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国师从绘制唐卡开始》 第一章 硝烟起 烟花在宁州城头绽放,苏煜佟挑帘而出,手里端着白瓷碗,里边盛满了皮薄馅大的饺子。 “叫你哥回来!”苏煜佟招呼着,“片刻不消停,让他赶紧回来吃年夜饭!” “好咧!”一身少年劲装的白泽卿翻过走廊的栏杆,几步到了苏煜佟身边,徒手叼了只饺子跑。饺子烫得她直呼气儿,口中含糊不清的喊道:“豆母,饺几好七!” 出了门见着巴杜尔·奇特里卡坐在台阶上给绘制了大半年的唐卡勾金线,忍不住探头细看了几眼,脚下还在跑动,步子却并不往前挪,一脸崇拜道:“舅父,这幅绿度母像就快开眼了吧?”。 巴杜尔鼻子里“嗯”了一声,手里勾着线,偏头瞄一眼白泽卿,笑道:“傻丫头,饺子值几个钱?瞧把你稀罕的!叫你哥回来,咱们去芙蓉楼吃顿好的。” 白泽卿正要接话,却瞄见舅母快步过来,赶紧往门口跑去。回头见舅母已经拎了舅父的耳朵,奚落道:“瞧不上饺子?你行啊你,那么多闲钱?带着你的傻小子自个儿过去!丫头就爱吃我做的饺子怎么了?啊?” 白泽卿终于吞完一大口饺子笑出了声儿。她跳下台阶,冲舅父舅母挥挥手,就往巷子外跑,去找哥哥苏奇。 “砰,砰砰……” 炫丽的烟花绽放在边城宁州繁星闪耀的夜空,宁州城为迎接都城巡察使而专程扩大规模的元宵灯会,无数百姓涌上街头看灯,然而这一切却最鼎沸时戛然而止。 “敌袭!敌……啊——” 短促的惨呼淹没在烟花炸开的声响中,尚带醉意又惊惶失措的执勤哨只来得及放出哨箭预警,便被一箭击杀。 黑压压的渠粟兵潮水般涌过了城堡的外围工事,无数简易搭建的云梯搭在城墙上。 示警的哨箭被城中的庆祝烟火掩盖,丝毫未引起人们的注意。 事发仓猝,守门军官稍有犹豫,大群渠粟兵便裹在溃败的宁州要塞哨卫败兵里,冲进了宁州城门。 “不好,敌袭,关城门,快关城门!” 今夜值守城门的小校才知大事不好,一面高呼,一面慌张将盔甲套上,顾不上还有数百溃兵没有进城,大喊着让守城兵推动绞盘关门,但已经迟了。 “二郎们,随我杀进去!” 领头的渠粟大将双臂挥动巨斧,几下把那碗口粗的城门吊索砍断了,城门一声巨响摔倒地面,再也无法合上。 成千上万的渠粟兵兴奋地发出鼓噪: “城破了!城破了!” 渠粟兵狂潮黑压压汹涌而进,几乎没有损伤地涌入城内。 “郡、郡守大人,敌袭!渠粟军杀入城内了!” 直到郡守府的大门被浑身是血的宁州守卫兵撞开,在歌舞升平中推杯换盏的大人们才知大事不妙。 郡守白岩和长子白泽鸣慌乱中纠集了三千多人前往城头救援,却在途中就遭遇到了渠粟的先锋部队。看到渠粟军已经入了城,这些临时集结的兵士顿时大乱,还没交战就溃不成军。 “父亲快撤!” 白泽鸣夺过敌人长刀,反手将一枚刺入胸口的箭柄斩断,长枪挥舞,带伤而战,依然大有以一敌百的威势,在敌人重兵围拢之下,强行为父亲杀出一条退路。 “泽鸣!” 白岩眼见长子为救自己已陷入乱军之中,一咬牙,在亲卫的掩护下,策马逃回郡守府。 “杀——” 渠粟大军顺势冲杀,城中的驻军大营也被破了。 渠粟军与负隅顽抗的宁州散兵在城中进行着激烈的巷战,城中四处燃起了大火,火焰在黑暗中四处吞噬着房屋。 “火,着火了——” “渠粟鞑子杀进来了——啊!” “快,快逃啊——” 逃难的平民挤满了大街小巷,但凡遇到渠粟军,无论男女老少,不是被乱刀横扫,便是身中飞箭,一时间,惨呼声不绝于耳。 “我乃苏奇,宁州军中不畏死者随我冲杀!护百姓后撤!”青年的呼喊声不仅聚集了分散的兵士游勇,也让混乱的百姓找到了可以依仗的主心骨。 月前刚升任红衣校尉的苏奇于战火中四处奔走,终于在黎明时分,征调预备役和各府私兵组织了一支敢死队,一路拼杀救下不少平民。 “奇哥,伤者163人,阵亡39人,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刚一路掩护百姓后撤躲进小巷,这支临时组建的敢死队副队长刘大牛清点完各小队伤亡情况,愁容满面的凑到苏奇身前汇报。 “就是,一直退,打得憋屈!”二小队长徐虎简单包扎了了腿上的箭伤。 “要不咱冲出去,跟他们硬干!”六小队长张瑛握紧了刀柄。 “把弓箭都留给伤者,让他们留下保护百姓,其余人,”苏奇用手指着刚才斥候李田用炭笔在白布上画的敌军分布图,说道,“跟随我和大牛,兵分两路,从这里,和这里,冲击渠粟军大部,咱能给城卫营冲个口子,就算立功了!” “是!”众人轰然应诺。 两千多人在苏奇和刘大牛的带领下,又冒死冲击渠粟军大部,期望能找到突破口,汇合城卫营把渠粟大军赶出城去,但无奈兵力实在对比悬殊—— 白泽卿在大雪与战火中奔跑,太乱了,她找不着人。敌军破城不过片刻,大街小巷已被大火和惨呼淹没。 “哥——” 白泽卿冲四下喊,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哥!你在哪里?哥……” 马蹄声逐渐包围而来,大雪遮挡了视线,白泽卿深陷在马蹄声中,却左右都看不见人。厮杀便在耳畔,热血迸溅在脸上。 白泽卿双腿吃痛,被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道压在了地上。 她的脑中混沌一片,只记得转身时那把挥砍而来的大刀,还有从马上跃下将她扑倒的苏奇。 她紧紧抓着苏奇的甲胄边缘,只觉得周围的喊杀声都不那么可怕了。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起身,又有人被砍倒。 白泽卿跟面目全非的死人面对面,一张被箭射穿的盾落下来将将砸在她的腰间。 箭雨在风中呼啸,又有一人中箭,重重砸在苏奇背上,再滚落在地,口吐鲜血,双眼紧闭,生死不知。 第二章 朝、夕 苏奇抱住她,就着力道带着她滚到墙角,又用身体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空间,将她完全护在身下。 白泽卿透过苏奇臂弯认出了这人,不正是前些天还拎着酒来舅父家祝贺苏奇晋升的军中兄弟么?她只咬牙淌泪,却不能哭出声。 “哥。”白泽卿低声啜泣,“我、我好怕……” 苏奇喉间滑动一下,牵动嘴角露出微笑,轻声安抚:“没事……没事。” 白泽卿听见苏奇的呼吸变得很艰难,喘息间皆是浓重的血腥味。 周围的哭嚎已经渐渐小了,只剩下难耐的痛吟,以及凛风的咆哮。 “哥。”白泽卿在苏奇用身体拱卫的黑暗角落小声地说,“我背你走……哥。” 苏奇的身躯像是一面扭曲的盾牌,他笑了笑,哑声说:“哥走得动。” 粘稠又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落在她的脖颈、她的面颊。 “哥,你,你中箭了吗?”白泽卿的担忧胜过了惶恐和不安,她伸手去触碰苏奇的锁子甲,轻轻移动,找着伤处。 血水顺着盔甲蔓过她的指尖,很快就变得冰凉。 “没有。”苏奇勉力笑着,他轻飘飘地说,“……渠粟鞑子的箭,不,不准……”说话间,喉头却是涌出了更多的鲜血。 白泽卿满手是血,她勉强地擦拭着苏奇的脸,哽咽着说:“舅母包了饺子,等我们回家去。饺子,饺子很好吃,我已经偷吃了,哥,我们吃很多碗。” 苏奇的声音渐渐小了:“哥吃得……慢,你……不要抢。” 白泽卿的手已经碰到了穿透苏奇胸口的箭尖,箭从背后当胸射穿,却没有透穿胸口的甲胄,但内里衣衫皆已被血染透,此刻连血都凉透了。 “哥……”白泽卿只觉自己的血也凉了,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苏奇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认真说道:“怀里……有东西……送你的……” 白泽卿小心翼翼的探进锁子甲中,缓缓剥开又湿又凉的衣衫,一层,两层,终于贴身里衣那层摸出了一只雕刻精巧的木偶小人儿,已经被鲜血浸成了妖异的暗红色。 “这是,哥给你做的,元夕礼……你想学木雕……这次,若……能回家……哥教你……哥什么都……教你……” 白泽卿将木雕小人儿紧紧抱入怀中,用力地点着头。 雪渐渐覆盖了苏奇的身体,他似乎困倦的很,声音愈加小了,他想对妹妹笑一笑,可连牵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有天……分,以后……肯定……比哥……”话未说完,苏奇已合上了眼。 白泽卿紧紧握着苏奇的手,轻轻说:“我跟哥学,等我学好了,挣了钱,给哥娶嫂子……” “哥。” “哥……” 白泽卿轻轻唤着。 苏奇沉默着,仿佛小时候无数个夜晚听腻了她的絮絮叨叨,忍不住睡着了…… 如雷般的马蹄声又响起,似极远处有人大呼着“援军来了……” 白泽卿挣扎着睁开眼,浑身颤抖起来,她轻轻晃动着苏奇,唤他:“哥,援军来了,你醒醒,哥……” 天色微明,西北铁骑裹马蹄度冰河而来时,渠粟大军正陷在轻松攻下宁州城的喜悦中,奸淫掳虐,杀人放火,大肆抢夺,好不快活。 直到城外辎重营地大火,一列漆黑的重骑如驱雷鸣,跨过长宁关,从宁州城门外疾奔而入,渠粟军才知大事不妙——仿佛昨夜的战斗又重演了一般,他们的哨兵都放到了对剑门边军和同州、剑州守军的侦查监控,万万没想到,最先抵达的竟然是远在西北的远征军。 然,西北铁骑稳步推进,逐街逐巷地与渠粟大军争夺,大刀阔斧地扫除城中残余的抵抗力量。 战斗残酷而激烈,西北铁骑战力惊人,厮杀起来舍生忘死,场面壮烈,结局不难想象:身经百战的四万西北精锐部队扫荡长途奔袭又屠杀一夜的渠粟军,几乎没有太大悬念。 当太阳升到了正午头顶时候,有组织的抵抗全部被粉碎,宁州城头的渠粟军旗被砍落,西北铁骑的长鹰黑旗高高飘扬。城中再没有渠粟军队的踪影。 城破一夕,一朝收复。 成唐七十八年元月十六日,鲜红落日冉冉西下,西北王次子,少将军王驰率成唐第一王牌军西北铁骑收回宁州城。 但捍卫成唐百年的最强防线,宁州、同州、剑州外围的西沙要塞却被打破,粮道被毁,长宁关、铜霞关、剑南关要塞守军被迫回撤,西沙三郡注定要迎来连绵战乱。 寒风呼啸,疾雪扑打。 白泽卿脑袋混沌,只觉越来越冷。 马蹄声疾,像沉闷的雷鸣。 援军来了?是援军来了吧! 她在奇哥撑起的角落看到了西北铁骑的黑甲,她哭着攥紧了奇哥已经凉透的衣襟,血已经不滴了,她再也唤不醒奇哥了。 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爬出去的。当她撑着墙头站起身时,却失声哽咽起来。 苏奇背部箭杆密集,一个人变成了一只蜷曲着的刺猬,双手却那么坚定的撑着墙和地,拱卫着白泽卿。那么多血淌在白泽卿的身上,她竟然毫发无伤。 她咽下满腹泪水,朝着黑甲巡视的方向拼命喊出声:“我乃郡守白岩之女,请带我回郡守府!” 她的声音太过嘶哑,直到喊到第四遍,才引起黑甲铁骑的注意。 天幕间盘旋着西北猛禽,铠甲颠簸的声音重捶在心口。马蹄声渐近,白泽卿看见为首的重骑直策冲来。 重甲之下的骏马如同猛兽,呼哧着热气已奔至几步之外,就在要撞上的顷刻忽然勒马。马蹄高扬而起,待停后马背上的人已经翻身而下。 来人径直到了白泽卿面前。白泽卿还未说话,这人却以雷霆之速一脚踹在了白泽卿心口! 这一脚力道之大,让白泽卿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已经翻滚而出,一时间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被奇哥以命守护的白泽卿,险些直接死在这一脚之下。 第三章 通敌 战靴踩过积雪,来到白泽卿身前。来人用脚尖拨正白泽卿的脸,靴面蹭到了些许血迹。他头盔下的声音闷沉,说:“白岩是你老子?” 白泽卿一张嘴便又是一口血涌了出来,她仓促的捂住嘴咳嗽,没有作答。 那人脚上用力,居高临下地说:“问你话!” 白泽卿眼泪忍不住的扑簌而下,含着血沫,垂头“嗯”了一声。 这人抬臂摘掉了头盔,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 天空中盘旋的海东青夹着凛风落在了他的肩膀,扑起了零星的雪屑。 他视白泽卿如敝履,那目光说不上鄙夷还是厌恶,犹如刀锋寒冽。口中只冷冷道:“锁起来,好好审!” 白泽卿以为撑过那冰寒入骨的一夜终于得救,万万没想到等待她的,却是宁州大牢无休止的审讯。 “宁州郡守白岩执掌一城守卫,却让宁州城不战而破,导致西沙要塞随即沦陷。宁州三万军士百姓无一幸免。你既也在城中,为何只有你活着?” 白泽卿眼神涣散,并不回答。 审问的人的拳头重重捶在桌上,倾身过来,眼神阴鸷,咬牙道:“因为白岩早已私通了渠粟鞑子,有意将宁州城拱手让给外敌,你们想要里应外合攻破西沙三州,所以渠粟骑兵没有杀你,是不是?” 白泽卿干涩起皮的双唇动了动,她费力地听着审问人的话,喉间缓慢地滚动,艰涩地回话:“不……不是。” 审问人厉声说:“白岩畏罪自焚,烧了郡守府,可私通文书还是被巡察使找到,已经递呈给了皇上,竖子还敢嘴硬,当真是冥顽不灵!” “畏罪自焚?”白泽卿昏沉的脑袋听到这四个字时仿佛又遭到了一记重击,她喃喃道:“不可能,我父亲没死,你们骗我的……骗我……” 父亲调任宁州郡守十一年,一向善待城中百姓,怎么可能通敌?不可能通敌,自也不可能自焚!假的,都是假的! 白泽卿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合过眼。她像是被一根线吊在万丈高空,只要稍有疏忽,放开了手,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审问人把供词摊开,扫了几眼,说:“你说,你能活着,是因为你兄长救了你,是不是?” 白泽卿眼前恍惚地浮现出那日的场景。 雪那么大,军士们在奋力拼杀,一个一个倒下,苏奇给她撑起了一个黑暗而安全的角落,深夜的寒风里夹杂着流矢的飞声,血漫过了衣衫,哀嚎与残喘仿佛紧贴在耳边。她哥说:“没事……” 白泽卿呼吸急促,她在椅子上颤抖。她失控地抓着头发,难以遏止地发出哽咽声。 “你说谎。”审问人举起供词,对着白泽卿掸了掸。 “你长兄白泽鸣在城破时便已战死,你次兄白泽晟在郡守府火起时抛下满城军士百姓,带着亲兵私自逃跑,却被渠粟骑兵套上绳索活活拖死在了宁州官道。渠粟鞑子屠杀满城军士百姓时,他们都已经死了,根本救不了你。” 白泽卿瞪大了眼,脑中更加混乱,审问人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他耳边只有无尽的哭喊。 大哥一手长枪出神入化,宁州军中已无敌手,怎么可能战死?二哥只是个书呆子啊,连马都骑不利索,带什么劳什子亲兵逃跑?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啊————”她歇斯底里的叫起来…… 审问人“砰”地拍响桌子,喝道:“如实交代!” 白泽卿挣扎起来,她像是要挣脱看不见的枷锁,却被蜂拥而上的狱卒摁在了桌子上。 “你进了军狱,我谅你是个小女娘,才没用重刑。可是你这般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来人,给他上刑!” 白泽卿的双臂被套上绳索,接着被拖向堂中空地。长凳“哐当”放下来,她的双脚也被捆在凳子上。旁边虎背熊腰的男人提了狱杖,掂量了一下,跟着就打了下来。 “我再问你一次。”审问人拨着茶沫,慢条斯理地抿了几口,才说,“白岩是不是通敌卖国?” 白泽卿神志已有些模糊,却咬死了不松口,在杖刑中断续地喊:“不、不是!” 审问人搁了茶盏,说:“你们白家人若是在战场上都有你这份儿硬气,今日便轮不到我来审你,给我继续打!” 白泽卿逐渐扛不住,埋头嘶哑地喃喃:“我爹爹……没有通敌,你别想诈我,他们……都……活着……” 白泽卿被拖回去,血顺着脚跟拖出痕迹。 她失神的依在脏污冰冷的墙壁上,心口好像有一把刀反复的扎一般疼,将身上用刑的疼痛都压了下去。 她狠狠咬着下唇咽下了想要嘶吼的冲动。 她想,他们骗她,打击她,想让她崩溃,她偏不。 她想起了那张脸,那张年轻英俊,带着狠戾之色的脸。 白泽卿不认得他,却认得西北铁骑。 他的甲胄上有西北王的狼鹰,肩带猛禽,又绝非三十岁的模样,想必正是西北王幼子,铁骑大将军王既的亲弟弟王驰。 西北王与他们白家极少往来,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今日他那一脚竟似想要取她性命一般? 莫非,白岩真的…… 白泽卿狠狠晃了晃脑袋,将这扑面而来的念头晃出脑海。 这个动作让她的脑子更加昏沉,她恹恹的,从墙壁滑落,躺在脏污的干草中,一动不动…… 巷子里已经血流成河…… 到处都是火,耳中都是惨呼…… 又有人倒下,满脸血污的死人瞪着眼看着白泽卿。 出路在哪儿?援兵在哪儿? 奇哥罩在她头顶,血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她听着奇哥喘息急促,只觉喉间绝望的呜咽就要压抑不住…… “哥是铜墙铁壁!”苏奇艰难地挤出笑,“撑一撑就没事了。撑过去援兵就到了,待回家,哥教你雕刻,哥让爹爹教你绘唐卡……” 白泽卿忽然一个激灵,惊醒了。 她仰头望向狱墙上那扇窄小的窗——丝丝白烟在黑黢黢的夜里蔓进狱中,将她淹没。 这味道太熟悉了! 第四章 死?活? 舅父口鼻用湿毛巾包裹得严实,着急忙慌的将她推出颜料房。 舅母见了,将她拉到院子里,指着舅父画了一大半的唐卡上的血红色勾线问她:“你瞧,美不美?” 唐卡中这抹血红在夕阳下流转,仿佛活了过来。白泽卿呆呆的回话:“好漂亮啊!” 舅母道:“这是血乌头晒干磨粉调制的。” 她凑近了唐卡,细细嗅了嗅,问道:“舅父就是在做这个颜料吗?味道一样!” “嗯。”舅母点点头,又郑重的说道:“这血头乌有剧毒,以前山匪将它制成倒流香用来杀人,中毒者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会暴毙,症状如同癫痫发作。” 她担忧的望向颜料房:“那舅父他……” “你舅父正在用商陆熬制的药水中和它的毒性,这样既不影响色泽,又不容易中毒。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些,不要接触,如果不小心碰到了,一定要以皂角水使劲清洗,知道了吗?”舅母摸摸你的头,同你细细交代清楚。 如果刚才没有醒来,等到天明时,白泽卿就该凉透了。 而且不会留下任何伤口,大概都会以为她旧疾发作。 有人要杀她! 宁州中军大营。 王驰盯着面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冷声道:“沈总督来得好早啊。” 他才从沙场退下,一身杀伐凶气隐藏不住。 沈义成恍若未觉,十分淡然的掸了掸紫金袍,一甩衣摆径自寻了案几坐下,缓缓说:“王少将军这一腔怒气的,怪错人了吧?”他长叹一声,“我刚收到消息便带剑门边军连夜越过长宁关前来支援,哪知白岩一城守军,却连一夜都无法支持,致使边沙要塞防线全部崩溃——” 沈义成原本有心再挑唆几句,但见着王驰背后的副将奚远七横刀而立,只盯着他,目光如炬,便适时住口,没再煽风点火。 王驰眯了眯眼,却是突然一笑,适才刀锋般的目光便如冰消融,竟有了一丝佻达轻薄的纨绔气质。 “沈总督。”他往沈义成的桌案上放了一杯酒,“开个玩笑嘛,别那么认真。” 沈义成盯着飞溅而出的美酒,淡淡酒香扑面而来。他复抬头,与王驰相视片刻,突然大笑,说:“少将军,几年未见,脾气见长啊!” 王驰直起身,指了指腰侧的刀,笑说:“都说军中养气性,我这带着刀就当自己半个兵了。嗐,还是喝酒逗鸟的自在。” 沈义成好似才看见,跟着笑道:“好刀!少将军不必忧心,听闻圣上心疼西北王和大将军,特召少将军回京城享福呢。此次少将军收复宁州有功,回头见过圣上,指不定怎么封赏呢!可惜我戍守西沙三郡,不能跟少将军回京喝一杯了。” 王驰颇为遗憾,说:“那可惜了,属实可惜,吃酒还得是京城杏花楼尽兴啊!待沈总督回京述职,我请你。” “那先谢过少将军了。”沈义成笑应了,“那我便先去郡守府,那边一堆破事儿候着呢。” 王驰笑着目送沈义成带着一众边军离开,脸上的笑容消失,眉眼间积的都是阴沉。 奚远七递上一方帕子,他边走边擦手,回到主案坐下。 奚远七低声说:“宁州军一夜兵败,就算是白岩元宵夜宴,轻敌所致。但宁州城破后,西沙三关要塞尚有一线挽回之机,可渠粟鞑子却有我西沙三城所有的城防图,西沙三关因此沦陷,数万百姓皆丧于渠粟弯刀之下。白岩火烧郡守府,让次子带亲兵私逃……这些事儿无一处不透着蹊跷!这沈总督倒好,把所有罪责推给一个死人。” 王驰冷漠地说:“白岩老狗让宁州城血流漂杵,罪大恶极!但这沈义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西沙三城,血流成河。剑门边军做什么了?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不过,公子那脚太冒险,那小女娘若是当场毙命,圣上那边怕是不悦。” 王驰冷笑:“老狗余孽,死了便死了,怕什么?况且大哥年前千里奔袭,打下漠北凌霄关,经此一战已经无可再封。父亲更是赏无可赏,我西北王府,早已成为圣上的眼中钉。” 奚远七忧心忡忡:“既如此,公子还要入京。世子爷常道月盈则缺,这次京都之行多半是场鸿门宴。” 王驰将帕子扔回给奚远七,说:“不过想留个人质在身边,总不能叫父亲和大哥去。”顿了顿,又道:“去问问,审得怎么样了。审不出就别审了,留条命,押回京去。圣上要向天下人交代,白家就要有活口。” 狱里灯火灰暗,白泽卿手脚发凉,愈渐喘不上气。 身周白雾缭绕不散,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但她仿佛被投进了深水潭,手脚并用拼命挣扎扑打片刻,又无力的跌回粗草。 这些牢狱中随意扔在地上的粗草带着特有的潮湿和霉味,混着血腥味,此时还夹杂着血乌头特有的味道,难闻至极。 白泽卿的双腿被杖刑打得几近麻木,心口那一脚的剧痛更是让她浑身麻痹,此刻耳边嗡鸣,鼻息错乱,像是溺水一般的无法呼吸。 白泽卿转动着眼珠,盯着栏杆外的烛光。 狱堂中几个兵卫正在吃酒,划着拳呼喝,根本无暇回头看一眼她。 白泽卿被白雾浸在粗草上,窒息的恶心感犹如洪水一般埋没了她。 眼前昏花,白泽卿咬着牙,努力抬高头,至少让口鼻脱离白雾沉绕的范围。 就这样的动作牵动心口伤势也让她冷汗淋漓,一时提不起气来。 算了吧,太痛苦了,要不然就这样吧…… 她突然卸了劲,再次跌回到粗草白雾中,任这垂死的绝望包裹着他。 在她跌落时,一个暗红色的木雕小人儿从胸口衣衫,掉落出来! 她极艰难的呼吸着,拼劲全身力气伸出手,将木雕小人儿紧紧握入掌心。 这是奇哥为她雕刻的元夕礼物,这是奇哥留给她最后的物件! 木雕小人儿成了暗红色,那是奇哥的血,一滴一滴浸透的。 奇哥…… 第五章 要活! 成唐七十八年元夕,宁州城灯火通明,烟花璀璨。 是夜,宁州城破,官兵战死,百姓被屠。 是夜,她叼着饺子去找奇哥,奇哥用身体为她撑起了天地,对她说:“没事,没事。” 奇哥没了。 是夜,大哥将斗篷扔给她,恶狠狠的说:“这野丫头,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家的……” 二哥笑着扯住大哥,劝慰道:“你也知道她不爱和那些夫人小姐一起玩,谁让咋家今晚这么多客人呢?”然后冲她挥挥手:“去吧,早些回来。” 大哥二哥都没了。 母亲和舅父舅母生死不知。 是夜,两千多敢死队在红衣校尉苏奇的带领下杀进杀出,最后被渠勒大军团团围住,壮烈战死,无一生还。 他们说父亲通敌卖国!便是说翻了天去她也是不信的! 夫子曾说,西沙要塞有十万兵马,分三州设防线,可互为策应! 互为策应? 渠粟兵入侵长宁关时,剑门边军兵强马壮,粮草充实,还有西沙三州的守备军可供调配,却迟迟未曾驰援。他们在哪里?是如何策应的? 直到宁州城破,生灵涂炭,也未见西沙三州一兵一卒。最先来救的竟然是西北远征军的黑甲铁骑! 如今却来说父亲白岩叛国自焚?将所有的罪责推到父亲一人! 笑话!! 父亲便是战死也不可能叛国。 若是父亲叛国,敌军破城时便可投敌保命,又何来自焚一说? 都城巡察使元夕而来,巡察边防,这么巧,元夕之夜城便破了。 她分明记得,巡察使专门提到宁州一年一度的元夕灯会极具异域风情,提议扩大扩大规模,二哥因此和父亲争吵,认为此举劳民伤财。 这么巧,元夕烟花起,长宁关便战火起!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分明处处透着蹊跷却被人这么快的时间钉成铁案!她想想便觉遍体生寒。 她死里逃生,却成了“叛贼余孽”,他们要她代父受过! 他们要西沙三州的的百姓恨白家,恨她! 他们要她死! 为什么? 她一个小女娘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朝野上下,难道就没有一个明白人了吗? 不是。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只需要一个交代。 当今圣上一定会用她的命来给天下一个交代,来祭奠宁州一城三万军士百姓。 但,绝不会是这样的暗杀! 皇帝需要问罪,需要认罪书。 这才一轮审讯,才挨了一顿板子,京城诏狱十八般大刑一个都还没落她身上,怎么会让她这么轻易就死? 可谁这般大的胆子,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仍然要铤而走险,想在她被送入京城前,在皇上亲审前杀掉他? 不论是谁! 她要活! 白泽卿将木雕小人儿珍而重之的贴身藏了起来,又仔细紧了紧衣衫,确定它不会再掉落。然后咬着牙,滚到墙边,手臂撑着地,用肩背抵住墙,用尽力气一寸一寸往上移! 她要活!! 她喉间溢着呜咽,咬破了舌尖保持清醒,冷汗使劲地淌,背后的衣衫浸透了,她终于靠着墙壁坐了起来…… 她要活!!! 白泽卿将手伸入口中,指尖压住舌根,开始催吐。 她长时间没有进食,只被灌过些盐水吊命,此时催吐几乎只是干呕。直呕到她的胃都开始抽痛,才呕出些东西。 奇哥那具满背箭矢,不成人样的尸体就是抽着她求生欲望的马鞭,她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奇哥的声音。 她要活!!!! 五脏六腑烧灼般的疼痛让她愈加清醒,呕到最后,又只是干呕时,她知道,她应该能活下去了。 她用手肘撑着身体坚持着不往下滑,汗顺着鼻梁往下滴,她尽量平稳呼吸,不敢大口喘息。 小窗外寒风咆哮,白泽卿咬着轻颤的牙关,冷冷盯着黑暗中的小窗,不敢再闭眼。 翌日天微亮,白泽卿便被提入中军大营。 营外风雪大盛,前几日冷脸相对的审问人正满面含笑,恭恭敬敬地候在帅帐主案一侧。 主案上坐着一人,身着软甲,正在写着什么的。白泽卿一眼便认出正是那日险些一脚要了她小命的年轻将军。 王驰听着动静,方抬眼一撇,随即眼中丝毫不掩饰的嫌恶,道:“怎么搞成了这个模样。” 这几日奉命审问的高英杰明显感受到了王驰的不悦,额角瞬间浸了汗。 众所周知,王驰的不讲道理二世祖和他的杀伐果断一样出名。 如果说西北王和大将军王既论罪还讲个证据的话,王驰就是先下完手再给随手顺一个罪名的主。看他那日当街一脚差点要了那罪臣之女的命就可知一二。 “少将军。”他也不敢擦汗,只弯腰说,“这小女娘也不知受了何人教唆,一直不肯交代,所以……”他属实不知这刑用得对是不对。 “皇上要的钦提重犯。”王驰不咸不淡的说,“别没个轻重弄死了,白岩这案子就成悬案了。” 高英杰维持着弯腰的动作,连声称是。 王驰又看了白泽卿一眼,道:“弄干净了,扔进囚车,今日便跟着队伍回京复命。路上只要别死了,等人移交给诏狱,就没我们什么事儿了。” 高英杰赶忙拜伏,说:“少将军所言极是,属下这就去办,路上派专人看管,必定全须全尾的送回京城。” 