忙跑出来:“小姐,有人打电话的呀。” 第五章:怎么拿下的远水集团客户 我接过手机,才接通,行长的声音就铺天盖地而来:“陈娇!几点了,你怎么还不来上班?” “才刚接了远水集团的vip客户就飘了是吧?我昨天微信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来介绍工作经验,你都忘了?” 我心里一跳,来不及辩解,连忙解释一通,赔了许久笑脸才安抚下行长,紧接着,我连忙打开微信。 昨晚只有行长给我发消息,三十几条未读,全是他的。 我心惊肉跳,连忙收拾清楚去上班。 “娇娇啊,今天让你这么早过来也是有事,你别怪我急哈,这几位都是上面派过来的人,你介绍介绍你是怎么拿下远水集团那单的。” 才到银行,行长就冲我挤眉弄眼,我看了眼坐在会议室里吊儿郎当的一群年轻面孔。 我心里却发苦。 怎么拿下的?我认错人了呗! 可是这种话却不能直接说出口,尤其是不能给会议室里那群年轻人听见。 行长的意思就是这群人是上面派来我们这种分行镀金的,一个不小心,很可能连累整个银行。 但是…… 犹豫片刻,我老老实实:“真的只是运气好,没什么好介绍的,您也知道,我嘴笨,要不换一个人……” 我对自己撒谎的本事不太相信,尽可能委婉跟行长商量。 行长的脸色瞬间不太好看,但是也没发作出来:“行吧,你专心招待那位大客户也好,我会找人代替你的。” 他阴沉着脸走远,我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我很清楚,要不是因为我拿下了那么大的单子,行长今天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因为有远水集团的单子在,所以我的工作十分轻松,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我就已经提前完成了所有工作。 紧接着,我马不停蹄地赶往一处律师事务所。 这里的律师事务所,是那天把我带回别墅的男人给我介绍的。 经过昨天发生的事,我已经看清楚了,秦朗这个人,或许她真的喜欢过我,但是我在她心里永远也比不上他自己。 更何况现在他已经跟朱芊芊搞在一起,我一定要跟他离婚。 “您好,是陈女士吗?” 我刚走进律师事务所,就有一位职业女性亲热的上来招呼我,她的态度十分恭敬,让我有些疑惑。 我跟这家律师事务所之前并没有合作过,而他对我的态度,却像是在接待十分熟悉的老顾客,甚至还是有权有势的那种。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微笑说道:“虽然您之前跟我们没有任何的合作经历,但介绍您过来的人是我们的老顾客,所以您将享有跟他同等的待遇。” 听到这里,我才打消了疑惑,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 “陈女士,我很抱歉,虽然您已经有了您丈夫出轨的证据,但是现在并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先卖了您,而且您腹中的胎儿是他人所生,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如果想要离婚,很难争取到您希望的结果。” 在我将我跟秦朗身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预约好的这位律师之后,他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有些失望,但还是不甘心。 因为在婚前我的奶奶就已经去世了,他老人家留了一套四合院给我,但是当时的我跟秦朗正在热恋。 在秦朗的忽悠之下,我把这套四合院加上了秦朗的名字。 现在这套四合院是属于我跟他的夫妻共同财产,可我并不想将这套四合院留给秦朗,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这套四合院拿回来 “如果我只想要将婚前我奶奶遗嘱上给我的那套四合院拿回来,成功的概率会不会大一点?” 我抱着最后的希望问了问,但结果令我大失所望。 律师说:“从现有的证据来看,您的丈夫虽然出轨,但由于您肚子里的胎儿现在打离婚官司的话,我能为您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也只是财产平分。” “您如果能够说服您的丈夫让出这套四合院也是可行的。” 听到这里,我彻底明白了,如果想要将秦朗净身出户,那我就一定要找到幕后推手。 告别了律师候,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街上,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我有些寂寞,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宝宝,妈妈现在只有你了,不管怎样,妈妈都会拿回我们母子俩个应有的东西。” 虽然原先我并不想生下这个孩子,但是在这几天,我时常能够感觉到腹中胎儿与我生命的联系,每一次心跳似乎都是这个孩子的心脏跟我一起跳动。 如今,下定决心跟秦朗离婚,我更是在乎这个孩子。 但一想到跟秦朗做交易的那个男人,我抚摸小腹的手顿时停下。 对于他的感情,现在变得极其复杂,我即怨恨他跟秦朗做交易又有些感激,他让我看清秦朗的真面目。 我心里五味杂陈。 正在此时,我的手机突然响起。 “您好,请问是陈小姐吗?我是远水集团的财务总监,我们总裁希望邀请您来远水集团做客。” 远水集团? 今天还不到约定向楚先生汇报收益的日子,我心里想。 “陈小姐,总裁对上次的产品有一些疑问。”那边的男声好像可以读到我的心声,很快客气但疏离地说道。 远水集团这几年在本市这么出名,就是员工每一个都是非常精英骨干,在商场像是利刃一般为楚庭效力。 楚庭本人是非常耀眼却随和的,但是因为他麾下的敏锐凌厉,我看到楚庭的时候不由地悬了一颗心。 见到楚庭的时候,我就有些忐忑,特别注意他的言行,我发现他看我的第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腹部,我拿文件夹轻轻挡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男人的眼光冷了下来。 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我全程介绍下来,我的心里想着只有成交,基本没什么感觉,可是现在因为他一个眼神,我感觉整个空间突然压抑了下来。 “楚总,前天买的基金目前都在盈利的状态。”我连忙小心地道,我推荐的几个基金都是中低风险的,稳步收益是可以保证的。 第六章:还是陈小姐不喜欢肚子里的? “坐。”楚庭抬了抬手,他手边的烟灰缸是意大利手工的,上面还有艺术家的签名,这个艺术家的我在短视频上看过,可能一个烟灰缸的价格应该比所买产品一年的收益更贵。 一个烟灰缸就让我接下来要说的收益问题显得多余,我一下手足无措起来。 “谢谢楚总。”我眼睛看着烟灰缸,没有看清眼前的茶几的桌脚,一下踢了上去我整个人栽了出去,前方正好有一个摆件。 那摆件设计地低矮,顶部的突起不过就在我小腹的位置! 我不敢喊,用力捂住小腹的位置,哪怕手被扎穿,我都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可是下一秒,疼痛没有传来,一双有力的大手托着我的肩,另一只手摁住我的腰部! 我也有1米6多的身高,一瞬间像个孩子被抱在男人的怀里! 我很少跟男人接触,一下想起了秦朗面目扭曲的脸,还想起我腹中孩子的那一晚!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楚庭! 可是楚庭岿然不动,我却因为站立不稳往后倒了过去。 “陈小姐。”楚庭一把拉住了我,语气客气又淡漠。 明明没有变脸,却让我一瞬间觉得积威甚重,也让我一下清醒下来,楚庭什么人?就算是我们行长都点头哈腰的,怎么会对我有什么想法。 “不好意思,谢谢楚总。”我站直说道:“我是着急跟您回报你最近的收益。” 谈到工作,我沉下了心,我跟他汇报收益跟走势,我以为他会边听边处理公事,事实上他很认真电话进来了摁掉,他的五官轮廓深邃,低垂视线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落下一片阴影。 这让我更加放松下来,也觉得有些奇怪,楚庭在本市戾名在外,行长这样的资深资本家说到楚庭总是打寒噤,但是我却不觉得难相处。 “基金的情况就是目前这样。” 我结束了汇报,下意识地去看那个烟灰缸,却发现烟灰缸已经碎了,看位置应该是楚庭过来扶我的时候带下去的。 我顿时慌了,这个烟灰缸我一年的薪水都赔不起,但如果因为我的原因,我必须承担相应责任。 “还疼吗?”楚庭却抬头问了一句。 啊?我下意思地摸了摸腹部,刚刚其实一点没撞到:“谢谢楚总关心。” “刚刚直直撞上去,还以为陈小姐不喜欢这个摆件。”楚庭抬了抬眉。 “没有,摆件很好看。”我连忙客气道。 “还是陈小姐不喜欢肚子里的?”楚庭继续说。 楚庭的话让我一下血液都凝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知道我怀孕了,他跟孩子的父亲有什么关系吗?可是楚庭跟那个带着染血佛珠的男人气质一点不像。 “刚打电话过去,宋行长说,陈小姐请假去过妇产科。”楚庭接下去说。 我像是溺水的人又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体制内都有这样的毛病,总是热衷于传小八卦,对于楚庭这样的人物,竭尽全力去多说搭话几句也是自然的。 “没有,我很期待宝宝,我不想他受到任何伤害。”我坚定说道:“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我都会竭尽一切保护他。” 在知道他由来的那一刻,我以为他是耻辱,但是这些天我们血脉相连,我会拼尽一切波保护自己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完我感觉整个空间的压迫感一下消失。 我有些疑惑的去看楚庭,但是楚庭的表情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淡淡的说:“我以为像是陈小姐这样的都市丽人,不想这么早要孩子。” “谢谢楚总关心,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我说道:“那今天的基金问题已经跟您回报完了,我就不打扰您了。” “一起去吃饭。”楚庭抬头说道。 “吃饭?”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知道光是我们银行,就可以宴请楚庭的饭局专门开了一个高层会议,最后楚庭也没有出现。 “楚总,你是大忙人,我就不多打扰了,而且我早饭吃的比较晚。”我连忙站起来。 如果是让行长知道我拒绝跟楚庭一起吃饭的机会,他一定会敲我的脑袋。 但我只是小人物,楚庭的世界我也不好奇。 “我听行长说你们有其他的新型的基金种类推出。”楚庭说道:“如果陈小姐不麻烦的话,希望你给我介绍一下。” “……好的。”再次说道基金,我又把文件夹拿了出来。 我对比楚庭的大概资产情况,远水集团现在的发展惊人,利润情况注定了楚庭是每个银行的香饽饽,投资资金反而是亏损的选择…… 但是孩子会慢慢长大,我要用钱的地方越来愈多,可能楚庭也需要稳健投资。 “楚总,你看这是稳健型的投资,年化率会高一点,它……”我给楚庭介绍。 “好,合同给我。”楚庭说道。 还是一如既往楚总的风格,楚庭什么问题都没有,签了名,然后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继续。去 “这款是刚刚介绍的姐妹款,她的侧重点在灵活整取……” “好的,没问题。”楚庭又签下了名字。 …… 我一连介绍几款,楚庭都直接签字,我的公文包里只备用了这几款合同,很快见底。 “这是另外一种思维的基金,五年的收益更可观……”我又拿出了一份,但是中途我才发现我拿错了:“不好意思,楚总,这是高风险型的,他的高回报伴随着较高风险……” 但是楚庭微一用力,合同就被抽了过去,大笔一挥,楚庭两个字龙姿凤章:“没有区别。” 我接过了合同,这时候肚子“咕噜”一声。 “走吧。”楚庭站起来,拿过外套。 “走,去哪儿?”我疑惑道。 “你饿了,去吃饭。”楚庭往外走。 “啊……”我只能收拾好合同跟上,楚庭又买了好多的基金,我再拒绝就显得不识时务了。 楚庭带着我往外走,员工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能进入远水工作的都是业界精英,工作氛围跟体制内完全不一样,仿佛空气里都是精英人才碰撞的火花。 当我跟楚庭出现的时候,却感觉似乎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我下意识的看看自己,难道在楚庭办公室沾到什么了?还好,我的衣服并没有不妥,我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恢复了高效的工作,仿佛那一瞬间的停滞是错觉。 第七章:父亲的味道 “庭哥,我要找庭哥,我已经等了半小时!”进入远水食堂的时候,我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远远喊道! 我看了一眼,似乎几个工作人员在拦着一个女孩子! 隔了距离,我也可以看到,女孩妆容明丽,一身香奈尔的小套装,正是我们办公室“时尚达人”——陈丽的杂志上看到过的,说是春季限定款,有钱也不一定能预定到,跟那个烟灰缸估计差不多价位。 “庭哥,我给亲手准备了三明治,还有鱼子酱沙拉。”那个女孩子隔着工作人员拼命摇手。 “楚总,您朋友好像来找你,我去点份盒饭就够了。”我立刻说道。 楚庭却什么也没说,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跟上,直接进入员工餐厅。 啊?我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 楚庭世界我不懂,万一是他业务上让他为难的合作商,他不见自然有她的道理。 到了员工餐厅,我发现这里应该不是普通员工就餐区,楚庭很快点了几个菜。 白灼菜心,银雪虾仁,松茸西蓝花……这几个菜,是我昨天在别墅吃过的,保姆还说这些菜我爱吃,所以胃口不错! 怎么这么巧?我猛然抬起头,看到楚庭又点了辣子鸡,荷塘三珍,麻婆豆腐。 楚庭连眼都没抬,点完了才发现我脸色不对:“怎么了?这些菜不和胃口?” “没有,我以为见到了一个朋友。”我说道。 可是脑海里却浮现出那颗染血气的佛珠,还有现在想起来,楚庭似乎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脸色苍白了很多。 如果那颗佛珠上的血是那个男人的,楚庭身上是不是也有伤口。 这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我坐立难安,我知道这很荒唐,楚庭是工作上的伯乐,那个男人却一手安排毁掉了我的人生,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一道一道菜被端了上来,因为想着这个荒唐的可能,我几乎没有下筷,我很想表现地神色如常,但是我满脑子想的是,如果我拍楚庭的后背,如果他表现出异于寻常的疼痛,是不是证明他跟那个人有联系? “不和陈小姐胃口?”楚庭的声音传来,微微皱眉。 “没有,这些菜都很好吃。”我连忙说道。 楚庭却又一次叫来了厨师,我以为他又要加菜浪费,可是厨师很快离开了,过了一会楚庭居然也离开了,进入了后厨。 楚庭挽起了袖子,我看到了他的手臂上没有伤口,然后楚庭很快地运刀切菜,刀锋闪现切出来的菜丝像是被精确量过一般。 我嫁给秦朗后,家里的家务都是我做的,有一次我后背擦伤了,切菜就扯着生疼就没有做菜,还被婆婆骂了一下午,楚庭运刀又稳又快,绝对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哇,好帅,我要被总裁迷死了!” 后厨里面有一个是俄罗斯的女孩,她看着楚庭的背影感叹道。 “哪个女人成为总裁的妻子,她一定是最幸福的女人。”“楚总是本市身价最高的单身贵族,据他的助理说还特别专一。”“未来的楚夫人,一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天上的星星都可以!那些高高在上的a城名媛一夜都得红眼病。” 我也跟着笑笑。 婚姻太复杂了,我跟秦朗该是那么简单的小两口,都能生出那么多的问题,不过看楚庭熟练的做菜姿态,可能他的未来另一半确实很幸福! 不过,她们说a城名媛的时候,我不由地想到了刚刚隔着人群遥遥看了一眼的女孩,她看上去鲜活又耀眼,跟楚庭站在一起有几分郎才女貌。 “糖心蛋,尝尝。” 我正想着,一个碟子放到了我面前,橙黄的流心蛋配上噗嗤作响的蛋白,扑着花椒粉,旁边兰花点缀。 糖心蛋缀上花椒?我一瞬间直直盯着,这是父亲给我做溏心蛋的独特方式,父亲过世后,我很久都没有见到这样的糖心蛋,连旁边兰花的卷曲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怎么了?”楚庭看着我:“我的手艺看上去很差?” “没有没有。”我赶紧拿起了筷子,毫不客气地吃了一大口。 味道也几乎一模一样,我屏住呼吸才没让自己掉下泪来。 父亲车祸去世,车祸那么离奇处处透着巧合,但是我哭的眼泪都瞎了,却没有能力去深究,也就是那个时候,秦朗日日陪在我的身边,为父亲的身后事忙前忙后,我才认为秦朗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秦朗指着我的鼻子骂过,我是被有钱人包养,他拿了一大笔钱才答应娶我这个破鞋,求婚也是那个大人物的授意,那么父亲怎么也查不出所以然的离奇车祸…… 那个“大人物”到底想要干什么?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让我怀上他的孽种?! 我忍不住浑身发寒,眼泪一下就砸到了糖心蛋上。 我赶紧抹掉眼泪,楚庭高高在上,我这些情绪如果说出来,只会让他觉得晦气。 我想要解释一下是被烟气熏到了,但是楚庭优雅地吃自己的食物,像是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异样。 我稍稍安下心来,很快专注于糖心蛋,很快将两个糖心蛋全吃完。 “谢谢楚总,味道真的很好。”我由衷地说。 父亲过世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糖心蛋。 自从查出怀孕秦朗又是那态度后,我的胃口总是很差,别墅里的保姆在变着法的给我做可口精致的饭菜,但是我吃不了两口,这是第一次我吃到有几分饱意。 “喜欢就好。”楚庭放下了筷子,盯着我空空如也的盘子一会:“我让司机送陈小姐。” “不用不用。”我连忙拒绝:“今天已经很打扰了。” 如果被同事看到我被远水集团的司机送回去,他们一定恨不得把我贴到楚庭身上。 这次我学乖了,我立刻对楚庭猛鞠了个躬:“楚总,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我就一溜烟跑开,楚庭助理似乎想要拉我,但是楚庭没有表示,我就成功离开了。 远水集团挺大,等我抛出了集团大门,我已经微微出了一些细汗。 “就是你勾引你楚庭哥哥?”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第八章:五十万卖了我 “瞧瞧这穿得人模狗样,还没有和我儿子离婚就和其他男人勾勾搭搭!这肚子里的野种该不会是他的吧?”宾利车抵达银行门口,我刚下车就听到前婆婆朱虹刺耳的声音。 她拿着手机,将摄像头对准我的脸,疯狂的拍着我,那闪光灯似要晃瞎我的眼睛。 朱虹嗓门极大,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拉着我的手臂,仿佛是在炫耀战利品:“哼哼,陈娇,我说刚才怎么瞧着像是你,我这一路跟过来,没想到还真是你!” 我一言不发的看着像跳梁小丑的朱虹,垂下来的双手却不动声色的攥紧。 靳野从驾驶座下来,他将我拉到他身后,痞帅的俊脸很是严肃:“女士,你要是不走,我就要告你毁谤了!” “是被我戳中事实心虚了吧?”朱虹那张脸露出算计的表情,“你想留下这野种,和我家阿朗离婚也不是不行,反正你这破鞋我们早就不想要了,现在你跟着我回去签离婚协议!签完立刻去民政局,抓紧给我腾位置!” 抓紧腾位置? 才被我发现,现在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娶朱芊芊进门? 我哂笑,按压下心中的愤怒,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啊,离婚协议拿来,没有问题我立马签字。” 朱虹立马从包里掏出早已经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我还没去拿,靳野便先我一步将离婚协议抢走。 “靳野!” 靳野大概的扫了一眼那离婚协议,忽然皱眉:“财产分割居然是让女方净身出户?就连女方婚前财产也不给留?这是离婚吗?怎么看都像是强盗行为啊!” 我拿着离婚协议看了一眼,果真和靳野说的一样,不仅让我净身出户,就连我奶奶的四合院他们都要算计进去! “这是你们的诚意吗?既然谈不拢,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吧!”我无心和朱虹在这纠缠。 大庭广众下朱虹不要脸,我还要脸。 朱虹那刻薄的脸非常激动:“你们瞧瞧,自己出轨还想分走我儿子的财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路人看好戏的目光却在我脸上肆虐,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身边已经围了里外三层人潮。 尽管律师说打官司也只能拿回一半的四合院,那我也不能让他们白白得到一整座四合院。 不用想我也知道朱虹的算盘,无非是想要将这四合院变卖或者是作为秦朗和朱芊芊的婚房,不管哪一种,都是她们赚到了! 靳野痞帅的脸上勾起讽刺笑容:“阿姨,你难道不知道出轨在婚姻法里构不成犯罪吗?就算打官司……夫妻财产依旧是要一分为二,而不是像你这样写了个霸王条款的婚前协议!” 朱虹咬牙切齿,恨恨地看了我们一眼,她的目光落在靳野身上:“嘴皮子倒是利索不少,不过看你这个样子,应该也不缺钱吧?既然那么想要陈娇,那你就拿钱来卖这贱人吧!” “哦?多少钱?”靳野一脸配合,那一双星眸是无尽的打趣,可朱虹明显没有看到。 我浑身发冷,蛮不讲理的朱虹见我不会签这离婚协议,就想将我卖给其他人? 难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畜生?! 这一认知让我淡定下来的心再也淡定不了,我死死的握住双手,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和朱虹在大街上吵起来。 朱虹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在认真地精打细算,晃了晃五根手指:“五十万!” “五十万?”靳野一边说一边打量我,他的眼神让我羞愧难耐。 朱虹挺了挺胸膛:“没错,你可别嫌我狮子大开口啊。主要是这个女人好生养,你看她身材多性感,她和野男人就睡了一次,肚子里就有野种了!” 靳野似笑非笑的双手抱胸看着朱虹,眼神时不时的落在我身上。 就连路人那炙热看八卦的眼神也让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成不成你倒是说句话!看你这穿得人模狗样的,五十万都能拿得出来,那想必她那婚前财产你们也不会在乎,不如就今日一起将离婚协议签了,顺带把那五十万给我?”朱虹伸手要钱。 我拍了一下朱虹的手:“要钱没有,我婚前财产值钱的就是我奶奶留下的四合院,那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朱虹还没开口说话,人群外围传来几个人的声音:“各位,让一让,麻烦不要在我们银行门口聚集!” “麻烦让一下,请不要在我们门口挡着谢谢!” 人群里有几个穿着西装革履的人走进来,我余光扫了一眼,那是我同事们。 “原来是靳野和陈娇啊,你们在这外面做什么?” “刚才我听到这个阿姨说什么野种的事,难道你们两个……” 对上他们吃惊的眼神,我知道他们是觉得我最近能拿下远水集团这个大客户,一定是走了后门。 而靳野又刚好是从总行送下来镀金的,他们会猜疑我们有关系也很正常。 “他们两个……” 我紧捏着公文包,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件事和靳野没有关系,我怎么怀上孩子的,前婆婆你和秦朗心里都有数吧?” 我控制着身体的颤抖,走到朱虹面前,咬牙认真道:“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想要闹得人尽皆知,我不介意报警,让警察将你抓起来!” “你!”朱虹瞪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是不相信我会做这种事。 “要是真逼急了我,我就把那套四合院一把火烧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得不到,倒不如谁都别想拥有。”我冷着脸。 朱虹的脸色愈发难看。 我知道朱虹被我镇住了,我内心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表情却不轻松。 很多事情我不去深究,不是因为我性子软如柿子,随人可欺,只是我父亲一直教导我“和气生财”“与人为善”。 可是朱虹今天这种像被裹脚布裹了大脑又裹小脑的行为,我赏她一个耳光都是轻的,但我的教养不允许我这么做。 回过神的朱虹要打要杀的冲我来:“贱人!你居然敢威胁我!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你出轨还有理!” 眼看着朱虹要冲过来,我后退的同时下意识的捂着了肚子,我可以死,但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出事。 不管是因为孩子是查询真相的唯一筹码,还是他是我的骨血,我都不能让朱虹这个疯婆子欺负! 第九章:别墅主人到底是谁 当我做好战斗准备的时候,耳边响起靳野的声音:“保安!保安!” 靳野及时叫来保安,在朱虹冲过来的时候,保安一左一右把她给架住。 靳野随意的扯了扯领带,痞帅的笑了笑:“我总算知道娇娇姐为什么想离婚了。在此奉劝广大女同胞啊,结婚前都擦亮双眼,可千万不要摊上这样一个恶婆婆!” 我听到围观的路人小声地议论着:“这阿姨看着脑袋就不太清楚,见了个男人就说和儿媳妇有一腿,就这么想要给自己儿子戴绿帽?” “谁说不是?这样的母亲教育下来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还有那离婚协议居然连一分钱都不愿意给女方,啧啧,真是想要让人去死啊!” 路人的议论声让我的心沉了下去,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怎么一回事,偏偏朱虹这个闹事者却没有这种感觉。 朱虹朝我唾了一口,依旧骂骂咧咧。 “她连野种的生父都说不出来,不是人尽可夫是什么?当初我儿子娶她时我就不同意,就知道她肯定是行为不检点的人!还不让我说,现在都被我证实了。狐狸媚子就是狐狸媚子,走哪儿都勾搭上那么多男人!” 我心里郁积着一股气,下不去也上不来。 如鲠在喉,却一时无从反驳。 因为朱虹蛮不讲理下,她说的那些话都是事实! 我确实不知道让我怀孕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给秦朗钱的那个男人和这个男人是否同一个! 我恨,恨他们每一个人! 可现在的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就连对付秦朗这个渣男都很难! 忽然我觉得胃部传来恶心的感觉,我弓着身体,轻轻的拍着胸口,呼吸越来越急促,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 靳野看我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赶紧让保安把朱虹拉走了。 人潮如作鸟雀散去,我却觉得很多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身上。像毒蛇一样毒冷的目光。 靳野痞帅的脸上多了一抹关心地:“娇娇姐你没事吧?要不然今天先请半天假,回家好好休息?” 工作的日子足够平淡,所以妄加在别人身上的流言才显得如此劲爆。我已经能想象到我回到工位上上班,同事们会拿什么样的目光看我,又会在我的背后议论些什么。 我疲倦的点了点头,现在我只想快点儿逃离这个让我难堪的世界! 靳野帮我请了假,在等他的过程里我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黑色的宾利已经停在了别墅门口。 我按压住内心的惊恐看向靳野,他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别墅里? “娇娇姐,到了,要我送你进去吗?”靳野唇角勾着淡淡的笑容。 我摇头,跌跌撞撞的进了别墅,一大团的疑惑在我脑中闪过,我拼命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什么也抓不住! 我走上二楼拿起哪科佛珠仔细端详,走到窗户边上边上,我刚好看到靳野驱动车子离开。 靳野……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 我闭上眼睛拼命回想那天在街上我看到的那个男人,尽管当时没有看到他的容貌,但我总觉得那个男人很熟悉! 可是一闭上眼睛就是那浓郁的血腥味传来,尽管面前什么都没有,但我的胃里一阵翻滚,我连忙丢下佛珠跑到厕所呕吐。 “呕~” 我抱着马桶干呕了好一阵子,始终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好不容易那反胃的感觉淡了一点后,我下楼打算冲杯蜂蜜水喝,压一下口腔里的感觉。 我来到厨房,刚拿起水杯就听到门外玄关处传来钥匙啪嗒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阿姨的说话声,她好像在和别人打电话。 “您放心,我肯定将她照顾好。” “其实这些天她的情绪和饮食都算正常,只是……” 我几乎立即能确定下来,她和电话鳌头的话题谈论的中心就是我! 那谁会那么费心费力打听我的近况? 只有那个男人——我肚里孩子的生父了! 我几乎是立刻夺门而出。 阿姨看到我时眼里涌入几分错愕与惊讶,显然她没想到我今天会提前回来。 我立刻抢过她的手机:“喂?你到底是谁?你敢做为什么不敢当?!”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我咆哮出来的! 这些天我宛如活在阴暗潮湿的沟渠里,只要我走到太阳光下,就会有无数异样的眼光看我! 我受够了这样的感觉! 可我声音落下后,电话却已经被挂断了,我找到最近通话记录拨回去!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浑身都在颤抖,双眼腥红一片。 沈姨被我吓了一大跳:“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呀?”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我震惊的看着手机屏幕。 刚才她们还在通话,现在就已经变成了空号?这怎么可能?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仓皇无措的模样。 “小姐,您将我手机还给我吧,您现在情绪不适合太激动。”沈姨小心翼翼道。 手机被抢走,我像忽然失去了主心骨的人,靠在墙边,死死的盯着沈姨:“刚才和您打电话的人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对不对?沈姨,看在我叫您一声姨的份上,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沈姨脸上显露几分为难,可我却紧紧抓着她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沈姨,我求您!” “小姐,不是我不想帮忙咧。只是老板当初聘我过来的时候,就要求我签了一份保密协议。我不能将他的身份和资料透露一星半点的呀!” 双眼通红的我强忍着眼泪掉下来,我咬牙坚定道:“我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沈姨,难道你愿意看到我一个人孤苦无依地把孩子生下来吗?这孩子是他的啊!” 沈姨目瞪口呆,神情许久都没能变回正常。 “沈姨,我跪下来求您行吗?”我松开她的手,身体一软,立马跪了下来。 沈姨被我的举动给吓到:“小姐,小姐你不要这样,我,我也只是个打工的啊!” 尽管沈姨的脸上很焦灼,但我知道她确实不会帮我联系别墅主人时,我的心脏止不住的抽痛! 就是这个男人毁掉了我的生活! 我失魂落魄的起身,缓缓往楼上走去,哑声道:“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小姐……” 后面沈姨说了什么我早已经听不进去,我唯一知道的是,现在只有腹中的胎儿能陪着我。 躺在床上,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我拼命的擦,眼泪掉得更加汹涌! 第十章:他不是那天的男人 “小姐,起来吃点东西吧?”沈姨站在门口小声喊我。 我不知道这么躺了多久,但我知道天亮了又暗了,而我一直躺在床上,哪里都没有去。 这也是沈姨第三次叫我吃饭。 “欸——” 沈姨叹了口气,转身将门关上。 哭得没有眼泪的我只觉得眼睛非常干涸,我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内心却止不住的冷笑。 片刻后,我又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沈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姐,您起来吃点吧!老板同意见你了!” 我“唰”得一下坐了起来,激动的看向门口唯一的光亮处,因为陷入黑暗太长时间,猛然看到光亮我下意识的捂住了眼睛。 “你说真的?”我沙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沈姨激动的点头:“真的,当然是真的!” 一天没吃没喝的我的猛然吃东西胃显得很不舒服,不过我强行忍下来了。 我以为终于能解开我心中所有的想法,却没有想到看到别墅主人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面前的男人四十出头,虽不至于圆滚滚的身材,但还是有了啤酒肚,发际线岌岌可危,头发留成了“地中海”。 他绝对不是那天的那个男人。 我大失所望,他却着急忙慌地和我解释:“陈小姐,你肚子里的孩子可不是我的,你可千万别造谣啊!要是让我太太知道了,我可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真的是这栋别墅的主人?”我垂下眼睑,冷静道。 他拿出了房产证明与户口本——这栋别墅从始至终都没被人转让过,不存在二手房的可能。 我知道他早有备而来,可却还是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让我一个毫无关系甚至之前从未见过面的女人住在这里? 租他房子的人又是谁? 可不等我把问题说完,男人急匆匆的站起来:“这房子我是委托中介租出去的,租房合同登记的信息都是陈小姐你的,至于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 那个人用我的身份登记租住的房子?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陈小姐以后可不要乱说话!”男人慌里慌张的往外走去,似乎生怕晚走一步就会被我讹上了一样。 坐在沙发上的我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针才走过九点,昨天靳野帮我请了三天的假,于是我今天居然难得有几分清闲。 我查了查我银行卡的余额,五月份工资刚刚到账,连同提成居然有小好几万。 想了想,我简单的化了个妆,找到一家私家侦探社。 要真凭我自己那一点微薄人脉,找到那个男人无疑天方夜谭,倒还不如,借助一下这些行家的力量。 与我对接的人是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特别文质彬彬。 他听了我的诉求后,好看的眉宇都锁了起来。 谈判了好几个小时后他开价五万,我咬咬牙,答应下来。 但愿我的钱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司机在门口候了很久,但依旧没有半分不耐烦,他客气地询问我,下一个目的地。 “去秦家。”我的东西都还在那里,上次离开得匆忙,只拿了户口本和结婚证。 “那个贱人的东西,早该丢了。留下来我看着都晦气!” 秦朗在旁边站着,惴惴道:“妈,你何必亲自动手?直接找个搬家公司不就行了?” 朱虹淬了口口水:“我呸!这些垃圾还值当我花钱丢?我就是累点也不可能花钱!” 我看着朱虹将我的东西一点一点的往外丢去时,我脸色煞白! 我看着那幅原本挂在客厅里40寸的结婚照。 上面的我笑得一脸开心,而秦朗看向我的目光极其温柔。 只是现在被摔在了地上,一道裂痕刚好从中间蜿蜒而下,将照片上的我们生生分开。 “你这个贱人,你还敢回来!” 她过来想推搡我,我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大概是因为她的阴谋没有得逞,朱虹冲着我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从朱虹嘴里不断输出:“你是嫌丢人不够是吗?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恶心的女人,像你这样不质检点,浑身肮脏的女人,不早点儿死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祸害人做什么?” 倚在门框的秦朗看到我,立马脸色一变,直接进了房间。 我定了定心神,冷笑道:“你就这么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儿子戴绿帽了是吗?你说,要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仅戴绿帽了,并且还是主动戴的,别人会怎么说?” “贱人!你居然想诋毁我儿子的名声!我跟你没完!” 朱虹气势汹汹的冲过来,这一次没有保安拦着她,尽管我后退了一步,但是朱虹还是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她尖锐的指甲刺进了我的肩膀,刺痛让我下意识的想要推开她的手。 可她的力气非常大,眼看着我就要被她推倒的时候,忽然我感觉身后有一只宽大炙热的大掌稳稳扶住了我柔软的腰肢。 我一回头,正对上楚庭深邃的眸子。 他那帅气的模样让我心哆嗦了一下,他怎么会在这里? “呵!狐媚子就是不一样,先是那个小白脸,现在又换了一个野男人!说不定在这之前,你给我儿子都不知道戴了几顶绿帽子!” 我被朱虹的话给气笑,很想哈哈大笑,但在客户面前我必须镇定下来。 我深吸了口气看着朱虹,借了楚庭的力站起来。 “看什么看?一对奸夫淫妇!别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嫌脏!”朱虹又啐了口口水。 我握住出庭的手,硬着头皮脸上挂着随意轻松的笑容:“我跟谁在一起,又和谁有什么关系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是我的谁?倒是你,我的前婆婆……” “我怎么?我告诉你,休想吓唬我!”朱虹看了眼楚庭,立马缩了缩脖子。 我笑道:“当然是觉得你可怜!你儿子主动戴绿帽,你也享受他戴绿帽得来的钱,母子两人蛇蝎心肠!却还好意思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 “贱人!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打死你?”秦朗从房子里走出来。 我挺着胸膛,梗着脖子,双眼冷冷的看向秦朗:“来!你有本事就来打我!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吃软饭的软脚虾还有什么能耐!” 第十一章:陪同参加舞会 秦朗的脸色一变,骂骂咧咧的走过来:“打了你又能怎么样?我们现在还没有离婚!就算我打了你,警察都不敢多管一下!” 在他拳头挥过来之前,我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我预料的疼痛并没有砸下来,却听到秦朗的哀嚎声:“痛痛痛!!!” 我睁开眼看过去,却发现站在我身后的楚庭居然握住了秦朗的手腕! 楚庭看起来非常轻松,相反秦朗脸上却非常痛苦。 “你干什么?!居然敢欺负我儿子!看我怎么……” 朱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庭一个眼神震慑,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妈!你快救我啊!我的手要骨折了!”秦朗不争气的喊道。 朱虹咽了咽口水,哆嗦道:“你,你你快松开我儿子……” 楚庭没有搭理她,反倒是看向我。 我抬头看着他那黑着的俊脸,咬牙摇头示意他放过秦朗。 不是我不想收拾秦朗,而是打人只是一时痛快,却解决不了事情根本。 不过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动怒。 他大抵常年身居高位,早就习惯了不怒自威,身上气场一寸寸弥漫出来,连我这种神经大条的人都感受到了来自他身上的低气压。 “走吧。”楚庭甩开秦朗的手。 朱虹头回颇有眼力见的没有追上来,就连秦朗也三句话放不出一个屁来! 我定定的看了他们母子两人一眼,转身跟着楚庭离开。 坐上楚庭的车疾驰远去时,我才恍惚发现驾驶座上的人是楚庭,是我的vip客户! 而这时,我那被他扶过的腰肢上还有一丝丝的滚谈,,我妄图借转移话题来驱散我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旖旎心思。 “楚总,今天您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随意地撇了我一眼:“来附近考察。” 远水集团的业务范围很广,主要大类又包括风投与房地产开发,听到这个答复,我不疑有他。 我诚恳地向他道了谢,他反问我:“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谢谢吗?” 那不然还能怎样?现在的我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他似看穿了我的心思,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陪我去个舞会,周四晚上。” 按理说,超级vip客户提出需要帮忙,我不应该拒绝,但这种舞会……确实不太适合我出现。 我迟疑了一下,委婉地拒绝:“楚总,您知道我怀孕了。” 而且想要巴结他的人女人多了去,他在众多追求着里随便挑一个,都能找到比我要好一百倍的女人! 他带我去舞会,一不能为他挡酒,二来还有可能会让他蒙羞。 “不会让你喝酒,但需要你帮我挡桃花。我的秘书他们都认识,也该换个新的女人了。” 虽然知道他所表达的意思和我所理解的非一个意思,但我知道,我不能在继续拒绝下去。 “知道了。” 周四下午,我穿上楚庭助理送来的件绿色的毛呢子长裙,镂空的肩部设计能很好地收住我的腰线,遮住我微微隆起的小腹。 黑长直被打理成微卷的髦发,增添几分成熟的韵味,化妆师又给我搭配了一个精致的妆容。 此刻我挽着他的手臂缓缓地走进去,我微微低着头,不敢在这样觥筹交错的场所多看、多听、多言,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手里端着饮料。 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落在我身上,在空中相撞出激烈的火花。 我听到几句窃窃私语。 “她是不是那个视频里的女人啊?” “这究竟是谁带来的女伴?难不成这么短的时间里又钓到一个金龟婿了?” 我恹恹的扫了眼食品区的甜点,因为怀孕的缘故,所以我并不是很喜欢吃甜食。 当我想着什么时候和楚庭说先回去时,,突然听到一道嚣张跋扈的声音。 “哎,问你呢!你究竟是谁带来的女伴?这上面的女人是你吧?”她亮了手机,一条视频的进度条缓慢往前爬着。 我定睛看了三十秒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天朱虹不是在拍我和靳野的照片,而是在直播! 视频很巧妙地停留在同事们说靳野是我野男人的那个画面,弹幕里还有人扬言说要扒出我的真实信息。 我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不是害怕,而是生气! 朱虹真是魔障了,才非要将这件事宣布得满世界都知道吗?! 忽然有一只大手松垮垮地搂住我的肩膀,几乎是圈住我的姿态,楚庭半眯着眼,似笑非笑:“她是我带来的女伴,莫小姐有意见?” 这时,原本还能看到的视屏,忽然变成加载出错的页面。 “楚庭哥哥!她是你带来的女伴,那我算什么?”又一道俏丽的女声响起,只是多了几分生气的意味。 这是位熟面孔,我记性很差,想了很久才想起她是那天故意找我茬的女孩。 唐听露红了眼圈,上前两步揪住楚庭的衣角:“楚庭哥哥,我才是你正儿八经的未婚妻,你搂着她做什么?你这不是让所有人笑话我吗?” 我垂下眼睑。 终于明白当初楚庭和我说的“挡桃花”是什么意思了。 只是唐听露站在他身边,两人简直比金童玉女还要般配。 “喂!大妈,你能不能有点自觉?没看到我和我未婚夫说话吗?”唐听露生气的指着我。 原本还在交谈的众人视线纷纷落在我身上,尽管我努力的不想去在乎他们的眼神,但却还是忽视不掉。 唐听露的靠近让我闻到了阵阵浓郁的香水味,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滚,我捂着口鼻想要去洗手间,却被唐听露给拦住。 “怎么,你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你做什么呢?我要你给我道歉!”唐听露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张口还没说后,就“呕”得一下,一不小心吐到了唐听露身上! 唐听露看着衣服上的口水,恶心的尖叫着:“啊啊啊——” 我来不及说什么,匆匆往洗手间跑去,抱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好不容易不在吐了后,我才缓缓起身去洗漱。 刚才我并不是故意要真吐在唐听露身上,而是因为她的靠近,让我根本不受控制。 我从刚从洗手间出来,楚庭便对我说:“走吧。” 第十二章:靳野对我表白 夜色如墨,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询问楚庭要带我去哪里。 “送你回家。” 我报了别墅的地址,揉揉发疼的太阳穴。 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弹出一条短信,行长觉得我这两个月来虽然业绩突出,但近日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视频给银行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他希望我能自动离职,手续办完后再到财务处支取三个月的工资。 我眉宇紧锁起来,我知道我除了顺从外,没有任何办法。 楚庭发动车子驱车离开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昏黄的路灯下,一切场景都愈发显得缥缈朦胧。 我总觉得眼前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就像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 很快我又摇摇头,自顾自地笑了。我一定是魔障了,所以才会和朱虹一样,看到个相似的男人,就以为是对方伤害的我。 第二天早上我打算去银行的时候,却被私家侦探的联络人联系,侦探社的负责人万宜钧很遗憾地告诉我,他们无能为力。 “什么叫无能为力?”我皱眉。 “我们动用了社里一切力量去查您提供线索的男人,可是查不到任何消息,甚至连我们的王牌私家侦探都出动了……” 所以这意味对方要么不存在,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要么就是对方根本不是我能招惹起的角色。 万宜钧急促的看着我:“您当初付给我们的定金,我们愿意退还三分之一给您。至于这活,恐怕您还得另觅行家。” 尽管我不愿意,但我除了妥协接受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我拿着钱离开,却感觉到浑身发抖的冷意,这家侦探社在a城是龙头,就连他们都做不了,其他侦探社又怎么可能会做到? 我包里已经随身携带那颗黑色佛珠,因为摩挲次数太多,上面的血腥味淡了不少。 坐在车上,我出神的想着这一切时,我感受到司机从车内后视镜中看了我一眼。 来到银行,我工位上的物品其实很少,最显眼的还是我与秦朗的结婚合照。 明明曾经是给我带来了很多动力与欢乐的物品,现在却让我产生了生理性厌恶,胃里立刻翻涌起一阵恶心。 花了大半个小时,我才收拾好,抱着箱子离开时我仍能感觉到汇聚在我身上若有若无探究的目光。 “娇娇姐,我送送你吧!”有人从我身后追了过来,正是靳野。 我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可靳野已经自然而然把我手上的大箱子接了过去。 “娇娇姐,你看,你的大头照刚贴上去!”经过员工光荣榜时,靳野让我抬头看。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到了公司门口,我垂眼让他把东西给我,我坐车回家。 “娇娇姐,看在我前前后后帮你那么多的份上,甚至还被广大网友骂成‘男小三’,你难道不该请我吃顿饭嘛?”靳野痞帅的冲着我笑。 他的笑容让我看不明白,我伸出去的手悬在空中,到底没能抱回我的东西。 二餐厅是平时员工们聚餐最喜欢去的一个餐厅,不仅因为它菜色丰富、口味上佳,更因为它的相对价格还比较便宜。 等上菜时,我要了一杯柠檬水。 靳野朝我递来了一张名片:“这是我二叔开的银行,也就是刺桐红银行的总行——华洲银行。你要是没那么快找到下一份工作,可以到那儿试试。” 世人做任何一件事都带着他们的动机,我从不相信这世上能有谁毫无保留、毫不索求地对另一个人好。 “为什么在帮我?”我认真的盯着他,企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丝端倪。 “因为娇娇姐是我的朋友啊!”他乐呵乐呵地说,手却从我的腰际一路往上,最后停留在我的脊背处,是反复摩挲的动作,“娇娇姐难道看不出来,我是在追求你?” 我的神经一下绷紧了。 靳野和我说,他在追求我? “这个笑话不好笑,换一个。”我用力地握住杯身,不动声色地从他抚摸的动作下拉开距离。 “这不是笑话,是认真的。”靳野那轻飘的眼神里多了一抹趣味。 我脑海中思绪如麻:“抱歉,我们不合适。” 我找出靳野的微信,给他转账了一顿饭钱,谢谢他帮忙,但我不会为了这一点钱而搭上自己。 “你自己吃吧!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才站起来,却突然迎面扇来一巴掌! “啪!” 我的头偏过去,嘴角像漫了血丝出来。 “不要脸的贱人昨天还缠着楚庭哥哥不放,今天又和其他的男人暧昧不清!把我们楚庭哥哥当什么了?他是你池塘里的一条鱼吗!?” 唐听露一身黑色小洋裙,明明是人畜无害的一张脸,此刻五官却因愤怒产生了扭曲。 我没有反击回去,因为我看见了那黑色布料的一角。 昨晚回去后我有好好想过,他会不会是那晚的男人,楚庭的神秘在于在a城他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但我不明白,如果真是楚庭,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调整气息,微笑看向唐听露:“抱歉,唐小姐,如果只是做个女伴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那这天下的女伴恐怕都要嫁给她的男伴吧?” “你!”唐听露气得脸色发白。 就在唐听露还想打我时,我已经做好了反抗的准备,可不等我抬手,就已经有人先我一步握住了她嚣张的手。 刚才还嚣张至极的唐听露怵他,喃喃道:“楚庭哥哥,你听我解释……” 楚庭走过来拉着我,没有站稳的我忽然撞进他的胸膛,我听到男人结实的胸腔发出微弱的震动:“你太不懂事了。” 直到坐上车子后,我还没有缓过神来。 在他要离开之前,我揪住了楚庭的衣领:“楚总,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我们的距离很近,呼吸似都在彼此纠缠。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亲昵又疏离的距离。 楚庭玩味地看着我,慢条斯理道:“这样就算对陈小姐好了?看来陈小姐是没感受过被人放在掌心上宠的滋味吧?” 第十三章:母亲让我回家一趟 我脸色一白,勉强的笑道:“确实,所以很谢谢楚先生。” 在我和秦朗结婚前,他也曾将我捧在手心里宠着,可是最后…… 不还是落得被背叛的下场吗? 我无所谓的笑了笑,顺着他的手将安全带给系好,唇角始终保持着浅浅的笑容。 在回别墅的路上,驾驶座上的楚庭随意道:“听说你辞职了?” 心不在焉的我敷衍的点点头,被打得脸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却更加让我清醒我现在要做的是什么。 我现在要做的是保住四合院,顺利离婚,将孩子生下来,找到孩子生父。 “叮!” 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我低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看到来电显示呼吸一滞。 我立马看向楚庭:“楚总介意我在车上接个电话吗?” “当然不介意。”楚庭语气轻松。 “谢谢。” 接通电话后,我只说了个“妈”,电话那头的人便迫不及待道:“娇娇,明天有空吧?回家一趟,我和你陈叔叔也好久没看到你和阿朗了……” 说到秦朗,母亲的语气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是不方便吗?”母亲在电话那头询问我。 我犹豫片刻:“好,那我明天回去。” “嗯,什么都不用买,妈和你陈叔叔看到你们两人恩爱的回来就够了。” 恩爱? 母亲的话让我的心立马空落落的,不过我并没有在楚庭面前表现出来。 挂完电话后,车厢内彻底的安静下来,我在想要明天回去后要怎么和母亲解释。 “遇到困难了?” 忽然车子停了下来。 我看车子已经到了别墅,勉强笑了笑:“没有,谢谢楚总帮我解围,还送我回家。” 说完我落荒而逃,我总觉得楚庭的那一双眼睛好像能看透我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准时起床,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东西,去礼品店买了点东西就往家赶去。 母亲住在a城郊区乡下,从别墅这过去,打车需要40分钟的时间。 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很多,却怎么也不知道要怎么和母亲解释最近发生的事情。 昨夜刚下过雨,路面上蓄着一洼一洼的积水。走过充满鱼虾腥味的街道,入眼处就是几栋老旧的居民楼。 我还在做着心理建设,一道惊喜的声音在我的身后炸响。 “娇娇?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素颜朝天,左右手各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小跑着到我身旁:“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阿朗呢?” 我从她手上接过东西,含糊其辞:“想着早回来就能多陪陪你就提前来了,秦朗上班不好请假……” “行,那我们先回去吧。”母亲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们家住4楼,一厅两室的房子,平日里继父和母亲住是足够的。 我放下东西,随口问道:“叔叔去上班了?” “嗯,他最近可忙了,有时候凌晨一点都还没见回来。也不知道天天忙着些什么,总不跟家里报备报备。” 母亲撂下这句后,就开始忙活起来,说是中午等继父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吃一顿饭。 我犹豫的看了眼母亲,想要主动坦白要离婚的事,但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我帮母亲大人打着下手,一边从窗口眺望楼下风景。 收废品的声音吆喝着,充斥整个小区。一箱箱卖不出去的鱼虾又被搬了回来,堆积在门口和楼道。 其实我不知道夏天为什么会和浪漫挂上钩,明明这个季节里,空气中总混合交错着各种的臭味、汗味和腥味。而这种气味又让我孕吐反应严重。 母亲和我唠嗑着家常,她好像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娇娇,你脸色怎么那么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的视线缥缈,总没有实处予我落脚:“没,可能有点晕车。” 母亲赵青荇努了努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顿饭做好后,赵青荇给继父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继父回来了。 “叔叔。” 继父冲着我点点头,那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觉得很奇怪,他们好像话里有话,但又不愿意说出来似的。 饭桌上,我心不在焉的吃着米饭。 继父陈祁廉忍不住开口:“娇娇,最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啊……”我低着头随口道。 “那你看看这个视屏,我有点看不明白。”陈祁廉拿出手机递给我。 手机播放的视屏……我不过是看了一眼,脸色便立马变得苍白。 我震惊的抬头看向母亲和继父。 “这是我同事发给我的视屏,这刺桐红银行开除你的声明,这些都是真的吗?”陈祁廉努力克制着心情。 我浑身发冷——行长明明是让我主动办理离职,怎么会是被开除? 赵青荇见我不说话,柔声道:“娇娇,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和秦朗的感情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回……” “对不起妈,这件事可以让我自己来处理吗?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继父给打断:“你怎么处理?你处理就是这样处理的吗?娇娇,你父亲是怎么言传身教的,你都忘记了?” “我没有……”眼泪无声的落在地上,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在他们的眼神下,我只觉得快要吐出来了,我立马捂着嘴巴往卫生间跑去。 刚才吃进去的饭都被我吐了出来,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后,我便一直干呕。 “娇娇,你怀孕了?”母亲一脸关切的看着我。 我抱着马桶缓缓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宛如纸张一样的脸,无奈的笑了笑:“妈,你不用担心我,我能处理好的。” “这不是你能不能处理好的问题,你们结婚才一年!一年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的矛盾?”母亲明显是相信了那视频里的话。 不等我开口,继父便继续道:“娇娇,你了离婚我们都能理解,但你现在还是已婚妇女,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从我的牙尖里挤出几个字,我第一次感觉到我的声音是如此的艰涩:“叔叔,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孩子的生父不明,对他们老一辈的来说就是个野种,而我在婚姻内犯错,我也是个罪人。 但这里面的实情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懂! 赵青荇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握住陈祁廉的手,用力到关节都泛了白。 她让我跪在父亲的遗像面前,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眼尾滚落。 母亲从来都没有骂过我,这一回所有难堪的字眼都让我心如刀割:“我们陈家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不三不四的东西!” 第十四章:母亲知道事情真相 我跪在我父亲的遗像前泪流满面。 我的父亲陈泽珉——省级检察院里的副检察长,一生中奇功赫赫,却被一场飞来横祸年纪轻轻就夺了性命。 我的母亲赵青荇——市中学的历史老师,去年刚被评为特级教师。 就连我的继父——陈祁廉虽然没有官职,但也是个清清白白,人品不错的人。 而从小乖巧懂事的我,现在被母亲打上了一个“不三不四”的标签,我怎么可能不心如刀割? 我的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的压垮我。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识人不清,妈,你别哭了……”我跪在地上拉扯着母亲的手。 可母亲却一把将我的手给甩开。 坐在椅子上的继父看着我叹气:“算了,让孩子起来吧。” 母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好像压根没有听到继父的话。 “妈,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等我解决了这些事情后我才亲自和你解释可以吗?”我恳求道。 现在事情不明朗,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出来让母亲跟着担心。 而且那背后的人下了一盘大棋,从我和秦朗结婚开始就是个阴谋,在不确定会不会危及到生命安全之前,我不能冒险。 继父捕捉到我话语的重要性,担忧道:“娇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你可以说出来我们解决……” “不用,叔叔,妈,我能解决好!” 我起身踉跄的离开了家。 “娇娇……”继父冲着我的背影喊我。 我没敢停留,我怕看到他们关爱的眼神就会忍不住将一切都说出来。 回到别墅时,我的眼睛早已经哭肿了,躺在床上的我把脸深深埋入被子,脑海里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失去工作的我再加上怀孕,想要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根本就不容易。 而这别墅……是唯一能容下我们母子的人。 “娇娇,昨天我和你陈叔叔都太激动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你已经是成年人,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妈妈不管你了。” 母亲语重心长的牵着我的手。 我抬头看过去,发现母亲明显哭过了,眼睛有点肿,神情看起来也很不好。 我一脸内疚:“对不起妈,让你担心了。” 母亲一大早过来找我,为了不让母亲知道我现在住的是别墅,我只能急匆匆的和母亲约好在商场里见面。 “你这傻孩子,你从小到大都是懂事听话的乖孩子,妈也不是不知道……” 母亲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更加内疚,她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但又害怕伤害到我的自尊,这才没有开口。 这时,我们身后响起一道腻歪的声音:“宝贝,我想吃那个香草味的冰激凌,你喂给我嘛~” “真甜,啾咪比心,宝贝我爱你~”朱芊芊撒娇做嗲道。 两人甜甜腻腻、你侬我侬。 我在看清楚后,下意识的想拉着母亲快速离开这里。 可是这一切早已经晚了,因为母亲已经看到了秦朗。 她挣脱看我的手后,走到秦朗面前:“阿朗,你这是?” “妈?”看清来人后,秦朗下意识开口。 我忙拉着母亲的手:“妈,算了,你不是饿了吗?我带你去吃……” “娇娇,你先在一边待着。”母亲将我扯到一边。 母亲上下打量着他们两人:“你妈说我女儿下贱,但我看你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没有离婚呢,就和其他女人勾勾搭搭?” “阿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其他女人啊?再说郎哥可没有你女儿厉害,连自己孩子生父都不知道是……” 我怕母亲因为这件事而受到刺激,走过去呵斥道:“你给我闭嘴!秦朗,你要是个男人就麻溜的和我离婚,少在这里说什么无用功的事情!” “是啊,无用功?你不就是怕你妈知道你被包养会气死吗?”秦朗似笑非笑道。 母亲的脸色一变:“什么?” “阿姨还不知道吧?她在和我交往的时候就被人包养了!贱人!离婚也不是不行,她净身出户,我现在就能去办理离婚证!”秦朗面容狰狞。 母亲捂着心脏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我担心母亲被气坏,忙道:“妈,他骗人的,你女儿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朱芊芊挽着秦朗的手臂更紧了,那笑容赵青荇怎么看都别扭——尤像小三上位。 “就是啊,阿姨,你自己生了一个不质检点的女儿,你还有脸来说朗哥,可没有这个道理的!”朱芊芊补充道。 我怒目瞪着秦朗和朱芊芊:“好啊,不离婚也没关系!到时候你不仅要给我养孩子,你在朱芊芊身上花的一分钱我都能要回来!” 如果一定要鱼死网破的话,那我不介意!!! “你敢?你个破鞋!要不是那人给我钱,你以为老子会娶你?有爹生没爹养的贱人,你给我……” 秦朗的话还没说完,母亲就迫不及待的拿着包包往秦朗的身上招呼:“我让你说我女儿!你这个男人一点儿担当都没有,我女儿是人不是畜生!” “你要不是真心喜欢她,你娶她做什么?现在和小三一起逛街还有脸说出那些话!” 在这一场混乱中,没有人出手帮秦朗,直到母亲累了以后,我才拉着母亲:“妈,算了,我们不和这种人计较!” 我拉着母亲临走前,回头看了眼狼狈的秦朗:“你大可以继续张扬的说那些话,看看老天到底会不会收了你!” 随后我不管秦朗骂什么,拉着母亲就往商场跑去。 因为遇到了秦朗,导致母亲更加没有心情逛街。 我只好给母亲买了饮品,母女两个走到长廊上坐下。 “妈……”我怔怔的看着母亲。 母亲摆摆手:“是我不好,我不先调查清楚就让你回去质问你,是妈的问题。” “不是这样的……”我看着一下苍老了不少的母亲非常心疼。 我知道是秦朗那句“有爹生没爹养”刺激了母亲,但这也不是母亲的错啊! 母亲深吸了口气,见我一脸着急才笑道:“好了,我真的没事,倒是你,接下来怎么办?” 第十五章:不翼而飞的贷款 “妈,我自己能解决。”我还是不想让母亲插手这件事。 母亲欲言又止,最后点头:“好,要是解决不了就告诉我,你妈我也不是吃素的,你爸是去世了,但他的同事们都还在。” “嗯!” 见母亲心情还没好起来,我又陪着母亲逛了一下商场,直到中午和母亲吃过饭才将她送回去。 送走母亲,我重新约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了解情况。 虽然之前那家是别墅秘书介绍的,但我多少有点不甘心。 我想通过正规的渠道去拿回四合院,哪怕希望渺茫,我都要尽力一博。 这次接待我的是一个叫程浔声的男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银框眼镜增加几分禁欲斯文的气质。 我本来没抱太大希望,可他在听了我的诉求后,居然表示愿意帮助我。 瞪圆的眼睛里涌入几分莫名情绪,我问他:“你确定吗?” 程浔声肯定地点点头,又朝我神秘一笑,“其实不瞒陈小姐说,在了解那么多信息后,我现在已经有了初步的方案。等下周二,我再把我的计划详细与您说说。” 我充满感激的目光投向他,刚想要开口,程浔声却笑道:“陈小姐方便陪我去一趟医院吗?” 我一愣,我是来咨询业务的,而不是陪去医院的…… 程浔声回我一个单纯的笑容:“您别多想,我只是还想了解更多关于这个案件的信息,以便更好地帮助您。但现在已经接近下班时间了,如果还留在我的办公室商讨的话,我的咨询价格可是会翻好几倍。” 这么一解释,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程浔声唇角扬起几分少年气的笑,拉开刻着精致木纹的柜子。 保时捷的车钥匙很快被程浔声拿在手里,而我的脚步却突然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似被人封缄。 那个柜子里,赫然放着一串黑色佛珠! “怎么了?”程浔声见我一动不动,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我压制着内心的激动,刚想询问这串黑色佛珠的来源,我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先接一个电话。” “去吧。” 我走到门口接通电话,是靳野打来的。 他三言两语便让我脸色沉了下来。 挂完电话我急匆匆的走到程浔声面前:“抱歉,忽然有点事,暂时不能和您继续说下去……” “没关系,目前了解的也差不多,下周二计划出来了我在给你打电话。” “好的谢谢!” 我很感激程浔声,别人做不到的在他这里却不一定做不到。 临走前我一想到那黑色的佛珠,心便沉了下去。 这佛珠用料并不便宜,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偏偏楚庭和程浔声都有…… 回到银行,我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却在办公室里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人。 朱芊芊穿着黑色的小西装,坐在我曾经的位置上,电脑屏幕亮着,是她和秦朗的合照。 所以朱芊芊一个小实习员转正了,来顶替了我的位置? 靳野着急地小跑到我身边:“等下无论裴总问你什么,你要么回答不知道,要么全部责任往我身上推,知道吗?” 我不明所以,而裴峰已经带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来到了我面前:“陈娇,我们刺桐红银行也没做过什么亏待你的事情吧,你却这么吃里扒外,走了还不忘坑我们一把?” “我做什么了?” 裴峰挥挥手,朱芊芊把手上流水账的单子递过来。 银行从今年起加大对实体经济的融资投放,有一家在科创板新上市的公司,从去年起就向我们银行申请了贷款。 行政部做好考察,材料一层一层往上递交,终于在今年一月批准同意。 合同双方在二月初签订完成。可直至今日,那家公司却说还没有收到资金。 裴峰一查银行的流动资金,那笔钱也确确实实打了出去,好巧不巧,那天申请打款的操作人员是我,财务部和行政部部长处都保留着我申请调动资金的记录。 我像是被人从头上泼了一桶凉水下来,全身发麻发冷。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二月五号,也就是我生日那天,忙完那一笔资金转账后,我就陪同秦朗去参加酒会。 而现在这笔钱却不翼而飞…… “裴行,你看这笔流水单的汇款账户,明明白白写的是安蓓科技,我也留有打款成功的手机截图和交易记录。那笔钱的最终去向,不应该先问问安蓓科技的人吗?”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领,能让安蓓科技成为我套钱的空壳子。 朱芊芊阴阳怪气:“陈娇,先不论我们该不该找安蓓科技的人,你现在这态度是对待上级领导的态度吗?” 我冷笑几声,我一离开银行我的职位就有人顶替上来了,现在朱芊芊还胆敢在那么多领导面前发声呛我,肯定不是一个小职员吧? 真不知道秦朗是花了多少钱把她塞进来。当初我找工作时他可没半分上心。 “他是你的上司,又不是我的。我爱什么态度就什么态度,你管得着吗?”我早已经不是刺桐红银行的员工,为什么还要托着他们? 裴峰一张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靳野连忙出来打圆场:“娇娇她没有其他意思,不过话说回来,这笔资金已经下落不明,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多方搜证,看看哪个环节出错了,再把那笔资金追回来。” 毕竟数目可不小,足足三千万。 朱芊芊勾唇反讽:“人证物证俱在,还查什么?要我说,这三千万要么陈娇自己还给银行,要不然我们只能法庭见了!也不知道这罪名,要在牢里坐几年?” “真那么想知道啊,你自己不如以身试法?估计会比从我这儿得到答案快得多。”我沉着脸反驳。 我觉得朱芊芊完全没有必要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这压根就没有必要! 裴峰神色不耐:“够了,陈娇,你就说,你到底能不能给我找回那三千万?” 虽然我现在已经离职了,但这资金出现问题确实是我在岗位的时候出的错,所以刺桐红银行想要起诉我是完全可以的。 但我不能坐牢,我必须要调查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三天,最多三天时间!要是三天后,我不能找回那笔钱,我自己赔给你们。”我一咬牙,拍着胸脯保证。 裴峰脸色才略有好转,说了几句软话便准备离开。 我神色坚毅,认真的盯着裴峰:“但我要真找回了那笔钱,我要你们在官方账号发表道歉公示。不仅是为今天污蔑我的清白而道歉,还要为前几天发表开除我的声明表示歉意!” 第十六章:楚庭的生日宴 我虽然之前在刺桐红银行一直业绩不太突出,但也算脚踏实地。 尤其是这一年来刺桐红银行最大的订单还是由我完成的。 裴峰一下愣了,似乎没有想过我会提出这些要求。 靳野朝他挤眉弄眼,又是百般为我求情开脱,终于换来了裴峰的松口同意。 临走前,朱芊芊恼怒地看了我一眼,肩膀用力地从我身边撞过。 我想,她和秦朗对我做过的事情,总有一天我会一笔一笔悉数“奉还”给他们。 靳野本来想陪我去安蓓科技走一趟,他华洲银行总行太子爷的身份,总比我这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的背景要好使一些。 但是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再欠他人人情。 尤其是在他对我表过白后,我觉得我们之间更加应该保持距离。 “你好,我想见你们家总裁。” 我站在安蓓公司前台这,一脸认真的看着前台。 前台的行政助理一脸抱歉:“这一周总裁的行程已经满当,实在匀不出时间。” “我只需要一点时间,几分钟也不行吗?”我不死心。 行政助理摇摇头:“抱歉,总裁早有吩咐,只要是刺桐红银行的人来,他一律不见。” 这话让我彻底的心寒不少,但我心有不甘,我难道只能这样铩羽而归? 在刺桐红银行工作的两年时间,我遇见过许多难拿下的客户,无论我是守在待客室,还是地下车库,这些人精总能想到办法避开我。 有时候,连续守了一个月,我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有见到过。 所以今天我就是在这儿死皮赖脸地待下去,估计也见不到我想见的人。 我垂下眉眼,和行政助理道了谢,转身离开。 手机通讯录的联系人似要被我翻烂,我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正在这时,我面前缓缓停下一辆黑色的保时捷。 车窗摇下,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陈小姐,我们总裁让我请您到远水集团走一趟。他说,他在你手上买了那么多基金与理财产品,现在您虽然辞职了,可之前说好的每周三汇报基金走势,这一条不能不作数。” “好的。” 我乖乖的上车看着不断倒退的风景。 “您购买的这款倍倍增资金,年利率是1.651%,一年的近值增长率是7.469%。您现在持股30000仓,这一年下来……” 我面无表情地汇报基金走势,只感觉那一个个如蘑菇般冒出的字眼陌生至极,完全不像是从我嘴里蹦出来的。 楚庭不悦地皱了皱眉,微屈手指扣击桌面,打断我的汇报:“看来陈小姐今天状态不佳,我们现在没有汇报的必要了。” 他略有停顿:“我希望,下周三时陈小姐不再是这般敷衍的态度。” 我的脸一下涨红了,我不知道我刚才的汇报究竟说错了几个数据,但楚庭这一外行人都忍无可忍打断了我,那就说明问题真的很严重。 “对不起,是我走神了。”我惴惴不安地道歉。 楚庭摆手:“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吗?” 我唇角勾起一抹笑容,算是吗? 无故丢了工作后还被人按照这一出,如果不解决就要坐牢,换做任何人都会难受吧? 再加上四合院拿不回来,这让我着急得直上火,但我还是不想让楚庭知道,抱歉的摇头:“没有。” “嗯,那你回去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吧。”楚庭的眼神似有似无的看了眼我的肚子。 我假装没看明白他的眼神,点头离开。 就算不为了我自己,为了孩子我也要将这些事情给办妥。 一转眼就到了第二天,在我想着不走寻常路去碰碰运气的时候,靳野打电话告诉我今日是楚庭的生日,他举办了个宴会,邀请了不少的知名人士,其中就有安蓓科技的总裁侯瀚。 这话非常吸引我,我迫不及待的问道:“为什么楚庭的生日会这么低调?我都没有听说。” “想要接近楚庭的人有多少?但真正能和楚氏合作的又有多少?你不知道正常,只有特地有邀请函的才能去。” 靳野的话让我瞬间觉得没有希望:“我没有邀请函。” 倒是可以在现场蹲一个,如果没有人有女伴的话…… 靳野磁性的笑声透过密密麻麻的电流传到我耳边:“娇娇姐,有我在你慌什么?就是要委屈一下你了,今晚得以我女伴的身份出席。” 我有点抗拒,因为靳野的表白,但如果不能解决这件事,那就是不止要赔三千万的事,连带着还要坐牢! 我不能让宝宝还没有出生就被人打上标记! “好,我知道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话题天南海北无一不囊。 我的目光就差明目张胆扫视全场,却被靳野扯了扯袖子:“娇娇姐你这也太明显了,等一下谁都知道你来参加生日宴的目的不纯了。” 我点点头,尽管我心里着急,但也知道不应该表现出来。 只是我上网查了一切有关侯瀚的资料,都没能找到一句实质性信息,我现在除了对方姓甚名谁,其余一无所知。 这让我怎么安心? 靳野仿佛看穿我心里所想,扬了扬下巴:“喏,现在站在楚庭身边的就是侯瀚。” 我循着视线望去,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留着寸头的男人,他只比楚庭矮一点,一双眼睛看起来极为凶狠。 深呼吸一次后,我迈出步子,已经打算直奔目标而去。 靳野连忙把我拉回来:“娇娇姐,他们一大堆男人在聊天,你突然凑过去算怎么回事?说不定适得其反,到时候惹来侯总不快。他更不想和你谈公事。” 是我自乱阵脚了,是我心急又贪婪地想吃热豆腐。 我垂下眉眼:“那你有没有什么好的策略?” 他牵过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开始带我满场给他人敬酒。 总有好奇的眼光在我身上打量,有人揶揄地问:“小靳总,这位是你女朋友啊?” 靳野笑着点点头,春风得意。 我心里涌起强烈的不适,又想到靳野这是在帮我,只能勉强作罢,不再计较此事。 “女朋友?”楚庭突然意味不明地问。 第十七章:置死地而后生 “是啊!”靳野揽上了我的肩头,亲昵熟悉的姿态,“娇娇,我记得你和楚总关系不错啊?楚总在咱们银行还买了不少基金。” “认识。” “不熟。” 我和楚庭同时出声,却给出了两个大相径庭的答案。 楚庭淡淡解释:“她同我介绍过理财业务,工作往来过几次,私交倒真的没有。” 侯瀚突然大喜过望:“能和阿庭有工作往来的金融从事者,工作能力也无从挑剔。正好我最近想找几家银行贷款,能否给我推荐推荐?” 靳野适时加入话题,欲迎还拒的语气:“现在是私人时间,侯总确定要在这时候谈公事?” “公司最近周转不通,公事可远比我的私事重要多了,就是不知道算不算耽误小靳总女朋友的时间?” 我连忙摇头,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不耽误不耽误。” 抬起头时,我好像看见了楚庭唇边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 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但为了弄清楚情况,我只能强行忍着! 二楼往上走,是休息室,我深呼吸几次,才亦步亦趋跟在侯瀚身后进去。 侯瀚绅士地询问该如何称呼我,又问我就职于哪家银行。 “前不久刚刚办理了离职手续,上家公司是刺桐红银行。” 肉眼可见的,侯瀚都神色冷了下来。 “我想,我们没有深谈下去的必要了。”侯瀚站起来作势要走。 “叮咚”一声,他的手机传来了信息彩铃声。 只垂头查看了一眼,侯瀚又坐回原位,语气虽见不愉快,但到底没把情绪迁怒于我:“陈小姐,我相信安蓓的现况你比我还了解,那现在说说你的方案吧。” 这态度的前后转折,我想,肯定和刚才他收到的那一条信息有关。 只是给侯瀚发信息的人又是谁? 他又为什么要帮我? 室内温度高,侯瀚习惯性地西装外套的衣袖往上翻折,露出一条褐色伤疤。 我脑海里像有一根弦突然断掉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雨夜被追杀的男人手臂上也有这么一道伤痕! 侯瀚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挽下来,我直勾勾而愣神的打量目光,落在他的眼里,不礼貌也不让人舒服。 长长的指甲深深陷入我的虎口,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话题终于回到正轨。 我询问着:“当初签订的合同一式两份,侯总能不能给我看看你手上所持的另一份?” “嗯。” 侯瀚让秘书将合同找来给我。 我认真的看着这两份合同,可是这两份合同也看不出什么猫腻,连印章都是真迹。 那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那个我看不见的纰漏,到底还会幻成多大的黑洞直到把我吞噬? 我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那当初与您对接的人是谁?” 在我的印象中,能谈下这个段位的贷款业务,怎么也该是分行总裁及总裁助理这类种腕儿。 但没想到,侯瀚仔细回忆了一下,对我说道:“是一个很年轻的职业女性,她跟我说她姓朱,是裴行长的私人助理……” 我明明脸上挂着笑意,却感觉浑身如置冰窖。 朱姓难见,在刺桐红银行目前为止有且只有一位。 原来在我以为那些“太平安乐”的日子里,早就滋生了我不知道的多而肮脏的枝枝蔓蔓。 “申请贷款时您可有什么资产作抵押保证?” “裴行长让我以大额定期存单方式存入资金十万,他同我保证这个存贷利率在25%上下浮动,每个月的利息他还会补偿2%的现金。” 脑海中的线索越来越清晰,可是现在目前这一切,都是我所作的推测,又该上哪去找证据? 从侯瀚这儿找到了关键突破口,我也不多耽误他的时间,客客气气地送他离开。 临出门前,他突然停下步子:“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楚庭那么欣赏你了。” 我一头雾水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他又朝我笑笑:“算了,你不懂也没关系。日后总能明白的。” 我没有深究,只是心下也有了几分明了,半个小时前牵制住侯瀚的那则信息,估计就是楚庭的暗中帮忙。 视线飘渺,最后落在了休息室窗台上的一株双生花上。 看着那相互缠绕、共生共荣的枝条,我想,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和楚庭有了这么多的利益牵扯? 和行长约定的时间到了,可我却没有现身,就连靳野给我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我都没有接听。 鱼白天际的那一轮红日慢慢在云海中沉浮下去,金辉斑斓,落下天地间最好看的一抹温柔。 我没想到,楚庭会到秋山别墅来“做客”。 我和他眺目远望,蜿蜒山峦尽收眼底。 “今天陈小姐心情不好?” “没有。” “那就是不欢迎我来做客了?” 我眉心微拧,说不上为什么不想见楚庭,我只是觉得从头到尾,他出现的时间节点都太过巧合。 无论是经理办公室的初见,还是缀着胡椒的溏心蛋,甚至昨晚他的生日宴,都让我愈发觉得他像一团迷雾一样,让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我直觉隐隐活跃,它们告诉我,楚庭肯定在欲盖弥彰着什么。 可是他拼命想遮掩的那层东西,又是什么? “我能否问一下楚先生今天出现在这儿的动机?” 他低低地笑笑:“我在想,我们远水集团聘请陈小姐这一步棋究竟有没有下错。” 我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 楚庭将笔记本电脑往我这推了一下,上面显示着聘请我的信息…… 看到上面邮件发送的时间,我倒是很快回国神来,这阵子我忙着处理这些事情到没有机会上邮箱。 现在我明白他的目的,远水集团虽然家大业大,但也不会真的贸然聘请我这个说不定要留下案底的人。 但是聘请信已经发到了我的邮箱,远水集团上下皆知。 谁知道,远在南美洲的一只蝴蝶扑棱翅膀后,会带来什么影响? 而楚庭作为远水集团的总裁,总不想看到公司上下离心、蜚语诽谤的局面出现。 我勾勾唇:“那可能我还要蹭一次楚总的专车了。” 坐在车的后座,我心情仍有些惴惴不安,望向窗外。 期间,楚庭的手背不小心触碰过我一次,温热的触感陌生又熟悉。 我往回看的时候,楚庭只简单和我说了一句抱歉,随即拉开了距离,只剩我的公文包静静横隔在中间,做着泾渭分明的楚河。 第十八章:锒铛入狱 我拿完东西刺桐红银行门口下车,询问道:“要一起进去吗?” 他接了个电话,要赶回公司开会。 视野中的黑色轿车凝成小点远去,我平复呼吸,踏进银行大门。 乌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中,朱芊芊骄傲的神情也特别显眼,活像只要开屏的孔雀。 她依旧对我冷嘲热讽,而我却习以为常地左耳进右耳出。 靳野走到我身旁,小声地问:“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反正我还是那句话,要么还回那三千万,要么我报警。”裴峰坐在黄木梨花椅子上,一张嘴一阵烟味呛人。 他以为他的动作隐蔽,而从我的视角,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朱芊芊穿着黑色丝袜的小腿去蹭了蹭裴峰的裤脚,而裴峰的右手贴着朱芊芊裤腿的缝隙,还要往里摩挲。 “我拿不出三千万。” 我垂首的姿态只是因为我不想看朱裴二人那以为不为人知的互动,而所有人却都以为我是害怕畏罪。 报警电话打了出去,朱芊芊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讽刺:“三千万,好大一笔钱啊!哎,真不知道娇娇姐会被判职务侵犯罪还是盗窃罪?” 靳野拉住我的袖子:“娇娇姐,昨天晚上你不是顺利见到侯总了吗?他没有配合你?” 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裴峰身上。 他被我看得心里发毛,梗着脖子道:“我这是公事公办,陈娇你少拿那种眼神看着我,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贪心,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哦?是吗?”我慢条斯理,“刚好裴行刚才自己报警了,都不用我那么大费周章了。” 众人似乎并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想,裴行刚才可能也误会了我的意思。现在我来解释一下。”我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却一下感觉到不对劲,脸色变了又变。 一慌之下,公文包里的资料都散落出来,厚厚的,一沓一沓的,居然都是打款记录! 靳野连忙帮我收拾资料,瞠目结舌。 “小周,快,查查这个打款账户是谁?”他很敏锐地看到一连串熟悉的数字,脑海中警铃大作。 职员很快回来,气喘吁吁:“是一个叫裴建华的人。” 靳野眯着眼:“我怎么记得这个人是裴行的远房亲戚?一个月前,在鸿达酒店,裴行是不是还和他喝酒来着?” 靳野继续分析着:“最近一笔流水交易转给了国外的一个账户,而那个账户……” 他自己坐在电脑前,飞快地敲着键盘,网页很快加载出来。 “这一个月购买了三次黄金!” 都是在银行工作的人,这下谁都一目了然,摆明了这就是洗钱的操作,着急把现钱兑换,销去来路不明的痕迹。 裴峰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这件事……” 我步步紧逼:“裴行年薪十万,远房亲戚不过是一个工地工人,哪里来的那么大笔大笔的钱得以转给那个外国账户?” “近六十笔的交易记录查下来,这个数额刚好和原本要贷款给安蓓科技的总款额相吻合!” 其实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根本没盘到这条线的我本不会知道裴建华的身份及具体信息。 可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中,还夹杂几张其他的资料,上面详细地介绍了裴建华、裴峰两人。 我一目十行,飞快拎出重点。 而我原先准备的资料,此刻也被我拿出来,物尽其用。 “三个月前,你带着朱芊芊和安蓓科技的侯总商谈贷款一事,让他存了十万在我们公司作为抵押。紧接着你伪造了大额存单和储户过期存单,开始一笔一笔支取那三百万的贷款资金。” “而所谓的裴建华的账号,事实上也是你在暗箱操作吧?国外账户稍后我们再仔细一查,你觉得你真的那么干净吗?” 昨晚侯瀚和我还原签订合同事情经过时,我就觉得奇怪。 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分行行长,去见谈客户时配了一个所谓的“私人助理”? 为什么我申请审批、发放贷款的那天,财务部、行政部那么爽快地盖上了公章? 而又是为什么,我进行打款的时候,银行的摄像头分辨率那么低,低到看不清楚我操作的每一步? 甚至一开始,裴峰早就选定了那个替罪羊,以至于离职的第二天我会看见开除我的声明。 “都是你伪造的资料!你自己吞了那三百万,还想拉我下水!”裴峰恼羞成怒,反扑过来。 他揪住我的头发,拳头就要我肚子上挥舞。 应急的保护机制让我下意识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 我听到耳边一片慌乱,看到靳野焦灼的神情。 眼前交织出红蓝二色。 红的是我的额头磕到了桌角,浓稠的鲜血翻涌出来,随着我渐渐微弱的气息沉沉浮浮。 蓝的是公安警察及时赶来,闪着银辉的手铐稳当一声铐上了裴峰的手腕。 我想,这三天来一直盘踞在我脑海中的黑雾终于有了实型,它渐渐幻成了裴峰扭曲而可怖的脸。 从医院醒来的时候,我没想到我第一眼看到的人会是秦朗。 他握着我的双手,目光缱绻而依恋。 “娇娇,你醒了?有没有感到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对我那么好,恍惚让我以为我们还是热恋的时候。 “你看,这是你最爱的百合花。你这个小傻瓜,是不是早忘了今天是我们结婚两周年纪念日?” 百合花开得那么好,就仿佛我和秦朗之间从未有过争吵与龃龉。 “你饿不饿?要不我去给你打份饭?” 我垂下眉眼,我见过他爱别人的样子,所以眼下才不敢如此诓骗我自己。 但让我更茫然的是,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想看电视。” 秦朗为我鞍前马后,又殷勤地问我想看什么栏目。 “《华夏说法》。”我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 他神色一瞬涌出戾气,却又很快收敛起来。仿佛那一瞬只是我的错觉。 回放放的是一起金融案,银行高管监守自盗,暗箱操作吞贷款。 可还没定刑,这不是我最想要的答案。 我低下头,不知为什么开始回忆那天的点点滴滴。 公文包的资料,我早在与裴峰对证的同时,已经想明白那究竟是谁在悄无声息地雪中送炭。 以我之前查到的那点微弱得可怜的资料,裴峰能那么快落网吗? 第十九章:母亲让我和秦朗和好 我无意识摩挲手背,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温度。 秦朗很快把电视关上:“你伤还没好,我们少看这些沉重的事情。” 他提出要带我出去散散步,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他都尽职尽责地陪在我身边。 他不说他的目的,我也假装不知道。 而秦朗终于记住了我不喜欢吃葱姜蒜。 又是一个午后。 他环住我的腰身,把我搂入他的怀抱。 感受到他的气息让我觉得恶心,但我还是忍耐下来。 “娇娇,我们重新和好好不好?这些日子你对我不冷不淡的态度,让我的心就像被人挠痒痒一样,可难受了。” 我在结婚的那一年里,多次祈求过的秦朗爱我、呵护我,如今终于变成了现实。 我内心一阵冷笑,镜子碎了还能破镜重圆吗? 他甚至开始吻我的脖子,吻我敏感的耳垂,手上动作也不停歇,扯开我的病号服。 我一下就推开了他,恶心的感觉酸胀地挤满了整个胃。 我还怀着孕! “秦朗,你要发瘟就给我到外面发,别到我眼前恶心我!” “娇娇,我是真的想和你和好如初……你是不是还不肯愿意原谅我?”他苦苦哀求。 我把衣服紧紧包裹住我的身体,冷意由内而外生发。 我勾唇反笑:“你那么上赶着在我面前献殷勤,真以为我一点都看不穿你的心思吗?” “朱芊芊当初也是跟进贷款项目的负责人,裴峰自身难保,你以为他不会拉人下水?你想救朱芊芊自己却没有办法,就打算让我去警局做口供,好为你的朱芊芊开脱?!” 我歇斯底里地让他滚,隐忍了三天的脾气终于在此刻尽数爆发。 秦朗恨恨地看向我,在我以为我要承受来自秦朗的怒火时,楚庭带着一身雨意出现了。 那时我看向他的眼里都带着光。 我是如此地感激楚庭,以至于我都忘记了去探究他身上那么多掩藏的秘密。 楚庭的出现,帮我解决了秦朗的麻烦。 他在医院陪着我,晚上我在睡梦中醒来,对上他深沉起伏的眼眸,熟悉的感觉愈发强烈。 第二天我担心母亲,所以出院想着去看看母亲,却没想到楚庭会陪在我身边。 “楚总,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去看我妈?我不太建议……”我不太想让他参与我的私生活。 “有什么关系?我送你去。” 最后经不得他的话,我只好带他回家。 只是我何德何能,值得他百忙偷闲?心里的谜团也因此越滚越大。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摘菜,看到我和楚庭时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后招呼着我们进去坐。 我让楚庭随便坐,给他倒了一杯水,就拉着母亲回房聊天。 “妈,你身体还好吗?”我担心因为我的事情将她给气坏了。 母亲摇摇头:“我没事,娇娇,你这肚子里的孩子……” 我微微皱了皱眉:“妈,我有能力把他抚养长大……” “是,你完全可以。但是你能为你的孩子负责吗?以后他缠着你,问你爸爸在哪里,你要怎么回答?你的人生还长,日后再遇见个你真心喜欢的男人,你敢保证你们的爱情不会因为你的孩子夭折?” 我想起了失去父亲的那一年。 那时还是懵懂的年纪,见不到父亲的一天一天里,我不厌其烦地问母亲:“爸爸呢?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而今,我又要让我的孩子重蹈我是覆辙吗? “所以这婚,不能离。”她一锤定音,“要是你想离婚,那就只能将孩子打掉,单亲家庭的生活你又不是没有体验过!” 窒息的感觉像咸湿的海水拼命灌进我的口鼻,我没想到赵青荇最后居然会是这个态度! 她明明见过朱芊芊和秦朗亲昵的样子,又轻描淡写地劝我隐忍。 “可是秦朗他出轨了……” “那又什么关系?结婚时间久了,男人多少都会对外面的女人感兴趣,但等着孩子生下来后,到时候你在生一个你们两个的孩子,你们的感情一定会和和美美。” 我揉揉发麻的膝盖,站了起来,眼里无波也无澜:“妈,我说了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就让我自己处理吧。” 正在这时,楚庭从门外敲门而进,盖饭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谢谢,辛苦了。”他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悄声地说。 母亲上下打量着楚庭,喃喃道:“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妈,刚才他就在客厅里坐着啊,买了个饭你就忘记了吗?”我不解母亲的话。 但母亲的语气更加严肃:“我觉得你很眼熟。” “阿姨认错人了吧。”楚庭云淡风轻地笑着。 片刻后,母亲勉强的笑着:“或许吧。” 母亲叹了口气:“娇娇,妈都是为了你好,你好好考虑一下,就这两个选择。” “我知道了。” 最后我们连饭都没有吃便离开了家里,说起来母亲的想法颇有老一套的传统,就是怕我离婚了找不到更好的。 可男人都已经变坏了,难道还要指望他能变好吗? 从家里出来后,我脚步沉重。 赵青荇与我的谈话,像是悬在我心头上一把利刃,仿佛要把我的呼吸都剥夺殆尽。 楚庭站在路灯下等我,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颀长。 “今天辛苦你了。”坐在车上,我有气无力的说道。 驾驶座上的楚庭认真开着车,车上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我难过的心情缓解了不少,我以为那日在商场聊过以后,母亲就会体谅我,却没想到适得其反了。 “你什么时候来上班?” 车厢里骤然响起了楚庭温厚的声音。 我思索了好一会儿,权衡了利弊,最终谨慎地答应下来。 “过几天会有人来和你对接工作。丑话说在前,要是陈小姐的工作与考勤不能得到部门主管的满意,那该辞退我们还是会辞退。” 我点头,职场就是看能力。 第二天我睡到了日上三竿,一觉睁眼醒,没看到和蔼可亲的沈姨,反而看见了几个凶神恶煞的黑衣壮汉。 他们脸上都戴着墨镜,语气冷漠:“陈小姐,请您快点洗漱好。我们为您预约了私人医生,九点半我们准时开始孕检。” 又是那个男人! 而这一次,我没有再像之前那般大吵大闹,不肯配合,毕竟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这些人一一向那个男人汇报。 而我一定要查清楚那个男人到底是谁,蛛丝马迹更是不敢放过! 孕期已满四个月,这一回我要做羊膜腔穿刺抽取羊水的手术,来获得孩子的基因检测。 第二十章: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躺在病床上手脚无力时,我看着那些私人医生忙碌的身影,静静发着呆。 最迟两周时间,基因检测结果就可以出来。那么这份资料到时又会送到谁手中? 身份未卜,目前为止我也只能确定一点,那个男人非富即贵,权势滔天。 而我现在所认识的男人里,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楚庭、靳野、侯瀚。 楚庭……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沉沉如海。 做完检查的第二天,我去了法院旁听终审。 法院终于做出判决,对主犯裴峰判处无期徒刑。 而从犯朱芊芊,缓期一年,入狱两年。 隔着人群,我都能一眼看到秦朗。 他隐隐发红的眼圈,让我都不禁感慨他的“情深似海”。 可是离婚……我低下眸子,很快没了心思去听终审。 朱芊芊饱含恨意的目光投过来,我觉得她一定很想把我啖肉饮血。 终审结束后,我走到法院的正门,只感觉到冷清。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像是松了,可却还有更压抑的东西沉甸甸的。 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偏偏和秦朗正面碰上。 日头很毒,他看我的目光也不怀好意。 “陈娇。”秦朗四处张望,“这次你身边没个男人为你出头了?该不会是被甩了吧?怪不得昨晚你母亲那么火急火燎地打电话给我,让我别生你的气,好好和你经营这段婚姻。” 他拉长语调:“可你觉得,还有经营的必要吗?” 我脚步像被钉在原地,赵青荇自以为为我好,却一步步把我推向更无尽的深渊。 可明明我之前,差一点点就能逃离了啊。 “对了,我还差点忘记和你说一件事了。”秦朗手上拿出户口本和结婚证,如愿以偿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两个证件,怎么会在他那里? 我脑子飞速转动着,终于想起我被裴峰推倒的那一天,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秦朗。 一定是那个时候,他偷偷动了手脚,把这两样东西悄无声息地拿了回去!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老子,老子早给你过机会,是你不珍惜,还想着狮子大开口?哦,对了,我还没和你说吧?那套四合院已经被我加上了朱芊芊的名字,怎么样?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特不舒服?” 他指指身后的法院大门:“陈娇,你要是不服气的话,有本事就去告我啊!法院就在这儿,老子也站在这儿!” 要是真的起诉秦朗,拉拉扯扯到最后又会涉及我肚子里的孩子生父究竟是谁的问题,这更不利于我拿回房子。 我不要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所以我绝对不能起诉! 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倏然莞尔一笑:“秦朗,我有一句话很想送给你。” 他微微拧着眉心看向我,知道我定然没有什么好话。 所以我就不祝他,辜负真心的人吞针千万根了。 “我愿你,不孕不育却子孙满堂,一如你给我戴的绿帽子一样。” 和别人发生关系非我所愿,但他和朱芊芊确实你情我愿的! 秦朗一愣,片刻便立马回过神来:“你诅咒我?” 我随意的笑了笑,是不是诅咒心里清楚不就好了吗? 秦朗费尽心思把朱芊芊塞进刺桐红银行,在那之前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破裂,这也就算了,二课我一离职她马上就顶替我的职位。 在他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可有半分想到这对我是否公平? “大家心里都清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来询问我?”我没有在搭理他。 回到别墅时,我只觉得一身疲惫。 进了浴室,调了水温后我整个人泡进浴缸里。 这时程浔声却突然给我打了电话,他要和我说的正是离婚一事。 原来今天已经周二,之前程浔声给我卖的关子,让我顺利把房子拿回来,还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婚的妙计,我倒真想知道是什么计划。 “陈小姐知道自己的丈夫从事什么工作吗?” 一年多的枕边人,我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 “宠物医院?”其实我当初也没想明白,为什么秦朗想要开这样一家医院。 明明他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善意与爱心对待小动物。 不过那会儿他开店的时候,说做宠物医院非常挣钱,所以我也就没有阻拦。 甚至,以前我下班早的时候会到医院陪他工作,但我经常看到他特别不耐烦地拎着小猫小狗的后脖子,将它们用力丢进笼子里。 好像,他们那儿还有电棍电棒。 可是离婚一事,和秦朗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程浔声的语气含着笑:“常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离婚说到底还是你们夫妻两的事情,要是陈小姐手上能有些筹码,还怕您的丈夫不肯让步吗?” 我握住手机的手紧了紧,开门见山:“程先生是查到什么了吗?” “之前我私下找到了好几位秦朗的员工做调查,发现秦朗存在虐待小动物的行为,我这里有视频和录音,陈小姐是否需要现在查看?” 我呼吸一窒,但又答应下来。 视频里的那双手我一眼就可以认出来,无名指上是我当初和秦朗结婚的婚戒,而后来我才发现这戒指一款三式。 女戒有两版设计,但都适配男戒。 理所当然的,有一枚戴在了我的手上,而有一枚自然在朱芊芊那儿。 视频里的画面愈发变得恐怖血腥。 病恹恹、不舒服的小猫小狗吃药打针半月不见好转,很快就被秦朗注射了“安乐死”;狗吠扰他也会被毫不留情地电击,甚至他还把寄存在医院里的猫狗私自贩卖给屠户,而告诉猫狗的主人,它们病死了。 浴缸里的水漫过我的颈窝,我的下巴……在我以为我要沉下去时,程浔声问我:“这是我目前为止能找到的筹码,陈小姐接下来想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靠我自己么?我没来由地笑了笑。 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我拍了几张浴照打算发给秦朗,当然不会有多露骨,只是风光和春意若隐若现,足够撩人。 没想到我突然手抖,居然发给了楚庭! 我手忙脚乱地撤回,祈祷着楚庭千万不要看见。 水温渐渐冷却,我从水中站了起来,拿过浴袍包裹过自己身体。 不放心地看了看我和楚庭的聊天界面,它依旧干净,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十一章:三百万买你离开他 我正打算去厨房寻觅吃食时,门铃声突然响起。 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愣在了原地。 “楚总?”不是明天才办理入职手续吗? 他今晚怎么来了? 还是他刚才见到了我给他发的照片? 我心里忐忑着,他却闪身进来,快速地捂住了我的嘴。 这个姿势,甚至连楚庭身上的气味都与当日那个被追杀的男人有些相似! 我的身体僵硬着,而楚庭透过猫眼往外看,好一会儿才松了手。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给我道歉。 我摇摇头,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如避洪水? 他无奈地笑笑:“去东野酒店参加一个应酬酒会,突发状况,是狼狈了些。” 东野酒店离这儿确实挺近的,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有女人缠着你不放?”我和楚庭一起坐在沙发上。 只是各执一端,中间的距离谁也不愿加减。 我指指他挺拓西装上鲜明的一个口红印子。 楚庭失笑,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只留下一件白色的衬衣。 我蜷着腿坐在沙发上,正想什么理由才能让楚庭,也就是我未来的上司名正言顺地离开,他却先发制人:“遇到棘手的事情了?看到你撤回了很多消息。” 他的目光顺延到桌上电脑的屏幕,画面暂停在了秦朗电击猫狗的残暴片段。 我坦诚地说:“不算难题,只是有些难办。” “我想和秦朗离婚,拿回属于我的财产。现在手上也有对他不利的证据,可是我缺个名正言顺让他出来见我的理由。” 所以我刚才才会想着要把浴照发给秦朗,他肯定一边嘴上骂我廉不知耻,一边又驱车赶来现身。 楚庭额前的碎发长了,在他垂下头时眉眼堪堪被遮住。 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是看不清他眼里的讽刺。 而缓了几秒,楚庭和我说:“有什么能比烟雾弹、示弱投降更能迷惑人的呢?” 我和他的目光正对上,电光火石间我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但这确实是上上计,让秦朗在认为我走投无路、迫于压力不得不和他离婚时,我再来一招绝地反击,上下风谁占谁落,远没有定数。 只是母亲那边我又要怎么交代? 她教我在婚姻中要隐忍,要降低期望值,可是我余生那么长,总不至于都浪费在渣男身上。 若离婚,那肚子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窗外雨势突袭,豆大的雨珠疯狂砸在窗棂上。 大雨困住了楚庭离开的步伐,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收之势。 直到夜晚十一点半,雷雨声依旧大做。 于是我把楚庭留了下来,把他安置在客房里。 一晚无眠。 第二天早上楚庭要去公司,我与他同一个目的地。 楚庭出门前询问我要不要坐他的车去公司。 我见识过流言蜚语的厉害,心有余悸,于是拒绝了他的好意。 银杏路口等公交车最是磨人,半个小时过了,我依旧没等到一辆。 眼看离公司上班打卡的时间越来越近,我甚至想着要斥一笔“巨资”打车上班。 银色、车型流畅的卡斯特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后是一张我略为熟悉的脸。 “要不要上车?”驾驶座上的司机问我。 我看着手机打车界面里“等待接单中”的字眼,一咬牙,拉开了后座车门。 后座里楚庭正在用电脑办公,我坐在他身旁,没来由地感觉到空间逼仄狭小。 但他全程没有看我,专心处理着邮件。我总算不至于那么紧张。 离公司还有一个路口,我让司机把我放下。司机从前后视镜望向楚庭,得到他的点头。 “天呐,露露,你快看,那是不是你家楚庭哥哥的车?”赵金凤摇晃着唐听露的手,示意后者快看。 “那个女人又是谁?她为什么会从楚庭哥哥车上下来?”赵金凤瞪圆了眼睛。 我没看见马路对面的她们,和楚庭挥手告别后我就火急火燎地赶往了公司,卡着点进了公司的大门。 在这里工作的人都穿着职业套装,而我身上是碎花小短裙,外加小香风披肩…… 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些社死。 但好在人来人往也没有多少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人事部经理给我发了工牌,面无表情地带我去参观我工作的格子间,随即又把一大堆资料扔给了我,让我好好看看,多了解了解公司。 蓝色格子间里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在低头忙碌自己的事情。 资料翻飞、打印机沙沙作响。 我压下心头的压抑,翻看着手里的资料。 有些文件只有纯英文版,但好在我英语底子不错,阅读起来也没什么障碍。 一上午就在忙碌中过去了,依旧没有人说话出声,每个人安静地离开,安静地下楼吃饭。 好像每个人都只是活在这里漂浮不定的魂魄。 但其实我还挺喜欢这种工作氛围,它不仅意味着高效、别人不会把自己的工作推给我,更意味着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小道消息的传播。 我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于是下楼兜转了一圈,打算吃意面。 还没上餐,我面前就有人落座了。 还是一个熟面孔。 “需要我自我介绍么?”对面的人一脸的嚣张跋扈。 但是我记得她。 在员工餐厅她拿三明治砸过我,又在我请靳野吃饭的释藏,她跑来打了我一巴掌,种种让我对她不敢忘记。 我淡淡勾唇,毫不在意地说:“我想我们也没有认识的必要。” 毕竟我和她有交叉点的地方,还在于楚庭。 “这张卡里面是三百万,我要你离开楚庭哥哥。”她诧异于我的爽快,也不想落了下风。 可是花钱撵人这一招,是不是太过时了? “我不要。”我拿勺子搅着咖啡,原先的笑脸拉花现在稀碎。 唐听露姣好的容颜闪过冷意:“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陈娇,我早就调查过你了,你是一个有夫之妇,你肚子里还怀着其他野男人的孩子,你凭什么来勾引楚庭哥哥?” 张口闭口,一口一个“楚庭哥哥”,直听得我心烦。 我想我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啊,她何必这么大动肝火,跟我置气? 难道她觉得楚庭会喜欢我? “我怎么勾引他了?你不妨给我展开讲讲。”我双手撑着下巴,眼眸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第二十二章:秦朗妥协离婚 “我今天早上看见你从他车上下来了!” “就这?能证明什么?难不成每个坐楚庭后座的女人,你都给她们三百万?” 我一脸遗憾的看着她,就算钱多也不能这么花吧? 而且她要是真的爱楚庭,为什么不自己找楚庭当面询问清楚,再去考虑要不要信任他的说辞? 找我算怎么回事? 我走了后万一还有什么李娇、张娇围在楚庭身边转呢? 而且既然打听过我的底细,就应该知道我现在有多么的厌恶男人。 “楚庭哥哥还帮过你好多次,我印象中他从来不会这样。他曾说过,需要别人帮忙的都是废物,自身能力不足还想着去拉别人后腿。这种人他一向看不起,可是他却帮了你那么多次!” 我愈发迷惑,身子往后仰去,舒舒服服靠在软皮沙发上。 “我又没求着他帮我。” 唐听露一张脸涨得通红,大骂我无耻。 我沉住气笑道:“我不拿你这三百万,是因为我根本不喜欢楚庭。你以对待情敌的方式让我拿钱走人,可是我和他清清白白的,怎么算得上你的情敌?” “所有你自以为的楚庭喜欢我,都是你这个旁人任意加在我们两人身上的。我没有被爱妄想症,也拎得清自己的身份。所以唐小姐,我也请您高抬贵手,不要再来做出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意面刚好上来,可是我却没有了心情。 我拿了包,看着唐听露的脸色如调料盘一样精彩,和一开始雄赳赳、气昂昂在我面前落座的她判若两人。 客套话我都懒得和唐听露多说,可真正要迈开步子往前走时,我又着实心疼那三百万。 要是她以其他的理由给我,我说不定还真要了呢。 无功不受禄,可她先说我“无耻”的啊。 我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一转身却看到一群西装革履的商务精英。 为首的那个人正是侯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眼里涌入的那三分笑意是因为我。 “一起吃饭?” 我知道侯瀚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和楚庭谈完合作,不过他请我吃饭…… 我下意识的想要拒绝,毕竟我身边最近确实出现了许多不一样的男人,尽管我和他们没有特别关系,但也不想被人误会。 可一想到次裴峰一事还是他帮了我,最后我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身后。 宽敞明亮的私人包间里。 侯瀚没有过多地拐弯抹角:“你是靳野的女朋友?” “单纯的朋友。”我挑了个最保守的回答。 其实侯瀚也是一个让我看不透的男人,他有不怒自威的威严,给人强迫的压迫感。 而现在我的视线又正好落到了他挽起的袖子上,很想问他那道褐色的伤疤是怎么落下的。 但显然这时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侯瀚抽了根烟,烟雾圈圈往外散去,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怎么?陈小姐对我手臂上这道伤痕好像格外上心?” “侯先生近日去过明秀小区附近吗?”我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我住东城区,很少过去。” 而明秀小区在西城区,一东一西来回之间要跨大半个城市。 “那侯先生这道伤疤是怎么落下的?” “在家装修电路时不小心蹭到墙壁的刮伤。”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心里的期冀破灭了,但好像又同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但他这样的人物,总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我。 “陈小姐好像特别失望?” 我摇摇头,心里又难免谴责自己,怎么看到一个男人就把他错认成孩子的生父? 一顿饭吃得不是很愉快,我们话不投机,也缺少了很多共同话题。 临走前,侯瀚突然朝我伸出了手:“陈小姐,之前一直忘了介绍一下自己了,重新认识一下吧!对了,靳野是我弟弟。” 我迷茫地伸出手轻轻地与他相握,惘然的情绪很好地诠释在我眼里。 侯瀚像看穿我内心的想法,耐心地解释:“我是老靳总在外面的私生子,近两三年才被接回靳家。当然,靳野肯定不会承认我这个名义上的大哥。” “这周周日是靳野店铺的开业仪式,你是阿野的好朋友,那能不能拜托你顺便帮我捎份礼物过去?我就不出现在他面前晃他的眼。” 他轻描淡写把自己的身世揭给我看,我大脑一下宕机。 他却权当我默认答应,还让我存了一个他秘书的联系方式。 准备回办公室午休时,靳野也正好给我打了电话,邀请我周日前去给他捧场。 正好那天也没有什么安排,我便顺口答应下来。 小憩梦境里的碎片,是我第一次见到靳野的场景,对上他的眼眸时,我只觉得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并非为正义,而更像贪婪的毒蛇。 被吓醒时我抚着胸口,把呼吸平静下来,很快又觉得这梦荒唐。 这两个月接触下来,靳野就像是我生活里的小太阳,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恨不得把我拆吃入腹的凶恶目光? 晚上八点,我摁灭了我电脑桌前的小台灯,准备下班,却突然接到秦朗的电话,他约我见个面。 我想了想,又去买了一瓶防狼喷雾,才敢到达他发来的地址。 是一家小而温馨的咖啡馆。 他身上穿着白衬衫,搭配笔挺的西装裤,侧颜依旧好看,仿佛还是我当初心动的模样。 只是年少的我那时也不懂,有些人没见面前不知道会那么难过。 所谓“一见杨过误终生”,大抵如此。 我在他身边坐下,还可以闻到他身上前调悠长的木质香。 在他面前安静地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 秦朗缓慢地把协议书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要是没有什么异议的话,就把字签了吧。” 我翻看着条款与细则,而后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 秦朗居然愿意净身出户,放弃那套四合院! 但是为了保守起见,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千字,我怕这后面有什么隐藏条款在坑害我。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从我们相恋到结婚的日子,我都回想过一遍。都是因为我,我们的生活才逐渐变成了一团糟。你说得对,我不该去主动招惹朱芊芊。” “现在朱芊芊已经有了大人物,根本就不需要我,呵呵,亏我之前还对她那么好,原来她早就和其他的男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他叹了一口气,神情憔悴许多。 第二十三章:待宰的羔羊 “我还为她辜负了你,我越想越觉得我不是人,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秦朗说着,居然真的左右开弓用力地扇了自己两巴掌,脸颊两边顿时红肿起来。 他抬起头来看向我,好像期冀着我能做出什么反应来。 可是我却是一脸的冷漠。 老实说,秦朗说的那么多话里,我半句也不相信。 他今日的道歉虽然诚恳,却让我更加笃定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重蹈之辙已经摆在我面前,在医院秦朗的那次看护经历,已经让我完完全全对他死心。 “娇娇,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对,我以前是太混账了。要不你打我骂我吧,只要你能解气就好。” 他抓着我的手,做拳状揍在他胸口。 我把手抽回:“秦朗,你每天这样和我演戏累不累?” “这份离婚协议书我带回去给我的律师好好鉴定,要真没什么大问题我会签字的。”刚好,他的名字也早已签好。 不顾这是公众场合,秦朗朝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娇娇,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不敢期望我们能重归于好,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再为我那么难过。要不你喝了这杯咖啡,我就当你原谅了我,好不好?以后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 浓郁香甜的咖啡香中好像还混了牛奶,浅褐色的咖啡上面是一颗大大的爱心拉花。 我和秦朗确认:“是不是我喝完咖啡后,刚才说过的话,你都能兑现承诺?” 秦朗点头如捣蒜,在他的目光中,我把咖啡一饮而尽。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身上的力气像被人剥丝抽茧般撤去,我身体软绵绵的,无力地滑到了地上。 “你在咖啡里……给我下了药?” 千防万防,我却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损招! 他却把我打横抱起,一脸的狞笑:“要怪就只能怪你蠢!还白瞎了老子打自己两巴掌!” 我被秦朗抱上车,车速飞快,最后停在了一家隐秘而高奢的酒店。 我还保有清醒的意识,四肢却无力,挣扎不开秦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我摔在一间柔软的大床上。 秦朗的动作算得上粗暴,很快就扒光了我的衣服,给我换上几片轻薄得不能再轻薄的衣料。 他像不放心,又用绳子绑住我的双手双脚,让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房间宽敞,光线却微弱。 从我的视角我可以看到两米的大床上铺满了玫瑰花瓣,交颈鸳鸯抵死缠绵。 氛围浪漫而暧昧,而我就像被献祭的祭品! 秦朗很快匆匆离开,我尝试着挣扎,手脚却依旧无力。 门口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谢总,您放心好了。人已经在里面了,正等着您‘享用’呢。我敢拍着胸脯和您保证,这女人的味道绝对是一等一的好。” 谢晨岸挺着大啤酒肚,咧开嘴就露出满口的黄牙,还有一颗黄牙镶着钻。 他目光色眯眯,已然一副垂涎样子:“你说她滋味好,莫非你在我来之前已经用过一次?” “哪能呢?这女人警惕心特别强,骗了她好久才让她栽到我手里。这不,立马我就给您送来了?” 谢晨岸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老的幼的嫩的雏的,我都尝试过滋味了。倒是第一次玩一个孕妇,这爽感不得不说是一次绝佳体验啊。” 秦朗狗腿地接话:“那之前谢总答应我的那笔资金……” “放心,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 “那朱芊芊……” “我勾勾小手指,人就可以从狱里出来了。你还怕我说话不算话?” 秦朗连忙摇头,又媚着笑,打开门,请谢晨岸进去。 我浑身血液像开始倒流般,头皮一阵发麻。秦朗毫无底线的行为让我感觉到胃里酸胀泛滥的恶心,而我更害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我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要是真的发生那事,我的孩子……不,我一定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昏黄光线下,我面前突然压下一个肥硕巨大的身影。 男人正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我身上每一寸皮肤。 他的目光尤其流连于我被轻薄布料遮得若隐若现的地方。 “怀孕四个月了,身材还那么棒,小美人儿,你今晚把我伺候个尽兴怎么样?” 他握着我的脚,放在他怀里轻轻摩挲着。 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寒,但是话也说不出,手脚也软绵无劲。 这时候流眼泪是最没用的事情,我只能尽量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最大限度地保护我腹中的孩子。 不知为什么,谢晨岸突然一脸潮红,双眼里闪烁着熠熠而抖擞的光芒。 他急不可耐地解下皮带,按下我的头,埋在他腿间。 我用力地把头偏向一旁,恶心的感觉逐渐翻涌到喉间,到底哇呜一声,把积食全部吐在了谢晨岸身上。 “你这个贱人!”他用力地扇了我两巴掌,我的耳朵嗡鸣作响。 “告诉你,秦朗已经把你以十万的价格卖给了我。今晚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以为你还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他声音如雷鸣,霹雳炸响在我耳畔。 “今晚你要是把我伺候得舒服了,我能大发慈悲怜惜你多一点,要不然……”他嘿嘿笑了两声。 在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谢晨岸是个出了名的“禽兽”,老幼不忌也就算了,主要他在床上还玩得特别野,鞭抽女人更是常有的事情。 我咬着下嘴唇,口腔里弥漫出血腥味。 我仿佛看到我的灵魂漂浮在半空中,悲悯却无助地看着我。 灵魂却是被一声响亮的踹门声给撕裂了。 从门外冲进几个保镖模样的黑衣人,而谢晨岸还没来得及爬到我身上,就被人从后衣领提了起来,往肚子上重重砸了一拳。 他哀嚎出声,又被保镖们用力按住,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猪羊。 楚庭把他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冷冽的松木香包围住我,居然能给我一瞬的安心。 他动作轻柔地抱起我,像抱了一个易碎品般。 而走到门口处,他回过头狠戾地对保镖说:“按往常处理。” 第二十四章:原来英雄救美是设计好的 谢晨岸浑身颤栗,苦苦挣扎:“楚少,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啊,要是知道的话,我打死也不会碰这个女人一根毫毛!求求您放了我吧,别把我拉去沉海……” 楚庭把手轻压在我的耳朵上,替我屏蔽掉这些杂音。 我的目光里,只剩下他,也只有他。 他把我放在车子的后座,看着我光光的脚丫和红肿起来的脸颊,认命地为我奔波。 临走前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是“乖乖待在车里,别动。” 我目光呆滞,只记得重复一个动作,不断地紧着身上的衣服,可我还是觉得冷。 西装外套的口袋里突然传来几声震动,紧接着又是急促的电话铃声。 我害怕有什么人因急事找楚庭,动用全身仅存的力量去把手机拿出来,刚想按下接听,没想到对方却先把电话挂断了。 而我的手指向上滑,直接解锁了屏幕,进入录音机的界面。 录音时长是三十分钟,我没有多想,正打算摁灭屏幕,手上却无力,误按到开始键,录音开始播放。 滋滋簌簌的电流声只有一分钟,接下来开始涌入人声。 赫然就是刚才秦朗和谢晨岸的对话! 我颤抖地把进度条往后拉,后面的片段居然是我在房间里和谢晨岸的苦苦挣扎,每一个动作的声音、每一个字眼,都是那么清晰。 手机“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我又手忙脚乱地捡起,哆哆嗦嗦地放回西装外套里。 原来他早就到酒店了是吗? 可是却迟迟没有动作。 我可以理解他不救我,因为我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他不想花费心思不讨好,所以他不出手帮忙也没有关系。 但他偏偏等到我最绝望的时候,他才现身,实施他的“英雄救美”。 可是这样对我的逗弄,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不敢细想,之前楚庭每次出现在我身边的时机都那么凑巧,是真的偶然,还是一切早就是他预谋设计好的? 车窗被人敲了敲。 楚庭拉开车门,坐在我身旁。 他买了很多药,正要为我涂抹药膏,我却微微偏脸,不自觉地躲过他的触碰。 说不上心里的别扭,我只是没来由地抵触。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很快下了车,这回换了一个女秘书给我涂抹消炎药。 很明显,楚庭以为我介怀刚刚的经历,对异性的肢体接触产生了心理阴影。 我心里如揣明镜,但却懒得解释。 那晚楚庭把我送回别墅,我却开始害怕这么偌大的一个房子,害怕漫长的黑夜,亮了一整晚的灯。 透过窗帘,我可以看到楚庭的车子一直停着没有开走。 他颀长的身影伫立在路灯下,脚边是散落了一地的烟头。 黑色签字笔在白纸上画出诡异而夸张的线条,下定决心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却让我醍醐灌顶。 楚庭接近我既然别有用心,背后肯定蓄积着更大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我为什么不能趁机接近他? 不仅可以获得他暂时性的“庇护”,还可以借他的手对付秦朗与朱虹,甚至能查清父亲当年枉死的真相与我肚子里孩子的生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为自己的利益选择白切黑,并没有对不起谁,不是吗? 第二天清晨,楚庭接了个电话,很快发动车子匆匆离开。 而我收到母亲的电话,她问我考虑的如何,我没有回复她,只是让她照顾好自己,不要管我的事情了。 去上班前,我戴上口罩,刚好把昨天受的伤遮去。 秋山别墅正门,一大早却侯了一辆低调大众的轿车,有保镖毕恭毕敬地请我上车。 晚上下班时他们又准点前来接我,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三天。 老实说,这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安全感。 而也是三天后,我才在报纸上看见谢晨岸“溺水身亡”的新闻。 社交媒体账号上,他温婉的妻子搂着可爱的小女儿哭泣不辍,伤心欲绝。 我沉默地关了视频,闭上眼睛。 远水集团不养闲人,很快我也开始上手整理各种财务报告,却又常常因为几个模型、小数点的不对一遍遍核算与修改。 加班到九点,我终于把我的财务报表做完,发到经理的邮箱。 我撑了个懒腰,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 面前却突然笼下一个黑色的身影。 他又恢复到客气疏离的语气,把分寸拿捏得当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 “刚做完财务报表。” 楚庭俯下身子,撩了几眼那些数据与图表,挑了挑眉:“个人简历上,我记得你说你更喜欢风投和私募?” “更喜欢风投一些。我大学本科念的是金融学,研究生也考的是金融学学位。” 而现在虽然我还没能真正接触到风投领域,但也学到了许多书本上没有教给我的知识。我是真的心悦诚服,远水集团完全匹配得上“业界龙头”这个名号。 “在公司还适应?”楚庭仿佛只是例行公事般询问。 我点了点头:“公司给我提供了一个很广阔的舞台,同事、上级在这段时间里都教会了我许多。只是我的能力还远跟不上,需要恶补。” 楚庭看了看腕表,像是突然没了询问的兴致,匆匆结束话题:“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从没觉得靳野的电话打得那么及时,连忙按下了接听:“娇娇姐,今天周日,你不会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吧?” “我公司离你给我发的地址不远,半个小时就可以到了。而且你的开业仪式不是九点半才正式开始?” 据靳野自己所说,晚上十点才是他夜生活真正开始,九点半举行开业仪式都太早了。 靳野的声音含着笑:“行行行,反正娇娇姐你快点过来,有惊喜等着你。” 他率先挂了电话,都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带着歉意和楚庭说道:“楚总,您看,我和朋友有约了,就不麻烦您……” “没事,刚好我也要去金城街22号,我们顺路。” 我:“……” 到达万达酒吧时刚好九点半,靳野咧着一嘴的大白牙,拿着一把金剪子把红绸剪断。 礼花喷射,四周顿时响起欢呼与拍掌声。 靳野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我,朝我小跑过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指着装潢门面都不错的酒吧问我的意见:“娇娇姐,我的酒吧不错吧?单看这招牌,多么大气!” 第二十五章:他真的很像那晚的男人 我嫌弃地道:“为什么叫万达酒吧?感觉你的品味……并不高的样子。” “娇娇姐,我当初可是选了好久才选中这个名字的。万是万事顺利的万,达是商途亨达的达,瞧这寓意多好。”他的手大大咧咧揽上我肩头。 楚庭却突然说道:“陈娇,我要喝水。” 这里那么多侍者,他为什么偏要我帮忙跑腿? 饶是如此,我还是去给楚庭拿了杯温水,我和靳野恢复聊天。 “这是祝贺你开业顺利的礼物,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把一个礼盒递了过去。 “是瑞士的江诗丹顿高定腕表,娇娇姐,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很久了?” 我之前也没打开过侯瀚给我的礼盒,现在却感觉相比起我原先准备的那份礼物,侯瀚要用心得多。 我笑了笑,没作回答。 人声鼎沸中,我一转头,却看到了秦朗,一愣:“你为什么把秦朗也请来了?” “娇娇姐,你认识他?我这次的开业仪式全程由管家操办,圈子里有头有脸能叫得上名号的人物管家都邀请了。可能最近生睿医院生意很好吧。” 生睿医院,就是秦朗经营的那家宠物医院。 我想起前几天晚上秦朗和谢晨岸做交易时,隐隐听到他们好像说到了资金问题。 如果生睿最近势头确实不容小觑,那么秦朗又是哪来的钱,能让生睿起死回生? 靳野看着我紧锁的眉心:“娇娇姐,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对劲,我扶你去沙发上坐一坐吧。” 比他更快一步行动的却是楚庭。 在沙发上坐下时,又变成了我和楚庭两个人的独处。 我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可口的酸梅汁。 “你最近好像有意无意在避着我?” 楚庭从来让我猜不透他具体在想些什么,比如为什么今晚会从二十六楼总裁办公室出现在五楼员工格子间? 又比如,他为什么会对我的情绪那么上心? “没有,只是最近没休息好。” 不想接近楚庭,是我害怕他背后的漩涡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虽然是为我出头,可也真正害死了谢晨岸不是吗? 楚庭没有表现出信与不信的态度,转移了话题:“要不要现在去找秦朗,把早该解决的事情尽早解决好。” 该解决的事情……是指离婚吗? 我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个好时机。 在大庭广众之下最起码秦朗不敢对我动手。 我起身,朝秦朗走过去。 离婚协议书被摆在桌上,细细想来其实觉得有些讽刺,人与人的关系怎么能由外物决定? 结婚证才能证明一对男女是合法夫妻,离婚协议书又能把夫妻关系撕裂,让他们变成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 “你的名字、手印上面都有。我也签好了字,找个时间点我们去民政局一趟。” 要不是离婚一事拖拖沓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秦朗。 他只让我感觉恶心。 “凭什么?”秦朗手边是盛放着红酒的玻璃杯,混着果香的液体很快倾倒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我平静地拿出复印件:“那如果我说,今天这婚我离定了呢?” 我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卖妻求钱、婚内出轨这一笔笔账我还没和秦朗好好算算呢,让他净身出户、把私吞的东西吐出来,怎么算过分? “秦朗,你的朱芊芊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我给你机会让你们双宿双飞,你别辜负我的好意。”我确定楚庭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才有底气在这儿和秦朗说话。 秦朗愤怒地指着我,却被我先发制人。 “哎,你说这些视频要是交到动物保护协会和纪检部门,你说你的生睿还能保住吗?朱芊芊刚出来,你却要进去。啧啧啧,多美好的一段爱情。” 秦朗看清我手机亮起的界面,一瞬间脸色大变! “你怎么会有这些视频?”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可怖扭曲,就要抢我的手机! 秦朗的手腕却突然被人用力捏住:“别动她。” 楚庭眉眼沉着,无波无澜。可身上的气质积压,雷霆万钧。 我见识过他的霹雳手段,也想起前段时间我下定的决心,可是这一刻心里仍交织着错综复杂的情绪。 “你算哪根葱,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秦朗满脸不耐,定睛细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起码见过楚庭好几回了。 他眯着眼睛,讽刺地说:“这样的破鞋你都要,她肚子里还不知道怀着哪个野男人的野种……” 左勾拳从我身边挥出,用力地打在了秦朗的下颚。 我被吓了一跳。 秦朗眼里猩红,一边大骂我和楚庭不清不白的关系,一边抡起拳头往楚庭身上砸。 他使用的多是蛮劲,活像地痞流氓的打架斗殴。 而楚庭的身手……倒像是经过系统长期的训练,秦朗在他那里完全占不到一点上风。 西装衬衣限制楚庭的活动,而秦朗趁机揪住了他的衣袖,活像个泼妇般对楚庭又挠又刮。 楚庭的手臂……我好像刚刚看到有盘踞的、张牙舞爪的伤痕,却被靳野从身后捂住了眼睛。 他让别人带着我离开,这才处理这场闹剧。 直到凌晨一点,我在酒吧外面坐得快要被蚊子叮满血时,才终于看到楚庭从里面出来。 他额角受了伤,随意地贴了一块创可贴。 我的心突然一紧。 真的太像了,楚庭和雨夜那个男人的气质真的太像了!我又想起那串沾染血气的佛珠。 可惜很久之前佛珠这边的线索就已中断。 我从包里摸到一个未拆封使用过的黑色口罩,递到楚庭面前:“要不要戴口罩遮一下伤口?” 他嘴角有道瘀青。 楚庭定睛看着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情绪难辨。 我的心就快跳到嗓子眼。 我记得清楚,那天那个男人身上硬硬的布料、受伤的手臂以及戴着的黑色口罩。 男人的唇隔着口罩无意擦过我的发丝,捂住我的手像牵扯到伤口,发出过低低的一声呢喃。 靳野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不是,你两还杵这儿做什么?不早了快点回去吧。哦,对了,楚总你还能开车吗?不能开车的话我把你们送回家。” 我有些遗憾不能看到楚庭带上黑色口罩…… “走走走,上车。”他一手塞一个人进车子里,楚庭在后座闭目养神地休息,而我坐在副驾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靳野聊着天。 第二十六章:我的丈夫让人绑架我 我没有回应他,下车后就往别墅走去,这时,靳野叫住了我。 “怎么了?”我疑惑的回头。 “之前打电话来说要给你的惊喜,打开看看?”他给我递了一个小礼盒。 盒子里面是一张高奢品牌母婴店的抵折卡,持卡人可以在这三年里免费购买指定用品。 我诧异的看向靳野,将盒子还给他:“我知道你的好意,但这礼物我不能收。” 靳野揽住我的肩,“娇娇姐,这可是我一点心意。而且这家店的老板是我认识的朋友,能薅羊毛就得薅啊!” 在他一副坚持下,我不得不收下这张白金抵折卡,同时心里也想着要还什么给靳野。 夜晚,简单冲过澡的我躺在床上,头脑中反复品尝与咀嚼楚庭对我说的那句“晚安”。 翌日一早,没有睡好的我决定出去散散步,以此来疏散沉重的心情,可我刚打开别墅门,就有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紧接着我整个身体被向后拖去! “呜呜呜?” 我手脚并用的挣扎着,却被他们用力地塞进大卡车的后座。 他们很快就把我的手脚绑住,又在我的嘴巴里塞入结实的布条。 车子一发动,很快汇入车海。 有人开始检查我的全身,我惊恐的看着他们将手表、身份证、手机等物品统统没收。 绑架我的一共有三个男人,开车的司机沉默寡言,但手臂上却是满满的腱子肉。 坐在他旁边的男人有一对细疏的眉毛,留着一个光头。 另一个男人正坐在我身边,凶神恶煞,脸色灰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保住孩子,最后才是想办法自救。 一路颠簸,车子最后停在一个荒郊野岭的废旧工厂。 两个男人推搡着我进去,司机驾车离开。 他们手脚麻利地把我绑在一根柱子上,绳子紧紧捆绕了三圈。 而我的手脚都缠着绳子,打了结。 “光头,去,给她来点厉害的!” 其中一个男人吩咐道。 一直塞在我嘴里的布条终于被拿开,外号叫“光头”的男人动作粗鲁地给我灌水。 冰冷的水灌到我的口腔里,我被呛到,用力地咳嗽:“咳咳咳!” “臭娘们!哪那么娇弱?也不知道在这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哎,不过我说,这娘们确实长得够漂亮的啊,纯素颜的底子就那么好,不知道……嘿嘿。” 这种露骨的笑容让我我心里一慌,我着急道:“究竟是谁指使你们绑架我的?你们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吗?你们这是在犯法!你们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们双倍的钱!” 我记得电视里被绑架基本都是仇家安排的,可我从来没有的罪过人,是谁想要让我去死? “我们又不缺钱!”光头满不在乎,“不过背后的雇主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他让我告诉你,就是你的丈夫秦朗。倒是没有想到你们城里人这么会玩。老公出钱让别人上自己的老婆,我还是第一次见!” 居然是秦朗! 我手上有他不法经营公司的证据,他就想到了这一招来对付我! 果然那两个男人很快架起了摄像机,镜头定定地对着我。 外出的司机这时候回来了,他手上拎着外卖,看来是想观察环境顺便买饭回来。 一时间他们也不着急,反倒是聚在角落里大快朵颐。 光线从后方的窗户斜斜透入,与尘共舞。 我尝试挣脱绳索的束缚,白皙的手腕皮肤都被磨红了一片,甚至还有鲜血渗了出来。 不远处的三个人目光时不时就落在我身上,防止我逃跑。 我越来越惊慌,脖子上流下大颗大颗的汗。 等他们吃饱喝足后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到时候我要真想逃跑也没机会了。 我究竟该怎么做? 我现在又能怎么办? 我从没有哪一刻祈祷着谁能快点发现我的下落不明,然后赶来救我。 我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希望——按照楚庭神通广大的本领以及对我的上心程度,他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及时再救我一回? 三个男人很快吃饱喝足,牙齿上还沾着饭菜。 他们一步步向我靠近,我浑身都起了战栗和鸡皮疙瘩。 “别碰我,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我强壮震惊,但话语里还夹着惊恐和哀求。 光头邪恶地笑了声:“你觉得我们缺那点钱吗?老子这辈子还没玩过城里女人,哪怕只有这一次,老子死都值得!” 司机眼如鹰隼,透着冷漠:“你和她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快点干完事情,把录像发给秦总。今晚我们就能将这女人送到边境去。” 送、送到边境又是因为什么!?他们想把我卖了! 我的目光慌乱,飘忽落不到实处。 而这么大的一间厂房里,居然连一块砖头或是更锐利的东西都没有。 我狠狠地咬着下唇,直到眸中都涌出痛意。 但我脸上却堆满了不少笑容,语气娇憨:“你们帮我解绑吧!反正这是你们第一次和城里细皮嫩肉的女人玩,那为什么不玩得畅快些?” 我甩了甩长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点:“你们都知道我和我丈夫不和,能给他戴绿帽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我要让他看到其他男人比他厉害一百倍!所以你们能满足我的对不对?”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的态度,似乎是在思考我话里的真实性。 光头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们给你松绑,你不会跑?真当我们是傻瓜,可以耍得团团转?” 他又转过头狠狠地说道:“你们也别跟她废话那么多,别生那个怜香惜玉的心,我们拿完钱就快点办完事!” 霎时间,脱裤子的脱裤子,解皮带的解皮带,咸猪手放肆在我的身体上游走。 而他们想解开我的衣服,却发现不得不先把绑在柱子上那根绳子解开。 等他们解开绳子后,我就剩下手脚被绳索紧紧捆住。 他们没有商量谁先上谁后上,默认大家一起行动。 我被推倒在地,草席冰凉的触感是我仅存的感觉。 他们开始脱我的衣服,我想挣扎,可我还才动了一下,一个巴掌就往我脸上招呼。 “行了,打脸做什么?要是晚上卖不上好价钱,你负责啊?” 光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哎,我就是烦她,城里女人果然贱得很!” 在他们想要快点办事的时候,我被逼到角落,绑缚住双腿的绳索最终也被解开。 就是这个时候! 我手上的绳索被我自己用墙角凸出来的砖头尖角磨断,他们的皮带也被我紧紧攥在手里。 几乎是没有经过一切细想,我用皮带勒住光头的脖子,手上的劲越来越大,直到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双腿拼命往前蹬着。 司机和另一个男人见状连忙上前想抓住我,我却拼尽全力把光头往前一推,转身就往楼上跑! 这里是三层的厂房。 我无路可走,也无路可退,站在楼顶的缺口处,风声翻涌着往我脸上扑。 三个男人穿戴不整地追了过来,光头一脸气愤:“你再跑一个试试啊!看老子不弄死你!” 第二十七章:是谁救的我 我的双手抚上我微隆起的小腹,清醒时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我果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总是让我这未出世的孩子跟着受罪。 随后我就纵身从楼顶上跳了下去。 呼啸而过的风声里,我最后记住的是那光头怒骂了一句:“这虎娘们……” 随后我就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当我醒来时,我知道我身处的地方是医院还是因为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可是我却睁不开眼睛,手脚也动不了。更要命的是后脑勺传来一阵一阵迟钝的疼痛。 我好像恍恍惚惚听到有人低声的交谈。 守在我身边的人全身气压都很低,仿佛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事情究竟办得怎么样了?” “之前秦朗为了能顺利把陈小姐交给谢总,拿离婚协议书做诱饵。后来这份离婚协议书陈小姐也签了名,协议书是有效的。” 我头脑昏昏沉沉的,仔细的听他们说话显得非常吃力。 但大概能猜出这两个说话的人是谁,又好像并不认识。 “现在离婚证已经拿到,秦朗仍是净身出户。”是一个温柔的男人开口。 “押完秦朗去民政局后我就把他送到了警局,宠物医院的罪行加上前天在厂房里的录像与那三个地痞流氓的人证,秦朗肯定会在局里蹲几年。” 紧接着响起一个上位者的男人声音:“几年?那不是太便宜他了?” “是,我明白您的意思。我现在就去办。” 病房里好像又安静下来,我甚至能听到窗外悦耳的鸟鸣。可是我依旧没有力气能睁开我的眼睛。 说话的人是救我的人吗? 还没等我弄清楚,耳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响起。 有人进来了。 这个人的声音有些低哑,却是我熟悉的声音。 刚进来的男人咋咋呼呼,随即声音里夹杂着复杂情绪:“楚总今天找我可是有什么大事?天,娇娇姐怎么躺在床上去了?伤着哪儿了?” “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靳野不太能理解:“嗯?” “等陈娇醒来,你就说是你救了她。你前天准备去外地考察,开车到了东藤的那块地。后来你又听到那家废旧工厂传来了争吵,等你赶过去时,你正好看到陈娇从三楼跳下来。你制服了那三个歹徒,又把她送来了医院。懂?” “这么好的表现机会我当然不会不要。”靳野的声音故意拉长,我恍惚听出了他话语里带着的对楚庭的莫名敌意。 靳野随意地拉了一把椅子在我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只是想不明白楚总为什么不要这个机会?据我所知,楚总也觊觎着这颜色艳丽的珠宝吧?要不然手机相册里怎么存着娇娇姐的‘浴照’?” 病房里传来很长时间的沉默。 我感觉到头越来越重,迷迷糊糊地又想昏睡过去。 但我仍强打起精神来,听听他们接下来的谈话。 “我不会对她动心。她在我眼里,是我一直都最瞧不起的弱者。” 楚庭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刚好,你不是喜欢她吗?我成全你。” “说不定我和娇娇姐两情相悦呢,何必需要楚总的退步成全?还是你以为你这样假惺惺地装大方,就能和我一笑泯恩仇,让我放下当年叶倾榄的事情?!” 靳野用力地踹了一脚椅子,刺耳尖锐的声音在我耳旁炸开。 我的精神不足,再也支撑不下,昏昏沉沉地睡去。 等我真正能掀开眼睛醒来,已经是晚上了。窗外繁星点缀,月牙如镰,美景不胜。 靳野趴在我床边睡着了,察觉我的动作几乎是立刻惊醒。 “娇娇姐,你醒啦?”他揉揉惺忪的眼睛。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我下午听到的对话,竟一时不知是真是梦。 靳野给我倒了一杯温开水,让我润润嗓子。 “肚子饿吗?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没?” 我摇摇头,其实没有什么胃口。 我的手下意识抚上我的小腹,依旧是微微凸起的手感,还好,还好孩子没事。 “娇娇姐,你不知道你那天真是吓死我了。我驱车外出考察,来到东藤那块地,先听到了争吵,然后等我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你站在楼顶上与别人争执不休。” “我一看不好,生怕你从上面摔下来,连忙去找垫子。居然真的让我找到一块充气垫,我刚铺好你就从上面跳了下来,后脑勺砸到了充气垫,所以现在包扎着脑袋。不过医生说还好你福大命大,就是左腿轻微骨折,后脑勺受伤,可能存在轻微的脑震荡,但是孩子没事。” 他眼睛亮闪闪的,绘声绘色地和我说着那天的经过。 可这说辞……难不成下午我听到的不是我的臆想? 我低垂下头:“谢谢你。” 他顺势抱住了我:“娇娇姐,你也不用害怕了,坏人都被我送到警局去了。他们一定会被绳之以法的。” 我推开他,点点头:“对啊,要不是因为你,我现在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只是连我也分辨不清,我口中所说的“你”,究竟指向于谁。 一瞬间泪眼模糊,这里面有劫后余生的感动与后怕,但更多的却是连我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没名状的情绪。 “靳野,我想吃溏心蛋。” 他嘴角咧开一个好看的弧度,:“好,我去给你买。” 可靳野给我买回来的溏心蛋却更像温泉蛋,蛋清蛋黄交融混杂。 自楚庭之后,我再没能吃到有兰花点缀的溏心蛋了。 我心里有海啸汹涌,空气像被剥夺殆尽,不肯多匀我一点,窒息的感觉在我心里漫山又遍野。 靳野手足无措,把我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上,轻声哄着:“娇娇姐,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吗?” 病房的铁门被推开了一条小缝隙,却很快又掩上。 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步履匆匆,精致的食盒被搁在铁门把手上,最上面的一道菜就是缀着兰花的溏心蛋。 从我的余光看到了一抹黑色身影,当我抬头看去的时候,发现病房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我愣了一下。 难道刚才看到有一抹身影是幻看了吗? 第二十八章:四合院易主 我伤好后很快办理出院手续,拎着我的小包去看奶奶留给我的四合院。 洁白的槐花落了一地,满室的槐花香。而枝头鸟雀蹦跶,一派生机。墙皮生了苔藓,绿意跃上城墙。 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四合院,我内心如云翻涌。 奶奶把我拉扯长大,临终前她皱巴得像树皮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勉强又费力地说道:“囡囡,这套房子是奶奶……送给你的新婚礼物,奶奶没有那个福气能看你嫁人了,希望我的囡囡……能一直被人珍之重之……” 奶奶离世后父亲在这条巷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剥夺生命,母亲赵青荇很快振作起来,但还是带我离开了这个充满了难过的地方。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赵青荇也一直没有回来过。 隔着木门,我好像看到了当初一家人其乐融融相处的温馨场面。 大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踏进一双黑色蹬亮的皮鞋。 是好久不见的楚庭。 可是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我的目光充满疑惑,正好和他探究的视线对上。 “我小时候在这条里巷长大。”他温声解释,“每年回老宅探亲从未见这边开过门,今日凑巧过来看看。” 楚庭居然也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 为什么小时候就成为“孩子王”的我,却对他毫无印象? 没来由地,我又想起赵青荇初次见他时就一副见过他的模样。 难道母亲也认识他?为什么自己却没有影响? 这其中,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走到我身边,陪我随意逛着。 四合院虽有些年头,但却被人保护得很好。花枝木蔓定期修理,连院子里的那架白色秋千都被人重新上了漆。 “这座房子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一个人。我被别人欺负了她会拿麦芽糖哄着我,就连那道我最爱吃的溏心蛋,都是她逼我父亲学着做给我吃的。” “所有在大人看来不务正业的事情,她都支持我。在外玩得脏兮兮的回来,也只有她不会斥责我。” 这些往事尘封在我的脑海里,无人能又资格让我倾诉它们。 而今天我没想到我会对楚庭提及这些事情,但他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听众。 我好似又想道了什么,自嘲的笑了笑:“邻居们都说我没有女孩该有的样,每天都玩得蓬头垢面地回来,见了人也不打招呼,没有家教又不懂礼貌。最难听的一句话是,他们说我是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野种。” 可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和蔼慈祥的奶奶拉下脸、叉着腰和别人对骂,最后她神气冲天把我领回了家。 在那一天晚上,吃饭时奶奶突然声泪俱下,和我说了“对不起”。 那时候小小的我伸手环住她的脖颈,嫩声稚气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奶奶什么都没有说,自那之后,奶奶就扮演着我父母的角色,更加尽心尽力地抚养我。 可她终究不能成为我父母,于是奶奶和父母的争吵开始密集,电话这一头奶奶威严满满,让他们一年最少回来十次看我。 就连这个要求最后都没有实现,父亲那一年唯一回来的一次,还是在奶奶的葬礼上。 同年,我在电视上看到一档节目称颂他的功绩,镜头下的父亲身穿一身警服,意气而风发。 他成立调查小组,深入险境,以身作诱,把津城最声色犬马的那个圈子里彻查了个干净,而且还抓到不少的尸位素餐、滥权泛权的政界高权人物。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滔天的荣耀意味着什么,直到后来接触了一个叫做“捧杀”的词语。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下来,我正想随便说些什么扯开话题,楚庭却指了指前面藤蔓装饰下的一架钢琴:“我能否弹一曲?” 我点点头。 没想到好几年过去,钢琴保养得音色还不错。 楚庭屈起好看的手型,曲音便如流水般铺泄开来,略有些感伤、哀沉的基调。 他一身西装革履,身处藤蔓缠绕中,红花绿叶缀映下,男色最是诱人。 一曲终后,他抬头问我:“那天的溏心蛋你品尝过了吗?” 我一脸的迷茫,什么溏心蛋?那天又是指什么时候? 难道是靳野给我送饭的那次?可是饭盒的包装袋上明明确确印着商家地址和订餐电话。 楚庭看我的反应,并没有说什么,他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我面前投下暗影。 “下周三是我的订婚仪式。” 怪不得楚庭事务繁忙,还会想着回老宅,说不定就是为此事专程而来。 我略带好奇地问:“未婚妻的是唐听露?” 莫名的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有点儿不太舒服,只是我不知道那些不舒服从何而来。 “嗯。”楚庭不轻不重地道,“我母亲重排面,邀请了远水集团所有的员工前去参加。” 所以不是特意来通知我,而是顺道过来再顺便地告诉了我。 我眉眼弯弯,是真的由衷想为他感到开心:“恭喜你。”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这套房子的主人很快就回来的啊。” 穿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走到我们面前,一脸狐疑地盯着我们。 我连忙解释:“我就是这套房子的主人,你看,我有钥匙的。” 我的掌心安静地呈着一枚古铜色的钥匙,这还是奶奶留下来给我的。 “我不知道你怎么来的钥匙,我只知道这套房子前一个月刚被转让出去,新的房主很快就会过来看房子。”她略一皱眉,目光一直落在楚庭身上。 怪不得我今天看到四合院里都是一尘不染的干净模样,我还以为是哪位好心人或者是母亲让人定期修葺,原来是这套房子早被卖了出去?! “胡说!这分明就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房子,我就是房子的主人!你要说这套房子真的被人卖了出去,那房产证、转让书总得拿出来让我们核验真伪吧?” 女人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如此愤怒,她回家一趟拿了东西过来。 等到所有材料都一一拿出摆在我面前时,我才傻了眼。 怒火中烧,却一下子跌坐在地。 原来之前的房产证上并没有加上朱芊芊的名字,但也是那个时候,秦朗就决定卖出这套房子。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买主,最后就以一百万把房子卖了出去。 怪不得万达酒吧开业时,靳野会说秦朗所经营的宠物医院最近势头很盛……现在我终于明白他的资金从哪里来了! 楚庭扶我起来,掌心的温度冰冷。 “这个房主的名字是?”我指着转让合同上龙飞凤舞的签名问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笔迹似曾相识。 “我哪里知道?我也是新搬过来的,受人之托帮忙着打理这套房子。” 我尝试按照合同上面留下的联系方式拨打电话。 无论怎么样,这是奶奶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无论花多少钱,我都要买回来! 可是拨了好几次,对方都是忙音的状态。 中年女人也似于心不忍:“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不会是被人骗了吧?这秦朗是你的谁?他把房子卖了也没有告诉过你吗?” 我摇摇头,紧揪着衣袖,却说不出话来。 心中的愤怒让我恨不得将秦朗给杀死! “反正现在时间不早了,这套房子确实不是你们的。你们还是先离开吧,要不然这房子丢了什么贵重的物品第一个嫌疑就落在你们身上。” 我拜托似地请求她:“如果哪天房主来看房子,你能不能把他真正的联系方式告诉我?这套房子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拜托了!” 之前秦朗和朱虹对我所做的不齿事情,为什么我迟迟不选择起诉? 不就是想要拿回房子吗? 我忍辱负重都是为了房子,好不容易和秦朗离了婚,却告诉我房子已经易主……我身体没来由地发冷。 女人答应下来,但还是告诫我下次别再随意踏足别人的房子了。 别人的房子…… 这几个字让我心痛如刀割。 她亲眼看着我们离开,这才放心下来,铁门在我们身后上了锁,“哐啷”一声下,我心里好像也被上了锁。 电话铃声突然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喂?” 楚庭要陪唐听露去挑选对戒,让我回a市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是医院打来的消息,说是继父陈祁廉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让我快点儿过去! 我跑出四合院,在繁华的路段上,我却根本拦不到车,手机软件的打车提示现在正是上下班高峰期,当前用车人数过多,请耐心等待。 一想到继父可能会因为我而死,我便内心非常着急。 我茫然无措地在大街上开始拦车,没有司机肯停下来载我一程,更多司机大骂我一句:“有病啊?想死就去马路中间死!” 打车软件上显示前面还有18人等待用车,如果继父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而我没有感到,我一定会会恨死的! 思及此,我颤抖着手给通讯录的朋友打电话。 一连打了三个,要不是没有人接,要么就是直接挂断。 好不容易有一个朋友接通了电话,我快速将自己的请求说出来:“你能开车过来接我去一趟医院吗?我……” “不好意思啊陈娇,我的车子借人了!” 随即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怔愣的站在原地,难道真的无计可施了吗? 第二十九章:楚庭在试探我? 这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却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娇娇姐,你要去哪里?我载你一程呗?”靳野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再配上他那总是透着不正经的腔调,真像个纨绔的二世祖。 不对,他本来就是个二世祖,但我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感激他的出现。 “好,谢谢你!” 我匆匆上了车,靳野一踩油门,扬尘而去。 在车上,靳野让我好好跟他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母亲将我的事情告诉继父后,继父生气犯了心脏病从而住进了重症病房。 靳野车速越来越快,车窗外涌入的风像刀子般把我的眼睛刺得生疼。 “娇娇姐,你不用担心,伯父他……” 靳野安慰我的话语,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我的脑子已经乱得像团糨糊。 到达a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我火速赶往4046病房。 走廊外,赵青荇一脸平静地在护士递过来的病危通知书上面签了字。 她把通知书交给护士时手还是颤抖的,余光却瞥见了我,把波澜起伏的情绪稳定下来。 “妈——” 我走进病房,安静陪着她。 她多了许多白发,脸部皮肤也愈发显得松垮,眼袋暗沉,是一副憔悴的模样。 可是母亲的身板依然挺得笔直。 继父陈祁廉就躺在病床上,从住院的那一天起,他就没睁开眼睛醒过。 我不知道这些天母亲是怎么熬下来的,也不知道她身边有一刻是否特别需要我。 我只知道我不孝,我伤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的心。 母亲的安静沉默让我感觉我仿佛是团空气般,她不说话,远比责骂痛斥我更让我难过。 “妈。”我弱弱地唤道,可她却没有应答。 “我以后哪也不去了,就留在你身边照顾好你好不好?我们一定能陪叔叔度过这次难关的。” 靳野在门外候着,却依旧能听清我话里的哭腔。弯曲的手微扣门口,到底没有落下来。 “妈,对不起……都是女儿不好,女儿以后再也不让你们操心,也不惹你们生气了……” 母亲的背一下子变得好佝偻。 她擦着眼泪:“我有时候在想,这一切是不是报应?我们当初为人父母的,在外忙工作,忽略了你。十几年后风水轮流转,所以我们老了病了你也顾不上我们。” “当年你父亲把一众高官拉下马的那一年,有个人被逼得跳楼。他在二十几层楼高的地方,恶毒而大声地诅咒你父亲不得好死,孩子众叛亲离、一生不遂……” 母亲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拢拢头发,紧接着帮我整理了我略微凌乱的衣领:“你就不该是我们老陈家的孩子。”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刚转身时就听到母亲开口:“以后别再回来了,这边不是你真正的家。你叔叔的葬礼,你也不要来了。” 她不是和我置气,但她依旧心寒于我之前的种种行径。 在母亲心里,我就是一个极自私的人,这是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我沉默得像团空气,漂浮着来来去去。 路过医生办公室时,我亲耳听到医生谈起3床的病人。他们语气再正常不过地谈及生死,又把放弃生命讲得那么轻易。 “走吧。”路过靳野身边时,我沙哑的嗓音响起。 靳野心疼的看着我:“娇娇姐,你……” 我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自顾自的离开了医院。 靳野送我回到a市市区,一路上霓虹闪烁,璀璨的灯火像是倾泻的河水。 再路过云悠母婴店时,我让靳野将我放下来。 靳野不太放心的看着我:“娇娇姐,要不还是让我陪着你吧?”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静。”我勉强的笑了笑,我以为母亲原谅我了,毕竟父母和孩子哪里有隔夜仇? 可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看着那些小人儿穿的衣服、鞋子、玩具,我感觉心里能被填的满满,我的手不自觉抚上我微凸的小腹,眼里终于涌入一丝笑意。 “那位姐姐肚子里也有个小弟弟吗?可是她怎么一个人?”货架的另一边,是温馨相牵的一家三口。 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孩,搂着她高大父亲的脖子,一双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看向我。 童言无忌,却一下刺入我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抱歉小姐,孩子童言无忌,希望你不要介意。”孩子母亲连忙和我道歉,我摆了摆手,没有计较。 身旁突然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英俊帅气的男人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推着的推车,语气亲昵地问我:“有什么想买的?嗯?” 我诧异的看着他。 小女孩眉眼弯弯,拍着手掌移不开目光:“哥哥姐姐站在一起好配啊,就像是电视里的人物一样!” 我脸色通红,连忙拉着楚庭的手离开了。 但我心里却有些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他和唐听露是……奉子成婚?!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连忙松开了拉着楚庭的手,语气弱弱地道:“那个……感谢楚总的解围,但以后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好。” 他像突然提起了兴致:“哦?陈小姐打算怎么为自己解围?” “比如攒钱给自己买个钻戒,以后朝人就亮出戒指。”我看着自己素净的五指,想着戴上钻戒后肯定好看。 “戴婚戒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结婚。”我大大方方地说道:“反正我也没有要同其他人恋爱结婚的打算。”最后这一句话我说得极小声,但我能感觉楚庭落下的目光有几分微妙。 楚庭难得有耐心地刨根问底下去:“哦?让孩子没有父亲?” “像我这样的女人,恋爱结婚的成本都很高。我有孩子,结过一次婚,在相亲市场上本身就不占优势。而且秦朗……” 真的让我感觉到了害怕。 我该庆幸他现在自讨苦吃,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品尝着苦果,也该庆幸我终于逃离了那个漩涡。 可现在就算给我再多的勇气,我也不敢再随便开启一段能走到谈婚论嫁这步的恋情了。 楚庭微微颔首,同意着我的观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叹了口气。 可这是我自己的遭遇与经历,他何必为此感到惋惜与可叹? 我转移话题:“楚总今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母婴店怎么看都是更适合组建或将要组建家庭的人更适合游逛。 他西装微微上挽,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一块卡地亚手表:“长姐孩子快足百日,买些礼物略表心意。” 长姐? 可是我怎么记得楚庭是楚家的独生子? 我当初查他资料的时候还看到一些小道消息说他是七岁才回的楚家,他的房地产大亨父亲,年过五十膝下仍无子女。 他像是看穿我心中所想:“长姐是大伯的女儿,虚长我些年岁。” 我点头如捣蒜,并没有继续纠结。 “能麻烦你这位准妈妈帮忙挑选一些母婴幼儿产品吗?”楚庭看着我说道。 “可是我……”我犹豫着,没想好要不要帮忙。 楚庭却没给我拒绝的机会,我只能认命且用心地挑了好些物品。 紫藤摇篮做工精致结实,花纹繁复美观,还有一层薄薄的紫纱自两侧垂下来,正好可以当蚊帐。 这是一件送出去一定易讨欢心的物品。只是那明码标价的价格足以让我瞠目结舌。 虽然靳野给过我一张白金卡,可我到底不敢随便用他的卡,总有一天我要找一个时机还给他。 而且我也不知道白金卡指定的抵折金额、能免费挑选的物品包括什么,心里虽然对这紫藤摇篮蠢蠢欲动,但我的钱包却不足以支持我那么挥霍。 结账的时候,楚庭很自然而然亮出一张高级贵宾卡。 而我在一旁低着头,揪着我的衣摆玩。 楚庭的声音清越如石上清泉:“所有东西一式两份。” 我狐疑地“嗯”了一声,他却朗声解释:“有一份是送给你的,是看在你今晚帮我顺利完成任务,所以给你的奖励。” 我连忙摆手:“举手之劳而已,楚总不用那么客气……而且那么多东西,我受之有愧。”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我作为老板总不至于亏待员工。” 他这话让我顿时觉得很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劲我又想不起来。 我一拍脑门,终于想了起来,我好像忘记问楚庭他长姐生下的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刚才挑选的宝宝衣服里,我都选了女装,他也没有出声提醒我。 “那个,楚总,您姐姐生的是千金还是麟儿?我刚才挑选的好像……都是粉色……”我心虚地问道。 “我还以为陈小姐能未卜先知我长姐生的是女儿,原来都是按着自己心意……”他尾音故意拉长。 我尴尬地笑了笑,那不是心情不好吗?心情不好女人想购物很正常啊…… “走吧,我送你回去。” “谢谢楚总。” 夜晚的风夹杂凉意,楚庭开着车,车速却缓慢。 其实不论楚庭当初为什么接近我,我依旧感激于他曾在困境中朝我伸出的援手。只有当他威胁到我的亲人好友时,我才会亮起我身上的锋芒对准他。 楚庭忽然问我:“今晚为什么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显然不知他所指何事。 第三十章:谁让你喝酒的 “如果不是不开心,那就是受人欺负了?” 他看到的我第一眼,是我猩红着眼,伫立人流中像座雕像的模样。 街头人来人往,我和楚庭并排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上,让我恍惚觉得我们是大千世界里再平凡不过的一对小夫妻。 我连忙摇摇头,把这些旖旎而不切实际的想法都赶走。 他深沉的眼眸仍旧落在我身上,目光很复杂,最少是我猜测不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楚庭很默契的什么也没问。 周二那天,我悄悄地回了郊区一趟。 隔着老远,立在雨帘中的我也撑起了一把黑伞。 母亲一身黑色长裙,身前别着枝白玫瑰,却是面无表情。 雨珠在伞面上蹦跶,最后凝成划痕从墓碑上滑落。 “陈祁廉”三个字苍逑有力,而紧相邻着的墓,竖起来的石碑上,名字正是我的父亲陈泽珉。 我说不上心里有多难过,只是弓身下来,狠狠地掐着喉咙,想把哽在脖子间的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吐呕出来。 一双大手从身后扶住了我柔软的腰肢,温度隔着微薄的布料传递。 他想掰扯我掐着喉咙的手,我却越掐越用力,纤细脆弱的脖子下一刻仿佛就能被我折断。 我被蛮劲带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可是我却目无焦点,眼泪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往下砸。 不管不顾的情绪告诉我,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怀抱。 闻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我知道来人是楚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想去询问。 因为我只是需要一个和怀抱。 平复好情绪后,我从他的怀抱中抽离,又歉疚地看向楚庭肩上那洇湿一大片的深色布料,惴惴不安地说:“楚总,要不然我帮你洗洗这衣服?或者是我赔钱给您?” 他似不以为然:“你知道这件西装的价格?” 我摇了摇头。 “五万块,你觉得你赔的起吗?” 五、五万块钱一件衣服?我尽力收回下巴,收敛吃惊情绪。 我很诚实地再次摇了摇头,先别说我有这么多钱,但母亲那需要用钱,房子打官司也要用钱,五万对我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尤其是我现在还没有工作。 我搓着双手,低下头。 “走吧。他们往这边过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楚庭的话语里也带着浓到化不开的悲愁。 远远地,我朝着母亲看了一眼,满带眷恋和不舍与楚庭离开。 那天晚上,我把眼睛哭成了核桃,一整晚的眼泪湿了眼尾,从未干涸。 第二天沈姨看到了我惨白的一张脸、硕大的眼袋及眼圈,都被吓了一跳。 “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呀?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不管怎么样为了孩子都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呀。” 我随意地点了点头,看着手机日历里的备注的“订婚仪式”四个字,认命地去洗了把脸。 地点定在晴贸大厦,洁白的玫瑰布满整个会场,与如茵绿草相称映。 气球和花环簇簇,楚庭和唐听露相偎的照片显眼而引人注目。 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其实因为人数太多,分为了两个会场。一个会场是实时会场,邀请的都是楚唐两家的亲朋好友。 而另一个会场是直播会场,巨大的屏幕播放着整个仪式的流程。 桌上的甜品淋漓满目,但更多人都是取酒自饮。 我不能喝酒,所以吃甜品吃得不亦乐乎。 觊觎上了一块梦龙香草雪糕,我正伸出手,没想到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和我同时握住了盘子的一侧。 我的视线往上移,没想到对方率先和我打了招呼。 “陈小姐,好久不见。”他绅士地松了手。 有一段时日未见,侯瀚的头发长长了些,衬得眉眼更加深邃。 我微笑着同他打招呼:“侯总,好久不见。” 我突然想起来我不能吃冰的,况且也不能夺人心爱之物,于是我把盘子推了过去,侯瀚没有拒绝。 “陈小姐昨晚没休息好?” 虽然化了妆,可是依旧没能彻底遮住我的眼圈和红肿的双眼。 “最近遇见了些烦心事。” 我和侯瀚随意聊着,他话语进退得当、有分有寸,和他聊天是件很舒服的事。 话题不知怎的扯到了靳野身上。 “小野好像喜欢你,其实你们两站在一起很般配。” 我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侯总说笑了,我们真的是朋友关系。而且我肚子里还有孩子,难道你们这些高门大户会舍得让我带娃嫁进豪门?” 有关家族颜面问题,一向不由小辈自己做主,所以此刻我才觉得荒唐。 “靳家不一样。”侯瀚微微拧了眉毛:“当初叶家女儿……算了,陈小姐就当我是酒后失言吧。” 说话间他还真自罚一杯。 眨眼间,夜幕暗了下来,遥远的天际都披上了浓墨重彩的黑。 第一个会场的宾客散去大半,而直播会场则说是楚总要犒劳全体员工请我们吃晚餐。 惠灵顿牛排、米其林牛盖饭、意大利鲑鱼套餐……一看就是花了大手笔。 而唐听露和楚庭一桌桌的敬酒,感谢着这些年员工的陪他打江山。 敬到我们这一桌时,我欲以水代酒,却被唐听露塞了一杯白兰地在手中。 “陈小姐心意有点不诚啊。”唐听露意味深长地说道。 得,我还以为我选择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可原来在有些人眼里,无论怎样我都像是自动带了两百瓦的电灯泡。 我叹了口气:“唐小姐不是早知道我怀孕了吗?” 怀孕期间不宜饮酒,唐听露被我这句话推到略微微妙的境地。 今晚的她明明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满身的珠光宝气,高调又奢华的香奈儿白色小套装,勾勒细长白的一双腿。 她硬要把白兰地塞给我,我们挣扎之下,杯中的液体晃了出来,尽数倾洒在唐听露的身前。 “啊——” 大片大片的花顺着她的锁骨处往下滴淌。 更衣室里。 唐听露的声音似带着蛊惑:“楚庭哥哥,你要不要帮露露换衣服呀?” “楚庭哥哥你别害羞嘛,我们最迟不过一年就结婚,发生这种事情不是名正言顺的吗?” 我拿着衣服站在门口,琢磨着要不要推门进去。 刚才挣扎间不小心泼洒的那杯白兰地让唐听露当众下不来台,她一张脸由白转红,欲怒不能怒的憋屈模样。 也不知道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又由阴转晴,还客气地拜托我能不能给她找一套衣服给她换上。 现在衣服找到了,人还想不想穿我心里却没有数。 更衣室里突然传来媚媚的低笑声,唐听露被楚庭拦腰打横抱起,摔放在了床上。 唐听露主动地把双手环上楚庭的脖子,漾出一脸的甜蜜。 接下来我也能想到事情的走向,却实在不想听他们私密的事情,于是我放下衣服离开了。 每一顿饭吃到最后都会变成酒会,觥筹交错、酒中风生。 我只安静地看着这场光怪陆离,想着何时才能抽身离开。 看着热闹的人群,我顿时感觉到了孤独,明明母亲那日表现的能理解自己离婚,可因为继父被气到心脏病后,母亲对我就仿佛跟个陌生人一样。 心情不好的我要了几杯低度数的鸡尾酒,小口小口啜饮着。 酒意还没麻醉脑神经,率先濡湿眼尾的是大滴的眼泪。 我只是一想到继父因我而死,我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抓住了般,无法喘上气来。 喝到不知今夕何夕,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眼迷离,摸不清路在何方。 有同事提出要送我回家,我摇了摇头,拒绝得很爽快:“不用了,我住的地方很不好打车,而且还偏僻。” 同事笑着摇摇头,让侍者给我端来一杯醒酒汤。 我浑身乏力,又跌回沙发上。 我能感觉到四周的安静,很多人嘻嘻哈哈笑着说明天见,感官更清楚地感知到的却是来自身边的松木香冷冽的味道。 “谁让你喝酒的?嗯?”男人的话语压抑着隐隐的怒气。 我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手,他的指腹冰冰凉凉,帮我擦过唇角时,我有一瞬间的寒颤。 “想喝就喝了。”酒壮怂人胆,要是换了平时,我哪里敢这么和我的上司说这种话? “我送你回去。”楚庭低垂下眉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暗影。 我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外面走去:“谢谢楚总,不过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楚庭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他真好看,好看到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人物,夜色在他身后弥漫开。 我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往前摔去:“啊——” 他要扶住我,却被我一把推开。酒意麻醉神经,头疼欲裂。 被他扶着的我抬头,通红的双眼紧盯着他,语气委屈道:“楚总,我没有家了。” 虽然以前我也不经常回去陪母亲和继父,但他们的日子终究过得是顺畅的。 如果我能忍着点,在母亲面前多演戏,是不是就不会是这种结果? 咸湿的泪水划过我的脸颊,亮晶晶地往下掉。 楚庭的语气带上几分道不明的诱哄意味:“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再说。” 我摇摇头:“我不想回去,别墅那么大,只有我一个人。” 顿了一下,我又继续说道:“我觉得我好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可我却不知道那只圈养鸟雀的人是谁。” 要是离开秋山别墅,估计我也会被抓回来。我还要定期做检查,那一份份资料我却不知道会送到谁手中。 我想起我化了妆,现在狼狈地哭后,我的妆容肯定很吓人,连忙去翻找包里的卸妆棉。 有一样东西却随着我的动作掉落出来,正是当初那串沾染血气的黑色佛珠! 楚庭的眸色一下变得幽深,我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第三十一章:真的离婚了吗? “楚总,今晚谢谢您的照顾,我走了!”我把佛珠捡起来后,深深朝楚庭鞠了一个躬。 他浅浅“嗯”了一声,但依旧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陪我走过那条银杏路。 树枝的影子投射下来,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而我的心情也是一样沉重,尤其是我不知道要和楚庭说什么。 快到秋山别墅时,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进去。 突然,我却被人用力地抵在了法式大门处,我的脚步踉跄着往后退去,被圈在一方狭小的空间。 我抬起清澈而无辜的眼眸看向楚庭,他抓住我的手腕,意味不明地看向我。 我的唇上落下轻轻的触感,酒意在我口腔里弥漫开来。 一触即离,他很快落下一句“晚安”。 我惊魂未定的回到别墅。 第二天一早,我从柔软的大床上醒来,却忘记了昨晚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我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礼服,脑海中又迷迷糊糊闪过很多片段,唯独那个一触即离的吻,我总觉得它是我臆想出来的事情。 楚庭怎么可能会对我有想法呢? 真是可笑。 检查包里的东西时,我却发现少了那串佛珠!这让我有一瞬间的烦躁,我下意识的去翻包,却发现真的没有。 我仔细的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情,清楚地记得昨晚我确实把它放回了包里啊…… 我心烦意乱地揉揉头发,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你好,我是陈娇。” 电话那头响起骨干的声音:“陈小姐你好,打电话是想通知您今日需要上班。” “好的,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我拍了拍脑袋,真是怀孕以后脑袋都不灵活了。 我抓紧时间把自己收拾好去上班。 远水集团大厦里。 革履西装、干练职业装里套着一个个能力拔群的人,他们面无表情、拧眉看着腕表等电梯。而我杵在一旁,思绪还没清醒过来。 “总裁好。”此起彼伏的问好声响起。 我瞬间就感到了来自我身旁的压力。 电梯刚好到了,秘书、助理们跟在楚庭身后进去。 我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祈祷着楚庭千万不要看到我。 “不一起进来?”楚庭冷冷出声。 所有视线凝在我身上,我只好缩着脖子,像只乌龟一般慢腾腾走了过去。 “收起心好好工作,我相信你的能力。”楚庭忽然安稳我,然后夸我。 我尴尬的张了张嘴,勉强的扯出了笑容:“是,我会努力。” 看到他那薄唇,我又想起了昨晚那个像沾着露水的吻,觑见楚庭这副模样,一颗心就像被放到高空的风筝,飘摇不定。 谦虚地说了一些推托词,我无聊到数着楚庭西服上有多少道褶皱。 “这周末和我一起出差,具体事宜林秘书后续和你沟通。” 26层的按键亮了亮,楚庭步履生风,他办公室的百叶窗很快垂下帘子,彻底遮挡住我的视线。 连句说话的机会都没给我…… 我绞着手回到办公桌,一想到要和他出差,我一整天都显得无精打采。 不过好在远水集团的员工都很照顾我,许是因为我的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又或者是我的岗位没什么可以做的,所以这一天天的工作显得我非常清闲。 晚上我回到别墅,就收到了程浔声发来的消息,说我的离婚证和离婚协议书仍存放在他那里,问我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过来拿一下。 我当初住院时没有见到程浔声,现在经他提醒我才想起这事。 “那我明天过去一趟,谢谢你。”我客气的回复了短信。 第二天下班,我打车去了程氏事务所,我驾轻就熟地去到程浔声办公室。 光滑的大理石桌面整整齐齐摞着好几沓文件夹,绿植养眼清新,牛顿摆左右摆动,遵循着“动力守恒”这一定律。 程浔声抬头,看见来人是我,从抽屉中抽取了两份文件出来。 “陈小姐,请您过目。” 离婚证是一个红色小本本,上面盖着民政局的章。离婚协议书一开始就是酒馆里我准备好的复件,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只是…… “离婚真的不需要夫妻双方两人到场?”而且我怎么看都觉得离婚证上面的民政局的盖章有些奇怪? 程浔声把笔盖合上:“当初检举秦朗的材料已经被送到相关部门,而且加上你身受重伤的事情,秦朗对你的人身威胁已经构成了严重的实质性的威胁,所以这次的离婚也比较顺利些。”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过还是打算回去上网查查资料。 毕竟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他的抽屉里存着一串黑色佛珠我是知道的,但是后来我细看过,程浔声所拥有的黑色佛珠和我那晚拾到的佛珠质地很不一样,串联的绳子也不太相同。 我微拧着眉心,仔细思考也想不起来那串佛珠被我放到了哪里。 “我想问你一件事,行吗?”我好奇的凑过去。 其实我只是想离近点问问程浔声佛珠的事情,他却似被吓到了,坐在舒服的转椅上连忙向后退去。 “陈小姐,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我老板要是知道我们……”他突然噤声,一张斯文禁欲的脸上,是我看不明白的神色。 我觉得很奇怪:“这家事务所不是你自己开的吗?你的老板又是谁?我们现在怎么了?他要是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你又会怎么样?” 程浔声在我面前向来保持着身为一个律师的冷静与客观,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惊慌失措的样子。 我又想起在医院模模糊糊不太清醒的那一天,疑似是他和楚庭的对话。 难不成他的老板是? 程浔声扯了扯领带,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平日的冷静:“没什么,陈小姐刚才听错了,我想说的是我女友。” 说完他亮了亮手上的戒指。 我再想刨根问底,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于是一脸失望。 “刚才陈小姐说要问问什么事情?”程浔声清清嗓子,转了话题。 我往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心里也为我刚才的莽撞之举略微感到几分抱歉:“像这种佛珠,如果质地更光滑上乘的话,一般会在哪里购买?有些佛珠是不是还会开过光?” 雨夜沾染着血气的黑色佛珠,它第一次给我的触感就非同寻常。 “会的。”程浔声点了点头,“有些佛珠能卖到成千上万元就是因为它找大师辟过邪、开过光。像我所知道的,南弥普陀寺就是一个佛珠盛名的寺庙。” 我若有所思……南弥普陀寺,好像就在a市郊外。从市中心坐车前往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 “陈小姐要是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了。”程浔声扬了扬手表。 我一脸歉意的看向他:“抱歉,耽误你时间了,不过我们一起吃个饭吧?也好感谢你帮我……” “不好意思陈小姐,今天是我女友的生日。”程浔声一脸尴尬。 我了然地点头,目送着他离开,却觉得他的身影像落荒而逃。 桌上还有一串显眼的车钥匙,我想这应该是程浔声不小心落下的,连忙追了出去。 他拐进了一个楼梯拐角处,抚着胸口,额头上滴落一滴细密的汗:“还好没说漏什么,要不然老大还不得杀了我?但是为什么她今天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难不成老大把佛珠拿了回去?” 程浔声拿着手机在打电话,我还想往前走的步子一顿,想了想,把车钥匙放回桌上。 晚上,楚庭的贴身秘书林熙给我打电话。 她冷冰冰地通知着我:“总裁周六周日要去和华茂谈收购,周五晚上你来靖江公寓一趟,了解更多的谈判细则。” 我沉默了一会儿,刚想回应,林熙却似感觉到我的情绪:“陈小姐不愿意?” 她的声音堪称机器人,无论腔调、声音,都不夹杂半分温度。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事情,而是我对这些事情并不是很懂。 不过我担心被误会,还是百般纠结地开了口:“林秘书,你应该知道我之前是在银行工作,风投私募和银行小职员的业务范围不太一样。正所谓跨行如跨山,我只是觉得以我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和总裁一起出差。” 何况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身体也重了许多,出差对我来说是一件苦累活。 林秘书那边安静了片刻,好一会儿才有滋滋的电流声响起。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楚庭的声音:“陈娇。” 我:“……”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下班时间林秘书还和楚庭在一起?! 他只是简单地念了我的名字,可没来由的,我竟感觉我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陈娇,你觉得我像是那种滥用职权的人吗?” 没等我说话,楚庭又问:“或许你觉得你值得我为你滥用职权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说道:“是,总裁,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努力的。” 楚庭本质上是一个商人,是资本家。 他每做的任何一件事情永远想的都只是如何才能把利益最大化。这次带我出差,最起码有他的思虑在其中,但肯定不是为了带我去给他添乱。 而他所谓的那些思虑,又不必告诉我一个员工知道? 想明白这些,我也就没在拒绝,就算我想,他愿意吗? 第三十二章:工作上被他试探 转眼到了周五这天,当我把手头上的任务全部处理完后,已经是傍晚七点。 我刚来到集团门口,银白色的商务车停在我面前。 林熙手握方向盘,一脸冷酷地降下车窗:“陈小姐,上车。” 我往后排看了一眼,发现后排居然没有人,这辆车是专门来接我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涌上几分失落。 靖江小区奢华气派,是a市的富人区。走过栋栋别墅,我竟有一种回到了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滩的感觉。 到达别墅门口,林熙转交给了我一把钥匙:“麻烦陈小姐进去叫一下总裁。” “你不和我一起吗?”我疑惑的看着她。 林熙面无表情道:“这里不好停车,麻烦陈小姐了。” “好的。” 一开门,我首先关注到的是房间的摆设布置,天蓝色的落地帘垂下,遮挡住窗外的黑夜。蓝色的家具、旋转楼梯,让我仿佛置身于深海里。 客厅墙壁上挂着一幅沙画,笔触过于粗犷,画面线条也有些粗糙。 我勉强辨认出来那画的是一个女孩。 一个很年轻的女孩。 “别乱看,过来。” 我转过头,正好看到楚庭穿着黑色浴袍、手拿平板在沙发上落座。 他被这样富贵的家庭浸润,身上气质如玉,总有一种贵矜劲儿。 我收回视线,顺从地在楚庭斜对角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你先把华茂的资料看一下。” 他把平板递了过来。 冰凉的指尖一触即离,我垂下眼睑。 华茂是一家盛名已久的母婴店,已经实现全国连锁。比他们家产品更出名的是他们的服务态度。 因为前来购物的顾客不乏怀胎后身体笨重的准妈妈,他们会提供相应的送货上门。 如顾客在实体店购买了奶粉和纸尿布,只要向员工提出自己需求,就会有“快递员”准时准点送货上门。 如果是在网上下单购买母婴产品,最快的递送服务可以达到十五分钟内送货上门。 这还是全国第一家创造并完善了“送货上门”服务链的母婴店。 今年的520节日里,华茂再一次火爆出圈,因为快递员给每一位要求送货上门的顾客都赠送了一束新鲜的玫瑰花,祝顾客们节日快乐。 华茂也因此被誉为“最有人情味”的母婴产品公司。 按目前的情况来看,华茂确实是一块值得各路大腕虎视眈眈的肥肉,但楚庭也想从中分一杯羹……我却不太理解他的动机。 远水集团能做到现在这种规模,和最高掌权人的运筹帷幄肯定分不开。 而楚庭年纪轻轻,不过三十出头,要是没有敏锐的商业嗅觉,估计也不会有那么多股东同意他做集团的第二把手。 我还陷在沉思中,楚庭出声询问着我:“有什么看法?” 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我的想法说出来。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淡淡地抿了一口茶,喉结上下滚动。 我把平板放回桌子上,先在我的脑海里顺了一遍我的思路。 “其实我觉得远水集团收购华茂公司的必要性不大。”虽然华茂的实力、市值无论怎么看,都是我们集团选择合作的第一顺位。 “怎么说?”楚庭双手交叉,眸色认真,并无半分揶揄意味。 “我们远水集团本就是一家风投公司,虽然前两年并购了其他公司拓展了房地产业务,但我们集团的定位并没有变,不是吗?” 我清清嗓子,全神贯注地继续说道:“公司的主要业务就是投资未来可能高利润高产值的上市公司、帮助上市公司出售股份、税务咨询及代理等。那华茂一家母婴店,和我们主要业务又有什么关联?” 楚庭给我的那一份华茂的资料很齐全,我又把资料往下滑,停在华茂的发展历程上。 “2019年华茂高层决定调整店铺的商品摆放结构,在奶粉的旁边增设调料品橱柜。” 我微皱了皱眉,觉得问题就出现在这儿。 可是我没注意到的是,楚庭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我聚精会神的样子让他心里觉得几分微妙。 “我记得国外之前也有一家很火的母婴产品公司,在公司业绩蒸蒸日上时,他们却开始在奶粉旁边卖啤酒。很多人都不明白这家公司此举何意,直到第一个月的业绩出来。” 他们的业绩创同行新高,而25%的贡献值就源于啤酒的销量。 后来该公司才解释,他们是根据市场调研而做出的这种调整。 那时候来母婴店购买奶粉纸尿布的一般都是男人,他们买完妻子需要的东西后也会顺便买瓶啤酒回去,晚上就边喝酒边看球赛。所以啤酒和奶粉这两个看似毫无关系的产品最终也能产生这么奇妙的化学反应。 楚庭做着假设:“可华茂本来就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多几瓶油和醋也不会提高配送成本。” “更何况现在出入厨房更多的还是女性,准母亲们在逛母婴店看到这样一个调味品橱柜时,也会想到自家缺什么、要买什么。” 我摇摇头,直视上楚庭的眼睛。 “可是在我的理解中,啤酒会比调料品的购买频率更高。一个男人可以做到每天购买一打啤酒,但主妇们会需要到每天购买一瓶油或醋吗?” “超市本就是母婴店强烈的潜在竞争对手,国内很多居民都习惯了购买调味品前往超市。我还是觉得华茂此举风险太大,不一定能收到预期的增强用户黏性的预期。” “那你的最终结论是什么?” “真的要说?” 他点点头,而且眼神里好像还带着几分鼓励?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们不该收购华茂,但我们可以投资。” 人贵有自知之明。 而很显然,我觉得此刻的我并没有拥有这种智慧。 我只是远水集团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职员,今天居然敢大放厥词,还质疑总裁的决定。 我仿佛看到林熙定定地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和我说道:“陈娇,你死定了。” 当没了那种全神贯注的劲儿后,我才发现此刻有些冷。好像客厅开了空调,温度有些许的低。 楚庭双手交叉,额前碎发垂下,遮挡住如琥珀般眸子里的情绪。 “这就是你的全部想法?”他把平板拿了回来,修长的手指划拨几下。 其实我话只说了七分,但在见多识广的老板面前,我怎么敢班门弄斧? 于是我摇了摇头。 “再想三分钟,我要听到你的更多想法。” 可楚庭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三分钟后,我只好干巴巴又绞尽脑计地说道:“正所谓每一个公司都有自己的发展周期……” 楚庭冷漠打断了我:“说重点。” 我一咬牙,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华茂本来就是一家家族企业,它从未走过抛售股份想让外人融资掌权这一条路。以前不会走,以后也不会走。我们要收购它,不说是不是难如登天的事情,最起码吃力不讨好是肯定的。” 楚庭收购此举,不亚于把战火直接烧到了对方的老巢。 风险太大。 “我给你的资料上并没有刚才你所说的信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做风投这一行,本来就应该对市场大大小小的事情保持敏感度。何况华茂还是那么大、那么有代表性的一家公司。” 它和云悠的对比情况,我还能说上三天三夜。 楚庭胸腔里发出微微的震动,笑声愉悦地传出。他看向我的眼神里透着星光点点,仿佛是在赞赏着我确实让他刮目相看了。 我之前在刺桐红银行工作,和我一同进来工作的同事都能升了好几级时我还在原地踏步。 我一度以为我就是没能力的代名词,也一直安心地苟着。 可直到今日,我才发现,原来认真投入工作是这样的状态。 开心、丰沛、充盈、喜悦的感觉布满全身,我终于不用再数着点上下班。 楚庭从一旁拿过一个文件袋,一份薄薄的合同放在了我面前。 合同的标题赫然是“关于投资华茂公司的计划书”。 原来楚庭今晚让我来这儿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试探我,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毫无能力! 如果刚才我表现得一塌糊涂,不止我现在不会坐在这儿,而且明天能和楚庭出差的那个人也肯定不会是我。 “你说得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但你没关注到最重要的一点。”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楚庭。 他坐了过来,拉近与我的距离:“华茂集团的二公子快要结婚了。” “华茂的老总很早就宣布不接受风投公司任何的投资,更是说等二公子结婚后就会退位让贤。但这位二公子比他父亲还要倔强,前阵子还在峰会上斩钉截铁地表明这一意愿。” 如果我们一开始合作的意愿就不被尊重,那么后续的进展只会更加困难。 “以后在风投私募上还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来问我。”楚庭突然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我咬咬唇,下意识拒绝:“其实我可以……” 他看了眼腕表:“好了,不早了,休息吧。明天早上我们和华茂约了七点半的见面,从市区去到他们总公司需要两个半小时。你今晚干脆留在这儿吧。” 楚庭给我备了客房,枕头、被褥都是崭新的。 我再拒绝就多少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第三十三章:是情人还是小女朋友 “谢谢楚总。”我客气的道谢。 他走后,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有点儿睡不着,翻来覆去后,终于睡着了。 熟睡中的我总觉得好像有一道犀利的眼神紧盯着我,那感觉很强烈。 有好几次我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翌日一早,厨房里飘来了食物的香味。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想到昨晚做的梦无奈的笑了笑,当我走到客厅时正好看见楚庭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晨光点缀在他身后。他袖子稍微往上撩起,露出好看结实的弧度。 他的手臂上没有伤,我低垂下眼眸。 到达华茂时我们和前台出示预约,可前台却很抱歉地告诉我们,很不巧华茂的总经理要去陪夫人选购婚纱,今天不一定会回公司。 我心里有几分失落。 楚庭思忖了几秒,麻烦前台等总经理回公司后,把我们曾来过的事情告诉顾裴晟。 七月份的天,开始淅淅沥沥飘起了雨。 我打着伞,伞面向楚庭那边倾斜,又被楚庭及时扶回:“我们去婚纱店吧。” 我知道楚庭是想截人:“可是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去哪家婚纱店。” 一家家找又太浪费时间。 “前台的登记处留有婚纱店地址,我们去碰碰运气。” 一连走了三家婚纱店,我正垂头丧气,而楚庭拐进了一家女装店,出来时手上拎了个袋子。 沿着街道再往前走过两家婚纱店,我看着那对十指相扣的璧人,差点就要兴奋得大喊。楚庭温热的手掌牵着我,带我往里走。 “喜欢什么款式的婚纱?”楚庭随意地挑着,余光却往顾裴晟那边瞥。 我呆愣愣的,不知如何作答。 但我能感觉到那位未婚妻的目光已经往我们这边投过来了。 我紧张地答道:“抹胸式的就好。” “这件很适合你。”他手上拿着一件法式绣球粉的婚纱往我身上比对着,裙摆蓬松,像朵爆炸的云。 楚庭目光又转悠一圈,牵着我的手去到顾裴晟、钟绒二人面前。 “你好,我能询问一下你们手上的这套婚纱是什么牌子的吗?我太太很感兴趣。” 钟绒有几分混血,大大的眼睛闪出几分灵动的光,脸颊两边露出两个可爱的小梨涡。 “这是之前我们和一位意大利婚纱设计师购买的高奢定制。款式我们也很满意,但是这腰线……”她摇了摇头。 我的目光寻过去——这套婚纱腰线有些高了,而钟绒是偏娇小的体型,穿上去也好看,只是会暴露她腰长腿短的缺点。 她的眼睛突然亮晶晶的:“好像以你的身高,穿这件婚纱肯定很漂亮吧。要不然你换一下给我们看看效果?” 楚庭把玩着手上的素戒,闻言朝我点了点头。 我瞠目结舌。 我和钟绒夫妻见面也不超过五分钟,我怎么好换上她的高定婚纱? 但是她却很热情地把我推进了更衣室,顺便还让导购员帮我整理着衣服。 等到换好婚纱后,我有些别扭地走出来时,顾裴晟一支烟刚烧到烟尾,猩红的火焰跳动着,他的目光也朝我看了过来。 钟绒毫不掩饰地夸赞着:“哇!这件婚纱仿佛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你穿起来真好看!” 法式泡泡裙裙摆宽松,像踩着漫天绚烂的云。 而整套婚纱最亮眼的设计还在于上半身。 亮晶晶的蝴蝶耳饰就是拉链,叉开露出整片光洁的背,蝴蝶骨微微耸起,像加在我身上透明的天使翅膀。 我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微微隆起,但是婚纱收腹不紧,堪堪遮住我的小腹。 顾裴晟也淡淡地开口:“确实很适合你。” 我不敢去看楚庭的目光,连忙进更衣室把婚纱换了下来,这才感觉到几分自在和坦然。 钟绒对我的态度十分热情,一度想把这套婚纱送给我,并且误把我和楚庭的关系错认为了即将结婚的小夫妻,爽朗地祝我们百年好合。 我的脸涨得通红,觉得窗外天边的晚霞都没我颊上两朵红云那么红艳。 倒是楚庭落落大方地接受了她的祝福。 临出门前,天空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 钟绒脚上踩着一双红绒绑丝高跟鞋,一脸的担忧之色。 楚庭把手中的礼品袋递给了她:“新买的防水小皮鞋,算是谢礼。” 他自然而然地搂过我的肩膀,带着我离开。 细雨斜侵薜荔墙。 金属柄的黑色大伞横在我们两人上空,为我们遮挡着雨帘。 楚庭握住伞柄的手骨节分明。 “为什么刚才不顺便和他们谈合作?”趁着他们对我们的印象还不错,顺水推舟不是更事半功倍吗? “有缘远比刻意制造的巧合让人记忆深刻。”楚庭轻描淡写。 翻译过来,就是说楚庭觉得,刚才并不是一个适合谈判投资的好时机。 像楚庭这种身居高位的人,走一步要看好多步,我哪能跟上他的想法? 当晚我们住在酒店,楚庭的房间就在我隔壁。 酒店环境让我有些害怕,所以对黑夜里发出的一切动静都很敏感。 大约是凌晨一点,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了开门的啪嗒声,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 我翻来覆去也有些睡不着,披了衣服从阳台往下望。 正好看见楚庭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身材有型的男人坐在楼下的木色长椅上,身影绰约。 他们在聊什么我听不见,但很快两人都开始抽起烟来。 红色的焰火在黑夜里跳动着。 “为什么远水集团想要给我们投资?我以为你一直看不起华茂来着。”顾裴晟吐着烟圈,侧脸温润如玉,隐在黑夜里却罩着朦胧的哀愁。 “华茂最近发展势头很好,我趋利避害,想着来分一杯羹,不才符合我商人的本性吗?” 我双手撑着栏杆,隔了老远,终于看清和楚庭对话的那个男人是谁了。 两个商业巨头,深夜会晤…… 怎么想都觉得会有几分的不可思议。 “可你做风投这一行,不更应该明白华茂不值得你们投资?”顾裴晟掐灭了烟,摩挲着右手的婚戒。 他自顾自地说:“华茂也算处于行业景气高峰期吧,现在我们想要保持每年20%的成长速度就像天方夜谭。我们自身的发展空间都不足,你确定还要拿自己的钱来打水漂?” 顾裴晟往楚庭肩膀上轻轻地来了一拳:“我是看在我们是大学室友的份上,今晚才愿意来见你一面,劝你不要做这些无用功。你要是能听得进我一句劝,就别在我面前折腾。” 楚庭淡淡地抿了唇,嘴角向上弯起。 “最近除了远水是不是还有其他公司来找过你们谈投资?比如风胜资本、鼎徽集团?” 顾裴晟也没隐瞒:“是。而且我看过鼎徽的投资计划书,他们开出的筹码比你们要高两倍。” 烟燃到了最末,细细的一缕烟雾。 顾裴晟突然抬头望,定定地看向我房间阳台所在的方向。 我连忙把身影蜷了下去,所绑的丸子头深深埋入腿间。 他们不会看到我了吧?我心里忐忑着,但却不敢探出头往外看。 “那是你的情人,还是小女朋友?”顾裴晟语气随意地问道,也仿佛根本就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意思。 “下属。”楚庭面无表情地说道。 “有趣。”也不知这有趣是说楚庭这说法还是指我这人。 “今天我太太好像还挺喜欢她,她说好久没见过这么一个合她心坎的人了。” 楚庭也看向四楼阳台的方向,一盏暖黄的灯明晃晃地亮着。 “嫁进豪门不轻松。”其实倒想问问顾裴晟,他们那样显赫的身世背景,怎么敢去招惹一个贫民窟的姑娘,并且以自己的余生作赔? 楚庭无法理解,甚至还觉得顾裴晟此举太过愚蠢。 “所以在你眼里,她只是你笼中圈养的一只金丝雀吗?”顾裴晟唇边浮上几分笑意。 我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那两个男人依旧谈笑自若,好像并没有发现我。 “她不是鸟雀,我也不是养鸟人。”其实心底像溢出几枝藤蔓,但楚庭没有深究。 夜风偏冷,我起了一臂的鸡皮疙瘩,又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困意席卷上来,我没熬住,率先回房休息。 阳台的声控灯自然而然地熄灭。 而我真正的入睡,还是在听到隔壁房门传来的一声转动门把的声音。 翌日一早,我和楚庭在楼下见面,他说今天带我去参加一个婚礼。 “是顾裴晟和钟绒的婚礼?”我有些诧异,节奏那么快的吗? 楚庭递来一张请柬,烫金的玫瑰花纹,好看的楷书字体,受邀客人的名字居然是我。 “嗯,夜长梦多。”楚庭言简意赅地说道:“昨天回去后,钟绒说你很合她的眼缘,所以专门补了你的邀请函。” “可是……”可是我昨天从头到尾都没有和钟绒聊上几句。 楚庭似有意要压住我的话:“陈娇,这是一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 我只一瞬就明白了楚庭的真正意思,顾裴晟早在社交媒体上公布过自己不会和任何一家风投公司合作的意愿。 我们此次目标要想实现,就只能实行曲线救国的策略。 而最好利用的那一枚棋子,就是钟绒。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但我感觉这条路好像从一开始我就走错了。最后理智告诉我,钟绒于我而言,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并无太大差别。 最起码在楚庭面前,我不能表现出我偏心她。 第三十四章:都在他们的计划中 婚礼的排场远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气派与奢华,教堂里也只坐着寥寥几个人。 没有父亲挽着新娘的手臂,把新娘的手珍重地交给新郎。 牧师如例行公事般询问新人,无论生老病死疾病疼痛,他们是否都能做到对彼此的不离不弃。 新娘新郎贴面吻时,台下也只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钟绒很快被送到后台的休息室,不一会儿也有人请我前往休息室。 楚庭在和顾裴晟谈笑风生,没分半点心思在我身上。 我一咬牙,赴了这场“鸿门宴”。 梨花木的大门很快阖上,钟绒开门见山:“你包里应该有融资计划书吧?拿来给我看看。” 我一脸惊讶的看着她。 “别那么惊讶,昨晚裴晟和我说了你们的身份。”钟绒对着镜子卸妆,语气随意而大方:“说实话我也挺意外的,我还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 她的话让我低下头去。 “最起码以我的观点来看,你比那个叫唐什么的女人,更适合做楚庭的夫人。”钟绒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我心里似有和尚撞钟:“钟小姐,这话可不能说。” 楚唐两家是世家,两人青梅竹马长大,这期间情谊我如何能比? 而我也没有什么宏大的志向,我就只想安安分分地待在远水集团里,有一份工作能养活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钟绒笑了笑,不拿话来打趣我了。 “这是我的名片,你以后有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钟绒把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我双手接过,发现了名片上的异常之处。 “钟小姐是香港人?” “嗯,我是为了裴晟才到a市的。好了,我们也不闲聊了,你把你们的计划书拿来给我看一下吧。” 钟绒已经卸完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我包里还真有一份备份,闻言连忙拿出来给钟绒过目。 “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 “好。” 接下来我说到口干舌燥,才把计划书上的内容和我们远水集团的诚意说清楚。 “可看底价,鼎徽资本出价是你们的两倍。” 我心一沉,我对对家公司了解得其实并不算多,这一次出差,我也没有做多少的准备。 但是鼎徽资本,我怎么觉得这家企业的名字好像似曾相识? “怎么?陈小姐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钟绒随意翻着手上的计划书,神色也大大咧咧,我甚至判断不出她明确的态度偏向。 但有一点我能肯定,钟绒不是代表个人在和我了解远水投资的情况,她的背后,说不定是顾裴晟乃至整个华茂的支撑。 而现在他们在几家风投公司游离,那影响他们如此犹豫不决的因素又是什么? 我拼命地搜刮着脑海里的记忆,电光火石间,我终于能抓住一块记忆的碎片。 “2021年9月,鼎徽资本被爆出一条丑闻。