退出帅帐,随从连忙给递上了鹿皮大氅,高英杰赶紧裹上,这一身冷汗的,风一吹就得风寒。 他疾步往外走着,口中不免怨怼:“别人家的监军是贵人,都得供着哄着讨好着,这西北铁骑的监军简直……狗都不如!” 白泽卿被仆妇带下去清洗,身上和腿上的伤都做了简单的包扎,并套上了干净的棉衣裳。 她除了自始至终将木雕人偶紧紧抓在手中不肯放开,其他都由人摆布。不过,她身体虚弱,行走不便,愣是被直接扔进囚车的。 囚车在西北铁骑的层层包围下,跟随秩序井然的西北军,踏过白泽卿熟悉而萧条的长街官道,驶出东城门,欲过元州往京城而去。 鹅毛大雪吹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第六章 施家水军 成唐七十八年元月十九日,元州最西端的防线,土垣堡,战云密布。 宁州城破,西沙要塞三关皆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人人都知道成唐不会这样罢休,渠粟鞑子也不会这么放弃,战事将起。 元州失去了长宁关隘和宁州的防护,成为拱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土垣堡孤零零地矗立在小山冈之上,正是元州城防军驻扎之处,这里也是元州最前沿的战线。 山冈下就是府元河湍湍南流,府元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土地肥沃,两岸有十数村庄。 每年初春时节,北离山脉冰雪融化使得府元河高涨,沿河各地都要提防洪水泛滥,但是此番尚在冬日,水位不高,正是行船无碍的好时机。 从元州土垣堡码头登船,向东南行,最快五日便能抵达京城锦云码头,比之陆路,既快又方便。 白泽卿在囚车中晃了三日余,才抵达元州土垣堡码头。 这一路行来所见,皆是荒废或烧焦的村庄和无人耕作被马蹄踏过的田地。渠粟军几乎是将宁州城外村庄碾成废墟,幸存下来的流民除了东行之外,没有别的方向可以去。 府元河岸边,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相互扶持着艰难的向东走去,队伍中只有几辆破车,上面装着一些米粮,几个实在无力行走的孩童和老人坐在车上,神情满是凄惶。 他们都是体弱无力之人,基本上在东行的流民中已经落到了最后面。 西北铁骑的车马行来,地面的震动让他们觉察到了莫大的危机,几个农夫拿起锄头镰刀,想要尽可能的保护自己的家人,在看到西北铁骑的长鹰黑旗时略略松了一口气,却还是赶紧让到了路边,警惕的盯着黑甲铁骑。 凛冽的风从河面上吹来,让一些衣衫单薄的老弱缩成一团,元州的冬天虽不似宁州大雪纷飞,但仍是十分寒冷。 前途茫茫,想到若是元州已经无法再安顿流民,他们还要往京城求活,而这一路风餐露宿,粮食不足,也不知能有多少人能活着抵达,队伍中一些老人已经是泪尽泣血。 一个坐在车上的小孩儿目光无意中掠过河面,他突然惊讶地指着河心道:“爷爷,那里有大船。” 跟在车边踉踉跄跄行走的老人举目望去,也是呆住了,只见府元河中央,百余艘大小船只正溯流而上,其中一只楼船最是巨大坚固,船头树着一面大旗,上面是一个大大的施字。 船上甲士林立,周围二十多艘战船将楼船护在中央,其后是装满辎重的货船。 老人的惊呼让其他人也都转头看去,流民队伍里有见闻广阔的忍不住喊道:“这是西南施家的水军吧?怎滴来了元州?”看到施家水军快船和船上兵甲鲜明的士卒,本就腿软的他们几乎更有些无力行走。 白泽卿忍不住扶着囚车圆木站起身来观望。 这时,那只楼船船头似乎有些骚动,白泽卿清楚的看见从顶层的船舱缓步走出几人,其中一人排众而出,站在船头,手抚栏杆,向岸边望来。 这人一身素色衣袍,外披青色大氅,远远的看不见形貌,只清楚看见那人朝着西北铁骑的队伍挥了挥手。 白泽卿便喃喃道:“看来要坐船了,也好,没那么颠簸了。” 她懒懒坐回囚车,眼光流转,突然瞧见流民队伍之中,一个相貌朴实的中年农夫在看到那只楼船的一瞬间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但是他又立刻低下了头,仍然是那副苦闷烦忧的模样,还不时摸摸右腿,那上面胡乱包裹着一些布条,应该是一条伤腿,难怪他落在后面和老弱妇孺一道。 白泽卿皱皱眉,看错了吗?不应该。那就是这人有问题。 楼船尚在行驶,一支先行船已然靠岸,一支三十人的小骑队当先而下。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银色软甲的女将,清艳无双,长眉入鬓,令人一见便知道这是一个巾帼英杰。 她披着一件黑色披风,腰间悬着银色长鞭,背后挂着弩弓。她身后的随从也都是身穿银色软甲,佩着弩弓。 与那女将并骑而行的却是个道士。 那道士面如冠玉,身材英挺颀长,胖瘦合度。身上那件天青色道袍有些破烂,头发以青竹钗松松垮垮的束着。 这一身装束看着与这一队骑兵格格不入,反倒像是流民里混进来的。 这支骑队在接近流民队伍的时候,自然而然散开,隐隐将流民队伍围了起来。流民们不由慌乱起来。 女将将目光投向道士,那道士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掠过,神态闲散,目光却冰澈清明,凡是被他目光扫过之人都有种与险些被阎王勾了魂的感觉。 那道士的目光落到了那个受伤的中年农夫身上,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手中酒葫芦随意朝他点了点,道:“你,出来。” 那个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 在道士点过之后,女将便目光时刻不离地望着他,直到他走到马前,女将才冷冷问道:“你是渠粟的密探吧?” 那农夫神态茫然,似乎不知道女将在说什么,只是惊惶辩解道:“小人不是奸细,小人是本分的庄稼人,腿……腿摔伤了,才被村人抛下,落到了后面。” 女将冷冷一笑,道:“撒谎!” 说罢,手中长鞭仿佛毒蛇一般刺向那农夫咽喉。 那农夫目光一闪,作出不及反应的样子,只是惨叫闭眼,那长鞭果然一触即回。那农夫已经浑身冷汗,吓得软倒在地。 女将居高临下,冷冷看了他半晌,回过头望向道士,目光中满是征询。 那道士就着酒葫芦饮了一口,又晃了晃,“哎哟”一声,皱眉摇头:“没酒了。” 那女将也不生气,提马向西北铁骑的方向走去,其他的骑士也都策马离去。 那中年农夫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却听那落到队伍后面道士淡淡叹息:“可惜啊,不能杀凡人。” 便在此时,那农夫只觉得一枚冰冷尖锐的异物刺入咽喉,他挣扎着抬头看去,只见当头的女将已经收回了手,目光冷然地看着他。 流民发出压抑的惊呼,鲜血染红了嵌入农夫咽喉的梅花镖,他喉间发出“嚯嚯”之声,眼中闪过激烈的怒意和迷惑,便倒地毙命。 那道士“啧啧”两声,任马儿行到女将身边,才点头道:“宁杀错不放过,够狠的。” 女将挑了挑眉,低声嘟哝了一句“分明是你让我杀的”,却没有争辩,反倒在马上行礼:“多谢先生帮忙甄别细作。”然后也不等作答,朝西北铁骑队伍高声道:“西南水军施凌求见少将军。” 第七章 劫狱 楼船缓缓靠岸,王驰飞身跃上楼船,对着那名身穿素衣青氅的男子一拱手,道:“清远,多谢接应,近来可好?” 那男子挥挥手让左右都退去,才笑道:“惯于坐船,还能有什么不好的?瞧见阿凌了?收到传信,非要亲自来接应你。” 王驰点头,道:“嗯,两年没见了,这丫头个头蹿得快,再长恐怕要赶上你了。” 言语间与那男子并肩站在船头看着岸边忙碌的人群,“诺,正帮着安顿兵士马匹和囚车呢。挺能的。” 那男子摇了摇头,道:“个头是高了,就是没个女儿家的样子,天天跑军营里混迹,老爹都愁她以后寻不着婆家。” 王驰笑道:“穿着软甲,威风得紧。怕是咱们成唐第一女将军了。”顿了顿,“听说去年你和南夷水战大胜,还捉了人家的副将,让他们老实得不行,可以啊施督卫。” 这素衣青氅的男子正是西南水军都督施源明的独子施宇,字清远,也是那女将施凌的兄长。 施宇年纪轻轻,平时持重寡言,但见了王驰,也是真的高兴,不由得多说了几句,道:“副督卫罢了。不瞒你说,那场仗,主要还是阿凌打下来的,我更喜陆战。”后面那句“可惜没机会”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王驰却立刻听懂了,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有机会的。” 两人扯几句闲话,王驰突然盯着施凌身边正转头打量囚车的落魄道士,抬了抬下巴,问道:“她身边那……道士?什么来历?” 施宇顿觉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叹气道:“阿凌上月总是噩梦缠身,说是这高人道士给破的,弄什么抓鬼除祟的,我看,不过是江湖术士罢了。我这个妹妹啊,素来是生的好看的人同她说话便言听计从……” 王驰笑着摇了摇头,想起适才岸边施凌对那道士态度的重视,不由眯了眼,非常缓慢的重复了一句:“高人?”沉吟半晌,又道:“你多留意他,这道士看不出深浅,不简单的。而且……”他皱眉,这道士给他的感觉总觉得熟悉,但王驰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他这张脸,见过便不可能忘记吧? 一切安排妥当,施凌和道士并肩往楼船上走去。 施凌突然道:“先生是觉得囚车里那小女娘有什么问题吗?” 道士微一挑眉,反问:“什么?” 施凌有些吃味的道:“先生瞧了她许久呢。先生除了酒,可不曾这么注意过什么。” 那道士眼神突然有些玩味,“她,有气。” “气?” “纯净的怨气。” “怨气还分纯净不纯净么?”施凌疑惑。 道士笑而不答。 施凌又问,“先生之前说我杀伐过重被怨气缠绕才会做噩梦的,那小女娘可不像是会杀人的。” “不一样。那怨气,护着她。不多见。” “先生再这么说话,兄长又该叨叨我说先生古怪了。”说着话已经敲响了船舱的门,“里面和兄长一起的那位是西北王的幼子,脾气不是很好,先生多见谅……”再回头,已不见了道士的踪影,施凌错愕:“先生?!” 舱门已经被打开,施宇在里面唤道:“阿凌来了?来来来……” 白泽卿被提出囚车,锁在楼船舱底,黑甲铁骑严格巡视,密不透风。 白泽卿一手摩挲着木雕小人儿,一手拿着冷硬的馒头慢慢啃着,出神的望着比巴掌略大一点的窗口外湍湍河水,脑子却极速的思索着——行船几日大概是她唯一能逃脱的机会。 她生于锦州,幼时和奇哥常去锦江玩耍,是会水的。但随父亲调任宁州之后便没怎么下过水了,自然说不上水性好。 不过若是不趁着水路找机会跳水逃跑谋一线生机,等登了岸再被扔进囚车入了京城,那就必死无疑。 就算只有一层的把握,也得搏一搏。 “咦,原来是傀。喂,小女娃,要不要跟我走?”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白泽卿一口未嚼完的馒头卡在喉咙,猛烈的咳嗽起来。 她仓促回头,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正是方才跟在那银甲女将身边的落魄道士。 “你……咳咳……水……咳……” “啧,不急,慢慢咳。”那道士站在舱门和白泽卿之间,不远不近,十分淡然的看着她咳嗽,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白泽卿慌忙间也没忘了先将木雕小人儿收进怀里,再手脚并用的爬到了水碗旁边,端起了就喝,还得控制着不能喝快了,便在这又是呛咳又是喝水的当口,脑子里已经过了无数个念头: 这人是谁? 为什么来这里? 他是怎么进来的? 要不要喊人? 喊……喊人我是疯了吗?我一个钦犯喊人来了指不定先弄死谁…… “咳完没?问你呢,跟不跟我走?”那道士有些不耐烦的催促。 白泽卿努力让自己平复:“咳……你为何……救我?” 劫狱可是大罪。她现在无亲无故的,谁会冒死救她?——莫不是舅父的朋友?舅父唐卡技艺出神入化,有个道士朋友也不足为奇吧? 转瞬她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就听那道士冷飕飕道: “不白救,你拿东西换。” “我这孑然一身的,咳咳,还能拿啥换?”这人莫不是贪图舅父的唐卡求而不得? “废话真多!不愿意我走了。”道士语气明显的不耐烦了。 “愿意啊!”开船了她可就难逃了,跟着囚车回京城必定死路一条,白痴才不愿意。 “走。”简单的一个字,道士已经一侧身,让出了舱门。 “走?”白泽卿有些迟疑的望着舱门,“怎,怎么走?” 她突然严重怀疑这个道士是来坑她的。这一出舱门,外面埋伏的一百刀斧手就能顺理成章把她砍成八百段扔府元河喂鱼。 “你腿断了?”道士有些嫌弃的瞥她一眼,“还是脑子不好影响走路?” “舱门外都是西……” “跟上。”道士懒得跟她解释,一副爱跟不跟的模样,径直打开舱门走了出去。 “拼了!”白泽卿也顾不得其它,至少舱门开了,就算出去面对西北铁骑,第一时间往河里跳也能有一分机会逃掉的吧?总比等死的好。 第八章 命么? 出得舱门,外果然守着整整一队笔直站立的黑甲铁骑,甲板上都是西南水军在巡察。 白泽卿顿时血压上涌,头皮发麻,要不是霎时间的腿软可能已经跳进府元河了。 这一愣神却听前面大摇大摆的道士冷冷一句:“跟紧我。”声音清淡,仿佛有种镇定人心的魔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便马上发现了奇怪之处——无论是黑甲铁骑还是西南水军,都仿佛看不见她和道士似的。 白泽卿一时竟觉得有些新奇:这道士莫不是真有法术不成? 她急忙加快脚步,紧跟在道士身后,上得一层,下了楼船,有惊无险。 …… 楼船顺流而下,稳稳航行于府元河。 顶层船舱,王驰临窗而坐,把玩着手中锦南特有的鱼戏睡莲柴烧茶盏,和施家兄妹扯着闲话。 施凌虽是女将,但毕竟是锦南世家女,自小耳濡目染,极擅烹茶。 此时,她早卸去银甲,只着素纱中单,外套月白罩衫,姿态优雅的坐在红木茶台之前。 她将锦南白茶换成了千年古树红茶,手法娴熟的泡好后,先给施宇添了七分茶,随后给王驰添茶时便笑道:“雪霁哥哥这次长脸了,皇上朝堂上夸你,说要封赏你。” 王驰摇头:“封赏?前些年北蛮劫袭漠北粮道,我率兵初战,被打得满地找牙,还是大哥给我收拾的烂摊子。那年我就是西北军笑话,皇上也说我年纪轻轻策马横刀是本事,也封赏了我。呵,简直就是啪啪打我脸。” 这事儿简直是军中笑柄,施凌一听王驰自嘲,笑出了声,见大哥瞪自己,连忙挽回:“你大哥是成唐四大名将之一,你跟他比什……” “噗……”施宇一口茶没咽下被妹妹气直接喷到面前案几上。 施凌也觉得不能继续往王驰心口再插刀,何况四大名将他们西南水军还占着一个呢,岂不是明着说王驰不如她爹爹,赶紧弥补道:“雪霁哥哥这次夜度冰河收复宁州,军中扬名,到了京城必是大赏,和以往不一样的。” “确实不一样。”王驰缓缓呷一口茶,“到了京城喝酒听曲儿招猫逗狗的,必定乐、不、思、蜀。”最后四个字王驰简直一字一顿咬着说的。 施凌也听出了王驰进京是当质子去的,一时也不知说啥好,干脆闭嘴泡茶,船舱气氛有些紧。 施宇平日本就沉默寡言,连喝了几杯茶,才安慰了一句:“皇上都不兴见我的。”言下之意,至少对西北铁骑的态度可比对西南水军好太多了。 王驰望着窗外江水,道:“这么把我弄京城圈着,还不如这辈子别见我才自在呢。” 施宇缓缓走到窗边,伸手拍了把王驰的肩:“哪里是圈着你呀?” 后半句确实不言自明:这是圈着西北王和大将军呢。 “阿凌这手法,你哥真不识货。给我当妹子,给我泡茶就行,一天天的打什么仗。”王驰品着施凌这红茶,一脸惬意。 施宇知道王驰在岔开话题,不由担忧道:“你这性子,在京城还是收敛着点吧。” 王驰道:“收敛?我得更张狂才对。我越没有朋友,皇上才越放心。” 施宇沉默了,确实忧思更甚。 王驰却爽朗一笑,安慰道:“西北离不了我爹,军中离不开我大哥,我一个大闲人,只有我父兄屹立不倒,我在京城横着走,也没人敢奈我何。” 这是实话。 施凌见气氛沉重,转了转眼珠换了个事儿问道:“雪霁哥哥这次抓的这个小女娘是皇上指明要的钦犯?” “嗯。”王驰说,“白氏唯一活口。皇上要的不是这个人,是白氏的认罪书。只有白岩罪大恶极,皇上才依然圣明。” 施宇又忍不住劝:“这种话这里说这里了,到京城就别再提了。” 连施凌也叹道:“近年西北处于风尖浪口,每逢出兵,都要三思。入了京城更是……连话都不能随便说了。”顿了顿忍不住又问,“我觉得吧,白岩在郡守府自焚,这事儿可蹊跷,雪霁哥哥,你擒下那小女娘,可审出什么来了?” 王驰眯了眯眼,说:“没呢。听说那小女娘是个庶出,常年不在府中,不知内情也在情理之中。”又冷笑一声,“皇上可不管她知不知道。她必须得知道。” 施凌已是又手法娴熟的换了岩茶,口中不耽误的说:“嗐,众怒难消嘛,皇上总也要杀个人以证公允的。” 施宇忧虑道:“白岩岳丈乃太子师,这次不知会不会……” 王驰道:“太子但凡还有一点脑子就应该知道退避三尺。若是执意参合,也该想到后果。” 施凌将茶给两位兄长添上,又好奇问道:“听七哥说,说雪霁哥哥先前往死里踹了那小女娘一脚,怎么还能活着?” “奚远七这张嘴!”王驰摇头,“他怎么说的?” 施凌顿时坐直了身子,模仿着奚远七的语气神态,道:“说时迟那时快,我家少爷气急之下,飞起一脚,正中心口。啧啧,那小女娘当时就给踹吐血了。那小女娘冻了一夜,看着浑身都僵着,却没当即毙命。更奇怪的是,她连夜受审用刑,居然也没死,命硬得很!” 她说着,俏皮一笑,盯着王驰问:“雪霁哥哥怕不是看人家生的俊美根本没用劲儿踹吧?” “我那一脚是往黄泉路上踹。”说着王驰揉了揉眉心,“她身形瘦弱,按道理早该气绝。却残喘至今,也……确实古怪……” 施凌却是想起了道士的话,喃喃道:“莫非她身上真有怨气保护她?也太玄了吧!” 施宇不悦:“嘀咕什么?” 施凌可不敢道士的话同大哥将,懒得挨骂,只随口道:“我说,活与不活,皆是命数。” 施宇一巴掌拍在施凌头上:“命数什么命数?被洗脑了么?你不要垂涎人家美色就说啥都听!迟早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施凌脸一红,当着王驰也没有反驳,只不服气的咬牙腹诽:大哥越来越坏了,哪有这么说自己妹子的!他必定是听到了自己方才的低语才故意来问的。真讨厌! 王驰似是笑了笑,呢喃着:“……命么?哼!” 便在此时,船舱外响起混乱的脚步,紧接着,便有人轻敲了舱门,然后奚远七的声音响起:“公子,不好了,白泽卿不见了。” 第九章 落魄道士 白泽卿就那么紧跟着道士走了。 这道士身姿笔直,行走飘然带风,身周总有淡淡木樨香萦绕——若是忽略那一身破烂道袍和脑袋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青竹钗以及松松垮垮的长发的话,他确然有神仙之姿。 白泽卿胡思乱想着,跟在他身后跑得很喘。还好自小跟着奇哥骑马射箭,身体够壮,不然恐怕早被这道士落下了。 却不曾想,这道士既要救她,又怎会将她丢在路上?不过,这人刚好卡着她的身体极限保持行走速度,丝毫不会缓一缓,等一等的,确实让白泽卿累得够呛。 入了元州城,道士走街串巷毫不迟疑,似对元州城地形街巷十分熟悉。但其所挑的,都是人群相对较少的街道。 白泽卿注意到,他虽走得潇洒且速度不慢,但始终不曾触碰旁人。即便偶尔有人不小心撞过来,他也能瞬间一拎白泽卿的衣领,然后放下。 于白泽卿而言不过霎时触碰,但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离那人至少十丈开外了。 白泽卿心惊,看向道士的眼神愈加复杂。 这一路,元州的大街小巷遍布西沙三城来的流民,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 白泽卿沉默的路过那些流民,看着老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幼儿在妇人的怀里哭泣,妇人只是双目无神的看着前方,手机械的拍打着幼儿的背部,没办法给他一口米粮。 这一刻,白泽卿突然读懂了夫子所说的:战乱一起,流民性命贱如草芥的流民。只有成唐足够强大兴盛,才能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 成唐强大?呵!白泽卿不怎么留恋地收回她怜悯的目光。她现在前路渺茫得像是无边黑夜。 而她此刻唯一的一丝光,竟然来自一位素不相识的落魄道士。而这光,于她而言,恐怕也只暂时照出脚下一方生路,却无法照亮未来。 不过,她望着道士行云流水的身姿和道袍背后随风飘飞的大小窟窿,陷入沉思。 这道士也不知是哪家仙门的?看起来就,就是,有点——穷! 说起修仙求道,白泽卿听夫子讲史时,也曾提为笑谈。 数百年前,世间异想天开,想要叩问仙门的人,一度多如过江之鲫。 圣祖皇帝平定天下,成唐建国那年,圣祖皇帝一心收复失地,一年有大半年在边塞策马亲征,朝中之事多由太子监国和丞相权衡着办。 那几年国库虽不至于空虚,却也难以支撑年年远征。太子和丞相光是为了将士们不饿肚子都绞尽脑汁,就连六部官员也都为了军费殚精竭虑哪里有空辖制仙门。 于是,内战初定,民心空虚不稳,坊间大小门派便像雨后春笋般直冒头。一县之域不过十里八村,从东头排到西头,仙门林立多达二十来个,一时间江湖骗子四处乱窜,横行乡里。 什么张三李四隔壁老王,但凡家中不缺小崽子的,全都一窝蜂地送去个什么门派求仙问道,学一些“胸口碎大石”之类的把式,倒也没见谁真求出个什么名堂来。 到后来,连打家劫舍的山匪都忍不住来分一杯羹,将“黑风寨”“白虎帮”统统挂牌“清心观”、“玄天门”,再让小喽啰们练习“油锅取物”“吞刀喷火”之类的戏法,劫道之前先叽喳乱叫地表演一番,将过路人唬得纷纷慷慨解囊。 圣祖皇帝再次远征归京,看到村寨城池仙门林立,农田荒芜,炼丹的人比做饭的人多,诵经的人比种田的人多,整个社会风气简直乌烟瘴气。 百姓们照这样修下去,管他打下多大的江山,也非得国将不国不可。 他顿时暴脾气犯了,将太子丞相文武百官一顿痛骂,然后便大喊拟旨,要将这些大小“神仙”全抓起来,不论真假,一律发配充军。 文武百官被这道圣旨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磕头死谏,唯恐皇上得罪了仙人断送国祚。 圣祖皇帝也是气得急了,骂着骂着便骂出这么一道圣旨,也有些心虚,毕竟成唐建国可是离不开天谕司。 好在文武百官们还有脑子,圣祖皇帝借坡下驴收回成命。冷静下来的他赶紧请天谕司护国天师前来商议。 第二日,天谕司便分出了一个“监察处”,由天谕司监管鉴别,礼部执行。严禁民间私立门派。成唐境仙门,均以监察处核实,天谕司认证,皇帝颁发铁卷,才能招收弟子。 至此,又经过几年的折腾、清查、整肃,百姓们修仙热情逐渐削弱,加之邻里远近,没听说过谁真修出什么名堂来,时间长了,大家也就种地的种地,放羊的放羊,不怎么白日做梦了。 又过得百年,到了先帝时期,民间修仙风气犹在苟延残喘,疯魔劲早已过了。先帝贤德,重文轻武,奉行与民休息,对以修仙为名的骗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举官不究。 到了今上即位,边境屡屡被扰,武风再盛,仙门反倒再次衰弱,除了始终屹立于皇权之侧的天谕司,成唐已经没有一个能被百姓熟知的修仙门派了。 夫子说,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民以食为天,修仙是妄想,吃饱饭才是当下。 白泽卿看这道士的模样,恐怕就是所剩不对还在妄想的那些人中的一个吧,难怪那么穷。 穿过几条小巷一片竹林,便是一条上山的路,路突然陡峭难走,白泽卿便跌倒了。 她的腿上本就有伤,适才又是拼力跟着这道士疾跑,跑动中一个踉跄跌倒,还滚了两圈才停下,此时坐到在地上,裙角露出血迹。 道士果然停了下来,然后皱起了眉,虽然没有说话,脸上的嫌弃却是显而易见。 白泽卿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要……要不然,道长您先行一步……”他们本就不熟,人家于己救命之恩,总不好一直死缠烂打的给人添麻烦。 “咦?气?”那道士丹凤眼微微一眯,目光突然深邃了几分,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极有意思的东西。 白泽卿被这眼神看得有些慌,赶紧低头打量自己:就是出发那日被仆妇随便换上的粗布袄裙,除了稍微有些脏,裙上有血之外,毫无特色。 气什么?我又不是故意摔倒的。 “道……道长……”她这道士的样子,从头到尾都不太正常啊……不过也是,这世道,正常人谁还修仙啊。 突然,白泽卿只觉眼前一花,淡淡木樨香袭来,再回神已在那道士背上。 在她的惊呼声中,道士又已踏步而出。 第十章 谈判 这道士明明是走,却肉眼可见周围的山石树木飞也似的往后退去。 白泽卿这才知道,这道士适才为了迁就她的速度,真的已经很慢了。 最让她叹为观止的是,这道士在如此快速的情况下,还保持着身姿翩然稳定,那些嶙峋的山石和挡住路的树木,总在白泽卿感觉似要撞上时,眨眼已在数十丈外。 前方突如其来的山崖,眼看就要撞上,那道士脚下一踏,竟轻轻往上跃去。 凌空的瞬间白泽卿吓得尖叫着闭上了眼,手上下意识紧紧抱住了什么。 “咳,松开!” 白泽卿过于紧张,还在尖叫。 “你不松手,我便松手了。”声音有些奇怪,像是被勒住似的。 白泽卿睁眼——她果然拼命勒住了道士的脖子。“对不起!”她赶紧松开手,但马上有重新拽紧了道袍肩背的一个破洞……越拽越大。 道士侧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古怪,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白泽卿轻轻的吐出口气,也不敢再说什么,手上悄悄又多拽了几寸衣服,拽得更紧了两分。 元州城内、一座与道士的形象十分契合的不知名破道观中—— 白泽卿怔怔看了看那道士扔在她脚边的几株草,又看了看坐在窗沿上,嘴角叼着一根枯谷草,耍帅耍得不伦不类的落魄道士,神情有些恍惚。 她属实想不到,他们走街串巷翻山越岭的,竟是来这么个破地方。这莫不是,就是这道士的……山门? 而且,这些草……真的是……药吗?他明明就在道观外杂草丛生的院子里随手扯的啊…… 她不敢问,也没什么精神问。她的腿还疼着,仿佛头也开始疼了。 她决定放弃思考,从裙角撤了一块布垫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将药捣碎,敷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她偷瞄了一眼望着窗外仿佛在出神的道士,还是强忍着没有出声。 一夜之间,城破入狱,受刑中毒,囚车押送,接踵而至。无论是雪夜待援、还是狱中求生,她始终被压力迫得身心俱疲,没机会多想。 跟随这道士一路到了破道观,惊险又离奇。 当然,离奇是事实,而惊险只是白泽卿单方面的感受。 不过,就这么脱离危险,她一时间又有些百感交集起来。 一想到家没了,如今孑然一身,就算她相信父亲也没有证据,大哥二哥和奇哥的仇也不知道该找谁报,母亲舅父舅母又该何处去寻? 原本心中隐隐期待着这道士能带着她去寻舅父,她想,就算她撒泼打滚也要帮他求一副唐卡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可到了这道观,她便知道这些都是她的妄想罢了。 这道士本就从头到尾没提过舅父和唐卡。 她越想越觉委屈,越想越觉前路茫茫,不由鼻头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道士刚一回头,便愣住了。这小女娃,在囚车舱底关着都挺正常的,这怎么逃出来还哭了?摔倒时分明有那丝怨气护着,有那么疼吗? “喂,你受虐狂么?” “唔?” “关着不哭,逃出来哭?” “我,我没哭!沙,眯眼了……”白泽卿胡乱的擦了擦脸。 “傀给我,你走,两清。”道士懒得跟她废话。 “傀?”白泽卿一脸迷茫。 道士皱眉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白泽卿是真的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所以毫无破绽。 于是道士大发慈悲的多说了两个字。“木雕,给我。” “不给!” 白泽卿终于明白了,这道士救她时所说的拿东西换,竟是奇哥给她做的木雕小人儿。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因为这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根本不用思考便拒绝了。 “我杀了你,便可自取!”道士冷冷道。 白泽卿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这个道士救她时和一路行来展现的实力,杀她简直轻而易举。 但是,这木雕小人儿是奇哥亲手为她做的,也是奇哥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了,她怎么可能为了活下去便将之拱手于人? 她脑子飞速的转着,倒也没心思再伤春悲秋了,吸了吸鼻子,道:“道长,您辛辛苦苦救我一命,还背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杀了我是最不划算的,对吧,等于,您这趟活儿白干了呀!” “不白干。”道士点头,“木雕给我。” 道士一脸理所应当,这小女娃必定不可能看到这木雕内的残魂怨气,那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普通木雕,能比命重要? 白泽卿看着道士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道这道士本事是有,可怎么感觉缺心眼儿啊。 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她继续好言相劝:“道长,这木雕,它不值钱……”见道士皱眉,赶紧双手紧紧捂住心口藏着木雕小人儿的地方,补了一句:“但它比我的命重要啊。” “耍无赖?”道士摩挲着没有胡须的下颌,冷飕飕的看着她。 “谁耍无赖了!”白泽卿气结,辩解道:“我这不是说了嘛,木雕不值钱!我……” 她眼珠一转,道:“我按江湖规矩,用钱买命!”她以前常听奇哥给她讲江湖故事,里面总少不了以钱买命的桥段。这道士和道观都如此落魄,想必是稀罕银钱的。 “小女娃,不是什么都可以用钱买的。”道士很认真的教训她,随后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两!” “多少?”白泽卿失声喊道。 道士只晃了晃手指。 “三、三千两?”白泽卿血压都上来了,也不敢大声骂,忍不住低声埋怨,“你怎么不去抢?” “不能随意抢夺凡人财物。”道士认真的摇了摇头,“规矩太多,烦。” 哟,这耳力倒是好。白泽卿扯了扯嘴角,强行扯出一个笑脸,带上了一点对奇哥百试百灵的撒娇语气,道:“道长,我不值钱!” 道士嘴角一挑,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道:“我出手,值钱。” “狗神棍!骗小孩儿的障眼法也值三千两!”白泽卿心里嘀咕,要不是荒山野岭的,又打不过他,她都想转身就走了。 她脑子有点转不动了,干脆摆烂:“三千两真没有,要不您干脆杀了我吧。”说完往墙根缩了半寸,这道士不能以常理度之,万一真的动手…… 第十一章 老母鸡 道士真心实意的惋惜道:“不能随意诛杀凡人,真麻烦……” “……???”白泽卿忍不住心中腹诽:左一句凡人右一句凡人的,这神棍怕是练邪术练得脑子不好了? 夫子说得对,这世道,修仙的多半是骗子。这道士大概一开始就是为了钱,还拿木雕小人儿装清高呢。一定是一早就看出这东西对她来说太过贵重,故意讹她。 可她哪里来的三千两?可他确实于她有救命之恩,所谓挟恩图报,也无可厚非。 道士也很苦恼,半晌才道:“写欠条吧。”说着在道观里翻腾了半块黑炭,又随手扯了一片白泽卿裙摆的白布。 “喂!”白泽卿瞪大了眼,“三千两啊,我家都没了,哪里来那么多钱还你啊!” “赚啊!”道士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说着,将“纸笔”扔到她跟前。“还清之前,先当道童。虽然脑子不好…………”说着还摇了摇头,似乎很是吃亏。 白泽卿上头了:到底谁脑子不好? 白泽卿仰天长叹,缓缓捡起宛如千斤重的“纸笔”,一言不发的开始写欠条。 臭道士,有没有心啊!我才十三岁啊! 毕竟是救命之恩,她咽下悲伤和心酸,自我安慰:至少证明我还是很值钱的。可能我爹爹都没想过我这么值钱。 待她写完,道士接过看完,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吩咐:“很好,去做饭吧。” 白泽卿左右环顾,这道观用“家徒四壁”都是好话,简直破烂不堪,再次凌乱了:“先不说我会不会做饭吧,就,拿什么做?” 道士疑惑:“你没脑子吗?” “……” 天色渐暗,月明星稀。 道士在后院用石头摆着阵法,神情专注而认真。 一股飘渺的肉香从破道观前面传来,打断了道士的思考。 他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顿时收起石子儿,一脸古怪地转过满布蛛网的泥塑像,便看见白泽卿不知用了什么器具,在前院地面上刨了个洞出来,里面烧着一只肥硕的叫花鸡,她正敲开了泥壳一角,一阵香气溢得到处都是。 道士又咽了一口口水。 他深吸一口气,看在叫花鸡的份儿上,揣好一个仙风道骨的高人笑,这才迈起忽忽悠悠无影步,飘到白泽卿身边,尽量温柔的悠悠唤道:“喂!” 白泽卿“啊”的一声跌坐在地,被这阴森森的一声吓得魂儿都要没了,连叫花鸡也应声掉回洞里。 回头望见道士的脸,才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多少有些口不择言道:“求求了,人吓人,吓死人啊道长!” “……” 道士看着面前这女娃脸上东一块泥西一块黑炭的叫花儿样,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这模样倒是和叫花鸡挺搭。 面对皮焦肉厚的叫花鸡,道士决定还是先大快朵颐的好。 他也不理会白泽卿,自己动手三两下把叫花鸡剥了出来。 鸡腿入口,道士晃了晃腰间的葫芦,有些许遗憾,“可惜没酒了。” 叫花鸡自然是香喷喷的,白泽卿好些天没吃过肉了,被馋的不行,顿时有点后悔被道士吓得丢了鸡,眼巴巴的望着道士扯了鸡腿便开啃。 “道长”白泽卿眨巴眨巴眼,没话找话说道,“身为道童,可不可以问一句,咱这道观,叫啥?”说着话,手已经伸向了另一只鸡腿。 “不几道。”他又大大的啃了一口鸡腿,似乎心情不错,大发慈悲的没有阻止白泽卿撕下了另一只鸡腿。 白泽卿毫不犹豫的一口鸡腿肉啃进嘴里,感动得眼泪都下来了,根本没有思考道士的回到,啊呜呜的随口问道:“为什么啊?” 说完才回过神来,这道士,不知道这道观叫啥?饿糊涂了?不应该啊,饿糊涂这种事怎么算也先是自己吧? 白泽卿囫囵嚼完口中的鸡腿肉又啃了一口,才问道:“不知道?您不知道自己的道观叫什么?为什么?” “谁说这是我的道观了?”道士三两下已经干完了鸡腿,还有空用闲着的那只手捋了一下光洁的下颌,仿佛在捋胡子般,随后扯下鸡屁股啃了起来。 “……” 确实没说过,白泽卿凌乱了——不是你的道观?那咱翻山越岭的来这儿干嘛?这夜里阴森森的这么恐怖!元州城住着不香吗?怕她被抓回去?海捕文书也没这么快出来吧?这道士不会和她一样身无分文吧?可在元州城里住破庙也比这里强吧? 她脑子里一万个问号,纠结着,还是觉得不吐不快,于是撤了鸡翅大嚼的过程中腾出了半张嘴,问道:“那咱为啥来这儿啊?” “除祟。” 说完,道士突然顿住了,仿佛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问道,“鸡是哪来的?” “除祟是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问出来。 两人同时看向了那只大概,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叫花鸡——自然有多半都孝敬进了道士的肚子。 白泽卿眨了眨眼,呆愣愣地指了指半倒的墙外,此时看起来特别幽森的竹林,道:“那里,有个竹笼……” “我去,今晚守阵眼的老母鸡?”道士猛的站起来,往那竹林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凌空指着白泽卿,一时说不出话来。 都不用想,白泽卿也知道自己大概可能多半是闯祸了。这只鸡莫不是陪伴这道士多年的……宠物? “不问自取是为贼也!成何体统!成何体统!”道士在院中来回的踱步。 这怕是道士说话最多声音最大的一次了。白泽卿自然不敢这个时候说话。只不过心中还是闷闷的反驳:是你让我做饭的,这破道观里里外外翻遍了,没米没面没红薯,这外面荒山野岭的,不吃鸡吃什么? 她当然不会承认,当她准备去竹林看看有没有可能运气好遇见半根冒头的竹笋时,瞧见竹笼里的老母鸡时,脑子里已经浮现了一百种鸡的吃法,可惜条件不足,她只好做了叫花鸡。 两个人都沉默着。空气中还弥漫着叫花鸡未散尽的香气。 半晌,道士终于下定决心,道:“没办法了,今晚你守吧。” 守什么?守夜?这破道观还需要守夜?鬼都不偷吧?鬼?额! 白泽卿打了个寒颤,使劲儿摇了摇头,想把刚浮现的奇怪念头晃出去,然后决定对这种无谓的事情抗争一下,于是弱弱道:“我守不了夜,我害怕……” 道士又露出了关爱智障的眼神。 “守夜?想得美!” 第十二章 不像! 夜色沉沉,道士也不多言,转身进了道观。 白泽卿一看四周夜色沉沉,只觉背心一凉,赶紧跟着跑了进去。 “啊哟!”只是刚走到门口便兜头撞进道士怀里,然后一瞬间就被扔了出去,在院里直转了两个圈才停下来。 只见那道士不知从哪里摸索出一把大黑伞递给她,道:“拿好这把伞。” 道士思索片刻,皱着眉道:“一会儿跟我去后院,你站在阵石中央,撑开伞,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伞的范围,更不可以离开阵眼。” 白泽卿被她的话说得背脊发凉,心中发毛,她望了望天,月亮还挂在天际,丝毫没有落雨的迹象,她瑟瑟发抖的接过已经递到她眼前的伞,颤声道:“又不下雨,打伞干嘛……” 她其实结合道士前前后后疯疯癫癫的话,和书籍话本里看来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学识,大概猜到了一些什么,却并不怎么愿意相信。 夫子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她不信不信不信!所以,能不能,就,不守……那啥? …… 不守是不可能不守的。 白泽卿打着嗝,在黑夜中撑着一把大黑伞,迈着从来未曾有过的闺秀小碎步磨蹭到了后院,站在道士摆在后院的石阵中。 “道……嗝,道长,又,嗝,没下雨,为什么要打,嗝,伞啊……” “撑好伞!不要妄动!” 道士嫌弃的“啧”了声,叮嘱了一句,懒得多说,就抬手一指白泽卿面前。 他这一指仿佛带了什么灵通,所到处,只见一阵疾风无来由地升起,打着旋,卷着地面枯草碎石腾空直上,那旋涡中心有一线凌厉的金线,似乎从道士指尖而出,被一道天降的闪电照亮,晃花了白泽卿的眼。 这怪力乱神的灵通一指将白泽卿看得目瞪口呆。 “道道道道长,我现在要做什么?” “你站在伞下,什么都不用做。”道士收指结印,阖上眼说:“我来。” 一脚踏出,他适才洒下的阵石都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整个小院黑气腾然冲天,像盘结蜿蜒的群蟒,吞噬着闪着星光的阵石,触之又离,魑魅妖邪的哭嚎咆哮仿佛在耳内响起,直刺灵魂。 明明被浓密犹如实质的黑气包裹其中,道士却安静站在那里,手中结印,敏捷又爽利的变幻着,唇在动,似乎在吟诵,却并无半点声息传出。 白泽卿紧紧盯着道士的身影,感觉自己也都被围裹在其中。 事实上,她身周,包括整座道观都被黑气笼罩。 除了伞下。 一袅黑雾绕着大黑伞旋转,试探,仿佛伞下藏着什么美味他却无法触及。 下一秒,黑雾忽然放肆恣意的开始撞击大黑伞,但每次撞击,就仿佛化为黑伞的一部分,让那墨色更弄几分。 “道、嗝、道长……” 白泽卿越来越看不清道士的身影,仿佛还在黑雾之中,又反复已经被黑雾吞噬,她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伞下的时间仿佛忽然静止,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仿佛这苍茫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孤寂、幽森、恐惧…… 那黑雾还是锲而不舍的撞击黑伞,明明无声,却总像有人在身后叹气似的。 白泽卿吓得够呛,不敢再说话,尽量压抑着嗝声,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阴风极盛,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雨点便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的打在伞面,反而让白泽卿镇定了一些。 那一刹,白泽卿看见道士正朝她缓步而来。 “道长……”她试探着轻唤一声。 “没事了,把伞收起来吧。” 道士的声音在雨里不甚清晰。 “嗯嗯……”白泽卿愣了愣,“啊?可是下雨了……” 不下雨让她打伞,下雨了让把伞收起来? 她将手伸出伞外,冰冷的雨滴落在她手上,很真实。 “走吧,进去吧。”道士的声音很温和。 她感觉道士拉住她伸出去探雨的指尖,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皮肤,触感凉得惊心。 白泽卿猛的将手抽了回来。 这不是道士的手,活人的手根本不可能是这种触感。 !!! 那,这人是谁? 这人,额,这东西,想让她把伞收起来,或是,引她离开阵眼! 她盯着那东西,和道士一模一样的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有神。 但那张脸竟然对着她笑,还笑出了卧蚕! 咦~~~ 白泽卿打了个寒颤,那道士嫌弃她得要命,怎么可能对她笑。 这笑好看归好看,但这个时候,真的,很恐怖啊! “怎么啦?”他嘴角含笑,又把手往前递了几分,却并没有进伞里,“走啊。我们进去!” 进去个鬼!! 她紧紧抓住伞柄,短暂的凝滞—— “你,你是什么东西?”她试探着问。 那张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又轻缓的朝她走了一步,柔声道:“你说什么?”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她寸步不离追着道士跑了大半日,那道士总是眉间桀骜,冷冰冰几乎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现在这些生动的表情出现在同样的一张脸上,白泽卿“呵呵”两声,还真是,画人画皮不画骨。 随着那张脸又靠近了几分,白泽卿简直忍不住想要后退。她咬着牙,心中默念,不能动,有伞,不怕不怕。 她将伞沿压得很低,挡着斜雨,也挡着那张脸,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清瘦好看的下颔。 “我不怕你!你,你走开!”白泽卿说。 “嗯?”他还是在伞外,缓缓往下蹲,抬着眼,璨如星子的眼眸直直盯着她,道:“我听不清,你近一点。” 白泽卿身上已经淋到了雨,不敢再把伞往下斜了,那目光便直盯进她眼底,惊得她背心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冰冷的雨水让她冷静了几分,她想起舅母曾经说的,只要行得正胆气足,脏东西也要绕着走,你若越是害怕,便越是欺你,像那些坏人一样。 她默念了几遍“我不怕”,然后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讥嘲道:“鬼东西!你学得一点都不像他!” 话音未落,她突然抡起伞就怼着那张脸顶了过去! 第十三章 怨境 白泽卿这一下动作又快又凶,那东西被黑伞甩在脸上,发出尖利的叫声,扭曲了两下,便化作黑雾,再没了踪影。 白泽卿的手抖得厉害,耿着脖子赶紧将伞打正,将伞柄握得更紧了,抓得指节都泛了白。 雨依然下个不停,刚刚那一瞬间的紧绷就像个突如起来的插曲,但是白泽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和雨水浸透了。 她僵硬的转着脖子四下看了一圈,依然是黑雾笼罩四野,依然看不见道士的身影。 她扁了扁嘴,想哭,还是忍住了,又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我不怕!” 刚念了五六遍,就感觉有东西“啪嗒”一下落在她后颈上,应该是水滴,冰凉彻骨,顺着骨骼线滑进衣服里。 她下意识回头,背后是漆黑得浓如实质的雾气,看不到头,一片死寂。 啪嗒—— 又一滴水落下来,洇进发梢。 白泽卿乍然反应过来:她还打着伞,怎么可能有水滴穿伞而过??? 她抬起头—— 一张白森森的人脸贴缩在伞里,湿漉漉的头发垂挂下来,水滴顺着流淌下来。 是方才用伞攻击那东西的时候被这玩意儿混进来的? “啊——” 她尖叫着,一瞬间“啪”地把伞收了,再也顾不得道士的叮嘱,将伞扔了出去。 那人脸猝不及防被夹在伞中,发出一声闷闷的惊呼,然后就这么连脸带伞……被她扔了。 就在伞被扔出去的一瞬间,阴冷潮湿的黑雾席肆虐着,卷着朝她袭来,她的头发和衣裙都被强烈的阴风吹动,飞舞…… “完了完了!”她绝望的想。 伞不能扔,她扔了,她太害怕了。现在去捡回来还来得及吗?但是道士说不能动。 黑雾跳跃呼啸着,将她丝丝缠绕。她感觉呼吸越加困难。 那道士说,她需得代替那只老母鸡镇住阵眼不能动,动则气散。 她不知道气散会怎么样,但她感觉她快要死了。 下一秒,她感觉到怀中有什么在震动,她直觉的用手捂去——是木雕。在她快要窒息的刹那间,周身被一丝温暖的光包裹。就像是,被奇哥紧紧抱住…… 那感觉浮光掠影,转瞬便没了,木雕也不再震动,她再次被黑气缠绕。 “奇哥——”她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 好想奇哥。 关键时刻,白泽卿脑海里浮现了舅父给唐卡开眼之前念的经文,她跟着学过。来不及思考,她念起了经文。 压迫感和窒息感果然减轻了一些,却并未维持多久。 空气和力气都渐渐远离她的身体,她被黑气裹挟着,就要拖离阵眼。 “呜呜,好气啊……”她想,活不了了,而且,可能又要害一个人了。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往前一带,她便跌进了一个怀抱——手是温暖的,怀抱也是温暖的。 白泽卿刚能呼吸,淡淡的木樨香浸入鼻息,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抱紧了身前的人:“道长,你终于来了。” “别怕,阵成了。”道士的嗓音在黑暗里低低沉沉的响起。 白泽卿真真儿的鬼门关里走了一圈,此时抱着道士涕泪横流的嚎哭,道士的衣襟肉眼可见的湿了一片。 道士不耐烦地拎着她的后襟想把这湿淋淋的玩意儿拎开,没有成功。于是他抵住她的肩往后推了推,语气清冷而嫌弃:“住嘴!松开!” 白泽卿赶紧将哭声憋回去,又赶紧松开抱紧道士的手,却马上反手拽紧了道士的袖口。因为哭停的太急,又开始打嗝。 “跟着我。”道士翻了个白眼,低沉又闷闷的说道。 紧接着,白泽卿只觉眼前骤亮。道士脚踏星子闪烁的七星八卦阵,手中结印,随着手印的变化,口中念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破! 随着一个“破”字出口,道士手捏法诀,一指伸出,指尖一缕金线融入七星八卦阵中,顿时金光冲天而起,整座道观上空被金线连成的阵法笼罩。 漂浮于半空中的金色七颗星子与地面始终闪烁淡淡光芒的七星相映成辉,黑雾便丝丝屡屡的被星子吸进阵法,缓缓吞噬,化为白烟,消散殆尽。 这个过程看起来一点都不恐怖,甚至有一种极致的美感。但白泽卿耳中却有惊天惨呼直刺灵魂,仿佛要将她的魂魄撕裂,她抓着道士破袍角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最后终是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感受到一只手将直直往地上倒去的她捞入怀中,淡淡的木樨香包裹着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 “真麻烦!”道士皱眉,却并没有松手,一手抱住白泽卿,一手结印,闭眼念咒。 下一刻,一抹温柔的金光以他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不断的融入七星八卦阵法之中,阵法微微颤动。 同时,四周丝丝屡屡绝对的黑暗朝他席卷而来,触到阵法便变得浅淡,然后消失,就像一滴黑墨滴入江河,来不及晕染便被净化。 这些墨黑并没有被金光吓退,反而越聚越多,像是被阵法吸引,更像是要主动攻击他。黑墨太多了,仿佛永无止境,周围的一切都在逐渐被黑暗覆盖,砂石,空气,以及七星八卦阵。 “怨气太多太重了。”道士叹息。 这种最绝对最纯粹的黑暗让阵法星子的光芒渐渐变弱。 墨黑更加肆虐,最终在距离道士不到三米的地方停滞,疯狂旋转,却半寸不得前。 道士缓缓睁开眼,他的瞳色已变成了浅淡的金色。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敕就等众,急急超生,敕就等众,急急超生。”他念道,“往生吧!莫要困于怨境魂飞魄散!” 他再次变幻法诀,体内金光爆增,整个人立于金光中心,宛如神明。 “怨境!破!” 金光炸成无数星子飞散,无声无息,七星八卦阵连同绝对的黑暗一同破散,消逝,毫无踪迹。 只余暴雨依旧。 怨境破,邪祟除,道士再不留恋,捞起白泽卿揣在怀里,扒下自己转眼湿透了的外衫,聊胜于无地罩着怀里的女孩,在暴雨中疾步向山下而去。 第十四章 道士、和尚和院判 白泽卿这十三年的人生里,招过狗骑过马,这恐怕是她坐过的最颠簸的坐骑了,比之上山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硬生生被颠醒了。 风雨雷电声中,白泽卿头痛欲裂又两眼一抹黑。 好黑,这是什么鬼的地方? 我难道已经死了? 然后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木樨香。 没死?! 她脑袋上罩着道士的袍子,她默默从衣服的缝隙中窥视着暴雨中湿透的道士。 这道士虽然贪财又嘴欠,不讲道理又强势,对她从头至尾从内至外的嫌弃,还忽悠着她大半夜站在破道观破后院的破石头中差点没命……总之缺点一大堆—— 可他现在却将她抱在胸前,给她披着他的外套,尽管这外套又破又湿,但怀抱与保护却又都是货真价实的。 不知为什么,白泽卿与这不靠谱的道士相识不过一日,经历种种离奇又荒唐,但,她却能感受到他的直爽和善意,并在这生死之间荒唐的事情中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 白泽卿鼻子发酸,眼眶发热,细细体味了片刻,心甘情愿地相信了这道士,并且下定决心——就算这道士满嘴屁话,一肚子旁门左道,骗她三千两,她也原谅了。 然后在这颠簸和头疼欲裂中,又放心的昏死过去。 …… 白泽卿是被噩梦吓醒的。 刚睁眼又近在咫尺的泥塑吓一大跳,一时间以为自己身在阎罗殿,她惊魂未定的打量四周: 大殿正中的泥塑金身正是双面药师佛。只见佛像头顶为青色宝髻,双耳垂肩,身着华丽佛衣,跏趺安坐莲台,面相慈善,仪态庄严。一面手结法界定印,一面手作施无畏印,上有青色宝瓶。大殿左右分侍日光菩萨、月光菩萨。 这哪是阎罗殿,分明是一座药师殿。 白泽卿醒来时正半倚在药王殿左侧的蒲团上,方才吓她一跳的泥塑正是左侧的日光菩萨。 此刻,她已经完全顾不上惊吓,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药王殿的墙壁所吸引。 四面墙都是不常见的黑底,除了一面有正门和双窗,其余三面墙壁上整片以白、金、红、蓝、绿为主色,绘制了草药、问诊、医治等图案。 看勾线和着色,都是白泽卿从小耳濡目染,十分熟悉的唐卡绘制方法。 她情不自禁的走到墙边,细细观去: 一面墙就是一幅曼唐(注1),而一幅曼唐中又有百来个精巧而又完整的小图案组成。三面墙,由四百余副小图画组成,绘制了人体结构、经络穴位、各种草药及用法,望诊、触诊、问诊,甚至连火灸法和放血穴位图都有,俨然竟是一部药经。 药师殿内白泽卿望着墙壁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其中。 药王殿外,青松掩映的百步长阶上,道士当先而行,走动时腰间葫芦晃动,道袍上的破洞十分显眼。 他身后一左一右紧跟着一位身着玉色常服配青色袈裟的老和尚和一位身着宣谕院院判官服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一脸诚挚的说道:“这次真是多亏仙长了!若非仙长及时破除这邪阵,只怕整座元州城都会变成人间鬼蜮啊。”语调因激动显得有些高昂。 这声音听得老和尚忍不住微微侧目。但宣谕院仅仅只是天谕司所属监察院管辖之下,于各地方登记管理修行门派的机构,这道士是拿着天谕司最高阶的令牌来的,相当于这位刘院判上官的上官,他这态度也就情有可原。 “无妨。”道士的脚步稳定,语气清冷。 老和尚道了声佛号,缓缓道:“那些邪修在山巅望水至阴之地以道观掩饰,布此等聚煞邪阵来修行,当真是罪大恶极。当年住持查知此事后立刻上报天谕司,国师也是派了好几位仙师前来剿除邪修,布阵施法,让邪气不聚,这也平静了近百年了。” 道士皱了皱眉。 刘院判官场摸爬滚打十余年,一直紧盯着道士的神情动作,见他皱眉,忙不迭道:“当年仙长们所布浮石阵,本就只能压制邪阵,并不是直接破阵。” 宣谕院文书记载,当年天谕司来人联手诛杀邪修后,布置了镇压聚煞邪阵的浮石阵。其余并未多表,所以刘院判也不知道为何并未直接破阵。 