他们用同一份投资计划书同时和好几家新上市的公司谈判合作,计划书上的底价也都没有变更过。” “对于公司的董事长询问其谈判人能否解释计划书上某些条款是什么意思时,谈判人以‘标准条款’为由拒不解释。后来几家公司发展势头都慢慢向好,鼎辉资本却要求收取每家公司20%的股权。” 自怀孕后我的记忆力其实变得很差。 而现在我能突然回想起此事,说实话或许还该“感谢”秦朗。 那时秦朗的宠物公司已经小有规模,我询问他能否借助一下他的人脉关系为我找工作出一份力。他却不耐烦地让我自己想办法,还说,为了一个女人去求朋友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 再后来,他推荐我去的实习单位就是鼎辉资本,可第二天鼎徽就被爆了大料。 我清清嗓子,确定钟绒没有听得不耐烦后继续说:“当时几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已经打算联合起来,上诉鼎徽强占股权这一违法做法。但是鼎徽的人拿了合同过来,倨傲地说他们是按合约办事。” 当时的上诉也确实没有用,那几位公司老总后来请了知名律师前来鉴定合约条款,可也已经为时过晚。 最后律师遗憾地告诉他们,鼎徽此举符合合同条款。 而前提就是,这几家公司一年的经营情况确实没有达到一开始所作的经营预期目标。所以鼎徽拿走股权,不过是换债权而已。 这几位公司老总在“咬文嚼字”上吃了亏,其中有一位创业者最后甚至把公司都易了主。 再看向钟绒时,我的眼神一片清明。 “无论这件事的危机公关解决得怎么样,鼎徽资本的名声自此一落千丈。而它的不耻手段,又不仅仅包括‘阴阳合同’、设置不合理的回购权与优先清算权,甚至还发明了一份近似霸王条款的‘独家协议’。” 这份协议,是要求接受融资的公司自合同签订后的五年中,不得再与其他风投公司有任何接触,哪怕是私下接触。 我想,正是鼎徽的口碑问题,才让钟顾二人在远水和鼎徽之间摇摆不定吧。 “我能否猜测一下,钟小姐和顾先生,其实心里还是更倾向和我们远水合作的?”我大胆地问道。 钟绒眼睛亮晶晶的,欣然回答着:“为什么如此理解?” “我的身份你也应该知道了,只是远水集团一名小实习生。可你今天却愿意听我花了近两个小时的介绍与利弊分析,总不可能真的只是因为我合你眼缘。” 所以要么是看在楚庭的面子上,要么是看在家大业大的远水面子上。 钟绒无声地笑了笑:“没办法,你们手上有筹码。” 如她所说,她也只不过是顾裴晟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我一直舒展不开的眉心,就像被风吹皱的一湖春水:“可是顾先生不是很爱你吗?” 我判断一个人的爱意深厚与否的标准,也很简单。 那天在婚纱店,我看到是顾裴晟主动去勾钟绒的小尾指来牵,也是他耐性十足地陪着钟绒试了一套又一套婚纱。 甚至最后临出门前,他其实已经打算抱钟绒去车上了,但他最后只是弯下了腰,为钟绒换了鞋子。 钟绒淡淡一笑:“或许爱吧,但也连爱都是身不由己的。在他们心里,小情小意也永远比不上权利利益来得重要。” 她很明确地用了“他们”一群,我却不知道这其中还应该囊括谁进去。 “字我签了,你也算圆满完成了他交代给你的任务了吧。”笔尖飞速在合同上滑过,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我迟疑的看着她:“你们不再考虑一下——” 钟绒靠在真皮沙发上,语调慵懒:“不用考虑了,你能来这里也是楚庭的示意,他早就有十足把握能拿下这一单。而且你刚才都把鼎徽集团形象贬低到尘埃里,我们哪里还敢选择这样一位战略合作伙伴?”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仍觉得有几分的不可思议。 价值两百万的计划书,就这样由我们两个女人随意地定下了? 钟绒似看穿我的想法:“你放心,出事了肯定轮不到我们两个女人家来背实质性的锅。今天之所以没在谈判桌上认真和你谈,主要是因为顾裴晟早在公众场合上发表过声明,说自己不会接受任何一家风投公司的投资。” “而且具体的细则,楚庭和顾裴晟早在昨晚就已经洽谈好了。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吧?顾裴晟和楚庭是在国外念工商管理学博士时的室友,他们私交还不错。” 怪不得昨晚他们两个会聚在一块儿,而且看他们的样子,还有几分的熟稔…… 而顾裴晟突然一改前些年的坚决态度,难道是因为…… “华茂集团最近的资金流是不是出现问题了?”所以才急需资金去回本及时复流?甚至不惜接受融资。 这一回轮到钟绒惊讶地看向我了。 “从哪件事得出这样的结论?” 听完我的想法后,钟绒看向我的眼神有几分微妙,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像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华茂最近不是打算扩展专柜吗?先是试点运行,业绩还不错。裴晟已经打算逐步推广这种新模式,可是加大力度推广后很多问题又接踵而来,而且一直找不到什么很好的解决方法,反而先把资金拖垮了。” 顾裴晟上面还有一个兄长,一直对华茂的继承权虎视眈眈,就巴不得顾裴晟犯错。 也正是因为如此,顾裴晟才那么快选择了和钟绒举办婚礼,就是怕所谓的夜长梦多。而关于顾家的家人,他又几乎无一邀请。 一个季度的账本眼看就要交到老顾总那儿过目了,顾裴晟始终不能找到资金回流的办法,最终只能选择这种自己一度摒弃的下下策。 “所以甚至连你们的婚礼,其实都只是在为签订计划书打幌子?” 我没为自己觉得不值得,我只是有一瞬间悲悯过钟绒。 虽然我不知道那瞬间的悲悯到底从何而来。 “顾裴晟要装孝子,所以表面上还会继续坚持老顾总的那一套策略。可是他又想要资金补缺,这个时候拿你当借口再适合不过不是吗?” 我终于能明白刚才钟绒所说的不够爱是什么意思了。 顾裴晟可以在小事上细无巨细地对钟绒好,却给不了他最纯粹的一番爱意给钟绒。 所以…… 第三十五章:视女人如衣服的豪门圈 “他在老爷子面前完全可以说是自己耳根子软,对你接受融资一时摇摆不定。到时候把罪名往你身上推脱干净,但他还是老顾总心里最疼爱的好儿子。” 我还没来得及剖析完此事的始末,红褐色的休息室大门却被穿着西装的侍者敲响。 他客气地同我们说:“两位小姐,楼下是水池宴会,诚邀您们过去露面。今天到场的宾客,几乎尽数聚在那儿了” 钟绒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好的,知道了,谢谢。” 她换了套衣服后和我下楼。 男人们已经三三两两喝开了,蔚蓝的池水里不乏穿着比基尼身材姣好的女人朝岸上的男人暗送秋波。 顾裴晟率先看到我和钟绒,他正想站起来亲自带钟绒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却被狐朋狗友们按住肩膀。 “新郎看到新娘子那么着急呀?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吹口哨的声音刺耳而轻佻:“我们这边不够位置坐了,新娘子你说你要坐哪里呀?” “就知道拿我们小绒寻开心,她是你们的嫂子,你们还没个正形。”顾裴晟笑着一脚踹开一个,牵过钟绒另选了位置坐下。 口哨声从钟绒上空漂浮到了我的上方,我好像又捕捉到了几分似曾相识的不怀好意。 “这又是谁带来的女伴?长得好水灵啊,只是有些面生,小爷以前可从没见过。” 我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楚庭的身影,他却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里紫红的液体,整个人如罩了自动屏蔽仪般,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美女,你也别站那儿了。既然没人承认你是他带来的女伴,那八九成你是被那人甩了呗。要不你跟着小爷我吧?” 我求救的目光再次看向了楚庭,他是我的上司,又是他主动提出带我出差,为什么却不用对我的安全负责? 每次他都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从天而降,却又能冷眼看着我落魄尴囧。 我紧握着双拳,脑袋里一团乱糊。 有一双大手揽过我的肩头,推搡着我:“总该意思意思一下先吧,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吗?” “够了!陈智你要是喝醉了就先去洗把脸清醒清醒!这是我的朋友,谁允许你对她动手动脚的?!” 我的表情管理已经失控,情绪也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关键时候,是钟绒出了声。 她让我坐在她旁边,又抚着我的手背进行宽慰。 我一颗心稍稍安定下来。 顾裴晟又开始被灌酒,面色已经沾染上几分酡红。 钟绒小声地凑到我耳边对我说:“这个圈子里的人就是这样。他们视女人如玩物是常态,自然他们换女伴也换得很勤快。” “在他们这里,所谓的见面规矩就是让女人跨坐在男人腿上,再把衣领的领口扯低,倒酒下去,让男人喝干净。” 我光是听描述,就感觉到一阵恶寒。 而楚庭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深邃英俊的眉眼落在光影中,好看得不像话。他一个人安静地喝酒,骨节分明的手摇晃酒杯,漾出的涟漪远不如他的姿态让人沉醉。 那,楚庭算不算这个圈子的人? 因为算这个圈子里的人,所以也默认那些为人处世的方式,也觉得情意是这世间最容易糊弄的东西? 可我现在的心情为什么会那么别扭? 我本来就不是楚庭的女伴,那我又因为什么而失落? 经历过婚姻失败的我,为什么又会那么天真地以为楚庭对我保持好奇度和新鲜度? 钟绒察觉出我的不对劲,改成握我的手。 她的语气也像被人随意掸落的一簇烟灰:“习惯了就好。裴晟的这些朋友,忌惮着今天还是他的新婚之日,还没放得那么开。”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似飘进我的耳朵里,分量太轻,差点连我都注意不到。 “习、惯、就、好。” 我一字一字咀嚼着这话,只觉得没来由的讽刺。 我揉揉眉心,没想到战火又重新蔓延到了我身上。 陈智还不死心:“我说小美女,你看在新娘的面上,给在场每一个男人都敬一杯酒呗?” 我皱眉看着他。 “但如果说你不想敬,莫非是我们的面子还不够大,新娘子舍不得放人?”陈智的话里饱含威胁,我甚至能听出几分他对钟绒的轻蔑。 钟绒从昨天见面起就一直在帮我,这一回再让她为我出头,我心里又怎么过意得去? “陈先生那么想让我敬酒,那我就走一圈呗。反正我也没那么骄矜的身段不是?”我从桌上拿起一杯酒,色彩缤纷得让我不知道如何对这杯酒的牌子做出分辨。 钟绒向我投来的目光忐忑而担忧,而楚庭,为什么他手上的青筋尽数暴起了? 我刚走到陈智面前,都准备蓄力用力把酒往他脸上泼去时,手里的酒却突然被人借了巧劲拿走。 “她是我带来的女伴,我替她敬你们。”楚庭率先将酒一饮而尽。 陈智有些下不来台,目光里对我的垂涎之色也因为楚庭的出面而略有收敛,但依旧不甘心。 而其实有时候我着实憎恶这种无力感,我不想楚庭次次帮我,因为亏欠他的人情我终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要还回去。 可现状就是,如果楚庭不帮忙,我一个人解决不了那些问题。 “楚少总不能凭一句轻飘飘的话,说她是你的女伴就是你的女伴吧?总该用点什么来证明,比如喝个贴面交杯酒?” “好。”楚庭答应得爽快,很快又把一杯澄净透明的液体放在我的掌心里。 我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楚庭给我拿的应该是全场度数最高的酒,现在酒意已经直袭我的天灵盖,要在我的脑海里翻滚了! 楚庭却像没发现我的异样,与我手勾过手,面相触过面。 酒杯相碰过后,又送到彼此的唇边。 我的眼泪差点就下来了:“楚庭,我不能喝酒。”我 肚子里还有宝宝,我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去透支,但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孩子。 楚庭面不改色,只是让我一口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我们身上。 我拿着酒杯的手略微前倾,另一只手扶上楚庭的腰,微微向前移一小步,假意往楚庭身上摔去。 酒杯里的酒水也被我全部泼洒在楚庭的白色衬衣上。 液体晕染开,可我却没闻到一点酒味。有几滴液体滑过我的指尖,我甚至能感觉到那温度介于冷热之间,是刚好能入肠暖胃的适宜程度。 难道楚庭给我的不是酒,而是一杯温开水? 我抬头的时候,诧异地对上他眼眸。 周围响起一片暧昧的起哄声,楚庭的湿身和我的“欲拒还迎”,已经把酒会的气氛推向高潮。 我狼狈地松开搭在楚庭腰上的手,急急忙忙想起拉开距离。 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也在我身后炸响,直吵得我脑仁疼: “你这个贱人!你居然敢明目张胆勾引楚庭哥哥!” 也不知道唐听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但她现在真的很生气,看向我的神色都带了正宫赶小三的倨傲。 “楚庭哥哥!” 唯一一个能让唐听露低头服软的人就是楚庭,她现在已经软化了语气,眼圈通红着,楚楚可怜的小模样:“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楚庭没有说话,我们两个大活人在他眼里仿佛就像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 “他们跟我说,你带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度假的时候我还不信,可现在……我都亲眼所见了,难道你还不能哄哄我吗?” 楚庭微微敛眉,身上的气场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诡异之感。 他好像特别介意唐听露出现在他眼前? “他们是谁?谁说我们来度假了?”楚庭抱着双手,不耐烦地走到沙发上坐下。 唐听露的神色明显慌了,拔了后腿追了上去:“楚庭哥哥,你听我说……” “你请私家侦探跟踪我。”他的语气是过硬的陈述,“谁给你的胆子?!” 他动怒的语气,落在唐听露心里就演化成了委屈感。 “可是谁让你和这个女人纠缠不清的,明明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冲出一股力,直接把我推到泳池里。 “啊——” 我的头发像海藻般开始在水中飘逸时,我仿佛能看到楚庭那一张脸。 那一张脸上写满了我不敢相信的紧张和恐慌。 可是奇怪,他在紧张什么呢? 我觉得自己最近一定水逆,要不然怎么老往医院跑? 也不知道那晚唐听露从哪里来的蛮劲,居然能用力地把因有身孕而早破百斤体重的我推进了水池里。 扑腾起的那一阵巨大水花,居然还有几分好看,像是夜晚炸起来的烟花。 我不会水性,在水里挣扎扑棱了好一会儿。 但所幸水池深度也没有多深,我很快就被楚庭捞了起来,然后又被浑身湿漉漉地送去了医院。 楚庭见到医生立马道:“医生,快检查一下她服中的胎儿!” 莫名的楚庭说得这一句话让我内心很不舒服,让我有一种我是一具没有感情的生育机器。 第三十六章:朱芊芊偷袭我 一番检查下来后,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说:“腹中胎儿没有问题,但是孕妇本身体寒,再加上这一次的落水,后面需要好好照顾身体,否则容易流产。” “好的,谢谢医生,我们会多加小心。” 医生走后,我看到身上的浅蓝色茶歇裙湿淋淋地黏在我身上,楚庭打电话给助理,让人送来一套干净清爽的衣服。 病房里一瞬间变得非常安静,我只好把包里的计划书递给楚庭过目,而后双双没了话题。 他没有想要夸赞我的意思,我暂时也不想和他深聊,于是原本份量那么重的一份计划书,就被重拿轻放下去。 接下来就是等着两周后华茂和媒体发表声明,宣布接受了远水的投资。 周末两天悄然而逝,周一回到公司上班时我已经变成了重感冒,说话间都带着厚厚的鼻音,头沉如山,但我还是坚持在岗位上。 有同事好心地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建议。 下班后我在公司门口拦车,想了想还是把口罩戴上了。 “娇娇姐,你去哪里呀?我载你一程呗。”许久不见,靳野又换了一辆更为骚包的红色敞篷跑车,在车流中甚是显眼。 我犹豫了会儿,还是上了车。 下班晚高峰期确实不好打车,再加上我现在生着病,感觉头重脚轻,只想快点回到别墅休息。 靳野放了舒缓的音乐,听到我一直打喷嚏,从车柜子里递过来一盒感冒灵:“娇娇姐,你感冒了?有没有吃过药?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我接过那一个正方形的绿绿小盒子,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小感冒而已,不严重的,谢谢你。但是我记得怀孕期间好像不能吃感冒药,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你就那么重视这孩子?” 我感到有些困倦,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头歪向一侧,闭目养神地休息着。 再抬头时,天空已经被涂抹上灰蓝的黑。 我顿时生出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茫茫然似自己一人独行在魑魅魍魉的黑夜里。 转过头,我却看到了靳野线条硬朗的侧脸。 “这个时间点,堵车了。”他看了眼黑色的腕表,又看着缓慢移动的车流,前面的车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挪动。 我环视着周围的景象:“要不然去四合院一趟吧?从前面那个路口左拐进去就到了。” 靳野按我所说,把车拐进了路口里,又找了位置停车。 四合院的铁栅栏被人加高,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从铁栅栏往里瞧,还能看见一副生机勃勃、花叶交缠的盎然景色。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查出一套房子的主人是谁?” 靳野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娇娇姐,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不过在我看来,像这种老房子,当地房管局也不一定会录入这套四合院的房权信息。网签二手房的资料房管局那儿倒是挺全。” 难道我真的没有一点办法能拿回这套四合院了? “你想进去?” “啊?”我迷迷糊糊地没明白他的意思。 靳野看了一眼锁的结构,又借了一枚我的发夹,低头摆弄着。 花木扶疏间,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 寒光冷冽的刀尖对准了我的小腹! 我脚步慌乱地向后撤去,那刀又拐了一个弯,直直地朝我捅来! 那一瞬间濒临死亡的恐慌占据我的大脑,我被逼到墙角后退无可退,生存的本能让我反向握住了刀把! 我以前从不知道看起来瘦弱的朱芊芊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大颗大颗的汗从我的额头冒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尾濡湿一片。 靳野也被这突发情况吓了一跳,正准备从朱芊芊手上夺下那把刀时,却有一个穿着棉麻背心的高壮大汉从身后死死禁锢住他。 两方都在两相挣扎,我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快要支撑不足,握住刀把的手已经渐渐开始发抖。 朱芊芊又发了狠,勾起脚来狠狠踹向我的肚子! 我的反应能力还算快,往旁边躲去,朱芊芊手上的水果刀也被我带着刺向了栅栏那边。 关键时刻,靳野脱了身,其实他和那个体格剽悍的壮汉相比,就像是柔弱书生遇见了土匪。 可他好像学过拳击,出的每一拳每一个招式都极有爆发力,统统往人家的要害处袭击。 大汉渐渐落了下风,靳野丝毫不敢恋战,弯腿狠狠朝对方膝盖处用力一撞,再顺势抓过他的两手,他就变成了跪卧的姿势。 靳野又狠狠出了一勾拳,把对方打晕后脱身前来帮我。 朱芊芊的力气对我来说很大,可是在靳野那儿却像挠痒痒似的。 但朱芊芊手里有刀,他不敢轻举妄动,怕误伤到我。 我被朱芊芊用力抵在栅栏处,身后是调零开败的绣球花落了一地。 靳野看准了时机,抓过了朱芊芊的手腕,将她拼命朝我身边带离。 最不可控的因素,刀在他们的纠缠争斗中重重地划过了靳野的手臂,而后又噼啪一声摔落在地。 男女力量的悬殊之大,不到五分钟,靳野就已经制服朱芊芊,把她的双手反剪在她身后。 我惊魂未定,眼底还蒙着薄薄的一层雾。 靳野制伏着是朱芊芊,拧眉看着我:“娇娇姐,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两个人?” “送去警局吧。”我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拳头紧攥。 朱芊芊明显慌了,她在监狱里待过,甚至都不愿回想那短短的几天经历。 “求求你,不要将我送到警局去,我错了,求你放过我吧!”朱芊芊是哀求着。 我冷冷地问道:“凭什么?” “我怀孕了,我肚子里有秦朗的孩子!”她仓惶之下连声大喊着。 这对我来说无异于晴空里闷响的一声霹雳。 我的目光顺着视线往她的小腹看去,果真有几分微微凸起。 她朝我告着饶,又见我不为所动,转而苦苦哀求靳野:“先生,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刚才就是鬼迷心窍,真不是故意的!” “少废话,就你还想求得娇娇姐轻挠你?没门!”靳野一副为我义愤填膺的语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靳野和朱芊芊间的气氛有些许说不上的诡异,就像、就像他们现在的对话乃至动作,都像是一场早经过精心设计的舞台戏一样。 可怎么会呢?我连忙摇了摇头。 相比起阴晴不定、让我永远猜不透的楚庭,靳野就像是一束落在我生命里的光,他从见到我的第一面就一直毫无条件地帮我,陪伴我。 靳野已经掏出手机准备给警局打电话,我低着头,再抬头时只能听见我轻飘飘的声音:“把她放了吧。” “啊?”靳野恍惚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怀着孕,我做不到把她送去警局。”我当然也没有那么大度。 没有人比我更恨朱芊芊,我恨透了她破坏我的生活,明知秦朗是已婚的男人还去沾染勾惹! “况且她之前和裴峰一起被判,三年的罪刑现在不也被放了出来?她背后有人在帮她,而且不止一个人。谢晨岸动动小手指就可以把她从狱里放出来,那其他人也可以。” 我想起我被噩梦撕碎的那个晚上,谢晨岸以势在必得的语气和秦朗交易着:“我勾勾小手指,人就可以从狱里出来了。你还怕我说话不算话?” 靳野短暂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而在这片刻时间里,我也很快能捋清楚把牢里从朱芊芊捞出来的人会用什么手段。 首先,朱芊芊本来就是在我离职后才顶替我的职位,拿证上岗。 之前我所指控她的“行长私人助理”的身份根本就不会得到承认,刺桐红银行在三四五月份的员工档案根本就找不到朱芊芊这人,自然也不会有相关证据能证明朱芊芊真的全程跟进了安蓓科技的项目。 她背后的人再巧立些名目,把她的罪行弱化,再把她的证据清除,那朱芊芊想从牢里出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让我真正感到寒心的不是太阳底下的那么多黑暗,也不是朱芊芊背后的人权利有多滔天,而是在从头到尾的所有环节里,都有人在垄断着所有信息,只手遮天把我瞒得云里雾里! 靳野看我神色越来越不对劲,生怕我下一秒就栽倒在地。 我找了绳索,和靳野一起把朱芊芊和大汉绑了起来,直到束缚住他们后,我心里才有片刻的安心。 靳野的手臂还在汩汩流着鲜血,我又去附近的小诊所给他买了一些药,消完毒后我给他缠了绷带。 “真的想清楚了?决定把这件事情私下解决?” 我点了点头,看向朱芊芊:“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处处针对我。” 朱芊芊年轻貌美,大学刚毕业的年龄,身段窈窕,是站着就能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存在。 好像她的户口是农村户口。 朱芊芊在家那边读完大学后听说表哥秦朗开了一家规模不算小的公司,在父母的怂恿下打算进宠物医院给秦朗打打下手。 但是朱虹对她一直喜欢得要紧,这一回对她能寄住在秦家更是心花怒放,明里暗里都在撮合她和秦朗。 可是没有想到,秦朗最后娶了我进门。 朱虹自此和我冷着鼻子竖着眉,天天互相不对付。 我定定地看向朱芊芊:“你并不爱秦朗不是吗?你一直都只想拿他当跳板而已。所以可以随松了底线攀凌上其他枝木。” 第三十七章:害人终害己 知道朱芊芊心里没半分秦朗的专属位置,还是在一次我们三人的旅游中。 那时候我还看不出秦朗望向朱芊芊的目光已经变得喜欢,而有一天晚上秦朗喝醉了,头自然而然地歪向了朱芊芊一侧,但她很快又把秦朗的头往我这边推,甚至还颇为嫌弃地拍了拍肩膀。 那既然是自己都不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还卯足了劲想要去从别人身边夺走? 朱芊芊看向我的目光微妙,既有愤怒与恼怒,还有几分被看穿的惊讶。 “可秦朗本来就该是我的,是你自己偏要做拦路虎程咬金!”她说的本来,是指朱虹唇红口白地和她许下过的承诺。 我叹了口气,不想和她在当年的事情上争执不休。 “那你今天又为什么想着行凶杀人?我现在已经和秦朗离婚了。” “可你也把秦家害得好惨,我本来可以过上阔家太太的生活,但你却亲手把自己的丈夫送进了监狱!朱虹怂恿我,让我来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而已!” 性质那么恶劣的故意杀人,在她口里就成了个小小的教训。 我不敢想象,如果今天靳野没有陪我过来,我会不会早已是横躺地上的尸体一具,等着第二日街头有人路过,再惶恐地大喊。 我垂下眼睑,却听到朱芊芊充满怨气的话语一句句往外冒。 “秦朗答应我,给房产证上加上我的名字。可是这只是花言巧语用来哄骗我的!这套四合院的市值估计能达到一千万左右,那个蠢货却以五百万的价格卖了出去。我从中没有得到一分好处,最后一次去找秦朗,你猜他怎么说?” 我有一种大事不好的预感,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个不停。 朱芊芊近乎癫狂地大笑:“他居然说他迷途知醒了!他觉得他以前太对不住你了,结婚那么久有愧于你,所以把那五百万都留给了你。我就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自己前前后后忙活了那么久,最后身子赔进去了,钱也没拿到一分。 所以才有了今天上演的这一幕。 甚至朱芊芊还告诉我,她已经在这里蹲了我半个月了,她知道我一定会来。 可她失算的是,她没想到靳野会陪着我来。 重点在——靳野陪着我。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朱芊芊说要和我单独聊聊,但被我拒绝了。 她不死心,语气带着几分挑衅:“难不成你怕我?” 我看着可怜的朱芊芊摇摇头:“我只是没想明白和你有什么要聊的必要性。” “那如果我说,我知道当初不让秦朗碰你的背后那个男人是谁呢?” 秦朗一开始咬定我是别人的情妇,就是因为他说在他打算娶我之前,有人给过他很大一笔钱,让他不能碰我。 也是那件事后,秦朗就成天开始和朱芊芊腻歪在一块儿。 “好,我愿意和你聊聊。”我跟着朱芊芊走去。 靳野想要陪我去,怕朱芊芊给我下套子。 我的手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笑了笑:“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 约谈的地点定在了一家咖啡馆,浓郁的咖啡香味弥漫充斥在鼻尖。 晚高峰时间褪去,车水马龙的马路少了许多车子,但高楼大厦都点亮了一盏灯,街道上是摩肩接踵的人群。 我敛下眉眼,其实我想不明白,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那个男人为什么不偏不倚挑中我一个? 也是因为这个孩子,我的生活变得一塌糊涂。 我和秦朗离了婚,奶奶留给我的房子最后还是拱手让了出去,我还遇见了一个阴晴不定的老板楚庭,对他感激也不是,害怕也不是。 朱芊芊要了两杯白开水,水雾沿着杯壁往上爬,变成滴滴水珠。 她率先开口:“你知道古时候皇帝宫里的那些女人为什么要宫斗吗?” 好好地,为什么扯到这个? “如果你约我来只是为了要说这个,那我觉得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我拿过包,作势欲走。 “你别着急。”朱芊芊慢条斯理地解释着,“那些女人……有些是为了家族利益,有些是为了腹中胎儿,有些是为了大仇得报。但很少有人是真正爱上皇帝。”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 “我觉得我们三个人也像这样。我不爱秦朗,可是从他身上我能得到我想要的,所以我必须攀附于他,甚至还要和你争夺他。” 朱芊芊的手握着杯身,汲取着暖意。 “秦朗和我好的第一个晚上,我就问过他为什么不碰你。他说自己接到过一通电话,但是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低沉沙哑,一听就不是原声。第二天,他的账户上就多了一百万。” 她没看我神色,继续说下去。 “后来,有个陌生男人来见过秦朗,就在你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朱芊芊仔细回想着事情的经过,“那个人和秦朗说,到时把生日地点定在达菲酒庄,再去前台取早已预订的酒。” “等你喝醉后,秦朗就负责把你送到顶楼的房间。那个男人还说,事成之后还可以再给秦朗一百万。秦朗一口答应下来,但他留了个心眼,偷拍了一张男人的照片。” 朱芊芊把手机推到我面前,示意我看照片。 “当然不可能拍到正脸,因为那个男人来见秦朗时戴了面具。” 所以照片上的男人只有半身照,深蓝色笔挺的西装,身形板正,带着几分莫名的眼熟。 我放大了照片来看,反复确认,却没有明显的线索。他的腕间空空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现在照片上的这个男人,一定是我认识过的某一个人,但一定不是我孩子的生父,也不是雨夜里的那个男人。 反而有点像靳野? 我觉得最近自己肯定是魔怔了,怎么什么事情都往靳野身上扯? 而且靳野那时候还不认识我,他还在华洲银行总部安心地当着太子爷。 我摇了摇头,头重脚轻的感觉再次袭来,我们挑选的座位靠窗,夜风呼呼地从窗外喧涌进来,我被吹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揉揉发红的鼻尖,我站了起来,身子转了个方向,伸手去关窗。 等我关完窗子坐回位置上时,我却觉得桌子上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哪里不对劲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朱芊芊小口啜饮着杯里的温热开水,我也伸手拿起了杯子。 杯子刚送到嘴边,我已经准备喝时下,落在照片上的视线却突然捕捉到一丝细节,杯子也就被我随手搁下。 我没注意到朱芊芊眸色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再次放大了图片。 果然! 在那个男人的后背裸露出来的一片皮肤中有一条狭长的疤,一路纵深着往下延去。 可是这个线索对我来说并没太大作用,毕竟我总不能逮着个人就叫他光个膀子给我看看吧? 我的手肘往外触碰,没留意一个不小心把水杯碰翻在地。 “啪嗒”作响,玻璃片四分五裂的声音,在整个安谧的咖啡店里犹如平地一声雷。 “服务生,麻烦打扫一下这里谢谢。”朱芊芊亲自起身为我重新拿过一杯白开水。 两杯水搁在同一侧,服务生前来打扫碎片时,客气地请我们先往旁边站一站。 朱芊芊有意无意地站在我面前,遮挡住我的视线。 等重新坐下来时,我拿过我手边的白开水,喝了一小口暖暖胃。 朱芊芊也小口啜饮着,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她唇角漫出来的几分笑意有些诡异。 我把朱芊芊的手机还了回去,心里仍是别扭的姿态。 她却突然捂住小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我,脸上是痛苦不堪的神色:“你居然……把水调换!” 我拧着眉心,下意识往她紫色的裙子下摆看去。 鲜红的血液自她的双腿间缓缓流淌下来,紫色的裙子上很快飞起血红的蝴蝶。 朱芊芊疼痛地跌倒在地,捂住小腹,口齿间蹦出几串模糊不清的字词。 我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去,玻璃窗上倒映出我手忙脚乱拨打电话的身影。 靳野一直坐在橱窗外正对面的长椅上,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就察觉到了我们里面事态的变化。 我的手机突然被人抢去,又粗鲁地摁断,赫然是刚才那个服务生。 “陈女士,现在打120对你可没有什么好处。”她的语气算得上淡漠,冷眼旁观着躺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的朱芊芊。 “这次的麻烦我受老板嘱托,能帮你解决。但你下次对朱芊芊这种人再不多长几个心眼,可别抱怨自己的孩子被别人害没了。” 靳野刚好从门外冲了进来,他一瞬间就感觉到了这家咖啡厅的不对劲。 这个时间点,一楼的大厅里居然如此空旷,除了我和朱芊芊外再无其他的客人,冷清得仿佛像是提前被人清过场般。 服务生垂头低眉站在我身侧。 我在大事上容易慌了阵脚,求助似的看向靳野:“现在我们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那肚子里的也是一条生命,如果什么都不做…… 靳野当机立断,决定把朱芊芊送去最近的医院。这一回那个服务生没有再拦着我。 把人送到医院时,朱芊芊已经不省人事了。医生很快把她推进手术室,很快又出来一个小护士,问我们谁是朱芊芊的家属。 护士语气焦灼中还带了几分不耐烦:“没有家属我们是不能给病人做手术的,你们要快点联系她的家属过来。” 最后想来想去,我只能打电话给朱虹,毕竟朱芊芊怎么算也是她的远方侄女。 第三十八章:恬不知耻的婆媳两个 急急忙忙签过手术知情同意书后,朱虹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 她的腔调还没起完,之前的那个小护士又出来了,:吵嚷些什么,医院要保持肃静,而且现在医生还在里面做手术呢!” 朱虹忍气吞声下来,但还是时不时拿眼横我。 我视若无睹,回想着刚才那个服务生对我说过的话。 朱芊芊感觉到自己小腹有热流涌出来时,她指着我的鼻子,却不是骂我给她下了药。 她说的是,我居然把水杯调换了。 那原本溶有堕胎药的一杯水原本是要给我喝下去的!? 我心生后怕,手心里密密麻麻的都是汗。 也怪不得朱芊芊突然说要和我一个人单独谈一谈,还那么好心地提供了一些线索给我。 她的本意,摆明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现在这下场,也不过是害人不成反害己。 思绪已经捋清楚了,我的神色一下冷了下来,拎过包走出医院。 没想到朱虹紧追着缠了过来,指着我破口大骂:“自阿朗娶你进门后,我们家就没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你把阿朗害得进了狱,现在还把阿朗唯一的血脉给害没了!我们秦家究竟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恨啊,你居然存了那么狠的心思!” 朱虹总习惯颠倒是非黑白,每次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我,永远没有一次能站在受害者的立场,永远都是罪无可恕的恶人和施害者。 她为什么不想想,秦朗要是真的没有做那些贪赃枉法的事情,我能有那么大的能力制造出无中生有的证据,再把他送进牢里吗? 至于加害朱芊芊腹中的胎儿一事,这更是无稽之谈。 我冷着脸,感冒让我的头脑愈发昏涨。 “咖啡馆里就有监控,你需不需要我调取出来,看看到底是谁下的堕胎药?” 新账旧账干脆一起算,我强打起精神道:“今天下午,朱芊芊雇人想要杀死我,凶手和凶器还在银杏路那边的仓库里,你需不需要我带你去看看?” “而且你说我要是把再把这些证据提交上去,朱芊芊这次会被判几年?她背后的人还能再捞她一次吗?” 我冷笑了几声,心满意足地看着朱虹脸上如调色盘被打乱般的脸色。 泼过的墨水我要一点点还回去。 “既然你今天决定和我论论长短,那我就好好陪你说道说道。” “你骂我不守妇道,跟其他的野男人在外面厮混,肚子里多了个孽种。那你敢不敢去牢里问问你那个宝贝的好儿子,他当初究竟收了多少钱把我卖了出去?” 而且出卖我的次数远不止一次。 可在所有人眼中,秦朗还是绝世无双的好丈夫,哪怕他出轨,哪怕他对我所做的事情我不忍启齿。 “你说我不重孝道,那是你对自己的自身定位不准确。你什么德性,难道能用‘为老不尊’这四个字简单概括吗?” 我胸口如浪起伏着,怒火滔天,我之前从未细数盘点过原来我受过那么多的委屈。 “再拿今天下午这件事来说,我为什么不把朱芊芊送去警局?是因为你的好侄女跪下来求我,说她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别让她去坐牢了。”所以我才一时心软。 “胡说八道!那堕胎药明明是你自己买了但又不想吃,所以才下到水里想害我家芊芊。”朱虹双手叉腰,唾沫横飞激情骂道,“我今天下午明明看见你进药店了,那堕胎药肯定是你那时候顺手买的。” 我差点就要咯咯笑了起来,流产药只能在正规的大医院、凭借主治医生开的处方药方才能有渠道购买,平常的药店哪里可以买到? “你想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刚才那句话。我之前还以为朱芊芊所说的是你指使她给我一点点小小的教训,是她随口胡诌。没想到倒是实话。” 秦家一家人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有判头了啊。 “朱虹。”我直呼她的姓名,“你说我这次会不会对你心软呢?你祈祷这几天你能好好睡个安稳的觉吧,要不然和我在法庭上见我可不能保证你不会心力交瘁。” 靳野一直陪在我身旁,是以朱虹不敢随意轻举妄动。 而我才往前走出几步,就感觉到一阵头晕,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再次清醒过来时,我身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我正要坐起来,脖子上却落了力道,被狠狠地掐住! “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你就那么不想要?居然还敢去买堕胎药,谁给你的胆子?!” 掐着我脖子的人很高大,他手上的力度也很大。我本来就头晕眼花,感冒未好完全,被他这一掐,只感觉大脑极度缺氧,意识都开始神志不清。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艰难地说道。 “明明懂水性,却任由别人推你下水,还在水里扑棱了那么久。回到a市也不安生,居然敢去医院买流产药。你要是真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我明天就给你安排医生!” 是雷霆万钧、不容人置喙的话语。 恍然间,我好像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冷冽的雪松香。 我的双手攀上他干燥的手背,在食指处触碰到一个物件,冷硬的材质像是一枚戒指。 “你是谁?”我的嗓音愈发艰涩。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我想看清他的容貌。 可是却被他用力地摔到了床上,眼冒金星,脑袋更像是黏稠的浆糊。 我的眼底蒙上一层迷雾,有今日被朱芊芊下药劫后余生但仍遗存的委屈,还有被面前男人无端指责的难过。 “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今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胎动,我很开心!”在我准备起身去关窗时,我刚站起来就感觉到小腹传来的异样,一瞬间喜上眉梢。 可是我望向窗外,只看见了靳野。 “这就是和我血脉相连的小家伙啊,我还是想看一下他皱皱巴巴的眉眼……求求你,别把他打掉……” 我彻底没了力气,昏倒过去。 接下来三天里,我一直高烧不退,意识也少有清醒的时刻,半夜里一直呢喃,说些谁也听不懂的怪话。 当然,这都是在我醒后,在别墅里的沈姨告诉我的。 “我可担心你了,怀孕期间发烧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还好你挺过来了。”沈姨看我愣怔坐在床上的表情,还以为我没回过神来。 我抓过她的手,着急紧张地问道:“是谁把我送回的别墅?” 是不是……那个男人? 我用的力气太大,沈姨的手臂都被我抓出了红印,我连忙松手。 “当然是靳野靳先生啊,那天晚上还是他公主抱把你抱回来。他说你在医院和朱虹大吵了一架,情绪不稳定再加上着凉,发了低烧。” “他本来还想留下来照顾你,但我总想着以你们的关系不太方便,还是别惹那么多流言蜚语,所以我就让他先离开。紧接着我就联系上家庭医生过来帮你看病。” 一开始沈姨以为我的烧能很快退下去,但没想到我额头的温度越来越高,并且迟迟没有回落。 好在第三天,我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 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毫无血色的嘴唇,沈姨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品?她去做,给我补补气血。 我只怔忡地问她:“那天晚上,那个男人你真的没见到吗?” “什么男人?小姐不会是烧糊涂了吧?”她伸手探探我的额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体温还是正常的啊。” 我苦笑着摇摇头,但愿真的只是个梦。 可冥冥之中,我总觉得,楚庭那天晚上给过我的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和那晚想掐死我的那个男人是真实的。 否则总不能归结于是我的离奇梦境那么简单吧? “那朱虹和朱芊芊现在什么样了?” 自想明白朱芊芊想伤害我肚子里的孩子后,我对她仅存的心软一分不剩,她和朱虹的那副嘴脸在我的脑海中早已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靳野说他会帮你解决这些事情,让小姐不要担心。” 我挣扎着下床,这是我自己的私事,怎么好麻烦靳野? 沈姨正要给我做苦瓜瘦肉粥,我却急急穿了鞋、披了衣服,往外面赶去。 沈姨追在我身后:“小姐,你要去哪里?下雨了,你带把伞再出门啊。” 而我的身影早在她的视线里凝成了一个小黑点。 来到鸿达酒馆时,夜幕已经缓缓降下,镁光灯闪烁,劲爆的蓝调音乐调动全场气氛,舞池里是无数具尽情扭动的身影。 坐车前来的一路上,我给靳野打了很多电话,但他一个都没有接。 我在酒馆里环顾四周,临窗边堆放着几株高大的绿植,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莫名眼熟。 我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那个角度,那套深蓝的西装,让我赫然想起了朱芊芊给我看过的那张照片! 似心有所感,靳野掐断了电话,回过头时正和我的视线撞上。 “怎么想起来这儿了?身体好点了没有?”靳野带着笑意大步流星朝我走过来。 我含糊其辞地回答道:“就是想专程过来感谢一下你。” 靳野让我别傻站着,大可以把这里当家。 我也笑了笑,语气轻松下来:“这可不兴当家。” 酒精味、汗味各种味道混杂,舞池里鱼龙难辨。 背靠着绵软的真皮沙发,靳野就坐在我旁边。 “那天晚上,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话语里带了几分试探。 第三十九章:唐听露跪下来求我 靳野却像没有察觉:“你不知道,那天我都快被你吓死了。朱虹当时还站在原地一副气得牙痒痒的表情,你往前走整个人就像颗菜往地面上栽去,还好我及时捞住了你,要不然你头上指不定会留点伤。” “在远水集团我们见的第一面,那时候你会把我送到秋山别墅,是因为看到了员工表上我填的地址?” 靳野摇摇头:“我家就住那一带附近,第一天我开车去刺桐红银行上班,我就看见有一个人站在银杏路公交站牌那里傻傻等着公交车。我就在想,她能住上富人区,为什么还买不起一辆车?” 然后下午我们就正式认识了,那时候唐听露正要对我动手,是他挡在了我面前。 我点点头,看见他眼下一片青黛:“这些天没有休息好?” 靳野叹了口气,却像是在犹豫这件事到底该不该对我说出口。 我想,肯定和刚才他所接到的那个电话有关。 他开了口,话题却仍围绕在我身上:“朱芊芊和朱虹的事情我会陪你一起面对,你别担心。她们本来就是罪有应得,我们也该给她们一点颜色瞧瞧了。我有一个好的整蛊她们的方法,你要不要听听?” 我心里到底还是浮上几分失望。 刚才要是能让靳野打开心扉对我畅所欲言,我就有机会看看他肩胛处到底有没有那道伤疤了。 但我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来:“好,我洗耳恭听。” 他凑了过来,在我的耳边落下几句近似呢喃的话语。 话已说完,他刚准备抽身,我却伸手揽上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耳畔落下一句:“靳野,谢谢你。” 灯光迷离,酒馆里的气氛暧昧到极致。 远远看来,我们拥抱在一起的身影就像是一池春水中交颈的天鹅,也仿若是混乱的声色犬马场所中,最纯粹平凡的一对恋人。 而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正有那么两双眼睛紧盯着我看。 程浔声看着这场景,压低声音道:“陈小姐好像喜欢上了靳家小公子?” 楚庭冷哼一声:“她喜欢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程浔声:“……” “但愿一个月后的地标竞价上,靳野还能笑得出来。”楚庭又低低压下一句。 程浔声没听清自家老板究竟说了什么,周围太过嘈杂,但他善于察言观色,几乎立即能得出自家老板现在心情不好的结论。 我搂住靳野的脖子,视线却顺着往靳野背膀处移,可还没等我看个究竟,靳野已经伸手把我推开。 “娇娇姐,我帮你是应该的,你不用对我那么客气。毕竟我和你也算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不是吗?” 仅凭朋友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谊,为何能让靳野纡尊降贵帮我到这个份上? 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他肯定另有所图。 靳野提出要送我回去,我摇了摇头,让他先去忙自己的事情,我一个人小坐一会儿。 靳野大抵真的有要事缠身,这一回难得没有坚持。但他临走前把自己的车钥匙交给了前台侍者,让他到时把我安全地送回秋山别墅。 他步履生风地走后,我一个人要了一杯果汁小口啜饮着。 但我没想到我能在这里遇见唐听露。 她一副素颜朝天,身上也只简单穿着件红色的吊带裙,肩上落了两个蝴蝶结,裙摆如藻漾出弧度,露出一小截冷白纤细的脚踝。 她自然而然地在我面前落座,又看到我手里的果汁,兀自笑了笑。 我们就这样干坐了十分钟,谁也没有先说话。 唐听露开始一杯一杯灌自己的酒,我猜,她大概是在想,她那么璀璨如虹的一个人,怎么在碰到我后屡屡碰壁。 终于还是她率先开口:“你猜我今晚是跟着谁一起来的?”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楚庭哥哥看见了你和靳野拥抱在一起的画面。”她的语气里隐含着几分志得意满。 我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然后呢?” “你说楚庭哥哥还能像之前那样喜欢你吗?” 我觉得头大,早在当初唐听露说要给我钱让我离开楚庭时,我就和她说过了,我对我的上司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经过这次出差后,我见识过他圈子里的光怪陆离,我哪里还敢逾越分寸,跨过泾渭分明的界限? 而我对楚庭尚且没有男女之情,楚庭眼高手低的一人,又怎么会看上我离婚还带一娃的女人? “你笑什么?”唐听露似觉得恼怒,揪住了我的衣领。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语却像炮火般轰炸到我心里贫瘠的土地上。 “在酒会上我把你推下水后,楚庭哥哥一直对我横眉冷对。无论我怎么去找他、求他,他都对我视而不见。我都和他解释我是无意之举,我没想过要害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却觉得讽刺,真的只是无意之举吗? 但更让我匪夷所思的是,在这次落水事件中,我对楚庭来说,充其量也就是他的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下属,而唐听露却是他的未婚妻。 楚庭为什么会向着我却不肯相信唐听露? 亦或者,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感情,联姻也只是为了家族利益或其他目的,他们现在的关系全都建立在唐听露一腔的心甘情愿与满满喜欢之上。 天平,原来早就倾斜歪向了一侧。 “楚庭哥哥现在不搭理我了,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跟着他,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也只有喝醉后,唐听露才会在我面前露出一副脆弱的姿态。 但明日酒醒之后,她说不定有多后悔。 “娇娇姐,你帮帮我好不好?楚庭哥哥肯定愿意见你,你帮我把这封道歉信交给楚庭哥哥好不好?”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朱芊芊和唐听露骨子里基本都是同一种人。 我信过一次,就不会有再相信第二次的道理。 唐听露楚楚可怜,眼尾沾染上一抹红:“娇娇姐,求求你了……” 她的话没说完,却直接在我面前跪下。 我想把她扶起来,她却跪着岿然不动。远远看来,我们两个像是极限拉扯般,交叠推搡的姿态就像是我用力地按着唐听露的肩头,不肯让她起身。 突然,一个巴掌打扇的清脆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中年男子的话音暴跳如雷:“楚庭,你就是这么对待我家宝贝女儿的?!” 原本喧闹吵嚣的音乐不知何时关了,安静下来的舞池中央空荡无闲人,略显得有几分冷清。 “你竟然为了一个不知来路的女人,和我的掌上明珠置气那么久,甚至还让露露去求那个贱女人?” 唐听露终于肯站起来,委屈满满地扑向了唐咸则的怀里。 唐咸则安慰似地拍着她的后背,小声哄着她。 楚庭脸上高高肿起一大片,但他只是静静站在暗影处,活像一尊雕塑。 这个时候,做任何辩解都没用。血缘关系本就比任何陌生人的话语来得有分量。 但我看着一身休闲服装的楚庭,在想他今晚来这做什么?为什么还凑巧和唐咸则一块出现? “你叫什么名字?”唐咸则怒气冲冲地问着我。 我没答话。 “问你话你就老老实实回答!敢那么欺负我家宝贝女儿,你信不信我让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句话我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的父亲是一位人民检察官,最危险办公的那一年,他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威胁信、恐吓信,也因此怕连累我们,他很久很久没有回过家。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暴躁震怒的唐咸则扬起巴掌,但还没落到我脸上就被楚庭在空中握住了手腕。 “陈娇,陈泽珉的女儿。”楚庭淡淡地开口。 和楚庭离得近了,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以及若有若无的冷冽的雪松香。 雪松香。 我突然就笑了,抬头看向楚庭,踮起脚尖,凑到他耳朵旁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楚总,周末愿意陪我去南弥普陀寺吗?” 车子疾驰驶入夜色。 我坐在副驾驶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倒退模糊的风景。 楚庭开着车,神情透露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刚才为什么想要那么做?” 他指的是,我故意在唐听露面前做出的那一副和他暧昧纠缠的姿态。 我把玩着自己的一小缕头发:“心血来潮,想做就行动了。” 但其实相当于兵行险招,要是楚庭立刻把我推开,要是唐听露疯狂扑上来,我现在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心里还是介意着我在酒会上没有及时出面帮你的那一次?”楚庭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揉了揉眉心。 我没有答话,但内心确实存着股气。 “在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在任何公众场合几乎都不会带女伴出席。前阵子我刚和唐听露订婚,在那个时间点又说你是我带来的人,你觉得大家会拿什么眼光看待你?会把你摆在什么位置上?” 恋人?情人? 不,他们通常的称呼只有“床伴”。 楚庭难得有如此的耐心和我解释:“而且我早就知道钟绒邀请你参加婚礼的真正目的,我私下里和她提前打过招呼,让她一定要照顾好你,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 只是没想到,钟绒自己都面临着骑虎难下的局面。 那些纨绔的富二代喊她“嫂子”,脸上却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街道上行人渐少,楚庭把车子停在路边一侧,深邃的眼眸沉沉地望向我:“陈娇,是我带你出差的,我当然会为你的安全负责到底。而且,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只带你一个人出差吗?” 第四十章:提前转正 我的视线终于从窗外的景色中撤了回来,迷糊地看向楚庭。 他低低地说道,“陈娇,你不能忽略我对你全部的好。” ——就像刚才在鸿达,我踮起的脚尖才回落地面,巴掌带风已经扇到了楚庭另一边脸上。 他在商圈一向是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我还从未见过谁敢以这样的态度对他。 唐咸则气得脸色都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楚庭的鼻尖破口大骂,让他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楚庭平日里的私生活里爱怎么乱搞就怎么乱搞,唐咸则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楚庭不能把这些混乱的男女关系摆到台面上,更不要当着他女儿的面,让他的女儿那么伤心,让唐家的面子都丢到爪哇国去。 楚庭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带着我离开,把唐家父女气了个半死。 而现在,他口中对我说的好,具体又指向什么? 我却觉得我弄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我看向他的食指指间,曾经指根处戴着一枚素戒,但现在却干干净净的。 我垂下眼眸,漆黑的夜色把我的情绪尽数吞噬。 第二天,我戴着工作牌在一楼打卡机处打卡,有几位身穿灰白色职业套装的同事碰到我就和我说:“娇娇姐,恭喜恭喜啊!” “可不是吗?恭喜娇娇姐!” 他们三人异口同声的说恭喜,让我一脸迷糊神色。 一直来到五楼办公室,稀稀拉拉的道喜之声充斥耳畔,我愈发迷惑。 林熙踩着高达八厘米的高跟鞋,一脸冷漠地来到我身边:“总裁让我带你去办手续。” “什么手续?” 林熙冰冷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我却从中听出了几分不耐烦:“你没有定时查阅工作邮件的习惯吗?” “昨晚项目部经理就给你发了邮件,说你在这次和华茂公司的谈判案中发挥的作用不容小觑,经人事部和项目部考查决定,让你提前转正。” 有同事小声地在一旁补充着:“你是我们远水集团史上最快转正的实习生,仔细算起来一个月也不到吧?我们远水和很多大公司的任职方式又不一样,能进入远水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但就是这样,还是有人经过了一年的实习才能勉强转正。” 他的神色不乏艳羡:“本以为你之前在银行工作,对风投的业务要上手也需要挺长的时间。没想到你能力那么强。” 能进远水集团工作的人,大多怀有慕强心理,因此早上对我道过恭喜的人,大多都是发自内心地祝贺我。 我愣了一会儿,又想起昨天晚上楚庭问我的那句话,“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只带你一个人出差吗?” 林熙没给我时间让我的心思乘坐完这一趟过山车,语气生硬地问:“陈娇,你到底还要不要去办手续了?不想转正你就继续在这儿坐着吧。” 我连忙拔腿跟上她,亦步亦趋地随着她的步子。 “工资这方面集团不会亏待你,现在暂定是给你开五万的月工资。年终奖和平时的奖金、津贴另算。这是你新的工作牌,没太大的变动的话,你就继续待在原来的投资项目管理部。总裁说你跟着旭哥的团队,也能学到很多。” “每周五你要参加项目评估部的例会,多和财务分析师熟悉熟悉、打打交道。要不然凭你自己的学习能力,你在风投这块空缺的知识要什么时候才能弥补回来?” 我连忙点头,内心充盈着巨大的喜悦,但免不了又要琢磨与担心着另一件事情。 在我正准备开口时,林熙又冷冷地说道:“考虑到你怀有五个月的身孕,我和旭哥那边说好了,每周不会给你布置过多的任务,也不强制你留下来加班,但前提是本职工作要做好。时刻谨记住,我们远水不养闲人。” “等你的身孕到了七个月时,公司会给你带薪休产假,你坐完月子后再回公司上班,并且把之前落下来的工作全部补回来,有异议吗?” 我哪里敢有异议? 我依旧亦步亦趋跟在林熙身后,却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她薄而瘦高的后背上。 “走个路都那么冒冒失失,说实话,我并不认为你的工作能力有多强。我能质疑你,别人也会质疑你。你不如先别高兴那么早,老老实实想想怎么才能在集团站稳脚跟,并且越往上走越顺利。” 林熙手里抱着厚厚一沓资料,继而转交到我手上:“下周华茂的新闻发布会,记得全程跟进。这是相关资料,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好的,我知道了。” 周日那天,楚庭还是陪我去了南弥普陀寺。 来这除了想上一炷香外,也是想来这里散散心。 毕竟该寺享誉盛名,我早萌生了前来膜拜之心。 “逢冬季前来,远处山巅和寺庙屋顶绵延成一条雪白的带子,飞鸿踏雪泥,阳光普照下树木蓊郁清绿,那才是真正的美景。”楚庭陪我走在鹅卵石铺设的小路上,随口道。 我点点头,不置可否。 有载着揽客的观光缆车从线路上呼啸而过,通往山顶的蜿蜒小路也有人一步一拜,虔诚至极。 楚庭问我前来寺庙所求为何,我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坐观光缆车去山顶吧。” “不怕菩萨知道后觉得自己的心不诚?” “我自己的心自己都看不明白,菩萨又怎么知道我心诚与不诚?” 坐上观光缆车,耳旁是呼啸的风声,我侧过头,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地问着楚庭:“那天在鸿达,你怎么会知道我父亲是谁?” 面对唐咸则这样的业界大亨,他为什么向别人主动介绍我时,会提及我过世已久的父亲? 直到今日,我终于敢认真地看向楚庭。 他的眉眼深邃,眼皮内扣外双,是最为勾人的桃花眼。骨相优越,鼻梁高挺,是那种一看就足以让人心动的长相。 “小时候我家住糖水巷四合院一带,你父亲在我们大院里鼎鼎有名。”楚庭的神情风平浪静,“他还一度成为我幼时最为崇拜的人。所以那一晚看见你时,自然而然想起了他,也便这样说了。” 所以因为我父亲的身份,才一直对我关照有加? 可唐咸则为什么在听到我父亲的名字后,更像是恼怒与痛恨的情绪,那眼刀子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缆车冲上山顶,楚庭俯身下来帮我解安全带,我识趣地没再挑起话题。 从山顶往下看,是一片郁郁葱葱之色,细碎的阳光倾洒下来,为世间万物缀上一层金光。游人如蚁,顺着石板路蜿蜒而上。 有一个小沙弥抱着一个木盒子向游客走来,好像是在推销着什么。 等他来到我们面前,我呼吸瞬间一窒! “这样的黑色佛珠,有品质更加上乘的么?” 小沙弥带我去见了方丈,又向我极力推荐,说这些黑色佛珠都是开过光,可以辟邪的,能保人顺遂、健康、万事得偿所愿。 楚庭一直站在我身旁,也只是陪着我的姿态而已。 我的手指流连过一串串佛珠,最后摇了摇头。 “我看见外面卖的花长势喜人,楚总,能不能麻烦你为我买束花?”我转过头,突然望向楚庭。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小沙弥带他往外走去。 我又问方丈借了选购过名贵佛珠的记录本一看,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路看下来,并没有我所熟悉的名字。 我诚挚地道过谢,往门外走去。 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扬了手背遮阳,迷迷糊糊却看见楚庭捧着一大束花向我走来。 他怀里是开得正好的粉色洋桔梗。 芳香盈了满怀后,楚庭对我刚才和方丈聊过什么,也没有过问。 我们在古色古香的寺庙中转悠着,听一个小沙弥介绍过送子观音后,我要了香,虔诚地跪拜。 我希望腹中的孩子能够顺顺利利出生、开开心心长大。 哪怕没有父亲也没关系,因为我会给他双倍的爱。 下山的时候,楚庭突然问我:“如果你在医院分娩,孩子一生下就被人抱走了,你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假设,认真地想了一下,发现还是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我一度把这个孩子的到来视为孽缘,但是在之后的日子里又逐渐习惯了他在我肚子里慢慢长大、和我相依为命。 直到现在,孩子完全称得上是我生活里的重心。 要是我十月怀胎,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就被人抱走,估计我会痛不欲生吧。 腹中突然传来动静,把我的注意力分散过去。 “孩子好像有动静,他似乎在拳打脚踢呢。”一瞬间的喜意涌上我眉梢,比怀里的那束洋桔梗还要活色生香。 楚庭俯身过来,耳朵半贴上我鼓起来的小腹,仔细听着我腹里传来的动静。 不过只一瞬,他很快又站起了身子,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放松模样。 我们四目相对,却谁都没有说话的打算。 夜幕降临,楚庭驱车送我回到市区。 他送我至银杏路路口,眉眼深深,我看不清楚。 下了车,我刚把车门合上,想了想还是颇为诚恳地和楚庭道:“谢谢楚总对我的栽培和提拔,我一定会好好跟着旭哥做事,争取不给团队、集团拖后腿,也不辜负您对我的信任。” 楚庭不轻不重“嗯”了一声,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这都是你应得的。” 用钥匙打开秋山别墅的大门时,我脑海里还在回想着楚庭刚才对我说的话。 脚步踏过枯叶,发出窸窣细密的声音。我下意识回头看,却看到了侯翰。 大晚上的,他怎么在这里? 第四十一章:让我劝靳野 侯翰看到我时也笑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家里没有其他的饮料,我亲手为侯翰泡了一杯茶,最后借着茶沫作画,大江大河,大开大合,气势十足。 侯翰双手捧起茶杯,随即又搁下。 看来他今晚也没什么喝茶的心思,我开门见山直问着他此刻出现在这儿的目的。 “你劝劝靳野吧,不要让他一意孤行了,他打不赢这场翻身仗的。”提及靳野,他的眉宇间就像上了把锁,锁上浓浓的哀愁。 我却不知道他这番话该作何解释,回想着靳野最近的精神状态,觉得没存在什么异样。 侯翰看我的神色,意味不明地道:“难道靳野没和你说过,他最近都在忙些什么?他要和远水集团抢一块地标,来向父亲证明他有接管公司的能力。可是父亲那边没有给他批太多的资金,地标竞价一开始靳野就落了下风。” 他很是担忧地说道:“现在这小子已经跑到滇南去赌石了!” 赌石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一刀穷,一刀富,疯子买,疯子卖,还有疯子在等待。” 靳野是觉得自己手里的钱够他如何挥霍,才敢去赌石? 我拧着眉心:“那你没想过去滇南把人揪回来?” 我是什么身份?我时刻拎得清。 侯翰作为靳野名义上的大哥,不去亲自把人带回来,找上我算怎么回事? 茶盏里的茶沫被侯翰搅得稀碎,大开大合的画变得一塌糊涂。 “你知道的,靳野从来不承认我这个大哥。”侯翰露出一个苦笑,话语勉强。 他也似看出了我的为难,开口道:“我只是觉得陈小姐是靳野的好朋友,你说的话比我的话语有分量。靳野一定能听得进去。” “而且筹资的事情我能帮他想办法,他想要多少筹码我都能帮他累加。但是如果我们能提前知道竞标保单书上的底价数字就更好了。” 我仔细捋了捋这番话,大概也能弄明白侯翰今晚的来意。 一是他觉得楚庭最近很器重我,我跟在楚庭身边做事,多少能接触到竞标保单书的机会,所以把明晃晃的钩子朝我抛了过来。 二来我还是靳野的好朋友,靳野万一真的去赌石赌得血本无归,这后果与风险谁也承担不起。 所以侯翰要把一切危险因素的种子扼杀在萌芽阶段。 侯翰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衬衫,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疤痕已经淡化了颜色。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侯翰,还是在楚庭的生日宴上。人群中他们两个相谈尽欢,仿若知己。可到底身处商圈,利益纠纷与牵扯,也能让昔日朋友反目成仇。 那靳野和楚庭又是什么关系? 鸿达开店仪式上两人就一副水火不容的姿态。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枚棋子,时黑时白,现在连自己走到哪块地界也分不清楚了。 侯翰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如果陈小姐觉得不方便的话,那不如把我刚才的话权当没说过……我只是太担心靳野了。” 他话语里夹杂着好几层意思,剥尽外衣,内核是在提醒我,不要忘了靳野曾经帮过我多少吧? 我微微叹了口气:“承蒙侯总抬举,但我在远水也没什么存在感,又哪里谈得上接触楚总?侯总还是不要轻易相信外面那些空穴来风的消息。” 停顿了会儿,我又说道:“但我作为靳野的好友,我能帮得上忙的我肯定会尽力。但也仅限于尽人事听天命。毕竟,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不正是侯总教给我的第一堂课吗?” 在我去找安蓓科技调查那笔不翼而飞的资金时,侯翰的避而不见、神龙见首不见尾,教给我的道理就是这个。 侯翰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半晌后,他叩击着桌面,似笑非笑地问我:“真的只是空穴来风的消息吗?” 送完客后我瘫倒在客厅舒服的软皮沙发上,想了想又爬起来给靳野打电话。 拨出去五个电话,只接听过一个,但背景音嘈杂,间或传来凛冽呼啸的风声。 之后再拨出去的电话,就一直是忙音的状态。 一晚辗转反侧。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熊猫眼去找楚庭请假,不知道为什么经理告诉我,我的请假和他谈没用,得请示总裁。 真到了楚庭办公室门前,我又开始踌躇。 林熙看了我一眼:“都转正了怎么还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儿,难道我们总裁会吃了你啊?” 从一开始冷冰冰的腔调,到现在拿话揶揄我。我想大概这就是“高处不胜寒”的魅力吧! 百叶窗适时升起,楚庭冷冰冰的腔调传了出来:“进来。” 我带着视死如归的豪迈走了进去。 楚庭头也没抬,金属笔尖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下流淌出字符。 “为什么想请假?”他语气随意,也没在乎我这个大活人是否站在他面前。 “朋友出了点事儿。” “靳野?” 我想,大概是楚庭头顶长了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 楚庭终于抬起头来,他的头发像剪短了些,衬得整个人的气质更为英挺。 “请几天?” “三天。”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楚庭搁下笔,深海般的眸子认真看向我:“陈娇,你是不是忘了你还要跟进华茂的项目?周三就要开新闻发布会,你是不是从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当回事?” 我小声地辩解着:“我能在那儿之前赶回来。” “那前期细节的核对呢?和华茂的确认协议签订呢?谁来负责?”楚庭很不赞同的看着我。 那么大的一个远水集团,人才辈出,当然不是非我不可。 只是华茂这个项目前期一直是我来对接,短期内找到要上手的人也难,更何况还不知道钟绒、顾裴晟那边会不会同意临时更换负责人。 这是华茂第一次在公众媒体面前接受风投公司的融资,要真能合作顺利,不仅华茂的商业盘好看许多,连远水的短期效益都能翻好几番。 我要真的不满足于在远水一直当个小职员,现在这个项目就是我想在短短几个月内晋升的最大筹码。 可现在,我伸手推开了老天爷喂给我的这碗饭。 “我会把前期的事情都处理好再离开,而且我很快就会回来,也一定不会错过那天的发布会。”我神色诚恳。 我的手已经紧握成拳,因为这一路走来见过极致的恶,也一直被亲近的人抛弃又放弃,所以有人能予我一分温暖与关心,我都想着要以涌泉相报滴水之恩。 在我看来,工作很重要,朋友也很重要。这两者,我并不觉得冲突。我甚至觉得,凭借自己的能力能很好平衡这两件事。 可是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平衡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 而那一步,我行将踏错,被我自以为的温暖裹挟着冲入了黑暗,再难见天日。 墨绿色的窗帘垂下,遮挡住窗外喧嚣的蝉鸣。 楚庭的声音很平静:“如果说我不放你走呢?” 他已经仁至义尽,甚至算得上温柔。 我的朋友圈里,还多留着刺桐红银行同事的联系方式,经常能看到他们半夜三更所发的可谓是惨绝人寰的哀嚎——暴躁上司把报纸卷成一团,往员工头上敲砸。 “你以为你是谁?爱做就做,不想做就给我滚蛋!” 而现在雷霆暴雨都没有降临在我的天空上。 我认真望向楚庭,只觉得今天的他心软得过分。最后在我的假条上,还是戳上了红色的印章。 傍晚七点下班后,我在公司门口伸手拦了车,报了个地址。 但其实我的目的很明确,我是奔着参加了此次项目交流会的鼎徽集团去的。 华茂这个项目不允许我掉以轻心,而现在还有几个环节让我感到疑窦丛生。 其一就是鼎徽集团。 我以前在刺桐红银行工作,却也总关注着各大风投公司的边角料。印象中鼎徽集团一向臭名昭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这次华茂的项目被我们远水半路截胡,他们居然还按兵不动,一点风声与动静都没掀起。 这太不正常了。 请柬是前一天晚上侯翰塞给我的,他说现在安蓓已经走上稳步发展的道路,去交流会没什么必要性。 但是他觉得我可能会有用得上的地方。 我环顾四周,只草草一眼就发现了参会的人中,居然还有不少是排名在top榜上的公司总裁,我暗暗压下心里的震惊,侯翰是给了我庞大的一张人际关系网的入场券。 遥遥地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陈娇?” 我回头看去,正好看到钟绒。她穿着职业套装,脸上是精致的妆容,脚蹬一双羊皮细带高跟鞋。 “没想到能在这个项目交流会上见到你。”钟绒的语气里不无惊讶。 老实说,我也挺意外的。 正巧有人和她打招呼:“钟总,好久不见了。” 两个人相触即分,只短短几十秒的寒暄与攀谈。 我顺着话杆子往上爬:“钟总?” 钟绒话语里怀着笑意:“对了,好像一直忘记和你介绍自己了,我是华茂的总经理,虽没有掌握实权股份,但现在也算是华茂的二把手。” 第四十二章:被白丛盯上 我瞠目结舌,随即又反应过来,怪不得楚庭和顾裴晟商谈出来的最终结果,居然是让我们两个女人在协议书上落了名字。 钟绒神情中也有几分无奈:“原来你真的是被楚庭临时抓过来的壮丁?一开始在婚纱店他向我们走来时,我们心里已经倍儿清他的真正意图了。” 但是该演的戏份还是要演完。 所以一开始钟绒也以为我是因为清楚她的真实身份,才和她如此套近乎。 我有些羞赧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这次的准备工作还是没有做足。” 吸取过上次把楚庭误认成地中海经理的经历,我对这次的投资项目真的上了心,也卯足了劲儿,但是还是没有从网上查到华茂的总经理、副董事长二三人的相关资料。 甚至连名字也没捕捉到。 而楚庭那边,也没有和我实现资料共享。大概这次他带我出差,真的可能只是想拿我当个人形摆件。 钟绒笑了笑,笑中难得带着几分真情实感,顺势给了我搭了台阶下。 “瞧,那个就是鼎徽集团的老总。刚才他已经来找我谈过一回了,问我愿不愿意接受鼎徽的融资。”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我有些好奇。 同时心里也有些忐忑,会不会远水和华茂合作的风声被钟绒不小心透露过? 钟绒手握一杯咖啡,大长腿交叠着,腰间抵着大理石桌面,语调慵懒而放松:“我说,我不喜欢被一条恶狗盯上的感觉。”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鼎徽集团的老总人过四十,瘦高个子,常不怒自威。而现在他游刃有余地游走在人精似的深海里。 我很快移回目光,又和钟绒相视一笑:“你的比喻很形象。” “周三的新闻发布会,我已经能想象到我被公司、家族上上下下的人的唾沫淹死的场景了。”钟绒话语拐了个弯儿,却是半开玩笑的口吻。 我能明白她的几分难处,这就像一道巨大的天堑,落在她的神色上就变成了眉间弯锁起来的一架桥。 “华茂百年的家族企业,我们这次的融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增资的同时也要扩大股权资本,并且把这一份股权外放。太多风险了。” 可如果不走这条路,华茂现在的经营情况不容乐观。钟绒也是在权衡利弊下,选择了对华茂最友好的一种方式。 在觥筹交错中,在灯红酒绿中,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外表上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原来有那么大的野心。 只是依旧心寒于顾裴晟拿女人当挡箭牌的做法。 鼎徽的老总再次端着酒杯朝钟绒走了过来,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回,白总没有再揪着融资一事不放,反而笑着同钟绒打听我是谁。 “我总觉得这个女娃娃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白总怎么会认识她呢?这是我闺蜜,我一直说要金屋藏娇来着。” 白总盯着我的目光让我有些不适,钟绒往前迈了一步,是遮挡在我面前的姿态。 “对了,半个小时前白总说的话还作数么?”钟绒把我挡的严严实实的,而白丛听到这句话时才终于把注意力给回了钟绒。 “钟总那么快改变想法了?难不成想一出是一出就是钟总的行事风格?” “白总可真幽默,只是你也知道,华茂那么大一个公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物,也不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这不总裁刚给我发消息,同意让我和你们对接试试看。” 钟绒亮出自己的微信界面,和顾裴晟的聊天中居然真的有“鼎徽”、“融资”、“洽谈”等字眼。 白丛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一回却说道:“不着急。” 钟绒的拳头紧握,我猜她心里此刻肯定在问候着白丛的祖宗十八代。 “我终于想起来这个女娃娃是谁了,金屋藏娇也没有说错,只是这搭建金屋的人不是钟总而是楚庭吧?” 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个圈子里的人窥私欲如此强烈? 他们都觉得我和楚庭保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但换个角度思考一下,楚庭那么眼高手低的一个人,究竟能喜欢我什么? 而我又哪里有那个胆子去撩拨我的上司? 我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楚总早已订婚,这话要是传到他未婚妻耳朵里,唐小姐会不高兴的。” 唐听露只是被我推出来的一块挡箭牌而已,我哪有什么闲心思管她开不开心。 白丛笑而不答,只是那笑容实在让我瘆得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道:“听说最近陈小姐和钟总走得很近,不会是等着平地一声霹雳雷,何时炸出一个惊人消息吧?” 这个老狐狸,事态的察觉敏感力总那么强。 但他现在会如此问,是不是正好能说明钟绒、顾裴晟保密工作做的还不错? 我露出一个意味不清的笑容:“谁知道未来的事态会如何发展?”有个成语说得好,叫风云莫测。 白丛伸出手:“期待我们一较高下。” 他用的是一较高下,我微微簇起了眉,总觉得他像话里有话。 酒杯里的伏特加被白丛一饮而尽。大抵他也觉得和我们两个小丫头斡旋没有意思,转而换了战场。 而我望向红裙摇曳的钟绒,颇为冒昧地提出了一个请求。 第二日,我搭乘了最早一趟航班飞往滇南。蔚蓝的颜色在我眼前浓缩成一小块拼图,最后都变成了飘渺云烟。 从机场走出来时,正迎上明晃晃的阳光。我给靳野重复拨着电话,但另一端仍是熟悉的忙音状态。 晕机让我的孕吐反应越来越严重,我挑了一家离机场最近的民宿暂时落榻。 一觉睡到了晚上七点,窗外是噼啪的大雨。雨痕溅到碧绿的翠叶上,又凝成浑圆的一颗,从叶尖滑落。 手扶木质扶手,我下楼时还迷糊着,却恍惚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板,有没有干毛巾?” “怎么现在才回来?毛巾在这儿,快过来擦擦头发,别把自己弄感冒了。” 高大的男人接过店主递来的干毛巾,随意地擦揉着发丝上的水珠。 之前我一直把靳野看作是青涩稚嫩的富二代公子哥,总觉得他笑起来时活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奶狗。 而现在他身着黑色的薄款防风夹克,举手投足间男性荷尔蒙的气息满满,就像是一头蛰伏在深林里许久的雄狮。 人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总似敏感,几乎很快,靳野就往楼梯的方向投来了目光,随即他大步流星向我走来。 “娇娇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重重地在他肩膀处落下一拳:“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还闹失踪,我能不来?” 靳野露出一个腼腆也真心实意的笑容,真真正正意外着我今晚的出现。 “手机前几天不小心丢了,还没有在这边新买一台的打算。” 他脚步往前迈进一步,喉咙间滚动了一番,伸出手像是想做出什么举动,最后也只是笑了笑。 “娇娇姐,你能出现在这儿我真的很开心。” 我随意住下的一家民宿,就是靳野落脚的地方。茫茫人海中,好像我俩也一直挺有缘。 但等他弄明我真正的来意后,又有些哭笑不得。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但是我家老爷子一直严管我们这些后辈,不肯让我们沾染上赌这个习惯。他是我最崇敬的人,我又哪敢拿他的话当耳旁风?” 民宿老板人好,也知道靳野爱看足球,每周一晚上的足球赛必定一场不落,所以慷慨大方地把会议室借给我们。 高清屏幕、大尺寸的电视机就摆在会议室正中间,投影仪等设备也应有尽有。 带我们进入会议室后,老板识趣地没有充当“电灯泡”,甚至临走前还给我们贴心地关上了门,最后一句话正是:“孤男寡女,干材烈火,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打扰你们。” 我在佩服老板的脑洞大开时,也有些许的尴尬与不适。 话题衔接上靳野刚才在楼梯间落下的尾句,我好奇地问:“那你突然来滇南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老爷子生日快到了,他最喜欢翡翠玉石类,我刚好听说滇南这边最近上新了一些玉石,打算给老爷子挑一份心仪的礼物。” 既然不是来赌石,那为什么侯翰会传递一个完全错误的消息给我? 靳野知道我来滇南完全是个乌龙,但他也不揣测不出侯翰此举何意。 “侯翰那个人,心思深沉、深不可测,娇娇姐你最好不要再接近此人,而且他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你都不要再轻易相信。” 他本来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又堵塞于喉间,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恍惚听到了他话语中囫囵出一个名字,听发音像是“qin”。 本来话到嘴边,已是想问靳野为什么有这套说法,被这么一打岔,我的思绪已经被分散了大半。 陪靳野看着一场球赛,才到中途,民宿老板就进来提醒靳野,外面有人自称是他的朋友,要求着见面。 靳野把遥控器塞到我手里,又略带歉意地同我说失陪。 木门慢慢掩上时,我转头朝门外瞥了一眼。 前台站着一个男人,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身影很熟悉。但我很快又摇了摇头,压下起身的想法。 秦朗已经被我亲手送进了牢中,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滇南的边陲小镇里? 又怎么可能是靳野的朋友? 第四十三章:朱芊芊也进了远水集团 我以为靳野出去一会儿很快就能回来,但我一直在沙发上蜷到打盹,都没等到他回来继续和我看球赛。 困意像涨潮的海水席卷上来,在我的眼皮一上一下打架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 林熙的声音听上去气急败坏:“陈娇,你最好滚回来!不,干脆你也别回来了,收拾收拾铺盖从远水走人吧!” 她愤怒地挂上电话的那一刻,我还像身处云里雾里,完完全全不明所以。 我锲而不舍地回拨电话,在挂断我无数个电话后,林熙终于选择了接听。 电话另一头静悄悄的,我甚至能听到林熙平静的呼吸声。她好像又恢复成了机器人冷冰冰的腔调,刚才的失态荡然无存。 我率先开口:“你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了再骂我也不迟,而且我相信你作为楚总的私人秘书,大风大浪见过,各种突发状况面临过,也应该明白骂人是最无效的一种手段。” 打蛇打七寸。 其实我也能猜到林熙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可我脑海中率先浮现出的场景却是那天下午我在和楚庭请假的画面。 我信誓旦旦地说我能平衡好这两件事,工作朋友两不耽误。 楚庭单手叩击着桌面,再开口时已经是略带嘲讽揶揄的语气:“靳野对你来说真那么重要?换句话来说,你是真的只把他当朋友吗?对了,我怎么把靳野和你表过白的事情都忘记了。” 靳野和我表白时,我还没有和秦朗离婚。 而那次靳野的语气也太过随意,被我拒绝也像没事人般,导致我一度以为他那时候是真的只拿我来寻开心而已。 可是这件事,楚庭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眼底的讽刺太甚,在我的请假条上面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名字后,连头都没抬看过我一眼。 “反正身在曹营心在汉。但是陈娇,你也别忘了远水的考核制度。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远水永远不养闲人。而且我给过你晋升机会,是你自己拱手相让不要的。” 而现在,林熙告诉我,鼎徽集团抢在了新闻发布会前两天,放出了华茂接受他们投资的风声。 华茂第一时间选择了辟谣,却发现鼎徽集团后脚就把投资协议书挂了出来。 钟绒、顾裴晟连夜赶回了顾宅,左右为难、腹背受敌,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新闻发布会被鼎徽这一道风声抢占了先机,如果正常举行,网友与股民们就会责怪华茂的逐利背信。 商人都是射利者,但对一家公司来说,诚信又远远比财利更为重要。 而现在远水和华茂也早签订过保密协议,不到新闻发布会不会公布投资消息,以至于现在发表声明也不是,任由舆论发酵也不是,撞上骑虎难下的局面。 “那现在总裁心情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林熙,其实是生怕下一秒我就收到远水集团的辞退信。 “总裁已经在召集公司的公关部开会了。” 我也不知自己从哪里来的胆量,居然敢问林熙能不能把手机转交给楚庭,我想亲自和楚庭说几句话。 林熙的语气降至冰点。 “因为你的失职,才让原本就是板上钉钉的这事闹出了那么大的岔子。总裁的心血都被你当石头拿来打水漂玩,让你都为他人做嫁衣了,你觉得楚总现在还会……” 她的语气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带上几分服服帖帖的恭敬。 虽然我只能模糊地听见他们的对话,但在我脑海里已经自动上映了画面。 “总裁。” “把手机给我吧。” “可是总裁……” “给我。” “是。” 沉默了片刻,电话那端还是很安静,我抠着手机壳,一时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和我打哑巴迷,是觉得你不用说话我就能理解你的意思?” 我好像听到了打火机按下的声响。一想到楚庭可能是因为我闹出的乱子心烦意乱而抽烟,我的心海里没来由地像沉入了一颗巨石。 “楚总,这件事情上是我办事不力。”我老老实实地认错。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要道歉的话明天来我面前亲口说给我听。”他的嗓音突然沾染上几分莫名的沙哑。 在电话快要挂断的前一刻,我突然问道:“楚总,你愿意相信我吗?” 电话刚挂断,靳野正好从门外进来。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的眸里像带着几分戾气,只是在看到我后,又恢复成正常的情绪。 我注意到他的额头上多了一片红印,感觉像是被人用力一拳挥舞撞到额头上。 可是靳野却解释说,那是他不小心磕到了墙角。 我急急地和他说自己工作上出了些问题,今晚就要赶回a市。 他难掩眸中的失落:“明天正赶上当地节日,边贸街很热闹……再多待一天都不行吗?” 可我还是搭乘了那晚最晚的航班飞回了a市。 远水的办公楼深夜十二点还灯火通明,蓝色格子间像藏了无数头暴躁的狮子。 “这个小数点不对就是不对,说了重算就别偷懒!” “是投资合同协议书,不是项目入股合作协议书,谁弄出来的那么大的乌龙?!” “华茂前期的经营数据到底在哪里?近三年的毛利润率到底能不能给我个数据?” 旭哥用力地把一沓资料摔在桌面上,整个项目部鸦雀无声。 所有人只沉默了一会儿,又很快抱走自己提交上去的材料,回到座位上推版重改。 旭哥刚一回头,就看到了拉着行李箱的我。 他脸色还通红着,明显是被气得不轻。 当初楚庭带我出差,整个项目部也只有经理和旭哥知情。但回到公司后,我也没有主动找这些前辈请教问题、分享情况,也至于现在出了那么大的问题,旭哥想为我擦屁股,都不知如何下手。 公关部的人被楚庭揪着在二十六楼开会,项目部的员工长吁短叹,重新拟定投资协议书。 旭哥拽过我的手腕,把我带去了一个人少的地方。 他留着寸头,戴上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时显得神情很呆滞。但他在工作上的能力真的让人无法挑剔。 “当初你和华茂那边的负责人对接,选在了什么地方?有没有其他闲杂人等在场?”他努力地平复心情,压抑着想劈头盖脸训斥我的冲动。 我犹疑了会儿,轻声说道:“其实项目部的同事不必留下来加班加点的,我自己一个人惹出来的麻烦我自己能解决。” “呵,你怎么解决?你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你心里没点数吗?” 刺耳的女声响起时,我还恍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朱芊芊怎么会在出现在远水?她不应该还在医院吗? 还是远水的门槛什么时候那么低了,连朱芊芊这种人也招了进来? 一瞬间脑海里电闪雷鸣,我很忙明白过来楚庭之前所说的那句话。 “而且我给过你晋升机会,是你自己拱手相让不要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只要我工作有纰漏,只要我拍屁股走人,朱芊芊随时能顶替我的职位,一如当初在刺桐红银行里工作的日子? 旭哥的护短在公司里出了名,他的手指就快戳到朱芊芊脑门处。 “你以为你是谁?陈娇你也能随便骂?她的能力比你出众得多,倒是你自己在集团什么位置,自己也拎不清吗?” 虽然楚庭对我的态度暧昧迷离、纠缠不清,但公司上下几乎全默认了他是我的靠山。 而朱芊芊的背景,大概也只能用小葱拌豆腐来形容了。 朱芊芊喏喏,点头哈腰着:“是是是,我就是刚才一个不小心控制不住而已,对不起!” 看她吃瘪的样子我有点开心,甚至恨不得口头逞强几句。 有旭哥在场,朱芊芊哪里还敢多逗留几分,她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旭哥扫了几眼过来,我连忙把神情恢复严肃,把话题接回正轨:“不想让项目部的同事加班,因为这是我自己一个人捅出的篓子……” “可项目向来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没听过?”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你要是真心不想麻烦大家,下次就拿出你的十二分劲头来对待每一个项目。我相信总裁的眼光,你非池中之物,也不会一直待在项目部这个小地方的。” 第二天是周二,按照正常的计划,我今天应该去找顾裴晟夫妇再次核对协议书的细节,并且跑现场确认与保障发布会举办方那边不会出纰漏。 但鼎徽集团这一招釜底抽薪,一下打乱了我所有的安排。 而我打给钟绒的电话,一个也没有被接听。现在我也不知道顾家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 远水集团昨晚二十六楼的一夜通明,最后也只拟出了一份新闻发布会的声明。 这是按照最坏的计划正常召开发布会,把大部分责任都推到华茂左右摇摆、选择合作伙伴的不坚定上。 但这样一来,不论顾裴晟和楚庭私交如何,日后两家公司都难再有合作的机会。 我抱着一沓资料来到楚庭办公室,林熙连瞟了我好几眼。 楚庭似一夜未睡,下眼睑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下是一片青黛。 他看到我时像愣了一下,当然,对我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我还以为你今天交辞职信来了。” 第四十四章:新闻发布会现场 我把怀里的资料随手搁在了桌边,语气甚至算得上些许随意,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因为朱芊芊的突然出现而和他怄着气。 但心里的不舒服是真的。 “明天的新闻发布会,楚总可以按时到场参加。等下我就去跑场地,和媒体联系沟通好。” 楚庭轻笑了声,倒像是气极反笑。 “陈娇,你是不是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把那么重要的一件事情交给你……” “楚总要是真的觉得这个项目重要,又怎么会把它放心交给我、让我全权负责?!您甚至算得上是一个谨小慎微、走一步想十步的人,又真的敢把这份投资协议书让我们两个女人签上名字吗?” 侯翰向我传递错误信息,他的真正目的,不在于让我去找靳野,而是为了调虎离山,好让鼎徽集团一招打得我措手不及。 而楚庭,一开始带我出差的动机就不纯。 我现在能摸索到的脉络,只敢肯定侯翰和楚庭现在最起码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们各取所需,而我只不过是一枚被玩得团团转的棋子。 楚庭揉揉眉心:“你接下来想说的,我劝你想好再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楚总一开始决定带我出差,其实不是因为看中了我的能力,也不是想提拔、雕琢我。而只是因为我和靳野走得太近了是吗?” 开业仪式我们的熟稔、靳野随手送出的白金卡,其实都算催化剂吧? 我顺着线索往下捋着思绪:“让我跟进华茂的项目又给我转正的机会,后脚却把朱芊芊也塞了进来,不就是……” 我深呼吸一口气,才能平复自己潮涨潮落的心情。 “不就是纯粹拿来恶心我吗?楚总,我见识过你们圈子的光怪陆离,我也知道你们圈子放得开、玩得野,但你选择我作为猎物,是不是一开始就挑错了目标?” 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可能就是楚庭多次及时出手相助、对我的态度反反又复复,只不过是对我保有一时的新鲜感与好奇度,兴致来了挑逗几下,没有兴致了甚至想不起我是哪一号人物。 说白了,楚庭就是想玩玩我罢了。 只是靳野和楚庭究竟又是什么关系?这却像一团迷雾笼罩,让我怎么都看不透彻。 楚庭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投映在我面前。 我的下巴被他狠狠捏住,他指腹的温热似要把我的肌肤灼伤。 “你希望我说些什么?夸你聪明还是嫌弃你的愚蠢?”他手上的劲没个收敛,让我想起了高烧不退的那天晚上,我被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狠狠捏住脖颈的画面。 “靳野有什么魅力能把你迷的七荤八素?还教你这套阴谋论,让我在你眼里完完全全成为了恶人?这个项目我要是没有全权交给你,我昨晚为什么彻夜没睡,现在又是因为什么而心烦气躁?!” 他松开掐住我下巴的手,把资料在桌上摔得震天响。 “陈娇,我就给你两天时间。这两天你要是不能把华茂的事情顺利解决,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当然,以楚庭现在暴怒的样子,估计成功劝他出席参加明天的发布会也没多大的可能性。 我叹了口气,其实心里有些懊恼自己藏不住话,现在仔细想想,我刚才所说的话语简直毫无厘头。 可是,真的是我做的判断错了吗? 在现在的两方势力中,我到底该相信谁?楚庭还是靳野,谁能让我的赢面大一些? 新闻发布会上。 我焦急地等待着发布会的重角儿,没想到却等来了不速之客。 白丛气宇轩昂地走在前头,身后威风地跟了秘书和助理。 他的视线没有匀给我一分半点,大大咧咧地在主位上坐下,回过头语气极其随便地让我帮他调控设备。 “人到中年总容易发福,现在白总不仅身材越来越走样,一个人要坐两个人的位置,就连脸也是越来越大。要不然我还是给白总推荐一些减肥茶?” 白丛也不恼,一副笑眯眯却也是笑里藏刀的模样:“小辈的怨气太重了,不会是在埋怨着我抢了你们的生意吧?” 他接着说道:“其实协议书那么早签也不好,最后都会变成废纸一张。不如现场签,还有那么多免费的媒体帮忙宣传。” 不管我的恼怒,白丛眉开眼笑地开始和各路媒体打招呼,做着自我介绍。 这个时间点了,华茂和远水的代表人依旧没有露面。我的掌心里渐渐地都是汗。 但我知道,钟绒一开始在项目交流会能那么快地答应我的请求,她一定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我的眼睛紧盯着入场的方向,却突然发现了几个黑色西装、身形魁梧的大汉守拦着大门,凶神恶煞堪比守门神。 如果钟绒从那个门进来…… 我微微簇了眉心,步履匆匆。 白丛开始对着媒体侃侃而谈,从鼎徽的发家史讲到这次合作。他一开始就注意到我的离场,但打心里认为我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小喽啰,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为什么都这个点了,钟绒还没有出现? 我一直保持着手机通信的顺畅,但都没有收到来自钟绒的只言片语。 如果钟绒不出现在新闻发布会上,那我的弥补计划根本启动不了。今天白丛还来发布会上闹这一出,华茂和远水的合作就更举步维艰了。 腕表的分针一圈一圈转动,很快离发布会只剩最后半个小时。 气喘吁吁的呼吸声突然落入我的耳朵里,我猝然抬头,正好撞入靳野的眸子。 “娇娇姐,没事吧?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把手机的实时直播画面切给他看,神色愈发严肃。 其实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他明明说过今天要趁着边贸街的热闹去挑选几块上好的毛料。 眼圈突然就涌出了几分湿润,我连忙转过头去佯装看风景。 “现在发布会上远水和华茂的人都没有露面?” 我点了点头,视线里却忽然出现一抹鲜艳的红色。 是钟绒! 她戴着墨镜,刚从正门拐过来,就看见了一直守在侧门的我。 “来不及了,发布会还剩二十分钟,我们要进去了。”她急急忙忙地说道。 我欲言又止,钟绒却拍拍我的肩膀,“放心,华茂不会做出那些背信弃义的事情来的。” 她视线旋了一圈,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远水的人呢?他们没有相信你?” 但如果发布会上我和钟绒上场,也会引起网上舆论的唏嘘,远水只派一个刚转正的小职员就过来了,这不摆明着对与华茂合作一事的不尊重与不上心吗? “还有十八分钟,远水能在这个场合中说得上话的人能不能叫过来?” 可是从远水到这儿,最快也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 还有十六分钟。 我焦灼地翻着手机通讯录,前一天晚上我就联系了楚庭以及其他我有联系方式的高管,而他们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沉默。 就连一开始答应我会出席发布会的旭哥,到现在也没有现身,甚至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回我。 我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被大火炙烤得反复煎熬。 靳野突然说道:“要不然我代表远水进去吧?十分钟时间够不够?”剩下的六分钟,还可以和他说说我们的计划。 钟绒眼睛一亮,而我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发布会本就平静得如一摊死水,本来今天会有那么多媒体过来,大家就是隐隐知道另有一家风投公司和华茂合作在先,却突然被鼎徽半道截胡,放出似真非实的烟雾弹。 虽然鼎徽这种做法实在说得上恶心与让人不齿,但这也更意味着本次的华茂投资有看点啊! 说不定还能看到三个巨头的互撕,正义的一方能重创一直无赖刷新行业底线的鼎徽。 可这些媒体扛着“长枪大炮”蹲了一下午,都迟迟挖掘不到自己想要的一手消息。 突然有记者眼前一亮,语气含着隐隐的兴奋:“华茂的人来了!” 摄像头纷纷对准钟绒,咔嚓的声音作响。 钟绒的位置原本在白丛身边,但她径直到了台中央。 她首先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随即切入今天的正题。 “我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相信大家都清楚。而这些天发酵的舆论,我也浏览过一部分。有人会好奇不解,说我们家大业大的华茂为什么要和业界肿瘤的鼎徽合作。” “也有人说,华茂不是一直标榜自己不需要融资吗?怎么现在那么快噼啪打自己的脸了?”她手握话筒,声音坚定且有力量。 但我一颗心,仍感觉要跳出身体之外。 甚至我生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要是这个时候楚庭在就好了。 钟绒继续说着:“现在我来澄清一下事情真相,鼎徽集团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怕我和你们撕破脸吧?” 从七月三号我和钟绒的初见,到婚礼上签订了协议书,再到项目交流会鼎徽的纠缠,直至中途突然行此一招,想拉华茂下水。 “我们本来寻求的战略合作伙伴一开始目的就十分明确,那就是非远水不合作。” 这句话一出,满场哗然。 华茂选择远水融资,不就是强强联合吗?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啊! 有媒体心急地问道:“那为什么远水吃了这次的哑巴亏,却迟迟没有发表声明?而且这次发布会上好像远水的人并没有到场?” 第四十五章:树大招风 钟绒笑容淡淡,拉过靳野,开口回答的是第一个问题:“大家都知道华茂公司是家百年家族企业,所以一开始确定合作前,我们就签订了保密协议。远水也一直在身体力行地尊重着我们。” 而靳野开口,表明身份—— “我和楚庭,曾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站在幕布的一侧,本来还在联系旭哥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深深望向靳野。 他一身西装革履,继续把控大局:那也许大家会想问,我和楚总关系匪浅,为什么在业界、大众视野中却一点风声不起?我今天能代表远水出席此次发布会,那我又是什么身份?” 有些人天生适合站在聚光灯下。 当镁光灯的灯光都聚焦在靳野身上时,他突然回头飞快看了我一眼。 靳野大抵只随意解释了几句自己今日出现在这儿的目的,心里也清楚自己不是主角,正准备开始“义愤填膺”地控诉鼎徽不守行业道德的行为,用以帮我争取时间。 有拐杖敲打地面的清脆声音响起,我循着声源望去,是楚庭扶着一位已过耄耋之年的花白头发的老人现身。 有媒体惊呼:“是顾家老爷子——顾煜!他不是说,不再露面于各种公众场合了吗?” 这个名字实在如雷贯耳,要是讲起华茂的盛荣史,最脱离不开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看向钟绒,一脸的不可置信,难道她不仅成功说服了顾煜接受投资,还能请老爷子出山、威慑鼎徽? 但后者和我的视线撞上,明显也是满满的狐疑与惊诧。 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上讲台,靳野也适时让了位置出来,连神色也是我从未见过的敬重。 白丛在主位上坐立难安,朝一边的主办方和保安招呼着:“时间点到了,发布会就到此结束……” 我拦住主办方。 本来从头到尾就是我一直负责联系场地,之前定下周三也是因为这一天从下午到晚上一直都没人申请使用该场地。 延时我们大不了加费,但主办方要真听了白丛的话,那就是典型的“开门却不会做生意”。 顾煜眼睛明亮亮的,不含一丝浑浊:“鼎徽集团的老总,那么火急火燎干什么?你不是说我们华茂和你们同意了合作吗?这件事,我们华茂怎么不知情啊?” “钟绒是我们顾家的人,你现在都骑到人家头上耍威风来了,我倒想知道,是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子和脸?” 以钟绒年纪轻轻就担任华茂总经理一事,公司上下有很多人对她不满,华茂大大小小的合作伙伴也难以信任于她,但钟绒都能解决得漂漂亮亮的。 如果这次还是小辈们闹着玩的把戏,顾煜睁一只闭一只眼让事情过去了也无不可。 可是鼎徽这一招无赖之举,再加上其前恶名昭著的名声,顾煜想不为钟绒出头都难。 顾煜的话语铿锵有力,面对着摄像头语调坚定:“鼎徽和远水都是风投公司,两家的气度、作风,今日一目了然。鼎徽的恶劣行径是在我们华茂都不知情的情况下,随随便便公布假合约、制造舆论发酵,最终使华茂的股票几近跌停。” “我知道他们的目的,假合约一事一爆,华茂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处。如果华茂没能提供令大众满意的危机处理方案,华茂的经营情况足以一落千丈。” 而这时也定不会有其他公司想摊上华茂这种麻烦,只会敬而远之。迫于压力,华茂最后只能寻求鼎徽的融资。 当年,鼎徽就是凭这一招吞并了许多中小企业。 顾煜叹了口气,招了招手让钟绒来到自己身旁,目光里满是慈爱。 “其实钟绒寻求远水合作是对的策略。任何一种选择,不知变通、一直沿用只会带来越来越大的痼疾。没有能一直屹立不倒的公司,也没有能永远得当的经营情况。” “根据市场规律灵活应对,哪怕违背了我一开始不允许寻求融资的规矩,我都觉得这种做法是正确的。从今天起,我终于能放心地把华茂交到你们手上了。” 话语一出,满座哗然。 我不知道顾家的兄弟阋墙有多严重,但对权利、地位的渴望,足以让亲人反目成仇。 现在,顾煜却目光坦然、语气轻松地说要把华茂交到顾裴晟和钟绒手上…… 从会场出来时,我的心情还久久不能平静。 我怀里分量并不算重的投资协议书如同一阵风,呼啸地往我心里挤兑到直至没有一点空缺地方。 楚庭的车子缓缓在我面前停下,不言而喻。 我犹豫了会儿,还是伸手打开了车门。 我们之前的见面与对话还停留在,楚庭说给我两天的时间,事情不能顺利解决就让我卷铺盖走人。 可是现在他身上如冰山般压抑的低气压消失了,好像还有几分好心情? 我低下视线,系好安全带。 “钟绒和我解释过,说你从上周开始就一直在关注鼎徽的动静。你还去了项目交流会,和她制订了一个应急方案。” 我有些羞赧,我之所以会关注鼎徽的一举一动不是我有多高瞻远瞩、未雨绸缪,只是鼎徽在业界的名声实在过臭,让我脑海里的警铃大作。 若是楚庭自己负责此事,他甚至还能想出比我这更好的解决方法。 当然,这次楚庭也肯定比我还多留了几个心眼,要不然他怎么能那么及时地请到顾煜出场? “和钟总签订协议书后,我就一直想着她和我说,鼎徽集团想用比我们高两倍的投资总额,但又比我们低的利润和华茂合作。我那时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也想看看鼎徽到底会使些什么招数。” 在无数次沙盘模拟与演算中,最坏的结果也恰是目前情况。 但它也最利于钟绒争取到顾煜的支持,让顾煜改变对融资的态度。 于是在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远水和鼎徽相当于对照组,鼎徽无底线地使用下三滥手段终于让自身身败名裂,而远水无形中树立了口碑,也让顾煜能完全相信我们。 这,才是我一开始的真正目的。 所以,我才会远走滇南,给鼎徽一个所谓的可钻“漏洞”。 我也才会向楚庭问出那句:“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甚至,看到灯火通明的项目部时,我让旭哥把全盘责任推至我身上。 这一条路现在突然往回看,原来我走得并不容易。 密闭的空间一下安静下来,一直到公司门口,楚庭都没有再开口和我说过话。 我推开车门下车,他却突然把我叫住。 “陈娇,你其实是一块上好的璞玉。”假以时日雕琢定会闪烁熠熠光芒。 我迷茫地眨了眨眼。 “还有,朱芊芊为什么会出现在远水我也不知情,你不喜欢她我找个时间让人事部把她开除。”集团上下那么多的事情,一个小职员的任用或许还真不值得楚庭上心。 我的脚步像被钉子钉住了般,一时间只觉得心跳如擂。 晚上是庆功宴,远水和华茂的员工都来了不少。 跳过无聊冗长的致辞环节,宴会的气氛终于得以活跃。 大家喝酒助兴,有人调侃道:“陈娇姐真是实力与运气并存啊,刚来远水不够一个月就顺利转正了,现在又拿下了那么大的一个单子。哪像我,还混在普通员工职位原地踏步。” 话靶子又暗暗指向我。 我知道那个人话语里多的是自嘲意味,许是酒精上了头,又真的有些嫉妒得红了眼。 “那不是快要休产假了吗?远水不养闲人,我总不能把自己的工作堆积到坐完月子再来做吧?那样公司的项目部俊男靓女遍地走的招牌都要被我砸碎了。”毕竟加班容易熬出黑眼圈。 我开玩笑似地说了句,也很快看到那个员工眼里敌意的卸下。 树大招风,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我握着杯温热牛奶,小口地啜饮着,却在慢慢盘算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风投是我所喜欢的工作,要是精力足够充沛,我不介意每天都泡在办公室。 而且经过和秦朗离婚一事,我渐渐渴望着能拥有一份自保的能力,让我在面对各种突发状况时不需要楚庭或是靳野以及其他人的任何帮忙。 要是我的职位一直往上升,我渐渐也能独当一面……那份我一直奢望的安全感,我也能给足我自己。 我的手渐渐紧握成拳,靳野给我发来的消息及时把我的思绪拽了回来。 发过去一个问号后,我才详细地阅览起那个人的资料。 在配偶那一栏,我看到“朱虹”这名字时,瞠目结舌。 我嫁给秦朗一年多,为什么秦朗从没和我说过他爸爸? 靳野很快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我寻了个少人的地方接听。 “朱虹和朱芊芊之前那么欺负你,我们不是说好要给她们点颜色瞧瞧吗?突破口就在这儿了。” 可我仍是一头雾水。 靳野耐心地从头开始给我解释。 “朱虹嫁给李板荷时才十七岁,婚后两个人生活并不愉快。到结婚第五年,朱虹肚子里一直没有动静,她就带着李板荷去医院做检查,结果发现是男方的问题。” “朱虹年轻貌美、青春年纪,丈夫又不行,她这枝红杏很快就出了墙,并生下了秦朗,却还把李板荷瞒得团团转。” 不知为何,听到靳野叙述这儿的时候,我心头涌起的是幸灾乐祸的快感。 当初秦朗因钱把我卖给别人,怀孕后又一口一句骂孩子生父是野男人,原来自己的出身也实在算不上光彩。 第四十六章:怕我对你做什么? “李板荷一直以为秦朗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有一段日子对朱虹有求必应,要星星绝不给月亮。直到有一天朱虹让其他的男人进了屋,又正巧被李板荷撞见。” 可怜一个老实忠厚的庄稼人就被朱虹这样瞒了七年,性格转瞬大变,由之前的滴酒不沾到烟酒赌样样精通。 李板荷一喝醉,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朱虹。 朱虹要和他离婚,可是离婚就只能净身出户。如此一来朱虹又不甘心,对李板荷也愈发横眉冷对。家里常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在村子里闹得沸沸扬扬。 这件事最终以朱虹带着秦朗来到a市生活画上句点,李板荷找了这母子俩近二十年,却一直没有线索。 我稍一思索:“所以你把朱虹现在的地址告诉李板荷了?” “光是这样怎么能让李板荷前来a市?我还有好几张底牌呢。” 他说过会帮我教训朱虹和朱芊芊,现在也真的说到做到。 一时之间我心里暖暖的。 在我准备道谢时,靳野突然道:“娇娇姐,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那要看你做的是什么事情了。”我半开玩笑。 认识那么久了,靳野大概也知道我的脾气,要强,也记仇,睚眦必报的那种记仇。 可是靳野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想起地标竞价一事,又鼓励靳野好好加油,但到底没把那天晚上侯翰说过的会给他资金支持一事告诉他。 靳野在电话另一头打趣地问着我:“娇娇姐,我和楚庭,你更希望谁能赢?” 我认真想了一下,发现无论从公心私心出发,我心里的天平居然都是偏向楚庭这一方。 不说话就是最好的答案,靳野笑了一下,没有戳穿我。 我能想象靳野现在站在鸿达酒馆的前台,调酒的手一顿,夜色浓郁地弥漫在他身后,给他笼上若有若无的寂寥与失落。 可是我倾向楚庭,只是因为他的实力摆在那儿。而靳野给我的感觉一向是吃喝玩乐样样在行,调戏整人不在话下。 我又想起今天下午的发布会,靳野做着自我介绍,却说他是曾和楚庭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那这个战,又指的是什么? 从挚友到现在的老死不相往来,他们中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但我也很清楚,现在还不是询问这些的时候。无论是问楚庭还是靳野,我得到的都只能是被搪塞的答案。 我心里敲定主意,一定要找个机会套套靳野的话,再看看他的后肩处有没有那道疤。 挂了电话后,我转过身,才发现楚庭就定定站在我身后。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我身后站了多久,又把我和靳野的对话听过去多少,一时之间心里都有些忐忑。 楚庭手里拎着一瓶酒,怀里却塞着一瓶牛奶,让我陪他一会儿。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楚庭就坐在飘窗下,衣襟的扣子微微解开两颗,露出精致的锁骨。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像是有重重的心事,也因此才没有挪动步子离开。 楚庭把牛奶递给了我,上面还残留着他温热的体温。 “你好像很怕我?” “没、没有。” 楚庭无声地笑了一下,像是讽刺也像是揶揄。 “这次的计划你明明有很多次和我坦白的机会,可是你一次都没有选择过想要告诉我。是对我不信任,还是觉得你完全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把事情办妥?” 我小声地辩解着:“我想演戏演全套,白丛没有那么好糊弄。你为了此事忙得焦头烂额,就是让他最放心相信我们没有杀手锏的证据。” 敌人越是掉以轻心,我们逆风翻盘的几率就越大。 “在这次项目上,你投入了几分心思?”楚庭突然问道。 平心而论,不足三分。 因为最近事情忙而乱,我又是临时被楚庭抓去出了差,那我的作用充其量不过是个大型花瓶而已,所以我根本没花多少心思在项目谈判上。 可是就是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占尽了鼎徽集团的上风。 我含糊其辞,想着糊弄过此事:“七八分吧,我知道这个项目上我还有很多做得不足的地方,我下次会努力的……” 楚庭喝酒的姿态让我想起古时狂放不羁的酒中仙,他的眼眸很深,像是过早沾染了早秋的萧瑟。 “陈娇,你要是真的对这个项目上心,你怎么会连钟绒是华茂的总经理都不知道?”他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渍,“只花了两三分精力在上面,就可以把事情办的那么漂亮。若以后打磨雕琢你的人越来越多,你变成了越来越锋利的一把刀,那到时这把刀的刀刃会不会朝向我?” “那不是要看楚总是想成为握住刀把的那个人,还是选择站在我对面?”我笑了笑,语调漫不经心。 我处事的原则,从来都是以真心换真心。 假如一个人对我从头到尾只有利用与欺骗,凭什么要求我傻白甜地再为他掏心掏肺? 楚庭的一瓶酒喝完了,但是他的眼睛还是很清澈。 他一步一步朝我慢慢走来。 酒气包围侵袭我周围。 我瞬间感觉到了危机感,却被囿于楚庭胸膛和冰冷墙壁狭小空间中。 他朝我低下头的那瞬,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了头,温热的唇擦过我的嘴角。 是酒意。 很像很久之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他捏住我的下巴:“你躲什么?又怕我对你做什么?” 我眼里率先泛出水润的光泽,却被楚庭不耐地擦过眼角。 “靳野那个白痴你也敢那么相信,怎么?你喜欢的是他那种类型?”楚庭勾了勾唇角,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我略微无措的神情。 “你以为他一直在帮你,你那么全心全意相信他,就不怕有一天发现他是那个把你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 我抓住楚庭的衣角,急急地问:“什么意思?” 楚庭一定知道什么,但他不会选择告诉我。 酒意和雾气一起散去,楚庭往后退去,只是说道:“你也是今晚的庆功宴的主角之一,别让大家等急了。” 等他的身影在我的视线中如水墨画般淡去时,我弯了弯唇角,手背用力地擦过唇畔。 庆功宴上的气氛正热闹着,钟绒满场找着我。 “吓死我了,刚才一直找不到你的身影,还以为你走丢了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如果真是这样,我大概会自责死。”钟绒拉过我的手,原先紧张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 我笑了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可是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来了这儿我就得保证你的安全。” 钟绒拉着我坐下:“其实这一单生意我还得感谢你和楚总,要不然华茂也不能那么快交到我们手里。你和我见过的很多女孩都不一样,我感觉你有野心,但也不会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择手段。所以我一直期盼着,我们还能有下次合作的机会。” 我点了点头,语气略带欢快:“我们是合作互赢的关系,钟总现在说这番话也太客气了。” 反正也可以把我当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钟绒仍有些好奇:“和你认识那么久了,我怎么没见过你的丈夫?” “离婚了。” “那肚子里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是谁的。”我轻描淡写说道。 事情不过过去短短三个月,我对待此事已经能轻拿轻放,让它再也不能在我心底掀起任何波澜。 钟绒明显有些惊讶,双手交叉,有些惴惴然。 我却发自内心真诚说道:“但我一直都期待着这个小生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我被众叛亲离,哪怕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a市再也没有我的家了,叔叔去世后,赵青荇就已下定决心和我老死不相往来。 这人间多磨难,有时候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也不期冀着这条小生命来世上受苦受难。 但是我没有剥夺它的权利。 钟绒突然坚定地说道:“我做这个小家伙的干妈吧。我一直想有个孩子,可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孕育生命了。” 这回讶然的变成我了。 钟绒晃着手里的红酒杯,昏暗的灯光下,她的声音也像是笼上了苍老。 “子宫内膜息肉,恶变风险太大了,就做了切宫手术。”但是说这话的时候,钟绒的目光却跃过了人海,投向了站在大厅中央的顾裴晟。 后者似有所感,回看过来,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我荒芜的心里像有浪潮拍岸,顾裴晟是不是早知道钟绒不可能怀孕生子?可是在家大业大的顾家,他们真的能随心所欲择一人终老吗?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楚庭曾经问过我的一个问题。 他问我,如果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被强行抱走,我大概会怎么样。 时至今日,我也不敢假设这种结果。 但是那个雷霆手段的男人……他真的能放心把孩子交给我抚养吗? 可是我找了他那么久,他一直都没有出现过……会不会他压根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一时间,我们两个人各有所思。 大厅外面突然响起了礼花炸响的声音,人们阵阵惊呼。 旭哥告诉我,外面有人找我。 第四十七章:靳老爷子要见我 钟绒不放心,陪着我一同出去。 出了酒店大门,空气都似清新许多,还似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人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的眼前却突然飘起了细密的雪,混着娇鲜嫩艳的玫瑰花花瓣,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一群穿着蓬蓬裙的可爱小女孩围在我身边,把手上的花篮子纷纷塞给我。 她们笑眯眯地同我说:“姐姐,那个哥哥可喜欢你了,他在这里等你好久啦。” 飘雪机已经停止工作,我抬起头往前看,是黑色西装加身的靳野。 他的怀里抱着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一步一步缓缓朝我走来。 每向前一步,都有一块地砖亮起颜色,串成霓虹的闪烁。 “娇娇姐。”这一声称呼,像带着尘埃落定的认命般。 “很久之前我跟你表白过一次,但那时你没把此事放心上。现在我想再郑重地和你表白一次。”他停顿了一下,认真地望向我。 “从我们第一次认识,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你总说自己倚仗别人的帮助,还经常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可是我很喜欢被你依赖的感觉,我想站在你身边为你排除万难。你不知道,在滇南滂沱大雨的那天晚上,我一抬头就看见了你的那瞬间,我有多安心。” 那一刻,我相信靳野所说的都是真的。包括他说想排除艰难万险和我在一起。 可是明明就在不久前,楚庭才给过我“忠告”。我视线往酒店二楼望去,果然看见一个寂寥身影。 很快,我又把视线收回。 靳野这次对我的告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交付真心,把自己的软肋也暴露无遗。 可对我来说,却是累赘,是毫无用处的真心。我总觉得,他今天盛大如烟花般的告白,不是因为真的喜欢我,而像是害怕失去我。 他现在的语气,和他两个小时前打电话问我,如果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会是什么反应的语气,一模一样。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我看不懂。 于是那束递给我的玫瑰花被我弃在脚边,靳野眼中的情绪就像是玉石碎裂。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也好,我早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不过是一次求而不得,倒也真不值得他这种万花丛中过的人伤心。 我冷静地和他说道:“可是靳野,你哭了。” 酒店二楼的那一间房,不知何时熄了灯。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提醒我对靳野保持警惕的身影,转身走入了夜色中。 回秋山别墅的时候,钟绒提出要送我回去。 我笑了笑:“今天麻烦你的已经够多了,怎么好意思让你再送我回去?” 而且秋山别墅离这里也不远,走路回去不过是十五分钟的路程。 钟绒有些不放心:“那你记得回到家给我发条信息。” 我点了点头,走出酒店的时候清楚地看到那束玫瑰花,已经被丢在了垃圾桶里。 还没过花期,它却过早衰颓了。 凌晨已过,路上少人少车,风声刮过时,还会给人几分颤栗之感。 我清楚地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顺路的人。 可是走了五分钟,那步调却依然和我保持着一致,我走快那人也会提了速度,我放慢脚步他和我同频,我停下时身后就没有了声音。 我不敢回头往身后看,但是我能肯定,我一定是被人跟踪了。 是醉汉还是其他别有用心的人? 我握紧了提包的带子,只觉得浑身的毛孔像是被无限放大,惊慌恐惧和害怕把它们填得满满的。 我拨打了沈姨的电话,虽然我知道这个时间点她不在别墅。 沈姨没接,她的作息良好健康,这会儿估计已经静音睡下。 我又打电话给钟绒,可也是忙音……顾裴晟陪在她身边,两人现在应该还在忙着应酬。 我手心里出了汗,加快了脚步。 突然,却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和我同行。 在我差点就要惊呼出声时,楚庭及时出了声:“刚才说好要送你回来,你却跑得比兔子还快,怕谁吃了你不成?” 啊?可是宴会后半场我连楚庭的面都没有见过。 但无疑现在他的出现,相当于给我喂了一颗定心丸。·我能清楚地听到身后一直紧跟着我的脚步声弱了。 “别回头看。”他压低声音,落下一句。 他就这样送我回到了秋山别墅,路灯把他的剪影缀上光芒。 我很早就知道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可只有最近,在一些莫名其妙的瞬间,我会对这副皮囊心跳如擂。 又比如现在。 他和我落了句“晚安”,又让我今晚放心睡觉,没有人敢在这一片富人区区域闹事,毕竟小区里的保安也不是吃素的。 我点了点头。 可那一晚,我还是做了噩梦,梦里都是秦朗狰狞的脸。 翌日一早,我才发现自己上了热搜。 昨晚会场里不知哪位好事者目睹了靳野和我表白的全过程,还录制了视频发到网上。 现在已在网上引发轩然大波。 “我记得这个小姐姐,她不就是华茂那一场发布会上站在幕布旁的工作人员吗?那时候我还觉得她很好看来着。” “楼上一说,我也有印象了。她好像是和靳野一起出现在发布会上的……” “我就说商圈出了名的纨绔二世祖最近的花边新闻怎么那么少,原来是早被一个小姑娘套牢心了。有一说一,这个表白是真的浪漫……” 我皱着眉,一一浏览着评论,手机却接进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我还算被客气地请到了靳家老宅。 花木扶疏间,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提着古铜色喷壶浇灌。 他和顾煜给人的感觉大为不同,仿佛更和蔼可亲些。 但我仍吊着一颗心,战战兢兢。 “你是小野的女朋友?”拉家常的语气没让我感到亲切。 我摇了摇头,斟酌着回答道:“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远水集团楚庭的生日宴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最起码那时为了接近侯翰,我默认了靳野对我的称呼。 “和靳野认识的这几个月里,他没少帮你吧?是想拿他当工具人还是想着拿他当跳板?好在这圈子里风生水起?” 明明是疑问的话语,我却听出了陈述的意味。 我揶揄一笑,当初要不是为了拿回四合院,我也不至于和靳野、楚庭等人纠缠牵扯那么深。 然而现在的目光打量过来,都肯定我是为攀高枝不择手段。 “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几近破罐破摔。 靳家老爷子笑时胸腔微微震动,笑声也爽朗,但也像带着莫名的郁积和不畅。 “我刚才还在想,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俗气至极的人。曾经在商圈呼风唤雨,现在换得浮生半日闲了却耽于小辈情爱之事。” 他语气一顿,视线停留在我脸上。 “我只是觉得靳野那孩子不会那么轻易交付真心,怕你在这段感情中会吃亏。大概靳野也没有告诉过你,他曾经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子吧。” 如果一段往事无法同他人启齿,往往就是偏向极端,要么过于快乐不想与他人同分享,要么就是太过撕心裂肺以致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靳野是哪一种? 靳浮平随手搁下喷壶,在花坛旁的蒲团坐下,一手摇着蒲扇扇风。 “他们曾经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小野却突然痛失所爱。现在他脖子上还挂着当年那枚婚戒,戒指内侧是那个女生名字字母的缩写。” “对了,忘了说,其实你和那个女生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下的一颗泪痣,七分传神。” 我的神情算得上平静,这一番话语没有在我心底掀起任何风浪。 我自身的阅历告诉我,这世界上难有真心交付之人,任何关系都是利益的附属品。所以我也从未奢望我能从靳野、楚庭身上汲取到什么养料。 他们倒真的另有所图、别有居心,反而能让我更安心。 靳浮平带我在老宅里四处走走,最后却引我进入一间地下室。 空气中似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而向阳的窗台前却放着几盆开得热烈的向日葵。 靳浮平让我别紧张,安安心心陪他在一侧看一场好戏。 台中央的灯光突然亮起,两束白得刺眼的灯光直晃人眼。 角柱和围绳稳稳当当地圈出一方高台,露出精壮有力的上半身的两个男人各自戴着拳击手套,眼睛里迸射出危险而凶恶的情绪。 我差点就要惊呼出来! 台上的两个男人,赫然正是侯翰和靳野! 靳浮平笑眯眯地对我说道:“你下个赌注,我们看看究竟谁会赢。” 我手上的青筋暴起,一颗心就快提到嗓子眼。 而还没等我说话,台上已经动起手来。 左一拳、右一勾,都往对方要害处袭去。手上力度也丝毫不留情,结结实实打在对方的胸膛上。 振拳挥舞出去,堪堪擦过靳野的嘴角。来势汹汹的进攻就像海上强烈的暴风雨,落在靳野身上把他打得体无完肤。 我差点就要惊呼出声,可是一想到靳浮平还坐在我身旁,只能紧紧掐住自己的虎口。 第四十八章:我想要钱权 台上那两人都是靳浮平的孙子,是华洲银行的未来继承人,靳浮平现在尚能心安理得看着靳野侯翰两人如此厮杀与两败俱伤,我又何必自乱阵脚,咸吃萝卜淡操心? 靳浮平若有若无地掠了我一眼,在靳野被打得奄奄一息时,靳浮平才拍了拍手,中止比赛。 他迈着步子走到台上,伸出手拉靳野起来:“孩子,你输了。” 靳野眸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而后又无谓地笑了笑。 我却明白了今日靳浮平邀请我来靳家的真正目的。 他们都在试探我,到底是不是对靳野一分多余心思都没有!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的手机弹出许多消息,头条新闻上就是靳家发表声明,澄清靳野与我关系纯粹,昨晚一事实为断章取义、无稽之谈。 底下附上的正是我冷眼旁观拳击的反应与神情。 回到远水上班的时候,旭哥正好找我,说是楚庭有要事交代。 二十六楼的总裁办公室,我已经轻车熟路,但我没想到楚庭开口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以后要不要给你配辆专车,专程负责接送你上下班?” 我打趣楚庭,说这可是大手笔。我一个小小的职工,又哪里值得他如此费心?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我这次谈拢了和华茂的投资项目,想要什么奖励。 “奖金最让我安心。”可是那一份不菲的奖金已经附在我的工资卡里,和这个月的工资一同发放。 百叶窗的窗帘已经降下,高大的落地窗前被深蓝如墨的窗帘遮挡住外界炎炎夏日。 我拉近和楚庭距离,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一圈一圈绕着他的领带:“楚总今天找我过来,怕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废话的吧?” “那我想知道一件事情,如果我真的有所求,楚总真的能为我铺设好道路,送我扶摇直上?如果不能的话,那为什么又尽开条件利诱我?” 他反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在他耳旁吹了一口气,唇角有意无意摩挲过他的耳垂:“要权力。” 站在巅峰的权力,能不至于做任何事情都束手束脚的权力。 能让我不再为像昨晚别人的跟踪的小事而害怕。 能让我不被人玩弄于股掌间,像靳家今日所谓的请我“做客”,实则是在拿我当赌注,耍猴般恣意。 我想要,能完完全全庇护我孩子的权力。 “所以之前楚总答应我的,能把朱芊芊开除这一件小事,现在还作数么?”我松开楚庭的领带,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若有若无、纠缠暧昧的距离。 大门正好被推开,映出唐听露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她气急败坏冲上来,长长的指甲就要往我脸上刮划,另一只手还想扯住我的长发。 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唐听露纤细如藕般的一双手已经被楚庭紧紧禁锢。 “办公室不是让你胡闹的地方。”楚庭再松手时,唐听露手腕处已是一片通红。 “楚庭哥哥,你怎么能向着她呢?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唐听露满腹委屈。 她喜欢楚庭,这些年一直跟在楚庭身后跑。可是她想不明白,怎么有人能那么轻易就俘获了她心心念念的人全部目光的聚集?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白山茶和红玫瑰之间楚庭明明选择了红玫瑰,可是唐听露这段日子所受的委屈却像个无限膨胀的气球没有止境。 楚庭揉揉眉心:“你先出去。” “我要单独和她谈一谈。” 两相僵持,谁也不肯让步。 唐听露情绪的崩溃就在一刹那:“楚庭!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回到楚家的!要是没有我父亲,你现在不过是孤儿院里摇头摆尾乞怜也没人愿意施舍目光的一条狗罢了……”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保安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抬了出去。 办公室里原先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我怀着心事掩上门。 如果楚庭从小不在楚家长大,还在四合院那一带住过一段时间…… 我想起赵青荇见到他时的奇怪反应,觉得愈发可以去深入调查一下此事。 我回到工位上,腰间蓝色的工作牌被我随手搁在了柜子里,一抹鲜艳的红色尤为突出。 这离婚证我当初从程浔声那儿拿回来后就觉得它怪怪的,也一直很想找时间去问问其他律师,但工作太忙,这离婚证也就被我束之高阁了。 我漫不经心想着此事时,手机里却突然收到一条信息。 落款名字是唐听露。 我想了想,直接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唐听露要是真的那么想和我聊聊,不如来秋山别墅和我聊。 刚好,也临近下班时间了。 唐听露准时到来,我一身家居服出现在她面前。 她坐在沙发上时,神情也不大对劲,双手一直摩挲着杯身。 我率先开了口:“这杯咖啡不合唐小姐的心意?” 她话里难得没有夹枪带棒:“我总觉得这套房子……”这地址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边虽说是富人区,可其实住在这边三个月有余,我还没见过街坊邻居一面。 她又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会是那一套房子……不可能。” 唐听露似终于想起她来找我的目的,又张牙舞爪地现出原形,眉眼中演出凶神恶煞。 她让我少得意,别看靳野和楚庭现在被我迷得团团转,其实我不过是别人的“替代品”而已。 这话很熟悉,我反将一君:“叶倾榄?” 靳浮平今早刚和我说的事情,我哪那么容易忘? 但我好奇,这叶倾榄究竟是谁? 靳野和楚庭如今的反目成仇,又是不是因为她?白天靳浮平告诉我,靳野痛失所爱又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她?”唐听露本来胜券在握的神情出现裂痕,一手好牌猝不及防被打乱。 “你想说我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靳野和楚庭不过是在玩弄我。是这个意思对吧?” 这年代,纨绔子弟、高干精英都喜欢玩深情这一套了?难不成真能对谁恋恋不忘好几年? 我心里只觉得讽刺。 “那你既然知道他们接近你的目的,为什么……” “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轻描淡写说道,身体微微前倾时我看到唐听露眼里一瞬涌起的敌意,“要不然我们合作怎么样?事成之后,我不会再逾越雷池半步。”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但她属实心动,很快又改口:“你想要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我补充道,“查我肚子里孩子的生父。” 我手机图片摆在她面前:“之前唯一的一条线索是这串佛珠,后来佛珠不小心弄丢了。怀孕四个月做了检查,检查结果估计也在那个男人手里。” “他身上还有一种很奢贵高定的香,但我判断不出。”按目前情况来说,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可唐听露却觉得,这样子找人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 “你确定你说话算话?如果我真的能帮你……” “不,在这儿之前还有一件事。”我匆匆打断她的话。 朱芊芊害人不成反害己,流产也是她自讨苦吃,我犯不着可怜她。 至于为什么这次我不想亲自动手给她点颜色瞧瞧,只是因为不想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脏了我的手而已。 可是我做不出来的事情,却是唐听露从小玩到大的把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什么这段时间我不能好好利用唐听露?到时候我还能名正言顺地从楚庭那儿脱身,借着远水的工作经历更上台阶。 唐听露狐疑地看着我:“我帮你干稳妥了这两件事,你真的会离开楚庭哥哥?” “说到做到。” “你拿什么让我信服?” 我轻飘飘抛下一句话:“如果我出尔反尔,那桂安海会成为我的归宿。” 唐听露父亲位高权重的一个人,要真想让我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那还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就像朱芊芊的出狱,只需要别人勾一勾手指。 “这周日,陪我去参加一个宴会。到时候我会把地址和邀请函发给你。事成之后我再考虑要不要帮你。” 我下意识想拒绝,在我心里,宴会几乎已经等同于酒会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却感觉小腹传来一阵疼痛! 我捂着肚子,一下失去重心摔到在地。 “送我去医院……”我痛苦的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把手向唐听露脚边伸去。 唐听露却慌乱地向后退去,洁白的鞋子上绽放出血花。 我痛苦而用力地大口喘息,想要挣扎着向唐听露求救。 “不是我动的手脚……我没想过要动你肚子里的孩子……”她彻底慌了,浑圆着双眼,看着我身下的血流淌成河。 巨大的痛苦吞噬我的意识,我眼前一黑,完全晕了过去。 我的梦境很混沌,不知为何,我梦到了一片蔚蓝的海。 而我在那片深海里,不断往下沉溺,抓不住浮木,也看不到天日。 溺海窒息的感觉太过强烈,我伸手想掐住自己脖子时,梦境里的空间扭曲,又幻出秦朗那一张狰狞的脸。 消毒水的味道渐渐在我的鼻尖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雪松香。 第四十九章:新的线索 我感觉自己像是睡了很长的时间,头脑昏昏沉沉的,浑身上下也全无力气。我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蜷起自己的小手指。 等我能真正睁开眼睛时,坐在我床边的人几乎是一瞬间同时惊醒了。 “娇娇姐,你醒了?!”是惊喜而开心的语气。 靳野把我扶起来,又给我按揉头部。 我问他:“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吧?”手摸上小腹时仍是熟悉的感觉。 其实我知道自己这次大出血的原因是什么,我只是想赌一回。 上次只是传达的信息有误,让那个男人以为我不想要腹中的孩子,他就主动找上了我。 那这次呢?说不定我能有机会看清他的脸呢? 靳野眼眸深邃,突然间涌入了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医生说要是送来的再晚一些,孩子估计就保不住了。”他欲言又止,开口时只是说,“娇娇姐,你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怀孕五个月流产对身体的危害有多大。” “为了找到那个男人,何必把自己的身体健康也搭上?”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一直想找那个男人的? 其实我没想起来,或许是前期去找私家侦探,又或许是去寺庙比对佛珠,太过大张旗鼓。又或许是朱芊芊那次流产,他在外面守候时,也多的是方法去了解事情的脉络。 我没答话,头脑中阵阵剧痛向我袭来。 靳野又换了个问题:“那娇娇姐,你想找到那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你知道那个人身居高位,非富即贵,那找到他之后你又能做什么?让他给你抚养费还是……” 尖锐出声,我中止了靳野的话语:“我想找他,只是为了还我和孩子一个安宁的日子。” 从怀孕开始,从秦朗到靳野、侯翰、楚庭,我像是走入了一个闭环,我每天都在被卷入巨大的漩涡中,连睡觉也不得安宁! 楚庭的让我琢磨不透、侯翰的不怀好意,甚至连靳野似真非真的告白,都让我感觉到自己生活的一团乱麻。 和楚庭参加钟绒婚礼的那一次,我想说我很害怕。 我不想喝酒,不想玩那些饮食男女间的暧昧游戏,可是那些目光从未怀过善意。 朱芊芊、唐听露的针对也让我感到身心俱疲。朱芊芊的流产让我开始担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到底能不能安全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所有的事情都是催化剂。而我以为找到了源头,就可以顺利跳出这个闭环,让自己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好,那娇娇姐,我陪着你。”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靳野握住了我的手,干燥的掌心透来几分温暖。 我这次出血是因为前置胎盘过低,医生和我商量着要做保胎手术,并提醒我要卧床休息。 说这话的时候,楚庭正从外面进来。他的身上沾染了很重的烟草味,刺鼻不好闻。 我微微咳嗽起来,他很快又出去一趟,再进来时已经换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身上传来清冽的薄荷香。 夏夜总是多雨。 我望向窗外,昏黄的路灯下雨丝斜斜飘散下来,像是白发的一夜疯长。 楚庭温润出声:“饿了吗?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买。” 我摇了摇头,手上还捧着一本书,是张岱的《夜航船》。 其实仔细看,可以发现楚庭眉心是拧着冷意的。他好像才发过一通很大的火,故意放软了语气也依旧凶巴巴的。 他今晚很奇怪,问我的择偶标准。 我认真想了一下,发现我已经没有想谈恋爱想结婚的打算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楚庭微微叹了口气,我却想不明白他为何叹气。我还记得唐听露说过他对叶倾榄情深似海,那现在楚庭对我的这些全部的好,不应该都只是把我当替身吗? 也怪不得,当初在楚庭家里,我看到那幅油画时,楚庭的神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我揪上他的领带,是得寸进尺的姿态:“楚庭,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是一件很搞笑的事情,高高在上、不近女色的远水集团总裁,喜欢上一个毫无过人之处的小职员。 更遑论,楚庭还有未婚妻。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破窗而入。 我望进他的眸里,淡然的等着他的回应。 他低声地笑了:“如果我说,我不想要恋人只想要床伴呢?” “那我敢打赌,你一定会后悔的。”我接上他的话茬,松开他的领带时轻轻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内心多少仍是有些失望,我本以为能借这次的住院,把一直身处黑暗中的那个男人诈出来。 哪怕只透露出一丁点线索给我都行。 可是来来往往,到医院探视过我的人都是熟面孔。 等等……都是熟面孔! 那会不会其实那个男人根本就是我认识的人中的某一个?! 这个可能被无限放大……一条一条线索整合盘叠起来,我脑海中缓缓确定一个名字。 我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如果真的是他的话,我又该怎么求证呢? 放来给我解闷的广播电台播放着每日财经,正巧播到唐家最近的股价走势。 “意汀曾被誉为2021年最大的化妆界黑马公司,最近的股价走势却不容乐观。大幅度下跌的股价,直逼跌停。截至7月11日,已经有五位大股东质押爆仓……” 唐家? 唐家自从和楚家确定联姻关系后,像是乘坐上顺风道,发展势头尤为猛烈。 现在又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把电台的声音调大,继续听着解说。 “7月8日,意汀股票的价格还存在可观的涨幅,有经济学家甚至预测这样的势头一直发展下去,意汀绝对会成为一支潜力股。可就在9日的傍晚,明明跑赢了大盘指数的意汀股票出现了断崖式下跌。” “10日意汀的股票已经跌到两元一股,一直到今日下午,意汀股价仍将继续飘绿……” 按键被我摁下,电台没了声音。 而不知为何,意乱情烦充斥了我心间,我总觉得唐家股价走势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如此大的波动,肯定和某一件事情有关联。 可究竟是和什么有关联? 我打开电脑的网页,发现近期意汀也没被爆出什么不好的新闻。 从八号到十号,这中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我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雨帘。 九号!对,就是九号! 那一天晚上我大出血,央求唐听露把我送来医院! 这一回针对唐家的人,说不定就是那只手遮天的男人! 雨势变大,冲刷着尘土的污垢。可如此猛烈的雨声,依然掩盖不了我的心跳。 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我心中所猜的那个人,我好像也有眉目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了。 等我能出院时,天气大晴。目及之处,都是绿草如茵、鲜花盎然、白云意趣。 靳野来接我出院,从前骚包的红色敞篷车变成了黑色低调的宾利。 在他的车上,也多了一个小摆件。我坐在副驾驶上,拿过来仔细瞧了瞧,问道:“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地藏菩萨是专消业障的吧?” 靳野开着车,随意和我搭着话:“嗯。” 我笑了笑,像靳野这样能算得上朗月清风的一个人,哪里有什么业障要消呢? “娇娇姐,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 “去桂安海吧。散散心。”桂安海就在a市的东南隅,从市中心驱车过去是一个小时的车程。 而我最近总有几分心慌,梦里经常会翻涌出一片海,梦的尽头都是以我在深海里的沉溺为结束。 虽然我一度觉得这个梦境荒唐也毫无道理,但它给我的窒息感确确实实太过强烈。像是要昭示我些什么。 车子缓缓停下,靳野怕我冷又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来到桂安海时已是傍晚时分,这片海域没有我想象中的蔚蓝,反而是陈词滥调般的墨黑。天与海相连,汇接成一条白线。 偶有几只海鸟掠过海面,发出啁啾的鸣声。 靳野不无遗憾:“要是我们来早一点,还能看到日落。a市的人都说,桂安海的日落景色乃是一绝。” “总有机会的。” 不知为何,靳野却是露出了一丝苦笑,囫囵着话语:“总感觉做了一件让娇娇姐再也不会原谅我的事情。” 海边风大,我没听清楚他刚才的话音:“你说什么?” 这回靳野只是摇了摇头。 我同靳野说,我有些口渴。他让我好好待在这边,他给我买完水很快就回来。 我乖巧地点头同意了,找了一块礁石坐下,任由白色的浪花泡沫一次次冲上我的脚背,又退去。 靳野的身影小跑着淡出我视野,我穿着白色雏菊小长裙,正准备挽起长发时,头却被人用力地禁锢住,整个人连拖带拽被带去海边。 “你这个臭娘们,终于让我逮到机会了!今天能让你活着离开这里,都对不起我在牢里被关的那一个月!” 是秦朗的声音! 无数的片段在我脑海中一一浮现—— 在滇南时我见到的那双阴鸷的眼睛,回别墅被人莫名其妙的跟踪……原来都是他!秦朗也出狱了! 惊恐像灌进我嘴里的海水,连同我的呼吸都剥离干净。 我的双手被他禁锢着,头被秦朗猛地扎进水里。 我一开口,就是咸湿的海水一直往口腔里闷去,各种味道相互杂糅,闭塞我的脑海。 我只能勉勉强强听到秦朗在我耳边骂骂咧咧。 第五十章:可以请你庇护我吗?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老子娶你回来,你还给老子红杏出墙!拿了那套房子不算,还敢把老子送进牢里,就没想过老子要是从狱里出来你会说是什么样的下场!” “这一个月你是不是特别得意?楚庭和靳野那两个公子哥跟两大护法般围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还敢下药让芊芊流产!谁给你的胆子?!” 我一直剧烈挣扎着,可我和秦朗的力量对比,就像胳膊拗不过大腿。 更何况秦朗还带着几乎癫狂般的偏执。 因着不善水性,很快一口海水就往我喉咙里灌去。我被呛得连连咳嗽,感觉整个人都像被海水重新解构。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想像现在这样活下去,在我感觉到将要窒息时,秦朗提着我的后衣领揪我出海面。 喉咙里也渐渐开始弥漫出了血腥味,我像一条在烈日下被炙烤的鱼,大口大口呼吸仍觉得自己濒临死亡。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他又提着我的后衣领把我的头拼命摁到水里。 几次反复下来,我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灵魂了,或许我的灵魂本就在秦朗和谢晨岸明码标价交易的那天晚上被撕裂了。 巨大的恨意从我的胸腔升腾而起,在又一次被提出水面后,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就狠狠地往秦朗的手臂上咬去! 秦朗一个巴掌甩了过来,又扯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后拽,一只脚微微前弓,就要往我小腹处踹去! 我无力地跌倒在地时,大滴大滴的液体润湿了我猩红的眼尾。 我在想,靳野呢? 他不是说好去给我买瓶水吗?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仍不见他回来? 而且又是为什么能那么巧,他前脚刚离开,后脚秦朗就出现。 一切是不是早有预谋? 就像当初我在滇南,偶然瞥见和他交谈的那一个身影。 也怪不得,他会问我,如果他做错了事情,我会选择原谅他吗? 原来啊原来…… 那种感觉要怎么形容? 像是魑魅魍魉昼出夜伏、百鬼夜行。不对,甚至连我自己都算不上一个正常人。 秦朗被我的笑容瘆到,提着我的头发,恶狠狠地问我笑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被人撂倒在地,楚庭发了狠地把他摁到地上揍着。 我只觉得头疼,等再次能看清四周景色时,我的身边只剩了楚庭一人。 墨色的海翻涌起层叠的浪,我看到楚庭嘴角泛起的淤青,伸手抚了上去。 “疼吗?” “对不起,我来迟了。” “……” 我恍惚以为,这句话无论如何都该是靳野和我说的。 可是举目四望,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看到靳野的身影。 我抬起一双清亮的眸,似要深深地望进他心底:“我能不能请你庇护我?”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该示弱就得示弱,不是吗?为了活下去、活得顺遂,攀附未必不是一种好的手段与选择。 我的尾指无意识勾缠在一起,绞着,把刚才的话语重复了一遍:“我能不能请你庇护我?我抓住你,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我累累欲坠时,你能长出参天大树接住我。” 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在胡说些什么,语言和思绪一起紊乱着。 可楚庭却沉声应道:“好。” 好?迷糊间,我像是看到了他眼尾的泪,心里下意识只觉得讽刺。 楚庭在送我回酒店前,和我简单交代了一下秦朗的去向。 “他好像专门学过拳击,被他逃脱了。但这些天我会派人保护你,不会再让他有可乘之机。” 楚庭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我:“还想不想在远水集团看见朱芊芊?” 我临时改变了主意:“不,留着吧。好戏会在后头的。” 秦朗肯定会去找朱芊芊,而他们的共同目标又指向了我。牢狱之灾与夺子之恨,我倒想看看他们还能对我做出什么来。 况且这些是我想躲都躲不了的麻烦! 离桂安海最近的一家酒店人满为患,可能是因为天色欲晚、暴雨将至。 前台很遗憾地告诉我们,只剩一间房,但她浑圆的眼能看到万家灯火。 楚庭给我递来干毛巾,让我擦擦发丝的水珠。 他要下楼给我买药时,我抓住了他的手腕:“能不能带我一起去?”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我被他很用力地带入怀中,那一瞬间我好像真能感受到他身体内的倾盆大雨与雷鸣电闪,哪怕他的话语平静得像窗外的夜色。 “陈娇,我永远不会只留你一个人。” 承诺只在说出的那一刻是具有价值,我权当,听听就算了。 药很快买回来了,其实我身上没受什么伤,就是脖子有很深的勒痕。 估计秦朗当时是真的想让我死,可又不想我死得那么轻易。 直到现在,那种窒息的感觉一翻涌上来,我仍感觉全身如针刺,密密麻麻的疼痛感吞噬所有感知。 楚庭安静地给我上药,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品般。而我的目光凝在灯光下我们的身影处,那缠绵的姿态如交颈鸳鸯,彼此的呼吸也近在咫尺,纠缠不止。 窗外大雨顷刻瓢泼而下,冲刷声轰响。 闭上眼的那一瞬,我已经将唇浅浅印在了楚庭唇畔。 灯光一刹那暗了下来,我触摸上楚庭无名指根处的素戒,终究也只是仰头配合着楚庭。 一夜无眠。 将近凌晨时,我清醒过一回,一睁眼就看到了楚庭闭眼坐在沙发上小憩的身影,悄声询问他:“要不要在床的另一侧休息?” 楚庭摇了摇头,让我安心睡觉。 他又温声,和我落下一句“晚安”。 翌日一早,我被一阵门铃声惊醒。 楚庭让我继续睡个回笼觉,等下他回来时会顺便给我带份早餐。 可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我几乎是同一时间趿拉上拖鞋,连忙跟了上去。 来找楚庭的人是唐听露。 天之骄女的她现在哭得楚楚可怜,拽着楚庭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手。 “楚庭哥哥,看在我们两家是世家的份上,你真的要如此对我们吗?我父亲,在你接手远水、帮助你在远水站稳脚跟时花费了多少心血,你现在这样对得起我们吗?” “楚庭哥哥,我们认识十几年了,看在这十几年的情谊上,你能不能相信我一回?陈娇的大出血真的和我没有半分关系,是她自己吃了桂枝茯苓胶囊,而且她本身就是前置胎盘……” 楚庭不耐烦地打断她:“如你所说,她明知自己怀有身孕,为什么还要吃活血通络的药?难道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去栽赃你?” 他看了眼腕表的时间,神情更加不耐:“而且那时候陈娇明明向你求救了,可最后把她送去医院的却是别墅的佣人。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你跑什么?” “我只是太害怕了……”唐听露嗫嚅。 楚庭冷笑出声:“唐听露,我太了解你了。你要是没想过对陈娇动手脚的话,你现在为什么不敢理直气壮和我说话?你让我看在我们十几年的情谊上,对你们意汀网开一面,那你是否还记得当初我也求过你,让你对叶倾榄别把路走绝?” 往事不堪回想,楚庭的眉心又深皱起来。 他好像鲜少有开心的时刻。 我小心翼翼掩藏着自己的身形,继续听取他们的对话。 大颗大颗的泪珠像云朵般浮兑在唐听露眼角,她仍旧抓着楚庭的衣角不肯撒手。 “我以为那件事过去了那么久,你早已不记得了。”她明明用的是最狠的语气,话语里却在步步后退,“我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当初你那么爽快就答应了和我订婚。” “楚庭,你真的下了好大一盘棋,以至每个人都沦为了你手上的棋子。那这次你想庇护的人又是谁?” 针对意汀的“幕后者”就是楚庭。 但他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给我出气? 我兀自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可能性低之又低,唐听露明明说了楚庭下着好大一盘棋,我自然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楚庭回到房间时,我已经洗漱完毕,坐在窗边翻看漫画《忍不住想打扰你》。 在画者笔下,多的是温馨而治愈的小故事。偏偏我的天空,只有灰黑的笔触。 楚庭问我:“想去哪里?” 我想了想,是玩笑的语气:“还是回公司吧,在医院时已经请了很长的假。怕我这个月的全勤被扣光。” “想不想换个职位?” “比如说?”我拿了一条冰蓝色的丝巾,随意地在脖子上系了一个结,正好能遮挡住脖子的勒痕。 “总裁助理。”他又笑了笑,“算了,想来你也不感兴趣。” 我点了点头,在职位晋升这件事上,我到底还是想凭着自己的努力,踏踏实实往上走。 堆积的工作如山,我埋头于各种文件中,等再抬头时,办公室也只亮着我工位上的一盏暖黄小台灯。 手机的铃声突然响起,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许久,我才按下了接听。 对方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大嗓门,话语大大咧咧:“我已经来a市了,你们给我安排的那个黑马大酒店在哪里?我找不到,快点派个人来接我。” 我还在寻思着此人是不是打错电话了,委婉地表达出我要挂断电话的意愿。 对方急急忙忙地道:“a市也是你让我来的,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我告诉你,我李板荷……” 他后半截话嘟嘟囔囔的,可我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名字上。 第五十一章:楚庭退婚 “你是李板荷?”朱虹户口本上的配偶的那个李板荷? “对,所以说你们到底来不来?”对方的语气已经有了不耐烦。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站在原地别动,我现在过去接你。”随后,李板荷很快把定位发了过来。 找到李板荷时,他说自己没吃饭,又拉着我去了大排档,点了好几斤的麻辣小龙虾,搭配烤串与啤酒。 他大快朵颐,一边问我:“我跟你说,我可是身无分文。你不会不想付我这些钱吧?” 我尽力把自己的白眼压下去:“不会,你在a市的开支我都可以给你报销。但你别忘了你来a市的目的。” “哪能忘了这茬呀?那朱虹还欠我十万块。当初她带着秦朗那个混小子来a市时,可是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要不是这些年一直没找到她们娘俩的身影,我能让她在外边过了那么多年的逍遥日子?” 秦家的家长里短我没兴趣听,只催促李板荷吃快点,我好带他去酒店。 “着什么急?我这是第一天来a市,我还想着好好逛一逛。” 秦朗就像是埋在我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虽然楚庭说过会派人保护我,但我仍不敢掉以轻心。 万一我多在外边逗留一会儿,又落单了,被秦朗逮了空子怎么办? 没吃完的烧烤被打包,我几乎是推搡着把李板荷带到酒店。 李板荷挺着啤酒肚,舒服地往柔软的大床上一躺。 我皱眉不满地道:“我们让你来a市,不是为了让你来过舒坦日子。” 李板荷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剔牙的同时问我:“这次怎么是你一个女娃娃来找我?之前答应我要给我五十万的那个男人呢?我要见他。” 前期找寻和联系李板荷都是靳野在负责,他口中所说的人也一定是靳野。 我心里又泛起苦涩,我哪里知道靳野现在的下落与去向?但秦朗突然出狱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大概他也觉得没有脸面见我,所以再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但李板荷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犟脾气,说什么都要见靳野。 我只好走到窗边,给靳野打电话。 第一遍,没有人接听。 第二遍,忙音状态。 第三遍……不知为何,我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我的眼皮跳得厉害,感觉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李板荷在身后不耐烦地催促我:“到底联系上没有?不会当初说好的给我的五十万也会打水漂吧?那可别埋怨我不办事啊……” 我挂断电话,回头瞪了他一眼:“之前说好该给你转账多少我们自然不会耍赖。但要是你一直在给我们添乱,别怪我们中途翻脸、中止合作。” 李板荷这才收起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小声地解释着:“那不是最近又欠了一笔新赌债吗?期限就在下周了。” 我揉揉额头,靳野找到李板荷,想借他的手让朱虹朱芊芊吃点苦头,这一招真的靠谱吗? 李板荷觑到我神色不对,也没敢再多说几句,只是讷讷地问:“你们需要我接下来做是什么?” “你先在酒店住上几天,没有特殊情况不要到处溜达。有下一步计划了,我自然会来找你的。” 李板荷答应得爽快,在我临出门时,他突然问道:“姑娘,你叫叶倾榄对吧?” 我眉梢向下一撇,“为什么你也认识叶倾榄?”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李板荷大大咧咧地说:“当初找到我的那个男人三天前才打过电话给我,说来到a市后会有人安排我的住宿起居,也会带我去找朱虹。他当时留下的名字就是叶倾榄啊。” 他挠挠后脑勺。 三天前靳野就联系过李板荷了,所以他决定从我生命中“消失”的计划,最早是在什么时候定下的? 我的手指弯曲成拳时,难免又觉得几分遗憾。 这么多天那么多的相处机会,我到底还是没有看到靳野后肩膀处究竟有没有那道伤。 我什么时候才能确认他的身份? 但如果,靳野真的是一开始就和秦朗交易、让秦朗把我带去酒店空房间的那个男人,我又该如何自处? 亏我以前还觉得他是我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温暖,现在想来,原来从相遇到相识的这段时间一笔一笔写的都是讽刺。 安顿好李板荷后,我回了秋山别墅。 坐在软皮沙发上,我的身形深陷下凹,抿了一口茶却想起唐听露和我说起的那句话,“我总觉得这套房子……”这地址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莫非这房子有什么来头? 我揉揉眉心,只觉得最近的事情挤如乱麻,少有让我感到顺遂的。 因着意汀公司的危机迟迟得不到解决,之前唐听露邀请我的宴会一直延期到这周日才开设。 我看着那封安静躺在我邮箱里的邀请函,只觉得很快一场腥风血雨又起。 周日的宴会,楚庭说等他下班后会开车来别墅接我,我没有拒绝。 挑选礼服上我花费了几分心思,最后找到了一件压箱底的改良旗袍,大红的底色,颜色却不媚俗,用金线勾勒出海棠花朵朵,栩栩如生。 我的小腹已经凸显,这件衣服又收腰线,而我的目的正在于此。 当我挽着楚庭精瘦的小臂走入会场时,所有人的目光似都凝了过来。窃窃私语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阵阵外散。 “站在楚庭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怎么那么面生,我好像没有见过?” “看他们的姿态,关系匪浅吧?可我怎么记得楚庭前不久刚订婚?这个女人又是什么身份?” “谁知道?说不定只是楚庭对唐家那位大小姐生厌了呢?而且最近意汀还惹得一身骚,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那么大张旗鼓举办一个联谊会……” “可是那个女人好像还怀孕了,难不成肚子里是楚庭的……” 流言与冷语像长了翅膀的扑棱蛾子往我耳里钻去,我刚压下眸底的情绪,想看看身边男人的反应。 他却已经温声开口:“晚饭没吃,饿吗?” 楚庭顺手拿起一个杯子小蛋糕,把一口奶油送入我口中,温热的指腹又擦过我的嘴角。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我眉眼弯弯,绽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踮起脚凑在他耳边道:“谢谢楚总。” 软面小皮鞋的鞋跟刚落到地面,他顺势牵住我的手:“这个时候确定还要叫我楚总?” 我余光中瞥见一抹颤抖的身影,甜腻腻地道:“那我该怎么称呼?阿庭?” 唐听露今日和我穿了款式相近的旗袍,也是大红色的底,海棠花和蝴蝶齐绽。 她的腰肢被勾勒成纤细不营一握,年轻靓丽的模样。 “楚庭哥哥,你确定在今天要公布我们两家退婚的消息吗?”她低着头走了过来,手心都是指甲深陷的掐痕。 “那楚家那边你又要怎么交代?伯父一向希望我们两家联姻,你难得顺从一回他的心意,让他开心一回……” 她发现楚庭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突然没了说下去的兴致,只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那么着急让我把你未婚妻的身份摘下来,难道是为了给她一个名分?可她连肚子里的野种都还不知道是谁的!她找你不过是为了让你接盘,难道你已经连这个都看不明白了?” 唐听露葱葱食指指向我,近乎失态地质问楚庭。 我听到她的话,只觉得有几分好笑,商界联姻的目地,不是更多地出于利益考量吗? 楚庭怎么会给我名分? 我一不能给他权二不能给他钱,谁会做这亏本的买卖? 唐咸则的身影在楼梯间出现,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连忙把唐听露往自己身后拽去,虽是斥责的话语,但腔调却不见严厉:“都说让你和楚庭好好聊聊,你这样多伤和气!” “爸!他们都已经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唐咸则神情隐含愠怒,唐听露话语哽塞,只能恨恨地看向我。 唐咸则搓着手,腆着脸问道:“楚总,你看两家退婚的事情还有没有商量余地……是,我知道,听露被我和她母亲是宠得有些无法无天了,她有些娇气,做事情也没轻没重。但是你们知根知底了那么多年,说不定听露才是楚总未婚妻的最佳人选呢?” 我无聊地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阿庭,我困了。” 虽然我不知道唐家父女为什么一上来和楚庭谈的就是退婚一事,但毫无疑问,我今晚就是被楚庭拿来当挡箭牌的。 远水针对意汀,估计在场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内幕。 我倒是有些好奇楚庭究竟用的是什么手段,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让意汀的股价跌得惨不忍睹? 唐听露跺跺脚,姣好的容颜差点就因为生气而变形至扭曲:“陈娇,我们说话什么时候轮得上你插嘴了?” 楚庭却牵过我的手,拉我往他身旁一站。 他嘴角向上扬起三分笑意:“退婚一事,你们想什么时候公布?” “听露还是女孩子,由女方主动提及此事,那听露的……” “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考虑。如果想让我上台公布的话,那就别怪我不给你们留情面了。” 我漫不经心回头一看,竟似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我甚至来不及多解释几句,就从楚庭身边跑开了,追着那个身影匆匆赶去。 “靳野!” 气喘吁吁的一声话下,前面的那个男人停下步伐,回头正对上我的眸子。 ——不是靳野,只是身形相似。 第五十二章:我的离婚证是假的 “是你。”男人却明显有几分意外,大步流星朝我走过来。 “你不记得我了?”看出我神情中的迷茫,男人连忙解释着自己的身份,“我是万宜钧。几个月前你还给过我一笔钱,让我帮你调查一个人。” 我好像又有了几分印象,友好地同他握了握手。 “对了,上次你拜托我的事情,这几个月来我偶然得了线索,你还想知道吗?” 就像久旱逢甘霖,我一颗心就快跳出了嗓子眼! 这时却传来了大厅话筒的声响,唐听露的声线甚至算得上四平八稳。 “今天我要和各位来宾宣布一件事情。虽然这件事情一度让我觉得难以启齿,但我还是想鼓起勇气把它说出来。” “哗——” 大厅里传出骚动。 我和万宜钧所站的位置就在二楼,走到栏杆横木处,正好可以把一楼的场景一览无余。 只见大屏幕上放映出一张暧昧的图片,正是前几天晚上我和楚庭在酒店时接吻的拉扯动作。 迷离的灯光,又是我率先主动。 满场哗然,好事者的目光寻找着照片的主人公。 唐听露哭得梨花带雨:“我和楚庭哥哥几个月前才订婚,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感情不容罅隙。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楚庭哥哥身边就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女人。” “她怀了孕,肚子里孩子的生父不知道是谁。她每天都黏着楚庭哥哥,还让楚庭哥哥带她出差。她在远水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如果不是以美色相诱,她怎么可能会得到这个机会?!” “她多次和我保证说,她和楚庭哥哥只是上下级的关系,她永远不可能对楚庭哥哥动心。那这张照片又是怎么回事?上下级的关系难道可以解释同住酒店一间房吗?” 万宜钧担忧地看向我:“你不下去解释吗?” 我觉得奇怪:“她说的都是事实,我为什么要解释?而且她还夸我长得美,我开心还来不及。” 万宜钧无奈地摇摇头,继续陪我看着这出“闹剧”。 “我还在畅想着和楚庭哥哥的未来,他却抛下我去牵了别人的手。要只是辜负我一个人的感情也就算了,可是意汀和远水什么仇什么恨呢?” 她话说得扑朔迷离,给宾客留足想象的空间。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意汀的股市崩盘是因为远水在暗中针对?” “可是当初意汀的董事长唐咸则不是还提携过楚庭吗?现在远水的这种做法,也太狼心狗肺了吧?” 长了腿脚的流言蜚语,跑得越来越快。 万宜钧随意地和我攀谈着:“这位唐家大小姐好像图穷匕见了。” “嗯?”我问他此话何意。 “这照片角度太模糊了,而且上面的人物也模糊不清,究竟是后期合成上去的,还是偷拍出来的,都有待商榷。但无论怎么样,这两种行为也确实不够讨人喜欢。” “而且反反复复被她提及的事情都是远水集团的总裁如何背叛了她,却一点相关性证据都摆不出来。” 我轻笑一声,只觉得此情此景遇见一位私家侦探也实在有趣。 而我想,唐听露的目的也绝不仅如此。 果然,又见她哭诉道:“当初楚庭还没回到楚家时,是我们唐家多方提携,才让他有了一展才华的机会。现在远水在风投界可谓一家独大,但凭什么朝我们意汀反扑过来,恃强凌弱?” “弱者就是弱者,自己技不如人,又无半分危机意识,不懂未雨绸缪,现在出事了反而怪别人倾轧,什么道理?” 话音刚落,我顿时意识到了几分不对劲,这语气,甚至这话语,都太像楚庭了。 我心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好在万宜钧并没有察觉到这几分细致的变化。 “你要处理这件事情吗?”万宜钧一双桃花眼熠熠,看向我时眸色里似有无尽的潋滟风光。 “不用。”不管舆论发酵成怎么样、多少流言蜚语强加在我身上,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我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楚庭关系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我倒是好奇万宜钧这几个月来无意间查探到的线索,找了一个安静的休息室打算一听究竟。 万宜钧笑道:“那要从哪件事情开始听?” 那就循序渐进。 我把我和秦朗的离婚证摆在桌面,谨慎地问他:“我记得办理离婚手续需要夫妻双方共同出面到场,不得由他人代办,那这离婚证……” 私家侦探所谓无所不能,几乎没花多少时间,万宜钧就下了自己的定论:“这是假的。” 他耐心地和我做着解释,即使那时候秦朗对我已经构成了实质性的伤害,被捕入狱,但这也不能成为民政局给我和秦朗发放离婚证的理由。 离婚证是假的? 我看着万宜钧一时间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难过。 尽管我之前就觉得这离婚证很不对劲,但因为没有去考究,所以只是将离婚证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没有处理。 不过我还没来得及难过,就想到既然这本离婚证是假的,当初程浔声为什么又要拿它来哄骗我? 而且我在楼梯间听取过他所打的电话,也记得在医院时迷糊听过他和楚庭的对话,八九分敢肯定他就是楚庭的人。 既然是为楚庭办事,那假离婚一事,是不是楚庭才是真正的幕后授意之人? 我把一张银行卡推到万宜钧手边:“我知道你不会无条件帮我,不论接下来你想和我说的线索是有意无意探寻得到,这笔钱一定要收下。” 卡里是五十万,有我这几年辛苦攒下的工资,还有靳野给我的云悠母婴店白金卡里额度的提现。 只有万宜钧真正地拿了钱,我对他才能勉强有几分相信。 要不然接下来我们的对话一定推进不下。 万宜钧露出笑容:“无功不受禄,那看在我信息也算值钱的份上,这笔钱我还是先收下了。当然,现在我们的对谈还是要按照我们行业标准计费的。陈小姐应该懂规矩吧?” 我点点头,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安稳落了下来。 可我没想到万宜钧查出来的线索,连根拔起仍不过只围绕一个人。 “这串黑色佛珠,我反复比对图片发现有几分眼熟。”万宜钧把手机里佛珠的图片放大,指向佛珠内侧,“陈小姐你看,这里有几个字母的缩写。” 我勉强辨认出来,是“yql”三个字母。 叶倾榄! 又和这个女人扯上了联系! 所以我孩子的生父的人选,范围也一下缩小了许多。 “我之前好巧不巧受理过一桩案子,处在流言漩涡中心的一个女孩就叫叶倾榄。我对她印象还算深刻。” 万宜钧扶了一下金丝眼镜的细镜腿,继续道:“可叶倾榄在十七岁就因为失足溺水意外离世,叶家父母一夜间白了头,很快把自家生意关了,在a市也销声匿迹。” “两三年后,还有人在执着地找叶倾榄的下落,口口声声说她没死。” 正在这时,休息室的门一下被人推开了。 空调的冷气往外散去,我的手腕也猝不及防被人捏住! “出事了,快走!”钟绒握住我的手腕,神情着着急急。 我没有半分动作:“发生什么事情了?” 又转过头,我对万宜钧道:“加个微信,稍后我们再约时间另谈。” 细密的汗从钟绒额上渗出,她捏住我手腕的力度没控制轻重,一片通红泛起。 “唐听露对楚庭要退婚一事心生不满,现在在一楼大厅上放着你的……”她有些难以启齿。 我快步走出去,从二楼的栏杆处往下看。 只见巨大的屏幕上放映着一段录像,传出低低娇媚的喘息。 录像里的女子穿着低衩开襟的短款旗袍,身材曼妙一览无余,被她勾住脖子的男人只露出下颌一角,一闪而逝。 身影和呼吸彼此纠缠,是炽热也冰冷的吻。 正是二月五号我生日那天,酒店房间里的录像!我去酒店询问大堂经理能否借录像给我一看时,他却说监控坏了。 那唐听露又是怎么得到这份录像的!? 钟绒紧随其后追了出来,看到我的神色,有些拿捏不准我的态度:“楚庭的意思是让我送你先走,剩下的事情由他解决。” 我弯唇笑了一下:“那么快离开,不就错过接下来的好戏了?” 钟绒欲言又止,愈发猜不准我的想法。 录像里,暧昧、迷离气氛持续升温,画面却是黑漆一片,只剩声音纠缠扑朔。 整个大厅掉针可闻,我目光搜寻过满场,却依旧没看到楚庭的身影。 原来所谓的剩下的事情由他处理,却是这个意思。我慵懒地补了个口红,朝人群中心走去。 言语如浪,招蜂又引过蝶。 “她是不是录像里的那个……” “就是楚庭今晚带来的女伴!” “可是刚才录像里的那个男人不是楚庭吧?没想到堂堂的远水总裁喜欢的却是这一款。” 唐听露还站在台上,见了我,不知为何她突然心慌地往后退了一步。 “把录像关了。”我下巴一扬,眉眼弯弯,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 唐听露梗着脖子:“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那接下来你可别后悔。”我轻笑一声。 第五十三章 关于楚庭的以前 话音刚落的同一秒,录像里的人脸轮廓不断被放大,并且越来越清晰。 媚眼如丝、唇齿微张,正是花蕾刚绽。 但唐听露却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就要关掉录像! 偏偏无论她怎么按屏幕的遥控笔,屏幕都毫无反应。她手慌脚乱要去掐掉电源,却被两个黑衣壮汉拦住去路。 “原来录像里的人是唐听露?不是楚庭今晚带来的女伴?” “她们今晚穿的都是旗袍,某个角度看上去真的有几分相似,怪不得之前我们会混淆……” “可我怎么觉得之前录像里的人就是楚庭今晚带来的女伴?” 直到音频摆出最有力的证据。 录像中的女子唇齿轻启,咬住男子如玉的耳垂,近乎呢喃地念出一个名字。 而男子用略有些低沉暗哑的声音回道:“听露,露露……” “不,这不是我。”唐听露手慌脚乱,目光跃过重重人海,正和楚庭撞上。 我循着她的视线往后看去,直到清爽的薄荷味也渐渐充斥我鼻尖。 楚庭从我身边经过时,尾指偷偷缠上我的尾指,只一瞬又松开。 他一身西装革履往台上一站,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唐听露是灰败的神色,极妍丽的一朵花碾落成泥。她揪住楚庭的袖子,低低道:“不,楚庭,你不能这样对我。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我饶有兴致,目光无移地盯着台上,那么哀求的语气,楚庭会不会有几分心软? 更何况,我觉得唐听露说得极有道理,她只是爱楚庭,爱的方式虽然不大对,但是从未做过一件伤害楚庭的事情。 我垂下眼睑,看向自己粉红圆润的指甲。 “今日本来是我和唐家大小姐退婚仪式,把大家邀请过来的目的也正是如此。”他不动声色地挪了距离,不经意地掸了掸袖子。 这动作释放出的信号是,楚庭极为嫌弃唐听露对自己的触碰。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和唐小姐订婚三月有余,唐家对我的提拔之恩我也一直铭记于心。刚好,我记得铭贸商场里最大的国货专柜从来都留足位置给了意汀。包括意汀2015年陷入原料危机,顾客投诉订单纷至沓来,铭贸也没有宣布和意汀一拍两散。” 凡是业界的人,都知道铭贸和意汀是相互成就的关系。 只是鲜有人知道,铭贸的总裁究竟是谁。 有人曾试过撬意汀的墙角,想越过意汀成为铭贸的最大合作伙伴,最后却灰头土脸地偃息旗鼓。 在场有人适时猜测:“不会铭贸是楚庭名下的产业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无论当年唐家对楚庭有多重的恩情,近十年生意大头的合作,也足够还清那笔恩情了吧?” 我抱着手,坐等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铭贸确实由我一手建立,它的作用就是为了给予意汀最大的支持和不离不弃的陪伴。而这次楚某之所以想和唐小姐退婚,一来是我觉得我们性格不大合适,二来唐小姐也并没有自己口中所说的那般喜欢我。” 顾裴晟出声帮腔:“要是唐小姐真的那么喜欢我们阿庭,屏幕上的录像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和别人做那些事情,却又反过来责怪未婚夫对自己不忠不诚,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在颠倒是非!那段录像明明是你们动了手脚,谁会蠢到把自己……”她气结,又跺了跺脚。 顾裴晟大步流星走上台,在电脑上操作一番,d盘里出现几份好几个g的视频。 唐听露脸色惨白。 “你需要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放给大家看吗?”顾裴晟看向她,语气居然还难得带着几分客气。 全场寂静无声。 赴宴之人多精明,看见唐听露这神色心中都能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楚庭真心实意地笑了,朝唐听露伸手欲握:“那就祝我们,退婚愉快。” 海风太大。 楚庭西服披在我身上,安静地陪我走过沙滩。 我没告诉楚庭,上一次被秦朗摁头扎入水中的经历已经成为我的梦魇,为了求得一个安心,我打算近期去学游泳。 当然,我也提前去医院询问过情况。医生告诉我,孕中期可以游泳。 我挑起话题:“其实有唐听露这样的小女朋友不是挺好的吗?她的身世背景与你相近,楚唐两家那么多年的情谊,又知根知底……” 楚庭匆匆打断我:“怎么?你觉得我今日对她做得太过火了?” 他眼里有几分讽刺,大抵是觉得我有一颗圣母心,而且现在这姿态简直像得了便宜卖乖。 话语里似还有几分道不清说不明的几分意味,我却觉得楚庭隐含的深意是指,难道我真的不知情,他今晚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布退婚的目的? 我下意识躲避他目光:“不是。我只是觉得唐听露肯定想不明白,在我和她之间你怎么就选择了我。她不会轻易收手,你这次为我出头后,唐听露以后指不定还会怎么针对我。” 朱芊芊和秦朗本来就是一丘之貉,再加上唐听露,我只觉得我的处境像四面环虎、毫无退路。 而且,楚庭肯定做不到每一次都能庇护我。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楚庭却牵住了我的手。 我能察觉出来他要和我说些什么,却率先转移了话题:“铭贸真的是你名下的产业?” 这就是所谓的狡兔三窟? 楚庭点了点头:“也不是一家多大的公司,而且基本上都是交给顾裴晟打理。” “那当初唐家对你有过什么恩情?”我是真的好奇。 而我自然也清楚,以我现在的身份,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这个问题,我相信绝不会在楚庭的雷区上反复蹦哒。 楚庭看向我,把我鬓边几缕散落下来的碎发撩至耳后:“真那么想知道?” “想了解你多一点。”其实我想象不出,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楚庭,最落魄时又是怎么样的姿态。 “有一段时间,我是在孤儿院度过的。” 五岁丧父,母亲神志恍惚,紧随其后而去。 未满六岁的小楚庭就被送到了当地的孤儿院。自此,落在他身上永远都只有清冷的月光。 楚庭遇到唐家夫妇是在六岁过生日那一天。唐咸则年过四十膝下却只有一女,偌大的家产无人可承,便想着来认领一个孩子。 他一眼就相中了楚庭,可后来楚庭才知道,原来唐咸则那时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只是因为他的眉眼有几分像自己的好友楚林顷。 我皱眉问道:“是不是唐咸则把你带回唐家后,你的日子其实过得也不大顺遂?” 人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最能评定他对一件事的印象。而楚庭说起往事时虽然声调平稳,但他的眉宇从未得到片刻放松。 楚庭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其实很怕生,而唐家那么大,最后也只腾出了一间杂货间让他居住。 楚庭的床就架在靠近卫生间一小片潮湿的地方,月光清冷地透过窗子洒进来时,偶尔他也会想,天上的月亮无聊,会不会也在数鳞次栉比的大楼里有多少没睡的人呢? 那间杂货间门口正对着的,就是狗窝。 可那条阿拉斯加犬所盖的毯子都比他床上的被子要暖和厚实许多。 佣人教他称呼唐家父母为爸爸妈妈,他觉得别扭,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可最后餐桌上,为了上学一事,他不得不讨唐咸则欢心,张嘴称呼唐咸则为“爸”时,迎面便飞来了一个耳朵。 骄横跋扈的小姑娘指着他的鼻尖,蛮横而娇气地问:“你没有爸爸妈妈吗?为什么在别人家里死乞白赖住着,并且管别人的父母叫爸妈?” 我有了几分猜测:“当初打你的人是唐听露?” 楚庭点了点头。 潮起又潮落,海浪冲上脚背的时候凉意似一下钻入全身大小毛孔。 我安慰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到底没说出来。 六岁的小楚庭在唐家过了半年的寄人篱下生活,期间唐听露隔三差五便来找他麻烦,囿于身份,楚庭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等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六岁生日时,唐咸则把唐听露的生日宴大办特办,还特意邀请了好友楚林顷。 楚庭本来还觉得奇怪,一向并不待见自己的唐咸则怎么会让自己出席小公主的生日宴?直到他发现楚林顷看向自己的目光满是古怪。 宴会结束后楚林顷甚至还追了出来,问他的籍贯、出生年月、父母亲朋。 小楚庭警惕心极强,几乎落荒而逃。 然而唐听露也刚好看见了这一幕,还以为楚庭有见谁都认爸的习惯。恶劣心一起,玩笑也失了分寸。 楚庭的头被小皮鞋踩到地上时,胜利者与失败者间就注定形成了泾渭分明的界限。 那时候的楚庭皮肤白皙得不像话,眼睛也是琥珀色般的纯粹与漂亮,那一刻沾染上尘土,像是仙宫里的谪仙被人恶意地拉扯坠入地狱。 叶倾榄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楚庭的话语戛然而止,没了下文。 我知道他今晚能把当年的事情与我囫囵说了个大概,已经极为不易。我要是再继续追问下去,说不定只会引起他的不快。 我牵着他的手,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连同心里也像是突然破了一个大洞,任由海风猛烈而呼啸地灌进。 楚庭眸色晦暗,如同夜色。 而我设想了一下当初的场景,若我是当年的小楚庭,时至今日,我也不会对欺负自己的唐听露动情并走进婚姻的殿堂。 可,楚庭原来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第五十四章:混混好像和秦朗有关系 当年之事,被他今日以这样的方式还了回去。 我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怪不得当初唐听露会对我说,楚庭对叶倾榄情深似海,时光的缝隙都被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所填满,只怕以后再靓丽的风景也难以入眼了。 叹了口气,我看向楚庭:“要是我当初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谁敢赌,这句话是真是假呢。 我手机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是钟绒的电话。 那头的声音有些杂乱,钟绒话语中哭腔隐隐:“塘尾巷217号,快来……” 电话猝不及防被摁断。 看见我神情凝重,楚庭什么都没有问,只默默送我前往目的地。 塘尾巷217号就在今天宴会的场地旁边,是露天的一家烧烤摊。酒味、汗味与食物味道相互糅杂,我还在奇怪钟绒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可一下车我就看到穿着一身红艳吊带裙的钟绒手里拿着酒瓶子,瓶身凹凸不平的齿痕指向那几个小混混。 她的身形太过纤细,个头大的小混混甚至足她两个大。 “说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要你个微信号怎么了?” “而且哪个正经人大晚上穿成这样出来啊?现在又做出这副假正经的模样出来给谁看啊?” 我正想快步赶去钟绒身边时,楚庭让我站在原地别动,他能解决此事。 钟绒似心有灵犀,视线往这边扫了过来,略有几分安心。 “还叫了帮手过来啊,够厉害的。”一个男子开始上前推搡起钟绒,大手也开始在她后背游走摩挲。 钟绒的酒瓶子还没顺利举起来,手腕就已经被男人控制住,反向一折,又扯住她的头发,把整个人连拖带拽往后推拉去。 我下意识移开目光,不忍再看,这种场景太过熟悉,总让我想起在海边,秦朗对我动手的那一刻。 我闭上眼睛,可风声夹带着肉搏声一起闯进我的耳朵里。 不敢睁眼看,我也不敢想象此时的场景。如果没有学过任何防身技能的楚庭,和几个小混混对峙,又怎么能占到上风? 血腥味慢慢在空气中弥漫开。 酒瓶子摔碎的声音、骂骂咧咧的话语声、近身交博的动作声,噼噼啪啪,在我耳旁炸响。 等四周一切似恍然安静下来时,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却落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我被猝不及防被带入了楚庭的怀抱里。 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我的鼻尖,我一抬头正好看到的是楚庭的下颌角。 “别怕,没事了。” 我心脏里涌出很奇怪的感觉,濡湿到像是想流泪。 拥抱一触即分,我前去安慰钟绒。 那些小混混已经跑得没踪影了,楚庭开始走流程报案。 钟绒的身影蜷成小小的一团,我第一次见到她这副脆弱的模样。可在我纠结着如何安慰时,她自己却率先调整好了情绪,飞快抹干了眼泪,串联着今晚的那些人。 “今晚在宴会上喝得有些多了,便想着出来透透气,结果误打误撞走进了这条小巷子。” 那些男人本来在烧烤店天南地北地闲聊,这样一抹亮色突然闯入他们眼眸,便有人色胆包天、恶向胆边生,说想讨个联系方式。 “我那时问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吗?我以为他们能从我的穿着及佩戴的饰品上,看出我是他们招惹不起的人。” 可是酒意冲上头时,谁还管身份不身份的事情? 所以那时候钟绒才选择打电话给我,可在她打电话时,猝不及防就被几个男人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高大的男人电话声响,接听时毕恭毕敬地称呼对方为“秦哥”。 钟绒脑海里的警铃声大作。 然后……便是摔碎酒瓶也没能唬住对方的场景。 钟绒露出一抹苦笑:“其实我大概能猜出他们是谁派来的人,若是今晚没人选择出手帮我……第二日我面对的不会是汹涌而来的关心,只会是铺天盖地的指责。” 他们会说,谁让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穿得那么招摇去烧烤店?要怪就怪自己的不检点,怪裙摆太过飞扬。 他们还会说,其他人都是结伴出行,可只有你独来独往,要怪还是只能怪自己没有安全意识。 他们还说,那些闹事的男人,只是喝醉了。喝醉了而已的事情,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道德的至高点,原来占领高地的竟是这样的观点。 “你出来透风,没有和顾总说过么?他没有陪你出来走走也没有给你安排保镖?”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印象中顾裴晟对钟绒每一件事情都上心至极。 “阿晟在喝酒应酬。”她太过懂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麻烦顾裴晟撇下众人陪自己出来,“而且来宴会,随身携带保镖不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么?” 我压下眸底的情绪:“可你怎么知道这些小混混是谁派来的人?” 不是说临时见色起意么? 钟绒的情绪慢慢平复与稳定:“他们接到电话时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估计是顾家派来的人。” 她当初之所以能进顾家,一是因为顾家老爷子顾煜对她的宠爱与青睐,二是因为顾裴晟坚定不移的喜欢。 可横在她和顾裴晟之间的巨大鸿沟,钟绒也不能假装视而不见。 比如出身差异,又比如她不能为顾家诞下一儿半女。 “要是真的闹出了丑闻,阿晟也没有办法,让我能继续留在他身边。”钟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顾裴晟如此喜欢钟绒,可依然拿世俗和家族无可奈何。他们这种圈子里的人,多的是身不由己。 那楚庭呢? 他对我的态度又是如何? 我们身份的界定,除了情人,难道还有更好更精确描述我们关系的词语? 钟绒揉了揉眉心,眉间的山川湖色潋滟成秋色萧萧:“对了,在刚才那个混混打电话时,我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个名字,叫秦朗。” 楚庭正好走了过来,袖子往上挽着,露出精壮的小臂线条。 我逆着光抬头向他望去,竟莫名觉得,楚庭的侧脸与录像中那个男人一闪而逝的侧脸有几分相似。 “裴晟正在赶来的路上。”他言简意赅地和钟绒说道,又把目光移向了我,似欲言又止。 钟绒突然说道:“阿庭,你该注意做事的分寸。” “我知道。” 我只觉得他们在打哑谜,但到底不好启齿究根探底,楚庭喜欢聪明的女人。 “和唐家退婚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楚家那边……” 钟绒很快被顾裴晟送回顾家,也算一波刚平。 翌日,忙完一天的工作后,我下班刚回到别墅,却突然想打电话给楚庭。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接听,楚庭似乎也有些意外我的主动联系。 “昨天晚上的一些事情其实我没想明白……”想听听他的见解。 楚庭难得对我保持了耐心,问我对哪些细节疑惑。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话语里透露出几分疲惫与虚弱感。 “昨天钟绒说,有混混接电话时喊了一个名字,是秦朗……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顾家把秦朗……” 我话语尽量说得隐晦,一来是自己不了解顾家,二来也是不想让楚庭揣测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在顾家和靳野两者中,我心里的天平毫不犹豫倾向了后者。 哪怕证据如山。 楚庭似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而后才回答道:“顾家和秦朗没有利益的交叉重叠,顾家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无论靳野有没有留过案底,对顾家来说都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而且钟绒昨晚也说了,那几个小混混先是见色起意,而后拦住了她的去路,才接听了那一个电话。” 我微微叹了口气,感觉心里像被一团棉花堵塞住,有几分喘不上气。 “那万一……” 楚庭像感觉到我的情绪:“你是怕秦朗不会轻易对你收手,对吗?”所以想找到身后之人,防患于未然。 我闭上眼睛,微微点头。 结婚这一年来,秦朗对我的所作所为,我又要怎么欺瞒过自己?我们俩已经走到这一步,难道秦朗还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好好和我聊一聊吗? 更何况,我们现在婚还没离干净。 我怕自己声音会颤抖,只含糊不清地应了一个“嗯”。 只是心下难免又有几分惆怅。 钟绒有权有势,又是顾裴晟捧在掌心上的宝,昨晚都会遇见这样的事情。那我呢?我真的能轻易相信楚庭吗?相信他说的保护我? “我会帮你。” 好像这几天来,他和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这句。 “可是楚庭,你不能帮我一辈子。”我预感隐隐,总觉得有一天楚庭会站在我的对立面。 我不敢轻易交付真心,也不敢轻易相信他人。 哪怕楚庭口口声声说对我有好感。 “秦朗这件事,我有解决方法。可是想来想去,总觉得需要你的帮助。楚庭,就当这是最后一次了,好不好?”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会认认真真、战战兢兢对待我的工作。直到我从远水跳槽,和这一团糟的生活彻底划清界限。 “陈娇,我有时候倒宁愿你可以不那么懂事。”电话那头很安静,隐约传来一声喵呜声响,最终变成了拂过我心上的一根羽毛。 很多话差点就要排山倒海从我心里倾泻而出,直到我用力掐住自己的虎口。 楚庭声音低沉暗哑:“所以你想怎么对付秦朗?” 第五十五章:公司播放我的浴照 “来一招请君入瓮,怎么样?” 挂了电话后,门铃声响。 透过猫眼,我看到了快递人员灰色的工作服装。 谨慎地开门后,快递被转交到我手上:“您的快递,签收一下。” 发件人名字落款处是钟绒,我虽然有几分狐疑,但还是签收了。 钟绒怎么会给我寄快递?我核对了一下电话号码,发现正是昨晚钟绒拨打过来的号码。 快递里面却是包装精致的茶饼,随寄过来的卡片上字迹潦草:“昨天一直想谢谢你,忘了开口,现仅以微薄之礼聊表心意。” 茶的清香弥漫在我的鼻尖,我仍觉得有几分奇怪。 钟绒是一个处事小心细致的人,她怎么会不知道,孕妇不能喝茶特别是浓茶呢? 我编辑了一条租房信息给李板荷,让他把这条消息转发给秦朗。 晚上九点半,李板荷打电话给我。 “那个,叶小姐啊。”靳野留给李板荷的对接人名字就是叶倾榄,后来我也没有澄清,所以他一直默认称呼我为叶小姐。 “我刚才打过电话给秦朗了。那个逆子先问我怎么知道他的联系方式,还好我机智……”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说重点。” “哦哦,我问他那套四合院没有卖出去吧。他一开始特没耐性地说卖了,我就装作叹惋的语气说,有一个亲戚想租房,我刚好想起他结过婚,女方不是有一套四合院吗?那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出租出去。” “秦朗又问我,对方价格的意向是多少。我就按照你说的底数报了过去,两百万啊,秦朗一听到连忙改了口径,说那套四合院还在他那儿,房产证上还是他的名字。要是真的能出两百万的话,改天就能陪同去看房子了。” 隔着屏幕,我甚至都能想到秦朗那一副狗腿的语气。 亏他还敢说房产证上现在写的还是他的名字,这是想一房多卖啊。这回的狮子大张口,我倒想看看他能不能全身而退。 “秦朗没怀疑你什么吧?” 父子俩多年前就开始老死不相往来,今天李板荷突然打电话给秦朗,秦朗真的不会起疑心么? 李板荷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他知道我是个老赖,而且他被朱虹偷偷带到a市时,有一段时间一直在联系我,还劝我不要再赌博喝酒了。他懂个屁啊,不过这小子也真的怪孝顺,这么多年了手机号都没换过,甚至当初结婚还和我提过一嘴。” “他猜我这次打电话给他,是为了从他手上拿点‘辛苦费’,所以才顺带说起买房一事。放心,叶小姐,以我对这小子的了解程度,他现在肯定觉得自己被天下掉下的钱雨砸中了,只会穷开心还没意识到那么多不对劲。” 我点点头,但心里已经敲定主意。 无论李板荷说得多天花乱坠,我事后仍要调查一番。 “那叶小姐,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些什么?”李板荷又问道,“我特想看朱虹那副老脸气得扭曲的模样,当初的十万块钱利滚利,这一回也该让她吐出个五十万来了!”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总觉得事态发展不太对劲。 和李板荷挂断电话后,我望向窗外。 一弯镰月晕散出淡淡的光华,三两颗星星,挂于东南角。 我突然发现自己忘记问了,楚庭到底喜欢我什么,但一想又觉得算了,这种问题毫无意义。 他愿意给我庇护,我心安理得地接受就好了。 只是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是填不满的沟壑?为什么又一直想着让关系更进一步? 从客厅上楼时,我多瞥了那套茶饼礼盒一眼,还是想不大明白,钟绒为什么会送我这份礼物? 但里面随赠的保温杯颜值及性能都合我心水,我随手接了一杯热水。 时隔那么多天,我终于再次打电话给靳野,可是电话那头依旧无人接听,仿佛连人带影,人间蒸发。 一夜无眠。 保温杯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荧光。 早八点永远是a市车流的小高峰,我刚来到远水集团门口,就看到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议论声如蚂蚁啃噬心窝。 “怪不得总传她和楚总暧昧有一腿,我还不相信……” “她一点廉耻心都没有吗?这种视频都敢放到大屏幕上来?还是要效仿北齐的冯小怜?” 这场景给我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太过强烈,直接把我的思绪带回了退婚宴的那晚。 我驻足在外围,朝人群中瞥了一眼,赫然发现大屏幕上放的是我昨晚在浴室里洗澡的视频! 隔着玻璃门,水雾与热气氤氲,共同勾勒出我若隐若现的身体曲线! 像有一桶冷水直接从我的头上浇灌下来,凉意浸透心底,我站在原地觉得头皮发麻。 公司正门前侧边立着的大屏幕,原本是用来播放每日的财经和社会热点,为什么会被用来放这些旖旎香艳的片段?! 朱芊芊站在屏幕底下,添油加醋、唾沫横飞:“我就想不明白,远水集团怎么会招这种人进来并让她顺利转正?照我看来,人品那么差的人,根本不配出现在这里!” “当初她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抢走了我的男朋友……前两天楚总和唐小姐退婚,陈娇也在场,这会不会也太巧合了?” 她明明和唐听露一点关系都没有,此刻却假意抹着眼泪,看来她连自己成为了唐听露的一把刀都不知情。 别人三两句,就可以把她耍得团团转。 “当初刺桐红银行因为裴峰一事名声臭烂在外,在这个骨节眼上,楚总却给陈娇发出邀请信号,让陈娇跳槽来远水……这其中真的没有一点猫腻,陈娇真的没有对楚总耍过什么手段,大家相信吗?” 她义愤填膺:“我们拼学历拼工作能力,挤破了头才进到远水,结果还不如她软怀一敞、抛个媚眼来得有用……大家真的能惹下这口气吗?” 我心里直发笑,朱芊芊至今还不算是远水的正式员工,现在又是为谁打抱不平? 我裙摆摇曳生风,拨开人群走到朱芊芊面前:“我和楚庭做的那些事,你是真切听过还是现场观摩过?我又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世风日下、道德败坏的事情了?是知三当三还是潜规则?” 不知为何,她的神情比我还心虚。 秦朗、朱芊芊、唐听露这三个人中,针对我最久的人就是朱芊芊,但每次她的小把戏总能被我轻易戳穿,和她“斗”,没什么乐趣,也没什么成就感。 我知道自己该真正提防与警惕的,是秦唐二人。 他们的手段,我不敢掉以轻心。 “唐小姐和楚总刚订婚,你就已经和楚总暧昧不请了,你这不是知三当三是什么?要是没有潜规则,楚总怎么可能会带你一个人单独出差?” 我把大屏幕的电源直接拔了,黑亮亮的屏幕,总算没那么糟心了。 “你的脑子是拿来当花瓶作摆设的么?楚总订婚后,我和楚总哪里有过不恰当的言行举止?”除了前几天酒店的那一晚。 可其实楚庭告诉我,那时他已经给过时间让唐听露思考退婚一事。 而且在谴责楚庭身边围绕各色粉蝶时,为什么不能指责唐听露在外面玩得多野?退婚宴上那几个g的视频,多香艳的画面让我都不忍细看。 “楚总带我出差,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能和华茂的钟总套近乎。而在项目部的人中,只有我是生面孔,钟总不能从远水的官网上查到我的在职消息。” 项目部那些老油条去陪楚庭演戏,估计钟绒夫妇也早没了合作的意愿,毕竟话语不兜绕,目的性强得太具攻击力。 “更何况出差的那两天里,林熙全程跟在楚总身边,钟总夫妇也在和我们推进合作一事,我和楚总哪来的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所说的话,都能列出人证。 相比之下,朱芊芊对我的指责,就显得苍白而无力。 我的脊梁骨挺得笔直,目光里是坦荡和无畏,我倒想知道,朱芊芊接下里还能对我做些什么。 她正想出言反驳,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挂断电话后,她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甚至连嘴唇也开始不住的颤抖。 “你把我弟弟带去哪里了?你为什么要动他?!”她突然像发了疯般朝我扑过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眉头紧锁,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她所说的是什么事情。 或者说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她有一个弟弟。 “你凭什么动他……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为了报复我,对不对?!可是你凭什么对他下手!”她情绪反复横跳,而我还没弄清楚引爆她情绪的点在哪里。 她用力地推搡着我,口中癫狂大语:“你已经害得我没了孩子,我看在楚庭的面子上不敢对你做什么,但你凭什么要去动我的弟弟?!” “不就是我错了吗?我向你道歉行吗?!对不起,对不起!够了吗?” 我抱着手,冷眼旁观。 “我给你跪下来磕头行吗?你把他还给我……”朱芊芊跪了下去,磕了好几个头,旁人怎么拉扯都不管用。 她额角有血丝渗了出来,而她似浑然不觉,只用一种可怕的目光直盯着我。 那一刻,我竟觉得,自己比她更像施暴者。 第五十六章:为你出头成了错 旁人连忙去搀扶朱芊芊起来,再不结束这场闹剧,今天远水这事只怕会冲上热搜。 我觉得眼前的一幕讽刺,又觉得自己实在无辜。毕竟直至现在,我仍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引爆了朱芊芊的情绪,让事态是这样的发展走向。 朱芊芊不肯起身,只苦苦地呜咽。 她看向我,明明不想示弱也只能示弱:“我知道谢晨岸是怎么死的……楚庭是为了给你出头!所以你又用这一招,来对付我是吗?!” 真可笑,朱芊芊为什么总能如此颠倒黑白? 楚庭想做什么,难道是我能干预的?更何况,他从未把自己的真正想法告知过我。 谢晨岸虽然让我觉得死不足惜,但听闻他的死讯我的担惊受怕并不比任何一个人少。 “无聊。”我面不改色,语气降至冰点,“我就不陪你慢慢演戏了。” 可我转过身,就正好对上楚庭冰冷的眸子。 磨蹭了很久,我中午慢慢吞吞来到总裁办公室。 正当我在门外转悠、敲门的手无数次举起又放下时,办公室里传来毫无感情的声音。 “进来。” 我闷闷地进去了。 “想问什么?”他明明每次都像了解我的来意,却又偏偏拿话语来试探我。 我支支吾吾的,抬头看向他时只觉得他的脸色有几分苍白。 昨天打电话,他的声音也是透着莫名的虚弱,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话说?那也别杵我眼前了。” 我一咬牙,问道:“今天早上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朱芊芊模糊不清的话语,指向的究竟是一件怎样的事? “在为你出头。” 我疑惑不解。 “陈娇,你知不知道,你特别像只纸老虎?”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你言语上的反击很漂亮,但却对她们做不出什么真正有伤害性的事情来。怎么?不觉得这样也算吃亏?” 我沉默着,其实是变相认同着他的观点。 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用“外强中干”四字来概括再合适不过。 我想起有过这样一种观点,人人都像一张雪白的宣纸,自己亲身的经历、遇到的人都是一桶桶颜料,有人会绘上黑色,有人会涂抹上蓝色。 我并不着急去经历一些事情,眼下让我尝试去做到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几乎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此刻我才会心软,继而来到了楚庭的办公室。 下巴猝不及防被楚庭挑起,他深深地望进我眼眸。 “陈娇,你知不知道对敌人心软,是一件危险又愚蠢的事情?她们可以肆无忌惮拿你的隐私开玩笑,让你的隐私公之于众,你还要替她们求情?” 真相还在穿鞋的时候,谎言就已经跑遍了全城。 楚庭仿佛觉得我蠢,我竟然真的相信能凭自己的一己之力,解决好退婚宴那场活春宫以及今早的沐浴图。 “我没可怜她们……但我觉得你处事太过极端……”楚庭掐得我下巴生疼,我竟然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楚庭松开手,冷眼看着我。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不硬着头皮说下去也不行。 “谢晨岸和秦朗做那笔肮脏的交易时,我也有过念头,想他要是去死就好了。” 凭什么他有妻有女、家庭美满,却依旧敢对别的女孩做这些禽兽不如的事情? 在那个时候,哭是最没用的一件事。我设想中的最坏一种结果,就是我防卫过当,让谢晨岸躺在医院再也醒不来了。 可是,我没想到楚庭会直接使用那种手段……即使一开始他的目的只是为了给我出气。 直至今日,我依然心有余悸。 我不敢保证,楚庭为数不多的温柔能倾在我身上多长时间。 而我也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想刨根问底探究楚庭到底喜欢我什么。 动机很重要,想法也很重要。如果一段男女感情中,连喜欢什么都毫无理由也无具象,那只能说明其中一方肯定虚情假意。 我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思绪回到正轨上:“所以朱芊芊的弟弟,还活着吗?” 楚庭嘲讽地笑出声:“陈娇,你心里到底怎么看我?我要是说,当初我只是想让谢晨岸在海里泡一晚让他长个教训呢?” “你有圣母白莲心,我是十万业障消不掉。为你出头都变成了错,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寻求我的庇护?” 我张了张口,却发现无从解释。 日落西山,晚霞铺挂在天边,美胜云锦。 我约了程浔声在一家小咖啡店见面,今天是我让李板荷转告给秦朗约看房子的时间。 想来想去,我身边就只有程浔声是秦朗素未谋面也从未相识的人。 但还有些事情,我需要交代一下。 “秦朗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你的底价是两百万,那最后签合同时一定要记得压价。” “房产证也一定要看,再观察一下他的反应。那两百万不要转账到他的账户上,直接给他这张卡。等今晚再把这张银行卡冻结。” 我又说了好几项注意事项,程浔声途中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劲。 “陈小姐,你和楚总是不是闹矛盾了?” 为什么程浔声会突然打听这个? 我硬邦邦地回答道:“没有。” “可是今天……算了,反正陈小姐你千万别和楚总闹别扭。其实楚总他昨天还为了你……”他话至一半,却偏偏不肯说完,纯粹吊人胃口。 “他昨天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提醒陈小姐一句,有些事情并非眼见为实,一些情意不一定也只能靠话语来证明。” 和秦朗约定的时间到了,程浔声先走一步,留下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语让我头疼。 一定程度上,我还是相信程浔声的办事能力,也不至太过担忧他会把买房一事办砸,所以我提前回了别墅。 只是今早的沐浴视频流出,又让我踟蹰徘徊在别墅门口,不敢进去。 别墅里,究竟有多少的针孔摄像机? 又都藏在哪些我平日从不曾关注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却始终没在密码锁上输入指纹。 一阵清冽的雪松香味从我身后包围侵袭过来。 我一回头,没想到却会看见那么大的阵势。 “他们是来?”黑线落满额,我缓缓问出这问句。 楚庭熟稔地输入密码开门,让身后的人先进去。 “我不希望明天公司大门前的屏幕继续出现女员工洗澡的画面,远水经不起这折腾。”楚庭淡淡回头瞥了我一眼。 我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安心感,碎碎念道:“那朱芊芊是前台员工,她在u盘上拷贝视频,屏幕上想放什么还不是看她心情的事……只是现在我还不知道那视频究竟是怎么来的……” 还有唐听露手里的那段酒店视频,我也曾想过找她拿一份,当然是为了寻找那个男人的蛛丝马迹。 但估计现在视频也被毁了。毕竟楚庭那天从后台操纵了台上的视频,直接实行了ai换脸。 也怪不得那时候我目光满场溜达,都没寻到楚庭的身影。 楚庭目光落向远处:“要不要去花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儿。” 他很快又补充:“陈娇,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聊一下。” 秋山别墅外围就是一个花园,小区有专人负责打理这些花花草草。一到春夏开得讨人喜欢至极,尤其是各色争妍斗艳的绣球。 我们各坐一端,反像是在极限拉扯。 是我率先开口,自然也由我掌握话语权与聊天节奏。 “你也怀疑朱芊芊在我家里装了针孔摄像头,对不对?”白天我第一次看到视频时,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念头就是这个。 可朱芊芊究竟是怎么把针孔摄像头装在秋山别墅的?今天早上那个视频的角度,应该也不是从浴室里直接拍到的。 要不然我现在绝对不可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和楚庭聊起这事。 “他们在检查。”他们是指楚庭刚才带来的人。 有没有针孔摄像头,等一下就能知道了。 我略有安心,听到楚庭问我:“你最近有收到什么其他人送的东西吗?” “没有啊……不对,钟绒送我的茶饼算不算?” 楚庭拧着眉:“钟绒怎么会送你茶饼?她自己也备孕过,孕妇不能喝茶这事她不会忘的。” 