老和尚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是有质疑天谕司实力之嫌,忙施礼道:“是贫僧唐突。” 道士也只是点了点头,无甚表情。 刘院判忍不住追问:“那邪阵被仙师们压制百年,甚是平静,且得保元州风水不破,却不晓得这次怎么突然……突然就……” “宁州亡灵过万,煞气甚重。” 道士的语气已经明显不耐烦了。 刘院判嘴角抽了抽,忙捧道:“原来如此,数万亡灵,难怪能冲破浮石阵。还好仙长来得及时,又有这般大神通……” 正说话间便瞥见老和尚摇了摇头,心下一慌,后面的话都忘记了。 身为元州地界专司玄门监管,文牒发放的院判,他对这位慈法禅师还是有些了解的,这老和尚乃方丈师弟,达摩堂首座,佛法精妙没得说,但生性木讷,说话向来直来直往,容易得罪人。 此时刘院判捏一把汗,生怕他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连连朝老和尚使眼色。 慈法禅师并未察觉,果然心存疑惑便忍不住问道:“贫僧却有一丝疑虑,不知施主是如何得知浮石阵破,贫僧也是昨夜见妖风肆虐才知……” 刘院判轻输一口气:还好还好。 “阵石碎了。”道士声音平淡。 慈法禅师愣了一愣,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不由震撼喃喃:“施主您,是感知到阵石破碎而来么?” 刘院判也是心神摇曳,神色愈加恭敬,语气也愈加激动:“仙长神通!难怪,难怪!当年可是好几位仙师都未能破阵,仙长您凭一己之力,额……” 他望向台阶上的药师殿,似是想起这位仙长拿着天谕司令牌前来宣谕院时,怀中还抱着一个人,却不知那人是否也是天谕司的仙师,莫不是为破阵受伤昏迷?那便不是一己之力了。 不过他向来惯于拍马,语塞片刻便十分自如的转了话题,赔笑道:“昨夜事急,我等奉命善后未及好好招待仙长,下官已命人打扫布置了两间宣谕院厢房,仙长和药师殿那位……那位仙师今日便可……” “不必。”道士打断了他的絮叨,昨夜拒绝厢房休息而选择药师殿,是因为方丈在那里绘制药经唐卡留下的气对稳定白泽卿受损的神魂和那傀灵都有益处。这些却并不需要和旁人解释。 慈法禅师也道:“小沙弥早课前便打扫了两间禅房,施主不如……” “不必。”道士顿了顿,却是对老和尚多说了一句,“宁州之事未平,恐生怨境。” 第十五章 药师殿 大战之后,冤死者众,怨念聚而不散,便生怨境,困住路过之人不得出。 以慈法禅师见闻修行,也只听说过消融化解一个人的怨气。对于听泉寺来说,需要法事齐全,连续几日吟诵经文,方能超度。至于化解多人怨气,对有些修为高的人来说,在阵法的辅助下,或许能办到但必定吃力,更有可能的是被怨气反噬,折损修为。 至于消融数万人的怨念,老和尚属实想都没有想过,以至于听闻道士的话后震惊呆愣,一时无言。 宣谕院案卷亦有相关记载,却不过聊聊数语,诸如:天谕司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于元州某处破怨境。至于难易凶险皆无可查证,因此刘院判不明就里,只道是天谕司寻常公事,只先捧了一句:“仙长思虑周全。”又问道:“不知仙长何时动身?属下好为仙长准备一应物资。” 道士步伐稍缓,并未答话,似是真的在想还缺什么物资。 慈法禅师已忧心忡忡的问道:“不知宁州城那边施主可有安排?可需助力?”他又忙补充,“贫僧虽修为浅薄,若施主不弃,亦愿带达摩堂众弟子一同相助。” 刘院判吓了一跳,他每年为听泉寺签发文牒,对这老和尚的实力他还是心里有数的。 老和尚佛法高深,又精通阵法,多年来代行住持职,轻易不可能这般主动请缨,忙问道:“此行……很危险?” “诸行无常,众生皆苦。苦生煞,恨生煞,不平不舍挂碍生煞也。饱含众生不平之怨境起,脏雾叠叠,缠身难去,是非横生,非大清明大修行者,难以走出,更遑论消融化解。”慈法禅师嗓音沉沉。 刘院判瞠目结舌。这么说来,就算是大修行者陷入其中,搞不好都会累及自身,变得污浊不堪,落得个修为折损是小,魂飞魄散是大啊。 道士并未回答他,却是突然停住脚步,望向老和尚:“慈显方丈云游多久了?” “一年又三月有余。” “不知何时归?” “贫僧不知。方丈临行前曾说,此番是为五百罗汉堂。” “慈显方丈有心。”道士点了点头,抬脚便踏上了最后一层台阶。 刘院判心思有些跟不上,但还是直觉般捧哏道:“方丈十七年前回来把天王殿给画满了。六年前回来又把药师殿给画满了。休息了不足五月,老方丈又往西去,只盼老方丈早日归来,圆满了五百罗汉堂,那元州听泉寺,也算是天下绝无仅有了。” 老和尚点了点头,依旧忧心忡忡,猜不透道士到底作何想,莫不是嫌他们这些和尚法力不足?只有慈显方丈方有资格同行?想起道士以一人之力破百年邪阵,或许真的只是不需要他人相助罢了。他藏不住话,心有疑问,便也问了出来。吓得刘院判脸色又是一白。 道士并不介意,反倒很喜欢老和尚的直爽,道:“照顾不过来。我一人更方便。”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倨傲之气,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太狂了,太狂了呀!就算是天谕司上官刘院判也忍不住心中腹诽。就算是国师亲临也不会这么狂吧?不过看在这仙长昨夜拿出的令牌级别至少也是供奉以上吧? 算了,刘院判只觉心累,突然不想说话了。 慈法禅师面色依然郑重,但对道士的话却并无半点怀疑,闻之点头道:“天下大修尽归天谕司果然不是一句空话。” 道士突然顿住脚步,回首望向台阶下,诸殿外,树荫掩映间遥遥甚至有些看不清的寺门处。 刘院判追得近,险些撞到他身上,连忙告罪往后退了一步,见道士沉吟不语,连忙也转头向大门看去,除了青葱绿松香樟,巍峨宫殿牌坊,什么也没看见。 到此时,台阶下才有小沙弥匆匆跑来,隔着长阶便喊道:“不好了,师祖,流民又来了,闹着要见府尊大人……” 刘院判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赶紧拱手朝道士行礼,道:“打扰仙长,下官即刻处理。一应物资稍后下官便命人送来药师殿请仙长挑选。”说完赶紧往台阶下跑去。 老和尚长叹一声,便也向道士告罪离去。走得几步,又回身站正,高宣佛号,诚挚行礼道:“施主功德无量,贫僧愿日日祝祷,盼施主顺利归来。” 道士回礼:“有劳。多谢。” 药师殿。 “吱呀”一声,道士推门而入,少女蹲在一面墙前,右手凌空,对着一幅图比比划划。对身后之事恍若未觉。 道士皱眉:“又犯什么傻?” 少女这才闻声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灿若星辰,口中喃喃,但神思却似乎并未立刻看到他。 道士轻一挥手,门外树尖一滴晨露便飞进殿内,直落在白泽卿眉心。 白泽卿只觉如饮甘露,灵台一片清明。漆黑深邃的眼神才终于灵活了,魂魄也似归了位一般。 此时才似方见了道士一般,惊喜道:“道长!”她指着墙壁,“药经!道长你看,好厉害的药经!” 这丫头,险些入了魔障,高兴什么?不过这人从见面起不是哭就是傻,这般笑起来,还挺可爱。 咦,她居然能看懂药经? “你怎看得懂?” “啧,道长你这是瞧不起谁呢!”白泽卿微微歪头,有些俏皮又有些得意的道,“我舅舅可是宁州有名的唐卡大师。这种记录药草医理的唐卡,舅舅也受托绘制过的,只是没有这般全面深入罢了。” 遂又指着黑墙曼唐道:“这可不得了啊,勾线填色,无不是技艺纯熟,所绘内容更是精准全面,舅舅见了能乐得晕……”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在开心什么?宁州没了,家没了,舅舅生死不知……她是忘形了。 看着她的笑容突然消失,脖子肩头都耷拉了起来。道士不解皱眉:“又犯什么病?”他思忖片刻,突然随手抛出一物。 白泽卿正丧气的望着道士,想要问些什么,又一时没说出口,就见道士随手扔来一物。 她“啊呀”一声,手忙脚乱的接住了。 是她的木雕小人儿! 怎么会? 她眼眶突然就红了,心里酸得慌,嘴一扁,泪还没落下,便见那道士一脸嫌弃又有些惊恐的道:“喂,你有病啊?又哭?” 白泽卿的眼泪便落不下来了:“没哭。”言语间倒是将木雕握得更紧了些,想着这道士乘她昏迷偷她东西又有些气,“夫子说,不问自取是为贼。” 道士脸上难得露出了惊愕的情绪:“你偷鸡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夫子的教导?” 第十六章 肉身相、魂相、法身相 这道士!别再提偷鸡的事了好吧,要不是偷鸡又怎么会站在那阵眼上?咦~稍微一想就头皮发麻。 白泽卿吐出一口浊气,摩挲着木雕小人儿,疑惑道:“道长不是想要这木雕么?为何还要还我?”她不觉得这道士是在这种事上讲道义拘小节的人。 “当然是三千两更香。”道士一脸理所应当。 “!!!”白泽卿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糟糕,那种被讹了的感觉又来了。 白泽卿嘴角上翘扯出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尝试着诚挚的讲一次道理,道:“道长,这木雕小人儿对我来说十分重要,因为这是我的至亲之人留给我的念想。可于您而言,除了做工稍微有那么一些些精巧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这正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这道士也是有本事的,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对其如此感兴趣? “你傻吗?”道士轻轻敲了敲药师像下的大红香案,大发慈悲的说道:“你的傀快死了,我帮你稳了稳。不多收,再加三千两吧。” 白泽卿气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吟不语,最终干脆双手捧着木雕往前一递,道:“要不,这,还是放您那儿?” “问过,他要跟着你。”那道士心不在焉随口答了一句,缓缓走到窗边,解下腰间葫芦灌了一口酒,望向山下,微微眯眼,似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事。 “???”白泽卿只觉这道士越来越离谱了。她咬牙:你倒是现在问木雕一个让他说话,死磕三千两了这是! 不过一想到这道士连木雕差点死掉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等等,她突然想起昨夜木雕在怀中突然的震动…… 她十分认真的盯着木雕看了半晌,就,真的只是木雕啊!与寻常木雕最不同的地方就是呈现被血浸透了的暗红色。 不会吧? 她赶紧使劲儿摇了摇头:连我也魔怔了。 可昨晚直击她心灵的画面又出现在她脑海,她鬼使神差的问道:“那道长您倒是说说,木雕差点死是怎么回事?还有还有,您说,我的木雕,是……”她思量了一下那词,“傀?傀是什么?” “爱信不信。”道士又灌了一口酒,懒得再理她。 “不是不信,是不懂!夫子说了,不懂就问!” “起开,莫打扰老子喝酒。” 白泽卿转了转眼珠,决定换个思路:“道长,我能挣钱。买酒,买好酒!” “这是正事儿,赶紧去。”道士点头,终于舍得望向山下的视线,回头瞄了她一眼。 “那您说说,木雕差点死是怎么回事?” “你有完没完?” “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吗?”白泽卿也纠结了,“如果与我无关的事我肯定就不问啦,可这木雕对我真的很重要啊!夫子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要么不说,要么就得说清楚啊?道长道长!” 白泽卿吃准了这道士嘴硬心软,就倔强的望着他,费力的展示着她强装出来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 道士狠狠灌了一口酒,白泽卿便闻到酒味混着木樨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道士转眼已近在咫尺,没等人反应过来,他就低斥道:“闭眼。” 白泽卿下意识照做,随即便感觉道士重重拍了一下她的头顶,手指轻轻在她印堂划了一下,然后感觉似是指腹轻扫过双目。 她眼前忽然有些微烫,伴随木樨香的味道突然浓烈清晰,片刻后,香味渐淡,烫意又远了。 “睁眼。”道士说。 白泽卿有点怕,但还是睁开眼睛,然后她就傻了。 眼前依然是听泉寺的药师殿,摆设没有任何区别,但色调和轮廓都泛着青灰,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更诡异的是,她瞥到了不远处的那扇琉璃窗。差点再次尖叫起来。 琉璃窗开着,黑墙为底,里面映着两个影子,应该是她和道士。 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根本看不出原样。其实轮廓没变,但轮廓中简直是空空的白,仿佛琉璃中映出的白雪做成的假人。 她额角有一处宁州城破时候磕的小疤,但琉璃中那雪人般的轮廓却什么都没有,明明是她,却仿佛是另一个人。这轮廓若隐若现有白气缭绕,但又浅淡的仿若幻觉。 于是显得更加诡异了。若非正值白日里,那可真是闹鬼的好苗子。 “什么鬼?”白泽卿声音都劈了,“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惊小怪。”道士翻个白眼,“让你看看我能看到的东西。” “道道道道道长,你平时就看这玩意儿?”白泽卿瑟瑟,心中嘀咕,难怪不太正常。 “你们平时看到的叫肉身相,现在看到的叫魂相,如果是道行高深之人,也能看到法身相。” “我身上那个白烟是啥?每个人都有吗?”白泽卿突然觉得自己心很大,居然还能提问。 “不是,你很干净。” “干,干净?”白泽卿一脸迷茫。她这身衣衫风风雨雨爬坡打滚的,干净? “正常人身上会有缭绕的黑气,或多或少。你很干净。”道士顿了顿,“像小孩子。” “哦,所以是白烟。”白泽卿点头,魂相,还真是直接啊!她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听道士的嗓音冷冷的,显然已经没有耐心了,她便将一万个问号吞了回去。 不能问,她想去窗边看看是不是别人身上有黑气,或者这些大和尚里有没有可能有一个算得上道行高深能看到什么法身相。但她现在的视野感官实在是太奇怪了,她想低头看路,一眼便看见手中木雕正微微闪着浅金光芒,而这金光之中,木雕小人儿的胸口竟有清晰裂痕。怎么可能?木雕入手她便细细查看过,分明记得是完好无损的。 “道长,木、木雕怎么了?”白泽卿一抖,慌乱地看向道士,这才意识到道士也是这样一尘不染的样子,但又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道士的轮廓是描了金边的,纯净的白雾仿佛是均匀的分布在金边内的轮廓中,但整体又有些虚幻,仿佛隔着千山雾境,明明在眼前,又看不真切,反倒是道士腰间的葫芦,闪闪发光,甚是打眼。 “道道道道长,你……”白泽卿磕磕巴巴地说,“你为什么是这样的?” “法身相。” “哦哦!原来这就是法身相!”白泽卿舒出一口气,额,这么说他真的道行高深?她赶紧追问“道长,这木雕我记得没有裂痕。” “托你的福。你的傀在阵里给你挡了怨气。” 所以,那震动和温暖都不是幻觉,是真的!所以,是奇哥在保护她? 第十七章 元州首富 …… 元州城南一座流民聚集的破庙内,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女童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只破碗,碗里乘着在粥厂排了整整一日的队领到的赈粥,几乎清可见底。 小女童将粥碗递向弥勒佛神像脚边靠躺着的一个老妇嘴边,稚嫩的声音怯怯喊道:“奶奶,奶奶,张嘴。” 那老妇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早已瘦的脱了形,出气多进气少,此时努力睁开浑浊的双眼,朝小女童咧了咧嘴,声若蚊蝇般道:“囡囡吃,奶奶不……不饿,囡囡快吃。” 小女童摇头,冻得通红的小手捧着破碗又小心的往前递了递:“奶奶,喝粥。” 老妇连摇头的气力也没了,想抬手摸摸孙女的头,用尽全身力气却也只是动了动手指,而后,她喘出最后一口气,双目也缓缓的合拢,再也睁不开了…… 小女童见老妇不张嘴,将破碗抱入怀中,然后伸手从清寡的米汤中舀出几粒米,又将小手递到老妇唇边:“奶奶,吃,囡囡喂你!” 周围的流民都不忍见的转开了脸,有的落泪,有的叹气,有的蹲在破庙的门沿边发呆。 只有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默默咽下自己那碗米汤,走到小女童面前,说道:“别喂了,你奶奶已经死了,你自己吃吧,不然你也会死。” 小女童小手还举着,呆呆看着奶奶半晌,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手中的破碗也端不住,摔在地上成了碎片,米汤浸透了老妇破烂的衣角和那双已经露出几个脚趾的黑布鞋。 “可惜了。”男孩看着地上寥寥几粒米,又说道,“也无所谓,反正这样也熬不了几天了。” 听闻此言,周围立刻响起了流民们嗡嗡的议论声。 “是啊,一天一碗清粥,命都吊不住的!” “听说只开了民仓,官仓还没开……” “元州仓那么大,怎么不开仓?” “是啊,活不下去了啊!” “我们是外地人,元州的官府不管我们死活啊!” “听说府尊大人在城西仙台山的听泉寺,咱们去求求他吧!” “对呀,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死啊!” “走走,一起去。” “走,总得谋条活路!” 于是,应和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三两下喝完了手中的清粥,便结队往仙台山行去。 男孩在供桌下捡了一块看起来还算不太脏的碎红布,擦了擦“哇哇”哭的小女童的手,然后拉着小女童朝着老妇拜了拜,说道:“老人家在天有灵,保佑你家囡囡能活下来吧。冒犯了。” 三叩头之后,他小心的剥掉老妇最外那件破烂不堪的夹袄,裹到小女童身上,然后扯下神龛前的一块红布,盖到老妇身上。 做完这些,他又拜了拜,然后拉起小女童跟着人群而去。 寺庙外的官道上,一辆黑色马车内。 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人面色凝重的放下车帘,问道:“我们的粮送过去了吗?” 管事忙回话:“回二爷,按您的吩咐,整一万石大米、十车冬衣,昨日已送入元州民仓。仓厂王监督亲自点收的。” “元州仓秉充足,加之我们的捐粮,就算流民陆续而来,应对月余应是绰绰有余,到那时朝廷的安置政策和救济粮也该到了。”青年缓缓半卧在马车内铺设华丽的软塌上,右手似无意的轻敲着案几,道:“这才几日啊?粥厂便粥可浮筷了?” 马车内的侍女动作轻柔的递上手炉,娇声道:“二爷您不知道呢,刘管事方才还说呢,元州北仓十一座粮仓一座未开,粥厂近日赈济的清粥,全都是用的咱们霍家的米粮呢。” “当我们霍家是冤大头吗?”霍二爷用锦州丝帕轻掩唇间,轻咳两声,缓声道,“走,咱也去听泉寺瞧瞧,看看咱们知府大人这乌**能缩到几时。” “是!”刘管事应声,对车夫低语两句,马车便远远缀在流民队伍后面,朝仙台山驶去。 一路行来,流民有闻风而来的,也有莫名其妙跟着走的,总之队伍愈加壮大。 黑色马车始终远远随流民队伍而行。至山下,霍二爷吩咐侍女撩开窗帘,他依然懒懒靠在软塌上看了一阵,突然挑了挑下巴,问道:“那小郎君,可知是何人?” 刘管事愣了愣,顺着青年的目光,看见前方队伍末尾一个生的白净可爱的男孩正将一个瘦弱的小女童往背上背,才醒过神来,赶紧道:“是跟随同州流民队伍进城的,似乎……没有家人。二爷,可要查一查?” “不必。”霍二爷掩口轻咳一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多留意,别让他死了。” …… 元州城全城戒严,元州街坊间从来没有这么多的兵丁巡防。 百姓们纷纷猜测,莫不是渠粟军快杀来元州城了?不是被西北铁骑打跑了吗? 如果说大街小巷气氛紧张,那元州府衙的气压低得元州府丞尹多觅冷汗直冒,府尊大人寻了个为元州百姓和流民祈福的由头躲去了听泉寺,却要他来面对这西北小阎王,汇报流民安置事宜。 “无奈流民太多,目前的城内城郊共七所粥厂供不应求,但流民的数量还在增加……”尹府丞说到这儿,抹了抹额间滑落的冷汗。 王驰只是大马金刀的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翻着手边的情报,并没有看尹府丞。但他此时冷着脸皱着眉,便自然流露出常年征战沙场所自带的杀伐气势,让尹府丞大冷天里冷汗涔涔,不敢再说下去。 “解决办法呢?”王驰抬头,如刀般凌厉的目光扫过来,尹府丞腿一软,险些跪倒。 王驰将手中情报随手扔进银碳火盆中,冷声道:“老子是来抓人的,不是来给你们擦屁股的,奚副将!” “末将在。”奚远七抱拳而出,吓得尹府丞一个哆嗦。 “你去那什么山什么寺,把孙正通大人请回来,正事儿不做,祈个垂子的福!” 见奚远七领命而去,尹府丞反而松了一口气,孙知府回来,便不用什么事儿都他来担着了。 王驰说完又冷冷瞥府丞:“等我留你吃饭?” 尹府丞一惊,慌忙起身时腿一软干脆顺势跪下,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施凌忍不住“噗嗤”笑了出声,“府丞大人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尹府丞尴尬的打了个哈哈哈,赶紧行了一礼之后退出府衙。 王驰却笑不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封斥候送来的秘信没有扔进火盆,皱着眉一言不发。 施凌也收了笑容,好奇的问道:“雪霁哥哥,有新消息?” 第十八章 天下皇商 王驰一哂,随手将这最后一封秘信扔进火盆,道:“斥候说有一大波流民往半山去了。” 施凌听了挑挑眉,不在意的道:“不奇怪啊,大概是去求大善人孙府尊开仓救命呗。” “有趣的是,霍家的马车一直跟着。”王驰一面说话,一面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施宇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两人便并肩朝门外走去。 “哥,等等我!”施凌忙跟上。 衙役们肃立行礼,王驰的亲卫队已经开了大红门,门外早已鞍马齐备,但王驰并未上马,径直往风雪中走去。 街道上狂风夹雪,刮着颊面如同刀削。三人皆未开口,这漫长的风雪中,一直沉默的施宇道:“霍家与白家可是姻亲?” “何止!”王驰薄唇紧抿,“太后懿旨赐的婚,天下皆知。这次白家重罪,霍家却未受牵连,厉害吧?” “那白泽卿失踪可与霍家有关?”施宇立刻又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应是不会。霍云城是有大才的。” 当年霍家替官家运粮换取盐引,又利用商道替边军获取情报,裴公方能收复南夷。先帝本是要给霍家封官的,霍家推辞再三,方才作罢。但先皇还是将霍家划归户部管理,并题匾额“天下皇商”。 霍家能做到皇商,一向审时度势,怎会为了一个姻亲庶女祸及自身。 霍家背后站着的是朝廷,是皇家。他们借“皇商”的招牌,从盐到茶,从丝绸到铜铁无不涉猎,尤其是霍家老二霍云城,听闻自小便是商业奇才。成唐六十六年,霍家老爷退隐山林前将生意交给两兄弟,老大倒是老老实实经营粮食和布匹生意,霍老二那年才十四岁,却仅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便垄断了元州水路漕运,西北药材贸易等诸多利益巨大的行当。 这样的人物,想来便是那白泽卿求上门去,也会被他直接捆了送进官府以撇清关系。 “什么大才,病秧子罢了。”施凌却是撇撇嘴,道:“坊间传闻,说他身子弱,不能娶妻生子,每日都要吃汤药吊着命呢。” “他且得病着。”王驰拎着马鞭,冷声道,“否则,便是个心腹大患。” “听说他就是用这个理由辞了太后的赐婚呢。”施凌挑眉道,“太后还专门派了太医院的好几个医师来给他瞧病。说是瞧病,其实就是看他有没有装病吧。” 她又有些怅然的说道:“哥,你说,太后怎么这么爱赐婚啊,每次跟爹爹回京的时候我都捏把汗,可盼着太后千万别瞧见我呢!” “就你长了张嘴!”施宇瞪她。又谨慎的往四周望了望,见西北铁骑亲卫拱卫四周,才对王驰道:“纵是拒了赐婚,太后还是亲厚霍家的,逢年节必有封赏。” 王驰微微低头,神色不清,“冲的就是养出个既能名正言顺充盈内库,又能俯首听命的豺狗。若非漠北粮道也由霍家掌着,灭了倒是清净些。” 施宇思索着,说道:“粮道,是助力,也是牵制。且看看吧。” 王驰似是笑了笑,说道:“当然要看,还要近处看!”说着伸手,亲卫便将缰绳递上。 王驰翻身上马,道:“走,咱们也去看看这霍二爷去。” 施凌一听不用回驿站便高兴,又突然想到什么,好奇问道:“是不是就是捐了一万石粮和好多冬衣的元州首富?他们想干嘛?” 施宇点了点头,端居马上,镇定从容地打马前驱。 “管他想干嘛!”王驰在烈风中眺向前路,静了半刻,拍马前行,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都有,就是该有的信儿一个字都没。” 施宇当然懂他最着急的还是要找到白泽卿的下落,问道:“兵士们都快将元州翻个个儿了,还是没有消息吗?” “嘚!”王驰轻呵一声,策马慢行,叹气道:“就怕陆路出岔子才走水路,谁料还是……”又气闷道,“到底是怎么从这密不透风的舱底逃走的?” 白泽卿是怎么逃走的,这真是个好问题。 施凌的马本比两人慢了一步,听到了这一句,她打马上前几步,又没说出话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憋屈表情。 施宇瞪她一眼:“你有话就说。” 施凌将皮鞭在手腕上绕了绕,讪讪道:“离先生也是那时不见的……” 施凌虽然不愿意相信是那叫离先生的道士所为,但,道士离开的时间和白泽卿失踪的时间完全一致,而重重包围中,能不声不响将人带出去的,非他莫属了。 “离先生?”王驰诧异看向施宇。 “就是那落魄道士。”施宇叹气。 “阿凌!”施宇难得有气得声调都拔高了几分的时候,遥遥指着施凌的鼻子,道:“早就跟你说了,这种江湖术士信不得。说不定就是哪里的奸细!” “绝无可能!”施凌脱口而出。 她才不信离先生会是奸细——他这样的人,谁能指使他? 她忽然想起道士在船上说的话,忙辩解道:“大哥,离先生应该只是对她身上的怨气感兴趣。” 施宇仰头扶额,“我真是,恨不得狠狠揍你一身怨气!” 王驰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头,捏了捏眉心,沉吟片刻,才问道:“阿凌,你与那离先生可有联络之法?” 我有个鬼!施凌心里闷闷的,咬唇摇了摇头,垂首将手中皮鞭又绕了两圈儿。 王驰和施宇见施凌突然间的小女儿情态,对视一眼,尽皆无言恶寒。 王驰又失笑,捶了施宇的肩头一下,说:“到底是你妹妹。” 施宇摇头无语。 