我立刻意识到不对劲,把手机里之前备份的投资协议书调出来,认真看着钟绒的签名及笔迹。 她的字迹虽然也龙飞凤舞,但是秀气温婉之意更显,笔锋还没那么凌厉。 “茶饼不是钟绒送的?”我也想起来了,昨晚我正是把保温杯带去了二楼卧室,随手搁的桌子正对浴室的门。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的话语兜转,又问回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问过楚庭的问题。 他眸里似还有讽刺意味,语气不轻不重,依旧让人捉摸不透想法:“我说了你会信么?如果不信的话,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多费唇舌?” 空气都像停止流动,我们之间沉默得可怕。 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拧巴的? 我一边在心里呐喊着,要离楚庭远一点,他不是我所能招惹的,可一边又一直寻求着楚庭所谓的“庇护”,完事后又像皮球般把他踢开。 甚至在我心里,楚庭从未入过朋友之流。 这一刻,他像完完全全看透我心里的想法,嘲讽般笑出声。 他在逼我,逼我对这段不伦不类的感情表明自己的态度,做出自己的回应。 第五十七章:楚庭不是那个男人 如果我已经决定好站在他身边,那就该完完全全信任他。 可真心交付的人,下场都是粉身碎骨。更何况,我已经决定三个月后就从远水辞职离开,另谋高就。 现在和楚庭有了更深的牵扯,我之后又要怎么才能全身而退? 楚庭自顾自开始说,只挑了些他爱说的话题提及。 “谢晨岸那事,一开始我只是让人把他带去桂安海,只想着让他在海水里浸泡一晚,第二天自然会放了他。” 甚至楚庭还算仁慈,只是让他脱了衣服留着内裤站在潮间带而已。 谁想得到手下办事不力,给谢晨岸绑的绳子太松。到后半夜,趁手下眯眼休息的一会儿功夫,谢晨岸自己解了绳子,头也不回就往深海里跑。 “所以他的死与我有什么关系?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水性。”楚庭冷笑了一声。 我暗暗松了口气,神情是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懈。 “针对意汀的目的你自己也能猜得出,”楚庭语气始终没有软化下来,“谁会喜欢一个人手中随时捏着自己把柄的人?” 唐家一手好牌之所以打得稀巴烂,就是因为他们老揪着往事挂嘴边,还真把楚庭当成是自己家养的一条狗了。 楚庭想让唐家垮台,绝非一朝一夕才生出的想法。要不然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让意汀的股价暴跌到这个份上? 而发生在我身上的意外,不过是一个契机,也给了楚庭顺水推舟的机会。 一定程度上,还是我帮了楚庭。 话题终于绕回今天的事情。 “今天早上朱芊芊敢在屏幕前放那段视频,就应该想清楚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辞职走人未免太隔靴搔痒,她怎么会长教训?” 所以打蛇就要打七寸。 “朱芊芊家在农村,家庭关系很简单,但父母老来得子,不该查查?” 所以一查就发现了猫腻。 “你觉得以今天朱芊芊那种反应,像是姐姐对弟弟的正常态度吗?” 这是什么意思?我皱了皱眉,总感觉楚庭话里有话。 “朱芊芊十六岁生过一个孩子。哦对了,这件事秦朗也知道。” 我的思绪一下被拉得很遥远,在我第一次看到朱芊芊时,我就讶异于她和秦朗的熟稔与亲密度。 但为了不在秦朗面前表现得太小家子气,我一直压着心里的不满。 后来到了和秦朗谈婚论嫁的地步,朱虹还一直暗中撮合秦朗和朱芊芊。 我那时候最大的不解就是,为什么秦朗与朱芊芊认识那么久了,偶尔还给我郎有情妾有意的错觉,他却执意要娶我? 少不更事,只把原因归结为秦朗喜欢我。 可原来……呵。 “朱芊芊今年二十五岁,那个孩子还是上小学的年龄?”我心里琢磨了会儿,却仍觉得朱家一大家子都荒唐。 让亲生孩子喊自己姐姐,心里不硌得慌吗? 也怪不得,朱芊芊早上情绪一点就爆,还朝我吵吵嚷嚷,甚至跪下道歉。 可在楚庭口中,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却调皮捣蛋、打架逃课无所不精。朱芊芊也经常头疼他的乱跑,恨不得让父母拿根绳子把他栓在身旁。 “那孩子现在人在哪儿?”我仍旧捏着一把汗。 “让顾裴晟带他去游乐园玩了一天,刚才已经送回去了。”楚庭轻描淡写地说道,“还真怕我对一个孩子下手?”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已经起身,明显是不想再和我多聊些什么了。 我对他的态度,楚庭自己也看得清清楚楚,现在让他把自己的一颗心像揉皱的一团废纸的根本原因在我身上,就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信任过他。 所以退婚宴上钟绒想带我离开,我完全没往心里去。 所以谢晨岸那件那么久远的事情我能一直憋闷在心中,直到今天才把情绪和他托出,告诉他我害怕他,我心里某段时间一直把他看作“杀人犯”。 他往前走出两步,又转过头问我:“陈娇,你之前究竟是有多怕我?” 路灯的光一晃一晃,光亮又渐渐变暗。 楚庭露出一个无奈又无力的笑容,转过身。 我的脚步像不再服从我的意识,等我真真正正冷静下来时,我已经伸手圈住了楚庭精壮的腰身,脸颊贴着他的后背。 “楚庭,给我一段时间好不好?” 给我一段时间,让我能学会对你保留最基本的信任。 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楚庭一开始接近我真的有什么不良动机,但在认识的小半年里,他一直都在帮我,不是吗? 楚庭身体有片刻的僵硬,雪松香味却一直紧紧包围着我。 “陈娇,你想好了,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和楚庭回到别墅时,那些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衫的“程序员”们已经主动列成两队,活像训练有素的队伍。 “这是在保温杯底下发现的针孔摄像头,其他的地方我们都检查过了,不会再有任何偷窥工具。” 我牵着楚庭的手稍微用了力,下意识想蜷紧。 等那些人都撤下后,我窝在沙发里。 楚庭感觉到我的情绪不对劲,给我倒了杯温开水:“以后多长些心眼,不要再随随便便收快递。钟绒的联系方式你也有,之后再遇到什么事,不想和我说也可以先找她。” 对他来说,钟绒夫妇好像是特别的存在,楚庭也能做到对他们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 我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其实很想再问他关于叶倾榄的事情,可是又怕提起之后楚庭会反感。 或许我可以去找钟绒旁敲侧击一下? 只是钟绒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恐怕我话才一出口,她就明白我心里那点小心思了。 我身边的沙发深陷下一小块,楚庭好像也有什么话想和我说,但他的手机却率先振动起来。 不小心按到了免提,楚庭电话的声音被外放出来。 “楚总,您交代给我的事情已经办好了……对了,您的伤势没多大碍吧?刚才家庭医生和钟总都给我打过电话,询问您的伤势……” 我对程浔声的声音很熟悉,可是为什么,我不知道楚庭受了伤?又是为什么受伤了? 我一脸紧张兮兮地看向楚庭,想起昨天楚庭声音的虚弱和我今天下午见到他时苍白的脸色,总觉得他的受伤和我有一定程度的关联。 沙发上的凹陷恢复平整,楚庭去了落地窗旁接听电话。而我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未挪开半寸。 他挂断电话后一回头,就看到我一脸愣怔地望向他。 在我开口前,他已经先落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走到我身边揉揉我柔软的发:“小伤,别担心。” 我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衣袖:“你没跟我说实话对不对?” “真的没事……”他看到我已经红了眼圈,又放软了语气,改口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爱红眼圈?” “那你受伤是不是很严重?” “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我抬起眸子时,还在狠狠掐着自己的虎口,如果楚庭的后肩颈处有那道长长的疤痕,是不是说明我当初把照片上的男人认错了,我以为和秦朗做交易的人是靳野,但其实是…… 所以楚庭才会觉得有愧于我,自认识我来,总对我毫无理由的好。 突然发现这个逻辑也能理顺,我的呼吸几近摒住。 楚庭把西装上衣脱下,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而在他的后背,张牙舞爪爬着几道伤痕,像是被藤条抽打上去。 “你好像特别失望?”楚庭揶揄了我一句。 我连忙收敛住神色:“没有。就是在想,你的伤是怎么弄的?疼吗?”谁会敢对楚庭动手,也是我想不明白的问题。 我的手指略带试探意味、轻轻地抚过那几道伤痕,有些伤口处还黏糊着血肉,都不忍细看。 “以前在唐家的日子总是会莫名其妙挨顿打。唐听露心情好的时候,拳头会落在我的脸上,唐咸则见到我狼狈的伤,有时还会训斥她几句。” “那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呢?” 楚庭轻笑了一声,没有答话。 钟绒在退婚宴的那一天晚上,和楚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收着点分寸。我的手掌紧握成拳时,听到自己平静如水的声音。 “你是因为自作主张退了婚,所以挨了楚家的惩罚。对吗?” 在我模糊的印象里,没有半分关于楚家的信息。 我之前也从未想过要查查楚家的背景,但现在一查的话,说不定就立刻会被楚庭发现。这个风险我不能冒。 看来只能想办法问问万宜钧。 楚庭意味不明地看向我,又听见我突然落下的一声叹息。 “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我对上他的眼睛时,眸色一片诚恳。 楚庭轻笑了一声,但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是觉得讽刺,并断定我知道那些坎坷经历以及他为了自保的不择手段,肯定会有多远便想逃离多远,哪会像现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而且我是真的想靠近吗?然后实行所谓的救赎?我又未免太过高看我自己。 “叶倾榄和你说过你一模一样的话。”他却给出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楚庭很快把衣服穿上,甚至连扣子都严严实实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 “楚庭。”我突然叫住他。 “刚才程浔声打电话来,是想说些什么?” 第五十八章:朱芊芊和秦朗想杀我 楚庭刚才录了音,现在外放给我听。 “秦朗已经签了合同,那两百万也已经转给他了。可是房产证我没拍到,他太谨慎了。” 我抬头问楚庭:“四合院那边最近一直都没有人入住吗?” 四合院的新房主,如果买了又不入住,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么? “程浔声之前去查过,自四合院被转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除了定时去打扫与清洁的佣人。 怪不得秦朗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一房多卖。等他拿了钱溜之大吉,买了房的两个人就算打起来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继续听录音。 “今晚秦朗问过我和李板荷的关系,我用的是远房表弟的身份,他突然意味深长地开始夸我年少有为。楚总,你说他不会起疑吧?” “在签合同的时候,他还和我说了一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可是我记得我们之间没有见过面……我觉得现在秦朗对我的疑心很大,说不定他还会开始查我的身份,娇娇姐最近最好不要再来律师事务所来找我。” “对了,秦朗把四合院的钥匙交到我手上时,有人给他打电话,问北苑那个妞怎么处理。我听见秦朗说,这周日去什么地方把人给解决了。” 录音过程中,楚庭全程都很少说话。 即使是现在,他也在安静地等着我的态度。 我把散乱的长发随意扎成了丸子头,用铅笔稳稳别住:“北苑是在什么地方?” 我觉得奇怪,我在a市土生土长长大,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楚庭给我稍稍解释了一下,我才知道原来北苑靠近鸿达酒馆,但是那是一条小巷,多的是流氓与酒痞。 以秦朗现在是在逃情况,他一定不会大摇大摆出现在某个地方…… 那他究竟要去北苑办什么事情? 还有上次钟绒那件事,和秦朗到底有没有关系? “假意买下四合院后,你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我知道楚庭做事缜密,我能完全相信他的手段。 但以我对秦朗的了解,他拿到这么大一笔钱后,要么着手开始准备出国事宜,要么会无尽挥霍,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笔钱花完。 反正,他一定不会在a市多待段日子。如果不能趁着他还在a市让他落网,那我怎么会甘心? “陈娇。” 印象中楚庭很少喊我名字:“你不必勉强自己。” 他话语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却仿佛料定我一定能理解他的意思。 我之前被秦朗揪着后衣领头往水里扎,这件事多多少少给我留下了些心理阴影。我开始有点不敢直接面对秦朗。 要是我能信得过楚庭的话,接下来的事情我完全可以坐享其成,等待结果就好了。 可是…… “你不觉得我才是那个诱蛇出洞的最好引子?” 而且这件事交给我自己解决,比什么手段与措施都来得让我安心。 “你真的想好了吗?”楚庭征询着我的意见,“上了这条船,万一你的安全我恐怕不能第一时间保证……” 我认识楚庭那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确定。 雪松香味再次充斥在我的鼻尖,我踮起脚,飞快在他脸上吧唧一口:“楚庭,我相信你。” 客厅的壁钟已经走过十二点,我不好留楚庭在秋山别墅,便提出送他到银杏路口。 皮鞋踩过枯枝落叶的声音很清脆,在黑夜里沙沙作响。 我的视线频频往回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升腾起强烈的不安感。 “回去早点休息吧。”楚庭突然止住了步子,看到我神色的不对劲,还伸手往我额头上探了探,“不要想太多。” 我点点头,僵硬的神色这才略有软化。 他的车子就停在路口旁,在他准备上车时我却突然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 “要不然……”我支支吾吾的,却不知道如何把话说出口。 “怎么了?”楚庭站在原地,甚至算得上耐心和我对话。 “要不然你今晚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我牵着他的衣角,情绪虽然克制着,但依旧不稳定。 我总觉得…… “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留在秋山别墅一晚,好不好?”我只重复着我的观点。 “太晚了,乖。”楚庭揉揉我柔软的发,“我明天再来陪你。晚安。” 我只能极力压下我心头的不安,囫囵说了一句:“晚安,明天见。” 低调奢华的车子很快发动,消失在黑夜里。 我手机里陆陆续续收到楚庭的消息,“我知道你今晚想和我说什么。” “在你一开始叫住我的时候,你想问的肯定不是程浔声的事情。但那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 “等一下回去,别往后看。” 最后一条消息:“放心,我一直都在。” 直到看到了这句话,我才略有几分安心。但从银杏路口回到秋山别墅的那段路,我从来没有走过那么快。 手握上门把手时,我总算松了口气。 正想转动门把进去时,我的腰肢处却突然抵上坚硬冰冷的东西! “开始录视频!这是老子的女人,老子还没玩过呢,明天老子就要离开a市了,玩两把不过分吧!” 我一瞬间冷汗直流,甚至不敢回头看。 抵着我腰肢的东西是刀,寒光闪闪的刀! 而秦朗不安分的手,从我的后背一直往下游走,就要探进去了! “靠哦,这女人皮肤真细滑,等老子玩完了,你们都有份!” 大手已经游进我大腿。 我浑身气得直发抖,一转身,扬起的一巴掌却被秦朗的一把刀给唬住。 “来,有本事你往这儿呼来,来呀!怂什么!”秦朗指着自己的脸,大吼大叫道。 在他身后,是将近数十个人举着手机,闪光灯就对着我,一脸肮脏的笑容。而站在秦朗身边的,赫然就是脸部快要因愤恨扭曲变形的朱芊芊! 刀就抵着我的腰腹,我一动都不敢乱动,秦朗要真闹红了眼,恐怕会真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而送楚庭去银杏路的那段路,我就一直觉得有人在暗中尾随,原来真的不是我的错觉! “别用那种目光瞪着老子,老子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害的!”秦朗一巴掌呼了过来,我的丸子头被打乱了,几缕发丝垂落下来。 “老子去蹲过牢子,现在还变成了过街老鼠,人多的地方都不敢去,要不是你,老子能是今天这样的下场吗?!” 他自己经营宠物医院的违法行为却被他闭口不提,现在反而责怪我将他的行径检举公诉。 我感觉口腔里弥漫出丝丝的血腥味,用尽我仅存的理智和他谈判:“你让那些人都离开,你今晚想让我干什么都可以。但如果你今晚想杀了我……” 我顿了一下,擦了一下唇边溢出来的血,一字一句道:“靳野和楚庭,你觉得哪一个你能惹得起?” 秦朗开始癫狂地大笑,但刀尖始终没挪开过我的小腹半寸。 他早就清楚我的软肋在哪里。 “老子就是被靳野捞出来的!要不然你觉得靳野现在怎么不敢出现在你身边?他当初甚至花了大价钱,提出要和我做交易,让我在你生日那天把你带去酒店三楼的房间!” 夜风呼呼地吹拂着,折断了树枝甚至还要把古树连根拔起。 我感觉自己的根,当场也被这场大风拦腰折断。 浑身的颤抖,可就连我自己都说不出这颤抖,究竟是因为害怕秦朗接下来的暴行,还是因为靳野的背叛与从始至终的不怀好意。 秦朗狠狠掐住我的下巴:“怎么?被震惊得说不出话了?老子告诉你,就连楚庭……” 朱芊芊怒斥他:“秦朗,你到底和她废话什么?!你要是动不了手,就换我来!” 那数十台手机又开始对准我的脸,是要把秦朗接下来对我做的禽兽事情全程记录下来,等今晚一过,第二天在各大社交平台上都会出现这条视频。 而朱芊芊长长的指甲深陷进我的脸颊,都要掐出血来。 “把这杯水给我喝下去!哦,对了,这杯水里面药的含量是上次的整整两倍,我没亏待你吧?” 她掐着我的下颌,就要把那杯透明的液体狠狠灌进我嘴里! 我左右挣扎着,却被秦朗强力地禁锢着。 “喝呀,怎么不喝?喝完了这杯我们还可以大发慈悲让你喝一杯酒!” “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你不是也不想要吗?我们帮你解决了一个麻烦,你怎么不给我们感恩戴德?” “给你不要脸!你到底喝不喝?” 掌风扇了过来,我的脸颊顿时就红肿起来。 “张嘴呀,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一张嘴开开合合的,不就把男人都迷得团团转,让他们为你强出头吗?现在怎么不敢张嘴了?” 我知道这世间有极致的恶,有贫穷与落后,有光亮照不进的地方,但是我现在为什么会经历这幅局面? “我的孩子还没满三个月,他就流掉了,今天新账旧账我们还没开始一起算,怎么你那么快就害怕了?” 风好冷,楚庭对我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别给我装出这副死人样来,我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到底给我喝不喝?” 朱芊芊见我不为所动,问一句便扇我一巴掌,我的脸颊被打得肿起来,但我始终牢记着我不能喝…… 生气的朱芊芊一脚踹上我肚子,虽然我躲开了一点,但那力道还是让我肚子隐隐作痛。 楚庭为什么还没有来? 难道我真的要一尸两命在别墅门口吗? 第五十九章:数罪并罚 我闭上眼睛,死死咬着牙关。 朱芊芊将那杯水往我嘴里倒去,水从我嘴角淌到锁骨处。 水已经洒了大半杯,而朱芊芊还没撬开我的嘴,她瞬间恼了,抢过秦朗手上的刀,就往我的脸上开始比划。 秦朗低声骂她:“你把她弄毁容了等一下我怎么下手?满身是血的女人谁想玩?”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朱芊芊横眉冷对,毫不留情地反驳道。 她只求一个结果,那就是以己之道还施彼身,我让她喝过溶过药的温开水,她就要千倍百倍讨回来! “老大,不好了!我们转移到国外的那笔资金被冻结了!” “老大,外面来人了,感觉有五十多号人……” “老大,要不然我们赶紧撤吧?” 几个小喽啰一脸慌慌张张地跑来,和秦朗汇报。 “怎么会有人来?小区的保安不是早被我们打晕了吗?这一带根本没人住……” 秦朗带来的人畏畏缩缩,明显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朱芊芊态度依旧强硬:“反正我不管,今天陈娇必须要死!” “朱芊芊你疯了,要真现在这时候闹出人命,我们都要给你陪葬!” “那不好吗?你们本来都是在逃的牢狱人员,大家一起进去!而且别忘了,今晚这件事是你策划的。是你说自己卖了四合院得了两百万,先把陈娇杀了就离开a市。怎么现在就开始临阵脱逃了?” 朱芊芊急红了眼,那把刀突然转了个方向,就要往我的小腹上捅去! 卤素大灯的灯光白剌剌地朝我们的方向投来,我下意识抬手一挡。 而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了两个黑衣保镖,三下五除二的擒住了朱芊芊。 她手上的刀摔落在地,又被踢得老远。 小喽啰们见状不好,脚底像抹了油,往四处散,但又被步步紧逼上来的黑衣保镖们围在中间聚成一个圈,后背紧贴着后背。 秦朗啐了一口,用力揩谐过嘴角,赤手空拳撂倒了几个黑衣保镖,就要往外围冲去! 他已经跑到了斑马线处,迎面却直直驶来一辆轿车! 白炽灯下,秦朗的脸惨白如纸,眸里满是惊慌失措。 时间往前回到我和楚庭在别墅的谈判。 楚庭问我真的想好了吗?接下来他要走的路很危险,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保证我的安全。 我斩钉截铁地和他说道:“可我不是诱蛇出洞的最好引子吗?而且秦朗是我自己主动招惹上的,我自己解决了这麻烦我才能真正安心。” 楚庭叹了口气:“刚才的录音你听得清楚。秦朗虽然把四合院卖了,但对程浔声的疑心很强。恐怕他早就察觉了整件事中的不对劲。所以我们的行动也要趁早。” “今晚转给秦朗的那笔资金,现在已经被转到了一个国外的账户。我怀疑,秦朗今晚就会离开a市。” 我毫不犹豫道:“但是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我,所以最好的行动时间就是今晚,对吗?” 楚庭犹疑着:“可是陈娇,这样太冒险了……” 我本来想插科打个诨,询问楚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手畏脚,却突然发现他唯独在对待我的事情上谨慎得像提着一百颗心,我的心脏反而涌过暖流。 露出一个笑容,我的手覆上他的手腕:“阿庭,你相信我,我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开玩笑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听见楚庭落下声音:“好。” 奇怪,明明是轻飘飘的一个字,我却听出了雷霆万钧的重量。 而现在,那辆闪着车前灯的轿车丝毫没有减速的痕迹,朝秦朗横冲直撞过来! 秦朗也像被这突然的变故给吓到了般,脚步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我大喊出声:“停车!” 要真闹出了人命,我和楚庭也很难从这件事中脱身:“停车!” 车轮在湿哒哒的地面上擦过刺耳的声音,但眼看就要撞到秦朗! 强光直照射到秦朗的眼睛里,等他反应过来要往旁边躲闪时,车子距离他就只有几步之遥! 我下意识捂住了眼睛,蹲下身子不敢去看。 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突然落在我的肩上,有人及时扶住了我。 想象中的“砰——”的一声并没有响起,刺耳的刹车声让我想起了父亲去世的那一个雨天。 巷子的灯光也像现在这么昏暗,路灯微弱的光亮在风雨中摇曳。强烈的白炽灯和摇晃的车身交织出残影。 当时年龄还小的我的视线再次寻到实处落下时,就看见父亲的身体呈抛物线起飞又下降,模糊成鲜血淋漓的一副身躯。 此刻定睛时,我仍觉得惊魂未定。 楚庭的手覆上我的背,像是要给我安抚。 “没事了。”他想吓秦朗的,没想到把我也吓到了。 秦朗吓得腿都软了,瘫倒在地上时白色的裤子上,明显多了几滩深色的印记。 我看向秦朗。 从车子上来的人正是程浔声,走到秦朗身边时,他亮蹬蹬的皮鞋佯装不小心踩过了秦朗的手指。 “哎呀,真不好意思。刚学会开车,也没想到这路口会突然窜出一个人来,没吓着你吧?”程浔声弯下腰,还友善地朝秦朗伸出了手,要扶他起来。 秦朗嘴唇哆哆嗦嗦:“是你!不,你不会出现得那么凑巧。” 他目光往回看,就看到了站在我身旁、长身玉立的楚庭。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怪不得……”秦朗神情像恍然大悟,看着现在场上的局面,哭哭笑笑个不停。 “你们早有预谋对不对?今天约我去看房子也是一个圈套!从李板荷找上我那一刻起,你们就开始布局了……” 这其实是一件细思极恐的事情,秦朗手指指向程浔声,又移向我,最后又移向楚庭,竟是癫狂地大笑起来。 要不是现在我们人多势众,只怕秦朗早反扑过来。 一想到这儿,我的心不由自主又提了起来。 程浔声的皮鞋还踩在秦朗的小指上,捻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不错呀,脑子算转得够快的。只是一开始就意识到不对劲,怎么还真敢往上咬钩?” 他拍拍秦朗的脸,那动作轻浮又透着满满的不尊重:“所以说,做人不要太贪心。要不然就是有命赚没命花的事情了。不过我看你今晚好像还玩得挺开心?去c市赌了一小时,还敢去买那些东西来玩,销魂日子怪惬意的,是不是?” 秦朗的眼神让我心底发寒,直勾勾望过来时我只觉得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一把刀就直接悬挂在我头顶上。 突然,秦朗跃身一起,就要狠狠咬住程浔声的耳朵! 比我的惊呼声更快响起的,是程浔声落在秦朗脸上的巴掌声。 程浔声点了一支香烟,猩红的火焰在黑夜里跳动,而烟灰都落在秦朗的头上。 我从没见过程浔声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我心里,他一直只是个温和儒雅的精英律师形象。 可他对待秦朗的态度……竟让我感觉到几分陌生。 “你还不如老实点,别挣扎了。人在做天在看,你对陈娇一个弱女子都敢下那么狠的手,就没想过自己的下场?而且她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们楚总你惹不起,怎么你还偏偏往上撞呢?” “对了,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其实我也是留过案底的人。我可再清楚不过牢狱里欺负人的手段了,你刚出来没多久,要不要我帮你回想回想?” 程浔声开始活动指骨腕骨,发出“咔嚓咔嚓”结实的声音。 “别着急啊,我们多的是时间,我陪你慢慢玩啊。”程浔声揪起秦朗的衣领,把他往草丛一处带。 夜色太暗,加上距离相隔又遥远,我甚至看不清程浔声究竟对秦朗做了什么,只是能听到秦朗的叫声,一声一声由远而近地咆哮传递过来,场面一度比杀猪还要惨烈。 “别看了。”楚庭的大掌遮在我的眼前,我的视线里被遮挡得迷糊。 “放心,程浔声会好好教训他,明天一早秦朗也会被送去见警察……数罪并罚,这一回他身后的那个人,也是时候该收收了。” 楚庭另一只手紧握成拳,话语里却是复杂的语气:“我倒想看看,这一回谁还有那么大的能力还能把秦朗捞出来。” 我微微皱了皱眉,其实我对秦朗目前触犯到的律法底线并没有多清楚。 楚庭似看出我的疑惑,和我解释道:“逃犯在逃被抓,从重处分。前几个小时你听到的录音中秦朗提到要去北苑,其实是为了一单‘大生意’。” 秦朗从出狱后,就开始打劫一些富家子女,并向他们的父母实行敲诈勒索。 之前的钟绒和北苑那个被关的女孩,都是这种情况。 而据悉,秦朗之所以需要那么多那么多的钱,是因为花了大气力捞他出来的人向他索要了五百万。 而今晚秦朗对我做出的事情,怎么着也得判个故意杀人罪了吧? 还有玩禁品以及一房多卖,数罪并罚,这一回秦朗可不会那么轻易就能脱身了。 草丛边还持续不间断传出秦朗惨叫的声音,还有程浔声一拳一拳手拳砸到结实肌肉上的声音。 我感觉自己心中一直郁积的那口气在渐渐散去,一直盘踞在我头顶上头的秦朗的灵魂也仿佛正慢慢被撕裂。 “明天送他入狱前,能不能让我和他离了婚先?”我语气很平静。 “自然。” 我一偏头,正对上朱芊芊恶毒像怨妇般的目光。 我捡起一开始被踹落在地的小刀,慢腾腾走到她面前:“你说,我要怎么对付你才好呢?” 十年风水轮流转,朱芊芊自己也想不到今晚的事态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吧? 第六十章:朱芊芊凄惨的下场 “陈娇,你嚣张什么!不过是仗着有人为你出头……” 我一巴掌结结实实扇了过去,甚至还能感到我的掌心处隐隐发起热来:“那最起码还有人为我撑腰,你有本事不妨也找找个这样的男人!” 我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我:“朱芊芊,你今年二十五岁了吧?你说你孩子没了亲生母亲会怎么样?对了,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就是他妈妈?” 啧啧几声,我自己率先摇起头来,拿捏出一副叹惋的语气:“你一直都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那你的孩子出身又有多光彩?你是知道他的生父是谁,还是你十七岁未婚先孕生孩子比我现在要光荣上好几倍?” 如果都不是的话,当初凭什么拿着我的痛处一直痛戳我?! 不仅动了抢我饭碗的心思,每次一见面就开始和我掐,一口一个野种骂我肚子里的孩子,更是把针孔摄像头直接装到秋山别墅来了! 朱芊芊恨恨地盯着我:“你就是一破公交,有什么好得意的!晚上被人当车开,被人稀里糊涂就搞大了肚子……” 我把刀反复在她脸上比划着,第一次发现朱芊芊的皮肤居然还不错。只是那么滑腻的皮肤,要真不小心被刀子划出血迹来,可真不能怪我一时手滑。 刀子顺着下巴往下溜,移到脖子处的青绿动脉处,又紧贴上皮肤。 “你这副语气和我说话,是真的断定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吗?” “今晚月黑风高,把你往面包车上一丢,送到边境后再随意转手给人贩子,把你带去国外,不还是我一句话的事情?那你有想过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吗?” “又或者说你觉得自己命大,能从那些地方安全无恙地回来吗?” 我试想了一下可能性,而后心满意足地笑了。 “还有你的孩子,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要是我真的对他下手的话,你觉得我对他做什么比较好?要不然我大方一点,让你们母子俩尽快团聚?” 提到孩子的时候,朱芊芊眼眸里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你敢动我的孩子试试看!我就是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玻璃杯早在之前我剧烈的挣扎过程中,摔在地上变成了四分五裂。 我捡起一片碎玻璃,就横在她的手腕处:“你刚才对我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敢这样对待我的孩子,就从没想过我到底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孩子?” 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对千方百计想害我及肚子里孩子的人还带有同理心。 朱芊芊,我不想原谅就是不想原谅,甚至连她的孩子,我现在也一并憎恶上了。 “你要是敢动他……”朱芊芊被两个保镖揪着胳膊往后拽,嘴上放着狠话但却做不出一点实质性动作。 我从没有见过哪一个人能有这样恶毒的眼神,那股冷意顿时入侵我的四肢百骸。 “你要是想要你的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想让我不针对他,其实也有方法。”我右手上的玻璃碎片随意扔掉,目光直直地望进朱芊芊眸里。 “我这个人一向说到做到,但要是你不肯老实的话,明天你就去桂安海找他的尸体吧。”我轻描淡写说道。 但楚庭却看了我好几眼。 他好像知道,其实我现在底气也没有那么足,现在放出的这些狠话,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朱芊芊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一开始还在剧烈地挣扎着,但她挣扎得越剧烈,那两位保镖的束缚与桎梏也越紧。 其中一个保镖有些不耐烦了,抬起膝盖往她小腹上一顶,朱芊芊疼得满脸疼色,但真的老实不少。 折腾了将近三十分钟,朱芊芊才发现自己除了束手就擒无路可走后,脸色就像一朵凋败的花,心如死灰。 “你刚才说的话还作数吗?” 而楚庭正给我买了温热的桂圆八宝粥,让我填填饥肠辘辘的肚子。 我坐的位置离她有些距离,掏掏耳朵后,我一脸不耐烦道:“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再说一遍。” 身后的保镖有眼力见,踹了踹她的膝盖,示意她跪过去,挪到我脚边。 用勺子搅拌粥的动作一顿,我视线落在朱芊芊身上。 她的眼角湿淌淌的,紧咬着嘴唇。 像是纠结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始挪动,膝盖依旧跪在地上,一步一步靠近着我。 有保镖围在我身旁,仿若铜墙铁壁,时刻谨记着保护我的安全。 我视线很快偏移开,一瞬间竟然有些于心不忍。 可是她对我做过的事情……我小臂上青筋尽数暴起。 快天亮的时候,程浔声提着秦朗的后衣领把他带了回来。 秦朗的脸上没见多狼狈,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但手脚却都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一看到我,他的眼神就满是恐惧,还要瑟缩着往后躲。 也不知道程浔声昨晚给他到底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而朱芊芊……我依然没有想好要怎么对付她。 都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对我做过那么多天理难容的事情,我虽然做不到那么便宜就放过她。 但我的手段又没多高明,职场上那一点伎俩又完全使不出来。 “皱了一晚上的眉了。”楚庭站在我身旁,看着我紧拧的眉心,只是把我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其实要对付朱芊芊很简单,多的是方法。”楚庭的语气无关痛痒,“就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狐疑的目光看向他。 但是楚庭却没开口,是程浔声接着话补充道:“反正朱芊芊的行为说要构成犯罪那也肯定是犯罪,但是罪刑不重。” 所以这条路选与不选,区别不大。 “像刚才娇娇姐提到的把她送去边境,再转去国外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娇娇姐真的能狠下心这样做吗?” “在我看来,还不如多派些人去盯着她家人。朱芊芊这一辈子要是敢再踏进a市半步、再来找娇娇姐任何麻烦,那也别怪我们对她的家人下手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觉得这种解决方式又比之前的方案要好上一些。 而程浔声作为远水专门的法律顾问,等会儿在人事部拟辞退信时还可以提供“旁征博引”,阐述朱芊芊私自利用职务之便,将他人隐私公之于众所造成的事态有多恶劣。 有了这样一笔履历,朱芊芊再想找份好工作简直难如登天。 我叹了口气,抬头看到湛蓝的一片天空,朦胧的光线跃出厚厚的云际。 太阳出来了。 秦朗一晚上经历了大喜大悲,转手卖了房子时情绪处于波峰,还在惆怅那两百万究竟要怎么花。 而现在他瑟瑟地缩在一旁,连看向我的目光都带着惶恐与不安。 送秦朗上警车后,蓝红色的车灯闪烁着,伴着呼啸的警笛声远去。 而朱芊芊先被送去了一家精神病院,一进去时她就披头散发、大声大叫着跑了出来,用力拍打着铁栅栏的大门,让我们把她放出去。 我走得毫无留恋,还难得地感受到几分神清气爽。而青苔爬满墙壁的街角处,小雏菊迎风摇曳。 可是那时候的我,没有想过事情会究竟往哪个方向发展。 直到一个月后,我再去见朱芊芊时,她的意识已经神志不清,怀里抱着一张小毯子,隆起一个奇怪的形状。 我听到她口中念念有词,手上动作还轻柔地拍打着小毯:,“宝贝乖,我们不哭啊,妈妈在呢……” 院长告诉朱芊芊,她已经可以离开精神病院时,她还是一脸的迷茫神色,看向我的眸子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懵懂,仿佛完全忘了我是谁。 这一次,她依旧扒拉着铁栅门,但已经不愿意出来了。 我更想不到的,就是原来有一天我也会变成朱芊芊那副模样。 秦朗和朱芊芊结局已经尘埃落定,六月十七日我也顺利领到了自己的离婚证,而楚庭全程陪在我身边。 我们找了个咖啡厅小坐着,楚庭目光注意到我昨晚受伤的地方,又问我要不要去附近的诊所处理一下。 我的手慢慢摸上自己的脖子:“其实没多大碍,也没真正伤到哪里。” 就是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真的太大了。 “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我出现得那么迟?”既然计划早已部署好,那昨天晚上充场面的五十多号人物,也应当是事先有所准备和联系。 但昨天晚上楚庭出现的时机,放到现在细细地去想,却能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太巧了,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刻他就出现了。 我拿出包里的丝巾,随意在脖子上缠了个蝴蝶结,语气随意中透露几分真诚:“我相信你有自己考量和安排,我更相信你不会拿我的命开玩笑。” 所以我更愿意看到的结果是,楚庭昨天晚上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或棘手问题。 我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一想到现在守得云开见了月明,我再也不用随时提心吊胆和提防着秦朗和朱芊芊,我的心情都愉快不少。 但梳理整件事情下来,貌似还有几处很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我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我的腔调带上我自己都没有察觉过的信赖与亲昵。 第六十一章:朱虹找上门来 “嗯?” 我斟酌着措辞:“好像从一开始,无论是哪件事情的线索,都是靠别人告知我才有所推动……” 这种进展,就好像提前被人精心安排设计过一样。 只要是我自己采取了单独行动,每次就都是无功而返,事情也没有新的眉目。 而……就像昨晚秦朗直接告诉了我,当初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就是靳野。 我很难形容出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兀自摇了摇头。 “别想那么多,这几天好好休息。”楚庭揉了揉我的发尾,语气轻柔。 我点了点头,很快就没有再把这件事情放心上:“那地标竞价的事情是不是也快开始了?靳野是不是还要和你争夺姚梦花园那块地?” 楚庭点了点头。 “那这个项目我能跟着你吗?我会……”尽心尽力,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把事情做到最好。 话没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羞愧。 现在因为怀孕而导致的行动不便越来越明显了,跟着楚庭跑地标竞价一事,只怕他自己都不放心我。而且我能力也不算出众,要真和楚庭一起处理这个项目,我又能出哪些力,帮上哪些忙? 可是,我总需要一个机会去见靳野,找他核验一些事情的真实性。 秦朗狗急跳墙,供出靳野说不定就是离间之举……我更相信自己的眼见为实。 “好。”毫无征兆的,楚庭答应下来,“我也有这个想法。” 他似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欲言又止。 像楚庭这样身居高位的人,让他主动提出确定一段关系,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我知道他刚才想和我说的是什么,决定由自己开这个口:“这一回还是要谢谢你帮了我。” 从我认识他以来,我甚至数不清楚楚庭究竟帮过我多少次。 楚庭不轻不重落下一声“嗯”。 我举起玻璃杯敬他,决定自己也懂点事,不给他乱添麻烦了:“你之前问过我,我们的关系究竟该如何界定。” 其实我们各自心里揣得跟明镜似的,但仍需要口头言语来表明态度。 我深呼吸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就感觉眼前涌起一阵水雾,模糊了视线。 楚庭是远水集团的总裁,背后是偌大的楚家,心里还有一抹皎洁无暇的白月光。 所以男女朋友关系不适合我们。所有正式的男女关系都不适合我们。 “你就把我当情人吧。”或许当情人还是我太过抬举自己的身份,“就像窗台上摆放的一盆花,你想起来了就浇一浇水、施一施肥。要是想不起来,那就让它安安静静长在窗边。” 可要是某一天不想养花了,也不过连花带盆丢到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由其自生自灭。 “而我会甘心也甘之如饴于这短名不正言不顺、永远熬不出头的关系。” “陈娇。”楚庭皱了皱眉。 “楚总,你知道的,这已经是最优的解决办法,不是吗?”我的水杯和他的咖啡杯相碰撞在一起,声响清脆。 李板荷所住的黑马酒店就在这附近,我打了电话,让他下来。 我正要落座时,橱窗外却倒映出一张狰狞扭曲的脸。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抹身影已经窜到了店里面,拿起一杯水就往我脸上泼! 电光火石间,朱虹开始揪扯我的长发,压着我的脸直接砸往桌上的小甜点。 楚庭的手刚碰上朱虹的手腕,朱虹就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吵嚷起来:“救命啊!有人在骚扰我!” “我告诉你,你要是还敢对我摸来摸去,我就跟你没完!” 她嘹亮的一嗓子,快要把全店的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有几桌的客人已经站了起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 我的脸猝不及防被摁到蛋糕里,糊了一脸的奶油。 而楚庭一碰朱虹,朱虹就开始大声吵吵,吵得我都头疼。 朱虹似乎特别解气,得意洋洋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观过来,还开始对我之前做过的事情“如数家珍”。 “这女的特贱,她之前是我儿媳妇时,就一直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我儿子也被她害得好惨,还因为她和别的男人打了一架,现在还在牢里呢……” “刚才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从我一进来就开始对我动手动脚……” 我都不知道朱虹怎么敢说出这些话,她把事实颠倒黑白的能力确实也是一绝。 我的头发被她扯得生疼,想狠狠咬上朱虹的手腕时,却被她察觉了意图,一个巴掌扇了过来。 楚庭当场擒住她的手腕,朱虹又开始大吵大闹,非说楚庭在骚扰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上的裙子向左肩滑去,里面穿了什么,一眼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个衣冠禽兽!他要强……” 朱虹话还没说完,头发却突然被人用力地撕扯往后拽。 因为疼痛,朱虹手上松了力气,放开了我。 我脚步踉跄着往前跌去时,楚庭及时把我拉入他怀里。 甜腻的奶油蹭上他黑色西装,特别显眼夺目的污渍。 “你这个败家婆娘,今天终于让我逮住你了!当初那十万块钱该吐回来了吧?这么多年连本带息还我个五十万没大问题吧?” 朱虹的神色顿时变了,长长的指甲就要往李板荷脸上挠去。 李板荷好像早就知道朱虹对付他会用什么招子,不仅擒住了她的双手,还逼着朱虹跪在了地上。 “红杏出墙、给我戴了那么多顶绿帽子、秦朗也不是我的娃,对吧?我就说当初你为什么着急忙慌地嫁给我,结婚后七个月就生下了秦朗。朱虹,你可真行啊。” 李板荷莫名其妙地就成了“接盘侠”,这是那么多年窝在他心里的第一把火。 结婚后朱虹却依旧没有收敛本性,成天勾勾搭搭,和单位里的男员工眉来又眼去,让李板荷暗中生了不少的闷气,这又是第二把火。 因为心情郁结,李板荷开始吃喝嫖赌,而朱虹比他做得更绝,卷走了家里所有值得的钱财远走a市,这是第三把火。 而现在这些火都实实在在燃烧起来,变成了李板荷拳打脚踢的宣泄。 朱虹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护着头。 楚庭离开了我一会儿,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咖啡厅的客人很快就疏散开,甚至监控也被断掉。 等他再回来时,从怀里掏出了一条棉麻手帕,半蹲在我面前,温柔地替我擦着脸。 他话语也轻:“闭上眼睛。” 我的眼睫毛上都是白腻腻的奶油。 我能感受到楚庭轻柔的动作,可我的耳畔更清楚地传来朱虹的惨叫。 落在她身上的每一脚都像用了大力气,实打实的声响,让我听着都害怕。 “够了!别打了!”我突然推开楚庭,对李板荷怒喝道。 算是我于心不忍,也算我自作自受。 朱虹和朱芊芊对我做过什么,为什么我做不到心狠手辣偿还她们一百倍? 李板荷停了动作,但口中哼哼哧哧呼着气,明显怒气没消。 我半蹲在朱虹身边,从我的视角看过去,她像是一条奄奄一息的母狗。 “朱虹,其实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在针对我?”明明我和秦朗结婚,一开始就是因为两情相悦。 我甚至努力“讨好”过朱虹,可再名贵的礼物送到她手上都会被她贬得一文不值。 她撮合秦朗和朱芊芊,我忍了;骂我和别的男人偷情,我也忍了。 但为什么她那么想让我去死! 我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的眼睛直视我:“你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你要是再不识抬举,你的明天就是你儿子的今天!” 之前知道朱虹的配偶名字是李板荷时,我就觉得纳闷。 为什么秦朗不随父姓,也不跟母姓,这个“秦”究竟是怎么取的。 后来我才了解到,当初朱虹和李板荷闹离婚时,有一个姓秦的男人一直在帮朱虹,甚至还找了打手把李板荷狠狠揍了一顿。 朱虹和那个姓秦的男人有没有特殊关系我现在都没弄清楚,但秦朗确实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改了姓。 而这也是李板荷原本那么窝囊懦弱的一个男人,为什么一直紧咬了朱虹那么多年都不放的原因。 “你就是个毒妇!我儿子好不容易出狱,你又亲手把他送了进去,陈娇,你还是人吗?!”朱虹破口大骂。 我冷笑一声,觉得每次和朱虹说话我仿佛都在对牛弹琴。 跟她讲我受了多大委屈、秦朗又是怎么对不起我的,她一字也往不了心里去。 她就是用阴谋论咬定我是一个扫把星,所以秦朗娶了我之后一直没走过大运。 我觉得她的逻辑毫无厘头:“这次要把秦朗往死里整的又不是我,是他自己绑架了那么多高官的子女进行敲诈勒索。” 那些人能让秦朗好过? “我还什么都没开始做,你就开始骂我毒妇了。那我是不是要做点什么,才不枉你给我扣了那么大一顶帽子?”我慢悠悠地说道。 但要对付一个无赖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朱虹觑着我的神色:“陈娇,我警告你你别乱来啊。你今天要是还敢动我一根头发丝,我就敢把你刚才打人的视频发到网上,让大家给我们评评理!” 再加上我刚才所放出的几句狠话,恶意剪辑一下,我被全网网暴都是轻的。 第六十二章:朱虹手中有我的把柄 朱虹的神色有了几分洋洋自得,大概她自己也以为这一招真的把我唬住了。 她大概知道楚庭非富即贵,但对我只是玩玩而已,总有玩厌烦的一天,所以现在不为我出头也是自然的事情。 楚庭从头到尾的不发一言、毫无动作,让朱虹突然就有了底气敢狂妄到没把他放在眼里,看向我的眼神里也越来越充满了戏谑。 “知道当年我身边的追求者都有谁吗?你要是真的惹急了老娘,我依旧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又狠狠朝李板荷吐了一口口水:“当初我拿走那十万已经是给你留足了面子,你穷得叮当响当初是怎么敢装金龟婿娶我的?骗我跟你受苦你算个什么男人?我还给你留着铺盖一张,已经算是对你仁至义尽了!你今天还敢跟我狮子大张口要五十万,谁给你的脸了?!” 朱虹从来都是泼辣的性子,说出的话经常又粗鄙不堪,这一会儿李板荷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了。 “我当初向你求婚的时候,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我们家条件不好,你自己以为我是自谦,死活要嫁给我……” 结果朱虹骨子里还是拜金,结婚后还没到一个月就开始对李板荷蹬鼻子上脸,哪哪都看不上眼。 朱虹懒得跟李板荷废话,继续威胁着我:“你手上多的是把柄落在我手里,陈娇,你觉得你可以拿什么跟我斗?” 她要是不能为自己的儿子和未出世的孙子报了这个仇,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闷气! 我觉得好笑,我向来行的端坐的正,会有什么把柄落到她手里?朱虹吓唬起人来倒是头头是道。 但我需要借着这个台阶下,于是我故意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要是你背后的人真有那么厉害,怎么现在还不见他露面,就这样任由你被欺负?” “而且我做人清清白白,什么时候做过有毁道德与法律底线的事情?”所以我有的是底气,为什么会怕朱虹的威胁恐吓? 朱虹慢慢抬起头,淬了毒班般的目光直勾勾望向我,意味深长地说道:“今天咖啡馆的事情你可以不放在心上不在乎,那你十二岁那年的事情呢?被发在网上也觉得无所谓吗?” 她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满意看着我一瞬间变得“惊慌失措”。 我拽住朱虹的手腕被她用力地挣扎开,局面慢慢地由我占了上风变成了受她欺压。 朱虹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尘土:“今天你要是敢再拘着老娘不放,老娘让你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楚庭站到我身旁时我几乎是同一时间就牵上了他的衣角,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但现在还不需要。 看着朱虹又狼狈又意满地扬长而去,楚庭叹了一口气:“有我在,陈娇,你在怕她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一个更好让朱虹吃不了兜着走的法子,像她这种无赖就得用更无耻的泼皮来对付。”只是这一回我又没有事先和楚庭商量过。 但楚庭应该也不计较这些小事。 我又看向了李板荷,缓缓说道:“可能这件事情还需要你的帮忙。” 送走李板荷后,我才发现楚庭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怎么一直看着我?难道我脸上还有奶油没擦干净?” “在想刚才朱虹威胁你的事情,是不是戳到了你的痛处。”为什么他总感觉我有几分魂不守舍? “怎么会?那些事儿都过去多久了,都过眼云烟、无关痛痒了。”我耸耸肩。 楚庭目光一寸一寸撤回,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最近遇到了太多事情,楚庭为了让我放松,带我在a市四处逛了逛,直到晚上九点决定把我送回秋山别墅。 我临时起意:“不如我们坐公交车回去吧?我好久没坐过公交了。以前放学时,我爸爸都是带着我……” 我的话语戛然而止,想起父亲时换上一如既往的沉默。 陈泽珉真的是一位人民好公仆,可是那场车祸……这背后,真的没有一点隐情吗? 情绪就像过山车,我自个儿都没清楚它怎么就降到了波谷,但楚庭很快在我身边落下一句:“好。” 九点正值11路车最后一趟末班车。 楚庭牵着我的手,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 困意一阵一阵席卷上来,楚庭让我困了就先休息一下,今天确实太累人了。 我轻轻地点点头,头歪向另一侧,闭上眼睛。 回到秋山别墅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也足够我休息了。 公交车似开得不平稳,我感觉自己就像被海浪托举着般,全身的骨头也像散了架。 在我混沌的梦里,出现了一张清晰的脸。正是许久没露过面的靳野! 我朝他追上去,他却总和我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怎么也追不上。 跑累了,我弯下身子抱住膝盖半蹲着,大声地质问靳野为什么要做出那些对不起我的事情。 可是他头也不回,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我的声音都开始夹带上回声。 头好重,思绪也很混乱……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下意识地往上抬眸。 没想到嘴唇却直接擦过楚庭的喉结,触碰上他的下巴。 他也像突然被我的动作惊醒,但眼睛里仍是一片清明。 “睡醒了?我们还有两站就到秋山别墅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景色,嗓音夹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 我目光依旧黏着他。 “怎么了?情绪那么低落。” 也不知道我的睡姿是怎么回事,之前就是害怕头歪向楚庭那边最后落到他的肩膀处再流出一口的哈喇子,所以我才把头转了个方向。 结果一睁开眼睛,我依旧趴在他的肩头,就这样睡了四十分钟。 我心虚地看向那块已经被我压出褶皱的布料,上面果然有着几块暗迹,湿糊糊的。 楚庭一直在耐心等着我的回答。 我老老实实回答道:“每次睡醒的时候,我总有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错觉。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最恍惚的时候,还会在半夜突然醒过来,挣扎着以为这个时间点是下午,而自己忘了去通勤。” “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也不是错觉。”我掰着手指头,看着自己粉粉嫩嫩的指甲。 “从叔叔陈祁廉到秦朗、靳野,一路上我都在不断失去。”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我永远都是被人毫不犹豫地选择抛弃的那一个。 我感觉楚庭眼眸里像是有什么情绪被打碎了般,可我却察觉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情绪。 是心疼?还是不忍? 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楚庭可能也不喜欢我提及这些悲春伤秋的话题,我连忙把话语转了个弯道:“我听说顾裴晟在周五要开一个轮船派对,钟绒给我发了邀请函。可我没下定主意要不要去。” 受邀之列的多是年轻靓丽的女孩子,我挺着一个大肚子算怎么回事? 给楚庭丢脸不说,保不定还会闹出什么是非来。 “去吧,权当放松一下。”楚庭给出的答案却是这个。 “可是……”我犹犹豫豫的。 “我也在,别怕。”楚庭似揶揄地笑道,“你要是不去,我就没有女伴能陪我出席了。” “多的是女孩子想巴结你、想贴上你的标签,你不也没给她们开扇方便之门吗?” “那还不是为了给你开后门。”楚庭声音平平静静,却是第一次和我说这些撩人的话语。 他再自然不过地接上这句话,我却没了下文。 公交车开到银杏路路口,这就是终点站了。 楚庭把我送到秋山别墅的门口:“早点休息。” 说着让我早点休息,但他却迟迟没有动作,甚至不打算转身。 我一脸疑惑不解地看向他。 “晚安?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我只能把楚庭的心思猜到这个份上了。 楚庭轻声地笑了笑:“陈娇,我以为你会请我进去坐坐,或者是让我今晚留下来。” 夜风很大,送来阵阵清凉。 我脱口而出:“为什么?” 而这一回,楚庭只是说:“我回去了,早点休息。晚安。” 他的尾音很温柔,勾勾缠缠吊着一平声,挠得人特心痒。 周五的轮船派对,我到底还是拿了邀请函出席了,但是特意选择了一身宽泛、容易活动的衣服,连鞋子都是平底鞋。 一进到船舱上,我就能听到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音。 我特意循着声音想一睹拉琴的人的长相,可人来人往的,我什么都没看清。 船上人头攒动,鲜花一簇一簇热烈地盛开着。 我听见有些人小声议论着。 “顾家那小少爷今日开这个派对,据说可是为了杀杀他哥哥的面子。他们两兄弟闹不和不是很久了吗?前阵子的新闻发布会上,老爷子刚宣布把那么大一家华懋公司交给顾裴晟打理,可差点没把顾家大少爷的嘴气歪。” “但不得不说二少爷是真的有手段,更何况他还那么年轻。” “顾家二少爷运气那么好,不是因为他攀上了那个女人吗……” 很明显的,议论的声音开始压低。 “嘘,快别说那个女人了……” 我漫不经心地喝着果汁,觉得他们的对话也云里雾里的,让人听不明白。 但这个圈子一向不都这样吗?一句话能绕上个千百回,就是要往人听不懂的方向说。 楚庭告诉我,他今天下班后还有一笔生意要去谈,可能会迟点来。在他没到的这段时间里,他让我先去找钟绒。 可是我打给钟绒的电话,她又没有接听。估计钟绒也在忙。 第六十三章:靳野和我坦白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蔚蓝的海面。 白茫茫的江面上停着一艘私人豪华大轮船,其实也挺别致的。 小提琴的声音慢慢由高昂变得低沉缓浮,我觉得好奇,愈发想看一下庐山真面目。 没想到拉小提琴的人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烈焰红唇,洋桔梗花色的长裙下是两条笔挺的漫画腿,窄肩细腰,锁骨处漩出一个涡,尤其吸精。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女人好像似曾相识。 她的小提琴声音戛然而止,突然往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我的嘴突然被人捂住,连脚步也踉跄被带着往后退。 还没来得及惊呼大喊出声,我鼻尖已经自动识别了那一抹熟悉的香味,熟悉的声音又落在我耳畔。 “别出声,是我。” 高脚杯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声音,紫红的葡萄酒溅了一地。 比酒杯摔碎声更清脆的是我的巴掌声。 靳野的脸被我打到偏向一旁,他的神色让我觉得陌生的可怕。 “娇娇姐怎么生了那么大的气?我刚才不是在救你吗?”靳野的笑容充满痞气,腰板子随意靠着身后的梨花木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我还想再发脾气,但却像是一记闷拳直接砸在了软乎乎的棉花上。 “让我猜猜娇娇姐现在最想问我什么,又是为什么生气?”他双手向后撑,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海鸟,只是那眼里的情绪无论我怎么看,都只觉得轻浮。 “楚庭吹了枕旁风,对你说了我很多坏话吧?老手段了,也不稀奇。”他开始嚼口香糖,话语听起来也有些模糊,“我认识他那么久了,这种伎俩他居然到现在还没玩够呢=。” 我觉得这话语莫名其妙:“我生你的气和楚庭有什么关系?我耳根子也没那么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而且一开始我心里的天平就偏向的是靳野,是他主动在楚庭的秤杆上增添了筹码。 “你要是说那些事情是我误会你了,那现在我们都有空,我也就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不如你给我解释解释?” 只要长了嘴,开口解释几句不困难吧? 而靳野带我来到这个小隔间,就开始张口闭口阴阳怪气损起他人,总让我觉得心里不适。 “我不知道娇娇姐在说什么。” “好,那我帮你回忆回忆。”我从善如流地说道。 靳野的目光一下就冷了:“娇娇姐,你想清楚,一旦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有些话你可想好了再说。” 有几个字他落下重音,像是在特意提醒着我。 怎么在这个时候,反而是他占了上风?我抱着手,笑笑。 没有回头箭是吗?那我偏要正中靶心! “秦朗是你花钱捞出来的吧?你还向秦朗狮子大开口索要了五百万。”我看着他的眼睛,就不信靳野一点破绽都不露,“侯翰对你算是虎视眈眈,你觉得这些事情要是被他知道了,再向靳老爷子告状会怎么样?” 违法乱纪的事情都敢干,真要让这样的人接管了家族企业,那些肮脏手段不被大众媒体拉出来反复鞭尸才怪。 靳浮平心机深沉,在商界混迹了那么多年,自然懂得利益取舍。而要说他有多疼靳野那倒也不见得。 两虎虎啸山林,但也偏偏一山容不下二虎。 “娇娇姐,你觉得拿这套话术能唬住我吗?我认识你那么久,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是什么小算盘?”靳野无所谓地笑笑,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你不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把秦朗捞出来吗?并且在你心里,你觉得我是在背叛你是吗?”他的手指弯曲成节,叩击着桌面,“但我们两个算得上什么关系?连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都算不上,凭什么说我背叛了你?” 菱形窗格子透进日光,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海面上金光粼粼,风平浪静。 靳野继续说道:“从我认识你以来,你要不要想想我究竟帮过你多少次?就算我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也可以拿那些事情相抵了吧?更何况,我早就问过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你要是痛快答应下来,不就没有后来秦朗什么事情了?” 他又何必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把秦朗这样一颗定时炸弹埋在自己身边。 “你一开始接近我,是不是就别有居心?”我差点就气得浑身发抖。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而且别有用心接近你的又不止我一个人。” “什么意思?” 靳野意味深长:“字面意思,就算娇娇姐你想怎么理解了。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看得我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影,靳野还算大发慈悲,也不跟我拐弯抹角那么多。 “给你十分钟,你想知道什么,我尽量老老实实地回答。十分钟后,我就没那个功夫和娇娇姐耗了。”他给了我机会,就看我怎么把握了。 黑色腕表上指针滴滴嗒嗒地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大脑也像上了发条,操控的人却不是我:“当初找到秦朗并给他钱,让他把我带去酒店三楼房间的人是你吗?” ……不是你。只要是你说我就信。 “是。” “为什么那么做?”我自认为我没得罪过靳野,甚至那个时候我们还素未相识。 “报复另一个人,请他入局。” “可我是无辜的啊。”我承受了那么多莫须有的罪名,甚至有一段时间我还自我唾弃过,嫌弃过自己的脏。 靳野锁着眉头:“所以后来弥补你了。”谁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他有在用自己的方式补偿我,虽然这种补偿现在在我看来,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那个人是谁?” “娇娇姐你自己想。” “后来进入酒店房间的人是谁?” “这个我也真不知道,我查了三个月,用尽各种方法都没有查出来。”他的神色带上不耐烦,把玩着小指上戴着的尾戒。 我顿了一下,平静了一下呼吸:“你要针对那个人,是因为叶倾榄的事情吗?” 这个名字好像刺痛了他,靳野的指节都泛了白,过了好久才回答道:“和叶倾榄有关的事情我拒绝回答,或者说娇娇姐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配知道她的事情?” “那为什么捞秦朗出来?”他出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想杀了我! 靳野难不成真的有那么讨厌我?! “没想让他针对娇娇姐,谁知道他连一个女人都不放过。” 这说辞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偏偏又拿靳野无可奈何,毕竟他一开始就和我说好了,他只是会尽量回答我的问题。 靳野看了看腕表,提示我:“娇娇姐,还有最后一分钟,你好好想想你最后一个问题。” 不用再想了。 “当初对我表白两次,第一次是因为什么?” 我知道他第二次表白的真正意图。 那时候靳野已经开始暗中活动手脚,秦朗就要被放出狱。 而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对不起我的事情,在某一个瞬间或许也真的动过念头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所以和我告了白。 如果我答应他,并且喜欢他,那我知道了他做过的这些事情,我最多只会和他闹一通脾气,他花些心思哄一哄就好。 不会像现在这样剑拔弩张。 可我想不明白第一次表白的原因,明明那时他和我还没认识多久,关系也算不上熟稔。 靳野无声笑了笑:“谎话是觉得你好玩。” 我下意识追问道:“那真话是什么?” “你长得很像叶倾榄。”靳野朝我亮了亮腕表,示意我时间已到。 他有了想离开的意思,但临走前似又觉得船上的风太大,想把西服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我往后退了两步,也不管我现在的神态究竟显露了对靳野的多少分敌意。 我只是觉得难过,心里都像被灌满了海水。我自以为的背叛,为什么落在靳野那儿就变成了轻描淡写? 他怎么在短短的小半个月的时间里,就像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还是说,之前是他伪装了太久,现在才是他的真实样子? “靳野,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来打扰谁了。我也不装受害者,天天揪着你不放,我们就当从未认识过。” 顿了会儿,我冷着语气说道:“你最好也别逼我恨上你。” 之前的事情我做不到既往不咎,可是靳野三个多月来帮过我的忙我又不能装作视而不见,导致我现在处处受到掣肘,左右为难。 但我也明白,凭我现在的身份,要真的和靳野反目成仇,我的下场不见得有多好。 所以,我只能忍。 “娇娇姐,你确定你现在就要和我划清界限?你可想清楚了,要真的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后,以后我可就没任何必要帮你了。” 他像是知道着我的软肋,处处把我拿捏着。 我一声不吭,倔强地扬着下巴。 “那娇娇姐,我祝你……”靳野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别被楚庭卖了还帮着他数钱。你也别怪我事先没有提醒过你。” 其实想来也讽刺,靳野现在还一口一个娇娇姐称呼着我。 明明是小小的一个隔间,我和靳野相见也不过半小时,可我却觉得这三十分钟很漫长,顷刻就天翻地覆、世界兜转。 靳野走得毫无留恋,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带来沙沙声响。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钟绒见到我还有些诧异。 “原来你在这里,我刚才找了你很久都没看到你人。”她放慢了语速,像有些狐疑,“你眼圈怎么红了?” 第六十四章:朋友妻,不可欺 尾指随意擦过眼角,我语气重新恢复轻松:“开了很大的窗子,被风吹红了。” 钟绒也不打算计较这些小事,我这套说辞勉强可以混蒙过关。 “对了,这个给你。”钟绒在我手上塞入一个银片面具,解释道,“刚才不知道谁想了个点子,说要来个什么假面舞会。这样无论是认识别人还是猎奇都更有趣。我觉得这个面具适合你,就给你拿过来了。” 面具的绳子在我后脑勺处打了个蝴蝶结,钟绒又给我拿来镜子。 “看看,怎么样?” 面具精致大方中不失俏皮可爱,眼型被很好地修饰,似有着风情万种、秋波暗送。而它也只遮到高挺的鼻骨处,露出樱桃唇及白皙小巧的下巴。 我点点头,心思却没在这上面,拐了个弯试探性地问着钟绒:“楚总什么时候来?” “现在已经六点半了,应该快来了。但我刚才也没见着他的人。” 那我和靳野刚才见面的事情,应该不会被他知道。 “我刚才一上船时就听到了一段悠扬动听的小提琴声,船上的侍者造诣那么高的吗?” 钟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才拉琴的人可不是什么侍者,是一个很有名的首席小提琴手。” 她看着我好奇而不解的神色,“想知道她的事情?” 我忙不失迭地点了点头。 “她叫季佳芮,毕业于曼哈顿音乐学院,年纪轻轻就已斩获了无数国际大奖,而且还进入了巴黎爱乐乐团,坐上了首席的位置。” 这笔履历确实漂亮。 “她应该是刚回国不久吧,也不知道阿裴怎么请得动她来这儿。”钟绒提起顾裴晟时语气倏忽就软了下来,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亲昵,“不过季佳芮回来了,季佳宴也该回国了吧?” “季佳宴又是谁?”豪门贵族那个圈,是我仰望还不可及的,所以我对此了解的不多。 钟绒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斟酌着话语:“季佳芮的哥哥。那个人的手段狠辣,行事作风也很绝……楚家碰上他,都得屈尊弯腰为他倒茶的一个大人物。” 所谓,人外有人,天外还有天。 但我倒真的有几分好奇这对季家兄妹了。 众人议论声中所提到的那句“快别提那个女人的名字了”,应该指的就是季佳芮吧? 靳野把我带到这儿来的时候,还说他之前是在救我。 这看上去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女娃,怎么就成了让人忌惮的一个存在? 我注意到钟绒手上还提着一个便当盒,外面用礼品袋包装好,便随口问:“你等下要去找顾裴晟?” “嗯,他今天中午太忙了,都没时间吃饭。等一下又要应酬,我不想让他空腹喝酒,这对肠胃多不好。” 我点点头:那你先去忙吧,我这边随便逛逛,再等楚总来就好了。” 在别人面前我仍习惯称呼楚庭为楚总。 钟绒语带犹豫:“可以吗?” 我突然想起了刚才我无意中听到的谈话。 在我认知中,顾裴晟能获得接管华茂的资格是因为他和钟绒把融资一事解决得很漂亮,而钟绒又特别受顾煜的青睐。 但那些人的意思解读下来,为什么竟像是顾裴晟吃了软饭,攀着季佳芮的高枝才获了那资格? 可顾裴晟那人……怎么会是吃软饭的料儿? 我连忙压下自己心头荒诞又毫无根据的想法,笑着对钟绒说:“我自己一个人逛逛更自在,而且楚总很快就来了,等下我直接去找他就行。” 钟绒点点头,不放心地叮嘱了我几句,身影很快消失在小隔间。 我吹了会儿海风,端了杯牛奶出去转悠。 走过船舱中间的舞池,尽头是几间开放的房间。三五人成群,围坐在桌子旁,打着牌聊聊天。 我只往人群中淡淡瞥了一眼,就仿佛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单薄瘦削的身影。 她的脸上搽了好几层粉,显得特白,戴着半个天使面具,穿着的短袍小羽裙的长度到大腿根,再往下是白色的网状长丝袜。 而她的身旁,就坐着一个染着黄毛的半大小子,手却不安分地在她后背上摩挲游走着。 我把视线收了回来,心里笑着自己,怎么会觉得刚才那个身影像唐听露? “在看什么?”楚庭熟悉的嗓音落在我的耳畔。 “没。”我看了下时间,时针刚转过七点。 舞池里的气氛正推向高潮,楚庭问我:“想去跳舞吗?” 我被逗笑:“身形都笨拙了,怎么跳?”还是别折腾了,“要不然我们去下棋吧?” 楚庭没什么意见,陪着我进了一间空房,我随手从里面把门锁上。 黑白两色的棋子分装两奁,我想出了一个新玩法,和楚庭说着新的下棋规则。 他挑了挑眉:“你确定要这样玩?” 我的语气再肯定不过,手执黑棋先行时,我听见自己的声线四平八稳:“你之前在楚家受的伤,现在还疼吗?” 楚庭紧随其后落子,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小伤,现在也没多大问题了。” 第二颗棋子落下:“程浔声昨晚说他也是有过案底的人,可有过案底的人又怎么能做律师?” “他之前是过失伤人。”白棋紧咬黑棋。 “是因为什么事情才导致了过失伤人?” 新增的规则上,不允许欺瞒或说谎话,但可以选择拒绝回答。 而这一回楚庭选择了后者。 我眉心微锁,难不成这个问题涉及个人隐私,楚庭觉得不好回答所以不想回答,还是另有隐情…… 这回变成楚庭率先发问。 “为什么那么想找到那个男人?” “哪个男人?” “孩子的生父。” “说不定是因为想把债都讨回来呢?”我半真半假开玩笑地说道。 那个男人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让我的生活迟迟回不到正轨上,前前后后还让我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难道不该当面好好地“谢谢”他? “那见到他后,你又打算怎么做?”白棋已将黑棋提了许多,在棋盘上白棋纵横、大开大合、横扫四方,占据的目数也可观。 可楚庭却突然说道:“算了,不必回答了。” 于是话语主导权又重新转交到我手上。 “叶倾榄对你来说,算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其实我想不明白,楚庭明明喜欢叶倾榄,那为什么还会让我当他的“情人”? 这不相当于做出了对不起白月光的事? 等了半晌,我还没听到楚庭落下声音。难不成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为难了? 我没有催促,但下棋已经开始慢慢变得心不在焉。 “在我心里,她更像是长姐,而不是其他关系。” 这个回答,从来不在我设想的答案范围内。 “可是靳野说过你喜欢她。”我心里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 “朋友妻,不可欺。”楚庭抬头看着我,“我认识叶倾榄时还没回到楚家,靳野比我更早认识她。” 他补充道:“他们父母双方在孩子出生时就相约定下娃娃亲,而且我第一次见到叶倾榄时,靳野其实也在场。” “你输了。” 不过十五分钟,胜负已经一目了然。 我兀自笑了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叶倾榄的事情?” 其实我还有其他的办法知道当年的全貌,但这点小动作一定瞒不过楚庭的眼睛。所以还不如把牌都摊在明面上,直接挑明了去问楚庭。 “我吃她的醋。这个原因可以么?”我故意放柔了腔调。 而又是很久之后我才发现,原来那天并不是一个谈这件事的好时机。我和楚庭的感情根本就没有发展到水到渠成那一步,却在那个节骨眼上逼着他“坦白”过往。 以至于无论那天楚庭用了什么语气,都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子硌得我心里很不舒服。 “唐叶两家来往频繁,一定程度上唐家还需要巴结叶家。”所以那一天叶倾榄为楚庭出过一回头后,至少唐听露在明面上不敢再那么放肆针对楚庭。 而楚林顷动用自己的关系网,不出两个月很快查明了楚庭的真实身份,并把他接回了楚家。 当时因为楚庭,楚家上下闹得鸡飞狗跳。 正房决不允许小三的儿子进入楚家的大门,而小小年纪的楚庭倔强地替自己的母亲做着辩解,一再强调他母亲不会是那种红杏出墙的女人。 在一次被楚母扫地出门时,天空下起瓢泼大雨,他坐在台阶上,又饿又累。 而这个时候,从一辆私家轿车上走下一个精致得堪比洋娃娃的可爱小女孩,她把书包里所有的散钱和零食都给了楚庭。 “但我那个时候却咬了她一口。” “为什么?”我觉得楚庭外表看起来虽然冷冰冰,但不会是那种以怨报德的人。 楚庭目光变得缱绻,是我待在他身边那么久,从未看到的满眼温柔。 “那个时候不相信有谁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而且觉得她特烦人,老挑别人囧困的时候出现。” 叶倾榄被咬了一个大口子,血印都清晰可见。叶家的司机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把叶倾榄护在身后,对着楚庭破口大骂。 那司机说了很多侮辱人的脏话,刺痛楚庭的不过是一句“有爹娘生没爹娘养”。 可楚庭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叶倾榄居然还在为他着想。 楚庭笑得无奈:“也不知道该说她是真心地善良还是对外人毫不设防,让司机先回车上后,她还坚持要和我做朋友。” 可就在几分钟前,他明明刚咬了一口她。 第六十五章:这个女人不怀好意 我心里生上几分异样的感觉。 小女孩认真看向小楚庭时,还软软糯糯地说道:“我知道你是无心的,你这一回要是不想和我交朋友,那我下一次再问一遍。而且我相信我们很快会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没想到她说的下一次见面很快就来了。 楚林顷给楚庭办了转学手续,从之前的一所普通小学去到一家贵族学校,而叶倾榄与他恰巧同班。 “我站在讲台上局促不安做完自我介绍后,就注意到一道强烈的目光。我抬头看过去,就看到她微扬下巴,很骄傲的小神情。” 她第二次向楚庭发出了做朋友的邀约,可还是被楚庭拒绝了。 而当晚,楚庭就被叶倾榄的小“护花使者”靳野胖揍了一顿。 “原来你们三人那么早就认识了。那你和靳野……也是因为那次,不打不相识?” 我还记得新闻发布会上,靳野自亮身份时说自己曾经是楚庭的挚友。 楚庭点了点头:“一开始我们算是各自看对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但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次放学。 叶倾榄说什么都要和楚庭一起回家,楚庭推说不顺路但还是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 那一天晚上楚庭在校门口等叶倾榄和靳野等到晚上九点,学校大门早已关闭,保卫处的电灯也被熄灭,黑夜张牙舞爪像只要吃人的怪兽。 楚庭站在原地多等了十五分钟,刚决定离开时就被几个隔壁学校高年级的学生拦住了去路。 他的拳头还不够硬,对方人多势众,所以最后抱头求饶的还是他。 叶倾榄第三次出面给楚庭解了围,黑夜中少女的脸庞皎洁得像是月光:“楚庭,你真蠢。” 楚庭现在的目光明明像是落在我身上,我却觉得我们之间隔得遥远,他像是要透过我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从那一天晚上后,三个人上下学几乎都是形影不离。而楚庭也才知道,这个看似骄傲的少女,在班上其实并没有多少朋友。 她自以为的同病相怜,都在楚庭越来越受欢迎后逐渐瓦解。 中学阶段那六年,他们之间有过无数争吵。 而楚庭甚至不知道少女的小脾气从何而来。 十八岁时,靳野和叶倾榄订了婚。就在前一天晚上,叶倾榄赌气地问楚庭,要不要和她一起离开。 “而我只是懵懂地问她,想去哪里?和靳野一起去不行么?” 春风不解意。 “靳野大学毕业那一年,就吵嚷着要娶叶倾榄,甚至连戒指都买好了。” 戒指里面有着叶倾榄首字母的大写,我曾见过。 楚庭的语气逐渐让我感觉到沉重。 “叶倾榄答应了,但没过几天她就跳海自杀了。” 我震惊地看向他,虽然我以前早听过这说法,当然也有人说叶倾榄没死。 但是楚庭都如此笃定…… “她是因为我跳海的。”楚庭继续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可是……” 叶倾榄的跳海和楚家家族恩怨有关,楚林顷和妻子白头偕老,膝下却只有一个女儿。 要不然当初楚林顷怎么会那么快把楚庭接回楚家?楚母虽然看不惯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私生子,但不也撵不了楚庭离开? “是我二叔。”楚庭轻飘飘落下四个字。 话语点到为止,再说下去就越了分寸。 毕竟我和楚庭的关系,还不到可以交心的份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雨夜中被追杀的那个男人,他一身的血气,小臂处还受了伤……会不会是…… “咻——” 外面传来一阵烟花升上天空炸响的爆破声,紧接着甲板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感叹声。 “你们在这里,一起去看烟花吧。”钟绒刚好路过,不由分说拉着我和楚庭出去。 顾裴晟亦步亦趋跟在我们身后。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我被钟绒拉着往前走的那段路又回过头一次,确确实实在顾裴晟黑色西装口袋处发现了一抹暗色口红。 那个色号,和钟绒的口红完全比对不上。 “快看,多美呀!”钟绒指着一簇簇烟花,满眼都是欢喜和雀跃。 确实很美。 蔚蓝的海面平静无纹,波浪托举着轮船,而头顶上,是夏夜星空和烟火一起绚烂。 我的目光跃到另一侧的栏杆,注意到一袭桔梗花色的裙摆摇曳。 她的目光也像我望了过来,却是直接落在了顾裴晟身上,还遥遥地举起了酒杯,比着口型。 这时钟绒也刚好回头看,主动牵起了顾裴晟的手。 我觉得她眼里的笑意太过明晃晃,却又支离破碎。而刚才季佳芮的口型,仔细辨认下,说的竟是“今晚不见不散”。 海面上有摩托艇斩开白浪破风而来,戴着护目镜的男人们立在前头,把手高举过头顶大声欢呼着。 “小心!”楚庭及时挡在了我面前,但他自己却被摩托艇溅了一身的水,浑身湿答答的。 他的侧脸近在咫尺,下颌线条明朗。 我有一瞬间的愣怔,但又是实实在在感觉到自己被他护拥着。 烟花未歇,五光流溢。 我连忙从楚庭的怀抱里挣扎出来,从包里找出手帕,犹豫着想要递给楚庭自己擦脸上的水珠时,他却没有动作,没有把手帕接过来。 大约过了十几秒,是我率先踮起了脚,为他擦干净了脸上的水迹。 其实那一瞬间我很想问楚庭,如果叶倾榄真的是跳海自杀,他为什么在海上亦或海边都能自如如常? 难道真的没有留下心理阴影? 而又真如他所说,他把叶倾榄看作姐姐,可他刚才说话时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目光,真的是弟弟看姐姐该有的眼神么? 这个时候,我竟生出了几分贪婪之心。 要是我们的关系,不止互相利用就好了。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到近响起,女声清脆婉转,如同醇厚的小提琴琴音。 “楚总,顾总,好久不见。” 楚庭的身形堪堪把我挡住,朝季佳芮点了点头,权当已经打过招呼。 “怎么?楚总好像特别不想见到我?可半个月后的地标竞价,我们说不定还会再见面。”季佳芮往下压了压渔夫帽的帽檐,“对了,楚叔叔最近还和我问起你关于你的状况,他很关心你。” 季佳芮目光不露痕迹打量了一下我,又落到楚庭身上:“他还托我给你送了洛神花茶,改天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离得近了,我发现季佳芮长得是真漂亮,身形高挑,外貌上完全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但我怎么觉得楚庭对她的态度算不上有多友好? “季小姐还是自己留着好了。”楚庭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我和那人的关系也没多亲近,但他是真的想拿你当亲闺女。” 楚庭口中的“那人”,究竟指的是谁? “楚总不会还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吧?”季佳芮红唇微启,那色号和顾裴晟衣服上的印记对上。 我内心像有波涛汹涌,但脸上半分山水都不能显露。 “这是你的小女朋友?怎么,不打算同我介绍介绍?”季佳芮看向在身后躲躲藏藏的我,眼神在我的小腹上多停留了段时间。 楚庭虚虚地揽过我的肩膀:“以后会有机会认识的,我们还有事情,先走一步。” “哎呀,真不好意思,踩到你的裙子了。”我长长的裙摆突然被季佳芮踩住,她嘴上虽然道着歉意,但却没有丝毫把脚抬起来的想法。 楚庭眉心簇着,正打算说话时,我身形却突然往季佳芮方向一栽。 季佳芮下意识扶住我,口红擦过我的衣领。 “这色号真好看,我能问一下牌子么?”我假装脚崴,但很快绷直了脊背。 季佳芮唇畔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手臂虚虚搭着我:“圣罗兰新款,不羁复古红。这色号也适合你。” 我点点头,余光中瞥见顾裴晟缓缓解下了西服外套,搭在臂弯。 楚庭拽着我走了,步子生快。 “那种人你少惹为妙。” 我闷闷地,没有回答。 回头又看了一眼,我心里不知为何涌起几分失落。 派对将近尾声,穿过甲板上的人群时,有人朝着楚庭起哄,问我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楚庭都以点头做着回应,模棱两可的态度。 又有人感慨着楚庭换女友的速度堪比走马观花,而就在昨天,意汀正式宣告破产。 从船上下来时我还有几分恍神,被台阶绊了个趔趄,直接扑进走在前面的楚庭怀里。 “在想什么?一晚上都心不在焉?”他的语气中像带着宠溺。 “没。”只是见了季佳芮一面,我就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可这种感觉要怎么和楚庭描述? 楚庭也没多问,而是带我去了一个大型游乐园。 “楚总是今日的派对还没玩尽兴吗?”楚庭要去买门票时,我拉住了他的袖子询问着。 为什么大晚上要去游乐园? “是想让你放松放松,脑海里的一根弦别一直紧绷着。地标竞价一事明天公司就要正式开会,你难道打算以这副失魂落魄的精神面貌去开会?” “我只是……” 我的话语还没说完,楚庭的手却停在了距离我眼睛两三厘米的地方。 他在犹豫要不要帮我把面具取下来。 我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来得及闭眼,楚庭的吻已经轻柔落在我耳垂。 我几乎是立刻推开了楚庭:“大庭广众之下,不好。” 他无奈地笑笑,看着我“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脸红,倒也没再拿话语招惹我。 “我去买票。”他交代行踪。 我抬眸时,正撞上一个陌生男人的目光。 他长得很好看,出众的清俊疏冷的气质。唯独他那一双眼睛,让我觉得特别悲伤。 而最让我讶异的是,这么俊朗的一个男人居然坐着轮椅,在坡道上艰难地推着轮子前进。 我犹豫了会儿,走到他身后帮他推着轮椅,顺便问了目的地。 第六十六章:和靳野竞争姚梦花园 “现在这个时间点去姚梦花园?”我看了眼腕表,时间并不早了,“我记得那边有段路的电线因为年久失修,已经不能使用了,路灯也不能照明。” 我怕他自己一个人去会发生什么意外。 男人笑了笑:“你把我送到路口就好了,会有人陪我去。” 他一再强调,我也不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送到路口后,男人又让我快些回去,要不然我男朋友该等急了。 我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他:“要是你等下没有打到车去姚梦花园,可以给我打电话。” 其实我心里也有些没底气,在陌生街头遇见一个陌生男人,就随随便便把联系方式告诉了他,也确实不像我以前的作风。 可这个男人衣服上的纯银互扣式的袖扣,都抵得上我一个月的工资。这样的人,说不定只是一时落魄而已。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笑得朗月清风:“好。” 我也真怕楚庭在原地等急了我,和男人匆匆告了别,撒腿就跑。 售票处的人很多,楚庭还没回来。 而我的脚步刚落定,广场中央的细雾喷泉瞬间喷涌而出,溅起半人高的水柱,砌成鱼跃龙门的场景。 瓷砖缝隙里贴着小彩灯,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和喷泉相得益彰。 我一回头,就看到了楚庭站在我身后。 他隔着水雾看过来,眼睛里好像有一片一片的情绪在瓦解。可我却看不懂那情绪。 人群来来往往,摩肩又接踵。 可在我的眼里,周围的所有景色都自动虚幻,只清楚地剩下楚庭一人。 那一刻,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对楚庭产生异样情愫。 乍见之欢,是始于他好看的皮囊。 久处仍怦然心动,是他喝醉了怀里却会揣着温热牛奶给我,是靳野跑遍了医院附近的大小店铺却没有买回来的溏心蛋,是他一次次救我于深渊、挡在我面前。 我不相信,这些好,都是一个人能装出来的。 坐上摩天轮时,楚庭问我:“之前放虎归山,现在有什么好的打虎计策?” 我知道他说的虎是指朱虹。 “其实朱虹也有赌博的习惯。只是以前秦朗劝着她,她不敢赌得太凶。但她最近手头应该很紧,李板荷在盐城欠下的债,都让债主去找朱虹了。” “所以你打算‘以毒攻毒’?”楚庭无声笑了。 我老实地点头:“实在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了。李板荷对上朱虹,我相信还是李板荷棋高一着。” “但是把李板荷放在身边,也相当于养虎为患。” “拿钱确实堵不住他的嘴,解决了朱虹后,这件事不好善后。” 但现在我又不能随随便便把李板荷丢弃在一旁,沦为废棋。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我的视线往下移,能看到葱郁的树木,冒尖的山头以及一户一户亮起灯光的附近人家。 “这件事也不为难,事后恐吓他就行。我还能把我的身份暂时借给你狐假虎威。”楚庭难得和我开了一次玩笑。 我又想起了片刻前的场景—— 楚庭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口袋里还揣着我最爱吃的娅曼蒂巧克力。 我就像偷穿了水晶鞋的灰姑娘,如坠梦里,也深怕水晶鞋什么时候就失了时效。 第二天我很早就来到了公司,准备开会用的资料。 林熙从高级会议室出来时,朝我挑了挑眉:“分析师和副总监、创世合伙人都在里面,你最好做好思想准备。” 我只是一个刚转正的小职员,却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说要和他们一起负责这个项目,他们私下里的窃窃私语与议论,肯定只多不少。 我谢过林熙的善意提醒,准备推门而进时又安慰着自己:“大的风投公司里,实习生也可以跟项目,最后还能顺利把项目拿下。我有师傅领进门,究竟在害怕什么?” “为什么不进去?” 耳畔猝不及防落下一道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 “等下就进去了。”我支支吾吾地说道。 楚庭仿佛要查验我话里的真伪,慵懒地半倚着门,观察我脸上的微表情。 我被他盯得脸发烫,只好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一下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目光都定在了我身上。我竟有一种自己是动物园被人观赏的猴子的错觉。 楚庭紧随进来,在主位上坐下,我坐在他的斜对面。 会议很快进入正题,我听得聚精会神。 姚梦花园位于a市经济圈的核心位置,地理位置优越不说,环境以及配套设施更是一绝。 多少二三线明星想在姚梦花园买块地削尖了头也不一定能办到。 分析师大概三十岁出头的年龄,鼻翼两侧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我们从盛其区城公司那儿拿到了土地资料,经过静态测算,这块地皮要是能被远水拍下,我们每年的盈利点能达到三个百分点,投入年回报率能高达16%。” 今天坐在这儿的人,都知道姚梦花园这地就是一块肥肉,要是抢不到肉,能分点羹也好。 更何况,楚庭还对这块地势在必得。 所以分析师走流程进行汇报时,在利润这板块并没有说得太细。但我简单算了一下,他的数据没有一个错误,看来也是个大能人。 “除了远水,另外还有几家大公司也给姚梦花园递交了投资条款清单,包括华洲银行。” 华洲银行是商业银行,在参与土地竞标一事上,有a市政策支持,起跑线已经比各类风投公司高了一大截。 “而近期,招标人手握多份投资条款清单,鼓动风投竞价。我们之前一轮研判会定下的底价,现在在所有定价的公司里垫底。” 其实我想不明白,远水这么大一家公司,为什么每次都压着极低的价格,和别人去谈判项目? 利润都被楚庭赚完了,那合作定然不会长远。 “陈娇,你有什么想法?”没想到楚庭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我。 那么多人的众目睽睽之下……我一时也分不清楚我们俩究竟谁更该避嫌。 “暂时还没有想法……”这话一出,我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就矮了大截。 在场的人目光各异,但都透出古怪。 “嗯。继续开会吧。”楚庭双手交叉,视线又淡淡移了回去,似乎刚才只是兴起,想到了我这一号人物,随口一问而已。 分析师继续做着汇报。 “姚梦花园这块地已经立项了,招标方那边现在给出的要求就是不给投资条款清单,他们就不给财务数据。如果我们继续压着底价不变,那很有可能在一轮招标中直接淘汰出局。” “而且华洲银行那边也放出了风声,说姚梦花园那块地对他们来说就像囊中取物,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哪一家风投公司加价,他们又会继续增加底价。现在公布出来的底价已经到达了一千七百万。” 这样下去,只怕到真正交易起价那天,姚梦花园招标的底价早已破二千万。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远水要真的走出加价这一步,风险也很大。 可现在远水连对方的财务数据都没有得知,更遑论去做尽职调查了。 底价数字一位数一位数往上蹦,可远水能从中得到的真正益处,又有多少? 分析师把分析报告汇报完后,vr用商量的语气问着楚庭:“楚总,要不然给我们一周的时间,先把项目投资清单做出来?” 一定程度上,termsheet也相当于是一家风投公司的信物,虽然信物满天飞不好,但是对付“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公司,还真就没其他办法了。 我眉头一拧,总觉得vr这话也不太符合实际,但想了想,远水一向以高效、精准狠出名,说不定这是他们的常规操作? 楚庭注意到我紧皱的眉头,无声地用眼神询问着我要不要在众人面前抒发己见。 我犹豫了会儿,说话时音量并不算大:“用一周到时间去撰写一份ts,时间会不会太仓促了?”单在校对数据和对赌协议这两大内容上,就得占了不少时间。 而且…… 而且姚梦花园的第一轮招标就在半个月后。 ts就算有现成的范本,两三天后能拿去给招标方过目,一个星期内能把合同签订下来。 但ts的排他期至少也需要两个月…… 但现在坐在会议室的大人物每个都在风口浪尖摸爬滚打过,对于创投项目的流程他们至少会比我还熟悉,怎么会犯这种最低级的错误? 而且副总监要真没零星半点能力,又怎么可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 会议结束后,楚庭让我跟他去办公室一趟。 桌子上的牛顿摆遵循着守恒定律,发出清脆细密的声响。我每次来到这儿,都会蓦然生出局促不安的感觉。 “想喝什么?”楚庭身后就是咖啡机,他手冲了一杯,咖啡味香浓醇厚。 “不用了。”我往旁边站着,觉得自己像是一根杵哪儿都碍眼的木头桩子。 楚庭腔调慢悠悠的:“这周末有什么安排?” 我认真想了一下,孩子也有五个月了,四维彩超一拖再拖也不好。但我之前一直拿定主意要自己去医院做检查。 犹犹豫豫的我没把实情和楚庭挑明:“应该没什么安排,大概会把之前落下的工作补回来。” “什么时候连你都变成了一个工作狂?” 在刺桐红银行我的工作表现一直不突出,用裴峰的话来说,就是我这个人毫无上进心,得过且过,永远只想待在自己的舒适圈里。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毕竟之前还大言不惭和你说过想要晋升职位,在远水往上爬。我总不能事事靠着你。” 胎儿产期一到,我休的产假怎么说也需要三个月。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我思维来了个大跳跃:“其实昨天下午我见过靳野了。” 第六十七章:有朱虹最新的消息 楚庭慢条斯理喝着咖啡,金灿灿的日光落在他的身后缀上细碎的光芒。他好看得像是画里的人物。 “老朋友叙旧,总不至于让你难过吧?”他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叹了一口气:“可能不是朋友了,其实我现在心乱如麻。” 有些事情,不知道和谁说比较好。 可每每我总能发现,楚庭是个很不错的听众。 “其实靳野很早之前问过我,如果他做了一件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会原谅他吗?” 可秦朗是真真正正地想杀我,我难不成能拿自己的性命来陪他开玩笑? “我虽然不知道靳野做那件事情的真正动机,但心里不想原谅就是不想原谅。”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性格的人,犟起来时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总觉得楚庭像知道什么些内幕,但他不会告诉我。 我细细地回想那天的一幕一幕,靳野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我反复咀嚼。 他一开始时就和我说过一句:“楚庭吹了枕旁风,对你说了我很多坏话吧?老手段了,也不稀奇。” 难不成……靳野接近我的真正目的是想要报复楚庭? 而这两个人为什么能结下梁子? 想来想去,也只能用叶倾榄那一件事情作解释。 当年靳野虽然死心塌地喜欢着叶倾榄,但他未必看不出叶倾榄对楚庭动过心……而且当年的事情原貌肯定不止我现在想得那么简单。 楚庭的话语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有些事情,不一定眼见为实。之前靳老爷子还请你去过老宅,单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你在靳野的心里的份量与他人大不相同。” “这一次争夺地皮,应该也和靳老爷子大寿有关。靳野的父亲不是行商的那块料,靳浮平身体形如朽木,强撑也撑不过几年。现在的靳家……” 并不太平。 而且谁说侯翰就未必没有手段没有心机、心甘情愿不争不抢呢? “靳野现在和你划清界限,说不定是在保护你。当然他的想法我也琢磨不透,我只是不想看你纠结如麻花,一颗心总落不到工作上。”楚庭安慰我时又不忘损上我几句。 “至于为什么靳野最后又和秦朗扯上了关系,这件事或许你当面问他,会比我现在说任何话都来得有效。” 楚庭淡淡勾了唇,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着几分讽刺。 我识趣地把这话题揭过,反正以后还有见到靳野的机会,现在在楚庭面前提多了只会平白惹他厌烦。 “如果靳老爷子身体不好,那靳家的继承人是不是也该确定了?” “嗯。所以这次华洲银行的动作才会那么大。靳家两个孙子总需要一番成绩证明自己的能力。” “那我刚才在会议上是不是说错话了?我说一周之内出ts时间太仓促了……”我低下了头。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根本就需要分秒必争。 咖啡杯被随手搁在桌子上,楚庭的声音徐徐传进我的耳朵里:“你有顾虑很正常。” “你难道看不出他们是在拿你当枪靶子,存了心要看你出洋相吗?” 我没有说话。 “创投项目的流程他们本来就比你清楚,一轮研讨会你也没有参加,临时被我拉着开了二轮立项会,他们当然会觉得你什么身份,凭什么中途加进来,和他们共享成果?” 所以我刚才在会议上提出自己的疑问后,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对上副总监的目光,总觉得他眼神处处透着古怪。 “一轮研讨会后,他们就把ts写了初稿交给我,但是被我打回了。” 所以刚才会议上说的一周之内赶一份ts,并不是要从头开始做重新一份,而是在原来的基础上修改与核算数据。 这样看来,一周的时间足够充裕。 “甚至,我们决定竞标姚梦花园这块地,不是这一个月才突然萌发的想法,半年前我们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一轮研讨会后,我让vc把底价报给我,他们经过静态测算,都认为这个价格合适,而且这个价格能赚到的毛利率确实是最高的。” 那在这个基础上,楚庭为什么还要把底价往上提? 可谁知道,华洲银行在这个时候加入了“战局”,甚至一开局就开了大。 “陈娇,姚梦花园这个项目是你在远水树立威信的最好机会。我已经把你领进了门,接下来的路,你该自己去走。” 楚庭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无论在哪家公司里,只要有利益分配不均衡,就会有各种眼红和嫉妒。像今天这种事情肯定还会再发生,你要自己想清楚怎么样才能更好地笼络人心。” 细算下来,今天一天楚庭和我说过的话,像比以往加起来的话都要多。 许是我们的关系改善,他对我的事情愈发上心,我之前都不敢想象,他会如此细致教别人职场道理。 我点点头,把他的话都记在脑海里,很郑重地落下一句:“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楚庭不予置评。 姚梦花园这个项目的棘手之处,现在不仅在于劲敌太多,更在于我们对投标几乎一无所知。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现在要去打一场没有准备的仗,谁心里都没个底。 傍晚七点,办公室里的人都已经稀稀拉拉走得差不多了。 办公室孤零零地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干脆起身去把办公室的大灯给关了,议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隔壁房间传来。 “那个陈娇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半路加进我们团队?今天看她那样,根本就没提前做过功课吧?连我们负责的项目进度到哪儿了也不知道……楚总怎么会让这样的人进来?” “唉,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女人腕儿可大了。之前的行政前台你们还记得吗?我觉得挺水灵、办事也挺爽快的一个小姑娘,听说就是因为这个陈娇,被楚总给开了……” 公司贴了开除朱芊芊的告示,但没把具体原因说明。毕竟涉及个人私人恩怨与矛盾,楚庭也不想让我在公司背上更多的罪名。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还真没看出这陈娇有什么本事。楚总已经很给她露脸的机会了。第一次问她有没有想法,那这个时候不管怎么样总该说两三句吧。结果她倒好,直接来了个‘还真没什么想法’。第二次还又傻又蠢地问,‘一周时间做ts是不是太仓促了’,差点没把我大牙笑掉。” “我觉得她就是花瓶,除了好看屁本领没有。这种人怎么破了远水的转正速度的?” “还不是……” 说话的声音又渐渐小了,但下流的笑声却越来越放肆。 我待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一阵手机铃声打破办公室的静谧。 “叶小姐,今晚有时间的话来一趟荷马赌场呗,就在靠近黑马酒店这边的路口。”李板荷的腔调从来没个正经,背景音也很嘈杂。 我简单地应答了几句后,把电话掐断时办公室外也早没了声音。 把东西大概收拾好后,我拉开办公室的门,外面正灯火通明,twins这支项目团队的办公地点就在五楼的会议室,正在我们办公室隔壁。 而刚才他们的门没关,所谓的隔音一点效果都没起。 他们见了我也有些面面相觑。大概是想起刚才他们几个大老爷们背后里议论一个女人,确实算不上多光彩的一件事。 我言笑晏晏地朝他们走过去,在会议室门口礼貌性地敲了几下:“各位前辈们还在加班。我给大家点了外卖,等下小哥会送上门,大家记得趁热吃。” 刚才的议论中说得最欢的就是今早做汇报的分析师,我目光落到他身上:“对了,我看庆哥好像有点微龅牙,说话小心可别漏了风。” 打车去到荷马赌场时,我站在门外还愣了会儿,在犹豫要不要一个人进去。 但李板荷既然打电话叫我来这儿,应该和朱虹的事情有关吧? “叶小姐!”我身后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我刚才就在想,按这个时间点叶小姐应该到了,肯定是之前没来过这种地方不敢进去吧?” 李板荷小跑着来到我身边,又和我解释:“但其实荷马赌场是合法赌场,和滇南的赌场是一个性质。治安管理大队管这边也很严,一般很少出现挑衅滋事、违法乱纪的行为。” 他把我带进去时眼睛都亮了光:“还是留在a市好啊,每天不但能吃香喝辣,还能有钱拿……”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打断了他:“你来a市后,有没有赌过?赌过多少次?” 把李板荷带来a市,这其中的风险本身就很大。要是李板荷还给我闹出些什么乱子…… 他和我嬉皮笑脸着:“哪能去赌呀?那不是在给叶小姐添麻烦?我就是观摩了小几把而已,不过就在今晚,我一发现朱虹来了这儿我就立刻打电话给叶小姐了。” 但愿他不是在满口胡言,随意哄骗着我。 “朱虹今天为什么会来荷马赌场?” “没钱了呗,收债人都找上她了,今天早上还在她家大闹了一场,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中午的时候,我琢磨着想了一招,找了个托儿,让他告诉朱虹只要拿一百万出来就能把秦朗救出狱。那个托儿你应该也认识,是秦朗的大学好友,之前还在网上买过好几个没用的法学证书。” 第六十八章:守株待兔 李板荷带着我走进大厅,这里已经开了好几桌,荷官两旁的筹码整齐地摞着。 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落下亮堂堂的光,螺旋楼梯直通往二楼。这里的装修非同一般,所以来这儿的人,更多也是非富即贵的人来小赌怡情。 “朱虹在哪儿?” “在一号房间玩着呢,赢了小好几千了。这婆娘手气是真不错。” “今天是她第一天来赌场?” 李板荷忙不失迭地点头:“要不是实在拿不出钱了,她应该也不会来这儿。” 那看来距离螳螂捕蝉的时间还有得数。 “你给我盯紧了她,想方设法一定要让她经常出现在赌场。” 赢过的人总想在下一局赢笔更大的,输了的人又不甘心总想着回本。所以这就是瘾和欲,让人一头扎在赌场里不愿出来。 更何况,朱虹还是那么贪婪的人。 “这场子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最近也和一些人混熟了,偶尔和他们出去喝几杯。但叶小姐,真的就是几杯而已。”李板荷和我拍着胸脯,再三保证着。 我却只是淡淡地说道:“放心,你个人活动我不会限制。但你要记得随时盯紧了朱虹,事成之后钱不是问题。” 李板荷狗腿地诞出笑脸:“好嘞。要叶小姐现在要去一号房间看看么?” “直接进去不就被朱虹发现了?”我不解。 “不是还有后台吗?”李板荷早就摸清了赌场里的门门道道。当然,这些也是他这些天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告诉他的。 我跟着李板荷进了后台,站在台阶处能把一号房间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房间不大,红绒窗帘遮住窗外的夜色,待在这里,会让人生发出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房间里现在只开了两桌,另外一桌将散,其中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脸色衰颓,眉间锁着浓厚的不耐。 而另一桌……朱虹气定神闲地跟着庄,看神色,估计是又赢了一把。 “哎,不玩了啊,今天打得够久了,不玩了啊。” 一局结束,又有几摞码得高高的筹码被朱虹聚在一起。 “再玩一把,玩完这一把一定让你走。”和朱虹同向坐的一个男人开口道,坚持着还要朱虹来一把。 朱虹揣向他的小腿肚:“都多少点了,老娘还没吃饭呢,总不能在赌场把吃饭和睡觉也解决了吧?今天不赌了啊。” “那明天来吗?你今晚的手气可不错,说不定明天能赢个小一万呢。”男人有些眼红地看着朱虹手边的筹码。 “不来了不来了。等下赌瘾都犯了,这次我来就是来碰碰运气,哪能真和这玩意沾上关系?”朱虹已经站起了身,把包也拿好了。 男人的神色有些惋惜,嘟嘟囔囔几句,逗得朱虹哈哈大笑。 李板荷啧啧两声:“明天看来老地方还能守株待兔。叶小姐,你知道赌场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儿吗?” 还没等我回答,他自己回答上了:“就在于这其中的不确定性太大了,要是某一天能一直赢,某一天却又一直输,这个人在赌场里能待到连裤子都被扒掉都不肯走。” 李板荷从进入赌场来,眼里就一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不得不敲震他几句:“李板荷你别忘了你来a市的目的,要是我发现你敢在a市开赌……” “那哪能儿呢?我先自扇巴掌。”李板荷一口否绝这种可能性。 朱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收回目光,看到一号房间新进来了一群人。 其中有人带了陪赌女。 那女子姿色艳丽,戴着粉红色的兔耳朵头饰,穿着一件金色的吊带,和男人坐在一起。 “叶小姐,朱虹都走了,那我们是不是……”李板荷发现我心不在焉,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刚才叶小姐在看什么呢?”看得那么聚精会神。 我拿好自己的东西:“没事。只是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罢了。” 但我的手却紧攥成拳,内心也只能安慰自己,是她自甘堕落,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板荷连忙跟上我,出了荷马赌场。 “今天干得不错,原先答应给你的钱会再加十万。” 李板荷搓着手:“那我到时候能留在a市么?” 他觑着我的神色,又讪讪地说道:“哈哈,刚才在开玩笑……a市再好也不是我的家,我何必在这儿惹得一身腥呢?” 看来楚庭说得对,把李板荷留在身边,不会是一个明智之举。把他留在a市越久,这颗炸弹潜伏的爆炸风险也越大。 我垂下眼眸。 翌日,远水集团。 我敲了敲隔壁办公室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 大胡子拉碴,头发也凌乱,还身穿着粉红色的大裤衩的凌庆给我开了门,惺忪的睡眼后看见是我,顿时都精神了。 我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这是给各位前辈们买的早餐和咖啡。” 这群人一看就是昨晚熬了大夜,此刻被食物的香味诱醒,从几个帐篷中陆陆续续传来声音:“大庆,你还下去买早餐了?我肚子刚好饿了……” “今天吃什么?我最爱吃的……” 声音戛然而止,几个大老爷们探头出来后都面面相觑。 七月大暑刚过,暑热在夜晚逼人,所以我见到的这几人,都光着膀子。 “庆哥不想接下早餐,是觉得我买的不合大家胃口,还是想让我自己进去给大家分了?” 凌庆挠了挠头,迟疑了会儿,把早餐接了过来。 我笑了笑,回到座位上开始埋头工作。 时针刚转过九点,林熙突然出现在五楼,和旭哥说了几句后佯装无意走到我身边,在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几下。 “下午记得去开会。” “开什么会?”我一头雾水。 林熙不悦地皱了皱眉:“难道twins那一群人没告诉你下午要进行动态测算和分析汇报?” “告诉了,是我忙忘了。等下我就去准备资料。” 林熙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没说。 下午两点。 “肃哥,我们真的不叫……” “叫她干什么?” “可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啊。而且人家还怀着孕,这两天对待工作其实也还挺上心的。” “要不然你去叫?” 肃哥是副总监,也是这个团队的总负责人。他都把态度清清楚楚地摆在台面上,旁人哪里还敢说什么? 路过项目部办公室时,有人还特意往我的工位上瞧了眼,神情似还有些惋惜。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开会时间了。 电梯缓缓升上二十六楼,我想了想,把脖子上挂着的工牌取下,离开了办公室。 会议室里。 “人都到齐了没?”楚庭环视一圈,敛着眉眼。 “都到齐了。”肃哥立刻接上了话,毕竟我现在还算不上是twins中的一员,他这样说也无可厚非。 “那陈娇呢?” 此话一出,会议室的气氛立刻降到了冰点。 谁都看得明白,楚庭生气了。 林熙俯到楚庭身旁,耳语了一番。 在场的所有人都摸不准楚庭的态度,目目相觑,也各自暗暗捏了把汗。 “那个,楚总,我们觉得那个叫陈什么的员工,在团队里实际发挥的作用也不大,对这种大型又重要的创投项目流程也不是很清晰,她还怀着孕,所以我们就没让她跟我们一起忙这个项目。” 昨天我是被楚庭临时带去开了会,在场的明眼人的确能看出我们两人关系的不一般,但谁也琢磨不透楚庭此举何意,是想让我跟项目,还是想让我单纯旁听一下。 后期这个创投项目要是正式启动了,最起码半个月下来都是需要熬大夜,大家都默认我不适合。 楚庭冷笑一声,没有发声。 庆哥抹了把额头的虚汗:“要不然我现在打电话给陈娇?让她赶紧过来开会。” 我正要敲门时,正好从外面听到了这话。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肃哥上午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能迟到,可我……”我进来时语气满满的懊恼,甚至还主动请求楚庭扣除我这个月的奖金。 楚庭没什么好气:“找个位置坐。” 人总算来齐了,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怎么样都有些尴尬。 何肃做着汇报时,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还把几个数据说错了。从头到尾,楚庭的眉间就没松缓过。 “姚梦花园是要做精装的一块地,净现值怎么可能会这么低,只有0.3的数值?在净现值那么低的基础上,为什么财务内部收益率又有60%?”楚庭一针见血。 何肃连忙返回看着重标红数据的那几张ppt,飞快进行着心算。 我站了起来,把一个u盘插进电脑里,上传了一个新的ppt,并询问着何肃能不能重新进行一次汇报。 他有些弄不懂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楚庭道:“之前是旧版的ppt,有些数据还没更改过,我重新进行一次汇报……” 楚庭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我的ppt做得很简单,只放了几张图表上去。但越讲到后面,何肃额头上出的汗也越多。 在场有不少人向我投来了古怪的目光,但也夹杂着实打实的佩服。 这一场汇报总算有惊无险,数据和各种图表也没再出现大问题,甚至我还把一些关键的时间节点与资金回流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会议散后,我默默收拾着办公室的东西,何肃一脸忸怩地站在我身旁。 “刚才楚总夸赞时,你怎么把这份功劳从自己身上推托得干干净净?” 第六十九章:他陪我做产检 这两天我大概也摸清了何肃的性格,他心里藏不住事儿,有什么就会说什么,但更多时候都是对事不对人。 之前他对我的不满更多是来源于质疑我的工作能力,但今天我的表现实在出色,让他都小小惊艳了一把。 “我确实没做什么。”我淡淡笑道。 “你是怎么知道下午要开会的?”他抓了抓头发,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情显得他一个大男人太小肚鸡肠,又换了个问题,“那份ppt你是什么时候做的?” “中午两点开始。” “你怎么知道我们之前的数据有误?”楚庭是个很严格的上司,今天何肃也差点就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我指了指打印机:“公司的打印机都能查到之前的打印记录,我大概浏览了一下,发现有几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可能是各位前辈们昨晚熬了大夜,一不小心算错了也有可能。当然,用红圈crm系统直接进行数据计算与分析,不小心按错了一个键,那也可能会把数据算错。” 其实我有点拿捏不准自己现在下的这步棋,上司有错误,我却不敢直接指出来,还圆滑着一溜儿地拍着马屁,把上司的错误摘得干干净净。 如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怎么办? 何肃掠了我一眼:“从两点开始去查打印记录,发现并立刻纠正数据,做成新版的ppt,这其中你只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我看了眼腕表:“准确说是二十五分钟。” 我知道何肃在公司里一向有“肃神”这个称号,就是因为他毕业于国内顶尖学府的数学系,心算与口算能力一绝,所以之前只要是有他的团队,基本上都由他一个人负责数据这一大板块。 “怪不得楚总之前会夸你是璞玉。”何肃长叹一声。 我谦虚地说:“我还有很多需要和前辈们学习的地方,只要前辈们别嫌我笨手笨脚就行。” “姚梦花园这个项目,你还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全程跟进吗?”何肃的语气郑重。 在对待项目的事情上,他之前从来不接受任何走后门的关系户,这还是头一次对一个“关系户”另眼相待。 我伸出手与他相握:“乐意至极。” 但,攻克何肃还只是一个开始,twins的其他人……只怕没那么容易笼络人心。 擒贼先擒王,我祈祷着这能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一想到,以后说不定会有很多机会能见到靳野,我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明天就是周六,临近下班时有预约电话打了进来,护士恪尽职守地提醒着我明天别忘了去做四维彩超。 我挂了电话后,又有片刻的沉默。 为什么关于孩子生父一事,到目前为止我迟迟没查到更多线索? 当初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第二天来到人民医院时我算得上“全副武装”,用帽子、口罩、长衣长裤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我又想起上次自己一个人来医院检查是否怀孕时,别人和医生看我的奇怪眼神。 紧接着就是朱虹的破口大骂,让我在医院里下不来台。 没想到一晃过去了三个月,这一回还是我自己一个人。 深蓝色座椅上还坐着好几对夫妻,男人围着妻子,忙前忙后的。我的手抚上小腹,却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刘若云……” 护士一个个叫着号。 等到轮着我做检查,估计还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 我正打算闭上眼小憩时,身边突然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娇。” 楚庭怎么会来这儿? 有好奇的目光向我们投了过来,碎碎私语。 “那个男人好帅啊!” “我一大清早就看到那个女人在那儿等了,我还以为她是自己一个人来呢……” “像他们这样的长相,生出的宝宝肯定很漂亮吧?” 我的耳垂一下泛了红,偷偷拿眼瞧楚庭,希望他没听到这话,而楚庭则眼含笑意地在我身旁坐下,还在我的耳垂上揉捏了一把。 “等下彩超结束后想吃什么?” 我小声地说着:“我不挑的。” 意思是让楚庭自己做决定。 “嗯。”楚庭不轻不重应了声。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做检查?” 楚庭声音含笑:“你不是和林熙请了假?” 我心里突然涌上几分惴惴不安,但我不知道这心慌和奇怪究竟来源于什么,这段时间我总感觉楚庭对我太好了,但却是毫无理由的好。 而且我总觉得自己难以看透他,他身上像笼着厚厚的迷雾,活成了砌着皑皑白雪的高山。 陪我去打印报告单时,楚庭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报告单才回到了我手上。 他像若有若无松了口气,和我道着恭喜,祝贺宝宝健康。 好巧不巧,医院离楚庭住的公寓很近,所以他打算亲自下厨“犒劳”我。 天空一下暗了下来,乌云浓浓地翻涌出墨色,是风雨来临的前兆。 顷刻,如断线的雨珠重重砸在车窗上,我心头没来由地感到压抑。 “明天有场音乐会,季佳芮所在的乐团也在受邀出演之列。”楚庭在委婉地试探我的意愿。 但我一直觉得我是个俗人,过于阳春白雪的曲子又哪是我这种下里巴人能欣赏来的? 快看到楚家大门了,我正准备说些什么转移话题时,我的视线往前撩了一眼,心口顿时一窒。 但还没等我开口,楚庭就已经踩了急刹车,神色蓦然变冷,浑身散发出低气压。 “要把车直接开进院子里吗?”如果开进院子的话,那我们就只能从正门进去。 只是…… “要不然我就先待在座位上,哪儿也不去。等你把事情处理好……” “不用。”楚庭转动方向盘,打算直接把车开进院子里。 车灯在雨雾中呈现余晖的淡色,直接照亮了长跪不起、纤细瘦弱的一抹身影。 唐听露下意识抬起手去挡那刺眼的光线,却根本没有动作想着躲避车子,而楚庭更是直接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楚庭!”我的头下意识偏向一旁,紧紧地闭上眼睛。 暴雨如刷,敲打在车窗上。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唐听露瘫软在地上,一脸惊慌失措。 我正想睁眼,一件西装外套却盖住了我的头,楚庭的声线平稳:“等我一会。” 唐听露身穿红色的吊带裙,但是裙摆上已经沾染了尘泥,长发湿淋淋披在圆润的肩头,一张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一见到楚庭,她立刻扯上了楚庭笔直挺括的西装裤腿,水汪汪地睁着大眼睛。 “楚庭哥哥……” “让开。”楚庭一脸的不耐。 “楚庭哥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唐听露哭腔隐隐。 退婚那一天晚上,唐听露把自己的脸都丢尽了,在a市商圈里完完全全抬不起头来,现在大家都笑她是被楚庭玩剩下的女人…… 院子周围种了一圈荼靡花,花期将过,花瓣呈现淡淡的粉色。 水珠从长柄伞的黑色缎面蜿蜒出雨痕,却没有为唐听露遮蔽出一方天地。 唐听露的姿态放得很低,又是认错又是求饶,恳求着楚庭高抬贵手。 她又把自己的领子往下扯,露出一大片带着红印的皮肤,这都是唐咸则暴打的痕迹。 这些天来,唐咸则一直把意汀走下坡路的原因归结到唐听露身上,对她非打即骂。 楚庭嘴角弯出淡淡的弧度:“胡家小公子最近不是追你追得正紧吗?” 那位肯定比楚庭更懂得怜香惜玉。 而且既然唐听露攀上了他那根高枝又何必再回来吃回头草? 唐听露的神色变得惨白,着急忙慌地解释:“我跟他没有多大关系……楚庭哥哥,这些日子都是我父亲一直逼着我去各种场合逢场作戏,我也不想去见那些人……” 她想起今晚来的真正目的:“楚庭哥哥,念在我们认识那么多年的份上,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意汀也放过唐家好不好?” 唐听露的膝盖已经跪得通红了一大片,拽着楚庭的衣摆不肯松手。 我开了雨刮器,眼前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楚庭仍是面无表情,现在在他面前,唐听露和一根木头桩子没啥区别。 “意汀破产和我有什么关系?”楚庭反问。 唐听露瞪大着眼睛:“断流资金、打压限渠……”不都是只有他楚庭才能做出的事情么? “意汀既然都跟我没关系,唐小姐现在是不是求错人了?”楚庭加重语气强调着,“还是唐小姐觉得我会怜香惜玉?” “可明明……”意汀突然之间大盘跌落,谁都知道这和楚庭脱不了干系。 但唐听露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意汀苟延残喘了好几天,还是走上了破产的道路。 而楚庭现在的态度又摆明了想和唐家划清界限,不想惹上这身腥。 唐听露握紧了拳头,脸色如调色盘般精彩。 她都已经跪下来求楚庭了,为了唐家她都做到这份上了……可为什么,楚庭还是软硬不吃?! 一定要把她往死里逼! 我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上,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只能根据他们的神情来判断事情的进展。 楚庭往回看过一眼,和我的目光正对上。 他无声做着口型。 好像是让我安心。 大雨浇灌,像是要筑起万丈高楼。 “明明什么?”楚庭含笑问着唐听露,眼里却没什么情绪。 第七十章:豪门有走心的感情么? 心一横,唐听露“腾——”的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唐听露身形不稳,一个趔趄扑入楚庭怀里。 她的身躯滚烫。 红色吊带裙早已被大雨打湿,薄薄的布料阻隔不了体温的传递。 一抬眸,就已是媚眼横生,秋波暗送。 唐听露身体紧贴着楚庭,从我的视角看过去,可以判断出她吊带裙里什么都没有穿。 我敛下眉眼,脑海中主动浮现之前看过的一些古早小言少儿不宜的封面。 楚庭是个正常的男人,这个时候难道真的能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吗? 唐听露眼尾通红,娇弱美人的风范儿:“楚庭哥哥,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帮帮唐家好不好?”她在楚庭胸口处画着圈圈,话音里撒下钩子,缠缠绵绵像是粘腻的蜜糖。 “滚。”楚庭冷冷落下一字。 “什么?”唐听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滚。”楚庭骨节分明的手撑着伞,浑身散发着禁欲气质,“你让我,觉得脏。” 唐听露瞪圆了眼睛,这一回总算听清楚了,浑身都气得直发抖,但依旧兢兢业业扮演着自己“小白花”的人设:“楚庭哥哥……” 只一瞬间,楚庭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开,甚至还掏出了手帕擦着自己的手。 “意汀破产的事,要怪就怪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人。”楚庭“好心”地提醒着唐听露,“退婚仪式上你究竟做过什么事情难不成都忘了?” “陈娇哪里得罪过你?让你用那么卑鄙下流的手段来对付她?” 大庭广众之下,敢放那些片段,唐听露是有多想毁了另一个女人? 唐听露不甘心地继续拽着楚庭的袖子:“对不起,楚庭哥哥……我那时不懂事,我现在可以给陈娇姐姐道歉,甚至让我跪下来给她磕头都可以……我当初只是一时被嫉妒蒙了眼睛,我喜欢了楚庭哥哥那么多年,为什么陈娇勾一勾小手指就能让楚庭哥哥老老实实跟她走……”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涨得通红:“和那些男人逢场作戏也不是我的本意,只是父亲告诉我,楚庭哥哥对我只是玩玩而已,虽然和我订了婚,但一定不会娶我……他说我要为自己留好退路,我才会和那些男人发生不清不楚的关系……” 唐听露剖陈心迹,思绪却乱着,连说话都说得颠三倒四。 这场景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就连坐在车上的我,都在想,我是不是不适合出现在这儿。 我心里传来密密麻麻的酸胀感,看到楚庭和唐听露站在一起的画面都觉得不舒服。 “陈娇,下车。”车窗突然被敲响。 楚庭撑着黑伞,眸中似弥漫着深深的水汽。 我疑惑地下了车,黑伞移到我上方的天空,遮挡着外界的雨帘。 经过唐听露身边时,楚庭连一个眼神都没吝啬予她。 她瘫软在地,眼尾猩红,不甘心又无奈。 “陈娇,你就不怕之后你也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吗?”钥匙转动时,我的身后清清楚楚传来了唐听露的大叫。 楚庭搂着我的腰肢进屋,还给我亲手泡了一杯姜茶。 “发什么呆?”他拿来干净的毛巾,帮我擦着头发。 我摇摇头,没答话。 帮我擦完头发后,楚庭进了厨房,刀工炉火纯青,厨房弥漫出饭菜的香味。 我从窗户边往下瞧了一眼,唐听露依然在院子里跪着,大有楚庭不见她、不搭理她就不离开的架势。 她刚才放的那一句狠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叶倾榄这样光风霁月的姑娘都走不进他的心坎,大概我也只是楚庭的一时起意、临场做戏吧? 当初忤逆了家族之意坚持娶了“贫民姑娘”钟绒的顾裴晟,西装上也落下了其他女人的口红印子。 在这豪门中,难道真的有走心的感情么? 姜丝炒蛋、红枣鸡肉、醴陵小炒肉……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上了餐桌。 楚庭腰间系着黑白两色的围裙,袖子挽得老高,带着人间烟火味从我身后拥住了我。 “心软了?不想让她继续跪在下面?”他下巴托在我的肩膀上,是亲昵的姿态。 我有些不自然:“不是心软,但看唐听露这样子,总觉得很难心安。” 我纠结地绞着手指:“其实……如果不是我的出现,唐听露估计不会走上今天这条路。”她本来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事事顺遂。 却遇见了一个软硬不吃的楚庭,和一个来路不明的我。 纵然她有错,但是诱她走上不归路的引子中,肯定有我的份儿。 我从不需要别人有多歹毒心肠才能拔高自己的人格、彰显自己的心地善良,毕竟本身我自己,也算不上一个多真善美的人。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唐听露再跪下去只怕会晕倒。要是再被一些好事的媒体捕风捉影到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可她在退婚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放过你在酒店的视频。” “最后她不是也自尝恶果了吗?这事我们算扯平了。” “你真想好了?”就这么轻易饶过她? 我纠结了会儿:“意汀的事情,和你有关对吧?” 楚庭权当默认,其实一开始他也只想给意汀一点颜色瞧瞧,没想到这所谓的百年老企业,自己从内部率先瓦解了。 “唐家也报复得差不多了……足够出你在唐家所遭受过的恶气了吧?” 我正想继续往下说,楚庭却松开了环住我腰肢的手,唤来管家耳语了几句。 我的视线还想往窗外往下瞧时,却被楚庭带去了餐厅。 但那一顿饭,我筷子打筷子,吃得心不在焉。 “明天音乐会的票。”饭刚吃完,我用餐巾抿着唇,楚庭便给我递来了一张门票。 他醒了杯红酒,酒香味醇厚。 却仍只给我递来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外面瓢泼大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楚庭敛着眉眼,问我今晚要不要在这里留宿。 我一口答应下来。 可等我洗完澡出来,却看见楚庭一个人站在窗边。 红酒随意搁在窗沿边上,龛里是散落的烟灰。猩红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客厅里却没有开灯。 浴袍把楚庭的腰身一收,勒成细细的一圈。 一时之间,我竟生出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可我自己率先笑了起来。 楚庭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寂寞沾上边呢? 猩红的长烟一直烧到烟尾。 楚庭掐灭了烟,习惯性地拿出喷雾,驱散身上的烟味。 没想到一回头就看见了我。 “怎么没穿鞋?”他蹙眉 我今晚做的决定仓促,临时借宿在楚庭公寓,却发现自己一没换洗衣服,二没洗浴用品。刚才用着楚庭的洗浴用品时,我还羞红了脸。 浴袍长度不算长,露出我光滑的小腿,有水珠从小腿肚滑下,滚入我脚踩的毛绒地毯里。 我有些局促不安:“刚才没找到拖鞋。” 管家去请唐听露“离开”,我也不敢去打扰楚庭,所以我现在才会以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楚庭打横把我抱起,一瞬失重的感觉,让我下意识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等我的脚再次踩到地上时,是来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看装修像是衣帽间。 楚庭打开其中的一个柜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看不上的话晚点我再让管家去给你买一套。” 哪里需要那么兴师动众?我连忙摆了摆手。 没想到这衣帽间存放的女装还不少,各种色系应有尽有,款式囊括各种风格,而其中很多衣服连吊牌都没有摘下。 虽然平时我接触大牌的机会不多,但香奈儿、古驰、梵蒂沃等高奢品牌又实打实地扎眼。 而且这其中还有不少衣服是今年春季上新的新品,有钱也不一定能有渠道买到,为什么楚庭这儿会有? 我想起挂在客厅的叶倾榄的画作,一颗心重重抛起又回落。 “我把我的衣服洗洗,明天烘干就能穿了。”我干巴巴地笑着回答。 “明天的音乐会你打算就这样过去?” 也不知道哪个字眼刺激了我,我掰着手指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楚庭,你觉得我给你丢脸了是么?” 窒息而尴尬的沉默,冰冷又僵硬的气氛。 我刚才是……吼了楚庭?脑海被迷迷糊糊被搅成一团,不断有冷气从脚心升起,向我的心尖窜去。 “陈娇。” 他叹气般地落下一声。 “陈娇。”见我不回答,他又继续念着我的名字。 我很少看见楚庭低声下气、细声慢语和一个人说话的场景,我总觉得他这样的人,就应该永远是高岭之花,是旁人可观望而不可触及的存在。 可现在这朵高岭之花,慢慢把自己的根系迁移到了我的花园上,为我撒落一片翠荫,也为我遮风挡雨。 楚庭在沙发上坐下,顺手一带,把我带入他怀里,我就坐在他腿上。 我脸色一瞬爆红,着急着想推开他,却被楚庭握住了手。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循循善诱的哄人意味:“陈娇,你刚才在和谁置气?” “去一些公众场合参加一些宴会、酒会,没有谁规定过着装标准,大家不过是图个开心罢了。”楚庭耐心地开解,“我从来也没觉得说你穿成什么样去音乐会,会给我丢脸。但明天你一旦和我一起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人们首先关注的就会是你的穿着打扮。” 气度谈吐那些东西都是需要深聊之后才能略知一二,人就是视觉动物,第一眼谁会去关注内里的东西? 而我作为楚庭的女伴,他的身份自然决定我在穿衣打扮一事上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马虎,最起码在公众面前是这样。 要不然我会被多少有心的人大做文章,拿穿衣一事来抨击我的身份、社交礼仪素养的高低,甚至是楚庭的眼光。 我惴惴地回答,声音细如蚊呐:“我之前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第七十一章:唐听露说那个男人是他 和秦朗的那一段失败婚姻留给我的后遗症,就是让我变得敏感而不安。怀孕后我情绪起伏波动剧烈,这一性格缺陷突显得更明显。 “我知道。”楚庭身上的薄荷香味包围着我,“所以我在和你解释我的想法。” 我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感,喉咙像一下泛滥出更咽,却不知道这突然之间被放大的情绪该如何命名。 “这里以前是叶倾榄的房间。”那个娇憨的姑娘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小姐,最喜欢的一件事情便是买各种大牌新衣,“她跳海后,有一段时间我的心情难以缓释,慢慢保留下她这个习惯。” 那……这么说来,这衣帽间实际能被楚庭带进来的人,是不是很少? “陈娇,待在我身边你是不是特别没有安全感?” 因为不够信任、缺乏沟通、感情基础从一开始就不深厚,所以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引爆了雷。 甚至,我们彼此都像在看着对方戴着面具起舞。 “没有……”我特别没底气地说着。 可那个“有”的音节硬是被我囫囵出了儿化音。 楚庭的吻带着红酒的香甜、微苦却清香的淡烟味,封缄住了我接下来所有的话语。 心猿意马之际,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落下一句:“你别害怕,来到我身边。” 雨势跳大,潮涨潮退,江心中荡着一小舟,沉沉又浮浮。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我慌忙地推开楚庭。 进来的管家一脸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我动魄惊心。 “唐小姐赖在院子里不肯走……她说,除非陈小姐肯下去单独见她一面。” 他觑着楚庭的神色,又有些为难:“我想过让保安把她赶出去,可保安还没靠近她,唐小姐就已经大喊大叫起来。” 所以现在管家也有些头疼。 “不去。”楚庭代我直接一口回绝。 “可是……”管家犹豫着,“最近远水要竞标姚梦花园那块地,华洲银行正愁没有远水的把柄。今晚要是一直晾着唐家小姐,是不是……” 管家故意留着半截话没说,但意思大家都能心知肚明。 楚庭态度强硬,在这件事上不打算做任何让步。而且外面还下着雨,让我一个人单独下去他也不放心。 “刚好我也有些事情想和唐听露聊聊,就让我下去见见吧。”我松了口。 其实我只是觉得,这是楚庭的地盘,唐听露还有求于楚庭,她要真有脑子,就会知道这个时候把私人恩怨扩大化是最愚蠢的决定。 嘀嗒嘀嗒,伞面作响。 楚庭就站在大门转角处,要是唐听露对我不利,他第一时间就能来到我身边。 雨势越下越大,唐听露一张脸惨白,身形摇摇欲坠,随时晕倒的模样。 “真好,他在后面看着你。”唐听露看见是我来了,只往我身后瞥了一眼,又淡淡移回目光,“他对你就是不一样。” 今天她苦肉计、美人计都用了,怎么不见楚庭有半分心软? 唐听露露出笑容,像是哀怨又是顾影自怜。 “我以为他不会让你下来。”唐听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目光焦点落在我握着金属伞柄的手上。 一声幽幽的叹息从她口中漂出:“你也别站得离我那么远,我要是真敢动你,那位明天就能让唐家死无葬身之地。我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想和你单独聊聊而已。” 我没有相信她。 唐听露又问:“退婚宴后你究竟见过我几次?”直勾勾的眼神盯着我。 “两次。” 她笑容诡异:“还好。”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膝盖泛出一片紫红。 第一次没站稳,她又跌回水坑里,一条吊带裙皱巴不堪。第二次她勉强尝试站了起来,但小腿还是一片酸软。 “我一直以为之前他不喜欢我,一是因为小时候我欺负过他,二是有了你的出现。可我现在想明白了,他不喜欢一个人和旁人有什么关系?” 她话语维度跳跃很大:“你想听听当年那个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吗?” 还没等我说话,唐听露又继续说:“我是唐家的独生女,性子娇软又爱哭,因此周围大院里很少有孩子愿意和我玩。” “那一天父亲领回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我心里可高兴了,觉得终于能有人陪我玩了。” 可是没想到叶家刚好带女儿来做客。 在唐听露兴致冲冲地要去找小男孩一起玩时,叶倾榄一脸倨傲,颐指气使地警告她不能和楚庭玩。 唐听露那时年幼,懵懂地询问原因。 叶倾榄却直接上手推了一把她:“说了不能和他玩就是不能和他玩!你看他那么脏,又是你爸从外面带回来的,说不定是你爸的私生子呢?将来是会和你抢家产的!” 威逼完后又利诱:“你要是不和他玩,明天班上要排练的歌舞剧,我就带你一起。” 稚童辨别是非的能力弱,玩乐与交朋友远比其他事情都来得重要。 于是当时唐听露就毫无设防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叶家第二次带女儿来串门时,叶倾榄无聊之下撺掇着唐听露去和楚庭“玩玩”。 唐听露黑色的小皮鞋刚踩上楚庭细皮嫩肉的脸蛋,叶倾榄就穿着白色的泡泡公主裙出现,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而接下来的事情:“大概你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唐听露无奈地笑笑,语气中带着认命般的释然。 看着我的神色,唐听露就差癫狂大笑:“怎么?觉得很难相信?觉得我在胡编乱造?” 她继续扔下重磅炸弹:“要不然你以为叶倾榄那种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在读书那么多年里,身边的好友怎么只有靳野一个?” 也不是没有过女生想和叶倾榄成为朋友,可因为一次月考那个女生比叶倾榄考高了一分,第二天有关女生各种不实的流言就闹得沸沸扬扬、满校轰动。 最后,那个女生办理了退学手续。 成绩也从此一落千丈。 唐听露伸手向我讨烟,我皱了皱眉:“我没那玩意儿。”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洁白如藕节的胳膊上露出一大片红印,都是挨打的痕迹。 楚庭还一直待在原地没动,但我知道,以现在的距离,加上雨声掩盖,他肯定听不清楚我们具体谈了些什么。 “想想也讽刺啊,这十多年了,我才真正知道楚庭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我以为小时候那些事情他都不记得了……原来他蛰伏了那么多年,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所以说,她今天求错人了。 她真以为楚庭能看在过去两家的情分上,放唐家一条生路。 回想这十多年她跟在楚庭身后跑,眼里心里满满都是他。她突然就觉得楚庭配不上自己这一份喜欢。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唐家现在连强弩之末都算不上了,我也把自己这一生玩完了。”唐听露语露嘲讽,目光再没往后瞟过一眼。 “你之前只见过我两回,那应该没看见那些更落魄窘困的画面吧……走上今天这条路,我甚至都不知道楚庭有没有在幕后推波助澜。” 饶是我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我都没想过唐听露会遭遇过这些。 一个酒会上,她被灌了好几大杯酒,之后浑身酸软瘫倒在沙发上,有人就开始动手剥她的衣服,挑逗着她身上的簇火燃起,让大家同时“欣赏”她一个人的高潮跌宕。 虎落平阳,被犬欺。大抵如此。 “这样一想,我以前对你做的一些行径是我混蛋了。”但她不会向我道歉,她有她的傲骨。 她慢慢挺直了脊梁柱,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傲慢。 “你还记得退婚宴上那个视频吗?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几乎天天都泡在那酒店里,找了很多技术大神才恢复了这短短一分钟的视频。”本来唐听露想拿那视频做对付我的杀手锏,没想到却让自己身败名裂。 她现在也没空跟我兜圈子,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直来直往地说:“里面一闪而过一个侧脸,我认识楚庭十几年,给我一张他的后脑勺图片我都能把他认出来。” 一角侧脸算什么? “视频里的那个人,就是楚庭。”她言之凿凿地下了定论。 并且只有这可能才最解释得通,为什么我肚子里怀着孩子,楚庭却义无反顾地让我做他的“情人”待在他的身旁。 在这样一个圈子里,楚庭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难道真的想因为孩子一事自愿沦为全津城的笑柄? 雨珠在伞面上继续蹦哒,噼噼啪啪,砸向玉盘。 我明明撑着伞,却感觉冷意刺穿我的皮肤腠理,还要一个劲儿地往里钻。 “我第一次到秋山别墅时,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她自顾自地说着,又像喃喃自语,“我去查了查,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想起楚庭名下的房子,好像就有一处在这儿。” “陈娇,你说会不会真的有那么多巧合?” 就在前不久,楚庭还和我说着:“你别害怕,来到我身边”,现在唐听露却告诉我,当初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人,可能就是楚庭。 “我懒得管你信不信,我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你会不会再重蹈,那得看你自个儿的选择。”唐听露语速飞快。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也不看我的神情:“陈娇,我不欠你什么了。再补充一句,以前我做过的所有事情我都不后悔,我这二十五年来唯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喜欢上楚庭。” 所以现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家覆灭,再看着自己走向穷途末路。 当然,她也巴不得我继续留在楚庭身边,最好等到有一天,她能亲眼看到我被楚庭欺骗、抛弃、耍得团团转的场景。 第七十二章:楚庭的二叔 “你说的,我不信。”我慢慢挺直了脊梁,不卑不亢的态度。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唐听露一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和朱芊芊算一丘之貉,我凭什么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那你的手在抖什么?”唐听露坐在花坛边的瓷砖上,两条细白的腿晃悠着。 “陈娇,你现在能表现出来那么平静,是不是你之前早就怀疑过他?只是你不敢确定对不对?”她嘴角勾出一抹笑,看起来无邪又残忍,“楚庭做事又是那么隐蔽的一个人,他的权力、地位都在你之上,你想从他身上找线索,简直难如登天,对不对?” “要不,我帮你如何?”唐听露湿漉漉的黑发搭在身前,我感觉到她身上好像有什么气质明显变了。 “我相信楚庭。”就在前不久,我和楚庭明明刚渡过“信任危机”,我说过会给予他最基本的信任。 唐听露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陈娇,其实有时候你比我还要恋爱脑。”她起身,不打算和我多说些什么。 时针转过午夜两点,再跪在院子里央求谁都没用,只平白失了她唐家大小姐的身份,唐听露心高气傲,又怎么容得下其他人继续看她的狼狈? “明天意汀会召开发布会,在媒体面前宣告正式破产。但我们还可以走着瞧,风水轮流转,我就不信楚庭站在那个位置上那么久,不会跌下来。” 她根本不想多看我一眼,或者更准确来说,经过这一晚,她已经哀莫大于心死,处事、各方面都逐渐偏向于极端,所以自然也不需再计较那么多。 高跟鞋踩在枯叶上,吱呀吱呀发出清脆声响,红色吊带裙摇曳,又荡漾出一圈圈的涟漪。 风雨席卷,荼靡花花瓣落了一地。 大门处,我收了伞,雨滴一滴一滴往下淌,滴进红色的地毯里。凝出来的小小漩涡中,我看见我一张脸惨白着,而面前落下一个高大的身影。 我眼前一黑,连体温都像被剥夺干净。 再次醒来时,窗外还是浓墨重彩的黑,有浅浅的一轮金色似要拨云见雾,光芒却依旧被挡得严实。 楚庭搬了把椅子,卧在床边睡着了,我只轻轻挪了挪身子,他便醒了。 “才六点?要不要多睡一会儿?”楚庭的嗓音有些沙哑。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也睡不着了:“我昨晚……是晕过去了?” “嗯。”但是没多大问题,一没咳嗽,二没发烧。 我觉得头晕目眩,但是坐着缓了一会儿那种不适就消失了,我也没往心里去,脑海中拼命回想着今日的待办事项,却只想起了下午三点的音乐会。 楚庭怕我饿着,提出下楼给我做早餐。 我洗漱完后,看见卧室里放着一架白色的立式钢琴,突然想弹一弹。 但老实说,我的钢琴技艺水平并不高,到现在能顺利弹下来的也只有一曲。 琴音缓缓流出来,音符跳跃、旋转、连接,就仿佛父亲还站在我身边,认认真真教我弹着琴。 小学时光悠惬,放学后父亲经常和我四手联弹这一首曲子……可,原来已转眼过去了那么多年。 “谁让你动这架钢琴的?”门口处突然传来一道暴跳如雷的声音,“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连叶小姐的遗物都敢碰?!” 管家循声而来,音调高亢地怒斥着我。 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又一次向我袭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另外一道清冷的声音。 “下去。” 我头昏脑胀,以为楚庭这句话是冲着我说的,合上钢琴盖,匆匆想往外走。 没想到却突然被拽住了胳膊。 “没让你走。” 管家唯唯诺诺应了声好,只是落在我身上的最后一道目光,怎么都品不出友善。 “刚才弹的那首曲子是什么?谁教你弹的?”楚庭身上还飘着淡淡的油烟味,拽住我胳膊的手却滚烫。 “《玫瑰曲》,我父亲亲自编的曲。”为什么我总感觉楚庭的神色不对劲?是不是他昨晚没休息好的缘故? 他很快松开了我,神色恢复淡漠:“早餐做好了,去吃吧。” 下午,我从衣橱里挑了一条礼裙换上,大大的蝴蝶结系在腰后,我还久违地盘了一个圆髻。 而我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楚庭情绪的不对劲,从开车到入场,也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顾裴晟夫妇的车子出巧地跟在我们身后,紧跟在我们身后进入会场。 楚庭和顾裴晟像有私事要谈,只是也神神秘秘不肯让我们知道,我看了眼腕表,距离音乐会真正开始的时间还早,便乖巧地朝楚庭点了点头。 钟绒带我在会场里转悠,看见我在包里摸索,笑着问我:“在找什么?” “之前逛商场时发现有一支口红色号很适合你,买了下来,一直想拿给你的。” “对了,这支口红叫‘暴打渣男红’。” 我掌心向上,安静地呈着一支小金管。 钟绒眨眨眼:“这名字蛮奇怪的。”虽然不懂我送她这支口红是什么用意,但她还是收了下来,并道了谢。 我欲言又止,可又觉得别人的感情我不该插足。 就算我是钟绒的朋友,我也做不到当着她的面,直言让她多关注自己丈夫的一举一动。 而且我只凭那一抹口红印记,就敢说顾裴晟和季佳芮关系非同一般,是不是也太草率了? “今天的这场音乐会,噱头可足了,媒体们放出的通讯稿,都快把季佳芮捧上天了。” 但人家确实有那个资本,长得好看、气质出众不说,单拿名牌学历、海归经历、首席身份来说,就足以让她吸足大众的睛。 钟绒又悠悠接了一句:“以致意汀正式宣布破产的消息,没在网上没扑腾起一点浪花。” 我点点头:“其实这样也挺好。” “怎么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昨天做检查并不顺利?”钟绒关心地问了几句。 估计去医院做检查的消息,是楚庭透露给了她。 我揉揉太阳穴,声音放低:“可能昨晚没有休息好,又有点着凉了,感觉浑身提不上劲儿。” “检查挺顺利,宝宝也很健康。”这可能是最近这段时间里,唯一一件能让我感觉到开心的事情。 窗边盛开着白色的郁金香,我正打算往前走时却突然撞上一个人。 对方先劈头盖脸地骂了一句:“没长眼睛啊?” 我抬起头,正想和他好好论道论道,可一下子噤了声。 面前的中年男人,一看社会地位就比我高,我得罪不起。 要是这个时候我给楚庭惹下了麻烦,那才是真的不好收场。 钟绒却突然把我往她身后拽,讪笑中态度也十分微妙:“楚叔叔,这是我朋友。她肚子痛,想找洗手间,可能走急了点,没留意撞上您了。” 楚叔叔?难不成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楚庭的二叔? 好像,季佳芮和楚庭在游轮上第一次见面时也提到了这个人,当时楚庭的态度并算不上友好。 “朋友?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那不是最近才认识吗?她还是华茂的员工,工作能力是这个。”钟绒竖起了大拇指,但口中蹦出来的话语却没有一句是真的。 楚络京微眯着眼,目光却绕着我打量了一圈又一圈:“我怎么好像在远水的大门见过她呢?” 钟绒笑容放大,语调轻松地和他打着哈哈:“楚叔叔真会说笑,她是我们华茂的员工,怎么会出现远水?楚叔叔什么时候还去远水了?” “就不久前。”楚络京手腕间露出一抹红色,是一串佛珠,“好像那个时候远水的大屏上还放着什么视频,最后那个叫朱芊芊的小姑娘是被开了对吧?” 他的笑容没来由地让我感觉心里一寒,就像是有蝎子蛰了我一口。 钟绒继续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楚叔叔肯定是认错人了,对了,佳芮呢?我刚才转悠一圈了,都没见到她人。” “她还在后台化妆。小姑娘一下子就长大了,也长开了,看起来漂亮不少,我刚才差点又没认出来。” 钟绒捂嘴笑:“前几天佳芮还和我说,她一回国就去拜访过楚叔叔了。楚叔叔那么疼佳芮,趁她还在国内,就好好地让她在跟前凑一凑,不就能记住这如花似玉的大闺女了吗?” 她的话风趣,逗得楚络京笑意浮现,也就没再把重心放在我这号小人物身上。 总算是有惊无险。 寒暄了两三句后,楚络京说要去门口接夫人,打算率先离开一步。 走之前,他又拍了拍钟绒的肩膀:“以后带阿庭常回楚家呀,虽然我是一把老骨头了,也怕你们跟我聊不来,但我和阿庭他爸都可想他了,能见面还是想见面的。” 钟绒语气委婉:“等我见着阿庭了一定帮叔叔好好说说他,但叔叔你也知道,阿庭忙起来就是一个工作狂,一个月有二十八天恨不得睡在办公室里……我以后一定好好劝劝他,毕竟工作是忙不完的嘛。” 楚络京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怎么好巧不巧就在这里碰到了这个人?”钟绒确定楚络京已经走远后,连连拍着胸口说道。 “楚庭的叔叔……”为什么从楚庭到钟绒,好像都是讳莫如深的反应? 钟绒看我一脸懵然的表情,本来想和我多解释几句,但又叹了口气:“算了,楚家的家事,你知道太多也不好。要是阿庭愿意和你说的话,他能毫无保留地对你推心置腹。” 我虽然有点失落,但也清楚,现在不适合追根寻底。 第七十三章:唐听露自杀 等我们找到合适位置坐下来时,楚庭和顾裴晟也回来了。楚庭的神色,落在我的眼里,总带着几分疲惫。 我又想起昨晚唐听露和我的对话。 她说,楚庭就是当初那个男人,酒店房间那一晚是他,雨夜里和我产生交集的也是他。 我像被人突然泼了桶冷水下来,一件件事情往回追溯着踪迹。 被朱虹用肮脏污秽的词语骂责时,他突然现身,以“考察”为由;秦朗跟踪我时,楚庭也能及时出现在秋山别墅保护我;甚至……靳野突然的中途退出,不肯陪我玩这场“朋友游戏”的理由,他也明明白白告诉了我。 靳野一开始只是为了针对一个人,才会选择接近我、待在我身边。 舞台上传来歌声,一字一句清楚传入我耳里。 “不可得偏要在心头纵火,爱在尘世独活。” “在破碎梦境里深深沉默,最痛苦是记得。” 楚庭粗砺的指腹擦过我眼角,嗓音里带着像被砂石磋磨揉扁的沙哑:“哭什么?” 他低声哄着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谁欺负你了?” 我抬眸,落入我视线的第一个人影却是前排的一个后脑勺。 刚好,他转回头往我身后遥遥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在搜寻着谁的身影。 我心情却像泛起涟漪的小湖。 当初那个半身不遂的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连忙把目光收了回来,胡乱擦着眼角的泪痕:“被这首歌感动到了。” “人家只是试唱两句调音响而已,而且主持人还没开始唱名与介绍。”这就被感动到了? 我一时有些尴尬。 “莫非和昨晚的事情有关?”楚庭身子稍微前倾。 “没有。”这回我撒谎终于能直视楚庭,并且说话也不结巴了,“只是突然间想起了我父母,我会的钢琴、吉他、古筝,都是他们自个儿教我的。只是现在……”父亲离世,母亲又让我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而且其实昨晚唐听露也没和我说什么,只是放了些狠话,又说这些年来她一颗心是怎么都扑在你身上了。”可从她的视角来看,这十三年的追逐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罢了。 我语气笃定,这话编排得连自己差点都要信了,我偷偷掠了一眼楚庭的神色,发现如常后也暗暗松了口气。 这样的说法,楚庭总不至于怀疑吧? 可我下一步又该怎么办?真的要开始调查楚庭吗?之前自己想出来的、所谓的试探招数,现在还管用吗? “音乐会开始了。”楚庭用手肘轻碰一下我,把我的思绪集中回舞台,这话语的转场,也让我愈发揣摩不清楚庭的想法。 只是我真的看不懂那些踮起脚尖的天鹅舞曲、热情奔放的探戈,以及各大乐器的糅合杂奏,我只负责和旁人一起鼓掌喝彩。 我偷偷觑楚庭的神色,他神色投入,仿佛全身心沉浸在这场听觉盛宴中,双手十指交叉,脊背向后仰去,是舒服放松的姿态。 会场上突然起起伏伏、波浪状般层叠传来哗声:“那就是季家大小姐吧?看起来好漂亮。” “听说她还拿了国外名校的毕业证呢,前不久刚飞回来。就是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有幸见到她哥哥。” “季佳宴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淡出快六年了吧?而且他早说过自己不喜欢露脸,估计难喽。” “但我觉得,以季家那优秀强大的基因,季佳宴总不至于是惨绝人寰的长相吧?”互联网上没有流传出一张有关季佳宴的照片,所以仍有不少人好奇这位传说中雷霆手段的男人的长相。 “季佳宴肯定不会丑到哪儿去,听说外国妞追他都排了长队。对了,季家这两兄妹都到了适婚的年龄吧?真不知道哪门哪户,才算是和季家门当户对。”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圈内人也那么八卦。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舞台上重头戏上演。 巴黎爱乐乐团一直享誉国际,但在国内还没有过公开表演。一看那豪华阵容,众人可谓是一把子期待住了。 舞台上的季佳芮一身抹胸小纱裙,小提琴枕在肩侧,高贵得像只白天鹅。 镁光灯聚焦在她身上,投下流光溢彩的灯影。季佳芮偶有几次望向观众席,目光却永远都凝在顾裴晟一个人身上。 我看向钟绒,后者却跟个无事人一样,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其中的暗流涌动。 曼妙的音乐换来人们脸上陶醉的表情,季佳芮一曲拉完,主持人见气氛正热闹,趁机和台下观众进行互动,“有哪位观众想上台献花吗?” “让我们来随机抽取一位幸运观众吧!”照射灯在观众席上转来移去,还没有落下定处。 有心急的观众大喊:“选我!我打小就是季小姐的忠实粉丝!” 白色的灯光终于停住,周围如波纹般泛起微小的怨叹声。 “看来这位幸运观众就是顾家的小公子了!那我们掌声有请……” 接下来主持人的话语落入我耳里,却像被自动消了音般。 我在想,顾裴晟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对钟绒的爱意不减,那他会不会落落大方站起来,接过话筒,坚定且掷地有声地拒绝着,说:“不好意思,我只给我喜欢的人送花。” 顾裴晟站起来了,西装笔直挺括,裤脚露出一小截脚踝,泛出冷白的光。 他从一个一个位置穿过,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一大捧娇嫩的玫瑰花,目光沉沉地望向季佳芮。 嘀嗒嘀嗒的一分一秒都像被拉长,台上的男女好看得像是写真里的人物。 突然钟绒惊呼出声,在安静的人群中显得尤为突出。 “阿庭,出事了!意汀……” 被拎上副驾驶座位上时,我还是懵的,而钟绒已经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疾驰赶往市中心人民医院。 我弱弱地问着钟绒:“那楚总……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锅都甩到了远水身上,公司多的是烦心事等着他去处理呢!”可能是看到了我紧紧抓住安全带的手,钟绒又开始慢慢减速,“而且阿庭母亲曾经得过……算了,还是不把这些告诉你了。” 她叹了口气。 聚在我脑海里的谜团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在没回到楚家之前,楚庭之前究竟都经历过什么? 我出奇乖巧地点头,又听见钟绒絮絮:“我有时候就喜欢你身上的一股爽快劲,你时刻都能拎得清自己的定位,不该自己多知道的事情一句也不多问。” 她又接着说:“希望等我们赶到医院,事态不会恶化下去。要不然这黑锅真的得远水背了。” 我点点头,附和着她的意见。 车子疾驰在高速公路上,最后停在了车库。钟绒又想了办法带我从员工通道偷偷进了医院,才没被汹涌如洪水的媒体记者们堵在门口。 高级病房,走廊外面都是静悄悄的。 我问钟绒:“我们就这样进去吗?万一病房里有其他的人或者是……”唐听露没醒亦或她不想见到我们呢? “反正我们必须要抢在唐家接受媒体采访前,先堵住唐家人的嘴。”钟绒顿了一下,“但好像贸然进去,确实不是一个好办法。” 她也知道我和唐听露一向不和,特别是楚庭三番两次为我出头,更让唐听露恨我入骨。 我叹了口气:“钟绒,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能不能暂时先离开,把医院这里交给我?” 钟绒最后还是离开了。 而我去服务台,费了好几倍的诚恳才让护士相信我是唐听露的朋友。 我从她口中套着话,护士话里行间都透着沉重:“送来医院的时候鲜血把一整张病床都染红了,她那红裙子上满满都是污渍,又发烧又流血,都不知道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今天早上被人送来了医院,后来抢救过来后,醒过几分钟,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亲友都赶走,说什么都要自己一个人待在病房里。” “你知道的嘛,这种情况下最怕的就是患者独处,可我们又怕患者情绪激动,只能先让亲属离开了。” 她话语里不经意间透露出维护唐听露之意:“就是不知道媒体怎么一窝蜂堵来了,扛着长枪大炮的媒体围在医院门口。真是吓死我了,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阵仗。还好后来院长把那些人都赶走了。” 我点点头,感觉自己的一颗心慢慢变得贫瘠而荒凉。可明明以前这里盛开过繁花,也植下过绿草如茵。 “你既然是患者的朋友……”护士抬头看了眼时钟,“那你现在去病房吧,看时间患者应该也差不多要醒了。你好好开解开解她,不要让她再做出什么傻事了。” 病房里一片漆黑,寂静和这里严丝合缝。 我顺手想开灯,没想到黑暗中突然传出一道紧促的声音:“不准开!” 灯光亮了一瞬又熄灭下去,但刚才唐听露已经看清了我的脸。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想看我闹出了多大的笑话么?”唐听露坐了起来,身后垫着一个枕头,“还是想来看我死没死?” 我摇摇头,又突然想起我站得离她那么远,摇头她也看不见,改说道:“不是。” “那是楚庭让你来的?”她的话语好像又重新燃起一抹期冀。 第七十四章:达成初步合作 “不是。”我重复着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割腕?”我从前觉得这种自残行为是对自己生命最大的轻贱,而且痛在自己身上,别人根本没有感同身受这一说。 要是唐听露想以这一招逼楚庭现身,那她真的就是大错特错。 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我才勉强看清,原来唐听露手臂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浅白色又被鲜血染成了淡红色。 伤口触目惊心。 唐听露讽刺地笑了一声:“陈娇,这件事跟你有多大关系?谁需要你跑这儿来装好人了?” 而且她对楚庭的感情,深达十几年,要是真能像她口中所说的,能轻而易举就放下,她还会做出这些愚蠢的事情来? 意汀破产,求楚庭未果,父亲被气到心脏病发作,一件件,一桩桩,都是想压死骆驼的稻草。 我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只是以为,楚庭都那样对你了,难道你不想报仇?把意汀、唐家遭受过的罪,一分分从楚庭身上讨回来?” “看来之前还是我太抬举你了,那我觉得我们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唐听露的眉头深深皱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不是说楚庭就是当初酒店的那个男人吗?要是你真的能查出证据证明这个结果的可能性,我可以和你统一战线。” “甚至,你想怎么对付楚庭都可以!”我顿了一下,“毕竟凭我现在和楚庭的关系,你想干点什么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包括复仇,甚至是扳倒远水。 唐听露狐疑:“你跟在楚庭身边那么久,难不成对他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她用的是“跟”字。 我把落在额前的头发往耳后撩拨着:“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楚庭身上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图? 难不成我还能图他生人勿近的气质和雷厉风行的作风,图我待在他身边时刻都要提心吊胆的刺激感受? 话语虽然说得干脆利落,可我的心里却升腾起蚂蚁啃噬般的疼痛,海盐水从心门外强灌进来,直到把我的一颗心都泡得皱巴巴。 月光在狭小黑暗的病房里翻转、跳跃,空气像被撕碎。 “如果合作的话,你又能为我做什么?”更准确来说,我有什么能力,能让唐听露相信我能帮她报仇。 我笑靥如花,意味深长地说着:“远水不是楚庭的心血吗?或许我真的能有能力毁了远水也说不定。” 没了远水的楚庭,不过是楚家的一条狗。 “好听的话人人都会讲,空头支票谁也都会开。陈娇,你总该让我看到你的实质性行动吧?” 我笑了笑,拉了张椅子坐下:“我以姚梦花园这个项目做礼,表明我的诚心如何?” 唐听露眯着眼,她显然也知道,姚梦花园这块地,楚庭最起码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忙活了。他势在必得。 “好。”她答应下来,“那到时我自然也会帮你查酒店那一晚完完整整的原视频。”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唐家立足商圈那么多年,还是积攒了不少的人脉。要不然当初唐听露怎么可能瞒着楚庭,拿到那一分钟的原视频? 唐听露头发披落:“明天我会公开接受媒体的采访。”她不过是想顺水推舟,看楚庭忙得焦头烂额罢了。 “刚好我昨晚跪在楚家院子的一幕,也被狗仔拍下来了,这些人编排故事可真有一套。”唐听露拿出手机,朗读那些噱头十足的标题,“‘唐家大小姐割腕被送医院,疑似是受了情伤!’” 诸如此类的标题还有,《我向我的前男友下跪》、《豪门那些秘事》、《盘点黄金单身汉楚庭:究竟能多吸引女人》…… 唐听露居然还笑得挺开心。 我想了一下:“要不然明天先不接受采访?” 她的表情蓦地就变了,明明是笑容却让我打心底窜出冷意:“怎么?你心疼你家楚庭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这样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怎么说?”唐听露的笑容阴森。 “你手上有昨晚的全视频么?” 唐听露摇了摇头。 “有音频吗?” 唐听露再次摇头。 “那既然这样的话,你怎么保证大众舆论会倒向你这边?” 唐听露昨晚求楚庭这一事,和那些饮食男女日常上演的“你爱不爱我?不爱我就从这里跳下去”的这些戏码,几乎都是同一套路。 那楚庭站在被爱者那一方,明明清白无罪,为什么又要为唐听露自己惹出来的恶果负责? 大众舆论既然不会倒向唐听露这一边,那她接受采访和不接受,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再等等。”我看向窗外,“总能等来一个适合狂风暴雨的时刻。” 我又想起一事,问唐听露:“对了,你知道楚庭之前寄养在哪户人家吗?他的养母和养父又是什么身份?” 不是说,楚庭在进福利院之前,还有过一段经历吗? 唐听露很少听过楚庭聊起此事,所以印象也不深刻:“我只知道楚庭回到楚家后,有一次大半夜发过高烧,口中一直叫着‘妈妈、妈妈’。楚阿姨以为在叫她,都打算上前握住楚庭的手了,结果楚庭接下来喊出的名字却不是她。” 那一晚上,楚庭说了很多胡话,可是反反复复不过都是那几句,他真的很想回家,很想父母,让父母不要抛下他,好不好? 我犹疑:“之前抚养楚庭的家庭,楚家没调查过?” “好像早就把那家人查得一清二楚,但闭口不提。而且楚庭之所以会去福利院,就是因为那户人家……这么和你解释吧,男人跳了楼,女人有精神病,很快疯疯癫癫也被车撞死了。没有别的亲戚抚养楚庭,他才会被法院判在福利院寄居篱下。” 楚林顷和楚母对当年的事情,一直讳莫如深,所以唐听露知道的大概也只有这些了。 养母得过精神病……怪不得在会场上,楚庭一听到唐听露割腕自杀时神情会那么激动,也不肯出现在医院。 我想知道的事情,现在也了解得差不多了,而关于楚庭的弱点…… 时间太晚了,我还惦记着要给钟绒回个电话,也没打算在病房里多耗费时间。 临出门前,我又看了眼唐听露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臂,模糊地说了一句:“去看看医生吧。”心理生了场病,总要给它一个好起来的机会。 阖上门后,我一转身就看到了顾裴晟。 他的瞳仁呈深褐色,眼尾向上挑,看谁都深情的眼型。 顾裴晟的神情像和我有话要说,于是我主动问他:“顾先生,要不我们一起走走?” 江畔公园,蔚蓝的水面被晚风吹皱,倒映出霓虹和垂柳的婀娜影子。 “你这么对楚庭,他知道吗?”顾裴晟突然意味不明问了一句。 我一咯噔,佯装镇定地问:“顾先生问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把病房里的话都听了个大概? 他是个比楚庭更难以让人琢磨猜透的人,我一颗心紧吊着。 “陈小姐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紧张?”顾裴晟淡淡笑笑,从上衣口袋掏出了手帕,帮我擦着袖子上的血迹。 那血迹,是我刚才在给唐听露倒水时不小心蹭上去的。连我自己都没有发觉,现在看来,那抹鲜红倒是真的刺眼。 “我只是想代阿庭和你道个谢。以唐听露的性子,她一醒来肯定按捺不住,就会开始对阿庭落井下石,网上的小作文、找无良的营销号带节奏,都是她惯用的手段了。” 听顾裴晟提起唐听露的语气……总像明晃晃地铺设了大面积细密的刺。 “今晚这件事情,不打算告诉阿庭让他知道吗?”顾裴晟的眼里带了审视意味。 “为什么要告诉他?我所做的,不过是狐假虎威一把,借楚总的身份警告了一回唐听露,让她识相点,别再整那么多幺蛾子了。,” 顾裴晟停住脚步,半靠在栏杆上,眉间神色冷冷,其实今天算是我第一次有了那么长时间与他相处,我从心底里又因抗拒而心生害怕,以致现在我的掌心都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你确实跟这些年围着楚庭打转的很多女人都不一样。” 我失笑,这夫妻俩真有默契,毕竟这话钟绒也和我说过一遍。 “要不然楚总怎么能让我留在他身边呢?”我自我调侃。 顾裴晟接着话:“我还记得我和阿绒婚宴的那一天晚上,阿庭的朋友起哄让你来个‘见面礼’,你一脸忸怩不愿坐在阿庭的腿上。我还以为你最起码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慢慢融入这个圈子。” 没想到,我和楚庭的关系那么快就确定下来了。 而且看起来我在楚庭身边还混得风生水起的。 “不过这样也好,你既然决定要成为阿庭的女伴,那这些娇纵又矫情的脾气确实得收一收。这个圈子不需要那么多端着架子、拉不下脸来的人。” “顾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那天换作是你和钟绒被人这么闹一回,难道顾先生会觉得开心?”我紧盯着他的眼睛,“还是顾先生早就习惯了这种作风,所以觉得无伤大雅?亦或者,你和钟绒每次随这种‘见面礼’,其实都甘之如饴?” 第七十五章:有人想烧死我 “陈小姐何必生那么大的气?”顾裴晟似不解,“这个圈子,不就是这样吗?”光怪陆离,灯红酒绿。 这些人一出生就享受着不同于每天庸庸碌碌讨生活的人的特权,不缺吃不短喝,一个月的零花钱是普通人家半年的存款。 所以玩得野放得开,不是常态吗? “这就是顾先生看着碗里又馋着锅里的原因么?”今天会场上,要不是钟绒突然惊呼一声,是不是顾裴晟还真打算给季佳芮献花了? 顾裴晟皱着眉头,他能明确察觉出来,我对他抱有很大的怨意。 可他不明白,我突然这副义愤填膺的口吻,是因为什么? “陈小姐对我的误解好像很多。”顾裴晟淡淡说道。 柳梢一角,往上延伸,就是状如镰刀的弯月,两三颗星子点缀在周围。云彩被星辉与月光衬托,显得愈发柔软。 我话语里夹枪带棒:“顾先生要是说自己懂‘洁身自好’这四个字怎么写,那在我看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听完我的质疑后,顾裴晟哭笑不得。 “所以陈小姐怀疑我和季佳芮有不正当的关系?” “难道不是吗?” “如果我说,钟绒是季佳芮的远房表姐你信么?”顾裴晟揉揉眉心,“我和钟绒结婚一事,虽然有老爷子做支持,但直到今天,顾家看好的人也不过廖廖。所以我打算哄好小姨子,让她帮我们在顾家说上几句话。” 那这样来看……钟绒从一开始就不是被蒙在鼓里、神经大条到对暗流涌动毫无察觉,而是她太信得过顾裴晟了? “西装上的口红印子,也是钟绒留下的。她一时恶作剧闹着玩……后来口红被蹭花了,她重新补了一次,但换了一支口红。”至于口红色号为什么和季佳芮的一样,可能真的只是巧合。 而且顾裴晟根本没注意过,季佳芮那天是什么口红色号。 “今天想献花,也是钟绒一直在捅我胳膊肘,所以我才上去了。” 只是没想到会给我造成那么大的误解。 至于见面礼一事,顾裴晟继续和我解释着:“我当然也知道那些所谓的见面礼,开玩笑的成分很大,可能对你们来说,会带着不尊重人的意味。” “但,这一群人还是懂得看脸色的,也会知道点到即止。开始的时候戏谑过你们一回,后面根本不会拿你们当回事,再继续紧揪着你们不放。” 那到时候想做什么事情、不想做什么事情,不就能随着自己心意来了? 我:…… 一时之间,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给顾裴晟表演个现场消失术。 他瞥见我通红的耳尖,笑着为我解围:“还是怪我刚才没把话说清楚,之前的行为也一直惹得陈小姐误会。”他主动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我连连摆手:“不过我真没看出来,钟绒是季佳芮的远房表姐。” “两家亲戚血缘隔得远,也不常走动。特别是季家变有钱后,开始慢慢疏远以前的这些亲戚,来往更是少了很多。” 季家……我有些好奇:“那你见过季佳宴的尊容吗?” 顾裴晟摇摇头:“听说他性格有些缺陷,不喜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陈小姐怎么对他那么好奇?” 我额前滑落几条黑线,难道我能说,我想知道一下,传说中比楚庭还厉害的季佳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吗? 我到底是找了个比较靠谱的理由搪塞过去了。 顾裴晟笑着点点头,也不知道信还是没信。 我突然想起要给钟绒回拨电话一事,但又想了想,干脆拜托顾裴晟回家后帮我转告一声。 他应答下来,又负责把我安安全全送回了楚家。 快下车时,顾裴晟突然和我说道:“其实阿庭这一路走来,也不算容易……今天的事情,只怕又勾起他一些不好的回忆了。” “我能拜托你帮一个忙吗?”他诚恳地发问。 看着黑色低调的轿车扬尘而去后,我站在院子外,打量这一栋白领公寓。 那么晚了,居然没开灯,漆黑一片。 难不成楚庭还在公司加班加点? 我在密码锁上输了密码,顺利进去。 别墅里面很安静,以致气氛都显得有些压抑和沉闷。 打开落地灯时,我才发现沙发上深陷下去一小块儿,楚庭神形颓败地窝在沙发里,像要把自己抛向虚无。 唐听露说楚庭的养母以前也患过精神类疾病,所以今天闹出来的这一件事…… 我慢慢朝楚庭的位置走了过去,到他身边时语调也特意放柔:“阿庭,让我抱一下你好不好?” 我等着他的回应,我知道他会有回应。 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两分钟…… 楚庭的嗓音干涩,声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好。” 话音刚落下的那一刻,我就扑入了他怀中,手臂抱紧他的腰身,像是要把自己嵌入他的身体里。 很奇怪,这种情况下,我居然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甚至还贪恋起这个怀抱的温暖。 楚庭很快也开始回抱我。我们之间明明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又好像把什么都说完了。 窗外,月华伴彩云。相互拥抱的身影被落地灯的灯光拉长再拉长,竟也能品出几分缱绻和眷恋来。 第二天,楚庭很早就去了公司,而我醒来时感觉头重脚轻,一摸额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烫。 我挣扎着起来,想叫管家,但按了好几下闹铃,都没见有人前来。 我匆匆忙忙地挑了件厚外套披在身上,想打车去医院时正好接到何肃的电话。 “喂,小陈啊,你现在是不是还没来公司上班?那先不用过来了,你去西郊跑一趟吧,从姚梦花园那边的负责人手上拿点资料回来就行。” “我也会帮你和部门经理提前说好这件事,不会给你记旷工的啊。还有来回的车费,也会帮你报销。”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乏力,还是尽力打起了精神:“ts发过去了是吗?”所以姚梦花园才愿意把资料给我们了。 “对,我们趁这个双休日把ts熬出来了,也给楚总看过审批过了,昨天晚上就交到了姚梦花园那边。” 我揉揉太阳穴:“一定要现在去拿吗?” “是呀,这份资料可急了。小陈啊,你是不是现在不方便?那我让凌庆去拿吧。”何肃语气隐隐透露着不高兴。 我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撩:“我去。” “行,那你拿完回来后,等一下送去负一楼的那个335会议室就行。”何肃爽快地说道。 挂了电话后,我又把衣服的链子拉到领子最上面,仍然觉得冷。 打了车,很快又上了高速。我窝在后排睡着觉,感觉整个人像在海水里浸泡。 好在姚梦花园那边早有人等着了,取资料也算快。 到335会议室后,我刚走进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大门上锁的声音。 我几乎是立刻跑去拍着大门,又推又搡,使尽浑身解数,都没有把门打开。 我是真的被锁在这个地方了! 我又摸索着衣服口袋,掏出口袋想打电话,却发现这里装了信号屏蔽器,电话根本打不出去! 这一切不可能那么巧合! 我感觉到一阵心悸,头也疼得越来越厉害。 会议室因为修筑在负一楼,又是木质结构,空气密闭,夏天的时候能把人闷得汗流浃背,冬天又能把人冻成冰块。 也因此,这间会议室一向被远水的员工诟病与嫌弃,我刚才去拿资料的时候还纳闷,为什么今天何肃把开会地点定在了这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寻找其他的逃生方法。 窗户距离地面很高,光线一缕缕透进来,我踮起脚尖却都触碰不到。 我兜转得像一只乱转的无头苍蝇,正打算再次尝试推开大门时,却突然闻到一阵剧烈刺鼻的气味! 是汽油! 火势从大门一路往里烧,热浪一阵一阵扑来! 火舌到处舔舐,彻彻底底把出口方向堵住。 我连忙拿袖子捂住口鼻,还没等我蹲下来,被烧着的一根房梁柱子就要从半空中砸下来,我想往旁边闪躲已经来不及,只能硬生生抬起手臂去遮挡。 来不及感受疼痛,团团的烟雾又向我袭来,争夺着这屋内的氧气。 厚外套被火星烫出了好几个洞,我也被燎燎的大火给逼到角落。 喉咙里都像是烟的灼人味道,我的脸上也被蹭了许多的灰,手臂上血淋淋的伤势,也根本没有时间去关注。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身上的全部力气。 火浪向我越逼越近,这一间小小的会议室,又需要多少才会被烧干净? 可是我不甘心被困在这里啊…… 我想逃出去,我肚子里还有未足月的孩子,我想活下去,我想查清楚当年父亲出车祸的真相,我想让母亲原谅我,再好好承欢她膝下…… 而且我也没调查清楚楚庭到底是不是孩子的生父…… 更没有来得及,和他真情实意地说过一句我喜欢他。 喜欢他……每次一出现在我身边就能让我感到踏实的安心感,喜欢他细致地照顾我的小情绪,喜欢他为我解决一桩桩的麻烦事,为我保留着最后的尊严。 可是,只怕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我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黑白眩晕在我脑海里不停打着旋,身体里的燥热竟然也分不清楚是因为感冒发热还是因为火灾的热浪。 我的手抚上小腹,满心的愧疚,眼泪毫无征兆就掉了下来。 胳膊上迟迟才传来痛感,我想抬一下都费劲。 第七十六章:这一次是靳野救的我 火势越来越大,噼噼啪啪拉杂烧摧之的声音响起,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了有谁在着急地大声喊着我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又远又近。 可我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以为这是我大脑缺氧暂时出现的错觉。 “陈娇!陈娇!”声音怎么越来越清晰了? 烟雾侵入我的口鼻中,我的心传来一阵一阵的绞痛。 我的眼前也落下很多重重叠叠的影子,直到我真的被人打横抱起时,我眼前依旧没有恢复清晰的视线。 我只能感觉到,抱着我的人臂弯强劲有力,怀抱又是那么的温暖。 我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在我的梦里,都是一些荒诞的记忆碎片,我也梦到过很多人,甚至连秦朗都出现在了我的梦境中。 可唯独只有一个身影,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挣扎着醒过来时,我依旧头晕目眩,心跳一下一下也似沉缓无力。 房间里黑而寂静,我勉强坐了起来,摸了摸身上盖着的薄被子,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医院。 可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又是谁救了我? 火海里那个奋不顾身要把我救出来的人影,会不会是楚庭? 我在床头边摸索着自己的手机,正想打电话给楚庭时,病房的钢制门却被人推开。 靳野手上拎着一碗皮蛋瘦肉粥出现,顺手开了灯。 “哟,还好你醒来了,娇娇姐,你要是再不醒,我单是守着你都快要熬不下去了。” 守着我…… 我声音虚弱,问他:“楚庭呢?”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他的贴身保姆。不过娇娇姐你是不是太不讲义气了,我守了你三天,你也不打算关心关心我?”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显示,今天已经周四了,距离火灾那天,确实过去整整三天了。 如果这三天都是靳野守着我,那楚庭呢? 我没打算接靳野的话茬,急匆匆地问:“救我的人,是不是楚庭?” “那怎么可能?周一那天是我冲进会议室,冒死拼命把你救出来的。娇娇姐,也不怕说句让你寒心的话,从你出事那一天起,楚庭就没来看过你一眼,现在估计都不知道你在哪家医院呢。” “现在以我视角来看,你对他来说,也没有多大存在感嘛。要不然娇娇姐,你也别总掂着楚庭那块肉不放了,跳槽来华洲吧,来我身边。工作对口又轻松,还有一个能算作蓝颜知己的老板……”这是多好的一桩事啊,而且对我来说,不过是又恢复了老本行的工作。 靳野的语气,一时让我无法判断出他说这话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单纯想耍耍我。 我只重复问了他一遍:“救我的人真的是你?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远水?”华洲和远水现在也算竞争对手,哪家大老板会闲着没事去对手公司转着玩顺便再救个人? 而且,那天那个怀抱,真的太熟悉了。 靳野随手把粥搁在了桌面:“娇娇姐要让我说一百遍,我都是这个答案。当然,也让你失望了,救你的人不是楚庭。” 拉过一个椅子随意坐下,靳野一眼就瞥到了我胳膊上的伤,眸色突然闪过几分明晃晃的心疼。 “这怎么弄到的?”那一块红色疤痕足有手表表盘那么大,看起来狰狞又恐怖。 我想起那天大火熊熊燃烧的场景,语气后觉地冷了下来:“被塌下来的房梁柱燎了一下,也没多大碍。” 就是我没想到这个疤痕看上去,倒还挺像心型的。 靳野突然凑了过来,细细瞧着我的伤,和我身形错了位。 “不疼吗?”他口吻深情,又夹杂着真切的心疼,让我一时都有些恍了神。 但我又觉得他像问了一句废话:“好着好着,不就不疼了吗?”而且我又不是一个多娇贵的人。 “要不然去做祛疤或植皮手术吧。”这疤痕的位置很尴尬,刚好在手肘偏下一点,夏天穿吊带背心或短袖都很容易暴露。 “不想做。”具体为什么不想祛疤,我自己都说不上原因,但心里就存了一股执拗劲儿。 靳野叹了口气,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问我要不要喝粥。 可我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我只想知道,楚庭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一直频频往门外看,期冀着什么时候楚庭就能出现,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我真的想见他,劫后余生的喜悦也只想和他一个人分享。 靳野往身后看,看到的不过是紧闭的大门,一瞬间又像是揣摩透了我内心的想法,嘲讽地问道:“等楚庭来看你?你还是收了那颗心,今晚好好睡个觉再说吧。” 我总感觉他像话里有话:“楚庭……为什么不来?”是不是因为唐听露自杀的事情,他还在忙得焦头烂额? 要么就是工作上的事情太忙了,他抽不开身…… 靳野目光里都是讽刺:“估计他正在陪季佳芮呢,昨天去钓个鱼今天又去逛个街,哪有……”时间去搭理在医院的我? 一阵气血从我喉间突然翻涌上来,我“哇”的一声,直接吐了一口血出来,硬生生把靳野的话拆成了两截。 他语气重新变成了无奈,慢慢扶我坐了起来,又给我擦着唇边的血迹。 “这是干嘛呢?为了一个楚庭至于吗?”现在这番操作下来,搞得我倒真像后宫文里的女配一样。 我勉强地说道:“不是,我感觉我这里很疼。”我按了按心脏的位置,现在仍感觉到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疼意。 而刚才情绪又激动,更是差点没喘上气来。 靳野神色一下变了:“我请医生来给你看一下?” 我摇了摇头:“没事,可能就是刚才一下没控制好情绪。让我缓一缓就可以了。”加上之前又发烧,身体还没恢复完全。 靳野帮我拍后背,为我顺着气。 其实我没敢和他说,我从小到大最害怕来的地方就是医院。因为在这里,我听过很多深夜痛苦的呻吟声,也亲眼看过父亲的生命被医生宣布抢救无效。 而今年一年以来,我来医院的次数又实在太多,常常心惊胆寒。 等我稍微缓过来后,靳野给我递了一杯薄荷水,清凉的爽感很快润过喉间。 “你刚才说楚庭在陪季佳芮,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靳野叹了口气,还是对我说了实话:“季佳芮不是最近刚回国吗?对a市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楚络京就让楚庭这几天陪她到处去转转。” 至于这两个人平日里的相处怎么样,这个靳野倒真没关注过。 他和楚庭本来就是水火不容的两人,这会儿能把楚庭的消息告诉我,已经是很照顾我的面子了。 我抓住重点。 原来是楚络京让楚庭去陪季佳芮的……而我上次和楚络京的见面,他打量我时的眼神…… “远水地下会议室的火是你放的吗?”我定定地盯着靳野的眼睛,观察他的神情变化。 “娇娇姐,你这样污蔑我就太过分了吧?我没事跑去远水放什么火?这是要坐牢的!而且我放了火又把你救出来,我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靳野叠掌一拍,语速都快了起来。 我只敢肯定,那天会议室肯定是有人先故意锁上了门,再恶意地纵了火…… 如果纵火的人不是唐家,也不是华洲,那会不会是…… 而且唐听露也和我说过,楚庭和楚家的人关系不算亲近,这一回楚庭怎么就乖乖听了楚络京的话去陪季佳芮? 如果他另有目的的话…… 靳野看我一脸沉思的表情,以为我还不肯相信:“那你去远水的大门和地下库查查监控不就好了?看看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车兜风兜到了你们那儿……” 我笑着打断他:“没说不信你。” 之前秦朗的那件事,我当然还在气头上,也不打算原谅靳野,或者和他恢复朋友关系。只是现在靳野毕竟救了我一回,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当个白眼狼。 况且今后我和靳野见面的次数还很多,之前的账慢慢算也不迟。 而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先想出谁想要害我这一问题。 “那你……” “放心,不会冤枉你。”我也有自己的思路了。 那天让我去姚梦花园拿资料,并让我送到地下会议室的人是何肃,我为什么不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呢? 而且火灾这一件事,以楚庭的性格,肯定也早派人去查了发生原因。 我活动了一下腕关节,感觉还是有些酸累,被房梁砸到的左手感觉更是提不起劲来,但烧倒是退了下去。 “医生有说过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吗?” “看病情,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一周。医生还是建议你先在医院住上一周。”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娇娇姐,你知不知道你被送来医院时,都烧到40度了,昨天晚上体温好不容易才降下来的。” “医生还说你最近太疲劳了,压力也大,所以身体抵抗力有所下降,让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对了,今天忘了给你上药了,你额头角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 靳野翻了翻抽屉,找出一瓶喷雾来。 “娇娇姐,这药喷上去会很疼,你忍一下啊。”他长腿站直,又弯下腰来,身子往前凑。 我下意识拒绝道:“算了,我自己来吧。” “你看得到在哪吗?告诉你,我可没随身携带镜子这种爱好啊。” 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坐着。 又因为实在怕疼,我眼睛都紧紧闭了起来。 我们的身影实在暧昧,身形纠缠,就像靳野在我额头落了一个温柔的吻。 第七十七章:关于叶倾榄的死因 靳野的身影挡住我的视线,我目光的焦点只能聚在他的花色衬衫上。 喷雾喷上伤口的那一刻,我没忍住,“嘶”的一声呻吟出来。 “疼?那我给你吹吹?”靳野把喷雾随手一搁,准备蹲下身子。 似若有感应,我的目光抬起,一下就看到了长腿交叠、抱着双手、半倚在门口处的楚庭。 下意识的,我连忙把靳野推开。 可很快我又反应过来,我和靳野又没做什么,我为什么要感到心虚? 靳野顺着我的视线往回看,拇指指腹横擦过嘴角,瞬间明白了我动作的抗拒意味从何而来。 “哟,楚总不陪着季家大小姐,大半夜钻医院来啦?”靳野不轻不重地加上一句,“现在看来楚总喜欢和别人抢东西这个习惯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话语里有重重的火药味,可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的却是我。 “靳总用词不太准确……”楚庭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突然又安心下来,“如果是属于你的东西,别人怎么抢也抢不走。而且,陈娇亦或叶倾榄,她们哪一个算是私人物品?” “啪嗒——” 水杯摔碎砸在地上的声音乍响。 “楚庭!你什么意思?”靳野勃然大怒。 一听到叶倾榄这名字,他就像被人戳了痛处,整个人异常暴怒。 “当年叶倾榄都答应要嫁给我了!是你从中搅局,告诉她……”靳野气得脸红脖子粗,话说了一半又跳跃到下一个片段,“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你,叶倾榄最后怎么会跳海?!” “当年的事情,你对得起谁?!叶倾榄对你那么好,你却见死不救!真是一匹好白眼狼呀!”靳野几个快步上前,揪住了楚庭的领子。 “放手!”楚庭声音冷静,却又带着震慑力。 “对当年的事情,你怎么不解释?!难道不是因为心虚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才让靳野如此暴跳如雷。 我之前还天真地以为这两人会没有什么大的矛盾冲突点,就算相互碰见了,圈内的那一套寒暄客套总该用来做做样子的。 结果这两人直接动上手了。 “就算叶倾榄这一件事你不想跟我聊,行,没关系。那这次呢?火灾放生在你们远水,你作为远水的总裁,你在干什么?你是救了人还是来看望过人?就你这样,凭什么拿陈娇当只金丝雀一样把她囚禁在你的笼子里?” “当初陈娇去滇南,也是你和侯翰两人合起伙来诳她到滇南的吧,所以她才会恰好见到了我和秦朗……”靳野欲言又止,手臂上暴起条条青筋。 我正要挣扎着下床的动作一滞,怒到极致后反倒冷静下来。 靳野继续说:“或者我来个更大胆的猜测,当初在滇南我的手机被扒手给偷了,也不是个巧合吧?为了搅和我和陈娇的关系,我们楚总真是费心又费力啊。” 不仅在滇南一事煞费苦心,甚至还专门登门“拜访”过一次靳家。 “老爷子的耳旁风也是你吹的吧,和他说我个性太皮,经常没个正形,业务能力又不抗打。老头子一转眼就把我丢去了欧洲!我整整半个月和陈娇失联了!” 原来,秦朗被捕入狱的那段时间,他不是故意不露面,而是因为靳野根本就不在a市! 至于我那半个月在气头上,很快就把靳野的电话号码给拉黑了,并且设置了拦截陌生电话。 怪不得靳野一直以来,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而轮船派对那天,是他第一天回到a市的时间,他马不停蹄就来找我了! “你觉得你这样,对得起陈娇吗?!”靳野越说越气愤,一个右勾拳朝楚庭脸上狠狠砸去,半分力气都没收。 而楚庭居然没有闪躲,就这样硬生生挨了一拳,嘴角都泛上了青瘀。 “当年叶倾榄跳海时,我真的不知道。”楚庭低垂着头,身上有种病娇而偏执气。 “可她最后编辑的那一条信息就是发给你的!看到她发的图片,你真的没有起疑过吗?” 楚庭的声音盖过他:“那时候是晚上十二点!第二天就是……”所以那一天晚上他很早就休息了,直到第二天才看到消息,并听说桂安海好像有人跳海了。 但当时夜色太黑,那个渔民也没看清楚,不敢乱报警。 一周后,警方找到了尸体,确认了身份。 叶家去认领女儿的时候,叶父叶母哭到晕厥,一个月后叶家举家搬迁,在a市销声匿迹。 楚庭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叶家父母。 也因为这条信息,靳野责怪过楚庭,还设过假想,要是楚庭当时及时看到消息就好了,说不定叶倾榄就不会投身于那冰冷的大海中了。 责怪的那一天,靳野压抑地哭了十五分钟后又起身去抱了楚庭,通红着眼睛,说道:“我知道你的难过不比我少,我们都拿她当朋友。” 让两个人关系真正反目成仇的,是在靳野知道叶倾榄曾经和楚庭表过白,还央求着让楚庭带她私奔。 可是当时楚庭毫不犹豫就拒绝了,之后那两个月里,叶倾榄情绪持续陷入了低落和压抑中。 靳野不止一次找过楚庭旁敲侧击问过原因,可是楚庭每次都以“不知道”为由。 可明明叶倾榄会想不开选择跳海,就是因为受了此事的影响。 她多次想和楚庭保持距离,楚庭却没和她断干净,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朋友关系。 靳野和楚庭之间爆发了第一次大的争吵,两人很快大打出手,靳野指责楚庭是无情、推波助澜的“刽子手”;楚庭则大骂靳野窝囊懦弱,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守护一个女生,却连最简单的一句心迹都剖陈不出。 时间一晃而过,场景却又莫名的似曾相识。 他们两人对峙又僵持不下,外面却有医生的声音急急:“快准备手术!病人快不行了!” 我视线缥缈,无意落到病床上那个被血浸透的身影时,一下捂住了嘴巴! 李板荷的电话来得像及时雨,但他的语气却火急火燎的,跟被小刀剌了屁股一样。 “叶小姐!我……”他的话语哆哆嗦嗦。 我让他稳住先别慌,又问他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他。 “就在黑马酒店,你给我安排的那个房间里,太可怕了……那叶小姐你要过来的话,我就把事情和你当面说吧,太恐怖了……”我甚至能想象到,李板荷说这话时全程都在拍着胸口。 他会找我,大概率也和朱虹的事情有关。 我想起刚才见到的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找了件外套,我拔掉手上的吊针,靳野连忙问我:“娇娇姐,你要去哪儿?” 行,这回他心情倒是能平复下来了,连架也不和楚庭吵了。 我有我的考虑,觉得李板荷这事靳野帮了我前期,后期我再把他卷进来,那欠靳野的,我真的就没法还了。 “我自己一个人出去透透气。”听他们刚才吵架,吵得我脑仁疼。 “我陪你一起去。”走到门口处,楚庭一下拽住了我的手腕,嘴角青瘀的一块儿,把他的神情都放柔了不少。 “可我就想自己一个人出去。” 楚庭很执着:“现在太晚了,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那有你陪着就安全了么?”我反问,“还是在你这儿,我就真是一只被圈禁在笼里的小鸟?” 然后他现在要和我玩,养鸟的人爱上小鸟这一个套路? 我一个人走在林荫路上,阵阵的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听起来像是独奏又像是合唱。 我知道楚庭在身后跟着我,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心最蒙骗不了人。 我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加速,那种踏实且有力的安心感又汹涌般呼啸而来。 进入黑马酒店后,我趁着拐角往后看,楚庭止步在了酒店旋转门门口处。 来到406房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窗户往下看,但没看到那个身长玉立的人,他还是离开了吧。 李板荷只穿着一件白色无袖背心,问我:“叶小姐,你看啥呢?”他也往下看,可是也没见着什么特殊的,不就几棵树吗? 我把窗子关上,冷冷地说道:“没什么。” 话语切回正题:“你刚才火急火燎地打电话给我,难道是朱虹出了什么事?” 李板荷一拍大腿,坐在椅子上神色都严肃起来:“对,我都差点忘记了这事!叶小姐,你之前不是让我盯住朱虹吗?我就每天守在赌场里,头几天发现朱虹来得还挺有规律,都是掐着傍晚七点出现。” 李板荷认真回想了一下时间线:“朱虹好像慢慢赌上瘾了,每天都来玩好几个小时,七点来十点走,有时候运气好能赢个两三千,运气不好时输也差不多。但是前两天,她碰上一个硬腕吧,那人一看就是从小泡在赌场里长大的,那出老千的手法可精妙了。” 李板荷咋舌,啧啧感叹着。 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坐在这儿,难道是为了听你说别人怎么出老千的吗?” “咳!!!”李板荷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又把话题绕了回来,“朱虹一连输给这人好几把,数额也不小,但是她不服啊,第一天晚上已经输了一万了,第二天晚上还要和那人单挑,结果越输越惨。” 李板荷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起来,觑见我的神色,又连忙收敛打住。 第七十八章:员工关心老板的正常操作 “然后朱虹就不服气嘛,怀疑那人出老千了。那人估计也不是善茬,来这种地方还带好几个体格剽悍的保镖,就让朱虹把自己的嘴巴放干净点。我还听见那些保镖们叫那个人什么胡先生,没听清楚,当时离得太远了。” 我点点头,继续听着李板荷接下来的话。 李板荷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心情一下又被恐慌的情绪取代:“但也不知道今晚怎么回事,我七点去赌场时,就看到一伙人拿着武器,说要对付谁谁谁。我还纳闷是谁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物,就正巧看见朱虹被人摁着肩膀,跟那案板上的鱼肉差不多,死活动弹不得。” 当时,李板荷站在人群最外围,想挤挤不进去。后来大堂经理又来撤人,他连后台都来不及进去。 李板荷临走前,刚好听见朱虹宛如杀猪般的叫声。 后来李板荷利用自己那几个狐朋狗友去打听内幕,才知道朱虹欠了那个胡先生很多钱,大概超五十万的数额。 朱虹还不起,胡先生就让她用手指头抵债,刀都拿来了,说今天高低要见个血光。 所以才有了李板荷听见的那惨烈的叫声,但其实刀落时,并没有伤到朱虹。 朱虹情绪却一下失控,狠狠咬住了胡先生的耳朵,差点没把那半边耳朵给咬下来。 那人也算a市商圈里有名的富二代,暴脾气立刻上来,让保镖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等李板荷再见到朱虹时,是在狐朋狗友们给他发来的照片上。 被打得鲜血淋漓,身体多处受伤,医院及时把人送去了急救。 原来我刚才匆匆瞥见的那一眼,不是我的错觉! 李板荷小心翼翼地问着我:“那叶小姐,朱虹都伤到这个份上了……是不是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我可以离开a市没?” 要是可以的话,他想趁今晚连夜就走。 “好,可以。”我一口答应下来,并且把当初没结的尾款当面给他转了账。 李板荷喜不自禁,穿着件大背心就准备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跟在他身后:“这几天让你在赌场蹲着,有没有手痒想着去自己赌一把?” “那哪能呢?而且我不是早答应过叶小姐不会……” 尖锐的刀尖抵上李板荷的腰髂处,他的身体一下绷直到僵硬。而刀柄就握在我手里。 “真的没有?看到朱虹玩成那样,心不痒,脚也不想动?”这个世界上,瘾君子的话最不能相信。 “我就小赌了几把,金额都不过五十的啊……”李板荷哭丧着一张脸,“而且看朱虹今晚伤成那样,我哪还有心去赌呀?” “而且就算是我赌了,我也不敢把自己和叶小姐的关系说出来啊,那不是引火烧身嘛……”李板荷为人胆小又懦弱,这次来a市就是为了拿回当初朱虹拿走的那十万。 刀尖在我手里转了个圈儿,沿着他的腰髂慢慢滑过一圈。 当然,我没敢掉以轻心,男女力量悬殊,万一李板荷要是有了反抗的心,把刀从我手上夺走怎么办? “回到盐城该怎么做,这一回你心里该真正清楚吧?”最好就一点侥幸心理都不会存,“要是被我知道你在吹嘘卖弄……” 我的狠话还没放完,李板荷已经点头如捣蒜,在嘴巴处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叶小姐,您放心,我就当我来a市的这段日子都失忆了,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一点都没记住。” 识时务者为俊杰,李板荷现在向我低的这个头不寒碜,但我心里仍有隐隐的不安感。 我唇边绽放出一个弧度,离开酒店时抬头看了眼406房间,已经熄灭了灯光,我让李板荷先继续在酒店睡一晚,明天我会找人亲自接他回盐城。 而我站在酒店大门口,目光往四周转了一圈,却没看到那抹身影,心里一时之间泛起了失落。 掏出手机,我想了想,正准备打电话给唐听露:“喂?是这样的……” 我往前走着,路灯昏黄光线投射下,飞蛾缠绕,我的步子突然就顿住了,目光定定地落在不远处。 楚庭长腿交叠,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裸露的小臂皮肤已经被夏夜的蚊子叮出了多处红肿,但看神情却没半分的不耐烦。 一看到我,他几乎是反应性地站了起来,往前走三步又慢慢退缩。 我其实没想好要怎么面对楚庭,靳野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话,在还没分辨与确认真实性前,我觉得最保险的方法仍是和楚庭保持着距离。 我握着的手机里传来唐听露的声音,可我注意力没法集中,只能匆匆挂了电话。 目不斜视从楚庭身边走过时,我眼角余光却瞥见他神色的失落,如鸦羽的睫毛垂下,深深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楚庭很快就坐回长椅上,从口袋里摸出了烟支,跳动的蓝火跃上了烟尾。 他姿势熟稔地腾云驾雾,掸落阵阵灰烬。 当他烧到第三支烟时,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半弯着腰,后背也完全露了出来。 我手上拎着药,看到这场景认命地上前帮楚庭拍着后背顺着气,也不知是因为没想到我会折返回来,还是被烟味呛得太狠了,楚庭眼尾沾染上润泽和微红。 很奇怪,他每次使用的烟草味居然还有些清新和冷适,和以前我所闻到过的呛人烟味都不大一样。 本来下意识想张口就来一句:“吸烟对身体不好,要不然戒了吧。”但话语更在喉咙间转了个弯儿,又没说出来。 我是什么身份?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你怎么回来了?”楚庭握住我的手腕。 “员工关心老板的正常操作。”而且楚庭作为堂堂远水的大总裁,嘴角挂着淤青、独自一人坐在酒店长椅上,这场景要是被狗仔拍到了怎么解释? 楚庭指腹滚烫,拉过我的小臂,顺势把我往他怀里带,让我跨坐在他的腿上。 “你觉得都这样了,我们还只是普通的上下属关系吗?”他衣服上的烟味渐渐散去,倒真没那么浓郁。 而我因为以前太瘦,体脂率比较低,腹部脂肪也不多,所以怀孕五个月,倒没怎么显怀。要不然眼前这副场景该多么违和。 我挣扎着想从楚庭腿上站起来,可他却按着我,不让我动弹。 “我知道你生气了。” “我哪敢生上司的气啊?”我的腔调阴阳怪气。 楚庭微微叹了口气,视线往上移,却看到了我小臂上的烧伤,自然而然地抚上了那处伤疤,嘴上却在和我道着歉:“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和你没多大关系。”那人都敢在远水纵火,我觉得背后为其撑腰的势力肯定没那么简单。如果顺着楚庭去陪季佳芮这条逻辑去盘,那是不是楚络京让人纵火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这也是最能解释,为什么火灾一事已经过去三天,却仍没人能给我交代个原因的理由。 “我让公司的警察部门去查,他们给出的结果是地下库因电路年久失修,355会议室本来就存了比较多坏掉的插头,再加上最近天气干燥,所以容易发生火灾。”楚庭话语越来越轻。 “楚庭,这套说辞你自己信吗?我一开始是被别人锁在里面的!” “那时保洁阿姨刚做完清洁工作,没注意到里面有人,所以随手把门关上了。” “那汽油呢?”汽油怎么解释?我在现场,明明嗅到过汽油的刺鼻味道,而且没有汽油的话,那火怎么会起得又快又急,火舌一下把大范围内面积给舔舐过了? “要不是靳野救出我……”后果我不敢想象,“所以楚庭,你是在拿着我的性命开玩笑吗?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得不用这套苍白的说辞来搪塞我?” 楚庭眉头挑了一下:“是靳野自己和你说的,他把你从火海里救了出来?” 我烦躁地点了点头,感觉楚庭此刻的反应更像避重就轻,所以才让我那么生气。 楚庭点点头,这一回倒是真的顺了我的心意把我松开,拿过我刚才买的药准备给自己的嘴角消消炎。 棉签沾上药酒,又递到嘴角,轻轻发出“嘶”的咬痛声,楚庭的神色都扭曲起来。 我注意到他拿棉签的右手一直有些微微颤动,倒像是受了伤的行动不便。 我的视线悬浮在空中,脑海倒是有片刻的空白。 在我和楚庭这段荒诞的感情里,双方付出的真心少之又少,多的是“勾心斗角”与互为利用。 可居然也奇迹般走到了今天,甚至楚庭还会因为没保护好我而产生了愧疚之感。 楚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陈娇,其实我从没想过要把你圈禁在我身边,从始至终。” 所以他之前才会鼓励我,大胆去走好自己的事业路,在晋职加薪的道路上凭自己的能力好好闯一闯。 他也从来不会束缚我的自由,强迫身为女伴身份的我一定要陪他出席某个酒会或宴会,亦或是穿上自己不喜欢的衣服,化上自己不喜欢的妆容,安安静静当个美丽的花瓶。 我心里涌过细娟的暖流,楚庭居然真的在认真和我解释今天晚上靳野的话。 而这要是放在圈内,大多人可没那个耐心哄着自己的“地下情人”,或珠宝或首饰或大牌化妆品相赠,情人哪还敢有多大的脾气可发? 而楚庭明明有捷径的道路可走,却选择了最笨的那一条道路。 第七十九章:谁能胜出 上完药后,楚庭又谢过我是的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关于火灾的事情,我会让底下的人调查清楚,一有结果了就会派人告知你。” 但至于我会不会相信,就是我个人的事情了。 他双手交叉,手指骨节分明,过分的好看,又询问我为什么这个时间点会来这里,而且我上去的时间还不短。 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隐瞒,把朱虹和李板荷的事情托盘而出,甚至也把我现在的顾虑也和他说了出来。 “朱虹和我们刚好就在同一家医院,但是我刚才听到那个医生说,她的伤势过重,被推进了急诊室。但不知道抢救情况会怎么样,我打算过几天再去打探打探。” 而把朱虹打成这样的人…… 楚庭点点头,提出明天他会主动派人送李板荷回到盐城,而且第一个月里也会继续派人紧盯着他。 这一回害了朱虹自己的是她的赌瘾,但也一样为我自己出了口恶气。如果朱虹今后都不会再在我的生活里兴风作浪,我当然愿意就此松手。 为此,我由衷地松了口气,感觉身体里是许久未感受过的放松。 在医院多住了两天院后,医生确定我不会有太大的后遗症后,让我去办理了出院手续,只是我额角处的伤还需要纱布遮挡。 出院后的第一个下午,我就去了远水。 地下车库门口已经放了警示牌,拉了警戒线,并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我拐了个弯,回到办公室。 临近新季度,项目部的人员忙得焦头烂额,电脑打字噼噼啪啪的声音此起彼伏。而隔壁会议室,忙碌的情况更甚。 周一就是一轮竞标,twins还在核对底价与计算风险投资,并负责想好策略增加远水的竞争优势。 何肃被好几个人团团围着,声音听上去略带沙哑,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 等围在他身边问问题的人都离开后,何肃揉着太阳穴,眼睛微眯起来,满脸的疲倦状态。 “肃哥,喝杯茶润润嗓子吧。”我砌了一杯菊花茶,加了一整勺的白糖。 “谢谢。”何肃脑神经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过,又越想越觉得这声音不对劲,喝下去的第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眼睛瞪得浑圆:“陈娇?!你出院了?” 我露出一个得体大方的笑:“对,想着现在是团队最忙的时候,我在医院待得也不安心,总想着要能帮上些什么忙就好了。” “那你没大事吧?那天我知道车库起火后,我都生了后怕,打你电话又没通,连你当时人到没到公司都不知道。”何肃脸上浮现出焦急紧张之色,倒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我摇摇头,谢过何肃关心我,心里却寻思着,难不成何肃是真的对火灾一事的内幕毫不知情?之前是我冤枉他了? 我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句:“那肃哥你知道那天救我的人是谁吗?” 何肃倒真不知道:“当时有人在一楼大声喊‘起火了’,我们才连忙跑下去搭把手救了火。后来有人问会议室里有没有人,我就觉得坏了,说不定你会在里面呢?就赶紧给你打电话。” 可是我一直都没有接。 在何肃想要冲进去救人时,消防人员也来了,让群众保持开距离。 熄灭这一场大火后,会议室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了,但是很庆幸没有找到任何尸体遗骸。 何肃谢天谢地,以为是我进入了会议室后很快又出来了,这一场火灾并没有伤及无辜。 而当天下午,就隐隐传出了我被送往医院的消息。但没有人看见,究竟是谁真的救下了我。 后来警察有关部门去查监控,监控早被人切断,何肃也因此惴惴不安了好几天。 会议室里的众人都在忙碌,很少有人的视线停留驻足在我身上。而何肃透露完他所知道到消息后,也没给予我特殊待遇,让我把我工位上摞成厚厚一沓的资料上的数据全都核算一遍。 一轮竞标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并不充裕,更何况我们还面临着华洲银行这样的劲敌。 但何肃又告诉我,盯上姚梦花园这一块地多的是圈内大牛,远水现在面临的状况并不友好。 像陀螺一样连轴转了好几天后,很快就是周日,大家确定的最后方案已被楚庭顺利通过,但何肃不安的预感却很强烈。 “会不会是肃哥你太紧张了,要不然我们今天下班后去放松一下?”凌庆给他捏着肩,提议道。 何肃心里是说不出来的烦躁:“我只是觉得对明天竞标一事感到很强烈的不安。”但具体原因他也说不上来,这还是他从事风投行业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要不去找一下楚总?”我只是觉得楚庭的高瞻远瞩能力确实出众,何肃要真有什么顾虑完全可以直接找他。 而且何肃对这个项目的上心程度和所付出的努力,团队的人都看在眼里。很多时候大家都会下意识相信他所做出的判断。 凌庆冷冷出声:“楚总每天日理万机,我们就因这点小事跑去找他?” “还是有些人就是靠男人,靠习惯了?” 我觉得奇怪,我自认自己之前和凌庆并没有结下什么大的梁子,为什么从一开始楚庭带我参加二轮分析会,凌庆就开始把矛头对准了我? “行行行,别吵了。”何肃有些烦躁地揪了揪后脑勺的头发,“大家都少说几句,凌庆你一个大老爷们也别总针对人家小姑娘,陈娇在工作上兢兢业业,起码也没出过什么纰漏。你要以对待平常人的心态,欣赏人家的工作能力。” 而且出了问题找老板这个思路,何肃是认同的。 但现在问题在于,他对明天竞标一事出现了莫名其妙的不安感,毫无理头且荒诞。所以这时候认认真真检查每个环节,远比其他任何措施都来得重要。 整个团队心甘情愿地陪着何肃加班加点,而何肃也没亏待大家,第二天豪爽地一挥大手,请大家吃了一顿豪华早餐。 早上九点,各公司的竞标团队都已云集在竞标会现场,横幅助威声势,镁光灯聚焦。 团队内部成员之间存在着窃窃私语,话语声如浪潮此起彼伏。 “不是说一轮竞标会各公司的底价都是保密的吗?怎么华洲银行连竞标价格都被放出来了?”究竟是虚晃一枪、浮动人心还是其他竞争对手的恶意竞争而使出来的伎俩? “谁知道这其中怎么回事。但听说华洲银行投标保证金都交了10亿,不愧是有上面的的政策支持与撑腰啊。” “但华洲银行本身确实也有钱呀,能出12亿的底价,但这数额就都令多少人望而却步,想着主动弃权。” 楚庭就坐在我身边,气定又神闲。 原本赢面最大的远水集团,最近因为华洲银行而像频频栽了跟头。 招标主持人舌灿若莲,宣布了本场规则后,很快便直切入正题。 “……姚梦花园的项目基本情况和物明细表大家也有了一定的了解,现在我们遵循明标报价、逐轮加价的原则,开始投标。投标的基础底价综合大家的报价及项目本身,最终决定是——” 一锤定音,每个数字都像砸在掉针可闻的大厅里。 “10亿!” 每家公司团队内部几乎都在激烈讨论着,一些小企业的法人代表看起来垂头丧气,甚至打算听之任之,全程肯定没了参与感。 何肃把计算机功能键噼噼啪啪地敲着,眉头一皱:“可是这样,我们的毛利润率会……” 他还没把自己的数据分析说出,场上已经有人率先举牌,却不是华洲银行的人。 “12亿!” 其他企业的代表人紧随其后:“14亿。” “20亿!” ……数额不断攀升,而且是呈搭天梯般的攀升。 何肃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多年“涉猎”的经历让他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不止是他,就连凌庆也没想明白,这些一下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举牌投标的人,为什么在之前他都没听说过那些公司的名字? 做会议分析时,他也完完全全没得到过他们的资料? 而现在,财大气粗的华洲银行还没有开始举牌出价。 “20亿一次……”六十秒的间隔后,就要宣布第二次宣读,楚庭却突然举了牌子,24亿! 而在我们的底价上,要保证远水的可盈利范围,我们出价的最高数额不过是27亿。但现在远水已经被逼到了这种境地,只怕接下来这竞标数额还会再受哄抬,并不断攀升下去! “24亿一千万。”有人立即跳出来加价。 很快,数额又涨到了24亿九千万,而这时华洲银行仍选择着按兵不动。 我一阵心悸,呼吸起起伏伏,颤抖着声音问何肃:“他们是不是在围标?”搞寡头垄断? 围标被称为业内的“脏手”,有时候是几个投标人串通好底价,在真正开标之日态度一致地抬高或降低竞价价格,进而使利益最切身相关者有最大可能直接中标。 而这种下流的手段,损害的又何止是项目业主的利益? 何肃面色凝重,叹息一声:“看形势,估计是。” 要不然今晚竞标的气氛怎么会如此奇怪? 第八十章:你好像并不想见到我? 不过何肃倒是对我挺另眼相看的:“我以为现在场上的形势你会看不明白呢,没想到你学东西倒是挺快,围标串标这一块知识都学到了。” 他居然还有闲心思和我开玩笑,也算是苦中作乐一把,缓解着团队内的紧张气氛。 从我进入twins团队开始忙这个项目时,何肃对我的夸赞是最不吝啬的。他知道我以前是普通银行的业务柜员,进入风投行业本来就是半路出家,没想到办事效率和效果倒是不差。 凌庆又问着楚庭:“楚总,那我们现在还要继续加价吗?” 继续加价就意味着还要压榨着远水的利润空间。 而且这种恶性竞争只会陷入一个又一个循环中,哪能那么容易就挣脱? “先静观其变吧。”楚庭手指弯曲成节,轻轻叩击着椅子的扶手。 在全场寂静沉默、以为无人跟票时,华洲进攻势头却猛烈:“28亿。” 我循着声音往后回看,果然看见了靳野的身影,他高举着牌子,正是一脸的洋洋得意。 何肃早说过楚庭对姚梦花园是势在必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楚庭还不加价,那远水能中标的赢面只会减而不增。 可偏偏华洲布置了暗桩,早就拉拢好一些不知名的小企业来搅和这场浑水,让真正想竞标的人望而却步。 “现在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我听见凌庆问着何肃,“远水不是财大气粗吗?怎么现在楚总成了一毛都不拔吝啬的铁公鸡?” 楚庭要是真想拿下那块地,那他完全可以一直和靳野攀价,直到华洲银行再也没有资本追加,或是以极高的价格让华洲中标姚梦花园,但又吃了个哑巴亏。 但无论哪个结果不比现在这个局面强? “你以为一亿两亿是小数目吗?以你现在的工资估计得赚八百年!而且当初楚总之所以想要竞标这块地,就是因为这块地潜力价值大,能给予远水长期且可观的回报效应。” “如果楚总现在一味地和华洲追价,我们付出的成本越来越高,那我们的利润空间,你说还剩多少?” 在场的大多都是精明、摸爬滚打过的商人,谁来参加这种投标项目是想来着做慈善?把那么多钱砸进去,又是什么时候能回本? 凌庆被说得哑口无言,也只能悻悻地闭了嘴巴,继续观望着现场的局势。 主持人敲下第一下木槌:“28亿第一次。” 间隔六十秒后,是第二次重复。 而最后的一百二十秒间隙里,如果没有人再次举牌亮价,那么姚梦花园就就会成为靳野的囊中之物。 靳野的神情骄傲,这次华洲银行批准立项的资金已经由相关部门下发,换句话来说,就是现在靳野倍儿有钱。 他的底牌还有多少张没有亮出来,我们心里拿捏不准,如果贸然跟牌…… 倒数十秒。 第三次要敲锤,尘埃就真正落定了。 “38亿。”突然之间,又有一个牌子举起,换来了在场的团队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而这次抬标的人居然是季佳芮!她怎么也来了这里? 而且看她脸上的神情,就差把“野心”明晃晃写出来了。 凌庆凑到何肃身边,小声地说道:“季家可以说是在场里面最财大气粗的一家公司,现在季氏企业这一搅局,现场的局面对我们哪还有有利这一谈啊?” 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疯了般去抢姚梦花园这块地,难不成背后还有更深的原因? 楚庭第二次亮牌,数额跟着很紧:“38亿一千万。” 季氏几乎是紧跟着就亮了牌:“40亿。” 我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觉得头大,反而是楚庭脸上倒没有多少情绪显山露水,依旧气定神闲。 突然,楚庭伸手揪了揪我的衣角,我顺势凑了过去,想听听他会和我说些什么。 楚庭说话间喷洒出来的热气尽数呼在了我的耳垂处,带来丝丝的痒意。他身上传来好闻的薄荷冷冽味,慢慢抚平我心头的躁动。 很快,楚庭又抽离,后背半靠在椅子上,泰山崩而不改色的淡定。 我猫着腰,从第五排中间穿过,步履匆匆,正准备抄秘密通道去往后台时,我的嘴巴却突然被人堵住,整个人连拖带拽被拉着去了卫生间。 拖拽我的那人力气很大,动作干脆利落,把我塞入了卫生间的隔间,并且用拖把顶着门外,我在里面无论把门拍得多用力作响,紧锁的门依旧没有任何能打开的迹象。 外面有陌生的雄浑低沉男声响起,说话的人却像在刻意压着嗓子说话:“我知道楚庭想让你去干什么,告诉你门都没有!姚梦花园这块肥肉,你们远水想都别想觊觎!” “所以也只能委屈陈娇小姐在这好好待一段时间了,等一轮投标会结束后,我自然会放陈小姐离开。” 脚步声啪嗒离开的声音由近及远,任我怎么大喊大叫都没有用。而我刚才衣服口袋里所揣的手机,也被那人搜检走了。 这一切变数来得太快,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机会能正面看清那人的脸,我唯一记住的就是他穿了黑色的风衣,还戴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我想破门而无法,而无论任凭我如何高声叫喊,都没有别人回应的声音,只怕这卫生间,早就被偷换了挂牌,闲杂人等根本不会进入这里。 而楚庭交代给我的事情紧急,如果我在这个时候给大家拖了后腿,我又怎么对得起twins这半个多月以来的努力,又哪里对得起楚庭的信任? 刚才楚庭和我透露,他之所以不打算让何肃去找林评委,就是因为何肃在a市风投团队中的金牌vc,他目标太大,一有动静其他人很快就会盯上他。 而我相当于一个无关紧要的打酱油路人,就算中途离场也不会有太多的注意视线落在我身上。 可没想到,我一出来就被人反锁在了这里! 我视线到处打转,想寻找其他的逃脱出去的方法。 可是门的隔板太高,想攀着隔板出去的可能性太小,而墙上有一个窗户,但窗户以我的身高根本就够不着。 “怎么办怎么办……”我口中不自觉开始碎碎念,越来越紧张,干燥的手心都被汗濡湿。 突然,门外似有轮子推动的摩擦声音响起,我连忙高喊着,让外面的人帮帮我,把拖把拿走。 可门外却迟迟没有声音回应我,难不成是被我刚才的出声给吓跑了?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嗒吧”一声,门栓被人打开,拖把也随之被人拿走。我试着从里面用力,门一下就打开了。 我正想道谢,却突然有些愣怔:“怎么是你?”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轮椅上的男人嘴唇边噙着抹笑意:“你好像不是特别想见到我?”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会在那么多场合里遇见他,实在太巧了。 而在遇见他的这些场景中,一次是在音乐会,一次是本次竞标会……那是不是说明这个男人的身份也不简单? 观他的穿着,虽然看不出牌子,但确实衣料上乘,版式新款,连袖口处的袖扣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难不成这人的真实身份……其实并不是我之前所以为的只是一个行动不便的帅气男人?他身上还隐藏着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为什么陈小姐用这样的眼光打量我?”他把我救了出来,我不应该高兴吗? “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男子的笑容温和,颇有古时诗书里所描写的“温润如玉”气质,和他相处起来会让人感觉到很舒服,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半身不遂,所以让人觉得攻击性不强。 “陈小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那时候你给我留手机号的时候做过自我介绍。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又能在这里遇到你,也算我的荣幸。” 我抬眼看了下腕表的时间,快没多少时间了! 我面露愧疚之色,对男人匆匆说道:“抱歉,我有急事要先走了。今天多谢你的帮忙,如果下次我们有机会还能再见面的话,我一定当面请你喝咖啡。” 我的脚步已经像离弦之箭准备冲了出去,但男人的一句话又把我钉在了原地。 “你是要去找后台的林评委?” 他怎么知道我的目的? 正在我觉得狐疑之际,男人蓦然开口又道:“其实你去找他,还不如来找我。要不要考虑一次?” 那么正经的一副神色,搭配上的却是开玩笑的口吻,让我一时都分不清他和我说这话的真假性。 还没等我做出回应,男人又紧接着说道:“算了,开玩笑的话语不必放在心上,你先去后台找你想找的人吧。” 还好是开玩笑。 我几乎是争夺着每一分一秒,接近于一路小跑着来到后台。 这次楚庭让我找的林疵,是姚梦花园的最大股东,也是本次竞标会负责宣布结果、挂牌签约的公司负责人。 而楚庭和我描述过林疵的模样,大约是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瘦瘦高高的身材,卷翘的向下弯瞥的一小撮八字胡。 后台里零星地坐着几个人,我视线转了一圈又一圈,都没看见和楚庭描述长相相符的人。 难不成是逐标已经结束,林疵已经去往前台,准备宣布竞标会的结果了? 在我随便揪着后台里的人询问着林疵的去向时,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来找我?” 前台红布搭建的桩台上,竞选依旧在热烈地进行着。现在的价格已经攀至了六十亿,大大小小公司望着这个数字开始神游。 用六十亿去拿一块地,真的值得么? 远水、季氏、华洲,究竟又是谁更能棋高一着,一举拿下这块地? 第八十一章:最后中标者 “六十亿一次……六十亿二次……”三次喊价后,无人追价。 主持人宣布着:“那最后就是恭喜我们的华洲银行成功中标姚梦花园!” 挂牌签约后,只要华洲银行的钱数到位了,在这一个月内姚梦花园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装修。 精装房的装修方向决定了姚梦花园噱头十足,造势上再加大些力度,回本说不定也可以控制在半年内。 场上有些人沉不住气了:“可是华洲银行在耍赖!这对大家不公平!” 这一句话一出,场上立刻像沸腾的热水开始咕噜咕噜冒出了各种沸腾的热泡,场面也一下像失了正常的方向。 主办方立即有人到台上稳住形势、安抚情绪,又再三申明本次投标会完全是公开竞价、透明公正的原则,不会存在任何内幕。 “那华洲银行找陪标人是怎么回事?”人群中也不知道谁突然扯着脖子突然喊了一句。 原来不止一家公司看出了华洲银行在耍赖皮,弄恶意竞争!只是这么一嗓子,以后肯定招华洲银行记恨上。 在场有不少人立刻反应过来,神色变了又变,差点拉下脸来就要愤怒离场。 靳野坐在后排,慢悠悠地说道:“串标这种事,情节严重的时候可是违法的。可不要血口喷人啊,而且谁说我们串标了,有证据么?总不能凭着一张嘴,张口就喊吧?” 如果说前面的腔调还算得上悠哉悠哉,那么靳野后面的腔调就带了威慑,无端让人感觉到害怕。 之前还沸腾不已的会场一下安静下来,掉针都清晰可闻。 靳野洋洋自得地笑了,起身后拍了拍西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慢悠悠地往台上走着。 主持人递过一支黑色记号笔,靳野笔走龙蛇,很快在挂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由主办方代表负责宣布结果。 主持人一连说了三次请词,却都没人上台。 这下就连主办方都坐不住了,连撵了好几个助理跑了好几回后台。 楚庭盘着手上的核桃,隔空与靳野的视线对上。 电光火石,水火不容。 而楚庭的唇角却率先弯起弧度,看起来心情颇为愉悦。 “究竟什么时候林总才会过来?十五分钟前不就应该出现在现场了吗?现在人在哪儿?!”一个经理模样的人,站在侧台上劈头盖脸地训斥着下属。 而台下,何肃心里也没有底,询问着楚庭:“让陈娇去……真的靠谱吗?现在时间也过去了那么久,能不能成功也该回来给句话吧?” “只怕是直接临阵脱逃了吧?”这种时候了,凌庆居然还有闲心思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快看,那是不是娇娇姐回来了!”团队中有人惊呼出声。 楚庭抬头望过来,眸色深深,很快又从我的身影凝到了林疵身上。 “林总现身了!快把竞标结果送上去,再走正常的流程。”经理立即吩咐着主持人。 可那份竞标结果书还没送到林疵手上,后者就已经站在了台中央,手握话筒,神色严肃:“感谢今天下午到场的各公司、各团队。大家肯出现在这个会场上,就是我们姚梦花园最大的荣幸。” “而今晚的竞选过程我也看过了,从底价十亿一直到现在挂牌定下的六十亿,也实实在在是出乎我们的意料。现在我也仅代表我们公司,对大家诚恳道一句感谢。” 我站在幕布旁边,手掌交叠,静静地听着林疵的发言。 台下很少有人的视线会落在我的身上,而楚庭每隔一段时间目光就会移到我身上,靳野几乎也注意到了我们之间的眼神交流。 而今晚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林疵眉间紧锁,久久没得到舒缓:“但是这次的投标规则,或许我们也会有些许的变化。以往的投标会,多是价高者得,谁钱多谁说了算。但我想,这次的方式——” 他的话语被靳野匆匆打断:“林总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出尔反尔吗?挂牌和交易合同我们华洲银行都在刚才签好了。”威逼又利诱。 如果林疵决定更换中标方法,那么就意味着会得罪靳家,以后两家公司要想继续合作肯定是难上加难,而且更意味着靳家那丰厚的人脉,姚梦花园也不能从中分到一杯羹。 可如果不更换的话…… 林疵面露难色,一咬牙,下定决心继续宣布着:“刚才我们临时召开了股东大会,公司一致都通过了新提案,决定以取中间值的方式来选出中标者。” “而根据结果计算,这一轮的中标者就是——” 林疵拉长着声线,会场里不少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期待着这幸运大饼能砸到自己身上。 “就是远水集团!32亿的成交价格。” twins团队的人率先带头鼓起掌来,会场上也紧接着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而这掌声,是因为姚梦花园还了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方式给大家,并且这成交价格也再没令人那么瞠目结舌。 靳野冷笑一声,目光投向我,视线在我和楚庭之间来回徘徊。 “我刚才还疑惑你究竟去了哪里,找了那么久没有找到你的人,还怕你出什么意外。现在看来,我真的是太蠢了,居然还去担心你。” 可原来是我搬了救兵回来,然后巨石撬动,砸了靳野的脚。 靳野高大的身影落在我面前,影子被镁光灯拉长再拉长,直接盖住了我整个人。 我抬起头看向他,冷静地问道:“靳野,到现在你还没有一句实话给到我。” 我也曾真心把他当过朋友,他却一直在辜负我的信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刚才派人去把我反锁在洗手间的幕后者,不就是你吗?”他何必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得那么干净,“使用调虎离山计,告诉林总他的孩子生病了,需要他及时回家一趟的人也是你吧?” 靳野究竟为这件事做了多少手的准备? 他心思的缜密程度,从今天的表现来看说不定还只是管中窥豹而已吧? 这种情况下,靳野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只是那笑容无论怎么看都让人感觉到有些奇怪。 “既然都笃定那些事情就是我做的,为什么还来问我呢?”靳野伸手想要碰我的脸蛋,被我后退着躲开,他又笑道:“既然你的心思那么活络,不如再猜猜,我还有多少手的准备?” 我脑海中警铃大作,连忙往台中央看去—— 林疵还在慷慨激昂地发着言,而在他身后的灯牌及巨大到宣传板却摇摇欲坠,要往前面砸下来! 会场上响起一片惊呼,林疵下意识往自己的身后一看,却根本来不及闪躲! 我都不知道楚庭什么时候来到了台上,身子矫健又敏捷地往前一扑,巨大的宣传板和灯牌也在那刹那瞬间砸到两人的身上。 现场慌乱成一片,好多的血……也很多惊叫。 宣传板被人搬开,空气中都弥漫开浓重的鲜血味,楚庭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受了伤,但额头却是破了一个血窟窿,不断往外流着血。 而林疵的伤势比较轻,脸上只有几道划痕,但是手臂上也血淋淋的,活动一下都困难。 我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脚步往前踉跄了一下,靳野还“好心”地伸出手及时扶住了我。 “你怕什么?不是没死人吗?还是心疼楚庭了?可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那么快就心软了,以后还怎么和唐听露联手?而且我这不是在帮你吗?你自己答应过唐听露,要把姚梦花园这个项目双手呈上以表诚意,如果真的让楚庭和姚梦花园顺利签约,那你的诚意大礼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句像冰块般朝我砸了过来,让我如坠冰窖,彻头彻尾的冷。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我几乎是哆哆嗦嗦问完了这句话。 靳野的手臂之前是虚虚地扶着我,而现在隐约加了力气,甚至还贴心地帮我把垂落下来的碎发往耳后撩。 “你还记得唐听露跪在楚家求情的那一天晚上吗?”楚庭那时候问过唐听露一句,她不是攀上了胡家这根高枝,为什么又要回来吃回头草? 而现在靳野亲口肯定了我心中的猜想:“没错,那个胡缆闫就是我手下的人。对了,在赌场让朱虹输得分文不剩并打到惨不忍睹的人也是他。” 楚庭推开众人,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语气和平时听起来无异,但是我却听出了执拗与不容拒绝:“陈娇,现在你要不要跟我走?” 伤势不轻,他要去的地方是医院。 可明明有那么多人会送他去医院,甚至也会妥善照顾好他……为什么楚庭偏偏选择我?而且还是这种大庭广众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完全不避讳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被捕风捉影。 靳野握着我的手腕,半笑非笑地道:“或许,陈娇现在更愿意和我待在一块儿呢?” 他明明是在询问着我的意见,但看向我的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楚庭伸手想握住我另一只手的手腕,带我离开。但粘稠的鲜血却顺着小臂线条嘀嗒流了下来,触目惊心。 伸出一半的手被他收了回去,楚庭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暗流汹涌。 我头脑中响起丝帛撕裂的声音,两人都在耐心地等我作出决定。 在楚庭把手收回至裤子口袋处时,我几乎是同一时间紧紧牵上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我跟你走。” 第八十二章:一劳永逸的办法 医院。 林疵就在隔壁病房,医生给他做过检查,并没有多大碍,稍微开点药也好了。 而楚庭因为紧护着林疵,额头、后脑勺、手臂以及膝盖处等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护士在准备给他上药,转头看见我,直喇喇地问我,要不要先出去。 我都准备起身了,楚庭却一把把我按回了座位上:“她不需要避嫌。” 处理完头部的伤,就到了手臂。 护士让楚庭把衣服袖子往上撩,我本来目无定焦,却突然凝了神! 他的手臂上,有一个紫红色的椭圆形伤疤! 而且那伤疤一看就是烧伤…… 我之前从没在楚庭手上看到过这道疤,难不成是最近新添的?而火灾那天我落入过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护士打趣我:“小姑娘,就算是你馋你男朋友的身子,也不能那么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直盯着他呀。” 楚庭则定定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率先开口。 “这道烧伤,究竟是怎么得来的?”我喉咙上下滚动,异样的情绪汇入四肢百骸。 “救人。”楚庭轻描淡写落下了两个字。 我的心一下窜到了嗓子眼。 “陈娇,你究竟想确认什么?”楚庭觑见我的神色,嘴边泛起冷笑,“火灾中谁救了你,真有那么重要?” 他既然什么都猜得到! 我的喉间却一时更塞:“既然是你救了我,为什么送我来医院的人却是靳野?” 护士已经帮楚庭上好了药,房间里很快只剩下我和楚庭两个人。 窗外是透过绿叶罅隙破碎的阳光,蝉鸣踊跃成一片。 楚庭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的小盒子,丝带处被烧得蜷了起来:“当初这个小盒子落在会议室了。” 火势太大,楚庭好不容易把我从火场中救了出来,却感觉到衣兜里一空,于是当时便把我放在了一楼的石阶处,想着折返回去一趟再送我去医院,时间也来得及。 没想到这一趟再出来时,他却看见靳野抱起我,很快发动车子,呼啸着赶往医院。 “这盒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感觉它更像是女生用的首饰盒,难不成其实是叶倾榄的东西? 盒子在楚庭的指尖转了一圈,在桌子上被用力推出一段距离,落在我手边:“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是……” 我犹豫了会儿,打开盒子的那瞬间所有的五官感触都像变迟钝了般。 只见一条精致的项链呈在盒子里,白色的细钻相连串成绳子,而正中间是一颗质地纯粹的蓝钻石。 楚庭轻描淡写:“原本打算送给你的礼物。” 我跟着twins这个团队,为姚梦花园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又加班加点熬了多少个夜,楚庭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原本打算请设计师帮忙设计加工,但他们画出的款式太过夸张,想着你也不会喜欢,所以我自己亲自画了图纸,又亲自去找了原料打磨加工。”楚庭难得有一回解释了那么多。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酸酸胀胀:“为了它……再回一次火场值得吗?万一又受伤了?或者是困在火里出不来了……” 我不敢继续想象。 楚庭粗粝的指腹在我眼尾一横,语气无奈中又透着些许的温柔:“陈娇,你哭什么?” 他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他的伤也不严重,怎么就让我哭得稀里哗啦了? 我的手无措地绞着衣角,想起我和唐听露病房里的谈判,想起会场后台里我和林疵说过的话,眼神慌乱地躲闪。 白色窗帘被风拂动,椅子被推开发出吱呀声响。 楚庭的眼眸涌入一瞬间的错愕,我弯着身子,闭上眼睛,双手反剪在身后,温柔的吻正好落在楚庭的唇畔。 辗转缠绵,攻城掠地。是我占据了攻势。 “笃笃——” 敲门声响,我还没来得及从楚庭怀抱中抽离,门已经被人推开。 程浔声上气不接下气:“老大,不好了……” 话说到一半,他却率先挨了楚庭的一记眼刀,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病房里的气氛旖旎暧昧,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更别论此刻我还直接坐在楚庭的腿上。 “咳,这个……”程浔声尴尬地捂嘴咳嗽了几声,“要不,老大等一下我再进来?” 我自觉地和楚庭拉开了距离,低下头整理衣服,耳畔响起楚庭清冷的声音:“直接说。” 程浔声语速飞快,活像被炮仗点着了痛处:“唐小姐又吞服了大量药,自杀了!有媒体不知道怎么就溜进了病房里,拍到了唐小姐的照片……唐咸则还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把您骂得特别难听。” “半个小时前唐小姐清醒过来了,但是她说她想要见您一面……反正现在大家都在同一个医院,要不老大你就过去一趟吧?说不定能让唐小姐出面澄清呢?”也不至于在姚梦花园挂牌签约这个关节眼上给楚庭惹出一身腥。 前有唐听露雨夜下跪求情,现在又闹出了这样的戏码……就算楚庭从头到尾和这些事情都没多大的关系,但这一回指责辱骂的声音肯定不少。 我有些担忧地看向楚庭,他似有感应般回望过来,最后我下定决心:“你先过去一趟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楚庭却反问:“唐听露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两家解除了婚约,早说过桥归桥路归路。而且今天这局面的出现,难道不是唐听露咎由自取? “你就真忍心让我去见其他的女人?” 这一回他的话语里带了试探的意味。 可又想试探什么? 我垂了垂眸,手指慢慢蜷缩成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多大异常:“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和她谈一谈。唐听露的为人你比我更清楚,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这一次可以不去见她,下一次也可以不去……可万一,她再闹出更多的乱子呢?那不是一直在给你添堵吗?” 那还不如直接来个一劳永逸的方法,把所有事情都断得干干净净。 程浔声在一旁疯狂地点头,难得这么赞同我的意见。 我握了握楚庭的手,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冰冰凉凉:“你放心去好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相信你。” 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说,相信他。 楚庭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他感觉我今天怪怪的,刚才的主动不说,现在又说了这样的话……压下心头微弱如烛火的不安,楚庭点点头,应了个好。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揉揉额头,很快也起身,往外走去。 桌子上只留下一个格外醒目的红丝绒盒子,蓝色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却无人问津。 我在高级病房外敲了敲门,没想到亲自来给我开门的人却是林疵。 “陈小姐,快请进。”林疵脸上堆着笑容,话语里客气满满。 坐在林疵对面,我的心就像怀揣十五只兔子,七上八下。 而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便是我问:“林总,之前和您说好的那件事,您看一下我们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让您把姚梦花园这个项目给到远水……现在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纠结,闪躲,左右摇摆。 林疵不解,蹙起眉头:“当初陈小姐不是说得好好的,这个项目本来就是……怎么现在突然就出尔反尔了?” “是。今天楚总奋不顾身地救了我一回,我也感动。可是我没让他救我,是不是?陈小姐怕不是因为这件事心软了?” 我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 可这句解释反而太过苍白。 “我只是觉得今天那么多新闻媒体都在场,林总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布了结果……如果周五的签约仪式上,林总突然宣布另换中标人选,外界会怎么看您?其他公司以后又怎么还敢和您合作?” 林疵的神色隐隐透露出不耐:“可是陈小姐,当初交ts交得最迟的是远水,也是你一开始就和我说,这个项目给到远水我占不到一点好处,远水根本就没打算要和我们合作。我有理有由地变卦,谁又能在我背后说那么多闲话?” 林疵不是大慈善家,今天之所以会采用中间价的方法来决定竞标人,只是想暂时稳住混乱的场面,堵住那些人的嘴。 但谁说,制定游戏规则的人就一定要遵守规则? 林疵已经开始送客:“如果陈小姐这次来就是想来劝我改变主意的,那我劝陈小姐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 他当初能轻易被我说动,是因为我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能为他赚取最大化的利益。 而现在,林疵凭什么大发好心,又因为我的三言两语而改变计划? 我叹了口气,知道多说无益,只能顶着压力来到病房外。 大门毫不犹豫在我身后重重阖上。 微信接收到信息,是唐听露三分钟前让我去“观看”一场好戏。 去唐听露病房的路我已经驾车就熟,也不知有意无意,门口处居然没有一个人把守,而且病房门也没有真正关上,透露出一小条缝隙,正好能把里面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病房里。 唐听露的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下去,像是许久没休息好。而床头的桌子前凌乱地摆着许多药瓶,她的手上还打着吊针。 楚庭坐在离病床最远的一张沙发上,二郎腿微微翘起,指尖夹着烟,腾云驾雾。 “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了吗?”唐听露抬起如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眸,声音虚弱上许多,以前骄横跋扈的那股劲全不见了。 第八十三章:叶倾榄还活着? “我就让你这么厌烦?你现在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了?”唐听露自顾自地笑,只是那笑容中透露出重重的苦涩。 楚庭没有搭话,烟雾笼罩着他的脸,以我的距离,都遥遥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情,可最近我想明白了。所以今天请你来,是想和你诚挚地说一声道歉……以前是我年纪太小,不懂事,对你的占有欲太强,导致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娇娇姐……” 楚庭不耐烦地打断她:“唐听露,以你这演技你不去混娱乐圈真是可惜了。还是你觉得说,我真会相信你这随便的三言两语?” 两家相识那么多年,楚庭就算再讨厌唐听露,也不至于到今日连唐听露的个性还摸不清楚。 而今天这场“鸿门宴”,楚庭明显知道是圈套,但他还是来了,就是想看看唐听露还有多少花招能耍,什么时候才黔驴技穷。 唐听露抹着眼尾的眼泪,叹气一声接着一声。 她本来想问楚庭讨厌她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连她的道歉都不肯听完?又觉得问出了这话自己简直都像在自取其辱。 从枕头底下取出了一封请柬,唐听露随手搁在了桌子边:“既然道歉你也不想再听,那我就不说这些净让你不耐烦的话了……其实今天请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我和胡缆闫订婚了。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你了。” “割腕自杀与吞服药,都只是我一时想不开而已。明天我精神状态好点了,我就去和媒体澄清。”唐听露掰着手指头,瞪着大大的眼睛,却无神。 楚庭手上的烟已经烧到尾巴,猩红的光芒越来越黯淡。他不耐烦地把烟摁在烟灰缸里,慵懒而不想开口。 唐听露依旧自顾自说着:“我知道你吸烟是为了什么……你是不是想起了你的养母?其实在我父亲把你接到唐家后,我也让他去打听过你之前的家庭。我知道你的养父养母对你很好,你养母的遭遇我也很同情……” “闭嘴!谁允许你提起她的?”楚庭的手紧握成拳,关节都泛了青。 好奇欲一下涌上我的心头。 为什么别人提起楚庭的养父母,他的反应会那么大?楚庭对待养父母的态度,好像又和楚家的态度天壤之别? 唐听露笑了笑,笑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耀武扬威:“你在我面前终于有情绪波动了,我还以为你只有在陈娇面前才有喜怒哀乐。” “放心,我提起你的养母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别害怕现在的我而已。楚庭哥哥……”唐听露有一瞬间的恍惚,她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这么称呼过楚庭了,“这封请柬你亲自过来拿一下好不好?” 她手上打着吊针,一张被子严严实实地遮在身上。 “不需要。”烟已经掐灭,楚庭准备离开。 “楚庭哥哥!” 在楚庭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是唐听露挣扎着想要下床,而摔在了地上。 “求求你,就看一眼好不好?” 病房的门很好地遮掩着我的身形,我听着里面的动静,竟也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楚庭会怎么选择? 折返回去还是毫不拖泥带水走出来? 我悄悄地掩上门,放轻了脚步声,往楼梯口处拐过去。 而在那扇门的后面,楚庭还是背过了身,叹了口气,往回走把唐听露扶了起来。 唐听露很轻,可是腿脚却发软,像只八爪鱼缠上了楚庭的脖子。 最后是楚庭把她抱回了病床上,只是他的神色依旧不耐。 桌子边沿的那封请柬实在红得刺眼,而楚庭拿起的那一刻,却也亮了打火机! 黄色的火苗跃上请柬的一角。 几乎是同一时间,楚庭立即松了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般,捻了捻指尖,请柬轻飘飘落在地上,又被火烧了个大半。 “哦,那我是该祝唐小姐彻底攀上了胡家这根高枝?”楚庭语含讽刺,“还是说,唐小姐希望能从我这里听到一声‘百年好合’?” “我还以为,你最起码会想问我一句,胡缆闫为什么想要这个关节眼上娶我?答应娶我的条件又是什么?”唐听露兀自摇了摇头,半眯上眼睛,又落下一句,“不过婚礼你不来也好,省得我还要看你和陈娇恩爱。” 程浔声从门外敲门进来,走到楚庭身旁耳语了几句。 看他的神色,还有几分凝重。 “我现在去处理。”楚庭往回看了唐听露一眼,唐听露正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心里瘆得慌,太阳穴也突突跳个不停。 “仔细检查唐听露的手机,还有这间病房里究竟装有多少针孔摄像头。”楚庭神色冰冷,话语里也没有半点人情味。 话只说到一半,程浔声就已经明白了楚庭的意思,上前检查。 我在病房里待得百无聊赖,脑海里空白一片,大大小小的事情如沉渣泛起,很快又浮沉下去。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很快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也听到身后的人无奈的叹息声。 我问楚庭:“怎么?见唐听露见得不顺利?” 要不然为什么叹气? 我对气味一向敏感,敏锐捕捉到他身上除了我熟悉的冷冽的雪松味,还若有若无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女士香水味。 “和唐听露没关系。”楚庭似乎在打着什么腹稿,要说出口的话语愈发艰难,“盐城那边传来消息,有人说在那边见过叶倾榄。” 见过叶倾榄、盐城…… 楚庭的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上次把李板荷送回盐城后,我一直派人跟着他,担心他会说些不该说的话,祸从口出,拉你下水……然后今天盐城那边的人传来了消息,说……” “当初不是说叶倾榄跳海了吗?”尸体也被打捞起来,虽然面目全非、浑身发肿,但是叶家父母还是把尸体认领走了。 而楚庭现在的紧张又是因为什么?难道他不想见到叶倾榄? 楚庭摇了摇头,喘息声渐渐加重。 “我想去盐城一趟。”哪怕知道这一趟去盐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他依旧下定了决心。 “可是周五就是挂牌签约仪式了……”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冷,手臂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不自觉地摩挲着双臂。 楚庭的语气恢复正常:“我能在那之前赶回来,而且twins团队接下来几天还会照旧跟进这个项目,和姚梦花园那边的人对接。” 他早已经想好要如何安排a市的事情。 那我呢? “我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会有台风登陆,盐城靠海,到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语速也越来越慢。 而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庭截断。 “陈娇,我能按时回来。”一锤定音,不容置喙。 他从不是在和我商量这件事。 “会议室起火一事我交给了程浔声去查,要有线索他一定会及时汇报你。我不在a市的这几天,程浔声就是你的下属,你想让他去干什么事情就尽管吩咐。另外,唐听露和朱虹那边我都让人盯着,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 某种程度上,楚庭能为我做到这份上,已经是极用心了。 我点点头,推开他的怀抱。 接下来楚庭和我交代的航班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我左耳蹦进来,又从右耳蹦哒出去。 蓝钻石项链被系在我的脖子上,我却觉得它的温度冷得惊人。 夜晚九点,楚庭前脚刚离开病房,出发去机场,后脚我就来到了唐听露的病房。 “照片拍到了没有?”我拉了一个椅子,坐在唐听露床边。 “合同协议书呢?”唐听露率先问我。 我手机里存有备份:“你放心,林疵已经和季家签约了,成交金额是40亿。这是他们之前签好的协议。” 当时在后台,林疵还在纠结要把这项目究竟给到哪一家,我把沙盘上的红旗往外一拨,正好落在季氏企业的地盘上。 “答案不就摆在台面上吗?还有哪家公司能比季氏更让人省心?”林疵卖了这个面子给季家,还怕以后在这个圈子里不能混得风生水起? 林疵眯着眼睛问我:“你明明是远水的员工,为什么张口闭口却向着其他的公司?” 我的唇边绽出璀璨的笑容:“如果说我一直想跳槽呢?这件事情上与其说是我在帮林总,不如说我们是互帮互助。等这项目真正挂牌签约了,还请林总在季总面前帮我多美言几句。日后要是我真能到季氏公司上班,林总这份大恩大德,我肯定不会忘记。” 人心最难测。 林疵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就相信我简单说的几句话,我又给他看过了我和楚庭的一些亲昵照片,证明楚庭对我真的“心怀不轨”,我想离开远水的念头绝非一朝一夕。 我还丢下了一个烟雾弹,谎称自己曾经见过季氏真正的掌权人——季佳宴,这才让林疵暂时相信了我。 而这份合同协议书,就是今天下午林疵被送进医院时,季佳芮和他签订的。 两人心照不宣,却又默契十足。 所以在刚才我去找林疵,问他这个项目是否还有商量的余地时,林疵才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和我商谈。 现在看着这份合同协议书,连我都不清楚自己这步棋是不是下错了。 我内心杂糅过很多情感,内疚和歉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总觉得我对不起楚庭。 唐听露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楚庭很精明,做事也留了很多心眼。刚才他离开时,还让程浔声检查我病房里的针孔摄像头。” “所以你没有照片?!”我的手一下紧攥成拳,尖锐出声! 第八十四章: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唐听露看着我的神色,觉得好笑,慢条斯理地道:“你那么紧张干什么?要是我真的没有留着后手,我现在能那么气定神闲坐在这里和你聊?” 我一颗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 “按照你之前说的,等周五的签约一事一过,林疵会控诉楚庭恶意压价,把签约变卦一事的责任全部推到楚庭头上。随后我也会爆出楚庭和我牵扯不断的照片。” 恶意剪辑的视频,以及角度不明的图片,足以让唐听露颠倒是非黑白。 “在这个视频里,我可是早和楚庭说过了我要和别人结婚,但他依然对我又搂又抱,你说大众会怎么想?” “陈娇,至于你那边该怎么做,你心里也有数吧?”唐听露的嘴角弯起弧度,眼里是再掩饰不住的恶毒。 “我知道。”我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我话语磕巴:“可万一,当初在酒店房间的人不是楚庭呢?” 毕竟到今日,我还没有真凭实据不是吗? 万一我被唐听露拿来当枪使……到时候我又该怎么自处? 唐听露轻蔑地笑了一声:“陈娇,你不至于那么快就心软了吧?还是说,你对楚庭真的动了真感情?” “当初酒店的人是不是楚庭,你觉得靳野是真的不知道吗?他一开始会把你送去那个房间,就是因为清楚那个房间一直都是楚庭每回出差必住的房间!如果不是楚庭,谁又能进那个房间?” “而且今晚你不觉得冤屈么?为了一个叶倾榄,楚庭毫不犹豫就远走盐城,把你一个人扔在了这里!你真以为你自己在他心里算什么?” 窗外夜色沉沉,明明才是七月的尾巴,我却已经感觉到深秋的冷意了。 “对了,靳野是不是还没有和你说过,当初为什么要让李板荷称呼你为叶小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像是有很多事情一下串了起来,如命运的草蛇灰线,早有迹可寻。 “你是说……”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看来你也不算愚蠢。”唐听露冷笑一声,证实着我的猜想,“那个消息就是靳野故意派人放出来的,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盐城?” 那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而所谓的“叶倾榄”,其实也就是我自己! 靳野借了李板荷的嘴,给楚庭的人透露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消息,放了钩子等楚庭上钩。 而等到楚庭从盐城赶回来时,林疵和季佳芮签约早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任凭楚庭能力再大,又怎么做到扭转乾坤? 大环套小环,后面还多的是焦头烂额的事情等着楚庭去解决。 这会儿,我的声音竟冷静得出奇:“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胡缆闫突然会娶你的原因?” 胡缆闫是靳野手下的人,唐听露今晚能肆无忌惮地提起靳野,看来两人早就沆瀣一气了吧? “我总要为自己谋取一点利益,不是么?”唐家想要东山再起,仅凭唐听露现在那点能力,不亚于痴人说梦。 唐听露的手指慢慢划过我的脸颊,经过下巴,最后停留在我脖颈间的项链,话语里也不知道蛊惑意味更重还是威胁意味更重:“陈娇,你不会临阵倒戈的对不对?” 从唐听露病房出来时,我往四处看了看,总觉得在暗处像有一双眼睛紧盯着我。但很快我又摇了摇头,别让自己吓唬自己。 朱虹也住在这一家医院,我脚步换了个方向,往朱虹的病房走去。 有护士正好来给朱虹换药,我问护士:“这一床的病人什么时候能醒来?” 护士狐疑盯着我:“你是患者什么人?” “家属。”想了想,我又补充道,“儿媳。” 护士睨了我一眼,嘴上也没个把门:“你们这些为人子女的,心也真大。老人都住进医院多少天了,现在才想起来要看她。万一老人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呢?” 我冷冷地打断她:“现在不是过来了?” 护士被我一怼,呼吸都明显加快,显然是被我气到了。 我的态度这才稍微转好:“她现在情况怎么样?能不能醒过来?” “被打成这样送进医院……能成为植物人就已经是老人最好的结局了。”护士叹了口气,又给朱虹掖了一下被角,碎碎念道:“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对老人动的手,都快把人打死了……这个世道谁敢那么嚣张……” 我冷笑一声:“说不定是她咎由自取呢?” 是朱虹自己要去的赌场,又是她自己招惹上不该招惹的人,落得现在的下场怪得了谁? 护士再次被我一呛,一张脸都变成了青紫色,明显是想骂我又不好直接把脾气发作出来,最后只能催促我快些去交医药费。 我心里一直压抑着的一口恶气像终于找到了出口,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畅快。而至于朱虹是死是活,从明天起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病房里的灯微弱,心电传感器上显示的动态心电波动越来越小,接近于平稳的一条直线。 护士还没来得及叫住我,我却已经出到了病房外,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 大街上是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霓虹灯闪烁,整个城市灯火辉煌,像极了灯红酒绿的不夜城。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看着腕表的时间却在盘算着这个时候楚庭到了哪儿,在盐城他又要怎么找“叶倾榄”? 压抑像是青翠的枝蔓,紧紧缠上我的心脏,把我勒得直喘不过气来。 不知不觉间,我又走到了远水集团门口。即使是深夜,这儿也总有一二层楼亮着灯。 大家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拼搏,而我却在偌大的公司不断迷失着自己,此刻就连自己也不清楚怎么搭乘上了电梯,来到了楚庭办公室。 我有楚庭办公室的钥匙,当初这钥匙还是林熙给我的。 犹豫了很久,钥匙转动,玻璃门被我推开。 落地灯一下亮起,我慢腾腾地挪动步子,坐在楚庭平日坐的办公椅上。 明明办公室也不大,我却觉得这里到处都充斥着他的味道。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陌生而异样的感觉,即使是当初在我和秦朗谈恋爱时,都没有过这种发自内心的深切想念。 那瞬间,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我的手指无意识抠着柜子,柜子没上锁,就快被我拉开时,办公室却被人敲响。 “楚总,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呢……陈娇,你怎么在这里?”何肃推开门,身形有些摇晃,手上还拎着一个酒瓶子,浑身的酒气直扑鼻而来。 仔细看,何肃的头发里还夹杂着金色的亮片,这伙人刚才在庆功? “肃哥看见我在这里好像很惊讶?”我笑了笑,从笔筒里拿过一支钢笔随意转动着。 话音刚落,何肃的肩膀上就搭上了另一只手,是同样喝得醉醺醺的凌庆。 他扶了扶眼镜,口齿不清地问:“肃哥,你杵这儿干什么呢?不是说要请楚总过来一起喝酒吗?” 他的目光移了过来,看见办公椅上坐的人是我时,都有一瞬间的惊愕。 “楚总出差了。”我面无表情地说着,“他让你们继续跟进姚梦花园这个项目,你们就是这样跟进的?现在都已经开始庆功了?” 他们是真以为煮熟的鸭子不会飞走?还是该说他们心太大了? 时至今日,凌庆依旧瞧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火气被我这三言两语“蹭”的一下点着了:“陈娇,你什么意思?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为自己是集团总夫人呢?楚总可从来没和我们说过还要继续跟进这个项目,况且今天姚梦花园的林总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布结果了!” “风投市场千变万化,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这些道理肃哥难道没教过你?”我没来由地觉得烦躁。 何肃揉着额头,头疼于我们两个人一见面就开始掐架。 “行了行了,大家都少说两句。我也能明白陈娇的顾虑,你是怕在这个关节眼上会突生什么变故,怕我们功亏一篑,这份心我们也能理解。” “但大家都为这个项目努力了那么久,现在这种时候了总该让大家喘口气吧?”一个人的弦不能总紧绷着,要不然谁受得了?所以今天晚上当下属提出要在办公室庆功时,何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答应了。 凌庆在一旁阴阳怪气:“肃哥,你就别和她说那么多。这种人摆明了真拿自己是个腕儿,谁都要按她的心意来行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才是远水集团真正的老总,所有人都得听她瞎指挥。” 在他看来,要不是我遇见了一个好领导,背后还有楚庭撑腰,以我的这种职场作风,得罪人都算事小,分分钟失业才最正常不过。 亏凌庆还是一个中级分析师,当初参加竞选的公司消息都没能收集全面,而现在也连一点居安思危的意识都没有。 钢笔被我放回了笔筒里,我站起身来,走到凌庆面前。 第八十五章:又遇到做轮椅的男人 “是,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只是远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员工,刚转正还没超过三个月,很多事情上我都在瞎指手画脚。” “但我问你,姚梦花园背后那么大一个公司,能什么事情都是林总一个人说了算吗?今天会场上又为什么会出现串标的情况?华洲银行的实力你都敢小觑,就不怕他们来一招釜底抽薪?” 更何况还有一回国就势头汹汹的季氏企业。远水还在群狼环伺的处境下,他们怎么那么快就掉以轻心了? 我的肩膀用力撞过凌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回到秋山别墅时,我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楚庭办公室里那个被我拉开了一半的柜子。 为什么我总觉得里面有一样东西,我似曾相识? 一夜无眠。 第二天,忙完旭哥交代给我的任务后,我下班时都已经是傍晚七点半了。 错过了晚高峰,河堤边上也不至于人满为患,三两老人凑在一块儿打着牌,孩童嬉笑声音时不时传来。 我沿着堤边慢慢地走,没想到在这里又会遇见那个男人。 这一回,他的身边依旧没有人,轮椅在无障碍通道上慢慢滚动着,男人的动作依旧费劲。 我叹了口气,上前帮忙。 他见到我,显然也很惊讶:“这么巧,又碰到陈小姐了。” 男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语气更是若临秋水。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男人聊着天:“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他轻笑了一声:“陈小姐第一次见到我时,不就给我塞了一张名片?陈小姐忘了我可还记得。” 他这么一提醒,我也想了起来,兀自笑了笑。 “那我能否询问一下先生的尊姓大名?”见了那么多次面,我对他还一无所知。 “名字有那么重要么?”男人却笑着反问了我,“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普通人能自由出入大项目的竞标会场? 而且看他的气质和衣着,给我的感觉就不像一个普通人。 但我也识趣,知道他这是婉拒的说辞,便也没再刨根问底下去。 晚风送来阵阵凉意,树荫上蝉鸣一片。 我又问了个似曾相识的问题:“那先生这一回是打算去哪儿?” 我心里还是疑虑满满,我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份不简单,可为什么他出入却又总是自己一个人,就没有人来照顾行动不便的他么? “附近有个游乐园,打算去那儿逛逛。”他抬起头来,目光正巧落在我的脖子处,突然笑出了声,“项链不错,设计很别致。” 我的脸上短暂露出迷茫的神色,这不就是一条普通的项链吗?要真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许在于楚庭亲手设计,没有假借他人之手? 男人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温声询问着我:“陈小姐能不能把项链取下来一会儿?” 项链被递到他掌心时,我还瞪着浑圆的眼睛,神情略带懵懂。 蓝色钻石被男人从中间“啪嗒”一声打开,露出一张小小的黑色芯片。 “这是?”我几乎是立即后退了一步,后背也慢慢有冷汗渗出。 之前朱芊芊假借过钟绒的名义,给我送过快递,而保温杯底下却暗藏针孔摄像头! 难道…… 男人慢条斯理把项链恢复成原状:“陈小姐别害怕,这只是一个小巧的报警器。如果当你遇到了什么危险,它能自动报警。” 他又啧啧两声:“我在国外学珠宝设计也有那么多年了,倒是第一次看到可以把报警器融入项链设计的。送陈小姐这条项链的人,一定很看重陈小姐吧?” 我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着,脚步却像愈发沉重。 楚庭原来早给我留了那么多后路,也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保护着我……而我呢?我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项链被戴回我的脖子上,沉甸甸的,就像要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男人似也没有想过要等我的回答,一路上和我谈笑风生,抛出了一个接一个的话题,总不至于让这段路程显得太过沉闷与冗长。 他要去的游乐园距离也不远,步行将近十五分钟。 而当我们到达时,天色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头却是熙熙攘攘的热闹。 男人突然从上衣口袋拿出皮夹递给我,语气客气地请我去帮他买着。 付钱时,我却发现他的皮夹里存着一张泛了旧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年轻靓丽,笑容璀璨甜美。 我没敢多看,怕会继续偷窥他人的隐私,匆匆把皮夹拉上了拉链。 “陈小姐这一路上好像都心事重重?怀孕期间情绪不稳定、波动过大,对孩子可不好。”男人的目光只在我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又挪开。 我的手不自觉抚上肚子,又一时语塞。 “如果陈小姐不赶时间的话,不如陪我到处逛逛?”男人吃吃得津津有味,而我之前总觉得这种街头卖的太过甜糊,吃不了几口就腻了。 我勉强答应了他的要求,又陪他坐了摩天轮。 坐舱升到最高点时,可以把整座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万家灯火璀璨,我却感觉自己的内心愈发空虚,脑海中又主动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我从没有那么疯了般地想念一个人,只感觉从心脏底部滋生蔓延出来的都是密密麻麻的疼。 我斟酌着和面前的男人开口,语气带着踟蹰:“之前在会场上,谢谢你救了我。” “要真说起这个,不应该是我谢谢陈小姐那晚送我去姚梦花园?那我们算不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男人的性格开朗,每次和他相处都会让我感觉到极大的舒适。 鬼使神差下,我竟然把这些天困扰自己的问题说了出来,也许是清楚,我们两人毫不知根知底,以后也说不定根本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男人“哦”了一声,神色却认真:“陈小姐是觉得现在愧疚于送自己项链的那个人?他对你很好,而你却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心里别扭的情绪都快堪比麻花了。 现在的事情太乱,我自己也不敢确认楚庭是不是当初酒店的那个男人。可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箭,是我把现在的事情弄得一团糟的。 “那如果他真的对不起陈小姐在先,后来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弥补之前犯下的错,这样解释的话,陈小姐还会选择原谅他吗?”还是我想要继续站在楚庭的对立面上? 摩天轮已经转完了一圈,我帮他解下安全带,又和工作人员一起扶着他上了轮椅。 广场上人影廖廖,也很安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夹带着犹豫不定,慢吞吞地回答着刚才他问我的问题。 “其实我不清楚。” “那陈小姐喜欢他吗?” 我没能脱口而出作出回答,倒不是连我都质疑自己的心意,只是我觉得情爱之事,它对我的重要性还不至于此。 如果楚庭就是当初酒店的那个男人,我就算再喜欢他,也依旧会和他撕到鱼死网破的局面。 我接受不了任何一个人欺骗我。 男人的嗓音带着循循善诱:“其实以我的立场来看,陈小姐也不必为这件事情太过忧心。要是陈小姐对他真的没有半分感情,那现在也不会愁成这样了,对吗?” “而要说那个男人对陈小姐没有一点真情实感,那他之前做的事情只能用无厘头解释了。有很多事情,开头不重要,过程和结尾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而且人总该往前看,一直陷在过去的泥淖中,又要怎么自救呢?” 夏季的天气说变就变,有豆大的雨珠开始砸到我脸上。男人随身携带着伞,伞柄移到我这边时,我却退出了那方遮蔽的天地。 我想起楚庭因我而受过的楚家家训,想起他为我排除万难、向临渊的我毫不犹豫伸出双手,想起会议室里大火的他奋不顾身……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叫嚣着,我要去找楚庭,我想去见他! 我想告诉他,盐城不会有所谓的叶倾榄,那都是靳野调虎离山的幌子! 我还想当面和他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他那一腔赤忱又热烈的喜欢。 水坑被踩到,溅起簇簇的水花。 男人着急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陈小姐,你要去哪儿?” 坐着出租车上高速时,我的呼吸还没平定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司机看我湿漉漉的衣服,好心递来一条毛巾,让我擦擦头发。 机场一楼还是灯火通明,但大屏上却是漆黑一片,没有任何一趟航班消息。 我着急忙慌地拉着一个工作人员:“今天还有没有去盐城的飞机?或者是明天最早的航班也行!” 工作人员的回答再官方不过,话语里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小姐,盐城今天刚登陆了一场特大台风,所有从a市飞往盐城的航班都已经取消了。要是您实在想出发前往盐城的话,可以等这一次台风撤退先。” 她看了一下手机的气象信息,善意地提醒我:“航班恢复正常,最快也要下周一了。您可以等那个时候再过来。” 第八十六章:我想见他 台风登陆,所有去往盐城的火车飞机巴士都停运了。 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从我身边穿梭而过,自动淡化成模糊的影子。我抱头蹲在地上,迷茫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在我的视线中突然闯入了一双锃光发亮的皮鞋。 男人的嗓音像是从屋檐下滚落的雨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无奈:“陈小姐。” 坐上黑色轿车时,我仍觉得不可思议。驾驶座上的司机一脸严肃,而我的身边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檀香味。 男人坐得笔直,留给我全无死角的侧脸。 我纠结了一下,还是问道:“先生怎么会追到机场来?”现在甚至还能联系上车子,送我去盐城。 “怕陈小姐出什么意外,特意跟了过来。” 一到机场,他就看见我蹲在地上,欲哭未哭的模样。 我揉了揉发红的鼻尖,没忍住还是问了男人为什么这一回又选择帮了我。明明我们见面的次数都数不够一个巴掌,我对他来说只勉强算得上一个陌生人。 男人的嘴唇很薄,牵扯出一个弧度:“其实也不全是在帮陈小姐,换个角度来看,这不过是帮我妹妹而已。陈小姐也不必把这点举手之劳放在心上。” “什么意思?你妹妹是?”我蹙起了眉头。 可男人只是笑了笑,让我先睡会儿,到了盐城他再叫醒我。 有关他的身份与个人信息,男人完全不想透露零星半点。而当我在询问男人时,前排的司机目光凶狠,欲言又止,但很快又被男人一个眼神制止。 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的身份肯定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暂时答应了下来,闭上眼睛小憩着,头歪向一侧,耳朵却仔细辨认着外界的各种声音。 大风裹着落叶,发出横冲直撞的声响。豆大的雨滴从半空中砸下来,摔落在地面。风声、雨声、电闪雷鸣声相互混杂在一起,呜呜咽咽,像是哀鸣。 明明是在高速公路上,车子却越来越颠簸,戛然的一声刹车,轮胎在地面上划出尖锐的痕迹。 睡得正迷糊的我,脑袋突然撞上了前排的座椅,直疼得我龇牙咧嘴。 “怎么了?”我下意识揉着额头,睁眼问道。 司机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毕恭毕敬:“先生,这条道路是山体容易滑坡地段,前面有巨石滚落下来,堵住了高速公路的路口。而且这雨下得太大了,完全没法走了。” 雨刷器一刻不停地扫除着风挡玻璃上的雨珠,但雨势真的太大,前面的道路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司机犹豫着继续往下说:“这次的台风风力很大,越往前走越靠近台风中心……我们这个时候去盐城,那不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要不然先生,我们现在还是调头走吧。”趁现在回a市还来得及。 “去盐城的路就只有这一条了?”男人察觉到我摩挲双臂的动作,解下身上的夹克外套披在我身上。 司机点点头:“只有这一条路了。但就算后半夜的雨势能变小,可是前边的落石最起码也要等管理局的人来拖走后,我们的车子才能通行。” 而且依这边的天气情况,管理局的人还不一定能及时来处理这巨大的落石。 男人看向我,明显是在征询着我的意见。 我的目光往窗外转悠了一圈,匆匆对他说道:“我看前面的路也没有完全被堵死,但一辆车肯定是开不过去的。或许现在把我放下车,让我自己一个人走过去?” “你愿意送我来盐城,我已经很感激了。但我总不能让你冒着生命危险陪我去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我看这里离盐城不远了,以我的脚力,走两个小时就能到了……要不然你们从这里调头回去,我继续去盐城?”我认真地看向男人,语气有商有量。 车内的光线也不算明亮,男人有一半面容隐在黑暗中。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像生了气。 “陈小姐打算就这样走过去?这段路泥石流易发,山体巨石经常滚落,陈小姐就真的不怕自己有个万一?” “而且真要走的话,陈小姐不得走到天亮?那陈小姐就不怕自己还没走到盐城就因为体力不支晕过去了?难道这就不算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了?” 他微皱着眉,不容分说又落下一句:“我今晚愿意送陈小姐来盐城,可不是想让陈小姐来送死的。就算那个男人对陈小姐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那也不差这一次见面的机会吧?” 所以他的意思是,想让我和他们一起沿原路返回。 事实上,我也想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在这个关节眼上那么轴了。可我就是很想见到楚庭,只有真正见到了他,我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才能真正放下来。 我固执地摇了摇头,想推门下车时手却被男人握住。 “真不打算改变主意了?”男人的手很冰冷,食指指根处也戴着一枚素戒,硌得我生疼。 我声音细如蚊呐:“我只是觉得来都来了,不想就这么回去。而且……我想见到他。”所以,所有的打电话与视频,都不及他站在我面前那般生动。 而且有些话我总想当面和楚庭说清楚。 男人幽幽叹了口气,手依旧叠在我的手背上,没让我下车:“给我三十分钟。” “嗯?”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男人却只是让我待在位置上别乱动,也让我把之前脑海里所有不靠谱的想法都摒弃掉,随即开始打起了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连离他那么近的我都没有听清楚。 “咳咳。”我咳嗽了两声,总觉得之前那种浑身乏力的感觉又席卷而来,眼皮也开始耷拉下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男人看了眼腕表,语气不自觉放了柔:“快凌晨两点了,你还是先睡一会儿。”而且估计还没那么快能走。 我看着手机上的气象消息,揪着外套袖子问他:“后半夜的雨只会越下越大,我们怎么办?” 司机面露讽刺:“我还以为陈小姐一点都不关心大家的死活呢,你知不知道,如果先生出了点什么意外,就是拿你来为他赔命都完全赔不起!” 男人只一个眼神,司机悻悻,不敢再多说话。 他又温声安慰着我,说着天无绝人之路那一套,还让我不要把刚才司机说的话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但心里到底还是对男人的身份起了疑。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之前也一直没有熬夜的习惯,到凌晨三点,我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车子已经四平八稳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了。天 空依旧灰蒙蒙的,但雨势小了很多。 我揉揉眼睛,声线沙哑:“我们现在在哪儿?”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不过早上五点。 男人像是一直清醒着,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的困倦意,反而是有些好笑我刚睡醒的懵懂神态:“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到盐城了。你要是困的话,还可以再眯一会儿。” 我连忙摇了摇头,慢慢回想着之前发生过的事情:“那个路口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不是说要等管理局的人来拖走巨石吗? 而且那段路那么崎岖难行,就这样过来了? “我有个朋友,他就居住在盐城,对盐城这边也比较熟悉。当时打电话给他,他给我们指了另一条路,我们绕了路过来,也算一路平安。”男人轻描淡写说着。 我“哦”了一声,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到现在,距离盐城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了。 从我的视角来看,正好能看到前面司机的神色。我总觉得刚才在男人说这话时,他眉头一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们的关系也让我感觉到奇怪,说主仆不像主仆,上下属的关系也不大像。 而且要是男人真的有这样一个能开得起布加迪的司机,那为什么每次我见到他,男人身边都没有人照顾他? 快到盐城时,我给程浔声打了个电话,手机的另一头传来迷迷糊糊的声线,显然是程浔声还没睡醒。 “喂,娇娇姐?” 我开门见山地问他知不知道楚庭的行踪,到达盐城后楚庭又会入住哪家酒店、会去什么地方。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说出楚庭的名字时,我身边的男人身体好像一瞬间绷紧了,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程浔声把他知道的信息都老老实实告诉了我,这才发觉到不对劲:“娇娇姐,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现在又在哪里?” 可我只说了“保密”二字,就挂断了电话。 “去盐城的哪儿?我都送你来盐城了,不如送佛送到西。”男人打算把我送到目的地后,他再离开。 我心里已经感激难当了,哪里还敢继续麻烦他?可无论我怎么说,男人都执意还要再送我一程。 我只好报出了一个酒店的地址。 天空依旧是暗沉沉的色调,街上的行人很少,忙忙碌碌,擦肩而过。 程浔声刚才把楚庭的房间号给了我,可车子刚缓缓停在酒店门口时,从一楼大厅里就走出了一拨人。 每个人都穿得西装革履,而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靳野?他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他身边的是侯翰和靳老爷子。 靳家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到盐城的?为什么还和楚庭刚好同一家酒店? 第八十七章:叶倾榄的忌日 这一群人朝着车子方向走来。之前男人觉得车上味道闷,降下了车窗。而此刻,车窗又缓慢地摇了上去。 有意无意地,靳野的目光刚好往这边看过来,车窗也正巧摇了上去,严严实实遮住外面探究的视线。 “陈小姐认识他们?”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靳野,男人轻声笑着问出了一句。 我胡乱点着头,压下心头强烈的不安,这才想起来自己要去找楚庭,着急忙慌地谢过了男人后,我双腿一撒,往酒店方向跑去。 “这个没良心的。”男人兀自笑了笑,也不着急让司机发动车子,而是点起了一根烟。 “先生,其实我没想明白……为什么昨晚你一定要送那个女人来盐城?而且道路被封时,您居然还叫了近五十个保镖来搬巨石……”司机神色为难,“要是被季小姐知道了,指不定又会怎么说您……被季小姐知道还是其次,万一被仇家知道了您的行踪,您又怎么办?” 男人用手帕擦拭着修长的手指,对司机提起的所谓仇家根本不在意。 “芮儿不是说不想和楚家联姻吗?可楚家那老匹夫,这几天上蹿下跳,一堆堆礼物往季家送,真当我们看不出他打的是什么算盘?我昨晚送陈娇过来,也是在帮芮儿。” 男人慢条斯理说着:“让芮儿主动和楚家说不想联姻,多的是把柄会落到别人手里。但若楚家那老匹夫知道,他的儿子一直在和不清不楚的女人厮混呢?” 长烟慢慢透出猩红的一端,烟雾缭绕,男人的面容也逐渐看不真切。 “要是楚庭自己对陈娇真的动了心,重蹈他那个傻瓜朋友顾裴晟的覆辙,真要娶陈娇,你不觉得这一件事才真正算得上有趣?”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色的轿车才终于启动,轮胎和车身上泥土的痕迹都证明着昨晚走过了怎样的一条泥泞道路。 而我匆匆找到了房间,站在门外平静了一下呼吸,才敢举手敲门。 没有动静……我以为是自己敲门的力度太轻,又加大了力气。 可还是没有人回应。 但看这个时间点,楚庭应该早醒了,难不成是已经出去了? 我还要继续敲门时,电话铃声却突然响起。 程浔声的声音透露着紧张兮兮:“娇娇姐,你现在不会在盐城吧?”之前那一通电话挂了后,他越想越不对劲,也没有心思睡觉了。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程浔声一拍大腿,长吁短叹,像是我做了一件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但他说出口的话语却是:“那娇娇姐,你见着老大没?” “我刚刚查了一下老大的行程,他今天好像有一个宴会要参加,地址在……”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宴会上人群来往,不少人来给楚庭敬酒,寒暄了几句,又问:“楚总这次怎么没带女伴一起过来?” 楚庭神态慵懒,西装外套的袖子往上撩着:“暂时来盐城出个差。”所以带不带都无所谓。 覃家举办的这一场联谊会,也不知道是谁放了风声出来,说许久没在大众视野出现过的叶家父母也会露面,只是消息不知真假。 但当初覃叶两家关系是真的好,两家母亲还是手帕交,也算得上闺中密友。 “最近盐城这鬼天气真是让人受够了,也不知道台风什么时候才能过境。我一查那个飞机航班的消息,都要等下周一才能恢复正常。之前我还想着周末飞a市呢。”有人和楚庭攀谈着。 楚庭偶有两三个字的回答,权当应付。 人群中不知道谁率先开了口:“想当年也是这样一个天气,叶家那小女儿说没了就没了。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 “听说当初叶家父母在小女儿溺水身亡后,是搬到了盐城?覃家和叶家一向交好,今天会不会露面?” “谁清楚这件事?要我说叶家都多少年没有消息了……” “我还记得,当初靳家那小公子都和叶家小姐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了吧,多可惜。”有人摇摇头,啧啧地叹惋了两声。 有人眼尖,又把声音压低,紧跟着说道:“嘘,快别说了。靳家小公子来了……不过他怎么直接朝远水的楚总走过去了?” 好奇的目光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夏季的冰糖水黏糊糊往楚庭和靳野两个人身上投去。 靳野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琼瑶液,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人,却被他扬起的手势止住了脚步。 “楚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着闷酒?来参加联谊会也不带个女伴?刚好今天我带来的人也够,都是我公司上下数一数二的漂亮大美女、都市丽人,形象与气质俱佳。楚总看上哪个,和我说说,我让她今天一定把楚总陪舒服喽!” 靳野大手一挥,身后站着的女子都各自上前一步。 职业套装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体线条,女人们举手投足间都是成熟风韵,倒也能让人眼前一亮。 “楚总不挑一下?还是说这些女人都进不了楚总的眼,可我以为楚总就好这一口呢。”靳野阴阳怪气地说着,还主动把酒杯往前推,和楚庭的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楚庭伸手扯了扯领结,神色淡漠:“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很明显,靳野从一进场就直奔着他来了,话语里火药味浓重不算,连腔调都阴阳怪气的。 靳野又给自己倒满了一大杯酒,咕噜咕噜一口闷下:“老子就是看到你心情就不爽!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凭什么出现在这里!” 酒杯“哐啷”一声摔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清脆声响把在场的众人都吓了大跳。 “你怎么还有脸敢在这里露面?!倾榄当初都要叫覃叔叔一声小伯父,你今天跑这儿来,是诚心来恶心我们的吧!” 靳野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脖子上根根青筋分明。 与他相比,楚庭的神情就淡漠许多了,甚至还颇为“好意”地提醒着靳野:“小靳总怎么发那么大的脾气?覃叔叔底下的人要不知道情况,会不会认为你是来砸场子的?” “而且你又是什么身份,到今天你不也照样连叶倾榄葬在哪儿都不知道吗?!”楚庭扯开领结,手指弯曲成节。 我在楚庭身边待了那么久,知道他现在脸上是风平浪静,但心里肯定早掀起万丈波澜了。 早上,程浔声告诉我地址后我马不停蹄就往酒店这边赶来了。 出租车停在附近一家衣服店门口,我租完一套礼服出来时,程浔声也刚好帮我要来了一封邀请函。 可我没想到,我一进来会看到这样的局面。 距离遥远,我都能感觉到楚庭情绪实在算不上好。那么多人谈笑风生,自若地举杯联谊,只有他倚着一个小吧台,独自喝着酒,要再来轮月亮,都能对影成三人了。 在靳野找茬时,他也罕见地没有做过多的辩驳,可原来这一天的情绪不佳,都只是因为今天是叶倾榄的忌日吗? “啪——”的一声,巴掌声作响。 靳野有些意外地出声:“覃叔叔。” 覃家是盐城首富,主要靠制盐产业发家致富。 当年覃靳两家因为叶家关系交好,但走动实在缺乏。逢年过节靳家的儿孙辈才会来拜访一下这些叔叔伯伯。 “倾榄当初交了你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朋友,我真是替她感到不值!”覃释年过五十,可早已头发花白,声音嘶哑,声带像是严重受过损,“今天无论怎么说,我都要替倾榄好好教训教训你!” 老爷子对叶倾榄特别疼惜,当初就差没把她当亲闺女疼了。 而溺水一事一出,覃释知道这和楚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时,就曾放下过狠话,说要替楚家好好清理门户。 黄花木制的结实拐杖一下一下往楚庭脊梁骨上戳着:“这些年你是怎么做到那么安心地过着你的好日子的?倾榄这孩子出事了,你就真不用负一点责任是吧?我派人调查你时,你要是有为倾榄伤心过一段时间,我还真不至于那么生气!可你都做了些什么?真是好大一匹白眼狼!” 楚庭反手握住拐杖,隐忍着反问:“我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和自己的女员工厮混,还带她出席各种场合。那么高调是生怕谁不知道她是你的新欢?最近你还和季家那小女儿牵扯不清,又是吃饭又是坐轮渡……” 楚庭冷笑:“那您管得也真是宽,手都管到这些琐碎事情上去了。知道的人说一句覃叔疼惜我们小辈,见一次教导一次。” “不知道的人,还想问覃叔辈分几何,天天那么上赶着去操心小辈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或是覃叔觉得,我凭什么要为一个死人断情绝欲那么多年?” 我的心都咯噔了一下,我从来没见过楚庭和谁发过那么大的火。 一瞬间,像有密密麻麻的电流流遍我的全身。不知从哪儿涌出来的冲动,让我很想不管不顾上前,坚定地牵过楚庭的手。 可我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挪动步子都做不到。 覃释拐杖高高举起,半天却没落到楚庭的脊背上。而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身形摇摇晃晃起来。 靳野眼尖手快上前想扶稳覃释时,他却已经一头栽到了地上,大口的呼吸与喘促,四肢都在抽搐着! 第八十八章:我们两个之间你会选谁? “我记得覃叔有心脏病,楚庭你现在说这些话,真不怕闹出人命是吧?”靳野手慌脚乱地翻着覃释衣服上下的口袋,都没找到药瓶,只好联系司机让人立刻把覃释送去医院。 靳野从楚庭身边经过时,用力撞过他肩膀。而大厅里的人神色各异,小声地议论着。 “楚庭原来是这样的人。覃总怎么着占他一声叔叔不吃亏吧,结果刚才楚庭那态度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 “就算楚庭背后有楚家做靠山,也不能这么目中无人啊……要是覃总真的被气出个三长两短,那楚庭估计也要完喽。” “覃总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楚庭还故意拿刚才那些话去激老人家……这种人也是非蠢即坏,真想不明白楚家怎么就领回了这样一个私生子,而且叶倾榄当初又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各种肮脏难听的字眼都往楚庭头上砸去,谴责的目光和话语传遍大厅的每一处角落。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楚庭不辩驳?刚才明明是靳野和覃释率先刁难他的,不是吗?那几声结结实实的拐杖打人声,我听着都觉得疼。 可怎么所谓的这个“理”,没有片刻能倒向楚庭这边? 最让我感到无奈的还是楚庭“私生子”的身份……我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在众人面前为楚庭辩解一句。 毕竟我才是真正让楚庭私生活遭受诟病、让他蒙羞的污点,不是吗? 人群很快就散去,大厅里空荡荡的,是说不出的冷清与落寞。 我把自己藏在窗帘后面,看着楚庭一杯接一杯的酒闷声下肚。又直到傍晚,他才摇摇晃晃地起身,脚步踉跄着往门口处走去。 他走在大街上,喝得实在醉了,不小心就撞到了人,咒骂声纷纷响起。 “干嘛呀这是,撞到了人也不会道歉是吧?大白天就喝得那么醉,什么人啊……” 楚庭依旧跌跌撞撞往前走着,被骂了嘴角居然还能向上咧出弧度来,又抱着树干大吐特吐着。 我跟在他身后,单手提着裙摆,发现自己居然还要小跑才能勉强追上他。 我从包里掏出现金,权当作是楚庭撞了人后的赔款。但从头到尾,我的目光一直黏在楚庭身上,片刻都不敢落空。 楚庭的步子走得毫无章法,有时候速度很快,有时候又特意放慢。路过广场中央的喷泉时,他还特意停了下来。 瓷砖上贴着的小灯流光溢彩,水柱喷起一人高,有情侣在旁边浪漫拥吻。 人群都像三三两两地凑了对,只有楚庭一人,身影廖廖。 我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捏住,肆意揉拽着,是我自己都无法用言语描述出来的疼意。 楚庭在水池边伫立了好一会儿,被水柱淋湿了衣服和头发,也没有挪动步子。触碰到池水的冷意,他才像是有片刻的清醒过来,但是眼底又是我看不懂也猜不透彻的复杂情绪。 我一路尾随,像条小尾巴跟在楚庭身后,总和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又明明灭灭的。 到了酒店房门门口,楚庭像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歪,整个人摔倒在门前。 他挣扎着站起来,却将全身的重量半压在了门口处,低下头来在自己身上找寻着门卡。 还没等他找出房卡,他整个人却又一下滑落下来,脚步虚浮瘫软在地上。我鼻子突然泛酸,再也做不到只远远地看着他,小跑着去到他身旁。 “你是谁?”我想把楚庭扶起来时,他的手绕过我的肩膀,稳稳地落在我身前,“你是叶倾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没死……你跟我说过,你要过个很盛大的生日的……” “你想要的大牌衣服每年出的新品,我都存放在衣帽间了……我回去就能让人拿给你……”他把头埋在我脖颈间,呼出来的气息全部也落在我颈间。 “倾榄,我好想你……”楚庭双手搭着我的肩膀,呈一个半拥抱的姿态。 明明尽显亲昵的动作,我却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泪流满面的。 我用了点力气,问楚庭:“房卡在哪儿?”地上凉,我不想让他直接坐在地上。 “那倾榄,你先说,你会不会原谅我……刚才靳野和覃叔都说,我对不起你,我没脸见你……”他的手往我脖子间探去,触感却是冰凉。 “钻石项链?你是陈娇?”楚庭像是一瞬清醒了过来,也几乎是同时推开了我。 他没收住力气,我被推得往后跌坐去,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自己都说不上是已经麻木还是根本懒得计较。 楚庭揉着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盐城不是有台风登陆吗?所有从a市来盐城的交通工具都停运了,你怎么过来的?” 他想伸手扶我,我却往后退去,躲避着他的触碰。 我想起自己在机场时的茫然与无助,想起来盐城一路的辛酸,想起今天我跟在楚庭身后走过的长长的那一段路。 可原来这些,都在楚庭脱口而出“叶倾榄”这名字时,就已经全部土崩瓦解了。 我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整理着衣服,问楚庭:“楚总,说实话,您现在是不是还挺不想见到我的?” 我一不开心,或是要和楚庭着急撇清关系时,我总会称呼他为楚总。 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我们之间客气又疏离,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已经拔腿要走,楚庭从身后紧紧抱住了我。 冷冽的雪松香味混着葡萄酒的香甜气息,竟也出奇的好闻。 我用力地想挣脱他的怀抱,手肘往楚庭腰腹处撞去,没想到楚庭也不闪躲,闷声挨下了这一拳。 “嘶,痛。”楚庭弯下腰,捂着腹部,一双眼睛格外亮地看向我。 他朝我伸出手,手心向上,安静地呈着一张黑色的房卡,让我把他送入房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是真的痛到直不了身了?”我半信半疑地问道,总觉得楚庭是在装可怜骗取我的同情。他知道我容易心软,喝醉酒加受伤,他料定我今晚一定不会撂下他不管。 楚庭重重地点头,很自然而然地倚了过来,一只手绕过我的肩头,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身上。 扶楚庭进房时,我的脚步都跌跌撞撞,磕上了好些家具。用力把楚庭往大床上一摔时,我正想起身去开灯,手却突然被拽住,连带整个人都和底下那一具躯体无限靠近。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可以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在我耳边炸响。 我的双手撑在被子上,侧脸贴着楚庭的西装,整张脸都仿佛要被灼红。 “娇娇。”楚庭突然落下一声呢喃,手抚过我的长发。 印象中,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叫我,连他的语气里都像盈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月光如酒一下就乱了我的心曲。 “其实今天见到你真的很高兴,如果这不是梦就好了。”楚庭低下头,寻找着我的唇。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又偏偏保持了若有若无的距离。 气息彼此纠缠着,追逐着。 我撞入楚庭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微一仰头,而楚庭眼皮沉沉地耷拉下去,头往旁边一歪,连呼吸声都清浅不少。 有一瞬间,我都想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费劲地从楚庭身上爬起来时,我又认命地给楚庭脱了鞋子与外套,严严实实地给他掖好了被角。 黑夜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声音清晰可闻:“楚庭,如果有一天让你在我和叶倾榄之间做选择,你又会怎么选?” 可好像就连我自己都清楚答案,现在楚庭对我的所有情感,都不过是我“偷”来的。 一阵电话铃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来到客房接听。 是唐听露的电话,她的时间点也掐得真准。 “听说你跑盐城去了?不会是想着给楚庭通风报信吧?”她的话语拐了好几个音调,直听得人心里不适。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握住手机的手也微微用了力:“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那你去盐城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一声?!要不是靳野说在那边见着了你,你是不是还真想拿我们耍着团团转!”唐听露的音调一下拔高,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我既然说好了会和你们合作,那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时候临时反水,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我声线依然平稳,望向窗外浓墨重彩的夜色。 “而且你答应过我,会帮我调查酒店的那个男人,事成之后也会把我引荐入季氏企业。这样丰厚的条件摆在我面前,我不和你们合作,临时倒戈向楚庭这方,那我才是真该去看看脑子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用这句话安慰着自己,可心里还是涌起无所适从的不安与迷茫。 我回头看向楚庭的方向,他已经翻了个身,睡得正安稳。 唐听露的疑虑暂时被我打消,我压低了声音,又问她,为什么靳野也会出现在盐城? 她的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起来:“还能是因为什么?靳老爷子身体快不行了,那两兄弟都想着争家产呢。趁老爷子在眼前,当然要抓住一切能表现的机会了。你等着看吧,姚梦花园这个项目季氏和靳野算是合作共赢,老爷子指不定日后会怎么看重靳野呢。” 我若有所思,闲聊了几句后很快挂断电话。 第八十九章:不过是楚家的走狗 翌日一早,漆黑如墨的云层厚重压顶,天空呈淡色的灰,压抑到让人心慌。 小米粥的清香钻入我的鼻尖,各种食物的味道诱人胃口大开。 我揉揉鼻尖,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到床上来了,明明昨晚我是打算蜷着腿在沙发上将就一夜的。 卧室的门被敲响,楚庭从门外进来。 “醒了?”他捏捏胳膊,话语里带着暗示意味:“昨晚你枕着我胳膊睡了一晚上,我胳膊到现在都还是软绵绵的。” 我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也没淡定下来:“我怎么可能枕着你胳膊睡了一夜……” 我脑海里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楚庭眉毛一挑:“你不会是想翻脸不认账吧?可昨晚你明明还对我做出过更过分的事情。”他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尽是吊人胃口。 “你胡说,我睡觉可老实了……” 楚庭却一步一步朝我走了过来,话语里带着浓浓的戏谑:“是吗?可你摸了我这儿,还有这儿……这些你不会都忘了吧?看来昨晚没喝酒的人也没多清醒。”楚庭指了指自己的锁骨,又沿着锁骨一路往下。 他说得那么言之凿凿,一瞬间连我都有些怀疑自己昨天晚上究竟干过什么,但我偏要死鸭子嘴硬:“以我们的关系,摸你点小锁骨、小腹肌怎么了?” 不是还没到干柴烈火那一步吗? 我身边一下凹陷下去一个弧度,我连忙用被子裹住了自己,只露出一张脸来,但仍能感觉到脸在发烫。 楚庭嘴角噙着笑意:“以我们的关系?我们是什么关系?昨晚陈小姐不是还客气地称呼我为楚总么?” 原来昨晚所有的片段他都记得!我就知道他昨晚的可怜相都是故意扮出来哄我心软的。 楚庭抓住我的手贴近他的心口:“陈娇,你昨晚都快把我拆吃入腹了,现在当真一点责任都不想负?” 他顿了一下,语调故意拉长:“或者,你就没有什么事情想和我坦白的?” 坦白……坦白什么?难不成楚庭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想起了昨晚那通电话,难道当时我接电话时,楚庭并没有睡着?他把对话的内容都听了过去? 可要是他已经知道了全部,现在又怎么可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和我说着话? “瞧你,都出汗了。”楚庭把笼在我身上的被子拽下,伸手拭着我额头的细汗,又无奈地笑笑,“你紧张什么?我就是想从你口里听你说一句‘我喜欢你’而已。”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但这世间情意,总需要宣之于口的。 我愣怔了一会儿,喉间却像堵了一团棉花,这些话之前总被我认为太过肉麻,就连在和秦朗谈恋爱时我都没有对他说过。 而接触了楚庭后,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加上他的为人,我实在难以想象有一天楚庭也会想听这话。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楚庭今天怪怪的? 他会难得去和我开玩笑,也会给我细致入微的体贴和照顾。 楚庭像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又或许他之前的那句话本就没期盼得到我的回复,主动给我找了台阶下:“去吃早餐吧,我亲自做的。” 餐桌上,我搅着小米粥,抬头偷偷望向楚庭,却被他“抓”了个正着。 他抱着手,知道我有事要和他说,安静等待着我先开口。 “要不然我们今天就回a市吧?”今天才周三,距离周五的签约仪式还有两天时间,完全来得及。 楚庭却转移了话题:“之前还没问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又是怎么过来的?”他的眼神里带着莫名的宠溺。 我支吾着,话语也说得颠三倒四:“刚好赶上了最后一班航班……我就是很想见你,所以就来了。其实当初你说要来盐城时,我就想和你说,不要去了,你找不到那个人的。” 社会各界都认为叶倾榄已经溺水身亡了,直到今日为什么楚庭还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或者是我陪你来,这样我心里也能踏实点。可是我又怕你觉得我占有欲太强,总爱寸步不移地黏着你……”但我最后还是出现在了盐城。 楚庭的手抚过我的发丝,滑到发尾,指尖勾勾缠缠绕上我的头发。 “陈娇,我该说你什么好?” 我的头深深低下去,一双手就要无处安放:“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挺蠢的。”都过了那个有情饮水饱的年纪,居然有一天还能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突然,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冰凉凉的吻。 很轻柔的触感,可我明明能感受到楚庭在抑制着什么,就像他身体里汹涌着强烈的情感般。 在楚庭抽离的一刻,我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话语兜兜转转,又绕回了最初:“我们今天就回a市,好不好?姚梦花园那个项目,我总害怕夜长梦多。大家前期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要是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我话语尽量说得隐晦,心里强烈的不安却像涨潮般泛起又冲刷着海岸线。 楚庭笑容略显无奈:“陈娇,我回不去了。” 他像是难以启齿,身上溢出颓废的气质,我想起昨晚他醉酒的原因,还有今天早上轰动盐城的新闻。 新闻上说,覃释于昨日心脏病发作,现在已经送往人民医院就诊。但到现在还没苏醒过来,生死未卜。 如果覃释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楚庭肯定难逃干系。 如果他今天就返回a市,话把子全部都落到别人手里了,那楚庭还怎么在商界立足? 舆论全靠一张嘴,到时候再有人跳出来把白的说成黑的,所有责任都往楚庭头上推着,那楚庭才是真正地面临了麻烦。 所以现在,覃老爷子只要一日不醒,楚庭就必须一日好好待在盐城,哪儿也不能去。 我有过片刻的犹豫,可还是伸出手抱住了楚庭:“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看见他提着酒瓶走过那条长长的路,也看见过他揪着头发自责,这些我都知道。所以他不必解释。 “楚庭,我会陪着你的。”只是连这话,我都不清楚究竟为了说服谁而说。 台风影响下的盐城,降雨是真的多。不一会儿,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很快,雨势转大。 提着果篮来到医院时,我没想到靳野也在,他正在给覃释擦手,而躺在病床上的覃老爷子还没醒过来,上了呼吸机,脸上戴着氧气罩。 靳野一看见楚庭,横眉竖眼:“这里不欢迎你!从这里滚出去!” 昨天楚庭的话是真的戳到了靳野的痛处,过去了那么多年,靳野确实连叶倾榄葬在哪儿都不知道。 可楚庭清楚,并且每年都会前往祭拜。 楚庭手上提着的果篮刚放到桌上,就被靳野毫不犹豫拿起丢了过来。 我下意识护在楚庭面前,果篮擦过我的额角,蹭出一片鲜红。 新鲜的水果散落一地,果汁浓腻粘稠摊在地上,被人弃如敝履。 靳野胸口上下起伏着,指向我的鼻尖:“陈娇,你就护着他吧!早晚有一天你被这个衣冠禽兽骗了,你别哭着来求老子帮你的忙!” “一个两个都像被他灌了迷魂药般,都要护着他!好,今天我看在陈娇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从这病房里滚出去,要不然保不准我还会不会继续动拳头!” 后半段话他是对楚庭说的,带了满满的愤怒。 我看了一眼覃释的神色,又看了眼旁边的心电图,心态也稳了稳,正想拉着楚庭准备走时,楚庭却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你要和她道歉。”楚庭面无表情,但牵我的手却渐渐用了力,“你把她砸伤了。” 靳野双手叉腰,像觉得好笑又好气。 “楚庭,你真把自己当根葱是不是?”靳野向上撸起袖子,一下拉近了和楚庭的距离。 “如果今天不道歉,我有一百种让华洲银行破产的方法,你信吗?”楚庭脸上是风平浪静,可言语中满是犀利。 靳野怒极反笑,鼓起了掌,故意拿话激着楚庭:“那我真是好怕怕呀。” “楚庭,你记清你的身份,你不过是楚家的一条走狗而已!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二叔不要了赏你玩玩的!你以为你自己真有多了不起,能在a市呼风唤雨?!” “楚络京让你去陪季家那大小姐,你不还得照样乖乖听他的话!还真把自己一根草当得多宝贝了,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分几两!” 耳刮子生风,直往靳野脸上招呼着。 我这一巴掌抡过去,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我的掌心都红起来一片,呼呼生热,但我却一字一句道:“那靳野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自己的女人守护不好,出了事尽往别人头上推。还是说谁都要为你未婚妻的一条性命负责?” “叶倾榄的父母这么多年都没找过楚庭算账,当年警方也没把责任归到楚庭身上,你不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就像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作为一个生意人,我觉得靳野远比不上楚庭的一点,就是他太陷于男女情爱中。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我的话语尽量冷静:“而且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叶倾榄,可这些年你闹出来的花边新闻有多少?网上一查你的名字,都是你走马观花地换女朋友、夜宿各大酒吧。靳野,这就是你所谓的对叶倾榄的深情?” 说出来也真是一点都不害臊,我的胸腔中都郁积着不值。 第九十章:他暂时相信我了吗? 楚庭是个闷性子,所以我干脆把自己心里的想法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今天我们来,就是看覃释怎么样了。顺便这是医药费,也省得说我们阿庭亏欠了你们。”我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也没数过有多少数额,往桌上一放,拉过楚庭的手往病房外走去。 医院门口,我捂着肚子半弯下了腰。 “怎么了?”楚庭扶着我,语露关切。 我头上的虚汗不断冒出,一张脸惨白,话语从齿缝中挤出来:“没事,就是医院里的消毒水气味让我感到有些恶心,孕吐反应严重了点。” 楚庭扶着我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半弯下腰,慢慢拍着我的背。 我强颜欢笑:“没事,我缓一会儿就好了,要不你去帮我买瓶水回来?” 楚庭还有些不放心,却又被我催促着离开。等确认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中后,我几乎也很快拨通了靳野的电话。 “刚才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想个办法尽量拖延楚庭留在盐城的时间。等他回去时季氏和林总签约仪式都结束了,这件事也就翻腾不起什么浪花来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轻笑:“我还以为娇娇姐早就决定要临阵倒戈了,刚才打我的那一巴掌是真的没省着力。” 知道靳野没真生我的气,我也就放心下来,顾忌着周围人来人往,我把声音稍稍压低:“那不是让楚庭相信我来盐城的动机吗?这一回就当委屈你了。” “娇娇姐这轻飘飘的一句道歉,似乎更像得了便宜还卖乖呀。” 靳野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盐城,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恰恰相反,如果我留在楚庭身边,也能分散楚庭不少的注意力。 当然,靳野也没想过只凭姚梦花园这一个项目一举击溃楚庭。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很多事,不都得慢慢来? “反正只要你相信我,我跟你们是站在同一边的就行。” 算了算时间,楚庭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要回来了,我匆忙地掐断了电话。 甫一抬头,我的视线中就走近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正是楚庭。 温热的牛奶被递到我的掌心,楚庭面无表情坐在我身旁,一时间我也有些拿捏不准,刚才楚庭究竟有没有看到我打电话。 “在想什么,那么出神?”楚庭看我久久没有动作,伸手帮我把吸管对孔插好。 我摇了摇头,等孕吐反应过了才和楚庭回到了酒店。 刚回到酒店,程浔声的电话就紧跟着打了进来,楚庭让我先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自己一个人走到落地窗前接了电话。 我不动声色地往沙发端挪了挪距离,一边泡着花茶,一边竖起耳朵悄悄听着楚庭对话中的内容。 “消息怎么会是李板荷散布出去的?” “唉,老大,我真没骗你。那个李板荷回盐城后,你不是让我找人盯紧了他吗?然后李板荷这人吧,一喝了酒就满嘴跑火车,就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吹嘘自己在a市的见闻。说是遇见了两个大恩人,随随便便就给了他一百万。” 程浔声把手一拍:“这空口无凭的话谁信呀?就有朋友问他,a市的钱真有那么好捞?而且李板荷口中说的那两个大恩人,都是俊男美女一对,人家当真没有心眼,随随便便就让他骗走了一百万?” 喝酒喝红了眼,什么话语都像咕噜咕噜往外跑冒的泡沫,李板荷的嘴也再没有个把门的。 “你懂什么?a市的人就是财大气粗的,区区一百万、两百万那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事。我就后悔啊,没能再多跟他们多要一笔跑腿费,白白损失了好些钱呢。” 朋友拿脚踹他的凳子:“你就吹吧你,几粒花生米啊醉成这样。” 李板荷还真和他们较上劲了,翻出银行卡的转账记录,一瓶酒一口气吹完了:“老子还真跟你说自己不是吹的,那叶什么小姐,还怀着孕呢,看起来特柔和特好说话的一人。老子这一趟去a市去得值,不仅从前妻那儿讨回了债,出了口恶气,还发了那么大的一笔财。” “那对方叫什么名字呀?”有人磕着瓜子,又发问了。 李板荷拍着胸脯,语气再笃定不过:“那女的就叫叶倾榄,至于那男的,我还真不知道。”他挠挠头,又坐了回去。 那天晚上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程浔声和楚庭说完后,又压下声音,小心翼翼地道:“老大,当初那人不是陈娇姐请来a市的吗?请人来的时候她也知道叶倾榄的一些事情,是不是……” 话语越说越困难,程浔声活像舌头上打了结:“反正老大你多留意陈娇姐就对了!” 在楚庭的印象中,我一直像是一株孱弱的菟丝花,总需要借着别人的力量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阳光和雨露。 偶尔我也会露出坚韧的一面,但说到底,不过是最表面的一层伪装罢了。 而现在,程浔声却提醒着他小心我,我可没楚庭想的那么“柔弱”与“简单”。 楚庭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知道了。” “嘟嘟”两声,程浔声还想再说些什么,手机屏幕却彻底暗了下来。 楚庭一回头,我正弯着腰揉着脚脖子,很快,我的脚被他托放到膝盖上:“怎么了?” 长裤被往上撩了几卷,一直卷到膝盖的长度。我的脚腕纤细,楚庭一只手就可以握住。而现在那儿却已经红肿起来,还带着几道浅浅的伤痕。 “怎么弄的?” 我挣扎着想把脚放下来,耳垂红了一大片,这样的动作,实在是让我感觉到有几分的不好意思。 “来盐城那天下着大雨,有一段路我是自己走过来的。路上不小心磕到了,当时还不小心崴了一次脚。”我声音细细小小的,神情带上羞赧。 其实这一段话倒连一半的真实性都没有,车子全程把我送来了酒店,我哪有受伤和崴脚的机会? 连那红肿和伤痕,都是昨晚扶楚庭进房间磕碰到家具留下的痕迹。 我只是想赌一回,如果楚庭听了程浔声的话对我而有所怀疑,这一招能不能暂时打消他对我的几分顾虑? 房间里开了空调,温度降到23度,可我手心里依旧紧张得冒了汗。 楚庭的视线一寸不移地落在我身上,像是要把我的内心给看穿。脚腕上传来揉按的力度,楚庭温声慢语:“这种天气都敢跑来盐城。” “陈娇,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他的语气明明温柔到极限,却让我听出几分心疼的意味。 那这么说来……楚庭是暂时相信了我? 我话语里带着试探:“刚才我听你提到了叶倾榄这个名字……可是一个已经消失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又会在某个地方突然出现?” 我斟酌着措辞,连“死”这种字眼都不敢用,生怕楚庭下一秒情绪就会波动起伏。 他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帮我揉捏着脚脖子,缓解那高高翘起的红肿:“空穴来风的消息罢了。” “那你又为什么要跑来盐城一趟?”我不解。 “她的忌日,要是我不来,就没有人来给她祭拜了。”楚庭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只有我一直假装心里有个放不下的人,在联姻一事上,楚家才不会把我逼的那么紧。” 可即使这样,依然前有唐家,后有季家。 他的婚姻,全然由不了自己做主。 “其实靳野今天早上说得挺对的,我不过是楚家的一条走狗,离了楚家,我什么都不是。” 我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天,天色也暗的格外快。 我忽然想到了母亲和继父,继父走后,母亲一个人生活也会寂寞吧?可自打继父去世后,母亲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在她看来,继父是因为我才死的。 我倚在飘窗前,看着朦胧夜雨中的万家灯火,莫名生发了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 四合院我没本事给奶奶和母亲拿回来,我还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要是被母亲知道,肯定她早已经拎着我的耳朵骂我恨铁不成钢了吧。 我掏出了手机,翻到母亲的联系方式,却再三犹豫着。 我的一颗心,直到电话被人接起时一直都是忐忑而不安的。 房间里的空气像暂时停止了流动,我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缝,觉得声音也变得晦涩难听:“妈。” 称呼一出,我立刻就红了鼻尖。 “什么事?”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冰冷而透着浓浓不耐烦的女声。 “我,可以去见见你吗?” “这算是来之前通知我一声?脚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儿那还不是随心所欲的事情。我天高皇帝远的,哪想管你?” 她拿话在故意呛我,但我知道,如果她真的讨厌一个人入了骨子里,才不会那么长篇大论说那么多话。 “妈,那我明天去看你,好不好?”我太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了,只要对方释放出一点友好的信号,我就能腆着脸皮黏糊过去。 对面一下安静了下来,我甚至能听到背景音中隐隐的狗吠声。 第九十一章:母亲怀疑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那等待回答的一分钟里,是我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而终于等来了一句:“好。” “刚好你爸要迁祖坟,他生平最疼你了,你刚好回来看看。”不容我多说,母亲已经挂断了电话。 夜色似海,沉沉浮浮,我的一颗心,也乱如麻花。 楚庭去医院看望覃释了,走之前已经和我说过,不用等他回来。 我也劝过他,让他派人去医院看看情况就好,没必要亲自到场。毕竟靳野一个“活阎王”还杵那儿呢。 可楚庭无奈地告诉我,门面功夫总是要做的,而且覃释一事,于情于理他都有愧。 洗漱完后,我往床上一窝,用被子把自己在角落里裹成了一个粽子,身旁留出了大片的空间。 没来由的,我想到了李板荷一事。 如果楚庭让人拿着我的照片去找李板荷指认,问我是不是当初他口中所谓的“叶倾榄”,那楚庭不是什么都明白了? 包括当初靳野帮我把李板荷“请”到a市,这些脉络他都能一清二楚。 那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才能真正让楚庭信任我?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飞快发了几条信息,这才略有安心。 迷迷糊糊地睡到后半夜,我被噩梦惊醒,身上黏黏糊糊的都是汗。 而我一睁眼,入眼的就是黑暗的环境。而在我的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地望向我! “啊!”我惊叫出声,手上已经拿过枕头准备往那人砸了过去。 灯色微暖的小台灯被人打开,我的手腕也被人及时拽住,温柔的声音落在我的耳畔:“陈娇,是我。” “做噩梦了?”楚庭口袋里揣着棉麻手帕,正好给我擦了汗。 我点点头,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紧紧牵着他的手。 “梦到什么了?”楚庭的嗓音有如春雨消融,音量虽然不大,却带着莫名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半屈起身体,抱着膝盖:“我梦到……有人要杀了我,他紧紧掐着我的脖子,我都喘不过气了……” 那种感觉太过真实,牵动我之前的回忆。 在我想打胎消息误传到那个男人耳朵里,他也曾如此真实地动过杀心,想要了我的命! 我把楚庭的手缓缓放在我脖颈间,他无名指处还戴着一枚素戒,连带给我的那硌得生硬的感觉都一模一样! “怎么了?”楚庭放在我脖子间的手很快收了回去,神色自若。 “好像,真的好像。”我喃喃自语道,抬眸看向楚庭:“阿庭,有一天你会不会也想杀了我?” 这话放在平时问出来肯定显得亳无厘头,可我今晚被噩梦惊醒,楚庭至多也只会以为我被梦境吓到了而已。 他冰凉的额头与我相抵,落下的话语却滚烫:“你是我爱的人啊。” 迁坟是陈家的大事,但我爸生前就不喜欢任何热闹的场合,连走的时候都是静悄悄的。母亲和他生活了大辈子,也一直遵循着他的心愿行事。 所以今天到场的人只有我和母亲、以及近亲廖廖几人。 我抱着骨灰盒,没打伞,豆大的雨珠一颗颗从半空中砸下来,模糊我眼前的视线。我凑在母亲身旁:“要把爸爸带去哪儿?” 之前父亲去世,母亲的选址定在了一个墓地公园里。 因为是在公墓,每年来祭拜时我们甚至还能看见一些多出来的花篮果篮,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赠送的。 但我想,父亲当初肯定是一个清白官,要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有人记得他? 母亲一脸的淡然,怀里抱着一大束开得热烈的黄雏菊,细雨沾湿绿叶,青翠欲滴。 “你爸爸说过,他喜欢守着家。正好我们家后面那座山给我们划出了块地,我也不拿来做什么,就想让你父亲实现这愿望。离家近点,也好点。我也找人算过日子了,今日宜动土。” 我没异议,只是感觉手上怀抱着的骨灰盒格外沉甸,而心里都是酸酸胀胀的难过与心痛。 但我不敢在母亲面前掉眼泪,悄悄背过身,抹着通红的眼眶。 “你那个小男朋友这次可没和你一起过来。”母亲对楚庭没什么好脸色。 我吸了吸鼻子:“妈,你不是不喜欢人家吗?我总不能带那么大一活人来生生碍你的眼吧?而且爸这事就算是件大事,那也得尊重他老人家的遗愿,就不让那么多陌生的人来送他了。” 至于我和楚庭的关系,说起来都别扭。 但我心里倍儿清楚,那肯定不算男女朋友关系。 母亲冷哼了一声,絮絮叨叨:“平时没见你那么听我的话。” 她欲言又止,旁敲侧击问我:“你奶奶那套四合院,现在怎么样了?你和秦朗离了婚,他净身出户,那套房子你总能拿回来吧?” 四合院是奶奶留给我的嫁妆,那名义上就归我所有了。 放在平时母亲肯定不会过问这种小事,今天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但那房子……我支支吾吾着想糊弄过去:“那四合院现在还好好在我名下呢,哪天你想过去住了,您就和我说一声。” “真没哄人?不是在拿我寻开心?我前段时间怎么听说你把那四合院一转手卖了一百万出去?你奶奶留给你的嫁妆,你就这么急着变现?”母亲要不是行动不利索,估计也早像覃释一样操起拐杖往我脊背上招呼。 “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不实消息……”我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底气些,“在这件事上我还能骗你不成?” “还有你现在那个男朋友我也不满意,你找个时间赶紧给我分了。”母亲从怀里摸出一张报纸,塞到我手里,脸上依旧没个好脸色。 “你可以说我独断主义,甚至说我蛮横也无所谓。但我和你说过,你爸当年的死肯定没那么简单……他就是遭报复了,才会有那么一场飞来横祸。所以楚家的人,你少接触,能断舍离的趁现在没深陷下去就断干净。” 那份报纸已经上了些年代,边缘都卷起来了,看得出来时常被人摩挲。 报纸的第一面正中就是一则车祸新闻,年月日都能和我爸当年出事的时间对上。而新闻上更多的细节,都指向了一位肇事逃逸的司机。 当年撞到父亲的就是一辆普通的轿车,而当时出事的那个巷子口又处在路边监控拍不到的死角,只隐隐看出坐在驾驶位置上的司机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把父亲撞飞了一次后,司机又狠狠踩了一次油门,轿车完全从父亲的身体上碾压而过。 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下了暴雨,冲刷着柏油路上的血痕和浓重的血腥味。 而司机肇事逃逸后,一路把车开到了一个偏僻山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雨天路滑,轿车坠崖而毁,警方还从驾驶位上扒拉出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这起交通事故太过惨烈,肇事司机被确认身亡,而且没有亲人在世,对我们一家做不到赔偿,所以最后这件事大有不了了之的意味。 但母亲这么多年一直咬定,当初指使挑唆司机干出这事来的一定另有其人。 是因为父亲动了旁人的奶酪,所以才会迎来如此惨烈的下场。 我反反复复研究着报纸上的一字一句,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片大铅板。 我无声地抱了抱母亲,才发现她这几个月来消瘦得厉害,身影也开始慢慢佝偻,都快没了当初泼辣威风的劲儿。 “妈,我知道你很难过。可爸这件事,和楚家有什么关系?”又和楚庭有什么关系? 母亲的音调一下拔高,变得尖锐:“陈娇,你是不是忘了你究竟姓什么?上面这个人!!!” 报纸快被她戳烂,也难掩她语气的义愤填膺,“就是化成灰我都认识,当初他给楚家当过司机!” “哪个楚家?”a市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楚家,怎么偏偏就让我疏远楚庭? 母亲又愤怒甩出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男人的合影,肩膀互搭着,看得出来两人关系亲密。 而上面其中一个人就是我父亲。 至于另一个人,我没见过。 “楚慢寅,当初和你爸爸一起考公、做官的。一开始楚慢寅还和你父亲称兄道弟,落魄时也是你父亲一直在接济他。谁想到这个人会如此的狼子野心!举报你父亲非法贿赂不止,在你父亲出事的第二天就接替上了你父亲的职位!” 这一连串事情的发生简直无缝衔接,要不是早有预谋,谁能相信这些都是巧合?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肇事的祸首,母亲认出来他给楚慢寅当过司机。从楚家辞职后,他才喝了酒跑到大马路上来撒疯的。 我想着楚家的族谱和关系网:“可是楚家没有这个人。你说的楚慢寅怎么着也是政界人物,而楚家从爷爷辈开始就一直从商,都没有人跨界从事其他行业。” 那这两件事情,母亲究竟是怎么强行联系在一块儿的? 母亲撑着黑伞,握着金属伞柄的手关节都泛了白,语气也连带着冷了起来:“反正我的话就说到这儿,那你要真不想和那个叫楚什么的人断干净,也随你自己去。但是丫头,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对着起你爸吗?!” “妈!你这不是在无理取闹吗?”我留在楚庭身边,怎么就对不起我爸了? 当年的事情到现在为止都没查出个水落石出,母亲凭什么咬着楚庭不放? 凡事都得讲究个理不是么? 第九十二章:意外发现所有的真相 母亲神色不耐,已经拒绝和我沟通交流。 直到父亲的墓迁移到新地址,她也没再和我说过一句话。 夜色沉沉地垂下来,像舞台两旁悬挂的大帆布,我回到酒店时,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自内而外散发出来,让我疲惫不堪。 这个时间点,楚庭在洗浴房里正好冲着凉。 他出来时,身上只简单披了件浴袍,腰间把结一系,但上半身还是露出了好几片精瘦结实的腹肌。 他的小腿也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 我的头发上还滴滴往下坠着雨珠,雨天的冷意侵占着我皮肤的每个毛孔。所以楚庭靠近我时,我竟感觉他像个温暖的大火炉。 “不是说见朋友去了?怎么淋得那么狼狈回来?”他拿来毛巾,给我擦着头发。 我一时有些羞愧,昨晚和楚庭说我今天要外出时,用的就是见朋友这种拙劣的借口。 那时我本以为楚庭会盘问我去见谁、又要去哪里,可他只是简单应了声“好”,仿佛是把所有的相信都押在了我身上,直觉我不会骗他。 母亲今天提起楚庭的态度实在蹊跷,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而关于这件事,我总觉得我有必要要和楚庭透透口风。 楚庭心无旁骛地帮我擦着头发,动作轻柔而仔细,认真听着我说话。 “其实我今天是回家了,之前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叔叔那档事后,我母亲一直不愿意看见我。”我话语起了个头,试探着楚庭的反应。 他的神色倒很平静,和寻常一般,也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但是我母亲这回愿意见我,是因为我父亲要迁坟了。我父亲生前就我这一个孩子,把我疼得要紧……母亲还和我说,父亲当年的死肯定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对了,阿庭,你认识一个叫楚慢寅的人吗?” 我眼带期冀,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从我提到我父亲那一刻起,楚庭的情绪就有了微小的波动。 他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阿庭?”看楚庭久久没有回应,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叫了声他的名字。 “不认识。但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查一查……有关你父亲的事,你母亲还说过什么?” 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仍老老实实地摇了头:“没有。母亲那别扭的性格,她还因着之前的事情和我生着气,又怎么会和我多说话?” 头发被擦了个半干,楚庭揉了揉我的头发:“先去洗澡吧,要不然就该感冒了。” 我乖巧地点点头,正准备起身。 “对了,今晚早点休息,我们是凌晨三点回a市的车。”楚庭轻飘飘落下一句。 周五上午九点就是签约仪式,我原本平静如湖的心,像一下被人投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台风将近撤离阶段,从周五起盐城的水陆交通都慢慢恢复了正常。 车子疾驰入夜色,楚庭看着文件,和何肃、凌庆等人通着电话。 “已经和林总再三确认过了,是么?他们那边给出的反馈如何?没有暗中要求我们远水加价?” 楚庭还是觉得这件事有许多细节经不起认真推敲,当初他让我去后台找林疵,但他心里也没有多大的把握,更不敢相信我真的能把林疵说服了。 而他当时教我的话术,只是让我搬出了林总的小儿子。 林总特别溺爱这孩子,而之前这孩子差点被人贩子拐卖时,楚庭救过他一回。所以林疵欠楚庭一个人情。 把这人情搬到了台面上,林疵总不至于不给楚庭几分薄面。 可整件事下来,楚庭又觉得过程太过顺利了,华洲银行围标行为轻轻松松被拆穿,林疵很快想出折中取中间价的办法,项目最终花落远水集团头上。 这一路走来,好像太过顺遂。总让他心里带了几分不安。 何肃的态度稳重,和楚庭沟通着细节。 我听得迷迷糊糊直犯困,头一歪,下意识歪向了楚庭肩膀一侧。楚庭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甚至像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喃喃着:“对不起,阿庭。” 楚庭觉得好笑,问我:“对不起什么?” 可我已经阖上了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签约仪式何肃告诉楚庭是上午九点开始,八点半左右他和凌庆就会从集团出发去会场,各大新闻媒体他们也和主办方联系好了,应该算是万无一失。 从盐城到a市有五个小时的车程。打电话到最后,何肃也让楚庭放心:“楚总,你就放心把事情交给我们。从a市出差回来舟车劳顿,您先好好休息一会儿。” “哦,对,那个陈娇又和行政办请了假,把这一周连续五天都请了。”何肃在电话的另一端摇着头,语气也像带着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 楚庭“嗯”了一声,很快又补上一句:“她现在在我身边。” 我枕着楚庭的胳膊迷迷糊糊睡到了早上七点,车窗外的阳光直晃得我眼睛生疼,我下意识说了一句:“天气终于变好了。” 可在a市,等待着我们的又何止是血雨腥风? 楚庭把一份文件合上,接着我的话茬:“对,车行到半路了。这次台风登陆,除了盐城,附近其他城市没太受到干扰。” 我看着他眼皮下泛出的一圈青黛,有了几分心疼:“你昨晚一晚没睡?” 楚庭揉着发酸的胳膊,沉默当作回应。 他挑起我的下巴:“你昨晚说梦话了,但为什么在和我道歉?” 我撞入他的眼眸,却率先撤离目光:“就是……觉得对不起你,这一次没和你打过招呼就跑来盐城了,也算是给你添了乱。而且我知道我枕着别人胳膊睡觉会流口水……” 我煞有介事地在楚庭西装肩膀处的位置拍了拍。 连续两天晚上,我都是枕着楚庭胳膊入睡的……而他居然也没改变过姿势,那他的手臂该有多麻? 我闪躲的眼神早被楚庭注意到,每次我心里没底或想撒谎时总是这样的神态,楚庭早已能分辨清楚。 但很奇怪,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我松了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 “等一下还有点时间,我先送你回别墅,让你好好休息?”楚庭看了眼腕表的时间,征询着我的意见。 会场和秋山别墅完全是一个城东一个城西,楚庭兜转这一圈下来,半个小时就浪费了。 我想了想:“还是去公司吧,会场和公司顺路。我顺便也去销假,要不然我都觉得自己像拿高薪混日子的闲人了。” 楚庭没异议,但让我去到公司后先去总裁办公室,他让林熙给我买了早餐。 “早餐我随便应付两口就行了……”在楚庭的眼神投射过来后,我的语气越来越弱,终于缄默不言。 高大的树木在车子的后视镜不断往后退去,防护栏也像是海里翻涌的波浪。 天空终于放了晴,我却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担忧着,惴惴而不安。 楚庭把我送下车,我第一次不计较公司门口前人来人往,主动拉住了他的衣角,欲言又止。 “先上去吧,有什么事等今晚我回来再说也一样。”楚庭揉着我的发,对我的态度始终温柔。 “可是……” 我没说完的话被司机打断:“楚总,时间要来不及了。” 楚庭浅浅地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又看着我的背影率先进了公司大门。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到了总裁办公室后,透过窗子往下看,可公司大门前除了步履匆匆的员工,已经看不到我想见的那个人了。 林熙给我送来了丰盛的早餐,热腾腾地还冒着气,所有的早点也都是我爱吃的。 我心不在焉地喝着手磨豆浆,杯子却一洒,雪白的汁液顺着桌沿一路往下蔓延。我着急忙慌地起身,扯过纸巾擦着桌上的水渍。 半蹲下身子,我又开始擦着往下流淌的滴滴豆浆汁,顺带着拉开了办公桌下的柜子。 我生怕豆浆汁液漫进来,濡湿重要文件,便想着把柜子里面的东西全部先搬出来。可真正拉开了柜子,我却一下愣在了原地。 我的手开始哆哆嗦嗦,我捂住嘴巴却止不住微弱的更咽声,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我身上,却让我感觉像是冬日的白雪飘化在我的肌肤上。 所有汹涌而来的回忆都像被人凶猛撕裂,就连同我的灵魂都被从中横劈成了两半。 黑色佛珠、我的个人资料以及身世背景、我怀孕四个月的胎检报告、四合院的地契、秋山别墅的房产证明…… 一件件物什,都在我心头纵起大火! 怪不得靳野信誓旦旦地和我说,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去求他帮忙;唐听露也曾用看可怜蝼蚁的眼神看着我,对我终有一天一定会和她经历同样的事情深信不疑…… 早在退婚宴上,唐听露把当初酒店房间里的原视频亮出来时,我就不该自欺欺人骗自己,那晚和我发生关系的一定不会是楚庭! 往事一幕幕、一帧帧地回溯,原来一切早有迹可寻,我却被爱意蒙蔽了眼睛,迟迟不肯从这场骗局中抽身! 我跌坐在地上,脑袋被各种冲击而来的想法追逐直至放了空,各种资料撒在一旁,凌乱得像是我这一地鸡毛的日子。 靳野的电话被我看也不看就掐断,可他却一直锲而不舍地把电话打进来。 “什么事?”我尽量平静着心情,但嗓音里还是染上了颓唐与沙哑。 第九十三章:楚庭丑闻曝光 “娇娇姐,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你要不要……”如果这个时候,我选择反悔还来得及。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需要。你放心,等唐听露的事情一爆出来,我也会把我手上的录音发到网上。盐城覃总的事也可以拿来炒作,你们看着来。” 靳野明确察觉到我情绪的不对劲,甚至我现在的反应都让他脑海中的警铃大作。 “娇娇姐,你可想好了,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能吃……”他觉得我这回答应得太爽快了,和之前我的回答截然不同。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语气生硬:“如果我今天告诉你,我就是想看楚庭身败名裂呢?” 闪光灯、镜头焦点都对准了台子中央的两人。 季佳芮一身及膝的红裙,裙摆漾出一整个春天。她的妆容明艳而大气,此刻摆出得体的微笑,在和林疵握手。 协议书刚才两人已经当着媒体的面签署完成,姚梦花园这个项目最终被季氏企业以三十六亿的金额拿下,不少阿谀奉承的话排山倒海而来,夸赞季氏企业这次不负众望。 林疵笑得春风得意,眼尾都堆起了深深的褶子。 现在两人握手谈和,也算是宣告了签约仪式正式落下帷幕。 靳野把现场直播的画面切给我看,我却把手机扔在一边,任由它响着现场聒噪的声音。 会场的大门被人缓缓推开,twins团队的人看到现场这局面也显然一慌,纷纷觑着楚庭的神色。 镜头开始怼到楚庭的脸上,媒体记者扛着长枪大炮,话筒一个劲儿地往前递着,争先恐后地问道:“楚先生,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您和林总的反目?林总还宣称今后都不会再与您合作,问题究竟出在了哪一方的身上?” “楚总,今天的挂牌签约仪式早上七点就正式开始了,您为什么这个时间点才姗姗来迟?” “楚先生,能回答一下问题吗……” 人群中一片骚乱,楚庭脸上还是我常见的不露声色。 他这个人永远像高山上的一块冰雪,终年不化,没有人能真正窥探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和欲望,就连他过去曾对我展露的一些柔情,都像极了一层伪装。 前进的路被围得水泄不通,何肃也烦躁,护在楚庭身前:“现在签约不是还没结束,有什么问题等散会后我们再予以回应。” “而关于签约一事……”话筒被何肃夺过一个,“我们远水还想问一下林总是怎么回事?林总的贴身助理亲口和我们说的时间是上午九点,那现在又算什么?” 究竟是谁大反水? 真正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明明是远水! “周一的中标结果也是林总亲自当着众人的面宣布的,怎么现在才过三四天,林总突然就变脸了?是我们远水哪儿做得不够好,您摆在明面上和我们说不行么?偏要暗地里暗戳戳搞这些小动作,说出去林总您也不嫌害臊?” “而且当初我们楚总还为救林总受伤,住院期间林总没来探望过一回这事暂且不论,现在楚总的伤还没好完全,林总却搞两面三刀这一套,怎么着都不合适吧?” 何肃唾沫星子横飞,怒气填胸,但还保持着基本的社交礼仪,没对林疵口吐芬芳。 我心里冷笑一声,这才哪到哪儿,何肃那么快就沉不住气,狗急跳墙了?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得是让他大跌眼镜。 凌庆还算存了点理智,伸手扯住了何肃的衣角,把他整个人往后拽去。 楚庭身上的气场强大,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墙自动给他让出了道路,看着楚庭走到了舞台的正中央前。 想象中的腥风血雨并没有降临,楚庭淡淡笑着:“这个项目给季氏也不要紧,说不定以后我们会是一家人。” “那属于季小姐的,有一天就会是我的。至于林总……”楚庭在林疵的肩膀上拍了拍,“我挺后悔当初救下了您家的孩子。” 琢磨楚庭这话里的意思,看来林家以后要想和远水合作,那概率肯定是远不足万分之一了。 林疵嘴唇翕动着:“楚总放狠话倒是厉害,我们林氏做事可完全是按照规章流程来的,别弄得像我们林家欠了远水多大的债一样。至于季小姐能不能和楚总喜结连理,那不是还要看日后吗?楚总现在这话题可就扯得太远了。” 商人自然要追求长期利益,可万一楚庭那个时候已经身败名裂了呢? “我不清楚我们远水究竟有哪一点不能让林总满意,亦或是我们哪一套办事流程不符合规章,让林总说变脸就变脸,把这项目白白拱手给了他人?”楚庭说这话时语气甚至还算得上客气,只是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一眼望不到底。 “远水是一家好公司,也是风投界的龙头。”这点林疵不否认,他背过双手,拿领导腔调唬人,“但是楚总的为人作风,我很怀疑。” “这话怎么说?”和林疵斡旋到现在,楚庭也算是极有耐心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冰凉的地上爬起来,又把洒翻的豆浆痕迹清扫干净,柜子里原有的东西也被我按着记忆放了回去。 做这一切时,我都讶异于自己居然能这么平静,甚至关上办公室的大门时,我还笑着和林熙说了一句“下次见”。 我摘了工作牌,离开公司,自己就想在附近兜着风。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连接的依旧是会场那边的声源。 会场里。 有人愤怒地踹了一脚椅子,和地面摩擦后发出尖锐的声音。 背景音好像没那么混杂了,只听到了几个我比较熟悉的声音。 第一个说话的人是凌庆:“真憋屈,煮熟的鸭子到手都飞了,今天这算什么破事?那林总凭什么说不和我们合作就不和我们合作了?” 他向来是一根直肠通大脑的人,今天在会场上还能拉住愤怒不已的何肃,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 何肃踹了他一脚:“就你能,成天一张小嘴叭叭的,现在事情都成定局了,还说这些有用吗? ”而且楚庭还在这儿呢,有什么话不能回到公司再说? 他转过身,和楚庭道着歉,把这件事的大部分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楚庭全程一言不发,蹙着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不我再去找林总谈一谈今天这事,看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何肃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整个团队为这个项目忙前忙后、加班加点了那么多天,到头来却被人横插一脚、坐享其成,换了谁谁不窝火? 但偏偏这口气远水还得咽着,何肃想出的所谓补救方法也就是再去和林疵争取一下。 楚庭还没说话,凌庆却大惊小怪喊道:“不好了!唐听露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都多大的人了,做事和说话能不能稳重些?”何肃一个眼刀飞了过去,明显是嫌弃凌庆的大呼小叫。 凌庆捧着手机,额头上都急出了汗:“不是,这回楚总是真的摊上麻烦了!”怪不得林疵说楚庭的人品有问题,不想和远水合作。 “说。 ”楚庭身后半倚着舞台,嘴唇一开一合,只落下一个字。 凌庆的脸白得跟白无常般,哪敢把这些消息当着楚庭的面念出来? 只哆哆嗦嗦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唐听露要和胡缆闫结婚,我们都知道,但他们两人的事怎么又和我们楚总扯上了关系?这照片……”何肃一时也有些词穷,但这上面楚庭和唐听露搂抱在一起的图片,他完全看不出一点修过的痕迹。 “和前未婚妻藕断丝连,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些都是评论区大骂楚庭的,还有些评论更过分,直言楚庭对女人就是一个字——玩。 所以当初楚庭能把唐听露被逼到割腕、吞服大量睡眠药,现在楚庭勾一勾小手指,又想让唐听露为他放弃胡家的公子哥。 已经有人把楚庭归为“男绿茶”,骂其占有欲太强,既想吃着碗里的又想看着锅里的,和前未婚妻关系也总断不干净,私生活太过混乱。 “今天直播时楚庭还敢大放厥词,说什么以后会和季家成为一家人,这也得看人季佳芮看不看上得他呀。” “贵圈真乱。我承认这男人帅是帅了点,但这私生活也太不检点了吧,还是贵圈都是这样玩的……” “要我说,唐听露是真倒霉,爱一个男人爱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决定放下了,结果对方又来和自己搂搂抱抱,这种恶心感谁懂?” 这消息一经爆出,立刻冲上了热搜,引发了全网的热议。 不少人闻风而来,各种龌龊的罪名开始往楚庭头上安。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网上又开始流传一段录音,里面的女声做过变声处理,说出来的事情差点没震碎何肃、凌庆的三观。 “大概是从今年五月份开始,我就觉得我们老板看我的眼神不对劲……而且很奇怪,只要我出现的地方,他一定也会出现,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巧合。后来碰的次数多了,我们也就熟稔起来。但在公司里,我们还是上下属关系,我也从未想过要僭越……” “可是有一天晚上我们都喝了酒,我喝醉了……他、他就对我做出了那种事情……第二天早上又给了我十万现金,威胁我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你去我们公司问一圈,楚总是真的喜欢带女员工单独出差……而且造谣诽谤是犯法的,我能为我今天所说的话付全部责任。” 录音也断断续续传进我的耳朵里,我半倚在湖边的栏杆处,看着微风吹皱湖面,在想楚庭会怎么解决这件事。 “楚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何肃有些傻了眼。 第九十四章:他在心虚什么 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余年,他还是第一次遇见那么棘手的情况。 他总算是明白什么叫做墙倒众人推了。而澄清一事,可不好做,老人不是常说,真理还在穿鞋时,谎言就已经跑遍了全城吗? 楚庭这事,一环套着一环,明显就是被人算计了。 录音还剩下半段,楚庭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听。 “之前大家不是还很好奇,为什么楚庭年近三十,网上却扒不出他个人多少的感情经历?很多人还说楚总和商界大部分公子哥不一样,是个妥妥的重感情的人。但其实他早在和唐听露订婚时,就已经和公司的女下属暧昧不清了,甚至还因为这个女下属和唐听露吵过架。” 录音后面又紧贴着几张图片,都是一些我和楚庭牵手、拥抱的画面,抓拍的最新一张,正是今早的集团门口,楚庭印了一个吻在我的额头上。 都是原图,货真价实。 万能的互联网很快又有人爆料了这几天楚庭的行踪——在盐城把覃释气到晕倒住院、冷漠无情地说出“我凭什么要为一个死人断情绝欲那么多年”,都在持续增加着事情的热度。 凌庆一拍大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就说周一那晚陈娇怎么奇奇怪怪的,大半夜还往公司跑,我还以为她转性了,突然变得热爱工作了。当时她是不是还和我们神神叨叨说了些话,让我们密切关注着林总这边的动静?会不会……” 我听着觉得好笑,项目谈成时有功劳也没见这些人能多念起我的名字,真出了事就想来找我背锅。 凌庆的脑瓜子被何肃一拍,差点没眼冒金星。 “人家那是未雨绸缪,有居安思危的意识。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要出了事才想到去做计划?”何肃真是恨铁不成钢,没见网上的事情都在暗戳戳指向楚庭和我的关系? 凌庆现在还说这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庭终于有了表情变化:“那晚她去公司干什么?” 何肃愣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是回来拿那一份文件,我们当时见到她时,她就在您的办公室里。我们都以为是您让她过来的……” 要不然我哪来的门禁卡和钥匙能进来? 我知道聪明如楚庭,现在肯定已经联想到了一些事情,也等着看他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我知道了。”可楚庭只简单说了这四字。 何肃的手机响起电话的铃声,接听后很快又被挂断,神色一时也变得有些勉强起来:“楚总,公司的高层现在都聚在公司了,林秘打电话给我,让我转达您一声,那些高层们希望您能在半个小时里回到公司,听说连您的二叔都来了……” 远水集团不是楚庭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当初算是楚络京身体不好,所以楚家才丢给楚庭,美其名曰磨练磨练他的能力。 但谁也没想到,远水发展的势头会如此强劲。 楚庭点点头,权当知道了此事。 临走前,他突然说道:“去找找陈娇在哪儿,派人保护好她。” 靳野慵懒的声调懒洋洋地响起,“没想到他还挺护着你,这种紧要关头还能想起你。只怕他啊,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我纠结了一下,还是问道:“这句话怎么说?” “今天的这个高层会议,楚庭掉一身皮,都是轻的。楚家对楚庭从小就严苛,因为私生子的身份,楚家人只要能一逮住楚庭的错误,就恨不得无限夸大,最好就能看到楚林顷请出家法处置楚庭。” 靳野摇了摇头,关了视频的画面,也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和我通着电话。 “你别看楚家人个个慈眉善目的,但都是狠角色,要不然怎么能在商圈叱咤风云那么多年?楚络京这人,更不好说。这高层会议连他都被惊动了……”靳野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和我唠嗑着。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一颗心还是吊了起来,我确实是为楚庭紧张着,我不敢想象在会议上,他会遭受怎么样的指责和刁难。 一想到他要承担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而且有些冤屈还是我在背后推波助澜,我的心思就快乱成浆糊,粘稠搅拌在一块儿。 靳野像猜中了我的心思:“娇娇姐,你不会又心软了吧?既然都上了我们这条贼船,现在可没下船的机会了啊。” 我逼自己狠下心肠:“你开的玩笑,和你这个人一样无趣。” 靳野那头传来了爽朗的笑声,又问我要不要回公司一趟。 我明白此刻回集团会面临着什么,果断地说了不去,回到秋山别墅后闷头大睡。 可是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我头脑里涌进来许多片段,有楚庭温柔弯下腰和我说话的,有他围上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还有各种他散落在时光缝隙里的剪影,而所有的片段又变成了今天早上我所看到的白纸黑字。 豆大的泪珠从我眼尾砸下,濡湿了枕头一片,我只是觉得楚庭对不起我那么纯粹的喜欢。如果一个人接近我时动机都是不纯的,那他说的一字一句爱意,我究竟凭什么去相信他?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我再次睁眼时,整个房间都是阴沉沉的暗色,唯有床头亮起一小片冷白色的微光。 楚庭的侧脸就笼在这样的柔和的光线下,居然能让我品出几分伤感。 他身上带着浓浓的烟味,见我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他跟我道着歉:“刚才吸烟进来,忘记去烟味了。” 很自然地,楚庭把西装外套解下了:“又做噩梦了?” 要不然我怎么总在半夜反反复复地醒来? 我摇了摇头,坐了起来。 楚庭给我倒了杯温水,让我润润嗓子:“你今天不是说要去公司,怎么吃完早餐就走了?” 他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落在以前的我眼里是感动、是暖心,可现在的我只觉得讽刺,甚至还想为楚庭的表演鼓上几掌。 “身体有些不舒服,吃完早餐就回来了。”我有气无力道。 “嗯,那先好好休息这一周。”剩下两天都不需要我去集团了,估计是现在的事,的确需要我不露面来避避嫌。 我也假装着正常语气和楚庭说话,可心境说到底已经变了:“今天的热搜我看到了,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本来还想问楚庭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装大尾巴狼,没安好心。 楚庭拥我入怀,轻叹着:“你怎么会是麻烦?” 我全身僵硬,怀抱失去了温度,过了好久手才犹豫着回抱住了楚庭,却眼尖地看见他后背的白衬衫处,有鲜血浸出的痕迹。 我什么也没有问,楚庭也什么没有说。 有些东西,就像在这流逝的时间里缓缓死掉了。 翌日,有关楚庭的热搜,热度一直在上涨,事件不断发酵。 黄金24小时都快过去了,远水集团还没有发表声明,楚庭本人也没有在任何社交账号上澄清。 有人又爆出了昨天远水高层紧急会议的结果,各位股东都已决定放弃楚庭这枚弃子,把他推出去“顶罪”,好让远水重回正轨。 我却不信楚庭会这样束手就擒,他当了远水那么多年的总裁,这点事情还不至于让他黔驴技穷。 而现在最好的澄清方法,就是楚庭和外界宣布与我的关系,大大方方承认我们为男女朋友。 这样一来,那段录音就很容易找出漏洞,也可以顺带解释着在病房里为什么楚庭会拥抱唐听露。 包括气覃释那事,只要承认这些场合我都在场,那现在困扰楚庭的问题完全可以迎刃而解。 聪明如楚庭,他怎么会想不出来这个法子? 昨晚他来找我时的欲言又止,何尝又不是想让我配合演戏? 可他究竟在心虚什么? 他昨晚把我抱得那么紧,又是因为什么? 我的手抚上我微微凸起里的小腹,已经能感到胎儿的活动了。可一想到这孩子的生父可能是……我心里就止不住的别扭。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我简单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打算到集团转悠转悠。 远水的大门口有记者在堵着,看见进出的员工就要上前采访,可员工们都是一脸不耐烦的神色,拒绝接受回答任何问题。 有关骚扰女下属一事,今天一大早楚庭就被警方叫过去传讯了。我一睁眼时,房间里就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我戴了口罩,想办法避开了记者的视线,从员工通道来到集团,直奔二十六楼而去。 我走过的一路上,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连喝口水的功夫也没有。 透过透明的玻璃窗,我都能感觉到会议室里胶着对峙的气氛。 楚络京把一份文件重重砸在楚庭面前:“把一个项目交给你,你办不好也就算了,还把自个儿的丑闻闹得满城皆知!楚庭你长本事了是吧?!” “昨天说的那个方案,就是解决你丑闻的突破口。楚庭,你究竟还在犹豫什么?这个时候把那个陈什么推出来当挡箭牌不好吗?” 第九十五章:郎才女貌 “如果把她推出来,她也会身处流言蜚语的中心,也会遭受很多她本不该遭受的谩骂。”楚庭轻描淡写说道。 楚络京气得吹胡子瞪眼:“反正我不管,陈娇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女员工而已,现在能公开你们的关系已经算她的荣幸了。别那么给脸不要脸,大不了等过一个月后,你宣布分手时给她的分手费丰厚一些。” “楚庭,你也别怪叔叔没事先提醒你。”楚络京两掌交叠,拍出声响,“要是这事你三天内不能解决,那陈娇,我亲自帮你从公司开除,你这个总裁的位置,也别想再坐稳了。” 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他终于有名正言顺收回的理由了。 隔着一道玻璃门,我幽幽叹了口气。 虽然我不想承认,可这确实就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在所有人眼里,楚庭对我只是一时的新鲜感,刺激劲儿一过,楚庭想怎么对我,完全就是凭他心意解决的事。 命运的齿轮转动着,我看着自己凌乱而繁复的掌纹,也像是看到了我和楚庭越走越艰难的前路。 楚络京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开,办公室的门多亏结实,要不然只怕那层玻璃都得碎一地。 相隔不到一分钟,程浔声紧接着就进了办公室。 楚庭愤怒的声音像长了翅膀的小鸟,也敏捷地飞进从走廊路过的众人耳里。 “覃释住院就住院,靳野给我送来这住院缴费单是几个意思?”这个关节眼上,不就是成心来火上浇油的? “告诉他的人,要多远滚多远,再来远水晃悠,见一次当一次窃取商业机密的间谍处理!” 办公室里传来重重地摔文件声音。 看来是刚才楚络京那些话,完完全全戳到了楚庭的痛处,现在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大冒火。 我却觉得这样子的楚庭有血有肉真实多了,或许这说不定才是他那一层温柔清冷、稳重自持的伪装下的真面目。 程浔声很快又掩上了办公室的门,从头到尾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大名鼎鼎的一个律师,如今更像夹着尾巴在做人。 “笃笃——” 敲门声响。 “我都说了没有什么大事,不要来烦我!”楚庭烦躁地扯了扯领结,话音刚止,一份文件堪堪擦着我的额角飞过。 尖锐的书页划过,我的额角沁出一阵疼意。 但无伤大雅。 楚庭搓着太阳穴,抬头一瞬间看见是我都有些愣住了。 我捡起掉落在地的文件,放回他的桌面,温言软语问道:“怎么了?突然发那么大的火?” 说实话,来公司那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在明面上看见他训人的场景。 而同在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都告诉我,放在以前楚总发脾气是经常的事,整个公司上下没有人不怵他的。 但楚庭的脾气,好像是自从我来了后,略有收敛了些,起码骂人的次数少了许多。 “没什么,就是最近不省心的事儿太多了。”楚庭嗓音沙哑,眼下是一圈遮不住的乌黑。 办公桌上放着一盏玻璃烟盂,此刻盛满了满满的烟头与烟灰。 是该烦心的。 要是他像掸灰尘般那么轻易就把这些事情都解决了,岂不是白费了我和唐听露还有靳野三个人那么多的心思? 飘窗下还摆着一张棋盘,黑白二子纵横,所下黑棋杀意四伏,把白棋围成困势,夺路不成。 我主动抱住了楚庭,感觉到他的头倚在我肩膀上的重量:“我会陪你一起渡过难关的。只要你需要我,我什么都可以去做。” 话语已经挑明到了这份上,我不相信,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楚庭会弃而不用。 细高的鞋跟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先声夺人。下一刻办公室的大门就被人直接推开了。 甚至进门之前,来人都不需要先征询楚庭的意见。 几乎是同一瞬间,我已经被楚庭推开,按着肩膀在椅子上坐下。 季佳芮戴着一顶缀着蕾丝花边的渔夫帽,身上是一条黑色的吊带长裙,身前雪白的风光旖旎。 如果忽略她脸上倨傲到不行的神色,那的确算得上秀色可餐。 手指屈曲,季佳芮在办公桌上敲了敲,挑着眉问:“不是说找我来帮忙?” 她手指一偏,指向了我:“那她在这儿算几个意思?” 注意到我神色的微妙与变化,季佳芮倒是挑起了兴致,嘴角突然扬起弧度:“你有点面熟……你是传闻里楚庭包养的情妇、上不了台面的小三?” 除我之外,她还是第一个敢直接对楚庭称名道姓的人。 楚庭眉一凛:“季佳芮,好好说话。”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什么?那你自己说,她现在算是你的什么人?女朋友还是未婚妻?楚庭,你什么时候还玩上了这一套?”季佳芮从包里拆了一根棒棒糖,目光滴溜滴溜围着我和楚庭打转。 “这么多年,你挑女人的眼光还是一点都没长进。不过这个确实是要比唐听露那种货色长得好看一些。”季佳芮完全不忌惮当事人在场,开始对我的外貌点评。 能有这种态度,就说明她底气足。而这底气,要么是楚庭给的,要么就是她太过自信于自己的身份。 我敛下眉眼,不发一言。 心思弯弯绕绕的,但我大概也想明白了季佳芮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怪不得我刚才都把话说到那么直白的份上了,楚庭还迟迟不肯答应,原来是早想到了计策。 如果请季佳芮帮忙,就相当于变相公开了楚庭和她的关系,而这其中楚庭能坐享其成的好处,又哪里是拿我当挡箭牌能比的? 也只有季佳芮那样的身份,楚庭公开时才不会显得自己多掉价,而且可以顺水推舟解释了自己和女下属间如小葱拌豆腐——是一清二白的关系。 再者,日后若季楚两家真的联姻了,那楚庭面临的阻力肯定小上许多。 一石多鸟,一箭多雕。我心里由衷想笑,甚至想为楚庭的危机应对方案拍案叫好。 只是,那我又算什么? 季佳芮话锋一转,在我身上的半个马虎眼都不肯放过。 “楚总,从我进来到现在,我把自己都讲得口干舌燥了,您就对我这态度,不合适吧?”棒棒糖在她牙尖碎开,发出崩裂的声音,“如果不是看在裴晟的面子上,今天我还不一定会来。现在我看楚总也不太想和我合作,要不然我们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原来是因为顾裴晟,她今天才会出现在这里。 我若有所思。 楚庭坐在办公椅上,从百叶窗投下的细碎阳光落在他脸上,切割成无数光影。但他仍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一杯绿茶被缓缓推到了季佳芮面前,楚庭顺带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季小姐答应帮忙的条件又是什么?”两人之前在电话里没谈拢,所以今天季佳芮就空降了远水。 此刻距离事情发酵,已完全超过了二十四小时。 楚络京的施压,以及外界舆论的甚嚣尘上,都需要楚庭尽快出面澄清。 而澄清的方式不重要,结果才最重要。所以楚庭现在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泥泞小路,另一条是康庄大道,就看他怎么做选择了。 季佳芮红唇明艳,笑容也灿烂夺目:“我要你把她从公司开了,我今后不想在远水再见到这个人。不,是在这个行业我都不想再见到她。另外,远水25%的股份给到我作为酬劳,不过分吧?” 要知道,楚庭现在作为远水的总裁,所持的股份不过是占到40%而已。 这摆明了就是趁人之危。可若要真说起楚季两家的联姻,那还算楚家高攀了。 估计这点股份季佳芮也没真正放在眼里,她要的只是一种臣服。 一种把高岭之花玷污、折摘甚至损毁的、看其俯首称臣的快乐感。 楚庭的目光望向我,我却从没哪一刻觉得他如此陌生。 之前我们两人的对话就像巴掌般,疯狂地往我脸上抽扇着——“我什么都可以去做。”只要是为了你。 “这是我的梦想,我不要。”我踉跄地站了起来,语气倔强着。 从事与风投相关的行业,这一直是我的梦想。 楚庭不是比谁都清楚吗?他现在看向我的目光,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娇。”楚庭握着我的手腕,我居然毫无力气挣扎,“你听我说,我可以给你安排其他的工作,又轻松又能拿高薪……你权当为了帮我,妥协这一次好不好?” “可那是我那么多年的梦想!”我上大学那么辛辛苦苦考证、进了远水后不辞辛劳跟着项目到处跑,都是因为什么,楚庭难道毫不知情吗? 可他现在却在逼我,放弃我最为热爱的理想与热望。 我察觉到楚庭的动作,他分明是想拥我入怀,却又生生退缩了。 季佳芮的在场、我情绪的失控,都可以成为他缩手的理由。 那其他事呢?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做出了打算,决定彻彻底底放弃我的? 季佳芮翘着二郎腿在一旁,那目光活像在看一场好戏上演。 什么虐恋情深、因爱生恨的桥段与戏码,她最爱看了。 “陈娇。”楚庭的语气加重,“我说了,我会给你安排其他工作……而且风投这一行你没天赋就是没天赋,没必要在这上面多耗时间。” 第九十六章:我想打掉这个孩子 楚庭的语气又柔和下来:“况且你说你喜欢风投,可你进远水那么久,连twins一个团队到现在都不能做到让人人信服你……”也就我说出来不嫌自个儿寒碜,还理不直气也敢壮。 他已经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最后只以一句话作结:“热爱又不能当饭吃,所以你能不能选择相信我一回?” 相信……多陌生又讽刺的字眼呵。 灰姑娘的水晶鞋失效太快,我像一下被摔回了现实中,摔得猛了难免晕头转向,却又突然发现,如果不是仗着楚庭的偏爱和袒护,我根本走不到今日。 这才是最让我难过的地方。 我在我口口声声说擅长与热爱的领域里,原来也没干出多大的成绩。 顾大局弃小我,楚庭已经为我铺好了“坦途”,是我多不识抬举。 我兀自笑了笑,发自内心的笑容。一直悬挂于我脖颈间的工作牌,也被我重重摔在了桌子上。 我又摸到那条蓝钻石项链,委屈开始往上翻涌,反反复复,混搅着我的心情。 抱着箱子走出远水的大门时,我脚步飞快,程浔声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娇娇姐,等等。”他扒住了我的手臂弯,被我瞪一眼又即刻收回。 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被交到了我手上:“员工辞职,公司都会结好三个月的工资。娇娇姐你刚才走得太匆忙了,连工资都没有来得及拿。” 他大概是想缓和气氛,但觑着我的神色,只能讪讪的:“娇娇姐,其实今天这事,你也不能完全怪楚总的……楚总那也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没办法的,所有人都在逼着他,他有求于人家季小姐,那事事不得顺着季小姐的心情来?” “但你也要相信楚总肯定不会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的,毕竟他对你的情意,你用心去感受,什么都一清二楚,对不对?” 爱与不爱都藏在细节中,往里瞧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老一辈们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其实什么事情、什么门道,当局者能不清楚?只是看一个人的清醒程度罢了。 程浔声斟酌着措辞:“而且事到如今,如果连娇娇姐你都不相信楚总,那就真的没有人相信他了。” 我手飞快擦拭过眼角,反问程浔声:“别人的信任对他来说有那么重要?你们楚总不一直都是一个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的人?” “我累了。如果今天这番话你是代表楚庭和我说的,那你让他自己下来和我说个清楚。如果你仅是代表你个人,那我权当没听到过。” 箱子沉甸甸的,我已经不想和程浔声废话,转身要走。 程浔声往前踏出一步:“那娇娇姐,你之前答应过我的约定,也不作数了吗?” 他所说的约定,是我和楚庭刚确定关系下来,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请求。 那时候程浔声告诉我:“楚总一个人孤苦伶仃地长大,身上背负着太多……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谁能让他开心了。陈娇小姐,今天的事情当作是我冒昧,但我还是恳请你一直留在楚总身边,陪着他,相信他,好不好?” 在车里,没想太多的我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并且对我和楚庭前途信誓旦旦。 可我不知道,原来人间枝头,各自乘流。 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践行我的诺言? 稍微狠下了心,我扬起手,打了出租车回到秋山别墅。 程浔声的身影、远水集团巨大的灯牌都在我的视线里渐渐缩小。我闭上了眼睛。 刚回到秋山别墅,沈姨也迎了上来,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笑出眼尾的褶子:“陈小姐那么快就回来啦?刚好我锅里还煮着红豆薏米粥,陈小姐在饭桌前坐着等一会儿就可以了。” 她像是才看到我手上抱着的大箱子和我满脸疲惫的神色,谨慎地问道:“陈小姐,你没有出什么事吧?”为什么瞧着怪吓人的? 我把手上的箱子递过去,摇了摇头,又在饭桌旁坐下。 餐厅里的石英钟报响了“十点”的时刻,厨房里溢出食物的香味,温暖而治愈。 沈姨忙前忙后,一碗红豆薏米粥也端上了桌面,碗边多了青莲碧叶的装饰,色泽饱满,令人胃口大开。 我也像感觉到了饥肠辘辘,正准备拿起勺子,却突然一愣。 我上大学时选过有关中医学的选修课,我怎么记得孕妇妊娠期间多吃薏米,可能会增发流产的可能性? 沈姨仍是笑眯眯的,一脸和蔼:“陈小姐怎么不吃了?这碗粥都晾凉了,现在吃最好。我家那闺女,平时也最喜欢喝这种粥了,说多喝有什么美白养颜的功能。反正还是养生那一套嘛,我瞧小姐最近都饿瘦了,身体确实该补补的。” 从我入住秋山别墅到现在,也有了大半年的时间。 我突然朝沈姨跪下。 “陈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可万万使不得啊……”沈姨惊慌失措,连忙想把我扶起来。 我的头重重磕在了冰凉的地上:“沈姨,今天算我求你一件事,如果你不肯答应,我就不起来……” 沈蒙的背景我早调查得一清二楚,当然还是借了万宜钧的手。她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妇女,没来到秋山别墅给我当保姆之前一直在一家月子中心当差。 为人清白,身世清白。 但之前一直受别墅主人的吩咐,负责监督着我。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对我的提防与监视倒是没有了,又因为我与她女儿年纪相仿,在心里也相当于把我当半个女儿看待了。 此刻,沈蒙无奈,也只能先松了口答应,再稳稳把我搀扶起来。 “我想打掉这个孩子……”但肯定不能做得太明显,如果想去医院做中期妊娠引产手术,肯定一早就会被楚庭的人知道,所以我只能在背地里偷偷做些小动作。 我的手放在小腹上,自己也下了好大的决心,我想不明白,如果一个孩子生来都不被父母所祝福,那他来到这世上,真的会幸福么? 沈蒙嘴巴张大得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神情明显有了几分慌乱:“陈小姐,这件事可不兴乱下主意啊。而且孩子都已经将近六个月了,这个时候都快成型了……打掉他先不说你自个儿心不心疼,那对你身体伤害也多大呀。” 我总不能为自己的身体都不负责任吧。 可我的态度却强硬,更是一旦拿定主意就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性格:“沈姨,这件事情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不会生下这个孩子。” 如果沈姨不帮我,我还有其他办法能自然流产,从楼道上滚落下来、捶打腹部……各种行径我都能做得出。 但这个孩子,我坚决不会留下。 沈蒙叹了口气,一脸的为难,双手搓着围裙的边:“那陈小姐想让我帮忙做些什么?” “第一,这件事情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是被谁聘请过来照顾我的、又是拿了谁的工资为谁办事,这些都与我无关,但我要沈蒙做到守口如瓶。 她勉强答应了下来。 “第二,你是从乡下来的,你们那边肯定有很多流产的土方子……从今天起,你给我制定的食谱全都换了,哪种食材容易流产就把那道菜换上去。” 沈蒙大惊失色:“可是陈小姐,这些食谱都是有人会定期检查的呀。” 我慢腾腾地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做得好我可以给你涨工资,钱是你现在的两倍。” 威逼和利诱,软硬兼施,我也算暂时过了沈蒙一关。 把自己整个人扔在大床上时,由内而外的疲惫席卷了我的全身。我的脑海里走马观花般倒叙着今早的片段,楚庭对我所说过的一字一句又开始在我的耳边重复回响。 房间里的大屏液晶电视没关,闹腾的声音充斥,也算给这个房间驱除了几分冷清与寂静。 睡意翻涌上来,正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电视的画面却切换掉,出现了楚庭和季佳芮今日下午接受的采访。 “楚总,有关你骚扰女下属的传闻是否属实?为什么从录音开始爆出那一天,你就再没在公众视线中现过身?是心虚了还是害怕了?” 如果楚庭真的是正人君子,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就澄清? 犀利的发问一句接着一句,叽叽喳喳如春日枝头闹嚣的麻雀。 我抬眸只浅浅地掠过一眼屏幕,接受采访的季佳芮紧紧搭着楚庭的臂弯,两人外貌出色,站在一块儿确实十分养眼。 既是郎才女貌,又是门当户对。 怪不得在我和季佳芮中,楚庭那么快就做出了决定,放弃了我。 而我闭上眼,认真回想着我待在楚庭身边的这几个月。好像从没听到有人夸赞过我们一句般配。 也怪不得我成为不了楚庭炫耀的资本。 我无意去听楚庭的澄清,可有来有往的采访回合却像不断蠕动的虫子般,拼命往我的耳里钻。 楚庭脸上依旧是一副不耐烦的神色,解释与说话,从来不在他擅长的领域中。 反而是站在他身旁的季佳芮笑意盈盈、温柔可人:“要是楚总真是那样的人,估计你们今天等来的也不是我们的澄清,而是公关部门已经通报了。” 这种女人,双商都高,长袖善舞,最是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季佳芮清了清嗓子,接过话筒,笑容明艳而大方:“有关网传关于我未婚夫的不实谣言,我们都会一一揪出那些诽谤、造谣生事的。毕竟——” 第九十七章:又是权宜之计 深情款款的目光看向楚庭,季佳芮笑得甜蜜,腔调也莫名温柔下来:“我最受不了我亲近之人受任何的委屈。” 季家可谓在津城只手遮天,而这一回季佳芮更是在采访中直接立了个“护夫”人设,单方面宣告了楚庭是她的“未婚夫”。 我想,楚庭这一回总能把心揣回了肚子里,安心睡上几天好觉了吧? 隐隐的头疼传来,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我的眼皮一上一下触碰着,世界开始恍惚着模样,都变成了我脑海中旋转的空白。 我好像走入了一座巨大的迷宫之中,四周树立起高大的白色隔板,我看不见前路,也看不到归途。 很快白色隔板又幻化成了镜子,开始闪现出很多片段。可是所有的片段主角,都是我和楚庭。 一个一个片段看过去,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终点,这才发现原来我和楚庭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我居然鲜少有过开心而纯粹的笑容。 可是为什么,和自己喜欢而心动的人在一块,居然不会开心? 所有的片段,又都被楚庭的一句话粉碎成了齑粉,我像一下坠入一个无边的黑暗地狱中。 即使身处黑暗中,我也看清了楚庭的嘴型,他说的是:“我对陈娇哪有过什么真情实意?从头到尾我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个生育机器罢了。” 呜咽的、细碎的声音从我的喉间发出,我知道那是一个噩梦,可我仍旧清醒不过来。 恍惚中,好像有人在轻轻拍着我的背,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没有温度的吻。 我被一下惊醒,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正撞入另一道缱绻的目光中:“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强忍住胃里的恶心,把楚庭推开,拉大我和他之间的距离。 他不已经是季佳芮的未婚夫了吗?大半夜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儿? “我想不明白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采访我也看到了,恭喜楚先生现在终于可以坐稳远水总裁的位置了。只是我也希望楚总,哦,不,我现在不能再叫您楚总了。”我话语带着刺,冰冷冷的。 我深呼吸一口气,把刚才那句话重说:“我也希望楚先生认清自己的身份,铭记男女有别,要不然再被什么狗仔、记者拍到了一些不该拍的照片,楚先生又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了。” “陈娇。”楚庭皱眉,欲言又止。 “楚先生有事说事,要不然我怕我就得按私闯民宅的罪名报警了。”我把腿弯曲起来,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 这样的坐姿,落在楚庭眼里就是一小团的存在。 可是他心底昔日最温柔的角落,现在都变得让他难以触碰。 “陈娇,你听我和你解释今日的事情。” “我现在不就坐在这儿、竖着耳朵等着么?难道楚先生还不满足,想让我怎么个洗耳恭听法?”我阴阳怪气地发问。 我脾气不好,在气头上时我和别人说话少带不怼人的。 楚庭叹了口气,那模样看起来要多无奈有多无奈。 可,他在无奈什么?“放弃”了一个我,换来了季佳芮,今后他是事业爱情两开花啊,真正该感到无奈的人,不应该是我么? “陈娇,你能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如果你现在心情实在平静不下来,我改日再来找你。” 我冷嘲热讽:“楚先生想要的好态度是怎样的好态度?是过去的小鸟依人还是像今日季小姐那种温柔态度?要我说,您干脆也别大晚上来找我了,我真奉陪不了。凭楚先生现在的地位、金钱和权势,您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女人、让她想怎么和您说话……”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为什么他只逮着我不放? 我没说完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楚庭已经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和之前都不太一样的吻,涩涩的,也无关情欲。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楚庭的眼尾滚落,浸过我的皮肤。我像被冰刃滑过脸颊,突然惊醒过来。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甩在了楚庭脸上,我咬着唇,又拿过纸巾狠狠地擦着本不该留在我唇上的痕迹。 “我们算什么关系?”我弯着腰,灯光把我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就像一头咆哮不已的凶兽,满带防备,“楚先生这样做,不怕自己的未婚妻知道了,会吃醋?亦或者,楚先生是还想再上一次热搜?” “陈娇,你想分手了,是吗?”楚庭突然没头没尾问了一句。 我却觉得好笑,微哂了一声:“楚先生,我们什么时候确认过男女朋友关系?一开始你给出的定位,不就是见不得天日的情人关系吗?” 说情人还是抬举我的身份,用季佳芮的话来说,我不过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三而已。 既然是情人、是小三,他给我一笔能让我满意的费用,不就能把我打发走了? 何必用上“分手”这个词,显得多讽刺。 楚庭的神色像痛苦不堪,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我想起了前几天我跟在他身后走过的那条长长的路。 我那时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落叶飞旋在他的脚边,路灯的微亮给他的身影点缀上寂寥的意味。 那时候,我曾经在心底默默发过誓。我再也不想让楚庭一个人,一个人走过那么漫长而漆黑得一眼望不到头的路了。 可谁想到打脸来得猝不及防。 椅子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楚庭已经站了起来,可我一脸防备地盯着他。 他已经直觉自己再不解释些什么,他和我的关系只会往恶化的方向发展。可看我这态度,摆明了就听不进去他任何一句话。 “陈娇,如果我说我今天所做的这些,都只是为了保护你,你会相信么?”他眼眸深邃,神色第一次透漏出些许的迷茫,想牵我的手却又不敢,“我也不会和季佳芮订婚……今天那段采访,包括让你从远水辞职,都只是权宜之计。” 又是权宜之计。 程浔声也是这样告诉我的。他们是不是真的以为一招能行遍天下,连哄骗我的话术都不带变了? 楚庭嗓音艰涩,字句斟酌:“陈娇,那段录音你都看过,附上的照片主角就是我们……我也想过趁这个时机公开我们的关系,可那样一来你又会遭受什么?” 职场不易,连带多少人都活成了行尸走肉。 “你以前自己干出来的成绩会被大家拿来当作谈资,他们会带异样的目光看你,会认为你是凭借潜规则才那么快转了正、跟了项目。” 这样一来,我的名声在风投界可算是彻底毁了,完完全全能成为业界毒瘤。 楚庭往前踏出一步,拥我入怀,下颌抵在我头上:“所以我只能把季佳芮推出去。”以她的身份地位,就算有再多人对她颇具微词,但谁又敢在她面前乱嚼舌根? 他很少和谁解释那么多,为了我一次又一次破例。 楚庭的胳膊横在我面前,我可以清楚看到他手臂上的月牙痕迹,他当初在医院轻描淡写解释这是烧伤,是那一场火灾他奋不顾身救我的证据。 事到如今,火灾是谁纵的火、为什么楚庭迟迟不肯给我答复,我已经一清二楚。 估计就是在轮船派对上,楚络京已经对我起了疑,认为像我这样的人留在楚庭身边肯定只会给他惹出不少的事端,所以早已经把我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 地下会议室的突然起火,只是他拿来试探楚庭对我态度的一招。 而今天早上,他对楚庭的大发雷霆,难保不是为了把我除之而后快。 可是楚庭偏不,一次又一次忤了他的逆。 皎洁的月光从纱窗中投进来,我泣不成声,他人即地狱,我已经深陷泥淖,为什么楚庭时至今日还不肯彻底放弃我? 他要是再自私一点就好了…… 这样,日后我们真的站在了对立面,他也不会那么难过。 楚庭温热的指腹擦过我的眼尾,耐心哄着我入睡。 临睡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个把录音爆出去的人,他迟早能揪出来。 翌日,远水集团。 季佳芮翘着二郎腿,坐在楚庭对面,一个苹果一口一口咬得可清脆了。 她今天是盐酷打扮,半长的头发扎成脏辫,短裤下露出一双细长笔直的漫画腿,脚上踩着细钻闪亮的高跟鞋。 “要我说我以后来远水的机会还多着呢,你也别总见了我,要么就是一副老鼠见了猫的表情,要么就是连神情都吝啬于我。” “你现在是求人的态度,懂吗?而且我昨天刚帮了你那么大一忙,狼心狗肺都不带你这样的。” 季佳芮才二十岁出头,即使之前一直待在国外,但也被季佳宴保护得好好的,一直都是一副孩子心性,更别说心里能兜住事了。 软皮椅子上盛着她的重量,季佳芮一张小嘴叭叭:“而且你这几天要是能把我哄开心了,姚梦花园那个项目说不定我还真能考虑给你。反正它对我来说意义不大,左右不过是一块地而已。” 大抵就连楚庭也没想到,我在他的办公室上装了针孔摄像头。 昨天从他办公室离开前,我还假装蹲下身子系鞋带,却顺便把一支录音笔推到了沙发底下。 而我之前看过twins团队的计划书,如果姚梦花园这块地真的能落到远水头上,那头一个月,远水就能给基地负责人融资上账了,这样还本付息的时间节点才能更好地往后延。 估计季佳芮也深知自己在经营公司这块儿没什么天赋与精力,姚梦花园在她手里她从来就没有指望过能钱生钱、利滚利。 但她不在乎,可不代表其他人不在乎,要是以这个项目为饵,楚庭真的能不动心吗? 第九十八章:原来林熙是他的人 我继续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中的屏幕,却都没察觉到自己看向楚庭时,有多移不开目光。 今早被噩梦吓醒时,我瞥过一眼闹钟的时间点,不过才凌晨五点,可我已经找不到楚庭的身影了。 我近乎贪恋地看着屏幕,也好奇楚庭会怎么回答季佳芮。 “季氏企业业务繁忙,季小姐为什么天天往远水跑?投资协议书你已经和林氏企业的林总签订过合同,再把项目转给他人,不论怎样,都像在驳林总的面子。季小姐做事还是三思后行。” 从始至终,楚庭都没抬眸看过一眼季佳芮,埋头于各种文件中。 而他以前就算再忙,和我说话时也会把手边的事先放一放。 因这一点,我心情出奇地异样平静了下来。 季佳芮一挑眉:“你在教我做事?”自她回国后,多少圈子里的公子哥上赶着对她献殷勤,就楚庭始终给她摆着个冷脸。 “怎么办?我又觉得楚总想和我合作的意愿没那么真诚了。我这个人做事吧,就完全凭着自己心意来,我真怕等会我恼了,在我的微博上说了些我不该说的话,怎么办?” 光秃秃的果核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的弧形,稳稳砸在了楚庭签字的文件上。 季佳芮故作惊讶:“呀,小小心手滑了。麻烦楚总先帮我把果核丢进垃圾筐,抬起头来再认认真真陪我说会儿话呗。”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对了,我好像没吃饱,那楚总不如再帮我把一个苹果切成块,记住要切成爱心型的哦。” 沈姨做好了午饭,送上了楼,眉间神色还是惴惴的。 “陈小姐,今天中午的午餐是马齿苋粥、花菇扒时蔬、团圆圆子露……在我们家那边,老人们都说马齿苋粥连喝一个月,孩子想在肚子里留着都难。” 她把饭菜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像是于心不忍又开始劝我:“陈小姐,你真的想好了吗?可是这样……你身体多受罪啊。而且这孩子我也看得出你是对他有感情的,为什么一定就要把他给流了?” 有什么苦,不能再坚持熬过这三四个月? 胎儿就快临产了,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小生命啊。 我神色一下冷了下来:“沈姨,这事我已经拿定了主意,你无论怎么说都是白费口舌。” 不知为何,昨天荒唐梦境里的那句“生育机器”又一直回响在我耳边,更让我太阳穴隐隐作疼。 看我一副倦怠不想言语的样子,沈蒙又是下人的身份,到底不好再多说些什么,怕哪一句无心之话就得罪了我,只摇头叹了口气,又退下了。 我喝着粥,心里却不是滋味,季佳芮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楚庭再拒绝也不合适吧? 果然,楚庭搁下了钢笔,开始起身。 果核被毫不留情扔到了垃圾桶里,季佳芮也坐等着楚庭接下来的动作。 “季小姐不是自己有手?相信季家的家教也算比较严明,早就教过季小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一套道理了。”楚庭又坐回了办公椅上,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桌上摞起来的厚厚一沓文件。 被人拒绝,季佳芮反笑起来:“你不会只给陈娇一个人削过苹果吧?”话语里是探究的意味,藏着明晃晃的钩子。 天地良心,楚庭怎么可能会给我做这些事情? 而且他和我在一起的日子里,对我和他人的态度从没有过什么不同,我看不出他的一丝偏心之处。 楚庭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钢笔尖都打了个圈,在文件上龙飞凤舞签下的却是我的名字。 “有趣有趣。”季佳芮拍着手,“你喜欢陈娇什么?难道我比不上陈娇?”在这个圈子里,谁不是换男女友换得比衣服还快,楚庭的态度倒是真吊足了季佳芮的胃口。 楚庭还没来得及回答,程浔声却风风火火叩门进来了。 “老大,有结果了……”他急急忙忙进来后,才看到办公室里季佳芮还在,又连忙向季佳芮问好,原先要脱口而出的话现在却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当着旁人的面说出来了。 楚庭仍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有事说事。” 看来是不用忌惮季佳芮的在场了。程浔声清了清嗓子:“技术部那边把那段录音修复回了原音,楚总您要现在听吗?” 录音没做变声处理之前,完完全全就是我原本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被提了起来,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程浔声明显是在捏着一把汗,想提醒楚庭做好心理准备,但碍于季佳芮在场到底没说出来。 楚庭看着文件上签下的错误名字,眉头一蹙,干脆扔下了钢笔,双手抱于身前:“嗯。” 录音一开始之前是电流的嗞嗞声,卡卡的,音质也很模糊。 播放到人声部分时,终于开始慢慢清晰了。 我握着勺子的手不自觉地因提心吊胆而颤抖着,在我的脑海里甚至再一次出现了楚庭掐着我脖子的画面。 他要是知道爆出录音的人是我,会怎么对我? 会不会觉得当初把我招进远水实在是养虎为患?亦或是斥责我、质问我,为什么要背叛他? 我的手脚开始变得冰凉,脸色也惨白得吓人。而当录音里的第一个字蹦出时,我一颗心才像放回了肚子里,手脚也开始渐渐回暖。 录音里的声音不是我的原声! 只是那嗓音、那说话的节奏,我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是林熙?”办公室里,季佳芮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随即大笑着,“我可没想到,楚总原来是被自己的女秘书给出卖的。楚总真是养了好大一匹白眼狼啊。” 程浔声的神色小心翼翼:“楚总,要不要我现在把林秘书叫过来?”其实在他内心里,他多少觉得有些可惜。 楚庭以前的脾气暴躁,说风说雨总不一,他的秘书常被他骂个狗血淋头。林熙是唯一一个在楚庭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的秘书,人品和工作能力都是全公司上下出了名的没得挑。 可他想不明白,林熙怎么会做出抹黑自家老板这样的事情来? 这对她来说,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楚庭的神色也像在犹豫着,最终只落下三个字:“不用了。”暂时先按兵不动,免得打草惊蛇。 只是我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但仔细想想,被亲近的人背叛了,又有谁能开心得起来? 我关掉了电脑的屏幕,也没心情继续看总裁办公室的实况,而是打了电话给靳野。 靳野的声音吊儿郎当,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他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时不时还传出几句女人拿捏做作的腔调。 “娇娇姐怎么大中午地找我?有啥事呀?” “你现在人在哪儿?”有些事情能面聊最好,更何况我也想知道他下一步究竟有什么打算,怎么继续对付楚庭? 过了好一会儿,靳野才回答我的话语。 他好像是换了个比较安静的地,之前调笑、搭讪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在寻欢作乐呢,老头子不是气我没能拿下姚梦花园那个项目吗?每次回家都恨不得赏我几个大嘴巴子。我都快被他的唠叨整抑郁了,可不得好好出来玩玩?” “娇娇姐,让我来猜猜你这次打电话给我是因为什么。”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浪潮拍岸的声音,靳野现在是在海边? “你这一回找我,是为了录音的事?” 我刚想问靳野是如何做到料事如神的,转念一想我们两个间因为秦朗的事早就相当于“老死不相往来”了。 如果不是决定这次合作,我和他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 更别论我会主动打电话给他了。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楚庭他们那边已经把录音的变声处理给修复了……可是我把录音发给你时,明明是自己的原音,为什么最后又变成了林熙的声音?” 因为我不会相关的变声处理技术,按照唐听露所提出的要求,我把音录好后就很自然地发给了靳野。 靳野再发回给我时,我听了一遍后没觉得有大问题,就公布在了网上。 而按现在的局面来看,难不成一开始……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形成。 靳野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听起来极为悦耳:“和娇娇姐你想的一样,林熙一开始就是我的人。要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在你进twins团队时好心提醒你去开会,后来又劝说楚庭把他办公室的钥匙给你?” 我的手指无意识抠着手机壳……我以为林熙对我的“特别关照”,是因为她得了楚庭的授意,可原来授意的另有其人。 海浪拍岸的声音清晰传到我耳边,我又想起那一片蔚蓝的桂安海,可紧随记忆而来的片段,又是我和楚庭待在一块儿的各种画面。 靳野继续接着往下说:“我早想过走录音这一套,太容易露出破绽了。反正在她和娇娇姐之间,我肯定会选择娇娇姐的。”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从真正意义上来说,林熙算是靳浮平的人。看靳野要进华洲银行了,老爷子不放心他,特意派了个人到靳野身边,专门看管他。 后来靳野发现,这人居然还挺好用,典型的人狠话不多。就这样兜兜转转之下,林熙来到了远水,但背地里仍旧在为靳家卖着命。 这一回,明面上林熙像是一颗“弃子”,被靳野毫不犹豫推出来为我顶罪了。但真正要算起来,回到靳家,她照旧可以混得如鱼得水,甚至还有功于靳野。 而我呢? 我和林熙完全不一样,我毫无退路可言。 察觉到我的沉默,靳野那边也一下安静了下来。 第九十九章:要和我坦白了么?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可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直到一句像开玩笑的话突然传进了我的耳里:“娇娇姐,我说真的,要不然我们两个就凑合着过日子吧?你知道了楚庭那个伪君子的真面目,总不能继续留在他身边吧?” 而且楚庭要是知道我做过这些事情,他真能放过我么? 马齿苋粥放得有些凉了,沈姨知道我嗜甜,放多了些白糖,但现在吃起来味道却怪怪的。 人也像这样。 “靳野,虽然我一直没提,但你以为我真的忘了秦朗的事情吗?”一辈子那么长,我总不能一直把自己的日子凑合着过。 那一顿饭吃到最后,我都忘了是谁率先挂的电话。 只是喝完了粥后,我感觉自己的胃翻涌起疼意,隐隐约约的,不严重,我也没在意。 终于不用去上班了,我待在秋山别墅里嫌无聊,就打算出去逛逛,没想到又路过一个母婴店,不自觉地进店开始挑起了小孩子的衣服。 如果我腹中的胎儿能顺利生下来,那我临产时估计也到了十二月份。而这家店宝宝的秋冬季衣服又实在可爱,不知不觉中我的选购篮中已经多了好几套套装。 “哟,怎么在这儿都能碰上陈小姐?我是该说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呢,还是该夸一句我们缘分真巧呢?”季佳芮挽着楚庭的臂弯,两个人就这样没有任何防备闯入了我的视线。 我语气硬梆梆的,但我觉得这主要是见了楚庭的缘故:“这家店又不是季小姐家开的,我可以来,季小姐也能来,谁都可以来。所以我们在这碰上了也不稀奇。” 像觉得我的说法新鲜,季佳芮又笑了起来,但没在这个话题上和我继续纠结。 她拿出手机,翻出自己最近新发的一条微博给我看——正是一碟果盘,其上点缀的都是爱心形状的苹果块儿。 评论区都是清一色的评论,纷纷猜测着这苹果是楚庭给她切的,还夸赞两人的日常糖分超标。 季佳芮也像存了心想和我炫耀,但偏偏只是声东击西:“陈小姐觉得这果盘怎么样?” 我挑好了衣服,准备去前台结账,经过他俩身旁时,却是季佳芮的肩膀率先撞上了我。 我认真地盯着那照片看了好几眼,最后正儿八经地说道:“季小姐自己动手把苹果削成这样,一定很累吧?瞧你手上都贴上了创可贴。” “哦,还有以前我和楚庭逛街时,他都会主动牵我的手。像季小姐这样主动去搭男方的臂弯,像生怕被别人抢了东西的姿势,我很少有过。” 楚庭的神色有了几分变化,只是在听到我提“以前”这个词时,又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走到前台,话语音量也不大,但刚好足以让楚庭他们都听到。“结账。” 我知道季佳芮和唐听露、朱芊芊这些人都不一样,她想为难我,只是像猫逗老鼠一样,觉得好玩罢了。 说白了,她就是把我当做消遣,能供她在乏味的生活里解一下闷。 而最主要的区别,根源还在于季佳芮不喜欢楚庭。 这些关系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我才没想到,季佳芮会在这个时候追过来,一沓现金也同时甩在了桌子上。 “她的账,我帮她结了。”再往后的一句话却是对我说的,“就当做是我送你的辞职礼物了。对了,我还是没记住你叫什么名字,你没了工作,又有孩子……一个人很辛苦吧?” 如果没有孩子,我为什么会买这些婴幼儿的衣服? 只是季佳芮也不清楚,我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你怎么突然就不俐牙俐齿了?还是我说的就是事实你无话可说?”她眼里明明盛满了如春日般温暖的笑意盈盈,绽放出来的却是冬日的万里飘雪。 “我这几天找人查过你,才知道你原来早就离过婚啊。”她摇摇头,像是愈发想不明白楚庭怎么会看上我这种人,又恶作剧般地说道:“让你丢了工作,还别说,我其实心里挺开心的。” “那照季小姐这么说,我还该谢谢你了?” 我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这个孩子我早就不打算要了,那为什么现在我还要买下这几套衣服? 季佳芮正要拿我继续寻开心,却突然被楚庭捏住了手腕:“三个小时的时间到了,我让程浔声送季小姐回去。” 楚庭对季佳芮也算得上以礼相待,只是和她说话时从来都不是商量的语气。 “我还没说几句话呢,那么心疼她啊?”季佳芮拎着包,目光又在我身上多转了几圈,随即手指在楚庭心口勾勾划划,似带着不舍。 “你可记住了,现在远水的真正危机还没解决呢。要是再闹得绯闻满天飞,就算顾裴晟来求我,我都不会来帮你。” 楚庭没说话,也没提出要送季佳芮,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接下来想去哪里?”楚庭率先说话,缓和着气氛。 我们明明并肩而行,却又像两个陌生人一般。我的话语也冷冰冰的:“去公司,我有东西落在那儿了。” “你在门口等着,我让人帮你送出来。” “难道楚先生现在已经要避嫌到这个程度了么?不过是拿一样东西而已。”我冷笑道。 楚庭的神色我看不明白,但我最近真的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笑容了:“你没有工作证,刷脸进不去,我带你进去难免会被人再说闲话。” “反正楚先生就是怕我抹黑你的名声呗,万一再多点风言风语传到季家,不就真的阻断了楚先生平步青云的脚步了?” 我要拿的东西不贵重,只是我工作的这些日子里做过的笔记,因此才不想假借他人之手。 楚庭叹了口气,这一回没再和我郑重解释,他不会和季佳芮订婚,也不会和其他的女人有什么暧昧关系。 车子缓缓停在了远水的大门口,临下车门前,楚庭突然俯过身。 我解安全带的动作都不自觉一僵,呼吸也像一窒。 可楚庭只是给我戴上了一个口罩,遮住了我大半张脸。随后他让我在他办公室等一会儿,他亲自去帮我把笔记本拿上来。 我已经离职了,全公司上下的人都知道我是被季佳芮逼走的,这时候再出现在办公室,我自己的脸面上多少也有些挂不住。 于是我接纳了楚庭的建议。 高处不胜寒,从飘窗往外看时,街道上的行人都只如米粒一般大小。而楚庭不知道有多少个日夜,就是站在了这里,冷眼旁观着世俗平凡而遥不可及的温暖。 我坐在了楚庭平日里常坐的位置上,一抬头就看到了电脑屏幕的壁纸,居然是我和楚庭的合照,我的手机里都没存过我们两人同框的照片。 他怎么会有? 桌子边缘还放着一个笔记本,用书签正夹着的一页,只有笔劲苍遒的一句话,而且还是一句情话。 “我这一生颠簸,唯有遇见你,如鸟投林,鲸向海,终于有了定处。” 我认出了那是楚庭的字迹,一颗心像被细线密密麻麻勒出了疼,原来楚庭那么快就喜欢上了季佳芮? 这情话也是他为季佳芮准备的? 可我费了那么多努力与心思也拿不到的东西,原来有人那么轻轻松松就得到了。 拉开桌子底下的小柜子,黑色佛珠、各式资料仍旧存放在里面,也没有任何挪动的痕迹。 我大口大口呼吸着,只感觉心脏疼到逼出了眼角的眼泪,手一松,那串黑色佛珠也随之掉落在地,珠子四散。 其中一颗珠子,骨碌骨碌滚到了门的一侧,又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捡起。 晚霞铺染着天空,残阳如血。 我直起身子,撞入楚庭漆黑幽邃的眸底,从后背沁出一片凉意。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明明我给过他很多次坦白的机会,不是吗? “拿我当傻子耍,好玩吗?” 那么多情深意切的戏码,原来都是演出来的! “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是从二月五日我生日那天,还是更早之前?那天酒会上有那么多人,你为什么不偏不倚就选中了我一个?!” “就是因为这件事,我丢了工作,也一直认为自己有愧于秦朗。”我的话语开始更咽,“我在公司一直被同事们讥笑私生活毫不检点。我原来的婆婆也对我恶语相向,几次三番地把家丑宣扬得人尽皆知,让我在众人面前出尽了洋相。” “大家都说在这段婚姻中,是我有错在先,是我率先给秦朗戴了绿帽子……”我用力地捶打着小腹,哭得泣不成声。 楚庭及时钳制住我的双手,逼迫我冷静下来:“陈娇!过去的事情都不重要,而且我已经在用我的方式弥补你了。” 弥补? 我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所以你没有否认酒店的那个男人就是你,对吗?而后来安排我进远水工作、让我成为你的固定女伴,都是、都是出于你对我的愧疚,是么?” 像是有无形的利刃,一刀一刀往我心上捅着。 我的心千疮百孔,从外界呼啸地灌进风来,掠过心里莽莽无边的荒原。 我挣脱了楚庭的束缚,不断往后退去,看向楚庭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防备与警戒。 而我的脑海中,只在重复着一个结论,原来从始至终,楚庭从来就没对我真正动过心,他待在我身边的日子、为我做的一切事情,都只是因为他有愧于我。 第一百章:原来她们早就认识了 “事到如今,楚先生难道就没有其他想和我坦白的事情了?还是仍吝啬于与我说话,亦或是觉得我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存在,所以那么多事情不告诉我也可以。”我眼前一阵眩晕,好在我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了脚步。 “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我把事情原貌不是了解得差不多了? “当初接近我,除了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这一原因,还有其他原因吗?”我的音调蓦然低了下来,只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两眼一闭,我眼前一黑,也彻彻底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下坠,下坠…… 我好像回到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蝉鸣在枝头喧闹,青杏儿招摇。 四周是我熟悉的景象,连街道的岔路口我都眼熟。可我撑着脑袋,却一时想不起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四合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满院的槐花香。 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正趴在一张凉席上,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孙悟空。 房子里静悄悄的,只回荡着电视机里动画人物的声音。 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动,送来一丝凉意。小女孩也渐渐眯了眼睛,打算睡个囫囵觉。 我目光四处打量着,往屋外飘去,也没忽略那一阵敲门声,屋外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怯生生的神色,怀里还抱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小女孩却像是睡熟了,半晌都没有动静。 不知为何,我的眼皮一直跳着,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小男孩锲而不舍地敲着门,而且敲得极有规律,脸上也没有过丝毫的不耐烦,看得出来是个家教极好的孩子。 突然,房屋里传来一阵地动山摇,挂着吊扇的天花板被晃出了裂痕,石灰混着墙皮一块脱落。放在茶几上的遥控器也一下砸到了地上。 小女孩被惊醒,瞪着大眼睛迷茫地看向四周。 “地震了,快跑!”窗户被随手丢掷的小石头砸出一个洞,男孩焦灼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小女孩似懂非懂,但也动作快速地准备往庭院外跑去。 木门还没被她拉开,强烈的震感再次来袭! 房屋里是各种乒里乓啷响的声音,而只一瞬间,建筑物就像米多骨诺牌般轻松倒下,废墟压住了满院的槐花香。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起,脚步也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震感很快没了,余震也没有再次降临。我的视线里,突然涌入很多张陌生的人脸,他们彼此互相拥抱痛哭,眼里都映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余光处,我敏锐地再次捕捉到了那个小男孩的身影,他一开始就待在空旷的室外,撤离得也及时,所幸没受什么伤。 只是为什么他又开始往房屋的废墟里跑去了?! 微弱的求救声绊住了小男孩的脚步,确定了声源是从哪儿传出来之后,小男孩开始徒手搬着那些大石块。 一只纤细的、脏兮兮的小手开始露了出来,细小的砂石混着血液,凝在伤口上。 “你还能动吗?” “我被桌子压住了……我动不了。”那稚嫩的童声中压抑着哭腔隐隐,但又很快燃起期冀,“你是之前的那个小哥哥吗?” “你能不能先别走……我一个人待在这儿我害怕。”废墟里不见天日,寒冷、恐惧,才是小女孩直面的最真实感受。 可当石块被搬开的那瞬间,她模模糊糊地像是看到了光。 只是那个小男孩的样貌,她怎么也看不清楚。 “等一下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出去了,你再耐心等一会儿。”小男孩蜷下身子,半坐下来,隔着一块石板和女孩对话。 他们的年纪相仿,明明不过五岁左右,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却是表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冷静与沉着。 小男孩大概不是个话多的人,更多是在听女孩的絮絮叨叨。后来女孩的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口里不断重复着一句:“小哥哥,我好困啊。我想睡觉了。” “现在还不能睡。”小男孩一双好看的眉皱了起来,“你说话累了,那我讲给你听好不好?”虽然不清楚石板下的情况,但他也很明显意识到了不能让小女孩沉睡过去。 小男孩的声音听上去字正腔圆,有种浑然天成的老成。 他说今天是元旦,他们家包了饺子,母亲见隔壁家就只有她一个女娃娃,所以让他端了一盘饺子送过来。 他说,自己不是故意要砸坏她家的玻璃,是他敲了太久的门,都没有人回应。 他还说,他们一家是刚搬到这条街道的新邻居,他的房间正对她的房间,每天一拉开窗帘看到的就是她家阳台上热烈盛放的向日葵。 因着那些花,他很想和邻居打个交道,但却一直没有机会。 小女孩软糯的声音此刻听上去都有些绵软无力:“那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我能从这里出去,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我还可以给你种很多很多的向日葵……”虽然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可是小女孩的声音还是染上了深深的倦意。 小男孩的神色似有所犹豫:“我叫……我说了你会记住吗?” “会的,我一定不会忘了小哥哥的。你今天下午扔进来的小石头,现在还在我掌心里被我紧攥着……” “我只是想保护你而已,你还是不要记住我了吧。”小男孩话音刚落,救援队的人已经到了,聊天被迫中断。 而从担架上到救护车的那一段路,小女孩一直很努力地睁大眼睛,在人群中找寻着一个小男孩的身影,但眼里只剩满满的失望。 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但石头的棱角还是露了出来。 我头疼欲裂,最后一眼看向小女孩时,她的面容居然和我的脸慢慢重合了起来! 而小男孩骨相皮相优越,已经有了几分我熟悉的眉眼影子。 原来我和楚庭那么早就认识,我甚至先于唐听露、叶倾榄认识他。只是我最后还是把他忘了。 也怪不得之前楚庭和我说过一句,他从小在四合院这条街道长大,而我却脱口而出一句,我为什么对他全无印象? 我的睫毛颤了颤,思绪也像被拉回了现实世界。 我的身边萦绕着冷冽的雪松香味,它曾经让我无数个深夜感到心安,而现在却让我开始下意识地恐惧。 “那楚总,林熙要怎么处理?楚络京那边也已经知道了这一件事,但只把一个林熙推出去,显然还不能平息管理层的怒火……” “楚总?”久久没得到回应,程浔声试探性开口,却瞥见了楚庭眼尾有晶莹闪烁。 程浔声跟着楚庭“打江山”那么多年,他见过楚庭的失意落魄、无力挣扎,也看过他被人顶礼膜拜,捧至巅峰。 可以说,楚庭像踏着无数人的尸骨才走到了今日。 程浔声早以为他不会再为了谁,轻易动了喜怒。 但现在楚庭的神色落在他眼里,就像楚庭在仰头观望着一尊佛,而神佛却不肯赐予他半分怜悯。 黑夜中,我的眼皮跳了跳。我早就清醒了过来,但一直不想睁眼,也不想见到楚庭。 “出去吧。”楚庭话语里裹着浓重的无奈,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久久不肯收回来。 房门轻轻被掩上。这一回映入我眼帘的只有满屋的黑暗。 回想起了楚庭就是幼时救我的那个小男孩后,我没感到半分的开心,反而是一阵一阵的钝痛麻木着我的大脑神经。 我开始分不清楚,楚庭对我的那些好与保护中,有没有一瞬间是因为他的私心与明目张胆的爱意作祟? 沈蒙推门进来了,我立刻闭眼装着假睡。 “陈小姐,我知道您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吧。”沈蒙摆出食盒里的碗碟,一样样放到小桌上。 像有擂鼓敲着我的心,沈蒙知道我醒了才进来给我送饭的,那楚庭是不是也早知道了我是装睡,才选择了离开别墅? 见我一动不动,沈蒙苦口婆心地劝着:“陈小姐,您就算在和先生置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而且先生还发话了,如果你今后一日三餐都不按时吃的话,他就会开除我……我一家老小就指望着我这点工资了,还请陈小姐可怜可怜我吧。” 我唇角扬起一抹冷笑。楚庭真是摸清了我的性子,连我要绝食的这一招都猜到了,甚至还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下床的那一刻,我看到沈蒙如释重负,明显松了口气。 桌子上摆的都是我爱吃的饭菜,可我却提不起什么胃口,沈蒙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着医生的检查结果。 “您那天突然被送回来时我还吓了一大跳,好在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只是嘱咐了几句,要您注意休息与心情的舒畅,这样对您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有利。” 我沉默着,只装聋作哑。 很快我搁下筷子,“吃不下了。” “再吃点吧。”沈蒙看着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又看着我纤细的一截手腕,话语里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看我一脸恹恹、不想说话,沈蒙谨记自己下人的身份,住了口,开始收拾碗筷。 “对了,陈小姐,这是先生给您留下的书信。他知道您现在还在气头上,但还是希望您能看一下。”书信放在桌子上,沈蒙离开时,只给我留下了台灯一盏。 第一百零一章:唐听露死了 我手上的动作像是不由我自主控制,本来想连瞧都不带瞧那书信一眼的,最后信纸却展开在我面前。 笔锋苍劲有力,字迹行云流水。 “我从未负你。不会也不可能。” 所以楚庭就从未想过要与我道歉?我这些日子和他闹翻、给他甩脸色,还是我不识抬举、没有眼力见了? 我开始满屋子找我的手机,想打电话给靳野,却怎么都找不到。 房门一下被人推开,是楚庭去而复返。 我退到窗台边,一把剪刀也被我紧紧握在了手里:“你别过来,我现在不想见到你。”我的思绪很混乱,也确实想不出来我究竟该如何与楚庭相处。 他才是真正推我入深渊的人! 我不可能原谅他。 楚庭就站在门口处,不继续往前走,但也不打算离开。 “我手机在哪儿?是不是被你拿了?”我放东西都有自己的固定位置,手机只会被我放在枕头下,而现在我怎么都找不到了。 “你想打电话联系谁?”楚庭只冷静地问道。 他一问,我心里的答案也八九不离十了,情绪也在反复横跳着,就是找不到平衡的一个点。 “手机是我的私人物品,我联系谁还要和你报备?”剪刀一下被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间,“你别过来!” 下一刻,剪刀却被楚庭夺过,我挣扎间,剪刀划过他的掌心,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的手腕被他单手拽过:“陈娇,你能不能别闹了!”他的话语蕴着乌云滚滚,也藏着雷鸣电闪。 我委屈地半蹲下身子,想蜷缩起来,话语不受控地开始更咽:“我只想要回我的手机……楚庭,你放我离开这儿好不好?我现在对你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我求求你放过我……” 楚庭眼里密布着红血丝,屈了腿,半蹲下来,但指腹依旧滚烫地搭在我手腕上。 我曾经很用心地喜欢过他,所以也做过很多现在看起来很傻气的事情,比如不顾天气执意去了盐城,又比如许下过很多我根本没能力实现的承诺。 如今想起来,这些往事都像是插在我心头的一把刀,总让我心里密密麻麻泛起痛感。为什么我明明都经历过一次婚姻的失败,却还会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楚庭的骗局,喜欢他到难以自禁? “只要你放我离开,过去的事情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断了我的职业生涯、欠我的一笔笔债,我都可以不计较了……” 我明显感觉到了楚庭的心慌,因为他的语气是我之前从未听到过的急促与紧张。 “陈娇,为什么最后连你也动了离开的心思?”他拽着我的手隐隐加大了力气,我的手腕上都是红痕。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近乎愤怒地摔到地上:“那你做的这些事情,又该给我一个什么解释?” “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靳野、唐听露合伙对付起了我?又是为什么在我的办公室装了针孔摄像头?!” 最后一句话,如同利箭直接刺穿我的心脏。 楚庭清清楚楚地说道:“陈娇,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明明是疑问的句式,可却是肯定的语气。 楚庭挑起我的下巴,手上的口子还在汩汩往外淌着鲜血。 “我们各退一步。你老老实实把孩子生下,我到时候自然会放你离开。” 我是后来过了很久之后,才在楚庭日记里看到了那么一段话:“她蜷缩在地上,恳求我让我放过她时,我一下愣住了,想起一开始是她率先说的喜欢我。” 而当下,“生育机器”四个字狠狠刺痛了我,我几乎脱口而出:“楚庭,当初那天晚上就是个意外!这个孩子你根本不会喜欢他,为什么还固执地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 “楚家需要他!” 我仰头,可以看见楚庭脖颈间的青筋,也可以看见他紧攥的拳头。 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你放心,我们会给他最好的生长环境、最优渥的条件,季佳芮也说过会尽心抚养他。” 我不敢置信,眼眸里又盈上莹润的水泽。 “‘我们’是指谁?我才是孩子的生母,为什么要季佳芮去抚养他?!”我瞪大着眼睛,甚至开始想楚庭是不是早想好了今天这一切,所以他现在才能那么冷酷地说出这番话。 “季佳芮不想……”楚庭几度停住,没把话往下说。 我长长的指甲划过他的手掌皮肤表面,留下深深的血痕。 “季佳芮不想生孩子,而你们又需要结婚的理由,奉子成婚就是最好的借口,对吗?”楚庭说不出来的话,我来帮他说。 “孩子是你的亲孩子,也是楚家的血脉,就算你是私生子又怎么样?只要有了孩子,你和楚络京争夺楚家财产的筹码只会只多不少,就连楚家人也会高看你几分。” 而孩子只要过了哺乳期后,楚庭会答应给我想要的自由,我的人生也会回到正轨上。 可是我又怎么甘心,看着我的孩子叫季佳芮母亲、看着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 临近绝望的边缘,我的语气却平静到没带上任何的情绪:“可是楚庭,你是想要我卖孩子去换下半生的自由吗?这就是你所谓的对我好与保护我?!” 楚庭像不解,他的神情分明在说:陈娇你还年轻,过几年随便再找个男人总能生下孩子的。而且风投这一行你干不下去了,现在也是失业状态,你为什么还要带着一个拖油瓶去找工作? “条件我们可以再谈。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尽管开口。但孩子……不能归你。就算闹到法院上,也只有这个结果。”楚庭像是妥协,在看到我眼尾一串串泪珠砸下来后,他伸手还想帮我擦去泪痕,却被我闪躲躲开。 我心里泛起冷笑,钱权利诱,多肮脏的交易啊。 楚庭剥夺的,又岂止是我做母亲的权力? 