施凌白了大哥一眼,强行拉回话题,道:“早知道让她跑了,不如一刀杀了。”她手刀做了个狠狠砍下的动作,“雪霁哥哥先前踹她那一脚还是太轻了,既然没有当即毙命。” 王驰冷声道:“那一脚本就是往黄泉路上踹的。她能不死,我认她命硬。不过且不要再落在我手上!” 便在此时,有西北铁骑的斥候策马追了上来,在马上俯首躬身抱拳:“少将军,京城来人了,带着圣旨。” 第十九章 傀灵 仙台山上。听泉寺外。 流民或跪或坐,铺满了山门外的空地。还有流民正陆陆续续往半山而来。 小沙弥们惊慌失措,慌忙喊了众和尚前来应对。 “小师父,我们来求见府尊大人!” “师父,请让我们进去……” 有人围着和尚们说话,有人已经扯着喉咙朝山上喊了起来: “府尊大人,粥厂没米了,咱们都盼着开仓放赈呢,请大人开仓啊!” “大人,再不开仓,咱们都得饿死啊!” “大人,我们无粮可吃,这大寒天里连树皮草根都吃不上啊,求大人救命啊!” “求大人救命!” 越来越多的人喊了起来,越来越整齐。 “求大人救命!!!” 山门外响起流民们震天的喊声。 小沙弥们能躲的都躲在师父师叔们身后,怯怯的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 和尚们也没有办法,毕竟,他们并没有硬闯道观,也没有作出任何暴力行为,只是齐刷刷的跪在山门外,诚心的乞求着府尊大人做他本该做的事。 一位和尚长宣一声佛号,缓缓朝道寺内走去——如今群情激奋,知府大人闭门不见任何人,恐怕怎么也得和各位首座和长老们商量一下,拿出个章程来。 “元州霍家,请见府尊大人,还请通报。”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绕过跪了一地的流民,将名帖递给门口一位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的和尚,态度诚恳却不谦卑。 “霍家?不知是哪位?” “本家二爷霍云城。” “原来是霍施主,请稍待。”和尚心中大惊。听泉寺的香火供奉可有至少一半来自霍家,这名帖是无论如何也要递上去的。 他赶紧转身喊来小沙弥,吩咐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名帖给知府送去,若是知府不开门,便在门口念与他听。小沙弥拿过名帖蹬蹬朝山上跑去。 “西北校尉奚远七,奉将军令,请知府随我回府!”奚远七将令牌凑到门口一位年轻和尚眼前,险些触到这人鼻尖,又抬手一指那巍峨寺院,冷硬的补了一句,“若是府尊大人行动不便,我等上去抬他便是。” 这和尚应是才剃度不久,头顶只有一个清心戒疤。此时被奚远七的气势吓得连退数步,忙应了声,转身往道观内跑去,在百步台阶上还踉跄一下险些跌下来。 就这么一炷香的功夫,听泉寺药师殿门与百步长阶间的小院中已经摆了茶桌煮了茶,道士抿了口新砌的梅花茶,微微眯眼,满意的点了点头。 “道长,道长。”白泽卿将刚做好的梅花糕双手奉上,“到底怎么回事,求解!” 道士说饿,白泽卿就跑到斋房煮了鸡蛋面。 道士说渴,白泽卿赶紧跑到后山亲自摘了梅花,又接了山泉来泡茶。 道士嫌吃茶无趣,她又赶紧跑去斋房寻了面粉豆沙,和着所剩不多的梅花一道做了梅花糕。哄得这祖宗终于露了笑,才连忙继续追问。 “嗯,甜而不腻,不错。”道士赞了一声梅花糕,又惋惜道:“可惜没有叫花鸡,那个下酒才最好。” 白泽卿嘴角抽了抽,心里吐槽你这是喝的茶不是酒,还是决定忍气吞声,假笑道:“是是,道长您说得对。待下山了我给道长做叫花鸡下酒!要不,道长您先说说……” 道士用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目光看了一眼白泽卿,才道:“这都想不明白,果然没脑子!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降奇才,大难不死?” “……”白泽卿咬牙!忍字头上一把刀啊! “你身体很好吗?”道士又抿了口茶,瞥她一眼。 “我自小跟着大哥和奇哥骑马射箭,身体壮得很。” “不生病?不中毒?重伤能自愈?” “额……” “寒暑不惧?药毒不侵么?” 当然不是!她是人!人都惧寒暑,畏药毒。 白泽卿从茫然又惊心到如同醍醐灌顶不过片刻功夫。 没错,元夕那夜大雪纷飞,她在雪里冻了一夜未死,甚至没有生病! 牢里那次,半夜中毒,就算呕吐干净了,顶多也就吊一丝命在,绝无可能事后一点中毒症状也无! 受了杖刑的伤腿,并未上过药,也从未好好将养过,但在囚车摇摆折腾中,伤势不知不觉中便已痊愈! 还有,王驰的那一脚,根本就是冲着要她的命来的,她并没有死! “所以,一直,都是,奇哥在保护我!”她喃喃说道。 “所以,不止是昨晚在阵中啊!” 她的奇哥,从小到大,带她骑马,教她射箭,和她抢吃食,给她做礼物…… 用命将她守护在雪落不进角落。直到死去,他的残魂执念还在守护她啊。 白泽卿只觉得自己神情有些恍惚,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 “初见你时,你被怨气缠绕,却不似旁人被怨气折损,非病即伤,或是飞来横祸。这怨气却是在保护你。在船舱见你拿着那傀,才知是傀灵在护你。”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道士难得的话多了几句。 白泽卿明白了,这才是道士莫名其妙来囚舱救自己的原因。这么算来还是奇哥救的她。她抿唇微微眯起眼,仿佛是被午后的阳光迷了眼。 道士也不看她,慢悠悠的捻起梅花糕,咬了一口,说道:“不过,很奇怪,通常来说,傀都是有主人的,但你这傀,乃是无主之傀。” “无主之傀?”白泽卿讷讷的重复了一句,无主之傀又怎么会保护自己? “或者换句话说,这傀的傀主,便是他自己。制傀之人将自己的魂魄融入了傀中,成为傀灵。”道士微微皱眉,“这需要有极为强大的信念,还需以自身心血缓缓渡润,方可为之。” “那……是不是很疼?”白泽卿不敢想象那过程,低头看着手中木雕,轻轻摩挲,生怕弄疼了木雕小人儿一般。 “可惜了,好好一丝傀灵,险些被你弄死了。”道士目光微冷,声音也缓慢低沉。 白泽卿不由自主的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声音都颤抖了:“然……然后呢?”险些,险些就是没有,所以,傀灵呢? 道士看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微向上的弧度,似乎在笑,却让白泽卿觉得背心凉了凉。 道士懒得多言,右手捏了一个简单法诀,轻轻一挥,包裹木雕的金光便缓缓凝结,最后成为一丝金线,松松绕在木雕周围,便在此时,丝丝黑气从木雕的裂缝溢出。 白泽卿顿觉毛骨悚然,手中木雕差点脱手。 黑气缓缓逸散,又聚拢,最后形成一个半透明的,虚幻的人像,虚影般飘在屋中。 “奇哥!!!” 第二十章 别碰瓷我! 白泽卿瞪大了眼,在心中狂喊,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怕她一出声儿便将这虚影惊散了。 “奇哥!” 她一时间又惊又喜又怕,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然后眼眶一热,视线便模糊了。 是梦吧?她还没醒? 她赶紧抬起袖子随便抹了抹,手试探着往前近了近,颤抖着,在快要碰到时又不敢再移动半寸,只怕轻轻一碰就消散了。 幻觉也好,梦也好,她都只想,多看看奇哥。 那虚影初时有些迷茫,慢慢眼神便落在了白泽卿身上,他笑一笑,嘴唇动了动,看口型仿佛是“傻丫头,怎么又哭?”但白泽卿却听不见声音。 “我听不见,呜……” 白泽卿心脏都要停跳了,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哽咽道:“奇哥我好想你!奇哥我……呜呜……”千言万语,哽在喉中,只化作更多眼泪涌出。 她鼓起勇气,尝试触碰那身影。果然,葱白的指尖从虚幻中穿过,什么都碰不着。 听不见,触碰不到,只有虚影,似真似幻,仿佛随时都要消散一般。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白泽卿茫然又惶恐,“砰”的跪下,朝道士拜了三拜:“求道长教我!” 白泽卿一想到奇哥为了救自己险些连最后一丝魂魄都散了,头皮都要炸了! 如果道士可以稳固奇哥的傀灵,那是不是可以求他教自己,这样,她就可以保护奇哥了,就算,只是傀灵。 “教不了。”道士回答的干净利落,“你资质鲁钝。” 白泽卿快疯了,这道士根本不管自己要他教什么,就先一口回绝了。 但凡他犹豫一秒呢! “只是求您教我怎么救奇哥!” “什么七哥八哥的?救不了!”道士没什么表情,手指却一道一道翻折起了袖子。 “就,就这个,傀、傀灵!”她的手指着奇哥的虚影。 “说过了,我已经稳了傀灵。”道士淡定的竖起了三根手指,“三千两,别忘了。” “那以后呢?怎、怎么办?”白泽卿试探着问。 “不知道。”道士说。 他是真的不知道,如果早几天,直接让这灵傀化形对他而言都是小菜一碟,但现在,他前破百年邪阵,后又要去宁州除万人怨念,确实没有心力再浪费了。 毕竟他现在的修为连十年前的五成都不剩了。 道士说完,轻轻一挥手,飘忽的虚影便化为丝丝黑气融入木雕之中。他又抬手在白泽卿额间一点,手指冰凉的触感一触即逝,白泽卿感觉脑海中似轻轻“嗡”了一声,视野便恢复正常。 她再低头,方才能在木雕上看见的裂纹果然消失不见。手头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精致雕刻。 白泽卿:“???” 她早已对道士的话深信不疑,便忍不住思索,如果道士要离开,且不打算带自己的话,那如果,木雕……额,傀灵,再出问题怎么办? 而且,自己不会开眼,甚至连见一见傀灵都不行,又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出了问题? 至少,得学会开眼,得学会保护傀灵! 至于那六千两,恐怕道士根本不担心自己能跑掉,他要找到自己易如反掌,而自己想寻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管了!”白泽卿突然就下定了决心,膝行两步,一把抱住道长的大腿:“道长。请收我为徒。” “喂喂!”道士大惊失色,“别碰瓷我!” “!!!” 便在此时,只听厢房方向传来惊恐的大喊:“不好啦,府尊大人悬梁自尽了!” …… 兹事体大,奚远七第一时间控制了现场,并命人快马加鞭前去元州府衙通报。 彼时,本已出门的王驰一行被兵士们追回府衙,正在生闷气——皇帝催他回京的旨意八百里加急的送到了元知府衙! 来的还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陆钰。 这人王驰和施宇都认识,是他两在国子监读书时的同年。 这陆钰原本生于书香世家,是盐运使陆光倜幼子,后受其父贪墨案牵连入狱,本是要斩首的,后因恩师保荐,皇帝又念其精于工事,确有才华,被赦免死罪,改为腐刑,入了司礼监。其长姊被罚入教坊司,从此失了联络。 这次皇帝派他前来,大概也是念其与王驰有旧,好说话。 陆钰躬身道:“海捕文书也发了,皇上口谕,贼子狡诈,不怪少将军,还请少将军速速回京复命,不要耽搁。” 王驰心中有气,但面对向来温文尔雅的陆钰也发不出来。只忍不住嘲讽道:“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对皇帝而言,一个罪臣余孽哪有西北王的质子重要。 这道理谁都懂。 陆钰轻咳一声,温声道:“少将军慎言。” 这话陆钰不该说,但他说了。 王驰和施宇都知道他是好意。施宇向他微微施礼:“多谢!” 陆钰连忙回礼:“不敢。” 王驰却是一脚踢翻了身旁黄花梨木案几,一言不发往外走去。正撞见奚远七的亲随往内走,险些撞着,不待王驰发火,亲随忙报了知府之死的消息。 王驰大步出门,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便策马而去。 施宇赶紧呼啦啦唤了府衙上上下下的署官衙役们,带着一队黑骑卫,一队西南军,浩浩荡荡追着王驰往听泉寺奔去。 山门前,流民议论纷纷,有些惊恐的看着和尚和兵士们调度进出,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耳尖的方才似是听到了动静,惶惶说道:“我怎么,怎么听到,好似说……” “说什么?”周围的人都催促他。 那人又压低了几分声音,道:“好似说府尊大人自、自尽了?” 周围人顿时哄乱。 “怎么可能?” “不会吧?” “你没听错吧?” “万一,万一是真的可怎么办好?” “那,那那我们怎么办?” “那粮仓岂不是开不了了?” “哎哟,我们可怎么活啊!” 众人议论纷纷,有信的,有不信的,但皆是为前路担忧。旁边有听得到只言片语的,便又来问,于是人群愈加纷乱。 混乱中便有人又开始喊:“大师父们,大老爷们,求求你们,让我们见见府尊大人吧!” “求见府尊大人!求府尊大人救命啊!” 喧闹声越来越大,众人也越来越不安,最后都汇成了整齐的呼喊: “求见府尊大人!” 第二十一章 知府之死 眼看山门外的流民愈加混乱,和尚们也有些惊慌。 此时,王驰快马已至山门,奚远七远远望见,赶紧迎上,将情况说明,便要带着王驰入内。 王驰却在山门口停下,转身望向流民队伍。他身形高大,快马而来又裹挟着杀伐果断的气势,此时大多数人都已经暂停了呼喊,望向他。 已有消息灵通的流民议论:“这便是西北铁骑的少将军?” 流民中便已经有人扑到身前跪下,“少将军,求少将军救命。”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跪地大呼。 混乱中,王驰果然望见了流民队伍的边缘停着一辆黑色马车,车帘微微撩开一角,看不清里面,马车旁侍立着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和车内之人说着话。 王驰微微皱眉,并未说话。 这么一会儿,施宇和施凌带着一众兵士衙役也已经赶到了。 王驰对奚远七道:“围了。寺外的让尹府丞带衙役逐个排查登记。不配合的直接锁了。清查无疑的先放行,但需要登记落脚之处,十人为伍,互相担保。” “是。”奚远七领命,正要转身,便听王驰补充道:“对了,”他抬了抬下巴,“那黑色马车也得查,好好查!” 奚远七微微一愣,看了一眼马车方向,连忙应声退下。 片刻,听泉寺已经被黑甲铁卫和西南水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流民们不知所以,慌乱不堪,在军士们的包围下却也不敢妄动。 王驰面向一众和尚问道:“哪位是主事人?” 慈法禅师口宣佛号几步上前,道:“贫僧慈法,代行住持事。” “慈法禅师,还请开放斋堂放些赈济。”王驰说着递上一只锦袋,道:“这些香火供奉是我的心意。” 慈法禅师微微皱眉,望了一眼王驰,又望了一眼惶恐不安的流民队伍,略一犹豫还是接下了锦袋。 王驰便朝他微一点头,在一众人等的簇拥下往山上走去。 慈法禅师带领一众和尚忙着安抚流民,因开了斋堂放粥和馒头,流民反倒比初时镇定了许多。 霍家马车那边也过来了好几个小厮伙计,搬了许多干粮,又帮着僧侣们喊话放赈,维持秩序。 流民从慌张混乱到渐渐配合兵士们登记调查,互为担保,再领取赈济,不一会儿便秩序井然了起来。 奚远七因受了叮嘱,特意留心马车一行人,待兵士们前去查访登记时也十分配合,毫无可指摘之处,不由暗自点了点头,也不再过多在意。 待流民们排队领赈时,霍二爷裹着厚厚的玄黑锦绣斗篷下了车,管家只说二爷乏了,想找个地方喝口茶,笑着塞了一把银票托了刘院判帮忙带进了寺内。 刘院判平时便受了霍家不少好处,又是知道霍二爷身子不好,自然不会推脱。便领着管家,侍女扶着霍二爷,沿着不让人留意的角落,缓缓往山上走去。 厢房被衙役兵士团团围住。 仵作正在验尸,推官在检查现场。 通判正在问询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净人1,那净人这两天一直负责知府的饮食,送饭来的时候喊了半天无人应答,似见门虚掩,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一双脚在眼前晃悠,当即吓得跌坐在地,饭菜也翻了一地。 此刻与通判答话,也脸色青白,瑟瑟发抖,说话也结结巴巴。 …… 道士转至药师殿后的梅山,选了个视野极好的位置看热闹,白泽卿死乞白赖的搬了小几跟来,黏在道士身边端茶送水。 白泽卿递上半杯新茶,道:“师父……” “瞎喊什么!” 道士触电般灵巧的往旁边避了好几步,破道袍甚至挂到了旁边的梅枝,扯得“刺啦”一声响,哪有半点仙风道骨。 白泽卿忙将茶盏放了,细心的帮他把袍子从梅枝上取下来,还拍了拍,“这府尊大人为什么非要跑来听泉寺上吊啊?”随后看着道士,“你说奇不奇怪啊?师父!”最后两个字喊得特别清亮。 “道童,道童!师什么父?” 白泽卿毫不介意,继续道:“这府尊大人以前找我舅父定过唐卡的。也就是说,他算得上是位居士,居士都信阳寿未尽,不入轮回,又怎么会专程跑到佛寺来自尽?” 然后她十分认真看着道士,说道:“这不合理啊,师父!” “住嘴,老子不收徒弟。”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师父!” 道士懒得再搭话,甩了甩袖子就往厢房那边走去。 “师父,你等等我啊!”白泽卿抬脚便追,嘴角微微上扬。 看着道士高大的背影,她脑海里情不自禁的出现了这道士背她上山,雨夜里将她护在怀里的样子。哼,原来你是这样的道士,吃透你了! “师父师父,我们别太近了,我还是个钦犯啊,他们都是要抓我的!”她一边追一边喊。 “莫跟到老子!” 白泽卿置若罔闻,紧赶慢赶跟着道士跑到了厢房外隔着十几层台阶的一处药园旁,此处能看清厢房内外。 当她看到裹着披风站在厢房不远处的松树下,正捧着手炉看向厢房内的霍二爷时,“咦”了一声。 …… 这边厢房内。 仵作验尸,确实是上吊身亡,于是通判与推官商议,准备如此结案。 今日王驰、施宇两位大将军皆在现场,天使陆钰也随行而来,便由不得他们二人做主。于是两人推脱一番,便由通判前去请三人审视结案。 便此时,王驰若有所觉,转头朝药园的方向望来。 白泽卿一惊,吓得赶紧躲到香樟树后。 道士嫌弃道:“怕什么?他又看不见你。” 看不见?便如同那日在船上么? 白泽卿便毫不怀疑的从树后走了出来,光明正大的站在道士身旁。 从初见至今,虽时日不长,但她发现,道士即便说话再离谱,却似乎从未说过一句假话。 果然,王驰望了片刻,皱了皱眉,便转回头去。 “师父,他真的看不见我!” 道士一副看乡下土豹子的眼神,“闭嘴,凝神。” “哦!”她赶紧朝厢房那边看去,隐隐能听见那边说话,却并不能听清内容。 道士见她一脸苦相,大发慈悲道:“含眼光,凝耳韵,缄舌气,听心息。” 白泽卿欣喜,心道:果然是嘴硬心软。连忙平心静气,按道士说的做。 第二十二章 非新亡,非自尽 白泽卿按口诀宁心静气,果然便能听见厢房那边的说话声。 此时,那通判正在汇报案情。 听到通判说仵作验尸结果,白泽卿疑惑道:“这仵作……会不会啊?府尊大人家里娇妻美妾成群,年前才赎了泮月楼的新花魁,小日子过得多滋润啊,有什么理由自尽呢?还非跑来听泉寺悬梁自尽?不合理!” 道士淡淡道:“不是。” “咦?”自己的猜测得到肯定的答复,白泽卿忙轻扯了扯道士的衣袍,悄咩咩贴近了两步,道:“对吧对吧,师父看出蹊跷之处了?” “不是刚死之人。” “哈?师父你不用验尸都知道?” “没有生魂。”道士方才在梅山之上便发现了这一点,于是才来到近前,想要查探得更仔细一些。 “生…生魂?” 道士的嗓音沉沉的:“刚死之人都有生魂未散,这知府的尸身周围甚至整座听泉寺都未见其生魂。” 可见,此人必然不是刚死之人。 大白天的这么这么冷!白泽卿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四处张望。 此时她天眼未开,自然什么也看不到。却并不妨碍她觉得阴风阵阵,于是又悄咩咩的往道士身边又挪了两步。 白泽卿想:再怎么习惯道士的说话方式,还是忍不住背心发凉,汗毛直竖啊。 她几乎贴着道士站定,木樨香萦绕鼻尖,顿时觉得有了安全感,脑子又开始转起来。 “不是刚死之人,那便更大可能性不是自尽了!那就合理了。”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杀了元州知府,为什么?” “不论为什么,至少现在不能以自尽结案。” 什么毛病?道士微微蹙眉听着白泽卿啰啰嗦嗦喃喃自语,嘴角不由抽了抽。 白泽卿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行动了起来。 她来不及找纸笔,便熟练的从裙角扯下一缕布条,又迅速扯了一把樟树叶,裹成紧紧的团,用汁液写下“非刚死,非自尽。”六个字,然后用布条包了一块石头在里面,然后使劲儿朝着松树下霍二爷的方向扔去。 好在她打小跟着苏奇骑马射箭,手上还是有准头的。 只见那石块裹挟着破空声直接砸向霍二爷的脑袋。 “糟了!别给打坏了!”白泽卿暗呼,往年便听长姐和姐夫说过二爷的身子不大好。 霍二爷正和旁边的刘院判说话,似对袭来的危险毫无所觉。 旁边静立的侍女却是突然抬手,手中折扇猛的一挥,“叮”的敲在石块上。 然后只听她“咦”了一声,折扇“哗”的打开,巧劲儿便将要被打飞出去的石块兜在了扇面上。 这一切发生不过片刻,这侍女爽利的身手看得白泽卿目瞪口呆之际,侍女已双手捧着折扇,递给霍二爷。 霍二爷此时方回头看了一眼,便这一眼,他已看出布上是树叶汁水写的字。他立刻朝白泽卿的方向望来,一片药园,清风徐徐中草木微动,并无异样。 他皱眉,抬了抬下巴。侍女立刻收了折扇,将布匹展开,双手托至霍二爷面前。 霍二爷轻轻一撇,便与刘院判低语几句后,将布匹交于刘院判。 目送刘院判走进厢房,霍二爷掩嘴轻咳两声,才缓缓道:“自作聪明。” 侍女娇笑一声,甜甜问道:“二爷,奴婢去看看?” 霍二爷摆了摆手,哂笑道:“不必,自会送上门来。何必费神。”言罢抬手,侍女赶紧扶住,霍二爷道:“走吧。” “且没个定论呢,二爷,咱这就走了么?” “没得热闹看了,回了。”霍二爷缓步而行,又招了招手。管家立即上前听命。 霍二爷道:“你先行一步,准备一下,今日有贵客。”顿了顿又道,“让几家粮行的管事过来一趟。” 待刘院判再出来,便已不见霍二爷一行,四处瞧了一圈,喃喃:“嘿,这人……” …… 白泽卿看着刘院判进了厢房禀报,才放下心来。 道士静静看着白泽卿做这些,问道:“认识?” 白泽卿看着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下山的霍二爷,点了点头,道:“嗯,是大姐姐夫家的人。” 单纯认识,不熟,碰运气罢了。也没别的办法。白泽卿在心中又补充了一句。 白泽卿的性格太过跳脱。大姐姐白泽依是大夫人李氏所出,一向贤良淑德,每次见了她做出格的事总会一本正经的说教半晌,搞得白泽卿每每瞧见大姐姐的影子就远远躲开。 一想到她从狗洞爬进院子的时候刚好爬到大姐姐脚底下,然后就被罚足不出户跟着二哥写了整整一个月的字,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手酸。 从那之后,她每天都要做完功课才能出门,雷打不动。在白泽卿心里,大姐姐可比父亲母亲和夫子加起来都严格。 所以大姐姐出嫁后,若非必要,她是定然不去大姐姐家走动的。因此这位霍二爷她只是在年节时见过几次,并不熟悉。 道士就是随口一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他在思索另外的事情——他不太确定,这案子涉及生魂,这事儿是不是属于天谕司管辖范围?毕竟他也不怎么理会俗务。但他的感知告诉他这件事情并不简单,若是不查清真相恐有后患。 他看了看紧贴在他身边同样皱眉思索的女孩子,突然有了主意,说道:“这样,身为我的道童,你便留在此处,查清真相。” “我?”白泽卿看了看正在和施宇说话的王驰,又看了看外面肃杀的黑甲铁骑,咽了口唾沫。 她很想说她办不到。但她又隐隐觉得这件事会不会和宁州之事有关?流民皆来自西沙三州,可能宁州的流民所剩寥寥无几,但她觉得她不能不管。 “师父,我能查清此时的话,你能不能教我,那个傀、傀灵之术?” “不教!”道士果断拒绝。然后将一块令牌,一只锦袋和两本书扔给她。 白泽卿还没来得及失望便被砸了一头脸。 啥呀这是? 《偃术集》? 看清了当首那本书上大大的三个字,她赶紧翻看第二本:《傀灵术》! 她瞪大了眼,脑子还有点懵懵的,便听道士轻飘飘的三个字落下来:“自己学。” 白泽卿:“???” 第二十三章 离 白泽卿“啧啧”惊叹,忍不住转头偷偷打量道士,这么多东西,到底是藏在哪里的?那个破道袍里根本没地方藏东西吧?而且这道士扔书的动作这么熟练,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 胡思乱想间,看见道士目光冷冷杀来,她赶紧收拾心神一本正经的问道:“师父,学会了这个,是不是就可以保护奇哥的傀灵不散啊?” “能不能有点追求?”道士瞥她一眼,“往傀灵化形上去修。” “嗯嗯,我知道了,师父!”白泽卿忙不迭的点头,“谢谢师父!” “别叫我师父,我不收徒弟!”道士咬牙,一字一顿的说道。 白泽卿已经听习惯了,自动忽略了这句话。又细看了令牌,似是沉香木,但又比之润泽不少。正面刻着“谕”字,反面刻着符文。 白泽卿看不懂,问道:“师父,这些是什么?” “可调动元州宣谕院。”道士微微歪头沉思片刻,补充道,“不过应该会留下案卷记录,需谨慎使用。” 白泽卿听懂了,就是非必要不可用的意思嘛。她赶紧将令牌放进内袋藏好。 她又打开素绣锦袋,只见里是一黑一黄一红三张纸,上面鬼画桃符,她一下便看懂了,喜道:“师父,这是符文吧?” 道士无法理解她此刻的得意情绪来自哪里,淡淡道:“黑色的是隐身符,黄色的是破阵符,红色的除祟符。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这话听起来……不对!白泽卿脑中灵光一闪,一把抓住了道士破烂的道袍:“师父,你要去哪里?” “宁州。不能耽搁了。”道士不动声色的把袖口往后抽。 白泽卿一愣,忙道:“宁州?师父能带我去吗?”或许,还能寻一寻母亲和舅舅舅母的下落。 “不能。”道士毫不犹豫的拒绝。 “我想回去!我想试试能不能寻一寻我的亲人。”白泽卿放软了语气,试着解释。 “我保不了你。” “很危险吗?”白泽卿立刻明白了,脑海里浮现了道士说过的那个词,问道:“是除祟吗?和,在山上那个道观一样?” 道士没有回答,指了指正随着众人一道往山下走的刘院判,道:“让宣谕院送符纸、朱砂、灵璧石、刻刀和酒来。”他寻思着再绘几张符,补充几颗阵石,便得出发了。 “师父,我还欠你六千两!”白泽卿闷闷的说道。 道士的嘴角似乎往上牵了牵,转瞬消散,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道:“努力挣钱,我会找你取的。” 两人说着话,也不再理会厢房和山门的哄乱,朝着药师殿缓缓而去。 …… 白泽卿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道士总穿着那件破烂道袍了。 这道士,还真是不谙俗务啊! 挑食,但不会做饭,也不喜与人沟通。于是没有好吃的就干脆不吃,尽喝酒。 只穿道袍。去过一次成衣店被店小二念得脑袋嗡嗡的也没瞧见有道袍便落荒而逃。从此放弃了买道袍的想法,干脆破着穿。 难怪要修行。 