在他谈到钱的时候,我已经猜清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我不过、不过和他之前接触到的女人都没什么不同。 而我现在迟迟不肯松口,也只是因为我还想再多要一些钱。 我把头偏向一旁,释放了中止和楚庭谈判交流的信号。 当大门重重被摔响后,我震耳欲聋。 房间里恢复了黑暗,我也像成了一团暗影,却还觉得无处可藏。而整个房间里,冷冽的雪松味久久充斥着。 接下来几天里,楚庭再没来过秋山别墅,估计上次吵架真的把他气到了。而我觉得这样也好,不见面彼此都能相安无事。 虽然见不到他,但我总能听到有关他的各种消息。 比如远水集团把林熙开除了,把她逼到封杀的地步,连靳家的华洲银行都容不下她了。又比如,姚梦花园这个项目最后还是被楚庭拿下了,所有人都在祝贺他得偿所愿。 八月初,唐听露和胡缆闫的婚礼上,有小混混在婚礼上大闹了一场,把唐听露之前落魄、被人玩弄的不雅视频都播放了出来,扯掉了属于唐听露身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把胡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胡家翻脸不认账,这个新媳妇怎么都不允许过门。 于是洁白的婚纱曳过天台,成了奋不顾身的一跳,血液在混泥土浇灌的地面开出了最灿烂的鲜花,又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婚礼上闹事的人不可能出现得那么巧,但也不过摇头叹气一声:“要怪只能怪唐听露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八月中旬时,华洲银行突然宣布了破产,说是非法集资与募股,贪赃巨款高达十亿。 靳家小公子连夜逃往国外,也失去了行踪。 当初设计陷害楚庭的人,都被楚庭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报复了回去。而楚庭自然也澄清了那些不实的新闻,身价还因和季佳芮的关系翻了好几倍。 所有人都说楚庭这一次的翻身仗打得真漂亮,或真或假地替他感到开心。 沈蒙看我一大清早又开始看报,把刚做好的绿豆粥盛了过来:“小姐怎么不多休息会儿?还是一夜没睡?瞧小姐的神色都憔悴不少了……唉。” 最后的叹气声很轻,沈蒙背过身去擦着眼泪。 “要不然我还能做些什么?”我揉揉太阳穴,把报纸放在一旁。 自从上次吵架后,我没能要回我的手机。而楚庭早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我每天只能靠看书、睡觉来消遣无聊的时光。 我曾经想过逃跑,可是没跑出多远,又被保镖抓了回去。 管家例行公事,也不惩罚我,只是一回头就把沈蒙克扣了半年的工资,在她的工作上也总挑着茬。 我第二次逃跑时,很快也被抓了回来。 这一回被克扣工资的不止沈蒙,还有看管我的保镖。那么多人齐刷刷地朝我跪下来,恳求我安分待在别墅里,哭声杂糅成一片。 自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把自己脑海中的念头付诸行动了。而管家王全斌看我最近的表现好了不少,也开始派人给我送来许多报纸和书。 绿豆粥送进口中,酿开香甜,可下一秒我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沈蒙大惊失色,连忙上前给我拍着后背,我摆摆手:“去把王叔请来。” 王全斌到时,我又吐过了一回,正在揉着心口,但还是没能缓解那恶心感。 “我要见医生,你给我安排一辆车,送我去医院。” 第一百零二章:孩子终究没有保住 “陈小姐,先生早吩咐过您不能出去。我可以先给您请家庭医生过来,至于去医院的话,要不等我打电话问一下先生?” 我声音尖锐:“我只是想去医院而已!”就连这样也要征询楚庭的意见? 手边的白瓷碗被我扫落在地,哐啷碎了。 “小姐也别为难我们了。”管家低垂着头,话语却是不依不饶。 最终给我看病的人还是家庭医生。他问我症状时,我抬头看着屋子外明净蔚蓝的天,竟突然生出了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吃不下,睡不好。”我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医生推了推金框眼镜,身上的气质干净,声音听起来也年轻:“陈小姐能不能和我具体说说症状?我虽然是楚先生的人,但你才是我的病人,我需要做到的只是对你负责。” 我坐在软皮单人沙发上,头疼感又一次向我袭来,眩晕在我眼前模糊着视线,整个世界又开始天旋地转起来。 等我缓过来后已经过了半小时,我问贺忻:“那今日的看病结果,你会告诉那人吗?”我已经不想提及楚庭的名字,所以总用“那人”来代替。 贺忻明显愣了好一会,眸中却缓缓浮起笑意:“这个由您定,想让我不告诉或告诉都行,或者告知哪一部分您和我说清楚都没问题。但前提是,您要对我真诚。” 我揉着合谷穴,开始把这一个月来自己的身体状态告诉他。 “我经常一吃东西就想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炎热,胃口又变差了,就经常不想吃东西。久而久之,就开始吃不下东西了。” 贺忻突然抬眼往我身后看去,眼里明显是有一瞬的错愕,但又很快压下。 我没察觉到他的眼神变化,也没注意到在我身后的那扇门被人推开了一条小缝隙,日光把一道高大的身影拉长再拉长。 “我晚上也睡不好,凌晨四五点才能睡着。但很快又会被噩梦吓醒,有时候甚至彻夜难眠。”我开始觉得黑夜漫长,漫长到我不知道如何去打发时间。 贺忻认真地写着病历:“陈小姐是打小身体就不好?还是以前有患过什么病?” 我摇了摇头,又补充道:“我这一个月来还经常感觉到全身无力,也会没来由地头晕、看不清东西。” 但我认为这都是因为我休息不足导致的。 贺忻的问话让我感觉到越来越不对劲。我心里隐隐也猜到了些什么,但没选择问出口。 “陈小姐记得还是要让自己心情好起来,毕竟内伤七情,心情不好也会诱发很多疾病……”贺忻把话尽量说得委婉。 “那你能……”在他给我开了些寻常药后,我揪着衣角问道:“给我开睡眠药吗?” 我已经数不清楚自己有多少个晚上没睡过好觉了。 但连这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 贺忻告诉我,睡眠药只有医院能开出来,他也没有渠道能弄到正规的睡眠药。 刚走出房门,我的胃里又翻涌起一阵恶心,面前的视线又模糊起来。 恍惚中,我像是看到了楚庭的身影,但难免自嘲,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秋山别墅?说不定他连我这号人物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突然有惊呼炸响在我耳边,我看到了好多人慌忙向我跑来。 我的后脑勺像延迟接受了疼痛的讯号,小腹里突然一轻,好像有什么开始慢慢流逝。 被楚庭打横抱起时,我刚想挣扎,却突然发现他眼里是大滴大滴的泪。 可他在哭什么? 我往后看去,沈蒙也在哭。 而高高的楼梯上,是一摊鲜艳得让我不容忽视的血液。 我捂上腹部,温热的鲜血从我腿间嘀嗒嘀嗒流淌出来,我瞪大了眼睛,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崩掉了。 “快!送去急救室!” “病人家属不能陪同进去!请不要干扰我们进行手术!” 急救室的红灯闪烁着,跳为绿灯时,医生满手血污地出来了,脸上也是遮掩不住的疲惫。 “孕妇是从多少级楼梯上摔了下来的?都怀孕七个月了,快临产了,家里都没个人照顾她?”要不然怎么能让我一个人摔成这样,再被送到医院来? “还有你们要是决定不要孩子了,那来医院做手术不是更方便?为什么孕妇却在吃活血化瘀的药物,对胎儿产生了多大影响啊,也不能这么搞我们医生的心态吧。” “不过孕妇本来就营养不良,低血糖低血压,孩子营养也跟不上。把话往坏了说,就算今天没发生这起意外,孕妇也很小几率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宝宝。” 医生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又嘱咐楚庭接下来要好好关注我的情绪状态,并且要注意给我调理身体。 我被转去普通病房后,曾经清醒过一回。 我掀了一下眼皮,看见楚庭正在训斥沈蒙。 “为什么她会吃活血化瘀的药物?还是你自作主张把食谱改了?” 沈蒙被吓得跪在地上:“楚先生,这肯定是没有的事情。我每天都是按照营养师的食谱做的菜,冰箱里留有小碟菜,先生你可以去查的……而且陈小姐一日三餐我都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吃的,她不可能吃过不该吃的东西。” “沈姨……”楚庭身上旋着低气压,这一声称呼反而让沈蒙心惊肉跳,“秋山别墅是不是早就装过监控?你是想要自己坦白还是等我回去派人查监控?” 我的眼皮又无力地合上,但我还是听清楚了沈蒙的话语。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坦白了。 “陈娇的身体又为什么会差成这样?”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但她和我们都说过,她经常感觉到头晕目眩,也晕倒过几回。但每次她跟王管家说自己想去医院看病,都被搪塞过去了。我恳求过让王管家打电话给您,但他却说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而且还说先生您那么忙,不能为了陈小姐这点小事……” “谁说陈娇的事对我来说是小事了?你们做下人的,平时就是这样照顾的她?” 沈蒙惶恐,强忍泪意,难得一回态度强硬地进行反驳:“那先生嘴上口口声声说着在乎小姐,却把她丢在别墅不管不顾一个月。所有下人都揣测小姐的身份有多见不得光,在背后乱嚼的舌根先生又知道几分?” “在小姐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时,先生在哪里?小姐噩梦连连,口中念叨着您的名字时,先生又在哪里?” 难道关心和在乎都全凭靠一张嘴说吗? 那这样,哑巴算什么? 沈蒙揉揉跪疼的膝盖,站了起来,“先生权势滔天,想囚禁小姐就找一座大房子把她套牢,不让她见天日也不允许她出去抛头露面,还断绝了她和任何一位亲友的联系……这是违法的,先生知道吗?” 沈蒙明知这样会得罪楚庭,为什么还要替我打抱不平?两道泪痕从我眼尾蜿蜒下来,但还好没被人注意到。 我很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地耷拉下来。 久违的困意向我袭来,我终于,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不要,不要……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夜色已暗,躺在病床上的我像梦魇了般,口中开始呢喃,但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我的眉间紧蹙着,楚庭怎么都抚不平。 他弯下腰温柔地哄着我:“陈娇,没人要抢你的孩子。乖,我在。” 我却突然开始失声痛哭,但我的意识还没清醒过来,我恍惚感觉这一切都像是一个梦。毕竟楚庭怎么可能会那么温和地和我说话? “我这里好痛……”我指着心口的位置,无措地大哭着。 “我知道,我知道。”随即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有人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温声哄着我。 一晚上我总在反反复复地醒过来,也反复地掉着眼泪,最后枕着楚庭的臂弯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时,天色还很混沌,介于要明未明之界。 我像是听到了楚庭给谁打着电话,他话语嘶哑,还像带着无措和心慌。 可那么多话中,我只记住了一句:“我好像弄丢了她,再也找不回来了。” 等我清醒时,已经过了三天。 我手臂和腿上都打上了石膏,一动都很疼。而我的脑袋很重,混混沌沌的,总记不起事来。 钟绒就守在病房里,见我醒了连忙给我倒了杯水:“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的么?” “这是哪儿?”我的嗓音沙哑极了,喉咙像要着火。 “医院。哎,你现在还不能乱动。”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应该还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吧?” 我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视线凝在了我平坦的小腹上。 “我的孩子呢?”我愣怔地问道。 那些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那些着急而紧张的神情一闪而过,回忆被我倒带,回到了我踩空楼梯的那一脚。 因为眼前突然发黑,因为那个身影远看像他,所以我亲手、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以后还会有的。医生说,只要你好好调理身子,一年两年后肯定还能再怀孕的。”我与她相比起来已经很幸运了,我还有做母亲的机会,钟绒却被疾病彻底剥夺干净资格。 病房里,气氛一时压抑下来。 我揩了揩泪:“我能出去走走吗?” 坐上轮椅时,我能明显感觉到钟绒的诧异:“你怎么那么轻?”她轻轻松松就把我抱到了轮椅上,又给我拿了条毯子给我盖着膝盖。 津城四季分明,鹅卵石铺设的道路上,已经随处可见飘落的枯叶。 一路上,钟绒都在说着段子,努力缓解氛围,可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 第一百零三章:我们走不下去了 我的视线一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那种头疼欲裂的恶心感与排山倒海的内疚感就从心间泛起,要把我深深淹没。 这个孩子分明也有机会来到这世上啊,楚庭和季佳芮抚养他长大,他未必就不能幸福长大。 是我擅自替他做了决定。 “陈娇。”钟绒突然蹲下身来,眼里是满满的心疼,紧握着我的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胡乱地点点头,还没想明白她眼中的心疼从何而来。 直到她掏出了手帕开始擦着我满脸的泪。 “其实,楚庭远比你想象中……在乎你。他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看见他笑容最多的日子。”钟绒捡起一片叶子,遮住自己的一只眼,“每个人能看到、感知到这世界的视角,都像管中窥豹,略见一斑。看人也一样。” 钟绒知道我现在心情糟透了,也知道我不想听她提起楚庭的任何事情,可有些消息,我总归是要清楚的。 “其实当初二月五日酒店那一晚……楚庭和你一样,也是遭人设计了。那一场酒局上,有人在他的酒里下了药,程浔声送他入房间后,楚庭看见床上躺有女人,已经想离开了。” 我真切地知道过楚庭的自控能力有多好,这也完全像是他的处事作风。 “可房间门却被人从外面反锁上,然后楚庭就去冲了凉水澡,自己熬了过去……”起码到那时,他从没想过要碰我,更没想过和我产生任何交集。 钟绒回忆着往事,自己也慢慢红了眼尾:“但你真的太像叶倾榄了,我第一次见你时也吓了一跳。后半夜楚庭都以为相安无事时,是……”我最先勾住了楚庭的脖子,把他当成了秦朗,娇声笑语、主动投了怀。 直到怀孕时,我才知道原来酒店那晚的人不是秦朗。 “你捡到佛珠的那天晚上,楚庭正在被楚络京的人追杀着……楚家那些龌龊勾当、勾心斗角你也清楚,那儿简直不是个人待的地方。楚络京当初根本没想过让楚庭活下来。”为了争夺家产,叔侄明争暗斗也有数十年了。 “后来楚庭和我说,那一晚他其实认出了你,”在嗅到我头发清香时,“但他还是打算和你划清界限,从没想过把你卷进他的生活中。” 他的世界太危险了。 可世事往往不遂人愿,没想到我们见面的机会来得那么快。 于是两条相互平行的直线在某一刻开始有了交点,并且开始慢慢重合起来。 “火灾那天,裴晟都气到跳脚,直骂楚庭是不是疯了。可楚庭说,他不能失去你。”如此坦荡地承认自己的心意,也是钟绒头一回所见这样的楚庭。 “你脖子上的这条项链,楚庭从画图纸到打磨定型,整整花了三个月。他的手上都是伤痕,我看了都心疼极了。” “他还打算等今年休年假时,你想去哪儿旅游就都随了你的心意,他奉陪到底……楚庭幼年颠沛流离、出身坎坷,他不懂真正对一个人好的方式,也不善言辞。他对一个人好,从来都是把自己拥有的东西双手奉上,再默默守护与站在她身后。” 哪怕他的爱意无人知晓,哪怕他遭受着本不该属于他的责难与罪名。 钟绒的掌心温热:“陈娇,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在你这儿给楚庭求情,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你。因为你有那个权利。” 而至于我要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她完全不会干涉。 钟绒的瞳孔是浅浅的褐色,如果眼睛会说话,我想大概她是在问,为什么我就不能放下那些过往,好好和楚庭在一起? 可、可我怎么能爱上一个夺走我清白的人? 就算当初酒店那晚是我主动,是双方的你情我愿,可我心里的那道坎,连自己都迈不过去。 而且楚庭和季佳芮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我又该以什么身份自处? “钟绒,你知道我和楚庭走不下去了。”我嗓音干涩,眼泪又开始泛滥。 回顾我和楚庭磕磕绊绊走来的这条路,到现在我仿佛都能看到我们之间渐渐拉大的鸿沟,难以跨越。 我们都像是被困在局中的两个人,但却找不到出路。离开明明白白就是最好的法子。 “他会和季佳芮结婚,人们都会称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而我没了孩子,对他来说,利用价值也早没了。钟绒,要是你真的把我当朋友,我求求你,让楚庭放我离开好不好?” 我眼中升起几分微弱的期冀,又被临头一桶水浇得全灭。 钟绒说,这个忙她帮不了。因为她也没办法见到楚庭。 “陈小姐原来在这儿。外面风太大了,要不我送您回病房?”一道清脆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很快一个女孩子就站在了我的身旁,自然而然扶住了轮椅的推手。 女孩年龄看上去并不大,长发扎成了两条两股辫子垂在耳旁,不施粉黛的一张脸,但整个人却显得干脆利落。 “哦,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青柠,是楚先生让我来照顾陈小姐的。以后陈小姐有什么事情,就尽管吩咐我好了。”她笑容灿烂,干练老成。 我皱了皱眉:“沈姨呢?” 我的脑海中零星闪入一些片段,难道沈蒙因为为我反驳那次,被楚庭辞退了? “楚先生觉得她能力不错,但是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于是把她调去了另一份更轻松的岗位。”青柠的话信口拈来,“陈小姐也不用怕我照顾不周,我是乡下来的穷苦人家的孩子,干活做事手脚可麻利了。” 我的心里都是不安感,直觉她说的话里没有三分可信。而楚庭让她来照顾我的目的,又真的会单纯么? 青柠和钟绒简单点了个头,算作是已经打过了招呼,随后就把我推回了病房里。 午饭也是她做的。她的拿手好菜很多,最先盛上来的一道菜就是溏心蛋。但是盘子旁点缀的却是剥过皮的西红柿。 我动了几下筷子,就没有了胃口,把菜往前一推,表示自己不想吃了。 青柠的话很多,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陈小姐,楚先生和我说过您身体情况很差,您要好好调理身子才是啊。还是我做的菜不合您胃口?您告诉我您想吃什么,我去买就行。” 我摇摇头:“我吃不下。” 没来由的烦躁在我心头纵起火,有飞蛾扑近。 “可无论怎么样,陈小姐也该强迫自己吃多些呀……”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喋喋不休的话语渐渐模糊,我只能看清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飞蛾被火灼伤,只余灰烬。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话?我说了不想吃就是不想吃!为什么要一直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碗碟突然被我扫落在地,碎片划过我的掌心,流出鲜血。 我情绪像是火山找到了喷发点,倏然一下被点着了。大火烧过之处,寸草不生,只剩荒芜。 青柠跪在地上,小鹿般的眼睛里都是恐惧。 那一刻我的身影,落在她眼里,竟像是面目狰狞的怪兽。 “算了,你出去吧。让我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我叹了口气,撑着额头,尽量缓和着语气。 “可是楚先生说过,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像是又怕我发火,青柠头深深垂着,不敢和我对视上。 泪痕顺着我的脸颊蜿蜒下来:“我就想自己一个人待一小会儿不行吗?”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想做什么事情、不想做什么事情居然都要先征询别人的同意?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像生活在楚庭的阴影下? 旁人一口一句“楚先生”,那我是什么?楚庭的附属品,亦或是他的“犯人”? 青柠显然是在做着挣扎,片刻后她才松口答应下来:“那陈小姐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按下闹铃,我就进来了。” 她把地上的碎片都收拾了,房门缓缓合上,终于只余我一个人。 窗外是明媚的景色,山脉蜿蜒起伏,树木一片青翠。可我却觉得自己的心里再也绽放不出一个春天。 吃过药后药效很快生效,我又开始犯困。 突然,我被人捂住了嘴,眼睛也很快被蒙上了黑布条。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人打横扛在肩头,脚步匆忙地往外赶。 很快,我被塞入了一辆车的后座。 车子发动,很快消失于车海中。 “陈娇脚都受伤了,打着石膏怎么逃跑?”病房里,钟绒单手叉腰,烦躁地把耳旁的碎发往后撩。 “可是……”青柠的话语怯生生的,“病房里留下的痕迹确实就像陈小姐自己打算逃跑啊。我刚才去找医生拿了报告,医生都说陈小姐的手脚没什么大碍,也能自由活动。而且陈小姐朝我莫名其妙发火时,我还觉得奇怪。但如果用她想把我支开,不就能解释通了吗?” 青柠走到窗台旁,把长长的、打着结的白色床单往上拖曳着:“而且这床单,总不能是它凭空出现在这儿的吧?在下午一点半到两点中,也只有陈小姐自己一个人待在病房里。” 楚庭揉着额头,头疼至极。 而我显然不知道病房里这一刻发生的狂风暴雨,我在车上受着颠簸,也听着外界的声音慢慢沉寂下去。 车子像是从喧闹的市区开到了偏僻小路。 第一百零四章:请我来这里的目的 坐在我身边的有一个人,开车的还有一个司机,由于双眼被蒙上,我连把我绑走的有多少人、又都有什么目的,一无所知。 大卡车慢慢开始减了速,熄了火。我又被人扛在肩上,最后粗鲁地丢在地上,膝盖像磕肿一大片。 我的手脚很快被绳索绑起,又有人拿过粗厚的麻绳把我绑在柱子上,一圈圈绕得牢固严实。 紧接着,我的嘴也被用透明胶带封上,蒙在我眼上的黑色纱布也再次被紧了紧。 巨大的仓库里静悄悄的,我尝试动了一下手脚,却发现根本舒展不了。 有“吱吱”的窸窣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像爬过了我的脚背。 是老鼠!我几乎作呕,没察觉到自己的脸色惨白得有多可怕。 仓库的大门被人突然推开,两道毕恭毕敬的声音同时响起,“楚先生。” 楚先生?!难道是楚庭? 不对,他怎么可能会把我带到这个地方。可其他的楚家人,为什么又要把我绑到这个地方? 黑暗中,我的视觉已经被蒙蔽,所以听觉格外灵敏。但我却听不到一点的脚步声,只能听到轮子转动的声音。 我嘴上的透明胶带被人粗暴撕开,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呼吸了!但下一刻,一个巴掌带风,狠狠往我脸上扇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高肿起来,血腥味在我的口腔里慢慢弥漫开。 那人冷冷开口,嗓音居然和楚庭一模一样! “贱人!” 不、不对。面前这人的声音虽然和楚庭听起来差不多,但仔细辨认还是能听出两者的细微差别,楚庭的嗓音不会那么阴鸷,喉间也不会像含了口浓痰,说话含糊不清。 我冷静地反问:“你是谁?” 癫狂的大笑落在我的耳畔,那人开始靠近我,身上居然也是冷冽的雪松香! 他往我耳边吹着气:“我是楚庭呀,你那么快就不认识了?” “你不是。”我声音不大不小,却坚定有力。 我能辨认出来,面前这人虽然在很多细节上和楚庭有着相似点,但他绝对不会是楚庭。 “哦?”那人的声音里开始多了几分浅浅的兴味,“怎么说?” 我总觉得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审视和打量,但又更像老鹰盯着濒死的猎物。 “因为你残废。”我冷静地说出这话后,仓库里的气氛像是一凝。 看来是被我猜对了。 又一巴掌带了风,往我另一侧脸颊扇来。 我的头发都被打乱,血丝浸出嘴角,疼痛感阵阵袭来。 虽然挨了打,但我心里难免多了几分庆幸,虽然这一招激将法走得太险了,但男人恼羞成怒,总没再想着对我上下其手了。 而我能判断出来他半身不遂、行动不便,是因为无论是他进来还是靠近我时,我都听不到一点脚步声,反而是轮子摩擦过地面的声音更清晰传入了我的耳里。 又从那两个巴掌扇来的方向来看,面前的男人甚至比坐着被缚的我,还要矮上一些。 “你倒是挺聪明。”男人哂笑了一声,但完全没有告知我他真实身份的念头,“那你知道我把你请到这儿来的目的吗?” 听到“请”这个字眼,我不禁冷笑起来。 从喉咙里把血沫吐出来后,我冷冷地道:“那你真是打错主意了,想抓我威胁楚庭,你真以为他是那种能为了一个女人折腰的人?” 我近乎自暴自弃,忽然觉得死在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也算值了。只是让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孤身一人的母亲。 “你抓我,还不如抓季佳芮实在。现在季家大小姐是他的心头好,我没有了孩子,你觉得我的生死楚庭还会在乎么?”我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几乎可以肯定,我面前的男人一定是楚庭的仇家,抓我来肯定不是为了把我杀了简单泄愤,那我暂时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一想到这儿,我心头的胆怯就退了七八分。 一只冰冷的手捏住我的下巴,生生掐出了青痕:“你好像不知道你在楚庭心里占有多大的分量。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我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感,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已经开始打起了电话。 “嘟嘟”的响铃声像是炸弹上的倒计时,一分一秒像随时都能引爆男人的脾气。 “你最好祈祷他会接电话,我的耐心可不多。”攫住我下巴的力度渐渐加大,再大点力气我的下巴随时能脱臼。 一、二、三……电话终于被人接通。 “你要是还想要陈娇活命,今晚七点之前来到西郊岭南路一百二十二号仓库。过时不候。”男人的话语言简意赅,带着莫名的狠戾。 “对了,陈娇,你叫两声给他听听。要不然以楚庭这种性子,肯定又以为我是在和他开玩笑了。” 男人明明是笑着和我说起这话,我眼睛上蒙着纱布,却仍像看到了他笑容有多残酷。 他狠狠捏住我的面颊,逼我开口。 我紧咬牙关,怎么都不肯吱唔一声,如果非要楚庭来救我的话,我这条命宁愿不要。 “说话啊!”男人情绪极不稳定,暴跳如雷,又一巴掌飞快朝我扇来。 我的左耳嗡鸣,听一切声音像是有了回声。草丛里的虫鸣、高枝上的蝉噪,都像是石子投湖,漾开层层的波纹。 电话匆忙被楚庭挂断。 现在是下午三点,男子给出的期限是傍晚七点。如果从市中心赶到这儿,四个小时还远远不够。 我闭上眼睛,大抵是知道了楚庭厌恶得知我的消息,也根本不会来救我。心里一时泛起安心,可为什么眼角却浸出咸湿的泪? “要是今晚七点一过,楚庭人没在这儿或他要是敢报了警,你就乖乖在这等死吧。”男人恶狠狠地啐了我一口,紧掐我下巴的手终于松开。 透明胶带又封上了我的嘴,绑住我的绳索把我的手脚勒出血痕。 一分一秒对我来说都像是煎熬。 日头西斜时,有两个人走了进来,把我吊在了半空中。绳索的一侧绑在我腰上,另一侧吊在了一台拖拉机上。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晃晃悠悠的,身体也失去了重心,眩晕与恶心感让我的大脑将近窒息。 “从那儿摔下来,会直接砸死人的吧?”其中一人咋舌,目测了一下我被吊起的高度与正下方那一堆乱石块。 “少说话,多做事。要不然少爷等下又得把你骂个狗血淋头。” “可这是一个漂亮女人,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呢……少爷怎么狠心让她去死?” 我为了驱散那窒息感,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两人的对话。其中一人的声音年轻些,话语中满是对另一个人的亲昵与依赖。 “等做了这一单后,咱兄弟俩有的是钱。你还怕没有女人愿意跟你吗?快走了,要不然少爷又该骂我们做事磨叽了。” 两人越走越远,话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砰——” 我像听见了有石子砸窗的声音,窸窸窣窣。 有人像是从窗外跳了进来:“娇娇姐!” 这人是程浔声! 他怎么在这儿?又是谁让他来的? “娇娇姐,你再等一下,我把你放下来。”程浔声看了眼绑缚住我的绳索,急急忙忙就要往拖拉机的方向跑着。 那个浑身戾气的男人离开前,曾“好心”地告诉过我,这仓库里每个角落都装着摄像头,一有不对劲他立刻就能察觉,所以他劝我别费劲动一些不该动的念头。 一想到这儿,我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声音。封条封着我的嘴巴,我根本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娇娇姐,你别着急,我很快就能把你救出去了!”程浔声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也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我脑海中警铃大作,下一刻,仓库的大门就被人推开!轮子在地面上缓慢地转动着,刺耳极了。 程浔声连忙找了一个地方弯身藏着,内心祈祷着自己千万不要被人发现。 从铁栅栏往外看去,是残阳如血。如火的晚霞铺设了大半的天空,绚烂夺目。 楚搦嘴角噙着一抹笑:“哟,都六点半了,陈小姐,你说楚庭还是没来,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话里有故作的假惺惺:“我跟你也算是萍水相逢一场,要说怜惜我也确实对你有几分。可谁让你偏偏是楚庭的女人呢?如果七点一过,楚庭还没来,那我没办法,也只能看你香消玉殒了。” “就是不知道碎玻璃扎人疼不疼,呀,说得我自己都不忍心看等下的场景了。你说刚才打电话时你要是好好配合我该多好,说不定我也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苦了。”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空中晃悠着,心里也清楚,楚搦的这些话不是说给我听的,他早就发现了程浔声,故意拿话逼着他现身。 “让你们去弄一个炸弹来,应该弄来了吧?”楚搦转过头,笑意浅浅挂在唇边,对那两兄弟发问着。 很快,炸弹也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随后牵引线也绑在了我的腰上。 我能清楚地听到秒表嘀嗒嘀嗒转动的声音,一声一声清脆如水滴,却让我心里没来由的一紧。 还有二十五分钟。 豆大的汗从我的额头滑落下来,流过脸颊与下颌,又往地板上砸去。 还有二十分钟。 比死亡更让人恐惧的是未知和等待。我的脑海开始空白一片,始终冷静不下来。 只剩十分钟了。 楚搦也像失去了耐心,百无聊赖地在推着轮椅在仓库里到处转着,脸上是明显的不耐烦神色。 第一百零五章:还是跪下来了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清楚楚庭今晚不会出现在这儿,但那一刻我内心还是汹涌地袭来了心如死灰感。我也曾想拿自己这一回的生死试探他对我的情意,可到头来却输的一败涂地。 但他能派程浔声过来,我心里终归是感激过楚庭的。起码他也没有那么袖手旁观。 暮色像只凶兽,慢慢吞噬了天空中仅存的亮色,只留下纯粹的黑。 还有最后五分钟。 秒表嘀嗒的声音愈发清脆。楚搦失去了耐心:“把绳子剪断吧。” 他不是个习惯等待的人,能等到现在已算极有耐心了。 我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着丧钟敲响的那一刻,却等来了近身肉搏的打斗声。 “不过是楚庭身边的一条走狗,也敢在这个时候坏事。”楚搦的话语里都是浓浓的不耐,一字一句道,“自寻死路。” 下一句话却是对我说:“陈娇,临死前还有人给你陪葬,我也算是对你好吧?” 我皱了皱眉,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为什么楚搦最后那一句话,落在我耳里是有口音的?他好像不是a市本地人? 而且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黑暗中一直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像在蛰伏又像忍耐。 程浔声那副小身板,之前又没学过任何防身技能,在这一场肉搏中连蛮力都使不上,又怎么可能是两位拳击选手的对手?很快,他就落入了下风,被打得口吐鲜血。 下一刻,仓库的大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还有两分钟,捆在我身上的炸弹就会爆炸。 可就是在这样的关头,楚庭来了。 如果我眼睛没被蒙上,我就能看清他踹门而进的那一刻面容有多心疼。 楚搦冷嘲热讽地开口:“哟,没想到你还是来了。”后半截话却是对我说的:“陈小姐,看来这个游戏还是我赢了呢,楚庭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不在乎你嘛。” 程浔声已经被制服,两只手被往后摁住,膝盖被踹着往地上顶,呈了半跪的姿势。 楚庭的声音清冷,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把她放了。我们的私人恩怨,不要牵扯到旁人。” “你哪来的资格,敢对我这么颐指气使?”楚搦淡淡开口,话里施压。 他太喜欢看人受折磨与煎熬了,他认识楚庭那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神色那么着急。 “你如果考虑跪下来求求我,求到我满意为止,或许我会考虑一下你说的话。哦,对了,就是不知道陈娇身上的炸弹能不能挺过这两分钟,你来早一点,这么危险的炸弹就不会绑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了,对不对?” 楚搦转动轮椅,慢慢到了楚庭身边:“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仰头看人了。” 仓库的大门缓缓关上,地库里暗了下来,老旧的照明灯悬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晃动着。 还有一分半钟,我腰间的炸弹就会爆炸。 我眼睛上仍蒙着黑布,但仍嗅到了那一触即发的危险味道。 楚庭拳头紧攥着,遭楚搦冷笑反讽:“怎么?觉得我欺人太过,还是不愿意啊?可惜了这么一个大美人,等一下都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她今天还挺有骨气,说什么都不肯让你为她涉险。可现在看来你畏畏缩缩的,倒是完全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啊。” 楚搦数着秒:“楚庭也没怪我没给过你机会啊,你要是考虑好好求求我……” 他手上多了一个遥控器:“把我哄开心了,说不定我真能让陈娇少遭些罪。” 就算系在我身上的炸弹是一枚小型、爆破力较弱的炸弹,但把我炸毁容也是绰绰有余。 我不知道楚庭会做出怎么样的抉择,但我心里下意识抗拒他为了我低下身段讨好别人。 我想象不出,像他这样如高岭之花的人,怎么能被催折了身骨、尽献了媚态? 虽然看不见,也说不出话来,但我仍连连摇着头,口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我不愿楚庭为我去求任何一个人! “十、九、八……”楚搦进行着倒计时,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炸弹爆破的热浪席卷过全身。 想象中的灼痛却没有传来,耳畔反而是程浔声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 我看不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但心却没来由地颤栗,嘴唇哆哆嗦嗦的,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楚庭唇边漾出笑意,还好我的眼睛蒙上了黑布,看不见他现在的这副模样。他为此而感到片刻的心安。 在秒表数字走到“三”时,楚庭笔直地朝楚搦跪了下去,双膝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但楚庭即使是跪姿,仍比坐在轮椅上的楚搦高出了些许,楚搦眼里倒映出楚庭无可奈何地低下头颅的动作。 额头触碰到地面,身姿低到尘埃。 是楚庭不可一世的骄傲与自尊,都在这一刻被楚搦击得粉碎。 在我额头的汗珠一滴滴砸到地面时,在秒表数字走到“一”时,在楚庭选择了跪下时,楚搦终于按下了遥控器,鼓楼里也传出了十九下钟声。 程浔声不忍看到眼前的场景,把头偏向了一旁,眼眶却通红着。 唯有当事人,面无表情。 楚庭的下巴被楚搦狠狠掐住,近似癫狂的笑声回荡在地库里,是楚搦话语放肆又恣意:“没想到楚庭你也会有这样一天。真该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发给楚林顷看看,他都生了一个怎么样的好儿子。” “你刚才说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私人恩怨,不要牵连其他人。好,那过去的一笔笔账,你又想怎么和我算清?你现在所拥有的,本该就是属于我的!”最后一句话,楚搦突然拔高了音调,听上去夹带着偏执和不可一世。 这半天的接触下来,我算是发现了,楚搦的情绪极不稳定,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擦枪走了火。 我的一颗心为楚庭紧紧提了起来。 楚庭的头被楚搦用力地往下摁着,他穿着的皮鞋狠狠踩过楚庭的手指,像要把他的指骨碾碎:“只是这样,完全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楚庭,要怪就只能怪你命太好,没能死在当初那个雨夜里。你要是死了,今天怎么会生出那么多的事端?” “还有你那父亲楚林顷又是个什么东西?当年要不是他耍了卑劣的手段,那么大的一个楚家,还有名下的那些企业,本来就都应该是属于我父亲的!” 楚搦之前的脸色都是病色的苍白,像是许久没有晒过太阳般。而此刻因为情绪的激动,他血脉喷张,脸色更是暴涨的、不正常的潮红。 从他的话里,我隐隐约约猜出了几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楚搦的父亲是楚络京! 而当年楚络京与楚林顷争家产时,楚林顷肯定使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以致直到今日,楚络京和楚搦这父子俩还在妄想着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 但,这也只是楚搦的一面之词,主观性太强,当年的真相还太过扑朔迷离。 楚庭唇边扬起的那抹笑容彻底刺痛了楚搦的眼睛,让他的情绪反复横跳:“你笑什么?!” 楚庭“从善如流”地回答道:“笑你多作怪。当年的事情要真追究起来,还不是该怪楚络京没本事?有关自己的那份家产都能拱手让人。而有你这个天生残废的儿子,才是楚络京争夺家产最不利的条件。”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难道等楚络京有一天死后,能把那么大的楚家家产,交给你一个身心不健全的人打理么?” “你说什么?!”楚搦暴跳如雷,扬起手的那一刻却被楚庭格挡住。 楚庭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像在嘲笑楚搦是一个可怜人:“九岁那年你打不过我,那今天也一样。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那么蠢到送上门受尽你的欺负?” 楚搦神色明显一慌:“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陈娇还在我手里,除非——”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听到了一阵扑打。 楚搦被楚庭扑倒在地,手上的遥控器也被楚庭推向了一旁。楚搦的双手都被楚庭瞬间禁锢住,要动弹却不得。 但楚搦像早料到楚庭会留有后手,居然能从身下取出了一根电击棒。楚庭躲闪不及,后背生生挨了一记闷棍。 两人厮打在一块儿,楚搦腿脚不便,但手上功夫却厉害,很明显学过。而楚庭很快就被他欺压在身下,脖子也被紧紧掐住。 “原来你不是单枪匹马过来的。除了先来探风的程浔声,后面恐怕都是季家的保镖吧?你倒是不舍得弄脏自己的手!”楚搦突然没头没尾说了这样一句,“但你以为我也会蠢到没有给自己留有后手吗?” 楚搦、楚搦……我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个名字,终于寻找到了些模模糊糊的印象。 在我这些天看过的一张报纸中,就有谈到此人。报道上介绍着楚搦是香岛灰色地界的地头蛇,势力很大,黑白通吃。 我一颗心都被紧揪起来,当然不是在担心着自身的安全,我是怕楚庭会再受什么伤害。 急促却井然有序的脚步声响起,从门外冲进了一群手持电棍、黑色西装的人。 每个人身材高大壮硕,像极了经验丰富、实战累累的拳击选手。 楚庭一个翻转,双腿往前一蹬,灵用巧劲从楚搦身下翻滚开,却又要以一对十。 “季家的人是不会再来了,在路口我早设置了拦截,你真以为那群蠢货能顺利进到这儿来?”楚搦不无嘲讽地贬斥,又被人稳稳扶起坐到了轮椅上。 他像欣赏着古罗马的角斗场一样,满意地看着楚庭被数十人包围起来,打得分身乏力。 第一百零六章:他的养父和我有什么关系 楚庭学过拳击,也练过擒拿。可在这种情况下,显然双手难敌众拳。 一个个拳头往楚庭身上招呼着,我清楚的听到了他因疼痛而发出“嘶”的一声。 程浔声即使被擒住了,看到这一幕也依旧感到揪心,奋力挣扎着想上前去救楚庭。 他身后的两人却愈发地用力摁住了他,让他老实些。 从没有一个黑夜,如今晚一般漫长。 漫长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浸上了血泪。 我明明被蒙上了双眼,却感觉面前落下圣洁的白鸽,翅膀扑棱着,带来圣光。 这刺眼的光亮终于在程浔声的大喊中变成了真实:“季小姐!” 明显的崇拜与喜极而泣,那一刻季佳芮在他眼里俨然是救世主般的存在。 “哟,楚先生怎么被打得那么狼狈?”季佳芮的目光率先看向了楚庭,笑了出来,“还好我来得及时,要不然你不得为了你心爱的女人折在这儿?”想想就觉得亏。 她身后跟着一群乌泱泱的人,显然也不是吃素的。 季佳芮的目光终于转到了楚搦身上,腔调开始阴阳怪气:“我还以为谁那么大胆,能对楚庭的女人下手。没想到原来是你。只是不知道,你回a市的事你那位好父亲知不知道?知道的话,他是不是该让你那个当小三的妈,立刻把你带回香岛去?” 这一句话信息量太大,而季佳芮敢直接揭楚搦的家短,看来两人也明显早就认识。 季佳芮带来的人明显更多,很快解了楚庭的困境。 两方人马各站一边,中间空出来的地界,像是棋盘上泾渭分明的楚河。双方都在拉锯割扯着,但燃在他们身后的烈火,却不是因我而纵起。 我始终都像是一个被无意拉下了脏水的局外人。 楚搦在季佳芮面前,倒是能很好做着表情管理,喜怒不形于色,也让人猜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那只怕让季小姐失望了,这一回来a市,我可是得了楚家人首肯的。甚至连楚庭那位好父亲都知道此事,还说着要我寻个机会去拜访拜访楚庭,顺便叙叙旧。你看,我这不是在叙旧着么?” 能把单方面挑衅说成是叙旧,楚搦的厚脸皮也是独一份。 而季佳芮的身份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好像都惧怕着她? 那么多人对她毕恭毕敬,是因为她本人还是因为始终站在她身后、却从没露过脸的兄长? 季佳芮检查着楚庭身上的伤痕,皮笑肉不笑地说:“既然这样,要不然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如何?” 她虽然压抑着话中的情绪,但眼神里却是扑灭不了的怒火。 楚搦手指弯曲成节,有节奏地敲着轮椅的扶手:“楚庭攀上了季家这一根高枝,我无话可说。今天是我心慈手软,但我很期待下一次的游戏。” 至于下一次,楚庭能不能那么顺利脱身,就是另一码事了。 “对了,我还有一份大礼想送给你们。”楚搦的声音听上去极为诡异,仿佛不是从自己口里发出的。 所有人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我却感觉到自己腰上一松,整个人往下急坠着。 “陈娇!”是楚庭嘶声裂肺而仓促地大喊。 季佳芮却一把拽住了他:“你疯了吗?陈娇从上面摔下来不死也残!”而且石堆上那么多碎玻璃,人的身体又非钢筋铁骨,哪能挨得住?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我吸引过去,楚搦轮子往后转动着,竟然一下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我耳边只能听清凛冽的风声,而其他的惊呼声、说话声,都只模糊成残音。 其实我多想告诉楚庭,今晚他肯出现在这儿,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如若他真的有一刻心疼过我,也该明白他身边是危机四伏、荆棘丛生,那就不应再把我牵强栓在他身边。 像有尖锐的石块划过我的脸颊,鲜血汩汩流了出来,我闭上眼睛那一刻,却感觉像砸入了柔软的云中。 “可是她身体情况已经很差了,不能再让她受任何刺激了……” “哥,你究竟是站在哪边的?现在的陈娇还有什么资格留在楚先生身边?如果不是她之前肚子里怀着楚先生的孩子,你以为楚先生能让她住在秋山别墅、好吃好喝地供着她?”青柠翻了个白眼,在病房里就开始大声吵嚷。 贺忻揉着太阳穴,瞥了一眼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的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我妹妹,我当然想着帮你。但陈娇也是一个无辜的人,你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而且你就算能顺利把陈娇从楚先生身边赶走,楚先生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他身边多的是粉黛佳人,多少女人前仆后继、对他热情似火,你怎么会觉得他能对你另眼相看?” 我蜷了蜷手指,抬了一下,很快又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一双眉紧蹙起来,青柠跺了跺脚:“反正我不管,我就是看陈娇不顺眼。现在楚先生那边已经相信了这次的意外是陈娇自己偷跑出来,又误打误撞引火上身。楚先生肯定生了她的气,要不然陈娇都住院了那么多天,楚先生怎么可能都没有来看过她?” “等陈娇一醒,我就和她说,楚先生和季小姐已经订婚了,我可以帮她离开秋山别墅。她肯定对我感恩戴德,恨不得做我的一条忠心不二的狗。”青柠脸上的神情倨傲。 贺忻用胳膊肘捅了捅青柠的手:“陈娇那种人不是你能随意招惹的,以我对楚先生的了解,他对陈娇的上心程度远比季小姐高。而且钟绒是陈娇的好朋友,她不会放任你欺负陈娇的。” 一个响指打起,青柠神情狡黠:“如果我让她们两个闹掰呢?” 看着我被众叛亲离、伶仃漂泊,青柠心里完全都是说不出的快感。 “而且哥,你也太不了解楚先生了。你以为楚先生之前为什么会对陈娇那么好?那是因为当年楚先生养父的事情,他已经查出线索了!陈娇……唔。”青柠的嘴及时被贺忻捂上。 我眼皮跳了一下,没来由地觉得不安。 楚庭的养父……难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脸上是火辣辣的疼,从伤口蔓延出的血迹,好像蜿蜒过嘴角,又顺着脖子往下滴落。 我想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病房里的说话声、脚步声都慢慢变得模糊,直到有一双手慢慢握上我的手。 有人与我额头相抵,却是冰凉凉的一片。还有咸湿的液体砸在我的眼角上,破碎的更咽声随之传来。 “靳野?”我用力地睁开眼睛,一说话喉间就是沙哑的疼痛,“你不是在国外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好几个月没见,他明显消瘦不少,胡子拉碴着,整个人看起来特憔悴,眼袋又深又重,像是许久没有休息好。 其实我把话一问出来,自己心里很快升腾起答案,靳野为什么会在风口浪尖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回来,除了我还有其他什么理由?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眼里的光芒明暗闪烁:“陈娇,我不就走了两三个月?你怎么就把自己照顾成了这样?”调笑轻松的口吻,但没能缓和病房里沉闷的气氛。 月光透过窗外洒了进来,落入一地的银霜。清冷而寂寥。 靳野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挪到我的肚子上,又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肯再松。他的脸上明明是笑容,却让我感觉很苦涩。 “孩子没了也挺好,说不定你之后还真能回心转意,不在楚庭那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反而能回头看看我。” 我慢吞吞地坐起来,腰背垫着枕头,却感觉到头很沉重,顺势把头搭在了靳野的肩上。 我的话语声音很轻,吐字却清晰:“靳野,要不然你带我走吧。” 脸上的灼痛感一阵阵泛起,我隐隐感觉到黑暗中像有一道温柔而悲伤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好。你想去哪里?”靳野愣了一会儿,很快从善如流答应下来。 “离开这里就行。”靳野握着我的手,我脑海里回想的却是楚庭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他的手上很少有茧子,指甲也剪的干净,掌心宽厚而温暖。 靳野压了压帽檐,唇边绽放出一个笑容:“好。” 我都数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久没好好看过a市的夜空了,晚风吹过我的脸颊时,我下意识把眼睛紧闭起来,享受这片刻的惬意。 靳野却把我的手圈在了他的腰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一直在颤抖。 摩托车飞快地驶过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一盏盏路灯昏黄,高大的树木在我们的视野中不断往后退避。 靳野没问我想去哪里,我也不担心他会带我去哪里。车子熄了火后,却是停在了乌恩山前。 乌恩山是a市唯一一座一年四季都有厚雪覆盖的山,在夜晚里,山顶显得格外神秘。 还有人登山膜拜神佛,一步一跪,在佛前郑重许下自己的祈愿。 夜风吹过我的厚外套,猎猎作响。靳野就站在我身边,居然也莫名的像一座安静的神佛。 我伸出掌心,有一片白雪落下,很快又融化成水。 靳野突然靠了过来,与我紧紧地十指相扣。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抽出了自己的手,却瞥见靳野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想放风筝吗?”他突然问道。 第一百零七章:靳野被抓走了 天空灰蒙蒙的,遥远的一际天线泛出青灰色。快要破晓了。 “这种天气怎么放?”我脸上是灼痛感,下意识想伸手去抚,靳野却又再次抓住了我的手,风筝的线轴也一并塞到了我的手上。 “你看着。”靳野脸上一扫之前的阴霾,是我在他脸上很少见过的孩子气。 燕子风筝和长线都被他拿在了手中,他迎风而跑,白雪上落下一串串深浅的脚印。 风筝飘飘摇摇,居然也慢慢升上了空中。风把它送往更高远的地方,慢慢凝成了一个小黑点。 靳野突然看向我,一双眼里满是欢喜,“陈娇,你终于笑了。” 我也有一瞬间的愣怔,唇角的弧度还没能抿下来,已经先落入了靳野的怀抱中。 破碎的更咽夹杂着风的怒吼,靳野趴在我的肩头,紧紧拥抱我的姿态恍若生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我知道,天亮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没完全品出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靳野已经松开了我,一团雪轻轻地砸在了我的衣角上。 “你砸我!”一团雪顺势被我捧在掌心上,奋力一扬,纷纷砸在了靳野的头上。 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都覆盖上白雪。 雪球来来往往,人影躲躲避避。冰凉的雪砸落在我脚边时,我好像也听到了自己久违的、开心的笑声。 我的体力不支,不过十个回合,我很快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心口疼。”在我快要摔在雪地上时,还好有靳野及时扶住了我。我躺在他怀里,却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陈娇,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能陪你走的路就到这儿了。”靳野的腔调怪怪的,话语都不像从他口中说出的。 我觉得他说的话没头没尾的,也没听懂,把浑圆的眼睛瞪大,我轻笑道:“靳野,你又要和我开什么玩笑?”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处:“陈娇,是我技不如人,我把你赌输了,你以后……就忘了我吧,当做从来没认识过我。” “靳野,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我眼前好像浮现出了一个沙漏,流沙快速地从口中冲刷下来,进入了倒计时。 “你看,天快亮了。”他指尖的方向,正是一轮红日想跳跃出浓厚的云海。 我若有所觉,紧紧抓住他的袖子:“靳野,我想去山顶还个愿。”我之前在神佛前许过愿望,现在终于想起来我该个还个愿了。 “通往山顶有一条朝圣路,你陪我去走一走好不好?” 我第一次反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却是冰冷的一片。掌纹交错叠乱,正像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靳野摇摇头,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挣脱我的手:“我下次再陪你走……” 他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却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两色闪烁着,横冲直撞入我眼眸,而走在最前面的人俨然就是楚庭。 我的目光留连,下意识地、近乎贪恋地在心里描摹着他脸上的轮廓,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我最喜欢他的唇,可我的奶奶早告诉过我这种唇形的人往往最是薄情。 下意识地,我想把靳野藏在身后,他却先我一步站在了我面前,神情也是出奇的淡定。 我身后是白雪皑皑的雪山,山势起伏蜿蜒,却让我们看不到头。曾经悲悯的神佛,却从没让好运降临一分到我头上。 “靳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吧。”清一色的蓝色海洋中,帽子上的徽章银光闪闪,手铐也泛出冷光。 我着急地挡在靳野身前,双手大张呈保护姿势:“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难道就凭楚庭随意的指责两句? 楚庭像若有所觉,目光迎了过来,眸子里却没有情绪波动,冷漠异常。 为首的警察看看楚庭,又看看我,像在犹豫要不要和我解释这一件事,可楚庭态度却强硬:“靳野不是在逃通缉犯吗?你们还杵在这儿,也不打算动手,真不怕王局长怪罪下来?” “抓人也要有抓人的理由!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抓靳野!”如果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只是楚庭把私人恩怨拿出来公报私仇,那我一定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楚庭的眼神古怪,也不带一丝温情:“知道了,你又能做什么?难道你还想救他?” 他话里满满的嘲讽意味,仿佛在讽刺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哪来的那么大口气,去庇护一个本不该庇护的人? 他挥一挥手,多了几分“大度”:“那你们就和她说清楚。”后面两个字被他加重了语气,是说出来的诡异。 利用家族权势私自把罪犯放出来、接受贿赂金额高达两千万、串标……一条条罪名,都被清楚地罗列了出来。 靳野的神色越来越苍白,一米八的高大身形摇摇欲坠,但他从头到尾竟也不打算辩解几句。 我紧张地看着他:“刚才他们告诉我的,一定不是真的对吗?”那么多罪名判下来,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见到靳野的一天。 只是靳野的神情不见丝毫的慌乱,像是今天这事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且他为什么要在那么多警察紧盯着他时还现身? 在国外安安心心躲着不好吗? 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所有线索像是突然能串联起来,怪不得我离开医院能那么轻易,怪不得刚才靳野会和我说那么多无厘头的话! 我瞪大着眼睛看向楚庭,嘴巴上下翕动着:“原来你一直在拿我当诱饵,用我来钓靳野这条大鱼上钩,是吗?” 明明是问句,我的语气却低平,像极了陈述事实。 楚庭冷笑一声:“我也没想到他对你还真是真情,这种关头居然还想着见你一面。你也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毕竟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错,不是吗?” 如果不是因为我,靳野怎么可能会突然回国?又怎么可能会暴露行踪?所以真要追根溯源,那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咔哒”一声清脆,手铐已经拷到了靳野手上,而楚庭也同时捏住了我的下巴。 “你要是心里觉得不服气,你就好好活着,想着怎么为靳野报仇,为你自己报仇。”他松开捏住我下巴的手改握手腕时,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手腕上伤口传来的疼意。 “要不然你不觉得,太便宜我这样的人了吗?”楚庭俯在我的耳边,热气直往我耳里钻。可他的话语却冰冷。 我心里一咯噔,难不成在那些我早已清醒却无人知晓的夜里,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做什么? 掌心交叠的温度传递上来,一枚戒指突然被推上了我的无名指指根处。 楚庭突然单膝下跪,风声掠过他衣角。 “陈娇,你还记得很久之前你在我笔记本上看到过的一句话吗?”楚庭眸中一片认真,“‘我这一生颠簸,唯有遇见你,如鸟头林,鲸投海,终于有了定处。’这句话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我想问你,你现在还愿意……让这句话生效吗?” 我下意识摩挲着指根处的戒指,它硌得我生疼。 靳野早被押上了车,警车鸣笛远去,现在只剩下我和楚庭单独相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没有说话的意愿,楚庭也不打算从地上站起来。 陆陆续续有人经过,发出艳羡的声音:“哇,在这里求婚,好浪漫啊。山顶就供奉有月老的像,等一下要是能去庙里拜拜,一定能让月老保佑感情长长久久的。” 钟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气喘吁吁,额头上渗着汗,神情明显是在揪着一颗心。 “楚庭。”过了许久,我才终于开了口,却感觉到嗓音艰涩,“这个戒指的尺寸不是我的。” 我的手掌竖了起来,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太过松动,差点就要掉在地上。 “其实我想不明白,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脸也毁了,你做今天这一出又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心如止水,眸中再没情绪波动。 “论你身边的女人,哪个不比我拿的出手?而且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我的手指戳上他的心窝,“你一直让我留在你的身边,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更不是因为爱。 可能只是我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女人不一样,可能只是这半年他习惯了我的存在,所以即使在我流产后,他还一直把我“禁锢”在秋山别墅,也才会上演今天这出戏码。 我的话语轻飘飘:“你知道的,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你要是真的对我还心存一分愧疚或情念,那就放我离开吧。” 桥归桥、路归路,不也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钟绒走到我身边,轻轻帮我拍着背,又看着我把戒指、项链、钱包一一拿出来。 “你之前帮过我很多,可是我的本事不如你大,我赚不到那么多钱,而且你也不缺这点钱,所以这张卡里的三十万仅当是我聊表心意。至于这项链和戒指,我想它们可能更适合季小姐。”我的语调全程无起伏,楚庭的眸色沉沉浮浮,也随之暗了下去。 “楚庭,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你不该再做出那么多有违你原则的事情。”我难以想象原来在某一天,我还能和他有如此心平气和聊天的一刻。 楚庭的嗓音沙哑:“你对我……连一丝恨意都没有吗?” 第一百零八章:带我参加他兄弟们的聚会 “有过的。”我老老实实回答道,在流产那件事后,我曾经无比憎恨过楚庭,如果不是因为他把我囚禁在秋山别墅,如果不是因为他对我不管不问那么久,我的孩子也不至于都已经成型了还是没能存活下来。 “可是后来我发现,错一开始就在我。我知道你当初接近我就是不怀好意,可是我还是跳进了你的陷阱里。后来也是我放纵了自己,顶着小三和地下情人的名义不管不顾和你在一起了那么久。” “也是我,在背地里偷偷和唐听露、靳野联起手来对付你,我还在你办公室装了摄像头和录音笔,我对你的喜欢也不纯粹,所以我不想再怪你曾经利用过我。” 我看见楚庭悄悄红了眼眶,也是第一次看见他在我面前流眼泪。 “所以,今天你和我说过的话,我也可以当做没听到过。你也别为难我了。”这一枚戒指,于我而言,从来不是爱意的诠释,而是枷锁、是囚笼。 楚庭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长如鸦羽的睫毛上都覆盖上雪粒。 “你就真的那么想离开?” 戒指和项链被他毫不留情地扔掷。 冷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明明听见了心底的声音在说着一百万个不愿意,说出口的话却在唱着反调:“是。” 我以为楚庭肯定不会轻易答应下来,没想到他一口应了承,附带提出了一个条件。 “这一天……你能不能完全属于我?这一天一过,我就可以放你离开。” 而这一天就假装我们两个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的争吵和桎梏,我可以完完全全属于他。 我们都明知这是自欺欺人一场,但我还是被迷了心窍,一口答应下来。 钟绒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神中透露出慌乱,好几次欲言又止。我看懂她有话想和我说,在她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当作回应。 周围的人群散去,连钟绒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楚庭上前牵住我的手,我难得没有挣扎。 雪地上被踩出脚印,一连串蜿蜒上山顶。楚庭带我到达的目的地居然是山顶的寺庙。 “你还想还愿吗?”楚庭低声询问着我,把我的手却是越牵越紧。 我摇了摇头,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刚才和靳野想去还愿,只是找个借口不想让他继续说那些丧气的话而已。” 像我这种从不信神佛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在神佛面前许愿? 楚庭的眼眸暗了下去,从住持那里接过了香,在蒲团上跪下,虔诚地许了愿。 天光大明,有几缕光亮落在他脸上,是说不出的好看。 那一刻,我竟有了几分好奇,楚庭会许下什么愿望?以他那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 字句一字一字地传出,又清楚地传入我的耳朵里。 楚庭深深地望向我:“我只愿我喜欢的人身体健康、事多顺遂,免惊扰、免悲痛,所愿皆得偿。” “陈娇,这是我第二次对神佛许下这个愿望。在当初你流产时,我就曾对神佛祈祷过。” 那么多级石阶,他一步步攀爬,到最后登顶时正迎面看到红绸随风飘扬,神佛金身闪烁。 我沉默不发一言,手指绞在一起,我看不懂楚庭,他口口声声说爱我,最后却成为了推我入深渊的人。 寺庙门前的大树上挂着成千上万条红绸,笔墨字迹隐约。楚庭取过一条,郑重其事把我的名字写了上去。 游人如织,我们匆匆上了山,又步履不停地下了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直催促着往前走。 楚庭推了今天所有的工作,专门抽了一天时间来陪我。 他陪我逛街买衣服,也陪我吃很多他之前从不会吃的街头小吃。在我鞋带松散的那一刻,他也毫不犹豫地就弯身替我系了鞋带。 “你想去舞会吗?” 今晚前来参加舞会的人都是顾裴晟和楚庭的好友,我要是能认识那些大腕或者在那些人面前露脸混个眼熟,那也算是我赚到了。 我点点头答应下来,却在反复确认一件事:“你带我去,真的不会给你丢脸吧?” 我也算熟悉这个圈子,衣香鬓影、奢侈浮华才是本色,被毁容的我,和这个圈子又还能扯上什么关系? 楚庭紧紧握着我的手:“你放心,他们早知道你的存在。” 好友不多,但贵在深交,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楚庭在提起其他人时脸上是难得的放松表情。 拐进一个巷子里,楚庭带我走过木质台阶,登上了二楼。 这座酒楼的装饰文雅,极有意趣,流水绕曲觞,红鲤打荷转。一进去就闻到了一阵扑鼻的香味。 “阿庭,你来迟了,自罚三杯啊。”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我们几个有多久没聚过了?还好今天最大的那位大忙人终于舍得露面了。” 楚庭走在我前面,但步子配合着我的步调。 一进到包间里,气氛有过片刻的安静,但很快又活跃热闹起来,大家话语的焦点都放在了楚庭身上,我一颗紧张的心才稍微得以放下。 “阿庭这次带来的人就是嫂子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过实话实说嫂子也是长的真好看,就可惜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当然这牛粪自然指的是楚庭。 一杯酒被递到了我手里,我还没来得及放下头发把脸上的疤给挡起来,对面的人已经咕噜咕噜把一口酒给闷了。 “嫂子,你要是不想喝酒就不喝,你是阿庭的女朋友,我们不会强迫你的。”看见我握着酒杯却迟迟没有动作,有人又站了出来打了圆场。 话音刚落,我手上的酒杯就被楚庭抽走,一口喝下,赢来满堂喝彩。 楚庭带我找了个位置坐下,俯身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他们都是和我、顾裴晟白手起家的兄弟,你可以完全信任他们。” 我点了点头,视线突然定格在他袖子上的袖扣,那是我给他买的第一份礼物,可直到今日他还佩戴着。 目光有过片刻的闪躲,我问楚庭:“这个袖扣你怎么还戴着?” 现在看来,我当初的品味是真低,所挑的袖扣和楚庭的西装外套怎么看都是怎么不搭。 楚庭喉结上下滚动:“这是你唯一送过给我的东西。” 他的手抚过我的脸颊,落在我耳边,帮我把落下的碎发往后撩去,又与我额头相抵。 “其实……今天早上的求婚我是认真的,只要你答应……” 我笑了笑,心里却在嘲笑楚庭原来也有这么天真的一面。 风投界的人多多少少也和秦朗有过接触,稍微打听一下我,谁能不知道我就是秦朗的妻子? “顾裴晟当初想娶钟绒,都不能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婚礼。还不是靠老爷子的偏心与宠爱,才能那么顺利接管了华茂,也才让钟绒在顾家立稳了脚跟。可是楚庭,你问问你自己,你有顾裴晟那种魄力吗?” 顾裴晟为了钟绒放弃了多少,楚庭一定能比我清楚。 在事业、楚家家产和我之间,楚庭难道真的以为自己能二者兼得吗? 我替楚庭回答:“你没有那种魄力,在你心里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你的事业、权力更重要。我有一天也会成为你毫不留情就舍弃的棋子。” 就像唐听露,也像季佳芮。我怎么可能是例外? 楚庭正准备启齿,包间里的白炽灯却一下灭了,变成了流光溢彩的氛围灯。 躁动的音乐响起,有人调节着场内气氛:“大家一起嗨起来呗,都别干坐了。特别是迟到的阿庭,你就差把嫂子当成眼珠子去宝贝了,重色轻友啊。” 调侃的语气,场子却一下热了起来。 有人挤到我身边,向我伸出手:“嫂子,我能不能有幸,邀请你跳一支舞?” 掌心白净,那人看向我的眼神也亮晶晶的。 我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解释:“我不是你们的嫂子。” 那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称谓却没有改:“嫂子,你别开玩笑了。阿庭早和我们说过,如果不是他认定的人,他才不会带来给我们见面。” 我的手慢吞吞伸出去,感受着被包裹的暖意。 而也只有我自己才清楚,我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答应和邬皓跳一支舞。 楚庭没有阻拦我,看着我和邬皓滑入舞池。 “嫂子。”借着微弱的光线,邬皓终于看到了我脸上的伤,大惊小怪起来,“你这伤是怎么受的?” 盘踞在我脸上的疤痕长达十厘米,从额头一直蜿蜒到嘴角。 当初从吊机上摔下来时,被地上的碎玻璃划伤了脸颊,我也是后知后觉地才感受到痛意和别人眼里的血色。 我的手掌搭在邬皓的肩膀上,舞步却越来越僵硬。 邬皓脸上的笑容也讪讪的:“没事嫂子,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了,我想阿庭更欣赏的是你的内在……但我就是整形医生,如果你想做皮肤修复手术,也可以来找我……” 他的话语越说音量越低,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皮肤修复?我摇了摇头,声音平淡:“这样就挺好了。” 起码楚庭不会再动娶我的心思了,要不然像我这样的“丑八怪”,每天和他同床共枕,他晚上怕会噩梦连连吧? 外套衣袖有些宽大,也随着我的舞步往上滑,猝不及防间,邬皓就捏住了我的手腕! “嫂子,这些伤痕……”我的手腕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伤痕,有些甚至还渗透出了血迹。邬皓能很明显判断出来这是我割腕自残后留下的痕迹。 “没什么,不该你管的事情你少管。”我话语冰冷,连脸色都黑了。 邬皓着急忙慌地解释:“嫂子,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脚步声阻断了他的话,是楚庭来了。 “他对我动手动脚,楚庭你结交的拜把子兄弟就是这样的货色?”我面不改色地看向楚庭,腔调抑扬顿挫。 第一百零九章:活着真的很累 邬皓一脸憋屈,像极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摸你哪里了?”霓虹的灯光打了下来,楚庭眼中的情绪瞧不分明。 “这儿,这儿,还有这。”我往自己身上几个重点部位指了指,心里居然是久违的快感,要是楚庭能和这些人都闹掰就好了,要是他也能落得个和我众叛亲离的下场就好了。 我的拳头握紧了,却突然被楚庭的大手包裹住。 他问我:“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的手指指向邬皓:“我要他的公司倒闭,以后你们再也不能有业务往来。在场的所有人你也要和他们断绝关系。” “可以做得到吗?”我不信楚庭会真的答应,他从来就不是色令智昏的人。 空气安静得像被撕碎扯裂,我自嘲地笑了笑,拎过包往外走。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身后的时钟正好敲响了十二下,新的一天到来。 楚庭没追上来,我也没有回头。 街道上空无一人,红绿灯的信号转换着,我驻足在马路边,竟也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黑色的轿车停在我面前,钟绒招呼着我上车。 “大半夜你怎么在外面乱逛?”钟绒踩了油门,车子又重新启动。 “瞧你这样子,是哭过?”钟绒的目光瞥了过来,只两三眼又收回去。 我摇了摇头,其实我觉得自己的眼泪早就干涸了,怎么可能还会哭泣? 倒是我隔了一段时间没见钟绒,今天早上也没来得及仔细观察,现在目光一落在她身上,我才发现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而且衣服色调也不只是那几套灰黑蓝了,脸上多了婴儿肥,整个人的气质柔软下来。 话语跟着脑子走,我下意识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真羡慕你和顾裴晟。” 今天晚上的舞会我看到顾裴晟时,他手上还戴着结婚戒指,和别人说话时也总下意识提起钟绒。 他们一路走来多不容易,越过了门第之差,才走到了相濡以沫的这一步。 钟绒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一瞬的僵硬,语气也有了细微的变化:“羡慕我和他什么?” 车子一路向北驶去,这个方向是桂安海。 而在车子的后备箱,放了两大箱啤酒。 我的手肘撑在窗沿上:“你们有过五年的爱情长跑,也有过对抗世俗的轰烈举动。顾裴晟虽然给不了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可在他的心里,你比任何人都重要。” 轮胎在地上滑出尖锐的声音,钟绒突然刹了车:“其实我和他离婚了,就在前几天。” 我从没见过凌晨一点的桂安海,海水被风送上来,漫过海岸线。白沫翻涌奔腾着,又被卷入海里。天空是暗色,而海水却是近乎妖冶的瑰蓝色。 两箱啤酒被我们搬了出来,我和钟绒一瓶一瓶对喝着。 太多话藏在了心里,却能借着上头的酒意肆无忌惮说出来。 “你也觉得很奇怪对吧?”钟绒的长发被风吹乱,却也有一种凌乱的美,“其实这两个月来,我和他发生过很多次的争吵。” 但他们争吵的焦点永远都围绕着我。 钟绒不能理解楚庭为什么要对我采取这样的手段,三番两次去求顾裴晟帮忙,让他多劝劝楚庭,做事情不要太过极端。 可顾裴晟却坚定地站在了楚庭这一边,并且不希望钟绒再介入此事。 “而且我认真想过了,我没有孩子不能为顾家延后。现在顾家那么多的产业已经交到了顾裴晟手中去打理……”而没有亲生骨肉就是顾裴晟最大的硬伤,顾家其他人又会对顾家这份产业虎视眈眈。 钟绒仰头望天,兀自笑了:“现在想想,离婚也算是正确的选择吧。我们也算及时止损了……而且你应该能看出来吧,季佳芮喜欢顾裴晟。”虽然顾裴晟解释过季佳芮只是比较喜欢黏着他。 可那些眼神、那些小心思,也最骗不了人。 每次季佳芮望向顾裴晟的眼神中,总熠熠带着光。 我们之间一下安静了下来,沉默地听着潮起潮落的声音。 酒意渐渐上涌,我感觉到自己的眼尾一片凉意,伸手一模,居然淌了满手的泪。 “钟绒,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第二个唐听露。”我目光空洞,手指下意识绞在了一块儿,“无数个黑夜,我总觉得自己要熬不过来了。” 而听到钟绒和顾裴晟是因我而离婚,我更像蚂蚁噬心,快要喘不过气来。 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空的酒瓶子,我酒量不好,只一会儿脸色就潮红了。 我的思绪好像也全不由自己,话语打着结,但又能把这些日子受的苦水都酣畅淋漓地倒出来。 袖子被高高挽起,我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臂:“很多个深夜,我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我就会想起那还没出生的孩子。他一直在哭着问我,我怎么那么狠心,抛弃他就走了。” “可是孩子算我自己亲手害死的,是我自己太残忍了……”楚庭从来没想过这个孩子不能平安地来到这世上。 所以那些愧疚和不安淹没了我,最后只能靠肌肤上的疼痛感剥夺掉这些情感。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压抑着哭腔:“我也知道我和楚庭不该再有任何瓜葛了,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可是一见到他,我的心还是会为他欢欣鼓舞,脑海里也还会为他而炸开阵阵烟花。 很多次情难自禁的靠近,我心里都存着一丝丝侥幸,甚至在揣测,楚庭心里是不是也还残留着对我的几分喜欢。 “可能人就是很难做到完全理性吧,我知道很多温柔都是他设下的陷阱,知道他的很多行为都触犯了我的底线和原则,知道他一开始靠近我就是为了图谋不轨,可我还是一次次想原谅他。” 我心里沸腾的欢喜,没有人看得到那火山的喷发,甚至也没有人看得到滚滚的浓烟。 “有时候我觉得活着好累啊。”我的话语里尽是疲惫,眼眸撞入深邃的大海,竟也觉得一了百了把生命结束也不算一个多荒诞的念头。 “可是我心底还是会害怕,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唐听露。” 钟绒目光里满是心疼,看着我手腕上交错的伤痕,突然抱着我痛头大哭。 酒瓶东倒西歪了一地,我没注意到,我身后一直有双眼眸,悲悯地望向我。 喝到了最后,钟绒给我支了一招,我已经醉了七八分,脑袋枕着她的肩膀,含糊答应了几句,又昏睡过去。 只是我的睡眠不深,好像还能听见钟绒的几句念叨。 “老天保佑这一回楚庭一定要放陈娇离开,上一辈人的恩怨和这一辈人又有什么关系?陈泽珉已经付出了生命代价,楚庭凭什么再揪着陈娇不放?” 我的头脑昏沉,但还是听清了我父亲的名字,只是我父亲的死,和楚庭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我还是在秋山别墅里醒了过来,照顾我的人正是青柠。 一见我睁了眼睛,她立刻咋呼了过来,手中还端着一杯热茶,脚却被床脚绊了一步,整杯热茶都泼到了我手上。 “呀,陈小姐你没事吧?你看我做事笨手笨脚的,没烫到你吧?”青柠嘴上道着歉意,但手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我面不改色:“没能把我烫得更严重点,你心里是不是还挺遗憾?你也说自己做事笨手笨脚的,那你是哪来的自信能把我照顾好?要不然你自己去找楚庭把这份工作辞了?” 青柠没想过我会反击,一张白净的小脸上顿时泛起羞红,结结巴巴:“娇娇姐好像对我有什么误会……在我心里,我一直都把娇娇姐当做自己亲姐姐来看的。难道娇娇姐还是认为我挤占了沈姨的名额,所以才把怒火迁到了我身上?” 她瞪大了眼睛,神情是一派无辜。 后知后觉的,她终于想起来要处理我手上的烫伤了,连忙去端了一盆冷水过来,我却把水连盆打翻在地。 我巴不得青柠告状告到楚庭面前。 青柠一脸委屈,跪在了地上,眼里噙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说道:“我知道娇娇姐对我心怀不满很久了,我就算再怎么兢兢业业照顾娇娇姐,你还是会觉得我碍你的眼,用起来也不如沈姨顺手……” “可是我当初也向楚先生求过情。我说,沈姨照顾娇娇姐那么久了,在娇娇姐最需要沈姨的时候,让沈姨离开是不是不好……可这毕竟是楚先生的决定,我们做下人的哪里能干涉那么多?” 她抹着眼泪,话语像倒豆子般没完没了:“要是娇娇姐觉得这样子对我,自己心里能好受些……那娇娇姐还是什么事都冲我来吧,不要让自己受了委屈。您现在手上的伤,也让我帮着处理一下吧。” 青柠说得诚恳,只是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恶毒还是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冷哼一声,她这演技不去演戏也实在太可惜了。 “哦?那我现在让你去做什么事情,你都愿意去做吗?”我饶有兴味地问道。 青柠点头毫不拖泥带水。 “我还记得,我之前被绑架,是你硬要坚持说我是逃跑的吧?我心里不痛快就是不痛快,不如你跳楼去死给我看,如何?”我指了指窗外,二层楼的高度并不会让人怎么样。 看我神色认真,青柠脸色都白了:“娇娇姐,杀人是犯法的……” “可你是自杀,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到时候别人问起我你怎么好端端的就要闹跳楼自杀,我就如实地说,你被我训斥了几句,心理素质太差,自己要跳楼的。你以为谁能责怪我一句吗?” 我手上的烫伤隐隐作疼,不知为何又想起了那次火灾楚庭为救我手臂上留下的伤疤。 而我一抬头,就看到了楚庭。 他倚在门边,不发一言,指尖是燃烧殆尽的烟。 第一百一十章:他终于放我走了 之前青柠告诉过我,青柠和楚庭也算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就是因为楚庭信任她,所以她才会被楚庭派来照顾我。 而我今天这一通训斥,摆明了不是在打楚庭的脸吗? 青柠动作迅疾,飞快来到楚庭身边,双手揪着楚庭右手的衣袖,话语里是哭腔隐隐,夹杂着别有心思的小委屈:“楚先生,我好像做错事了。娇娇姐她也不是有意要说刚才那些话的,你也别怪她了。” 我双手抱在身前,发出不合时宜的冷哧一声。 一杯热水被我泼往青柠脸上,连带着楚庭西装上都被溅湿一大片。 “呀,我不小心手滑了,没多大事吧?那既然我也不是有意的,楚先生要不然也别怪我了?”我学着青柠的腔调,假惺惺问着。 刚才那杯热水被青柠及时躲闪开,只有小半杯水溅到了她的头发上,远不如我手上的烫伤严重。 青柠抽泣着,知道告状这一招在楚庭这儿行不通,只好紧紧咬住下唇。 “疼吗?”楚庭突然没头没尾问了一句。 青柠抬眼,一瞬间的受宠若惊:“不疼的,只被烫到了一点点……” 可楚庭的目光却直直地望向我。 他走到我身边时,我心里升起异样的纠结感,但并没有排斥他的靠近。而他握住我的手察看伤势时,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神情竟意外显得柔和。 我的掌心渗出血迹,是刚才摔杯子时不小心误伤了自己。而白皙的手腕上,红肿烫伤的皮肤特别扎眼。 从头到尾,楚庭的目光就没有在青柠身上停留过。 青柠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跺跺脚,离开房间给我和楚庭独处的机会。 抽屉里有纱布和创可贴,楚庭不发一言帮我处理了伤势,紧握着我的手却不肯松开。 “这些伤,是怎么弄的?”我的衣袖被他往上捋,露出密密麻麻的疤痕。 我下意识想把伤藏起来,却被楚庭紧紧钳住了手腕。 我的身形被往前带去,撞入一个久违而熟悉的怀抱中,鼻尖也萦绕着都是清冽的雪松香味。 “陈娇。”他一声声低低地唤着我的名字,又说道,“你昨天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 那么多年的好朋友,他突然说翻脸就翻了脸,不但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删除了,还在大众媒体上宣告了以后不会再和他们名下的企业有任何的业务往来。 我愣怔了好一会儿,真的没有想到楚庭能做到这份上。可是他现在所做的这些,又是因为什么? 我的手始终没有环上楚庭的腰身,他能察觉到我身体的僵硬,吻却依然追缠了上来。 楚庭闭上了眼睛,却在我的耳畔落下了一声叹息。 我究竟是在云里,还是在雾里?我的心在擂鼓呐喊,让我放纵这一回,可我的行动却清醒,一把推开了楚庭。 清脆的巴掌也顺势甩到了楚庭的脸上! 我一字一句顿道:“你别碰我,我恶心。” 最后两个字我加重了语气,自己也没察觉到我当时的神情究竟有多厌嫌。 “你如果是觉得我可怜,才假惺惺跑来给我施舍小恩小惠。我不要。而且楚庭你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差劲了?我这样一个丑八怪,你都下得去嘴?” 要饥不择食,他身边多的是年轻靓丽的都市丽人,为什么还要跑来纠缠我? “陈娇。”楚庭紧紧蹙着眉心。 “我已经累了,不想再陪你玩这些游戏了。你不是问我这些伤是怎么弄的吗?那我告诉你。”我指向自己的心口位置,“每次我一想到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我这里就特疼。” “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明明我刚跳出了秦朗这个火坑,又怎么会蠢到一头扎进你布下的陷阱里?” 我第一次和楚庭对视上:“当初我知道自己怀孕时,我真的开心过一段时间,可是我一想到他的父亲是你,而你不过是借腹生子,我心里就都是疙瘩。我开始唾弃这个孩子,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而我丢掉的工作、毁过的容、心理状态的两极分化,都像在嘲笑我,我终于遭报应了,谁让我喜欢上了一个我不该喜欢的人? 楚庭沉默着,头低下去,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楚庭,如果你真的对我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那你放我离开吧。” 气氛僵持、拉扯、沉默着,从菱形窗投入的光影被切割含射到地板上,明晦难辨。 我的神情缓了下来,甚至能有几分心平气和与楚庭谈判着:“如果你不放我离开,我就会在秋山别墅一直闹。像今天对青柠一样,拿所有人寻开心,也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楚庭为公司的事情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又哪里能有那么多心思匀到这边? 商人射利逐利,他不是早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我眼尾余光,刚好能瞥见楚庭的拳头紧握,手上青筋暴起。可他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只落下一字:“好。” “我放你离开,但我也只给你这一次离开的机会。”他顿了一下,斟酌字句,“如果你今后主动来找我,或者回到秋山别墅,这个要求永远都不会再生效。” 脑海里好像有一根弦突然崩裂断掉,我瞪大眼睛,手指微微颤抖着,我没想到楚庭那么快就松了口、让了步! 而很久之后,顾裴晟告诉我,楚庭那时候之所以会心软,是因为那天早上他看到我和靳野在雪地里放风筝时露出的久违笑容。 他开始记不清楚,我究竟有多久没在他面前笑过了。 当时的我从没有想过楚庭为什么会做出这一件完全不符合他作风的事,我只知道我终于能离开这里了! 楚庭欲言又止,伸到半空还想再抱一次我的手也慢慢收了回去。最后他站在逆光里,神情平静地对我说道:“对不起。” 这么多年来,他除了对养父养母道过歉,再没有人能听到他说这三个字。 楚庭叹着气,和我擦肩而过时,一直戴在他手上的戒指突然被他取下,毫不留情地扔到了窗外。 我在秋山别墅的东西不多,但也不打算带走一样。想了想,我找了打火机过来,把我私人物品中能烧的东西都烧了。 也好在楚庭并没有送过我多少东西,送过给我最贵重的项链和戒指,都在昨天被我丢在了雪地里。 房间里很快变得空荡荡,我有过片刻的不习惯。 很多片段也一齐涌入了我的脑海里,有楚庭站在窗边看夜色的、有他系着围裙给我做溏心蛋的、有我感冒发烧了他彻夜照顾我的。 我闭上眼睛,呼吸像被剥夺抽离,心脏也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疼痛,可我明明得偿所愿,我为什么却开心不起来? 靠近偏窗边,还有一个小隔间。 是当初楚庭留宿秋山别墅时改造出来的。而今天,我却没有勇气进去。 风从窗口灌进来,小隔间的桌子上安安静静放着一张银行卡,用红丝绒盒子盛着的蓝钻石项链闪着璀璨的光芒,大方又精致的戒指银光熠熠。 可我甚至没想着要去小隔间里看一眼,就转身关上了房间的门。 别墅里的佣人都知道了我要离开的消息,整齐地列成了两排站在大门口处,还有佣人在悄悄抹着眼泪。 王全斌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眼尾处被嘴上咧开的笑容挤满了褶子:“陈小姐今天要走,我们自然也舍不得您。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也只能祝陈小姐以后所走的路都是敞途、事事皆顺心。” 青柠往前站出了一步,握着我的手,泪眼汪汪的:“娇娇姐,我舍不得你……我知道你也是拿我当亲妹妹看的,所以平时才会对我那么严苛。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而且楚先生也很舍不得你,但你刚才好像真的伤了他的心了,要不然你再去哄哄楚先生?” 这一段话弯弯绕绕的,也给我埋了好几个坑等我跳下去。 一说我平时对下人严苛,没什么人情味;二来也把我的处境往尴尬的方向推,顺着她的思路,别人只会以为我今天能离开秋山别墅,是因为我惹楚庭生了气,我和他彻底闹掰了所以我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 我气定神闲地拍拍青柠的衣领,毫无征兆地扯住了她的头发! 青柠疼得龇牙咧嘴,长长的指甲掐上我的手腕,都掐出了血印。 而下一秒,她的膝盖又被我狠狠踹上一脚,掐住我手腕的手立即松开,我的巴掌带风,快准狠地往她脸上袭去。 我早就不想再受任何委屈,青柠以为自己是谁? 和楚庭青梅竹马长大,动了觊觎的心思,就真的以为能把我踹下位? “如果下次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任何对我不利的谣言,我一定不会再手下留情。你最好能管住你的嘴。” 我松开手时,青柠连连往后退去,高马尾也成了凌乱的散发。 她愤恨地盯着我,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贺忻悄无声息地出现,一张温润的脸闪过一瞬的痛心疾首。 “陈小姐,我妹妹不懂事,您别跟她多计较。今天晚上我一定会好好教育她的,希望您也消消气。”虽然从明面上看起来贺忻是在责怪青柠,但他话语里流露出的对她的偏袒还是显而易见。 第一百一十一章:他一直在跟踪我 我揉揉额头,头疼欲裂。 贺忻手上提着药:“这是之前陈小姐在我这儿看诊,我给陈小姐开的一些处方药。想着陈小姐身体不好,也确确实实该调理一下身子了。但陈小姐还是要记得,一定要保持心情的舒畅与愉悦,也最好能去正规大医院检查一下心理状况。” 我沉默地接过了贺忻手上的药,想了想还是跟他说了一句:“谢谢。” 青柠跺脚:“哥,你怎么又站到了她那边?而且那些药有很多还是进口的新药,你就这样给她用了?” 她愤怒地看向我,掌心向上:“虽然我不知道我哥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但是这些账我一定要和你算清楚。当初你在郊外仓库受伤晕倒,被送去医院后的住院费、手术费都是我哥帮忙垫付的。加上现在我哥给你的这些药,好说歹说收你个二十万不过分吧?”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些钱还给我哥?” 我以为又是青柠在造谣编排,冷讽一声:“你是不是真以为随便拿几句话糊弄我我都会相信?” 我私心里以为,就算楚庭对我再不好,这次的住院费他总会帮我垫付一些的。实在不行还有钟绒。 我要还钱,也该是还给他们,怎么会和贺忻扯上了联系? 贺忻却开口:“其实陈小姐被绑架的那一天,我是和楚先生一起去的。”当时楚庭怕有什么意外,所以把他也捎上了。 “陈小姐摔下来的那一刻,楚先生奋不顾身上前想接住你,手臂受了很严重的伤,在当时也昏迷了过去。” 所以送我和楚庭去医院的人,是贺忻。 贺忻把架在鼻梁上的眼睛往前推了推,像有些难以启齿:“这二十万我也攒了很久,原本是打算作为青柠的嫁妆的。如果陈小姐方便的话,这二十万……” 我的脸像烧了起来,也有些困窘,开始翻起了包里的东西。可是我的包里只有几张小面额的零钱,之前卡里好不容易攒下了三十万,也被我在昨晚拜托钟绒帮我去还给楚庭。 昨晚的我可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一茬,只是以为真的还了楚庭的钱,我们之间的亏欠就能少上一些。 “这样吧,一个月后我再把这二十万还给你,可以吗?”我抬眸认真地说道。 青柠不屑地嘲讽了一声,却收到了贺忻的眼神警告,不得不收敛自己脸上的表情。 贺忻温和地答应下来,还把我送到了大门处。 他看着我手上的药,张了好几次口,最后只说道:“陈小姐还是少吃药吧。” 我知道所有的镇定药物和抗抑郁药物都有很强的依赖性,只当贺忻这一句是善意提醒,并没有往深处想。 我的语气客气而疏离:“谢谢贺医生的提醒。” 我朝他伸出手,礼貌性地握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突然离开囚笼的感觉让我多了些不适应,我数了数自己身上的钱,却凑不齐一百块。楚庭没有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我现在甚至打不了电话向钟绒求救。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顺便看看哪家店在招聘。 可这一天下来我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因为我没有身份证又想要包吃包住并且预支一个月的工资,根本没有人愿意。 后来我找了好几天,好在我运气不错,应聘了一家小型的生活超市上夜班的收银员。 一开始店老板大姐并不愿意给我预支工资买手机,没办法下我只能说我是被家暴后跑出来的,也不知道是我运气好还是怎么,命运相同的人居然有不少。 因为老板也有相同的经历,所以还是给了我2000元,毕竟她们这确实很缺人。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上班,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上,凝成一滩滩的小水涡。 七点就会有其他员工来换班,我开始打扫店内的卫生,顺便把打包好的垃圾拿到路口去丢。 黑色的长柄伞为我遮蔽出一方天地,我刚把垃圾丢完,正准备转身时却突然被人拥入怀中! 清冷的雪松香味圈占出一方领地,落在我耳畔的呼吸沉重,还蕴着沉重的酒味。 昏黄的路灯把我们交叠的身影拉长,楚庭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也随之压在我身上。 我们挨得很近,在急如箭的雨中,我甚至还能听到楚庭剧烈而强劲的心跳声。 无意从楚庭口中呢喃出一句话,我的耳根子一下被烫红了,但笑容中很快又露出讽刺。 楚庭说:“我好想你,陈娇。” 雨丝打湿了楚庭额前的碎发,酒气和空气中的尘土气息混合在一起,就连楚庭一时也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的眼睛迷蒙,但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却让我感觉到异常熟悉。我突然串联起了所有事情,甚至连他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也猜得大差不离了。 “这些天你一直在跟踪我?”自我从医院醒来后,无论我去哪里、在干什么,楚庭总在秘密监视着我! 我用力地推开楚庭:“是你说过要放我离开,耍这些手段又算什么?喝醉了就跑回来对我大搂大抱,你就不怕我告你骚扰?!” 楚庭脚步踉跄,往后摔去时手肘正好磕碰上一块石头,划出淋漓的鲜血。而他的小臂处还有很多新伤,像极了他受楚家家法的那一次。 “陈娇。”楚庭眸色痛苦。 他的神情恢复了淡漠疏离,目光在我脖子上来回看了几遍,像在确认些什么。 最后他克制地收回了目光,再次和我道了歉:“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我有多讨厌拖泥带水、藕断丝连的感情,楚庭明确的知道。可他在前一段时间,仍用近乎囚禁的手段逼我留在他身边。 “我之前答应过你,会为你再安排一份工作……”这也算是他对我的补偿。而楚庭更想不明白,我拼命想着逃离别墅,难道只是为了过这种朝五晚九的辛苦生活? “我不要。”我冷冷地拒绝道,“楚先生能离我远远的,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了。如果日后我们真的还会见面的话,希望楚先生也能和我假装不熟,或是从未认识过。” 我们最后还是闹得不欢而散。 回到商店时,我身体瘫软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 远处传来嘹亮的鸡啼声,天空被染上淡淡的金色,白云像鱼鳞般排列。 没什么顾客上门,我撑着下巴坐在收银台前小憩着,脑海里却一直有一根弦紧绷着。 迸裂的玻璃声突然炸响!我被吓了一跳,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几个戴着鸭舌帽、手臂上都是纹身的魁梧大汉手持木棍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我脑海中的警铃大作,想藏却根本没有机会把自己藏起来,而下一秒,一个大汉就已经手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以我的视线,只能看见他唇上胡茬冒青,像是许久未打理过的样子。 “把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还有微信、支付宝里所有的钱,也全部给我们转出来!” 知道对方是奔着钱财而来,我脸上神情还能强作镇定,但动作却暴露了我的紧张,我拿钥匙打开柜子时手一直都在颤抖着。 “就只有这些了。”我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但目测只有一两千块左右。 而我的包里覃姐刚给我发的一个月的工资,也被我咬了咬牙,一并拿了出来。 “那这些呢?”那几个人凶神恶煞的,指了指微信、支付宝的收款码。 “我只是一个帮忙看店的,这二维码是我们老板的,我怎么能把钱转给你们?”而现在我自己连手机都没有,就算他们想要搜刮再多钱财,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难为。 我被逼着抱头蹲到了角落里,却一直在想着办法自救,可店里的大闸门在刚才就被拉下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店里发生了什么。 “小娘们倒是挺嚣张的,这几千块钱拿出来糊弄谁呢?你说自己没钱、没手机,不是在糊弄我们,是什么?你要是识相点,就老老实实把钱拿出来,我们兄弟的耐性可是有限的!”棍子在他们手上反复掂敲着,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泛着凶光。 “我和隔壁店的老板很熟,我去那儿给你们弄来四五千可以吗?” 骤不及防间,我的头发就被人从后面紧紧揪住,疼意从发尾一直传到发根,我眼尾都快泛出泪花。 “想脚底抹油开溜?真当我们看不出你那一点小伎俩?让你好好配合我们你不肯,那接下来你来承担一下我们兄弟的怒火,怎么样?”这不是商量的语气,恐惧感一下把我全身的毛孔放大再放大。 棍棒像雨点一样往我身上挥舞着,皮鞋狠狠踹上我的腰腹,有人揪着我的头发,一棍棒朝我脑门处袭来! 我身形摇摇晃晃,性别及人数之间的差异,让我连自护都做不到,更遑论反击。 血沫从我嘴中咕噜咕噜冒出,迎面扇来耳光,不偏不倚正把我的耳朵打得直嗡鸣。 楚搦绑架我的那次,我的左耳已经受过伤,这一回却是感觉到周围人声嘈杂,但我一点都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软绵绵地趴在地上时,我眼睛找不到任何焦点,只撞入菱形图案装饰的橘色天花板。 很荒唐,这个时候了,我居然还会想起楚庭,我在想,之前我每一次遇难时,楚庭怎么会那么及时地出现在我身边? 他说过的保护我,居然真的有努力践行过。 只是啊,只是…… 大片翻涌的白色取代了浓稠的红,我呼吸声微弱,感到白光刺眼,原来是卷闸门被人打开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原来是他救的我 脚步声仓惶而凌乱,惊呼尖叫声连连,像有一窝蜂的人涌到了我身边,他们的嘴唇开开合合,可我真的听不到一点声音了。 手被紧紧握住的那一刻,我喃喃着:“谢谢你。” 谢谢你不计较满地的血污与我身上的斑斑血痕,谢谢你愿意触碰我那么脏的手。 温润的声音夹杂上心疼:“陈娇,我带你回家。” 被腾空抱起的一刻,我的头一歪,很自然地搭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只是那人走路很吃力,像是近期刚做着康复训练。 他身上是我很陌生的檀香味,可嗓音又实在让我熟悉。 我勉强地睁开眼睛,想把那人的脸上轮廓看清楚,他的手却随之覆了上来,遮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头疼欲裂,迷迷糊糊地想,这些天楚庭一直暗中跟着我,出发点会不会只是想保护我? 我像被海浪托举,身体沉沉浮浮,溺在深海里,眼睛像睁不开。 可这一回,我的鼻尖充斥的不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浓郁的桂花清香,周遭也是说不上的熟悉感。 我好像看到了奶奶慈祥的脸,她向我敞开怀抱,双手大张着,呼唤着我的小名:“囡囡,快到奶奶这里来。” 梦里奶奶和我小时候一样,爸爸生日那天我撞到了一个小男孩,当天晚上下很大的一场雨,在雨夜里,疼爱我的爸爸出车祸去世了。 以前车祸的细节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母亲说那也是我的夫妻,可现在,它却像烙印般让我能对当年发生的事情脉络了解得一清二楚。 当时母亲说想不起车祸细节也是我的福气。 躺在病床上的我被人按住了脉搏,那人的手冰冰凉凉的,让我完全感受不到温度。 我的意识已经清醒,但是我的眼皮却沉重地耷拉下来,眼下是一圈疲惫的青黛色。 我的额头上、腿脚上都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单是有想挪动身体的念头,都让我感觉呼吸一窒,身体更像是七零八落的碎片。 我脑海中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一定要去问母亲,当年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她一直说父亲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而又是为什么,在她第一次见到楚庭时,情绪会那么激动? 而且钟绒上次在我喝醉时,也呢喃过一句:“陈泽珉已经付出了生命代价,楚庭凭什么再揪着陈娇不放?” “快看!病人的生命体征终于有起伏了!”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线终于不再被抿成一条直线,开始有了小型的波动起伏,频率也慢慢稳定下来。 “季先生,那陈小姐需不需要先转入普通病房?我怕继续留在特殊病房,季小姐又经常来看您,她肯定会发现端倪。” 外界不是有传言,说季佳芮因为楚庭,已经把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病房里的灯光很暗,有飞蛾扑过来,紧贴着花纹繁复的灯壁。 “她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往这边跑得那么勤了。”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只淡淡道。 “是因为季小姐又在围着那顾裴晟转了?您苦口婆心和季小姐说过那么多次,她怎么从没有一次把您的话放心上呢?” 季佳宴神情疏离,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她不往这儿天天跑也好。我这么一个死气沉沉的人,她老和我待在一起做什么?而且康复训练的事情她现在还不知情,要真被她知道了,她指不定会多生气。” 坐在轮椅上的日子难熬,可季佳宴就这样度过了十一年。 曾经肆意奔跑的日子都只能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梦回中才会偶尔出现,一醒来还是只能对着这双残废的腿怨天尤人。 之前季佳宴也曾进行过康复训练,一开始季佳芮还很坚定的支持他,只是她的信心和他一次次摔倒一样,慢慢就到了脾气要爆发的那一天。 季佳芮泪如雨下地求过一次他:“哥,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这些无用功了?这些年我陪你走过多少个国家、去看了多少名医,他们不是早说过你站不起来就是站不起来吗?你为什么不肯……认一下命呢?非要这样折磨自己你才会开心吗?” 训练太累,汗水一滴滴砸落在木质地板上。而季佳芮的眼泪也一颗颗掉在地板上,连同他的信心一并击溃。 原来他所有的努力,在他最亲近的妹妹看来,也不过是徒而无功、供自己开心的小把戏罢了。 往事不堪多想,季佳宴的话语缓缓,用手撩拨开我耳侧的一缕头发:“段由凛,你看看她脸上的毁容还有可修复的可能么?” 段由凛是季佳宴的私人医生,照顾了季佳宴好多年,陪在他身边的时间甚至比季佳芮还长。 而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季佳宴对一个陌生女人那么上心。 “这个手术如果要做,还存在一定的风险,而且它的难度也确实比较大。但如果能征得患者的同意,这个手术我也愿意全力以赴。” 季佳宴的手指弯曲成节,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像若有所思:“等下你帮我叫肖海去查查最近在陈娇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是有关陈娇和楚庭的事情。” 段由凛记住了季佳宴的吩咐,掩上门的那一刻往回看了一眼,正看见季佳宴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说温柔绝对谈不上温柔,说阴鸷也算不上阴鸷。反倒让他心里一寒。 我坠入荒唐的梦境,记忆的长街里,我和楚庭相处的画面占了将近一半。 他站在我面前,明明是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抬起手,却触碰不到他。 “陈娇,少了我的保护,你就活成了这个样子?那这日子和在秋山别墅的日子相比起来如何?” “当初也是你自己告诉我,我们各取所需好了。你借我的庇护在远水平步青云,我借腹生子,要回楚家的血脉。怎么?这合作对你来说难道不友好?” “陈娇,其实我也看不懂你。或者说,你到底希望我怎么样呢?” 楚庭朝我走来,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的手掐在我的脖子上:“有时候真想就这样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我再也不用担心你什么时候会逃跑了。” 他手上的力气渐渐加大,腕间的黑色佛珠像一下沾染上血迹,有血雾飘出。 我像被丢到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呼吸着仍觉得自己濒临死亡:“你觉得自己哪来的资格和我谈条件?你们家亏欠我们的,又用什么来偿还?” “你还一直告诉我你父亲是个英雄,可在我心里,他就是个孬种,一个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了的孬种!” “你胡说!”我几乎是从喉间挤出了这句话,也把牙关咬的紧紧的,但又被楚庭掐得要呼吸不过气来。 “我有没有胡说,你去问问赵青荇不就懂了?如果你父母感情真的那么深厚,你以为赵青荇怎么会在你父亲去世后才两三年,就改嫁给了陈祁廉?” 有人在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顺着气,反问着我:“谁胡说?胡说什么了?” 温柔的嗓音把我拉回现实中,我蓦然睁开眼睛,但显然还没从梦境中缓过来,眼里满是警惕。 “这里是哪里?”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而我的衣服也被人换过,变成了白蓝条纹的病号服。 “我之前不是在……”我努力回想着我晕倒前发生过的事,只记得我倒在血泊中,而又有人告诉我,他要带我回家。 我揉揉发酸的眼睛,混沌的梦境让我心生后怕,开始对谁都草木皆兵:“你不会也是楚庭的人吧?” 季佳宴轻笑了一声:“陈小姐觉得呢?” 他的话似是而非,我回答不上来。 “如果我真是他的人,我就不会救陈小姐你了。毕竟这次来闹事的人,陈小姐不妨猜一猜到底有没有人在背后指使?” 我的耳边嗡鸣,季佳宴的话语落在我耳边都模糊听不真切。 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有所指,他觉得,昨天晚上的事情不会那么凑巧,甚至有意把话语的矛头抛向了楚庭。 阵阵的头疼感直袭我的脑中枢,我眼前的视线开始晃动。 我目光扫到桌子上,那有贺忻昨天早上刚给我开的药,之前一直被我塞在衣服口袋里。后来有人给我换衣服,把我口袋里所有东西都暂时先放在了桌子上。 我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般,飞快把药拿过来,仔细看过说明书后,我配着热水吞服了两片止疼药下去,这才感觉头疼欲裂的感觉有所缓解。 季佳宴看着我的动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也拿过一两盒药来看说明书。 “米氮平片、盐酸多塞平片……”他目光飞快掠过我两眼,显然也知道了那些药的功能主治。 季佳宴的大拇指摩挲过药盒上的处方标志,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标志有些奇怪。 我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而关于季佳宴刚才抛出的问题,也因为我听不真切,被我重拿轻放了下去。 斟酌了一下说辞,我向季佳宴简单道了谢,神情又恢复了冷漠。 季佳宴嘴角噙着笑意:“我可是救了陈小姐一条命,陈小姐不打算以点实质性行动回报一下?” 莫名的,我竟感觉他身上的气质和楚庭有好几分相似,都像是在波谲云诡的商场上摸爬滚打好多年的精英人物。 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我,季佳宴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是谁帮我还的钱 像猜透了我心里的想法,季佳宴笑着解释:“就请我吃一顿饭,这个要求对陈小姐来说不过分吧?” 刚好我也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便一口答应下来。 厨房季佳宴借给了我,我看了一下食材,在厨房噼里哐啷一个小时后,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我端上了饭桌。 我醒了红酒,斟了三分之一在季佳宴的高脚杯里。 而木桶饭中,我特意选了饱满的小米粒和黄米一起蒸,色泽好看而诱人。 惠灵顿牛排、酸辣柠檬虾、冰镇花螺、茭白炒牛肉……把长长的饭桌摆得满满当当。 我一时之间也有些感慨,差点就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下过厨了。 和楚庭在一块后,他总会带我去一些有格调又好吃的私人餐厅里吃饭,亦或者是他亲自下厨。我反而变得十指不沾阳春水起来。 季佳宴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试探性地问道:“这些菜不合你胃口?” “没有,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一个人。她做饭就像在厨房里放鞭炮一样,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炸了。”季佳宴的神情蓦然柔和下来,锁骨处露出一条项链,上面雕琢着一只蝴蝶的图案。 筷子夹过每一道菜,在酸辣柠檬虾那儿尤其多夹了几回。 季佳宴慢条斯理把这顿饭吃完,又用纸巾仔细擦了嘴。 我沉默地站在一旁,万万没想到季佳宴会向我抛出橄榄枝:“我朋友正准备开一家私厨餐厅,你有没有想法去那儿上班?” 他继续诱之以理:“你在超市的那份工作估计也保不住了,老板娘没找你倒赔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不如‘弃暗投明’怎么样?先拿点稳定工资,把自己养活。” 昨晚季佳宴让佣人给我换衣服时,翻遍了我全身上下的口袋,居然找出了几张皱巴巴的五元钱。 我低着头:“可是我没有身份证。” 想了想,我把最近的遭遇都和他说了个大概,却也只是直觉相信季佳宴不会骗我、拿我寻开心。 毕竟他从我身上根本得不到什么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我对他哪来的利用的价值? 季佳宴若有所思:“或许我可以帮你把身份证、手机拿回来,至于那套四合院……” 房产证明在楚庭手上,楚庭不一定有那么大方,说还回来就还回来。 我喃喃道:“谢谢你。” “那现在还觉得我是楚庭那边的人吗?”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季佳宴又问我接下来几天的安排,最快什么时候能去餐厅上班。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去一趟。而在回去见母亲前,我还要去处理一桩事。 明明只是一天的时间,那家超市却已经变了个大模样。 玻璃渣子掉了一地,却没人清理;货架上的日用品都被横扫堆到地上,更显得杂乱;而桌台上、灰扑扑的地面上,几大块暗红色的血迹也显得格外扎眼。 “覃姐,覃姐?”我在超市里转悠了一圈,没发现人。 刚回到前台,覃筱怡正巧从门外进来,看到我还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早走人了。” 我没细听她的语气,下意识以为她这话是在责备我:“姐,对不起。都怪我昨晚没守好班,还让超市变成了现在这一副狼藉模样……” 覃筱怡收拾着进货的箱子,几乎是头也不抬地说道:“小事一桩,而且这件事情也不能把全部责任都推到你身上。我昨天晚上也报过警了,到时候看一下警察那边给出的答复是怎样的。” “不过这家超市无论我怎么经营,它一直都是处于亏损状态。现在刚好出了这档事,我顺便就把这家超市转让出去吧。至于店内的损失赔偿,也不需要你还钱给我,但是我之前给你的两千块钱,就需要收回来了。” 我小声地回答着:“你给我的那两千块,昨天都被歹徒抢走了……如果覃姐你要收回的话,可能还要过几个月。” 我越说越窘迫,第一次感觉赚钱这么为难。而之前我家里的家境虽不至于多么大富大贵,可最起码我从不会缺衣少食。 拳头被我紧紧地攥了起来,又重重砸向了洁白的墙壁上。血丝渗了出来,我却像没感觉到疼痛般。 覃姐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妹子,你可别冲动。实话跟你说了吧,这店里的损失其实也不是不需要你来赔偿,只是在刚才就有一个男人找到我,把这次的补偿额全部交清了。” “他让我不要为难你,需要多少钱他都愿意帮你付清楚。但你也知道姐的记性不太好,刚才没把这两千块和他说,现在想起来了才顺便和你提一嘴……” 我心里的不安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帮我付钱的男人长什么样子?你有问过他和我是什么关系吗?” 覃筱怡摇了摇头:“那人当时坐在车里,从头到尾和我说话就没把脸露出来过。但是给钱的时候他倒是给得挺干脆的,手也很好看。” 她眯了眯眼,很快又想起一个比较重要的细节:“对了,那人开的是一辆保时捷。” 她咂咂嘴,继续说道:“陈娇,你有这样的朋友,随便找他去借一点钱,都不至于过得像现在这样落魄啊。” 我的语气一下冷了下来:“如果那个人就是家暴我的那个人呢?” 窗外一下电闪雷鸣,大风把刚栽培的小树拦腰折断。 最后我和覃姐达成了协议,让她把那十万先退还回去,而再等我半年的时间,我就会把欠她的钱都还清楚。 超市里剩了一些零食与保健品,覃姐带不走,干脆让我拿回去。我谢过她的好意,拎着大包小包搭上了去盐城的大巴车。 近乡情怯的情绪笼罩在我心头,我想起这几天自己反反复复梦到的场景,才下定决心要去找母亲问清楚当年的真相。 灰白两色的小洋楼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小区大门口的街道两旁仍旧飘着鱼虾海鲜的腥臭味。可这一切在我看来,却显得分外亲切。 在我进去之前,我听到邻居在讨论我们家的事情,我忍不住停下来看着她们。 有说我母亲最近状态不好,总发脾气,也有说前阵子有个有钱人来送了几十万的彩礼,说是要娶我,但被我母亲给拒绝了。 最后说来说去都是八卦我们家的八卦。 在我心头疑惑的时候,忽然手臂被人搂住,整个人被推得往前走去:“说什么呢?说得那么热闹,要不然我们母女俩也来听听?” “是赵老师啊,你下完晚自习回来了?”那几个人讪讪,纷纷起身,说着家里有事脚底就开溜了。 母亲冷哼一声,脊背挺直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楼道很长,她就这样走在我前面,和我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屋子的大门“啪嗒”一下被打开,赵青荇看我还杵在门外,冷冷道:“不打算进来我就关门了。” 屋子里很多物品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大厅里的灯也很暗,冰箱里装的东西很少,这儿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了,亦或是说这间屋子更像没半点人住的气息。 零食和保健品被我搁在了桌子上,赵青荇手握一杯热茶,双眼毫无焦点,冷冰冰地问着:“四合院的房产证明带回来了吗?” 上一次的见面,赵青荇给我开的条件就是让我把四合院的房产证明拿回来。她还说,这是奶奶的心血,是送给我和秦朗的新婚礼物,我不配糟蹋这房子。 沉默是一条河,淌过了我的全身又向赵青荇身上流去。 “快了,但现在那套房子在楚庭那里。”我话语丝毫不带拐弯。 母亲的柳叶眉倒竖起来,语气却还是异样的平静:“你当真就喜欢他到愿意把房子过到他名下?” “不是。”我下意识否认。 我的手慢慢搭在了下了赵青荇的手上:“妈,你到底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楚庭?” 母亲的神情淡淡:“你今天回来就是为了和我掰扯这些?” 我没有点头。 “而且为什么那么讨厌楚庭,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也不止讨厌楚庭,我是连带a市所有姓楚的都讨厌!” 见我的口罩一直没摘下来,长发也乱糟糟地遮住脸,母亲的话更加毒舌:“我倒是觉得刚才那几个爱搬弄是非的老太太的话也没有说错,你早打算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这座小庙哪还能容得下你?” “反正我还是那句话,你把房子还回来,其他事情随便你怎么作我管不着。” 我的左耳一直嗡鸣,母亲每说一句话落在我耳里都有回声。 “房子我会拿回来的……”我低着头,“妈,其实我是想问,当年父亲发生意外的那一件事,你是不是……一直认为这和楚庭有关系?” 再念出那个名字,我都觉得烫嘴。 可父亲出事那一年,楚庭还没满十岁,搬来四合院那条街道甚至还没满一年,他又怎么会和车祸扯上联系? 上次迁坟时,母亲和我提到了一个人名。 可那个楚慢寅,我拜托万宜钧查了许久都没查到任何的蛛丝马迹。我甚至还拜托他去港澳台的灰色地带重点打探与此人有关的消息,手也差点就伸到了楚搦的老巢里,可还是一无所获。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得那么彻底。 最大的一种可能不过是当年车祸事一出后,楚慢寅就改名换姓、来了一招瞒天过海。 第一百一十四章:母亲告诉我父亲死亡真相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楚慢寅位高权重,我们这种平民百姓平时怎么可能会接触到他生活的圈子、窥探到有关他的任何私人消息? 我想起小时候那盒被丢在垃圾桶里的桂花糕,竟一时也有些恍惚,分不清那个场景究竟是我荒唐的梦境还是被我遗忘掉的记忆碎片。 “妈。”我很久没以这个称呼唤过母亲,“现在陈家就只剩下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了,这些事情你难道真不打算和我说一说吗?” 我知道母亲的为人和性格,她绝对不会是那种恨屋及乌的人。她执教多年,自己的学生也有不少姓楚的,怎么没看过她对那些孩子发脾气? 我再仔细回想着母亲第一次见到楚庭的神情。那时她眼里的惊异和恐慌,更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难道在楚庭身上,你看到了楚慢寅的影子?”我心里也突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壁灯光影斑驳着,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母亲。从她的鬓边已经滋生出许多白发,她脸上的神情倦怠,难得显起了老态。 我最怕母亲的沉默,一颗心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母亲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病例报告,老花眼镜架在她鼻梁上,慢慢把她的气质衬得柔和几分。 “本来不想把这些话和你说得那么明白。可我最近身体又不好,我真怕我撒手一去,就没人念着要给你爸爸还一个清白了。” 病例报告递到我手上,“冠心病”三个大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你小时候总把‘爸爸是一个大英雄’这句话挂在嘴边,可在车祸后,各种抹黑与倒脏水就来了。毕竟谁会去计较一个死人的名誉呢?” 于是他们开始说,陈泽珉怎么可能算得上一个好官? 他进行的“雷霆行动”,把那么多所谓的“毒瘤”连根拔起,不过是为了排除异己,好让自己的官途亨通顺达。而他为百姓做过的实事慢慢被人淡忘了,他的下属也只能记住他的脾气火爆。 “这么说来,你是不是觉得你父亲这小半辈子其实过得还挺失败的?可我也只是一个没有什么见识和能耐的普通女人,能把你拉扯长大、看着你嫁人就已经极为不易了。至于要给你父亲还一个清白,就做不到了。” 母亲守着小县城过了大半辈子,却看着我转身走进了那个五光十色、专属高门大户的世界。 “而我对楚庭的态度为什么会那么奇怪,其实你猜得已经八九不离十了。”那晚我刚把楚庭带到她面前,她就觉得楚庭的眉眼好熟悉! 天底下怎么会有长得那么像的两个人!楚庭和楚慢寅完全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天晚上警察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巷子口发生了意外。”母亲肩膀发抖着,一想到当年那件事情绪波动完全不由自己。 那时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阻隔了围观拍照的人群。警察在取证,雨瓢泼下着。 母亲一去到现场,就被那大片大片翻涌出来的血块给吓到了,她慌乱地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正对上一个小男孩的目光。 他就站在最角落的位置,突然就朝她咧嘴笑了!而他白净的手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 意外发生的第二天,母亲从殡仪馆回来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直接去敲响了隔壁邻居家的门,邻居搬来了那么久,两家其实还没真正打过交道,就算小男孩在地震中救过我一回,但我们连他姓甚名谁一点都不清楚。 敲了很久的门,母亲一直等到火烧云铺满整块天空,都没能等来有人开门。 还是路过的街坊好心告诉她,这户人家今天一大早就搬走了,说是被昨天那场车祸吓到,于是连夜收拾了东西搬离。 母亲的话也慢慢变得激动起来,胸腔上上下下起伏着:“我就不信真的有那么凑巧的事!你爸当年的死,一定和他们家脱不了干系!亏你爸生前还觉得他们那一家可怜,孤儿寡母搬到这儿来,还劝我要经常上门多走动走动。” 可街坊邻居也都说,那女人不正经,白天都敢明目张胆把男人往屋里带,也不忌惮孩子有没有在场。 我一下沉默了下来,听着母亲苦口婆心对我说:“当初让你和楚庭保持距离,能断就别把纠葛牵扯得那么深……我也是为了你好。” 她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盯着我的小腹看,心里默算了一下我怀孕的月份:“你把孩子生下来了?” 那孩子是不足月? 怪不得她这回见到我,会觉得我消瘦了那么多。 “楚庭不愿意接受你?觉得你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明,所以你就回来了?”母亲有些着急,语速也变得飞快。 我按住她的手,想让母亲不要激动。可这些事情,我又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 “孩子就是楚庭的,当初在酒店和我发生关系的人就是他。” “可是我没照顾好孩子,我摔了一跤,孩子没能保住……” 口罩被我慢慢取下,露出了脸上狰狞的伤疤。我的衣服袖子也被我往上撩,露出前几天受的伤。 我平静地叙述着自己这些天的遭遇,可母亲在一旁听着,眼圈不受控地飞快红了起来,连同手上的根根青筋也尽数暴起。 “我去找他算账!”母亲腾地一下站起,冲进厨房再回来时,手上正提着一把银光闪闪的菜刀。 我把母亲拦下:“妈,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心里也不好受,特别是在知道楚庭可能和我父亲当年的事有关系后,我心里满是疙瘩。 菜刀被我从她手上夺下,狠狠踢进了沙发底下,我抱住母亲:“妈,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把这件事情处理好的。我不会让自己、更不会让爸受委屈的。” 如果楚庭真的和父亲的死有牵扯,我就算拼上自己这条命,也不会让楚庭好过! 母亲伏在我的臂弯里,掩面痛哭,哭声压抑而细微,却像一根根长针,把我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经过了这一晚,我和母亲算是和好了。 她不再对我横眉冷对,也不再老是训斥我,反而黏起了我。 我陪了她两天后,母亲开始赶我回a市。 “老待在这儿干什么?这儿你住又住不习惯,每次你不是都嫌弃巷子两侧的鱼虾腥臭味太重了吗?” “而且我都是一把老骨头了,难道还不会照顾好自己?就算你真的担心我,不也还有邻居程姨吗?”我没回盐城的日子里,一直都是程园清在帮衬我们家。 我话语有些嗫嚅,扑入母亲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赖在她怀里撒娇:“可是我这一趟回a市后,我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了。不如让我再多陪你两天吧?” 等再多陪母亲几天后,我就能放手大胆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母亲戳了戳我的鼻尖,没察觉到我情绪的异样:“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那还不是随你心意的事情?陪在我身边,那你在a市的工作不用要了?” 她还不知道,我早丢了工作,早连自己都养不活了。 我近似撒娇地继续说道:“说不定我真能立刻就辞职呢,我就赖在你身边,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啃老不行吗?” 母亲从我的话里捕捉到了几分不对劲:“丫头,你不会要去干什么事情吧?跟你说,那套四合院我们拿不回来就不拿了,你别和楚庭正面刚上……” 我笑了笑:“妈,你在说什么呢?我没钱没权又没势,拿什么和楚庭硬刚上?这不相当于是拿鸡蛋去碰石头吗?” 母亲半信不信:“你说真的?” 我点点头,拍着胸膛和母亲再三保证。可她到底还是没让我留下来,我乘了当晚的大巴,连夜回了a市。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五光十色。我背着包,正准备找点零钱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钟绒时,却看到了一个鼓囊囊的信封。 封口被撕开,露出一沓红色钞票的一头。 母亲的字迹娟秀大气:“这次你回来,妈又自作主张翻了一下你的包,只在你的钱包里翻到了一张五十元。妈就在想你最近是不是缺钱了,刚好妈手上还有点闲钱,自己也用不上,你拿去应应急吧。” 看这钞票的厚度,少说也有五千块了。 像有密密麻麻的电流流过我的全身,我的眼眶一下就通红了,无措地蹲在地上,头深深埋在了膝盖里。 “陈娇?你怎么蹲在这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又慢慢弯腰屈身下来。 我一抬眸,看到是覃筱怡,连忙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姐,我就是走累了蹲在这儿休息休息。” 纸巾被塞到我手里:“都叫我姐了还跟我撒谎呢。” 她把我扶起来,到一旁的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我远远瞧着那人的背影像你,上前一看发现还真的是你。只是看你这样子,难不成又被人欺负了?” 我摇了摇头。 “行,你不想说那我也不逼你。刚好我也有点事情找你,正在发愁你又没有手机我要怎么才能联系上你。” 她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了一张信用卡,白金的,显得特高大上:“你前几天不是让我把这十万还给那个男人吗?我去了好几趟那公司,才到门口立即就被保安撵出来了,这钱我正发愁要怎么还回去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这一次我赌输了 其实覃筱怡也联系过那天那个开车的司机,可程浔声告诉她,他家老总不接受她来还钱。 “如果是想还钱、真正做到两不相欠的话,不如让陈娇亲自过来还,这样显得更有诚意些。” 这是原话。覃筱怡把程浔声的话一字不漏转述了过来。 现在覃姐瞅着我的神情:“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这笔钱我们干脆就别还回去了?反正也是他自己说要帮你还赔偿额的。” 心安理得花渣男的钱不好吗?覃筱怡现在觉得我就是个缺心眼的。 覃筱怡送我到她侄子开的宾馆时,神情依旧纠结:“我刚才提出的建议你真不打算考虑一下?那十万块你确定还要还给那个男人?” 人家又不愁那十万块打了水飘,反倒是我,为什么会为了区区十万块而如此心神不宁。 我知道覃筱怡是怕我吃亏,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我爸爸告诉过我的,一定不能亏欠他人的人情。” 他是我的榜样,我不能让他失望。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时,我的头深深埋进了枕头里,思绪却像滚成团了的毛线,越理越没个方向。 楚庭早说过,如果我再去找他或者回到秋山别墅,他一定会收回之前的承诺。我这一次的孤注一掷,完全是在拿我余生的自由做赌注。 可如果不去见他,那十万块我怎么转交到他手上?父亲车祸的真相我怎么调查清楚?奶奶留给我的四合院我又怎么拿得回来?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后,翌日,我问覃筱怡借了一套化妆品,认真打理着自己的妆容。 如果忽略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其实我的五官长得很美。眼尾细长,眉尾微微上挑,整个人的气质就显得有几分清冷。而我的鼻梁高挑,皮肤细腻、吹弹可破,最让我满意的就是自己的唇,饱满而润泽,涂了口红后更增气色。 卷发被我放了下来,堪堪遮住了我半张脸,也挡住了那道细长的疤。 衣服我挑了许久,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吊带裙。裙子刚好能包住浑圆挺翘的臀部,而在锁骨处是单根扎系的蝴蝶结,蕾丝边点缀在胸口。 套了件中长款的驼色毛绒外套在外面,我的小腿裸露出来,还有几分冷意。 远水集团门口led显示大屏今天播放的是股市股价详情,灰蓝色职业套装包裹住无数进进出出打工人的灵魂,他们步履不停,神色却是庸碌。 我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再来远水。 这里一度被我视为实现梦想的地方,可转头它又把我毫不犹豫抛弃掉了。 前台小姐让我在待宾室里等上一会儿,她已经打电话给25楼总裁秘书,秘书转告说,楚庭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自然会过来见我。 浓醇的咖啡香弥漫开,透过透明的玻璃窗,我目光向外张望。 我看到何肃和凌庆提起我,只不过一个对我是欣赏,一个则是非常厌恶我,以至于凌庆一说起我就非常的嫌弃。 何肃不赞同凌庆的想法,在凌庆屁股上踹了几脚,看着凌庆跑远了才觉得解气。 而他一回头,正和我的目光对上。 茶香袅袅。其实比起喝咖啡,我更喜欢喝茶。看着茶叶沉沉浮浮,我心里难得也有片刻的平静。 “你是什么时候到公司的?”何肃搓着手,略显拘谨地问。 他感觉我身上明显有什么东西变了,却一时说不上来。 “刚到一会儿。” “那是回来找楚总的?真不凑巧,今天楚总出差了,可能要下周才能回来。” 茶叶浮在水面上,冒着尖的却在打着旋往下沉,像极了自作聪明的人打机灵。 “刚才楚总的秘书让我稍等一会儿。”我看了眼挂在墙壁上笨重的时钟,“大概下午三点楚总会得空。” 尴尬是种恨不得让人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气氛,但我却主动给何肃找了石阶下:“可能楚总今天确实打算出差的,临时更改了行程也说不定。” “如果肃哥只是担心我会和楚总再继续纠缠,你也大可放心,我今天这一趟来,只是为了还钱而已。” 白金卡被我推到桌面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左耳又开始嗡鸣起来,像有森林火车急驶过,浓烟缭绕堵塞耳朵。 何肃往四处飞快瞅了一眼,神秘兮兮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面有愧疚:“这是我今天刚领到的工资……其实自你离开公司后,我挺后悔的。” “那一天,我不是让你去姚梦花园那边领资料吗?领完资料回来后又让你送去了地下会议室……可是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楚总也不是不调查……”何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怎么把当初这一件事的原貌和我描述清楚。 我语气平淡:“我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也怪我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但还是谢谢肃哥今天愿意告诉我这些,至于钱,我就不收了。” 要是天下所有愧疚都能用钱来偿清,那该多好。 何肃惴惴难安,讪笑着把信封收了回去,也意识到自己这一举动多少带了点侮辱人的意味。 “其实跟着twins团队做事,我也很开心。在准备姚梦花园那个项目中,我真的学到了很多。”我没有在吹彩虹屁,而是发自肺腑的感慨。 何肃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感:“当初要不是我们大意的话,我们也不会痛失‘荆州’了。你也能凭着这个项目,在风投界崭露头角。竞标的那一晚,其实挺多人已经注意到你了。” 我兀自地摇了摇头:“注意到我或许只是因为我和楚总的关系吧,他们都想看看我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被楚庭派出去找林疵。”毕竟这可是重任。 我的手触上杯沿,抿了一小口清茶:“但是我想,过去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吧。肃哥今天还愿意和我聊聊天,应该也不是想和我回忆‘峥嵘岁月’的吧。” 何肃是个聪明人,已经听出了我的潜台词,正想着下一个话题要如何开口时,高跟鞋踩着光滑地面的声音却响起。 “你是陈小姐吧?楚总现在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请你移步去二十五楼。”来的人穿着正黑色的职业套装,短发干脆利落,说法也毫不含糊,整个人透露出股干练劲。 可我还是想起了林熙,她在楚庭身边做秘书时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可谁能想到…… 电梯攀升楼层,叮咚声响,私秘目送我进了楚庭办公室,也转身离开。 五、四、三、二、一。 我心里倒数五秒,也算是给自己打了气,这才敢推门而进。 正是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罅隙洒进来。那个板直的背影显得格外好看。 大理石桌面上,新放了个牛顿摆,还有一簇开得正热烈的向日葵。 “你把东西放下就可以走了。”楚庭头也没抬,嗓音清冷。 他还是给了机会让我离开。可既然是这样的结果,当初为什么又不接受覃筱怡把钱还给他? 银行卡被我从桌子边缘推了过去,正巧推到楚庭的腕边。沉默了好几秒后,我还是没有转身离开的想法。 “还有什么事情?”楚庭翻着文件,一页页的报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百叶窗已经把外面好奇而探究的所有目光都屏蔽掉了,现在这间会议室里就只剩下我和楚庭两人。 我开始慢慢解下自己大衣的扣子,外套脱落在地,露出摇曳出万千风情的吊带裙。 我在赌,赌楚庭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可那束向日葵、会议室里多出来的温馨摆置,都让我觉得季佳芮的气息像无处不在。 楚庭的目光首先落到我光滑纤细的小腿上,视线一路往上移,神情却冰冷。我再也没有在他的眼睛中看到过那种男人对女人的惊艳和欣赏了。 “陈小姐这是打算干什么?”楚庭惜字如金,话语里满是嘲讽。 “楚先生让我亲自过来见你的真正意思,不就是这个吗?你不是一直都想侮辱我吗?”我只不过走了他的路,没等他先开口,就先自降了身价。 高跟鞋也被我脱下丢在一旁,我光着脚丫一步步朝楚庭走去,纤细洁白的手绕过他的脖子,贴上楚庭的后背。 “二月五日,我生日那天,我究竟是什么模样?比今天更动人吗?”我问着楚庭,却从没奢求过能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发丝像海藻般垂落,我能看到楚庭的如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喉咙上下滚动着。 “我知道那天晚上是谁找了打手来对付我,楚先生我和你做个交易如何?我今天任你索取,你帮我教训她一顿怎么样?” 其实我现在不过是在套楚庭的话。季佳宴那天的问题让我心生了警惕,可凡事都需要我自己去查,我总会心力交瘁。 而楚庭能那么及时地给了覃筱怡赔偿金,说不定他对幕后之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我的脸轻轻蹭过楚庭的脸颊,身前风光更是旖旎一片。 山水相逢,蜿蜒纵横。 我继续撩拨着他,楚庭从来不是正人君子,我比谁都清楚。 下一秒!我就被反身压在了桌子上。后背抵着的大理石桌子传来了片刻的冰冷,差点没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陈娇,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楚庭眼里满是明晃晃的厌恶与嫌弃。 我一下愣住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钟绒又做他的说客 “我不想碰你,如果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我劝你也别再费心思。”楚庭看了眼腕表的时间,“我给你三分钟收拾离开的时间,能从我面前消失就立刻消失。” 他步子往后退,拉开了和我的距离。楚庭整个人往软皮沙发上一窝时,神情还明显烦躁,手一直揉按着太阳穴。 我没有动作,看着石英钟上的分针缓慢走动。 三分钟转瞬即逝,报告书被楚庭暴躁地丢在了地上。长风吹开书页,是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 我听到自己冷静的问话:“你想让我离开,好,那我的手机、身份证,这些私人物品你能还给我吗?” 我掌心向上:“四合院虽然被你以一百五十万的全款买了下来,可那套四合院到底还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念想……你能不能把那套四合院也还给我?那一百五十万我也会还给你的。” 而有关我父亲车祸的事情,或许现在还不是提及的好时机。 楚庭眸里有过一瞬的错愕,只是我一直紧低着头,没捕捉到他异样的情绪。 他从秋山别墅离开的那一天,就已经把我的私人物品和项链、戒指、银行卡一起放在了隔间的小桌子上。 后来他怕睹物思人,再也没回过秋山别墅。而青柠告诉他,我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带走了。 可为什么现在我却在伸手朝楚庭要身份证和手机? 久久没有等到楚庭的回应,我不禁冷笑几句:“这些毕竟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楚先生留着又有什么用?而且当初你不肯把它们归还给我,为的不就是让我再来找你吗?” 我抬头正对上楚庭的目光,撞入那一汪海洋中,总觉得自己要沉溺其中。 “楚先生怎么哑口无言了?”我一口一个楚先生称呼他,语气客气而疏离。 “阿庭!”人未到,声先闻。 可在季佳芮打开门的那瞬间,她也愣住了。在她的身后,是无数好奇追缠上来的目光。 每一道目光都像一个幽灵,无言地用思想谴责着我,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陈娇,你在这里干什么?”季佳芮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表情也没有崩坏,但她只是随手把办公室的门完完全全敞开了。 我耸耸肩,无所谓道:“你不是看见了吗?” “你是不是不知道‘廉耻’这两个字怎么写?”季佳芮走到我面前,踩着七八厘米高的高跟鞋,高我一头,气势也无端压了我许多。 我笑了笑:“季小姐这说的是什么话?而且季小姐在对我发火之前,不妨先想想自己和楚先生的关系,究竟是算男女朋友还是未婚夫妻?如果都不是的话,季小姐何必吃这口飞来横醋?” 有一句话不是说,没资格吃的醋最酸。 我都明白的道理,季佳芮怎么不懂? 我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而且我记得,季小姐早说过自己从未对楚先生动过心吧。既然季小姐喜欢的另有其人,那楚先生在你心里又算什么?难不成季小姐就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季佳芮不喜欢我出现在这里,估计只是因为我“侵占”了她的领地,而和她对楚庭的私人感情没半分关系。 钟绒同我说她和顾裴晟离婚时,紧随其后的一句话就是:“真好,季佳芮终于有趁虚而入的时机了。” 我慢条斯理地把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披在肩上,没看到季佳芮暴跳如雷,反而在她的眼中品出了几分玩味。 “就算我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又如何?总好过某些人吃不到葡萄只能说葡萄酸吧?对了,如你所说,我就算和楚庭没半分真感情又如何,男人做那种事情完全凭下半身去思考,又不需要经过大脑,是不是?” 她的话刀子越磨越锋利,饶有兴味地说着:“还有,我很期待在我和楚庭的订婚宴上见到你。陈娇,你会来的对吧?” 季佳芮上前两步,把我垂落的长发往耳后撩拨。我脸上的伤疤再也没有遮蔽物,又张牙舞爪起来。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季佳芮已经和楚庭,发展到那一步了? 所以刚才他眼里的嫌弃,是因为我搔首弄姿的模样,既让他难堪,又挑不起他任何的兴致? 季佳芮笑着看向我,却不打算解释一句话。 楚庭的视线落在地面,同样不发一言。 “楚庭,你做得真的挺好的。”我转过身,正面楚庭,桌上的报告书被我顺手丢了过去,正好擦过楚庭的额头,红血丝飞快渗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走出了远水。只是举目四望,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天色暗了下来,树影影影绰绰,湖面被微风吹皱,泛起涟漪。 我在超市里挑了一打最便宜的啤酒,在公园里随便找了张长椅,坐下来闷头大喝着。 今天去找楚庭前,我还真的心存过侥幸,想着楚庭能念在以前的情分上最起码也不会让我那么难堪。 可到头来还是我自己讨了没趣。而无论是对阵楚庭,亦或季佳芮,我永远都是处于下风的败位。 啤酒瓶里泛起白沫,霓虹灯四亮,灯光映照在湖面上,是难得的美景。 我面前走过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孩,蓝白色的校服还套在他身上,像迎风要被吹鼓起来的风筝。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的,口中却念念有词。 而在不远处,有一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和他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酒也喝得越来越急,突然被呛住了。 一辆白色的兰博基尼缓缓停在了路边,有人朝我走来。 “喝酒怎么能一个人喝呢?照你这种喝法,难不成是想宿醉街头?”一声很轻的叹息也随之落在我的耳畔。 我被呛出了眼泪,抬眼时视线有了几分迷蒙,可还是看清了坐在我身边的人是钟绒。 她很自然地开了一瓶啤酒,和我碰杯:“我这些天一直没联系上你,打你的电话都是关机。今晚心情烦闷,出来逛逛,没想到刚好就在这儿看见你了。” 钟绒觑着我脸上的神情,猜测着:“你刚从楚庭那儿回来?” “你怎么知道?” “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那么苦恼。”钟绒笑了笑,再次和我碰杯,一口闷下大半瓶啤酒,“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能站在楚庭身旁,肯定也有自己了不得的本事。” 我抢了她的话:“可最后你发现,我只不过是一个半吊子,不,甚至我连风投的门槛都没迈进,是不是也觉得挺好笑的?” 钟绒摇了摇头:“你确实挺厉害的,楚庭和我说过你之前念的是金融专业,之前一直在银行工作,短短几个月你能那么快上手风投的工作,你是有天赋在其中的。” “陈娇,a市也算是你的伤心地……要不然我们离开a市,我送你到国外进修如何?” “那进修完后呢?”我兀自笑了笑,感觉酒意翻涌上头,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酸爽与头疼。 钟绒的话倒没有支吾,仿佛是在认真想着这件事的可行性:“我们在国外的风投公司施展手脚、大干一番,不也算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发光发热吗?” 我抬眸看向钟绒,她一直在晃动酒瓶,啤酒沫子都翻涌出来了,她还毫无察觉。 她不对劲,今晚那么恰巧出现在这儿也不对劲。 “是楚庭让你来和我说这番话的?” “是为了打发我、不想再让我继续纠缠他,才作出的这个安排,还是他觉得心里到底对我有所亏欠,才打算以这种方式进行弥补?”我情绪平静。 “陈娇,你有时候就是太聪明了。”钟绒叹了口气。 她觉得我活得明白,很多事情我也能一眼看穿本质,可人活在世,不都是凭借那几分揣着的糊涂过日子吗? “楚庭今天来找我时,我没想过要去见他的。”说得简单点,和顾裴晟扯上联系的人钟绒都不想再继续牵扯不清,“你们都已经分开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偷偷对你好,这又算怎么回事?” 可钟绒到底还是心软了,也被楚庭说服,勉强答应试试劝我出国。 “我就想着,刚好我也从总经理的位置退了下来,现在也相当于一个无业游民。a市对我来说,哪里都充斥着我和顾裴晟在一起的回忆……” “所以你慎重考虑一下今晚我给你的提议,这对你自己来说也百利而无一害。”钟绒语气诚恳。 我蹙紧眉头,揪了刚才话语中的一个小点去问钟绒:“那公司也相当于你的心血,总经理怎么说不当就不当了?” “和顾裴晟待在一个公司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能不乱心弦,不代表其他人也可以。”钟绒笑笑,转而握住我的手,继续劝我答应和她出国的建议。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道:“对了,你知道靳野最近的下落吗?” 钟绒自顾自地说道:“一审已经开庭了,昨天法院把靳野判了十年。唉,要说也只能说是靳野接受贿赂、窃取银行金额数额太大了。” “你也觉得靳野会是那种人吗?”从出事到逃亡流窜继而被抓,前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可证据的缜密、罪名的凿凿,总像是有人一开始就布下了一张大网,就等着能一网打尽的一刻。 地上散落了一地的啤酒瓶,钟绒脸色红扑扑的,头自然歪向了我这一边,眼睛半眯起来,呼吸声均匀。 没有人回应我的问题。 我的目光落在钟绒身上,从她口袋中摸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那里会成为他们的婚房 半个小时后,程浔声前来接我,钟绒被扶到后排落座,我却紧跟着程浔声的步调坐上了副驾驶。 “那陈小姐,这么晚了你想去哪儿?” 我把自己的口袋翻个面,那简直比我的脸还要干净:“你看我早就没什么钱了,我也没地方可去。要不然你随便送我去哪个地方吧,能让我们勉强度过这一晚就行。” “这么小的事情,你也不至于要和楚庭打报告吧?难道我们认识那么久了,还算不上朋友?”见程浔声突然掏出了手机,我连忙打出了友情牌,大有耍赖的气势。 “那我送你们去酒店?”程浔声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却拿不定主意。 我露出脸上的疤,以自己害怕为借口一连拒绝了程浔声好几个落脚点的安排。 我眼里闪过狡黠,终于如愿以偿听到了程浔声无奈落下一句:“那娇娇姐,我送你们回我家吧。” 程浔声家里还算宽敞,也有客房。而和很多独居男性相比起来,他的房子甚至干净整洁上不少。 我和钟绒两个人住在客房里,临睡前程浔声给我们找了两套干净的被褥来,又和我们互道了晚安。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趁着程浔声在厨房里忙活的时间,我主动提出要去帮他烫熨今天的西装,程浔声也没拦着我。 他的西装就搭在自己房间的衣架子上,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领带。 我熨了衣服,在西装的第三颗纽扣上仔细地缠上了自己的一根头发。 吃过早餐后,程浔声提议要送我回秋山别墅。他听青柠说,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秋山别墅。 我略一思索,答应下来。却让程浔声先把钟绒送回钟家。 宿醉了一夜,钟绒头疼像炸裂,下车前俯身过来抱了抱我:“以后常联系,你改变主意了也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她往我手上塞了一部新手机,脚步踉跄着往家的方向走。 程浔声临时接了个电话,神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好的,我明白了。我等一下就过去。” “那份合同是放在了二层的抽屉里?好的,等一下我去翻找一下。” 挂了电话后,程浔声看了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我的神色,见没什么异样后才缓缓发动了车子。 “娇娇姐,你也别怪我多舌。其实我觉得青柠这个人挺好的,她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她嘴上损人损得那么厉害,但是她本心并不坏。她又是从小和楚总一起长大的,楚总当初让她照顾你,也是因为楚总对她算知根知底。” 只是谁也没想到我和青柠会相处成这个样子。 “沈姨现在也找到了工作,当然这还是楚总私底下牵线搭桥帮了忙的。而且沈姨在高家做保姆,比在秋山别墅的活还要轻松上不少,一个月两万的工资,待遇比现在还好。难道娇娇姐不为沈姨感到开心吗?” 他以为我如此针对青柠,只是因为我把沈姨辞职的怒火迁到了青柠身上。 我哂笑了一声,世人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旁人又何必把自己的主观想法强加于他人身上?改变他人最是愚蠢。 “至于贺医生,他的人品医德也是没得挑的。要不然楚总也不会让他成为自己的私人医生了,还十年如一日地重用他。” “娇娇姐要是信得过贺医生的话,以后的药直接每个月都从这边按时支取,贺医生也不会嫌麻烦的。但是贺医生也提醒过,精神疾病类的药物,不能不遵医嘱随便停用或滥用。” 我揉揉太阳穴:“我知道,最近的药我都有按时按量服用。” 秋山别墅冒红的屋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不好的回忆像一尾尾游弋在深海里的鱼,咕噜咕噜地冒出泡。 我没想到季佳芮也在。 她的架势像是别墅的女主人,身后要是有尾巴估计早翘上了天。 “陈娇?”季佳芮看见我,显然也有几分诧异。 “季小姐,你看看粉红色的窗帘你喜欢吗?还是你更喜欢正红色一点,到时候做婚房的窗帘看上去也能喜庆不少……”青柠小跑着过来,手上拿着还未裁剪的窗帘布料。 程浔声小步追了上来,站在我身边时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我们三个女人间气氛强烈的不对劲。 “陈小姐回来拿一些东西。青柠,季小姐都忙活了一上午了,你带她去休息一下吧。” 程浔声疯狂朝青柠使着眼色,但青柠的脚步完全没有挪动,也不打算接收他的眼神信号。 婚房……原来昨天季佳芮随口一提的那句她和楚庭的婚礼,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可楚庭把婚房定在这儿,不觉得心有膈应吗? 我的神情一下黯淡下来,我的拳头紧攥,心下却在自我嘲讽,季佳芮和楚庭都发生过肌肤之亲了,结婚不也该早提上日程了吗? 季佳芮目含挑衅地望向我:“陈小姐要拿什么,拿完就早点离开吧。布置婚房实在太忙了,我怕我对陈小姐招待不周。” 我的脚步沉重,却飞快地走上了二楼。 而我曾经住的房间,现在已经大换了风格,墙壁上原木色调的墙纸被撕下,重新刷了粉蓝色的漆。大床也被换了一张,铺上了粉色的床垫,在床上还堆满了各种毛绒玩具。 气球、鲜花、手办把这个房间填的满满当当的,窗台上摆着好几盆热烈盛放的向日葵。有关女主人的新气息充斥在这儿的每一个角落。 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成语,叫“物是人非”,却又兀自笑了笑,自己都想骂自己两句瞎矫情。 楚庭昨天告诉我,我的身份证和手机都放在小隔间的桌子上。 可现在小隔间已经变得空荡荡,所有的桌椅、床凳都被搬离,只堆放着一把把名贵的小提琴。 想起程浔声在车上接的那一个电话,我的步子又拐去了楚庭的房间。 楚庭的房间没有大变化,黑白灰三个冷色调堆砌成房间元素。我从床头柜开始找起,翻箱倒柜了好一会儿后,发现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上贴了一张便条,楚庭的字迹苍遒有劲,落下一个年份。 2006年…… 我心里大概推算了一下时间,那时候的我不过五六岁,楚庭估计也只七八岁,还没被楚林顷接回楚家。 我正打算看看文件夹的内容,房门却一下被推开了。季佳芮已经换了一套丝绸睡袍,露出一小截纤细、泛着冷白的小腿。 “原来陈小姐在这儿,只是找自己的身份证,也不需要来到阿庭的房间,把这里拆了吧?”文件夹被季佳芮从我手上抽走。 “还是陈小姐今天回秋山别墅的动机就不纯呢”季佳芮抱着双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 从文件夹里掉落出一样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一份泛黄的报纸,报纸边缘像因常年被人摩挲,边都翻卷起来。 而在报纸第一版的正面,我的视线飞快捕捉到了“陈泽珉”这一名字。 季佳芮眼疾手快地把报纸捡了起来,放回文件夹里:“陈小姐还要找什么?我比陈小姐更熟悉别墅里物品的放置,不如你告诉我,我帮你找?陈小姐就先安安心心下楼喝个茶。” 她话里是撵人的潜台词,楚庭的房间,她也不会再让我踏足。 管家王全斌“客客气气”把我请下楼,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说是“照顾”,倒不如说是监督更合适些。 青柠在一旁熨着婚纱,一边和管家说着未来女主人和楚庭将会有怎样恩爱的生活。 一想到她之前还想成为楚夫人,现在却全心全意的帮另外个女人布置婚房,我心里下意识冷讽了一声,青柠显然不知道楚庭最厌烦奢华高调,那些宾客应酬的场景往往才最让他头疼。而如果真的要和季佳芮办婚礼的话,楚庭只能委屈自己,把排场、声势都弄得人尽皆知。 我杯里的茶空了,王全斌一边和青柠搭话,一边漫不经心地给我倒茶。 热茶滚烫,王全斌一个手抖,热茶洒了大半在我身上! 我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反弹起来,没被烫伤,但今天穿的白色长袖衬衫,从右侧锁骨往下直到上脘处都沾上了污黄的茶渍。 王全斌大惊小怪起来:“呀,陈小姐你没事吧?” 他给我递来手帕,让我擦擦衣服上的污渍。 印子擦不去,衣服也湿答答的,黏在身上极难受。 青柠白了我一眼,瞧着季佳芮也不在,本性暴露完全:“要我说,王叔你为什么要和她道歉?刚才我看到了,明明就是她先往茶壶上撞的。” “我看她就是想赖在别墅里,好等着楚先生下班继续对楚先生死缠烂打。” 我突然弯腰捂住了肚子,有一股热流在我身体里流窜,带来了久违的、身体要被撕成碎片的胀痛感。 “你少在那儿给我装,现在楚先生又不在你给我们扮什么柔弱?这真是把别墅当成自己家了,够不见外的。”青柠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扶着额头,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身体里热流迅游,血山将崩。 怀孕那几个月,我早把自己的经期抛之脑后了。现在掐着时间算算,日子是快要到了,而我完全没想起这一茬来。 “怎么回事?我在楼上就听到你们的大呼小叫了。青柠,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来者皆是客,待客就要有待客的规矩。”季佳芮从二楼上下来,两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拿。 第一百一十八章:不玩这套玩哪套 我慢慢直起了身子,挺直了腰板,但我的脸色却苍白,像一下失了血色。 季佳芮走到我面前,显然也看见了我衣服上的污渍,皱眉询问着:“这是怎么回事?” 王全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讪笑起一张脸,脸上褶子堆积着。 季佳芮拿出了身为房子女主人的自觉与大度:“那怎么不给陈小姐拿一套干净衣服去换?” “别墅里没有陈小姐的衣服,季小姐今天也是第一天搬过来,行李要下午才送到。而楚先生平时也不在这边住,这边也没备着楚先生的衣服。”王全斌假装为难地说道。 “那别墅里这么多女佣人,借一套衣服总不难吧?”季佳芮神色慵懒,挑了一张软皮沙发坐下,单手撑着额头,指甲是艳艳的红色。 “那还挺不巧的,应该是没有。”王全斌这回连理由都不找了,直接一句话带过,权当作是回答。 季佳芮揉着额头:“陈小姐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拿身份证和手机的,但是我刚才仔细找了找二楼,都没找到。看来那些东西应该是不在这边了,陈小姐回去再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把东西落哪了。” 很难得,她的话语里没再长满充满敌意的刺。 只是语气里,总夹杂着居高临下的倨傲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或许现在在她眼里,我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了。昨天的我多难堪,却足以说明,我对楚庭来说就是一个连台面都上不了的女人。 “好。”我无所谓地笑笑,转过头问程浔声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 季佳芮却率先回答:“他还要帮我准备布置婚房的事情,楚庭也让他这一趟回来拿点东西,陈小姐还是不要把人拐跑了比较好,要不然我都分不清程浔声是谁下属了。” 我点点头,也不想再多费唇舌,转身走出了大门。 一道假惺惺的声音紧追着我的身影:“好像快要下雨了,要不陈小姐拿把伞再走?” 我慢吞吞地走在路上。 这边是寸土寸金的富豪区,地处偏僻,很难打到车。而钟绒给我的新手机,我还没绑定一张银行卡,微信支付都使用不了,更别说网约车了。 热流窜过我的小腹,又顺着我的小腹往下游走,像窜上了我白色的半身裙,在我身后绽出了一抹鲜红。 我把白衬衫往下扯,也不知为何心里升腾起一抹莫名的羞耻感。 乌云黑压压的,盘踞在天空的一头,又很快越过山峦,慢慢扩散开。 从秋山别墅走回市区,需要三个小时。我看着自己脚上踩着的高跟鞋,想了想,还是把鞋子脱下拎在了手上。 豆大的雨珠猝不及防从半空砸了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大团水痕。 很快,雨珠子串成了雨帘,编织成细密的网,像要让人避无可避。 这一条路很空旷,附近没有可以躲雨的屋檐,我的手拱成桥,堪堪遮住了一些雨丝,但于事无济。而我打电话给钟绒,那边却是忙音状态。 我只能咬咬牙继续往前走,却感觉到腹部的绞痛感越来越强烈。 入秋后,我的体寒就更明显了,现在更是四肢冰冷。而等到一辆黑色的保时捷缓缓从我身边开过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那个车牌号我觉得莫名眼熟,脑袋却昏昏沉沉的,连任何马迹都追踪不出来了。 再往前走半个小时的路程,就有宾馆可以住宿。我的希望也全都寄托在那儿了。 可我没想到,那辆保时捷会往回开,车窗降下来后,露出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车子就停在一旁,楚庭嗓音清冷,问我:“要不要上车?” 长烟夹在他手中,透露出猩红一点。火焰明灭跳动着,也像要攫住我纠结而不安跳动的心。 冷意包裹住我全身,可我却觉得头重脚轻的,额头滚烫,简直像有人在我头上点了火炉取暖。 纠结的那几秒里,我手上的动作完全没经过大脑,已经准备拉开后座的车门了。 “坐前边来。”楚庭的嗓音里也像裹挟上冷意,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迷迷糊糊地想,他不让我坐后面,肯定是觉得我单纯就把他当个开车的司机了。 副驾驶的位置,以前一直是我的专属。可现在一坐上来,我却在想,这里会不会残留着季佳芮的香水味、头发丝。我的心里满是疙瘩,也慢慢往靠窗的位置挪了挪。 楚庭也没问我想去哪里,掉转了车头,车子疾驰在公路上。 我的衣服都湿透了,白色的衬衫此刻更接近透明,内里一览无余。我抱住双手,遮在了身前。 “阿嚏。”我打了个喷嚏,又揉揉鼻子,嘴唇因为发冷也一直哆哆嗦嗦的。 楚庭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 暖意让我感到格外舒服。 我的神情虽然还是没精打采的,但嘴上却开始嬉笑调骂,由着自己的心情开始对楚庭尽情“撩拨”:“其实我刚才认出了你的车牌号,我就在打赌,你会不会真那么狠心抛下我不管。” 我的头很沉,连思考的能力都一并丧失了,语气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乖张:“还好,你没让我赌输。楚庭,你这儿不会是心软了吧?” 手指缠上他的衣扣,我开始圈圈绕绕。 楚庭攥住我的手腕,眉眼间都是满满的不耐烦:“都这种时候了,你确定要和我玩这套?” 我愈发没脸没皮,腆着一张脸往楚庭怀里钻了钻,额头的温度透过熨烫妥当的西装清晰地传递过去。 我一张脸都被烧红了,口中开始迷迷糊糊蹦出胡话:“不玩这套玩哪套?楚庭,这一招不就是你经常和我玩的吗?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屑多瞧我一眼,在背后倒对我嘘寒问暖起来了?” 又是把我安排出国,又是私下帮我还赔偿金,楚庭要真能逼自己和我断干净,我现在又何至于那么痛苦? 我在楚庭怀里也待得不老实,一个劲地拱着,脸颊紧紧贴着楚庭的怀抱,又蹭了蹭。 楚庭踩了急刹车,车子熄了火,急停在路边。 细若无骨的手开始往楚庭怀里探去,我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是在干什么,只是他的体温让我留恋。 “陈娇,够了!”楚庭钳住了我两只手,没再让我乱动。 他的手在我额头上探了探,灼热的温度变成了他眼里来不及收起的关心。 我却笑了笑:“这样测体温不准。” “我教你。”我的额头慢慢靠了过去,与楚庭触额相抵。 他身上萦绕着干净清爽的味道,烟早被他掐灭。 我口中嘟囔着:“小时候我生病了,我父亲都是这样给我测体温的。我爸爸就是我心里的大英雄,唯一的英雄。” 楚庭眼眸里所有的温情一瞬都黯淡下去,又幽如深潭,让人望不穿也猜不透。可当时的我身体四歪,眼睛又紧闭着,完全忽略了他这一眼神变化。 我被楚庭推回副驾驶上坐好,他给我系紧了安全带,又再三警告过我。 我话语含糊地应答着他说的话,头一点一点的如小鸡啄米,很快歪向了靠近车窗的一侧。 头真的好疼,小型火山喷发,四溅的火星都变成了我额头一直升高的温度。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我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呼吸声却轻而平稳。 “不要、不要……不可能,那个人不是爸爸……我的爸爸才不会是躺在那儿的无名尸体!” “不是的、不是的!你们都在骗我!” “妈!妈,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我的梦境混混沌沌的,挣扎着喊出梦话时,自己却毫无意识。我的眉间也像上了一把锁,但怎么都找不到舒缓情绪的钥匙。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楚庭和贺忻在说话,但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太清楚,不过贺忻是医生,想来说的也是我的病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只剩了我和楚庭两个人,我还陷在梦魇中,口中又开始呢喃:“冷,我好冷。” 我是个极怕冷的人,现在发了烧,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全身都蜷缩起来。 楚庭起身,又给我加了几张薄毯子,可我的口中仍一直重复着“冷”。 他倾身为我盖被子时,衣袖无意擦过我的脸颊,我感受到楚庭的体温,像抓救命稻草般紧紧揪住了他的袖子。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就陪我一小会儿好不好……”我钻入了楚庭的怀抱中,因消瘦而隆起来的蝴蝶骨硌得他生疼。 楚庭一时也辨不出,此刻的我究竟是清醒了还是糊涂着? 楚庭的嗓音沙哑,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却没有更进一步的抗拒动作:“陈娇,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只是把他的腰身环得更紧了。 在楚庭看不见的一端眼尾,有一颗眼泪飞快滑落,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睁开迷蒙的眼睛,眼眶通红的一片,眼尾微微上挑着,格外惹人心疼。 一根头发被我细细地缠在楚庭的第三颗纽扣处,气氛开始旖旎暧昧。壁灯把我们的身影拉长,可怎么看始终都像叠颈的鸳鸯。 拉扯、遐想…… 我的意识虽然混乱,却很清楚此刻的自己在做什么。但一想到在这张床上,楚庭也许也曾和季佳芮抵死缠绵着,我心里就是止不住的恶心。 第一百一十九章:失去听力 楚庭的怀抱让我眷恋而留连,我就像一条在江面上漂泊的独木舟,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冷雨敲击着窗棂,溅出清脆的声响。 不知何处雨,已觉此间凉啊。 楚庭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在我筋疲力尽时,他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低声哄着我:“早点睡吧。” 一觉醒来,我身上因高烧都是汗黏黏的,而枕畔早已空了。 下楼时,我正遇上贺忻,他黑白分明的眼眸躲避着我的目光:“陈小姐,你饿了吗?厨房正在备着餐,稍等一会儿就好了。” 我没感觉到饿意,下意识问了一句:“楚庭呢?” 提起裤子不认账了?所以我这一招完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贺忻支吾着,一个人的去向都和我说不清楚了。从他心虚的表情,我倒可以猜出几分。 “这不能说?还是现编一个理由太费劲了?”我眉间蹙上冷意,气势也突然提了上来。 “楚先生去陪季小姐了。昨晚季小姐试了婚纱,发现有几处不合适的地方,今早一早楚先生主动提出要陪她去修改。” 一个药盒和一份文件被递到了我面前:“陈小姐吃完早餐再把药吃完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至于这一份文件,是四合院的房产证明。楚先生已经办完了所有的手续,上面的房主名字还是陈小姐。” 陪他睡一晚,房子就回来了。 这笔交易我不亏。 只是楚庭把我和他之间的界限划得清楚,竟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这个人薄凉。 小腹传来一阵绞痛,我接过了药,淡淡道谢。 离开楚庭公寓时,我的步履和心思一样沉重,关于当年我父亲车祸一事,我一定要查清楚! 我去找万宜钧已经轻车熟路。 他今天休假,在家里的穿着悠闲舒适。白色的羊毛衫,下面套一条松松垮垮的黑色裤子,整个人的身形板正。 “上次陈小姐让我查的事情,我找到了一些眉目。”万宜钧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递给我过目。 在第一版的正面,“陈泽珉”三个大字毫无征兆地就撞入了我的眼帘。 这份报纸和母亲给我看过的报纸完全不一样,但却和昨天在秋山别墅瞥到的那一份差不多。 而报纸上的内容,差点没有让我寒毛倒竖。 “胡说八道!我父亲怎么可能是那种人,这篇报道完全就是乱写一通!” 我一生气,心口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让我依赖性地找起了包里随身携带的止疼药。 “陈小姐别生气。别人靠笔杆子认识你父亲,所以在你父亲出事后,这样的报道比比皆是,甚至比这篇报道写得更过火的也有。” 万宜钧冷静的分析着:“所以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是当初你父亲究竟得罪了什么人?”才至于死后骂名的铺天盖地? 报道上说,陈泽珉在位期间,工作作风和私生活都有大问题。在工作上,陈泽珉一直尸位素餐,利用职权排除异己。而在私生活里,他则包养了许多情妇,和不同的情妇经常出入顶奢酒店,却在媒体上天天营造着“爱妻爱女”人设。 报道上还说,陈泽珉因车祸身亡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是他罪有应得,是他活该。 肮脏龌龊的字眼,一个劲地都往我父亲头上安着。 当年因为这些报道的泛滥,母亲曾专门辞职,为了我父亲的清白四处奔走。可谣言从不止于愚者。 我低下头,绞着手指:“我不知道……” 但是母亲告诉过我,那一场扫黑除暴运动,我父亲几乎上是把半个富豪圈的人都得罪了。 他为人耿直刚硬,树敌者比比皆是。 “但我母亲提过一个叫作‘楚慢寅’的名字。她一口咬定我父亲的死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这个人我也曾让万宜钧去打听,他还有些印象。 “那陈小姐也相信这个人的存在?” 我的语气透露出几分坚定:“从楚家入手,我自己再去查查吧。” 但是楚家如群狼环伺,我想找个能在楚家面前露脸的机会,简直难如登天。更遑论这条登天路,我也只能凭借着楚庭,一级级台阶往上走。 万宜钧和我碰了杯,沁凉意浸入喉间。 我道过谢,很快离开。 “楚先生,你回来了。今天是例行给你进行全身检查的日子,请……”才到门口,贺忻已经迎了上来,和楚庭说着今日安排。 领带被楚庭挣开,衬衣上的扣子被楚庭从上往下解,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嗯。”楚庭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却觉得整个公寓都像太过安静。可以前他在这儿住了那么久,从来没生发过这种异样感觉。 “陈娇走了?她离开前有说过什么吗?”楚庭话语烦躁,但还是不可避免提到了我。 一双细若无骨的手突然从后面环住了楚庭的腰身,我的脸紧紧贴上他的后背。 在闻到我身上熟悉的香味后,楚庭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细看他的表情甚至可以品出几分放松。 贺忻自觉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楚庭,没想到你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关心我。那在你心里,你究竟是希望我走还是不走?” 他已经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了,我这次回来后的不对劲,不,或许是说,从我回来拿身份证那一天,楚庭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可他敛着神色,不发一言。 我的声音软糯糯的,熟练地拿捏着腔调:“楚庭,你听到我的心跳了吗?” 扑通扑通,沸腾而剧烈。 我近乎耍赖地和楚庭撒娇:“楚庭,要不你干脆别和季佳芮结婚了吧,你看看其他人?” 他昨天晚上对我的拥抱与触摸,偶尔卸下的防备与真情流露,都让我感觉他也有过片刻的在乎我。 那之前的求婚是否还能作数? 我还能不能赌对这一步,凭借楚庭的关系“深入”楚家调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我的心跳加跳,有过片刻的忐忑。 楚庭许久没有回应,可我也不着急,甚至也没打算从他怀抱中抽离。 但不知道是哪一个字眼刺痛了他,楚庭唇边绽出一抹讽刺而玩味的笑容,手指却勾缠住我的发梢:“陈娇,你不觉得此刻的自己特别愚蠢么?” 之前他的真心被我弃如敝屣,我又是怎么敢赌,楚庭对我的心意能一成不变? “我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你心情好了哄哄我我就能回到你的身边,你想和我划清界限我就得遵循你的狗屁约定。” “我身边不缺女人,尤其不缺你这样的女人。”楚庭知道我这次回到他身边肯定别有用心,不过是不想戳穿我罢了。 我笑了笑,把他抱得更紧了,头也深深埋在他的颈窝中:“可你现在不还是没推开我吗?反正和季佳芮结婚你也不会开心,不如你考虑换我试试看?” 季佳芮一颗心全扑在了顾裴晟身上,和楚庭结婚也只是权宜之计。 楚庭清楚,我也心知肚明。 楚庭紧蹙眉头,把我推离,又掸掸西装上被我压出来的印子,一字一句道:“陈娇,我不欠你什么了。你没必要这么折磨我,也折磨自己。” 我的左耳又开始嗡鸣,像有飞机轰鸣着飞过天际。 我没来得及下意识捂住耳朵,就率先看到了楚庭眼中的惊慌。 他的唇形我勉强辨认了出来,是在无措地大喊着我的名字,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被楚庭拦腰抱起时,我看到有血滴一滴滴往地上淌着,慢慢积成了一小滩血迹。我的手无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耳朵,却触到了满手的温热。 送到医院时,我还没有弄清楚事情的状况,眼睛大睁着,可周围所有的声音我都接收不到了。 楚庭伸手抚上我的眼睫,让我把眼睛闭上。 我下意识反握住他的手:“你要去哪儿?” 他的嘴唇上下翕动,可我却听不到一点声音,眉间像深深锁上一把锁。 “我就在这里等你,哪儿也不去。”一个一个字落在我的掌心,楚庭指尖滑过我的手掌,痒痒的,尤像拿羽毛撩拨过我的心弦。 “这是你答应我的,那等我手术完后,你可以带我去吃一碗龙眼莲子羹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手术台又要做长达几个小时的手术。 未知的恐惧把我吞噬,我所能依赖的,好像只剩下楚庭。 令我意外的是,楚庭居然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下来,而他的眸中都是没来得及褪去的关心与心疼。 手术长达五个小时,上了麻醉让我昏昏欲睡。而等我醒来时,却觉得手脚无力,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护士把我按在床上:“麻醉劲还没过,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 我的左耳像有浪潮声拍岸,一抬手,我却在左耳处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 “这是什么?”我皱着眉头问道,总感觉那个金属仪器生冷,硌得我的耳朵也不舒服。 “一个助听器。你左耳听力损伤严重,以后如果不戴助听器,估计你就听不到一点声音了。”护士慢慢地把我扶了起来,让我的腰背靠着枕头。 我的头脑昏胀,改用单手支住下颌,一时又想不明白自己左耳的听力怎么就受损了。 护士帮我回忆着:“你的左耳是半个月前就受了伤,怎么那时候受伤那么严重,却没想着来医院做个彻底检查?” 半个月前……我的思绪被拉了回去,突然想起楚搦绑架我那一次经历。 他扇打在我脸上的每一个巴掌,都在用着力。我的左耳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听不真切了。 而现在我虽然戴着助听器,但我听护士与我说话,都不自觉地微微偏了偏身子。 第一百二十章:还是被他们认出来了 我喃喃地问着:“还有没有办法……能让我不戴助听器?” 把长发放下来,可以完全遮挡住小巧的助听器。 可金属仪器的冰冷,却一直在提醒着我,我的左耳听力就是永久性损伤了,我再也不能过上像常人一样的生活了。 护士摇了摇头,眼神中毫无情绪,又例行公事般地告诉了我一些注意事项。 麻醉劲慢慢过了,我往走廊外瞥了一眼,却没看到那个我熟悉的身影,纠结了几秒我还是问道:“送我来的那个男人……他不在吗?” 我以为楚庭只是临时回公司处理了些紧急事务,或者是去给我买晚饭了,心中依旧升腾起期冀的小火苗。 护士话语中没夹带着什么情绪:“你刚被送上手术台,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对了,你等一下能走了,记得去一楼门诊大厅把今天的费用给缴了。” 银质托盘盛放着医疗器械,护士端着它走了,偌大的病房里又只留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墨重彩的黑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钟绒送给我的手机,手指毫无卡顿地在拨号盘上输入一个号码,把电话打了过去。 楚庭的电话我已经能背得滚瓜烂熟,可我没想到,那一个电话会连同那碗龙眼莲子羹,久无后续。 我以前在电视上看到一则新闻,说着深海里有一条孤独的鲸,它发出的声音频率只有52赫兹。 因为波长过短,它发出的信号从没被同伴接收过。 而此刻的我,也觉得自己像一条游弋于人海里的、声音波长过短的鲸,久违的孤独感把我包围侵绕。 去一楼大厅缴费时,我难免有些囊空如洗,好在之前母亲给过我的五千元可以拿来应应急。 没有工作的我,又没有积蓄可以勉强度日,更何况我身上还背负着沉重的欠债,我开始思考之前季佳宴的工作邀约是否可行。 只是我心里一直对这个男人感到隐隐不安,我知道他身份骄矜,却不知他究竟姓甚名谁、背后的家世又有多惊人。 我们连单方面的朋友也算不上,我又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别人为我谋划的工作安排? 钟绒的电话适时打了进来,她先和我解释:“这些天在进行婚后财产划分和公司职务的交接工作,私人手机没怎么使用。” 虽然钟绒努力提了兴致和我分享有关于她的近况,可我仍听出了她话里浓浓的倦怠和疲惫。 闲聊了一些话题,我约钟绒在桂安海见面。 夜风拂过脸颊,是难得而惬意的舒服。我手上拎着鞋子,和钟绒并肩走在海岸上。 一串串脚印留在沙滩上,我目光眺望远处,一直望到水天相接的一抹线:“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做过一些很荒唐的梦境。” 在梦境中,我的身体像毫无根系的浮萍般往暗无天日里的深海沉去,我的手往上举着,可一直都没人肯拉住我的手。 “你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心情又不好……瞧你都瘦了多少。”钟绒微微叹了口气,看着我消瘦的脸颊和不盈一握的腰肢,心情也沉了下去。 “等过了这一段时间,所有的一切都能好起来的。”她安慰我,眼神却闪躲着。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对劲,凭借直觉追问道:“等过了这一段时间……是楚庭和季佳芮的婚礼日期已经定下来了是吗?” 钟绒从来不会对我有所隐瞒,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有些犹疑要如何跟我开口解释。 “那看来我的猜测就是正确的了。” 都这个时候了,我居然还有心情咧开嘴角。 钟绒看着我的神色,有些惴惴不安:“陈娇,你要是难过你可以说出来。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不要这样委屈自己。” 我嘴角的弧度绽放得更大了,谁说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结果?家花没有野花香,我敢打赌,楚庭和季佳芮结婚后一定会义无反顾回来找我。 海浪层叠翻涌,被海风推着送往海岸。墨蓝色的海在夜空下显得如此深邃邈远。 我又央着钟绒把楚庭和季佳芮的结婚日期告诉我,期限也挺近的,就是下个月的十五号。 钟绒的神色诚恳:“之前的出国一事,你还是没有想法吗?” 话语送到嘴边,其实我很想询问钟绒对我父亲当年一事是不是也略知一二。他们都对车祸一事有所知晓,却又都深深瞒着我! 可我到底还是没把话问出来,我现在要做的事情,不适宜被任何人知道。 “留在a市也挺好的,明天我会去找份工作,先努力把自己养活。” 钟绒劝不动我,但提出了要帮我寻找工作,被我婉拒了。 入夜越深,海边越冷。沙滩上所有足迹都被海浪冲刷干净,钟绒送我回到了之前住的宾馆,又嘱咐我早些休息。 覃筱怡侄子和我年纪相仿,我从外面进来时他就坐在前台,淡淡了了我一眼,从游戏界面中退了出来。 “娇娇姐。”他叫住了我,“最近a市是旅游旺季,这儿的住房比较紧张……” 我接着他的话茬,打断了他:“我会快点搬出去的。” 现在住在这儿,看在覃筱怡的面子上,覃默一直都没有收我的钱。可死乞白赖赖住着,我自己心里也觉得不安。 覃默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因着急涨的通红:“娇娇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问,你愿意搬到员工房间吗?” 或者问得更直白一点,是我愿意在这儿工作吗?反正我最近也在找工作。 我以为这是覃筱怡私下和覃默说过我缺工作,所以他才如此帮衬我。只是这一份好意对我来说还是太过沉重,我于情于理都不想欠他人人情太多。 房间的变动我接受了,但我没接受工作的邀约。我觉得这对姑侄俩已经足够照顾我了,我不能再得寸进尺,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对我的好。 躺在大床上时,凌乱的头发把我的脸全部盖住,但左耳冰冷的金属依然让我感受到不习惯。 我的手机静悄悄的,它只存了两个电话号码,而另一个号码,无论怎么样都没再回拨过。 放在我桌子上的是各种药瓶,贺忻给我开的药我几乎快吃完一半了。可好像我每晚的睡眠质量却越来越差,经常噩梦连连。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天不亮就出去找了工作,到了晚上十一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酒店,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的,我找到了一份在餐厅洗碗的工作,月薪虽然低但总能先勉强糊日子。 再多找几份小时工,我也能慢慢积攒下一些钱,到时候就可以一并还给贺家兄妹。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偶尔我也有所恍惚,楚庭居然再次无声无息地在我的生活中消失匿迹了。 我再去他住的公寓晃悠,却没见过他。 程浔声扣子上的头发丝,我也没有把握,楚庭究竟看到了没。 “诶,你叫陈娇对吧。今天客人太多了,前面大厅要忙不过来了,你们几个都去大厅那儿帮忙,把菜给客人送过去就行。” 可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见到楚庭。 包间里,楚庭身着裁剪得当的西装,眉眼清冷地坐在一众长辈中。他的气质突出,如林中的鹤立鸡群,一下攫住了我的目光。 饭桌上寒暄来来往往,挤占着整个话题空间。 “要我说,整个儿孙辈中最年轻有为的还是楚庭。小小年纪,要项目有拿的出手的项目,公司虽然不算自己白手起家,但也有经营得风生水起的远水。我家那个,要是能有楚庭一半的能力,我做梦都能被乐醒。” “对啊,阿林这几天还和我说着他总算能慢慢从一线的位置退下来了,那些公司的事务儿孙辈们都已经逐渐上手,也能帮着减轻父辈的一些负担了,他也就能安享晚年喽。” 我穿着侍者的衣服,头发被盘成圆髻。因为脸上有伤,所以戴了口罩作遮掩;耳旁露出的助听器,也被我因觉得太过瞩目而早取下了。 有一道炙热而滚烫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可我往回看,却没有发现谁的视线曾落在我身上半分。 红烧猪肘、酸辣肥汁米线、素炒南瓜丝……一道道菜被我放到了餐桌上,我正准备推着餐桌退下时,却突然被人揪住了衣领! “诶,跟你说话呢!你是耳聋了还是假装听不到?或者你们餐馆一直就都是这样的服务态度?”拎着我衣领的男人口中唾沫横飞,可我的神情还像游离状态外。 助听器被我取下后,我的左耳隐隐约约总听不真切。 像这种家族聚会,我又哪里敢听满一耳的寒暄与拍马屁?所以刚才就总心不在焉,走神了好一会儿。 “够了,老五,你跟人家一个小姑娘生什么气?人家不就是没听到你说的要上酒,你就扯着人家的领子朝人家大喊大叫是怎么回事?”有人帮我解了围,只是这道声音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我的目光追寻过去,撞入另一双眸中。 我要怎么形容那双眼眸? 他望向我的眼睛中,冰冷冷的,不夹杂一丝温度。而那目光中却又总带着审量与警惕。 葡萄酒满上,楚林顷送了一杯到唇畔小斟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孩子,之前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听到这话儿,我一直被揪着的衣领终于被人松开,曾一触要着的战火,也在这三言两语中瞬间被瓦解。 而我心中却忐忑,这男人之所以会觉得我面熟,难不成是因为他撞见过我和楚庭在一起的画面? 第一百二十一章:早就不是当初的我们了 楚庭的叔父楚络京就坐在楚林顷的身旁,闻言也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你是楚庭之前养的那个情妇吧?” 一时之间,包间里向我投射出数道陌生而异样的目光。 楚林顷摸了摸下颌,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愈发像是凝成霜的月光,无端透露出冷意。 “你们认错人了。”我轻描淡写解释着,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我推着餐车快步走到门口时,我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你的父亲是陈泽珉?你是那个罪官的女儿?” 我的肩膀微微发抖,还没等我调控好情绪,楚林顷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伸手把我的口罩取了下来。 “你倒是和他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等我想想,陈泽珉当初撒手人寰时,好像确实留下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年龄推算下来,也该和你差不多的年纪了吧。” “怪可惜的。”楚林顷毫无征兆地落下这一句话,手抚过我脸上的伤疤,却被我躲避开他的触碰。 楚林顷像没发现我的抗拒,继续拍着我的肩膀,语气带上叹惋:“就是不知道,陈泽珉看到他女儿的生活现在过得如此落魄心里会有何感受。” 他的语气硬梆梆,让人揣摩不清他的真正想法,我心里被硌得毫不舒服,一时也判断不出这个楚林顷究竟算作是父亲的敌或友。 “我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养活我自己,我父亲看到我现在的生活只会觉得欣慰。”我接着楚林顷的话茬,同样硬梆梆地回答着。 “而且我父亲从没有对不起谁,他更不是罪官!”我声调变得尖锐,却蓦然发觉自己这般解释,言语太过苍白而无力。 楚林顷笑了笑,笑声从胸腔中震动出来:“当初的事情发生时,你还是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你能懂些什么?” 他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又慢慢拄着拐杖回到了主位上。 我心里敢肯定,楚林顷对当年的事情肯定了解得足够透彻!他说不定能成为我调查清楚当年真相的关键突破口! 但现在楚林顷已经下了驱逐令,很明显不想再与我多说些什么了。 我的手紧握成拳,关节处青筋泛起。我深深地看了一眼楚庭,后者却淡定自若地喝着酒,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 包间的大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我再往回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下班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一整天忙活下来已经足够腰肢酸痛。我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宾馆,而是打车去了楚庭所居住的公寓。 我坐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不远处闪烁起车灯,直到把我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微黄光线中。 楚庭把劳斯莱斯开进了院子里,慢慢熄了火。 他见了我,却打算绕过我直接进门:“管家,以后不要把什么人都放进院子。” 我的手却揪住了他的衣袖,坐在地上的腿脚有些微微发麻:“楚庭,我想吃龙眼莲子羹了。” 离得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有陌生的女士香水味,味道太过甜腻,与楚庭的气质格格不入。 在楚庭白色的衬衫上,靠近胸口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个口红印子。 我的心情,蓦然低落了下去。 楚庭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头,拿出一张粉红大钞:“够你去吃一碗龙眼莲子羹了吗?要不然我把这些钱都给你,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找过来了?” 是我让他觉得丢脸了,毕竟谁愿意自己承认有过一个在餐馆端碟洗碗的情妇?楚庭没有直接看着我的眼睛,话语里的态度却堪比利刃。 “下个月中旬我就要和佳芮结婚了,你现在还与我纠缠不清,这又算什么?陈娇,你的做法可还有道德底线?” 当初我责怪过楚庭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可现在却是我自己重蹈覆辙、吃了回头草,也对我故意模糊着我们两人相处的模式和氛围的做法视而不见。 楚庭神情是满满的不耐,半空中下起了钞票雨,一张张粉色大钞散落在地上。 “够了吗?”离得近了,我还可以闻到楚庭身上透出的淡淡的烟酒味。而他的话语里是浓浓的倦怠,想把我直接撇在一旁头也不回地往屋内走去。 我却再次拉住了楚庭的衣角,像以前一般再去环住楚庭的腰身,却被他一下子推开了。 “陈娇,你让我觉得恶心。”他稍有停顿,神情隐在黑夜中瞧不分明,“你这次回来,反反复复来找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心思。或者你真以为我那么好骗?” 楚庭的手掐上了我纤细的脖子,脸上神情冷酷:“陈娇,我不是可供你利用的工具。你把如意算盘打到我头上,真的就是大错特错了。”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脸色也慢慢涨的通红。 楚庭无名指指根处的婚戒也硌到了我的脖子,冰冷冷的:“当初的事情,也别再查了。这后果,你承担不起!” 楚庭松了手,语气却是恶狠狠的。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之前不过是看我像蝼蚁般可怜,抽了点心思陪我耍来玩玩。可我的那些所有把戏落在他眼里,都是止不住的可笑。 我兀自笑了笑,指着他衣服上的口红印子,问他:“所以这就是你想消失就消失的理由?也对,我对你还有什么利用价值?既不能助你事业更上一层楼,也不能做你的贤内助。我只会给你丢脸。” “你现在想划清界限,就和我说这晨昏游戏你不想再玩了。”我的脑袋乱糟糟的,连自己也开始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可若真的打算断得彻底,为什么还要在私下里对我嘘寒问暖?” 钟绒不就是楚庭安排在我身边的线人吗? 楚庭懒得再和我多说,眉间都是乌云:“你就当我是心软吧。当然,陈小姐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情况了。” 铮亮的皮鞋拉开距离,楚庭甚至不愿再多看我一眼,转身走进了屋内。 房子里很快有灯亮起,这簇光亮又转移到二楼卧室。只是很快又熄灭了。偌大的一个公寓,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我弯腰把地上散落的钱都一张张捡了起来,脑海里反复上映的却都是楚庭刚才陌生的、满是不耐的眼神。 那辆劳斯莱斯依旧安静地待在院子的一侧,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车上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的脚步开始想往回撤,想追上去问楚庭是不是哪儿受伤了,心里却又很快泛起嘲讽,刚才楚庭相当于单方面和我划清了界限,我又何必再自讨没趣、奉上我那少得可怜而又假惺惺的关心? 街道上零星几个人影,车海来来往往涌动,多了红绿灯颜色转变做陪。 回到宾馆时,母亲的电话也适时打了过来,闲聊了一会儿后,我开始察觉到母亲的语气不对劲。 “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电话那端的母亲显然顿了一下:“你少操心我这边的事情了,我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工作也还稳定,能遇上什么事情?” 可我心里依旧存着不安,直觉告诉我,母亲那头肯定有什么瞒着我。 “妈,是不是钱不够了?我从这边转给你?你需要多少?”我抛出了一连串问题,语气也焦灼。 母亲连忙否认,还给我念了她存折上的余额,并和我保证着,要是真的不够钱了一定第一时间就会打电话给我。 我再三进行着旁敲侧击,话题也不打算跨过去,最后母亲含糊不清地说着:“妈可能决定搬家了,之前那个地方你不是老嫌它光线不好、设施老旧吗?楼下又正是海鲜街道,鱼虾腥臭味萦绕整年不散。妈也想,搬个家换换环境了。” “说实话!” 母亲那人我还不了解?她刚才说的那一大堆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理由罢了。 我直觉,母亲那边肯定遇到了难以启齿的困难,以致她现在说话也是吞吞吐吐的。 “妈,我一个字也不信你刚才说的。我们家前不久刚把父亲的坟迁回来,狠心抛下父亲、临时搬家根本不像你的作风。” “你要是不想把实话告诉我,我明天一早就买好车票回去……”我的话才说到一半,被母亲中断。 她不想我为这一点小事奔波,而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前几天我刚回到家时,门上就被人泼了油漆,在墙壁上还写着‘我是贱人’四个字。” “那天晚上我已经去警局备案了,可楼道里没安装过监控,警方调查的速度也没有那么快。在我以为之前的油漆只是一场恶作剧时,可今晚我又在门口发现了好几个蛇皮袋,里面装的都是死老鼠死蛇。” 当时看得母亲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脸色苍白到差点没晕过去。 最后这件事情还是程姨一起帮忙处理干净了,程姨也给母亲支招,让她搬个家,换换环境。 但在搬家前,母亲明显更担心我在a市也会遭仇家打击报复:“你之前不是说,你身上的伤是因入室抢劫受的?” 母亲的语气紧张兮兮:“要不我搬到a市和你一起住?” “妈,你不是老说a市你住不习惯吗?我也不想你受委屈,而且我也能照顾好自己。”我的手抠着手机壳,碎发从额前垂落下来。 母亲听出了我话里的拒绝意味,还没开口又听到我近似低声呢喃的话语:“妈,对不起。” 被人泼油漆、恶意恐吓,母亲心里怎么可能不害怕? 可在她最需要我时,我却没有陪在她身旁。 第一百二十二章:我吃的药有问题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我心中生发,母亲却像猜到了我为何向她道歉,反过来安慰着我:“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妈的?在妈心里,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明天搬家还有你程姨陪着我,你也别太累了。对了,最近给你寄了一样东西,大概明天就能到了。” 夜色深暗,时针转过十一点的时刻。母亲不想打扰我的休息时间,率先掐断了电话。 我伏在书桌前,仔仔细细算了一笔账,现在我还欠贺氏兄妹二十万,欠覃姐十万,万宜钧的调查取证费用我也一直没有结算清楚。 书桌上放了一本日历,下个月十五号的日期已经被我圈出做了标记。 吞服了两片睡眠药后,我仍旧一晚无眠。 天光大明时,我去银行办了一张新的信用卡,打算以卡养卡,先度过这段最困难的日子。早上八点,我准时来到餐厅,领班刚好瞧见了我,难得露出了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今天去把工资结一下吧,以后你也不用再来上班了。” “为什么?”我瞪圆了眼睛,不解地问:“我不是还没做满一个月吗?而且我工作上也几乎没有过失误……” “哎哟,我的姑奶奶呀,你这还算没有大的失误?你知道你为什么被开除吗?就在昨天,你得罪了一个得罪不起的人!人家点名道姓说不希望在餐厅里再见到你,如果有,立刻撤回对我们扩建停车场的贷款资金,你说我们哪儿能去得罪这么一位金主是吧。” 我的嘴唇嚅动,最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那领班,你知道这儿附近哪里还招人吗?” 许是我的目光太炽热,也或许是领班把我开除对我有过于心不忍,他叹了口气:“也不是我不想给你条活路,可昨天那个人……他在自己能接触的圈子里,彻底宣告了把你拉入‘黑名单’中。现在没有哪家正规的公司或是厂子敢要你啊。” 我的左耳一片嗡鸣,问了一个早知晓答案的问题:“那,那个人是谁?” 领班纠结了一下,还是和我透露了些许的信息,“那个男人长得特年轻,是昨天b614包间的客人。噢,对了,他的胳膊上还有一个类似被烫伤后留下的暗红色的疤。”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心中难得没有窝气,毕竟楚庭对我的态度,不一直都这样吗? 他嫌我的工作让他蒙了羞,又怕昨天在包间里走漏口风,所以先逼我从餐厅里离开,让谁都找不到我。 我去领了工资,数目也不算可观。 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时,我从橱窗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佝偻着背,像被生活压弯了脊柱;神色愁眉苦脸,仿佛生活中充斥的是让我烦闷的事情。 可我究竟是什么时候活成了这副模样? 我的心口处突然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疼痛,疼到我直弯下身来,脸色也一下变得惨白。 我下意识去摸外套大衣里的口袋,从药瓶里摸出了两片止疼药,仰头干服下去。 平日里,我只要吃了这种止疼药,等过半小时那种心口的钝痛和头疼欲裂的炸痛就能有所缓解。 可这回,我在商业广场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心口还是持续地传来如被刀刺的钝痛感。而我的头顶上就是明晃晃的太阳,也直晒得我头晕。 身体内的水份被蒸发,变成额头滚落的一滴滴汗珠。 我的眼前开始泛白,眼睛也越来越眯成一条线;排山倒海侵袭来的疼痛感,把我托举成狂风暴浪中起起伏伏的船。 突然失去重心,我的身体突然向前栽去,膝盖直挺挺磕在了地面上。 “滴滴滴——” 医院仪器工作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响着,我感觉自己的额头像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头重脚轻的感觉愈发强烈。 我用力地睁开眼睛,窗外雨丝飘扬,乌云密布的天空让我也分辨不出现在究竟是一天当中的哪个时间段。 只是我又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那这一回把我送来医院的人是? 我心里正纳闷,病房的房门一下被人推开,探出一个头来。 进来的人我也认识,他手上还拿着果篮和用保温杯装着的八宝银耳粥。 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要与我进行握手:“我叫邬皓,我们在一次宴会上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 礼节性地回应了一下,我朝他点了点头,却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难道又是因为楚庭? 邬皓自来熟地坐在我床边,帮我削着苹果的皮:“你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了,我心想着你今天要是还醒不来,我都要去投诉那个医生了,也还好他还不算一个庸医。” “对了,嫂子……啊呸。”邬皓沿用着以前对我的称呼,意识到不对劲后连忙转移了话题,“这是你的手机。” 在商业广场时,我眼前发黑不久后,我就开始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后来才被好心人拨打了急救电话。 “当初要做手术时,医生给你手机里存的唯一一个号码拨打电话,可那个号码……” 自上一次和钟绒见面后,她说自己的私人手机不太常用,所以让我以后有事都打她的工作电话。 而与母亲的电话记录,在昨晚也被我删除了。 “是楚庭吧?可是他好像把你拉黑了。”邬皓斟酌着措辞,音量也越压越低。 那一天医生一直在给楚庭打电话,可是十几个电话中均是无人接听。 “刚好那天我奶奶高血压又犯了,我陪她来医院时就住隔壁病房。”所以邬皓才会那么凑巧地出现在我身边,还照顾了我两天。 我唇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被拉黑也没关系。” 我最怕楚庭还给我残存的希望,拿回忆与若有若无的温柔对我反复“鞭尸”与欺骗。 病房里的氛围压抑,邬皓意识到自己刚才抛错话题了,硬生生地把话语拐了个弯:“那陈小姐,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晕倒吗?” 听说我被送上救护车时,把随车的护士和医生都吓了一跳。 现在我还没做全面检查,连医生也判断不出我究竟为什么突然晕倒。 我胃里涨起反酸,脸上还是毫无血色:“可能是最近这几天没休息好吧。但最近工作也刚好丢了,会多出很多休息时间的。” 我如此轻描淡写,邬皓也没把我的病情往深处想。 “丢工作?我记得陈小姐之前也是在远水上班的?”邬皓对我的印象不算深刻。 我点点头,手不自觉地紧攥成拳,背部都被紧绷成了一条直线。 “在我和楚庭还是朋友时,他曾经和我夸过你。”邬皓回想着当初的场景,“我真的很少从他口中听到他对谁的夸赞。而说起你时,他好像就完全变了一个人,那天也把你捧得格外高。” “只是啊,我也没想到,下个月他就要和季家小姐联姻了。”邬皓忧心忡忡,“可是季小姐不是一个多大度的人……” 我却觉得邬皓有些过于杞人忧天,因为在我看来,我甚至觉得楚庭和季佳芮的关系更像“契约夫妻”,婚后两个人肯定也是各过各的。 邬皓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你当初和季佳芮在远水第一次见面,她是不是立刻让楚庭逼你辞了职,并且在风投界把你完全拉入了‘黑名单’?” “她的做事风格向来都是这样,现在她对你的态度还没显露什么端倪。可临近结婚那些日子,保不准季佳芮会对你生发什么其他想法……” “女人心海底针,季佳芮若真把你视为了潜在威胁,那你到时候又该如何自保?还真打算像脸部毁容一样,任由她欺负到你头上?” 我揉揉太阳穴,觉得头突突地疼:“谢谢你的关心和提醒,我会在最近几个月先离开a市暂避风头。” 邬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正好医生推门进来:“31号床陈娇,醒了多久了?现在身体还有没有什么太大的不舒服?明天我们再做几个检查,基本也可以把你突然晕倒的原因给查出来了。” 我点点头,病床被摇高,正和医生对视:“那我要在医院里住几天?能不能提前出院?” 债款与母亲搬家,都是压在我心口处沉重的石头。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老那么提前出院干什么?而且你这次晕倒可不是小问题啊,我们初步怀疑你可能心脏有问题或是这里有问题。”医生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脑门。 我咧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心里却还存着侥幸,我晕倒不是只是因为我最近休息不足加上压力又大吗? 食欲不振也仅仅是因为可能得了胃病,消化不良。经常性头疼也可能只是因为自己抑郁、心理问题太过严重。 可为什么现在医生和邬皓看向我的眼神却越来越奇怪? 医生往旁边瞥了一眼,被桌上的药品吸引住了视线:“盐酸帕西汀片,这种药我怎么没听说过?盐酸帕罗西汀片我就听说过。” 小巧的白色药瓶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医生越看那个红底白字的“非otc”的标志越觉得奇怪:“我当医生那么多年了,第一次看见处方药还能有这个标志。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瓶药?” 他开始仔细阅读说明书,顺便听着我解释:“我有很严重的抑郁症,之前是在一个家庭医生那里看的病,这些药也是他开给我的。” 只是这么一说起来我好像也品出了几分不对劲。 第一百二十三章:最后他们这群朋友还是决裂 贺忻第一次看诊我时说我情绪状态可能不正常,但给出的建议是让我去正规医院做检查与治疗。 但自那次看诊后,他再也没有给我看过病了,那他到底是哪来的依据说我是重度抑郁? 而且一开始时,我与他说过自己失眠严重,但是那时贺忻明确告诉过我,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家庭医生,也没有什么渠道能购买到睡眠药。 可最后给我开药时,他给我的睡眠药的数量居然还不少! “还有其他药没?”医生继续问着我,脸上情绪也越来越复杂。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其他的药都放在家里了,但是我拍过那些药瓶的图片。” 手机递给了医生。 “都标明着是抗抑郁的药物,从功能主治这儿也瞅不出多大的问题,但是药品名称、药瓶上的这种标志,我还真是第一次见。那个家庭医生有和你说过他的药是怎么来的没?” “从国外进口。”所以定价才会那么高,我才要还他二十万。 “那你吃这些药多久了?”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有半个月了。” 但是我吃药的次数很频繁,头疼立刻吃药、睡不着也立刻吃药,对这些药都已经有了严重的依赖性。 “我帮你先送去质检部门检查检查,这几天先不吃这些药,改吃医院开出的药,能行没?” 邬皓坐在我身旁,突然插进了一句话:“医生,你是觉得她这次突然晕倒,也许就是和这些药有关系?” 可是我却觉得,以贺忻的为人一定不会想着害我。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医生也不好妄下定论:“等质检结果出来先吧。” 他又提醒我要注意休息,这几天尤要按时吃药,明天更要把该做的检查给做完。 我一一答应下来,目送着医生走远。 病房里的气氛又安静下来,邬皓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听到我略带歉疚的话语:“上一次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她说的是在聚会上,我倒打一耙,污蔑邬皓对我“动手动脚”、不怀好心。之后我还让楚庭和他们都断绝了往来。 邬皓估计也想不到,居然是一个女人,把他们这么多年的友谊给破坏殆尽。 “嫂子……总感觉这个称呼叫习惯了,要不然我还是这样称呼你吧。”邬皓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摸了摸后脑勺,“其实我当初也没生气。我看得出来,你和阿庭当时的关系很奇怪,所以才会邀你去跳舞。” “后来看见你脸上的伤,我的职业病就犯了……没想到我正撞上枪口,成为你俩发泄怒气的工具人了。” 我低下头,手指绞着洁白被子的一角,心里的愧疚并没有因为邬皓的安慰而有所缓解。 “其实在那次舞会,并不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认识你。”邬皓眼睛亮亮的,脸上的神情特乖,像是一只软萌奶狗。 我突然抬了头,定定地望向他。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靠近姚梦花园里。那时街上人来人往,你一个人站在人群中特显眼。” 正在他打算上前时,我却主动和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搭上了话,并把他送去了目的地。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孩子其实挺暖心的。后来在公园里我又看到了你的身边站了楚庭。” 我的马尾已经解了,头发散落下来,长度及腰,也把我大半张脸给遮挡住。 “后来楚庭是真的和你们断绝了往来和业务上的合作?”我心里越来越不安,承认自己当初确实太冲动了。 邬皓的答案让我既期待又害怕,我身体无意识地微微左倾,想让自己能更好地听清他的回答。 邬皓落下了一声叹息:“我当初也觉得奇怪,我们那么长时间的朋友,楚庭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我们大家都劝他想清楚,不要意气用事,心里对我们有什么桎梏也可以直接说……” 可是楚庭什么也不解释,反而是朋友们被他气得不轻,不少人没忍住动了拳头。 邬皓以一句话作结:“大家在楚庭最落魄时认识他,也说过要陪伴彼此走过很长很长的路。可这一回楚庭这一做法真的把大家惹恼了,估计以后也只能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的头又深深地垂了下去。 窗外的月亮爬上树梢,洒下皎洁的光辉,却照不进那段充满污秽和黑暗的日子。 楚庭最后也慢慢走上了一条众叛亲离的路,我却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大成分是因为我。 大抵是邬皓也觉得提起楚庭这人不开心,转移了话题:“嫂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做一下脸部修复手术吗?” 我笑了笑:“我只是想以这张脸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有什么资格和楚庭并肩站在一起,提醒自己别总自不量力、妄想蚍蜉撼树,也提醒自己,受过的欺负总不能就这么忍气吞声下去。 季佳宴的话语又回荡在我耳边,他问我:“毕竟这次来闹事的人,陈小姐不妨猜一猜到底有没有人在背后指使?” 看来这件事后续我还要查一查,明天我也可以去警察局里走一趟,看看之前立案调查的进度究竟如何。 邬皓欲言又止:“我只是觉得嫂子那么美的一张脸,有了这道伤痕,就像白玉多了瑕疵,也让人看得怪心慌的。” 我淡淡回答,“我觉得这张脸现在这样子就很好。” 我对美和丑没有绝对的概念,只是在我还是人妻时,秦朗因为我的容貌,一直把我当成他的私人物品,拿我做着肮脏的钱权色交易。 我看了眼手机时间,正过了凌晨十二点。邬皓已经陪床许久,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催着他快些回去休息。 邬皓有些不放心我:“那嫂子你一个人待在医院里,可以吗?要不我给你请个护工?” 我摇摇头,拒绝了这一好意:“我能照顾好自己的,我往这家医院跑过很多次了,说不定比你还熟悉这里。” 在我的坚持下,邬皓最后还是离开了。 离开前,他又让我存了他的联系方式,一旦遇到什么困难,就可以立刻给他打电话。 那一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舒坦。 我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但是我的眉头一直皱着,一颗心紧紧提起来却放不下,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喉间,让我喘息不过来。 “不要……不要,你在污蔑我父亲,我父亲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胡说!” 我紧紧地蜷缩着被子,仍觉得有冷意一直侵入我的腠理皮肤。最后我缩在了病床的一侧,神情一直惴惴不安。 我似半梦半醒,脑海里翻涌起无数的风浪,把回忆卷袭吞没。 冥冥中,好像有人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地把我拥入了怀中:“陈娇,我在。” 粗粝的指腹温柔地揩去我眼角的泪,那个怀抱里,萦绕着我熟悉的清冽的冷松香。 第二天一早。 我去了警局一趟,警察还是很遗憾地告诉我,之前在超市里闹事的人他们在全力追捕了,但没有追踪到他们的行踪。 而之前公路旁边以及店内的监控被切断,没有记录下当时殴打的场面。这也给他们的搜捕追踪工作带来了很大的难度。 我在医院里的伤势检查报告一早也被送来了法院,可真正的罪犯,还在桃之夭夭。 从警局出来后,我仍落下了一道沉重的叹息声,心情也没得到片刻的放松。 从街道走过时,正路过家店铺。隐隐传来了音乐,却又清晰地传入我耳里。 “你的不坚定,配合我颠沛流离。死去中清醒,明白你背着我聪明。” “我真的爱你,句句不轻易。眼神中飘移,总是在关键时刻清楚洞悉。” 我的脚步突然停住,和楚庭有关的回忆却在这一瞬间突然漫过心头,形成了水淹金山的泛滥之势。 昨晚那个场景,究竟算不算我的梦境? 可若是梦境,它又怎么会如此真实清晰? 可若不算我的梦境,为什么我今天一早醒来,我身边又是空无一人?问了护士,也说昨晚根本没人进过我的病房。 我回了宾馆一趟,把剩下的药都一股脑装了一个袋子,步子不受控地直接拐去了秋山别墅。 “在这边还可以搭建几个秋千做装饰,季小姐不是喜欢坐秋千吗?”青柠的话语充满兴奋,像一只叽叽喳喳蹦哒在电线杆上的麻雀。 随后我听到青柠和另外个佣人一起讨论沈姨现在有多么凄惨。 花田里原先种的是我最爱的小雏菊和紫罗兰,现在却被毫不留情地拔掉。鲜艳娇嫩的花瓣洒落一地,迎接着专属自己的腐烂成泥的结果。 我的拳头紧握着,我不在的日子里,她们究竟把沈蒙欺负成了什么样? 青柠的笑声猖狂嚣张,却突然被人从后面用力一推,身体直接往前栽,摔了一个狗啃泥! “谁敢推我?!”青柠手肘处都渗出了血丝,略为狼狈地爬了起来。 “陈娇,怎么又是你?” 她的巴掌才刚刚高高扬起,就被我立即钳住了手腕,青柠细腻白净的皮肤很快就泛了红。 “正巧,我在这里看见你也不开心。”我语气生硬,气势也没来由地涨起了一截,“我难得回来一趟,这一回我干脆替楚庭教教你,什么才算待人之道。” 一巴掌清脆地摔在了青柠脸上,我的掌心都泛了热:“这一巴掌,是我替沈姨教训你。你们都同样是拿工资在秋山别墅里工作的人,谁又比谁高一等?你凭什么那么欺负她?” 我敢肯定,欺负沈蒙的事情,青柠在别墅里肯定没少干。 第一百二十四章:假药他们兄妹都知道 第二个巴掌紧随我落下的话音扇到了青柠另一侧的脸颊上,她的脸高肿起一片:“这第二个巴掌,就当是为我之前的忍气吞声讨个结果。” 药品瓶都被丢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 我清楚地看见,青柠的脸色顿时变了,由红转白入黑,这明显是有鬼! 青柠想反击,双手却都被我紧紧钳住,白色的百褶裙也沾上了污黄的泥点,头发被打散,整个人显得狼狈又不堪。 另一个佣人喜予是最近刚来别墅工作,一开始还没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后来看见了青柠落了下风,赶忙过来帮青柠。 她想寻空子揪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后拖拽,却被我看穿了企图,把青柠往前一推,两个人相撞在一起,又摔了一通。 我踩上青柠的手,语气恶狠狠的:“这药,你和你哥最好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卖假药给我?” 我以为这段时间经常性头疼与头晕,只是因为自己忙到休息不足。可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两兄妹会在开给我的药中动手脚! 青柠两只手被我反剪在她身后,丝毫动弹不得。 喜予被我的神色给吓到,还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和我正面硬刚。 “什么动手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些药确实就是从国外进口来的,我哥好不容易才拿到,就那么便宜给了你。我还感到不值呢。而且那二十万你到现在还没还给我们!”青柠的脸被我按得怼到了地上,说话时表情都有些狰狞。 “哦,要不我喂你吃吃?”我手上的力气渐大。 药瓶还没被我捡起,青柠就已经挣扎着大喊道:“陈娇,你不要太嚣张!等一下楚先生就回来了,你把这儿闹得鸡飞狗跳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招究竟用的腻不腻?每次都把楚庭搬出来压我,难道觉得我会怕他不成? 我眉梢一挑,狠话还没来得及放出来,就听见青柠继续说道:“而且我现在算是季小姐的人了,季小姐的护短你也知道,你就不怕她以你之道还施彼身?上次超市的那次教训……”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是又很快悻悻闭了嘴,眼神有意无意地掠过我。 “超市的那次教训……”我重复了她后半句话,钳住她手腕的力度不自觉加大,“看来你清楚得很当初那件事啊,是你们在背地做的手脚?” 怪不得我刚找到工作,就那么巧撞上了抢劫一事……看来季佳芮一直在派人跟着我? “给我开假药、雇打手针对我,这些事情都是你们做的对吧?季佳芮是季家大小姐,又是楚庭未婚妻,我不能动她分毫。但对付你,我还绰绰有余。”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话音延长,满意地看着青柠紧张到额头冒汗。 “陈娇,你敢动我试试看……” 我从地上摸到一个棱角尖锐的石头,慢慢地划过青柠的脸:“我为什么不敢?而且你以为你是谁?楚庭或季佳芮又真的会替你出头吗?” 季佳芮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而她之所以愿意接近蠢笨如猪狗的青柠,不过是想让青柠死心塌地帮她干一些龌龊事,免得到头来脏了她的手、污了她纯洁如白莲的形象。 这一伎俩唐听露都用习惯了,以致现在我一眼就能辨明季佳芮和青柠的真正关系。 青柠的神色涨得通红,堪比猪肝,又怕我真的下手,连忙朝站在一旁呆若木鸡的喜予疯狂使眼色。 喜予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居然抄起了一块石头,就要往我的后脑勺砸来! 日光投射下她的影子,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我两只手都钳住了青柠的手腕,同时,她也在钳制着我,把我的手腕都抓出了一道道长长的划痕。 喜予手上的石头飞快砸下来,擦过我的鬓边,被我躲闪开,直直往青柠的后脑勺上砸去! 喜予被吓到,力气也没收住,看到那如墨般涌出来的血迹,一张小脸顿时惨白,脚步踉跄地往后退去。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沾上血色的石头骨碌碌滚落在地,落在我的手边。 青柠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手摸向后脑勺,触了一手的温热。 “楚先生,陈小姐打人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陈小姐就和青柠发生了口角,等我定睛回过神来一看,青柠姐姐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喜予神色慌乱地跑向大门,目光却一直瞥着我。 门口处半倚着一个身影,光影切割落到他身上,像给他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圈。 还没等楚庭朝我走过来,我突然被一股力量重重往前推,栽在花圃的地里,被糊了一脸泥巴。 “你对我妹做了什么?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贺忻猩红着眼,朝我大吼着,眼神没停留在我身上片刻,着急地把青柠扶起来。 青柠的手绕过贺忻的肩膀,被他打横抱起,脚步匆匆地送往房间。 助听器掉落,摔在地上,我的左耳又开始响起嗡嗡鸣鸣的声音,抬头却看见楚庭步子慢悠悠地朝我走过来,助听器被我紧紧攥在了手心。 楚庭会过来和我说些什么? 是要为青柠出气还是要横眉冷对骂斥我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把这里的血迹都打扫干净。今天早上从俄罗斯空运过来的高山玫瑰也到了,等一下就可以栽种下去。”楚庭把西装外套往上撩,露出一小截线条流畅的手臂。 喜予恍惚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连忙“哦”了几声,应了下来。 装花的大卡车开进院子,工人忙前忙后,把一盆盆花从车上搬运下来。 鲜花花瓣娇嫩,花香袭人。 楚庭把身上累赘的东西一一取下,手指上的那枚新戒指显得格外显眼。 我想起楚林顷一听到我父亲名字时神色的不对劲,想起楚庭曾神情激动地让我别再去调查当年车祸的真相,愈发觉得楚家这个大漩涡中肯定瞒着掖着些什么。 而我要做的,就是等待一个能让真相水落石出的契机。 但现在楚庭却把我无视个彻底,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予我,这简直比骂斥、误会我一通还令我难受。 我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来,鬓边被刚才的石头擦破了皮,也渗出些许的血丝。 楚庭亲手种下一株株鲜花,神色没半分不耐,连手上早沾了黄泥也不计较。 喜予语气蛮横:“陈小姐还不打算走,是想等着贺医生处理完青柠姐姐的伤口后,再来找你算账吗?” 她的性格,典型的欺软怕硬。 看到楚庭对我的态度,她心里的天平就自动向另一边倾斜了,于是开始肆无忌惮地欺负我。 昨晚医生才和我说,今天要把该做的检查都做完。 可我却偷偷拔了吊针,私自跑了出来。刚才脑门上又挨了这么一招呼,熟悉的头晕眼花感觉又出现了。 我的眼前黑暗一片,冒出了许多小星星。 我勉强站了起来,却感觉身体随时就要往前倒。 我咬咬牙,问楚庭:“我头晕,你能送我去医院吗?” 我只是想打个赌,再次试探着楚庭对我的情意究竟还剩下几分。 如果情意还存着几分,那我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些当年的真相和原貌?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楚庭完全把我当成了透明人,对我伸出的手视而不见,继续低头种着自己的花。 他高挽起裤腿,眼里却是一片赤忱的情意。高山玫瑰热热烈烈开着,花瓣迎风舒展,也足以让他唇边绽出笑容。 我有些愣神,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有多久没看过楚庭这样轻松的神色了。 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心里了然,把手慢慢缩了回去,在经过楚庭身旁时,却故意把自己腕间的手链丢在地上。 我强拖着脚步,从一排排的棕榈树下走过,而这边仍照常难以打车。 秋老虎袭来,强烈的太阳光线透过树叶缝隙中洒落下光影,我眼前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豆大的汗珠凝在我的眼睫毛上,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脚步也随之一滞。 “你怎么在这里?”我视线里闯入一双锃亮、高奢的尖头皮鞋,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搭在轮椅的扶手上。 “碰巧路过,看到身影像你,追了过来。”季佳宴言简意赅道。 我的脸色苍白,话语也有气无力的:“之前也没来得及和你表达谢意就偷偷走人了……希望你不要见怪。你给我介绍工作,我发自内心的感激……只是我不敢一直麻烦你……” 我说话结结巴巴的,逻辑中途也中断过好几次,头疼感排山倒海而来,浑身也软绵绵的。 我想不明白季佳宴为什么一直都在帮我,明明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既然这样,我又怎么能安心享受他带给我的红利与好处? 头重脚轻的感觉越来越严重,我眼前出现了几个模糊又恍惚重叠的身影。 下意识的,我一直在揉着眼睛。 因为左耳听不到,我的身子又微微往旁边偏了偏。 季佳宴很明显察觉我动作的不对劲,刚伸出手时,我整个人就重重往前栽去,正巧落入他怀里。 眼皮耷拉下来,我努力想睁开眼睛,翠绿的景色争先恐后地涌入,最后只变成了我眼前一个总看不真切、虚渺的身影。 “陈娇、陈娇?” “原来是你。我是不是该说一句‘好久不见’?” 第二句话的尾音稍稍翘了起来,让意识开始模糊不清的我都品出了浓烈的硝石火药味。 如果说前面一直呼唤我名字的人是季佳宴,那第二个说话的人又是谁?为什么我感觉把我打横拦腰抱起的却是他? 第一百二十五章:父亲的日记 我的意识开始发散,也没能保持住清醒。 身体轻飘飘的,像从高空坠落,砸入深海里。 我好像被推进了很多不同的科室,一台台冰冷的机器开始给我做着检查,氧气罩又戴在了我的脸上,让我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压抑。 房间里好像总响起着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轻一点的是护士来给我换药、打点滴;走路快一点的是戴着听诊器的医生来给我检查身体情况;还有一些是慌乱的、毫无章法的脚步声,我却不知该归属于谁。 我的眼皮很沉重,明明我的意识已经清醒了过来,但却始终睁不开眼睛。 我隐约好像听到医生说我是有抑郁症还是情感双相障碍,甚至医生还说我有自伤的情况。 我觉得好笑,我怎么可能会伤害自己? 可是身体上的疼痛一阵又一阵的传来…… 不知道沉睡了多久,等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率先感受到的却是太阳光线的强烈与炽热,不由得用手背遮在了眼前。 刚清醒的我却听到了对方聊天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女声是我熟悉的,是季佳芮。 接电话的人坐在我身旁,嗓音温柔而清冷,逐条逐句、极有耐心地回复着季佳芮略带稚气的话语。 季佳芮叫他哥……所以他到底是谁?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让我一哆嗦,我的脊背开始发凉,视线中正看到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朝我回望了过来。 我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打量他,他的五官很标致,三庭五眼的,是很符合父母辈眼缘的一种长相。 而细看之下,居然真的和季佳芮有几分相似! 他掩唇低声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电话很快被挂断。 我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季佳宴,从他清澈的眼睛看到线条流畅的下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直到空荡荡的裤腿。 我的话音带着颤儿,像雨夜里被打得狼狈的花骨朵:“你是季佳宴?” 谁能想象,左手翻云、右手覆雨、a市中最神秘的那个男人,居然是个半身不遂的残疾人? 我瞪圆了眼睛,完全收敛不了视线中的诧异。 “你怕我?”他话音稍微停顿,“可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往病床的另一侧瑟缩去,无形中拉开了和他的距离:“不、不怕,我只是太惊讶了……” 季佳宴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刚才我和芮儿的对话,你听到了多少?”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不,只听到了一点点……你会不会对楚庭做些什么?”我的思绪像漩涡一样打着转,说出的话却直白,完全没有经过百转千回。 季佳宴嘴角噙着一抹笑,一张脸像是上好的玉石经过精心雕琢打磨出来的:“芮儿今年还年轻,我不想让她那么快嫁人。而且以后她肯定要去国外发展,但我不相信楚庭能抛下国内的产业,心无旁骛地陪芮儿出国。” 所以在这个关节眼上,他对季佳芮和楚庭的婚事还有所顾虑。 刚才知道季佳芮对楚庭无半分真情,季佳宴想让两人退婚的心思又再次活络起来。 季家家大业大,完全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行事,也有任性恣意的资本,所以此刻季佳宴才能轻飘飘落下这话。 “芮儿玩心太重,她和楚庭的婚事就算没有我插手,也根本走不了多长远。现在看来……估计下个月的婚礼,芮儿根本不会露面。”季佳宴的眉宇间浮现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娇,我不会用特殊手段去对付他,我敬佩他的能力,期待着有一天我们能真真正正交流切磋一番。” “而且你难道就没看出来楚庭最近的举措行动完全不对劲吗?楚庭这一个月来对芮儿的好,不过是在打幌子罢了。” 季佳宴所说的一句话,都像是一支燃得正旺的蜡烛,把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捅个破碎。 “楚家也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楚庭在外面早有过心头好,还在秋山别墅玩金屋藏娇那一套。一通家法就伺候了下来。” 那次打得可狠了,听说还是楚林顷亲自动的手。 季佳宴继续往下说:“可是之后楚庭的的做法还是让楚家很生气。也不知道为什么,楚庭就突然宣布了和多家大型企业取消合作,差点没有引起a市整个商界的公愤。楚林顷那老头,自然又搬出了家法来伺候楚庭。” “估计楚庭现在也学聪明了,所以对芮儿特别好,还经常带她回楚家吃饭。可无论是芮儿还是我都看得出来,他不过是在把芮儿当一颗棋子罢了。” 我愣怔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我只是觉得心痛,原来在我费尽心思想接近楚庭的那些日子里,他一直都在想拉开我们的距离,用专属他的方式保护我。 原来深海里那条五十二赫兹的鲸,它发出的声响并非无从知晓,毕竟海浪都知道。 季佳宴的眼神意味深长:“如果婚礼现场,新娘却迟迟没有现身,你说一向不可一世的楚庭要如何自处?” “陈娇,你大概不知道吧,提到楚庭时你流露出的眼神永远充满眷恋与温柔。也只有你对楚庭的心意,永远炽烈而坦诚。” “我也不想针对楚庭,或者对他动什么手脚。可是他万万不该,让芮儿成为别人的挡箭牌。” 季佳宴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妹控,所以他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而楚庭,从一开始踏出的那一步,就完全是错的。 季佳宴的手抚上我的脸颊:“你为什么在为他流泪呢?他这段时间做了那么多让你难过的事情,难道你就没想过要推他入深渊、看他从万丈光芒的高处摔个粉身碎骨?” 我低垂着头,不敢说一句话来附和。 最赤果果、最直接的真相被推到了我面前,我却发现自己完全接受不了。 我眼尾的泪被季佳宴揩去,他的呼吸声落在我耳畔:“陈娇,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可是对楚庭又爱又恨的你,心里好受吗?” 他身上是一种陌生的桂花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看见我通红的耳垂,季佳宴的玩心终于收起,神色也恢复到一本正经。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被拉开,我的心倏然放了下来。 季佳宴转移了话题:“对了,之前有一个快递好几天前就寄到了我这边,我看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最近给你带过来了。” 快递……我想了好久,突然想到了母亲。 一打开快递盒,我愣住了,里面只放着一本日记本,封面是简约的黑色,硬壳,侧边有磁铁钮扣,而内页里,是遒劲而熟悉的笔迹。 扉页上落下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季佳宴正巧望过来,念出了声:“陈、泽、珉。” 那么厚的本子里只有第一页落下了短短几行字,我一目十行,很快却脸色苍白,捂着心口处但没来由地开始感受到一阵心慌与不安。 我的呼吸也逐渐沉重起来,有流质物翻涌上来,从我的喉间一下吐出,把洁白的被单都染脏了。 “怎么了?”季佳宴有一瞬的无措,连忙按下了闹铃,急唤护士和医生前来。 我的心口处剧烈起伏着,眼眸睁大变圆,再加上最近整个人又瘦得有些脱相,那一瞬间,我的表情恐怖而狰狞。 慌乱的脚步声赶来,我又被推上了手术台,一个一个检查做下来,唯一不变的就是医生眼中的诧异和他们下意识的叹气。 做完无痛胃镜检查后,麻醉劲让我昏睡了近两个小时,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 有护士帮我揉着手指,我一眼看过去,周围都没有我熟悉的面孔。 等我能下床自由走动后,护士又催着我去做了心理检查。 第一次,十五分钟对我来说格外漫长而煎熬,医生看着我手上的伤痕,一次又一次沉默地摇头。 转去普通病房后,医生单独把季佳宴叫走了。 半个小时后他回来时也是满脸的凝重。 我绞着手指,不安地问:“是有不好的消息吗?” 我身上的病号服宽大,肩胛骨瘦削,把衣服顶了起来,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灯光下,我的脸色仍是惨白一片,眼眸却通红着。 要说心里对自己的身体没半点自知之明,那也是假的。只是我不清楚,情况究竟会坏到什么程度。 心理测试的那张表我按照情况如实填写完后,所有的字迹都像山水画般淡去。能真正被我看在眼里的,只有医生接二连三的摇头。 季佳宴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陈娇,在你心里我能算得上是你的朋友吗?” 我没有回答,目光无神地盯着木质地面。 季佳宴笑了笑,大抵心中有答案,也没再打算劝我什么,反而是拿出了一沓沓报告,交由我过目。 慢性浅表性胃炎发展成了胃癌、抑郁分数高达九十一、被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一个个字眼,触目惊心。 如果当时我落下的回答含肯定之意,这会儿季佳宴已经开始苦口婆心劝我了。可我没说话,我们现在只能相顾无言。 “挺好的。”我缓缓落下了这三个字。 下一秒,我的衣领却突然被季佳宴揪了起来:“陈娇,你知道你自己现在究竟在说什么吗?” 人只有在生病后,心智才会变得格外成熟,也能在一瞬看透很多事情。 我心里一直有一条淤塞不通的水道,所有郁闷烦躁不开心的事情都是把海面扩得越来越宽的浪潮。 而每每浪潮拍岸、汹涌叫嚣,却迎不来一个化解风浪的机缘。 我笑了笑,耸了耸肩膀,眼尾沾染上一抹红,直让人看得心疼:“可是这段路,我真的很早之前就走不下去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被他们发现了 “现在站在楚庭旁边的是季佳芮,是楚庭都要礼让三分的季佳芮。我有什么本事,能占到季佳芮的上风?” 她的背后,是把她宠上天的季佳宴,是实力雄厚的季家。 所以她想雇打手来欺负我,我不敢出一言来反抗;就连她羞辱我、逼我生生放弃自己的梦想,我都毫无还手之力。 这样的我,又凭什么和她“雌竞”争一个楚庭呢? “现在的局面对我来说早就是困局了,我想要的,季佳芮都能轻易拿走,甚至青柠也能肆无忌惮地欺负我。这段路我走得好累好累。” 我的情绪突然泛滥,掩面痛哭:“我最恨我自己,我明知道自己不该再和楚庭有牵连,我是为了利用他而再次接近他……可每次待在他身边,我总想着,要是能再多待一会儿就好了……” “我心里放不下他……我明明是陪他淋过雨、看过喷泉、赏过夜景、走过长路的人啊。”那些深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存在,如今都变成了荆棘,又让我怎么做到连根拔起? 可刚才的日记却提醒着我,我和楚庭完全没有可能了! 那日记上的内容,让我不敢深想,可一字一句又刺痛我的眼睛。 季佳宴坐在我身旁,屏住呼吸,沉默如山寺中的神佛。我的视线里,只剩他脖子上挂着的银色项链闪闪发光。 等我情绪稳定下来后,护士也正巧送来了药:“药有点多啊,但也要记得按时吃药。这段时间你要是吃药有什么不良的反应,也记得和我们说。” 大抵知道我的性格,护士又耐心叮嘱着:“反正你千万不能像上次一样,再去随便买药吃了。那种药,连生产商家都来路不明、商标也是假的,你要是再吃个十天半个月,估计抑郁程度只会加深,根本不会有所缓减。” 之前药检的结果也送到了我手上,我看着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值,顿时生了后怕,冷汗从脊椎滑落,沉入腰髂处。 手掌挡脸,我眼前的视线被蒙蔽,但却听到季佳宴问我:“他们这样对你,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就好了?” 他认真的语气落在我的耳畔,却像在问我“何不食肉糜?” “除了芮儿,其他欺负过你的人,我都可以帮你出头、为你撑腰。”季佳宴继续说道。 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话音听起来闷闷的:“季佳宴,你为什么要帮我?” 季佳宴征征地看着我,许久之后紧攥的拳头终于松开,他说:“陈娇,你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晚我噩梦连连,梦境中长而黑暗的路两旁,粗壮的树上盘踞着遒劲而张牙舞爪的枝桠,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像是魑魅魍魉、百鬼夜行。 我的脸上布满了冷汗,伸手摸索着身边能紧握住的物品,却意外握上了一双温暖宽厚的大手。我的话语略带哭腔:“能不能不要丢下我……” 太过害怕,我反而哭了出来。只是这呜咽也总断断续续,紧揪着人的心弦。 须臾挣扎之间,我好像被拥入了一个陌生的怀抱中。那个人把我抱得很紧,仿佛要把我嵌入他的血肉中。 “陈娇,没事的……我在。” “哥!”一道尖锐的声音刺破我的耳膜,把我从无尽的梦魇中突然拉了回来。 “你怎么能和她抱在一起?!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不,陈娇究竟是什么时候勾引的你?为什么每个我在意的人身旁,身边都有她的影子?!” 病房门口处,季佳芮穿着一套香奈儿白色包臀小短裙,一直以来都能管理妥当的表情此刻却因为气急败坏而出现了裂痕。 “勾引楚庭不成,你就来勾引我哥,你真是好大的手段!你的这张脸,我早就看不惯了,真恨当初楚搦怎么没把你的脸划个全花!”季佳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直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季佳芮的语速飞快,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要说这兄妹俩也真是神奇,一个比一个紧张彼此。 只是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季佳芮身上,并没有看到季佳宴看向季佳芮时眼神的不对劲。 很久很久之后的我开始回想这一天晚上,才发现这眼神,怎么可能像一个兄长看一个妹妹该有的眼神呢? 也不知道是刚梦靥醒来还是因为我和季佳宴之间清清白白,我今天说话格外理直气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勾引他了?我今天才知道他姓甚名谁——”纤纤手指指向了季佳宴一侧,我的眼神冰冷得吓人。 “季佳芮,你就不怕我把你每次安在我头上的罪名一一坐实?”别墅里她那副趾高气扬、高高在上的神情又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的情绪又窜上气头。 什么叫勾引? 我气极反笑:“我的父亲是警察,我的母亲是特级教师,勾引、插足别人的感情这些事情我从来不会去做!如果你非要把这些肮脏龌龊的字词扔到我身上,不如你来听听我讲讲,你搬进秋山别墅前几天,我和楚庭是怎么在他家里……” “你不要脸!”季佳芮一个巴掌甩了过来,我的头发被打散,松松垮垮垂落许多碎发。 “那就当我不要脸好了。”或者换句话来说,我何曾在季佳芮这里有脸有面?她每次望向我的目光,恨不得把我剥衣至尽。 我的头一转,亲昵地挽上季佳宴的手:“我的头发都散了,不如你来帮我扎个头发?” 季佳宴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我只是虚虚地搭在了他的臂弯上,没用半分力气,在我的身形遮挡住季佳芮大半目光后,我的手将近抽离。 季佳芮的神情毫不掩饰对我的嫌弃与厌恶,在她想上前把我从季佳宴身边拽开时,后者的动作却先她一步。 小皮筋套在季佳宴冷白的手腕上,他眸色认真地帮我整理着头发,连动作也小心翼翼的,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哥……”季佳芮喃喃,瞪大了眼睛,更像不可置信。 “别胡闹了。你这么晚了还过来,是因为什么?”季佳宴把我拉了过去,我半倚靠在他怀里,却感觉浑身不自在。 如果一个人的目光能化成实物,估计我现在早被季佳芮如箭的目光捅成了血窟窿。 可也很奇怪,她对谁都是不可一世的态度,唯独在季佳宴面前,卑谦到像要低至尘埃。 “刚才挂断电话时你很匆忙,我又听见了电话里背景音中有护士说过几句话……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又受伤了,偷偷瞒着我来医院也不告诉我。” 所以她就一家一家医院找了过来,没想到会看到季佳宴拥我入怀的场景。 季佳芮腔调委委屈屈:“哥,难道你不想看见我吗?今天要不是我过来,你和陈娇这件事还想瞒我多久?” “你明明说过,会等我先找到归宿后自己再考虑成家的事情的,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季佳芮跺着脚,略带娇气的动作落在季佳宴眼中却无伤大雅。 病房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怪,我拉开了与季佳宴的距离,回头一看,正撞入一双漆黑若寒潭的眸子。 而在楚庭身边,还跟着一个贺忻。 我想到日记本上的字迹,顿时移开了目光,一颗心却像被紧紧揉捏住,是万蚁噬心般的疼痛。 贺忻先走进来,话语冰冷冷:“我妹妹现在送进了重症监护室,陈娇小姐有那么高涨的兴致去撩其他男人的功夫,可有想过怎么给我妹妹一个交代?” “我凭什么给你一个交代?你妹妹的头又不是我砸的,秋山别墅里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监控,你真以为我不能自证清白?”我冷冷地笑了。 刚好贺忻来了,那我们就新帐旧帐一起算。 “而且我为什么要对青柠动手,还不是她自作自受?我这个人特护短,青柠既然能这么嚣张把沈姨欺负成那样,那也别怪我为沈姨出一口气。而且你做哥哥的不教给她这些道理,那我帮你,难道你不该谢谢我?” 下一刻,一沓报告又重重摔在了桌子上:“还有你之前开给我的药又打算怎么解释?难道这就是你作为医生的医者仁心?!” 我的脖子上有青筋暴起,刚想站起来却被季佳宴摁回了原位。 “别冲动。”他侧身在我耳旁低声落下一句。 楚庭就一直倚在门口处,双腿交叠着,细肩窄腰,尤像漫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季佳芮和贺忻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我,病房里的气氛又开始胶着黏浊。几团灵魂争相在空中斗殴着,只有我自己那一缕飘渺虚无的灵魂被撕了个粉碎。 在最无助的一刻,我没想过是楚庭拉住了我的手,把我带离了病房。 可明明季佳芮就在后边跺着脚,冲他的背影大喊:“楚庭,你今天要是敢带她离开这个病房,那楚季两家的联姻你想都不要想了!” 可是牵住我手的人,步履没有片刻的停顿。 街道熙熙攘攘,人群摩肩擦踵。我们站在人群中,却发现各自都有许久没认真看过彼此的眉眼了。 “刚才不还挺伶牙俐齿的,怎么一到我这儿就怂了?” “为什么要带我离开?你自己说过的,我们再也不要有牵扯了。” 我们各自问不同的问题,把对方的话都听了进去,却没想过回答彼此的问题。 最后,倏然都沉默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为什么要对付我母亲 河堤边有业余歌手自弹自唱,独具特色的嗓音把歌词都变得缱绻而深情。 “我偷偷看你一眼就沦陷,时而会感觉你会很近时而很遥远,在挣扎在纠结在拼命的遮掩,无数次更咽话窜到嘴边……” 楚庭突然很用力地抱住了我,把头也深深地埋在了我的颈窝中。 半空中有洁白的雪粒飘落下来,密密麻麻、飘飘洋洋的,落在头发上、衣服上、成双的脚印上。 楚庭把头低下来的那一刻,我及时也把头移开了。他的吻,只落在我的脸颊上。 “知道季佳芮拿定主意要和你解除婚姻,所以你又回来钓着我玩?”我们反复拉扯过多少次,怎么会到今天还没有一个利落的结局? “楚庭,你让我感到恶心。”无论他为我做了多少事情。 我戳着他的心窝:“你这里从一开始就是黑的,被利欲熏了心眼,却怎么敢让我为你为虎作伥?” “谁又和你说了什么?”楚庭冷静地问着,情绪完全没受我话语里的冷漠和谴责的影响。 我没有回答,沉默地把头撇向另一边。 楚庭又问:“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 问出这话的楚庭可真是气定神闲啊,原来从头到尾受煎熬的只有我一个人!“当年车祸现场,那个桂花糕是新鲜出炉的,你怎么就不要了呢?” 楚庭比我高出一大截,我刚到他下巴处,这会儿还需要仰头去看他。 可我却觉得,现在的楚庭让我陌生得可怕。 “搬进胡同巷的时候,你刚刚过完七岁的生日吧?半大不大的年纪,但应该能记清楚那时候发生过的重大事情了吧?楚庭,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有什么事情想要和我说的吗?” 我眼眸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噙上了泪水,但又被我动作粗鲁地抹去。 一、二、三……我给了楚庭五分钟,可这五分钟里,楚庭仍不动声色,神情完美得毫无破绽。 “陈娇,你究竟想问什么?” 我仰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父亲,是为了救你而死的对吧……当初他根本有逃生的机会的……” 我泣不成声。 也不知道哪个字眼戳了楚庭的痛处,他朝我大吼着:“你父亲的死,是他罪有应得!他滥用权力排除异己时,他早就该想过自己该有这么一天!” “我父亲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一个人!” “陈娇,你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当年那么多报纸上刊登的负面消息,你难道真的以为是空穴来风吗?那么多不同家对陈泽珉口诛笔伐的记者,又怎么可能有人在背后拿钱收买他们乱带着节奏?!” 楚庭落下最残忍的一句话:“我没让你父亲救我,换句话来说,他这条命本该就是欠我的!” 当年所有的事情,我没想到,都像抖落衣服上的尘埃一样轻而易举抖落了出来。 楚庭没有否认,神情激动地与我辩驳着,却是掐死了我心中最后一簇微弱的希冀的小火苗。 原来日记上说的都是真的!陈泽珉的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楚庭…… 我掩面痛哭着,哭声呜咽如困兽。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又是一季寒冷的冬呀。 楚庭身上若有若无的冷松香传了过来,让我回想起每晚精心照顾我、在梦靥时哄我入睡的那人。 可我兀自先摇了摇头,楚庭那么忙,怎么会有时间出现在我身旁呢?而且他对我从未有过一丝认认真真的喜欢啊。 回想这小半年的日子来,我竟觉得自己付出的感情无半分值得,我爱上了害死我父亲的凶手,我为了爱变得“知三当三”、身上长满了刺,在迷雾里下坠太久我开始看不清楚我自己。 街道上彩灯流光溢彩,橱窗倒映出欢快轻松的步履,一对对情侣姿态亲昵地从我们身旁擦肩而过。 楚庭伸了手,想帮我擦眼泪,伸到一半的手却又蓦然收了回去。 “你在火灾里救过我一命,可我的父亲却是因为救你而死……”现在我的心很乱,完全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现在我还没有能力和楚庭计较当年之事,我甚至也没有滴水不漏的计划能为我父亲报仇……所以我只能隐忍负重。 “楚庭,这一次见面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若你下次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和你一定是水火不容之势。” 我相信,我一定能等来真正洗刷安在我父亲头上的污名的那天。 而楚庭当年做过的事情、还有污蔑过我父亲的话,我都会牢记在心,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再对他有片刻的心软。 干巴的泪痕挂在我的眼尾,我分明听到自己内心处响起一道声音:“楚庭,我不愿再见你。” 他手上还戴着新婚对戒,款式简约而大方,钻石亮闪闪的,特别好看。 风掠起楚庭黑色风衣的一角,他的神情隐在暗色中,我看不真切。 也不知道他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居然落下了一字:“好。” 只要转身,我们两个人即可分道扬镳。谁也无需说再见,上演那些缠绵悱恻的虚伪戏码。 可是楚庭没有挪动步子,我也没有。 人群来来往往,像深海里的一尾尾鱼从我们身旁游弋而过。周遭所有的人物和景色,都自动涂了虚化。在我的视线里,只剩下楚庭一个人的身影清晰到无以复刻。 楚庭率先转身,在雪地上蜿蜒出一条长长的脚印的路径。 我悄悄跟在他身后,把自己的身形藏得很好,没让他发现。 我看着他慢腾腾地、一步一步走回了秋山别墅。 花圃里种下了大片的玫瑰,在黑夜中却收拢了花瓣。两层楼独居的小别墅没有亮起灯盏,楚庭只伫立在门口了一会儿,又选择了离开。 他走过酒馆、走过公园,走过喷泉,却突然发现a市太小了,小到每一个地方他都像能寻到昔日的记忆。 我默默跟在他的身后,陪他走过破晓,走过清晨,走过日出,走过正午,最后看着他倚栏眺望,霞光把他的身影拉得细长。 在《小王子》中,小王子有一天曾看过四十三次日落。 而楚庭前段日子里对我真心实意的好,我无以回报,也不想回报,便自做主张还他一次日落。 只是人与人间到底不能感同身受。比如我此刻,仍旧想不明白,楚庭究竟是惺惺作态还是真的因为我昨晚绝情的话而心灰意冷了。 似有心灵感应般,楚庭朝我这个方向回望过来,而我躲在树干后,遮蔽了自己的身形。 有一辆玛莎拉蒂停在路旁。 “楚庭。”一道清冷疏离的声音追了过来,季佳芮朝楚庭走过去,“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姚梦花园正式开盘抛售的日子?你是远水集团的总裁,又从我手上拿走了这个项目,你就是这样对待这个项目的?” 楚庭被她揪住衣领,却面无表情,也毫不作声。 “原来你也就这点本事,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被陈娇一个贱人拿捏得死死的。亏我之前还以为你真如我哥夸赞般的那么好,才把你作为了联姻对象。照现在来看,你还不如顾裴晟!” 季佳芮脸上戴着墨镜,露出精致的下巴,嘴唇一开一合,说出的话却最是薄凉。 “看你这样子也是不打算去公司了,刚好我也和你好好谈谈。”季佳芮的脾气火爆,常如爆竹一点就炸,“现在对外宣称上,我还是你未婚妻没错吧?可昨天你却把我甩在了病房里、带陈娇离开是什么意思?” “还好昨晚的事情没被狗仔拍到,要真拍到了,这后果谁来承担?楚季两家的婚姻又怎么照常举行?楚家的雷霆怒火你又要怎么去平息?”从对外公布关系那天起,他们早被绑成了利益共同体,楚季两家的关系也早如错综复杂的树根网。 季佳芮逻辑在线,一句一句话砸到楚庭头上:“楚林顷早把你视为摇钱树,指着从你这儿攀上我季家的关系。你昨天的做法是想毁了你自己,也让楚络京有名正言顺的借口能从你这儿把楚家家产都争夺走,你知道吗?” 墨镜被摘下,季佳芮一双美眸里满是怒气。 “而且楚庭你别忘了,你身上还背负着杀父之仇!眼睁睁看着你养父从二十五高楼上坠下去的感觉,你那么快就忘了吗?!” 楚庭闭上了眼睛,拳头紧紧攥着,指甲都沈陷在肉里:“我当然没忘,我也很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再睁眼时,楚庭眸里一片清明:“我做事向来有分寸,这一点也不劳季小姐为我费心了。而且就算我们现在还没取消婚约,可季小姐也只不过算我的一个合作伙伴,别得寸进尺,再做狗拿耗子之事。” “对付陈家我自然不会留余力,陈泽珉的车祸是他罪有应得,接下来就让赵青荇为我的养母再抵一条命吧。” 我听得心惊肉跳的,什么抵命? 为什么他们的对话我开始听不懂? 日记本上的字迹潦草,却还原着当年车祸的真相,那晚下了大雨,我父亲刚办公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把湿透的西装换下来,就临时接了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正是他的好友楚慢寅打来的,陈泽珉着急忙慌赶出去后,不多会儿巷子里就传来了爆破声。 而母亲亲手为他做的红烧鱼还热在灶上,我赤脚站在门口处,翘首以盼等着父亲回家。 我心底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原来母亲苦苦调查多年的楚慢寅是谁,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圈子里! 我与楚林顷的第一次见面,他就完全认出了我是谁! 而现在这些罪魁祸首聚在一起,还要密谋着怎么对付母亲!那之前对母亲的恐吓威胁,难不成也是楚庭做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联系不上母亲 季佳芮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你最好说到做到。” 而有关婚约一事,不知为何她却突然临时改变了主意,坚持两周后正常举行婚约,只是要求楚庭彻彻底底断绝和我的来往以及入赘。 “季家的人脉和资源,你们楚家不是一直眼红吗?刚好我学音乐出身,我哥哥又半身不遂只要你入赘季家,那季家名下所有的公司,今后都能交给你打理。”这样的条件,难道还不足以楚庭心动吗? “我承认我昨晚的话有很大的负气成分在其中,我今后也不会再提及取消婚约一事了,就当我们合作愉快,如何?”季佳芮伸出了手,要与楚庭相握。 她的眼眸很认真,却隐隐让我感觉到不对劲。 楚庭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身影,嗓音低沉:“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入赘季家?”以前两家谈婚约时,可没有这样的条件。 而且入赘季家,外界的人会怎么看楚庭? 楚林顷又怎么会答应这么荒唐的一个条件? “你不愿意,顾裴晟可愿意。你昔日这个好兄弟,现在可着急拓展自己的商业版图了。”和钟绒离婚后,顾裴晟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天天泡在办公室里,项目一个接一个忙到焦头烂额。 “我也不逼你,这样吧,我给你三天的时间好好想一想,你是要取消婚约还是接受入赘这个条件。”季佳芮眼膜里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芒,言语之间信誓旦旦。 “可是今天的开盘仪式,无论怎么说,你也该在媒体上露个面吧?”季佳芮自然而然地搀扶上楚庭的臂弯,可这举动却卸不下楚庭眉宇间的防备。 等了好半晌,季佳芮没等到楚庭说话,却看见他朝某一方向看了过去。那视线所落,也只有一棵两人环抱都合不拢的大树。 “走吧。”楚庭言简意赅落下两字,尾音却收折,像带着无奈。 玛莎拉蒂在我的视线中疾驰远去,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按在心口处,一颗心仍是起伏不定。 有关母亲的事情我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等我回到医院后,我已经开始闷头收拾起自己的行李了。 季佳宴刚好从门外进来,不悦地皱起眉头:“陈娇,你这又是要去哪?医生不是叮嘱过你,这段时间不能随意乱跑,要把病治好先……” 我头也没抬:“我只是回盐城一趟。” 我的行李不是很多,十分钟就收拾干净了。季佳宴却拦在门口,没让我出去。 “究竟有什么着急的事情,非要你折腾去一趟盐城?你好好留在医院里治病,我派人去盐城帮你走一趟不行吗?” 我的检查报告显示我身体状况并不容乐观,我不疼惜自己的身体,拿我当朋友的季佳宴却不想看我这么作贱糟蹋自己。 “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我应该还不需要和季先生,把我的行踪都交代清楚吧?还是昨晚的假戏真做,让季先生上瘾了?”我的话语带着刺,专门挑人痛处戳。 我看了眼腕表的时间,趁着现在还没有到晚上九点,我应该还能赶上a市去盐城的最后一趟末班车。 “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我不需要季先生这样的关心!如果季先生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替自己的妹妹向我道歉,那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季佳宴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声音放柔,试图安抚我的情绪:“陈娇,要不是担心你的身体,我也想让你离开。昨晚楚庭带你离开后芮儿在病房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嫉妒心一起,就会做很多不受控的事情。” “让你出去暂时避避风头,在楚季两家完婚后再回a市。这也是我之前一直的想法。可是陈娇,你现在还不能离开a市。”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神色焦急,话语中却不肯有半分退让。 “为什么?”我反问道。 纠结了好久后,季佳宴才下定决心,却是问我:“你还记得覃释吗?” 我仔细回想了许久,终于把脑海中有关这人的线索理了出来,一个视叶倾榄如自己亲生女儿的长辈、盐城的首富,当初被楚庭气到住院后,我就不知道有关他的后续了。 见我点点头后,季佳宴继续说道:“前阵子覃家老爷子刚醒,办了出院手续,可他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但是楚家家大业大,近年来楚覃两家的商业合作往来还真不少,所以覃释不打算动楚家任何一个人。” 就算楚庭是楚林顷在外面捡回来的私生子,但覃释也要看在楚林顷的面子上退让他三分。 可是覃释也不甘心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思绪兜兜转转之下居然想起了他见到楚庭那几次,楚庭身边都跟着一个小姑娘。 季佳宴眉宇间挂着忧心忡忡:“所以这个骨节眼上你回去不是正往覃释的枪口上撞吗?” 我的步伐顿了下来,但神色很快又恢复了坚定:“我母亲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我把我之前听到的对话囫囵讲了一遍给季佳宴听。 “以命抵命?但以我对芮儿的了解,她绝对不可能说出这话。万一她只是口不择言说出来刺激刺激楚庭呢?” “那我也不能拿我母亲的性命来开玩笑!” 更何况之前母亲已经被威胁恐吓过一回了,我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危! 在这件事上,季佳宴没有立场来拦我,可他又实在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与覃释对我的报复,最后只能出了条权宜之计,他让我安心待在a市,他会派人去盐城把母亲安安全全带回来。 窗外夜色如墨,看不到一颗星子。月亮也隐匿起来,朔风刮起冷意。 我的呼吸突然之间加重了,心口处传来刀样钝痛,很快一张脸的脸色也红如朝阳,想说话口中却只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声音。 在我还残留有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只记得季佳宴清澈而焦灼的眸子,让我恍惚想起我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 人来人往,他推着轮椅艰难地在那段上坡路前进着,身边没有一人来照拂。 我追了上去,朝他释放笑容时正看到他眸中的冰天雪地解冻、万物复苏。 季佳宴说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究竟是什么事? 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睡觉没有被噩梦缠身。我脑海里的场景只有一片蔚蓝而无边无际的海,风过或风来,那片海都平静如镜。 等我清醒过来时,季佳宴告诉我,我在病床上躺了三天,生命体征一度消失,半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 医生做了判断,说我这种突发性晕厥的次数太多,应该是心脏出了问题。而心脏为什么会受损,又大概和我之前服用的那些来路不明的药有关。 我捂着心口,只觉得像有千斤重的大石头把我心里压得堵堵的,让我连呼吸都困难。 思绪慢慢飘回我晕倒前的一刻,我情绪突然激动,紧紧抓住季佳宴的胳膊:“我母亲呢?” “你别着急。在你晕倒的那一天晚上我已经派人去盐城接她过来了。”季佳宴反握住我的手,像要给我力量,“只是你母亲最近新搬了家,我们不清楚新的地址,找了许久。” 我只觉得季佳宴的话语说得含糊,神情紧张地四处找着我的手机,要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打是打过去了,可一直无人接听。 冰冷的机械女音不断提醒着我:“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母亲是中学老师,平时几乎手机从不离身,怕学生家长找她有事。这次的异常,让我心悸剧烈。 “你快给你的人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找到赵青荇没有,好不好……”我话语里满是无措。 可电话打过去,还是没有人接听。 季佳宴似想起了什么,给季佳芮也打了个电话。 “喂,哥,有什么事吗?你怎么突然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 “你最近去过盐城吗?” “那里又没有我认识的人,没事我去那个地方做什么?而且我最近一直在忙着单身派对的事情,和我的小姐妹都没有时间好好聚聚。”季佳芮的语气听起来没多大异样。 反倒是她率先察觉到了季佳宴的不对劲:“哥,你是不是在查我行踪呢?陈娇那个贱女人就在你边上是不是?” 一提到我的名字,她的脾气就蹭蹭上来了:“她是不是又和你说了我什么坏话,哥,你把手机给她,我倒想听听……” “好了,别发那么大脾气。”季佳宴揉揉眉心,脸不红心不跳为我撒了一次谎,“她没在我边上。我只是想起了顾裴晟最近要去盐城一趟,怕你跟着他去。你如果打算和楚庭继续履行婚约……” 季佳芮打断他的话:“我已经给过楚庭台阶下了,直到今天他还没来找我,还要我怎么给他做出让步?要我说,他根本就没有想和我们季家诚心合作的心意。对了,为什么裴晟哥哥要去盐城?” 话音刚落,连坐在病床边上的我也听到了电话那一端传来清脆的门铃响声。 季佳芮小跑去开门,来人正是楚庭。 大抵是知道我心里抵触楚庭,季佳宴挪动轮椅,出去接电话了。 病房里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揉揉眉心,锲而不舍给赵青荇打着电话,可回应我的,从来都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 披衣下床时,窗外还飘飘洋洋洒着雪,落了一地的雪白。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让我感到难受与压抑,我打算去花园转悠转悠。 我身后传来脚步声,可等我转过头回望,这条长长的小路上又空无一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我又被他禁锢了 是我神经衰弱开始疑神疑鬼了吗?我揉揉后脑勺,正想戴上助听器时,在口袋里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我双手揣在大衣里,继续往前走着,可那脚步声总还似紧跟着我,与我保持着不远与不近的距离。 我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强烈震动起来,是母亲的电话。 “妈!我之前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怎么都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你是程姨,你说我妈怎么了?!” “那么大的一个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程姨,这样的玩笑可不好玩。你再去她平时常去的地方找找她啊,或者是她搬家完后发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老家了……” 程姨的语气比我还慌乱:“我都已经找了她一天一夜了,还让我老伴、远邻近居都帮忙找人了,今天早上也报了警,可现在还是找不到人……” “我还刚想问你,赵老师是不是去找你了……她最近血压又高、身体又不好,你说她会跑哪里去?” “今天中午的时候我在老陈的墓前发现了她的手机,一看还有电,这才给你打回了电话。娇娇啊,你说现在我们要怎么办啊?”程园清心急如焚。 我心里升浮起最坏的打算,要是楚庭带走了赵青荇,我反倒不怕。 毕竟我知道楚庭的软肋在哪儿,拿捏他逼他让步我总还有办法。但如果赵青荇是真的被人带走,而且带走她的人还是……后果我不敢想象。 我话音刚落,突然有一股力量把我往前一推,我重重摔倒在地。 护在我面前的人正是楚庭。 贺忻手上拿着的尖锐的石头本来要砸向我的后脑勺,此刻方向却一偏,把楚庭的手臂划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我要替我妹妹讨这笔债,楚总,你为什么要拦着我?!”贺忻眼眸通红,神情如困兽。 我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时,还没回过神,手机重重砸到地上,屏幕也熄灭下去。 “青柠现在还昏迷不醒,楚总真的不打算念一下昔日朋友的情分,而要去袒护这个女人吗?” 贺忻和贺青柠两人相依为命地长大,换句话说,贺青柠是贺忻一手拉扯长大的,他宁愿自己缺衣少食、寄人篱下,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宝贝妹妹受委屈。 而贺家当年走投无路之时,得亏有楚家的老管家还顾念这一双儿女孤苦伶仃,把他们接进了楚家,也当着自己的孩子来养。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成为贺忻的病人后,他前后对待我的态度会差别那么大,青柠喜欢着楚庭,而那时楚庭身旁站的人是我。 嫉妒使人心里扭曲,而贺忻明知道青柠一步踏错步步也会踏错,可为了哄青柠开心,他还是听了青柠的吩咐,帮她开假药、也帮她打压我。 而此刻真正让我心里五味杂陈的,却是楚庭又一次奋不顾身救了我。 “我们楚家这些年对待你们的恩惠难道还不够?”要不然以贺忻那点学历,怎么可能能成为楚庭近十年的家庭医生? 当初让青柠照顾我,也是因为楚庭真的信任贺家兄妹。可谁知道,贺青柠抱的竟是那样的念头。 “刚才你这一砖头真砸下去了,你以为这就是为青柠报仇?她照旧躺在医院里卧床不起,只不过是没有人去照顾她罢了。而陈娇要是轻伤还好说,要是伤得重了点……”楚庭神情平静地说着。 贺忻依旧没把手里的砖头放下,眸里仍满是怒气。 楚庭让他自己回去看别墅里的监控,谁砸的青柠一目了然,也让他不要报复错了对象。 贺忻目光仍恶狠狠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心脏隐隐作疼,强撑着说道:“刚好我和你算一笔账。” “你总说是我欺负青柠,现在也是我害她卧床不起,那证据呢?她帮季佳芮雇打手对付我时,你可想到你妹妹轻易也能夺去一条生命?你作为一个医生,帮她给我开假药时可想过我会被害成什么样?” “你自己的妹妹可以宠得上天入地,她事情做错了你从来不是想着要去弥补,而是和她一错再错。贺忻,这就是你作为哥哥该做的?”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这一年来过得有多悲哀,得到的偏爱都是别人虚情假意的施舍,而来伤害我的人总层出不穷。 我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贺忻,那天那一砖头砸得并不重,医生也鉴定过她的伤势。而青柠现在还没清醒过来,你有没有想过有其他的可能?” 贺忻脸色变得微妙,眉头紧缩着,手中的砖头却是骨碌碌摔到了地上。 青柠是否已经清醒的事实,贺忻回病房验实。 而我看着楚庭哗哗流血的口子,心生讽刺:“你刚才不是还陪在季小姐身旁吗?怎么现在会出现在这儿?” 而且为什么每次我碰到危险时,楚庭总能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难道之前每晚陪伴在我身边的人,真的是他? 楚庭淡淡瞥了我一眼,开口解释着:“来帮季佳芮拿些药,她胃病发作了。” 说着不想再见的,却又那么快见面。 我往前走了两步,一双眼睛像要直直望进他心坎,猝不及防间却狠狠咬上了楚庭的手腕! 楚庭神情隐忍着,又仿佛在反问我是不是疯了。把我推开时,他的小臂上还留着一个深深的牙齿印。 “赵青荇是不是被你带走了?” 如果一定要折磨我们家人,就不能对我动手吗? 非要去牵扯我那无辜的母亲? 我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却不争气,顺着眼尾滴落,又被楚庭动作粗暴地抹去。 这种情况下,谁见了我这副模样不得骂我一句神经病。 可楚庭揉着眉心,语气中不见半分嫌恶:“陈娇,你冷静一点……” “赵青荇已经失踪一天一夜了,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对她动手!之前也有人上门威胁恐吓过她一回,要是说这和你完全没有关系,你要我怎么相信?” 我少见楚庭动过怒,此刻他正在隐忍:“我没有打过赵青荇的主意,无论是你说的威胁恐吓还是带走她,我都一无所知!” 楚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反正我怎么说你也不会相信,那又何必再来问我?” 我之前的手机摔到地上砸碎了屏幕,在我晕倒的这几天季佳宴帮我送去修好了。而现在揣在我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又振动起来,是程园清打来的电话。 “喂,是娇娇吗?我们找到你母亲了,就是……” 我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发出的声音像一缕轻烟,沙哑晦涩:“怎么了?” “我们在一个破旧的仓库里找到你妈时,她浑身是伤的躺在地板上,奄奄一息……送去医院后做了检查,也动了手术……医生说她颅内受伤,压迫到了中枢神经,要是走运的话还有可能醒过来,要是运气没那么好的话,一辈子也只能这样躺在床上了……” 电话那一头传来了压抑而低声的抽泣。 “可是就算赵老师现在能醒过来,估计也不会记得我们是谁了……娇娇啊,程姨知道你最近很忙,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啊?或许你多和你妈多说说话,也能多几分让你妈醒过来的几率啊。” 我愣在了原地,连自己泪流满面都没有察觉。 程园清听不到我的应答,又“喂”了几声,询问我是否在听。 而我的手机却因为没电,突然关了机。 楚庭察觉到我情绪的不对劲,想上前抱住我,可他每往前走一步,我就连连往后退去,和他拉开的距离也越来越大。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环顾四周,医院花圃旁边正是一个小湖,但湖水却很深,“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我伤害不了楚庭,所以只能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楚庭,事到如今你满意了吗?你的报仇终于圆满了不是吗?真是辛苦你这一年来,费尽心思接近我、讨好我,对我说着那些花言巧语的话了。” “一看到我这张脸,你心里每次都是止不住的泛恶心吧?” 明明心里想着要把我除之而后快,表面上却能装出一副对我情真意切的模样,这样的男人到底有多可怕。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那我能不能求求你,放过我母亲一回?我求求你……”我的膝盖碰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如玻璃般彻底破碎。 唐听露最后一次去找楚庭,在凄凉的一个雨夜中下跪,求楚庭放过唐家;那时候她还恨我,斩钉截铁地对我说,她现在经历的,我以后也一定会经历。 而被楚搦绑架那次,楚庭为了救我屈辱下跪,傲骨生生被折。 如今我双膝跪地,向我曾经装了满心满眼欢喜的人苦苦求情。 母亲受的伤……我不敢想象,我只知道如果楚庭真的不打算收手,那就算是我日夜护在她身边都没有用。 楚庭眼眸中染上星星点点的猩红,像痛苦又像生气:“陈娇,在你心里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我小声地啜泣着,又听到楚庭落下一句:“这段时间你先好好留在a市,哪里也不要乱跑。也不论你相不相信,你母亲那边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我最后再解释一回,我真的没打算动过赵青荇。” 我的手机被楚庭没收,我再次被“关”到了楚庭的家中。 小独居整栋楼的装修风格都是深蓝墨黑的色调,白日里不开灯也不拉开窗帘的话,特别像身处海底。 楚庭派了一个人来照顾我,和沈姨相仿的年纪,却是个哑巴。 慢慢接触下来后,我才勉强懂了几分她的手语传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三十章:这一次他们想要我死 我开始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无论白天或黑夜,我常常蜷缩在床角的一侧,安静地发呆。 哑巴阿姨每天给我送来很多药,在一旁看着我服用后才会离开。她在这栋别墅里的存在感也不强,忙活家务时就像一缕飘荡来飘荡去的幽灵。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季两家的世纪婚礼就要到了。 我想,现在的秋山别墅肯定很热闹,季佳芮也能抛开和楚庭的桎梏,换上为她专门定制的高奢礼服,暴露在镁光灯下的一张脸精致绝美。 而楚庭呢? 他会穿着黑色还是白色的西装,又会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他的新娘? 而最让头疼欲裂的事情还是母亲的安危,我对此一无所知。 新年就在我日复一日的恍惚中到来了。哑巴阿姨指着日历上标红的一月一日,眼神像在劝慰着我,让我快些开心起来。 我望向窗外的夜空,有绚烂的烟花升腾入空中,炸出星星点点的璀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一簇又一簇的烟花绽放,把漆黑如墨的夜空都点亮。 不知不觉地,我居然又开始想起了楚庭,想起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一个人站在飘窗下,看着窗外寂寥的月色。 夜景盛大,而在楼下,也有一双眸子深深望向了我。许多烟花的余骸堆积在他的脚边,却像从未存在过。 被“关”在小阁楼里将近两个月,我不知道外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商界又有怎样的风云诡谲,也不知道母亲现在情况究竟如何,而哑巴阿姨的眉间就像紧紧上了一把锁,忧心忡忡是涂锁的漆色。 可当我询问她是否有不愉快事情时,她只是沉默,眼眸里密布着痛苦。 有一天清晨,我梳头发时竟发现自己有了白发,黑发也大把大把地掉落,有一瞬间我竟不记得自己今年究竟多少岁了。 我脸上的疤愈合得很快,都结痂了。它从眼尾横亘到脸颊,初看时它仍很吓人,可看久了我居然也能慢慢习惯它的存在。 我的左耳也越来越不好使了,戴了助听器后也勉强只能听到一点微弱的声音。 晚霞漫天,我搬了一把小竹椅,坐在阁楼上看着日头西下,调侃地和自己对话道:“我现在的身体真是遭了什么罪啊,连六旬老人的身体都比不上啦。” “我以前还想着等三十岁了,我就去把我的头发染白。到六十岁了,我又去把我的头发染黑……这样想想,原来我能不能活到三十岁还是一个未知数。” 我有自言自语这种习惯已经很久了,因为在别墅里,没有人和我说话,我只能说给自己听。 可那时的我不知道,在我常坐的那个地方,哑巴阿姨放了一支录音笔,把我平日里琐碎的话语都录了进去。 二月来到了第一天时,哑巴阿姨告诉我别墅外有人找我。只是传达这个消息时,她紧攥着我的手,像是不想让我出去。 可这一天迟早会来的。楚庭以为把我藏得够好,别人就找不到我,可金屋藏娇又怎么会是长久之计? 下楼前,我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因为几个月没见过太阳,我的皮肤带上了一种病态的苍白;从前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尖的,脸颊上也没一点多余的肉。 我换了一套小香风连衣裙,又给自己涂了口红,整个人的气色看上去才稍微好转了几分。 客厅里,西装革履的男人不断看着腕表,仿佛多等一秒都是对他时间的浪费。 我现身在他视线中时,我看到了他嘴角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盯着我,就如同猎鹰盯着兔子,沉闷的窒息感顿时向我袭来。 “你说,他这是给你造了一座b-612星球还是给你造了一座囚笼呢?” b-612星球是《小王子》中小王子生活的星球,在这个星球上有他最爱的玫瑰花,他还曾在此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我被“关进”别墅里的这段日子,用b-612星球来形容,未免也太过瑰丽浪漫。 他认真地打量着我:“你瘦了很多。我还以为楚庭对你会有多好,原来也不过如此。” 我在软皮沙发上落座,手指摩挲着玻璃杯杯口繁复的花纹,不相信楚搦此番前来,真的只是为了单纯和我“叙叙旧”。 楚搦也不在意我不搭话的无理,慢条斯理地道:“我有办法可以带你离开这儿,就看你愿不愿意和我走了。” 窗外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楚搦整个人半笼在光影下。 他是那种很痞气的长相,皮肤也呈现出相同的病态苍白,而在他的胳膊上,盘踞着大片青龙刺身图案。 “你大概不知道这些日子外面都发生过什么事情吧?楚庭倒是把你保护得很好。”楚搦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楚林顷那个老不死的家伙找了你那么久都找不到你的身影,就差把a市掘地三尺了。” “十一月中旬,楚季两家联姻……呵,新郎却没有出现,你说新娘有多么难受?” 季佳芮那天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婚礼现场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还放了狠话,说以后楚家要想在a市继续混得风生水起,门都没有! 有小道媒体也不知道从哪儿挖到了我的存在,开始大肆编排这段三角恋情。 在绯闻中,季佳芮被描绘成插足他人感情的第三者,而楚庭则是对我情深不移、专一的形象。 季佳芮知道后,差点没有一把火烧了秋山别墅。 楚搦笑了笑:“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楚庭,要不是他为我铺了这条路,我怎么能从香岛回来?” 楚搦说了那么多,我却无动于衷,反而冷冷问他:“所以你今天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楚搦眼里涌入几分玩味,过了好半晌才道:“你难道不知道楚庭早已经失踪了?” “我不知道楚庭的下落。”我一言概括。 “陈娇,我没耐心陪你多耗。”楚搦看了眼腕表的时间,情绪突然开始暴躁,趁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紧紧地掐上了我的脖子,“你要是老实一点告诉我楚庭的行踪,我还能怜香惜玉一点……” 我兀自笑了:“我告诉你和不告诉你有什么区别?” “而且刚才是你亲口所说,楚庭现在自身难保,现在又暴跳如雷询问我他在哪儿,你这不是前后自相矛盾么?还是说,你心里在害怕什么?” 这几个月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却很重大的事情,我心里盘着时间线,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你少给我耍你的那些小聪明!”楚搦最不耐烦看到我洞穿一切的神情。 我给他指了一条明路:“那我也劝小楚总别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你来找我还不如找青柠实在。现在我能给小楚总的也只有一句话,‘楚庭是生是死,在哪或不在哪,与我何关?’” “或许换句话来说,我比小楚总更想杀了他。”说这句话时,我眸里再掩饰不住恨意。 楚搦深深望进我的眼里,像在判断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而下一刻,他手上的力气却渐渐加大,像要把我脖子拧断! 我喉间发出囫囵的痛苦声,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楚搦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能用偏执来概括了,我这副卑微如蝼蚁、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无疑极大地取悦了他。 脸色由红转白又转青,我眼眸渐渐睁大,在看到楚搦身后的人后,突然笑出了声。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楚搦的态度毫无理由说变就变,原来他早有备而来! 可只是小半年没见,为什么贺忻的脸上却多了好几道疤? 他走路姿势也有些不对劲……不对,是左脚跛了,所以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 “你想借我的手,去对付贺青柠,这一小算盘不错,要不是我早认识贺家兄妹,保不准我今天都要被你哄骗过去了吧?” “都这种骨节眼上了,你居然还敢和我耍着小聪明。陈娇,你的胆子倒是大的很!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楚搦混的就是灰色地界,他手上多的是方法,让一个人无声无息消失掉。 我的手不自觉攀上了楚搦的手,妄图掰开他的手,可只是徒劳无功。 而贺忻一张脸几近扭曲,愤恨地盯着我:“楚庭倒是把你藏的好,我找你,可找的真辛苦。” “楚庭欠下的债,干脆也由你来还吧。要是青柠能亲眼看见你这副模样,她该有多开心……”他压低了声音,神情阴鸷。 我都不知道,这几个月贺忻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从当初的文质彬彬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而我对他的滤镜还在,印象也一直停留在他温柔地对我说:“但你才是我的病人,我需要做到的只是对你负责。” 贺忻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楚搦掐住我纤细脖子的那只手上:“干脆趁现在我们就把她给弄死了不好吗?小楚总你在犹豫什么?!” “我需要你来教我做事?在这里把人灭口,你是觉得自己被楚庭追杀不够,还要连累上我?” 楚庭是个疯子,当初他查清了贺忻给我开的药只会对我的身体造成越来越大损伤后,连夜派人追杀贺忻。 贺忻只能带着早已清醒但一直装晕的青柠逃跑。 那段东躲西藏、四处流窜的日子,却没能彻底护佑兄妹俩的安全。 最后贺忻被楚庭的人堵在巷子口,左脚打折、右手砍了尾指,脸上的疤,自然也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一回,贺忻和楚庭却彻底反目,转而投靠楚搦,并一直寻思着一个报仇的机会。 第一百三十一章:改头换面 “那你想怎么处置她?不能从她嘴里挖出楚庭的下落,难不成我们就这样放过她吗?” “现在还不能让她那么便宜地就死掉。”楚搦落了这句话后,又看着因为喘不上气来而半死不活的我,“大发慈悲”地松了手。 我摔在地上,咳嗽不已。 楚搦一双手又抚上我脸上的疤,眼神阴鸷得可怕:“起码楚林顷那里,我们还能拿她讨一下那老东西的开心。” 我一张脸顿时变得惨白,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我之前心里的猜想又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还以为你不会害怕呢,哟,瞧瞧你现在的神情,楚庭要是看见了该有多心疼。”楚搦掐着我的眼尾,直逼得我的眼眶都流出了眼泪。 楚搦改成用力拽着我的长发,我整个人都向后仰去,要是没咬紧牙关那声痛呼早就从我口中飘出来了。 这个别墅明明不止我一个人,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来救我?我眼神余光一直盼望着她能站出来救我,希望却又一次次破灭。 楚搦拿出手机拍了我几张痛苦挣扎的照片,把我带离了别墅。 轿车一路往偏僻的地方驶去,最后居然停在了桂安海! 夜色深沉如墨,四周没有一丝光亮。贺忻提着被绑缚双手双脚的我,又重重把我摔在了沙滩上。 海浪拍潮,在冬夜里居然多了几分阴森凄冷的意味。 浪尖呈黑色,咆哮着没过礁石。 之前秦朗就是在这片海域差点把我溺死,朔风吹过,我浑身顿时打了个寒颤。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楚搦揪住我的头发:“你不是早就想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抓你了吗?” 楚庭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既然他们找不到楚庭,所以我就沦为了他们泄愤的工具,如果他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诱蛇出洞”。 贺忻提着我的衣领,把我带进海里。 咸湿的海水漫过脚踝,海浪还在继续往前推。 我整个人被冷水浸泡,一身的鸡皮疙瘩顿起,视线也开始模模糊糊,看不清任何东西。 “不、不要……我能帮你们做很多事情,也能帮你们和楚庭争夺楚家的家产……我不能死……” 我还没为父亲正名,母亲也需要我,我不能、不能今晚就葬身在这里! “我知道你们今晚为什么要抓我……” 从一开始楚搦见到我,就反复提及了楚林顷和家产。所以最关键的一环肯定出现在楚林顷身上! 我能想到的最合理解释就是,楚林顷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日落西山了,所以他才那么着急要找个接班人,甚至连把远在香岛的楚搦都召回来了。 “我真的能帮你们!”我挣扎着落下一句,口中已经淹灌进海水。 “咕噜……咕噜……” 海浪打湿白裙,我的头发在海水里如海藻般散开,整个人的身体不断往下坠着…… 我想睁开眼睛,却连呼吸都费力。 在我的意识还没模糊前,我隐约记得贺忻和楚搦曾把我带回过岸边一趟……可究竟是谁的出现,那一双手开始把我从船上毫不留情地推下去? 我的眼眸里,最后看见的究竟是谁的脸? 而那一声声焦灼的、撕心裂肺的呼唤,究竟又来自谁? 冬夜的海水冰凉,海浪不断翻涌着,掩埋了所有痕迹。当星月出来时,海面只剩下一片风平浪静。 老人们常说,人死前脑海里出现的只会是自己最割舍不下的东西……我的大脑开始缺氧,意识变得混沌而杂乱,可有一个身影,总显得格外清晰。 从相遇到相识到相知,他无数次向身处深渊的我伸出过双手,而我甚至还来不及和他说一句感谢,感谢他把我从污泥潭中拉了出来,感谢他从没松开过我那么脏的手。 我在他面前通红过眼眶。当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时,他粗粝而温热的指腹总会抹过我的眼尾,眸里流露出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心疼。 而那些发自真心的笑容、那些落在额头轻柔的吻、那些深夜里的牵手拥抱,我都记得。我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喷泉和摩天轮,记得他曾认认真真地说过喜欢我。 回忆如走马观花般闪过,我二十余年的人生光景须臾而逝。可我后知后觉才发现,原来所有的日子都比不上他待在我身边的那一年赠予我的快乐多。 只是啊,命运的手最擅长翻云覆雨,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横亘的只有漫长的凛冬,我再也等不来冰雪消融的日子了。 可这些我都无从得知了,我的身体轻飘飘的,往下沉着,脑海里所有的碎片都只凝成了一个念头——我好累啊。 “人间毫无留恋,一切散为烟……来不及来不及,无人将你打捞起,来不及来不及,你明明讨厌窒息。” “咕噜……咕噜……咕噜……” 汹涌的窒息感吞噬我的意识,咸湿的海水挤占我的口腔。 “滴滴滴——” 医院仪器的声音焦急地发出长鸣,消毒水味道蔓延包围住病房里的每个角落。无人能看见的白色幽灵在狭小的手术室里乱窜,巨型镰刀挥舞起,随时准备落下。 窗外是暴雨雷鸣,黑压压的云挤抱成团,闪电的光亮却撕不开病房里的压抑。 没有消息,没有音讯,死一般的沉寂。 五个月后—— “sofia,你身体明明不好,今天怎么又乱跑出去了?” “我只是出去看了一下日落。这边的晚霞真的很好看,要不是你行动不便我肯定会叫上你一起出去。” 伦敦夏季的天气很好,天空晴朗一片,通红的霞光映照在如茵广阔的草坪上,每根草尖都点缀上了光亮。 在这里的一切,都能让我感受到新生的希望与温暖,我心里充斥着快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可你出去前也要和别墅里的仆人说一声,要不然我们找不到你了,该有多着急?”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眉目间的忧愁终于消散几分。 他望向我的目光格外温柔,总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可他告诉我,他叫阿闫。 从窗外掠进来的风吹过我的裙角,我朝他吐了吐舌头,语带俏皮:“好啦,我知道了,你都和我说过几百回了。可我那么大个活人,我又不离开别墅,你怎么老那么担心我?” 就是很奇怪,我一个年近三十的人,居然还被阿闫当成一个小姑娘对待。他事无巨细的照顾,时不时也给我一种捆缚感。 我想不明白,他究竟担心我什么? 轮椅转动,他来到我身旁,带来好闻清爽的木质香:“反正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待在别墅里也别乱跑。要是想出去玩了,你就和我说一声,我会陪你出去的。” “可你明明那么忙……” “在我这里,任何事情都没有你重要。” 略带霸道的话,可阿闫用的却是最温柔的语气。 “那我过几天要去商学院培训,难不成你也要陪着我一同去上课吗?” 在别墅里的日子漫长而无聊,阿闫也不允许我到处乱跑,最后我们两方达成的“协议”,便是他允许我去商学院上课。 我可是万万没想到,早已过了读书年纪的我,居然还有一天要重回课堂。 阿闫给我报的是风投类的课程培训,我登过那所学校的官网去查看过那个课程的价格,咋舌不已,这价格也高的太离谱了吧?明明就是光明正大的抢劫。 可阿闫告诉我,来那里上课的都是世界各地知名的成功人士,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还报不上名。 所以纵然我百般不情愿,这门课我依然要去上。 只是让我更想不明白的是,在此之前,我根本连风投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会亲自接你上下课。不食言。”阿闫伸出了小尾指,那架势分明就是要和我郑重许诺。 我就差满腹牢骚了,可最后依然“妥协”了。 两只尾指相扣,这动作看起来还真略带稚气。 可是我没发现阿闫的不对劲。当我弯腰半蹲在他面前说话时,他眼里燃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 在伦敦,最让我头疼的日子就是每月中旬都要去找黎医生检查身体。 第一次见黎凉时,她就站在客厅的窗边,波浪卷的长发显得她身姿曼妙而窈窕,熟女风的长裙刚及她小腿,露出一截纤细冷白的脚踝。 她是我见过长得最漂亮的一个女人,鹅蛋脸,柳叶眉,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樱桃唇娇嫩,脸型流畅到如璞玉雕琢。 她与我打招呼时刻意放柔了语气,给我的感觉有如春风拂面。 可这样的女人给我开起药来却毫不“心慈手软”。 阿闫带我第一次去她那儿做检查时,刚放下听诊器她就皱起了眉毛:“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心脏有问题?全身检查出来的结果又显示你肠胃功能不好。还好你也只是良性胃息肉,要不然别说来伦敦看病了,你就是去到漂亮国都没用。” “还有啊,你的左耳究竟是怎么回事?听力那么差,之前难道受过什么……” 当讲这话时,阿闫的表情变得特别奇怪,眼神制止了黎凉往下说的冲动。 我在旁边一脸懵懂地看着他们,却也感觉到了这其中的暗流汹涌。 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这副身体会那么差劲?难道是我天生的身子弱?但我明明对此印象全无。 第一百三十二章:他重新站起来了 对前二十五年的生活,我大脑里一片空白,如何挖掘记忆都挖掘不到一点雪泥鸿爪。 也是自四月起,黎凉每个月就给我开很多很多的药。有些药瓶也很奇怪,空白的瓶身,连个名称、说明书都没有。 而每天吃药时,阿闫都会待在我身边,看着我一片片把药吞下去。我根本没有一点能把药偷偷丢掉的机会。 吃完药后,我的一张小脸就快皱成了苦瓜,感觉连舌根子都泛出苦沫。 而阿闫干净的掌心张开,上面安静的呈着一颗五颜六色彩纸包裹的糖果。 有时候我感觉阿闫和我的关系很奇怪,他对我很好,可这种好也很纯粹,一点都不夹杂男女情感,反而更像是哥哥对妹妹的态度。 那我对他是什么态度呢? 在很多个深夜里,我的身体莫名其妙开始发起高烧,都是阿闫细心照顾着我,找来酒精为我擦拭额头与手脚。 他明明动作不便,却愿意为了我一次次推动轮椅在别墅里来来回回忙活着。 而我无意中和他说过的话,阿闫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天我只嘟囔了一句很想吃溏心蛋,阿闫甚至亲自下了厨,还连带着做了好几道让我感觉风味特别熟悉的菜肴。 他知道我偏好甜口,那天的糖醋里脊、糖醋排骨……每一道菜肴都撞在了我的心坎上。可我还是感觉,他的做法不是伦敦地地道道的做法。 我性格娇软,最讨厌别人凶我,还害怕黑夜。 于是阿闫和我说话,从来都是温柔到了极点的语气,就连他的房间也在我隔壁。只要晚上我一按响在床头的闹铃,三分钟内他定然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阿闫对我的好,就像是潜入夜的春雨,浇灌着我心里那一片油绿油绿的麦田。 在那些和他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若要说我对他没有片刻的心动,那肯定是假的。 可我心里好像也清楚,那种感情不像是真正的喜欢,我左右飘摇的心还是没有找到安定处,反而感觉阿闫更像是某个人的替代品。 但过往的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 我硬要回想的话,反而换来了头疼欲裂的炸破感。 现在阿闫在我面前,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明媚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笼罩上特别暧昧而好看的氛围感。 “那就说好了,等黎医生明天给你做完检查后,下周一我送你去学校。”阿闫的尾音稍稍翘起,听上去也带了些许的愉悦。 “明天我陪你去看日出吧。”话语突然拐了个弯,阿闫目不转睛地看向我。 我觉得奇怪,他怎么突然就想着要陪我去看日出了? 而且别墅这边地势太过平坦,看到的日出也是平平淡淡,哪及在山顶上看到的日出片分好看? 像洞穿了我心中的想法,阿闫嘴角噙上抹笑意:“我陪你登山,去户外看日出。等我们看完日出回来后,你就乖乖去找黎医生做检查,这个交易怎么样?” 每个月去黎凉那里做检查与拿药,对我来说几乎都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了。可让我踏足出别墅外,这样的机遇却很少。 我一口答应了下来,生怕阿闫会反悔。 太阳西落,沉入地平线下。 在霞光中,我脑海里突然闪过零星画面,我好像曾陪某个人走过长长的街巷,最后我驻足在他身后,与他共赏霞光漫天、孤鹜齐飞。 可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我脑海里,竟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摇了摇头,干脆不去想这件让我头疼的事情。而我脖子间的蓝钻石项链,却开始微微发烫。 第二日一早,天还是微蒙蒙的亮时,我就已经和阿闫出了门,准备出发前往昙华山。 这座山以前从没有过名字,是我每次在别墅楼顶眺望远处时,目光总会准确地落在这座冒尖的山顶上,阿闫才半开玩笑地把那座山称为了“昙华山”。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推着阿闫的轮椅走上山坡时,我全身心都是久违的轻松与愉悦,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接触这户外的景色、听过这啁啾的鸟鸣了。 可还没至半山腰,我的体力就开始不支,巴掌大的小脸不知觉间惨白一片,而额头上都是薄薄的一层汗。 阿闫正饶有兴致地与我说着沿途的风景,回过头一看,却差点被我吓了一跳。 我身体往前栽时,他及时拉住了我的臂弯,把我往他的怀里带去。 他的怀抱宽敞而温暖,我印象里自己和异性的接触向来不多。可为什么躺在阿闫的怀里,我完全没有听到自己如擂鼓紧密敲响的心跳声? 难道,我不爱阿闫吗? 可黎凉分明告诉过我,我从前肯定深爱过一个人。我脖子间的项链还有我手上的素戒都是那人赠予我的。 如果那个人不是阿闫……那他会是谁? 我撞入阿闫的怀里,额头正好磕到他的下巴处。趴在阿闫的胸膛上,我清清楚楚听见从我上方传来了一声闷喝。 “把你撞疼啦?”我刚想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浑身软绵绵的,手脚也都使不上力气。 阿闫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他帮我擦拭着额头上的薄汗时,下一刻却又突然紧紧皱起眉来。 “你的额头怎么那么烫?” 我还没等反应过来,阿闫就紧张兮兮地开始检查起我全身:“你刚才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我眸色中一片茫然,我明明没感觉到片刻疼意,也没磕到撞到哪里,怎么会受伤? 而且就算我受伤了,又和我的发烧有什么关系? 阿闫的目光紧紧地黏在我身上,最后定格在我白色纱裙下露出的白皙膝盖。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移,却发现那里多出了一个红色的印子,有鲜血沿着皮肤纹理渗出来。 伤口处好像开始发了炎,鲜血也越流越凶,没一会儿我的裙摆上都沾染上了血迹。 阿闫尝试帮我止血,可是一条手帕都染红了也没见任何效果,反而是我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流逝,让我有一种自己随时要晕厥的感受。 现在我们身处半山腰,距离山顶有距离,要下山也困难。 而这条小路平时也罕见人踪,更何况时间现在还没到早上七点,又谁会起个大清早来这附近转悠? 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又要往前摔时,终于学聪明了一回,是我主动环上了阿闫精瘦的腰身,把头倚在他怀里,妄图驱赶那头疼欲裂的炸碎感。 “阿闫,我头好疼。我怎么感觉自己像要死了?” 真不是我小题大做或故意说丧气话,而是我真的能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很虚弱,体力更是连七岁大的孩童都比不上。 阿闫像能知道我脑海中千奇百怪的想法,重重弹了一下我的额头:“瞎说什么废话?你就是膝盖上破了个口子,就开始提及生死话题了?哪有那么娇气?” “我把你送下山,然后再去找一家医院把血止住。到时候你再好好睡上一觉,等醒来时烧也刚好退了,整个人指不定又多闹腾。” 我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你怎么把我送下山呀?” 山路崎岖难行,我们登山时都已经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可阿闫的话还是给了我不少的宽慰,起码我一颗心能稍稍安定下来,再也不那么胡思乱想了。 我四肢软绵绵的,浑身也抽不上力气能逼自己站起来。但阿闫一直紧紧搂着我的腰身,脖子上也突然暴起了青筋。 “阿闫,你究竟在做什么?!”我腾空而起的一瞬,惊呼声差点就要从我的喉间涌了出来。 我从认识阿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而且黎凉也告诉过我,阿闫腿部的伤是旧疾,当初落下病根时没有截肢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无论怎么样,阿闫这辈子根本再没有任何能站起来的机会了! 可刚才—— 刚才阿闫在尝试站起来,他的身形摇摇晃晃的,很快又摔回了轮椅上! “像阿闫这样的人,不打算做康复训练,也不打算换假肢……把话说得残忍一点,依照他现在的情况下去,腿部肌肉只会萎缩的越来越厉害……又怎么来的可能性,还能重新恢复正常行走的能力?” 当初我满怀憧憬但不安的情绪去问黎凉阿闫的伤时,这就是她告诉我的原话。 可现在阿闫却一遍遍吃力地尝试站起来! 每次看他重新摔回椅子上,我心里都是止不住的难受……他身体条件明明都这样了,可在这种时候,却记得把我照顾妥帖,还妄图站起来把我送到山下。 “阿闫,我们打电话吧……”我摸出手机,终于想起可以打电话向黎凉她们求助。 可下一刻,倚在树干边的我却被阿闫穿腰抱起。他往回看了自己的轮椅一眼,似在考虑能不能把我往上放,推我下山。 可他又想起我第一次看到这轮椅时眼里下意识流露出来的嫌恶,到底只是一声不吭地带我下山。 我的手紧紧搂着阿闫的脖子,他每走一步我都觉得提心吊胆。而我也能感受到阿闫送我下山的吃力,他脖子间有大滴的汗珠往下流滚,粘腻的汗水味挤走清爽的木质香。 他额前的碎发被打湿,眼眸看起来也湿漉漉的,唇色渐渐流失了血色。 我身体被热浪席卷着,感觉热潮把我身体温度烘得越来越高,我仅存的一点清醒逼着我紧搂着阿闫的脖子不松手,我一定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阿闫,实在不行你就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行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关于他的十七岁 我心里实在心疼他,也感觉他现在每走的一步,都像是《安徒生童话》里用尾巴换了人类双脚的小美人鱼。 海面上泛起白色的浪花泡沫,森林里有风声掠过,又重重叠叠堆积起绿潮。 我突然问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话题:“阿闫,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事后,阿闫问我那时候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荒诞的问题。 我躺在病床上,被角把我遮得严严实实的:“就是没想到你会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还那么坚定地要把我送下山……” 那一路上我一直很担心阿闫随时会因体力不支或腿软而摔倒在地,可他走得虽慢,一步步却平稳。 “你也不早告诉我,原来你进行康复训练都有一年半的时间了,我那时候担心你担心得可紧了……” 听到我略带撒娇的语气,阿闫有一瞬间的愣怔,眸中一闪而过一抹异样的情绪。 “阿闫……你怎么了?”他的那抹情绪被我捕捉到了,却让我感觉很悲伤。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慢慢地腾起了身,把自己主动埋在了阿闫的怀抱中。我低下头,就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沉稳有力。 以前我们两人的相处模式更像兄妹,我们之间谁也没想过僭越。可今天早上阿闫抱着我下山时,膝盖韧带都被拉伤了,他也从未想过放弃我。 所以我也想为他做些什么,哪怕我温暖不了他。 被我抱住的身躯僵硬不自然,只过了片刻,阿闫就把我推开。 “sofia,其实我有过喜欢的人。”刚才他眼里那抹异样情绪,也只是因为想到了那个人。 可说这话时,阿闫的拳头却紧紧攥着,怎么也不肯松手。他的视线落在我脖子上的项链时,又有一瞬的清醒,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所以,我不能对你动心吗?”我语带虔诚,似懂非懂地问他。 此刻我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突然很想知道能被那么温柔的阿闫喜欢的女孩子,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而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心里当下完全一片平静,甚至连阿闫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我内心都没感到失落,反而是释然和轻松。 “你想知道她?” 阿闫的视线飘向了窗外,飘渺总没有定处。而那神情,就仿佛他藏在心底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一个对他来说,遥不可及的存在。 “我很早就认识她了。”若要把时光追溯,两人的初见甚至可以追溯到阿闫五岁时,“我第一次见她时,我就感觉她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会穿好看的泡泡裙,也会编很好看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漂亮得像一个小仙女一样。可她对所有同龄的女孩子都很好,唯独对待男孩子恨不得蹬鼻子上脸,享受着他们臣服般的讨好。” 那时候的阿闫瘦的像一只猴子一样,皮肤黝黑,一到七八月份还要帮叔伯们下田务农,于是整个人看起来永远都是一团小不点,矮瘦矮瘦的。 要说小阿闫有什么值得那位“小公主”关注的地方,可能是他的眼睛很清澈,也可能是他的脾气太独特。 小公主从来享受的都是众人众星捧月般的好,只有小阿闫每次见了她,只是默默问了句好,就低着头从她身旁默默走过。 “这种讨好到高中后更变本加厉了。小姑娘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身上的气质也很独特,追她的人能从学校排到她家的别墅。” “她谈了很多男朋友,但对每一任男朋友都不上心,抱着都是玩玩的态度。” “只是没想到那天会来得那么快。她有一任前男友不肯与她分手,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小姑娘是真的不喜欢他了,非让她拿出证据来。” 可人的感情明明是这世间最善变的东西,爱与不爱,又何来证明之物? 于是就上演了电视剧中最俗套的剧情,那时候穿着蓝白色条纹校服的阿闫正好路过,就被小姑娘突然卡住脖子往自己身旁一拽,气势嚣张地宣布,“这就是我的新男朋友。我喜欢他。” 最后四个字落在他的世界里,荡气回肠、轰轰烈烈。 “那天的晚霞很美,她每根头发丝都像闪着光。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很近,近到我能听到她落下的呼吸。” “她前一任男友自然瞠目结舌,最后只能落下‘你的口味转变得真快’一句话,落灰而逃。”但其实那时候阿闫已经开始如雨后春笋般开始窜高个了,当阿闫直起身子,小姑娘还需要仰头看向他。 海盐般的风扑面而来,裹挟上泥土的湿润气味,小姑娘的眼眸也湿漉漉的。 在小姑娘认真打量了一圈阿闫后,她双手环抱身前,嗓音娇甜:“其实你长得也不赖啊,就是皮肤黑了点,像是刚从非洲逃难而来的灾民。” 这一句话,重点都不知道是在夸阿闫还是在损他。 “在季家当透明人十二年了吧,这一回你终于有价值了。回去我会在爸妈面前好好夸你一回的。但是你要是敢打我的主意,或者是把我在学校的事情告诉他们……” 小姑娘竖起葱段般的手指,指向阿闫的鼻尖。 那瞬间,清爽的果香味也被一齐送来。其实用果香味概括那香味还不太准确,可那时候的阿闫对香水根本了解不多,更别说分清楚前调中调和后调了。 那十七岁的阿闫究竟是怎么对小姑娘心动的呢? 大概只是,他的世界从来黯淡无光、粗糙庸碌,而她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闯进了他的世界中,在无论多么难堪困窘的情况下,她依旧活得精致而潇洒,让日子活色生香。 “少年的心动,是仲夏的荒野,野火烧不尽,春风吹长生。”阿闫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一个那么娇滴滴的小姑娘心动了那么久。 只是在当时那种情境下,他没来由觉得恼羞成怒,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小姑娘:“谁稀罕多管你的闲事!我也不需要你在他们面前夸我!” 可说到底,也只是自尊心作祟,他怕自己看起来都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阿闫回忆往事时,神情慢慢变得柔和下来,眼神也变得格外眷恋。 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向往,可明明又充斥着回不到过去的满腹心酸与遗憾。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也开始浮现出两个小小的奶呼呼的团子,在熊熊滔天的火浪中,男孩奋不顾身冲进了火海里,奋力找寻着女孩的身影。 废石废墟林立中,也是男孩紧紧握住了女孩的手,陪她从天南聊到地北,只为了等救援队伍的到来。 可为什么我总想不起来,这回忆中的人是谁? 在他们身上,又有着怎么样的故事? 阿闫的话把我拉回了思绪,他以小姑娘来称呼自己心爱之人时语气也变得格外缱绻:“那时候她被我吓了好大一跳,反应过来后她立刻骂了我一句‘神经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我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发了什么疯,居然觉得她生气时……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娇憨与可爱。” 要说两人关系的真正转折点,还在于一个冬季。 小姑娘是体寒体质,有一天上体育课时,阿闫刚从教室外进来就看见小姑娘蜷缩着身子,一双手紧紧捂着肚子,额头抵着桌子。 在她身上,正笼着一件宽大的蓝白色校服,但小姑娘还是瑟瑟发了抖。 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阿闫就算再迟钝与神经大条,也记住了小姑娘每个月的特殊日子。只是在学校的小超市里给小姑娘买红糖与其他用品时,他的脸还是红得堪比艳丽的晚霞。 流云涂染上红意时,阿闫放在书桌里藏了一天的东西也终于被偷偷塞给了小姑娘。 站在他面前的小姑娘纤细瘦弱的一团,盘成丸子头模样的她显得青春又稚嫩。但也不知是脸色苍白还是什么缘故,阿闫看向她时只觉得心里突然就柔软得一塌糊涂了。 “这些是给我的?”小姑娘怀里怀着一大袋的零食,隐约还可见一罐红糖与一抹自己熟悉的包装封面。她的脸也慢慢染上了薄薄的一层淡红。 “那,我们能算是朋友了吧?”小姑娘还没等他回答,突然就伸出了手要与他相握。 朋友啊,这个词语多么弥足珍贵。阿闫的社交圈弱,平时总孤身一人,却是第一回有人扬起明媚的笑脸说要和他做朋友。 但那一次阿闫的处理表现并不出彩:“我转身就跑了,留下她一个人目瞪口呆在原地。但其实现在想起来,中学阶段的夏天真是让人怀念。” 人的年纪大了,或许总爱怀旧。阿闫回想起那段岁月,一颗一直被揉皱成团纸般的心终于有了片刻的舒展。 那是段什么样的岁月呢?年轻的女孩坐在高瘦白净的男孩的自行车后座,风掀起百褶裙裙角,不知名但从不难为情的情愫就这样从一个人的心里爬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小姑娘开始围着他转,给他买早餐、和他一起上下学,也会缠着他给自己补习功课。她交男朋友的心思终于不再像以前那么活泛,也越来越多次拿他当挡箭牌。 渐渐地,学校很多人开始默认他们已经确认了关系,也极少再有高年级的学长会在小姑娘的放学路上拦住她的去路,大胆向她表白示爱。 第一百三十四章:感情哪里有公平 阿闫和小姑娘也越来越熟稔,他们每天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像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从日落聊到晚霞,从东方美学聊到西方时尚,从当下高考聊到未来规划,甚至是一只蚂蚁、一朵桂花都能引来两人惺惺相惜心意的互通。 事情发展开始像水到渠成,在某一天晚上,阿闫和小姑娘一起回家时,小姑娘踩在石阶窄细的边缘,身形摇摇晃晃的。 阿闫说出的话虽带着责怪埋怨的意味,但却是一脸的宠溺:“你小心摔了,明明有大路能走,偏偏要去踩石阶玩……” “那不是有你在我身边吗?我才不会担心我摔了呢。”小姑娘突然抢了他的话,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后,步子荡漾出一整个春天。 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再次朝他伸出了手:“喏,所以我们现在能算是朋友了吧?” 迟疑了会儿,阿闫才敢把自己的手搭上去。那温热的掌温让他心头一悸。 那个冬天,他们一起看了初雪飘临,一起亲手种过桃树,也一起去过海洋馆,看巨大的白鲸身姿优美地游弋。 小姑娘的手脚冰冷,阿闫也会把她的手揣在自己口袋里,还会帮她买好暖宝宝与热咖啡;当她开始计划着要出国的事情时,阿闫也始终在坚定地追逐她的步子。 命运的节点也是这个时候和两人开了玩笑。小姑娘的父母在商场“征战”多年,眼光最是敏锐狠辣,察觉自己领养回来的孩子开始对他们捧在掌心上的小公主生了觊觎之心时,语气淡漠地旁敲侧击过他几回。 他们让他回到叔伯家,逼他转了校,也弄坏了阿闫的电话卡,一瞬间两人之间的联系说断就断。 我一颗心紧紧揪了起来:“所以你就那么妥协了吗?”如果是因为这样,才导致两人被迫分离,那阿闫当初该有多难过? 阿闫摇了摇头,手抚上自己的腿,语气却像飞流直下的瀑布突然开始变得深沉起来。 “那个傻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就打听到了我的新地址,开始给我写一封封的长信。” “你很像曾经的她。”阿闫突然落下了这么一句,却又兀自摇了摇头。 虽然我们性格一样娇软,我们的生活习惯也有很多的相似,我们也一样讨厌吃药,一样地喜欢日落并能为此深深感性,但阿闫知道,他的小姑娘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 没有人可以替代她。 “但你也只是自己……也原谅我之前,也一直把你当成亲妹妹对待。”所以那一次我问阿闫是不是对我怀着炙热热烈的情愫时,他才会觉得被吓了一跳,晴空霹了雳。 我朝他吐吐舌头,催促着阿闫继续把往事讲下去。 我感觉后续肯定发生了许多重要的事情,要不然阿闫现在也不该是这样一副表情。 “在某一天她寄来的长信中,她说自己高烧了三天,躺在床上懒洋洋地也不想动,药也吃不下,饭菜都不对胃。我当时心里很着急,就把自己曾经答应过她父母的约定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那天连夜买了车票。因为时间太晚,没有动车飞机,我只能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见她。” 阿闫出现在小姑娘身边时,后者刚从午睡中清醒过来,脸上的表情懵懵然,又更像不可置信:“我是在做梦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下一秒,她就被阿闫紧紧拥在了怀里,少年身上清爽的木质香侵占着小姑娘所有的嗅觉。 那个怀抱的分量,沉甸甸的。小姑娘的下巴搭在阿闫瘦削的肩膀上,不知为何感觉到阿闫对自己的感情,和她付出的感情好像不是这样的。 小姑娘从阿闫的怀抱中抽离后,阿闫开始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他会亲自给她下厨,会耐心哄她吃药,还说等她病好后,他想带她去好多好玩的地方。 那腔炽烈到快要喷薄而出的感情,小姑娘仿佛一伸手就能感觉到那灼人滚烫的温度。可她只能假装不察。 目光跃过阿闫的身后,小姑娘正看见病房外一双暗气沉沉的眼眸,那其中蕴藏着的雷霆万钧让她感到害怕。 她的父母就这样自门外推门而进,也从容怡然地和阿闫打着招呼:“阿闫,你瘦了。在叔叔家待的怎么样?在新学校也还适应吧?” 当初为了“肥水不流自家人”,小姑娘的父母对他的态度可是倨傲无礼过极点。这么客气彬彬的语气,让阿闫都有些许的不适应。 “那时候我还不敢确定,他们究竟看到了多少,或许从我进门、从我主动把她抱在怀里的那一刻,他们就一直站在了我身后。” 那样冷静的目光、那么缜密的心思,阿闫当时竟不知如何去评判。 但至少那时候表面上大家看起来还其乐融融,小姑娘的父母甚至还通过了她的提议,为阿闫办了一场“接风宴”。 只是在宴会上,他们又伺机挑起话题,询问他高考过后有何打算。阿闫之前生活的小村庄男生皆是十六岁娶妻组建家庭,那他又有什么想法?最近可有喜欢的女孩子? “当时我心里揣得跟明镜一样,我知道她的父母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也不是没有过怒火的。” 他虽然出身卑贱,但也不至于被人羞辱践踏到这个地步上。 而且他只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妄图在他身上加上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束缚?就算真的门不当户不对,只要他们两彼此心意相通,那她的父母还能怎么阻拦? 那天晚上,正值花市烟火晚会,小姑娘约他陪自己出去玩一回儿,阿闫欣然同意。 人流摩肩擦踵中,他怕小姑娘会走丢,试探性地牵住了她的手,可后者照旧和他嘻嘻哈哈的,神情没见半分的不愉快。 游玩结束后,已将近凌晨,新的一天就要到来。 花市里的人流量也逐渐减少,他们终于寻到了一片空旷的地方。 烟花炸响在专属他们二人的银河系世界里,绚烂的仙女棒和小姑娘眸里涌动的欣喜相得益彰。 阿闫听见自己心里有雪落的声音,话语不受控地问出口……却看见了小姑娘一脸的愕然与连连后退。 可是,那种感情为什么不配称得上喜欢呢?他们之间牵手过、拥抱过,最后都被小姑娘用一句话来否定了。 所有暧昧旖旎的氛围,原来都是他私心里妄想出来的。就连她话里的亲昵、对他下意识的信赖,也都是因为她把他当成了大哥哥而已。 她从没想过要对窝边草下手,那对阿闫来说,根本也不公平不是吗? 我心里一时也有些不是滋味,可这不是滋味,只是因为那么好的阿闫,从来都只被当成“备胎”而已。 小姑娘阅人无数,也交过男朋友无数,男生接近她的那点隐蔽心思,她如何不知晓? 可正当我要这样深想下去时,阿闫的嘴角却抿出了一丝勉强的弧度,他说:“谁的爱意都不该惊扰他人。她没察觉到我对她的不轨心思,是我把自己的心意掩藏得太深了,不怪她无从察觉。” “只是那时候难免责怪过自己,沉不住气。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场覆水难收,爱意没宣告之前我还和她能有继续当朋友的可能,她还能像从前一样亲昵地赖着我。” 可他鲁莽说出了那些话后,换来的只有小姑娘的连连后退。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不断转换着颜色,小姑娘往后退着,却没留意到不远处有一辆大卡车正要疾驰着通过红绿灯! 小姑娘都被吓呆了,想着往回退时,纤细手腕再次被阿闫抓住。 可阿闫却闪躲不及时,又被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 那晚的月光那么寒冷,再也照不亮他以后的人生路了。 “咕噜咕噜——” 装在杯子里的汽水开始冒泡,我的心里也开始泛起如针扎般的疼痛,我好像能隐约窥到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目光也不自主地飘向阿闫的腿上。 我的眼圈红的太快,阿闫撞进我清澈的眸里时,还有一瞬间的愣神:“怎么突然就哭了?” “我在想,要是我能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你留在原地,我去保护你。” 阿闫突然愣住了,都这个年纪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去保护他。 可……这样略显稚气的话,却偏偏催得他心里柔软至一塌糊涂。 阿闫的指关节泛白,微微蜷缩起,是紧绷的模样:“要是她当初也能这样想就好了。” “受伤后住在医院里的日子,对我来说算是这一辈子最难熬的时光了。她父母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自己去做手术,也逼我答应千万别再和她保持联系了……他们说,我只会害了她。他们还说,那天晚上血淋淋的场面,我不知道给她心里留下了多大创伤。” “后来她来医院找过一次我,目光里却充满了畏惧与瑟缩。我当时知道,她是怕我会赖上她,缠着她对我负责。她不想让自己的人生都毁在我手上。” 后来他办了退学,也以死和叔伯威逼过他们收手,最后等来了小姑娘出国的消息。 “大抵是他们也觉得亏欠我许多,所以后来季家父母又找了我约谈一次,同意送我一起出国,接受治疗的同时,让我去经商。但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只是希望那么大的家族企业小公主接手不会那么辛苦。” 我却为阿闫觉得委屈和不值:“要是我我就直接甩脸子了,为什么要事事迁就他们呀?” 第一百三十五章:谁还不会演戏? 阿闫摇了摇头,自己也摸不清年少时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了,或许只是太想见他的小姑娘了,所以这样“屈辱”的条件他也能同意。 “后来在国外她再也不喜欢我了,甚至开始讨厌我,我虽然不懂她对我态度转变的原因,却自作主张用兄妹关系把我们两人的这辈子都捆绑上了。” 阿闫断断续续和我说了许多,我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说着自己的想法:“可我觉得她不够好,配不上你。要不然阿闫你看一下我吧,你别喜欢她了,你喜欢我吧。” 我的眸色一片澄澈,语气又认真,是真的想陪在阿闫身边。 阿闫却当我开玩笑,也明白我对他的真正感情着实算不了爱。 旧事太让他难过,阿闫转了话题:“医生说你这段时间伤口发炎,会导致反反复复低烧。我帮你安排了住院,晚上黎凉会来照顾你。” 男女有别,他也不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点了点头,对这件小事倒是不在意,反而是催促阿闫快回家休息。 傍晚七点时,我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阿闫才敢放心地离开。 而几乎是他前脚才离开,后脚黎凉就出现在了病房,她身段窈窕,拎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能让他和你说这么多,你也足够厉害了。起码我在他身边四年,可从没听过他提及过和那人的事情。” 我嘴角扯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对症下药的事情罢了,有什么难的?” “但你连他都敢骗,就不怕他知道真相后和你翻脸不认人?” 我口中反复咀嚼着季阿闫这个名字,眼眸变得暗沉下来:“他不也没对我说实话?当年他们之间,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不一般的事情。” 要不然季佳芮对他的感情怎么会转变得那么快?前后情绪变化就像两个完全割裂的人般。 “我要想对付季家,肯定只能从阿闫身上着手。他手上掌握着季氏企业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我总该让他心甘情愿给我才行。”我眼眸恢复不谙世事的天真,“而且为什么我不能利用他?” 他自己死心塌地要对我好,我也没求他。 而且我还问了他要不要尝试喜欢我,也是他自己率先放弃了。那就别怪我什么甜头都不给他了。 “借了季家企业的壳,我回a市才能顺利,对付楚家才能更名正言顺。要不然你以为我蛰伏了这么长的时间是为什么?!”我手上隐隐有青筋暴起,“一想到他们当初对我做的事情,我做的和他们的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黎凉摇了摇头,在这件事上倒是不好置评,她只是提醒我:“反正你演戏要记得演全套,阿闫那人心思特别深沉,你一露出点破绽他肯定不会再相信你了。” “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回a市呢?要不然就在伦敦多留一段时间去养病?” 当初他们把我从深海里救出来时,我已经奄奄一息。 辗转了各个医院后,医生们给出的统一答复都是他们束手无策、无能为力。最后好不容易有医院能把我救回来时,我已经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三个月。 脑科医生说我缺氧过度,可能手术后醒来也会丧失部分记忆或者是记忆功能出现紊乱,让阿闫先做好心理准备。 于是我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骗季佳宴说,我已经失忆,记不起来过往的任何事情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季佳宴身边的私人医生,居然会是钟绒的人。 “不急,最近a市没什么事情值得我担忧的。楚庭和季佳芮闹翻,等季佳芮先磨磨楚庭的脾气我再回去也不迟。” 只是听说楚庭最近大变了性子,有段时间其手段的雷厉风行让整个风投界的人都“闻风丧胆”,没有人敢在他手上抢项目,当然也没有人敢和远水集团再谈合作。 远水就凭借这样的势头,在进行产业评估时,跻身进世界前五十的公司名单中。楚庭更是年纪轻轻身价就过了亿,再无需仰仗楚家的光芒和权势。 我还听说,楚家现在的内斗依然严重,群狼环伺下楚庭倒留有手段,还能从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巴不得看他一身血污,遭受众叛亲离,如舟中敌国。 黎凉再次叹了声气,从包里拿出一包药给我:“喏,这是你之前托我买的药。我不管你要怎么对付楚家、季家,我现在只该做的就是保证你的健康与安全。” “我还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是深陷泥淖的人,你要是对阿闫真有那么一点不忍心的话,就别祸害他了。而且你不能总想着要让别人把你从深渊中拉出来,自救才是最好的办法。” 黎凉说这话也是为了我考虑,因为对抑郁症的人来说,每一个人的接近后又离开或背叛,对我们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我现在那么依赖季佳宴,可万一哪天季佳宴决定对我撒手不管的话,我又该怎么做? 而且季佳宴那种人,人生经历中所纳的温暖也少,又怎么能真正治愈我? 黎凉突然意味深长地又落下一句:“你们既然不能发展成那种关系的话,那两个未婚未嫁的人,每天这样粘腻在一起算怎么回事?最近我也经常从别墅里那些下人的口中听过有关于你们俩的绯闻……依我看,季佳宴可能很快就会给你安排相亲了。” “对了,当初给你做整形手术的那个医生你还记得吗?他就是邬皓,听说你在伦敦后他才过来的。他好像对你也挺上心,现在还和我隔三差五保持着联系,打听你的近况。” “他怎么阴魂不散?”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就皱起了眉头。 之前我和邬皓根本没有过多少接触,他却能时不时经常出现在我身边……那与其猜测他对我有好感,不如说他是楚庭安排在我身边的线人更有说服力些。 “而且我也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了,秦朗这前任难道还不够让我心生后怕?” 可单走了一个秦朗不够,又来了一个楚庭。 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打算拿着刀子往我心上捅,我若再对男人心疼心软,我都觉得我对不起自己所吃过的苦头与趟出来的经验。 黎凉被我的语气逗乐,终于不再板着一张脸,和我说话的态度也软和下来:“那你就打算让谣言一直这样散播下去?” 我眉眼弯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别墅里的绯闻是我主动让人传出去的?一来,我想看看季佳宴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上;二来也能逼逼季佳宴,让他主动改善与拉近和我的关系。” 可这个计划让我没想到季佳宴还是个深情种,这么多年一直对季佳芮恋恋不忘。现在要被逼相亲的我,反像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对了,还要给你介绍个人,可能你早就认识过了。”黎凉给我推荐了她的联系方式,还说此人一直蛰伏在a市,以后我总能有用得上的地方。 “这是靳野留给你的第一份礼物,第二份礼物——”黎凉递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是靳野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但是没有任何一分是赃款。你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这些钱也总能用上的。” 接过那张银行卡时,我还有些犹豫,也觉得它太过沉重,逼我喘不过气来。 “第三份礼物是他之前一直留着的和叶倾榄订婚的戒指,叶家人自觉有愧于他,许下承诺说凭着这个戒指,无论其向叶家提出什么帮忙,他们都会答应。” 叶家在盐城的权势滔天,多少权贵都巴结不上,而靳野居然把这个机会留给了我! 黎凉仔细观察着我的反应,揣度着:“怎么?这就感动了?你自己之前也说靳野欠你太多,帮助秦朗逃狱时差点没把你害死,可他只给了你这么一点蝇头小利,你就心软了?” “我怎么可能会为了这点事情感动?好笑。”我如果不能从此刻开始逼自己狠下心肠,以后若我回了a市,再次见到楚庭,他“略使小技”又把我哄心软了怎么办? 只是我心里也有些疑惑:“你明明是钟绒的人,为什么会和靳野的事情扯上关系?” 以我对靳野的了解,如果黎凉不是他亲信之人,银行卡和戒指这两样物品靳野根本不会让她转交给我。 黎凉唇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你不妨猜猜钟绒和靳野有什么关系?或者换句话来说,靳野也许不是和钟绒牵扯上联系呢?” 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猜吧,猜对了说不定还能有奖!”黎凉掩唇笑着。 我揉了揉额头,感觉到些许的疲惫。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异国他乡的夜晚,和别人提起a市、提起那儿的人和事。 提及后只是难免觉得有些惆怅与头疼,阵阵的疲惫感也向我袭来:“我不需要你的陪护,现在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我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真不需要我留下来陪你?”黎凉半试探地问道。她成为我的主治医生那么久,也清楚我最严重的问题不是来自机体而是发自内心,她还清楚我晚上会噩梦连连,所以此刻仍有些不放心我。 我只催促着她离开,今晚我只想自己待在这里,最好谁也别来打扰我。 第一百三十六章:送我去精神病院 黎凉无奈,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窗外一轮明月慢慢爬上树梢,我恍然记起,原来中秋节快要到了。 伦敦这边没有过中秋节的习惯,我和阿闫住的别墅又正位于郊区,平时连个人影难见,只怕中秋节那天这边也不会有专属节日的热闹气氛。 独在异乡为异客,我的心头像突然被蒙上了一层白霜。突然有一瞬间,我很想打电话给母亲,去听听她的声音。 可是在我被推到海里去的那一天,就有消息同时传了出来。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自己选择了跳海,而当救生员发现并把我打捞上来时,我的脸都被泡白了,身体四肢也都浮肿起来。 所有人都相信“陈娇”已死,也没有人会介意、在乎这一条生命的逝去。 我慢腾腾地下了床,独自一人爬上医院的天台。 这家医院有十四层楼,每一层每一个房间都亮着灯。昼夜不眠的灯火伴着痛苦的呻吟声,把医院烘托得更冷清。 我坐在天台上发着呆,湿润的风裹挟冷意把我的长发吹乱。 从高高的楼层往下看,街道上每个行人都如同芝麻粒一般大小,而一些低矮的建筑物看上去甚至就像用积木搭出来的城堡。 红屋顶,白墙瓦,钢筋水泥的城市到底也不缺温馨舒适。 那一刻我突然萌发了从这天台跳下去的冲动,我以后要走的路、要独自面对的困难,让我感觉自己如水中浮木,从来都孤立无援。 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做,才能变得独当一面,才能去对付季家与楚家;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那些尔虞我诈的商战,怎么做才能闯出专属自己的一番天地。 我心里唯一清楚的就是,我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冷风吹过我的脸颊,我双手如鸟儿的羽翼一般大张着,整个人想着往下跳去。 所有的事情早该结束了,在我溺在深海里的那一天就应该结束了。这条路我走的好累,也不想再往下继续走了。 咸湿的海水倒灌进我的口鼻,我眼睛紧闭,呼啸的风声从我耳旁掠过。 隐隐有音乐声传了过来,是我的幻觉吗? “当我的笑灿烂像阳光,当我的梦做的够漂亮,这世界才为我鼓掌,只有你心疼我受伤……” 这混沌的一切,能结束了吗? 我紧闭着眼睛,步子刚往前踏出一步,却突然被人拽着后衣领往回拖去。 我的后脑勺重重撞在那人的胸膛上,是严丝合缝的拥抱。 雨丝开始飘泄而下,天台上亮着昏黄的灯光,落在地面上积起来的小小水涡像极了人间璀璨的灯河。 “有什么想不开的要从这儿跳下去?” 风吹起我身后之人身上的白大褂,我察觉出来他的欲言又止。 他本来想劝我多想想这人生足够温暖而治愈的事情,也想让我多为自己的亲人考虑。可他是心理医生,也最清楚有些人一听到别人提及家人父母时,真的就毫不犹豫从高楼跳下去了。 所以他不想以这套话术再安慰我,但直到现在也不肯松开我。 我被他从身后紧紧抱住,眼圈也不知怎么就红了,心里的委屈如沉渣泛起,是海啸汹涌拍向礁石。 我的声音听上去比这夜里的雨还要冰冷:“放开我。” “松开你我还不能保证你又会做什么傻事出来呢……哎,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以为这只是他转移我注意力的方法,整个人身上透露出生人勿近的气息,同时还拉下一张臭脸:“你认错人了。” 男人把我拦腰抱起,像抱着墩子般把我往后搬去,直到确定我还在安全范围内,他才肯松了手。 “不对,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男人皱眉思索着。 而我后知后觉才发现,这男人从一开始就是用中文和我进行交流的,而且他的相貌也是地地道道的华国人长相! 他的五官还生的很精致,身上的气质儒雅,嗓音温柔谆谆,尤其像古代金榜题名、意气风发的书生。 “你是华国人?” “你知道a市吗?” 我们两人同时把问题问出了口,话语相撞在一起。 男士优先,我让他先把自己的话说完。 “我老家就在华国a市那块儿,就是被称为‘桂花之乡’的那个a市。而今年二月我在a市休假时,做了计划去桂安海散散心,正好看到迎面的一艘轮船上有个长得还挺好看的小姐姐。” 那天的我穿着小香风套装,头发编成长长的辫子,整个人增加了不少的温婉气质。而他说的轮船,应该发生在我第一次被推进深海之后。 只是在那个时候,连连呛了好几口海水的我突然被贺忻从水中捞了回来。他们两人把我带回岸边。 后来又不知道是谁的出现,把我带上了轮船,又把我从甲板上推了下去。 “因为我的业余爱好是拍摄,我当时刚好架了摄像机拍海浪海景,那天我应该也把你拍进去了,我给你找找……” 我冷漠地打断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一直在伦敦长大,我也不知道你所说的a市到底是什么地方。你真的认错人了。” 后面一句话被我加重了语气,我面前一米八的男人神情上去居然有些委屈。 我伤口还在发着炎,烧刚退下去,没那么多时间陪一个陌生人在天台上拉扯。 而刚才的傻事是我太过冲动,如果今晚丧失了机会,那我也完全没必要再把时间耗费在这上面。 我转身想回病房时,男人却突然拽住了我的手腕,接收到我眼里释放出的凶巴巴信号后,他又弱弱地把手缩了回去:“弄疼你了,不好意思啊。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为表诚意,他先做着自我介绍:“我叫顾柬,今年二十七岁,就在这家医院上班。”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期待我的回答。 可我只瞪了他一眼,觉得他莫名其妙。 “对了,你不会再做傻事了对吧……”我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天台上荡起回音。 夜空阔大,却无尽孤独。 电闪雷鸣中,好不容易入睡的我紧紧抱着被子,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的眼尾眼泪乱飞,逐渐沾湿了大半的枕头。我呜呜咽咽的哭,总梦到那次海里窒息的场景。 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从甲板上推下去,又一直按住我的头不让我浮出表面。挣扎间我被呛了好几口海水,也像有海藻缠住我的脖子,把我紧紧禁锢住。 海怪也像拖着我的腿脚要把我往深海里拽去,眼泪和蔚蓝的海水相融在一块儿,可那时候楚庭在哪儿?我会沦落到那个地步,又都是因为谁? 我的家因为楚庭而家破人亡,这笔仇,我又怎能轻易和他算清楚? 那一天,在意识模模糊糊之间,在我半只脚都踏入了阎罗殿时,我曾对楚庭有过的汹涌爱意全都转化成了滔天的恨意。 可现在在我的梦境里,又开始反复出现着他的身影——他掐着我脖子的、当众羞辱我的、把我从风投界封杀的……一个个都是他。 窗外电闪雷鸣,他嘴角噙着笑意,声音温柔而残酷:“你害怕什么?”、“你怎么还没死”、“我连看你一眼都觉得厌恶”…… “我也早想杀了你,从知道你是陈泽珉的女儿后我一直都想杀了你。要不是你那时候怀着我的孩子,你觉得我会那么容易放过你?” “陈娇,你不知道我看着你被我关在别墅里的那段日子有多开心。原来对一个人最好的惩罚不是轻易就让她死掉,而是看她痛不欲生!” 屋檐下的雨多美,一落下来就碎了。 我瑟缩着身子,怎么也不能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梦境里的空间扭曲成无数个平行时空,透过那些时空碎片,我看到每一个时空的我最后都因楚庭而死,只有这一个时空,我还在真真切切苟延残喘着。 这是不是预示着我和楚庭的结局,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我的拳头突然紧紧攥了起来,眼眸突然睁开,一瞬间恢复清亮。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我从病床上慢慢坐了起来,又慢条斯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与衣裳。 “你们看啊,这是她昨晚十二点的行踪,她突然就爬上了天台要跳下去。还有这是凌晨三点,她在病房里坐了起来,对这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但你们仔细看啊,这两个时候她的眼神都是涣散的,或者换句话来说,这个时候她根本不是清醒状态。” “她的过往病史我也看过了……也不是我们医生想推脱责任,只是我们觉得她这不是简单的心理问题了,要不然给她转个精神病院?” 黎凉率先扯开嗓子喊道:“精神病院里关的都是什么人你作为医生难道不清楚吗?我们的sofia被送去那种地方,先不管其他人会怎么看她,你能保证她的病能完全好起来吗?”那既然不能,又凭什么要让他们同意这个建议? 长相帅气的男人淡淡抿了唇:“你那么激动干什么?而且据我了解,你也是医生,在心理医学这个领域也有过研究,怎么会不知道我现在说的话都是真正在为她好?” 我正好走到值班室门口,猝不及防听了一耳他们的对话。 那……他们口中的“她”是指我吗?他们要把我送去精神病院? 第一百三十七章: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你们做家属朋友的好好考虑一下,送她去精神病院会比她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好太多。而且之前她的病历报告上还说过她只是暂时性失忆,要是她回想起了以前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到时候你们觉得这场面可控吗?” 顾柬抬头,只淡淡掠了一眼黎凉和阿闫两人,神情淡漠,品不出什么情绪:“如果你们同意让她转入精神病院,那我们医院也会给你们推荐好的去处让sofia小姐更好前去就诊。反正选择权全在你们手上。” 我的名字在他的舌尖打了个转,顾柬唇边突然绽放了抹笑意,真有意思,他的英文名叫simon。刚好和sofia是情侣名。 他的视线再往门外只瞥了一眼,顿时惊得立刻站了起来。可那抹白色裙角却转瞬即逝消失在了楼梯角落。 阿闫和黎凉相互对视一眼,又都匆匆赶回了病房里。 可在病床上,只有一张略显凌乱的白色被单。病房里空旷,也静悄悄的。 从花园找到天台,从未名湖找到医院后门,这家医院上下的每个角落几乎都要被阿闫和黎凉翻了个遍。 最后还是阿闫在衣柜里发现了瑟缩成小小一团的我。 柜子里暗无天日,渗不进来一点光亮,倒给了我极大的安全感,我差点没头枕膝盖睡过去。 “阿闫?”我看到他又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汗珠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喘息声很重。 “阿闫,你怎么了……” 可我的话还没有问完,却率先被阿闫拥入怀中。 和昨天冰冷的怀抱完全不同,我这次甚至能感觉到阿闫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而且他还握住了我的手。 “你是不是听完了我们刚才所有的对话?” 他的话语虽然说得含糊,可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我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嗯,那阿闫……你们真的要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吗?” 我没透露出自己的态度,只抬起一双湿漉漉但清灵的眼眸看向他。 听到这话时,阿闫的心就像被浸泡在了一杯酸柠檬汁中,无论如何舒展都不是滋味。 “可是我……也感觉不出自己有什么问题,就是容易犯心绞痛和经常没来由地感到失落悲伤而已,所以……为什么要送我去治病?这段时间你不是还说要送我去上课的吗?”我的声音囿于他的胸膛间,听起来闷闷的。 阿闫说话的腔调中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你身体不好,我就先帮你把课推掉了。你若是真心感兴趣,以后我们再次报名也不迟。” 而另一个问题,他却发现自己无从入手回答,而我一双眼睛又亮晶晶地看向他,明显在等着他的回应。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温和但无奈:“你只是心里得了场小感冒而已,我们总得给它个好起来的机会,对吗?” 但阿闫又反复强调:“可就算要把你送去精神病院,我们依然会陪在你身边、会守护你。而且这件事情我们肯定最先尊重你的决定。” 刚才的对话中,阿闫的心思会有片刻的动摇,就是因为现状即是如此,他明知道我怕疼,却又反反复复看着我伤害自己。 而且刚才顾柬分析我的病情还说,如果不打算把我送去精神病院的话,我身上的不可控因素还是很多,无论阿闫和黎凉作为朋友还是亲人陪伴在我身边,也不能天天二十四小时看护着我,所以一旦有疏忽我真说不定会怎么做、做什么。 久而久之,我还会把病发展成为人格分裂、恐惧症、分裂情感双相障碍等。我的病情,那就完全没有乐观之势了。 我默默挣离阿闫的怀抱,一双眼眸却通红。我的身高虽过一米六五,但也才刚到阿闫的锁骨处,还需仰头望向他。 神情纠结着,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阿闫和黎凉都是为了我好,但在某一种程度上来看,我总觉得他们背叛了我。 我又开始感觉自己像是水中浮木,江心空空荡荡,只剩我一个人漫长而毫无目的地漂流。 阿闫看着我,身板挺得笔直,其实他刚康复不久,久站对他来说仍有些吃力。 我听到他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察觉到他往前迈出的步子,最后感觉额头上传来了一道冰凉的吻。 我的眼眸涌入一瞬间的惊诧,表情懵懂地问他:“这算什么意思呢?” 他明明说过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那这样对我又真的是在对待妹妹吗?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她了?” 因为我和季佳芮有太多的相似性,所以刚才他才会如此情不自禁? “可是阿闫,我是sofia啊,你能不能记住我?”我语气叹惋,头深深埋了下来。 只剩下发丝在细碎的阳光中闪出璀璨的光泽。 当时我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觉得季佳宴再经过一年半载的康复训练,身体上的残疾说不定就不是问题。现在他掌握着季家企业的大部分家产,连季佳芮都需要仰仗于他。以后他没了软肋与短处,我就更难撬动他的墙角。 我要是能趁在伦敦这段时间把季佳宴拿下,那我就不愁回国后没人给我铺路。 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没心没肺也罢,我只清楚如果我想报仇,这就是我所能走的最顺畅的捷径。 而季佳宴还妄想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我要是不表现得乖巧、可怜一些,又怎么能换来他的心疼? 至于昨天求死不成,我也打算放弃这些悲观的念头,杜绝恋爱脑,一心搞事业。 现在我踏出了第一步,就看季佳宴能不能愿者上钩了。 我的眼尾闪着泪光,巴掌大的小脸上神情显得特别委屈,阿闫的心一下就软了,也有一瞬间的惊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把你们混淆……” 可刚才为什么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呢? 总不能说他有恋妹癖吧。 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开始解释,最后阿闫以陪我出去逛玩一天为赔罪条件。 我的神情一下亮了起来,语气中满怀期冀:“真的吗?” 我如此欣悦,让阿闫恍惚生出了一种错觉,是不是他一直把我困在别墅里太久了,所以每次一听到可以外出,我就眉飞色舞的? 或许以后他可以考虑多带我出去? 医生又给我大致检查了身体,确定我的伤口不会再次感染后才给了我小半天外出的时间。 阿闫还和我说,明天帮我预约了专业的心理医生,但这件事很快就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现在正值夏天,街道的绿荫洒下一片清凉。和津城大街小巷的人满为患不同,伦敦的商业街繁荣但却并不会让人产生拥挤之感。 阿闫帮我撑着伞,也任劳任怨地帮我拎着东西。 我想吃的,他也尽数满足了我;我们还一起去玩了夹娃娃机,一起去坐了摩天轮,还一起去吃了特色中餐厅。 餐厅里虽然布置得曲水流觞,格调也颇为高雅,但大概厨子不是华国人,所以所呈上的菜都带着一种诡异的酸甜味,更像是加了汉堡里的沙拉酱。 我吃了一口石锅鱼,调侃道:“这种水平的菜,完全不及你半分厨艺。还有这道溏心蛋,以前别人给我做的时候,都是在碟子旁边加了西兰花点缀,颜色绿油油的,就会显得特别有食欲……” 阿闫的眉头突然皱起:“以前?” 他给我做的溏心蛋这道菜,但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做法。他的摆盘从来都是用水果做点缀的,那我口中说的“别人”,究竟又是指谁? 小型假山上往下淌着水,水声哗哗作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都像在沉默。 我的语气故作轻松:“阿闫,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每个月都会去黎凉家住上十天半个月,她的手艺不怎么好,但就只有溏心蛋特别对我的胃口。你不会还没有吃过吧?” 每个月都是季佳宴固定送我去黎凉家看病的,因为黎凉独居的小别墅风景独绝、空气优良,而且她也说过经常换风景也会对我的病情有所帮助。 但是为了避嫌以及害怕干预到治疗的效果,所以阿闫送我到黎凉家后就会离开,等到我提出想回别墅的念头时,阿闫就会来接我回家。 阿闫半信了我的话,主要是黎凉在他身边待了四年,他一直知道黎凉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还从来不知道她会做菜与烧饭。 “那看来我也错过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试探,阿闫意味深长地道:“我还想着,你要是真的恢复了记忆就好了,我这几个月来也不用撑得那么辛苦。” 我拿着叉子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也顿时凝固起来,略有些迟疑地问道:“阿闫……以前的我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我之前也一直想不明白,季佳宴说我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究竟是什么事情?又是因为什么,他才一直陪在我身边? 甚至在寒冬时节,桂安海的海水深冷地刺痛着人的皮肤、麻木人的神经时,他还是毫不犹豫跳下去把我救了回来。 可是事后我听说一整个二月,季佳宴因为这次下海救我,关节疼痛到常常夜不能寐。 我想不起那段对我来说最污秽的岁月中,我身上有什么闪光点能如磁铁般吸引上季佳宴? 而现在我开始害怕一切的接近,特别是毫无动机的接近。 第一百三十八章:他只剩下这个选择 餐桌上的菜肴色泽诱人,而我却再没有了想动筷子的欲望,安静等着阿闫的回答,无论他转移话题,亦或直接回答,我心里竟然能做到一片平静。 “从我十七岁半身不遂开始,再没有人会蹲下来听我说话。我所看到的所有形形色色的人,都需要我仰头才能看得真切。” “以前的你,要怎么形容呢?” “你的工作能力也很出众,在风投这件事情上你还有着常人无法媲美的天赋。” 可是那天他却听到我问:“风投是什么?” 那一瞬间他不可谓不难过。 但终究木已成舟,他只能另想办法哄我开心起来。 他和我细细碎碎说了许多时光光影中我的形象,他印象中的陈娇,美好得无与伦比。 “她死了。”我心底叫嚣起一个声音,“过去的那个陈娇已经死了!” 阿闫怕我难过,尽拣过去的一些幽默事情与我述说。他的眉眼呈现愉悦的弧度,可我却把碟子里的意面搅得一塌糊涂。 意面上那抹红色的番茄酱刺眼极了,空气中甚至还开始飘浮起番茄的腐烂味道。 那天的终止符号,由阿闫送了我一只毛绒绒的的兔子为句点。 站在人头攒动、灯光溢彩的街头,我接过时还有些诧异,毕竟这种小女生似的东西,将近有十年没有人给我送过了。 他斟酌着措辞,也不知是我今天格外快乐的情绪让他动容情绪,还是因为他中途突接的电话让他动摇了心意,最后阿闫下定决心,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 我一张脸顿时吓得惨白,纤细瘦弱的身影瑟瑟发抖:“可是我害怕。” 去到精神医院的人皆无正常人,他们为什么又把我一个人撂那儿? 阿闫的语气明显也很纠结,犹犹豫豫的总把话说不清楚:“我只是太担心你的病了,想着专病专医,换个环境或许对你更有好处。” 但最主要的原因他没透露给我。 国内季氏一家名下产业出现了资金断流,又被远水集团揪着针对,按现在的势头发展下去,恐怕那家龙头企业就要面临被收购的风险。 所以刚才季佳芮一直在催问阿闫什么时候回国,能不能处理好这件事情。阿闫刚接到电话时的片刻喜悦都被冲散,又听着电话那头高高在上与傲慢的语气,最后只不冷不淡地回应了一个“嗯”。 电话那头像点了鞭炮一样:“‘嗯’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我哥吗,难道这件事情你不打算帮我吗?” 可是她当初自作主张做假账、随意调用公司的财政资金时可从没想着和他吱一声,什么时候他在她眼里才算兄长? 最后在季佳芮的软磨硬泡下,阿闫答应了会快点启程赶回国处理此事,可是他不放心远在大洋彼岸的我。 把我交给黎凉照顾,他也总觉得莫名不妥。 于是想来想去,他只剩了这个选择。 我看出阿闫的为难,也知晓我和他的关系还未到我可以和他讨价还价的地步,于是顶着一张极其乖巧的脸,我答应道:“好。” “你居然不闹腾?” “我知道阿闫是为了我好,全天底下对我最好的阿闫从来不会想着害我。”我眼睛亮亮地看向他,蓦然绽放出一个笑容。 有烟花在我们头顶上炸开,人声鼎沸的街道上飘腾着食物的香味,人间的一切美好而浪漫。 而站在我面前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却突然红了眼眶。 过了好半晌,他突然抱住了我,把头深深埋在我的颈窝中。 “那你这是把他拿下了?什么时候又才能确定关系?但就算确定了关系,以阿闫那种性格,真说不定会把季氏企业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给你。”黎凉手边放着一杯热咖啡,听我讲着前几天我和季佳宴的事。 我心里也没底,季佳宴这人深不可测,我这点小伎俩真能换来他的心动? 而且他喜欢的是季佳芮那种类型,又怎么会挑上我这种毫不起眼的青菜萝卜? 我只能认真捋着从那次拥抱后季佳宴发生的一些改变:“我每次和他说话,他都是必应必答。” 可有时候我分明只是在碎碎念,但这些话他都记在了心里。 “他这几天还经常带我出去,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之前没做过的事情,比如一起划船观山光、一起骑马、一起打高尔夫……” 只是这几天收获的快乐与感动太多,我都害怕自己会假戏真做,沉溺于这场晨昏游戏中。 黎凉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眉稍往上一挑:“季佳宴在风月场所浸泡过那么久,你怎么会以为这就是喜欢你的表现?” 而且我与季佳宴的相处时间远不足一年,又哪里比得上他和季佳芮那么多年的情分? “我昨天不小心瞄到了阿闫手机上的飞机信息,他在一周后就要回a市了。可是你知道这事么?又知道他回去是为了什么吗?” 或者更直观一点来问,是我有没有想过阿闫会那么突然回国,究竟是因为谁? “我会争取拿下他的。季氏企业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与他,我都要兼得。” “我会有办法的。” 就是这话说出来总像是在安慰我自己。 黎凉兀自摇了摇头:“阿闫这一次突然着急要赶回去的原因我也查了,资料都附在这个文件袋中。你要是想知道就打开看,还有我们安排在a市的线人也可以开始行动、从中‘阻拦’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夹,到底没生出打开一览与联系线人的念头。 时间转眼而逝,一晃就来到了双休日。阿闫上午十二点结束了康复训练后,居然亲自给我下了厨。 这一回他做的菜就包括盐炒西兰花装饰溏心蛋,橙黄色的蛋黄冒着热液,极能唤起人的食欲。 桌上菜肴堪称丰盛大宴,既有糖醋里脊、盐灼白虾、菌香白玉鲍,也有肉沫小青菜、上海青凉拌芝麻豆腐等。 我的眼睛登时发亮:“今天满满当当一桌都是华国菜诶,我们终于不用吃汉堡薯条了。” “难不成今天是什么日子,所以阿闫你才特地下了厨?”我像一只麻雀般围在阿闫身边叽叽喳喳的,而他平生所遇那么多人,再没有人比我更好哄了。 阿闫唇边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神情轻松上许多:“不喜欢?你以后想吃告诉我一声,我肯定都会答应你……”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却突然扑入了他的怀里,语气亲昵而依赖地道:“谢谢你对我的事情那么上心。今天辛苦啦。” 直球式的话语从我口中冒出,我的嗓音甜甜的,像一汪清泉突然流过干旱的庄稼田。 而我身上的香水味也很自然地包围住季佳宴,清甜的果香与花香杂糅在一块儿,像是夏夜野蛮生长的玫瑰。 而户外云霞翻涌,得了雨势顺风而长的青草翠绿娇嫩,一大片蔓延向远处,又像与天相连接。 或许干旱的心田里有绿芽破土而出的,又远非一人。 在季佳宴还贪恋着怀抱的温暖时,我却自然地松了手,拉开桌椅就坐,假装不察季佳宴眼眸里一瞬间涌过的失落。 但那顿饭吃得心事重重,季佳宴无数次张口又止,想与我聊些什么却屡屡再三缄默。 我察觉出他情绪的异常,却从来顾左右而言他,把话题尽往其他事情上牵扯。 我与他说起想在冬日时去看一片海,想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爬一趟雪山,还想在院子里堆积起来的皑皑白雪中堆各式各样、圆滚滚可爱的雪人。 但我的话音刚落,就敏锐地捕捉到阿闫眼里的眸色大变,最后他满怀歉意地告诉我,从第二天开始他就要把送去精神病院了。 要是换了以前脾气尖锐的陈娇会怎么做? 我不能理解,而此刻的我筷子摔在地上,愣怔出神地看着阿闫。 季佳宴在等着我情绪爆发的那一刻,却没想到我眼眶都逼得通红,最后只乖巧落下一句:“好。” 几乎是下意识,阿闫脱口而出问道:“你怎么那么相信我?” “因为阿闫对我是实实在在的好,我相信把我送去医院,也是阿闫多方权衡之后考虑出来的结果……” 我的话语还没说完,听到阿闫突然落下一声:“傻子!” 我的神情惴惴:“阿闫,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阿闫真正愤怒的点在哪儿? 季家把他扶养长大,对他有多年的养育之恩,但是季佳芮和季家父母从不真正把他当“家人”看待,而是想起来了需要有用到他的地方,方才会黏黏糊糊地靠过来。 而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却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会站在他的角度为他思考问题,并愿意身心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我刚才的怀抱一触即离,却让阿闫突然回味起这个拥抱的滋味来。 他的拳头砸向桌面,愤怒离开座位。 我还没猜透他的情绪,却被扔下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个人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 周一,我被送去了精神病院。阿闫得到了院长的再三确认会把我照顾好外,才搭乘了飞往a市的飞机。 而我待在这儿,先被要求和病人们一起换上了一套统一的服装,才有护士带我去输液与打针,做好信息登记。 在这里的人有癫狂、大躁大怒之人,还有神经兮兮、谵言妄语的患者,但更多的居然是面无表情、神情麻木、只懂仰头看天空的人。 我在这里没来由地感受到了害怕,因为院子里没有生机与活力,死亡的灰色色调像早把这栋房子笼上了阴影。 第一百三十九章:时隔一年再见面 我突然想起在a市最后半年被关在别墅的日子,哑巴阿姨照顾着我,却无人能和我说话。 只剩下絮絮的风声与花茎的摇动声作为了回应。 “这是你的房间,没什么事尽量少出门。平时你可以透过窗台的栅栏去看他们的活动,我们每天也有一个固定的集体活动时间。”护士长把我带来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光线并不好,有尘土飞扬在微弱的光线下。 房间不过才十平方米左右大,住一个人勉强算是能够应付。 房间里的摆设也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与配套的椅子,书架上放着几本童话,书页却卷起了毛边,像是被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翻阅过无数遍。 角落里的墙皮开始脱落,而整张斑驳的墙皮上却密密麻麻写着“放我出去”这四个字,让人远远看了只觉得像诅咒。 “你还站在门口愣着干什么呢?还不进去。”护士长开始催促,在她混浊的眼球里,我早已捕捉不到任何情绪。 我在她的催促下往前迈进了一步,而我身后的房间木门却突然被护士长从外面反锁住,并且挂上了一个大锁。 握着窗口栅栏,我向护士长气急败坏询问她这是在干什么时,她却冷漠地瞥了我一眼:“你就好好待在这儿,哪儿也不要去。到了活动时间我们肯定会放你出来的。” 像我这种病人最是危险。 特别是当阿闫向他们提供了好几份我做梦说胡话的录像,画面信息上的我表情一脸淡漠,却总怀疑有人要害我,因此还专门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把刀。 房间里灰扑扑的,连同我整个人都变得灰扑扑起来。 在我的视线中,只有一抹白色最是刺眼,那是阿闫送给我的兔子玩偶,此刻正牢牢被我抱在怀里。 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无论黑夜还是白昼都一样漫长。蝉鸣的噪声惊扰不了我,无聊的空隙中我都凭着数秋声度过漫长的时间。 而在院子吃饭也成为了一个对我来说最头疼的问题,每天会有护士把饭菜放在我房间的栅栏处,如果我不吃或有剩饭剩菜我一定会被院长取消掉第二天的吃食;而且如果不及时把饭菜从栅栏处拿进来的话,不出三分钟几乎就会被在院子里游荡的病人给抢走。 我每天都被饿得头昏眼花,虽然由奢入俭难但我总需要东西填饱肚子,还需要活下去顺利报仇……我甚至学会了如何从其他病人那儿抢零食与午后甜点。 在医院里待着,我每天还会受各种各样的伤,我和他人也扯着头发在地上相互殴打过,最后被罚了三天的面壁思过。 我的性格好像越来越暴戾,但经过了暴戾期居然就变得麻木起来,整个人恹恹的,有时候独坐在房间里一下午居然也能做到一句话不说。 而我一直在等着季佳宴回来,把我从医院带出去。 一开始我还抱着强烈的期待,后来我开始明白,大抵是之前他厌烦我了,觉得我累赘才想着把我送来精神病院的。 所以他那天才会恼羞成怒般地落下一句责骂的话语:“傻子!” 从夏天等到冬天,半年一晃而过。 又是新的一年,伦敦这个地方在一月初开始飘起了初雪,纷纷扬扬如同鹅毛。 我透过小小的栅栏抬头望天空时,才发现自己都快忘了天空原本的颜色到底应该是什么。 洁白的雪地上蜿蜒出一串脚印,我房间的六重锁想起哐啷哐啷晃动的声音。 有人踏着风雪而来,说要带我回家。 “病人:sofia,家属:闫越。好了,你们今天办完手续即可以离开了。但是要特别注意一下,病人与社会脱轨太久,带她去到陌生环境时一定要记得及时安抚好她的情绪。” 中年医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下面前的两个年轻男女。 女子身姿纤细窈窕,一举一动之间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风韵,只是脸色过分苍白,让人看起来增添了细柳扶风的虚弱美感。 而男子西装笔括,身板笔直,五官似经过精雕细琢,只是神情有些冷,瞧着总像有着些许的不耐烦。 时隔一年,阿闫终于履行当初的承诺,把我从精神病院带了回来。 只是走在路上时,我虽跟在阿闫身后,但总和他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甚至连我们之间的对话,都充满着客气与疏离。 “这一束小雏菊庆祝你出院快乐,医生也和我说这一年下来你的病情有过许多的好转。” 我不重不轻地“嗯”了一声,又神情冷漠地感谢他的送礼。 这种异样气氛一直维持到我们吃完中午餐后。阿闫带我去了一家高奢餐馆,也点了许多我爱吃的华国菜,只是我动筷子的次数依旧廖廖。 期间他还问过我好几次问题,我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地进行了回答。 可在午饭尾声时,我突然问他道:“这一年你在哪里?可有收到我寄过给你的信?” 按照我之前写信频率来看,总数量估计也超过一百封。 那这么多信笺,他可曾收到过一张? 阿闫神情夹带上一瞬的迷茫:“什么信?” 因为我对他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他回我的语气被迫同样如此:“很抱歉,送你来医院后,我就更改了住宿地址进行了搬家。” 而相关的一些下落,现在更是无果。 所以从头到尾,我对阿闫来说算什么?他去年对我萌生过所有的情愫,现在在我看来也是分外可笑。 阿闫似乎察觉出了我微小的情绪转变,但接下来无论他再怎么样去询问我,我对该问题都避而不谈。 吃饱喝足回去后,阿闫带我去了他新家。 相比起之前郊区外的别墅,阿闫现在的住址更靠近市中心,二层楼的平房里,一抬头就能看到旁边的高楼大厦、钢筋水泥浇筑而成的城市森林。 平房屋外墙体新刷了蓝色的漆,在太阳下闪烁着着耀眼的光芒,片片的瓦像是金龙身上的麟。 而屋内的装饰更是温馨,我的视线只在屋内转了一周,便发现了不少女主人的生活痕迹,鞋架上女子的家居拖鞋与高跟鞋、客厅里的全身镜与临时珠宝盒……我的眼眸一瞬黯淡了下来,在我被关在医院里的那些日子,阿闫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 阿闫让我随意而坐,明显是更希望于看到我恢复像之前黏着他、对他亲昵的样子。 可我只拘谨地坐在质量优良的软皮沙发上,目光落向窗台处。 窗台处放着一束向日葵,有三只蝴蝶绕着花朵翩飞。而其中的一只蝴蝶的花色与另外两只完全不同,以致显得格外另类。 “其实我回到伦敦后,每天都想着要去找你,把你带回来。”阿闫开启了话题,语气随意。 “可你最后不还是没有来。” 这句话把控不好会变成女生撒娇似的埋怨,但倒能缓和我和阿闫之间现在尴尬的气氛,把我们的关系进行破冰。 可我的语气毫无感情,神情都是冷冰冰的。 阿闫唇角抿出了一个笑容,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大姆指上的素戒:“公司业务太多,一直忙着跑来跑去,之前也怕会把你从医院带出来后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像以前一样陪着你。” 他实在太忙了,今天飞去曼斯顿,明天说不定就在阿拉斯加。 太忙了,甚至在无数深夜里,他都一直要熬到凌晨两三点才能休息。 那时候他登上旁边高楼大厦的顶楼看风景,看街上鳞次栉比、高矮不齐的房屋,看川流不息的车海,也看彻夜不眠的城市灯火。 可他最想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有来。 我沉默得像一团空气,斑驳的阳光碎影透过纱窗落在我脸上。 “那你希望我回答什么?难道更希望我对你今天大发的慈悲而感恩戴德?”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连阿闫说话都开始那么绕,让我听着都完全猜不到他的想法。 我的视线落在他腿上,之前我在医院里还担心他进行康复训练会太过痛苦。毕竟他小腿早有过萎缩,走路与运动姿势要恢复成之前的模样,对他来说也无异于难于登天。 可现在,他的西装裤下露出一小截冷白的脚腕,双腿交叠着,呈现轻松慵懒的姿态。 我的话语带刺,阿闫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sofia,我只是想着,把你放在那儿或许你能更开心一点。” “我看过每个月都会有护士陪你去孤儿院走一趟,你很喜欢那里的小孩子,还会和他们玩,一玩就是一下午的时间。我还看过你们医院里病友之间的相互照顾,有一天夜里你突发高烧,还是一个病人把你背在身上,脚上甚至没来得及穿上拖鞋就把你飞奔送去了邻近医院……” 这些一件件小事情,却是构成我日常生活的全部要件。 我沉下眼帘时,把眼里那层薄薄的水雾遮掩得一干二净。 院长给阿闫看到的画面,都是一早拍好了视频特意播放给阿闫看的。在医院里的那些污秽和黑暗,阿闫一点都毫无所察。 如果他曾亲眼看过护士对我们动辄非打即骂、停水停饭供应,曾见识过我被突然发作的室友揍到在地板上直不起身子来,甚至连阿闫送给我的小兔子都被血迹染上了大片的红色时,他还会这么说吗? “难道sofia,你在医院里住的不开心吗?” 我淡淡胎眸掠了一眼他,紧接着听见玄关处传来钥匙对孔转动的声音。 第一百四十章:原来他订婚了 从门口进来的却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 看见我时,她眼里也闪过几分意外,但阿闫却朝她走了过去,与她来了个贴面的侧脸吻。 “这位是谁?亲爱的,你不打算和我介绍一下吗?”女人挽上阿闫的臂弯,笑容羞涩。 “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而已。”阿闫说着,“房间里给你留了你最爱喝的八宝莲子粥,趁现在它还是热的,你先去把它喝了好不好?” 他温柔地哄着女人,才终于把她哄得心甘情愿回了房间。 但我从没见过,阿闫语气那么温柔地和一个人对话。一时之间我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客厅里终于又剩回我们两个人,窗外蝉鸣聒噪,像是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的心脏。 而上一个问题是:sofia,难道你在医院里待的不开心吗? 但我是有多想告诉他,在无数个不眠的深夜里,我是深切地思念过他。 我会想起他曾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想起他与我说话时眼里亮起来的星星点点的温柔,还有一次次对我的救赎。 可却是这样对我最温柔的人,在这一年里明明伤害我最深。 我叹了口气,对上阿闫的眼眸,直截了当地问我在阿闫心中的位置到底算什么? 如果只是单纯的“妹妹”,那我多感谢这两年他对我的照顾,可男女之间也总该有界线不能逾矩,如今他予我的每一次温柔与帮助对我而言都算是伤害。 这一年系统的治疗下,我的情绪状态已经能稳定些许,在这会儿我也能以极平静的语气和阿闫对话。 可这场对话我们仍是不欢而散,我也不想借住在阿闫家,于是匆匆告辞。 在大街上找了许久,我终于找到了一家符合自己心水的酒店入住。我借着阳台前厚厚的窗帘遮掩着自己的身形,从五楼往下瞥去。 从我离开那个平房开始,我就一直知道有人在跟着我。直到现在,这跟踪我的两个人,还在树下四处张望,像是确认我的行踪。 我把房间的门窗都紧锁上,闷头睡了大觉。 睡醒后我身上是一身黏糊的汗,可能最近发了烧,全身都像置身火炉般的炙热。我洗完澡后开始打起了电话:“帮我找一个教练呗?” “没骗你,闫越今天把我从精神病院里带了出来。” “我这小身板怎么了?就是因为这个,我才需要你帮我找一位拳击教练的……明天让我自己过去看?”和黎凉沟通好了一些明天的细节后,我又站在了窗台处,抬眸看着天上一轮圆月。 翌日,我起了个大早。 伦敦夏季的天气闷热,我干脆换了件轻如蝉翼的薄纱吊带裙,露出两段如白藕般的细胳膊。吊带裙后背呈现大片的镂空设计,我又在腰间简单扎了个蝴蝶结,下摆蓬松起来。 我按昨晚黎凉给我的地址找到了闪电俱乐部,通过一条狭长的通道,我的眼前蓦然一亮。 只是俱乐部的地下广场极大,分割成了好几个方形场地。而每一个场地上,现在都有拳击者斗得热火朝天。 一滴滴的汗从那些精壮魁梧的肉身流下来,滑过喉间时最是性感。 我找了一个第一排的位子坐下,双手抱在身前饶有兴味地看着一场场打斗。 台上有些拳击手年轻,进击的方式显得格外激烈、气势汹汹,但也往往最快暴露自己短板与缺点,被对方钻了空子、吊了幌子,三下五除二就被撂倒在了地上。 我的目光突然一滞,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形上。 一记记真刀实枪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的步法也不断往后退着,像是要摇旗投降的败将。 台下对他嘘声一片:“那个人会不会打拳啊?怎么一直在往后退?而且就他那点力气,还完全不如我。” “是啊是啊,我们今晚花了一百块钱入场费来这儿可不是为了看这样的戏的,台上要么给我们打激烈一点,要不然我们就退票!” 我兀自摇了摇头,场下观众多愚昧,往往想不清楚以退为进这一招。 我的目光刚转移回到台上,就猝不及防和他的目光正对上,他黑色的瞳仁里像是突然多了几道莫名难言的情绪,似要直直望进我的心里。 年轻拳击选手逐渐被逼到红蓝色围栏边缘,一只脚差点就要踏出边缘,又从口中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场上的情况逐渐进入白热化阶段,场景也越来越让人揪心。 却突然!那个年轻选手突然展开了强烈的进攻,一套组合拳配合得极好,步法也很稳、扎扎实实,完全不见一点踉跄。 反而是对方逐渐落下了下风,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这小子之前一直只透露了三分实力,不过是想摸摸自己的虚实罢了,一旦摸清了,他进攻之势只会如火如荼地展开。 而且红方虽然年轻,但是功底却很扎实,所以蓝方最先落败,一双眼眸无奈又愤怒。 可等红方定睛往台下看时,却发现我早已不见了踪影,我之前坐的位置上只遗留下一件小香风薄款外套,红方拿起又连忙往门口追出去时,却再也找不到自己想要找的人了。 回到后台时,红方正好遇上了自己的教练,教练拍了拍他的左肩目光中充满欣慰:“这束花是一个小美女送给你的,你小子最近事业爱情双丰收啊。” 教练笑眯眯地走远,红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玫瑰花,总觉得这花的颜色有些诡异。 他看花看了许久,才发现这花的颜色过于冶艳,红得像血。 我肩下是一个白色的小挎包,腰肢被吊带裙勾勒得盈盈不足一握,在红绿灯路口时,我款款的步子停下来时,还有许多路人的眼睛似黏在了我身上。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对我说,他是一名专业的摄影师,想给我拍几组照片,发布在国际的一些短视频平台上。 我眉头一皱,但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不知道,那组我无心拍的照片,究竟引起了怎样的蝴蝶效应。 有人千里迢迢跨越大半个彼岸奔赴而来,只为追寻一个不知下落的故人。 在酒店住了小半个月,我终于等到阿闫来找我了。 单人间里的气氛顿时凝结如冰,我坐在他对面,却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 今天天气也沉闷,乌云浓墨重彩挂在天际,我的头也是一片疼痛,感觉到灼烧的温度。而自己的胃,也时不时传来一阵抽搐。 阿闫说明来意,却看见我哂笑着:“你不是有女朋友吗?为什么还要带我出席宴会?” “她是我未婚妻……”可是他如何订了婚这件事从头解释起来太过麻烦,“但这种宴会我不能带她出席。并且她主动提出了让我来邀请你作为我的女伴……你也有将近一年没怎么好好社交,正好能趁这个机会多和别人打一下交道。” 按照我现在的情况,一没有找回记忆,二没有治好自己的病,季佳宴认为我起码还要在伦敦住个三两年。 住的时间越长,说不定我也能对这座城市产生更多的感情,到时候就能把根扎在这儿了。 他现在开始为我铺路,也是为了我以后要走的路能更顺畅些。万一他有一天要离开伦敦,他起码也能保证我在伦敦的朋友会照顾好我。 我开了一瓶葡萄酒,凝眸盯着酒杯里紫红色的液体,慢悠悠地道:“我答应帮你这一次忙,那也算我把以前自己欠你的一点一点偿还了清楚。” 等划清了界线,他这一年把我扔在精神病院不管不问的事情我也一笔勾销。 他回到自己风生水起的生活,我继续永堕我的地狱。 阿闫慢慢握紧了拳头,心里不是不纳闷,这一年我在精神病院究竟经历了什么?以致现在让我们两人完全如形同陌路? 最后他让了步,礼服、珠宝首饰等东西也在第二天送来了。 阿闫送来的高定礼服有着蓬松的裙摆,上面缀着金黄的亮片。裙子很漂亮,却不适合我。我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翻了翻,从中挑出一条布料舒适的白色短裙,长度刚好过臀,露出一双笔直纤细的漫画腿。 阿闫的车就停在酒店下面,看见我身上的礼服时明显皱了皱眉,但却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默默给我披了一件他的长袖西装外套。 觥筹交错的宴会,我恍如隔世。 众人嘘寒问暖,衣衫如云,只有我像格格不入。 “快看!那对刚走进来的男女好好看噢,颜值也莫名好配!只是我以前怎么没早点认识到这样神仙颜值的人呢!!!”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男人……好像是在阿柬哥哥的医院里?他旁边站的那位女子我也觉得好面熟,好像我前几天就在哪里见过……” 我的目光清冷,助听器也早已摘下,就这样任由阿闫带着我应酬。而人群像乌泱泱的马蜂一涌而来,争先恐后地要给阿闫敬酒。 大家口中都说着体己话,目光中却流露贪婪与毫不掩饰的欲望。 我听着他们夸阿闫年轻有为、事业美满,听着他们夸我漂亮温柔、定是阿闫的解语花,心里一个劲地想冷笑。 我的表情没收敛住,随心而动,露出的笑容实在瘆人,让来敬阿闫的人感觉到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有人讪笑着问我:“难道我们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他眼尖地看见阿闫手上有一枚戒指,而我食指上也同样戴着一枚戒指,又耍着自己的小聪明:“我觉得你们二人恩爱,感情肯定顺遂稳定,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上你们的喜酒呀?” 阿闫的神情蓦然冷了下来,由内而外散发着低气压。 第一百四十一章:是Sofia,还是陈娇 我翘着二郎腿,神情慵懒悠闲,口中还嚼着泡泡糖,满意地看着这一出好戏。 我察觉到阿闫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也变了变,那种感觉,更像是透过我看到了一个他认识已久的人。 那个人尴尬到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以为今天闫越那么高调的带了女伴出席,那我在阿闫心里占到的份量一定不轻,所以他才敢说出喜酒这种荒唐的话……没想到闫越仍只是风月场所里玩玩而已,我不过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 有人突然之间插话进来,嗓音低沉:“这也不怪莫总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这还是那么久以来闫总第一次带女伴出席公众场合。” 简而言之,就是我沦为了闫越未婚妻的挡箭牌,阿闫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另一个女人。 “只是我怎么觉得这位小姐有些眼熟呢?”审视的目光向我投来。 “没办法,谁叫我大众脸。”我随口答道。 “小姐长得那么好看,气质又独特成一份……与其说小姐是大众脸,倒不如说……啊对,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好像在普恩医院见过你,对吧?” 在场的人都齐刷刷变了脸色。 普恩医院是什么医院? 精神病院啊,伦敦商圈里好几个大亨级别的人物都被送进去过,但熬不过半年都跳楼了。 以至于普恩医院臭名昭着,让人听之变色。 “哦?你在普恩医院见过我,那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会出现在那儿?”我故意把嘴张成“o”型,又做作般掩上。 话语轻飘飘转了个弯,我饶有兴味地看着接下来那个男人要如何应答。 “很不巧,我正好是顾柬医生的好朋友我跟他去过几次普恩医院看望他的病人,你应该就是一年前就诊的那个sofia吧?我第一次在普恩里看见你时,我心里还在纳闷那么漂亮的一个姑娘,怎么年纪轻轻就被送到这儿来了?” 他的目光满场溜达,突然如长虹般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是吧,阿柬,这应该是你的病人吧?” 有人脚步缓缓地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弯曲的小臂成弧度虚虚地搭在身前,上面还放着一件女士的白色小香风外套。 男人朝顾柬挑了眉,传递着眼神信号,但却被后者拒收。 “你的外套还给你。上次在闪电俱乐部里看到你,我很开心。”顾柬来到我面前,淡淡开口。 我确实一早就认出了他,他是当初我要跳楼自杀时,把我从边缘拉回来的那个人。 那晚的夜很黑,天台上风也很大,只有他的怀抱很温暖。 “我上次还听说你做了两个月的老师,我还以为你只会想着从事与风投相关的行业。”顾柬抿了抿唇,无形之中为我解了围。 在这个被称为“富豪乡”的小市镇中,当地的学校也多是私立学校,政府当局为保证学校教学质量,和当地学校高层都沟通好了,彼此达成一条不成文的公约,那就是只招收身心健康的人当老师。 如果我有什么精神类疾病或心理疾病,我又怎么能去应聘成功教师? 所以刚才那个男人给我挖的坑,又由顾柬帮我填好了。 男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在顾柬肩头上重重砸下一拳,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有人朝我递来了一杯甘露咖啡利口酒,带着笑意的话从我上空落了下来:“不打算感谢一下我吗?”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那杯酒就被人从半路截走。 “我替她喝。”阿闫一口闷下,脸不红心不跳。 顾柬不气反笑,而是继续给我倒了一杯酒,示意我接过。阿闫又想重复刚才的动作,却被我一下夺过了酒杯。 “干。”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陆续续有很多人开始给我敬酒,我当然知道他们本身就是冲着闫越来的,于是二话不说就是一口闷了一杯酒,权当做是为阿闫挡酒了。 一杯杯酒下肚,我慢慢觉得自己裸露的小腿与手臂起了些鸡皮疙瘩,酒意昏昏沉沉翻涌上来,我的胃里一阵排山倒海。 阿闫已不在我的视线中,他有自己的交际圈子,没有必要把我这个花瓶看得比他的人际关系还重要。 我把酒杯放下,趁着没人注意到我,趁机溜出了大厅。 空旷的酒店外面,有阵阵冷风袭来,吹散了我上窜下达的酒意,可却吹不散我额头一片滚烫。 空腹喝酒,难免有些伤身体。 我弯下腰来,想吐却吐不出,倒是先把自己的一张脸折腾得苍白。 我觉得我要是现在给黎凉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就能把我骂个狗血淋头。她语气肯定很凶地和我说:“你自己什么身体你不知道吗?有胃癌还敢去喝酒,真是不要命了?!” 我给自己答着话:“我不是不要命了,我只是不想欠季佳宴那么多。” 以前他身边还没有群蝶环绕,我能为了季氏企业的股份尽情去撩拨他、怂恿他,但是现在他已经有了未婚妻,我还要怎么继续下一步行动? 还不如直接和季佳宴划清界限好了,把欠他的都一一还清。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胃里太难受了,我的眼眶里居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蹲在地上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开始干呕起来,却因为胃里空空,没吐出什么。 但整个人又开始头重脚轻。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车流如层叠的浪从我穿梭身边而过。车海里正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缓缓驶过,从降下的车窗中正好能窥见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俊朗容颜。 “楚总,我们明天有一个项目就要立项了,我们又是今晚的机票,不如我们就先不找人了,今晚回去吧?”司机位上的程浔声试探性地问道。 但楚庭手撑窗沿,闭目小憩着,也不知道有没有把程浔声刚才说的话听进去。 绿树环绕着道路,我缩成小小的一团身影,刚好被粗壮的一截树干给遮掩住。那辆低调的商务车从我后背边飞快驶过,把这一场相遇变成渐行渐远的两条平行线。 我额头上还是滚烫的热意,也不知是不是我发热发到出现幻觉了,我竟然感觉到有一双手臂稳稳把我扶了起来。 身体软趴趴的,四肢也使不上力气了,我整个人窝在那人的怀里,一阵熟悉的、干净冷冽的松木香也开始往我鼻里钻。 我紧攥住那人的衣袖,西装外套上的袖扣硌得我手指生疼。 那阵香味我实在太熟悉了,这个怀抱也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的意识不受控制,迷迷糊糊问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我,我锲而不舍地又询问了几遍。 被他拦腰公主抱抱起的那瞬间,我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也睁大着眼睛想看清楚面前人的长相,但是视线总朦朦胧胧的。 我脱口而出一句话:“你是……楚庭吗?” 那个名字太陌生了,我嘴唇上下碰合,却突然感到一阵心痛。 抱住我的人也有一瞬间愣怔,他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因为我的意识开始涣散,整个人如同在深海里下坠。 “她既然有胃癌的既往病史,你们怎么还敢让她喝那么多的酒?而且不是和你们说过了吗?患者的神经功能紊乱,每一次发烧都可能对她来说是致命的……喝酒就是诱发她发烧的一个因素……” 有医生絮絮叨叨,话语像涨潮的潮水进了我的左耳又从我的右耳出去。 我的头脑昏胀着,手上打了吊针,传来密麻的疼感。 过了好一会儿,我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而最熟悉的味道让我感觉特像父亲给我做的溏心蛋。 我睁开迷糊的眼睛,看见前前后后为我忙碌的身影,也有些吃惊:“邬皓,怎么是你?” 那人抿了一下唇角,调侃的话语显得总不正经:“我是你的相亲对象,怎么就不能出现在这儿了?” “反倒是嫂……你,怎么那么久没见,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对了,我该叫你什么好呢?是sofia,还是……陈娇?”拉长的腔调,像是古寺里传出的钟声,一遍遍叩出回声。 他的手捏了捏我毫无肉感的脸颊:“这伤疤,好像真的没有留痕呢。” 我冷冷把他的手拍开,又听见他问我:“刚才你晕倒时,呢喃了一个人的名字……陈娇,你压根没有失忆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顿了下,“还有我叫sofia。” 邬皓是楚庭好友,可明明楚庭已经和他断绝来往,他这个人怎么还是脑筋不通般,仍为楚庭卖着命? 邬皓笑笑,不发一言。 而等第二天我再醒来时,坐在我身边的人已经变成了顾柬。 我身上披着当初我落在闪电俱乐部的白色外套,而顾柬正站在窗边,被窗外刺眼的太阳光线扰得直眯起眼睛。 他明明没有往回看,却能察觉到我已经清醒:“醒了?” 踱步过来:“唉,我挺好奇的,究竟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你要这样往死里折腾自己?”他把我的手腕捏住,宽大的衣袖往下垂落,露出我手腕间纵横的伤疤。 “我每次见你你好像都在自我折磨中,这人间就真的那么不值得你留恋?” “还是你喜欢昨天站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所以为了他能把你自己的小命也不要了?” 我语气冷冷:“你妈难道没有教过你,不该打听的事情别打听?” 第一百四十二章:故意找人来闹事 顾柬不气反笑:“话也别那么冲嘛,说不定以后你还多的是事情需要拜托我帮忙的。” 话语送到嘴边,确实拐了个弯。 我的语气变得柔和下来,也任由顾柬把之前自己在桂安海的录像翻找给我观看。 海浪很大,一艘轮船在海面上沉浮着,如扁舟一叶。 画面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她身后还站着两个男人,只是其中一个男人身坐轮椅,神情异常狠鸷。 海浪滔天,在女子发出惊呼时,可以明显看到她身后突然多了一双手,把女子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画面上的这个人真的不是你吗?我还听见他们叫你‘陈娇’……” 我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直到最后吐出了一口鲜血,这件事才算勉强翻篇了过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每天我看到的几乎都是同样的天空、同样的风景,而我在医院里住了那么久,一直只有邬皓和顾柬两个人来照顾过我。 顾柬虽然比较毒舌欠揍些,但做起事情来却极细心,慢慢地,他甚至记住了很多有关于我的小习惯,如不吃葱姜蒜等等。 越是这些日常的小举动也越为戳我。 我们两个从每天拌嘴,变成了能谈些心里话。顾柬甚至还可以从我的微表情里猜出我是不是不开心了、又是因为什么而不开心。 等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他开始慢慢教我拳击,也会给我每天制定训练计划。训练累了,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后脑勺处,坐看云卷云舒。 日子从指缝间流逝过去,转眼小半年一晃而过。 借了邬皓的势力,我开始在他叔叔家名下的一家风投公司当职一个普通员工,而真正脱颖而出还是在今年秋天的尾巴。 在争夺项目中,对手公司行事风格狠辣,从前期的小动作不断到高速公路上甚至敢明目张胆撞我们的商务车,带我一起出差的boss差点没气到口吐芬芳。 我的上司是一个年过四十的女人,皮肤保养得极好,身姿绰约丰腴,高颧骨,蓝眼睛,有着大大的笑容。 商务车在公路上一次次被撞,连车头都被撞得偏向了一边,车灯明明闪闪,轮胎摩擦过柏油路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司机扭过头,语气着急地问我们应该怎么办。我的上司还没来得及用英语疯狂输出,我却开始抢了司机的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狠狠回撞过去。 商务车的底盘很低,又因为吨位比高奢跑车重,所以当我不要命地进行反击,对方的人明显多了几分慌乱,一直往公路栅栏旁边退去,妄图与我们的商务车拉开距离。 我和司机换了位置,愈发肆无忌惮,一次次用车头撞着他们的车尾。 最后我甚至一脚踩了加速,超越了跑车,极高调且横冲直撞地把车停在了跑车面前,堵住他们的去路。 跑车里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明显是想与我们理论一番,可对方在看见我额头上淋漓鲜血和充满血色的眼眸时,被吓了一大跳,神色中充满了恐惧。 那一刻,我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魔。 对方几乎是落荒而逃,而在竞标会上我以“釜底抽薪”的手段逼得对家公司过早甩出了底牌,项目最终花落我们公司。 我几乎是一战成名,伦敦整个商圈开始传着“sofia”这个名字。 他们说,这个女人心狠手辣,做事毫无底线,是整个风投界的行业毒瘤,谁碰上她都得完蛋。 他们还说,这个女人的手段太过强硬,各种诡计层出不穷,永远别想着从我手上抢项目。 有些公司不服,也不信我的虚名,非要和我一较高下,最后却把整个公司都输得倾家荡产、走上了家破人亡的不归路。 可很多人不知道,我几乎在公司里安了家,我能那么快地晋职,最后坐到公司副总监这个位置上,是因为我无数个日夜都泡在公司里,把公司都当成了自己的家。 而无论在什么场合,我脸上总是保持着得体的神情,累月也穿着灰蓝白的职业套装。 无数个深夜里我审视自己,发现我的灵魂好像过早衰老,直至变成轻烟一缕。 而我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坐上了自己想要的位置,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声色犬马与名誉地位,却发现自己也越来越难开心起来。 手下人怕我,上头不信任我,我在风投界混得风生水起,又一塌糊涂。 原来这就是当初我追求的所谓热爱。 我每个月还会去黎凉那儿看病,但是病情能慢慢稳定下来了。 只是黎凉有时候总会生发感慨,说觉得我越来越陌生了,我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没有软肋与弱点,可好像也离她们越来越远,丧失了人情味。 每次看诊结束后,黎凉总会抱抱我:“其实你身后还有我们,你不必如此死撑着。” 可每每这种煽情的环节都会被我一个冷笑带过。 我在黑炎集团工作不过短短一年,其晋升速度之快让不少人都眼红了,把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也越来越多谣言传了出来,说我抢底下人的功劳、剥夺底下人的业绩,让他们敢怒不敢言。 而我向上也只会谄媚,半点实力都没有;我手头上的项目,几乎没有多少个是来得光彩的,我把那么多小公司逼得破产了,越来越多的人大骂我在名利场里丢了良心、丧失道德底线。 可是,这些流言蜚语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影响? 为什么我自己心里都已经麻木,隔绝半年未见面的阿闫却会突然出现,帮我澄清着名声? 在他口中,我不过是一个贪玩、爱笑、有些调皮的小女孩,我的性子天真活泼,也最是温柔善良,怎么会是大家口中的行业毒瘤? 我穿着灰色的职业套装出现在他身后,双手环抱于身前,看他难辩于众口。 今天阿闫来得不凑巧,正碰上收购公司的员工来闹事。身形魁梧的青壮年劳动力手拉横幅,一声声声讨、控诉我的恶行,还骂我是女魔头。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把公司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在a市碰到这种情况,我总需要仰仗别人的力量才能完全脱身,现在我心里反而是异样的平静,波澜难惊。 我甚至生发了一个更荒唐的念头,我恨不得所有人都讨厌我,我最喜欢看众人憎恨我却偏偏拿我无可奈何的模样了。 “看!女魔头在那儿!我们去找她讨个说法!” 我做事情从不给自己留后路,也不给对方留活路,昨晚我把一家公司收购后,才发现原老板一直拖欠着底下员工半年的工资未结算清楚。 而那个老板被我逼得走投无路,携款潜逃。 这些员工却没法,只能上门来找我要个说法,并期待着我能给他们结算清楚这大半年他们被拖欠的工资。 我现在的语气却冷漠异常:“你们不如做白日梦来得更实在些,我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为什么要我给你们发工资?谁欠你们的钱,你们那么有能力,自己找他要去不行吗?” 有人不知为何,当面给我跪了下来,说是家人病重,就盼望着这一笔工资能救家人一命。他苦苦哀求,而我仍不为所动,甚至扔下了“死了也轻松,起码不会再拖你们家的后腿了”这话。 男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我。如此冷漠的话语,居然从我口中说出,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众人的怒火也被煽动的越来越厉害。 众人把我团团包围住,因愤怒而扭曲的一张张脸上都仿佛写着要把我生吞活剥。 可我却依旧没有改变想法,并且放出狠话,大不了他们就辞职,我又不是招不到新的员工。 言语不够有力度,能软和我心中冷硬半分,有人就挥舞起了拳头,试图暴力行事,逼我屈服。 可那个拳头,却被我从半空拦截住。我甚至还把他的手指往后掰去,安静的公司门口清楚地传来指关节噼啪的声音。 “别惹我。”我一字一顿道。 在这段时间里,保安也总算赶来了,把闹乱的人都赶了出去,只是保安们又被我扣除了三个月的工资。 处理这件事情时,我从头到尾都没看过阿闫一眼,而现在我正撞上他的视线,却能看见阿闫眼里的情绪是说不出来的奇怪,他像是不认识我了般,露出的笑容也不该如何理解,像是欣慰又像是觉得我的手段太冷酷了。 可这不是他当初想教会我的事情吗? 去精神病院“磨练”的那一年,我学到的最深道理就是喜怒不言于色,也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人心软。 “有时间吗?要一起走走吗?”阿闫笑着发出了邀约。 我略一思索,答应下来,但却不肯走远,只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和他聊着天。 “你好像变化了许多。”阿闫有慨然,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有说这话的身份和立场。 我的汤匙搅拌着杯里的咖啡,直到把拉花的图案都弄得无法直视,才慢慢道:“承蒙夸赞。”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死不了。” “你是不是心里还对我存着怨气?” 因为当初的种种事情,包括宴会那天晚上我突然晕倒他却没有及时出现,甚至后来他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养虎为患 “那您真是高看您自己了。”我特意用了“您”这个字。可我也想不到,商场里那一套尔虞我诈、阴阳怪气,有一天也会被我用到阿闫身上。 他的话题转换太快,突然就问道:“你要回a市吗?” 在这家公司里,我虽然也闯出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可是我的声誉太过难听,阿闫怕我树敌太多,阴风难止。 “什么时候连你也开始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了。要是你今天找我没什么事,那我们也别浪费彼此时间了。”我的目光沉着冷静,阿闫完全从我脸上神情看不出一丝破绽。 我拎包要走,刚好我的上司也给我打了电话催着我回去。 我刚把咖啡费用结清,阿闫却追了出来,拉过我的手腕:“刚才那件事……你为什么不顺着台阶下给那些员工发工资?” “你自己难道看不明白吗?”我唇角淡淡扯出弧度,“基番公司是家小型公司,公司上下总员工不超过五十人。” 可刚才来的人却远远超过了一百人,一看就是有人在故意闹事。 我要是真的顺着台阶下,那不就是灭了我自己的威风?而且此举是想让我去当个大慈善家? 阿闫叹了口气,但到底没再“评判”我刚才的做法是错是对,他的一双眼眸深深望向我,像要把我身上的保护壳都望穿。 “sofia,如果你想一直留在伦敦的话,我名下还有一些小公司,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也没找到个合适的总经理去管理这些企业……你的能力如今已是业中翘楚,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闯一条路出来,而不是活在别人的光环之下?” 黑炎集团在伦敦赫赫有名,我和公司可以算得上互相成就,但高层里的那些人,对我可没有多少信任。 一来他们觉得我是华国人,二来我又是女性,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的名声极不好听。 等我对公司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也能肯定,我对集团来说就是一枚弃子,只会被高层毫不犹豫丢弃。 “单飞”确实是一条好出路,可阿闫怎么会时隔半年突然找到我,说要帮我? 他是想试探什么? 我拒绝了他的提议,却看到他眼里深深的失落。也不知为何,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痛苦,像在隐忍着什么。 我的注意力落在他的无名指上,当初那一枚素戒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枚婚戒,看来这半年他在我生活中销声匿迹,却走上了独属自己的坦途。 低下头,我冷冷说了一句“补你一句新婚快乐”,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往前走。 上司如此着急地把我找回去,也是因为刚才工人大闹一事。 晨报被lisa重重砸在桌子上:“你就是这样营销我们公司的口碑的?是觉得自己名声败坏还不够,要拉着公司陪你一起趟这趟浑水?” 我没有着急解释,而是问她愿不愿意和我去一个地方。 lisa跟在我身后,拐进了一条又一条窄窄的小巷,闻到巷子里的味道时她下意识紧紧捂住了口鼻。 高跟鞋踩过小水涡,lisa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到了。”我的脚步顿住,抬头看着隐藏在小巷中的高档饭店。 大厅里面摆着好几张大圆桌,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把桌子挤的满满当当的,而筷子与唾沫齐飞,大话和酒意翻涌。 “兄弟们,不是我吹牛,就你们那点钱,我肯定能帮你们要回来!那个sofia就算是个女强人又怎么样?难道她真的能跟我们杠到底?” “她今天能那么威风,还不是因为有大名鼎鼎的闫总帮她?等我们继续闹下去,sofia自己也顶不住压力,肯定会想着花钱息事宁人,到时候兄弟们你们想要多少钱还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 酒杯碰撞,清脆作响。 这些人,刚才还朝我露出一张可怜面孔,央求我救救他们、不要拖欠原有工资,此刻却能坐在这儿大鱼大肉、密谋如何对我进行敲诈勒索。 我一时之间竟不能分辨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弱小方。 lisa目瞪口呆,最后突然感慨了一句:“你是真的有魄力。” 只是她眸里,多了几分异样情绪。 没日没夜地熬夜加班,我终于完成了并购工作的平稳过渡。我找了天使投资人洽谈投资基番公司一事,在进行产值评估时,对方却屡屡蹬鼻子上脸,会议室的气氛一度降到冰点。 “要我说,黑炎集团也是一家足够成熟的大型公司了,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谈钱的话多伤感情,不在酒桌上谈,又想谈得顺利,这是不是有点吃相太难看了?” 时间走过夜间九点,lisa还需要回家带孩子,最后把这一“重任”交付给我。 我自己开了辆玛莎拉蒂,送这些衣冠楚楚的男人前去酒馆。 灯光很暗,香槟一瓶接一瓶开着,舞池里燃起劲爆的音乐。拐过了好几条走廊,终于来到我们预定的包厢。 “早就听说过sofia的大名,没想到今天一见还是个名不虚传的美人。”换了一个场合,天使投资人的语气也随意上许多,着手解了自己西装上的三粒纽扣。 他还叫来了自己的一些狐朋狗友,而黑炎集团这边的代表方,只有我一个人。 侍者醒了酒,把一杯杯高脚杯斟了三分满。 投资人一杯杯朝我敬酒,在这物欲横流的场所看我的眼神也带着诞妄。 “这么一家小公司,一没有足够的产品优势,二看不到市场潜力,三没有庞大的消费群体基础,sofia,你让我们怎么给你卖这个面子?” 两百万美金说投就投,谁又能那么财大气粗? 而他们口中所谓的诚意,都让我在酒中一一体现。 几杯高度数的红酒下肚,我脸不红心不跳,被夸赞着:“看不出来sofia小姐酒量那么高啊,那看来今天我们兄弟也能喝个尽兴了。” “只要sofia小姐能把桌上这十二瓶红酒都喝完,那这份文件……”天使投资人敲了敲文件夹的封面,没说完的话,意思却显而易懂。 十二瓶红酒整齐成一排,木塞盖子早已被打开。酒香味醇厚。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我包裹在羊毛衫外套的笔直小腿微微泛上冷意,整个人的身形愈发显得纤细。 咕噜咕噜。 十二瓶红酒眨眼下肚,我赢得掌声喝彩一片,也终于换来了文件上的签名。 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出酒馆外时,我正好看见霓虹闪烁、彩灯流光溢彩。 天边泛出鱼肚白,但颜色又蒙上灰沉的一层。正值凌晨,街道上人影廖廖。 我在路口等着绿灯亮起,胃里却突然翻涌一阵恶心。 在路旁,我抱着树干大吐特吐起来。吐完之后,我在公园里的长椅瑟缩着睡了一个晚上,直到露水打湿了我身上的衣服。 宿醉的酒意换来中枢神经的极度疼痛,我路过了一家女装店,随便挑了一套衣服,匆匆结了帐,赶往公司。 lisa的办公室门口,我脚步突然顿住。 “这样的人放在我们身边,只会是养虎为患。必须想个什么理由把她开了比较好。” “虽然她的工作能力确实没得挑,但是行事风格太过狠绝。现在多少家公司一听说她是我们的项目总监,都不肯和黑炎集团合作了。” “我倒是有一个想法……我们最近新进了一批货,已运至索马里海岸,这个提货的任务为什么不直接交给sofia?” 去那儿提货困难重重,一是海盗横行肆虐,二是海关的负责人脾气火爆,早些年又与黑炎集团结下过梁子。 我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搂着自己的衣服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下午,lisa亲自过来跑了一趟,把这个出差的任务交给了我。她还给我画了大饼,对我承诺道,等我出差顺利回来后,她就让我晋升为公司的副总裁。 我略一思索,答应了下来。lisa又给我放了两天的假,让我好好准备出差。 这还是我第一回有了假期,却发现自己无路可去,最后只能去基番公司转悠转悠。 这家公司规模很小,是一家新型的健康管理公司,主要面向社区和医院提供健康咨询、食谱定制服务。 我之前曾看过这家公司的设备,都是一流先进的设施,但却缺少会操作的人;而在这里就职的员工,虽说高素质人才占比过半,但总体员工教育水平来说仍是良莠不齐。 这次出来我走得匆忙,忘了带发圈,还好从别在宽大的袖子上找到了一根夹着的发夹。 把卷发盘成一个圆髻后,我用发夹夹住了发尾,转而去了公司的人事部。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坐着一位正在涂粉搽脸的年轻小姑娘。我出现在她视线中时,把她都吓了一大跳,口红画歪向一侧,一道长长的红痕直横到耳根。 “sofia总。”她低下头,唯唯诺诺。 我的“鼎鼎大名”早在这家公司上上下下传开,因此她很害怕我当场训斥她,或立刻让她走人。 可我难得没有发脾气,只是把一家银行卡放在了办公桌上:“这是给员工发工资的工资卡。这笔钱要怎么发放给大家,你是人事部经理,你自己想办法。但是我就只有一条,千万别把口风透露出去。” 要是被我知道,有员工知道了这笔工资的真正来源,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开除她。 第一百四十四章:真的是楚庭来了吗? “啊?”小姑娘明显还没反应过来,神情有些呆愣。 而我说的话极少解释第二遍,把工资卡给她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路上还碰到好些员工他们战战兢兢朝我打了招呼,却看见我目不斜视、脚步生风的身影。 夜晚海边的风沾染上冷冽之意,我的长发很快被海风吹乱。 沙滩上有人在露营,欢歌载舞,篝火尽情燃烧,枯枝发出噼啪的声响。 快乐是很多人的,我独独没有。 看着月亮从海里打捞而起,看着星星被云层遮匿了身影,看着地上小小的人儿结束一天的疲惫也钻进帐篷里睡了,我还坐在礁石上,看着潮涨潮落。 我的裙角被海浪打湿,没戴助听器,我也压根听不到海啸的声音。 太阳跃出海平面的那一刻,光线刺得我眼睛生疼。我脖子间的项链突然松了,“噗通”一声掉入海里。 几乎没有多想,我纵身跳进海里,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在海里我睁不开自己的眼睛,甚至一度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慢慢换了气,也能努力让视线清晰一片。 很多记忆碎片开始闯进我的脑海里,好像早在我怀孕时我就学会了游泳,可是那天在桂安海,我为什么会遗忘了求生的本能,任由自己沉溺下去? 我刚才听到的那声呼喊,为什么听起来又那么像楚庭的声音? 我费力地在海里找寻着项链,上方却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焦灼的惊呼。 可是声音穿透海水,带上了一层模糊性。我总听不清楚那个人在说些什么。 巨大的石头底下,有鱼群穿梭而过,水草摇曳散发出幽幽的光芒,淡淡的蓝色闪烁出光芒。 我把项链攥在手里,往另一个方向游去。 上了岸后,我浑身湿漉漉的,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怕自己发烧,所以我几乎是立刻赶回了别墅,给自己泡了杯姜茶,又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从早睡到了晚。 明天就要出发前去索马里海岸了,我在房间里翻箱倒柜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支小型手枪。 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面容,我慢慢抚上自己的左脸颊,那儿曾经留过一条极凶残狰狞的疤痕,但现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次机会,谁知道对我来说,我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收拾东西出发时,我没告诉任何一个人我的行踪。当我真正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时,心里居然也会泛起久违的忐忑和不安感。 lisa说给我安排了接待的人,等我下船后,我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一个眼睛亮晶晶的、扎着双马尾辫子的小姑娘。 她的脸圆润,肉感和胶原蛋白满满。虽然她的长相也不是一眼就能让人感觉到惊艳的类型,一张小脸动不动就红扑扑的,但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娇俏感。 此刻,她手上还举着一个木牌子,上面一笔一划认真写着我的英文名字。 她在人群中找寻着“sofia”的身影,我却面无表情地从她身旁走过,往我自己预定的酒店赶去。 索马里海岸这个地方不宜久待,我要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提到货、和交易人谈判好,再把货物安全送回伦敦。 但我没想到,我自己精心挑选的那家酒店,我才入住一个小时,就遭遇了海盗打劫。 无数支黑泱泱的洞口对准我们,酒店里所有的人都抱头蹲在地上,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我听到我身边一个中年男人小声地碎碎念:“拜托老天爷了,这群海盗掠夺完钱财后就让他们快点离开吧……” “别说话!”海盗头子顺着声音方向狠狠瞪了一眼,语气凶狠地进行了第一回警告。 “你们当中谁是sofia?” 原来是奔着我而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根本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看来她是不敢自己站出来了。那这样,每隔一分钟,我就杀掉这里一个人,直到找到她如何?”海盗们表情凶残。 他们早没了人性,也听说我是个狠腕,故而想出了这一招。 曼尔顿酒店传来一声小型的爆破声。 这些人闹那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找到我! 没等我想要躲藏,我就被人认出来了:“她,她就是sofa!”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还真是个狠心的人!好几个人都因为你而死,结果你还躲着!”男人走过来根本不给我机会,二话不说就直接抓住我的脱发,拖着我离开。 被拽上大卡车后,他们似乎觉得我一个弱女子不会逃脱,所以对我放心不少。 我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在车子行驶的路上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的将车子开了个缝,直到那窗户够我一个人跳出去时,我才停下来。 三个男人用索马里语聊的非常开心,仿佛已经想到了胜利后迎来的奖赏似的。 这时,我看准时机,二话不说就缩着身体往窗户外面跳去。 因为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导致开车的男人停顿下来,而才车上摔下来后我顺势沿着路边滚下去。 我的手脚被绑,整个人咕噜咕噜往下滚去,后脑勺重重砸在一块石头上,彻底没有了知觉。 我的嘴唇干裂,像是久未逢甘霖的沙漠,却能突然感觉到嘴唇上慢慢濡湿一片。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叶脉上的雨珠一滴滴砸下,我整个人湿漉漉的躺在草丛上,感觉血迹快要干涸。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站起来,手却触碰到后脑勺一片温热。 明天就开始谈判提货了,我故意选那么晚的时间来索马里登岸入岛,就是想减少一些意外……没想到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遥遥地,我似听到了这片丛林中似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楚总,为什么我们要到这儿来?明天我们还要去见谈判的负责人……不如今晚我们先好好休息?” 楚庭身上披着墨绿色的雨衣,雨水顺着帽檐打湿他的碎发,他却不发一言。 我躺在地上,蜷缩了一下手指却发现全身毫无力气。 而我晕倒前,好像还迷迷糊糊听到了一个名字……难不成我听到的那个名字真的是楚搦? 他来这里了? 我的眼皮又沉重地垂下来,整个人软如烂泥。伤口在发炎,人在高烧,我像是一脚踩入了雾里,茫茫也不知该去何处找到我自己。 有人像抱起我,清冽的冷松香环绕在我的鼻尖。我迷迷糊糊落下一句话,察觉到那人动作一顿。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幽绿的森林、长长的滑坡,还有头疼欲裂的破碎感都在刺激着我的大脑神经。而在医院陪了我三天的人是顾柬。 可,他是怎么知道我在索马里的? 自己又孤身一人前来,难道真不要命了? “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顾柬嘴角含着笑,但却没有几分笑意直达眼底,“要不是我正好去你家给你送药,我还真不知道你要自己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还记得你的身份证,去查了你在索马里入住的酒店,没想到刚到酒店看见的却是一片狼藉,你也被人带走了。” “我找大堂经理借了监控来看究竟是什么人带走的你。”但那时顾柬询问时,经理似觉得奇怪般嘀咕了一句,“这个女人究竟是谁?今天下午都多少人来找她了。” 在他之前就有人找过我的这件事,顾柬不知如何开口,干脆先把此事放一放,等晚些时候再告诉我。 “只是没想到你又把自己伤成了木乃伊。”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傻,公司给我挖了坑我就往里跳;明知自己会身处险境,却还是义无反顾往前折腾。 我耸耸肩:“没办法,想杀我的人太多了。” lisa派来的人,是她的暗探;今天的这拨人,也是奔着杀我而来的。 我想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又远远没那么容易了。 揉揉额头,我让顾柬把我扶了起来,身子往后靠着,察觉到头上一阵一阵的钝痛,也缠上了厚厚的绷带,而我找到手机,看着近几日的头条推荐。 公司让我提的这一批货是一种新型降压药,其负责人正是博睿集团的总裁。 现在产品还在研发申报阶段,并未完全面向大众和市场,但黑炎集团分析过这批货能给公司带来的利润以及其发展的长远性,所以把我派了过来谈合作。 只是现在无论我怎么搜索检阅信息,都没有查到有关博睿集团的一点风声。 是偷偷和其他公司谈好了入股还是博睿集团口味挑剔、眼光极高,软硬都不吃? 顾柬被我刚才那一句话呛到不知如何作答:“这里不比家里,如果这次不是我及时赶来,你的后果……” 我找出电脑,继续看着博瑞集团的招股说明书,却被顾柬一下合上了电脑的屏幕。 就算是铁人,他也没过能这么折腾自己的:“这件事我能帮你处理好。你先好好休息。”他的话说得吞吐含糊,我却没能及时捕捉到他眼里那一抹不对劲的情绪。 “你只是一个医生,就算会拍照、打拳击,可在这件事情上又能帮到我什么?”还不如靠我自己更靠谱些。 博睿集团的招股说明书上标着其股份上市后会进入限售期,那就说明市场准入的门槛本来就高。 而黑炎集团可不只普普通通的投资,甚至可以给到博睿集团新增的注册资本、认购资本以及增资完成后的股权。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我从来不信会有哪个射利者会紧揪过往的私人恩怨不放,而自断财路的。 我突然反应过来,博睿集团的总裁也是个华国人,并且恰巧好像……也姓顾? 第一百四十五章:我不是陈娇! 我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顾柬。 顾柬无奈地扶额,语气肯定:“没错,博睿集团的总裁是我的叔父。” 我从他这儿走关系,远比我开出丰厚利润来得更方便。 “但你先把伤养好,我才能带你去见叔父。” 要不然我缠着像个木乃伊一样去见顾鑫,顾鑫又会怎么看我? 顾柬转念一想,突然皱了眉头:“但是我好像听过我叔父提过一嘴,他说看上他们家公司新研制出来的药物可不止一两家知名公司,甚至连华国那家公司……叫什么集团的总裁也过来了。” 虽然不知道云集的都是什么大腕,但顾柬可以肯定,这块肥肉多的是饿狼盯着。 我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管谁会过来呢,但是谁要是敢阻挡我的脚步——” 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回a市的日子,终于快了。 护士过来帮我换药,顾柬移步到走廊外,却正好被医生询问是不是32床的家属,请他到办公室一聊。 三天后,我选择出院。 在我离开之前看到了楚庭。 他正在和那天企图绑架我的男人扭打在一起,我看到那个男人身上有一个图腾,这个图腾让我觉得很眼熟,就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伤好点没有?”楚庭走过来问我。 他的西装外套上的蓝色袖扣特别显眼。而楚庭脖子间多了条项链,粗绳上吊的却是一枚女款戒指。 我嗓音冷淡,向他道着谢。 又一一回着他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我们之间的气氛,从他一进来就变得诡异异常。我敢肯定,他最想问我的那一层,就快要浮出水面了。 “小姐是本地人?”他从一接触我时,就是用英语进行交流,现在却突然提起这一茬,好看的眉眼都像沾染上冷意。 “伦敦人。”我抿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从桌边拿出一根女士香烟,正要点火时楚庭却突然借了火给我。 烟雾袅袅,我心中的不郁终于消散了点,又开始和楚庭谈笑风生。 终于—— 等夜幕暗下来时,楚庭也准备离开:“今天和sofia小姐相谈甚欢,不如留个联系方式?” 我口吻假装遗憾:“今天真不凑巧,没带手机怎么办?要不然你把你的联系方式写在这儿?” 我伸出白净的掌心,又递给他一支油性笔。 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让我心头一颤,我曾经恨不得生啖其血、吃其肉,但现在这种恨意好像又还隐隐夹杂着其他的情愫。 楚庭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转身走入夜色中。 确认那辆越野车已经开远后,顾柬的电话恰巧在此时打了进来。 “sofia,你不是和我叔叔预约了今天早上九点半的见面吗?我叔叔专门为你腾出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你人呢?” 他的语气里隐含了担忧,因为他知道我的为人,所以担忧我今日是不是突发状况,才一直没有现身。 而顾鑫忙里抽空,才挤出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可倒是没想到这个传闻中的“sofia”居然有那么大的架子,现在对我的印象极其不佳。 我向他道着歉,又简单地说了一下今日事情的经过:“你叔叔那边……还可以再为我争取一个机会吗?” 如果不是楚庭来的及时,恐怕我身上的伤口又会多不少。 顾柬无奈地叹气,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了。 他叔叔是个执拗的人,与人打交道也从来凭着第一印象。更何况,黑炎集团早些年还与博睿集团结过梁子。 “我今晚看见我叔叔已经约了其他公司的负责人见面了,那个人好像叫……叫停……”顾柬挠了挠头,是真的想不出来了。 听着顾柬碎碎念好一会儿后,我无意识打了个哈欠,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柔和下来:“你困了?要不然今晚早点休息?” “没事,你再给我说说话吧。”他正在分享自己叔父的创业故事,我想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了解多些总没有什么坏处。 顾柬的嗓音平淳,像是春日山涧的溪水,又变成了我眼皮一沉一沉地往下垂。 手机屏幕还亮着,但是电话一头只能听见我平静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另一头静悄悄的;而我的身影蜷缩成一团,我的手掌也紧攥成拳,一抹黑色的字迹被我“遮护”得极好。 今晚的梦依旧混混沌沌,只是这三年来楚庭那一张脸在我的梦境中总模糊不清。 但现在却变得格外清晰。 一眉一眼、一举一动……为什么我感觉楚庭好像比我印象中也清瘦许多? 但是我敢肯定楚庭认不出我,我这三年来暴瘦脱了相,之前脸上也留过疤,但后期做手术时也做了微调,相貌已经有所改变。 他不记得我是谁,可我从来都没忘过他。 我心里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人不会踏进同一条河流,那你会反反复复爱上同一个人吗?” 但是我不会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 黑夜中,我突然惊醒过来,思绪开始活泛,迟迟难以入睡。 想了想,我找到了黎凉的微信,让她帮我做好“假身份”,我知道楚庭一定会起疑,他也肯定会来调查我。 