他这性子,不修行的话,没饿死也容易被人打死! 白泽卿给刘院判开了非常详尽的物资清单,除了朱砂符纸烈酒之外,还有具体尺寸的两套道袍,做点心和干粮的食材,一些日常杂物以及绘制唐卡的材料。 物资送上山时,白泽卿已经和慈法和尚见过礼,搬进了离藏经阁不远的居士房。 这边环境很好,一排六间居士房只有白泽卿一人居住。房外有一方小院,小院靠北有一方石桌四只石凳。小院东侧有一片花圃,但疏于打理,里面已经杂草丛生。花圃旁边是半人高的水缸,里面乘着大半杠清水。 此时,道士和白泽卿都换上了同款合身的素青色道袍。 白泽卿将长发高高束起,望了望琉璃窗上的人影,很精神。再看向道士,啧啧,她师父,怎一个玉树临风、仙风道骨啊! “师父,您以后好好穿衣梳头啊,不然真是可惜了您这一副好骨相。”她翻出那一堆日常物资里面的黄杨木梳,一边给道士梳头一边说道。 “莫喊老子师父!”道士一本正经的说道。 白泽卿惯于给奇哥梳头,很快便将道士的长发绾好了髻:“我叫白泽卿,宁州郡守白岩之女。师父,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 “离。”道士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离?白泽卿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一个字吗?这也算名字吗?好奇怪的名字。她思量着,将青竹钗固定在发髻上。 “师父,我一定好好学习,好好挣钱!” 道士点头,补充道:“查清真相。” “嗯嗯!”白泽卿点头,又叮嘱,“师父,食盒里是我做的馍馍、脆团、三莫糕。都是我跟舅母学的家乡小吃。” “我走了。” “嗯!”白泽卿扁嘴,“师父……”还待说什么,声音有些许哽咽。 “莫碰瓷老子!”话音未落,道士的身影已在数十丈之外。 慈法和尚正在那里的台阶静候。 …… 两人行至山门处,此时流民已在兵卫的“护送”下回了元州城。山门外已恢复清净,只有几个年轻和尚带着几个小沙弥在打扫。 慈法和尚见道士回头望向居士房,忙道:“施主放心,贫僧定会好好照顾白小施主。” 道士摇头,道:“不,不要照顾。” 和尚一愣。 道士淡淡道:“我徒弟。” 和尚顿时了然,“施主放心,贫僧会严格要求白小施主,早课晚练,绝不耽误。”顿了顿,补充道:“藏书阁也为她开放。” 道士点了点头,“有劳。”便转身而去,不过片刻,便不见身影。 白泽卿站在梅山望着山门,但很快便望不见道士的身影,那句哽咽在喉的话才轻缓道出:“师父,战无不胜……” 语调清清冷冷的,再也没有以前说这句话的欢乐与期盼。 “爹爹战无不胜!我等你回来!” “大哥战无不胜!我等你回来!” “奇哥战无不胜,我等你回来!” 这些话宛在耳边,这句“师父,战无不胜……”却不敢再说出口了。 第二十四章 晨练与晚课 第二日一大早,白泽卿便被小沙弥咚咚的敲门声吵醒。 小沙弥很有礼貌:“施主,晨练开始了,师叔祖请您赶紧来。” “晨练?”白泽卿迷迷糊糊的坐起身。她昨晚看书到深夜,实在熬不住了才斜靠在床沿睡了过去。此时醒来,怀中还抱着那本《傀灵术》,口齿不清的嘟哝:“我又不是和尚,为什么要晨练啊?” 小沙弥又敲了敲门,提高了一点点音量,喊道:“施主,师叔祖说了,仙长行前吩咐,请施主晨练晚课,都不可耽误!” “???” 白泽卿在心底大吼了一声“为什么!”,身体还是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 她磨磨蹭蹭开了门,晨光微暗,太阳还不知道藏在哪里。她更觉崩溃,一肚子起床气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自行消化。她晃到小院花圃旁的水缸捧了水打在脸上拍了拍,冷得一激灵,才跟着小沙弥到了放生池畔的练武场。 神情恍惚的跟着和尚们打了足足一个时辰的拳,白泽卿累的手脚酸软,心中暗暗叫苦:这可比跟着奇哥骑马射箭还累呀。 该不会以后都这样了吧?看来得尽快准备,然后去元州城里完成师父安排的任务,也好过每日里天不亮就起床晨练啊。 她神情麻木的跟着和尚们的队伍到了斋堂,闲扒了几口斋饭便没了胃口。刚放下竹筷,又想起往年母亲和舅母带她去祈福礼佛吃斋时认真教导过:斋饭不可有剩。 她愁眉苦脸的长叹了口气,还是默默的将竹筷拿起,坚持吃得粒米不剩,又将木碗清洗干净,才无精打采的回了居士房。 在小院净房收拾干净了,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原想补个觉,一躺下脑海里纷纷杂杂全是昨晚看了一夜的《傀灵术》。 这本书内容不多,文字也不算晦涩,她昨夜看了好几遍几乎已经能背下,却不能全然领会其中奥义。 换句话说:她每个字都认得,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似乎能看懂,但又不能全懂。 这种感觉憋得她简直心慌慌。根本没法睡。 她睁开眼,望着房顶,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 要不就再看一遍吧。夫子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说不定多读几遍就懂了。 思忖着,她随手摸了案几上的书,又拖了屋檐下的竹椅,整个人慢慢挪动到了花圃前,发了片刻呆,才翻开扉页。 读了几行字,白泽卿发觉有些不对。再合上书页,封面三个大字清晰入眼《偃术集》——拿错了,这是道士给扔给她的另一本书。 白泽卿叹口气,怨自己迷糊。起身要去换,刚走了两步,又停住脚,脑中闪过许多问题:师父为何要给她两本书?为何不是别的,刚好是这两本?莫不是,这偃术与傀灵术本身就息息相关? 她转身坐回竹椅,再次翻开书页,细细读去。 这一读便沉了进去。 果然,如她所料,偃术与傀灵术两相结合,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地方都豁然开朗。 夕阳西斜,小沙弥哒哒的跑上台阶,来唤她晚课。他将将上了台阶,转过花圃,便呆愣在了原地,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夕阳的余晖斜斜映射进小院,照得白泽卿一身通透,无瑕无垢,整个人似被一层淡淡霞光裹住。 小沙弥忽然觉得不敢直视。所以他闭上眼,高宣了一身佛号。 白泽卿被吓了一跳,才懵懵的从书中抬起头来。 小沙弥闭着眼大声道:“施主,师叔祖让我请你去晚课。”言罢转身要走。 她有些急切的站起身喊住小沙弥:“小师父,慈法禅师在哪里?” “达、达摩堂授、授晚课。” “等等我!正有好多问题要请教禅师!” 小沙弥引着白泽卿进了达摩堂,众僧侣静坐听佛参禅,除了几个小沙弥微微侧目,其余人对她的到来皆视而不见。 白泽卿只好将满脑子问题硬憋回肚子里,盘脚坐在角落听着天书禅机,听着听着,脑袋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小沙弥拽了好久衣袖才将她唤醒,有些着急的小声说道:“施主,信徒不可对佛祖不敬。” “信徒?”白泽卿喃喃低语,“我可不配成为信徒。”她的母亲和舅母常年礼佛,舅父虔诚绘制唐卡,可宁州城破时,佛祖可没保佑他们。 这些话她可不会同外人说。她收拾了心情,坐直了身子,听着慈法禅师讲经,慢慢又出了神。 熬了整整一个时辰,晚课结束,白泽卿忙起身要寻慈法禅师,无奈盘腿坐得久了脚麻,还没站起,便又跌了下去,径直摔跪在刚好路过的达摩堂大师兄脚下。 大师兄忙退开了一步,笑道:“小施主,你我并非同门,不敢当此大礼。”眼神示意小沙弥来扶。 四周和尚们也有些忍俊不禁,匆匆埋头离开。只出去了还能听到低语浅笑声。 白泽卿尴尬得不想抬头,在小沙弥的搀扶下揉着腿站了起来,行过礼后一瘸一拐的去找慈法禅师。 此时慈法禅师已回到禅房,盘腿坐在窗边罗汉榻上,翻着一本极厚的书册,旁边碳炉上新煮的禅茶正咕咕冒着热气。 小沙弥通报后,白泽卿先是礼数周全的行礼拜见,然后迫不及待的问道:“禅师,您知道偃术吗?” 慈法禅师惯来喜欢直来直往,闻听这突兀的问话也不觉奇怪,反而认真思索片刻,微微点头,道:“略有耳闻。”一边说话,一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白泽卿便在蒲团上盘膝坐了,问道:“禅师,那您知道傀灵术吗?” 慈法禅师取了禅茶,烫了柴烧杯,给白泽卿倒上大半杯,才缓缓道:“老衲单是听说过,不曾亲见。” 白泽卿微微颔首,右手食指和中指弯曲,轻叩桌面表示感谢,口中继续道:“禅师,您觉得,如果偃术结合傀灵术,会怎么样?” 慈法禅师见她分明是爽朗跳脱的性子,但细节处的礼仪却没有丢,微微点头。听到白泽卿的问话,给自己添茶的铜壶悬在半空,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神色微变,道:“老衲不知,但……” 他轻轻将铜壶放回小碳炉,欲言又止,似在思索该从何说起。 白泽卿与慈法禅师接触不多,也知道他是个有话直说的。看见他这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不由将茶盏放回矮几,坐正了身子。 第二十五章 偃术与傀灵术 慈法禅师思量片刻,起身从书柜最右侧的小匣子里取出一柄钥匙递给白泽卿,又缓缓坐回蒲团,才道:“这是藏经阁二层的钥匙,小施主有空不妨去看看,里面有本《修真轶事》,是我寺前辈游方和尚记录了他所见闻的修真界趣事奇事,其中有一篇章,似是讲述了一位偃傀师之事,只是,事情过于诡异,我亦是记不太清楚,不便详说。” 白泽卿点了点头,将这事记在心里。又轻捧了柴烧杯,抿了口茶,理了理思绪。 她原以为《偃术集》比之《傀灵术》厚了一倍有余,可能比较难懂。下午读了方知,厚是因为《偃术集》中,文字偏少,图纸偏多。 书中除了绘制了日常玩乐的小物件,还绘制了精巧的机关弩箭以供军中。 道士随手扔给她的这本书,若是流入世间,还不知引来什么样的争抢。她当时便下定决心要好好保存,待学有所成,再还给师父。 她轻轻放下茶盏,说道:“《偃术集》里说,奇技淫巧仅算尚在门槛,入门者能以木、竹、石等材质,雕出小猫、小鸟、兔子等各式动物,又在其间制作机窍,使之如同活物行动,逗人开心。” 慈法禅师道:“雕刻是基础,民间艺人会此术者多矣,关键还是能使之行动的机窍。老衲曾听闻万物皆可以偃术达之。这说法恐怕有些夸大,但也不无道理。据闻精通此道者,世间灵物,猛禽巨兽,皆可驱使。” “雕刻技艺我舅母和奇哥也是擅长的,我也算略学了一二。可我们并不知道如何能使之行动。今日看了《偃术集》中的机关图纸,犹如当头棒喝。可惜我资质鲁钝,连最基础的机窍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理解,还未曾实践。若是舅母和奇哥能见此书,定然十分高兴。”白泽卿说到此,又觉心口如同被突然刺了一刀般,疼痛难忍。 她立刻深吸一口气,自我安慰:没关系的!奇哥魂魄尚存,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一定能再见到奇哥,再抱抱他,让他带着自己骑射玩闹。或许,师父也能带来宁州那边的好消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调整情绪,继续说道:“书中记载,三百多年前齐国大偃术师公输先生所雕刻之歌舞艺人,不仅技艺精湛,且在乐宴后勾引齐国太子妃获罪。可斩首后并无鲜血喷溅,全身关节如零件散落一地,齐王大惊,详查舞乐团,三十六舞乐伶人不论男女皆乃木雕。自此,天下方知公输先生大名。” “老衲倒是先听闻公输先生大名,才知有偃术一法。以竹木雕刻男女老少以驱使,言语行动与常人无异,可以以假乱真。这样的大偃术师屈指可数。公输先生更是其中翘楚。”慈法禅师点了点头,给白泽卿添了茶,示意她继续。 白泽卿皱着眉,两手食指按在茶盏上,轻轻转动,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慈法禅师直接问道:“小施主可是还在想将偃术与傀灵术结合之事?” “嗯!”白泽卿点了点头,说道:“我看到《傀灵术》里说,做得最好的人偶跟人只差一个傀灵,是最容易被魂魄附着的。我当时便想,偃师所雕刻之人偶,应当便是傀灵最好的栖身之所了。” 其实,她最先想到了奇哥为她雕刻的木雕小人儿,最终成为奇哥残魂所寄。 “倒也不无道理。”慈法禅师顿了顿,他性子直爽,还是忍不住告诫道:“只是偃傀之术,被视为邪术。” “邪术?”怎么会是邪术?白泽卿不认可的道:“在我理解,偃术之重在于术,在于外,在于形!傀灵术之重在于内,在于灵,在于魂!二者分者都为良方,为何合而一起就是邪术了?” 慈法禅师摇头道:“其中详细,老衲并不知晓。” 白泽卿想了想书中记载,说道:“傀灵师制傀画印,引魂洗魄以附之。被魂魄附着之人偶,谓之傀。傀有印于胸,多为傀灵师之印。若需破傀,雷击桃木剑穿胸破印而过即可。有克制,所以是正道的修行法子。” 白泽卿微微有一丝急切,“我想,若以偃术为形,画印引魂洗魄皆不变,那破傀之法自然也不变。这样,克制之法仍在,自然不是邪术。” 慈法禅师思索片刻才道:“白小施主这样理解也未尝不可。但是想将形与魂结合,恐怕并不如想的那般容易。而其中过程,可能会有差错。” “禅师说得对。”白泽卿点头,微微攥紧了茶盏,道:“《偃术集》我看了半本,大概都理解,只需再多加钻研和实践。然而《傀灵术》我已通看了很多遍,还有很多地方都不甚明了。甚至,有些本以为看明白的地方,多看几遍,反而不懂。” 白泽卿不禁心中懊恼,若是自己一直跟着夫子认真读书,不做那些翻墙逃跑,听课睡觉的事情,是不是会聪明一些。 慈法禅师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劝道:“傀灵师世所罕见,制傀不易,引魂、洗魄无不凶险。稍有不慎,便被反噬。因此,初时傀灵术被视为邪术。后有傀灵师以灵傀破魔救世,傀灵师才被玄门认可。但传闻,傀灵师可遇不可求,比之大偃术师更加难得。” 白泽卿听得心惊,脱口道:“这么难?” 可是,再难她也要学啊!她有傀!有着奇哥魂魄的傀灵!无论前路如何艰辛,她也要找到解决的办法,要让奇哥回来。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她又如何敢想为白家洗冤? “小施主,或许可以等你师父回来了再行请教。”慈法禅师见白泽卿面色有些苍白,劝慰道,“那位仙长所见所识,当是远远在老衲之上。” 对,白泽卿心中微微振奋,师父能稳固傀灵,必然通晓此术。只是不知师父算不算是傀灵师。 她喃喃问道:“禅师,能稳固将散傀灵的,是很厉害的傀灵师吗?” “稳固傀灵?”慈法禅师露出诧异之色,“只听过制傀与破傀,至于稳固傀灵,老衲闻所未闻。傀灵破便是散,何需稳固?” 第二十六章 舍身噬傀 “……” 白泽卿端着茶,半张着嘴,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那模样看起来有些傻气。 慈法禅师不由轻敲桌面,唤了一声:“小施主?” “啊?”白泽卿应了声,还是没有立刻说话,只觉脑子越来越乱了。又有些许恍然:难怪,她翻遍《傀灵术》也没有找到稳固傀灵的法子。莫不是,这是师父独创的?那师父到底算不算傀灵师? 她又微微叹气,师父是不是傀灵师也不会教自己的。他将书扔给自己时便说了“自己学。”而且,“师父”二字,本就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她双手食指和中指使劲儿按住太阳穴,将自己的脑子从放弃思考的边缘强行拉回来,问道: “《偃术集》上记载:木童子画印着灵曰傀。偃术与傀灵术的区别在于,偃术以机窍驱动,就算偃雕能动,也是无灵之物。而傀灵术重在一个“灵”字。傀灵从一开始就是有灵智和修行在身的,不算凡人,亦无寿数,唯一的消散方式,便是傀印。对吧?” 慈法禅师沉吟片刻才道:“老衲所知确是如此。不过,老衲见识浅薄,未可知是否还有例外。” 白泽卿只觉细思极恐,且愈加迷茫了。 师父说奇哥是傀灵,那该不会错。可是,她的傀,没有傀印! 师父肯定早就发现了,可师父从未提及! 师父根本不在意,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些话她不敢再问慈法禅师,只能咬牙将心绪都收拾了起来。 白泽卿有些崩溃了,她脸色愈发白了,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思路,问道:“禅师,有傀灵师成为自己制傀的傀灵吗?” “你是说,舍身噬傀!”慈法禅师忙道:“此乃邪术!切不可习之。” …… 从慈法禅师处告辞回了居士房,白泽卿还在那种脑子完全不够用的状态中,慈法禅师所言的那四个字在她脑海挥之不去,她忍不住缓缓按住了放在胸口的木雕小人儿。 原来那叫“舍身噬傀”。 师父说这是无主之傀。所以没有傀印。制傀之人以自身心血缓缓渡润,将自己的魂魄融入了傀中,成为傀灵。 那是奇哥胸口中箭还强撑着保护自己,心血一滴一滴的滴在木雕小人儿上,直到再也没有心血滴出…… “才不是邪术呢!” 白泽卿喃喃,抬手揉了揉酸涩的鼻头,深吸一口气,仰面躺回床上。 书上都说有傀灵的傀便似活人一般无二,但,若是已有傀灵却依然是木雕小人儿,并没有傀灵化形,是怎么回事呢? 书上还说“引魂未洗魄?傀灵不融于傀!傀灵便会很快枯化。 洗魄,她知道,傀灵术中有云,洗魄便是要消除生魂记忆,只有无主生魂方能彻底融入傀中,成为一体。 要……消除奇哥的记忆吗? 白泽卿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将整张脸埋进被子中。她不敢想,不认识她的奇哥…… 可是,不洗魄就会枯化?她更不敢想,让奇哥的傀灵枯化! 消除的记忆,有可能再恢复吗?如果不能恢复…… 她猛的撑起身子:就算不能恢复,也绝对不能让奇哥的消失。 没关系,只要奇哥还在,一起的记忆,慢慢相处,自然就有了。又有什么好执着的! 白泽卿再也躺不住了,她翻身而起,此时天色已晚,她掌了灯,又翻出了《傀灵术》。 她想尽快和奇哥的傀灵建立联系。 有个法子,她要试试! 白泽卿将木雕小人儿放置于床榻上,心里默念着《傀灵术诀》,手中已结成法印。 一丝浅浅金线缓缓从白泽卿小指溢出,轻轻朝木雕小人儿游去。 《傀灵术》曰:拇指主神,食指主灵、中指主形、无名指主力,小指主傀灵师与傀灵之联系。 就在金线触到小人儿的霎时间,木雕小人儿身上原本看不见的金线陡然大亮,整个房间顿时金光炸亮。 原本若傀灵上没有他人傀印,白泽卿要建立联系,再行洗魄,也不是太难。 但她太过急切,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离师父虽未曾与傀灵建立联系,但他为了维系傀灵不散,在傀灵上留了束缚傀灵的傀线! 而这一丝傀线之力,是白泽卿这个刚刚探索入门之路的傀灵师根本无法承受的。 白泽卿感觉傀灵疯狂地消耗起她全身的力量,调动着她的魂力。白泽卿甚至感觉自己的生命从小指那一丝微弱的金光流出与周遭灵气一同融入那金光大盛的傀线,然后如同沉入气海。 白泽卿赶紧凝神念咒,想要掌控金丝傀线再进一步,但她毕竟刚入傀灵术的门槛,她的傀线此时已完全不听控制。 她感觉到腿脚开始麻木,仿佛马不停蹄地徒步走了十万八千里一样。随后筋骨间渐渐流露出难以言喻的酸痛,那酸痛到了极致,又恢复成更加深重的麻木,到最后,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她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是何时跪倒在床边的。 紧随其后的是腰,她腰部几乎没有了支撑,如果不是白泽卿早就腾出一只手按住床沿,恐怕已经摊倒在地。 然后是后背,开始针扎一样的疼起来,心在狂跳,她的后脊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 最后是头。 人在极度难受的时候是会产生错乱和幻觉的,她仿佛看见了离师父正缓缓朝她走来。 白泽卿有点眼花,那种感觉是十分难以言喻的,好像从头到脚都被筋疲力尽充斥着,又好像没有那么难受,她看着眼前走近的人影,唤道:“师父……师父!” 她内心又清楚的认知道:“幻觉,幻觉,师父已经走了。” 白泽卿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做“循序渐进”,书中明明说了需修炼到能五指自由掌控能化实质的金丝傀线,方能与傀灵建立联系。她仅仅小指一丝虚线便敢贸然连接傀灵。 白泽卿更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幼时射箭便非要和奇哥争长短,练得手都破了也不罢休。 此时若是白泽卿能拼命将她那一丝虚弱的金丝傀线撤回或是斩断,或许能保住一命。可她这人,越是艰难,越能将她骨子里那一点偏激和强硬全都激出来。 白泽卿都觉得自己已经力竭,但紧接着,又在山穷水尽的边缘上再咬牙将那虚幻的浅金丝线往前推一分。 就在她恍惚间,产生了自己与傀灵终于建立了联系的错觉时,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地捏住了她的手腕。 金线和金光便在这一刹消失殆尽,仿佛刚才一切都是错觉。白泽卿整个人一软,眼前一黑,往床底跌去,然后便跌入一个怀抱。 第二十七章 错哪儿了? 熟悉的木樨香包裹住白泽卿,她觉得自己又生出了幻觉,口中喃喃道:“嘿,师父,我又看见你了。”然后由于损耗过度,整个人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真能添乱!” 道士一手抱过她,一手抵在了她的后心上。 白泽卿晕眩难忍,好容易扒着师父的衣袖站住了,这才感觉到后背处一阵温和的暖流融入了她的四肢,暖流过处,她浑身麻木僵硬之处好像再次被无数根牛毛针密密麻麻地扎了一遍。 白泽卿冷汗出了一身,好生受了一番百蚁焚心,一口气卡在胸口,良久方才喘上来,喘得太急,呛出了她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道士皱眉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忍不住脱口骂道:“蠢货!” 道士一边引导她体内四处乱窜的气息归位,一边吹胡子瞪眼想骂人,愣是半晌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怎会有你这样的蠢货!这么凶猛干什么?急着投胎么?” 好半晌,白泽卿才缓过来,心虚又欢喜,虚弱问道:“师父,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好意思说,浪费我的阵石布了瞬移阵。” 道士放开她,见她扶着床沿坐了下来,一时间恨不得再给她一脚了事。 他神色有些复杂地盯着床榻上的木雕小人儿看——他束缚的金线还完整的缓缓游走,其中多了一根若隐若现的浅金虚线气如游丝地歪斜着,搭在小人儿胸口,已经快要消散不见。 看得出白泽卿凭着一本书“无师自通”地知道了傀灵术的窍门,但看得出很快就脱力了,以至力竭,被傀灵和自己的傀线反噬了。 明明刚被反噬就可以斩断脱离,非是不肯放弃,若不是自己打断,这木雕小人儿恐怕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拥有双傀灵的傀了,且还是无主傀。 道士发现自己将白泽卿当成了以往的求教者一般扔本书就不管不顾的散养是个大错误,险些酿出事端。 这玩意儿胸口长了一颗多大的死心眼? 道士沉下脸来,先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问道:“《傀灵术》你看懂了?” 很明显没有。白泽卿不敢吭声。 道士一脚踏在椅子上,一屁股坐在白泽卿的书桌上,低头逼视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没看懂还敢施术?” 白泽卿的头就更低一些。 因为是奇哥的傀灵,内心深处总觉得就算有危险也不会太多,确实是存了拼一拼的心思,这一时之间她竟然连借口都找不到。 道士眼神渐冷,说道:“傀灵术练了多久?五指都能凝出傀线了吗?” 一根傀线都没凝结实她敢说吗? 白泽卿死死盯着地板,有些想挖地洞了。 道士并没有留情,薄唇无情地缓缓说道:“怎么,想试舍身噬傀?想试着入魔?” 入魔?什么鬼?慈法禅师也只说舍身噬傀是邪术,也没说会入魔啊! 白泽卿心里重重地一跳,想要狡辩:“师父,我……”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狡辩。 道士盯着她,等着看她抵赖或者吓哭——反正动不动就在他跟前哭。 谁知白泽卿这次并没有抵赖,也没有哭,就蔫蔫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偷偷觑他一眼,又低下头,轻言细语地承认道:“师父,我错了。”她觉得,还是不要狡辩比较好。 道士心中冷笑,一点也不相信白泽卿能真心悔过:“错哪儿了?” 白泽卿:“……” 果然不是真心的。 道士叹了口气,看着小心翼翼地偷偷看自己的白泽卿,久违的觉得心很累。 再这样下去,恐怕面相上就要追上他的实际年龄了。 他看着白泽卿额角的冷汗,想严厉的再骂她几句,张了张嘴又没想出什么好话来,于是皱眉看着她,显得有点深沉。 白泽卿心虚得不得了。 她自小便最怕辜负别人的好,此时脑子没有那么僵,也知道师父是为了救自己耽误了要紧的事情,顿时有种闯了大祸的认知,于是再次诚恳的说道:“师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道士没有说话,看了她许久,才说道:“恐怕也是命数。” 他招手叫过白泽卿,随手扯了她的袖子擦了擦她额间冷汗,问道:“你真想修行?” 白泽卿惊愕抬头,直接忽略了青衫道袍袖口的汗渍,难以置信的望着道士:“师父,您、您真的肯收我为徒?” “千百年来前辈人走过大道三千,”道士认真说道,“典籍里苍白的文字记载了众多先辈走过的路和最后的结果……或者下场。却不曾记载此道艰辛。我只希望你能想得清楚明白,如果可能,便不要选这条艰难的道。” 白泽卿似懂非懂,却觉得这告诫沉重异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又摇一摇头,固执的说道:“师父,佛都说众生皆苦了。这世间哪有一条不艰辛的道?我愿意跟着师父修行,求师父教我!” “不只艰难,能证道者屈指可数。” “弟子不怕艰难,不为证道,但求顺应心意!”她知道,奇哥已是道中魂,她若不走这条路,不入这大道,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保护奇哥了。 “顺应心意?”道士摇头,“三千大道,要顺应心意,首先便要踏上顶峰,谈何容易。” “那便踏上顶峰!”白泽卿热血上涌,没过脑子便喊出了这一句。 道士微微眯了眼,这话听着,还真耳熟。 他轻轻一跃下了书桌,静静看着她,眼神深邃,抬手轻轻压着她的肩头,说道:“我提醒你最后一句,入我门者,责任重大,大有可能一生孤苦。甚至比你所经受的这些人间离别还要苦。你,可想清楚了?” 