犹豫了下,我手心的手机号码也被我输入了搜索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微信头像在我的眼帘中微微发烫。 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就在我刚要睡着的时候,门被轻轻地打开,我刚想反抗,两个男人迅速进来抓着我,站在门口的那个女人慵懒地看了我一眼。 “带走!” 我被两个人架着离开了。 被架上车后,我发现他们将窗户锁住了,想来是因为之前我跳车的缘故,让他们不敢再冒险。 我的眼睛被蒙住了,车子一路疾驰而过。 时间久到我快要睡着时,车子终于停下来了。 我被提溜着丢到了地上,紧接着我听到了一阵轮椅的声音。 “瞧瞧这张脸,如果邬皓不是我的人的话,我都不敢相信,sofia和当年的陈娇居然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男人的声音为什么让我觉得非常耳熟? 就好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我要是让她那么轻易再死一回,是不是都对不起她当初那么努力的活下来?你说让她变成我的人,我再看她和楚庭斗智斗勇,直到两败俱伤,这一局游戏会不会更好玩一些?” “那老头明知楚庭做事糊涂,可临终了居然还把那么多的股份和产业转到了楚庭名下。那我算什么?!” 我终于想起来了这口吻、这嗓音为什么听起来会那么熟悉了! 这个说话的男人是楚搦!他当真在索马里! 可是为什么lisa手下的人也会唯他的命是从?难道楚搦和黑岩集团早有勾结和往来? 所以无论我在黑岩集团做出了什么成绩、贡献了多少,lisa等人迟早都会把我除掉? 细思极恐,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同时也在想着要怎么把自己的身份瞒天过海。 轮椅转动,楚搦来到我身旁。 虽然我眼前被丝巾蒙住了视线,但我仍能感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眼神阴鸷晦涩,仿佛要把我拆吃入腹。 我的脸被他揉捏住,楚搦从来学不会对我怜香惜玉,所以我脸上很快多了几个红印子。 长发被他撩起,我听到楚搦那儿传来了一声低笑:“哟,怎么还戴上了助听器?楚庭也没能好好保护你嘛。你说你要不是他的女人,我当初怎么会那么针对你。把你害成这样,我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的……” 我心里狠狠啐了他一口,嘴上却冷冷地说着:“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也不认识你们说的什么楚庭,你们如果是因为博睿集团的项目而盯上我的话,那个项目我拱手让给你们好了,现在可以放我离开没?” “跟我玩失忆这一套?” 我腔调依旧冷冷:“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也没有那么多功夫和你们废话。我就叫sofia,从小在伦敦长大,这次来索马里是被公司派来出差的。至于你们说的什么陈娇、楚庭,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的耐心也有限,趁现在我还算好说话的份上,你们最好快点放了我。要不然等一下我的人找上门来,你们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也不知道顾柬什么时候才能察觉到我这边出现了异样情况…… 可万一今晚真的没有人来救我,我又不能自救成功,估计我就只能折在楚搦这个变态手上了。 我额头的温度越来越烫,脸色潮红一片,依旧咬牙输出着狠话,想唬住楚搦等人,好让他们放我离开。 雨下得越来越大,雨声冲刷着世间万物。而屋内的白炽灯周遭围了一大群飞虫,呈飞蛾扑火之势。 我隐隐感觉到,窗外好像有一道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sofia小姐好大的口气。可我生平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楚搦慢条斯理地道,如毒蛇的目光慢慢缠上了我,要把我绞杀至死。 门外传来打斗的声音,楚搦抬头往外看了一眼:“这就是sofia小姐的人么?还是说,这就是楚庭的人?” 楚庭?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难道是他看到我发的微信消息,一路找我找到了这儿? 我的心里一下五味杂陈,但脸上并没有显山露水。 好像有人从窗户闯了进来,紧接着就是两拨人的火拼。 我不知被谁推搡到了地上,助听器松落,滑出了好几米远的距离。我的视线看不见,我也开始听不到任何声音。 场面的混乱让我的胃里感到一阵恶心时,有人却突然给予了我一个拥抱,把我紧紧抱在了他怀里。 我头顶上空落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是他在说:“放心,这里交给我。不要害怕。” 第一百四十六章:他们往日的恩怨 不要害怕……我的手紧攥成拳。 两方的搏斗,一直持续到天亮才结束。 这一方天地像终于安静了下来,蒙住我眼睛的丝巾终于被人取下,我的瞳孔里清楚地倒映出楚庭那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神色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与奇怪,我看见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胳膊上,那里有过我在远水集团地下室的火灾里受过的伤疤。 淡粉色的,呈“i”型的一小块伤疤。 楚庭欲言又止,我却没给他询问我的机会,借着额头滚烫的热意,“晕倒”了过去。 我好像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四肢百骸都浸润着疲累,躺在病床上时,我连眼皮都没有力气掀开了。 可这种时候,那么疲惫的我,思维却极其活跃。 四周很安静,我不确定这个病房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什么人。我也怕自己一睁眼就会看到楚庭,干脆就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着尸”。 小小的病房里开始弥漫起食物的香味,有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有清淡香甜的椰奶乳酪,还有我最爱的溏心蛋。 我的脸颊被人戳了戳:“快醒醒,都中午了还不起来吃点东西,你都躺多久了。” 听到这声音时,我心里并没有下意识涌起不适与恶心,反而立刻判断出了这说话的人是顾柬。 我肚子响起了咕噜噜的不争气响声,于是认命地睁开眼睛爬起来。 烧好像退下去了,我正巧也饿着,于是大快朵颐地吃起来了。而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的顾柬,紧皱的眉头终于有片刻的纾解。 “你都不知道我昨晚有多紧张你……你怎么还是一直会莫名其妙就发烧呢?” 以顾柬从医的经验来看,他有些担忧我的病情。 我却满不在乎,把这简单地归结为了自身免疫性的缺陷。 只是我突然从他刚才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重点:“昨晚?你的意思是,昨晚来救我的人是你?!” 可,那人不应该是楚庭吗? 顾柬对此很含糊,不过却告诉我晚上他要和顾鑫一起吃饭,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想到之前错过的机会,我毫不犹豫的点头。 晚上我画着淡妆,坦然地和顾柬一起参加了家宴。 大包间里,富丽堂皇的吊灯洒下流光溢彩的光影。天不知觉间暗了下来,一抹云色遮住月亮光彩。 顾鑫的目光在我和顾柬之间来来回回,最后状似无意地落下一句:“阿柬,你年龄也不小了吧?眼看一年将尽,你什么时候领个女朋友回家?别老大不小了还整天往外瞎跑,过年都泡在那个冷清得像个停尸间的医院里。” 话是对顾柬说的,顾鑫的目光却凝在我身上。 这其中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顾柬的嘴角抿出淡淡的笑意:“叔父,你就别操心我这事了……” 他的话被顾鑫掐断,话语连同审视意味的目光一并指向我:“我还没问小姐你是阿柬什么人呢,彼此又认识多长时间了?” “朋友,一年半了。”我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顾鑫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不合适。 不等他开口,我直接将早就拟好的合同被我放在旋转的桌盘上,很快也转到了顾鑫面前:“这才是我今天见您的真正目的。顾总,不如我们聊聊这个吧?” 这顿饭自然吃得不欢而散。 在顾鑫差点要夺门而出时,我拦住了他的去路:“这么丰厚的利润条件,您当真不看一眼吗?” 顾鑫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既然是黑岩集团的人,那我还有什么看的必要?!” “黑岩集团当年不就抢了您一个项目,您又何必耿耿于怀到今日?”我不解。 当年两家集团交恶之事,我在报纸和网络上并未查到多少有用的信息。所以在我看来,所有隐晦的试探都不如单刀直入的问来得畅快。 顾柬蓦然起身,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眼神示意我别再继续往下说了。 顾鑫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予我,大步流星往外走。 “你太鲁莽了。”这么沉不住气的风格,简直不同于我以往的做事作风,顾柬语气难免带了些抱怨。 人是追不上了,但这一桌好菜和好酒可不能浪费。 我又坐回了座位上,继续喝着酒:“商人就应该要有商人的样子,像他这样揪着以前不放,怎么能赚大钱?” 顾柬落下一声叹息,不知如何接话,干脆给我讲起了当年黑岩集团和博睿集团之间的恩怨。 两家公司,一家在伦敦,一家在索马里,按理说本不该有什么交集。但黑岩当年要在索马里这边设立分部时,瞄准的一块地皮正是博睿集团名下的。 这块地皮是顾家祖宅所在,博睿怎么也不肯出售。 两家集团生生耗了一个月的时间,谁也不肯多让一步。 最后黑岩集团却不干人事了,他们早在博睿集团撬了墙角,并让那名员工动了顾鑫的章,在售地协议上留了印子。 等顾鑫知道这事时,挖掘机已经开进了那家废旧的老宅里,并且把祖坟都刨了。 “你说,这么缺德的事情,让我叔叔怎么忘怀?” “你在黑岩集团的手腕我叔父也略有耳闻,他是觉得你也像是lisa那一类人,所以一开始就不打算和你们合作了。” 而之前顾鑫给出的三个小时的约谈时间,说不定也只是为了羞辱我而已。 顾柬眉目间染上忧心忡忡,他当初也相当于半个当事人,所以才对两家公司的恩怨略有耳闻。那lisa是当时黑岩集团的项目负责人,梁子也是由她率先结下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些往事。 这一次我来索马里,注定就是一件只能无功而返的事情。 所以……lisa是一开始就计划着让我无声无息死在这边? 而就算我命大,侥幸能回伦敦,她也会给我戴上个办事不力的帽子,逼我从黑岩辞职,直至走投无路。 我的想法与顾柬的思路不谋而合地撞在一起。 可唯一不同的是,我相信我自己。越是困境,我越能闯出一条生路来。 既然黑岩集团早对我生了排除之心,我正好能借此机会,来招金蝉脱壳。 也是时候,该回a市了。 “sofia,你今天……究竟为什么那么不开心?” 不开心……不开心。 我坐在医院的飘窗上时,也依旧在嘟囔着这个词语。 数不清了,有多少日子我没发自肺腑地笑过了。我经常莫名其妙地感到失落、悲伤,却又找不到发泄情绪的出口。 而我这些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看到楚庭那一瞬被彻底点燃了。如火山喷发,汹涌而不可阻挡。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亮,是阿闫给我打了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醉醺醺的,说话有些许的含糊。 阿闫呢喃着我的名字,又询问我去了哪里……他去伦敦找我,从我家找到黎凉家再找到公司,他仍旧不知道我的去向,心慌像件袍子笼罩了他。 “你在索马里?你疯了?你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我轻描淡写说着自己这些天的遭遇,也让闫越不要担心我的安全,事实上,如今我也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或许闫越也对我曾有过不该动的心思,可他最终仍恪守了自己的原则,与我划清了底线。 我也只能安慰自己,闫越也是因为愧疚于我,这一年半来才会对我那么好的。 “我去找你吧。” 网络不佳,电话被迫中断,我的手机“嘟嘟”响了两声。 我没有再给他回电话,而是闭上眼睛想要休息,可一闭上眼睛,过往的一幕幕都在我脑海中回想着,让我不得不面对这一切。 接下来几天我都住在了一家战地医院里,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让我别到处乱跑。 而我的睡眠质量依旧不佳,每晚总会反反复复地醒过来。 某一个夜晚里,我情难自禁给母亲打了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传出几声女人苍老的声音:“喂?”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被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丢进了纸篓里。 究竟什么时候,我才能回a市,并且顺利拿回我想要的一切? 今晚噩梦连连,睡是睡不着了,我干脆起身披了件衣服,到楼下便利店买了几瓶酒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席地而坐。 夜风拂过脸颊,沁出凉意。 悬在天际的月亮银辉璀璨,又被群星环绕。 “跑索马里就是为了背着我光明正大吸烟喝酒对吧?看看这些酒瓶子,你是打算连命都不要了?”黎凉在我身边大大咧咧坐下,开口的第一句话语气就带上了训斥。 我用问题回答着问题:“你怎么会突然来索马里了?” “你之前和阿闫打电话,打到一半突然就没有声音了。阿闫担心你,可他实在走不开,所以托我买了最快的一趟航班,让我赶过来。” 黎凉看着我腿脚上的纱布,难免有些心疼:“你说你为什么要跑这个地方来受罪呢?lisa那个老女人究竟给你开了什么蝇头小利,才会让你这条大鱼愿者上钩?而且我不相信,你看不出lisa把你打发到这儿来怀的是什么心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有信心能拿下博睿集团这个项目的。” 只是还需要再给我一点时间……而且就是因为lisa的“不怀好意”,所以箭在弦上,才不得不发。 黎凉兀自摇了摇头:“你呀,就是太逞强了。对了,阿闫来找我的时候,顺道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一份羊皮纸文件袋被转交到了我手上。 第一百四十七章:远水集团染上麻烦 “我觉得阿闫最近有点奇怪,可具体哪里奇怪我也说不上来。”黎凉一边看着我拆文件,一边自顾自地说着。 “我今天看到阿闫,感觉他眼睛下都是一圈青黛,像是许久没睡过好觉了般。而且他的胡茬也很久没有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疲惫。” 我拆文件袋的动作一顿,脑海中下意识浮现一个想法,能让闫越如此烦恼的,估计也只有远在a市的季佳芮了吧? 难道季佳芮又做了什么事情需要闫越帮她收拾烂摊子了? 拆开文件,我微醺的酒意顿时被惊醒,这里面居然是好几份股权转让书!闫越把名下好一些小型公司的股权都悉数转到了我手里! 他究竟想做什么?亦或是看穿了什么?! 我的手指捏着页脚,指关节有一瞬间的泛白,心里也说不清楚是开心更多还是茫然更多。 可这分明是我前期费尽心思撩拨闫越、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为什么在真正拿到手之后,我却觉得那么不踏实? “别老愁眉苦脸的,依我看,这可能倒不是一件坏事。”黎凉宽慰着我,“闫越并没有认出你是谁,你们有交情在,他又相信你的工作能力,转让这部分股权给你,说不定只是他真的无暇管理而已。” 既来之则安之,黎凉开导着我。 随后,她突然一拍脑袋,神色一凝,又交给了我一个笔记本:“这是在a市的线人无意间得到的……” 而且这年头,谁还写日记? 我心头没来由地一窒,接过笔记本随便翻了两三页后,继而把那笔记本远远丢进了垃圾桶里,神色也冷了下来:“那个人的东西,我只觉得恶心。” 一页页字迹遒劲有力,像要划穿纸张。而那字迹,我再熟悉不过。 我刚才随意瞥的那一眼,发现日记本上出现次数最多的字眼便是“想念”,可楚庭哪来的资格假惺惺地说想我? 当初不就是他把我害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吗? 黎凉送我回医院,又接连照顾了我好几天。 顾柬平时也会医院陪我,给我说些段子解解闷,只是我的脸上一直没浮现什么笑意。 这家战地医院每天都会送来大量伤残病人,待在医院里都让人感觉太窒息。我就算拄着拐杖,也会找空子出去转悠转悠。 医院里有一小块长方形的花圃。眼下正值秋季,草木染上秋意,枯黄萎落。 我低头看着手机,三分钟前,楚庭给我发了条信息,约我在“世界咖啡屋”见面。可我觉得奇怪,平白无故的,他怎么会约我? 而往上翻聊天记录,绿色聊天框里的那句“救救我”显得格外刺眼。 突然! 我耳边闯入了一道焦灼的声音,我下意识抬头看。 也不知道那一刻我脑海里究竟涌进了什么想法,但我的动作却比所有活泛的心思都快了一步。 在那十秒的时间里,我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直到手臂上传来重物砸击的痛感。 一瞬间的重量压迫,我的手臂麻到连痛觉也消失。这也是我第一次没做好表情管理,疼得龇牙咧嘴。 但那才三个月大的婴儿,此刻正被我稳稳抱在怀里。 他为什么会从三楼窗口摔下来? 要不是我及时接住了他,只怕现在裹在被子里的婴儿早已血肉模糊。 有脚步声慌乱响起,朝我跑来的人大汗淋漓,又带了劫后余生的感动。他注意力全放在孩子身上,忙不失迭地向我道谢。 孩子被他抱走,我手上的重量一轻,可仍感觉双臂麻木,动弹不得。 男人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他面前的人是谁后,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愕:“怎么会是你?” 我努力地抽回了僵在半空中的手,表情恢复如常,云淡风轻地说着:“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顾总。” 只是看他年龄,他像早已年过半百,那这个刚出生的婴幼儿又是他什么人? “sofia!”顾柬在病房里寻我不到,下楼找我时有几分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是他也没有想到,我会和顾鑫待在一块儿。 “叔父。”顾柬低头称呼着顾鑫,视线却落在我身上。 我的手臂传来酸胀的疼痛,再没忍住,龇牙咧嘴地冒出几声疼痛的呻吟声。 “腿脚上的伤还没痊愈好,手上又绑了固定夹板,你再包扎下去就真的要成为木乃伊了。”战地医生帮我包扎好后,笑着调侃了一句。 我斜了一眼他,和他贫道:“我又不是故意想把自己作贱成这样的。” 那谁看见从楼上要摔下一个孩子了,第一反应不是伸手去接住孩子? 只是那一瞬坠落加压在孩子身上的重力,痛得麻痹了我半边身体的神经。 病房的门被叩响,我和医生的对话截然而止。 顾鑫推门而进,额前挤出沟壑纵横般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 医生帮我清理好了伤口,也端着药盘出去了。病房里只剩我和顾鑫两个人。 我察觉他有话要对我说,慢慢喝着保温杯里的热水,等他开口落下第一句话。 可我没想到,他问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丫头,你和顾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眼神如鹰,细细打量着我,不肯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个微表情。 我腕间露出佛珠的一抹黑色,语气再随意不过:“朋友。” 也真的只是朋友而已,我感激他在天台上的生死边缘拉回过我,也感激他教我拳击与防身术,更感激他这一年来几乎都陪在我身边。 可我们之间也泾渭分明,彼此没有产生过任何僭越边界的想法。 “那你和楚庭又是什么关系?”又是一个犀利问题。 我勾唇讽笑:“顾总是在以什么身份来盘问我这些私人事情?或者是您觉得,只要您发问了,我就必须得回答?” 顾鑫话语中的锐气减了些许,腔调变得缓和:“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不喜欢欠小辈人情。” “若你刚才说,你对顾柬怀有其他心思……”哪怕是不轨心思,“那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插手你们小辈的事情。” 顾柬的家远在a市,这些年他孤身一人漂泊在外,多是依靠顾鑫的照拂。所以顾柬在名义上很是尊敬他这位叔父。 他的感情状况,也一早就说过听由顾鑫安排了。 只是顾鑫没想到我的态度那么坚决,同一个问题询问了我两次,我的答案都没有过片刻的动摇。 “算了,我清楚你最想要什么,那我就把你最想要的东西给你吧。” 顾鑫从公文包里找到一份文件,递至我面前时幽幽叹了口气:“刚才想问你认不认识远水集团的总裁楚庭,是因为这个项目一早我们就谈好了口头合作,只差正式的合同填写,合作就可以生效。” 在商场上,诚信和名誉同样重要。顾鑫现在的操作,却让我看不懂了。 就因为他欠了我一个人情,我心心念念却又一直哭恼无法得到的,就这样轻而易举送上门来了? 他的反常举动让我感觉这其中一定有诈。 可顾鑫却像洞穿了我内心的想法:“虽然我确实很不喜欢黑岩集团,但我更不喜欢自己受人情要挟,所以现在我宁愿把这个项目让给你。” “而且相权衡之下,黑岩集团这次开出的条件,的确是所有公司中利润最丰厚的。”双方合作,说不定真能实现互利共赢。 “最主要的是,远水集团最近惹上了一个麻烦……”顾鑫嘟囔了一句。 那句话,我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有意无意也开始套顾鑫的话:“我还以为顾总是个谨慎的人,在项目开始之前就把远水集团调查得一清二楚。所以之前才一直不肯松口答应和黑岩集团的合作……” “可没想到,原来顾总连远水集团沾惹上的那一身腥一点都不清楚?” 如我所料,顾鑫的眉眼皱了起来:“sofia小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远水集团至今也才爆出一条不好的新闻,但热度很快又被集团的公关部撤下去了,估计在内网这件事情也扑腾不起一点水花,要考虑两家集团的继续合作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顾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而且他觉得奇怪,我一直与他人介绍我自幼在伦敦长大,没有去过华国,但我又是怎么对远水集团的信息知道得那么全面的? 我捻着手上的佛珠,声东击西,反问顾鑫在和远水集团合作中最担忧的点是什么。 话语兜兜转转,才撬出了一点有用信息。 可顾鑫的话,对我而言却像晴天霹雳,我手中的黑色佛珠被我用力地攥住,腕间勒出红痕。 “季氏企业被远水集团逼到破产了?”我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顾鑫絮絮:“对呀,也不知道季氏企业资金链怎么出现的大问题……楚庭就揪着人家的资金链问题给季氏企业来了致命一击……” 我神情淡漠地进行着附和,话语里却长出钩子,诱着顾鑫继续把事情往下说。 当初楚季两家在婚礼上就撕破了脸皮,季佳芮又意气用事,在头一个月里处处针对楚庭,凡是楚庭看上的项目,季佳芮必砸大价钱去抢;而楚庭名下的楼房,也有好几处被季佳芮花了手段“买走”。 她做事从不考虑后果,等被公司财务告知资金链断流、缺口无法补上时,季佳芮慌了手脚,连忙“求救”于远在伦敦的季佳宴,才勉强补足了公司的资金流水。 但这两年来,季佳芮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来越频繁地挪用起公司的公款资金。她又害怕季佳宴训斥她,这些事情都偷偷瞒着季佳宴,等季佳宴知道时公司已经无力回天了。 而在季氏企业破产中,楚庭扮演了一个怎么样的角色? 又是怎么推波助了澜? 第一百四十八章:小心被黑暗反噬 顾鑫颇为语重心长:“对一家风投公司来说,最要紧的是什么?不就是资金吗?楚庭明明深谙商圈里这些条条框框的规定,却下了好大一个圈套给季家那小姑娘——” 那时楚庭装作看上了一个明星项目,并为此造了极大的声势与舆论,惹得季氏企业闻风而动,赶来与远水争夺项目。 紧接着,这盘猫鼠游戏就开始了。 季氏好不容易把那明星签下来,却又遭签了对赌协议,艺人赌赢,季氏白白赔了七千万。 而季氏的资金链的断流因此如山洪坍塌,季佳芮搬来救星季佳宴来力挽狂澜也阻挡不了大厦将倾之势。兄妹俩无奈,被迫对外界宣布了破产。 业内咋舌,毕竟季氏企业在风投界一直算是一家独大的存在,可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楚庭逼入了绝境。 “也不知该说是楚庭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还是该说季氏兄妹掉以轻心……”顾鑫兀自摇了摇头,“但结果就是,楚庭这一盘棋赢得并不光彩。和这样的人合作,我们不是给自己埋下了祸根吗?” 我嘴角弯出一个弧度转了个话题,不再继续深究楚庭做的对与错、界内风云又是如何变化的,我反而提起了黑岩集团。 “可顾总心里一直存着对我们黑岩集团的疙瘩,这样就算我们合作了,估计彼此也不愉快吧?” “顾总要不要考虑再换一条道路走呢?比如把lisa从公司第二把手的位置推下去,换一个合适又能为顾总您谋取实际利益的人选……”我的故意留着半截话没说,可那留足的空白彼此都心知肚明。 顾鑫突然笑了起来,眉梢眼角的皱纹像被抚平了般:“我以前还以为,sofia小姐是……” “是lisa的一条走狗?还是死心塌地的那种?”我轻笑了一声,“像她这种人,还不配成为我的上司。” “那我把你推上了那个位置,你能给我又或者能给博睿集团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利益?” “黑岩集团15%股份如何?”黑岩集团是家外资企业,控股最多的大股东手上也不过持有30%的股份。顾鑫要真得了这15%的股份,每年靠股权能吃到的分红差不多是博瑞集团三年盈利的总额,而且他还会成为黑岩集团第三大股东。 这个条件足够丰厚,顾鑫与我相视一笑,站起来在我肩头上重重一拍。 木门关上前,他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sofia小姐,你是一个足够让人敬佩的人。可一个人在深渊里待久了,也小心被黑暗反噬。” 曳地的窗帘轻轻随风晃动,像在肆意跳着一支圆舞曲。 我突然很想念伦敦别墅里的那一个蔚蓝色游泳池,想把自己身体沉浸下去,直到皮肤纹理都被泡得发了白,太阳的光彩在我隆起的肩胛骨上点缀光亮。 我的身体在水里沉下去,冰冷的水一寸寸没过我的肩膀、发梢、眼睛……直至头顶。 水还在一寸寸漫着,从澡盆里涨出来,浸到地板上,又流向病房里、阳台中。 好舒服……要是能变成一条鱼永远沉下去该多好。我还在迷迷糊糊想着,身体却突然被人拦腰抱出澡盆外。 松木香侵占我的感官,那人剧烈地摇晃着我,直到我口中开始呛出几大口水。 我的头发湿答答地黏在肩上,身上的病号服宽大,像是一版板正的被单。 在水里泡太久了,我剧烈咳嗽起来,一瞬间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让我想起了坠入桂安海的场景。 而双臂捞着我的楚庭一恍惚,以为自己真的见到了过去的陈娇。 楚庭去给我找了干毛巾,让我擦着头发。我身上罩了件男式浴袍,驱散了些许的寒意。 我的神智恢复清醒,对刚才的事却不知从何提起。本来还想问楚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却突然连问话的心思都没有了。 很显然,他就是对我的身份起了疑,派了暗桩在医院周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边一有什么风吹草低,楚庭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他才能每每那么及时地出现在我身边。 倒是楚庭率先开了口:“sofia小姐有心事?” 在他说话时,他领口的戒指吊坠光芒一晃一晃的,格外吸睛。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呆呆地看着他。 楚庭突然道:“有没有人说过,sofia小姐真的很像一个人?” “可能我是大众脸,前几天还有个医生说我长得像某个知名影星。但这些话听听就算了,哪能当真呢?” 楚庭笑了笑,沉默的看着我。 我们两人各占沙发的一端,影子却莫名重叠一起,像是两个人的痴缠拥抱。 “时候不早了,我也不打扰sofia小姐的休息了。”楚庭淡淡起身。 至于他今天早上约我出来见面,也是因为想和我亲口说一句道歉。见我久久没有回复,所以他干脆主动登门。 只是没想到一打开病房门,楚庭看见的就是一幅“水漫金山”的场景,而我泡在浴盆中,差点不省人事。 楚庭心头萦绕着许多疑惑雾团,但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从来也没有多高的兴致去窥探他人的隐私。 他还是一个很好的客人,话语总点到即止,并不越界。 他要离开病房时,却突然被我叫住:“楚庭,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家医院的?” 病房里安静,我的呼吸也像一窒。 “看来sofia小姐还不知道自己上电视了。”楚庭嘴角抿出一个弧度,是一个很愉悦的笑,“你接住了一个从半空中摔下来的婴儿这件事,一直被一家媒体大肆宣扬着。” 他也开始发问:“我记得我还没和sofia小姐正式介绍过我自己,sofia小姐又是如何得知了我的名字?” “另外……”他话语一顿,“我曾有幸听过sofia小姐在伦敦的名声,小姐现在和博睿集团的顾总混熟了……是不是我也该和sofia小姐道一声恭喜,并庆祝sofia小姐圆满完成了出差的任务?” 我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戴起了眼镜。那金框的细镜腿架在他耳郭上,给他整个人增添了几分禁欲斯文的气质。 他扯了扯领结,下一刻他的喉结就被我用手指轻轻抚过。 “楚先生调查过我?”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句话不是sofia小姐一直信奉的信条吗?刚好,我也是这样的人。” 话语间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但很快,我拉开了和楚庭的距离,脸上带着半真半假的笑容:“我想,项目的得到与失去全凭本事,楚先生不会怪我的对吧?” 楚庭浅浅一笑:“自然不怪,只是这个项目到底花落谁家目前还没有定论。而且也不见得小姐拿到了这个项目,完全是一件好事。” 桌上放着他登门赔礼道歉的果篮,柑橘散发出诱人的香甜。 我还在斟酌词句中,楚庭却匆匆结束了话题,嘴上说着不再叨扰,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拉开桌边抽屉的柜子,那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蓝皮烫金笔记本,本来,它在前几天就被我丢进了垃圾篓里,但后来我又偷偷捡了回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只记载着一个日期——2月5日。 我生日那天。 把笔记本捡回来并不是为了怀旧,我是想从过往中翻找蛛丝马迹,看楚庭究竟是如何将我玩弄于鼓掌。 日记本的前几页都只写了日期,天数也相隔了许久。看着那些关键的时间节点,我脑海中关于“陈娇”的回忆渐渐清晰。 4月3日,楚庭被人追杀,与我在小巷子里相遇。空气中浮着血腥味,他将头倚在我后肩。 5月27日,是楚庭得知了手下信息,误以为我要堕胎,掐着我的脖子一再警告。 6月19日,在声色犬马的场所里,楚庭眸色认真地问我要不要当他的女伴…… 一天天往后翻,日记本上的字迹逐渐多了起来。 可楚庭记载的,更多是关于他养父当年惨死的线索。 上一辈子的恩怨沉积在他心底许久,他落下的字迹力透纸背——所以他当初究竟有多恨我? 这恨意不足以宣之于口,却委屈楚庭戴了镣铐起舞,一次次用虚伪的面孔说爱我。 “啪”的一声,笔记本被我重重合上,我不愿再看下去,干脆把日记本扔在行李箱的旮旯里。 我和顾鑫也很快签了合同。 许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他这一回合作的态度比以往见我时都多了些真诚。 顾柬直朝我竖起大拇指,夸我在这件事情上做得漂亮,像顾鑫这样的“老顽固”都能轻而易举地拿下来。 末了,他又问我,什么时候回伦敦。 我摇摇头:“还要再等一个人。” 随即我又补充了一句:“但会在这三天内动身,最迟也不迟于27号。” 顾柬点点头淡淡笑笑,转而问我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索马里不安全,深夜的索马里海域更不安全。但顾柬带我去的地方,偏僻少人,寂静一片。 接近凌晨,有几只海鸟低低掠过如镜的海面,海水涨潮,白色的浪潮没过我们的脚背。 我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长发披散下来,像是海里枝茎缠绕的海藻。 顾柬和我闲聊着,从顾鑫聊到伦敦,最后他终于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你是不是……早和楚庭认识?” 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要不要和我切磋一次散打。 我很久没有和他对打过了,有些手痒。 第一百四十九章:疯批美人 “你腿脚都没好,现在又没有合适的场地,我们比试什么……”顾柬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破风、带上狠劲力道的拳头就已经往他的鼻尖上袭去! 还好顾柬反应够快,及时躲了过去。 但下一秒我又出了一个左勾拳,直击他的下巴,这是他曾教过我的,打蛇要打七寸。 我的眼神狠戾,顾柬也看出我是动了真格,不敢再掉以轻心,好好地陪我打起这一场。 我的力气太小,手腕很快被他擒住,整个人被带着往他的方向拉扯。 顾柬把我圈在他怀里,他的右手臂也紧紧锁上我的喉咙。 这一招是笼中困兽、瓮中捉鳖。就算使用上脚上功夫都不好逃脱。 我额头滴落一滴汗,在这样冷风习习的秋夜里,身上居然多了几分燥热。 身形灵活,我双手反拽住顾柬的右手,干脆利落来了一个过肩摔。顾柬反应也很快,刚想从沙滩上爬起来时,却被我用膝盖顶住了腰腹,掰着他的手往后擒。 裙角飞扬,像是一阵阵受惊而展翅扑棱的飞鸟。 顾柬帅气的脸上扯出一个无奈的笑:“看来是我久不去训练场,技艺已经远远不如你了。” 这是认输投降的口吻。 我从顾柬身上爬起来,双手拍了拍,蹭掉一些细碎的沙粒:“你在让我?” “大小姐,我可保证啊,十分力气和招式,我都一五一十使了出来……你是不是因为生气,刚才才和我打那么狠的?” “既然知道我已经生气了,那以后就别在我面前再提起楚庭这个人。”如果此时我面前有镜子,我应该能看到自己冰冷的神情,和眼里毫不掩饰的嫌恶。 顾柬正要说话,目光却无意瞥向了海岸边。 “你看,‘荧光海’!” 我往后看去,瑰丽的景象与天地的浩大一齐闯入我眼眸。 海面上冒起星星点点幽绿色的光亮,是会发光的小虫子在飞舞;而月光洒彻下来,海面上泛起的每一道波纹都缀上了粼粼的白光。 浪花沫子拍打着礁石,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 我像是进入一个“世外桃源”,在这些提心吊胆、无时不刻不在担心自己生死的日子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放松与惬意。 “你看,大海也很美不是吗?”顾柬只是有些可惜,没把他那套专业设备带到索马里来。 我脑海中像响起浪潮拍岸的声音,要感受过多少次大海的美,才能完全取代在深海里窒息的感觉? 那晚,我和顾柬静静待了许久,直到天边都开始泛起了霞光,我们才揉着惺忪的睡眼回医院。 而等顾柬睡了一觉醒来,我的手腕间却多了一个黑色蝴蝶的纹身。 我的肤色太过苍白,那只黑色蝴蝶缀在我手上,欲飞未飞的模样,也多了几分神秘与诡异感。 “怎么突然想到要去纹身?”他长腿从陪护床上跨下,起身给我泡了一杯姜茶。 我笑靥如花,难得好心情:“继续提醒我要稳坐‘业内毒瘤’这个位置。” 姜茶被递到我手上,顾柬掠了我一眼,落下评价:“sofia,你其实真的特像一个疯批美人。” 我身上确实有一股“疯”劲。 在提到货、准备返回伦敦的那一天,黎凉和我再三确认着:“你真的要开卡车走那条路线?” “为什么不走?那条路线最短、最省时费力也最好通行。”我收拾着行李,独自忙碌。 这几天战地医生每天帮我处理伤口、定时换药,我的脚伤已经好了些。虽然走路依然费劲,但我已经不需要拄着拐杖了。 “可是多危险啊,而且……他们在我们卡车轮胎上已经暗中动了手脚。”黎凉不解,一双柳叶眉都深深蹙了起来。 我嘴角抿出淡淡的弧度:“他们要是不动手脚,都对不起我这几天等他们等得那么辛苦。” “对了,这份合同和这张提货单你先帮我保管着。我们兵分两路,今晚在机场汇合就行。” 我们订的是今晚九点的机票,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只是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这边的航班。 而顾鑫答应给我们的五十台新型医疗设备,他无法提供运输服务链,所以我干脆提出自己开车运去机场。 只是从这边通往机场的路也就那几条,且多是山路,崎岖难行。 为了保证机器不被损坏,我选择的是一条公路路线。 但黎凉觉得我孤身一人,太危险了,她难以放心。 “昨晚阿闫还和我打电话,问你在索马里究竟怎么样了。他这几天可担心你了……” “为了不让我们担心,要不我们和你一起运货……或者你带上顾柬都行啊。” 当初顾柬提议把我送去精神病院,黎凉总看顾柬眼不是眼的、鼻子不是鼻子的。这还是她第一回主动提到顾柬。 可是我早已经拿定了主意,任黎凉怎么劝都不打算更改计划。 索马里海岸线漫长,驾车行驶在公路上也依旧颠簸。海边被拉起一排红白相间的栏杆,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交通意外事故的发生次数。 我中途路过了一个加油站,补了油量。 在附近的便利店买完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后,我随意潦草地应付了今天的午餐。而等我再上车时天色已经大变,浓墨重彩的乌云挤占天空的光亮。 潮应风势,呼啸着奔涌着凶腾着冲上岸来,拍打向栏杆。 大雨瓢泼而下,模糊了挡风玻璃。 我发动车子,冒雨前行。 大货车的轮胎摩擦过泥石地面,发出刺耳的鸣声。随即轮子又卡在了水涡里,我怎么踩油门都不管用。 黎凉早告诉过我的,那些人在卡车的轮胎上动了手脚,他们最期待看到的结果就是卡车因为“意外”,翻车撞开栏杆驶向深海。 车坠人亡。 我这颗“业内毒瘤”的死,谁又会真正追究呢? 我打开车门,假意装作要去检查轮胎时,公路两旁一人高的草丛里已经有人在那等着我。 我刚下车就被假装摔倒在草丛里。 fay带领着手下,从草丛里慢搜寻着我的下落。 我从一开始就赌对了,楚搦和lisa才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我以和顾鑫的合作消息做诱饵,终于引诱出了大鱼! 子弹上膛,我一发一个准,好几个人应声倒地。 fay循着方向,朝我这边快速跑过来,我们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 她的手下们只是站在原地,似乎是和fay约定了什么,总之没有插手。 就在我将fay打趴下后,忽然传来一阵频繁的脚步声, 忽然失去重心的我跌坐在地上,和fay打那一套就已经用尽了我的全力。 就在我想着怎么趴回车上时,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了我面前,那人的声音驱散四周所有的寒意:“把手给我。” “我带你上来。” 我没有动,但他弯腰强行拽着我的手离开了这里。 在他的帮助下,我们终于上了卡车。 黎凉给我准备的备用轮胎和工具包被我找了许久才找到,我换好轮胎后,身上脏兮兮的一片,掌心的血迹蹭上黑漆,有一瞬间我也感觉自己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卡车最终熄了火,停在战地医院门口前。 半夜的喇叭鸣声把值班医生惊醒,看到有白色身影匆匆跑了出来,我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能有片刻的放松。 可意识一涣散,我眼前涌入了大片黑暗,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一松,我的身形往旁边一栽。 暴雨过后,居然能等来一个放晴的天气。天空湛蓝,纯粹如宝石。远山葳蕤,瞧着也让人舒心。 我坐在病床前,手上正举着一个镜子。 从脸上留疤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变得不爱照镜子了。后来做了手术后,这个习惯还是一直保留了下来。 而刚才,我正打算把自己的长发盘成一个圆髻。 当手握上发尾时,点点的白色却窜入了我的眼眸。 镜子被我压在枕头底下,我收起悲春伤秋的情绪,决定去看看楚庭。 他身上的伤势不是很严重,简单治疗后便醒来了。 我是趁着他还睡着的时候去看他,只不过待了两分钟不到我就走了。 等楚庭醒来时,医院里已经找不到我的身影了。 回华国的航班上,我坐在头等舱里,大大的渔夫帽把我的后脑勺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一小截栗色麻花辫的辫尾。 渔夫帽下是精致的锁骨,一件蓝绿色拼接的羊毛衫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高腰牛仔裤。裤脚往下,是一双白色的马丁靴。 此刻,我那翘起来的二郎腿挡住了楚庭走到自己座位上。 他清冷又带着点虚弱的声音淡淡响起:“借过。” 我没有看他,而是微微勾了勾唇,的慢慢放下腿。 楚庭落座,胳膊肘撑着座位扶手,困倦地闭上眼睛。 在我的注视下,闭目休息的楚庭睁开眼睛,目光淡淡回转过来后,楚庭也有一瞬间的愣怔:“好巧,sofia小姐。” 慵懒女声的音量随帽檐一起压低:“不巧。” 飞机轰鸣一声起飞,钻入云层中。蔚蓝的天际像触手可及。 淡淡的嗓音随之清晰地传到楚庭耳里:“我在等你。” 没说完的半截话,终于圆满。 我一张脸完整地露了出来,看向楚庭。 今天的一切都是我故意设计的,包括程浔声只能帮楚庭买到在我身旁座位的机票。 我在索马里消失了七天,换来在伦敦一周的“脱胎换骨”。如果楚庭肯去查一查,就能发现这一周里伦敦的风投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激荡。 第一百五十章:重回A市 回去伦敦后,我把lisa扭送进警局,新一任的ceo由公司占股最多的股东担任,大家也诚服于其能力,流言蜚语渐少。 而我新任了项目总监这个职位,脚不沾地忙了一周后,才终于完成了权力的平稳过渡。 所以现在,我才会出现在这趟飞机上。 而“不巧,我在等你”这句话,就像一根羽毛般轻轻挠过了楚庭的嗓子眼,带来痒感。 “sofia小姐为什么在等我?” “想感谢你那天救了我一命。”我语气故作轻松,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 截然而止的对话,就像是乐谱上的音符突然从g调降至了a调。 楚庭小憩着,灰色的眼罩覆在眼睛上。 厚厚的云层浮过飞机机翼,穿梭如蝶。四周安静,酒味再次弥漫在空气中。 突然间,我肩上传来了略为沉甸的重量。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楚庭有过酒窝。 他笑起来时脸颊两侧凹陷下浅浅的弧度,像盈了一汪剔透晶莹的月光在其中。 可是我很少看见他发自肺腑地去笑,也很少看见他完全的信任一人。 但此刻,在飞机轰鸣声中,在香槟味淡淡弥散的飞机舱室里,他熟睡了过去,头就枕在我肩上。 从索马里到a市,需要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楚庭没有醒来过一次,而我也维持着那个坐姿一动不动。 我也曾偷偷看过他,即使在梦中,他的眉间一直都是紧锁的。他脸上还流露出几分稚气,还有些许的反差萌。 广播里传出了空姐温柔却冰冷的声音,提醒着乘客携带好自己随身物品即将下飞机。 我肩膀终于耸了耸,把楚庭的头推到了座椅的另外一边让他靠着。 即使我动作如此粗鲁,可他还没清醒过来。 a市也入了秋,我身上多披了件白色的长款风衣才下飞机。冷风直往人身体里钻,像要嵌入人的四肢百骸、筋络脏腑般,激得人一哆嗦。 我揉了揉肩膀,到出口和黎凉、顾柬两人汇合。 黎凉盯着我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察觉出些许的不对劲:“有状况?” “嗯,肩膀疼死了。”我丢下这一句话,随即加快了步调把他们二人甩在了身后。 阔别三年,我才终于回到了a市。 乡音的尾巴似都藏得无影无踪,橱窗里的东西更琳琅满目,是我一时应接不暇的繁华和热闹。 高速公路上车流如海,街边霓虹闪烁,跨江大桥彩灯五彩斑斓。 所有残存在我脑海中有关a市的印象都像一幅水墨画般慢慢淡去,又逐渐被增补上许多绚丽色彩,架构上许多错综复杂的新线条。 顾柬老家在a市,也很早和朋友借了辆白色别克跑车。 我坐上车的副驾驶时,听见他问我:“你想去哪儿?” 我报出一条商业街的名字时,顾柬还有些意外。到达目的地后,他们二人又陪同我进了好几家珠宝店。 “你想看首饰?”黎凉随口问了一句。 我留了一个悬念给她,又走过了好几家珠宝店后,我的脚步终于在一家装潢、格调看起来都不错的珠宝店门口停下。 摘下了我脖子间戴了一年半的蓝宝石项链,我居然还觉得有几分不习惯,脖子上像少了什么,心里也升起几分若有若无的失落感。 珠宝首饰评估师知道我要卖掉这条蓝宝石项链后,有片刻的愕然和吃惊,可我却再三坚持着我的想法。 等待评估的那半个小时无疑是难熬的,我手指弯曲成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心里有一道略带叹惋的声音响起:如果当初我的戒指没丢在索马里那家酒店,也许今天我还能多赚一些钱。 黎凉和顾柬也不知道我具体想做些什么,只是在一旁默默陪着我。 评估师拿着项链回到我视野中时,我刚落下一个呵欠,颇偏浓颜系的长相上带着慵懒倦怠的神情,但却自有一种迷人风韵。 那个数字从评估师口中蹦哒到我耳朵中,我带着疑惑的口吻重复了一遍:“2000万?” 这条项链被我戴了那么久,居然还能那么值钱么? 评估师点了点头,又询问着我:“您真的要卖掉这条项链么?” 我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的把项链取下,最后换回了银行卡余额数字的蹭涨。 黎凉愈发不明白我今日究竟想做什么,她总觉得我回到a市后像变了一个人般。 这条繁荣的商业街衣服店如云屯雾集,不一会儿顾柬手上已经帮我拎了许多个衣服袋子,可我买的都是灰白黑三色职业套装,以及日常宴会中需要到的高定礼服。 顾柬挑了挑眉:“我想过很多次你回到a市第一件事情会做些什么,可sofia就是sofia,总有自己的作风。” 我权当他这句话在夸赞我,可心里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却像有东西蠢蠢欲动,从荒芜的土地里像要长出幼芽,再破土而成参天大树。 留了三年的长发也被我剪了,长度刚及耳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不少。 只是黎凉评价说,现在的我多了几分女强人的气质,却也少了成熟女人的妩媚。 我淡淡一笑带过,顾柬带着我们兜风时,我才发现a市发生了许多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座城市日新月异,只有我像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那条路的岔路口是何时修建的,也不知道原来在人民路旁边还有一个花开似锦的公园,城市的高楼像拔地而起,钢筋水泥里也浇筑出几分温情。 在a市的住宿也由顾柬为我们安排,他还把手上开的这辆白色跑车给我做代步工具。在一个“陌生”城市的头一个月,每个人的生活都像一地鸡毛。 别墅的阳台上被我搬了一个藤椅过去,当晚我就坐在晃晃悠悠的藤椅上一边抽烟一边仰头看着天上的北斗七星。 星辰离人类如此遥远,又凭何给人类温暖? 我手上的黑色蝴蝶翩然欲飞,在黑夜中更栩栩如生。 这次我回a市是得了黑岩集团新任ceo的授意,在华国设立黑岩集团的分部。他也极其新任我,分部的董事长一职直接定下我为人选。 忙着申请登记新公司的这两个月里,日子飞逝如流水,一不小心就从指尖偷偷滑走。我数不清自己就着公司的睡袋挨过了多少个晚上,也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认真吃过一餐饭了。 新公司的所有手续到底都审批了下来,我又开始忙着招兵买马。 等一切尘埃落定时,日历已经撕到了元旦一日。 新的一年,顾柬回家与亲戚走动,黎凉被我派回了盐城寻找赵青荇的下落。而我在a市,孤身一人。 短短三年的时间,城市已经禁燃了烟花,大街小巷里地面干净如洗,儿时记忆里鞭炮的碎屑与红纸早已消失不见。 街上虽人头攒动,但节日的热闹却从每个人身子骨里的缝隙穿行而过,并不肯多作停留。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近半个小时,而后被一家咖啡店里香醇咖啡味诱去。 靠窗的位置平时总人满为患,此刻却显得略为冷清。我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原味咖啡。 目光四处漂移,我视线突然一滞。 那一刻我没发现自己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同稚童隔着透明的橱窗,贪婪而渴望地窥向玩具店里巨大的玩偶。 他的头发好像更短了些,眉眼也愈发冷峻。黑色长款风衣衬得他身形坚韧如松。 咖啡厅里的灯光昏暗而朦胧,像给他打上了一层八九十年代旧上海的旧光影。 而他确实是长的好看的,所以才会如此吸引厅里喝咖啡的女孩频繁地向他身上投递去目光。 似若有所察,他也往我的方向望了过来,只是他坐在二楼邻栏杆的位置,隔着人山人海目光总也落不到我身上。 咖啡里没有加方糖,苦涩得像要索走人命。我皱眉抿了一小口,看到他起身付了账。 那个苍劲如青松的身形很快消失在门口拐角,我放下手中到咖啡,拔腿跟了上去。 可我没想到他去的地方会是墓园。 节日多热闹,他却只身一人捧着一束开着开得热烈的玫瑰花来到了静无一人的墓园。 墓园里墓碑林立,如同石头入湖砸起的圈圈波纹。楚庭似对这地极熟,在黑暗中也没打手电就准确找到了一块墓碑,手中娇嫩的玫瑰花也随之放在了地上。 冷风席卷起地上的枯枝残叶,打着旋儿又把它们送回树根处。空中不知为何飘扬起数张纸钱,衬得氛围愈加冷清和孤独。 楚庭慢慢坐在了墓碑前,伸手揽住墓碑,似拥抱着一个人。 石碑的冰冷温度硌着他的脸,我似听到了几声沉重的叹息。 “陈娇,这是你消失的第四年。我知道你害怕孤单与独处,所以我来陪你了。” “你不知道a市的今日有多热闹,满街都是小孩子乱窜着……如果你能看到这场景,你肯定会满心欢喜的。” “那些小女孩身上穿着大红的棉袄,脸颊被冻得红彤彤的,手上还拿着一串糖葫芦……特别像从年画里走出的大胖娃娃。” “陈娇,其实前两年我曾为你写过很多日记……日记里多是忏悔的话语,如若你能看见,你肯定也会嘲笑我吧。嘲笑我在自做深情、盲目感动自我。” 第一百五十一章:他们是什么关系? “可这两年我总写不下去日记了,关于你的记忆好像也越来越模糊……我好像做了一件特别对不起你的事情……我发现我好像已经慢慢记不清你的脸了。前些日子我把秋山别墅上下都翻遍了,可总找不到有关我们的合照。” “我甚至去找以前的报纸,想从报纸上面的绯闻寻找我们曾同过框的照片……可能老天是在故意惩罚我,它把与你有关的一点一滴都不想让我得到……所以我仍没有找到我们两个同过框的照片。” 楚庭的话音越来越悲凉,身形也似一下佝偻下去,但仍抱着石碑不肯松手。 夜幕如黑漆,寻不到一点光亮。 今年没有月亮星辰的日子实在太多太多了。可我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每一天的日子对楚庭来说会显得那么漫长,那么黑暗。 “我在索马里遇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可是我知道,她不会是你。” “陈娇。” 楚庭絮絮叨叨了那么多,没有一句话提到过“想念”的字眼,可却句句不离想念。 如果名字后面的话能被他坦然说出,我猜他想说的是:“陈娇,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很想。 以前的老一辈里,大多数夫妻也许都会被问到这样的一个问题:“你希望你和对方谁先走?” 可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个问题原来是有标准答案的,活下来的人不一定是最幸福的。 楚庭抱着墓碑,在墓园里睡了一晚。 他睫毛颤动,总睡不安稳,一晚上重复念叨了一个名字上十次。 直到露水沾湿了他的衣服,直到天边出现了曙光,他方从混沌的睡梦中清醒过来。 他苍劲如怂的身影继续佝偻,步伐变得蹒跚,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等他离开后,我走到那个墓碑前,恍然似有一滴泪落。 墓碑上没有图片,只镌刻着一行清秀小字,“爱妻陈娇之墓。”一字一字,入碑三分。 后来我问过楚庭,他生命中女人来往皆过客,我何以对他独特殊? 他在我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似要将所有隐晦、难见天日的爱意都封缄于这个吻中。 元旦过后,公司上下开始进入到正常运转状态中。 资金链充足、人才也够。真正让我惆怅的却是,我应该如何在风投界立稳脚跟。 季氏企业被远水集团并购,风投界中远水集团一家独大。再往下数着,还有赵创明投、同杉资本占着巨头位置。 小型风投公司在市场上自然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偶尔接到个大项目甚至还能如雨后春笋蹭地一下把公司拔高了个。 可我一开始就把目光放在了大市场上,且我若与楚庭争高低,便不会委屈自己龟缩在一家小型创投公司中。 所以如何打出公司现在的品牌和声誉,变成了一件让我吃不好睡不饱的棘手事。 顾柬为了让我开心,特意约我去桂安海散散心、放松放松。 四年前,“陈娇”就葬身于这片海域,如今故地重游,我又要如何才能开心起来? 海面上有轮船驶过,破开海面,也发出鸣笛声阵阵;甲板上衣香鬓影,人们或欣赏夜景或高谈阔论。 我赤脚走在沙滩上,白沙细碎,却刺得脚板生疼。我的脚踝也像被看不见但嚣张猖狂的海藻缠上,连带呼吸一同被缚住。 顾柬甫一转过头,就发现我脸色苍白得不对劲,低声询问着我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我呼吸急促,整个人踉跄着步子摔倒在地上,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着。 我的喉咙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掐住,隔着人山人海的狂欢,我像看到了季佳芮步子款款朝我走来。 她手上戴着一条镶着细钻的手链,宝石被打磨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坠了下来。她的手指细长如葱段,指甲上戴了甲片,透出淡淡的樱花粉色。 这样一双极美的手,却莫名和当初轮船上推我入深海的手重叠在了一起。我连忙摇头,试图把脑海中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掉。 红色高跟鞋停留在我面前,话语清脆若流水激石:“她怎么了么?你们需要帮助吗?” 季佳芮问的对象虽然是我,但视线一直落在顾柬身上。 她的口吻也自带一种亲昵与熟稔,让我产生一种她与顾柬本就相熟的错觉。 “不用了。”两人的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顾柬的口吻生硬。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抚上了我的背,帮我顺着气。 “顾柬,好久不见。”话语一顿,季佳芮开门见山地问道,“她是你的新女友吗?” 因为身子向前倾着,我及耳的头发垂了下来,刚好遮住面容,要不然,我估计季佳芮也不会愚蠢到问出这句话。 我突然间有了几分好奇,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和顾柬认识近两年,他却从未和我提及过季佳芮这人。 而且顾柬身上也像埋藏着巨大秘密。 他的老家既然在这儿,可他之前回a市的次数却屈指可数,而且对a市的一切,在异国他乡时,他似总不想提起。 “与你何干?季小姐现在自身都忙得焦头烂额,为什么还要多管别人的闲事?”顾柬冷冷开口,带了怼人意味。 与他认识两年来,我都不曾看见他以如此口吻和他人说过话。 这让我愈发好奇这二人曾经的关系来。 季佳芮似忍无可忍:“顾柬,你一定要这样和我说话吗?我们足足五年没见面了……”好好叙叙旧,不比现在两人都难堪的局面好吗? “我觉得我们没有好好说话的必要性。对了……”顾柬的目光终于有一瞬落在了季佳芮身上,只是那目光中掺杂的情绪太多,厌嫌与不耐占比最大,“你不知道,我得知季氏企业破产的消息有多高兴。” 顾柬终于注意到了季佳芮手上的戒指,原先说话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了无下文。 他干脆扶起了我,要带我离开。 从季佳芮身边擦肩而过时,顾柬的胳膊被牢牢抓住。 季佳芮突然扑入了顾柬的怀抱中,泪水从眼尾挤出来,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顾柬,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再记恨我了好不好……” 顾柬动作干脆地把季佳芮推开:“你对哪个男人都用的是这招吗?无论是对顾裴晟还是对季佳宴,亦或者是我,你都是用的这招吗?” 他嘲讽地笑笑,把视线收了回来,又稳稳地落在了我身上。 可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脚也渐渐冰冷,从心脏处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整个人开始剧烈咳嗽。 顾柬是医生,立刻紧张了起来,二话不说把我背在了身上,打车送我去医院。 明明是一年新年将近,可我又躺在了医院里。 打了吊针后,我头脑还是昏昏胀胀的,但到底没再晕倒过去了。 我和顾柬开着玩笑,想放松病房里沉闷的气氛:“都四年了,每一年的新年我都住在医院里。我想不出来天底下还有什么比这更悲伤的事情了。” 顾柬拍着我的肩,给予我朋友间的安慰:“好好休息,慢慢调理身子,总能好起来的。” “平时我们也总劝你,别一工作起来就加班到没完没了,要注意休息。你都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我们这些旁观者再如何苦口婆心地劝你,也无济于事。” 我正要说话,医生刚好拿了检查报告单过来,基本核对了些信息后,才把我这次突感身体不适的原因告诉我:“之前你是不是有过患胃癌的病史?” 我点点头。但黎凉也告诉过我,那是良性胃癌,还是有避免恶化的可能性的。 一股不良的预感从我心头升起,又被医生冰冷的话语核实了确切性:“但你应该也知道吧,癌症就是恶性肿瘤。临床上可没有良性癌症的说法。估计那个医生要么是不专业要么就是在故意诓骗你。” “今天要告诉你的是一个坏消息,患者和家属都要做好心理准备……癌症因子扩散了,胃癌恶化,患者最多只有三年的时间了。” 三年还是最乐观的一种情况。 胃癌无法根治,如果癌症因子扩散得快的话,我甚至可能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 可我明明……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回到a市,上天何以对我如此残忍?! 顾柬的手紧握成拳,脖子上有青筋暴起。他虽然在努力压着声音里的异样情绪,但嗓音还是不可避免带上了沙哑:“医生,这个诊断……有没有误诊的可能性?” 他想起第一次见我时,天台上猎猎的风和我飘扬的裙摆,想起这两年他花了那么多时间陪在我身边,才好不容易看到今日似脱胎换骨的sofia,可无疑这个诊断又把我推向了深渊。 报告单就在医生手上,医生能体察患者和家属的心态,但从医这么多年来毕竟早已看惯了生死,他的话语里到底没沾上多少的人情味:“根据报告单,确实就是这个诊断结果。难道我们还能睁眼说瞎话不成?” 医生又照常地说了一些建议,让我积极调整心态、按时吃药;顾柬等人也多花些时间陪我,避免让我独身一人咬牙去熬难关。 医生走后,病房里的气氛像一下降至了冰点。 顾柬的嘴角向下耷拉着,却偏偏还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佛寺相遇 我假装轻松地扯出了一个笑,重重地拍了拍顾柬的肩:“你这个神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现在面对的是一具尸体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而且患胃癌的人是我,你难过什么呢?” “顾柬,你现在……心里是不是也挺后悔的,当初在伦敦救下了我。”结果救了我才是真正的无济于事,我再苟延残喘,也不过只剩三年的寿命了。 电视剧电影里常说着“我命由我不由天”,可在真正的生死面前,谁又能信誓旦旦的说,人定胜天? 我本意是想劝顾柬不要陷入悲观情绪中,却没想到把自己卷入了泥淖中。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我以前也查过胃癌的症状,听说到了胃癌晚期的病人,会出现大量呕血、进食凝噎、失血性休克等情况。我知道,上天也即将剥夺我最后的体面了。 我没来由地感觉到身体发冷,手臂上皱起鸡皮疙瘩,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像是化了的奶油,格外难看。 下一刻,我却突然被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顾柬身上的气味干净,只有衣服透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sofia,一切都能好起来的。”不论是在伦敦,还是在a市,他都想朝我伸出援手,把我从深渊拉回来。 因为,他从不忍看我一个人啊。 医院的淋浴房里,二十四小时供应着热水。花洒里喷出热水,打湿我的头发,又溅上我冰冷而泛着淡青色的皮肤。 我发现自己眼尾好像涌出了苦涩,皮肤沾上水痕,却很快被柱状水流冲刷掉。 而新年就在我住院一周后,也在顾柬日复一日的期盼中到来了。 新年的前一晚,顾柬神神秘秘地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并保证我去了之后心情肯定能好起来。 我配合着他,脸上露出期许的神情和假意的笑容,但我没告诉顾柬的是,最近我身体的不适越来越多了,心脏时常没来由地泛起绞痛,呼吸也多喘不上气来。 而一日三餐,顾柬虽多给我买了流食,我却总没有胃口吃下去。 趁他不注意的功夫,那些粥与糖水,都被我倒进了垃圾桶里。 医生不得不给我注射葡萄糖,维持着我体内营养的摄入。而他好几次来给我注射葡萄糖时,也似有话想与我说,可往往欲言又止。 我猜,他是想告诉我病情已经开始恶化,而且照这恶化趋势,估计之前所说的三年……早就大打折扣了。 我的身体自己最是清楚,虽然心有疙瘩,但我到底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悲伤与难过继续泛滥了。 但我没想到,顾柬要带我去的地方,居然是盐城。而那一座雪山,我当初也和楚庭一起去过。 那时候,楚庭还神情虔诚地问我,要不要去山顶上的寺庙看看,他还可以陪我去还个愿。也是在这里,他曾单膝下跪,把戒指推到了我食指指根处。 盐城二月,一路风雪。 我穿着正红色的羽绒服,一张脸脸色苍白如纸。出发前顾柬怕我冷,给我加了一顶淡黄色的毛呢帽子,又给我围了一条厚厚的白色围巾。 我们一路往山顶上走去,偶尔还能看到鸟雀在苍茫的雪地里蹦哒啾鸣。枯雪掩埋着树根,却又蕴出新绿意。 这一路上人影寂寥,我和顾柬偶尔的对话,还似惊了这一路的寂静。 终于登顶—— 这寺庙门口就是一棵上了百年树龄的姻缘树,枝上挂着的红绸随风飘扬。再往里走,就能看见一座金封塑身的月老像,满头白发的月老笑容却格外和蔼。 我在门口的姻缘树站了好一会儿,红丝绸上写着许多小心愿,有一些不慎入了我的眼。 世人祈求姻缘,奢望爱情天长地久,奢望君心似我心。可也有些愚笨的世人,渴望的居然是对方一生顺遂、平安幸福。 有个小沙弥朝我走了过来,问我是否需要写一条红丝绸。 他还同我说,这棵姻缘树特别灵验,凡是所求皆能得偿所愿。 我注意到他手上还攥着一叠略为褪色的红丝绸,看样子是今天刚从姻缘树上取下来的,但却要挂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婉拒了小沙弥的提议,随口又问了一句,这些红丝绸要拿到哪儿去。 “这些丝绸落款日期都是四年前了,而且在上面留下名字的人再没来过寺庙,估计是如愿了。所以我就给它们挂到对面的桥上——” 那座桥,名叫姻缘桥,也多是情侣去那儿挂同心锁。 我眼尖地瞥到小沙弥手里拿的第一条红丝绸上是我略为眼熟的字体……那凌厉的笔锋,那熟悉的勾画转横,我心里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小师父,我能看一下这一条红丝绸吗?”我言辞诚恳地询问着。 半空中开始洋洋洒洒下起了细雪,追逐着人的体温附上去。我感觉那些雪粒都像钻入了我的血脉中。 红丝绸传递到我手上时,我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个名字,而上面只写了五个字,也未落款。 小沙弥有些吃惊地看着我:“小姐,你怎么突然就哭了?” 可我分明毫无察觉,手指触摸上眼尾时,我才温了一指的湿润。 小沙弥以为我是被红丝绸上的话语感动到了,又开始絮絮地和我分享:“小姐,你不知道这位先生写红丝绸时有多虔诚。这么多年,来寺庙的那么多香客中,也只有他让我印象最深刻。” “我从没看到一个人写这么五个字,会字句斟酌、纠结成那样。哦,对了,他也去挂了同心锁,你要同我一起去看看吗?” 说来也奇怪,同心锁之所以叫同心锁,就是取自“恋人从此生生世世永结同心”之意,可也只有那个男人,孤身一人去挂了两把同心锁。 我脑海中仅存的理智像被抛到了爪哇国,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小沙弥往前走。 “就是这里了。”姻缘桥是铁索桥,在桥的两侧还挂着许多红丝绸与同心锁,场面颇为壮观。而小沙弥很快也找到了那把同心锁,指给我看。 同心锁上也写了同样五个字,只是时间久远,字迹难免有些模糊不清。 漫天飞雪,飘飘洒洒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又覆在我的睫毛上。有冷意从我心底泛起,很快便席卷了我的全身。 小沙弥搜索着昔日记忆,和我分享着:“那一天那个男人来的时候是傍晚。他穿着很单薄,就只穿了一件马甲,里面再套了一件白色衬衣。” “男人一来到庙里,就是紧低着头的。后来他在月老像前下跪祈愿,我才看到他的眼眶通红了一片。想来之前他一直低着头,就是为了不让人察觉他曾经哭过。” 小沙弥不知道那天在那个男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更多机缘巧合也不是他所能窥探的。 后来男人又去挂了红丝绸与同心锁,许诺在三年后会来还愿。 可只隔了短短几个月,那个男人又来了。 他像喝醉了酒,抱着姻缘树的树干痛哭,口中呢喃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小沙弥还是无法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窥到他口中的“她”到底指向何人。 这世间感情向来极苦,善始善终的又有多少人? 小沙弥语气带上了惆怅:“也是自那次痛哭后,我再也没在寺庙里看到过那个男人了。”可他私心里又多期盼着,这男人能如愿以偿。 气氛像一下陷入了沉闷中,我笑了笑,和小沙弥说着自己想走走这姻缘桥试试。 铁索桥像年久失修,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的。桥下是湍急的河水,清澈见底。 我脑海中浮现出画面。我在想,当初楚庭来挂红丝绸和同心锁时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态,他又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写下“陈娇,我爱你”这五字来。 在那段感情中,我总看不懂他的真心,若他真的对我动过心,可为什么他又能对我做出那么多残忍的事情来? 把我逼出抑郁倾向的是他,把我当成生育机器的也是他。 可若说他完全对我没有片刻真情,寻着过往的蛛丝马迹,他似总对我格外特殊。 我想得脑子疼,干脆就不想了。 脚步晃晃悠悠的,已经踏上了桥索对面的土地。 这是一片小森林,平时少有人踏足,但风景却绝美。我欣赏着美景,眸中视线突然被一道身影攫住。 是我出现幻觉了吗?我为什么觉得面前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和楚庭的身影莫名重叠了起来? 我摇了摇头,又自嘲地笑笑,准备从男人身边擦肩而过。 “sofia小姐?”称呼后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不可思议。 我的步子停住,面前的那张脸的轮廓终于慢慢清晰,而我也不知多少次用手指游走在这张“地图”上。 居然真的是楚庭!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恢复到彬彬有礼的态度:“飞机上匆匆一别,我当时还恐我们会后会无期。没想到在这里我和sofia小姐这么快又见面了。只是原来sofia小姐搭乘那班航班的最终目的地是盐城?” 楚庭一边自若地说着,一边给我递来了一杯奶茶。 撞上我疑惑的眼神,他又解释道:“给sofia小姐暖暖手。” 他确实绅士体贴,尤其是对待刚认识不久的人。 第一百五十三章:从福利院带来的孩子 我想了想,到底把那杯奶茶接过了。 口头上淡淡道着谢,但我没有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同时我心中又升起了几分微妙,这几分微妙不仅是因为今天撞破了楚庭多年的一个秘密,更是因为元旦那日看见了他在墓碑前失声痛哭。 我手腕上黑色蝴蝶振翅欲飞,像要飞到我脑海里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对呀,楚庭当初把陈家害的家破人亡,我凭什么因为那么几桩小事轻而易举对他心软?! 楚庭自顾地充当起了导游,为我详细地介绍起了周边景点。 他还说自己每年新年都会来这边散散心,这边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只是他的话音突然一滞,视线开始往回眺,落在姻缘桥上。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离他好远。可分明,我就站在他身边。 楚庭突然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句:“现在,我很想一个人。” 他说话的声音太轻,让我恍惚以为自己听岔了。 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只觉得自己发心脏像被人狠狠揉捏了一把。我好像隐约知道,他此刻想念的人是谁。 夜幕里突然绽放出烟花,如同花团锦簇。 细细数来,我和楚庭一共看过那么多场烟花,可我总品不出几分浪漫,倒是多了几分烟花易冷的感伤。 楚庭手上提着一瓶红酒,黑色的围巾圈住下巴。他唇畔突然绽放了一抹清浅的笑意,又问我要不要喝酒。 我下意识想点头同意,可胃癌晚期的身体状况又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中,最终我选择了婉拒。 走不了几步路,我喘息声已经加重。从病情恶化后,我经常会没来由地感觉到累。 楚庭突然提议道,停下来休息会儿。他还找到了一张长椅,用手帕擦去了落在凳上的雪。而后我俩各占长椅的一端。 我之前一直以为冬夜的雪是脏的,可今日仔细看,才发现雪粒晶莹剔透,有着这世上最干净的纯粹。 楚庭喝着酒,话题拐到了我身上:“sofia小姐以后是想留在盐城发展?” “不是。” “那,在索马里的战地医院里,sofia小姐消失的那一周……是去了哪里?” “回伦敦。”我的回答言简意赅。 但,倒不是我不愿和楚庭多聊,只是我担忧自己会露馅。楚庭是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我怕他发现sofia和陈娇身上那么多的相似性。 楚庭大概也听出了我话语里的抗拒,只淡淡和我道了一句恭喜。 而我知道,他所说的恭喜,是指我抢占了他的项目,半路截胡,又回到伦敦凭此升职加薪。 “楚总可真大度。我还以为楚总最起码也会恼怒一阵子。” “那如果我说,这个项目我本来就不想要呢?”楚庭脸上的笑容轻松,倒是没有虚情假意的成分。 我正要搭话,却突然感觉胸口一阵沉闷,呼吸紧接着一窒,整个人仓惶地摔在地上。 我耳边的助听器没挂稳,摔在了雪地里。我眼前的视线模糊,看到的所有东西仅剩下了黑白两色。 咸湿的血腥味席卷了我的口腔,又被我呕吐出来。各种污物、未消化的流质食物夹杂在血液中,带来的味道刺鼻。 我的发尾也沾上了食物,眼眶里不知为何盈润了水光。由心口处散发的疼意,让我下意识想把自己蜷缩起来。 可即使这个时候了,我居然还分散了心思去在想楚庭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恐怖?有洁癖的他,是不是脚步早往后退,冷眼旁观着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 但我没想到,下一刻我会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楚庭的嘴唇开开合合,神情焦灼而紧张。 丢失了助听器的我,什么声音都听不清楚,只能茫然无助地摇着头。 我的意识迷迷糊糊,整个人如坠雾里。我的手扒拉上楚庭的衣袖的那一瞬,我恍然发现自己竟想和他说,能不能放弃我。 不要再救我了。 若他以后发现我究竟是谁、我回a市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费尽心思接近他又是为了什么,楚庭还会愿意……握住我那么脏的手吗? 我好像听到了缥缈虚无的歌声,歌词一字一句唱道:“还有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还有多久才能和你接近,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要怎么找寻……” 楚庭握住了我冰冷的手,他有一瞬间的愣怔。 可下一刻,我的意识彻底丧失,晕倒了过去。 这一年的新年,我还是在医院里度过。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似与我融为一体,我的血脉里流的究竟是血液还是吊针打的药水,我慢慢也分不清楚。 在病房里,我的日子总百无聊赖。但我醒来的时间开始越来越少,眼皮总沉重地耷拉下来,眼下一圈黑黛。 因为吃不下,胃肠道又经常反流,我开始瘦的形销骨立。胖胖的面包服包裹在我身上,都像是一个瘪了气的气球。 我清醒的时候,病房里陪在我身边的人总是楚庭。按理说他明明很忙,可他却能一整天一整天把时间耗在我身上。 而这间病房里,不知何时开始贴起了照片墙,很多照片都是近段时间拍了,再冲洗出来的。 我曾细细看过那上面的照片,有我仰头望向窗外橘粉色天空和瑰红色日落的,有我闭目小憩的,更多的居然还是楚庭和我的合照。 可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之前办理住院手续的是哪家医院,他又是怎么把我送回了a市,而且……顾柬在哪里? 日历一页页被撕掉,不知不觉间,我又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的院。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整个人的气质肉眼可见地萎靡、消沉下去。 我曾畅想过回a市的日子——我要让楚庭自食恶果,要让远水集团屡屡在我手上碰壁与败北,要让黑岩集团的分公司做大做强,直到能在a市的风投界占有一席之地。 可所有的这些畅想,最终都因为了我的病情恶化,变成了阳光下一戳就破的泡沫。 我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时日无多了。 楚庭每天和我的交流也很少,他像是一个隐形人。 可我没想到,就是这样的他,居然会抱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来哄我开心。 病房里沉闷冰冷的气氛被女娃娃软萌奶呼的声音驱散,她试图用怀抱温暖我,用笑容治愈我。 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问我为什么不开心,问我为什么不多笑笑。 我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楚庭处,轻声询问着楚庭:“这孩子你是从哪儿带来的?” 可不知为何,我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楚,如果当年我没有流产的话,我的孩子应该也是这般年纪了吧? 楚庭嗓音淡淡:“从福利院带来的……” 他也似突然陷入了沉默中,突然道:“我的孩子,应该也有这般大了。” 我的嗓音干涩,像糊了一口痰般:“楚总……原来还有过孩子?” 楚庭笑容勉强,不知如何作答。 他最后说:“都怪我、都怪我……是我错了。” 春雨知时节,淅淅沥沥地落下。医院的青石板路上都铺盖着被雨打落的绿叶娇花,残香犹存。 小女孩眼眸清澈,视线滴溜滴溜地在和我和楚庭之间打转。她的年纪虽小,但能感觉到病房里的气氛僵硬,于是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的尾指和楚庭的小指圈勾在了一块儿。 她给我们唱歌,给我们讲故事,饱含婴儿肥的脸颊上笑意满满,我知道,她在尽力哄我们开心。 主治医生不知何时进来了,手机里抓拍到我们三人刚才相处的画面。他还同我打趣,说我们看起来像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 我笑了笑,并未把这句话往心里去。 可这句话又实在暧昧不已,把我和楚庭的关系都定义为了夫妻。 医生照旧给我做着检查,问我最近有没有察觉到身体还有其他的异样。 我的手按在心口的位置,如实说着症状:“心口很闷,经常呼吸不过气。其他情况仍和之前一样,吃不下东西又常吐。呕吐物包括血、流食与黄水。” 我能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我对自己身体所抱的乐观值也一降再降,到最后,我干脆自暴自弃,每天枯坐在病房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可医生却皱了皱眉:“报告上显示这一个月你身体一些指标都有转好的迹象了……我还在想着,你之前不是询问过我,你什么时候才可以出院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小簇期冀的小火苗。 “你要是觉得自己身体没有太大问题的话,下一周就可以出院了。这几个月来你一直住在医院里,也不多走动走动,这本来对你身体就不好。所以如果能考虑出院的话,你还是履行一下相关手续。”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啊,你要是再忙到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那到时候突发什么情况,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一定能救得了你。还有,出院后每周你还是要来医院做复查、拿药并记得按时服用。” 我还有一瞬没晃过神来,并未完全消化医生的话,也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真的能出院了。 真正出院的那天,淅淅沥沥下了一个月的春雨终于停了,天空放晴,太阳光线温暖。 我皮肤透露出病态的苍白,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走在街上,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我没让楚庭陪我,一个人回到了别墅里。那天,我一个人在楼顶吹了很久的风,慢慢看着日落,看着夜幕一点点把湛亮的天空掩盖。 分公司开业大吉,公司高层另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明顺”。 囊括破舟进海、贫苦逆恶之意。 第一百五十四章:内部战争 我下放了一部分权利给手下高层,也因为身体状况原因,决定在a市寻找接班人。 而我做这些事情时,顾柬都没陪在我身边。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黎凉依旧待在盐城,但母亲的行踪依旧杳杳无期,我也曾憎恶过自己,在母亲住院那段时间,在程园清声泪俱下恳求我回盐城陪母亲时,我手脚上缚了枷锁,到底连母亲一面都没见上。 在公司加班处理业务时,我偶尔也会走神。 我会回想起自己朝楚庭下跪的场景,会想起自己孩子的流产,想起我前几年曾受过的所有苦痛都是因楚庭才有了牵连,我一颗心就慢慢冷了下来,再也无法把“深情”和“温柔”这两个词语安在楚庭身上。 他向来衣冠楚楚,最擅蛊惑人心……这一回,我再也不会让自己重蹈过去的覆辙了。 只是文件上的签名,到底出于惯性,我落下一个又一个“陈娇”的名字。 公司慢慢步入正轨,也能寻找到一些可以投资融资的项目。 高层在5月12日开了一个例会,分析着可以给明顺创投带来高收益的项目。 “利辰是国内最大的互联网大厂,市值在国内排名第一。现在他们的资金周转出现了一点小问题,陷入困境时却主动找了我们明顺创投请求投资,这不是更说明他们慧眼识珠吗……” “我们手上可供应的资金也就那点儿,既然我们的目标是钱生钱,那我们与其投给利辰,为什么不投给鼎同?” “鼎同是由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出来创业创立的一家物流公司,我们把钱投给他们,是想让我们去做慈善事业?你就说说,我们真满足了他们的融资条件后,这现金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贴现?” “那照你说,利辰自身条件那么优越,它给出的利润也可观,那它为什么不找其他风投公司去融资?反而要找上我们这样一家刚起步不久的创投公司?而且它许诺给的股份是美股,还是期股。先不论我们需要扣除百分之多少的分红,那期股我们又如何能确定它的涨浮?” 万一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亦或是利辰出现了自身经营不善的状况,那明顺创投砸进去的这笔钱就只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如窗外枝头蹦哒的鸟雀的啁啾声,直扰得我心神不宁。 我揉揉太阳穴,试图把那头疼欲裂感逼下去。 每个高层面前都放着一沓厚厚的资料,所有人都梗着脖子通红着脸吵个不休,我却想着:如果现在面对这种状况的人是楚庭,他会怎么处理此事? 办公室里的声音消散寂静下来,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刚才也不知谁冒出了一句话,让大家先听听董事长的意见。 于是我就成为了众人视线的焦点。只是这些目光,总让我如芒刺背。 手指弯曲成节,我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说道:“鼎同公司确实是刚创业不久的公司,要人没人,要钱没钱。” 所以他们找上明顺创投我并不觉得奇怪。 在场有好几个人的表情涌起窃喜,恨不得立刻把利辰给的招股书推到我面前。 我话音一顿,接着说道:“但鼎同这家物流公司我也查了些相关资料,他们用的是无人机进行物流递送,物流范围囊括社区、乡下,用机器力代替人力,这实在是一个大胆而创新的想法。如果这家公司真能做起来,发展前景一片光明。” “至于利辰,一来他们找上明顺创投确实奇怪,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对接远水集团、赵创明投、同杉资本岂不是更方便?” 这样他们所能申请到的融资,恐怕也不仅仅是现在手头上这份文件上那个略显憋屈的数字了。 “二来就是期股变现与收益问题,我总觉得这其中有诈。你们从事风投界以来,看到有公司首次公开募股投资面向的是风投公司的吗?” 这样的ipo未免也显得太奇怪。 我看了眼腕表,例会的时长已超两个小时。对今天例会的内容进行了总结后,我宣布了散会。 而有关究竟是投资利辰还是鼎同这一问题,还需专业的分析师进行估值模型以及后续一系列流程。这一周内暂且急不来。 高层们三三两两出了会议室,只剩下我一人坐在座位上并未起身。 风从百叶窗外灌进来,把资料书页吹掀起。我揉着太阳穴,由内而外地感到疲累。 手机叮铃作响,我没看来电显示,按下了接听。 可我没想到,给我打电话的人是楚庭。 我还有些讶异:“你是如何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 我记得我们并未交换过联系方式。 只是我的掌心隐隐发了烫,当初楚庭留下了联系方式的字迹似若隐若现。 “sofia小姐的微信号不就是由电话号码注册而来?我只是尝试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是sofia小姐。”电话的另一端,楚庭的声音听上去倒是愉悦。 我跳了个话题,又问他今日打电话来所为何事,我可不觉得,楚庭会是无事登三宝殿的人。 楚庭哑然失笑,落下的一声无奈叹息却像带着莫名宠溺:“今天是sofia小姐预约复检拿药的日子,sofia小姐自己都忘记了吗?” 额前的碎发洒落下来,遮挡住眼前视线,我语气轻飘飘:“最近太忙了,都忘了这件事了。” 但我没想到,楚庭会对我的事情上心至此。 从医院做完复检、拿完药后,天色已暗。 我和楚庭路过了医院的妇产科。 走廊里如蓝色海洋的座位上坐着好几对夫妇,妻子的肚子高高隆起,而比妻子神情更严肃更紧张的却是丈夫。 丈夫们为妻子忙前忙后,询问着要不要喝点热水、紧不紧张、还需要等待多长时间。 我的脚步率先停住,看着这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我能感觉到,这些夫妻的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名叫幸福的淡淡光芒。 可当初我怀孕时,我做孕检要么是被押到了别墅里,让那些压根不熟的医生为我做着检查;要么就是孤身一人挺着大肚子来了医院。 有关四年前的一点一滴,都像是泛黄的画卷,在我的回忆中模糊不已。 可那些心酸、委屈、不甘、难过,我总记得格外清楚。 楚庭的嗓音淡淡,在我耳边响起:“我准备领养桑季了,最近为这其中的手续忙得焦头烂额。” 桑季——就是上次楚庭带来医院的那个粉雕玉琢女娃娃。 我点了点头,把视线慢慢收回:“我应该恭喜楚先生的。” 虽然我不明了楚庭领养桑季的动机是什么,但他行事总有自己的道理。 只是我又难免惆怅,照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我大概在剩下的时日里,都没有办法听到一句“母亲”的称谓了。 脚步挪动,我和楚庭离开了医院。 风抚过人脸,却吹不散我心头的苦闷。 楚庭好像察觉到了我情绪的不对劲,主动开口:“那,sofia小姐最近又在忙什么?” “公司的事情。”今天早上的例会我算是看出来了,我们公司现在就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 明顺创投要走的路还很长。 楚庭失笑,眉眼呈现好看的弧度:“sofia小姐不会又要来抢远水的生意了吧?” 我和楚庭并肩走在路上,绿树洒下一片浓荫,我的脚步踩着那簌簌颤动的枝影,也不知为何,我竟有四个影子。 “谁说得准呢。”我耸耸肩,露出一个笑来。 “之前我还没想明白sofia小姐为什么会被业内人称呼为‘业内毒瘤’,接触下来后才发现这标签最是贴切。”虽是埋怨的话语,楚庭的语气却没带上半分责怪。 反而,他的眸里像有山川、有海洋,有我数不清但绽放得格外绚烂的烟花。 我躲避着他的视线:“楚先生自己说的,博睿集团那个项目你本来就不想要。所以按理来说,我是不是还帮了楚先生一个大忙?” 若当初楚庭真的想拿下这个项目,他肯定胜券在握、十拿九稳,才不会那么轻易让我半路截了胡。 我本来还想问楚庭为什么不想要这个项目,但这话听上去到底像是越了界,我识趣地缄默。 楚庭却像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主动解释道:“如果拿下这个项目……恐怕我就不能活着回a市了。多少人巴不得远水栽了跟头,躲在暗处的恶狼才有机会亮出爪牙,我给他们这个机会。” “所以,还要谢谢当初sofia小姐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 只是这道谢,怎么听都带着些许的牵强意味,我心里暗哂,楚庭的心也真是够大的。只,他以为这样就能和我拉近距离吗? 可他的下一句话,却突然让我愣在了原地。 “那,sofia小姐,我们现在能算是朋友了吗?” 在那停顿的几分钟里,我在想什么?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身体里关着一头名叫“情绪”的怪兽,我知道自己在精神病院待过一年半的时间,知道我还没忘怀自己前半生的光景……所以就是这样的我,又要如何坦然接受楚庭此刻释放出来的好意? 而且我该如何确定,他说的要与我做朋友,不是为了试探我、瓦解我? 短发下掩盖的一张脸上露出了妩媚的笑容,我拍了拍手,踩上石阶,摇摇晃晃沿着那一条窄窄的路走着。 第一百五十五章:利辰造势 “楚先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呀。按理说,我们曾患难与共,确实也有够当朋友的资格了。可我这种人,就是不想再要朋友了。我的前未婚夫,一开始就打着要成为朋友的幌子接近我,结果又把我拐跑了……最后我们两却把关系闹成了这样,我都有ptsd了。” 所以,能别做朋友,就别成为我的朋友。 深渊里的那片黑暗,谁又敢凝视? 楚庭脸上神情并未表现出被拒绝后的不悦,他反而换了个话题:“对了,之前sofia小姐不是说自己是伦敦人吗?我没想到sofia小姐普通话也能讲得那么流畅。” “我报了班认真学过的……说起来当初因为前后鼻音、平翘舌惆怅到连白头发都长出来了。”我的语气轻松,话语真真假假。 楚庭似被逗笑,正想接话,却看到我的身形一晃,从窄窄的石阶道上就要跌下来。 眼看我半边脸就要朝地上砸去,细腰却突然被楚庭伸手搂住,我整个人摔向他怀里。 他弓着腰,扶住我时我们身形相贴在了一起,他的下巴搁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们的呼吸彼此纠缠在一起,我能听到他心跳声如擂。 我连忙推开了楚庭,若是再慢一点,估计他也能察觉到我过快的心跳。 傍晚的风凉爽,吹过人脸上痒痒的,也把我和楚庭之间的旖旎气氛一下吹散了。 a市是座不夜城,到了晚上总灯火通明。大街小巷也热闹,酒吧与迪厅收聚了太多疲惫沉重的灵魂。 而我知道,能留给我的闲暇时间不多了。像今晚这种能与楚庭慢悠悠散步的时刻,以后只会越来越少。 楚庭送我回到了别墅,把手上拎着的药递给我,又温言提醒着我,一定要按时吃药。 最后,他的掌心向上张开,多了好几块巧克力糖果。糖纸色彩斑斓,透着光泽。 那一晚,很意外地,我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而公司的事情依旧繁杂,在投资利辰还是鼎同这个问题上,公司高层开了一次又一次例会,听了一轮又一轮分析师的汇报。 在办公室里甩脸子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是一点就着的暴脾气,忠言逆耳的话总吞不进肚里。 我也恍惚生出了一种错觉,在办公室里这些西装革履的人,不是要与我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而是想着瓜分利益的豺狼虎豹。 每多一个甩脸子离开的人,我脸上的凝重就多一分。最后我手边的资料被我重重砸在了桌上:“大家要是不能好好坐下来商谈这些事情的话,那就都给我滚!等你们的情绪什么时候平静下来,再给我滚回来!” 我支着胳膊肘,单手揉着太阳穴,心里憋闷了长长一口气,却不知如何去纾缓。 不仅是我,所有参会的高层都能看出来的,现在明顺创投出现了内部危机,大家凝聚力不强,又因为最近项目的争论加深了对彼此心里的隔阂。 我在风投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还没遇到过这样的难题。 且这种内部问题反而比外部打击更让我心力憔悴。 我想过给顾柬打电话,可打出去的电话总如石沉大海。最后这些满腹的怨怼与牢骚,我学着自己慢慢消化,而不再奢望向谁倾诉。 为了投资一事,我不得不加班加点地熬夜,于是五月里我竟然有二十三天睡在了办公室。凌晨两点入睡,早上七点清醒的生活让我困苦不堪。 在查阅利辰集团相关资料时,我纳闷地发现利辰集团确实不只是向明顺创投递交了公开募股说明书,但收到这份说明书的其他风投公司,居然也多是刚起步、小型的资本集团。 以它的互联网大厂身份,为什么不寻找同梯队的远水集团这些公司? 私下里,分析师同我说过其他风投公司的态度。 那些小企业都想拿下这个项目,还对此势在必得,自然也把对他们产生了最大威胁感的明顺创投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 只怕,三天后由利辰集团举办的“利辰聚宝会”上,不少暗戳戳的枪子就要冲着明顺创投来了。 我的关注重点却在利辰聚宝会上。 这个发布会是为“利辰聚宝”这个软件造势,高收益与短获益这两大软件优势噱头确实十足。 可我心里的态度却是偏向不看好,余额宝与零钱通几乎垄断了整个网银存款市场,利辰聚宝如何能杀出重围、直到走出自己的坦途来? 发布会当天,我精心挑选了礼服,却发现鱼尾裙、镂空礼服自己都开始撑不起来了。 挑来挑去,居然是旗袍最符合我身上现在的气质。 旗袍颜色淡雅,冰蓝色的面料上绣着白云朵朵,衬得我整个人的气质愈发柔和。我把头发盘成圆髻,一支桃木发簪斜斜插入发髻中。 我耳边垂落了几根碎发做点缀,可那助听器却一时不知如何隐藏起来。我又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副和蓝牙耳机差不多大小的入耳式助听器。 我给自己画了个淡妆,提了一个小香风的白色腋下包。 发布会现场早已架起了“长枪大炮”,各路媒体就位,咔嚓咔嚓拍着照。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在会场里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楚庭的身影。 而有些风投公司的老总,目光总有意无意地往我身上扫来,嘴角的笑容透露出几分诡异。 入耳式助听器是我第一次佩戴,我总不习惯,多次调节了助听器。 利辰集团的总裁年少有为,看年纪不过与我一般大。 她身上气场强大,高马尾绑起,更显得整个人飒爽干脆。 发布会前期的节奏稳中有序,利辰集团的总裁确实有两把刷子,让我暗中对她改了看法。 可利辰聚宝这个软件到底没完全成熟,更别谈推向市场化了。我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觉得利辰集团下的这步棋着实可惜。 而……鼎同公司,这次好像也派了代表人过来了? 我的目光开始在满场溜达着,最后定格在一个穿着白衬衣、脸上稚气未褪的大男孩身上。 他的身板笔直如松竹,十指相扣在一起,他的目光聚精会神地落在利辰集团总裁身上。 桌上放着嘉宾牌。原来他叫江俞。 会议报告冗长,我无聊得打了个哈欠,眼皮一沉一沉地耷拉下来。我揉着太阳穴,想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我百无聊赖地任由思绪漫游,却突然从利辰集团的总裁口中听到了我的名字。 紧接着有阴阳怪气的抗议声响起:“原来利辰集团一开始就是奔着明顺创投去的,那何必大张旗鼓地召开这个发布会?是想把我们都当傻子吗?” 我甚至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看到在场的人目光都齐刷刷向我投了过来,仿佛要把我捅成筛子。 “我早就听说利辰集团和明顺创投两家关系不一般,今天一见总算见识到了。可既然利辰集团都决定把公司名下最能生钱的项目交付给明顺创投,当初为什么还要给我们递交公募股说明书?” “而且明顺创投自上市来,到现在运营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这样的公司,凭什么和我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这样的公司,还是黑岩集团在a市设立的分公司。可我怎么听说,明顺创投的总裁是业内毒瘤?最喜欢抢同行的项目、给同行落井下石。利辰集团把这样的公司也纳入了合作范围,究竟是太抬举了明顺创投,还是要引发所谓的鳗鱼效应?” 听着这些喋喋不休的话语,我却觉得奇怪,利辰集团的李总不过当众询问了我一句,是否有意向投资这个软件,怎么就引发了群起而攻之? 而且这些小型风投公司像早已私下约定过般,每个人都想好了要把什么罪名安在我身上。 我安静地不发一言,反而让在场喋喋不休的人心有戚戚然,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他们怎么猜不出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有扛着机器的媒体将闪光灯对准了我,咔擦咔嚓对我拍着照。 那白光刺疼我的眼睛,我下意识抬手去挡。 可我却突然感觉自己肩膀被人一撞,整个人差点从座椅上摔下去。 勉强稳住了身形,可我的助听器却从耳里摔了出来,又被人踹入桌子底下,进入黑暗角落。 撞到我的人忙不失迭地和我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sofia小姐,我只是看你的水杯空了,想把水满上……” 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在那么多长枪大炮都对准我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还会有服务生那么无脑地上前端茶倒水? 而且这一切也太巧了,服务生刚好能把我的助听器撞掉,紧接着又一脚踹开了我的助听器。 看来今天这一场发布会就是一场“鸿门宴”,操办鸿门宴的人手段并不高明,甚至算得上漏洞百出。 可无论如何,他们就快要得逞一半了。 我勉强抬起头来,似看到所有的人嘴唇都在上上下下开合着。可我却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愤怒、暴躁、羞辱的眼神向我投递过来,如涨潮的潮水要把我彻底吞噬掉。 有无数话筒争先恐后地递到了我面前:“sofia小姐,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借用地域差异、政策红利,你的公司在a市秘密上市。明顺创投的营业执照审批下来前后甚至没用到一个月的时间,难道sofia小姐真的没有走后门吗?” 第一百五十六章:早就发现我戴着助听器 我努力辨认着他们的嘴型,知道现在自己被推向了一个风口浪尖处,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的一个回答,等我落下只言片语……但我却听不到,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明顺创投的高层神情着急,等着我开口回答。 可我接过了话筒,心头却泛起茫然。 现在事态究竟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我为什么觉得舆论开始甚嚣尘上,要把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有人似突然间亮出了獠牙,神情恐怖,身后也藏了一个黑色高大的怪兽身影,仿佛是要把我拆吃入腹。 还好我是一个不善将情绪表现在脸上的人,藏山藏水下,总让对方最先气馁下来,他们都已经安了那么多污名在我头上,为什么我看起来仍像无动于衷的样子? 亦或者说,我究竟在等待一个什么样的时机? 话筒递到我嘴边,我嗓音淡淡:“谌总为何生那么大的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谌总是要对我搞针对。” “如谌总刚才所说,明顺创投不过刚起步,谌总对明顺的发家史却似比我还了解,对我们的营业执照、ipo发布具体用了多长时间都能如数家珍。我是不是该感谢谌总对我们明顺能有如此高的关注度?” 我还要再继续说下去,却看见明顺高层都瞪圆了眼睛,像是不可置信我刚才在说些什么。 是我说错了什么?刚才带头挑刺的谌旃宇,究竟说了什么? 我的话音一顿,眼眸里涌入浅浅的几分无助。 好像,却突然有人穿过人海,来到了我身边。 他纤长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我圆髻上的簪子也似被人一拔,头发松散下来,长度掩盖耳朵。 那手指在我耳边拨弄,像给我戴上了什么,冰冷的金属温度贴上我的耳郭。 于是,所有在我听来迷迷糊糊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这世界的嘈杂又重新摊开在我面前。 温热的指腹抽离时,周围还响起了一阵哄笑调趣声。 暧昧、打量的眼神在我和楚庭身上来回打转。 我不知道楚庭是怎么发现我听力异于常人的,也不知道他如何发现了这件事,可好像在当下,这些事情都显得无关紧要。 有高层拿过我手中的话筒,帮我解着围:“刚才我们董事长也不是那个意思,谌总认为能从明顺创投的发家历史中学到很多,这属实是对我们的一种赞扬。我们董事长……刚才可能只是有些敏感了。” 我眼皮跳了跳,总算知道刚才高层们拼命给我使的眼色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原来刚才谌旃宇在帮明顺解围,却成为了我“子弹乱飞”的第一个突破口。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我们明顺能那么快拿下营业执照、上市且拥有那么充足的现金流,一来是因为总公司黑岩集团那边早已经帮我们疏通好了人脉。二来他们也觉得a市市场空阔,所以早拨了相应充足的现金予我们做启动计划。” 更何况,我卖项链所得的两千万也全都补贴在公司的现金流中了。 “至于那些什么所谓的走后门,上市不正规、不透明,都是无稽之谈。如果大家能去过我们公司的话——”那位高层话语突然一噎,也似突然揉入了个人情感,“你们估计就不会讶异明顺为什么能上市那么快了。。” “为了公司早一点上市,为了明顺能招揽到人才,我们董事长……曾有一个月每天熬到凌晨四点。” 试问谁能做到这样? 既然大家做不到,也看不到这些光辉灿烂后个人的辛勤付出,那现在凭什么眼红,以致轻飘飘说出那么多不负责任的话语? 每天熬到凌晨四点,难道我不崩溃吗? 难道我不会觉得累吗? 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就凭这一点,刚才所有欲加在我身上的罪,都是荒唐的无稽之谈。 全场安静下来,掉针可闻。 在头脑放空的那一瞬,我居然有所感慨,还好刚才那些泼到明顺的污言秽语我并未听到,要不然我估计当场发飙,鞋拔子已经往对方头上戳去了。 现在听着那位高层回述我的“光辉历史”,我都觉得这不像是我能干出来的事情,可事实证明,明顺确实花费了我太多的心血。 而有关它能否飞跃发展、解决内部发展危机,仍需耗费我无数的心神。 这场发布会一波三折,到底还是按时结束了。很多事情我都没捋清楚头绪,便打算去找会场的负责人要一份现场回放。 但我视线无意往外一瞥,却看见鼎同集团的总裁江俞正和同杉资本的老总走在一块儿。 有趣有趣,事情变得愈发有趣起来了。 我刚拿到现场回放,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脆一声,转身时正看见了楚庭。 他站在光影里,身材比例显得尤其优越,其实,我以为他今天是不会亲自出现在现场的。毕竟一个还没成熟的理财软件,我想不出来有什么能吸引他的点。 我的笑不自然,但还是和楚庭淡淡打了招呼,为刚才的事情向他表示着谢意。 楚庭一挑眉:“我帮了sofia小姐这么大的一个忙,sofia小姐真的不考虑请我喝杯咖啡?”而且他猜,估计我也有话想与他说。 我略一思索,最终答应下来。 在伦敦喝咖啡喝上了瘾,我反而更喜欢原味咖啡,不加方糖时整杯咖啡苦涩得仿佛能融化人的味觉。可,却留香余久。 楚庭喝咖啡的习惯却和以前一样,他也习惯了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尝一道上佳的菜肴。 我有许多话想问出口,却又哽塞在喉,我听到楚庭落下一句话:“sofia小姐今日这样打扮真的很好看。” 虽然我瘦得形销骨立,但身上该丰满的地方都一一满足。 而无袖的旗袍最易显得人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但我身形过于纤细,偏巧带上了细柳扶风的美。 我笑笑:“楚先生的性格像变了许多。” 在索马里时他总是黑着一张脸,我从来都没想过他也会有如此坦然而温柔夸人的一天。 回到a市之后,我总觉得他像换了一个人般,整个人身上尖锐的气质在慢慢消失。 只是他眼下又多了一圈青黛,是最近没休息好还是……多了什么烦心事? “如果……如果那个人能看到,就好了。” 勺子搅拌着咖啡,楚庭低下头,嗓音像萦绕在烟雾中,也渐渐让人听不清。 如果我是“sofia”,我大抵会追根刨底询问楚庭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指谁。 可现在,我没有。 可又是过了很久之后,我才发现,被磨了“棱角”的楚庭,那段时日里不仅仅单待我一个人那么好。 他在会场上的仗义出身,只不过是因为我让他想到了曾经的陈娇。 眼下,楚庭的脸上透着淡淡的苍白,空气中也像飘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我不大懂,是一直藏匿于黑暗中的恶狼终于朝他亮出了爪牙还是不甘心的季佳芮又卷土重来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戴助听器的?” “索马里,第一次见面时。” 大抵我也不知道,在我平时倾听他人说话时亦或是自己说话时,我身子总会习惯性向左倾斜。所以一向关注细节的楚庭当时便觉得有了几分不对劲。 后来他又看到了我耳朵上挂着的金属……愈发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原来那么早就发现了。”我笑笑,只是这笑容里没带什么情绪。 我把耳前的碎发往后撩,再抬头时眸中一片清亮。 窗外天清地朗,有我最心悦的灿烂春光。候鸟往原地回迁,队列整齐。 我的一颗心却突然揪了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那……你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吗?” 真奇怪,堂堂的sofia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此刻的我,到底是谁? 楚庭似哑然失笑,但神情很快变得认真起来:“sofia小姐,虽然我不知道过去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可在我看来,谁都没有嘲笑谁的资本。” 相反,他打心里觉得我是一个值得钦佩的人。 他这一生遇到过那么多人,谁不期待攀附他的权力、身份与地位?只有我和一个人,会想过让他放弃自己。 我杯里的咖啡见了底,视线往外移,意外地在楚庭白色衬衣上瞥见了一抹浅浅的红色。 “你受伤了?”我语气揪起千丝万缕相关的情绪。 脚步好像不受控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时候走到了楚庭身边,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没事。就是前天晚上遇到了……”楚庭刚刚站起身,话语还没落下完整的一句,却突然感觉到我踮起脚尖把自己的身形贴了过来。 我想看看楚庭的伤势,可我没想到,我们现在的姿势会那么暧昧。远远看上去,像是我抱着楚庭般。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脚步立刻往后退去,和楚庭拉开了距离。 没说完的话继续说着,仿佛是为了缓解一种名叫“尴尬”的气氛:“前天晚上遇到了仇家,被追杀时不小心留下的伤痕。”但认真说起来,他受的伤并不重。 我的眉无意识皱了起来:“仇家?楚先生这样的人,也会有仇家?” “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这一句话一出口,已经把之前对话的重点带偏。 斟酌了会儿,可从我口中蹦出来的字眼仍旧同之前所想的词语一样:“朗月清风,清风霁月。”是吹捧或阿谀或奉承,我已经分不清。话语真真假假,就如同我和楚庭的关系时远时近。 我们接下来的聊天依旧愉快,只是我并未从楚庭话语里再挖掘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楚庭照旧送我回别墅,只是突然举了一个熊掌与鱼的例子。 第一百五十七章:内部瓦解 回到别墅后我翻来覆去,又想了许久,才恍然明白,原来楚庭是在旁敲侧击提醒我鼎同和利辰这两家公司究竟如何取舍一事。 该给哪家公司投资,高层为了这个议题讨论了整整四次例会。战线越拉越长,效率也越来越低。 今天的例会,无论如何都要把投资公司确定下来了。 在早上七点时,我手机里却突然进来了一条消息,是利辰集团的李总发给我的。 她首先向我道了歉,她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会让我陷入这样的一个窘境中。在会场上,确实是她思虑不周。 而主体段围绕她分享利辰集团的信息而展开,最后她再次真诚表示了自己想和明顺合作的意愿。 我微微叹了口气,并未做任何回复。 我的手却紧攥成拳,我不相信能把利辰发展成为国内互联网第一大厂的李总真的会疏忽到昨日的份上,她在风投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都快修炼成人精,怎么可能不知道在公众场合说什么话会带来什么样的效应。 我反而觉得,利辰和昨天对我群起而攻之的小公司像是一丘之貉,他们都想下着一个圈套。 而让我真正想不明白的事情,却是鼎同现在释放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态度? 江俞是否已经打算寻求同杉资本的融资? 今日是周一,我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件衣服,却是一条淡粉色的裙子,收束的设计别出心裁定在了腰上方,将我的身高比例拉长。 而裙摆如同花瓣层层散开,显出蓬松的弧度。方形的领子透出我的锁骨,我总觉得脖子上空空的,应该搭配一条项链。 而之前的蓝钻石项链……我幽幽地叹了口气。 今天的例会气氛也显得格外沉闷,没有人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昨天发布会上出现的情况无形之中把明顺和利辰的关系拉僵了,没有台阶下的话,明顺很难觍着脸去询问利辰合作的意愿。 而鼎同集团……前期团队对它所了解得并不多,突然之间洽谈融资也总显得奇怪。 有高层率先按捺不住,阴阳怪气开口道:“本来我们可以直接和利辰集团合作的,难得人家也那么照顾我们公司的感受……”昨天在发布会上还特别提及了明顺创投,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询问我们是否考虑投资这个项目。 可没想到会引来那么多小公司的眼红和嫉妒,群起而攻击我们两家公司有不正当的关系,明顺集团肯定采取了见不得人的竞争手段,才让自己的竞争优势能遥遥领先。 “只是董事长自己都出了岔子,万新科技的谌总本来是在帮我们出头……却被董事长三言两语寒了心。这让利辰集团又怎么看我们公司?他们还会放心与我们合作吗?” 今天业内都在传,明顺创投的董事长是个“恩将仇报”的人,别人投之以木桃,我要报之以毒物。 公司执照审批程序太快,又被广大网友拿出来鞭尸,认为我们通过了不正当的渠道偷吃了政策的红利。 舆论叫嚣尘上,大家问,同样都是开公司的,为什么明顺创投的营业执照可以一个月审批下来? 上市可以在短短两个月内就完成? 正常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着也需半年的时间。 大家还问,是不是明顺私下里用巨额钱财、高奢物品打点好了关系,那这又算不算“贿赂”? 对明顺了解不多的人,现在都认为明顺背后肯定有大背景,要不然昨天的发布会上,作为排名no.1的互联网大厂利辰集团对明顺的态度怎么有些低声下气的? 利辰从成立那一天起,腰板一直硬气,这还是头一回在一个发布会上主动cue了一家小型风投公司。 我话语冷冷:“现在的效果难道不好吗?明顺的知名度与讨论热度都有了,还不用我们费尽心思搞宣发。当然说的直白一点,我们之前的宣发糟糕得就像一坨狗屎。” 之前宣发工作的负责人,就是刚才拿话语“以下犯上”的那位高层。 叶璘的脸色唰的变成了猪肝色,一张脸涨的通红,他好歹也算名牌大学毕业,走的话顺风顺水、花团锦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他的工作批得什么都不是。 可我早有许多话不吐不快了,这会儿干脆撕破脸:“而且以你们那点浅显的眼皮子,你们当真以为昨天万新科技的谌总是在帮我们?” 明明一开始带头挑起话端、扰乱节奏的就是他。 u盘被我重重拍在了桌上,里面拷贝的正是昨天发布会上的视频。 我昨晚把长达两个小时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下来,才发现昨天的水越趟越深。 各公司老总的小眼神传递、小动作不断自不必说,可利辰集团的李总频频往回看去的方向究竟是哪里? 她又是在等着谁的现身? 而且细思之下,我竟发现楚庭出现的时机也太巧合了。 刚好我的助听器被撞掉了,刚好他准备了备用的助听器……这一连串细节让我后背隐隐发凉。 sofia会不会再次成为第二个陈娇? 人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里,可为什么我总容易陷入楚庭的深情陷阱中,被诓骗而不自知? “人谌总昨天结束发布会后,就去迪厅吃吃喝喝、蹦蹦跳跳了,你们猜,他和谁一起组的饭局?” “他们一些人唱红脸,一些人唱白脸你们看不出来?真就被别人轻而易举两句话耍得团团转?昨天要不是我给他们灭了威风,今天被别人骑在头上施压的就是我们!”我的手指屈曲,重重敲击了桌面。 我心中早憋了许久的闷气,这些情绪都被叶璘的三言两语轻易一点就着了。手搭在脑门上时,我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会议室里的气氛高压,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而还有更精彩的重头戏在后头等着我,我气得冷笑,双手抱在身前,目光冷冷扫过在场每位高层的脸。 “当初对大家委以重任时,我把自己手上的权力下放了,能给大家的红利、股份,我都给了。我扪心自问自己并没有对不起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甚至我当初加班加点熬夜时,我也没想过要逼着哪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和我一起核对账目、审批手续。 “现在公司正处于起步阶段,大家难免会遇到各种困难、突发状况。”我话音一顿,话语里像长出了刺,“但我没想到,在场的各位,意志不坚定的人会有那么多。一点蝇头小利、诱惑大家都抵制不了……还是说,大家一开始就想着是把明顺当跳板?” 他们能有个人更好的发展际遇,却从未想过要和公司风雨同舟。 “你们猜,昨晚在迪厅里面,我究竟看到了几个熟面孔?这些内鬼——是想要我自己一个一个揪出来,还是今天就主动把离职手续给我办了?” 一次不忠,千次不用。 这就是我的用人原则。 叶璘扯着领结,皮鞋鞋尖重重踹了几下桌子,他主动对号入座,以为我刚才所说的所有话语都在针对他。 情绪上了头,很快又涂改了脸色,叶璘的语气阴鸷得可怕:“这破公司老子早就不想待了!” “老子昨晚就是和万新科技的人见面了,怎么了?在座那么多人,你以为又能有几个会对你忠心耿耿?!” “这破公司,明明有那么多钱,却不肯把我们的工资、年利润提提,我们还要面对一个仿佛更年期、又是聋子的女上司……谁爱待谁就待去吧!” 软皮可转动的座椅上凹陷下去一小块,我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两侧。 刚才那几句话中,“聋子”这两个字眼格外刺痛着我。 聋子……数道回声在我脑海里回荡,我都没察觉到自己脖子上冒出了青筋根根。 所有人似乎都在重复着这一个词语,仿佛要把言语化成看不透的利刃,直到将我捅得千疮百孔。 桌上摞起的资料被叶璘拿起,仿佛要砸到我脸上来,下一刻他的眼眸蓦然瞪大,动作也突然定格。 “你试试再对我这种态度?”水果刀被我拿在手中,而刀尖抵住了叶璘的脖子。 我的语气出奇地冷静,甚至还把刀尖继续往下按压,叶璘脖子上的皮肤渗出血丝,我却像品尝到了刀尖舔血的快感。 我学过拳击和防身术,完全不担心叶璘会反扑,只是这样的自己,也让我觉得有些陌生。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被困在精神病院的我自己。 叶璘被吓得不敢动弹,眼眸里第一次惊现恐惧。 他明明想向我求饶,却又拉不下脸来做出卑微的姿态。 办公室里的气氛僵持拉扯,每个人头上都像悬着一把刀。 昨天帮我解围的唐商雀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尝试着慢慢把我手上的刀放下来,大家毕竟都是相处了好几个月的同事,闹成现在这个场面对谁影响都不好。 我身体里有一条一直紧绷着的弦,这根弦一直到散会后也没彻底放松下来。 也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楚庭昨晚曾与我说过的话:“谁都没有嘲笑谁的资本。” 疲累地瘫软在沙发上,我的视线望向窗外的天空。太阳光线炙热炽烈,像要驱散这世间所有的阴霾和尘垢。 而明顺创投一共十三位高层,在刚才的例会结束后,有七位高层辞职。 第一百五十八章:为什么是0205 我幽幽叹了口气,很快在两份招股说明书中做了取舍,在其中一份上飞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希望自己下的这一步棋……并没有下错。 而第二天,凌晨六点半我受生物钟的影响已自然清醒,正准备洗漱时我的手机取消了勿扰模式,大量的信息涌入。 我的眉头皱起,眼皮一眨一眨不自觉跳动。 而那些仿若夺命连环刀的信息证实了我的预感。 报道的标题上有几个大字夺目吸精,各种污秽的字眼贴往我身上,而配图上的我也总显得面目狰狞,仿若刚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我抚着胸口,头一回不敢去看评论区。 那份招股说明书被我用邮箱发了一份电子版文件给鼎同集团,随后所有的电子设备都被我强制关了机。 陈娇当年所经历过的……现在又在sofia身上一一重演。 别墅里有一个宽大的游泳池,池水蔚蓝,和天蓝色的瓷砖似浑然一体。 我身体沉浮下去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池水慢慢没过我的腰部、手臂,直至头顶。 墨发像海藻般在池水里飘散开,又变成八爪缠绕的章鱼。 气泡咕噜咕噜升上水面,渐渐地,就没有了形影。水下静悄悄的,水面平静无纹。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可水下的人影依旧没到水面上冒过泡换过气。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呼唤声,紧接着我被人从池水中捞了起来,我穿着睡衣就下水把自己浸泡,现在睡衣湿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而我的皮肤被泡得皱巴巴,有水珠不断从我发丝上滚落下来。 我的波动过大,让我呛了好几口水,连连咳嗽了起来。 而拽住我手臂的人,正是楚庭。 但我却想不明白,他的脸上为什么会挂着那么焦灼的神情……他是想起了谁,还是记忆中那个不敢提的名字? 可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凭什么觉得“陈娇”仍能在楚庭心里挤占着份量?我是否也太把过去当回事了? 楚庭眸里情绪复杂,他明明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到底欲言又止。 一种名叫“沉默”的情绪从我身上连根拔起,又穿过楚庭的身体。 最后,他带我去爬了山,陪我看了一回日落。漫天霞光柔柔地包围山川树木,像要把整个世界涂抹成糖果色。 我心里却突然生出一种异样感,在此刻,我也觉得楚庭离我很遥远。虽然他就坐在我身边,我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原来,两个人在一起,还不能被称之为“我们”。 楚庭的开口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在城东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西餐店,想着sofia小姐可能还吃不习惯中餐,不知道我能不能有这个荣幸邀请sofia小姐去陪我品尝品尝?” 他好像真的变了一个人,以前的他总如高岭之花不可亵玩,偶尔在他身上释放了善意,也总带了一层冷硬的盔壳。 但现在他整个人却如林下长风,拥有着“向下兼容”这项技能的他,总能让人在与他相处中感到格外愉悦。 时间,不轻易间就改变了一个人好多。 现在的楚庭,是谦谦君子,是朗月是清风……可当初推我入深渊的楚庭又去哪里了?把我害的家破人亡的楚庭又去哪儿了? 我面无表情地推托,说自己今日并没有胃口。我知道楚庭请我吃饭的真正用意,正如他理解此刻的我情绪究竟有多低落。 楚庭淡淡笑笑,俯身过来——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挪开距离,避开与他的接触。 可楚庭只是张开了手掌,双手举过头顶,给我放了一个烟花。 他落在我耳畔的话像带着灼热的温度:“我认识的sofia小姐,可不会那么轻易就退缩。我永远相信她。” 楚庭的哄人把戏与宽慰话语,让我有一瞬间的愣怔,难道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楚庭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把这些掩盖着目的性的好意施舍予我? 我像是拐入了一个死胡同中,而四周砌起来的高墙密不透风,一笔一划落下楚庭的名字。 话语直白,我似与浪漫过敏,主动断绝了一切暧昧纠缠的气氛:“谢谢楚先生给我放的这场烟花。只是这些是哄骗小女孩的把戏了,放我身上并不适用。” “而且楚先生似乎太小瞧我了些?若这些流言蜚语就能把我击垮的话,我觉得我也不配担‘业界毒瘤’这个名号了。”我轻描淡写说着。 “不把我颓然与受挫的形象演的像一点,那些一直等着看我笑话、出丑的人又怎能信以为真,继而弹冠相庆?”敌人在暗我在明,所以我该做的就是让这明暗转化。 可我之前没想过,楚庭当真那么揪心我的情绪与安危。在我陷入困境的第一刻,出现在我身旁的人,也一直都是他。 楚庭哑然失笑:“果然,这才像是我认识的sofia小姐。” 太阳彻底落山,地平线上消失最后一抹光亮。我们也准备返程,驱车回市中心。 手把上方向盘时,楚庭眸里却突然一闪而过一抹异样的情绪,紧接着他落下一句问句:“不知我能不能冒昧问一句sofia小姐,别墅房门的密码为什么设为了0205?这串数字对sofia小姐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 我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之前我总觉得自己忘性大,于是把房门上的密码设为了自己生日……而我完全忘记了,陈娇的生日楚庭也记得十足牢固! “还有,为什么在sofia小姐签名的文件上,sofia小姐会落下‘陈’这一姓氏?” 像有什么就要隐隐宣之于口,线索越往下挖掘,越触目惊心。 我神态自若地系着安全带,嘴皮子上下相碰,却不打算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语负责:“0205是黑岩集团决定在a市设立分公司的日子,那份决策书是由我力挽狂澜才争取来的结果。把它设为门锁密码,多有纪念意义。” 我的腔调慢悠悠的,皮笑肉不笑:“在回答第二个问题前,我倒想先问问楚先生怎么看到有我签名的文件的?难不成在明顺里,也有远水集团的人?” 我话语里故意埋着深水炸弹。 刚才那句话,是我在拐弯抹角询问楚庭,明顺创投里是否有远水集团的内鬼。 安全带的纽扣“啪嗒”一声叩上,我也清楚楚庭不会回答我的问题了。 人生光景,转瞬即逝。很多事情都在提醒着我,不必件件入心。我和楚庭都是聪明人,把这一招学的透彻且能灵活应用。 楚庭送我回别墅后,我终于想起了那本被我塞在行李箱角落里的日记本,手指略带颤抖地翻开了内页。 这大概是楚庭写的第一本日记。 他提到了在被追杀的那夜,自己有多想楚家独立出去,楚家家大业大,觊觎家产的人也自然不少。从他被接回楚家的那一刻起,就学会了在尔虞我诈中长大。 我略一回想了在索马里的日子,寻思着楚庭那时候是不是已经拿到了相应的楚家家产。而他前几天又遇仇家追杀……看来这仇家,就是楚搦、楚络京等人了吧? 日记本被我继续翻阅,玩开始清楚楚庭好像很不习惯提及私人感情等事情。但扳倒唐家那一天,他对唐听露的厌嫌仍可从笔端略窥一二。 在他看来,唐听露就是一个胸大无脑,所以最后才把自己作死了的女人,而他对“陈娇”的初印象,一开始便和对唐听露的印象大差不离。 我想,当初给他留了这样一个初印象的自己可真是失败。 可楚庭口口声声说着对“陈娇”深情,我却为什么看不出他究竟从何时开始喜欢过陈娇? 翻阅到后边,笔记本上的文字终于多了起来。 可楚庭记事却记得凌乱,间或掺杂个人情绪,我都有些回忆不起那些日子到底发生过何事。 ——可他说,他喝醉酒的那天,他知道我一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眼尾余光向后瞥,就能看见那个纤细瘦弱的身影不断从皮夹子里拿出纸币向路人赔偿道歉。 ——他还说,我被楚搦绑架的那一天,他第一回感到了心悸与心慌。那也是他第一次朝养父养母之外的人下跪,不可谓不屈辱。 可屈辱和我的性命相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字迹是从“陈娇跳海”那一天后变得凌乱、混沌不堪起来的。 那一页的字迹还点缀着洇开的墨团,像是有泪滴一滴滴沿着落下的文字砸下。 可,楚庭究竟有何值得伤心的呢? 陈娇死了,对他来说不是一件该值得庆幸的事情吗?毕竟他可是甩掉了一个累赘沉重的包袱。 那一篇日记的后页空白处,楚庭写上了野夫子《末尾》的几句歌词,凌厉的笔锋似要牵动看客的情绪。 楚庭写:“这份爱不够你我折磨,丢弃在荒芜等待着雨落。每个人在末尾都有话没说,也抱着遗憾慢慢地过。” 日记越往后翻,我的一颗心也紧紧揪了起来。虽然这并非我的本意。 在无数个深夜里,楚庭也曾辗转反侧,饱受噩梦的惊扰。他的梦里出现的都是同样的一张脸,他痛苦并开心着——毕竟在后来,他再没在梦境之外的地方见过陈娇。 第一百五十九章:为什么他总能及时出现 遗忘了记忆的人,和固执守在原地不肯离开的人,我竟不能评判究竟谁更轻松。 所有无声的告白,炽热而盛大的喜欢都隐藏在了这字里行间。看完后,我不知为何早已流泪满面,一颗心像是被不断变大的氢气球,濒临爆破的边缘。 我从不信楚庭对我的任何情感,可总有“证据”摊在我面前,向我证明着楚庭一颗真心曾有多炽烈。 一晚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画了个淡妆才勉强掩盖了自己大大的黑眼圈,补了口红后整个人的气色才略微好看了些许。 公司里东西凌乱,有种末日到来的荒诞与朽折。 蓝色格子间里并不能数出多少颗人头,一早发下的工牌多数被退回人事部,又被丢到了垃圾篓里。 一路上不断有人战战兢兢和我打着招呼,神色惶恐:“董事长好。” 高层辞职,还带领了手下一大批人出走单干。明顺现在,差不多成为了一个空壳子。 而留下来的人中,也并不见得他们的心有多坚定亦或是对公司的感情有多深。我三个月来的努力,原来是一场笑话,变成了凌厉的巴掌狠狠地抽打着自己的脸。 我来到办公室,降下百叶窗的帘子。座椅转动,我似百无聊赖,也不知还要处理些什么业务。 鼎同集团并未回复邮件,利辰集团大概也得知了风声,不再想着对明顺抛出橄榄枝。或许,当务之急还在于我应该如何澄清昨日的新闻。 “威胁下属”、“变态上司”、“更年期女人”……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这些安在我身上的词汇,到底把我染涂上了一身的黑。 我生出了一种错觉,愈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讨人厌嫌的乌鸦,所有的人恨不得给我扔掷上一颗石子。 昨日我拿刀“威胁”叶璘的图片上,他脖子上的红痕便显得格外刺眼。 发布会上我佩戴助听器的细节也被人扒了出来。我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原来身体有疾也可以成为别人攻击自身的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我叹了口气,登了网页去看今日的新闻,昨天的报道仍占据热搜第一的位置,评论越来越多,看不见的暴力如同一只巨型移动的凶兽,叫嚣着要把我一口吞下。 而楚庭的信息如约而至,话语隐藏下的情愫,倒更像是关心。 可他越是这般面面俱到,越显得我渺小如尘埃。 手机翻了面,屏幕朝下,所有的关心被我视而不见。 今天是阴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在蓄积着雨意。偶尔天空中有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一点惊鸿影显得孤寂而清寥。 我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小时,实在想不清楚自己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忙活,干脆提前下班,到街上逛逛。 这四年的时间,a市的商业街美食街慢慢发展起来,大白天里也能沸反盈天。 自生病后,我极少有过有胃口的时刻,平时一日两顿或一顿,也总吃的不多。今天这些扑鼻的美食香味却像勾起了我肚子里的馋虫,我突然很想暴饮暴食。 我的行动跟随想法而动,一条美食街逛过去,我都数不清楚自己进了多少家小吃店,又解决了多少重麻重辣的食物。 胃像一下子被撑大,带来肿胀的疼。吃不了辣,换来肠胃的更不舒服。不过刚傍晚七点,我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最后疼到了直不起腰板,只好弯腰捂着肚子蹲在路旁。 周围人影匆匆,脚步匆匆。无人停留驻足。 我脸色一片苍白,几欲反呕,可扒拉着自己的喉咙,也总吐不出来。反倒是那催吐的声音听得让人不寒而栗。 我的眼里都涌入了血丝,眼眶通红着,瘦削的下巴戳得自己肩膀直疼。 冰的奶茶、辣的火锅、串串烧烤……现在回想起来,我有勇气去吃这些东西,也算是“胆大妄为”,把医生的叮嘱全当耳旁风了。 哽咽声音从我喉间发出,虽然那并非我本意。世界上那么多苦痛,又不是每一样苦痛都能缄默无声、咬咬牙就能熬过去的。 我打开手机的通讯录,手指颤抖地给主治医生拨着电话,可电话的另一端却只传来了“嘟嘟”的忙声。我近乎偏执而癫狂地回拨过去,得到的还是同一结果。 手指抠着手机壳,我无助地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为疼痛流泪。我想过打120,可现在却连继续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落在了我面前,似同时落下了一声轻微却饱含无奈的叹息声。 “sofia,我带你回家。” 他朝我伸出手,一如当初在索马里的栏杆处,他拼了命也要拉住我的手。 我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应答,但一颗心却好像突然被触动到了最柔软之处,曾经万物不生的地方现在有幼芽破土而出。 他……为什么总能一次又一次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那只手,掌心纹路到现在我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一开口时,我的嗓音带了淡淡的撒娇与委屈:“楚庭,我胃疼。” 从医院回别墅的那段路,楚庭背着我走过。他的肩膀温厚宽阔,给人满满的安全感。我甚至还能听见他的心跳。 楚庭送我回到别墅楼下时,对我欲言又止,最后只伸手给我递了一把巧克力糖果:“这款巧克力糖果可解馋、扛饱,下次sofia小姐要是想吃东西了,不妨先试试它。” 他尽量把话说到委婉,没提及“暴饮暴食”等字眼,大抵他也能理解我,我患胃癌这小半年来克制饮食究竟有多辛苦。 换了谁,谁都受不了。 他还说,自己厨艺尚算精通,服务起来还可以随叫随到。只要我愿意品尝他做的饭菜。 我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询问他现在愿不愿意给我做溏心蛋。 我真的馋了这道菜许久,当然我也尝试做过,可上百次的尝试后我仍觉得那味道并不正宗。 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楚庭的脸色一愣,脚步驻足,仿佛想起了什么。 “难道楚先生不会做这道菜?日式溏心蛋最好做,那楚先生能……”我神情轻松自若,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我的语气还隐隐带上了“挑衅”。 我就是想知道,若我反复提及与陈娇有关的事情,楚庭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回忆常被挑逗,我想看他深陷泥淖,经受比我深一千万次的苦痛。 楚庭唇角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又隐含着像对待孩童般的宠溺:“好久没做了,希望不会让sofia小姐失望。” 厨房里有乒里哐啷的声音响起,楚庭的刀法炉火纯青,看他做菜都成为了一种享受。 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脑回复工作邮件,目光却突然被楚庭攫取,不由自主地黏在了他身上。 看惯了他西装革履的样子,如今他穿着一身休闲服,腰间还系着一条围裙的模样让我感觉格外不真实。 他的白色衬衣沿胳膊处向上挽起,露出一小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有水滴顺着线条滴落。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我感到了人间烟火气,心里一点点填塞进温馨。 溏心蛋、菲力牛排、黑椒猪扒……蒜蓉汁水爆香,东北饭包色泽丰富,让人看了胃口大开。而那红彤彤、诱人至极的涮牛肚火锅,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和后面的菜肴相比,溏心蛋就显得逊色许多,起点缀作用的西兰花也没有多吸睛。 一顿饭下来,桌上的菜除了溏心蛋外都被我夹过了几筷子,我看到楚庭眸里曾有一瞬涌过失望,像要自我否认些什么。 吃饱喝足后,我收拾起桌子,而那道溏心蛋直接被我倒在了垃圾桶里。 我甫一转身,就撞入了楚庭晦暗莫明的眸子里。 夜幕四沉,我提出要送送楚庭。 他和我并肩走在公园人鹅卵石小路,皮鞋踩过枯枝落叶。 “要下雨了啊。”楚庭突然抬头望向天空,意味不明地落下一句。 我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嗯”,直到这一刻我肠胃的疼痛才终于有所缓解。 鞋尖驻足在商务车副驾驶位前,楚庭回头看了我一眼,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催促着让我早些回去。 而自听觉失常后,我的嗅觉就敏锐于于常人,我隐隐嗅到了空气中浮动着一层汽油味,心里也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既然快要下雨了,要不然你今晚先在附近找间宾馆住下?”我试探性地问道。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而我的直觉一向准确。 “从这里开车回秋山别墅,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楚庭无奈地笑了笑。 我心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让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往四周飘移,身后没人,转角没人,可我为什么感觉到黑暗中有好几双眼睛盯准了我和楚庭? “我家的水管坏了,趁你今晚还在这儿,要不然帮我把水管修了?刚好我还可以省去找物业。” 这场景似曾相识,时间像被往前拨,调回了我决定和唐听露合作一起“扳倒”楚庭的岁月。 楚庭的嗓音轻柔:“今晚我在厨房做菜时,已经顺便帮你把水管修好了。” “你是不是有东西落在我家楼上了?是外套吧?” “下次我再来拿也一样。”楚庭眼观鼻鼻观心,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涌入几分异样情绪。 “我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想征询你的意见,不如你今晚先陪我看看……” 楚庭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陈娇,你究竟在担忧什么?” 第一百六十章:所有一切都和你无关 “我不叫陈娇。楚先生怎么又认错人了?”话语重心被我放在了纠正名字上,我还要继续往下说,却感觉脊背处传来的冷意越来越重,有许多道冰冷视线落在了我和楚庭身上的威逼感越来越剧烈。 小区门前紧邻一条街道,凌晨时这条街道上许多家烧烤店迎来营业爆火时刻,阵阵烧烤香味似要扒空人的五脏六腑。 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醉汉们含糊不清的话语。 在醉汉们摇摇晃晃从我身旁走过时,有人的视线往我的身前绽放出的浅浅春意看去,仿佛还想窥探更多高低起伏的沟壑。 肩膀撞过我时,有一只手也同时摸上了我的后背,并顺着我的脊椎骨反复摩挲着,醉汉调笑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大妹子长得挺漂亮的。” 按在我背上的手并不老实,沿着脊椎骨一路往下,又在我腰间上轻轻地掐了一把。 我十指交叉,指骨发出噼里啪啦清脆的声音。而还没等我开始动手反击,我身旁的醉汉已经被楚庭一个过肩摔,整个人重重砸在了地上。 “你小子活不耐烦了吧,居然敢对我动手!”醉汉骂骂咧咧,各种肮脏的字眼一个劲地往外冒。 我就站在醉汉的旁边,却没闻到他身上任何一丝酒味。 而我的脚正准备狠狠踩上他的手、打算把他的指骨碾碎时,醉汉却身手灵敏地从地上反弹起,从外套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刀尖对准我的小腹,朝我刺过来! 这反应的灵敏程度,我绝不相信这会是一个喝醉酒的人能具备的身手条件! 这太不对劲了。 我下意识想往旁边闪躲开时,却有一人扑到了我身边,把我用力往前一推,我整个人逃避不及,正要往明晃晃的刀尖上撞去。 没来由的恐惧感包围了我,我仿佛看到自己的身体穿透了刀尖,直到用力将自己撕碎成了两半。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有人紧紧抱住了我。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落,滴到长长的眼睫毛上,我的眼皮在抖动。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楚庭腰腹间流出了汩汩的鲜血,任由我双手怎么捂住他的伤口都无济于事。 我们被醉汉包围着,这些人几乎都亮出了他们手上明晃晃的刀,刀尖朝向我和楚庭。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加入了战斗中,三招两式撂倒一个人后,我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从胃脘处重新传来如同烧灼般的疼痛感。 楚庭即将支撑不住,一张脸苍白如纸,脖子上青筋暴起,黑白分明的眸里深邃如寒潭。 天光即将破晓时,这条小巷子里终于结束了所有混乱的战斗。 楚庭以背倚墙,整个人身上多了几分灰颓失糜的气息。他的白衬衣被鲜血染透,额前碎发垂落,遮盖眼眸。 这一刻的他,身上多了几分易碎感,像个一触即碎的洋娃娃。 我勉强站了起来,慢慢把身形稳住,心跳却剧烈起伏着,一头短发被汗水打湿。 楚庭气若游丝,询问着我是否愿意蹲下身子,他有几句话想同我交代。 我慢吞吞地蹲下,正在犹豫要不要现在拨打120。那一刻,我并未发现自己看到楚庭伤势时神情有多紧张和茫然。 我向来擅长隐匿情绪,可一些嘴硬心软总有迹可寻。 屈身在楚庭面前时,温热的掌心却覆上了我的眼眸,我眼前的世界由白入黑,进入混沌。 楚庭嗓音温柔,带着莫名的安抚意味:“别害怕。你就当今晚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这些都与你无关。你甚至现在也可以转身就走,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今晚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所有都与你无关。”他的笑容虚弱,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剩余的力气才勉强挤出了这一抹笑意。 春夜萤火缭绕,清风徐月,风动柳意,世间美好都像一一倾洒。 而他在伤痕累累情况下,仍想着用满身污垢,去换我一身清白。 手掌从我眼前移开,我的世界恢复清朗,众多景象争先恐后地闯入我眼眸。 我嘴角扯出了一个笑:“楚庭,你就只会逞英雄,就只想让我欠你人情,好让我今后觉得愧疚你……” 话还没说完,楚庭陷入剧烈的咳嗽中,咯出的血又脏了自己的黑色西装裤,他的脸色苍白上好几分。 救护车很快来了,深蓝、闪烁的车灯颜色在将明未明的凌晨显得格外刺眼。 楚庭身上伤势严重,陷入了晕厥中。 我为他更换衣服时,看到了他脖子间一直紧戴着的项链、看到了他小臂上留下的椭圆形、烫伤的疤,也从他的衣服口袋里,翻到了一条蓝宝石项链。 那条项链我像再熟悉不过,拿到它时我手指甚至还多了几分颤抖。 所以楚庭到底是什么时候拿到了这条项链? 究竟又查到了什么线索? 他肯定一早就认出了这是他亲手为陈娇设计的项链,也能通过那家珠宝旗舰店的监控查到当初是谁卖了项链……楚庭是不是已经能隐隐猜到了什么,所以今晚他终于敢唤出那个深藏在心底的名字? 医院里,护士帮我上药包扎着。包扎刚完成,我手机随即有电话打了进来。 号码的归属地是盐城,我犹豫了会儿,终于选择接听。 电话为黎凉打来,她的话让我心头一沉。 我的嘴唇颤抖着:“你说的是真的吗?” 挂了电话后,我的腰背紧紧贴上了墙壁,整个人沿着墙根慢慢跌落在地。手术室的红灯闪烁,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手术结束后,楚庭被转入icu病房。 太阳落山时,我买了粥回病房,自己却仍没有什么食欲。而躺在病床上的楚庭,还未清醒过来。 我的脸颊不受控般贴上了楚庭的胸膛,认真地聆听起楚庭的心跳。 我不记得昨天有多少次他曾奋不顾身挡在我面前,也明了他究竟如何咬牙熬过了那几个小时……只是他变成现在的模样,和我扯不开丝毫的关系。 我觉得自己和楚庭的关系也是奇怪。 每次我多想和他拉开距离,让自己在他生活中彻底消失匿迹,却总有看不见的丝绳把我们绑缚在一块儿,抽离不得。 我们就像一株双生花,谁也离不开谁。 在太阳光线被黑夜完全吞噬的那一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我从茫茫黑夜中走来,却窥不到天光乍明。 我想,大抵这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情便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足以撩乱你心弦。你用力克制的心跳、逼迫自己的一次次放弃,在他一步步靠近你中,毫无作用。 天还未亮,我就离开了医院,买了前去盐城的车票,再一次回到了盐城。 根据黎凉给我地址,我找到了郊外的一处房子。 这座房屋是由红白两色砌成,两层楼的平房设计。平坦开阔的屋顶上晒着辣椒、八角、花生等物,浓浓的乡间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在院子里忙碌着,我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 那个女人……好像行走不便,走路一颠一簸,大部分时间是左腿拖着右腿在走。 我的眼眶里不知为何渐渐盈起了泪光,心弦有所触动,恨不得立刻推门而进。 手机握在手上,我犹豫再三后我终于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嘟嘟”响了几声后,电话的另一头很快被接通。 女人苍老的声音穿透电流传来:“喂?喂……” 那女人嘴唇开始哆嗦着,情绪一下激动起来,“你是娇娇对吗……我的娇娇,是不是回来了……” 眨眼间女人的话音已经带上哽咽,我的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女人像与我有着心电感应,匆匆地往门外赶来。大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她眼尾有泪簌簌而落。 “你是……娇娇?” 样貌改变了,整个人瘦了,也抽条了。和她记忆里的陈娇对不上了。 但母亲看到我的第一眼,心里就涌起了一阵微妙的异样感。她拖着跛脚一步步走上前,手欲抚摸过我脸颊。 屋内家具摆放简单,灰白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一家三口,格外温馨。 只是照片上的男人永远定格成墓碑上的年轻模样,而孩童慢慢长大,也越来越少出现在女人身边。 母亲眼尾还挂着泪滴,黑白分明的眼眸一刻不停地黏住我,像要把我看个够。 她的话音哆嗦,反复询问着我:“孩子……你是不是陈娇?你当初根本就没有跳海对不对……” 借着灯光,我看向她。 母亲的头发灰白,眼尾额头一层层褶皱,把她涂抹成苍老模样;脊背佝偻,她拄着拐杖的样子也格外吃力。 母亲眼眸里升起期冀,堆积起层层希望,却又生怕我下一句话的否定答案,把她从云端推入污泥。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涌过许多念头,心如乱麻,像被困在迷宫里,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过了许久,母亲终于落下一声幽幽的叹息,随后挤出了一抹勉强的笑:“孩子……对不起,我刚才吓到你了。你肯定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碗面吃,也不耽误你在我这儿多浪费时间了。” 她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又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暗淡的灯光把我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正和照片上眉眼稚嫩青涩的孩童重叠在一起。 第一百六十一章:调查到当年的事情 我的目光往厨房瞥去,只有这种时候,我的视线才敢肆无忌惮落在母亲身上。 她手握菜刀刀柄,砧板上是嫩绿的青菜菜码,可与其说她在切菜,倒不如说她在偷偷抹着眼泪。 小声的抽咽从厨房里隐隐透出来。 母亲就站在细碎光尘里,那一瞬间我竟有些无法想象,我不在她身边的这四年,她究竟是怎么咬牙熬过来的。 当初遭受了威胁恐吓的她连夜搬了家,随后消失了一天一夜。程园清找到她时,她浑身伤痕累累,危在旦夕。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也让家属做好病人可能一辈子清醒不了的心理准备……所以当初母亲从病房里清醒过来时,看不到我她该有多难过;在得知“陈娇跳海身亡”的噩耗时,她究竟会哭得多悲痛欲绝。 一帧一帧场景从我脑海里走马观花而过,我的脚步不受控般往母亲方向走去,最后我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母亲脊背一瞬间挺得笔直,浑身僵硬。脑海里的烟花随我落在她耳边的话同时炸响:“妈。”对不起……我那么迟才回来。 菜刀掉落在地,乒乓声响。 巷子里狗吠声长,夜晚蛙鸣隐隐。 我和母亲同躺一张床,互诉这四年的遭遇。 我的手抚上母亲小腿上结痂的伤疤和开始萎缩的肌肉时,心里泛起止不住的疼意。我只能尽量忍住话音里的异样,问她当初这伤疤是怎么留下的,知不知道那些日子针对陈家的人到底是谁。 可话一问出口,我就沉默了。 在这件事上,难道我心里没有答案吗?那段时日我哀求过楚庭多少次,可又何曾奏过效? 可母亲的话却让我大吃一惊。 她口中描述出来的那群人,手臂上都有一个乌青而张牙舞爪的纹身图案。至于那段时间那些人为什么会找她的麻烦……母亲的猜测和我的想法完全北辕适楚。 母亲回想起那段日子,仍觉得心有余悸,话语说得断断续续。但她却斩钉截铁地说,来找陈家麻烦的这群小混混正是楚慢寅的人,楚慢寅一定是知道了当初陈家孤儿寡母的下落! 我蹙着眉,神情有些许的微妙。 而接下来母亲的话更是让我瞪圆了眼睛,她说自己被锁仓库时,是楚庭身边的程浔声及时出现救了她;她在医院里住院近两年,把家底掏空后都是楚庭一直在替她付着医药费,甚至楚庭还给她转去了一家医疗综合实力更好的医院,为她治病。 我消失的第三年,母亲终于能出院了,但是她的腿脚到底留下了残疾,行走越来越不便。 第四年,母亲婉拒了楚庭所有好意,一个人搬到此处居住。但每个月她的银行卡里都会转进十万块钱,而那账户抬头她再熟悉不过。 原来……我“人间蒸发”的这四年里,楚庭曾为我做过那么多。 而我好像也终于能理解,当初我在秋山别墅一遍遍下跪求楚庭放过陈家时,他眼里为什么会浮现起无奈的痛意了。 母亲察觉到我的沉默,却什么都没有问,而是张开手臂,慢慢抱住了我。 那一晚我好像做了许多混沌的梦,梦里的碎片拼凑在一块儿,慢慢幻成楚庭的模样。 他在夏夜星空烟火下,手捧鲜花单膝下跪,眼睛里的温柔像能挤出一汪水来。 风掀起他白色的衣角,他下颌线条流畅。而周围人流来来往往,皆成虚影。 可为什么我看不清楚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子究竟是谁?她又有着怎样的眉眼? 在盐城的日子转瞬即逝,母亲也慢慢了解到我当初为什么会“销声匿迹”、在她缺席的那些日子里,我究竟又经历了什么。 在盐城的第五天,我去见了黎凉一早与我提过的线人。 她蛰伏在盐城的这四年里,帮我搜集了许多有关楚庭的资料。这一份厚厚的文件夹转交到我手上时,我心口上就像被压下了一块大石头。 咖啡店里浓醇的香味弥漫,线人坐在我对面,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先把一张银行卡交给了我:“这里面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存款大概有五十万。你在a市建立了新公司,现在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这笔钱能暂时帮你应应急。” “近期有关你身上爆料出的新闻,你也不必担忧。这件事可以完全交给我解决。” 她嗓音缓缓,带上莫名的诱哄意味,话语却突然拐了个方向:“这些年我在搜集楚庭有关的信息资料时,还发现了一件极有趣的事情。” “楚庭的养母还活着,当年在楚庭养父死后,这女人还和楚络京暗中有了一腿。楚庭一直以为自己的养母精神失常是因为养父的去世给她带来了太大的打击,结果人家只是痛苦于无法登门入室,成为楚络京名正言顺的妻子。” “楚庭估计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养父的死还能和这个女人沾边。” 我眼皮剧烈地跳着:“这是什么意思?” 当初楚庭亲口说过,父亲是害死他养父的真正凶手,他因此才千方百计伺机接近我。 “当年刊登的一篇小报消息上,说王灿畊跳楼的第二天,有人拍到了虞俞和楚络京先后进了同一间酒店房间的照片。” 王灿畊是楚庭养父,虞俞是王灿畊的结发妻子。 两人伉俪情深走过近十年,王灿畊真的把虞俞宠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 可那一天,虞俞却和别的男人共处一室长达五小时。同时流传出来的一组图上,还拍到了虞俞穿着浴袍、姿态慵懒地在阳台上伸懒腰。 酒店房间里的录音笔中拷贝过音源,很多声音虽然被做过模糊化的变声处理,但两人的对话中,仍可清晰地听到虞俞说过一句:“王灿畊终于死了,这次多亏了你的功劳。只是那个孩子,你又打算怎么办?把他送回楚家?” 我的手指一下蜷缩起来,眼眸瞪大:“这是不是说……其实当初害死王灿畊的根本就不是我父亲?!” 陈泽珉出车祸后会背上那么多罪名,一看就是做了别人的替罪羊!包括在闹出人命的这件事上! 坐在我对面的女人十指交叉,皮肤白皙中透露着淡色粉红,长发绑在脑后,一丝不苟:“谁知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但很快又到楚庭每月固定去探望虞俞的日子了,sofia小姐为何不试试逼楚络京那天也出现在现场?” 白瓷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我的思绪渐渐活泛。 而女人的话题再次拐弯,继续说道:“看着楚庭信仰的大厦崩塌,这对sofia小姐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她向来清楚我做事的原则是以仇报仇,以怨制怨。 楚庭在a市潜心蛰伏了那么多年,从头到尾利用了我那么长时间,难道不该让他为自己的行为尝尝苦果? 我看着杯子里的一圈水渍,若有所思。 而接下来女人还与我分享了许多琐碎信息。 她说自陈娇跳海一事后,楚庭脾气大改,头一个月里声势浩大地派人去找陈娇。可明明那时候楚搦刚从香港回来,楚林顷身体如日落西山,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都如箭矢暗待着出弓时机。 楚庭大张旗鼓地寻找陈娇下落的同时,也透露了自己的行踪,因此被楚搦追杀了好几回。 平时在大街上,楚庭偶尔看到一个肖像陈娇的身影,也会愣怔上许久。可每一次的拍肩回头,他总看不到他记忆中的那张面容,渐渐也开始说不出,这种时候是失望更多还是麻木更多。 陈娇下落不明的第一个月里,楚庭十足的歇斯底里。 他的脾气暴躁,所有下属在面对他时都提心吊胆,生怕工作上出现一点小失误立刻被楚庭开除。 而那一个月里,楚庭对季氏企业进行了疯狂反扑,让季氏企业在短短半个月里就损失了价值五个亿的项目。 作为楚庭好友的顾裴晟,那段时间都一度觉得他是个疯子。 陈娇消失的第二个月,钟绒一巴掌扇醒了楚庭,楚庭跪在海浪拍岸的沙滩里,低下去的头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一片通红。 这些年来,楚庭的性格倒像变得越来越温和,对谁都是彬彬有礼的态度,却又更像拒人于千里之外。 咖啡续满,我抿了一小口,心绪万千。 和女人分道扬镳后,我一个人去了姻缘桥,看着夜幕一点点暗了下来。 当年我父亲的车祸现场,楚庭确实就在现场! 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接二连三的罪名也开始往陈泽珉头上叩,我不相信这其中没有楚家的推波助澜! 而母亲口中所说的楚慢寅又究竟是何人?! 我翻看着今天早上交递到我手上的文件夹资料,心情逐渐沉重。有关楚庭的身世背景,也都被一点点清晰记录在上。 可我却捋不清楚,楚庭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接触上我父亲,那些他与我说过的有关报仇的话,真假又各占几分? 回到巷子口时,我远远便看见了平房里透露出的模糊灯光,脚步加快后,我正要推门而进,却突然感觉到几分不对劲。 平坦的院子里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大门敞开着,屋里隐隐透露出脚步声。 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辆商务车的车牌号似曾相识。 第一百六十二章:他的养母不对劲 我刚跨进院子的门槛,却突然听到了一声花瓶摔碎在地的清脆声音,窗户上投映出的影子蓦然一跌,往地上倒去。 脑海里的警铃大作,我正欲匆忙往屋里赶时,却突然刹住了脚步,身形借着绿萝缠绕的围墙遮映。 我的包里时常放着一套备用衣服,又因着近期吃药的副作用脱发严重,所以我的包里还会备着一顶假发。 把假发匆匆往头上戴好后,楚庭正好开车从院子里出来,车里的副驾驶上还坐着晕倒的母亲。 车速极快,从我身旁驶过时,正碾过路面上的水坑漩涡,溅起的泥水点子大半落在了我白色的百褶裙上。 楚庭匆匆往车窗外瞥了一眼,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模糊身影。 他从后视镜往回看,只记住了那人身形纤细,留着及肩的柔顺长发,及踝的裙子上小雏菊的图案被溅到的泥点子糊得惨不忍睹。 他心里升起一股异样感,却记得母亲旧疾发作,到底没有降了车速。 我刚走进屋子里,就看见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五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都是我爱吃的菜品。 而母亲的手机落在桌旁,是一条正要发送的信息,在提醒我此刻别回来! 而紧邻手机放着的,是奶奶当初给我当嫁妆的那份四合院的房产证明! 我拿起手机,咔擦拍了几张房产证明的照片,这才发现母亲没在屋子里! 我刚才只顾着要躲楚庭,却没去想楚庭为什么走的那么匆忙、我看到的那个晕倒的身影究竟是谁,而又是为什么,母亲在准备给我发信息让我别回来? 难道刚才在楚庭的车子上,副驾驶上坐的就是母亲?! 我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手掌心冰凉一片,可就算我现在追了出去,楚庭的车子早已望尘莫及,有关他的去向,我也一无所知。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决定就在屋内等母亲回来。母亲与我说过,这几年楚庭一直照顾她……这个骨节眼上,楚庭也不至于对母亲做出什么。 屋内只留了一盏灯,光线昏暗,下雨天招来蚊虫,地面上都是虫子扑棱之后掉落的翅膀。 坐在凳子上的我快要打起瞌睡,终于听见了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我条件反射般睁开眼睛,看见母亲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正打算给我披上。 我的嗓音干涩,圈住母亲的腰身:“妈,你究竟去哪儿了?” 母亲揉着我的头发,话语里带上安抚意味,“之前的毛病犯了,又有高血压,刚才突然感到心悸……还好小楚及时送我去了医院。” “之前忘了和你说,每个月他都会来看望一眼我,就算真的太忙了赶不过来也会派人过来陪我聊聊天、解解闷……今天小楚过来时我也被吓了跳,想起你不一定想见他,正准备给你发条信息,没想到就晕倒了。”她包了一半的饺子,也还随手搁在桌子上。 像幅未完成的画作。 我把母亲抱得更紧,又听她絮絮说着:“刚才去医院时检查了一下身体,又打了吊针,才慢慢清醒过来。我一看病房里的时钟,都已经两点多了,便想着我要赶紧回来了,要不然你不知道我去了哪里怎么办。” 当然,她态度固执地拒绝了楚庭送她回来的请求,一回来果然就看到了脸上挂着担忧神情的我。 “至于这份房产证明,是我前几个月和小楚说,我在这块儿住的不舒心,问问他能不能在a市帮我找套房子。挑来挑去,我也没想到最后他会把这套房子的房产证明拿过来。” 只是她觉得今天楚庭的态度隐约也有不对劲,四合院好像承载了他太多太沉重的回忆。 我抬起头,眼眸望向母亲,一字一顿认真地问她:“妈,你究竟患的是什么病?” 除了高血压之外还有什么病……才会让她突然晕倒? 我心里害怕答案,害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母亲的嘴角抿起一个勉强的弧度,而我的手紧攥着她纤细的手腕,皮肤温度相传,我们却不能从彼此身上汲取到零星暖意。 挂在客厅里的落地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母亲落下几字:“阿尔兹海默病。” 起风了呀。 风从窗外呼啸着灌进来,一下便把我的骨头敲碎重砌。 我抱着母亲,哭得泣不成声。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总爱黏着母亲,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好像回到了我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做她小尾巴的小时候。 而我偶尔翻看手机信息,仍能看到网络上的舆论甚嚣尘上,有关我的话题热度不减,甚至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微博上甚至出现了一个有关于我的超话,超话名字叫“sofia这个女人究竟什么时候去死”,每天在里面讨论的人成百上千,最近热度最高的一条便是“sofia消失了那么久,什么时候才会出来正面回应?” 可我做了什么? 是在发布会上莫名其妙地针对谌总,是在公司用刀抵着下属脖子,还是我和顾鑫说“我有女朋友”? 但每件事情的全貌还未完全浮出水面,所有人却开始恨不得用舆论这把看不见的利刃把我捅得体无完肤。 我被扰得烦心,决定外出散散心时,想起明日就是楚庭定期去看望他的养母虞俞的日子。 若当年害死王灿畊真的另有其人……我的手紧握成拳,决定先去虞家附近探个究竟。 线人之前与我说过,每周周二虞俞都会离开别墅。 她一大早人就已经不在别墅了,到第二天清晨才回来。回来后不久楚庭就会登门拜访。 女人神通广大,甚至还给了我一把虞家的钥匙。我确定了虞家四周没有安装监控后,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进去。 我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长款卫衣,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平底帆布鞋。卫衣帽子往下压,遮挡了我大半的面容。 为了稳妥,我又戴了个口罩,全副武装。 虞家的构造是一厅两房,宽敞、u形沙发居中,正面对一个高清大屏电视机。而真正攫取了我视线的却是电视机旁边的柜子里摆着的一尊佛像和一座小型墓碑牌位。 牌位上的名字正是王灿畊,上面不染纤尘,仿佛时刻被人勤拂拭。而玉石佛像低敛眉眼,一副普度众生的悲悯姿态。 香灰炉里积攒了厚厚一层灰,燃烧殆尽的香只留下香尾艳红的一截,颤颤巍巍栽在灰里。 原来虞俞还是一个虔诚信佛的人? 我觉得不可思议,视线又从香灰炉上转移到了四周。 大厅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的印象主义的画作,空间扭曲混乱,给人的感受压抑。一楼总体布局也几乎以冷色调为主,灰黑白三色充斥。 我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检查沙发上的坐垫。手指相捻,我从沙发的缝隙里拿出了一条长达二十厘米的头发。 之前线人给我看过虞俞的照片,虞俞长相温婉淡雅,留着一头长长的卷发,这种长度的头发绝对不会是她的。 亦或者说,这更像是男人的头发。 我仔细观察着那根头发,发现它居然有半截呈白色。难不成……当初线人和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记忆往回溯,隐约记起我居住在四合院的童年时期。 那时候楚庭那户人家刚搬到巷子里,有关楚庭养母作风不检点的流言已经如鬼魅般不知不觉流传了出来。 我第二次与楚庭见面时,他在买桂花糕,奶奶远远落在我身后,可我仍听清楚了奶奶的嘀咕:“挺好的一个男娃娃,就是不知道为何摊上了这样一个母亲。” 现在想想,一切原来早有迹可寻。 螺旋楼梯往上走,左转第一间房便是卧室。 卧室里摆设简单,家具很少,竞有种空荡荡、冷清的感觉。房间里的色调仍以灰黑白三色为主,压抑感也越来越强。 我往床边的桌子里的抽屉翻了翻,里面虽然放了许多份文件,可都是资金交易往来的账单。 让我隐隐感觉到不对劲的却是,为什么每隔半年,虞俞就要给一个固定账户转去十万块钱? 我再细翻,发现近几年来虞俞给这个账户转钱越来越频繁,而且数额也越来越大。我干脆用手机拍了照,留了底。 第二间房是虞俞的衣帽间,一打开衣柜,我便像一头扎入了灰黑的海洋中。 那些老旧过时的款式设计,我完全想象不到风韵犹存的虞俞穿上会被掩了几分姿色。 这座房子,这些衣服,都像禁锢了一个疲惫、乏味的灵魂,随即又将它早早催残。 我随便翻着衣柜,手像突然碰到一个隆起的开关,硌得掌心生硬。 衣服堆被我扒拉开,原来里面真的藏着一个开关!开关按下,衣架的伸缩杆自动往两旁缩去,露出一个新柜子。 而这个柜子里装的衣服色彩缤纷,大红大紫。更多的衣服居然还是暴露的吊带裙与撩拨心思重的睡裙。 在角落里还塞着一盒刚拆封不久的草莓果味的杜蕾斯。 我倒是想知道,这么多年来楚庭真的对自己养母的生活作风一无所知吗? 杜蕾斯的旁边还放着一部黑色手机,手机没设置锁屏密码,我手指向上滑拨开屏幕,正进入一个微信的聊天界面。 虞俞给对方留的备注是“clj”,两人聊天的话语十足暧昧,兼以“宝贝”互称。 第一百六十三章:收起你的虚情假意 最近虞俞给对方发的一条信息就在昨天晚上的十一点半,而配图居然是自己穿着丝绸睡衣躺在床上的照片。 clj、clj……这不就是楚络京的名字字母缩写吗? 我又往上翻着聊天记录,也愈发觉得那个空白头像的语气口吻都像极楚络京。 犹豫了会儿,我给对方发了条信息过去,询问明天能否在别墅见个面。 白色对话框很快弹了出来:“明天?你那宝贝儿子不是要来看你吗?” 我模仿着虞俞的口吻:“可人家想你了嘛~而且阿庭明天有要事要处理,大概只来坐一小会儿就走了。” “什么要事?” “好像是帮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澄清一条绯闻吧,想不明白他什么时候如此儿女情长了。” “楚庭真是越来越废物了,一个女人还值得他如此劳心费力?” “哎呀,先不说他了嘛,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到底想给个什么答案?” “那就要取决于你邀请我的诚意够不够了。”对方紧接着发了一个猥琐的表情包过来,暗示意味十足。 “我买了一条新的、耐撕的吊带裙,你要不要来试试?”发完这条信息后,我心里是止不住的恶心。 对方发了一串语音过来,笑声放浪污秽。 约定了时间后,我又和对方说今晚我的身体不大舒服,让他到明天见面前为止的时间都不要给我发信息了。 对方答应下来,又发了一句“多喝热水多休息”。 很快,我删除了今天所有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事情,我的心口微微起伏着,是说不出的忐忑与紧张。 二楼还有一间书房,可这书房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五点半,不宜久待,我把所有东西都归复原位后,蹑手蹑脚地离开。 我期待明天的好戏,却又愈发觉得我父亲当年的死真的太过蹊跷与不值。在我身体还没真正如同枯木朽树前,我一定要把当年的真相调查个水落石出! 而当我刚坐在小酒馆的吧台上时,线人的电话却突然打了过来。 “除了我,你还让别人帮你澄清过热搜?” 我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否定。 “这几天我刚搜集到证据,准备公布到网上时,却有人比我早了一步,已经掀起网络的轩然大波了。” “而且那个大v刚发声不久后,又有一个圈内大拿跳了出来帮你作证,紧接着叶璘也发表了道歉声明,并主动解释了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前因后果。” 现在互联网上的舆论风向完全倒了一边,有些人还持半信半疑的态度,却决定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明顺创投的公关部也趁热打铁发表了澄清声明和律师函。在如山的铁证面前,评论区开始有越来越多人向我道歉。 电话里,女人察觉到我的沉默,询问我在哪里,她能察觉到我身处地方的背景音杂乱,尤其是那劲爆的热舞音乐。 我面前摆着一排鸡尾酒,色彩缤纷。 抿了一小口后,我告诉女人我在酒吧。正当我想把高脚杯里的鸡尾酒一饮而尽时,我面前却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酒杯抽走。 “sofia,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心?”男人的嗓音中带着浓浓的无奈,熟悉的松柏香味包围侵绕住我。 我的神情一下冷了下来,眸里像有一条冰河流淌。压下话语里的哭腔后,只剩下刺骨的疼意:“哟,我还以为是谁。真是难为你还想着出现在我身边。” 我胃里一阵翻山倒海的疼,疼意浮上眸子,变成苍白的脸色。 我想拿包从阿闫身边擦肩而过时,他却拽住了我纤细的手腕:“sofia,这次我真的有要事找你。” 我冷笑几声,甩开他的手:“我没能力,也不想帮呢?” 我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哪有那么多心思和时间听他讲所谓的要事。 闫越今日却特别执着:“就当我求求你了,可以吗……最近真的不要再和楚庭有任何往来了。我不清楚你回a市的真正动机是什么,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想接近楚庭……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我吝啬于给他一个白眼,脚步生风,已经往门外走去。 可闫越却锲而不舍地追上来,每拽一次我的手腕又会被我甩开一次,直到最后我把清脆的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闫越,你能不能收起你那些虚情假意的关心?而且不是你自己给我留了纸条说‘不要再做朋友了’吗?我在尊重你的选择,可你又故技重施闯入我的生活把它绞得天翻地覆算什么意思?” 在伦敦时,我刚从精神病院出来,就被闫越给安排去了另外一个庄园居住。 某一天晚上,他来过短暂片刻又离开,只在我床头的小台灯下留下那张纸条。 而让我最愤懑的还是他指根处的婚戒,它的存在,仿佛揭示着我在闫越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他亲吻我额头的那次,是误把我认成了季佳芮;他接我从精神病院出来后,已经有了未婚妻。 那我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 而那天,他连我作为朋友的身份都要剥夺。 我如何大度地原谅这一切,又假装若无其事? 闫越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你一定要记得我今天说过的话,能离楚庭有多远就多远……楚家最近并不太平,昨天晚上还因为闹分家产的事,两拨人直接在楚家大打起来。你这个时候接近楚庭,只会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中。” “而且楚庭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他不会那么轻易对别人动心,最多只是拿你当个靶子罢了。”看到我慢慢冷下来的神色,闫越识趣的闭了嘴,为刚才太过直白的话语收着尾。 季氏企业破产,闫越这次回a市肯定是在帮季佳芮收拾烂摊子。 看他这副心力交瘁、仿佛几天没睡过好觉的模样,难道楚庭还在打击报复着季家? 可我却想不明白,楚庭为何会如此疯狂倾轧季氏? 当初独留季佳芮在婚礼殿堂、让季佳芮多次出糗的人明明是楚庭。 两家到底因为什么结下了粱子? 闫越像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略微解释道:“吞并季氏企业后,远水集团现在在风投界一家独大。楚林顷去世前又把名下财产百分之八十转交到了楚庭手上。你想,那么多红利加持的楚庭,会惹来多少人的暗中嫉妒?” “楚络京是楚林顷的亲弟弟,为楚家忙前忙后、费心费力那么多年,却从中捞不到一点好处。他那个私生子就更不用说了,因为是个残废,之前又一直寄养在香岛,能和楚林顷有多深的感情?” 所以在楚林顷去世后,这两人一直蠢蠢欲动,想着无论如何都得从偌大的楚家家产中分到一杯羹。 这段时间,也不知楚络京这父子两人受了什么刺激,隔三差五就去骚扰楚庭一回,或是杀去远水集团翘着二郎腿拿着鸡毛当令箭,或是时不时派人给楚庭制造小骚乱、给楚庭制造工作上的乱子。 我微微皱眉,那照这样来说,上次堵住我和楚庭去路的醉汉……应该也是楚络京这父子俩事先安排好的杀手,那群人根本就是冲楚庭而来?! 闫越肯定也察觉到了这些小动作,所以今天才会出现在酒馆,善意地进行提醒。 只是他眉眼间一直挂着忧色,他从一开始就清楚我的身份,知道我到底是谁,移居伦敦的那四年里他也有过日夜忐忑,担忧我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回到a市会不会找楚庭报仇。 可兜兜转转之下,事情还是往他预料中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我双手抱在身前,突然叹了口气:“说完这些后,你就从来没有想到和我解释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里吗?我被关在精神病院的那一年里,你为什么也能做到不闻不问?甚至在我出院后,你和我说的‘不再做朋友’是什么意思?” 他所有的行为我都能尊重,可他却连一个解释都没想着给我。 这些年,季佳宴又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模样? 他进行了康复训练,已经能恢复正常生活,他也没了软肋,更不必因为季氏破产而愧疚季家……可他为什么看起来却那么疲惫、身上像背负了更多巨大的秘密? 闫越眸里的光一下暗了下来,脸庞隐在镁光灯下,任由暗影分割着脸部线条。 过了许久,他终于说道:“sofia,对不起。”可他明明知道我想听的不只是这句话。 甚至到现在为止,他还是不肯告诉我,楚庭这几年为什么会采取那么大的动作幅度来倾轧季氏。 我冷冷笑了几声,抛下最后两个问题:“顾柬是你的人吗?他现在在你那里吗?” 闫越先摇头后点头,刚想解释时我却已经提包走了。 脚步甫一踏出门口,我就感觉到一阵心悸,开始喘不上气来。半蹲下身子,我捂着胃脘部,感受到一阵一阵绞痛。 我苦中作乐地想,看来下次我再也不能喝酒了,我又被剥夺了一个兴趣爱好。 夜风吹来,拂过我及肩短发,又吹散我的身上淡淡的酒味。我的胃里一阵翻山倒海,“哇”的一声呕吐出来。 呕吐物里夹带血色,刺鼻的味道让我更加反胃。 我的胃癌……究竟还能支撑我再活多长时间? 可我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我父亲的清白我还没有替他讨回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他对每一个女人都这样吗 在地上蹲了半个小时后,我揉揉发酸的膝盖,勉强站了起来。但因为蹲了太久,有一瞬间我眼前一片晕眩,身形往旁边倒,却像一株幼苗般被人稳稳扶住了腰肢。 我又撞见了那双漆黑如寒潭的眸子里。 “楚总,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我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不动声色推开他扶在我腰肢上的手,和楚庭拉开了距离。 想想我也是倒霉,每次一犯病总能碰见楚庭。 只是这一刻,他的眸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是夜空是浩瀚星辰是城市霓虹……可为什么只单单剩了一个我? 他的口吻夹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心和心疼:“是不是复查的日子到了,sofia小姐又没去医院?” 我笑了笑,怎么我今晚遇到的每个人都爱对我耳提面命? 而且这一回楚庭见到我,难道不该生气? 我又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医院里。只是相比起上次索马里的经历,这次我起码还“大发慈悲”地给程浔声打了电话,让他来照顾自家boss。 “楚先生对谁都是那么关心吗?”我又追问道,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向他。 楚庭给我递来一瓶矿泉水,让我漱漱口,这才不紧不慢道:“和sofia小姐算是朋友了,关心也是朋友之间的本分。” 我挑了挑眉:“谁说我要和你做朋友了?楚先生难道很缺朋友,逮着一个人就要交友?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对楚先生做过的缺德事可不少,楚先生这是要以德报怨?” 这些日子,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愈发觉得楚庭的行为诡异。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 而且还三番两次对我施以援手? 他肯定知道了什么,所以才在反复试探我、接近我。再退一万步来说,他是觉得我像陈娇而待我如此好,那他对陈娇的感情又究竟算什么? 四年前,他从不肯给陈娇一个光明正大待在他身边的身份,当初甚至还逼得陈娇为他放弃了梦想、一步步踏上不归路。 所以,楚庭到底哪里来的资格说喜欢陈娇? 上演这样假惺惺的戏码,是好让他心安理得,告诉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陈娇的事情吗? 我的脊背绷得笔直,目光如刃,话语咄咄逼人:“楚先生,你真是一个无趣至极的人。你不会把我之前的逢场作戏都当真了吧?我对你说胃疼、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你,都只是因为我觉得这好玩而已。但,你要是当了真这就是很愚蠢的行为了。” “甚至现在我已经没有了耐心想和你逢场作戏下去,楚先生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回忆碎片拼凑而来,我脑海里不知为何想起了秋山别墅里楚庭把我最爱的小雏菊和紫罗兰一柱柱拔掉,亲手为季佳芮种下满园玫瑰的场景。 那些浪漫,至死不渝。 楚庭对每一个女人,不都能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所以这次我凭什么要再重蹈之前的覆辙? 我揉揉太阳穴,感到些许的疲惫,正要转身离开。 “sofia。”每每楚庭念我的名字,总像带着无尽的缱绻。 “三天后有个宴会,你能做我的女伴吗?”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再尝试多了解一下我?” 风过无声,月亮挂在东南角,那一刻确实是有月光照在了我身上。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总睡不着,过了半夜后胃疼发作,吃了止疼药后也没起任何作用,我干脆搬了把藤椅到阳台上吹风。 虽然不知道昨天帮我澄清热搜的人究竟是谁,但应该在闫越和楚庭之间。可我自己手上本来也有证据,单靠那些证据也不至于全网黑我…… 但我总觉得现在进行澄清,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明顺创投虽刚起步,但已经引来许多风投公司的眼红和嫉妒。这些竞争对手,或利诱或抛出橄榄枝,把明顺的墙角都挖得差不多了。 有句古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倒是想再看看,留下来的这批人中,究竟还有多少是对家公司的棋子与暗探?又有谁,能成为我的接班人? 两次为我解围的唐商雀倒是个不错的好苗子,这些日子他一个人在公司撑着,也能保证公司的正常运转,甚至还增强了些公司的凝聚力。他的能力确实有目共睹。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我的邮箱却进来了一封邮件,我点击查看,居然是鼎同公司的商业回复。 江俞用词客气,询问我是否能定一个双方都合适的时间面聊。 网络舆论的风向一倒,这些公司就像嗅着了的肉味的恶狼纷纷找上门来。 我摇了摇头,找出之前鼎同集团递交过来的计划书与合作协议,一页一页阅览着。 一夜未眠。 我还等着今天发生在虞家的好戏,昨天离开虞家前我也在一楼客厅的茶水壶下安装了一个小型的针孔摄像头,并且把一支录音笔推到了沙发底下。 若不是特殊情况,我也不会采取这么极端的行为。 将电脑打开后,我顺利切换到了虞家的监控,视频里客厅空荡,没有一人。 我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缓解着内心的几分忐忑,我不知道虞俞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到的虞家,也不知道她昨晚是否还和楚络京聊天,我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马脚会不会被她所察觉……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意味着我将功亏一篑。 画面里终于出现了人影,钥匙转动门锁,虞俞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从门外走进来。 她光脚踩在羊毛毯上,一头卷发披在身后,眼前戴着墨镜,露出的下巴圆润,的确是个人间尤物。 女人穿着朴素,灰色的大衣下套着一条刚及膝的黑色裙子,露出一小截光滑的小腿。她身形纤细,像是一株扶风细柳。 墨镜往下移,女人往四周看了看,神情突然变得警惕起来。看着监控的我的心也瞬间提了起来,难道虞俞这么快就发现其中的不对劲了? 虞俞喃喃自语:“阿庭早上九点到。那我先给那个老东西上柱香,多少年了还要做这出戏给阿庭看。不过想想当初倒是挺值得的,随便从福利院领养的一个孩子居然是a市商圈大佬失散多年的儿子。” “当初把孩子送去唐家时,我能得到三十万的抚养费。唐家把孩子送回楚家,从中我又能捞一百万……就是王灿畊那老东西不知变通,怎么都不允许我领这两笔钱,要不然我早就是豪门阔太太了,还要憋屈地待在这个地方?” 脖子上的冰蓝色丝巾被取下,虞俞泡了一杯红枣枸杞茶,拿黄瓜敷着脸。 我心里暗哂,坐等接下来的好戏。 可越看监控,我越觉得虞俞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古怪的地方。她一会儿皱眉在屋内走来走去,一会儿跌坐在地,脸色就像瘪了气的气球般难看。 行李箱就在虞俞脚边,却莫名其妙被她暴躁踹了好几脚,紧接着桌子上的水果、书本也全被她扫落在地,挂在墙壁上的画像哐啷砸落,画框的玻璃碎渣铺了满地,整个大厅变得一片狼藉。 收拾碎玻璃时,锋利的划片不小心划破了虞俞的手腕子,汩汩的鲜血流了出来。可我却看见虞俞的眼眸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对劲,真的太不对劲了! 之前钟绒曾与我说过,虞俞在精神病医院住过三年,出院后整个人都变了许多。最困难的那段时间,是楚庭陪她走过来的。 可每逢虞俞歇斯底里时,她都会打骂楚庭来出气,直打到楚庭满脸鲜血。等她冷静下来后,她又会抱着楚庭号啕大哭,温柔地问他疼不疼。 虞俞就这样和自己对抗了三年,终于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楚庭每个月来看她,虞俞都会开心上很长一段时间。 可……这就是所谓的开心? 虞俞好像终于把自己折腾累了,目光如死水一般平静,静坐会儿后,她开始埋头收拾客厅。 很快,她又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 只是那衣服,依旧还是灰色朴素的着装,显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颓败凋落的花。她手腕上的伤口也没处理,细红的血痕格外醒目。 虞俞又开始给佛像和牌位上香,整个人笼罩在细碎的光尘暗影里,竟显出几分虔诚。 做完这一切后,清脆的门铃声适时响起。 虞俞的脊背却一下绷直,进入警惕状态。 今日飘了连绵细雨,来人手持一柄黑伞,肩上盛了雨意,眉眼在雨帘中显得格外深邃。 羊毛毯上绽放出几个大小不一的脚印,虞俞客气地让楚庭在沙发上坐下,低垂着眉眼,也不问楚庭需不需要喝些什么驱驱寒。 这两人的相处氛围也很奇怪……可传闻中不是说楚庭和养父养母的感情极好吗?要不然楚庭也不至于为了养父枉死一事,苦苦蛰伏了那么多年。 窗户玻璃上有雨痕蜿蜒而下,像要雕琢一张大哭的脸。雾气四罩,窗台世界变得朦胧。 虞俞反应迟钝般起身,询问楚庭要不要喝咖啡,她最近刚好新买了一台咖啡机。 和楚庭说话时,她明明是笑着的,只是那笑意清浅的一层,并未直达眼底。 我撑着下颌,看着监控视频,却愈发感觉他们的相处像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在彼此的彬彬有礼与客套中,我完全品不出一丝温情。 楚庭眼尖,瞥到了虞俞手上的血痕,语气带了紧张地问她为什么又受伤了。 “又”这个字,就很微妙。 第一百六十五章:正面遇上 楚庭的指腹搭在虞俞的手腕处,后者的脸色却像枯萎掉的玫瑰花,情绪隐忍着仿佛随时濒临爆发的边缘。 那一瞬间我感知到的感觉或许错了,因为下一刻虞俞脸上就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语气温和地道:“今天早上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碟子,收拾碎片时没注意就被划到了。” “早该给你请个佣人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了,可当初你怎么也不肯答应。”楚庭的话似带上了若有若无的亲昵和撒娇。 可虞俞的表情却一怔,笑容变得惨淡,近似呢喃地说:“请佣人干什么呢?难不成让她看着我歇斯底里地发作,再到处散播谣言说我是个怪物?” 我终于明白我感觉到的虞俞古怪之处究竟来源于哪里了,她身上散发着和我一样的“同类”气质! 楚庭松了手,缄默不言。 他向来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又或许是因为他太了解在这种节点上,再多的语言安慰都失了力度。 雨丝从飘窗外飘进,豆大的雨珠在羊毛毯上洇湿成一滩滩水渍。 这一回对话,是虞俞主动开口:“近来都还好吧?” 楚庭慢吞吞地坐回原位,目光虽然落在虞俞身上却总显得有些虚无缥缈。他看着虞俞在厨房的格子间里泡咖啡,开口时却有些心不在焉:“都挺顺利。” “楚家其他人没针对你?” “但也无伤大雅。而且他们那些把戏对我来说,不过小菜一碟。”楚庭黑色西装外套下,手臂上还缠着一圈一圈的纱布。 手磨咖啡泡好,递到楚庭面前,虞俞在楚庭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抠着沙发缝隙。 今天楚庭给她带来了许多保健品、水果还有一些珠宝首饰,可这些东西都被虞俞随意堆放在角落,连正眼都不带瞧一下。 楚庭目光移向那尊佛像,继而转向旁边的牌位,突然冒出一句:“一晃都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来,谁走得都不容易。 他像一直被困在泥淖中,寸步难行,更是为爱自缚成茧。 楚庭压低了声音:“这十五年来,你有想起过父亲吗?” 虞俞面容一怔,指关节都泛了白。 对一个死人,她有什么好缅怀的? 而且少年夫妻相濡以沫走过近十年,年少时所有轰轰烈烈的热情与新鲜感都化成了平淡,虞俞对王灿畊的情意,也早被粗粝的时光消磨得差不多了。 其实她也是有想起过这个身影的。 他去世的头一个月里,虞俞每晚都会梦到王灿畊那张脸,梦到他与自己申冤,还梦到王灿畊说自己一个人太孤单,想带她一同离开。 她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对这种日复一日的骚扰再也无法忍受,直至某一天半夜突然破口大骂,随即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对她来说,曾经亲爱的丈夫都已经变成了恶鬼。 虞俞无尽奢望,那个鬼魂能离她远远的。他们之间的深情还真不足以让她随他而去。 于是就这样过了数十年。现在虞俞自己也开始不清楚她的生活究竟是苟延残喘还是行尸走肉。 楚庭露出一个古怪的笑,眸底跃动着几分讽刺:“我昨晚梦见了养父。我还和他说,我帮他复仇了,陈家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也能瞑目了。可是你知道养父还说了什么吗……” “够了!”楚庭还未说完的话,被虞俞粗暴打断。 虞俞从沙发上站起来,颧骨两旁的肌肤涨得通红。 我心底冒出疑问:这两人每个月见面都是这样的场景么?与其说他们像母子相见,倒不如用仇人相见形容更为恰当。 虞俞似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太过强硬,不免缓和下来:“阿庭,我是觉得你总在回忆里不好,你父亲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如今这副模样。” 虞俞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当初把你领养回来,就是觉得那么大一个福利院里,所有孩子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就只有你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冷漠孤傲地看着这个世界。” 那时他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可眸子里却装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与稳重。 或者换句话来说,那时候楚庭冰冷的眸子,让虞俞看了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目光真的太像要穿透人心,直至窥探每个人身上不为人知的阴暗秘密。 “你父亲希望你好好活着,希望你年少有为,希望你一生顺遂……可他为你创造出来那么多的可供你快乐的资本,不是让你这样用来挥霍的。阿庭,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你能明白吗?” 活着的人已经足够痛苦,为什么还要强给自己背上那么多不堪重负的回忆? 楚庭的语气却冷静,“可我做不到像您这般云淡风轻。” 那个名为王灿畊的男人,是他生命里第一束阳光,占据了他一声声“父亲”亲昵的呼唤。楚庭没法做到忘怀。 房间里的空气像停止流动,看不见的情绪隐隐作祟,像要把两个人越推越远。 正在这时,门把手突然被拧开,一双手自然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 甚至,来人连头都没有抬,泰然自若地打着招呼:“亲爱的,今天咱们去哪里吃饭……” 虞俞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整个人又恢复到防御警惕的姿态。她死死咬着嘴唇,下意识就想去抓楚庭的袖子。 这一回楚庭却毫不犹豫地甩开了她的手,眼神里的那层浓雾终于被驱赶走,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嫌弃。 来人看到大厅里的两人时,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堆积起笑容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这么久了,你是不是还和他纠缠不清?”让我感到奇怪的却是,楚庭质问的语气怎么如此平静? 我甚至听不出他话音里的情绪波动。 联想起今日种种,以及楚庭和虞俞之间诡异别扭的相处……难道其实楚庭早知道虞俞背地里的那些事情? 所以他刚才才会拿那些带刺的话去激虞俞,让虞俞心里不痛快? 楚络京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双手背在身后,拿鼻孔瞧人:“这么多年我们私底下就是频繁见面与往来怎么了?难道你还想为你那个懦弱的养父打抱不平?” “我们当初给你养父戴绿帽子时,你养父可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甚至他还旁观了一回我们的亲热……他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左勾拳伴着风声,袭向楚络京的右眼眼眶。 楚络京猝不及防间挨了一记闷拳,鼻弓下隐约也有鼻血流了出来。像精神失常了般,楚络京怒极反笑。 “楚庭,你还是一样沉不住气。”楚络京擦去鼻血,视线围在楚庭身上打转。 “论认识虞俞,我明明比王灿畊更早认识她。当初王灿畊半路横刀夺爱,我还大度成全了他。我又有哪里对不起他?当初的事情,真要怪起来,就怪王灿畊。他能好到让虞俞喜欢上他一阵子,却无法喜欢他一辈子。” “王灿畊死后,你还逼虞俞为他做个‘未亡人’,天天为他悼念、诵经念佛,甚至还以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强行把虞俞送去精神病院,出院后又把她囚禁在这小院里,你的心思又有多光明磊落?” 消息纷乱复杂,看着监控的我都不自主地屏了一口气。 楚庭突然往针孔摄像头的方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紧接着茶水壶突然就被碰倒在地。针孔摄像头被热茶水烫到,我所连接的电脑也完全黑了屏。 我手腕上的黑色蝴蝶纹身翩然欲飞,我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浓墨重彩的乌云铺排如鱼鳞,酝酿着暴风雨却不知何时能下个痛快。 连绵的阴雨下了一天,我感觉到冷意,多披了件白色外套,才趿拉着一双拖鞋准备下楼去丢垃圾。 巷子的路面积着一摊滩水涡,小雏菊开在街角,洁白而脆弱的花瓣似随时都能被雨水摧残。 丢完垃圾后,我把手拍了拍,正要回去。 突然,我的脚踝却感触到一抹冰冷的雨意与雾气,有一只手紧紧拽住了我纤细的脚踝,淡淡的血腥味漂浮在空中。 我克制住自己,才没有让那声惊呼从口中飘出来。 黑夜里,所有的感官都被催化着放大。我的脊背出了冷汗涔涔,壮了胆子,视线正要往下移时,却猝不及防间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 “我知道是你。”有人在我耳朵处落下呢喃,那字句停顿间也像忍了巨大的疼意,“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陈娇,我很想你。” 所幸是黑夜,我眼尾濡湿的那一片才不会被人瞧出来。只是话音刚落,从背后拥住我的人已经倒地,脸色苍白如纸。 我出气般地在楚庭身上踹了两脚,让他不要在我面前上演苦肉计,我并不吃这一套。 可楚庭牙关紧闭,睫毛打颤,疼意已经浮现在神色上。 我并不打算救他,有一瞬间甚至想让他自生自灭。 只是看这天气,后半夜估摸着还会下起滂沱大雨,我若真的把楚庭扔在这里不管不顾……明日巷子里说不定真的会出现个人命关天的案子。 碰上楚庭……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认命地叹了口气,我蹲下身来先查看他身上的伤口。 西装外套被我脱下,楚庭小臂处的衬衣已被鲜血染透。袖子往上撩去,他伤口处的皮肉被掀翻起来,惨不忍睹。 饶是我在索马里的战地医院里见惯了那么多生死场面,这一刻看到楚庭的伤势时,我的心底还是会奇诡地缠绕出枝枝蔓蔓的疼。 我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勉强把楚庭扶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只希望我平安喜乐 晕厥过去的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瘦削的肩膀上,我每往前走一步,便趔趄一步,最后双膝直直朝地上噗通一跪,起了大片的瘀青。 母亲已经熟睡,但夜晚她向来敏感多疑,一点声音都能把她吵醒。送楚庭回去估计不大可行,我只能将他送去附近的宾馆。 老板暧昧打量的眼神我视而不见。 把楚庭随便地往床上一丢后,我下楼给他买绷带碘酊,只是出来得太急,没带雨伞的我被淋成了落汤鸡。 当我一身狼狈地回到房间时,柔软的大床上已经看不见楚庭的身影了。我的心头涌上片刻的惊慌,大声喊着楚庭的名字。 房间里空荡,甚至传来隐隐的回声。洁白的床单上隐约可见几滴血滴,木质地板上也滴上了墨团般的血滴,一路蜿蜒向门口。 我的心像被人用勺子挖掉一块,手上攥着的纱布绷带都像在嘲笑我把持不住总容易心软。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起白色纱帘的一角。 如果我手上的力气再大点,说不定能连房卡从中拆折成两半。房卡尖锐的四角刺得我掌心生疼,突然,却有人从我手上抽走了房卡,接着落下无奈的一声叹息。 他似有些犹豫,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如孩童般的无措。楚庭问:“你……你哭什么呢?” 我低下头,很快整理好了情绪,又把纱布绷带丢给他,让他自己处理伤口。 楚庭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肌肤纹理、肌肉骨节……最触目惊心的便是他后背的伤疤。 我清楚地记得,这是楚庭挨家法惩戒后留下的印记。 他手腕上浅而长的一条褐色疤,是小时候那次地震中,他徒手帮我搬开巨石落下的;而小臂上的烙伤,也是火灾中为救我而“光荣”负的伤。 仔细想了想,我和楚庭这小半生居然都纠缠在了一起。 他身上伤痕累累,都多是以我为名而添。若要说他情深似海,这些伤痕恰恰又可以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楚庭紧咬牙关,上药时也闷声不吭。只是肌肉反复牵拉,又把之前的伤口崩裂开。 他刚才“消失”的那段时间,就是想换掉身上的衣服。可现在却发觉,换了与没换效果区别并不大。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我们的呼吸彼此纠缠。 我的心里破碎而荒芜,并不想帮楚庭上药,但看着他额上直冒的冷汗,到底于心不忍了。 在我从楚庭手上抢过那瓶碘酊时,我没有看到楚庭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反倒是他注意到我娴熟的包扎手法,开始随意和我闲聊起来:“你之前专门学过包扎?” “没有。”我心里赌气,回答特别简短。 可楚庭仿佛一定要追问出一个答案般,多个问题抛了出来,让我回答的答案都指向同一方向。 我语气带上了不耐烦:“在黑岩集团时,我一步步想着往上攀时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那些人恨不得一枪崩了我,我要是连这点都学不会,那我早在鬼门关走过千百回了。” 最惊心动魄的日子被我用最云淡风轻的口吻说了出来,仿佛雁过无痕、风过无声。 楚庭的眉眼一下皱巴起来,伸手像是想拥我入怀,却又蓦然收回,神情流露出痛苦和纠结。 “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那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我很喜欢她。” “这与我无关。” 对话截然而止,我在楚庭小臂上绑了个蝴蝶结后准备抽身离开,脚步转了个圈,还是没能大踏步往前走。 我心里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楚庭能叫住我、让我今晚留下来? 可是他没有。 他甚至一脸平静地和我说了声“再见”,再叮嘱了我一句“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房间的门刚刚掩上,我却听到里面传来了低声、压抑却足够撕心裂肺的抽泣呜咽声。 我想象不出,是有多难过的人,才会哭得如此崩溃? 身形贴着墙壁,我慢慢滑落下去,跌坐在地,任由刺眼的白炽灯灯光落在自己身上。 我不知自己为何朦朦胧胧睡了过去,睡梦中隐约记得自己被人抱起,放在了床上。 那人有干燥温暖的掌心,有冷冽的松柏清香,他蹑手蹑脚地帮我掖好了被角,视线贪恋地落在我的眉眼上,许久才终于敢名正言顺地落下一句“晚安”。 第二天一早,我从床上清醒过来时,房间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楚庭留下一张字条,说自己有要事处理,先走一步。而昨晚的救命之恩,他也定当涌泉相报。 他的字迹是我熟悉的龙飞凤舞,我却感觉这凌厉的笔锋下像藏了一腔孤勇——就好似,楚庭一个人即将上刀山、下火海。 而微博上有关我的热搜已经被撤了下来,我也是时候该回公司一趟了。 我回家和母亲商量了一下我回a市一事,其实我私心里想把母亲一同接到a市去,可她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早就习惯了……又带我去a市,这不是在折腾我吗?” “可在a市,我更方便照顾你。妈~”我的尾音微微上扬,带了撒娇的意味。 之前母亲与我说起她的病情时,“阿尔兹海默症”这几个字多触目惊心……我怕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却没在母亲身旁怎么办? 再失去她的风险,我已经承担不起。 母亲好像能明白我的担忧,手背在粉色围裙上蹭了蹭:“这份四合院的房产证明归还给你,把相关手续办好,它仍旧归属你名下。” 她把我额前的碎发往脑后拨,目光带着慈爱:“你不在的这些年里妈也想清楚了许多事情,妈从小就告诉你要争、要抢、要上进、要出人头地……当初你态度强硬地想和秦朗离婚时,妈还一个劲地阻挠……” “如今回想起来,要是当初妈坚定地站在你这边,让你和秦朗顺顺利利的离婚……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阴暗的事情发生了?因果轮回,如今妈也没有其他心愿了,只是觉得对不起你……” “这些天你虽然一直陪着妈,可你脸上露出的笑容越来越少。妈能看出你的不开心,你身上好像还背负着许多……妈也不知道当初异国他乡漂泊的那几年你究竟是怎么咬牙熬过来的,可妈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头,妈想抱抱你,并奢侈地希望,你以后都能顺顺遂遂、快快乐乐的。” 为人父母的,一颗心真的被压缩得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只能装下孩子一个人。 母亲眸子里满是心疼:“上一辈的恩怨……你不想管就不管了。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妈都会支持你。妈现在只想,看你后半生能有个着落,不至于一个人活得那么累。” 我偏过头,不让母亲看见我湿润的眼眶。可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我到底还是哭得泣不成声。 而无论我怎么劝,母亲最后还是没有答应和我一起回a市。我一个人驾车走在高速路上,心里是久违的宁静。 将白色跑车停在公司门口时,我还是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连我都数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天没来过公司了。 我本以为公司上下应该是鸡飞狗跳一场后的混乱,各种文件如同废旧垃圾随意扔落在地,工作台上蒙着灰,蓝色格子间里扎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 但公司里员工身影忙忙碌碌,上下运转有序。 只有前台秘书在看到我时一愣,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董、董事长,你回来了……” 我微微颔首,问她:“唐商雀在哪里?我要见他。” 秘书做了个“请”的手势:“乘电梯直上十四楼,左手第一间工作室就是唐总的办公室。” 我脚步生风,往后随意一瞥的目光还是扫到了前台秘书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的紧张模样。 很快,我回到明顺的消息就席卷了全公司上下,员工们心情复杂,也说不出是高兴多些还是不开心更多些。 唐商雀的办公室我只来过一回,这次的到访让唐商雀都大吃了一惊。 喜悦与激动的神情浮现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董事长,你……终于回来了!” 当初他临危受命,却无时无刻不在盼着我的“凯旋而归”。好在,这一刻他终于等到了。 只是他看我的脸色并不大好,语气又弱了下来,随即为自己这些天的失职道着歉,“都怪我,我没能早让公司的公关部想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法,叶璘叫板董事长的那天我也没保留下证据……让董事长受委屈了这么多天。” 他的语气听上去真的带着缺憾,话语里里也满是诚恳。 我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你一直都擅长把过错全责揽在自己身上?” 他甚至没想过,是谁的手笔,有关我的热搜才会在微博上挂了那么多天?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又到底是谁? 唐商雀被我直视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部有些微微发烫。 我不再逗他,切入正题问道:“这些日子还有哪家公司来找过明顺的麻烦吗?” 唐商雀认真想了想,罗列出一串公司的名单。 而也如我当初所料,万新科技的谌总在我一离开公司后,就以高薪继续挖着明顺创投剩下的墙角,甚至还怂恿员工窃取机密资料。 至于其他公司的名称我也略为耳熟,大多在利辰集团当初那场发布会上听过。 我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道:“那总部黑岩集团知道了这件事情吗?他们又打算接下来做些什么?” 挠挠后脑勺,唐商雀面露难色:“董事长您真是料事如神。” 第一百六十七章:可疑的录音笔 “说重点。”我提醒道。 “虽然黑岩集团的总裁依旧很看好您的能力,在例会上也力排众议说给您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可是……高层通过的决议还是撤掉您董事长一职,将您降为项目部副经理。另外,他们也会从伦敦派人空降过来接替董事长这一职,算日子这两天也该到了。” 所谓人走茶凉,也不过如此。 只是我的眼皮剧烈跳了跳,总觉得像有灾难临头。 唐商雀觑着我的神色,像怕我生气。 可我只是脸色平静地问:“你知道总部那边派来的人究竟是谁吗?” 明顺创投好歹也是我一手创立的,交给黑岩集团那边的人,我信不过,也不甘心。 摇了摇头,唐商雀语气都带上了犹疑:“听说好像是个女人,还是a市本地人。我还听说她原来是学什么行政管理专业的,但和风投一点也不对口。” 像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下定决心说道:“如果董事长你离开了公司,那我肯定也跟着你收拾铺盖走人。或者你调去哪个部门,我就跟着你去哪个部门。” 我唇角漾开一个弧度,手指节无意识地扣动桌面,发出“笃笃”声:“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唐商雀,你有没有想过,我到底值不值得你跟随?你现在算是公司上下的主心骨,你跟着我跑了,就不怕又给我扣上一个‘挖墙脚’的恶名?” 我心里想得明白,我和唐商雀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他凭什么对我死心塌地? 而且未来的日子,我面临的是什么? 我何必再把不相关的人拉下这趟浑水? 唐商雀脸色浮上些许的无措,却是因为他无法反驳玩后半句话,像被吓到了。 明明二十多岁的年龄,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也有些年了,可他的心有时候仍坦诚炽热得像稚子。我不禁摇头叹气。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问他怎么看待和鼎同集团合作一事。 最初的橄榄枝由我们抛出,人家等风头过后再谨慎地选择与我们合作,按理说也没错。只是我的心境到底变了,甚至觉得这个项目不足以启动那么多项目资金。 唐商雀有所斟酌:“鼎同集团这次虽说没有落井下石,但袖手旁观的态度也让我有所担忧,他们是否能真的成为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风投公司又不是做慈善的,何必要砸那么多钱去养一匹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次热搜澄清事件,第二个微博大v的作证就是他请来的托儿。”话糙理不糙,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而且当初发布会上,他会和同杉资本的莫总走在一块儿,也是想劝莫总不要再打鼎同集团的主意,另找项目投资。” 而我为什么知道得如此详细? 还得多亏另外一封匿名邮件了,但匿不匿名的作用并不大,我收到邮件的那一刻心下就已经明了这是楚庭给我发来的。 甚至第一个跳出来帮我作证的人,我也知道是他刻意安排的。 这份好意我拒绝不了,只能收下。 “那这样说来,他们在发布会那个时候就打定主意要和我们合作了?可一开始我们给他们发邮件时,他们为什么不作回应?” 我瞥了一眼唐商雀,“你觉得发邮件够正式么?” 唐商雀若有所思,随即点点头:“这样说也确实在理。那董事长现在的态度是?” “这个项目交给你去做。”我信得过他,“但是要记住,一定不要把这件事摊在明面上。” 这应该是我能着手准备的最后一个项目了。 和鼎同公司合作,也关系到我能不能打出个漂亮的翻身仗。 至于利辰公司,我算是彻底得罪了,便没再寄托希望于其上。 和唐商雀细聊了一些事情后,我从公司离开,回到四合院。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明明再熟悉不过,却又在一瞬间觉得陌生到极点。 院子里草木生机焕发,紫藤萝爬满了木架,如水帘子般倾泄而下。而花圃里种满了我喜爱的小雏菊和紫罗兰。 走廊里没有枯枝落叶的积攒,房间里没有蜘蛛网的密布,里里外外都干净无尘。就只是……这里没有人居住的痕迹罢了。 我的心头浮上疑惑:是之前雇来定期打扫的那户阿姨并没有搬走还是……很快,我又兀自摇了摇头,想这件事与楚庭又有什么关系?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脚步顿住,盯着鞋尖发呆。 这座小小的四合院曾承载了我幼年时期那么多鲜活的、快乐的、悲痛的回忆,如今却伫立在这儿,角角落落都充斥着忧郁的气息。 可我此刻却有些迷茫,我兜兜转转了大半生,却不知自己一直在追逐什么。 我好像一直没收获过多少爱与温暖,这用鲜血浇筑出来的一条路,一眼望去,都是仇恨与扭曲的愤怒。 走累了,我就坐在花园里的秋千架上休息。 五月的风还带着冷冽,我胳膊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在这里,楚庭曾经把我拥入怀,也曾用粗粝的指腹揩去我眼角的泪……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好像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他。 可我也会想起,巷口的那场血色车祸,想起我父亲的死不瞑目,想起那盒被丢在垃圾桶里尚且温热的桂花糕……爱恨交织,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困在回忆里,迟迟抽不开身。 许是这些天太累了,我打了一个盹,竟眯眼睡了过去。 睁眼时,我的眸里涌入灿烂晚霞。 我揉揉泛酸发麻的脚脖子,正想站起来,高跟鞋鞋跟却向旁边一歪,我清晰地听到了骨头发出“咔擦”的一声声响。 流年不利啊。 我心里哀叹一声,那疼意却从脚踝一下窜到全身,脚脖子处已经红肿一大片,活像被蜜蜂蛰过。 我尝试往前跨出几步,脚踝处又一扭,伤上加伤。 “sofia小姐?”低沉的嗓音自我身后传来。 分别后,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会那么快再见面。 而一撞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我鼻尖竟然涌起一股泛酸的冲动。 就像是小孩子摔跤后突然看到了一个亲近的人,忍不住大张开手讨要着拥抱。 我连忙把脑子里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驱赶走,压下声音里的异样,淡淡和楚庭打着招呼:“好巧,在这里碰到你了。” “巧?”他加重了话音,明显在疑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我甚至觉得楚庭下一句就会问我:“你就是陈娇,对不对?” 我把脸别到一边,可楚庭却没有问我出现在四合院的原因,反而问道:“扭到脚了?” “嗯。”我鼻音里哼出一声,不轻不重。 “回哪里?打算怎么回去?” 楚庭今天过来,是想着赵青荇万一要入住四合院,他需要提前派人打扫干净房子,有少缺的家具也要及时增补上。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我。 一切好像都在冥冥之中有了答案。 有些事情,看来也无需言语确认了。 我报了别墅的地址,却也发愁怎么回去,我来时驾车,现在脚踝扭伤,但不能真的硬着头皮去踩油门开车回家吧? 而楚庭眸子里那抹笑意又是因为什么?他就那么想看我出糗? 可下一刻,他却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将宽阔的后背留给我:“上来吧,我的千金大小姐。” 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可更多的居然还是莫名的宠溺。我的心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 我嘴上逞强:“谁需要你背了?我自己能走……嘶。” 红肿的脚踝迫不及待地打了我的脸,我挪动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 楚庭失笑,不由分说把我背在背上。 深一脚,浅一脚。一条长长的路,我们慢慢地走。 只是不知为何,我眼眶里就蓄满了热泪,一滴滴砸在楚庭的衣服上,洇开一朵朵小花。 可楚庭什么都没有说。他从来沉默。 怕我冷,楚庭又把西装外套让我披在肩膀上。我在他的衣服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支录音笔。 “这是?”我迟疑而别扭地问着楚庭,还以为是我放在虞家那支录音笔被他发现了。 楚庭的脸色一变,动作快速地从我掌心夺过了录音笔,时隔四年,我第一次见到他那么紧张的模样。 他神色随之恢复如常:“没什么。” 他不想多说,我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在识人眼色上,我从来做得滴水不漏。 送我到别墅时,楚庭又去给我买了跌打扭伤药,可我却坚持给自己上药。 虽然疼得就要龇牙咧嘴,但所幸我脸上仍能做到不动声色。 有一瞬间,我多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我一个眼神、小动作他就能明了我在想些什么,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用伪装,也不担忧他把我拉下神坛沦为俗人。 楚庭似乎还没有离开的打算,打开了话匣子,问我最近要忙些什么,昨天他抓住我脚踝的时候有没有被吓到。 我选择性地回答了一些问题,抬起眸子认真地看向楚庭。 我在想,为什么季佳宴时隔那么多月来见我一面,就为了专门提醒我一句要远离楚庭?而楚庭最近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为什么从未听见他抱怨过一句疼痛? 有询问的意愿,就代表有了想深入了解这个人的欲望。 我适时而止,只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直至听到楚庭抛出一个以前问过我的问题。 第一百六十八章:口气很大的女人 “明天的宴会,你能做我的女伴吗?”外人看来臭名昭着的我们,说不定真能凑成“珠联璧合”的一对呢。 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看天气情况。如果明天是晴天我自然会陪同你出席,若是个阴天……其实楚总身边花团锦簇,艳丽的都市佳人多的是,何必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为了劝他打消这个念头,我甚至自降了身价。 “可那些人和sofia小姐都不一样。” 我扯出一个无谓的笑容,并未被这三言两语给打动,甚至浑身散发出了“莫挨老子”的气息。 打了个哈欠,我开始下达“逐客令”。 而楚庭未说出口的关心,也一同被我隔绝在房门外。 还好把他撵得够快,要不然他会听到我剧烈的心跳声,噗通噗通,一下一下都在尝试着向他靠近。 只是当我正准备一跛一跛单脚跳上楼时,我定睛一看,在沙发上发现了一个黑色的长条状物。 当晚下起了瓢泼大雨,和雨珠砸击地面同时响起的是我手机的电话声。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楚庭。 “喂?”客气而冷漠的询问,我的嗓音带上了慵懒。 “说了不在我这儿就是不在我这儿,你不信我?” “那你自己去找吧。”通话未足一分钟,已经被我掐断。 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我内心毫无波澜,掖好了被角准备入睡。只是翻来覆去,我脑子里却一直像有一根弦紧绷着。 我在担忧什么? 楚庭要冒雨去找他的录音笔就让他找去好了,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可我的手却摸向了枕头底下,掏出那支录音笔,按下了开关按钮,红灯亮起,录音笔中传出一个断断续续的女声。 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今天是九月二十八日,我都不清楚自己被关在楚家多少天了。每天我坐在这个小阳台处,看着日升月落,看着远山青黛……可房子空荡,都没有人能陪我说话。” “我做过许多假设,揣测着我是不是早已经死了?如果我还活着的话,为什么却比死让我感觉更痛苦?” “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只有楚庭……” 女人声音絮絮,之前的话语里还有个别字眼咬字不清,可唯独恨楚庭的这句话,她像是用了极大力气,显得咬牙切齿。 可原来……让楚庭今天那么着急寻找的竟然是我当初在楚家和自己对话用的录音笔? 我有一瞬间的愣神,录音笔攥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辗转反侧,还是睡不着,我戴上耳机,耳机里流淌起舒缓的音乐,可我听到的却是窗外的暴风雨。 摧折了树枝,刮走了枯叶,暴雨越下越大,大珠小珠噼啪落玉盘……下这么大的雨,楚庭难道还在找那支录音笔? 我心底有一黑一白两个小人在斗嘴,黑色小人让我千万别对男人心软,楚庭如今这样是他活该;白色小人却说,楚庭并没有那么十恶不赦,过去他也曾对陈娇一片真情可付。 两个小人被我挥手驱散,我突然起身,披衣下床。 找到了一枚硬币,我鼓起勇气对自己道:“如果是正面,我就去找他。如果是反面,他今晚淋死在大雨中都与我没半分关系……” 滴啷一声,硬币被抛掷在地,露出了亮锃锃的一面。 黑色雨伞的伞柄握在手里,沁上冰凉的冷意,我裹挟着大衣,走在雨里仍觉得有些吃力,更别说自己的衣服早被雨水溅湿,撑伞与否的意义并不大。 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意,正当我心意灰颓想折道而返时,眼眸却突然攫取到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那身影曾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现在正弓着腰在草丛里翻寻着什么,雨珠从他的发丝滴落,划过眉眼与下颌角,再淌进脖子里。 嘀嗒嘀嗒。 那一瞬间,楚庭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只是他的衣服早被大雨淋湿,湿答答黏在身上,但他却像对此一无所觉。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突然起身,心有感应般朝我望过来,蓦然红了眼眶。 那是个带着雨意和冰冷的拥抱,我手中的伞掉落在地,任由楚庭抱着我。 他喉间发出低哑的哽咽声,手足无措:“sofia,我弄丢了她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 他第一次没有称呼我为sofia小姐。 楚庭把我抱得很紧,像要把我嵌入他的身体。 我能感觉到他下巴搭在我肩窝处的瘦削,能感到他搂住我腰肢的手指颤抖,能感到他就像是童年时期的孩子丢失了最喜爱的玩具,失声痛哭。 我的嗓音不知为何变得艰涩:“楚庭,她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四年如一日照顾她的亲人,重要到此刻能如此失魂落魄? 可若真的重要,他当初又怎会如此狠心对待“陈娇”?难道一个人可以同时对另一个人又爱又恨? 我推开了楚庭,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在居高临下地望向他。 而以前,我看向他的眼神,夹杂的都是欢喜、期待亦或崇拜,直到后来被囚禁时,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才剩下了麻木和恐惧。 楚庭茫然,听到我一句又一句犀利的发问:“她现在已经是死人一个,估计连尸骨都被海里的鱼虾吃得差不多了。你就这点出息,对一个死人恋恋不忘四年?” “对她,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怀的是什么心思?我看过身边那么多人那么多段感情,有人能在人前装出深情样子,人后却靠写和亡妻的故事出书捞得盆满钵满。我还见过有夫妻是荧幕前恩爱甜蜜狂撒狗粮,可幕后丈夫却可以肆意对妻子拳打脚踢。楚庭,你是哪一种?” “这么多年了,你没能从往事中走出来,是因为你想树立你的深情人设还是只纯粹想减轻心里的罪恶感与负担?” 话音刚落,我好像看见半空中出现了巨大的一把白色剪子,把我和楚庭纠缠的恩怨往事一剪子剪断了。 细细回想,我回到a市已经小半年有余。 而我和楚庭藕断丝连了那么久,我想象中的肆意报复没能实现,让他身败名裂也没能实现……我到底是对他心软了,连同对自己都失望至极。 乏累感顿时席卷了我全身。我觉得自己身体里像承载了两个灵魂,一个sofia的,一个陈娇的。 一个教我因果轮回终有报,教我免嗔痴,免受红尘苦。而另一个早已疲惫不堪,却还催着我往前走。 黑色伞面上蒙上水雾,我把伞柄塞到楚庭手里时,清晰听到他落下淡淡的一句:“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我笑笑没回答,一瘸一拐转身往回走时,脚踝处传来的疼痛让我一下通红了眼眶。 真的太疼了。 我不想再做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刚走出两三步,我身体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我的脸脏兮兮地糊上一团泥巴,头发被淋湿,一绺绺黏黏的感觉,而耳旁挂着的助听器也摔了出来,雨声在我的世界里淡成低了八度的交响曲。 在楚庭面前,我从来狼狈不堪。 这一趟回到别墅后,我发了三天的高烧,期间一直絮絮说着胡话,印象中念叨了最多次的便是“赵青荇”三字。 从大汗淋漓中醒来,我看到窗外的天空昏暗,有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心中恍惚还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我的头脑混混沌沌,揉着太阳穴时唐商雀正巧给我打来了电话:“董事长,这几天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的头疼还没缓解,便让他直接切入正题,当初我把与鼎同合作一事全权交由他处理,唐商雀这个时间节点着急联系我,只怕也是因为这事。 可这一回唐商雀难得支吾:“董事长,总部那边派来的人前几天已经到了a市……但她第一天来到公司,就叫嚣着说,如果你不出面为她接风洗尘,她就不接任这个职位。” “而在前天的一场舞会上,她还和远水集团的楚总热舞了一曲……” 当时《危险派对》这首歌一响时,舞会上的气氛顿时闹腾起来。 镁光灯不知为何聚焦在了楚庭身上,所有人目光炯炯地看向他,揣测着这一场舞会楚庭没带女伴出席,他此刻会在现场挑选上哪位幸运儿。 都说“联姻联姻”,可联姻也是有技巧的。 像楚庭这种豪门名人,心气自然高傲,小门小户的小姐千金要进他的眼就更难了。所以唯一的上上策便是让楚庭自己对哪家千金萌生心意,到时联姻自然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这所谓的感情基础,可不就是从这种交际场合慢慢培养出来的? 至于楚庭说自己心里装着谁、对谁矢志不渝,这种话只适合讲给鬼听,这个圈子里的人可是一个都不信。 那一刻,满场的女嘉宾眼眸里几乎都燃起了异样的光彩,而还没等楚庭有所行动,就有一只白净纤细的手伸到了楚庭面前对他发起了邀约。 那个女人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这种笑太过狂妄也太具侵略性与攻击性,如同带刺的玫瑰常让男人想退避三舍,可她却敢咬定楚庭不会拒绝自己。 我作为旁观者听唐商雀提起这些老掉牙的情节时,不禁蹙了蹙眉,难道舞会上就没有正事可说? 他非要和我提及这一地鸡毛? 而且楚庭与哪位名媛发生怎样的交集,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谁?! 第一百六十九章:妈妈老年痴呆了 察觉到我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唐商雀手心里不禁出了一层冷汗,越解释越慌乱:“楚总和她在舞会上好像交谈甚欢的样子,我是怕这对董事长你的地位不利……” 那天我并未在现场,要不然我应该能看到楚庭眼角眉梢都沾染着喜意。 “之前热搜一事,我听说就是远水集团的楚总帮了董事长一把,想着楚总要是董事长的朋友,董事长之后要走的路也不至于那么艰难……” 我和楚庭之间的往事和感情,哪是他能从中窥到几分的?纵然楚庭这一次帮了我,以后他难道能次次帮我? 而且有谁会毫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 更何况是在你争我夺、血雨腥风的商圈里。 我叹了口气,并未过多解释:“热搜一事,没有楚庭我自己也能解决。我们做人,就是要靠自己把腰杆子立起来,哪能事事依靠别人?” 唐商雀的脸微微发烫,声音越说越小:“我知道了,董事长……可我依旧觉得有些奇怪,楚总之前疯狂倾轧季氏集团,并购季氏后还对季氏兄妹俩赶尽杀绝。当初楚总把事情闹得那么沸沸扬扬,最近却一点风声都听不到了。董事长,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楚庭倾轧季氏的真正原因,你又了解几分?”我脱口而出那个名字,才发现自己早习惯了对那个人称名道姓。 唐商雀挠挠头:“听说好像是为了一个人。不过依我的观点来看,这可能性并不大。四年前,季氏集团尚且还凌驾压迫远水集团一头,两家是竞争关系,楚总针对季氏,说不定只是因为商业利益与垄断。” “只是明明四年前楚季两家都开始商榷联姻一事,婚礼当天楚总却逃婚了……” 但无论怎么看,明明那时候楚庭和季佳芮喜结连理才是双赢的结果,两家也不至于撕成今天鱼死网破的局面。 我哑然失笑,原来这个圈子里,当真人人都信不得楚庭那套狗屁深情理论。 我作为当年口口相传故事里的主角之一,如今还深陷其中,实在可笑。 “我猜,季氏兄妹应该是逃到国外了,所以楚总才大幅度收敛了动作……只是没想到楚总看起来那么温润如玉的一个人,做事却有这般的雷霆手段。” 想想,与这种人相处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一层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藏着究竟是怎样的一头凶兽。 唐商雀又独自感慨起来:“当初季氏集团在a市的风投界多呼风唤雨,这几年来却一直在走下坡路,落到如今的结局也实在让人叹惋。我们明顺……现在要立稳脚跟也是个难题。” 我回想起唐商雀一开始与我谈及这个话题时的出发点,才好笑地发觉他抛出的问题,自己又顺道回答了。 很多事,果然还是旁观者清。 察觉到我许久没有说话,唐商雀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道:“董事长,是不是我说这些你并不喜欢听?或者,董事长早就和楚总有过接触了?” “没有。”这一句简短的话里,到底夹杂上一股莫名的悲壮和落锤定音的决绝。 “那……董事长你要在明顺给那个女人大办接风宴吗?”唐商雀的语气愈发小心,生怕下一刻会被我骂得狗血淋头。 “办。”我的语气斩钉截铁。 甚至能想到电话另一端的唐商雀在听到这个答案时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的吃惊样子。 “如果办的话,那我就不是sofia了。她爱接任就接任,不接任就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想让我为她卑躬屈膝——门都没有。” 唐商雀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虽说我看不见。 我和唐商雀继续聊了有关公司的一些琐事,很快也掐了电话。 手机屏幕的微微荧光慢慢暗下来,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看到的一句古诗: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可如今,明月失了光亮,彩云不见踪影。 我的脸上、身上都是黏糊糊的汗,便起身想下床洗个热水澡,可脚踝处实在红肿得厉害,让我动弹不得。 我兀自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瘆人。 我想起自己最近的倒霉与接二连三的受伤,终于开始怀疑冥冥之中我是否遭受了报应。 可我这些年又做错过什么? 为什么种下最多恶果的人反而一生顺遂、富贵无边? 我揉着发酸的脚脖子,半弓起腰,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奇怪,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每个人都热衷于挑选这个时间段给我打电话? “妈。”我尽力藏起嗓音里的疲惫,在黑夜中扬起一抹灿烂的笑,“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妈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娇娇啊,你今天应该没生妈的气吧?”母亲的声音听上去不知为何有些寂寥,还带着些许的局促。 我笑道:“我为什么会对妈生气?” “妈今天去出差了,都忘记早上要送你去开学典礼了。你说这么重要的时刻妈怎么就忘了呢?”母亲一拍脑袋,白炽灯刷白她的头发,“别的孩子都有父母陪同着参加开学典礼,妈一想到你穿着蓝白色校服,一个人站在红旗底下……妈就觉得对不起你。” 所以此刻她的语气都带上了讨好的意味。 我一下愣在了原地,甚至开始再三核对电话号码:“妈……” “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嘴上从来不会抱怨妈一句,但妈知道你心里肯定是有怨气的。妈把那么多学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却对亲生孩子疏忽至此?这是你曾经问过我的话,妈到现在都记得。” “妈,我已经毕业了……” 而母亲现在提起的差不多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她今晚究竟怎么了? “你……不,你不是我的娇娇。我的娇娇才十七岁,什么毕业,你胡说八道!你到底是谁,把手机还给我的娇娇!”母亲的语气一下变得尖锐起来。 我揉着眉心,像被人从头到脚狠狠浇了一盆水下来,冷彻心扉:“妈,你想想,如果陈娇还在念高三的话,你此刻给她打电话她怎么会接?妈……你在哪儿?我现在去找你好不好?” “娇娇在念高三……她在学校、她没有手机……不对,娇娇明明已经放假了。不对、不对……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我语气带上诱哄:“妈,我在呢,你别担心。你想见陈娇,我现在就过去好不好?” 我敏锐地听到母亲那头的背景音传来了汽车鸣笛声,紧接着是一句怒骂:“看不懂交通规则吗?红灯你过什么马路啊?!” 汽车呼啸而去,母亲却被吓得不轻,脑子里的一根弦彻底断掉了,连自己身在何处瞬间都没了记忆。 阿尔兹海默症是最常见的一种老年痴呆,可我万万没有想过,它会那么快降临到母亲身上。 “妈。”我轻轻地落下一声,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只剩下手机屏幕熄了又亮、亮了又灭。 挣扎着下床跑出去时,我没想到会在门口看到楚庭。 他坐在花园里的长凳上,长椅旁边紧邻着一盏昏暗的路灯,而高大的树影婆娑抖动。 烟头散落在他脚边,围成了一个小圆圈,似要给楚庭形成一个结界。 楚庭低垂着头,额前碎发垂落下来遮挡住他的眼睛。 他身上难得没穿熨烫平整的西装,反而是再简单不过的白t恤与黑裤子。可即使这样,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灰颓气质和他沾不上半点的边。 我扣下卫衣的帽子,想快步从他面前当隐形人走过,可受伤的脚踝到底没允许我那么潇洒利落。 几乎一挪动步子,楚庭就感觉到了我发出的动静,抬起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眸望向我。 他的眼神……让我感觉到莫名悲伤,我像是被一头受伤的小鹿用湿漉漉的眼眸深深凝视着,逐渐变得炽热的视线险些让我招架不住。 “你要去哪儿?”楚庭很快掐灭了指间的烟,站起身来,“你……好点了吗?” 联系不上我的这三天里,他不是没想过给我打电话,可我把他的微信和联系方式都一一拉黑了。 母亲突然掐断了电话,我没回答楚庭的问题,着急地给母亲回拨电话,可冰冷的机械女音却提醒我对方已经关机。 楚庭观察着我的神色,缄默着。他和夜色似融在了一块儿,我愈发揣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三分钟后,我坐上了楚庭商务车的副驾驶,默默地系好了安全带。狭小的车内空间弥漫上别扭又略带暧昧的气氛。 像是为了缓解我的紧张,楚庭随意和我说着什么,他好像也看出了,此刻的我最害怕尴尬和沉默:“我还记得我在索马里听那些战地医生讲述过有关你的‘光辉过往’。他们说,你认识黑岩集团的老大lisa并不是出于机缘巧合,其实是早有蓄谋吧?” “最让我佩服的是,你明明有晕动症,却能逼着自己把车技磨练到这种程度……所以,你最起码是个能让我输的心悦诚服的对手。” “也是因为这个,我半路截胡了博睿集团的项目,你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我胡来?” 楚庭露出淡淡的笑容:“sofia小姐觉得自己当时是在胡乱作为吗?” 第一百七十章:耍我好玩吗? 车子疾驰在夜色中,各色霓虹与红白的栏杆都飞快消失在后视镜中。夜风轻轻地拂过脸颊,而我没来得及洗澡,身上臭烘烘的。 可楚庭无论何时,身上好像都是冷冽的松柏香味。 我正胡思乱想着,却突然听到楚庭轻描淡写落下一句:“sofia小姐,其实我真的很开心,我曾和你同生共死过一回。” 我偏了脸,假装没听到这一句话,而楚庭也识趣,主动转移了话题:“sofia小姐要是肚子饿的话,后面的零食箱里备了些零嘴,sofia小姐自己挑选吧。” 像是要配合他的话,我的肚子很“争气”地响起了咕噜声。 我目不斜视,脸上仍是云淡风轻。 可我的眼角余光却瞥见楚庭在偷笑,想了想,到底不能为难我自己,于是我干脆从后座抱来了零食箱,低头翻找着喜欢吃的零食。 刚拿起一包笋干,楚庭却神态自若地从我手上抽走了它:“这是酸辣的,你肠胃不好,换一样。” 丝丝暧昧从逼仄空间里滋生蔓延起,楚庭难道不清楚这句话时究竟有多宠溺? 还是说者本无意,听者有闲心? 我找到了黄油面包,将就吃着,吃完后头却偏向了车窗的一侧,突然发现从透明干净的玻璃窗上,我能清晰地看到楚庭的身影。 我假装欣赏着窗外风景,但视线怎么也不肯从窗上凝出的那个身影挪开。 原来现在我连多看他一眼都成为了奢望……心绪有片刻的游离,我揣测着如果楚庭不是出于怀疑我是陈娇的意图,他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 楚庭淡淡看了一眼我:“你要是困的话,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从这里驱车到盐城,最快也要两个小时。对了,还没问过你,为什么大半夜突然那么着急要去盐城?” 我出现在四合院他没问原因,这会儿倒是想起来要多问一句了。 假性咳嗽两声,我随意把这个话题搪塞了过去。感觉到额头还隐隐发烫,我闭上眼睛小憩。 倒不是我觉得待在楚庭身边我能安心入睡,而是我如今已有能力保护自己,所以我一颗心能安然放在肚子里。 楚庭放了音乐,前奏熟悉到我能立刻判断出这究竟是什么曲子。 《weightless》。 失重。 “我没有抑郁症,我听这首歌只觉得紧张和窒息。”我突然开口道,睁眼时我都没察觉到自己的眸子里润上了一层水雾。 楚庭略带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这首歌存太久了,音乐库一打开,自动播放总会轮到这首歌。” 他颇为意外地掠了我一眼:“看来sofia小姐对这首歌有过接触。” “那楚先生呢?听这首歌又是为了什么?”正常人听这首歌只会觉得压抑、恐怖、心慌、窒息,可却能给真正焦虑与抑郁的人一个安稳的睡眠。 关于楚庭的回答,我有过许多猜测,但我未曾想到他会如此坦诚的作答:“因为我想知道,她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当初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失控……其中多的是我做了幕后推手。想明白之前一些事情后,我早已经失去了亡羊补牢的机会。”所以楚庭便想着,既然他不能让过去的陈娇再治愈成为一个正常人,那他能不能尝试进入她的世界,真正与她感同身受一回? 这算什么……讽刺的自我感动么? 我嘴角勾起一个冷笑,长长的指甲深陷进掌心里。 “我昨天看到了很美的晚霞,日落裹挟天空染上暖意与彩色,火烧云大片焚烧翻涌着,卷出云海相接图。而从天空往下看,是山脉青翠,高大的树木形成绿色的海洋,招摇舒展……那时候我在想,如果她在就好了。” 如果她在,就好了。 可他却在前几天,把陈娇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都给弄丢了。 “我知道你此刻会腹诽我些什么,也清楚你能理解我口中指向的‘她’是谁。sofia小姐,无论你觉得我荒唐也好,无理取闹也罢,但请你相信,我现在和你倾吐出的想法都是真实的。” 车内一下安静了下来,好像有原本不属于这个空间的东西,一点一点被撕碎。 言语的忏悔,足够真实吗?足够弥补当年所有过错吗? 可……那是陈家当年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我克制着自己的怒火,语气假装玩味:“你口口声声说对不起她,我倒想洗耳恭听一回,楚先生当年究竟做过什么错事?” “不会是电视剧那些老掉牙的桥段,家族恩怨、上一辈子的牵扯这些吧?”我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楚庭挤出了一个苦笑:“sofia小姐猜的八九不离十了……其实这些年所有人都告诉我该死心了,就连你前几天晚上也言之凿凿地和我说着,她早已……”楚庭到底没能吐出“死”这个字眼。 车灯如柱,照射前路。 楚庭手握方向盘,可指关节都泛了白。 楚庭脸上仍保留着温和的笑容,可是那笑意却像是慢慢被挤干了水的海绵,逐渐变得干巴巴起来:“我都忘了,sofia小姐不会想听我聊这些的。今晚是我僭越了。” 他专心致志地开车,视线不肯落在我身上片刻。 而我本来想问他,如若得知了当年害死他养父的人并不是陈泽珉,那陈泽珉这一条鲜活的生命他如何偿还? 还有几天前不了了之的虞家一事,我究竟要怎么才能从他口中旁敲侧击出当天的后续? 暂且不论我是否有资格提起此事,但凡我开始打开话端,都会暴露出端倪。 楚庭又是那么敏锐的一个人…… 我目光失去了焦点,却突然瞥到楚庭手旁的储物箱里有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首饰盒。 我的视线在首饰盒上多停留了片刻,不动声色地移开。 楚庭切了歌,是《youarebeautiful》。我没再说话,靠着座椅慢慢睡了过去。 可不知为何我的眼尾沁出了凉意,我想,我应该只是太担忧母亲了。 也仅此而已。 到了盐城时,车子刚找到停车位停好,我便缓缓清醒了过来,看了眼腕表的时间,现在不过凌晨三点。 街上冷冷清清,许多店铺早已打烊歇业,只剩下流光溢彩的霓虹不分昼夜地守护这座城市。 我在母亲手机上安装了定位,如果母亲一旦发生了什么意外,软件上的紧急报警器也会自动启动。 而我当初并没有将黎凉调回a市,让她在“背地”里默默照顾母亲。 但直到现在黎凉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看来母亲应该并没有什么大碍。 我在手机上查着母亲的定位,发现地图上的那个小红点离我现在的位置并不远,心里终于有了片刻的踏实。 楚庭解下安全带,绅士地为我打开车门。 只是对上他眸子时,我看到他眼里好像隐藏着一层薄薄的情绪,但依旧让我瞧不分明。 没有什么道别的话想说,我朝楚庭点头权当感谢与再见。 只是当我拖着一跛一跛的脚往前走时,楚庭明显是有话想和我说,却欲言又止,纠纠缠缠止于他的唇齿。 我迎着无人的街道慢慢向前走,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博尔赫斯的《我用什么留住你》。而下一秒,我却突然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契合的身形与姿态被镀上缱绻温柔的色彩。 那一刻,我的大脑像是宕机了般,齿轮生锈卡住,再也无法转动。 楚庭此刻给予我的这个拥抱,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深夜送我回了一次盐城,所以他以为我会对他感激涕零而自我践踏我坚守了那么多年的底线? “我知道你要去找谁,她手机上安装过什么软件我也一清二楚……这其中有过太多重合的部分了,对不起,我再也没有办法自欺欺人了。” 我一颗心如坠深湖。 怪不得、怪不得,母亲旧疾发作的那一天,他从我身边飞快驾车经过时,他频频回头瞥着我的身影;在四合院见到我时,他眼神里也没流露出多少的讶异情绪。 这一场我自导自演的戏,我自己回过头看,发现满是纰漏。 楚庭洞穿一切,还陪我逢场作戏了那么久。 也或许,那份四合院的房产证明一开始就是他拿来试探我的最好证明。 察觉到我的身形一瞬间僵硬,楚庭手足开始无措,任由我不费一点力气将他推开。 我以为自己此刻能假装平静,表情也不会有丝毫的破绽。可透过玻璃橱窗,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眸子里的一腔怒火与愤懑。 “楚庭,耍我好玩吗?”从认识他始,这句话我不知道重复问了他多少遍,如今又一次摊牌,而楚庭的反应呢? “你看我以sofia这个身份演戏,心里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我那些自以为是的手段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他却看我戴着面具和镣铐起舞,自缚成茧。 楚庭躲避着我的目光,眼神里星星点点的光亮暗了下去:“陈娇,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我们之间跨越了多长时间、横亘了多少事情,想要解开这缘分绳索上的密结,彼此却都发现无从下手。 “我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在和楚庭谈判前,我要先确保母亲的安全。 “她现在住在一家酒店里,程浔声陪在她身边……你别担心,程浔声这四年和你母亲相熟了,会把你母亲照顾得好好的。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这是照片……”楚庭着急地拿出手机,给我看着照片。 第一百七十一章:听他解释 母亲为什么没有回到平房? 楚庭解释道,刚才她过马路时被吓到了,口中一直喃喃着要找自己的孩子。情绪太过紧张激动时她高血压复发,好在程浔声及时赶到,带母亲去了酒店调整休息。 一个小时前,母亲的情绪刚稳定下来,安然入睡。 我站在楚庭对立面,视线落在自己的白色鞋尖上,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庭像是怕我为难,斟酌着措辞:“当然今晚太晚了,你先好好休息……什么时候你想见我了,再通知我一声就好。要是不想同我见面,那也没关系。” 他挤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 我注意到他的用词,楚庭刚才用的是“通知”而不是“告诉”,我认识他那么久,何曾见过他对谁自降身价到这个地步上? 印象中,他也少有对人那么温和耐心的时刻。 “就趁这个时间。”我语速飞快,话便说得含糊。 毫不意外我从楚庭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迷茫之色,于是冷漠地补充上一句:“过期不候。” 我退无可退,只能一路举手投降。 凌晨四点,巷口居然还有一家奶茶店仍在营业。铺面有些老旧,但屋内装饰却足够温馨。而经营这家奶茶店的正是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戴着老花眼镜,姿态悠闲地躺在藤椅上,翻阅着手上的报纸。 她身上尚存着知书达礼、旧式名媛的气质,隐约可窥年轻时的靓丽模样。 而拄着拐杖的老爷爷穿着一件黑色马甲,内衬上的竖排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 我们没进店之前,这两口子好像还在拌着嘴,老太太狠狠瞪了一眼老伴,又催促着他赶紧来招待我和楚庭。 老爷爷扯了扯衣服上的领结,似不满地抱怨了几句,这才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询问我们要点单吗。 “没有咖啡么?”楚庭看了一眼点餐牌,眉心微蹙。 我下意识扯了扯他的衣袖,来奶茶店点咖啡,这不是成心来找茬? 可棉麻料子传来真实的触感时,不止楚庭愣了,我也怔住了。 我赶紧将手抽回,视线不自觉地移向另一侧。 老爷爷笑呵呵地解着围,脾气出奇的好,甚至还说以后也想尝试尝试冲咖啡了,毕竟他的小孙女老爱喝。 老太太适时插话进来:“你说要学冲咖啡都说多少年了,什么时候见你真正践行过?” 我心里涌起一股异样感。 回忆里爷爷奶奶当初便是这样走过那些相伴年岁的,磕磕碰碰、成天斗着嘴,可也不小心到了白头。 真好。 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随意点了杯奶茶,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而楚庭坐在我对面,神情略显局促与不安。 我想过很多我们坦诚摊牌那天的场景,可没想过会是在这么寻常的一个夜晚,这么寻常的一家小店里。 而我究竟想给楚庭一个怎样的回复? 我却突然发现很早开始我就捋不清楚自己的思绪了。 楚庭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但他问的却是我冷不冷,试图用嘘寒问暖的关心来填塞我们之间尴尬的沉默和看不见的缝隙。 “我们直接开门见山吧。戴面具戴了那么久,你就不觉得别扭么?”我私心里觉得,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需要敞开聊的,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时候奶茶刚好送了过来,握在手心里传递出微微的暖意。 “我是从这个确定你身份的。”楚庭从口袋里掏出了车上那个我觉得再眼熟不过的首饰盒,而里面放的赫然是我当初出掉了的蓝钻石项链。 “我自己设计的图稿、打磨的项链,你说我怎么会认不出它?专业的鉴定师还告诉我,这项链至少被人佩戴了三年以上,上面还有着海水腐蚀的痕迹……后来,我又去了那家珠宝店,问店主借了当初的监控一看,发现来出掉项链的人,正是你。” 他不信世界上会有那么多的机缘巧合,而他在索马里恰巧救的一个人,身上就会有陈娇当年的“遗物”。 楚庭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的态度与反应也实在微妙,顺着这些蛛丝马迹一一追查下来,他心中的想法也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证实。 唇角抿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楚庭十指交叉,很快又将神态恢复如常:“其实……当初我赶到桂安海时,我正好看到你掉入海里。” 那一瞬间,心悸和恐慌彻底侵袭了他所有的感官与知觉。 几乎是连想都没有想,楚庭立刻从船上跳了下去——他记忆里,我并不熟悉水性。 “你是不是也不记得那天在海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了?”不知为何,楚庭的笑容越来越苦涩,悲伤的色彩一点点将他眸里的情绪侵占、同化。 我心口的位置传来隐隐的疼痛……我记得的! 原来那真的不是我的错觉! 那天在深海里下坠时,我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到那一刻也该画上个终点了。 我的身形如蝴蝶轻飘飘往下沉时,却有人从侧边抱住了我的腰肢,拼了命想带我往上游。 透过蔚蓝深邃的海水,我可以看到温暖而炽热的太阳光亮,可近在咫尺的那个身影,我却怎么也瞧不真切。 他在水中给我渡气,满心满眼都只容得下我一个人的身影。 后来我在伦敦醒来,阿闫却告诉我,这些残缺的记忆碎片,都是我臆想出来的场景,我也从未坠入深海。 楚庭自顾自说着,就好像他的故事从来不需要旁听者:“不记得也没关系,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可那一天之后,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是为了自杀跳海的,尸骨不明。”后几个字他说得囫囵,嗓音中夹杂上艰涩。 他把我带回海岸后,自己也晕了过去。清醒过来时,他第一句话就是追问着我的下落,没看到站在一旁的季佳芮神色变了又变。 接下来几天里,楚庭疯了般跑去那片海域,可都是满载失落而返。 他就这样找了我四年,也找着机会打击报复季氏集团,毕竟他那天看得分明,当初把我从甲板上推下去的人就是季佳芮。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我心里已经不抱任何期待能找到你了……我甚至觉得这就是上天给我最好的惩罚。抱憾终身、众叛亲离,我这一辈子活该如此。” 楚庭最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却藏着最动魄人心的鲸波鳄浪。 可……我们后来到底还是在伦敦、索马里相遇了。 我策划着复仇,他小心翼翼地收集着欢喜,用以抚慰心里的裂痕。 “你说完了吗?”在楚庭说话停顿的间隙里,我抬起一双无波无澜的眸子望向他。 直到如今,我仍发现自己喝不习惯奶茶,糖精与色素冲兑而出的甜意,总让人感觉到太腻堵。 楚庭话音放轻,像是怕惊扰了谁般:“这么多年,我也在查着当年的真相……只是,陈娇你能不能选择相信我一回,你父亲的死真的与我没关系?” 陈泽珉去世时,他还是一个不足七岁的孩子。 而且就算他在现场,目睹了那场意外……可我是不是也对他太过苛刻了? 对一个连是非都不能完全明辨的小孩子来说,他在面对那么多警察的询问且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究竟要怎么克服恐惧,才能把他看到的事实都倾吐出来? 任何人都有保留秘密的权利,为什么楚庭当年选择了不把他亲眼目睹的事情说出来,却被我谴责了数余年? “可楚慢寅就是楚林顷,对吗?”楚家真的能和我父亲的死摘个干净吗? 我不信。 楚庭想反驳,到底欲言又止。他的眉心透露出浓浓的疲惫,眼底铺上一层倦色。 “如果我说是楚络京,你会信吗?”那点脆弱到不堪一击、甚至聊胜于无的信任,让楚庭倍感疲惫。 “而楚络京只是当初我爷爷战友的托孤,除了改过楚姓真的和楚家再无一点关系,你又信吗?”他淡淡垂下眼帘,像是真的累了。 家族斗争,牵连到无辜人也实属不该。 可楚庭想不明白,他该如何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道歉与负责任? 所以,楚庭也会想,上天有时候是不是对他也太过不公了? 他身上背负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楚庭抬起头望向我时,眼神却突然一愣怔,挤出来的笑容无论如何看都是勉强的弧度——刚才大段的时间,他絮絮叨叨了那么多,可原来我都没有在听? 我的目光落在橱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和半空中突然升腾而起的孔明灯上,手上的动作也不曾停歇,一直在用吸管搅拌着杯里的珍珠和芋圆。 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楚庭要怎么说服自己,我刚才真的曾分过片刻心思在听他说些什么? 于是那些差点要呼之欲出的关心与思念,楚庭识趣地闭口不提。 我们两人又陷入熟悉的、尴尬的沉默中。 时间嘀嗒流逝,大约三分钟后,我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再次问楚庭:“你说完了?” 只是这一回,我语气中的不耐烦毫无收敛。 打了个呵欠,我的嗓音染上慵懒:“如果你说完了的话,我是不是不需要再继续奉陪下去了?刚才在你说话时我没有选择中途走人,只不过是因为我的礼仪和教养不允许我如此做。但我刚才突然想到,我凭何需要尊重你?” 我和楚庭什么关系?他值得我对他以礼相待? 第一百七十二章:为什么要冒充她 楚庭缄默不言。 他现在的脾气如同一团干瘪的棉花,任我怎么往上挥舞拳头都默不作声。 拿长满刺的话激他,拿敷衍的态度惹怒他……可我耍了那么多把戏,也始终揭不下来楚庭脸上的面具,看见他最真实的样子。 “看来是我叨扰了。”楚庭唇角抿出弧度,话语里品不出什么情绪,“那sofia小姐要是困了的话,我先送你去酒店休息?” 我垂下眼睑,看见楚庭的指尖正紧紧扣着他的公文包,像要从中拿什么东西般。 而又是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公文包里装的东西只有一样,那便是楚庭曾经给陈娇写过的“遗书”。 如果不是这一个晚上我粗暴地打断了楚庭的话语,他本来打算同我分享这四年他的心迹。 他已经做好了撕下脸上血淋淋面具的准备了,却被我推着连连向后退。 “你送我去酒店是怕我这一路会出现什么意外?可我觉得你才是我身边最大的危险隐患。” 他只要出现在我身边,我一颗心着实难放到肚子里。 “今晚一别后,我希望在短时间内,我和楚先生都不必再见了,毕竟我们见面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不是吗?像你今晚絮叨的这些话,我实在无法共情也不想共情,所以我们也别选择为难彼此,让各自都过得轻松一点,不好么?”我眨了眨眼。 刚才说话时我没控制自己的音量,和楚庭的对话毫无意外也传到了那对老夫妻耳里。 老太太有一颗八卦心,耳朵竖了起来,眼神也不断往我们的方向偷瞄,却又被老伴嘴上止不住的嫌弃。 “人家小两口之间闹矛盾,关我们什么事情?你就别操这个闲心,好好看你的报纸行不行?” “胡晏新,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呗?”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污蔑我……”老爷爷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神色也突然正经起来。 我假装没有听到这对有趣的老夫妻刚才究竟在聊些什么,只淡淡说着:“结个账。” 老爷爷觑着我的神色,小声地说着:“姑娘,今晚的奶茶对口不?其实……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也像做奶茶,而男女朋友之间又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开的……” 我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劲,也很显然,老爷爷误会了我和楚庭的关系。 “二十五块钱?那我直接扫二维码吧。” 这转移话题的手段纵然并不光明,但好歹能把话题方向带回正轨。 付完钱后,我脚步生风已经准备开溜,却仍能隐隐听到那对老夫妻的一两段对话。 “瞧,你不八卦,你说话有技巧,都把人家姑娘给吓跑了!我还想着这姑娘合我眼缘,没准我真能和她好好聊上几句,你倒好,把人家说话的路都堵死了。” “你以为我想说刚才的话?那我的问题不是帮你问的吗?而且我看那姑娘也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话音渐渐听不见了,我甩了甩头发,踏出奶茶店门口时,觉得自己应该把今天的这一切都忘了,包括楚庭的长篇大论的“演讲”以及他在我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清晰身形和面容。 凌晨四点,我身体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并且它主动释放与传递了困倦的信号。 随意找了一家酒店入住后,我几乎是沾枕欲睡。 可不知为何,我却想起了自己发烧的这三天夜晚,楚庭都徘徊逡巡在我家楼下的场景。 一夜未眠。 早上七点,我起床去泡了个热水澡,把皮肤都泡得通红。 站在全身镜面前,我再次悲哀的发现自己黑发下隐藏了许多的白发,吃药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加速了人的衰老。 早些年网络上曾流传着一句热梗:“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几分像从前?”所以……时隔四年相见,楚庭究竟是怎么一眼认出了我? 把脑海中有关楚庭的记忆都暂时剔除了干净,我换了套白色的棉麻家居服,去找母亲。 当初母亲出院时,楚庭心里放心不下她,于是在她的手机上安装了定位软件。 而如果别人也在母亲的手机上安装任何定位软件,他手机上会立刻接到通知。所以今天凌晨我那么着急说要来盐城时,他已经猜出了我来这儿的真正意图。 而顺着手机定位,我找了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了母亲入住的酒店。 窗明几净的宽敞房间里,母亲一个人闷闷地坐在阳台上,很奇怪,程浔声并不在。 紧邻床头的小桌子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滑蛋粥以及一个煎饼果子,想来应该是程浔声知道了我要前来的消息,把空间留给了我们母女俩。 母亲坐在阳台,看着辽阔的天和蔚为壮观、彤红的日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我也没有想过,对上她眼眸时,我的脑海里也会缓缓出现“浑浊”这个词。 “妈。”我轻轻开口道,“我回来了。” 母亲有些拘谨地起身,手足无措地问着:“你……是谁?小程呢?我、我要找小程——” 她的情绪波动起来,带着一个小孩子身处陌生环境的慌乱感。 我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里,可、可为什么母亲能记住程浔声,却记不住她含辛茹苦十几年拉扯长大的亲闺女? 我的掌心一片冰凉,想上前抱住母亲却又拍惊扰了她,到底不敢贸然行动 。“妈,我是陈娇呀,我今天特意回来看看你。”我嘴角扬起一抹笑,并努力使这个笑容看起来像裹了糖意。 “陈娇……娇娇,可是我的娇娇,不是死了吗?他们都告诉我,娇娇跳海了……我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而且你长的不像她。”母亲目光平静,认真打量着我。 她说这些话时,用的都是陈述句,语气也无波无澜。 我勉强捕捉到了一丝悲伤情绪,它却很快被风吹散。 “这个消息还是楚家那孩子来告诉我的。他来的那天是个雨天,登门来拜访时他也不肯拿把伞,反倒是把自己浑身都淋了个湿漉漉的。”母亲的语速缓慢,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本来对这个孩子态度就不好,当时我恨不得立刻拿个扫帚把他撵出门去。” “可他突然‘噗通’一声朝我跪了下来,同我连连道着歉,话还没说出口,他就泣不成声。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好奇怪,为什么要跑我面前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一时心软了,没把他撵出去……然、然后,他就告诉我……”母亲嘴唇开始哆嗦起来,情不自禁地摩挲着交叠在身前的双臂,“我的娇娇跳海死了。他说,我的娇娇跳海死了!” 母亲的脸色灰白,一口气憋闷在心中,呼吸渐渐不顺畅起来。我急忙上前轻拍母亲的后背,给她顺着气,很多话却又突然卡在了喉咙间,说不出口只能任由沉默喧嚣。 人心都是肉做的。 一想到楚庭两次下跪都是因为我,我的心里也传来了枝枝蔓蔓的疼痛。 母亲目光开始涣散,没有了焦点,而我明明站在她的身边,对她来说却像个透明人般。 她兀自念叨着:“那是我唯一的孩子啊,听到这个消息你知道我这里有多疼吗?” 她的手按在心口的位置,心脏搏动声音微弱,似在慢慢沉寂。 “于是当时我想也没有想,手边拿到的所有东西都往楚庭脸上砸去……” 母亲突然目露凶光,把我恶狠狠地推开,“所以我的娇娇早已经死了,你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冒充她?!” 你到底是谁? 这一句问话,是一把将我凌迟的刀,刺得我心脏生疼。 我要怎么解释,又如何把那些岁月再一一阐述给母亲听,以致能让她相信我? 有人推门而入,身上裹挟着融融春意。 “赵姨,冰糖葫芦我买回来了,看看这是不是你想吃的那一款……哟,娇娇姐也在呀。”程浔声看阳台上风大,朝我善意一笑,询问母亲要不要进房间里面坐着。 他自然而然搀扶上母亲的手臂,而母亲也十足地信任他,紧紧地挽住了程浔声的臂弯——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时,母亲还偷瞄了我好几眼,眸里满是戒备。 我视线又开始漫无目的,最后只能落在自己脚尖上,发了片刻的呆。 “这是你买回来的冰糖葫芦?胡说,这根本不是山楂做的糖葫芦,这串是草莓。”母亲小声和程浔声说着话,话语里虽然带上了埋怨,但是也听得出亲近之意。 我的心被一根看不见的细针刺疼,如果能允许我喜怒形于色,我想那一刻我早就疼得龇牙咧嘴了。 “你拿的那串是草莓,这剩下的可不就是冰糖葫芦么。而且我去买的那家店,就是你昨晚和我一直念叨的那家店,我可是足足排了一个小时的队呢。” 山楂和草莓上裹着洁白的糖霜,和红色相映成趣,增添了色泽的诱人程度,让人看了就胃口大开。 母亲扁扁嘴,到底又从袋子中选了一串色泽鲜艳的冰糖葫芦塞入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我家娇娇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我想带回去给她尝尝。” 母亲孩子气的话语搭配上孩子气的动作,让程浔声咧嘴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的相处氛围温馨,完全没有刚才我和母亲相处时的剑拔弩张与提防警惕。 程浔声朝依旧站在阳台上的我努了努嘴:“你家娇娇不就在那里站着吗?娇娇姐,你怎么还不进来?阳台上的风那么大。” 那一瞬我如蒙大赦,脚步一拔,迈进了屋里。 第一百七十三章:那个她是谁 而母亲却和程浔声咬着耳朵,眼睛慢慢瞪圆:“你又胡说了……难道她真的是我的娇娇?” “赵姨,我哪里来的胆量骗你啊,而且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和你自己的亲女儿呢?” “可我怎么记得……”母亲语气带上犹豫,目光频频落在我身上,甚至带了些许的歉意。 程浔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抚慰性的动作毫无疑问极大缓解了母亲的紧张与局促:“赵姨,你是不是又把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当成现实了?怪不得我一进来就感觉到房间的气氛不对劲,瞧娇娇姐被你吓得脸色都苍白了,你还不赶紧哄哄她?” 母亲看了我好几眼,视线又转移到程浔声身上,仿佛是在思考他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最后她的话音弱弱,却是在与我搭话:“你真的是……陈娇?我刚才说的很多话,是不是吓到你了?妈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记忆好像也开始混乱了……” “妈好像做了很多荒唐而毫无逻辑的梦,并且把那些梦当成了现实……有时候妈说的话吓到你了,你也不要怪妈好不好?” 她同我说话时,称呼又自动转化成了“妈”。 只是她时不时瞥我一眼的神情,让我的心里依旧有些堵堵的。 母亲缓缓起身,给了我一个僵硬也不大温暖的拥抱。 她抚着我的头发,目光中带着眷恋:“妈真是老糊涂了,居然连我们的娇娇都不记得长什么样了。但是我记得的,你最爱吃苦瓜炒牛肉,还有你父亲做的那道溏心蛋……” 我鼻尖一酸,又怕母亲看见我眼里闪烁的泪光,连忙移过头去,躲避着她的视线。 一串冰糖葫芦同时也被塞入了我的掌心里:“妈还记得你小时候可喜欢吃那家老字号的冰糖葫芦了……只是可惜现在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要不然妈也会为你去买你爱吃的桂花糕。” 我喉间一更,到底没把那句“可是自父亲去世后,我再也不想吃桂花糕了”这句话说出口。 房间门口留着一条小小缝隙,专属白天的亮光从房间内透射出去,有一道矗立的人影被拉长再拉长。 那离去的脚步声也很轻,没有打扰到房间内的任何一个人。 而房门悄悄掩上,将两个世界完全隔绝开来。 我没注意到门外的动静,专心致志陪母亲说着话。她一直紧握着我的手,像怕我随时会离开般。 程浔声“自告奋勇”要帮我们买中午饭回来,而一看到餐盒里的溏心蛋时,我愣住了,母亲也怔住了。 程浔声脸色变了又变,手忙脚乱地想把盖子盖上,却有一张纸条顺着包装袋被抖落出来。 血色而张牙舞爪的字迹看起来触目惊心,赫然是四个大字,“血债血偿!” 母亲放在我掌心里的手突然冷了下来,眼睛瞪大,就仿佛这几个大字是什么索命的厉鬼。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指尖指向那张字条:“是她、是她回来了!” 我听得出她话音里的恐惧,下意识给了程浔声一个眼神,后者了然我的意思,把盒饭一股脑装进袋子里,又丢进了垃圾桶。 眼不见为净。 程浔声正打算转身,却差点被我尖锐的声音刺破耳际:“妈!你怎么了?!” 母亲昏厥过去,身子软绵绵的瘫倒在地上,而她口吐着白沫,指尖却依旧指向那张纸条的方向。 她气若游丝,却还坚持着重复刚才的那一句话:“是她……她回来了!” 母亲口中的她……到底是指谁? 母亲又因为什么才会露出那么惊惧的神情? 我紧紧握着母亲的手,那冰冷的凉意让我心里一惊,而母亲说完这句话后眼前彻底一黑,不省人事。 程浔声给我搭了把手,帮我送了母亲去医院。 看着手术室前那闪烁不明的红灯,我觉得身上开始冷飕飕的,走廊里刮起的风钻进我的衣服里,像要把我四肢百骸的骨头缝隙填满。 “娇娇姐……你没事吧?”程浔声觑着我毫无血色的脸色,有些担忧。 “还好。” 我语气很平静,也没有在逞强。 “好像……娇娇姐真的和以前有很多不一样了。哦,瞧我这记性,我现在应该称呼你为sofia小姐了吧。”他一拍脑门,嘴上进行着自我调侃,妄图以这个话题纾解我眉间愁色。 可我只是沉默,一副心不在蔫的样子。 我的目光依旧紧紧黏住病房门前灯牌上的那“手术中”三个大字,心绪开始游离,在想我们陈家这一路为何走得如此坎坷。 陈泽珉死于非命,当年真相我到现在也查不明白。 众说纷纭,舆论甚嚣尘上,每一方的各执一词让当年的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如今母亲恶疾缠身,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忘了我。 那我自己呢? 我的胃癌无药根治,现在接受着治疗也不过只是吊着一条命苟延残喘罢了。 如今想想,要是母亲病情恶化的话……以后真的忘了我也好。她也不必深陷过去的回忆,再让自己如此难过地度过剩下年岁。 我靠着白色柱子,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垂,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只是小憩时,我的眼睫毛一颤一颤如蝴蝶振翅,上面甚至还挂着晶莹的泪滴。 程浔声叹了口气,正想蹑手蹑脚走到我身旁给我披一件衣服。可有人却率先一步,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包裹住我。 我四肢温暖起来,体内开始回流起暖意,一直紧皱的眉头也终于因此有了片刻的舒展。 程浔声正要说话,却被对方一个噤声动作禁止。 楚庭动作轻柔地将我抱起,把我送去了病房内,又郑重其事地给我掖好了被角。 早上七点,我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我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却突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浓郁的消毒水味充斥在我的鼻尖,可我却想不明白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又会出现这里? 母亲……对了,母亲到底怎么样了?! 我一掀被子,挣扎着要从床下下去,房门正好被人推开,进来的人正好是程浔声。 他手上拎着三明治与热乎的小笼包,白色衬衣上沾染着雨意,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如油如针。 “sofia小姐,你醒了?现在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去看看赵姨?”他手上的食物看起来美味可口,递到我面前。 我摇了摇头,有很多话想问却又一时如鲠在喉。 程浔声瞥着我的神色,好像知道我想问些什么,兀自回答道:“sofia小姐最近太累了,休息睡眠时间不足,再加上昨晚气急攻心,所以才突然晕睡了过去。” “医生也叮嘱说,以sofia小姐现在的身体情况,今后最好还是不要熬夜了。要是真的睡不着的话,也一定要进行闭目养神。”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却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些关心的话语,我已经听过太多回,耳朵都起茧子了。 “昨晚赵姨被送来医院后一直在进行手术,今早凌晨三点手术结束,赵姨被转入了普通病房。医生说她现在的情绪也基本稳定了下来,只是赵姨有心脏病,以后还是尽量少刺激她了。” 程浔声事无巨细说着昨晚的经过,把医生的嘱咐也一一说明:“如果怕赵姨以后再出现什么意外的话,我们这些做家属的,可以准备速效救心丸,以保证最佳的抢救时间。至于阿尔兹海默症,医生说……遗忘是常态,至于遗忘程度与时间……因人而异。” 但只怕母亲现在这种情况,并不容乐观。 我微微点头,所有情绪搅糊在一块儿,甚至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此刻我到底是什么心情。 整理好情绪后,我去了母亲的病房,鼓起勇气推门而进时,母亲还躺在病床上,身形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程浔声站在门外,没打算进来叨扰我们母子俩。 而我的脚步声放轻再放轻,但还是惊扰到了母亲,她如弓般一下从床上蹦弹起来,眼神里的警惕却在看到是我后一瞬瓦解。 “是娇娇啊。”母亲露出一个沧桑的笑容,把额前的碎发撩拨至耳后,又像瘪了气的气球般突然坐回病床上。 “妈。”我眼睛发涩,站在她身旁时却怎么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眸。 “不要苦着一张脸,显得多老气横秋啊。”母亲拉着我坐到她身旁,温声软语地和我说着话,“我们娇娇要学会开心一点。” “妈昨天晚上又吓到你了吧……妈同你道个歉,也和你保证,妈一定会让自己的病快点好起来。” 我连连摇着头,在听到母亲与我道歉时,一颗心像被闷在一杯柠檬水里泡了又泡。 “很多事情,妈趁自己现在还能记得……干脆就都告诉你了吧。估计你现在心里也有这样一个疑问:昨晚我看到那张纸条为什么会那么激动,我口中的那个她,又是谁?” 母亲落下轻飘飘的一声叹息,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爸爸当年还在检察院任职时,有人曾来击鼓鸣冤,说当年泽珉曾经错判过一个案子。” 如我所料,那个人就是昨晚点燃了母亲情绪的人,可我没想到,从母亲口中蹦出的名字会让我全身一颤。 “女人提交了很多证据,那个案件的很多证人也来翻了供……真相是假,假相是真。你爸爸当时天天借酒消愁,陷入自我怀疑与否定中。而他一想到那条从高楼坠下的人命,梦境就都变成了血色。” “对了,那个女人……叫虞俞。” 第一百七十四章:真相浮出水面 虞俞……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而听母亲如此描述当年真相,难道当年害死楚庭养父的人真的是我父亲?! 在陈泽珉车祸身亡后,那些如雨后春笋的报道骂我父亲是贪官、昏官……是不是也多是因为此事的缘故? 母亲瞥了一眼我的神情,平静的视线中透着说不出的奇怪:“娇娇,你紧张些什么?难道你也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你同那些人一样,都认为你父亲当年错判了案子、害死了一条无辜的人命是吗?”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落下回答,却把目光看向了自己白净的掌心。 我的手上,早已数不清沾染了多少血污,我自己都不清白,又凭什么去定义别人是不是冰魂素魄? 母亲终于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陈泽珉以为自己错判了案子后深陷懊恼,可死人不能复生,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照顾好那对孤儿寡母。 可虞俞当时却狮子大开口,朝他索要了整整五百万的赔偿金。 陈泽珉自然没有答应这个条件,就遭虞俞双手叉腰、一脸泼辣相地赶出了巷子。 陈泽珉想同上级申请此次翻案,但前提是他手上也必须要有足够充分的证据。但虞俞紧握着证据,怎么都不肯交给陈泽珉。 她心里信不过这个所谓的副检查长,更害怕他销毁证据。 纵然虞俞对陈泽珉态度冷似冰块,但陈泽珉还是往虞俞那儿跑得很勤,还上演了好几回“英雄救美”的桥段。 于是渐渐也有风声传了出来,说陈泽珉和虞俞间肯定有不清不白的来往与交集,要不然怎么不见陈泽珉那么照顾其他案子的牵连受害人? 母亲和陈泽珉的感情危机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妻子虽然很相信丈夫,可这信任到底也架不住别人拿陈俞二人相拥的照片来上门挑衅。 “但是那段时间我没想着和你父亲吵架,我知道他为很多事情都忙的焦头烂额,所以我就想等,等这阵子风波过去后,我有什么气再找你父亲出。”母亲这个坚强的女人,在面对那组亲昵照片时,甚至能语气平静地反驳着解释两人只是正常朋友关系、拥抱不过安慰之举。 我眼睑垂了下来,不知为何又想起了监控里我看到的在虞家发生的事。 而我总觉得,母亲说了这么多,肯定还没说到最关键的节点上,她究竟为什么会害怕虞俞?这两人当年肯定结过梁子。 母亲蓦然叹了口气,幽幽落下一句亳无厘头的话:“虞俞就是一只狐狸精,自己死了男人所以总想着去抢别人的丈夫。” 话一说出口她后知后觉察觉到不恰当,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妈不是那个意思……”这一句解释,却没什么信服力。 我眉头一皱:“妈,你是不是想说,虞俞当年确实是行为不检,和很多男人都暧昧不清?” 我相信母亲这么多年身为一个特级教师的自我修养,她不至于在别人背后随意给他人编排莫须有的罪名。 “那这个人,妈你见过吗?”我钱包里存着楚络京的照片,此刻把它拿了出来。 “这、这是……”母亲觉得照片上的那人眉眼很熟悉,不断翻找着记忆中与此人有关的印象。 揉着太阳穴,母亲陷入了深思中:“这个人真的好眼熟,却又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长的不太像。你还记得妈之前和你提过的楚慢寅吗?” 可是陈泽珉当年死后,父亲这个所谓的好友也销声匿迹了,母亲找了他数十年都杳无音信。 我的心弦如触电般,首尾两端蓦然被续上:“妈你的意思是,楚络京就是楚慢寅?!” 可我当初一直以为楚慢寅是楚庭生父楚林顷! 照片上,楚络京下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这双眼睛,我肯定不会认错人。可是……” 被遮住的下半张脸重新露出来后,又和母亲印象中的人无法重叠起来了。 “而且当初楚慢寅也和虞俞走得很近。”母亲回想着当年的细枝末节,只觉得头越来越疼。 当年肇事逃逸的司机是楚慢寅手下的人,而陈泽珉出事后楚慢寅立刻接任了他的职位……这些蛛丝马迹如今再细想,楚络京的眉眼就愈发可憎起来。 而前段时间线人又告诉我,王灿畊的死是虞俞和别人的蓄谋结果……根本和陈泽珉扯不上一点关系! 真相越来越多浮出水面,一点点拼凑成本来模样,却又让人感觉如此恶心污秽。 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我和母亲的对话被迫中断。 程浔声脸上挂着尴尬而勉强的笑容,手上正提着早餐,讪笑着同我们打招呼:“赵姨和娇娇姐要不要先吃点早餐?刚才医生说半个小时后过来查房,要做血压的常规检查。” 半个小时后……我略有所思。 母亲做检查不需我的陪同,于是我出去随便转悠着。 我现在走路虽然还有些吃力,但到底没有之前的钻心疼意了。 在街上转悠着,我却看到了多所银行,略一思索后我去了临近的atm机查了一下自己一张银行卡的余额。 这张银行卡里有靳野入狱后托黎凉给我的一百万、有线人转交给我的五十万,以及母亲前不久刚给我转的账、卖掉项链的金额……林林总总加上来已有三千多万。 用这三千多万,去砸鼎同集团一个无人机配送物流的项目,我也会想自己此举是不是太过草率。 我董事长一职已经被免去,降为项目部经理……至于总部派来的那人,我不信她真的能挽大厦于将倾。 甚至,她只要能扑腾起一点浪花,让明顺创投不至于折在她手上,都是一件能让我谢天谢地的事情。 我揉了揉太阳穴,刚从atm机里走出来,迎面正撞上一张灿烂笑颜。 “顾柬,你怎么会在这儿?”我神情惊讶。 但……曾经成为我朋友的顾柬,却不知何时和季佳宴走得特别近。 明明当初他们在伦敦还势如水火。 顾柬脸上挂着得体笑容,与我热络寒暄:“sofia,一个月不见,你好像变得越来越漂亮了,看来a市着实‘养人’。” 我把这句话琢磨来琢磨去,确定里面没有暗藏玄机后,才慢条斯理道:“a市确实养人,可我们现在在盐城。” 我倒想问他当初为什么说失踪就失踪,突然便下落不明,但好像答案已经摊在了明面上,他的行踪肯定和楚庭疯狂倾轧季氏一事有关。 而……季佳宴会不会也早知道我就是陈娇了? 他最近也没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上一次见面还只是为了专门提醒我别离楚庭太近…… 这些人,我愈发揣摩不清他们到底属于哪个阵营了。 多方利益相互纠缠,如同错乱盘遒的老树根。 “你变得越来越幽默了,气色也变好了……我还挺开心能看到这些改变的。本来前段时间你被卷入舆论漩涡时,我还在担忧着你会不会为此事忙到焦头烂额。”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可你是那么厉害的sofia啊,有什么事情能轻而易举把你打倒呢。” 我抬起眼眸认真望向他:“顾柬,可我突然发现我完全不了解你了。” 明明我们也曾同甘共苦过,在伦敦的那几年,季佳宴陪了我两年,他也陪我走过了两年的时光。 顾柬好像能明白我的潜意思,露出一个释然的笑:“sofia你又不缺我一个朋友。” 我这种内心强大的人,离了谁不照样能活的风生水起? “想起来我应该还有东西是要转交给你的……不如就趁现在吧。”顾柬从随身背的斜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双手奉上。 那些照片,都是关于他第一次见到我的图像,透过摄像机看到的我。 推我入深海的那双手手指纤细嫩白,长长的指甲上透着淡淡的粉色,美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是把那摞照片接了过来。 “估计这也是你今后会需要到的证据吧,那都一齐交给你了。”顾柬的笑容里似突然染上了我看不懂的悲伤,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蓝白色的文件夹递给我。 我随意打开文件夹翻了翻,神色却蓦然变了,这里面的资料,都是季佳芮怎么从公司用公款的流水账记录,以及她花费的资金去向! 除此外,还有一些处于灰色地界的不明收入……那数额之大,让我都有些瞠目结舌。 也只怕这些收入,都是无法直接摊在明面上让监管局去对账的存在。 我话音带上了些许的不确定:“这些东西……为什么决定给我?” 他不是季家的人吗?如此“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真不怕季氏两兄妹发现他的背叛?而且……又是为什么,他突然选择要如此帮我? 顾柬笑得爽朗,笑声从胸膛中震动出来,但又显得闷闷的:“当作对你的赔礼道歉吧。毕竟真正要追究起来,你为什么会在精神病院里待了一年的时间,我肯定脱不了干系。” 他的话语开始密集,像是知道我们再也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我当初成为你的主治医师后,你就没有怀疑过我,为什么我要说服季佳宴把你送去精神病院?” 第一百七十五章:又失去一个朋友 顾柬兀自摇了摇头:“你应该知道我和季佳芮关系不浅吧?当初季佳芮一直怀疑你没死,再加上季佳宴突然说要来伦敦居住,所以季佳芮起了疑,把我派来‘监视’季佳宴。” “前一晚我在天台上救你时,我不知道你就是传闻中和季佳宴走得特别近的sofia……所以第二天提出要把你送去精神病院时,我也特别心虚。” 把我送去精神病院的头几个月里,季佳宴一直对我放心不下,说要去精神病院探望我,但都被顾柬以各种缘由拒绝了。 甚至顾柬给他看的视频和录像,都是经过各种剪辑才拼凑出来我的状态转好的假象。 后几个月里,季佳芮以季佳宴觊觎季氏家产为由,逼迫他以结婚来自证清白,证明他真的对季佳芮没再继续存着不歹心思,也没想着和季佳芮争夺季家财产。 真可笑,曾一直被外界称道的兄妹情逐渐变得脆弱不堪一击,甚至季佳宴一看到季佳芮那张脸,心里会下意识翻涌起恶心与厌烦。 可明明,这是他当初拼了命守护长大的“妹妹”啊。 季佳宴草草结了婚,他本来也没在季家族谱里有名,这下以分家为由,彻底把自己从季家摘了出去。 但是季佳芮捅出来的烂篓子,还是需要季佳宴为她善后。 “我就是觉得当初对不起你……所以你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弥补当初犯下的过错吧。” 顾柬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无意中看到的一句话,“她自风雨中走来,却还想着为别人撑伞。”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我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文件夹分量一下变得沉甸甸起来。 我低着头,也不知道具体在想些什么,最后我含糊地问了一句:“那季佳宴他……们,现在还在a市吗?” 那么多日子的不知所踪,我也以为他们是逃往国外暂避风头了。 要不然像楚庭那么疯狂的倾轧,谁受得了? 可顾柬的回答却让我大吃一惊,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难道你不知道他们一直待在a市?尤其是季佳芮……你要特别小心她。” 他话语只说了三分,却不断释放出危险的讯号。 我皱起了眉头,原来他们还一直待在a市? “那季佳宴是不是……也早知道了我不是真的丧失了记忆?” 顾柬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突然落下一句:“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告诉过你我的真实身份?”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虽然这一次重新认识后见面依旧遥遥无期,但顾柬还是朝我伸出了手:“我叫顾柬,顾裴晟的亲弟弟。” 他消失在我生活中的这一个月里,已经选择了弃医从商,现在渐渐能独当一面,成为顾裴晟的左膀右臂。 我大脑里的思考齿轮停止转动,却又突然想明白了那次在沙滩上,为什么季佳芮对他的态度会那么奇怪。 甚至,我甚至觉得季佳芮当时在巴结与讨好顾柬。 顾柬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风掀起他的衣角,略微上扬的弧度好像石头砸入我的心湖中,而他的眉眼我渐渐有些看不清楚,直到听到他落下一句:“怎么,听到这个消息被吓傻了?我认识的sofia,不至于如此魄力吧?” “没有,只是突然一下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我淡淡地说道。 可其实我很想像之前一样,问顾柬是不是欠揍了,居然敢如此质疑我。 今时不同往日,如此亲昵的朋友动作也不再适用于我和他身上。 “谢谢你。”我发自肺腑地和他道谢,却在听到顾柬下一句话后鼻尖突然一酸。 “那……以后的路,你要自己继续走下去喽。” 和顾柬道别后,我还在街道上随意转悠着,走累了我就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坐下,却听到旁边音像店传出隐隐歌声。 旋律动听而悲伤,而歌词一字字清晰地传入我耳中:“还没告诉你对不起我爱你,就算有一天脱离了身体,我依然这样的死心塌地。” 我觉得好奇怪,爱一个人为什么却要率先说对不起?忽然,我感到自己身旁的空间被挤占,坐在我身边的人衣角拂过我的手指,带来痒痒的触感。 “sofia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的够清楚了,短时间内我不想再同你见面。”我嗓音冷冷,从话语里长出了尖锐的刺。 楚庭笑得无奈:“可很巧,我在这里碰见了sofia小姐。” “其实我今天来找sofia小姐是有正经事的,你确定不想听我说一说?”他故意卖弄关子,和我说话时语气温柔又无奈。 要不是顾及我的面子和形象,我真想直接落下一句:“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可最后我只是不轻不重地应了一个“嗯”。 “鼎同集团这个项目,sofia小姐有没有想过我们能一起合作?” “你也想抢这次的ipo?”可楚庭若决定要与鼎同集团合作,又何必来问我?远水的优势摆在那儿,鼎同集团怎么会弃优择其次? 且楚庭明明是个聪明的猎人,他最明了如何让猎物尽入囊中。 楚庭纠正着我的用词:“不是抢,是合作。我们分开入股,但持平股份,不存在哪一家公司占大头的情况。” 我突然笑了起来,我在想,楚庭什么时候也会产生这种幼稚而天真的想法了,远水集团的事业蒸蒸日上,稳坐风投界龙头企业的位置,而明顺创投换了新的董事长,公司现况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楚庭和我们合作,到底图什么? “我们本来就在与鼎同集团洽谈合作一事,如果现在远水突然插一脚进来要分一杯羹,相当于明顺把所得的利益白白拱手让了一半出去,那你又能给我们什么实质好处?”我最后一句话语气蓦然加重。 “鼎同集团的公开募股说明书上开出的价额是两千万,明顺创投现在又能否拿出那么多的资金?就算真的能拿出这么多项目资金,明顺怎么保证自己不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但若如果明顺考虑和远水合作,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最明显的就是这个项目的风险我们能均摊。 要不然项目真的启动了,两千万说投也投进去了,但这些钱最终打了水漂怎么办? 总而言之,楚庭认为明顺想要凭一己之力拿下这一个项目,太费劲,而和远水合作,对明顺百利而无一害。 话音拉长,楚庭认真地望向我,眼眸里凝出我一个人的小小身影:“而且,说不定我能把你扶回董事长这个位置上呢?” 路灯突然鳞次亮起,昏黄的光亮一下笼罩住楚庭,他的眼睛明亮而盛放出朵朵烟花,是一不小心就能让人沉溺的浪。 我叹了口气,无意识地绞着手指。 其实我心如明镜,甚至已经猜到了楚庭与我提及合作此事的真正用意与目的。他无非是,想要帮我而已。 仅此而已。 投资这一个项目,远水从中得到的利润还不足以均衡前期的付出与投入,楚庭口头上说得再锦上添花、再冠冕堂皇,可我还是无法坦然接受他这一次向我释放出来得善意与暖意。 我幽幽叹了口气,突然很想问楚庭一句话,他到底有多喜欢我? 甚至做了亏本的生意也觉得无所谓,只要能帮我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帮我均摊风险就好。 到底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没头脑一热把这句话宣之于口。 我的视线撞入楚庭的眸海里:“我想,在我们两家上一辈恩怨没彻底解决之前,我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的牵扯。” 我怕自己最后遍体鳞伤又痛彻心扉。 “就算我们上一辈的事情解决清楚了,我还是觉得我们两个人桥归桥、路归路便好。”我和楚庭纠缠了整整五年,无论哪一种结果……我都不敢奢想。 我怕自己对不起过去的陈娇,又对不起未来的sofia……而且人生那么那么长,我一个人,一样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躲避了楚庭的视线,突然感觉疲累感席卷了全身。 原来,亲手把一个人推开是这样的感觉。 可那一刻,我分明想和楚庭说,我觉得自己最近好累,我就要坚持不下去了……特别是在今天与顾柬见面后。 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的,一样压死了骆驼。 远处出现一群半大的孩童。他们手上拽着形态各异的气球,带着欢欣而雀跃的笑容往我们这个方向奔跑而来。 气球从我们面前穿过,遮挡住旁人落在我们身上的视线。 我微微仰头,在楚庭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个吻如蜻蜓点水,又转瞬即逝,抽离之快至我也以为这不过一个幻觉。 我想,我再也不欠楚庭什么了。 站起来的那瞬间,我的脚踝处传来了麻感。看来我还是不能久坐,之前的伤口也好的太慢了。 楚庭握住我的手腕,一双眼眸闪烁着明晃晃的亮意。我猜他还有话想同我说,可我并不想听下去了。 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走到了我们面前,清澈的眼神在我们身上来来回回打转,最后稚声稚气地问楚庭:“哥哥,你能给姐姐买一束花吗?我觉得……姐姐长的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好看,可是她现在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她的怀里拥着许多鲜艳的花,开得最热烈的便是火红的玫瑰。 我的头偏向一侧,想挣开楚庭,到底抽不开自己的手。 第一百七十六章:被母亲发现生病的事 某一刻我脑海里甚至产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如果楚庭敢在现在给我买花并说一大堆煽情而肉麻的话,我就敢把一整束花砸在他脸上。 我没看见楚庭和小女孩进行了怎样的眼神交流,但小女孩最后乖巧地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我,抱着满怀的花离开了。 花香还隐隐浮动在空气中,旖旎了我和楚庭之间的气氛。 在我想着如何和楚庭开口让他放我走时,楚庭却突然把我拥入怀中,头部也埋在了我的颈窝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楚庭像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面。 我好像听到了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声,听到他落下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回到医院时,母亲刚做完了所有检查。她坐在病床伤折叠着自己的衣服,脸色看起来比昨日多了几分红润。 我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她,母亲和我简单说了几句今日做检查的情况后,突然开口问道:“娇娇,要不妈这一回就和你去a市住吧……” 她倒不是怕会再有什么意外降临到她身上,但她害怕我日夜担心她,也害怕自己会忘了我。 我伸手抱住了她,语气和神情也终于能放松下来:“好。妈,其实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 a市于母亲而言,是她的伤心地。 所以之前我一直不敢强求母亲同我久居a市,但如今她松了口,我也再乐意不过顺水推舟。 而且我也有信心,我能照顾好母亲。 母亲把我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拨去,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我们娇娇是不是最近特别累啊?瞧这脸庞,又清瘦了一圈。”她眸里都是心疼。 她欲言又止,有些想劝我之后再找个好人家顺遂过了余生,可她又怕这个话题是我的逆鳞,一时拿捏不定主意自己该不该提。 母亲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她想再陪我多走一年的时间,都已经足够勉强。 而阿尔兹海默症又残忍地剥夺了她的回忆……母亲更不愿看见我如她一般孤苦飘零大半生。 而楚庭今天早上来找她,求她帮的那一个忙……母亲想,如果我这么多年心里仍放不下楚庭的话,她会考虑答应楚庭的要求。 毕竟日久见人心,这四年来相处的一点一滴,已经完全让母亲对楚庭的改观。 我摇摇头,回答着母亲的问话,“一点都不累……而且只要妈陪着我,我就足够开心了。”亲人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可惜我懂得这个道理时已经太晚。 我陪母亲一起整理着东西,第二天早上我们回了老家再进行了一回收拾。 老家里存着许多我幼年时的照片,而我在好几张照片上发现了楚庭的身影,只是他永远都是遥望我的姿态。 小时候我是四合院里的孩子王,孩子缘特好,巷子里我一挥手就呼啦啦有一群孩子跟在我身后。 所以那段时间我身边永远都不乏跟从者。但楚庭从没有上前和我打过招呼,他只是在巷子的一角里,远远地看向我,眼神里透射出些许的艳羡意。 我想起幼年时我和楚庭有过的几次交集,地震相救、买桂花糕……他好像从很久之前就把我的眉眼刻在了他的脑海中,而我二十五岁初次见他时,还没认出他在我泛黄的回忆里,也曾落下如此浓墨重彩的描绘。 母亲要带去a市的东西很少,拿不走的很多东西我们选择了烧掉。房间一点点变得空荡后,我站在客厅里,有一瞬间的感慨。 很多东西,到底还是物非人非了。 母亲又带我去了父亲墓前祭拜一趟,她虔诚地下跪,口中念念有词,希望父亲若在天有灵,他能保证我以后的路走得顺遂而坦然。 母亲念叨完后给我递了三支香,我动作熟练利落地上香,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该和陈泽珉说些什么。 当年的真相,我再顺藤摸瓜查下去……也很快能还陈泽珉一个清白了。 但愿我没有让陈泽珉失望。 搀扶着母亲起身后,我又深深看了一眼墓碑,想把上面的黑白照片和每一个字都印在脑海里。 明明是下午三点,天空却突然暗了下来,乌云翻涌着,似要酝酿一场声势浩大的雨。 在雨丝飘如柳絮时,我打起了黑伞,眼眶一瞬湿润。 父亲……你是不是也听到了我心底最深处的声音? 你能不能告诉我,接下来我到底该怎么做? 第三天,我和母亲一起回到了a市。打车去四合院的那一段路,母亲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冰凉一片。 多少年了,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里。 巷子口的那场车祸、雨夜拉起的警戒线……每一个细节在母亲的脑海里突然生动而明晰起来。 藤蔓缠绕,绿树掩映。 这座矗立在风雨中的四合院,保留了最初的模样,静静地等待房客们的归来。 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可那一晚我却失了眠,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突然开始思考起我和楚庭的关系。 再也睡不着了,我披衣下床,打算去外面走一走。 母亲的房门紧闭着,隐约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我蹑手蹑脚地穿过大厅,又轻轻地把大门掩上。 可我不知道,在我把大门刚合上不久,母亲不一会儿就走出了房间,在我的房间门口站了许久。 长长的巷子被黑暗笼罩,忽明忽暗的路灯吱呀晃动着,墙角爬满青苔,偶尔可见一两株喇叭花。 我脚尖踢碰上一颗小石头,小石头骨碌碌向前滚动,停在了另一双皮鞋鞋旁。 我抬头时,撞入了一片星光海中。 而“始作俑者”朝我尴尬地挠了挠头,讪笑着道:“好巧,sofia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确实挺巧的,越是不想见面的人,总能屡屡碰上。 可我却意外发现,楚庭每次唤我为“sofia小姐”时,他的嗓音总带着难言的缱绻和温柔,尽情撩拨我心弦。 “你在做什么?”许是春风醉人,许是一直和楚庭争吵不休的相处模式也让我困倦了,所以这一回我的话语难得平和,甚至释放出了亲近信号。 楚庭有些意外地瞥了我一眼,指着他手边的两台白色仪器认真和我解释道:“这是一台小型的投影仪,这是一架天文望远镜。” “望远镜连接了电脑,在电脑上可以实现同步投屏。这台投影仪再连接wifi,就能把投屏实时投射到墙面上。”所以就有了我刚才眼眸里撞入的那片星光海。 我喜欢看世间美景,无论是亘古星辰亦或日间清晨、晚霞彩云。可是在a市,抬头向夜空望去时,常只能见到一片漆黑和一轮孤月。 我看着墙壁上的渺渺夜空以及闪亮璀璨的星辰,心里竟然升起了片刻的震撼。而楚庭神情略带紧张,等着我的一个搭话。 “真的很好看。”我由衷地赞美,“可楚先生大半夜不睡觉,为什么要跑来这里捣鼓这些东西?”我的语气带上了狐疑。 楚庭笑声被风吹的很远,他突然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动作亲昵又暧昧:“如果我说,我在准备和你表白呢?” “这一次被拒绝了也没关系,我还会精心准备第二次表白、第三次表白……直到你答应我或是不堪我心意所扰、坚定地让我放弃你为止。” 原来,他听得出之前我话语里的纠结与似是而非。当我在原地犹豫徘徊时,他便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步步朝我坚定走来。 “可没想到,第一次进行设备调试时,就被你撞上了。”楚庭的笑容宠溺又无奈。 夜风冷冷吹过,我盯着脚尖发呆,声音有些闷闷的,突然道:“楚庭,我想吃鸡蛋仔了。” 他的名字,我一瞬间脱口而出。 而此刻我也难免有些懊恼自己这句听起来略带撒娇意味的话语。 可楚庭却笑得开心:“好,你等我一下……不,你先回家,等下我会去你家楼下找你。” 他怕深夜我一个人待着不安全,又亲自把我送到了四合院大门口,看着我趿拉着一双拖鞋进去了。 把铁门关上后,我不禁摇了摇头,四合院远离繁华热闹的市中心,附近的小吃街也很少,楚庭要去哪里给我买鸡蛋仔? 我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也觉得今晚楚庭不会再来找我了,于是准备蹑手蹑脚回房。 可我的房间里却亮着灯,母亲戴着老花眼镜,安静地坐在书桌前。 她的手上,拿着正是我的病历单。 “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是做噩梦了还是睡不着?”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母亲,可我怀里的冷意着实让她一哆嗦。 母亲摩挲着我的手,声音沧桑:“这件事情你怎么没有和我说过?” 病历单上“胃癌”两字醒目。 “妈,是那个医生误诊了……”我伸手想把病历单藏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吃这么多的药?治胃癌的、抗抑郁、焦虑的……这些药你不是都在吃吗?娇娇,这四年来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多少妈不知道的事情?”母亲的眼眸里涌入心疼。 我嗓音微微发涩:“可是那些日子都过去了。我现在最大的愿望便是和你团聚,每天陪在你身边,直到你都烦了我这条小尾巴。” “那你……到底还能活多久?诊断书上的三个月,是不是真的?”母亲拿着诊断书的手指微微颤抖,差点掩面落泪。 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第一百七十七章:这个女人是谁 我眼圈也倏然红了:“妈,就是误诊呀。而且我若真是胃癌晚期,只能剩下三个月的寿命,我现在早躺在医院里了,怎么还能在你面前活蹦乱跳?” 我的下巴托在母亲的颈窝处,她握住我冰冷的手,落下一声尘埃落定的叹息。 “明天我再带你去做检查……陈娇。”她的语气突然严肃,“这些年确实是我们陈家拖累你了。” “上一辈子的恩怨与仇恨,妈不应该强加在你身上……甚至一开始妈在知道你和楚庭走得亲近时,妈还提出过和你断绝关系的条件。妈当初也并未允许你和秦朗离婚,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头。” 听得出母亲话语里的深深自责,我连忙安慰道:“妈,你说的都是什么话,怎么就拖累了?我一直都特别高兴我是陈家的孩子,我有那么好的一对父母。” “而且当年事情现在不是还没调查清楚?楚家不一定真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我和楚庭……”也不会有多少的可能性。 再言楚庭对我的情感,是这四年形成了执念,还是真的喜欢……这个问题的答案,楚庭自己是否能回答清楚。 我不愿再重蹈覆辙,可每当我想逃离却又总陷入他的温柔中无法自拔。这样的我,我自己也唾弃。 母亲神色认真:“那娇娇,如果我们抛掉这些外部原因,你能不能告诉妈,你心里一个最真实的想法,你是不是还喜欢着楚庭?” 一滴墨团坠入一碗清水中,漾开层层的涟漪。 我话语说得含糊:“其实我也不知道。” “让我和楚庭完全断了联系,我做不到。我和他纠缠了这五年,我巴不得和他继续纠缠下去。” “每一次和楚庭见面,我对他的喜欢又会重新死灰复燃几分。我也会想,如果我真的能那么轻易放下过往,松了口干脆就答应和楚庭在一起算了。” “可是我做不到,我一想到他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情……我就开始唾弃自己对他的心软。”他能逼我流产、能逼我为他放弃自己的梦想、能把我囚禁在秋山别墅里长达一年……他让我怎么相信,这是他爱一个人的证明? 我幽幽叹了口气,门口处却突然传来了门铃声,我和母亲对视一眼后,起身去开门。 来人正是楚庭,他脸上带着融融的笑意,眉梢眼角都缀着开心,而怀里正有一小块凸起。 “你怎么……”我微微蹙起了眉头,刚想问不过才半小时,他怎么那么快去而复返。 “鸡蛋仔。” 热腾腾的食物从他怀里被抽取出来,他如献珍宝给我双手捧上。 “附近有卖鸡蛋仔的小摊?”我接了过来,掌心里汲取到滚烫的暖意,心里也像有滋滋的电流流过。 楚庭笑得眉眼弯弯,身体倚在铁门处,被路灯拉下长长的身影:“我找到了一户人家,问他们能不能借个厨房给我用……过程还算顺利,最后鸡蛋仔出炉时样子也还好没有丑到不忍直视的地步。” “可是楚庭,我现在突然又不想吃鸡蛋仔了。”我一松手,热腾腾的食物摔落在地,狼藉、不堪。 “我觉得感情也像这样。不是所有事情过了最佳的时间节点,还能换来补救机会的。楚庭,你让我觉得自己的这五年都像是一场笑话。”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而我现在说出的话,不过是顺了刚才和母亲聊天时的思绪。 毕竟,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楚庭一次两次对我示了好,我就要对他俯首称臣、事事让他如愿以偿? 楚庭眉梢眼角的喜意挂上冰霜,眼眸里又涌入那层我看不懂却让我感觉到异常悲伤的情绪。 他指关节都泛了白,唇角的笑容凝固,有点像咖啡上冷掉的奶油。 他在强颜欢笑,可这一层强颜欢笑让我看了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陈娇……”都不知道有多久,他口中没再呢喃过这个名字了,“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这些天是我唐突与僭越了。”楚庭再次扯出笑容,可到底没有多少的真心实意,“你今后若不想再见到我,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我心下狐疑,甚至觉得有点奇怪。 楚庭居然真的那么快因为我的三言两语打起了退堂鼓? 这明明夜是我想要的结果,为什么我心里却会涌起几分失落与不安? 我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在巷子口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步子踉跄了几分。如今他的身影又和当初他提着酒瓶、摇摇晃晃走在大街上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母亲出现在了我身后:“不心疼?” “我有什么好心疼的,我早和楚庭没多少关系了。”我的神情平淡,却突然想伸手按在我的心脏位置。 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那里闷闷的,让我感受不到半分的开心? “没嘴硬没逞强?不后悔不难受?”母亲的问话最犀利,一针见血。 我没有回答,目光遥遥落在巷口的那一盏路灯下。曾经,我多希望能找到一个如路灯般温暖的人,再把自己的余生交付予他。 可过了那个满心欢喜与期冀的年龄,我也收起了这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妈,风大了,我们回去吧。”我搀扶住母亲,却一时分不清楚是我给母亲力量还是她在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身形。 第二天,天空湛蓝如洗。 我不过在街道上随意驻足了一小会儿,目光落在一家咖啡店的橱窗上,却突然看到了两个相贴的身形。 程浔声完全遮挡住了安宁的娇小身影,从我的视线来看,我只能看见他的姿态像在拥着那名女子。 我摇摇头哂笑,心想:程浔声这棵铁树,终于也有开花的一天了。 而若是我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估计我现在也不能如此淡定。 我转身发现了一个卖鸡蛋仔的小摊,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买了一个鸡蛋仔。 热乎乎的鸡蛋仔配上清甜口的豆腐花,我坐在摊位上摆出来的凳椅上,却突然哭得泣不成声。 摊主有些诧异地回望过来,还以为是口味不合我胃口。 我哽咽而含糊地说道:“没有,就是太好吃了。” 就只是……让我想起了昨天晚上从楚庭怀里掏出的那个鸡蛋仔。 时隔一周,当我再次站在明顺创投的楼下时,却恍然生出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我尽心尽力、苦熬了三个月一手建立起来的公司,现在却不再挂名在我的名下。 而前几天唐商雀还告诉我,接任的董事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在周一例会上得知我没来出席会议又未事先和人事部请假时,当初甩了脸子,狠狠扔下了一句:“下周三我要是再看不到她这个人出现,明顺创投她以后就不用再待了。真当我们缺她一个项目总监吗?” 明顺是缺不缺项目总监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现在排名第一的互联网大厂利辰集团由李帘一手创立,但真正让利辰走到盈利轨道不依然得依靠coo? 所以在一切还没尘埃落定时,有些话就别说得那么板上钉钉。 而且我对自己足够自信,在明顺里,没有人的业务能力能与我相比。若我与新任董事长真的撕破脸,公司底下的这些人我有的是办法全部撬走,只给这位“不可一世”的董事长留下一个空壳子。 我不信,我做不到东山再起。 没有楚庭的帮忙,我依旧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我的脚步刚踏入公司,前台接待秘书上前把我拦了下来:“这位小姐,我觉得你很面生,请问是来找谁呢?如果是我们本公司的员工,上班时间一律要佩戴工作牌。” 这个前台是一个生面孔,我环视了一楼的大厅环境,发现很多装饰已经更改,张扬的名画挂满墙壁,甚至连每根墙柱子上都挂着一两幅色调夸张、线条抽象的画作。 而一楼很少能看见员工工作,蓝色格子间里多了许多空位。 各式各样的文件在工位上凌乱,电脑屏幕半亮着,发出微微的荧光。 不把精力放在员工行为管理上,前台文秘倒是调教得好……可门面说撑起来了,却终究虚有其表罢了。 看着明顺一天天走下坡路,股市上的明顺创投资金线也一路飘绿……我不是不心疼,可我终究差了个身份去做一些事情。 我眉眼倏然冷了下来,语气硬梆如棒子:“你们的董事长呢?你转告她一声,有人找她。” “哦,谁要找我?”高跟鞋在干净的大理石地砖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有一道女声飞扬跋扈地响起,“听这语气,我还以为你是要上门挑衅找茬呢。对了,阿雅,也别让人家在公司门口傻站着了,把她请去接待室,给她倒一杯茶先降降火呗。” 我循着声音望去,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个女人身上热烈张扬的红裙子,其次是她的大红唇与精致的妆容,最后我的视线深深定格在了她的五官上。 这个人,居然和我当年没毁容前的样貌有七八分相似! 我的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警惕,盘着众多时间线,却发现自己脑海里并无关于此人的真正印象。 第一百七十八章:贺家兄妹也在 秘书朝我做出了“请”的手势,但眸子里却满含各种不耐烦,我目光越过了她,依旧落回那个女人身上:“你就是明顺新一任董事长?” 女人口吻满不在乎,脖子间的蓝钻石项链让我看了不禁一愣:“是,你找我又有何贵干?但今天我没时间……”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我匆匆打断:“我是sofia。” 这个名字带来的名声永远都是近段时间广泛流传的“业内毒瘤”,可我还是看见女人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肩膀一颤。 安宁眼神里涌起几分玩味,认真打量了我好几眼,才缓缓落下一句:“有趣。” “但是今日已经周五,sofia,你作为公司的项目总监,缺席了接风宴罢了,每周的例会也缺席……无故旷工了整整两周,你说,我到底还要不要留你呢?” “我们明顺创投,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养起了你这样的闲人?” 好笑,公司怎么就变成她的了? 她说这句话时也不觉得臊得慌? 我抿出了一个笑容,慢条斯理地问道:“我这样的闲人?嗯,为什么不能养呢?反正现在公司要人也没人不是吗?” 我身后工作台上空荡荡的,就是最好的一个证明。 “而且你作为明顺的董事长,难道你在上任的几周里为公司做出过什么贡献吗?”我前几天刚去查了一下公司的现金流,短短两天时间内被挪用了一百万,可资金流水明细,在公司后台财务账单上可一点都看不清去向与开支明细。 这一套操作,让我感觉莫名地熟悉。 而我想,这一百多万,大概就是变成了大厅里多出的这些画作、新装的窗帘以及各式高档装饰了吧。 这个女人,倒是“舍得”给公司花钱,只是钱从用不到正途上。 我满意地看着女人的脸色由白转红,最后像打翻了颜料盘般精彩,她正要说话,却有一道身影风风火火赶到了我身边,同时欢欣的声音同时炸响在我耳畔:“董事长,你回来了?” 话一说出口,尴尬的倒另有其人。 唐商雀作为公司的第二把手,公司上上下下不少人是因为追随他而还没选择跳槽,可唐商雀从来没给过这个新上任的董事长一个好脸色。 甚至,在安宁接任公司这两周来,他从没唤过安宁一声“董事长”。可现在这个称呼,他自热而然在面对我时就轻易说了出口。 我露出一个欣慰的笑,眼角余光瞟到了前台文秘一下变得苍白的脸色和瞪圆的眼睛。 安宁冷哼了一声,呵呵两下:“看来有些人确实就是公司的蠹虫,留在公司也无半分意义。倒是牙尖嘴利的很,只怕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飞的说成跑的吧?” 我“从善如流”接着话茬:“说不定我真能做到呢。” 可我的眼角眉梢在看到突然出现的两个人时,飞快地蒙上了一层冰霜。贺青柠、贺忻……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明顺里?! “既然你是公司的前任董事长,我暂且给你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如果从今日起,你再无缘无故早退与旷工,就别怪我真的按照公司的考勤情况,把你劝退与……”她的语气透着浓浓的不耐烦,只是很快又被我打断。 “这公司,我爱来上班就来上班,不想来就不来,你能拿我怎么办呢?”我唇角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身前环抱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安宁。 “这是我一手创立的公司,直到现在你去百科上,它依旧挂在我的名下!谁承认你是明顺创投新的董事长了?黑岩集团还是谁?!所以收起你那副姿态,少在我面前拿着鸡毛当令箭!” “话都讲到了这个份上,我干脆把我今天来公司的目的清楚地告诉你。我今天回到这儿,就是为了拿回明顺的,这是我创立的公司,我凭什么把它拱手让给别人?还有你挪用公司的一百万资金,这三天内,你必须要把这笔资金一分不差地还回来。” 唐商雀向我投来了崇拜的眼神,可下一刻却有巴掌生风,迎面朝我打了过来! “你试试动我一根头发丝?”我露出冷笑,擒住她手腕的力度渐渐加大。 在伦敦这些年,我可是和顾柬学了整整两年的拳击,真当我学到的东西都是花拳绣腿,想把我当病猫耍? 我狠狠甩开安宁,她手腕上戴的手串绳子突然断裂,红珠子四散。 贺青柠两兄妹盯着我,若有所思。 安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手指上红彤彤的指甲生艳,突然俯身在我耳边道:“你确实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怪不得能在短短三个月内把明顺创投建立起来。” “可你现在究竟有什么身份能让你对我趾高气扬?还是说,总公司派我来接任明顺,空降的我夺了你的职位,你觉得心有不甘,所以拿旷工来给我下马威?” 可就是我不在公司的这几周里,安宁已经把材料交接完成,成为了公司名正言顺的法人代表。 这一次换帅,也可谓实现了权利平稳过渡,毕竟公司高层如今只剩下唐商雀一人,支持或反对的态度对她来说并不足以成为阻力。 考虑到公司员工人数着实不容乐观,安宁便把自己的亲戚与认识的人都开放了后门让他们在公司里捞个闲职当。 可明顺里原来的员工又不乐意这派做法,对安宁却是敢怒不敢言。 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公司也没接到什么具体项目。员工们前来上班,对着一台电脑敲键盘打打字、到复印机检查吞墨情况……就别无任何事情可做。 终于,有不少人开始怀念起我这个前任董事长。 “那我现在若说,我想看你跪下,就当是近期旷工的惩罚与接风宴缺席的弥补,你会如何?” “我会把你揍到你妈都认不出你的程度。”我的语气平静,眼神一冷,开始活动腕关节。 “哦?是吗?”安宁饶有兴味地问,嗓音拉长又落下一句话,“你现在能如此有恃无恐,是因为自己有精神病史,就算真的闹出了什么事情你也不必承担什么责任对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也别怪我揭了你的底,毕竟黑岩集团派我接管明顺创投,我总归要对前一任董事长有所了解。结果一查你在伦敦的经历,却发现了一些好玩的事情。或者说,你倒是和我之前认识过的一个人有些相似,可那个患了抑郁症的女人,最后亲手被我推入了深海里。” 听起来这么残忍的一件事,却被她如此云淡风轻说了出来。 我眉头一拧,隐隐觉得她刚才所描述的事件和某一个故事的脉络重合度极高。 可当初推我入深海的人是季佳芮,我今日也确确实实是头一回和安宁打交道。 安宁嘴角绽开一抹笑容时,我脑海里的警报声已经拉响,下一刻贺青柠与贺忻便赤手空拳向我袭来。 他们的每一招式都针对着我的要害处,毫不手软。 也不清楚这四年里,贺家兄妹身上都发生过什么,这两人又是怎么和安宁扯上联系的? 但看样子,他们倒是极乐意为安宁卖命。 贺忻眼角旁的伤疤实在刺眼,这是当初楚庭派杀手追杀他时留下的“光荣痕迹”。而他的腿脚虽然一跛一跛,但他的反应速度却快,妄图把手上拄的拐杖如雨点般一次次砸在我身上。 我眼神里闪过几分狠戾,从顾柬那儿学到的招式都用上了,对付这两个人倒也绰绰有余。 只是我腿脚的伤并未完全转好,此刻脚踝处又传来了钻心的疼痛,原先红肿的地方似又翘起了高高的包。 而我没想到,贺青柠怀里还会揣着刀,她的精神状态让我感觉到不对劲,而她瞳孔里的麻木与波澜不惊,让我在对上她眸子时也免不了一惊。 唐商雀不忍看我一人以一敌二,但他贸然上前怕只会给我添乱。 正当他准备去联系保安时,眼角余光却突然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在贺青柠的刀就要往我的小腹处刺来时,我拉住安宁来当挡箭牌。安宁眸里顿时闪过几分慌乱,不知所措侵占了她大脑所有的知觉。 好在贺青柠没“走火入魔”,临时把刀尖转了方向,才没有刺伤安宁。 而我的眉头深深蹙了起来,在刚才我拉住安宁时,我摸到了她手上的茧子。那种厚度、那种分布,让我直觉,这应该是一双练了许久某种乐器的手。 而下一刻,我的胳膊也被人拽了过去,有人把我深深护在了怀中。 保安队伍也赶来了,人员整齐地排成两列,等着唐商雀的安排。 混乱的场面终于结束。 而此刻,我不自然地转过了头去。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在明顺,我还会碰见楚庭? 我不敢去看楚庭的眼神,刚才与他的视线对碰,他眸子里翻涌如云的心疼与难过,让我心弦一动。 可是我却不知道他这些情绪,究竟是因为什么。 安宁率先恶人先告状,一口咬定是我挑起的事端。她越往下说语气甚至也越委屈,像被欺负了的小孩子在与家长撒着娇。 而我只是高扬下巴,神色清冷,不欲说一言。 第一百七十九章:她说她才是陈娇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我脑海中蓦然闪过了这一句话,心下也感到些许的讽刺和自嘲。要是当初被囚禁在秋山别墅时,我能和楚庭服个软,适时向他低个头……是不是也不至于被贺青柠与季佳芮莫名其妙压了一头,受了那么多不该受的委屈。 我双手绞着,一颗心如同荒原。我与楚庭认识那么久,我几乎立刻能猜出他下一句话会说些什么。 我也免不了会看到他充满失望的眼睛,听到他埋怨的、对我质询的话语。 这么多年我早已习以为常他不会下意识地偏袒我,可为什么这一刻我心里还是会感觉到难过? 楚庭的眼神却黏在我身上,目光温柔而深情。他牵上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握。 他的嗓音也放柔了,带上哄孩子的语气。 “刚才有没有哪里受伤?受了什么委屈,和我说,我帮你出气。嗯?”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轻轻上扬,带着无限的缱绻意味。 可我未曾落下一句话。 掌心传递出温暖,楚庭不打算松开我的手,而我鬼使神差地,也没想过挣扎开。 明明是三个人的戏码,安宁却感觉自己被忽略得彻底,于是冷嘲热讽地落下一句:“原来sofia是楚庭的新欢,怪不得刚才能有如此底气和我说话。” “就算她与我没有半分关系,她也够的是底气和你说话。甚至我还想问一句安宁小姐,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大腕,是否太过高看了你自己?sofia能当场教训你,已经足够高抬你的身份了。” 楚庭毫不犹豫地开怼,犀利的话语如冲锋枪中扫射而出的子弹,一点情面都不给安宁留。 安宁的脸色如打翻的调料盘般精彩。 她紧攥着拳头,目光里毫不掩饰对我的嫉妒与愤恨。 楚庭嘴角括起讽刺的弧度:“今天虽然是在明顺公司内部发生了这档事,但sofia是我需要保护的人,所以无论怎么说,让安宁小姐给sofia道个歉,没让安宁小姐感到为难吧?” 他一口一个安宁小姐,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话语有多呛人。而他对安宁的称呼和对我的称呼,完全亲疏立见。 “那我要是不道歉呢?”安宁冷着一张脸,脚腕似突然一崴,整个人就要往楚庭怀里摔来。 她柔弱的神情搭配上弱柳扶风的身姿,想来是个男人也不会拒绝这样的温香软玉入怀。 可楚庭却牵着我的手往旁边挪了步子,避安宁如避瘟疫。 安宁摔在地上,膝盖“噗通”一声跪地,整个人姿势狼狈而不堪。 唐商雀和那一队保安没憋住自己的笑意,大厅里响起了哄然大笑之声。 “安宁小姐还是把自己放尊重些,要不然我真的就要以为安宁小姐和日本站街的女人没什么区别了。我看今天安宁小姐估计也不想和我们聊刚才发生的事情了,那后续的道歉,我很期待在明日的报纸上或是在安宁小姐的社交媒体账号上看到。” 楚庭的话不给安宁留半分情面与余地,他牵着我的手准备带我离开这闹得乌烟瘴气的地方,可安宁却在他身后突然朝他大喊:“楚庭,你今日如此对我,真的不怕日后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没对你更狠心一点还是没能逼你当场和sofia道歉?”楚庭是个凉薄之人,在面对除我之外的人,他极少有耐心。 他压下眸里的不耐烦之色,不想再和他人多费唇舌,可安宁却在他身后大喊着落下一句:“那如果我说,我是陈娇呢?” 我眼皮一跳,发现此刻自己莫名感到心累,甚至连说话都提不上力气。 如果她是陈娇,那我是谁? 她顶着和我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就想着能对我取而代之了? 可也真是可笑,一个“死人”的名义和身份,都有人费尽心思纂夺。 我感觉到楚庭脚步的僵硬,他牵着我的手掌心变得冰凉一片。我知道,他该改变主意了。像他今天选择这么护着我,也许真的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罢了。 我从来就不相信,他会如此坚定地站在我身边。 楚庭慢慢转过身,撞入安宁一双大而空灵的眼睛里。后者的眼眸里还升腾起欢欣的喜意,被点缀成星星点点的光亮。 “谁允许你提及这个人了?”楚庭一字一句顿道,“安宁小姐是不是真的忘了自己是什么人物?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安宁小姐到现在心里也没数是么?那需不需要我派人好好教教安宁小姐?” 该说的话说完了,楚庭大步流星带我离开,只剩下我们的身后隐隐传来一句带着不甘心的大喊:“楚庭,你会后悔的!” 街上人来人往,人们摩肩接踵。 我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楚庭包裹着,生了抽离退却之心。 可楚庭却率先松开了我的手,掌心里残留的温度似在提醒我,刚才楚庭会这样帮我出头,不过是在逢场作戏罢了。 所以此刻在人后,他也毫不犹豫甩开了我的手。 但楚庭却是弯下了身子,帮我细细地绑上了我鞋子上散落的鞋带。他自然而然地看到了我脚踝处肿起的大包,语气突然软和下来,“疼不疼?” 他让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先坐下来,又想帮我揉脚。 我有些抗拒,可说到底,只是因为我不习惯他对我突如其来的好与关心。明明前几天我刚把他辛苦做出炉的鸡蛋仔摔在了地上,我还暴脾气、冷冰冰地让他疏远我……可今天他面对我时,为什么却一点都没有脾气? 楚庭好像看穿了我心中的所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他问我:“sofia,你现在是不是并不开心?”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和楚庭眼神对上。如果当时我肯抬下头,也许我会发现楚庭眼神里铺天盖地而来的情绪,都是对我的心疼。 他在想,要是他能早一点出现就好了。 这样当时被安宁针对的我,也不至于觉得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可我从来不善言辞,受过的委屈也都不肯与他多说。 “sofia,我能不能抱抱你?” 风吹起他衣角的一抹白色,也仿佛有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我的心弦。 而我一直未曾告诉过任何人,比起缠绵的拥吻亦或手指勾缠的牵手,我有多喜欢似要把我揉入身体里的怀抱。 楚庭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还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只是……说着玩的,想让你开心一点。” 我感到自己心脏的位置都泛起了酸楚,脚步突然往前移,张开双手环住了楚庭的腰身。 就这样吧,世界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多对错? 楚庭低头在我的唇上啄了一下时,我头一回没有产生任何抗拒。 心是最骗不了人的,在那一刻,我承认,我真的需要他。 可在接下来三天里,我再次和楚庭失去了联络。 他没再主动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心里有过片刻的失落,又想起那天在明顺创投时,安宁朝他大喊的两句话:“你会后悔的!” “如果我说,我是陈娇呢?” 四合院里春意盎然,巷口老槐树翠绿依旧,我坐在书桌前,揉着太阳穴,查看着邮箱里唐商雀刚刚发过来的邮件。 他这几周里一直在和鼎同集团的江俞洽谈合作之事,为了确保项目投资后能真正获利,他也在上周末去观摩了鼎同的无人机配送链的试行。 这应该是鼎同集团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进行无人机快递的试操,而出乎唐商雀意料的是,鼎同集团买下版权的无人机都是小型无人机,配送的物品就挂在机舱下方的挂钩处。 这一次试行,从五千克、十千克一次次试飞,到最大可承载重量的二十千克。 每一次试飞都取得了圆满结束。 只是唐商雀也询问过江俞,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小型无人机。 如果再大规模一些,配送物流岂不是更方便? 江俞身上有种超脱同龄人的成熟与稳重,他的回答也言简意赅:“减小阻力与赔偿成本。” 公司的副总陪同在江俞旁边,听到这句话时眼皮眨了好几下,挤出一个甜腻的笑容解释道:“我们公司当初购进这种小型无人机时也经过了多方面因素的综合考虑。” “无人机物流行业现在刚刚起步,路况、天气、无人机技术成熟程度都是影响配送的重要因素。前期我们物流行业投入产本低些,尝试运行的情况后还可以再逐步扩大规模。” “而且这么一台小型的无人机,鼎同一次只考虑配送一户,用户购买的产品就算因为无人机突然损毁而丢失,我们的赔偿成本也不会太高。” 这个解释唐商雀倒还能接受。 那天试行的情况也确实良好,双方已经准备进行一个合作细节的敲定时,可唐商雀却突然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件。 一拆开信件,有关江俞的个人照片散落一地。 照片的尺度过大,唐商雀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他和江俞见面时,江俞总是着长衣长裤,偶尔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上,红痕遍布而狰狞。 其中一张照片上,和江俞同框出镜的还有一个女人模糊的侧脸。只是不知为何,唐商雀越看那张侧脸越觉得眼熟。 第一百八十章:尘埃落定前夕 唐商雀是个谨慎的人,虽不知道寄来这封信件的人是敌是友,他也无法拿定主意,所以立刻给我发来了邮件。 私生活混乱啊……倒看不出来江俞这种外表如此干净的男孩子,原来私底下玩的如此花。我摇摇头,心想他人的生活作风又与我何关呢? 只是现在是合作的紧要节点,万一鼎同资本被爆出了这条新闻,明顺创投砸进的钱,那可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可若放弃这一项目,转而与利辰集团洽谈业务,我又觉得不甘心。 而且当初发布会上,李帘给我的态度着实奇怪,我总觉得利辰集团背后或许还有真正的掌权之人。 我起身泡了一杯果茶,正想继续坐回原位查看工作邮件时,却突然听到厨房里传来“噗通”一声。 紧接着是碟子砸在地上的清脆声。 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拔腿往厨房跑去:“妈!” 再次坐上医院的救护车时,我脸色苍白一片,身体内气血流通不畅,让我的手脚都开始发冷。 昏迷的母亲被推进了手术室里,缓缓关上的大门遮掩住了我最后一丝求救视线。 头顶上的白炽灯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无力地沿着墙壁瘫在地上,手指遮挡住脸,却有液体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三个小时后,一直紧闭着的大门终于打开,满脸疲累的医生边摘下医用手套,边和我说道:“病人的身体状况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她的心脏病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刚才病人休克了好几回,一直加大着除颤仪的电流对病人心肺复苏。可病人现在还没清醒过来。” “过一个小时后,我们会再来检查病人的情况。但明天早上,病人应该还要做一回小型手术……而这一份病危通知书,麻烦家属先签个字吧。” 我的大脑突然空白一片,医生口中蹦出的每一个字从我左耳滑进,又从我右耳偷偷溜出。话语断成字节,音符破碎而慌乱。 病危通知书被交到我手上时,我的手指不断哆嗦着。 看过雨夜的那场车祸血色,经历过陈祁廉的突然撒手人寰……可原来这种时候,我依然无法淡定下来。 那一刻我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这个时候,楚庭在就好了。 如果他在,就好了。 哪怕心中已经悲痛到了极点,可我神情上依旧没显山露水,平静到连主治医师都忍不住频频回望过来。 我签下龙飞凤舞的名字,看着“陈娇”这个名字却有一瞬恍然。 医生走了,护士也离开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留下我一个人。我感觉自己好像游荡世间的孤魂野鬼,无路可去,也无路可退。 拿出手机时,我下意识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可却传出了“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冰冷女声。 一次、两次……回回如此。 我明白,自己是被拉黑了,嘴角免不了向下括出弧度,嘲讽自己的天真与愚蠢。 电话我最后打给了顾柬,可是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快赶过来。 他看到我通红的眼眶时,神情一愣,放慢脚步朝我缓缓走了过来。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用手背擦去了眼角的眼泪,努力扬起一个笑容,问他:“你怎么那么快就赶过来了?顾家老宅在市中心,你从那边赶过来,最快也需要花一个小时,不是么?” 可只用了二十分钟,他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但很奇怪,以前楚庭在我最需要他的节骨眼上出现时,我会觉得他浑身缀上了细碎的光芒,觉得他如同从天而降的神袛。 可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给过我这种感觉。 顾柬幽幽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小心翼翼的,像在纠结着要如何开口安慰我。 “别坐地上了,容易着凉。要不然我还是扶你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吧。” 顾柬忧心忡忡,想要安慰我却不知从何说起。而他的西装外套上,还沾着几分血迹,被我眼尖地瞧见。 他把我带到蓝色的卡座上坐着,又给我递了一杯热咖啡暖手。而后他在自己的口袋里掏了许久,终于掏出了一把娅曼蒂巧克力。 是我最爱的那一款巧克力。这么多年也只有楚庭会随身携带。 我接了过来,却发现巧克力的外衣上也沾染着血迹,有些茫然地看向顾柬。 “你受伤了?”要不然这些血迹怎么得来的? 顾柬神色一瞬间慌乱起来:“没有……我刚才去市场买菜,看着卖鱼的摊贩杀鱼,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不小心蹭上了而已。” 可这个说辞,顾柬自己信么? 我与他认识两年有余,知道他五指不沾阳春水是习惯,生平最讨厌的一件事情就是下厨房。他现在倒与我说,他今天去菜市场买菜了? 我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冷静地问道:“同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柬支支吾吾的,被我盯得越来越心虚。 “你要是不说,我现在自己去查?”我站了起来,纤瘦的身形越看却越显得摇摇欲坠。 顾柬连忙拉住了我,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在原位上坐下,过了许久才叹气说道:“你应该知道顾裴晟是楚庭好友吧?” 我脑海里立刻有一根弦紧绷了起来,生发出不安的预感。 难道,是楚庭怎么了? 顾柬的语气幽幽的,带着挣扎与无奈:“你应该也还记得上次程浔声帮你们买饭时,你们看到的那张纸条吧?” “楚庭最近一直在查是谁用纸条恐吓了你们、当年又是谁在陈家泼油漆并给伯母发送了死亡短信。包括伯母后来又是被谁抓了起来、关在仓库里直至奄奄一息……可楚庭查来查去,又查回了他的养母及叔父身上。” “他的养母,好像叫虞俞吧,是一个挺年轻漂亮的女人。至于楚庭的叔父,他好像是叫、叫……”顾柬却一时想不起来那个名字了。 我眉眼一冷,却是语速极快地接上话:“楚络京?” “对,就是叫这个名字。而好像昨天楚庭和顾裴晟吵了起来,我只旁听到了几句他们的对话。吵架起因好像是顾裴晟知道了楚庭想去做一件极危险的事情。” 顾柬想不清楚,而他刚才接到顾裴晟的电话时,就匆匆赶往了顾裴晟报出的那个地址。 比天边晚霞红的更彻底的,原来是地上的血迹。 楚庭就躺在血泊中,帅气的一张脸上全是血污。他身上也多了许多道口子,止不住的鲜血如同河流潺潺。 顾柬想送楚庭去医院时,楚庭却拽住了他的手臂。这个时候一直放在楚庭衣服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楚庭眉头一拧,看到了来电显示的名字后终究是咬牙把那个电话号码拉黑了。 他的西装外套里还装了一把巧克力糖果,沾着血污的手在那一刻紧紧攥住了那一把糖果。 在楚庭彻底昏迷前,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同顾柬说:“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她其实很爱哭鼻子,一难过就暴饮暴食……你帮我看着她点。”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楚庭眼角掉了下来,而五彩斑斓的糖衣在他眸中熠熠生辉。 如果他还能醒过来……他会带着秋山别墅里绽放的第一朵玫瑰,带着春天融融的暖意,带着当年事情的所有真相,来见我,来给我一个完整的交代。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对了,他还一直忘了说,他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也纹了一只黑色的翩然欲飞的蝴蝶。 蝴蝶振翅的姿态,像极了向往自由的模样。而他自此希望,我之后的人生皆能得偿所愿、顺遂平安。 而一直放在他公文包里的那封遗书,沾染上血迹,转而被郑重其事地转交到了顾柬手上。 “sofia,你想看这封遗书吗?” 那封遗书最后还是被我拆开了,上面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直到落款的名字被滴上鲜血的红色。 我本来以为楚庭长篇大论会充斥矫揉造作的深情,可他的语言却平淡,信件也言简意赅。 “陈娇: 见字如面。 其实落下这个名字时,我的笔尖还带着颤抖。细细回想起来,我发现自己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敢去咀嚼这个名字了。 看到这封遗书时,你嘴角是不是已经括起了讽刺的弧度,你是不是在想我这个人为何如此奇怪,天天在你面前上演深情戏码?可我要怎么剖陈心迹,你才会相信我,我对你的爱意沸腾而盈沸、从无半字虚言? 最近我总会回想起一些事情,从我们相识相知到最后的分离……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楚我们,究竟是没在一起过更遗憾还是现在更遗憾。而当我还想再回到你身边时,你好像已经不需要我了。 古人曾写过一句极有哲理的诗,‘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而你是不是也有过这种念头?也略为可笑,我自诩对你的每一次保护,对你而言只怕是一次又一次的困扰吧。 你还记得我们曾一起看过多少场烟花么?我记得最清晰的一场烟火,便是我被楚络京父子追杀时,我在秋山别墅楼下仰头却看到你望着绚烂的烟花恬淡的侧脸。其实我很早便想告诉你,彩云不及你好看,月亮不及你半分。你在我心里,从来是最无可媲美的存在。 第一百八十一章:最后通牒 可是陈娇,我还是弄丢了你……误会太深、羁绊太多,我在靠近你时原来只会让你感到痛苦。 但陈娇,对不起,我还是爱你。” 牛皮纸的信纸颇具年代感,楚庭的字迹遒劲有力。只可惜,楚庭落下的名字被一滴如墨鲜血染的通红,刺眼到我眸子都像染出了血意。 顾柬看着我的神色,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想,楚庭应该也不会是一个行事鲁莽的人,和楚搦等人火拼……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们打算对你下手了。” 嗓音带了些许的沙哑,顾柬继续往下说:“sofia,可是你知道楚搦为什么一直在针对你和伯母么?你又清楚这些年楚搦对你们母女俩究竟做过什么吗?” 我沉默如雕塑,不知如何开口。 关于楚搦这个人……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废旧的地下仓库里,他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露出了阴森森的笑容;在把我悬空吊起时,他毫不犹豫拉下了卡车的操纵器,我从两层楼高的地方摔下,脸部划伤而毁容。 还有在桂安海,他也曾生发过把我推入深海的念头……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回想起来,楚搦手段狠戾的滋味我早已了解透彻,可我好像确实也没了解完全他为什么会如何针对我。 真的只是因为我和楚庭的关系么? 像看穿了我心中的想法,顾柬放柔了嗓音,带着诱哄语气和我说道:“楚搦这个人……容易走火入魔。他这些年对你们母女也干出了不少缺德的事情,当初对伯母威胁恐吓的人是他,雇了打手最终让伯母奄奄一息躺在仓库里的人也是他。这些事情,现在楚庭都在收集证据了。” “楚庭在晕倒之前,还托我和你说一声‘对不起’,我猜他可能是觉得,你自认识他后,半生坎坷,少有顺心如意的时刻,他心里愧疚难当吧。而且你和伯母确实是因为他受了许多不必要的牵连,楚庭也在努力想着弥补你们的方法了。” “你消失的这四年里,楚庭一直在调查楚、陈两家当年的真相。sofia,你说是不是也会有一段时间楚庭会觉得异常崩溃?一边是他爱的人,一边是对他有抚育之恩的养父。究竟怎么做才是最优解呢?” 可是在楚庭最崩溃的时候,我在异国他乡享受着明媚阳光,在阿闫庇护下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顾柬在我身旁坐下,怕我着凉又给我披上了他的外套。 他还没想好措辞纠结如何开口时,却突然听到我落下一句:“然后呢?” “好在两年前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楚庭查当年往事时,突然发现了另外线索。但那条线索隐隐指向了虞俞。”所以自那后,楚庭才会选择固定的拜访时间,每月去看望虞俞一次。 而我略一思索,心里也大概了然,这线索一定揭清了虞俞和楚络京二人关系。 但虞俞到底是楚庭的养母,楚庭不得不给虞俞留下几分薄面。 “我相信楚庭也早和你解释过,你父亲的死和楚家并无多大关系。当年与巷口车祸一事牵扯最深的人便是伯父的好友楚慢寅,可是楚庭查到了楚络京在没被楚家写入族谱时,曾用名就是楚慢寅!” “并且,虞俞账户里每年都有巨额钱财流入一个固定用户,这几年来资金交易也更为频繁。而她转账的账户,正是当初肇事逃逸的司机的账户。” 我曾经去过虞家,那些资金与转账方向,我也曾看到过。 但我未曾想过这会和当年车祸一事联系上。 天平上,一边是自己的养母,一边是我。楚庭曾有多煎熬、多折磨,最后还是不断往我这边的天平上增添砝码,直到最后他彻底沦陷,想为我奋不顾身一回。 顾柬身体微微向前倾,十指交叉:“而当初楚庭养父为什么会从高楼一纵而下?伯父审判案子时是否真的冤枉了王灿畊——” 楚庭也调查清楚了。可就是调查明了真相后,楚庭才如此难过的。 当年有人举报楚庭养父非法接受巨额贿赂,因为人证物证以及线索都充分,所以陈泽珉才会依法对王灿畊进行了判处。 王灿畊口口声声说着冤枉,在不愿牵连妻儿的情况下,纵身一跃选择了自我了结。 “自楚庭养父跳楼自杀后的事情你应该也清楚的差不多了吧。你父亲开始被各种媒体污名化与摸黑……也是从那儿开始略见端倪的。” “可后来楚庭才了解到,当初所有人向伯父提交的证据都是伪证……这些人太狡猾了,瞒天过海这一招实在让伯父甘拜下风。” “所以才有了车祸一事……而虞俞从头到尾都在和楚络京策划着如何把伯父当年的位置取而代之并平步青云,王灿畊不过是楚络京为了达到目的、扳倒伯父的一颗无辜棋子罢了。” 简而言之,楚络京当初便是借了王灿畊一事,顺利掰倒了陈泽珉。陈泽珉和王灿畊在当年的事情中,都是楚络京明为了靠近权利中心的牺牲品。 “当年事情的真相已经调查清楚,楚庭不愿牵连你……便一个人把证据提交给了有关部门。可是风声也不知从何处被走漏,楚络京便想着反扑,和楚庭来个鱼死网破。” 而出庭会受伤也是因为楚搦的反扑。 楚络京落网、楚搦负伤潜逃,当年的肇事司机警方也在尽力追捕了。楚庭想,他也算给了我一个完整的交代吧。 我沉默着,抬眸时正好看见手术室的门再次缓缓移开。 医生白色医用大褂上都是血迹,整个人疲累不已的神色:“谁是赵青荇的家属?” 我立刻从卡座上反弹起来,脊背挺得笔直,慢吞吞地朝医生走了过去。 “三个小时前你已经签过了病危通知书对吧?现在病人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而且我们刚才检查时才发现送来医院前,病人曾大量吞服了药物……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我们医生这次也真的无力回天了。” 我的肩膀微微抖动,最后只柔柔落下一字“好。”可我的声音轻到,我也听不到那一句话的音量。 做好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 医生已经在下最后关碟了么?可母亲这两天明明还好好的……她还说等我腿脚上的伤好完全后,她还想陪我去香山踏青野餐。可现在呢? 而且赵青荇为什么会大量吞服药? 遗忘着老去,对她来说真的太过痛苦了是么? 顾柬拍了拍我的肩膀,话语轻得如同春日里飘浮的柳絮:“sofia,你要是真的感到难受,你可以哭出来的。” 在他面前,我从来不用担心暴露我的脆弱与软肋不是吗? “可是我感觉我眼眶干涩到流不出泪了。”我抬起眸认真地望向他,“我能最后问几句话吗?” 顾柬点点头,看着我站在光影下,却觉得那一瞬他离我实在遥远。 如果这个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的人是楚庭,他是不是比自己更知道如何安慰我? “楚庭现在住在哪家医院?伤势如何?” 顾柬万万没想到我询问的问题竟是这两个,神情带上愣怔。他挠挠后脑勺,明显有些纠结能不能把这些事情继续告诉我。 “楚庭让你守口如瓶了?没事,就当我从未询问过吧。”我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浑身却泛起鸡皮疙瘩。 这个世界上对我好的人,终究要一一离我远去了。 谁也没有例外。 而楚庭在前路为我抵挡了那么久的风雨,我想,也是时候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了。 顾柬在我的脑门上飞快弹了一下,“伯母这边还需要你操心,你确定你还能分心去关心楚庭伤势如何?” “其实我也不知道楚庭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但顾裴晟说,最坏的的可能性是,楚庭在鬼门关里走了一趟,并没能咬牙坚持过来。” 顾柬叹了口气。 “能不能……让我去见楚庭一面?”语言辗转唇齿间,到底还是含糊的被我问了出来。 我眼眶通红着,但没让眼泪掉出眼尾。 天色渐明,拂晓杂糅在灿烂的日出中,天空像混浊的鸡蛋白。 我靠着卡座的椅背睡了过去。只是这一回我的梦中再没出现任何一个让我感到熟悉的身影。 早上九点,当我还陷在梦境的混沌中,手术室的灯发出了刺眼的红色,匆忙仓促的脚步声在手术室内响起,“镊子”、“加大电流”、“病人大出血了”……各种简短命令从主治医师口中飘出,渲染着手术室内紧张的气氛。 除颤仪不断加大着电流,可心电图机上一条绿色的曲线仍保持着断崖式的下跌速度,刺耳的滴滴声又变成每个医生护士额头上渗出的豆大汗珠。 不知为何,我突然盈了满眶的热泪,从梦境中一下清醒过来,而这一刻手术室的大门也缓缓打开。 医生白大褂上沾染的鲜血,在我眸里越发刺眼起来。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眼前却突然一片眩晕,整个人如同一根葱立刻栽在地上。 那一个月里,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 第一百八十二章:你和我求婚吧 比如说唐商雀正准备和江俞敲定具体的合作细节时,江俞却突然“人间蒸发”。有传言说江俞是和他背后的“秘密女友”反目成仇了。 又比如,远水集团的总裁已经一个月没在公众视野中露过面了。而有关楚络京被判处无期徒刑这则新闻一出,全网讶然一片。 当年陈、王两条人命,都有人为他们讨回了公道。 蒙在他们身上的一片片冰霜,被太阳融化,洗刷冤屈。但原来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迎来忙羊补牢的机会。名声的清白与否,在一个人的生死面前如同鹅毛之于泰山。 陈泽珉的墓前开始多了许多花圈,前来吊唁的人也越来越多。 可这真可笑,十余年来无人问津,澄清罪名后舆论风向一边倒,又多的是人夸赞他是好官了。 又再比如,楚搦负伤后连夜买了回香岛的机票,天气又突发变化,强烈的对流使飞机偏离了正常轨道,呼啸着冲向一个偏僻的村落,在山头坠毁。 无人生还,状况惨烈。 楚家的兄弟阋墙、明争暗斗终于暂告一段落,第二天天气放晴,碧空万里,是a市久违的好天气。 而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楚庭了。 我住院已有小半个月,癌细胞扩散,体表经常没来由地传来钻心疼痛。有时候我只是安静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候鸟飞过,都会感觉到胃里升起的烧灼意,仿佛要疼到我无法呼吸。 医生再次给我下了病危通知书,当初和死神商量给我的三个月寿命,死神好像终于不再心软,要从我这儿尽数收回。 顾柬曾问过我,甘不甘心? 我摇了摇头,回答道:“没什么不甘心的,我这小半辈子也算值了。只是我有些放心不下我母亲,我不想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半辈子飘零,患了阿尔兹海默症后却还要亲手把亲人一一送走,也不知该说是上天悲悯她还是上天要故意折磨她。 而其实当初那场手术很幸运,母亲虽然在手术途中休克了好几回,可她到底咬牙挺了过来。 心脏病和高血压的治疗,并不如其他疾病好治。 而阿尔兹海默症,又让母亲曾经发作过几次癫痫。 闭上了眼睛,我幽幽叹了口气,却好像嗅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玫瑰花香与橘子清香。 “顾柬,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似有脚步声敲打地面,可我没戴助听器,听不真切。 “顾柬?” 没有人回应。 我闭着眼睛,却感觉浑身乏累,也没了力气再把眼睛睁开,于是保持着原来姿势和顾柬絮絮道:“顾柬,你说等我走后,我母亲她会忘了我对吧?”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死。我也远没有我能表现出来的那么豁达与乐观。”尤其是在经历了桂安海坠海一事后,我对死亡的恐惧胜过了世间的一切。 “可是这次医生说,我最多、最多只能活两个月了。两个月,我能做些什么呢?公司我要不回来,母亲也记不起我……”我忽然感觉自己的人生失败至极。 这些太过丧气的话,从我的口中说出时,我感觉到全身的疲累感越来越重,大脑像失去了意识,再也无法转动。 而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真的觉得病房里的玫瑰花香越来越浓郁?我甚至还隐隐闻到了我熟悉的冷冽的松柏香。 一睁开眼睛时,我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个怀抱用力到,像要把我揉碎在他身体里。 他好像消瘦了很多,整个人变清冷了许多,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但确实仍是我最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我身体轻飘飘的,如同一脚踏入了云里,连梦境与现实、真真假假都开始分不清楚。 而楚庭风尘仆仆,在初夏时节踩着蝉鸣、迎着骄阳,与我相见。 “对不起,我来迟了。”楚庭轻轻在我的耳畔落下一句话,眸色里细细碎碎都是对我的心疼。 他好像有许多话想同我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始与我说起。而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手指的颤抖,那是对珍宝失而复得的欣喜与愉悦。 我在楚庭怀里小声啜泣起来,眼泪像开了阀门般怎么都止不住。 粗粝的指腹擦过我的眼角,最后我的头顶上轻轻落下一声叹息:“sofia,别哭了好不好?” 可我的眼泪却越落越凶,满腹的委屈翻涌上来,鼻尖酸了又酸。 我没想过,我还能再见到楚庭。见到了他后,我的心里升腾起咕噜作响气泡般的欢欣,随之却是深深的落寞和委屈。 “sofia。”楚庭一遍遍温柔唤着我的名字,耐心地等着我的回答。 可我这一回好像变得格外娇气,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楚庭心疼又无奈,将吻轻轻印在了我的唇上,温柔辗转、浅尝辄止。 他很耐心地安抚着我的情绪,慢慢和我十指相握。 所有的话语、喧嚣的心意都杂糅在了这个吻里,楚庭和我最后都品尝到了眼泪的咸湿。 “乖,别哭了好不好?”唇齿纠缠,最终却是以这句话作了结尾。 我伸手环住楚庭的腰身,深深埋在他怀里:“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你真的出现在了我面前,对吗?” 以前辗转反侧的夜里,我最难过的时刻也曾想过,天大地阔,有些人不必再见面了未必不是好事。 可只是一想到自己今后再也见不到某一个人了,就能让人从心底滋生蔓延出如同三月里疯狂长窜的野草般的疼意。 “楚庭,我真的想你了。” 从春天到初夏,我一直在期待着,你能出现在我面前。 我紧紧揪着楚庭的衣角,能感到楚庭的眼尾也猩红了一片,心疼和欢欣铺垫成他眸里的底色,太多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他用行动来代替。 楚庭揉揉我的发尾,语气温柔得似在哄小孩子:“sofia,我也很想你。” “我有许多许多想和你说的话话,打算以后慢慢说给你听。可sofia,你自己也要想明白,你对我的感情……” 可他没说完的话却被我匆匆打断,我好像知道他要与我说些什么,所以我的神情和语气也从未有过如此认真。 “楚庭,你和我求婚吧。”眼泪簌簌地落下,我飞快把头转过去,用手背擦掉了眼尾的泪。 这一句话第一次说得太哽咽,我怕楚庭并未听清,随后又重复了一遍:“楚庭,你和我求婚吧。” 我这次一定用尽全力爱你。 病房内重新归于安静,我和楚庭的呼吸彼此清晰可闻,但他却久久没落下回答。 “sofia。” “我在。” “你想好了吗?” “嗯。” “好。”楚庭单膝跪地,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长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眉眼清晰而认真。 阳光熠熠下,那枚钻戒光彩夺目,款式是我喜欢的简约风,可却雕琢上了繁复的花纹,最后变成了一朵灿烂盛开、栩栩如生的玫瑰花。 我有一瞬间的热泪盈眶,楚庭怎么会随身携带戒指? 我随口的一句话,可他却似有备而来。 楚庭单膝跪地,嗓音却夹上淡淡的沙哑,细听之下或许可以分辨出那是哽咽:“陈娇,我前半生难得顺遂,坎坷荆棘历遍,刀山火海踏遍,只有在遇见你后,我才看到漫漫长夜原有星光,山穷水尽处也能迎来柳暗花明村。” “而我们相识的五年来,我楚庭对你有过背叛、利用与欺骗,过往犯下的过错种种难以弥补,惟愿倾尽余生,换来与你倾盖如故的机会。” 他的笑容让我感到苦涩,没说完的话如鲠在喉,他却不知如何开口才不会让我感到唐突与直白。 我扬起一个轻松的笑,眸里的欢欣一点点散去:“好呀,我答应。可是楚庭,我最多只能活两个月了。” 胃癌晚期……医生都给我下了最后关碟。 而我探究的视线落在楚庭身上,我想知道楚庭知道我的病情后,会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 “那我会珍惜这两个月里每天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和你一起陪伴伯母,每天让你开心快乐。我也想给你操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楚庭名正言顺的妻子。” “如果你想先拿回明顺创投的话,我也会帮你在公司重新掌权。你想去旅游、去做很多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情,我都乐意奉陪。” 我故意使了坏,问他:“那我离开后,你会不会仗着自己的职务身份,去找更年轻貌美的女人取代我的地位?” “会。”楚庭并未犹豫。 “所以,你能不能一直陪在我身旁,监督我、骂醒我,让我只对你一个人念念不忘?” 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却感觉心脏的位置,真的好疼啊。 那一晚我躺在楚庭怀里睡着了,指根上佩戴的戒指硌得我手指冰凉。 睡前楚庭轻轻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我察觉他有话想说,率先抢着说道:“楚庭。” “嗯?” “我喜欢你。” 是发自肺腑的喜欢,也是之前一直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第一百八十三章:该怎么回应他的爱 楚庭似突然愣了一下,有些木讷,也未对我突如其来的告白做出回应。 我撇了一下嘴角,也没思虑太多,在楚庭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便相约起周公来。 在我将睡未睡之际,我却恍惚听到楚庭如同梦呓般落下一句:“可是陈娇,我爱你。” 楚庭仔细用手帕慢慢擦拭着墓碑上的尘垢,墓碑上的名字逐渐清晰起来,“王灿畊”三个大字倚侧秀逸,却没来由让人感觉到肃穆凄凉之感。 “其实我很久没来过墓园了。而每一次回来这里都会让我感到很难过。”这还是楚庭第一次在我面前直接表陈自己的喜怒哀思。 我眉眼敛着心疼,却又发现自己对于楚庭的往事了解不足,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抗拒来王灿畊的墓前吊唁。 而我不了解的,楚庭现在正一点一点和我分享着:“我在孤儿院生活过一段时间,人情冷暖我在五六岁年纪就已经尝遍,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看人眼色讨生活的。” 在经历过这些黑暗与污垢后,王灿畊就像一束阳光般,露出温和的笑容朝他伸出了手,问楚庭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家。 家,多陌生的字眼呵。 而王灿畊教他爱与善,教他对别人心怀感恩与宽容,教他兰因絮果、善有善报,才没有让仇恨的种子在楚庭的心里生根发芽直至长出粗壮大树。 可就是这么善良温暖的王灿畊……最后却崩溃到从二十多层楼的天台上一跃而下。 这也成为了楚庭挥之不去的噩梦,他信念的大厦一瞬崩塌,又让他如何再去相信这世间纯粹的善恶? 而最让楚庭崩溃的是,虞俞和王灿畊的貌合神离,楚庭被接回楚家第七个年头,就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心下茫然如浪潮拍岸,呼啸着把他回忆清空重塑。 长香点亮,一抹猩红隐隐发烫。楚庭神色虔诚地把长香放入香炉内,而后紧紧牵着我的手,一字一字道:“爸,我回来看您了。” “上一次来看望您,好像还是三年前。而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两个好消息。”酒满上了一杯,尽数倾洒在地上,“当年的事情我们已经查清楚了真相,我们终于还了您一个清白名声。” 王灿畊若在天有灵,此刻也必然会感到欣慰吧。 我站在楚庭身旁,感受到他掌心的一片冰凉,像是冰块般硌人。 一想到他此刻的紧张与这些年他身上背负的重担,我便很想环住他的腰身,告诉他,“我还在你的身旁。而且我会一直在。” 所以你不要害怕。 楚庭朝我回了一个笑容,神情很快又恢复如常:“爸,我第二个想告诉您的事情便是……这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打算在下个月结婚。” 所以王灿畊此刻的身份,更像是一个见证人。 “爸,我今天想拜托您帮一个忙,若我日后敢生发一丝一毫对不起陈娇的念头、做出一件伤害她的事情,您就站在她这一边,帮她出头狠狠惩罚我好不好?” 楚庭面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随后在心里默默起誓,今后他再也不愿看到我生气亦或难过。 “爸,我还可不可以多贪心一点,朝您多讨一个愿望。您如果真的在天有灵的话,帮我保佑陈娇病情好转好不好?我愿意把自己的一半寿命分给她……”楚庭在心里默念这段话,却又突然红了眼眶。 我看见他猩红的眼尾,看见他额头抵在地面上久久不愿抬起,语气沾染上开玩笑的意味:“你不会是在和叔叔暗暗吐槽着我的缺点吧?让我猜猜,你会说我是母老虎还是……” 没说完的话被楚庭截断,他站了起来,温和地笑笑:“你在我心里那么好,我怎么舍得说你的坏话?甚至我夸你都来不及,我恨不得把你的好,告诉全世界。” “陈娇,我今日能当着我爸的面,再向你求一次婚么?” 昨天求婚的场景就在病房,他也没有好好准备,甚至都没问出是否愿意这句话,我就抢答着落下一句“好呀,我答应”,他私心里都觉得太委屈我了。 可今天有证人,有万物做陪,任何诺言在这一刻仿佛真的能永恒。 “你是不是求婚上瘾了?”我脸上挂着嘻嘻哈哈的笑容,可手指却绞着衣角,就快支撑不住。 我多想弯腰把手放在胃脘处,再把此刻胃里传来的烧灼意一一呻吟出来,告诉楚庭我真的很怕疼。 楚庭似察觉到了我神色的不对劲,关心从眼底溢了上来,可我却道:“或者你是在想着用一枚戒指把我套牢?楚庭,我可跟你说,你这样做人不厚道。万一我真的能活到长命百岁,在以后我也能遇见很多很好的人……我说不定真的会反悔,不在你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好。”楚庭接着我的话茬,语气依旧温柔。 随后他又解释道:“我没想过要用戒指把你套牢……甚至结婚那一天,你想悔婚、把我一个人扔在婚礼现场我也不会有怨言,我甚至会觉得真好,你不用再栽在我的掌心里了。” “那我偏不逃婚呢?我现在又改变了主意。” “你想想,远水集团现在那么值钱,楚家也没有人跟你争家产了……所以我要是嫁给了你,这些财产婚后归我们双方共同所有,我能分到一半,半夜睡觉我都能笑醒对不对?” 我摩拳擦掌,露出一副财迷的表情。 楚庭被我弄得啼笑皆非,又听到我继续说道:“当初你让顾柬把遗书转交给我,我看了心里毫无波澜,我甚至想着你要是拜托顾柬拿几份房产证明、意外保险给我,我还能考虑感动一下。” “好,下次我会记住的。”楚庭笑容宠溺,一直笼在心头的阴霾倒是被我这番话驱散不少。 我万万没有想过楚庭会是这样的答复,好像我的每句话,无论玩笑亦或真心话,他都认真地放在了心上。 他对我的感情,不需任何言语,便能让我感觉到充沸盈喧。 可面对这汹涌磅礴的爱意时,我心里第一次多了几分茫然无措之感:这么沉重的心意,我真的能好好回应吗? 我甚至连自己还能活多久都不清楚…… “风是不是太大了?你的脸色都苍白了,我送你回去吧。”楚庭温声道,又握上我冰凉的手。 我还是笑嘻嘻的神情,问道:“你刚才说我们下个月结婚……那我的婚纱呢?要是没有我心仪的婚纱,我不会在婚礼上出现的。” “嗯,已经在联系法国知名设计师了。今晚她的飞机按点落地,明天你们就能见面了。其实……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前期我在雪山山脚下朝你求婚的那一天后,我就已经联系了国内知名工作室的设计师,为你设计了一款婚纱。” “这款婚纱直到去年才完成设计,投入制作成衣过程中。我想若是你见了那件衣服,你应该也会欣喜的。” 我撇撇嘴:“法国设计师明天才来给我设计婚纱,能设计出我想要的婚纱么?之前那一套婚纱设计了那么久,款式也早过时了吧?我不管,你找钟绒来给我做参谋,她是结过婚的人,对这些的讲究也更清楚。” “好。”楚庭立刻答应下来,可我的心里却涌起愧疚。 我想问楚庭是否知道钟绒这些年对我的帮助,无论是线人还是黎凉……而楚庭要是知道我当初也对他曾使用过那么卑劣的手段,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值得他现在如此珍之重之? “对了,忘了同你说一件事了。你还记得叶家么?” 看到我点头后,楚庭又继续道:“当初叶倾榄和靳野订婚一事……是叶家对不起靳野,而靳野入狱后,辗转请求着叶家能代替他照顾你。” “叶家母亲最近生了病,身体每况日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很想见你一面。”大概她也想知道,能让靳野如此魂牵梦萦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吧。 我眼皮掀了一下,淡淡地问:“可我为什么要去见他们?” 而且叶家父母怎么可能真的因为靳野的嘱托,对我一个外人照顾有加?那我自然也没必要耷拉下一张脸,去见我不想见的人。 楚庭斟酌了片刻后,才回答道:“其实楚络京父子这次能那么快自食恶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叶家暗中出了力。” “我想,叶母这一次想见你,不一定会为难你。” 我微微点了点头,关注的重点已不在叶家上,反而眸色认真地询问楚庭:“这次对付楚络京父子……你是不是很累?又是为什么,你那么快就想着对他们二人动手了?” 在我看来,楚庭那一步棋走的太过冒险,前两天也并非是对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万一楚庭的贸然行动,反而把自己推入了危险境地……那个后果,我不敢想象。 我揪着自己的衣角,感觉自己胃脘部传来的疼痛终于有所缓解,才慢慢把自己的脊背挺得越来越直。 第一百八十四章:为什么轻易原谅他 “我怕楚络京会对你动手。你潜进虞家并用虞俞的手机给楚络京发了信息、诱导楚络京第二天来找虞俞的事情在很早之前就被这两人发现了。他们顺藤摸瓜调查出了你的身份……所以才有了那张恐吓你和伯母的纸条。” “楚络京深谙你我关系,又担忧夜长梦多,计划着这几天对你下手。可我不想再让你出现任何意外了。” 风声掠过,整个墓园安静一片。 楚庭像是清楚我的沉默是因为什么,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半弯下腰来,语气也随之变得轻柔:“事情不都已经过去了,而且结果也遂人意,你就别担心了好么?” “那你老实告诉我,你身上受了多少伤?伤得严不严重?” 昨晚与楚庭相拥而眠时,我的手肘曾不小心压触到了他腰腹处一些部位,那时候我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头顶上传来了闷闷的嘶吟声。 “你确定你要在这里看?”此刻墓园里虽说没有其他前来吊唁祭奠的人,可青天白日下,让他脱了衣服给我检查,楚庭都隐隐觉出了几分莫名的羞耻。 “那我们回去看。”话一出口,我们两人的相处氛围好像开始弥漫起些许的尴尬、不自然与暧昧。 我低下头,感觉到自己的脸微微发烫。 楚庭眼里含着笑意:“哦,那我们回去就干这一件事了对吧?” “流氓!” 走出墓园后喝一杯咖啡的功夫,楚庭已经把我说服,我们定在周日去叶家看望两位老人家。 而有关我们“私定终身”的事情,我还没想好怎么同母亲开口。看着楚庭与我相牵的左手,我突然多了几重心事。 现在母亲已经遗忘了我。 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安静地待在一块清净的地方,手上拿着照片对空气絮絮说话。而她口中呢喃过次数最多的名字便是陈泽珉。 我不知道如何安抚她的情绪,一次次以加班出差的名由进行解释,但我也总能看见赵青荇眼里的深深失落。 医院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和医生在走廊步履匆匆。 楚庭刚送我回到病房门口,我神情突然一改,对楚庭笑道:“我突然想起来病房里没有什么零食了,要不然你帮我从楼下超市里随便买些零食吧?还有,我想吃脐橙。” “好。”楚庭神色温柔,“我先送你进去吧。” “都到门口了,难道你在担心我会乱跑?”我齐肩的短发被长廊的风吹拂起,迷了眼睛,又被楚庭动作轻柔地拨弄好。 “那你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却感觉脏腑传来撕裂火灼般的疼痛,在楚庭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我再也支撑不住,身形往前一踉跄,口中吐出了血沫。 我身体软绵地往地上瘫,眼前视线迷糊,笑着笑着却有泪花翻涌出来。 我缓缓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又戴上了氧气罩,我的手背上也扎了针,打着点滴。 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楚庭面前,我着实有些丢人。 我发现楚庭眼眶的微微发红,我嗓音干涩,却仍有心思落下玩笑话:“楚庭,你是不是又哭了?感觉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一把年纪反而更爱哭鼻子了。” 视线往旁边挪,我这才发现楚庭身边正襟危坐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是上次在医院时,我的主治医师夸过她和我们在一块儿我们看起来像一家三口的那个孩子。 我还记得程浔声与我说过,有一段时间楚庭一直在忙弄孩子的手续,看来,这繁杂的手续算是弄下来了。 我由衷为楚庭感到开心,这样在以后的漫漫岁月里,我再也不用担忧没有人陪着他了。 而且以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就算病情以后有所缓解,估计我在今后给楚庭诞下一儿半女的几率也不大。 我的心思活泛,楚庭低头询问着我,要不要尝试坐起来、要不要喝点水。 嘴唇干燥,都起了一层白皮,我朝楚庭笑笑,而后由楚庭帮我安排着。 氧气罩很快也被医生取下,我的呼吸总算没有那么困难了。只是病房里的空气,总让我感觉不到自然与舒适。 医生走后,桑季拎着水壶去帮我等了热水。 而一旁的小茶几上,堆放起许多水果和零食,商品琳琅满目,而每一样几乎都是我爱吃的。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楚庭两个人,我以为楚庭会询问我一句病情究竟如何,可他没有。 他只是握着我冰凉的手,问我能不能把今天下午和晚上的时间都放心交给他。 “怎么?你该不会是心疼我,又想着捣鼓你上次为了表白购进的仪器,给我看夜空和江畔的烟花吧?” 他的心思一下被戳中,脸色甚至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最近这几天的相守,我们彼此之间交流的话语虽然不多,但默契却上来了,好像无需多言,我们都能立刻明白彼此在想些什么。 这算不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极愉悦。 我神情轻松,双手主动地搂住了楚庭的脖子,把自己的唇送了过去。 这一回的主动权都在我手上,我便也随着自己的心意一路攻城掠地。 楚庭与我十指相握,很快我也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微微发烫。 手攀上楚庭的肩膀时,我已经知道了自己下一步想做什么了,可楚庭却拽住了我的手腕。 “陈娇。”他的心口微微发疼,“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原谅了我?” 我眼里还挂着情欲,唇上水光潋滟,揪着楚庭衣领的手却没有松开:“楚庭。” “如果我说,我真的爱你呢?而且之前你为我做过的事情,我都清楚。” 只是我一直忘了说,我有多感动。 他把我“关”在秋山别墅时,是因为那段日子楚络京、侯翰的人都在找我的麻烦。而楚林顷也察觉到了我和楚庭关系的不一般,别样的心思可没少动。 所以待在秋山别墅里,对我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 而那段时间楚庭不来见我,并不是因为他心里真的嫌恶我,而是做戏就要做全套。楚庭也怕自己的不小心,让他那么久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在知道我患上抑郁症时,他心里的难过并不比我少一分。我每晚陷于噩梦难以自拔时,那个落下温柔嗓音给我讲故事、哄我入睡的人,也从来都是他。 后来他把我“禁足”在楚家,找来哑巴阿姨照顾我,也是因为他怕别人撞破我的秘密,而把我的软肋大肆传播。 这个世界上,没有他能绝对相信的人了。如何保证有关我的信息都不会被任何人走漏,楚庭也只想出了这条下策。 我的思绪兜兜转转。 “过去的事情已经翻篇,未来的事情无法预料……我们把握当下,过好现在的日子,不好么?”我的眼眸恢复清亮,询问着楚庭。 “还是你不打算娶我了?”不知为何,我的鼻尖突然就红了,好像这几日待在楚庭身边,我变娇气了许多,动不动都能红了眼圈。 楚庭轻轻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语气愈发温柔:“我对你的心意从来不会更改。只是我怕你会受委屈。” 我嘟囔了几句,可音量实在太小,楚庭并没有听清楚。 他正想询问我说了什么时,我却开始上手解着他西装上的纽扣,解到第三颗时,我动作一愣。 这只蝴蝶,他是什么时候纹上去的?而且这真的和我手腕上的蝴蝶一模一样。 “当初为什么想纹这个图案在心口?” “想跟随你。” “其实当初买戒指的时候,我在想,要不然娇娇你向我求婚吧。我入赘你们陈家也好,反正我无父无母,也不会感到委屈。” 滚烫的吻也随之覆了上来,楚庭呢喃着落下一句,“陈娇,我爱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中,馈赠给我生命中最好的礼物。” 凌晨时,我躺在楚庭怀里懒洋洋的不欲动弹,我的四肢百骸传来酸疼意,眉眼都是猩红色,却不知觉间沾上令人垂怜意。 楚庭揉揉我的头发,手臂垫在我的脑袋下给我当枕头。 他强忍着困意,和我商量着一件事情:“娇娇。” “嗯?” 我虽然迷迷糊糊的,可对自己的名字却异常敏感,于是微微张口,作了回应。 “我想起叶倾榄的叔叔也是学医的,并且他深入钻研的方向便是胃癌这方面。这周末我们去拜访叶家父母时,我们也去见见这位医生好不好?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让他帮你做检查、调理身子……我听说,叶倾榄的这位叔叔,比很多钻研胃癌这方向的世界名医都要厉害。” 我的困意被驱散了些,眼眸一瞬间恢复清亮,只是我的嗓音依旧沙哑。 “楚庭,我不想再做检查了。我怕任何人给了我零星一点希望,却又让我眼睁睁看着这希望破灭。” 就算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但这段时间楚庭能陪在我身边、母亲不再对我拒之千里之外,我已经觉得足够开心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不应该将他给套牢 我的身体,是被我自己作践成这样子的。 所以我谁也不怪,只是难免有些后悔与觉得不妥当。我今年才二十七岁,最近好不容易才把楚庭找了回来,我也想看看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会过成什么样。 我们会不会有专属于我们自己的温馨小房子?当我穿着婚纱站在楚庭面前时,他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是好像很多事情,我都不能陪着楚庭一起去经历了。当初我夸下的海口说我会出现在婚礼现场这一件事……现在我却开始害怕自己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当初……要是没有蹉跎过那些岁月就好了。 黑夜中,我的眼圈悄悄红了起来,却突然听到楚庭在我耳边落下话语:“好,你不想去我们便不去了。” “睡觉吧,晚安。楚太太。” 话语后面紧随着的那个称呼让我心头一颤,而楚庭已经闭上了眼睛,将下巴轻轻抵在了我的颈窝处。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只是楚庭的怀抱真的让我安心,也给予了我满满的安全感。 第二日楚庭带我去认识了谢设计师,楚庭说她帮我设计的那一件婚纱足足花费了三年时间,她本人也对今日的见面蓄足期待。 谢含的住宅在郊外,小别墅依山临水而建,环境清幽,还可听到后山处传来的清脆鸟鸣声。 而谢含在我对面落座时,我的视线首先被她的美貌吸引了过去,那微翘的睫毛、不见瑕疵的脸庞以及身上独特的气质,都让她像一株空谷幽兰般,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魄。 我视线默不作声抽离时,谢含嗓音干净清脆地落下一句:“陈小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怪不得楚先生能对您恋恋不忘那么多年。” “就是陈小姐太瘦了,若现在要试穿那件婚纱,恐怕还有好几处需要再改改。” “我先看看设计吧。” 如若婚纱不在我的审美点上,估计我也不会试穿。 谢含笑意盈盈地落下一个“好”字,起身做的第一件事情却是把楚庭请去了客厅。于是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谢含步子袅袅,风韵在步姿中尽数体现。而她呈上来的衣服,只一瞬便让我移不开了目光。 那件婚纱是中西形制款式的结合设计,衣服下摆蓬松,四块裙门两两重合,构成两片式的裙帘,更像是借鉴了马面裙“后襟不断”“前襟两截”的设计。 而上衬的对襟褶子上是蝴蝶结盘衬,衣服后背是镂空设计,又有繁复的蝴蝶结编织成回形针构造。 白色的裙子在我心中总能和“圣洁纯粹”沾边挂钩,接过谢含手中盛放衣服的托盘时,我心中竟升起了一股异样感。 “陈小姐,你要不要先试试衣服?哪里不合适的,我再另做修改。”谢含眼含笑意,语调温柔。 我比对了一下身材,却发现前凸后翘、比我略高挑一些的谢含明显比我更适合这套衣服。 三十分钟后。 楚庭在客厅里看着挂在墙壁上的国风画,眉眼略显低沉,却给他整个人缀上如坚挺青松的气质。 听到身后传来了高跟鞋磕在木质地板上的清脆声音,楚庭心弦一动,几乎是立刻回了头。 我能看见他眼中闪过一瞬的诧异、惊艳以及夸赞,可这些欣喜情绪在来人把团扇垂下后就变成了零星的火光,很快再也亮不起来了。 那套婚纱确实更适合谢含,她身材高挑而匀称,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精瘦的地方精瘦,衣服简直像为她量身定做般。 谢含也是个聪明的女人,看清楚庭的神色没有丝毫的波澜后,识趣地开口道:“我之前根据楚先生给我提供的数据来量衣剪裁,却没想到陈小姐瘦了许多。” “这套婚纱,现在穿在陈小姐身上会显得太过松垮,可如果在腰腹处加上收腰设计,下裙又如此蓬松,整件衣服的设计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谢含语气平静,只就事论事分析着衣服贴人的适配性。 “可是如果再重新设计一件婚纱的话,以我的速度,不可能在下周设计排版出来,再制作成成衣。” 所以刚才我也和谢含如此说过说,我很欣赏她灵气而有想法的设计,但到底有些遗憾与可惜。 现在轮到谢含纠结了。 她觉得我的脸色太过苍白,婚纱如果定为全白的颜色,倒真的会衬得我的脸色愈发差了。 可是大红色,刚才我又和她说过,我不喜欢这种太过喜庆的颜色,连带着粉红色都一起婉拒了。 “所以婚纱的配色,我着实有些拿不定主意……依我看,可能陈小姐也不是抗拒这些喜庆的颜色,我倒是觉得她像有心事。楚庭要不先和陈小姐好好聊聊?” 谢含作为一个婚纱设计师,知道一件婚纱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为期待的礼物,可很多女人在穿上婚纱的那一刻,内心生发出的第一情绪不是幸福或快乐,反而是压力。 也就是近年来网络上热度极高的名词——婚前恐惧症。 楚庭的视线往不远处瞥了一眼,轻易地定格在某一根茶色柱子后一抹青蓝色的身影。 我藏在柱子后面,耳朵竖了起来,打算全神贯注听听谢含和楚庭之间会聊些什么。可这距离实在对我不友好,我的助听器又没佩戴出门,反而越听越吃力起来。 “你想知道些什么?不如我告诉你,嗯?楚太太。” 明媚阳光下,楚庭的身影被拉长,暗黑的一束跟在他身后,多了几分憨态可掬。 而“楚太太”三个字,在我的脑海中彻底炸开了烟花。 我伸手推搡了楚庭一下,笑骂他的不正经,却发现心里有融融暖流环过。 我和楚庭有身高差,而自生病后我便很少再穿高跟鞋,于是在女生群里并不算矮的我,现在也才堪堪到楚庭肩峰的位置。 可楚庭每次和我说话,总会不自觉半弯下身子,侧耳聆听我说话。 “如果你不喜欢这位设计师的设计,国外那名设计师的飞机昨天也刚落地,要不然我们明天去见见那位设计师?” “你就不嫌我麻烦?” 谢含的鼎鼎大名我也早有耳闻,多少超一线的女星、商圈名媛等着她能为自己设计高定礼服,平时却连谢含一面都难见。 让谢含花三年时间去设计一件婚纱……楚庭还是第一个做到的人。 “有什么麻烦的?我也想你能真正开心的出现在婚礼现场,然后光明正大的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那你公司不忙?”远 水集团事业蒸蒸日上,公司现在正是最需要他的时刻。 但他现在却天天围着我转悠,算怎么回事? “公司的事情交给程浔声和顾裴晟也没什么大问题。” 我在走廊的茶色长椅上坐下,因太阳光线刺眼半眯起眼睛:“其实那件婚纱我很喜欢。”我甚至能想象自己穿上这件婚纱时身体的轻盈与放松,可是…… “楚庭,我不想结婚了。”我眼圈发涩,“医生都给我下最后的通碟了……我的身体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就不给你添麻烦啦。” 故作轻松的语气却没能缓解这仿佛被冰雪冻住的气氛。 我吸了吸鼻子,试想了一下未来的日子,我相信楚庭说的爱我,也正是因为相信,所以我毫不怀疑,在我离开以后,楚庭只会和桑季相依为命,把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像苦行僧。 好像用一枚戒指把另一个人套牢的人,是我呀。 但是我已经不愿,不愿他的余生里,痛苦煎熬的时光远比快乐的时光多啊。 及时止损,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不就是最好的选择么? 我朝楚庭伸出了手,眼里闪烁着泪光:“你要走的路,我就先陪你走到这里好不好?你也别在我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啦,要不然你会多难过。” 楚庭慢慢在我身边坐下:“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他把我拥入怀,没让我把丧气话继续说下去。 傍晚时分,楚庭带我去附近的襄山转悠。 襄山是a市远近闻名的旅游胜地,冬季山上遍植梅树,白的粉的梅花一簇簇挂满枝头,娇俏傲雪。 而坐落于山顶上的寺庙还专门为这幅霞蔚盛景裱过一句诗歌:“想起这一生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小时候养父经常爱带我来此处踏青与郊游,他觉得我性格偏僻,更应该多与同龄人打交道,也常让我尝试邀请班上同学一起来踏青。” 可是楚庭的邀约从来没成功过。 但在他回到楚家后,每周末的邀请函纷至沓来,同班甚至同校的、他念得出名字的念不出名字的同学都巴不得结识他。 这种困境最后还是叶倾榄帮他解了围。也因此,他们慢慢成为了挚友。 楚庭把这些陈年往事剖陈讲与我听时,眉眼都被落日缀上微醺的暖意,而他侧脸的线条柔和,细小绒毛都能清晰可见。 我没来由地问了一句:“我们在酒店相遇的那一次,你是不是也是因为我长得像叶倾榄,所以才……” 第一百八十六章:还是接受手术 酒店相遇的那一次,我指的是二月五日秦朗给我过生日的那一天。 而我之前还在刺桐红银行上班时,也早听到过楚庭不近女色的传闻。在酒店房间里,他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叶倾榄,所以才愿意欠下这一笔风流债? 楚庭听出我话里的吃味与耍性子,哭笑不得:“不是。” “那是喝醉了情不自禁?”楚庭一早就知道我是“仇人女儿”的身份,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还愿意我当初怀上他的孩子,我百思不得其解。 楚庭哑然失笑,又听到我接二连三的追问:“还是因为当时房间里光线太暗了,你根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或者是因为有人在你的酒里给你加了不该添的东西……” “没有,都没有。” 脚步踩在落叶上吱呀作响,楚庭低下头看向我,耳根子却微微发红。 “我一直记得你……在酒店房间里见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地震的时候,你给我唱过歌的。你被压在废墟下那么久,可你还惦记着我是不是会害怕……”在我给楚庭唱歌时,楚庭那时正巧抬头望向天空,北斗七星清晰映入他眼眸,于是他想,这个女孩也定然如同北斗七星般明亮温暖。 所以不怪他一记啊,就不小心记了这么多年。 楚庭语速放慢,淡淡笑了:“也许说不定,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所以陈娇,你别再让我放弃你了好不好?” 我的脸色微微发白,笑着笑着却有眼泪坠落。 我刚想给予楚庭回应,身体却突然一软,鲜血的腥甜冲上喉咙眼,我重重摔倒在地。 再见了,楚庭—— 我晕倒的那一周里,有很多人来看过我。 首先是唐商雀。他沉默地在病房里坐了两个小时,他递交了辞职信,拜托楚庭帮他传达一声抱歉。 而他感到抱歉的原因,一是因为和鼎同集团合作的不顺利,他收到那封邮件时就应该有了警惕意识,要记得派人去调查江俞,可他什么都没有做,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明顺创投陷入泥泞。 二来,安宁因为唐商雀和我的关系,不止一次当众驳过他的面子,平日里更没少针对唐商雀。 孤立无援的感觉深深包围了唐商雀,他再也支撑不住,最终选择了离开明顺。 第二个来看我的人是钟绒。钟绒真的许久没见过我了,看着我枯瘦的容颜,她反手就狠狠抽了楚庭一巴掌。 楚庭闷声不作答,一张脸隐在光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叶家父母也在周日从盐城过来看望我,叶母是一个极其和蔼的女人,只是她的脸色颓败不见粉润,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朵。她在病房里待了三个小时,咳嗽声从未停歇。 叶母与楚庭说了许多,她夸赞我确实是一个好孩子,这些年我的经历她也有所耳闻,她打心底里心疼我。 在没来到a市之前,叶母曾想过把我收为养女。他们年纪大了,确实缺个人照顾。而若我真的同意认他们为养父养母,那他们也会打心底里把我当亲生女儿对待,我想要的、叶家凡能给的、他们必给不推脱。 可叶母后来也了解到,我还有一个母亲,虽然她患了阿尔兹海默症,但叶母到底没打算横刀夺爱了。 她反而更希望我能给我的母亲,好好的承欢膝下。 叶家父母离开前,把叶家所有公司的转让合同都交到了楚庭手上。他们说,如果楚庭不想打理这些公司,也可以找另外的风投公司洽谈并购业务,所得的钱款就给我当嫁妆。 病房里也有过几日冷清,可楚庭总会守在我床前,每天都和我分享着许多事情,还包括他的喜怒哀思。 撕心裂肺的痛哭是在某一天晚上突然爆发的,楚庭猩红着眼,抽了一夜的烟。 那一晚的他,像是一瞬苍老了十岁。 可是他最后对我说,“没关系,陈娇,你现在不想醒来也没关系……等哪天你对我的气消了,你再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他握着我冰冷的手,浅浅地睡了过去。 梦境里他反复地呢喃一句话:“陈娇,我愿意在有限的时间里无限地爱着你,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一夜的痛哭,他的嗓音沾染上沙哑。而他眼角噙着的泪,从未落下。 我晕过去的第五天,母亲拄着拐杖摸索到我的病房。她还带来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医生。 沉默、妥协。拉扯,退让。 终于敲锤定音。 最后我被送入了手术室,红灯不断闪烁着,楚庭一天一夜也没阖过眼了,他的下巴都长出泛青的胡茬,他却没有时间去打理。 母亲和他一起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她认真打量了楚庭许久,最后说道:“阿庭,你憔悴了很多。” “如果她不能醒过来,你别让她走得不忍心。” “这支录音笔,或许你会有兴趣想听一下的。”母亲把一支录音笔交给了楚庭,随后起身,步履蹒跚地一楼大厅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下,脸上却依旧驱散不开的浓云惨雾。 楚庭掌心上呈着那支金属录音笔,可他却突然失去了按下录音笔的勇气。 最后一道空灵的女声缓缓在楚庭耳边响起,语气轻松而愉悦,夹带着无尽的欣喜意。 “hello,楚庭,听到声音你能猜出我是谁吗?要是答案猜不对的话,你就等着我生气吧!其实此刻按下录音笔,我好像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反而是想起了一句很矫情的话:‘若事别经年,我将如何与你招呼,以沉默,以眼泪。’但是你千万别偷偷落泪,因为我不能哄你。” “哄”这个字眼,如同敲打窗棂的雨滴,在楚庭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其实那天晚上答应你的求婚时,很快我就反悔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太容易心软了,轻而易举就原谅了你……怪不得之前钟绒都骂过我恋爱脑。 “但是我又仔细问过我的心,它说,好像它不后悔。你给予我的伤害很多……我再细细想想,发现你给予过我的那么多感动和温暖,我也不能装作视而不见。无数次你伸手援助、以命相托,我是不是也都没有正式和你说过谢谢?” 录音笔里传来了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声,女人的声音好像也开始微微哽咽起来。 “我就想着,要不往事我们也别揪着不放了吧,我们要活在当下。可是我好像发现,我没有‘现在’和‘未来’可言了。” “楚庭,患胃癌真的好疼呀,我经常感觉自己胃里被一片大火纵烧过,这片疼意还要把我的呼吸剥夺掉……我想,我大概捱不到自己嫁给你的那一天了吧。” “所以、所以楚庭你不要在我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呀。” 录音文件的进度条播放过半,突然响起了沙沙的电流声。 录音戛然而止,最后只剩了一句话——是不断呢喃重复的名字,是微笑着的道别。 “楚庭,再见啦。” 楚庭、楚庭,楚庭…… 在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帧我念叨他名字的画面,场景重叠在一起,只剩下一个身影被时光描摹得越来越清晰。 那天在医院走廊里有许多人来来往往,护士、医生、家属、孩童……也曾有人诧异地停下步子,看着坐在卡座上的陌生男人双手捂脸,哭声压抑而撕心裂肺至极。 程浔声找到楚庭时,正值晚上。夜幕深沉,寻不到一颗星子。而楚庭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衣服上沾染上重重雾气,他的侧脸在隐晦的光线下也多了几分朦胧。 “总裁,您让我……”程浔声小声地准备汇报自己近期的工作,可楚庭却朝他做了噤声的手势。 “总裁,那你现在饿不饿,要不然我去给你买些吃的回来?人是铁饭是钢,你都好几天没认真吃过饭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能熬得住?” 楚庭没有回应,瞳孔没有焦距,也不知落向了哪一点。 程浔声自顾自说着:“如果您不好好照顾自己,万一陈小姐醒来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她心里会觉得好受么?” “你是说,娇娇她还会醒过来?”听到这个名字,楚庭才像慢慢回过神来,只是他眼神里的情绪实在复杂,程浔声怎么看都觉得那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绝望和悲哀。 程浔声用力地点点头:“我去查了一下赵姨的那位医生朋友,在胃癌治疗这方面,他敢屈居世界第二,没有人敢称世界第一的。所以总裁,我们把心放回肚子里好不好?” “在娇娇姐还没清醒过来的这段日子,总裁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她担心。我们还可以帮娇娇姐拿回她的明顺创投……那些小人把明顺弄得多乌烟瘴气,娇娇姐知道了指不定会有多生气。” “黑岩集团那边的高层我们也可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知道,他们到底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人。” 程浔声把自己脑海里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却不知道这些话能起到多大的安慰作用——但他真的不想再看见楚庭这样一副麻木如傀儡的样子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凭什么动我的男人 他第一次知道死亡的威力,原来死亡给人带来的真正痛苦,不是带走了一条生命、让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遥远而不清晰的未来里,而是让活着的人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意志力。 过了许久,楚庭才终于低低落下一字:“嗯。” 可是那晚他发起了高烧,体温久久降不下去,整个人如同火炉一般滚烫。 程浔声看着医生护士给他打了点滴,又做了各种降温处理,可依然无济于事。楚庭额头的温度甚至还一度飙升,接近四十度。 在程浔声急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阵浓烈齁甜的香水味紧随着飘荡在程浔声的鼻尖。 “我听说楚先生生病了,特意下厨煲了人参炖鸡汤带过来,现在楚先生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吧?”安宁穿着一身丝绸质感的吊带裙出现,白嫩的胳膊上露出细细的肩带。 程浔声动作僵硬地转过头,又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安宁得知消息的速度倒真是迅速。 这是又打了什么主意? 想着趁人之危、趁火打劫? 程浔声脑海里的警铃大作,长腿一跨,挡在安宁面前。 皮笑肉不笑这招程浔声向楚庭学了精髓,程浔声冷漠地将人据于千里之外:“安宁小姐这么晚了还跑来医院关心我们总裁的生病情况,实在是有心了。” “但是现在我们家总裁还没清醒过来,我也没有时间多做奉陪,不如安宁小姐还是请回吧。” 程浔声对安宁的印象实在说不上有多好,所以也没想着对她说话要有多客气。 安宁倒是不计较他这直剌剌的态度,把手上的人参炖鸡汤往程浔声怀里一塞,“这可是我花了三个小时熬的,程先生转交给楚先生也不麻烦吧?” “装了保温杯,鸡汤到清早应该还是温热的。” 话音刚落,“哐啷”一声响起,鸡汤却洒了一地。 “哎呀,真不好意思,安宁小姐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不小心都把你辛苦熬了那么久的鸡汤弄洒了。咦,只是这鸡汤怎么还漂着那么厚的一层油?我瞧着这用料、这成色、这味道,为什么更像是医院楼下大排档里268元一盅的人参炖鸡汤?” 程浔声的语气实在无辜,只是眼波里又没完全藏住那一抹轻蔑。 安宁双手环绕于身前,红唇嫣然:“程先生到底是太年轻了,一点气都沉不住。对了,忘了告诉程先生,我来的时候远水集团的衣帽间好像着了火,你要是再去晚一点,谢含大设计师新改的婚纱,说不定就会变成灰烬。真是怪可惜的,那么美的一条裙子……” 安宁摇了摇头,笑容淡淡,却又像淬上了剧毒。 “谢设计师的婚纱早就改好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谢设计师要把婚纱送来,也只会送去楚家,怎么会送去远水集团?安宁小姐编谎言的时候,都没想过话语的逻辑性?”程浔声抬了一下眼皮,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我说的是真是假,程先生自己去集团瞧瞧不就清楚了?反正我是觉得挺可惜的,那么惊艳的一件婚纱,说不定会是sofia喜欢的款式呢?” 也不知道她究竟安了多少枚暗棋在楚庭身边,居然连楚庭生病、他准备同我结婚的消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个女人,一点都不简单。 程浔声往后退了两步,摸出手机正要打电话,却没想到公司的前台秘书的电话快他一步,手机的另一头随之传出了慌乱的声音:“程经理,怎么办啊,公司的衣帽间现在起了大火,我们联系了消防队,又让公司的保卫队赶去灭火了。” “可是火势太大了,很多存在衣帽间里的周年庆晚会用的礼服估计……程经理,你现在方不方便来公司一趟?”对方的话音中甚至隐隐传出了哭腔。 六月十二日是远水集团的五周年庆典,近来公司上下一直在为此事忙碌着。而衣帽间挂存的衣服,很多是提供给嘉宾贵客的高定礼服。 程浔声恰巧是本次周年庆的总负责人。 惴惴之色跃上程浔声的眉眼,在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了一阵一阵惊呼后,程浔声把安宁推搡出病房,叮嘱护士别让安宁进病房后,才拿了车钥匙往车库跑去。 安宁扬起一抹冷笑,而三分钟后,她神色冷漠地出现在楚庭的病房内。 房间里没开灯,漆黑如墨。夜风从阳台灌进来,把桌子上放着的书掀翻了页。 楚庭身上盖着厚被子,脸上潮红一片,汗糊满了额头。 “水、水……”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舔了一圈干涸的唇瓣。 安宁脸上挂着无动于衷,病房里的时钟分针滴答滴答地转动,转过了一圈后安宁才不紧不慢地找了杯子倒了一杯热茶。 她坐在病床前,甜腻的香水味侵占这一席地方。 她镶了细钻的粉红指甲慢慢划过楚庭的脸:“楚庭,你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吧。你说,现在我要是对你做些什么,你能反抗或是有人来救你吗?” 滚烫的热茶被泼到楚庭的脸上,热气笼罩下,楚庭病态苍白的皮肤红肿起一片。他好像感到了几分痛苦,眉头越蹙越深,挤出深深的沟壑。 安宁俯身,唇瓣离楚庭眼睛极近,但是黑暗中她的瞳孔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对楚庭的厌恶。 她多讨厌面前这个人……如果不是楚庭,她的生活怎么会从云端跌落到尘埃里?她还要跟着季佳宴活得像是暗不见天日水沟里的老鼠! 做了整容手术后,她有时候看着镜子里面的那张脸都会觉得恶心,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最讨厌的人的模样,才能换来光鲜亮丽的生活? 明顺创投董事长的位置,她牺牲了色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可楚庭为什么要帮一个陌生的女人,再从她手上抢东西? 那个sofia到底是谁?! 凭什么她能得到楚庭的另眼相待?而自己顶着一张和陈娇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他却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不愿意……到底是为什么?! 她不甘心! 安宁,不,应该说她是季佳芮更适合。 此刻她的双手慢慢靠近了楚庭的脖子,随即狠狠掐了上去,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红,而眼眸里的底色从来都是那一抹狠戾与厌恶。 “我究竟做错过什么,楚庭你当初对我丝毫不肯手下留情时,你有没有想过你也会有今天?!” 缀着繁复花纹的玻璃杯摔碎在地,楚庭像是呼吸不过来,连连咳嗽着。 他感受到了脖子上的桎梏,努力让意识清醒过来,手微微抬了起来,却又无力地垂落。 季佳芮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神情狰狞而恐怖。而下一刻,她的后衣领却突然被人揪住,整个人被一股力气往后拽去! “这是我的男人,你凭什么动他?”冷冷的声音在季佳芮耳边响起,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惊惧意。 季佳芮一声惊呼卡在喉咙眼里,她总算想起来这道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那么熟悉了。 难道……当年陈娇并没有死? 也怪不得,当初在舞会上,她想了一出那么浪漫的“邂逅”,却没能在楚庭眼里看到她想得到的惊艳与欣赏,后续的事情也没有按她所想的发展! 季佳芮的眼眸正撞入我的视线,后知后觉的惊恐和恍然大悟在她眸里铺垫出五彩斑斓的情绪:“原来你就是陈娇?呵呵,当年坠海了你都没死,你可真是福大命大!” 容貌可以改变、身材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声音却是独一无二的。 在明顺创投那一次见面,贺青柠和贺忻都和季佳芮说过他们觉得sofia此人身上透露出种种古怪,而那时她居然没把此事往心里去! “你现在反应过来了,看来还不是太蠢。”我冷笑了一声,掰着季佳芮的手肘往后撤。 她的细胳膊如同藕节般任我摆弄,我轻松地施加了力,便听到她肘关节处传来了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季佳芮一张脸疼得龇牙咧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也别拿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特奇怪,你明明打探到的消息是我药石罔灵,陷入晕厥迟迟没能恢复清醒,可为什么现在我却能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甚至还有力气对付你?” 从明顺创投见安宁的第一面,我就觉得她不对劲了。 而她朝楚庭大喊的那一句“我是陈娇”,更是拉响了我脑海里的警报器。 自那一天后,我便开始查探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又为什么能空降到明顺。 可,能查到的有关她的身份信息与资料,实在太有限了。 某一天我兀自在为安宁身份头疼时,却突然想起顾柬和我说过的,季家兄妹还潜在a市并没有遁逃国外一事。 而私自用公司资金转而去购买高奢名品的这种作风,我真的太熟悉了。 季佳芮和安宁的身影,也逐渐在我脑海里慢慢重叠起来。 蛛丝马迹都开始有迹可循起来。 明顺一楼大厅的装饰、安宁办公室的布置,都与季佳芮当初计划和楚庭结婚时布置秋山别墅暴露出的品味一模一样。 第一百八十八章:见到了你真好 我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在线人把调查资料给我的那一瞬,所有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季佳芮,在很多事情上你还是太天真了。”我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这些年你做过的错事,也该由今日的你买单了吧?” 季佳芮白皙的脸上涨起赤红,语气带着明显的愤懑与不甘:“我做过什么错事?你又能怎么对付我?陈娇,你少拿这一套来唬我了,我现在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在桂安海怎么就让你活了下来?!” 她十九岁斩获了无数国际奖项,少年成名,一路顺风顺水走来,可唯独在感情一事上,她败给了我,多心有不甘。 可明明,季佳芮心里比谁都更清楚,她不爱楚庭,她对楚庭只是自尊心和占有欲的隐隐作祟。 但她到底在这段别扭的关系中迷失了自我,身上的骄傲与自矜消失殆尽,变成了最俗不可耐的那一种人。 “事到如今,我和你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陈娇,我就问你,你究竟能拿我怎么样呢?”季佳芮扬起一个凉薄的笑,把打蛇打七寸这一招运用得淋漓尽致。 “三、二、一……”她掐着时间,话音刚落,病房房门再一次被人推开。 这一回,来人是季佳宴。 他消瘦了许多,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挂着明晃晃的担心,而在看到我后,这担心又变成了错愕。 房间的灯被打开,光亮落满每一个角落。 季佳宴看这场景,好像一下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明白了为什么半个小时前季佳芮会给他发消息让他按时到这儿来接她。 在他的手紧握成拳时,季佳芮却颇为挑衅地对我说道:“我让你现在放了我。”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哥。” 她只一个字,就击溃了我和季佳宴这些年所有的过往。 那个叫阿闫的男子,好像被我丢失在了伦敦,我怎么都找寻不回。 数秒后,季佳宴朝我跪了下来,神色诚恳而无奈:“sofia,你放了她吧……看在我也救过你一命的份上,别让现在的场面闹得那么僵。” 他知道我恨季佳芮,因为当初在甲板上伸手推我入海的人就是她! 可是他现在却让我,放了季佳芮。 我眼里闪过不可置信,被季佳宴下跪的动作吓了一跳,掰着季佳芮胳膊肘的手也突然卸了力气。 我倒是想问季佳宴,他身上的傲气呢? 他曾经的意气风发呢? 此刻向我低头,他不觉得难堪么?! 季佳芮挑衅地看着我,让我的脾气更是如同火山喷发。 “季佳宴,为了这样的人折腰,你觉得值得吗?季家究竟给过你什么,让你到今日还如此为季家卖命?” “既然你的软肋是她,那我无话可说。可我也只放过她这一回,下次她要是再像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臭苍蝇围在我和楚庭身边搞弄各种小动作,我一定不会再手下留情。” 而她从我手上抢走的所有东西,我也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现在,请你们滚,消失在我面前。”我语气冰冷,话语却是冲着季佳芮说的。 最迟两个月……季佳芮终究会为她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 房门被重重地摔上,我看着手机里弹出的两条微信信息,若有所思。 线人给我发来了两个视频,一个是远水集团衣帽间起火前的监控视频,另一个是刚才在病房里季佳芮掐着楚庭露出狰狞表情的画面。 监控上显示的时间为21点36分,有一个穿着黑色外套、戴着鸭舌帽的瘦弱女人出现在远水集团的门口。 她的眼神很警觉地往四周先环绕一圈,在她确认没有监控后她又压低了帽檐,脚步匆匆地往大楼里走去。 画面一转,切换到陌生女人丧心病狂似地提着汽油瓶洒满了衣帽间每个角落的场景。随后,打火机的光亮亮起,火苗循着汽油的气味,窜起了高高的火舌。 价值不菲的衣服被火舌肆意烧着,最显眼的便是挂在架子上一件如花瓣缓缓盛开的婚纱。 我叹了一口气,熄灭了手机屏幕的光亮。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个陌生女人的身影……似曾相识。 我背对病床站着,却突然觉得似有一道视线温柔缱绻地落在我身上。 在我动作僵硬地准备转头时,我的耳畔却传来一句夹着嘶哑低沉笑意的话语:“娇娇,你刚才说的,我是你的男人,还算数吗?” 他的笑容虚弱,却绽开明晃晃的欢喜。 他剧烈咳嗽起来,手肘撑着床侧,颇为费力地想坐起来。 我看不下去,搭了把手,楚庭却顺势把我捞进了他的怀里,纤长白净的手指落在我的肩头。 “见到了你,真好。” 楚庭话说的简短,可是我好像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居然没有责怪我欺骗他? 那他这些日子的撕心裂肺与痛彻心扉……是真实情感还是逢场做趣? 这些天楚庭实在消瘦了太多,他的下巴搭在我的肩窝上,我被硌得生疼。而他的脖子上,还戴着一条款式简单的项链,项链上吊着一个明晃晃的素戒。 那么久了,这条项链他居然还戴着。 而那一枚素戒我也记得,是雪山下楚庭第一次向我求婚所用,后来又被他在异国他乡辗转找到。 “楚庭……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醒过来的?”我的声音带上了些许的愧疚和异样。 “就刚刚。” “那你现在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如果想告诉我,我就安静地听着。你要是不想告诉我,我也不会过问。”他尊重我的意愿。 只是下一刻他的心又紧紧揪了起来:“娇娇……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不对?” 他脖子上还留着掐痕、季佳芮尖锐指甲划过的血痕,可他都不曾分零星注意力在自己身上,反而是视线紧紧随着我。 而很久很久以后我在楚庭写给我的另一本日记上看到,他曾为我去祈求上天让我的生活过得顺遂,哪怕彼此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来。 那时候我在想,他究竟有多害怕失去我? 又是多走投无路,才会去祈求上天? 眼下,我张开双手回抱住了楚庭,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我开始把这些天的遭遇一点一点说给他听,目光正落在了窗外渐白的天色上。 “我是三天前醒过来的,手术还算比较顺利。只是毕竟是恶性肿瘤……治疗的周期还要花费多些时间。术后可能也不能保证我能活多久,感觉我还是要和上天借寿命一样。不过能多活些日子我已经很开心了。” “只是做手术真的很痛苦,后面的插管治疗会更痛苦……医生说,我做化疗时需要剃光头发,那我就会变得很丑很丑。” 话语的逻辑顺序早被我丢到爪哇国去了,我甚至没察觉到自己和楚庭说话时,语气都不自觉带上了好几分亲昵与撒娇。 楚庭再自然不过地接上了我的话:“所以你醒了也没有想着来和我见面,反而是打算又像当初坠海一样,一声不吭地离开我?” 我可以借着坠海一事,借着生病的名义,说离开就离开他……可站在原地的人,我从来没想过要回头看。 “娇娇,你是不是……从来没打算信过我?” 楚庭的怀抱一下冷了下来,我们相贴的身影明明更像是在耳鬓厮磨,可他却突然松了手,通红着眼眶委屈可怜地看向我。 我笑着笑着也落了泪:“我只是不希望你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今天季佳芮的突然“行凶”,也让我心有余悸。可仔细想想,如果不是因为我,楚庭怎么会招惹上季家这一匹恶狼? 季佳芮的手段从来不折不扣,如果不是季佳宴一直拦着她、逼她收敛,季佳芮说不定早一把火烧了秋山别墅,再去雇一波又一波的打手去找楚庭的茬。 因我而受的苦,对他来说未免太过冤枉。 我因病生了退却之意,虽然不想放手可免不了认清现实,让楚庭放弃我。 楚庭没说话,洁白的枕头底下露出一小截漆黑色,是那支录音笔。 我们的呼吸彼此安静可闻,在我想开口再劝楚庭时,楚庭却突然吐出了一口鲜血,血沫子如同鲜艳的花骨朵般绽放在木质地板上。 手背擦过唇边的血迹,楚庭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声不止。 有护士闻声而来,一脸的紧张神色:“烧都没退下去,手上还打着点滴,病人怎么就折腾着要坐起来了?这吐血又是什么情况?现在病人最忌情绪波动过大,难道你们都不清楚吗?” 她先把手覆在楚庭的额头上检查体温,还是滚烫的灼热意。 而一掀楚庭的病号服,他腰腹处的伤口崩裂,血丝渗了出来。 “真是不要命了。”护士低低地咒骂了一句,正要以“闲人勿近”为由撵我离开病房时,楚庭却淡淡开口了:“她是我未婚妻。能不能别让她出去,没有她陪着我,我会害怕。” “害怕”这一个词语从他口中蹦出来,带着莫名的诙谐,可细听下,好像又多了几分可爱。 他凭自己得天独厚的容颜优势就可以让这个医院上下的女医生、女护士为他“神魂颠倒”,此刻他只不过是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句话,也有的是人为他买单。 第一百八十九章:嫁给楚庭值得么? 护士鼻孔朝天地朝我落下一句:“那你就在病房里待着吧。” 紧接着她让楚庭褪去上衣,拿酒精为他擦着身体。 护士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是很纳闷地问了我一句:“你不是他的未婚妻吗?怎么看个上半身脸会红成这样?哟,耳根子都红完了,你们是刚确定关系没多久吧?” 我正要解释,楚庭却唯恐天下不乱地搭话道:“我太太……她比较害羞。” “只是她刚才又和我闹了脾气,苏护士,你说她三番两次推开我让我去找其他的女人,算怎么回事?我算是研究不透她的心理了。”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暗流涌动,多的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护士撇撇嘴:“热恋中的男女都这样。女人最擅长口是心非,你未婚妻这样说,说不定是她吃醋了。” “哦,是吗——” 满含笑意的眼神望向我,扰我心头一乱。 等护士一走,这人的正经就已经卸下,又把我拽入怀里,像只修勾般轻轻地蹭了蹭我的脖颈:“娇娇,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离开你。你下次别再推我离开了……要不然我会有多难过。” 我尝试挣开他的怀抱,到底没能挣脱开,干脆也由着楚庭去了。 只是这人心也真大,公司都被别人一把火烧了,他还有心情在这和我谈情说爱。 我把监控录像给楚庭看:“远水集团五周年年庆的礼服都被烧的差不多了,背后的人明显是想看你出糗,那你的下一步计划呢?”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身影特别熟悉?”楚庭把画面暂停,手指指尖正落在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陌生女人身上。 我眼皮隐隐跳动,蓦然顿悟:“这是贺青柠?!” 在明顺创投我曾见过她一面,她现在对季佳芮言听计从,难道今晚衣帽间起火一事……和季佳芮也逃不了干系? 这个女人究竟想做什么?我的眉头深深蹙起。 楚庭手指圈绕着我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把玩:“你在为我担忧?嗯?” 我翻了个白眼,却又听到楚庭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年我疯狂倾轧季氏,却也只是在前一年堪堪把季氏企业逼得破了产。可季佳宴的魄力和名望在那儿,他若想东山再起,有的是机会。” “所以这一年来,我假装对他们暗地里的小动作一无所察。季佳芮是个沉不住气的人,最近暴露的马脚也越来越多。她的罪名一桩桩罗列出来……我倒是想知道,季佳宴的本领再大,又怎么敌得过法律和正义?” 楚庭的笑意噙上一抹玩味,话语却猝不及防拐了个弯:“倒是娇娇,如果季佳宴来找你求情,你会不会轻而易举就心软?” 我的心绪被搅如乱麻,话语支吾:“可是季佳宴当初救过我……” 如果不是他,也不会有后来的sofia了。 季家也不是全员恶人,在我打算为季佳宴求情时,楚庭却皱敛着眉问道:“他救过你,在什么时候?” 我沉默了片刻后,才把当初在桂安海发生过的一切事情告诉楚庭,在深海里,我的身体如蝶般下沉坠落时,是他向我游来,拦腰把我带去日光微醺的海面。 窒息、沉闷的感受又一次侵占了我大脑的所有知觉,我掌心冰凉一片。 楚庭压下眼底的波涛汹涌:“如果我说,当初在桂安海救你的人是我呢?” 我愣在原地,眼眸里浸润上一层水光。可楚庭最后再没落下只言片语。 白天的时间我多半在陪着母亲,她偶尔能记起我是谁,便拉着我的手与我絮絮说起许多。有时候想不起来我是谁,但她没再排斥我的接近。 做插管治疗的风险极高,我把协议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到底没敢签上我的名字,我怕万一手术失败了,我就再也见不到楚庭了。 而程浔声那晚赶往远水集团时,火势已经被扑灭。所有人都灰头土脸地坐在衣帽间里,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疲累。 在他们的身后,是衣服燃烧后余下的灰烬,是烧得焦黑的半成品。 五周年年庆……所有人为这件事努力那么久,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把心血尽数毁灭。 衣帽间里挂存着接近一百件礼服,最后抢救下来的只有十余件。 周年庆的邀请函早发了出去,走t台的模特最近也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可现在公司上下却陷入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怎么才能在短时间内再筹到五十件高定礼服,好把这次周年庆顺利完成? 程浔声在集团里主持了一天的大局,办公室的门槛险些被寻上门来的模特踏破。 夜幕时分,他开始打电话联系他认识的厂商,询问着他们那儿还有没有米菲这个牌子的高定礼服。 米菲是远水集团最近准备并购的一家公司,这一次五周年年庆,很大程度上也是在为此事造势。 可米菲生产的衣服有年限量,今年绝大部分的新款已被远水集团花高价定下,像他们这些普通厂商,手头上又怎么可能还会留有存货? 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到底也不是毫无希望。 有合作厂商告诉程浔声,盐城一家服装公司里,最起码还留着三十件米菲的高定礼服。 “那家公司的总裁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之前好像也和远水集团有点联系。但是关于这个人的消息,我没有很真切的了解过。但我好像看到过她和sofia小姐一起喝过好几次咖啡。正巧,楚总最近不是在追sofia小姐么,你们不妨试一试从sofia小姐那儿旁敲侧击?” 程浔声若有所思,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敲响。 下一刻高跟鞋鞋跟磕在地板上的清脆声音响起:“不用找她了,那个人你也认识。过些日子我会带她过来见你们。” “五周年年庆也如期举办,和我们的婚礼一起举行。接下来你要做的——”我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楚庭和我十指相牵的右手上。 “就是造势,声势越大越好。” 程浔声站了起来,看着楚庭又看看我,脸上的乌云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媚的笑:“我明白了,也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办得妥当。” 程浔声居然那么快猜出了我们的计划? 我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楚庭。可是后者神情淡淡,只让我尝试相信程浔声。 楚庭还故作神秘,说季佳芮这些年来不止得罪过楚家,在周年庆那天,还会有“贵人”露面相助。 只是可惜了,谢含为我改过的婚纱,早被烧得惨不忍睹了。 楚庭没提及婚纱一事,我也没有多过问,虽然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但最重要的是,和我步入殿堂的人是谁。 婚礼的场地定在了远水集团的一楼大厅,楚庭请了专业团队进行主题场景设计。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说服了钟绒给我当伴娘,还让桑季成了捧花的小花童。 日子如指缝间的流水悄然而逝,结婚前一天,钟绒在帮我敲定着第二日的妆容,却突然没头没尾问了一句:“娇娇,嫁给楚庭你觉得值得吗?” 向我求婚的这个人,曾经那么真切地想要杀了我。 镜子里的我细长的柳叶眉、红唇嫣然,看上去气色也好了不少,而我听到自己问:“那钟绒,和顾裴晟分开你后悔吗?” 仅仅是因为一个季佳芮,曾经琴瑟和鸣的两人撕破脸皮,断绝了所有的往来。 我作为他们故事的旁观者,都觉得遗憾钻心入骨。 钟绒神情淡淡:“我感受不到他爱意的纯粹,我自然放手,他没有挽留我……这就是我们结束的意义。没有什么后不后悔的。” “可是,陈娇我希望你幸福。” 婚纱是第二日早上才送来的,钟绒发了好大一通牢骚,原因在于送来婚纱太迟,万一衣服有不合身之处,哪里来的时间修改? 可打开盒子时,不止是她愣住了,我也怔住了。 我从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婚纱,上半身的设计露肩,又在后背处挽起俏皮的蝴蝶结;下半身每一片蓬起的裙褶,都缀上了娇艳的玫瑰花。 钟绒眼里流露出欣赏意,许久才欣慰地落下一句:“我终于能把你放心地交给他了。” 周年庆兼婚礼,今日到场的人交织成一片片乌泱泱的云。 我问钟绒,季佳芮有没有出现。 她遗憾地摇了摇头:“可如果我是季佳芮,我也不会挑这种时候出现。” “那是因为你可能还不了解季佳芮。越是这种时候,我相信她越会出来刷自己的存在感。对了,林熙把那三十套礼服带来了么?” 钟绒给我的线人,正是林熙。 当初她被楚庭辞退后,便转居盐城,这些年也一直为我查着各类信息。 当她带着礼服出现在程浔声面前时,程浔声吓了一跳,心里百味杂陈。唯独楚庭神色自若,坦然和她道了谢。 周年庆先举行,流程很简单。 楚庭计划在最后的致辞上再同我表一次白,之后便开始正式的婚礼流程。 庆典的前几个环节东都进行得异常顺利,在模特走t台时,嘉宾席中却突然传出了一声惊呼。 第一百九十章:往后每天都要在一起 “救、救命!”嘉宾后排位置上缓缓站起了一个神情惊慌失措的女人,而一把刀正抵在她的脖子上。 挟持她的人穿着黑色的吊带裙,帽檐往下压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但程浔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季佳芮。 太好了,终于引蛇出洞了! 会场四处的角落里也早已安排好了保卫人员,就等着她现身了! 程浔声摩拳擦掌,却接收到了楚庭眼神的制止讯号:他在让程浔声不要轻举妄动。 季佳芮挟持着人质,一步一步向楚庭靠近。 距楚庭几步远的位置,她止住步子:“楚庭,你不能和她结婚。” 陈述的语气,却搭配上几近偏执的神情。 一闭上眼,季佳芮脑海里就闪现出她和楚庭的婚礼场景。宾客尽欢、觥筹交错,新郎却迟迟没有现身,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看她孤零零一人揪着裙角站在聚光灯下。 她不甘心! 今天这场婚礼的主角,如果是她……就好了。 “你如果今天一定要和陈娇结婚的话,我就杀了她!”婚礼上闹出人命,她不信楚庭这一辈子会安心! 刀子已经贴近陌生女子的颈动脉,血丝沿着刀尖渗出一大片,血色吓人。 “放了她,趁你现在还没犯下大错,我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楚庭冷静自持。 可这种态度却把季佳芮的怒火激得千层高:“楚庭,你少高高在上了!你让我放人,我就放人,凭什么?!” 今天她就是来闹婚礼的,既然她这四年被楚庭针对得如同过街老鼠,那她自然也不会让楚庭的婚礼风光无限! 季佳芮离楚庭越来越近,她握刀子的手也隐隐颤抖,唯独吊带裙裙角飞扬,牵扯出一缕灿烂的阳光。 三、二、一……就是现在,时机成熟了! 有一个人影缩成团,侧滚上红毯。 他的动作极快,大家还没看清他的具体样貌,便见他的小臂已经圈缠上了季佳芮纤细的脖颈,她手上握着的刀子也被他快速夺下,丢弃在一旁。 “原来是你……你们来了好大一局的瓮中捉鳖,哈哈哈,怪我太愚蠢了,在明知这是一个圈套下,还奋不顾身地往里跳!”季佳芮笑得癫狂,眼神里闪过恶毒。 “江俞,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为了楚庭的走狗。难道我对你不好吗?你居然要背叛我!” “好?”清冷的嗓音在季佳芮耳边响起,夹杂上无尽的讽刺。 他倒是想知道,好与坏的界限到底在哪里?这个让他憎恶了那么久的女人,怎么能那么轻而易举说出她对他好的这种话? 多少次他被她折磨得痛不欲生、多少次他为她丢尽尊严……甚至圈内传出的他被她包养的流言,谁会认为那是空穴来风? 江俞活着就是为了报仇,而季佳芮如今和他说,她对他好,究竟哪一片月光更讽刺? 江俞和季佳芮之间纠扯不下,而警车的鸣笛声已在门口处响起。 蓝色的海洋涌入,朝季佳芮亮明身份后,银质的手铐“咔擦”一声铐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一个个字眼从季佳芮的左耳滑进,又如同音符般从她右耳倾泻而出,她、她为什么听不懂,警察们现在和说她的她私自用公司资金、涉嫌故意杀人、恶意商业竞争这些事? 她明明只是一时调皮了点……她不过是被妒火冲昏了头脑而已! 而且当初在酒店房间里见到江俞时,她并不知道江俞在参加酒会前,他的酒里已经被人加了不该添的东西……后面的男女之事,虽然不是水到渠成、自然发生,可她也从未强迫过他。 最多、最多只是在之后,她以此事的污名化为由逼着江俞继续留在她身边罢了。在她压力较大时,她也只是不小心把怒火发泄在了江俞身上罢了。 她做错过什么?! 明明有错的人是楚庭,为什么正义却好像格外偏爱他? 季佳芮的眼眸里终于流露出了几分害怕,整个人的身体往地上坠,抗拒别人的靠近。 “你们别碰我!你们知道我哥哥是谁吗?!他很快就出现了,他会来救我的……你们不能带我走!” 尖叫、撒泼……每一个招数季佳芮都使上了,镣铐也在她手上挣下几道明显的红痕,可季佳芮到底被塞进了警车里。 车窗被关上的前一刻,她深深望了楚庭一眼,目光里满是怨怼与恶毒。 可人呐,为什么总那么奇怪? 他们犯了过错,却不想着迷途知返,反而质问他人,你为什么推我入深渊? 楚庭闭上眼,想起了虞俞,在她得知楚络京入狱后,她的精神彻底失常,在被送进精神病院时,她也回头深深看了楚庭一眼,那眼神和季佳芮刚才的眼神如出一辙。 可是,楚庭着实想不出来,自己身上藏着什么罪恶。 悄悄折了一枝玫瑰花后,楚庭往后退了三步。 而台下议论声还未停歇,众人都没从刚才的惊心动魄中缓过神来。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桑季突然瞪圆了清澈的眼眸,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等会场终于安静下来,众人视线满场溜达着,寻找今日的主角,却发现这会儿连新郎都不知所踪了。 钟绒陪着我在后台,让我不要紧张,自己却在那寸大的地方转悠了不下五十圈。 “楚庭到底来不来呀?不会今天这种场合还想着放人鸽子吧?还是会场上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他抽不过身了?”她做出无数的假设。 我笑了笑,神情淡定而自然:“我相信他。他让我等他,我就一定会等着他的。” 我终于坚定了一回奔赴的心思,我知道楚庭不会辜负我这一片心意的。 而我的病……就算暂时没有治愈的方法,就算做插管治疗会异常痛苦,可我还是想陪着楚庭走下去。 我们可以一起去走姻缘桥、挂同心锁,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日落、追晚霞,我们还可以一起走过人间烟火小巷、看遍四季繁华……这么多有意义的事情我们都可以一起去做,想想未来就充满了盼头呀。 而我也不相信山河远阔、宇宙飘渺,这些事情楚庭会舍得让我独自一人去经历。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被人推开,一同落下的还有重重的喘息声。 被楚庭牵着手跑时,我感受到了风从我眉梢眼角掠过,阳光从我脸颊透过,只有楚庭掌心的温暖一直传递给我。 我好久没有感受过那么快乐了,仿佛从我的身体里开始飞出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我看到我腕间纹上去的蝴蝶,也沾染上自由而快乐的气息。 跑累了,楚庭停下步子,眉眼弯弯地望向我。 他真的很好看,整个人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似的。 我的思绪好像回到了第一天认识他的场景,那时候他的眉间还缀着冷意,看春风不喜,看秋意不惊。 那时候我觉得,这么冷漠的一个人,应该不会有人能轻易走进他的内心吧。可现在,他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身影。 他满心满眼,有且仅有我一个人。 我的嘴角突然括起弧度,笑得异常开心。楚庭不解地问我,在笑什么? “你说,我们这样子像不像是逃婚?”没有他人的见证、没有父母的在场。天地浩大,这场婚礼,只有我们两个人。 楚庭也笑了起来,轻轻落下一句:“委屈你了。” 他本可以给我最盛大的婚礼,风风光光告诉所有人我们真心相爱、并愿意交换白头偕老的誓言,可现在只剩下风声为伴、日光相邀。 我认真地望向楚庭,慢吞吞道:“一点都不委屈。楚庭,我甚至很开心。谢谢你给了我那么独特的一场婚礼。” 或者说,谢谢你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我面前,谢谢你愿意回来找我。 太多的语言,不需说出口彼此就能了然于心。真好。 只是楚庭眸里,为什么泛起了泪光? 我往前踏出一步,风声裹挟着话语向我奔来,全世界最美的玫瑰绽放在我面前。 “陈娇。” “嗯,我在。” “我喜欢你。” “好巧,我也喜欢你。” “没遇到你之前,我是一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我经历过太多的肮脏龌龊,只有你从风雨中走来,却还想着为我洗清身上的脏污。谢谢你,曾经愿意握住我那么脏的手。” “陈娇,我爱你。全世界那么多人,我最开心最开心的一件事便是遇见了你。而今后——” 我接上他的话,和他异口同声:“而今后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无论开心或难过,我都想陪你度过岁岁年年,我想在每天清晨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你,我想在每天晚上和你相拥入眠,我想和你奔赴很多浪漫与温暖。” “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太阳东升西落,爱意至死不渝。 ——楚先生,我愿意。 还有,楚先生,我也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