白泽卿不是第一次离师父这么近,却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清师父眼中蕴藏的星河灿烂,她一时失了神,待师父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她才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嗯,师父,我想清楚了!”一生孤苦怕什么?她现在,不就是孤苦无依么? 道士微微皱眉,还是再补充了一句:“如今灵气稀薄,苦苦修行不如安稳一生!你真的无悔?” 道士一向寡言少语,从未有过今日的啰嗦。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但是,白泽卿心意早定,只目光灼灼的望着师父,重重点头:“师父放心,我愿意跟着师父修行,不后悔!”宁州城破的那一刻,她就已失去了安稳一生的资格。 若能跟着道士修行,往小了说,至少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奇哥的傀灵!往大了说,说不准真能踏上顶峰,顺应心意。 道士终于松开手,缓缓退出一步,正色道:“既如此,便拜师吧。” 第二十八章 拜师 白泽卿欣喜,这是可以正式拜师了!不是自己死皮赖脸强叫着玩儿了! “是,师父!” 她立刻应声,然后到书桌旁寻了纸笔先工工整整写下庚帖,再沏了新茶,端端正正的跪在道士面前,将茶盏举过头顶,朗声道:“弟子白泽卿,叩拜恩师!恳请恩师,传道授业、教化解惑!” 她是不知道该怎么拜师,但夫子还是拜过的,感觉道理应该是差不太多。 道士嘴角抽了抽,轻点了点桌面上整齐摆放的庚帖,接过茶盏,轻抿一口,便即放下,又将庚帖拿起,起身拍了拍白泽卿的肩头,道:“随我来。”便往外走去。 白泽卿忙起身,一路踏阶而上,足走了两个时辰,行至山巅空地。 此时月朗星稀,道士望了望天,对白泽卿说道:“跪下吧。” 白泽卿爬山爬的脚趴手软的,此时话都说不出来,应声便跪了下去,手撑着地面直喘气。 “正跪!” 白泽卿赶紧撑起身跪正了。 道士将手中庚帖挥出,凌空一点,庚帖便燃烧起来。 “哇!”白泽卿心中暗赞:“这可比城中卖艺耍把式的厉害多了啊。” 道士双手合拢,结了一个印,对着夜空说道:“弟子离,择白泽卿为玄道宗第三十七代单传弟子。天地为鉴!” 话音刚落,平地一声炸雷轰响。白泽卿吓得险些跌坐在地。又想起破道观那电闪雷鸣的场景,心中暗暗道了一句“常规操作”,深吸口气让自己通通跳的心平复下来。 道士只淡淡对她说道:“拜!” 白泽卿收拢心神,对着天地明月,老老实实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道士道:“起。” 待白泽卿站稳,道士的食指便轻轻点上了她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白泽卿呆住了,这次却不似开眼那次一触即逝,而是停留在了她的额心。 道士正色道:“吾授你山医星相卜,但术为外力,心为本。望你从今日起,谨记自己乃玄道宗弟子,需以天下苍生绵绵延续为重。” 白泽卿并没有全部听懂,但心中沉沉的,她认真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以……”她微微皱眉顿了顿,她现在理解不了那句话,她不一定能做到,但她有一点可以做到,于是她说道:“唯师父之命是从。” 道士懒得纠正她,指尖稍微用力。 下一秒,白泽卿便感觉有一道暖流从眉心而入,流向四肢百骸。她只觉浑身的酸涩不适都消失了,一时间感觉浑身充满了气力,仿佛能再跑几个山头不觉得累。 她想起话本上写的,问道:“师父师父,我这是洗精伐髓了吗?我是不是一夜之间就成了江湖顶尖高手了?” 道士嘴角似乎抽了抽,看傻子的眼神又飘了过去:怎么会收了这货为弟子,祖师爷不会恁死我吧?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白泽卿对道士的神情已经很熟悉了,马上很有觉悟的说道:“师父,我会少看话本,好好修炼的。” 道士这才点了点头,道:“不过是为了打通气海,让你能感知灵气,方便观想入定罢了。” 灵气?白泽卿忙闭眼感知了一番周朝,并没有什么不同啊。观想又是啥,怎么入定? “师父,我没感知到灵气,是不是,还没通,要不,您再打通打通?”说着又把额头朝手指抵了抵。 “凡事都没有一步登天的道理,修炼更是如此,都要靠你自己。” 道士嫌弃的收回手,又在自己的道袍上擦了擦,才道:“回吧。你不是会画唐卡吗?” 白泽卿大为吃惊:“为什么啊师父,你不教我傀灵术吗?我们现在不是应该在此盘腿打坐,吸收天地之灵气,观想,或者破境什么的吗?” 说好的少看话本呢?算了,已经看了的也没办法从脑子里洗出去。 道士懒得理她,当先朝山下走去,理所应当的说道:“画唐卡,挣钱。先。” 白泽卿又追上,只觉得自己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她心中愉悦,又忍不住问道:“师父师父,我们是不是可以,御剑而行?哦,没有剑,回头挣了钱好好打一把!那,飞回去?或者像您回来一样,瞬移?师父……” 道士翻了个白眼,望天暗悔:祖师爷,我好像,真的错了啊。 果然,不收徒才是正确的抉择。可惜…… 道士关闭耳力,加快了脚步。 …… 第二日清早,来唤早课的小沙弥蹬蹬蹬跑上台阶,转过花圃,便看见居士房外的院子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一高一矮两人。 一个半蹲在花圃前的画架前,一个坐在院中圆石桌旁,一个专心作画,一个专心刻石头。 小沙弥目瞪口呆的站在台阶上,口中那句“施主,该晨练了。”就怎么也喊不出口。 他正呆愣,便见道士刚刚刻完一颗阵石,放下刻刀,抬头望来。 小沙弥心下一惊,立刻站得笔直,大喊了声:“阿弥陀佛。”吓得白泽卿笔下一乱,勾线便顿在了原地。 白泽卿赶紧收笔细看去,好在她现在所用的是叶勾法1,顿笔之处又恰巧在叶围线中间部位,倒也不是不能补救,不由松了口气。 秉烛夜画了一晚上时间,她才基本完成勾线,若是一笔给毁了,她能立马原地炸裂了。 她将沾了花青的小狼毫放下,揉着手腕,有些责怪又有些委屈的看着小沙弥,说道:“小师父,你喊什么?吓我一跳。” 她想起小沙弥的来意,又赶紧对道士说道:“师父,我今儿便不去晨练了成吗?彻夜未眠呢!” 道士转而看向她,说道:“早去早回。按你现在的精力,不眠不休三日,便能完成着色了。” 白泽卿:“???”不眠不休三日?她还活不活了? 道士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想法,道:“放心吧。死不了。你一日未眠可觉疲累?” 确实没有。 是因为昨夜拜师之后额间的那一点吗? 可是…… 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啊。 道士还混不在意的补充道:“而且也不会饿,吃饭的时间也省了。” 白泽卿看着道士云淡风轻,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神,心口微凉:所以这幅唐卡完成之前,她要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而且还要晨练,晚课? 她一时间觉得有些生无可恋。 第二十九章 玄道 道士催促她:“别墨迹,赶紧去。”言罢又拿起了另一颗阵石,也不运气凝神,右手刻刀直接就落了下去。 白泽卿扁了扁嘴,还是老老实实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小沙弥下山去了。 “喂。”道士突然喊。 “在!”白泽卿立刻回头,眼巴巴的望着他。 “没叫你,”道士嫌弃的一瞥她,转而对小沙弥说道:“小和尚,让慈法禅师派人去叫宣谕司的人过来。” “是。”小和尚连忙应声,当先逃也似的往山下跑去——那道士,那眼神,那气势,怎么那么吓人啊。 白泽卿打完拳,像往常一般跟着众僧侣往斋堂走,到了门口就被饭头僧拦了下来:“小施主,慈法师叔吩咐,请您回居士院。” 白泽卿眨了眨眼,探头望了望平日里也不怎么爱吃的素食,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叹了口气,朝饭头僧行了一礼,转身往居士院走去。 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踏的时候,身体虽然不累,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十分心累——总有一种以后要不吃不喝不睡干一辈子活儿的错觉。 当她踏上台阶,走进小院,人一下子就麻了—— 道士还坐在圆石桌前,只是正举着葫芦喝酒,桌上摆着被撕扯了一半的烧鸡,香味弥漫了整个小院。 说好的不吃不喝只针对她一个人是吗? 道士见白泽卿回来,指了指花圃那边,道:“继续画吧。还缺什么写个单子我让他们送。” 白泽卿这才留意到小圆桌旁摆了样式简易的小木架,材质是上等的红木,上面摆着大小不一整套的刻刀以及市面上极其昂贵的田黄石。 她心生不妙立刻转头向花圃看去。 花圃旁她自己用木条钉的简易画架旁边新摆了制作精良的画架,材质也是红木。 画架旁边有一个稍大一点的木架,还是红木的。 木架上面摆满了唐卡所需的画笔和颜料——白土、朱砂、石青、石绿、雌黄、黄丹一应俱全,且都是磨好的。就连金粉都有一小碟。 总之她就这么一眼便明白,这幅小唐卡肯定只是一个开始。再画十幅也绰绰有余。 真是无耻啊!白泽卿眼泪都要下来了。 “师父!!!”白泽卿哀叹。 “怎么?” “我饿!” “没事,饿不死,慢慢就习惯了。” “可是很难受啊”白泽卿看着烧鸡咽了口唾沫,十分有深度的问道:“师父,吃是为了活着吗?” “问得好。”道士挑眉,麻利的扯下最后一只鸡腿,“当然不是。” 白泽卿看着道士一口酒一口肉的,眼泪都从嘴角滴答了下来,几步走到小圆桌旁,伸手便朝烧鸡摸索去。 爪子都还没靠近,就被道士一把打开。 “师父,驴拉磨也要给草吃啊!” 道士白她一眼:“你刚刚入门,体内杂质太多,可以饮水,不可进食。” 白泽卿怀疑道士在逗她! 道士啃了一口烧鸡,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道:“吃当然不是为了活着,吃是为了吃。可你还没到这个境界。换句话说,你不配。” “……”白泽卿咬牙切齿:我谢谢您! …… 三天的时间对道士来说,转瞬即逝。 可这三天对白泽卿来说,简直是异常煎熬。 道士刻阵石,她在绘制唐卡。 道士和慈法禅师喝茶说话,她在绘制唐卡。 道士在喝酒吃肉,她也在绘制唐卡。 道士在观天象,她还是在绘制唐卡。 三天过去,虽然身体除了饿也没觉得有任何不适,可心里真的是前所未有的累。 三天时间,道士的阵石口袋快要装满了,她的唐卡初稿也基本绘制了成型。 她知道,道士又要走了。 她也知道,道士还是不会带她。 没有太多离愁别绪,但白泽卿心里还是闷闷的,有些堵。 于是这天一大早,她第一次没让小沙弥来唤她便去练了拳,然后给师父沏了茶,去厨房做了馍馍、脆团、三莫糕。和上次一般无二。老三样了。 白泽卿会的点心本就不多,舅母一直说,下厨和做事一样,要学就要一样一样学好了,再学下一门。 可惜她主食加点心合起来才学了十几门儿,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跟舅母学了。 她把点心用油纸包裹好,放到师父的石桌上,然后盯着师父将最后一颗阵石放进袋中,一边儿没话找话,一边儿也是真的有些心疼,问道:“师父,刻阵石一定要用田黄石吗?”那修行阵法的成本得多高啊?没个世家做底子都不敢碰吧? “不是。”道士的语气淡淡的。 “那师父您为什么要用这?”白泽卿瞠目结舌,心更痛了。 这一包阵石,得值多少钱啊?她画唐卡得画得手软啊! “手感好,刻起来快。”道士理所当然的道。 “师父,这,扔出去不心疼吗?我几天几夜不睡画一副小唐也换不了一颗阵石啊?” “所以好好画唐卡买阵石吧。” “???” 这脑回路! 话题终结者! 然而道士并没有觉得话题终结了,一本正经的提醒:“对了,你这次胡闹浪费的阵石的钱,不多算,”他晃了晃手指,“三千两。” 白泽卿瞠目结舌:是我求你回来的么?这人这么大本事直接去抢好了! 道士难得贴心的给她算了个数:“加起来,欠我九千两了!”遂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唐卡安慰道:“也不是很多,你有这手艺,迟早能还清的。” “师父,我已经是你徒弟了啊!” “亲师徒,明算账。懂?” “……” 白泽卿已经不想说话了,一言不发的又坐到花圃边的画架前。 因为起手便是画的小唐卡,三天不眠不休,此时已经到了描金环节。白泽卿的新狼毫沾了早磨好的金粉,却是半晌落不下笔去。 描金最是要紧,可她此时心不定,手不稳,怕是一落笔就毁了这幅唐卡了。 身后响起了道士的说话声:“夫玄道者,得之乎内,守之者外,用之者神,忘之者器,此思玄道之要言也。”注1 语调还是不经意的,冷淡的。白泽卿听得呆住了—— 什么意思?听不懂啊!能不能说人话啊? 她放下画笔,正要起身,已经被人按住了双肩。 “我同你讲过的。”淡淡的木樨香萦绕鼻尖,师父的话语声还是冷冷清清,清瘦颀长的手指在唐卡前虚敲了敲,道:“细细回想你绘制这幅唐卡时的想法,过程。而后含眼光,凝耳韵,缄舌气,听心息。然后入观想。” 第三十章 观想 师父说让白泽卿画唐卡时,她完全没有想到别的类别,起手便是这幅以宁州清安书院为中心的风景唐卡。 她静静看着这小小一幅唐卡,思绪似乎跟着唐卡所描绘,飞过了清安书院那小小的院门,飞过后面碧如绿玉的竹林,渐渐的,整个宁州都在她的眼中。 她感觉自己似乎到了宁州城的半空一般,自高处下望。似乎能听见清安书院中传来朗朗读书声。城中喧闹叫卖,贩夫走卒,热闹非凡。无数院落似有炊烟升起,顽童在小巷跑闹。再远处,是练兵场,兵士们队列整齐,呼喊震天。 练兵场后便是云贺山。 那山脊苍翠如染,绵延往远方,一边是在夕照下越发温柔的前山坦坡,一边是山影横斜处越发幽暗深邃的后山深谷。 她分明身在元州听泉寺中小院,静静望着她亲手所绘之唐卡,但又似亲身攀着云贺山而上,走过其间影影绰绰的寺院与零星的农家院落。 这条路她很熟悉,每年都会跟随母亲和舅母上山很多次。 往年入眼所见,皆是山树风景,庭院寺庙。 而此时“所见”,又有不同。 她似行走在山林间,但又似一步千里,她看见了曾路过的碑林,看见了不知名的洞府,看见了不能懂的铭文,看见了不识得的石雕…… 她似一个过客,看着这山林间几千年的岁月中,无数人来而又往,承前启后,唯有笔迹各异,传承不同,深埋在这万古青山之中,或有大能,或怀大才,或为大贤,或成大奸…… 而今,皆是踪迹难觅。 一场大火从白泽卿脚下突然而起,熊熊大火至山林蔓延,燃烧着整座宁州城。 白泽卿只觉浑身滚烫,脸颊生疼,但奇怪的是,她渐渐抛却了初时的畏惧。 她在烈火中看着宁州城,看着书院、街巷皆化为灰飞,感受着刺骨的疼痛,感受着滚滚红尘之下的无奈与无力。 唯有烈烈清风席卷直上,腾天潜渊。 白泽卿吐出一口气,好像吐出了一口久远的郁结。 世事无常,皆非她可预见,更遑论掌控。 再一次的,她想起冰天雪地里,肩踏雄鹰,当胸一脚险些踢掉她命的王驰。她在烈火中看清了他眼神中切肤的悲痛,隐藏在炙热燃烧的怒火之下。 她想起了常坐闺房,轻提画笔的母亲。她在烈火中看清了她温婉不争的笑容下,隐藏着淡淡的孤寂凄苦。 她想起了早出晚归,常与同僚推杯换盏的父亲。她在烈火中看清了他自城门西望,眉心紧皱,眼中是沉重的忧虑。 她想起了道观中脚踏七星八卦阵的师父,随手一指便能勾动天雷。她在烈火中看见了师父眼中的淡然和疏离。这份疏离不是针对她或者任何人,而是对于这世间。 …… 她想起了很多人,在烈火中清楚明白地看到了他们心里隐秘的愿望,唯独看不透师父。 师父与她所接触的任何人,都似有云泥之别。 但,她渴望成为师父那样的人! 如果有一天,她成大能,无处不可来去,抬手勾动天雷,百兽见她瑟瑟发抖,凡人们全都匍匐在地…… 她是不是就能正大光明的回到宁州城,回到白家,告诉天下所有人,他们白家,忠君爱国,百战不悔。 烈火渐渐熄灭,白泽卿似悬在高空,当宁州城离她远去,她那从城破时就被怨恨、不甘、怀疑塞得满满当当的心忽然就空了。 凡人一生,也不过就余三五十年。她这厢拜得名师,入了玄门,夙夜以继地修炼,等着回去查一个真相,然后呢? 或许真相早被掩埋,父兄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她要如何证明他们的忠义? 或许万幸找到蛛丝马迹,呈报上官,便真能证得清白?还是去跪求皇帝的恩典? 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结果还是掌控在别人手中。一切的一切皆不由她掌控! 白泽卿忽然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任凭意识沉入更深的境地。 她城破以来背负的深邃怨悔疑恨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不再压得她整个人始终崩得紧紧的,以至于陷入恐惧、担忧、急切的情绪中。其实都只是多余的情绪而已。 她只需要坚信一件事情就可以了。 变强,强到不再被别人左右生死。强到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强到所有人不得不重视她说出的每一句话! 思及此处,白泽卿心中忽然之间有如破壁,一刹那,她听见了仙台山甚至更远的山林间窃窃私语的回响,千万条山谷之风缓缓自山林间,天地间穿流入海般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没有停留,也没有依恋,如诸多欢欣、诸多烦扰,它们来了又走,周而复始,仿佛她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似传来一声鹤唳,她似乘于白鹤之上,扶摇九天。 白泽卿观着唐卡已入了定。 师父却并没有催促她,只静静地等在一边,直到日头沉到了山下,白泽卿才回过神来。 又怔怔望了唐卡片刻,起身唤道:“师父!” 道士点了点头,对白泽卿道:“休息片刻,为师教你符咒。” 道士说着,将一盏昏黄的风灯挂到门口。 白泽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师父是什么意思,她吃了一惊,有点傻气地问道:“师父,方才那……那难道就是观想吗?我好像,感受到了灵气!” 道士点了点头,淡淡道:“你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学习,为师明早便要离开。能学多少,看你资质了。” 这、这么快? 她还没有来得及细细体味方才生出的诸多感悟。 望着道士笔直的背影,白泽卿突然醒悟了师父让她不眠不休画唐卡的意思: 她早听舅父说过有人能观唐卡以入定。她熟悉唐卡,在持续高压的逼迫下诸多心境都能溶于潜心所绘的唐卡中,如此一来,师父又在唐卡初成时加以引导,自己才能心有所感,观想入定。 此时,少女的心境竟生出一丝沧桑,自语道:“得多少年潜心修行,才能到师父那个境界啊?” 道士恰在此时回头,那眼神似在告诉她——痴心妄想什么呢! 第三十一章 第一堂符道课 道士大慈大悲的让刚刚学会观想入定产生气感的白泽卿休息了一个时辰。 而后一声呼唤,白泽卿赶紧掌了灯,奉了茶,颠颠儿的跑到师父跟前站好。 第一堂符道课,道士递给白泽卿一块两指宽的小木牌,木牌上下有两条线,中间相距一指宽,她此时要做的,就是在画着刻度的小木牌上刻出一道横印。 道士骨节分明的手指从红木小架上缓缓划过,最后停留在第一把小刻刀上,将之拎起。然后又拿起自己惯用的那把刻刀,随手便刻了几道明符在小刻刀的刀身之上。 这才递给白泽卿,道:“初学符咒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力量和符咒勾连,你用这个,好入门。” 原来是为初学者专门刻的符咒。白泽卿赶紧双手接过。 看其上新刻的符文遒劲流畅,甚有美感,心中不由美滋滋:师父送的!以后自己也能刻出这么漂亮的符文。 她想了想又问:“师父,这起笔和画唐卡一样的吗?” “不。刚开始会有些阻力,”道士道,“不用怕,慢慢来。时辰当年刻出第一道痕迹,也磨蹭了小半年。” “时辰是谁?”白泽卿立刻问。她不是单传弟子吗?师父怎么还教旁人? “道童。”师父凉嗖嗖的瞪她一眼,说道:“专心!”然后眼神示意她在旁边坐了。 白泽卿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赶紧乖乖坐好,心里却不服气的想:道童啊,那怎么能和自己这个亲徒弟比呢。 她拿稳刻刀,默念口诀,引气入体,再凝神落刀。 直到落下第一刀,白泽卿才明白,原来符咒不是那么轻松容易就刻得上的。 这个入门小刻刀俨然不是好相与的,就在刀尖落在小木牌上的一瞬间,白泽卿感觉手中的刻刀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拉扯着她全身的力气往那小刀里抽去。 她吓了一跳,拿刻刀的手本能地一顿,只这一下的停顿,刀在木头上再无法前进半分。 白泽卿定睛一看,木头上只留下了一条猫抓一样的清浅刻痕。 我去!信了你的邪! 白泽卿自觉有些丢脸,不敢看师父,不服气的再次握紧了小刻刀,坚定笔直地下了第二刀。 刻刀十分顽劣的再一次疯狂地消耗起她全身的力量。 白泽卿心里默念着师父方才传授的符咒口诀,调动着她初成的气感,努力地使得周遭不怎么浓郁的灵气沉入气海,再沿手臂而上,试图掌控刻刀。 可惜白泽卿虽明白了刻符的窍门,毕竟刚学会观想入定,即便可以引气入体,能引的也十分有限,完全赶不上刻刀从他身上抽取的。 刹那间,白泽卿几乎眼前黑了黑,虚脱眩晕感席卷而来。 便在此时,道士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凉凉的触感让白泽卿清醒了些。 只见他的颀长的手指完全覆盖住白泽卿纤细的手指,微微用力,带着白泽卿的手,缓缓的,稳定的将第二次险些断掉的笔锋走完。 然后轻松的带着她的手落在第一笔那丝浅浅的猫爪印上,将第一笔的横线刻得清楚,方才松开手。 至此,小木牌上一个工整的“二”字便成型了。 道士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符咒的笔锋不能断、不能停,必须一气呵成,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白泽卿舒出一口气,她刚吃了苦头,握着刻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心中却是生出许多感慨,怔怔望向小木牌上清晰的“二”字,又有些许气馁:也太难了!她现在就连一笔都落不清楚。 道士似看出了她的沮丧,轻轻敲了敲桌面,说道:“符咒练习枯燥严酷,非一日之功,更不可能一蹴而就。你此时最重要的就是要练习由刻刀引气落刻,刻符之时气息绵长不可断。因此以符道锻炼经脉,借以拓宽,亦是修行之道。” 白泽卿听懂了,也就是一开始别指望能刻什么有用的东西,能完整的,不断不停一气呵成的刻下一刀就算成了。 “待我离开,你每日晨练晚课之外,需继续以唐卡入观想,提升气感,引气入体。再以刻刀拓宽经脉。” “是,师父。” “拓宽经脉需得……”道士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述,干脆拿起阵石袋子,将一袋子阵石全部倒在石圆桌上,道:“需得一次一次地耗尽气海中能停留的气力,再行蓄力,再行耗尽……” 伴随着他说话,他将阵石放进袋中几颗,又倒出来,又放进去,又…… 白泽卿一把按在师父手上,郑重的道:“师父,我听明白了。您别再倒了,那可是田黄石,回头磕坏了多可惜。”说着将阵石一颗一颗轻轻的往袋中放去。 “最重要的是,不可贪功冒进!否则……” “师父,我懂我懂。就好比是拉筋嘛,每天都得练,还得怼着极限练,方能练出工夫。但是若是心急一下子压到底,说不定就把筋崩断了。” “你居然知道?”道士诧异。“那你为何一次一次往死路上逼自己?” “……”白泽卿张了张嘴,半晌没想出一句辩解来,于是只好闷闷的说道:“是,师父说得对,弟子再也不敢了。”这救一次三千两,再这么下去,她这辈子唐卡画到天荒地老都还不清楚。 道士天未黑便翩然离去。 临行前考虑到阵石的消耗——就算是用上好的田黄石,这两天时间他也刻到手软!道士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傀灵如今被我的傀线束缚,无法像以往一样保护你,你需得自己多加谨慎。” 白泽卿连声应是,然后将这些天抽空画的几幅白描小像交给道士,眼巴巴的道:“师父,如果有可能,在宁州时,请帮我留意画中之人,或者……魂。”就算,像奇哥一样尚存一丝残魂也是好的。 不用她多说,道士也知画上必定是白泽卿的至亲。 道士看着她,本想抬手轻拍一下她的肩以示安慰,手抬到一半便握拳背到了背后,转身便离开了。 宁州城那血流漂杵,一片焦土的惨状,她是亲眼见过来了,只不过心中尚存一丝希冀罢了,又何须再多说呢。 第三十二章 两根傀线 …… 第二天,白泽卿已经开始学习符道的事震惊了听泉寺上下。 晨练后,一干和尚沙弥便将她团团围住,不约而同的都是一个问题:“什么?你已经能引气入体了吗?” 白泽卿揉着耳朵,刚开始不由得有点沾沾自喜,但还没等七情上脸,她自己已经先一步惊觉,想起自己不过刚刚踏在漫长无边修行路的门槛儿上,连忙给自己泼了一大盆凉水,收敛了心神。 她立刻作出一派宠辱不惊,虚怀若谷地点了个头,淡淡地道:“嗯,算入门了。” 小沙弥们顿时“哇”的一声,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众和尚听了这话,反响不一。 其中,最正常的就是达摩堂大师兄了。但这一脸淡然怎么看都有些强装的成分在。 这位大师兄乃慈法禅师亲传弟子,聪明刻苦,一向严于律己努力修佛,已经在四年前引气入体。如今佛法学得也游刃有余,眼见修为还待大迈步。 然而他本就是大旱之年慈法禅师路边捡回来的婴孩,引气入体时已是二十有四,严格算起来佛法浸淫没有二十年也有十余年。万万没想到,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娘,也不知跟那道士学了多久,竟然已经有了气感! 大师兄点头,对白泽卿微笑道:“师父说的没错,修行之路,资质和努力缺一不可。小施主自来了听泉寺,日日刻苦,不眠不休的努力。想必资质也是万中无一的。” 白泽卿懵了。大师兄恐怕误会了吧?她觉得自己能引气入体完全是因为师父给自己额头那一指开的光啊! 但她没来得及解释,大师兄说完话向她施了一礼就回去用功了,都没顾上去斋堂用饭。 慈法禅师看了很是欣慰,知道大徒弟会难受一会儿,但难过只是一时的,白泽卿对弟子们的鞭策作用才是长久的。 可惜,慈法禅师还没欣慰完,他就发现,寺门上下只有大师兄这么一位长了心的。 其他弟子要么被每日晨练晚课和挑水洒扫等事无巨细折磨的半死不活没有精力长别的心。要么便是那些还没有到长心时间的小沙弥们,“哇”完之后,她强任她强,每日里只要能吃饱斋饭就没什么别的念想。 慈法禅师看着他那镇寺之宝的首徒,每日里愈发的奋发图强,多少有几分失了方寸,又有一丝担忧,有心想劝解几句,佛门讲就的是一个“悟”字,需得循序渐进,不可心急。 但又见他首徒每逢晨练晚课见着白泽卿立刻就眉开眼笑起来,十分有干劲儿的与之讨论修行之道。又干脆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算了,师百家之长也是好的。 白泽卿符道刚刚入门,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乱七八糟,愣是一笔拉不正。于是用了慈法禅师给的钥匙天天泡在藏经楼里寻一些佐证。正好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也不好每次都去烦劳慈法禅师,恰巧大师兄主动要与她“互相讨教”,她求之不得。 这天晨练后,她见了大师兄正朝她走来,便亲热的唤:“子墨师兄,今日亲手做了几块梅花奶糕,去我小院坐坐?我有本经书不大明白,还要请子墨师兄指教。” “小施主太客气了,贫僧在符咒方面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于是两人都没有去斋堂,说说笑笑的便去了居士小院。 一群小沙弥:“这还是他们严肃严格的大师兄吗?” “大师兄的尊严何在?” 慈法禅师:“……” 行吧,一切皆有缘法。 …… 白泽卿捧着经书捡着不懂的地方与子墨大师兄讨论了大半个时辰,待子墨师兄离开,白泽卿搬了竹椅老老实实坐到花圃前,一丝不苟地画完了这幅小唐卡最后的描金部分,一直画到了半夜,除了中途雷打不动的去了晚课,回来后掌了灯,将画架搬到了书桌旁,便泡在了书桌旁一动不动。 直到寅时中,唐卡终于完成了。 她静静望着唐卡,细细观想,再次入定。 这一次较之前次多了更多体悟,也听到了更多更细致的声音,看到了更远更辽阔的地方。 卯中,小沙弥按惯例哒哒的跑上台阶,便看见白泽卿静静坐在书桌前,周围的桌上地上椅上都是枯枝砂砾,落叶花瓣—— 窗未关,她身周气息流动席卷了四周的落叶花瓣,绕着她身周飞舞,再缓缓落下。 小沙弥雪见再一次看呆了。 他觉得他这些天在居士小院里发的呆吃的惊比他这整七年的人生还要多。 小雪见知道白泽卿入了定。他是见过大师兄入定的,但他短短七年的人生里,着实没有见识过入定了之后动静这么大的。 他不敢打扰白泽卿,蹬蹬蹬的又跑下台阶,他要第一时间去跟师叔祖汇报。 …… 小沙弥跑开不久,白泽卿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她再次尝试默念了傀灵术的法诀,两根浅金色的丝线缓缓从她的小指和无名指游出。 这次,不再是气若游丝的虚线,而是两根凝实的浅金傀线! 她将灵气运于指尖,指使着两根傀线去翻书,开抽屉,做一些简单的动作,都顺利的完成了——除了中途碎了一个小茶盏。 白泽卿欣喜异常,她第一时间将木雕小人儿拿了出来,轻轻摩挲半晌,她压下心中澎湃的想要尝试的渴望,却始终没敢造次。 她安慰自己道:快了!照这个进度,少则半月,多则再有一个月,应该可以凝实五根傀线,那时候再试一次。她一定会在察觉力有不逮的时候立刻放弃,不会再贪功冒进的。 她记得师父的叮嘱,不敢再找死,其实主要是不想再给师父添麻烦。 她其实很会阳奉阴违,夫子让抄书她就或威胁或利诱同窗帮她抄,要么就将两只毛笔绑起来一抄就是两份,也不管写出来的字有多丑。大姐姐罚她闭门念书,她便在书中夹了话本看,被大姐姐发现了便打她手心,还责令二哥守着她念书写字,她便央求二哥让她用画画代替写字,直缠得二哥没了办法。 但她不想也不喜欢这样对付师父! 师父不说谎,她也不想骗师父——鬼知道骗了她那一根筋的师父会招来什么不得了的后果,那可是她九千两的大债主! …… 第三十三章 藏经楼 白泽卿将木雕小人儿细致的贴身放好,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精神奕奕,浑身舒坦。 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再一低头,她嘴角便僵住,脸色逐渐难看起来:屋里屋外,桌上地上,甚至床榻上都是砂砾、枯枝、树叶、花瓣……和茶盏碎瓷片。 白泽卿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玄道宗的术法中有没有可以自动收拾房间的? 傀灵术练好了之后是不是可以养个专司清扫杂事的傀?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没有用,白泽卿还是自己老老实实的取了扫帚,洒扫,整理床铺,还有一堆要清洗的…… 入定便入定,刮的什么风?刮风就刮风,怎么非得为着自己转?转就转,自己这么个小姑娘难道不应该是几许花瓣仙气飘飘就罢了,砂石尘埃凑什么热闹? 白泽卿只觉从未这么想念过自家那个总爱守着她哭的小侍女——被小侍女一天天的念叨怎么了?有人家在,她虽不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吧,眼里啥时候看见过这些杂事? 待将屋子里清扫的勉强能住人的程度,再去净房洗漱换衣。忙完这些她望了望天色,天光大亮。 白泽卿眨了眨眼,心底里那种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事情的疑惑终于清晰起来:小沙弥今儿没来喊她晨练!为什么?这个时辰,怕已经该去斋堂吃饭了。 白泽卿想了想,到小院最西侧新改的小厨房做了简单的梅花糯米卷放进食盒,然后拎了书桌上几本已经看完的书卷,往藏经楼跑去。 轻轻推开藏经楼的木门,“吱呀”的一声惊扰了藏经楼的静谧,白泽卿赶紧停了片刻,才继续推动一丝,生怕木门再发出声响,打扰到那位扫地僧—— 第一次去藏经楼的时候他在剑谱区打扫,白泽卿刚懵懵的转过书架,他便突然回头望来。顿时吓得她一声惊叫,退出好几步,险些跌倒。 就,一个穿着深灰色僧袍,须发皆白的老僧,驮着背,猛的回头盯着她,那感觉,白泽卿现在想起来都有些起鸡皮疙瘩。 初见时白泽卿以为他是个哑巴,但耳力却十分好。后来同大师兄说起此人,才知道扫地僧和慈法禅师乃是同辈,修的是闭口禅,也是自请守藏经楼的。 白泽卿莫名便觉得这大和尚又多了几分高深莫测,大概十分厉害。 白泽卿小心的将门合上,放缓了脚步,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先将小食盒放在门边书案正中,然后抱着书卷走过剑谱区,将自己手中抱着的几卷书册依次放回功法符咒区,这才提步朝二层走去。 她想要去看看慈法禅师提到的那本书《修真轶事》。 脚踏在陈旧的木楼梯上发出了“咯吱”的声响,白泽卿立刻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回头一看,过道那头,扫地僧果然拿着扫帚,静静的看着她。 白泽卿立刻站直了身子,拿出二层的钥匙晃了晃,说道:“是慈法禅师让我去寻一本书的。”然后赶紧指了指书案,“大师傅我做了素斋点心,您尝尝。” 扫地僧还是看着她,直看得白泽卿觉得背心浸出丝丝冷汗,才转身走了。 白泽卿这下顾不得声响,三步并作两步,蹬蹬蹬的跑上了楼。 到了楼梯尽头的木门前,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打开铜锁,走了进去。 藏经楼二层看起来就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此处书卷俨然,都落了灰,可见也没什么人会翻动。 白泽卿没料到二层有这么多书,也不知那一本游方和尚的札记在哪里,便随意在书架是挑出几卷手札。 翻开一卷,只见正面都是画像,背面则收录了此人的生平——姓甚名谁,哪个门派,为人如何,因为什么入道,入了什么道,几起几落多少年,“归去”于某年某月,最后是尘埃落定后,后人给立的判词。 还有一些个半途失踪的、中途入魔消失的、被逐出某某门派的,这些天各一方,后续不详。 这一卷,竟都是多年来修行界的人物纪。也不知这里面有没有他们玄道宗的哪位修行者。 白泽卿对于修行一道知之甚少,师父又不爱多说,此时见了这些人物纪,宛如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当先便捧着书札席地而坐细细看了起来,直看得津津有味,很快便入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泽卿被震天的唢呐声和喧闹的哭喊吵得从书札中抬起头来。 她有些惊讶,听泉寺一向清净,能听到最多的声响都是晨钟暮鼓,送佛念经,林中鸟叫,林后山泉之声,怎会有人来这里哭喊,且还有唢呐声?这寺中既无婚丧嫁娶,又无戏班子搭台唱戏,怎会有人吹唢呐? 她扶着书架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望去,且见一众起码几十人的队伍,女眷居多,皆披麻戴孝,在一众家丁模样的人的护卫下,十几个唢呐师傅当先开道,踏阶而上,直往厢房方向而去。 白泽卿这时才突然想起师父第一次临行前交于她的任务:查知府之死的真相。 这事儿其实师父给她也是随口一说,她当时也是打了主意第二日准备一下拜礼和拜帖便去霍家,可她强修傀灵术又连翻儿观想入定学符道,脑子里便将这些事都压到了最底下。此时被这么一闹,她才突然惊觉,日子过得飞快,今日竟然已是那知府的头七了。 她按照师父所授法门开眼四望,清风徐徐,一片清净,并无亡魂怨念归来。可见知府之死是有蹊跷的。那日应不是知府的死期,听泉寺应该也不是案发地。 且不知案子结没结,又是如何结的。想必必然不如人意,这些人想必也是能闹的都闹了,才会连听泉寺也不放过。 白泽卿看着窗外和尚们被知府大人的一众家眷逼得毫无办法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喃喃道:“看样子,也是时候去一趟元州城了。” 离开藏经楼时,白泽卿将手中几卷书札一一放回书架,只是最后一本书卷这边放进去,那边又被挤出来了一本。 白泽卿嫌弃了一回自己手笨,绕过书架去另一边捡起,本要放回书架,却发现这是一本没有书名的手札。地上还掉落了一张纸,应该是这本手札中掉落出去的。 她捡起那张纸,竟然也是一张画像,画像上的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却丝毫不显寒酸,不知绘者是谁,寥寥几笔,这道士的风华无双仿佛已经力透纸背而来。 这人是哪位前辈? 白泽卿翻到了画像背面,与之前的画像不同的是,这幅画背面一个字都没有。 白泽卿自小绘画,一眼便能觉出这幅画是画得很好的,笔力深厚,人像传神,绝不可能是画废了的……那,又怎会一个字也没有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便在此时,唢呐之声又透耳而来,直入脑海。 白泽卿顿时放弃思考,不再纠结,将那画和掉落的那卷手札都捡上准备带回去看,不懂的还可以晚课后问子墨大师兄。 不过瞧外面这么大动静,能不能晚课还两说呢。 第三十四章 你怎么还是那么弱? 第二日,白泽卿在晨练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戴上帷帽,坐上宣谕院派来接她的马车进城。 虽然师父从未说过几时归,还会不会归来此处,白泽卿临行前还是给师父写了信,在书桌上用镇纸仔细压好。又担心师父看不见或者根本不进屋,于是专程跑去给慈法禅师、子墨师兄和雪见小沙弥都留了话。万一师父回来,也知晓她是去了城里,去了霍家。 昨儿知府夫人带着几个姨娘闹腾了大半日,最后还是尹府丞、卢节推、李通判三位大人联袂而至,好说歹说将人给劝了回去。不过瞧那架势,即便不再到寺里闹,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白泽卿打着窗帘望着一路山色,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起知府案情。 她昨晚专程去知府自尽的厢房看过,一应陈设还保持着七日前案发时的样子,就连那白绫都还挂在房梁,随着晚风一荡一荡的,甚是渗人。 她在厢房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又去问了子墨大师兄当日的情况,大师兄所知也不多,但透露了一点让白泽卿甚觉蹊跷——当日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净人已不知所踪,且是不告而别。按理在听泉寺挂单的净人都有记录,但这人也不知怎么混进来了,并没有找到相关记录。听其他净人描述,似乎是同知府大人一同来的。 胡思乱想间,马车已驶入东城。白泽卿探头望了望天色,已经快要中午了,路上车马人熙熙攘攘,白泽卿的马车走在其中毫不起眼。 “急报,急报。” 急促的马蹄声从后边传来,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看着一队将士飞驰而过。 躲避拥挤中,一辆马车差点陷入路旁的水沟。 “娘子,你没事吧?”旁边马上一位身穿绸缎直裰的中年男人忙下马询问。 婢女打起车帘,车里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娘子。朱砂罗裙,云髻灿灿,身形娇俏。 “怎么回事?胡管事,惊着娘子了。”婢女扶了扶年轻娘子,然后探头出来冲中年男人轻斥了一句。 胡管事赶忙轻声向年轻娘子讲述方才之事。 路边茶肆便有眼尖的伙计喊了一声:“是霍娘子!” 马上就有好事的聚过来张望。 “哪里哪里?” “哪位霍娘子?” “还有哪位霍娘子,当然是泮月楼的大当家啦!” “哎呀,什么运气,让我们瞧见了霍娘子。” “霍娘子!霍娘子!”有胆大的已经挥着手喊了起来。 胡管事赶紧招呼护卫小厮们隔开想要靠近的人群。 “外边凉,赶紧走吧。”婢女放下帘子,一面对霍娘子道,“娘子,是驿马呢,大约是朝廷的旨意来了,不知谁会接掌元州。” “莫要说这些。赶紧……”霍娘子打断她,话说一半却突然停了,神情微微惊讶,亲手撩了帘子,然后“咦?”了一声。 “娘子?”胡管事见霍娘子又撩开车帘,有些不解,喊了声,见霍娘子的视线看向前方一处,他也看过去。 那里有一辆马车,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正掀着车帘对车夫说什么,神情有些焦急。 再看那匹马不知道怎么了,似乎方才的拥挤伤了腿脚似的,车夫正蹲下查看。 是白家三娘子? 此时车帘已经放下了,便那一刹,霍娘子看的不太真切,有些不确定的摇了摇头:她怎会在元州?眼花了吗? 要不要去确定一下呢? 可这官道上人太多了,她再停留恐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娘子?”胡管事有些焦急的再喊了声。 霍娘子回过神,放下车帘,说道:“没事,赶路吧。” 胡管事见她家娘子神情无恙,这才松口气,转身上马,领车队众人而去了。 护卫开道,他们很快走到路前方。 车吹动车帘,霍娘子下意识的看了眼外边,那辆小马车一闪而过。 霍娘子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正事要紧,二哥还等着呢。 车队很快在官路上远去了。 …… 因为小破马车坏了的缘故,白泽卿赶到元州东城的时候已近中午。恰逢粥厂给流民放赈的时间。 七日前聚集到听泉寺的流民们当日便在兵士们的“护送”下重新回到了元州城内。 知府突然亡故,官仓一时半会儿开不了。民仓早就空了,眼看着粥厂难以为继,王驰离开元周前便做主又向霍家借了一万石粮应急,承诺待官仓开启便会归还。 霍二爷答应的十分痛快。 相比于一万石粮食,他更在乎的是和西北王建立关系。这粮能归还也罢,不能还更好,让西北王的二公子欠着自己的情,以后要打通西北和漠北的商道,便如虎添翼了。 因此这几日流民们领到的倒是难得的厚粥。 元州城内有条过城河,这条河以二八分水的建造方式,将元州城一分为二,分流府元河的水流,让元州再无灭城水患。 城中依河而建了许多酒楼茶肆以及青楼画舫。泮月楼便是其中之一。 泮月楼旁不远便有一座拱石桥,桥南便是一座粥厂。 此时小男孩端着粥碗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双手捧着一只破碗,裹着明显不合身破袄的小女童。 小女童将小脸埋进碗里拱了两口,抬起头时鼻尖沾着饭粒,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她见男孩已经走到桥边靠着桥墩坐下吃粥,赶紧跟去。 便在此时,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人从后门赶上,一把抢过小女孩手中的粥碗,三两口便灌进自己口中。 小女童还没回过神来,手中便空了。再回头,粥没了,碗也被那中年人扔到地上,碎成了几块。小女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小男孩望过去时,碗都被摔了。他猛的站起身,愤怒的盯着那中年人,道:“你干什么?怎可,怎可抢他人之食?怎可欺负小孩子?” 那中年人抹了抹嘴,已经恶狠狠的朝他走来。 小男孩被他凶恶的眼神吓得退了半步,转身想跑,耳边是小女童的哭喊声,他又停住了。将粥碗快速的往身后台阶一放,自己反朝前走了两步,咬咬牙,准备拼一拼。 那中年人高高举起拳头便朝小男孩脑袋砸去。男孩大喊一声,闭眼便朝中年人撞去。 拳头没有如同预想中一般落到头脸上,下一秒,男孩被软倒的中年人砸在身上,扑倒在地。 白泽卿怕了拍手,看着狼狈的小男孩,一脸无可奈何:“你怎么还是那么弱?” 第三十五章 似是故人来 小男孩睁开眼,入眼便是一袭青衣道袍,手中还拎着马车脚蹬的白泽卿。 一如往常帮他打架的白泽卿。 “是你!”小男孩惊喜,又拼力将那昏倒的中年人推开,爬了起来,整了整根本整不出来的仪容。 “别臭美了,周潜。” 白泽卿听见哭声掀开车帘,入眼便看见那中年人砸了碗朝男孩走去,刚好那男孩她认识,而且很熟。那是夫子从小带在身边的孩子。来不及多想她赶紧让车夫停车,随手拎了脚蹬便冲了过去。 她伸手道:“走!” 然后便看见一个小女童蹬蹬蹬的跑过来拉住了小男孩的手,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望着白泽卿。 “你等等。”周潜说着,将小女童牵到桥边,将自己那半碗粥递给她,“囡囡,吃吧。” 地上那中年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白泽卿一把拉起周潜,“走!”不出意外的话她的海捕文书还在元州满城贴着呢,她可不敢搁这儿惹事儿被官兵抓了。 周潜被白泽卿抓着,赶紧一手拎着小女童的后衣领,一边跟一边喊:“白泽卿你慢点,囡囡你一会儿再吃,别呛着……诶诶……” …… 马车缓缓往东城行去,车夫还有些惊魂未定:这小女娘胆子可真大。拎了脚蹬冲过去就砸人! 低调起见,宣谕院准备的是极其普通的小马车,比不了霍家的大马车,这车内有些逼仄。 小女童缩在角落认真吃粥,见她手脚都冻得有些僵直,白泽卿解开了自己身上为了遮盖容貌才穿戴的斗篷,裹在她单薄的身子上。然后扯了角落的薄毯扔给周潜。 周潜正看她,两人都有些一言难尽的恍惚。 “夫子呢?” “亚父呢?” 两人同时问道,又同时叹了一口气。 周潜微微推了一把薄毯,抬了抬下巴,道:“你盖。” 白泽卿道:“我不冷。没你那么弱!” 周潜嘴角微微上翘,便不再跟她客气,扯了薄毯裹了裹,道:“你都能活着,我亚父一定没事的。” 白泽卿:“???”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味儿呢?这嘴上不饶人的自诩读书人一定是故意的! “你怎会在这里?”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问道,然后一起翻了个白眼。 “说来话长。”又是一起开口。 白泽卿“啪”的一掌拍在他肩上:“长话短说。” 周潜疼得“嘶”的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戚戚然道:“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又是一巴掌拍在同样的位置:“好好说话!谁让你背诗了?” 周潜“啊哟”的一声痛呼,还没说话。小女童已是将碗一扔撑着爬过来使劲推了一把白泽卿:“不要打我哥哥!” “哥哥?”得,她反倒成恶人了,白泽卿一脑门黑线,问道,“这小女童是谁?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哎呀白泽卿!你一个小女娘,能不能不要一言不合就动手啊!”周潜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的望着白泽卿。 “什么小女娘,我可比你大!”白泽卿也是拍顺手了,略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赶紧转移话题,“问你呢,谁呀这?” 周潜道:“不认识。她奶奶带她从同州逃难出来的,在来元州的路上遇上的。她奶奶没了,就剩她了。” 一路从同州过来,流民们要么饿死,要么病死,要么被偶遇的渠栗散兵射杀,能活着到元州的十不过三四。周潜不想多说,问道,“你怎么敢满街走?到处都是你的海捕文书。” “什么满街走。要不是为了救你我也不会下马车。我这是要去霍家。” “投靠你大姐姐吗?”周潜问道。 白泽卿黯然:大姐姐和大姐夫元夕那晚都在我家里吃酒呢。如今生死不知…… 她只觉心里闷闷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周潜猜到了什么,眸色也更沉了几分,没再说话。 马车上一时安静。 许久,周潜突然笑道:“在城墙那边看到你的海捕文书的时候,我还是挺高兴的。” 白泽卿低低“嗯”了一声,又抬头:“嗯?怎么,官府通缉我你很开心?” “哈哈哈哈,是呀!”周潜笑得眉眼弯弯,见白泽卿举起拳头,连忙“诶诶”喊着认错,又凑近了认真看着白泽卿,道:“至少能确定你还活着。真好呀!” 是啊,还活着,真好啊!白泽卿的心有些揪着了。 “没事的。”白泽卿摸了摸他的头。 “喂!”周潜忙低头躲开,道:“亚父说了,男女授受不亲!别动不动就摸我头啊!” 白泽卿干脆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小孩子,什么授受不亲的!” “我才不是小孩子!”周潜挠了挠头反驳。 “你不要打哥哥!”小女童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有些生气,小小的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不打了。”白泽卿点了点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囡囡。”她回答。 周潜稍微凑近白泽卿一点,低声道:“我早问过了。她父亲是兵士,在外征战,生死不知,母亲被渠粟流矢射杀,她奶奶一路将吃食都留给她,护着她跟着流民队伍到了元州,便实在撑不住了。她家里人都叫她囡囡,根本没取名。” 白泽卿黯然,她像小女童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家人们的看护下玩水爬树无忧无虑,唯一的烦恼便是少吃了饴糖,多做了功课。 她对周潜说道:“突然想到夫子常说的一句话……” “民间疾苦!”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却不再像以往那般会心一笑。 周潜有些恹恹的将头倚在车壁上随着马车行进一晃一晃的,口中喃喃道:“民间之疾苦不能诉于上,民心涣散,则为患甚大……” 小女童一直关注着周潜,此时小手一下一下,关切的拍着他的背,看向白泽卿:“姐姐有吃食吗?哥哥饿了。” “忍忍吧,一会儿到了霍家随便吃。”白泽卿替小女童紧了紧披风,对周潜道。停了停,才又担忧的说道:“知府死了,官仓不开,流民吃不饱,活不下去,又有人乘机挑拨的话,恐生乱相。” 周潜笑道:“正是我这几天最为忧心的。你别说,我被饿的慌的时候,都生出了去抢几个包子充饥的心思。” 白泽卿沉思,缓缓说道:“说来说去,还是得想办法把粮食的问题先解决了。” “白泽卿。”周潜突然喊她。 “嗯?”白泽卿看他。 周潜头还倚在车壁上,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眉眼弯弯的看着白泽卿,说道:“见到你我真的很欢喜!真的真的很欢喜!非常非常欢喜!” 他的声音轻轻的,很认真。 白泽卿鼻尖突然有些酸,赶紧转头看向窗外的方向,平复了片刻才低低道:“我也是。见到你,很欢喜。”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战乱偷生,流落他乡,还能得见故人,云胡不喜? 第三十六章 霍三娘子 …… 元州东城,霍府。 马车停在河对岸,车夫道:“小娘子,到这儿马车便进不得了,得过了这座石拱桥,再乘船渡河,就能到霍家大门了。” 白泽卿以往来过,自然知道车夫所言不虚,于是拎上东西,带着两人下了车,还给了车夫几枚铜钱作为感谢。 看着一道高高的青色院墙,白泽卿指着那边,对两人说道:“看到了吗?那就是霍家。” 周潜看着面前的一片湖,湖那边是青墙白瓦,其后黑瓦屋顶绵绵,一眼估计最少五进深。从河这边可以看到一座高大的牌坊,远远便能见上书“天下皇商”四个金灿灿的大字。 “那边是正门。大姐姐出嫁后,我跟着哥哥们来过两次。” 便此时,只听得身后有马车停定,有人“咦”了一声,走下马车,对白泽卿道:“真是你啊?还记得我么?” 白泽卿怔楞:呃!这故人,会不会太多一点! 她回头,待看到这来人的形容,白泽卿不由失神。 婢女搀扶下,年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安静端手而立,身形娇俏,云鬓高挽,只插了一根和田镂空云纹白玉簪。面白如玉,似乎施了粉黛,又似乎没有。鼻梁高挺,唇红一点,耳垂上坠着如泪滴般晶莹清透的玉珠子。身着宽大松散的素青锦缎罩衣,内搭织金锦绣莲花上襦,下配朱砂罗裙,腰间挂着莹润的和田白玉司南佩。 她就那样安静的站着,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盈盈望着白泽卿,就好似画上的人。 桥下一时安静无声,显然几人都看的失了神。 “霍三娘子?”白泽卿凭着记忆唤道。她认识的女子里,最是美得惊艳的应算是这位娘子,不过她仅是第一次随大姐姐来霍家时见过一次,并不十分确定。 “哟,倒还记得我。”霍三娘子声音柔柔的,很是好听,她说着话,便走了过来。 居然真的是她。 她很是心惊,这霍三娘子见她时,应是三年前了,那时她才十岁。就那么一面之缘,霍三娘子居然一眼便认出她来。而且,她此时还是钦犯! 白泽卿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手中不由得捏住了腰间挂着的锦袋,里面有师父赠她的符咒,只看见势不对便得用上。 霍三娘子一眼便似看穿了她的想法,柔柔说道:“放心吧,你都送上门来了,我怎么能卖了你呢?” 这是什么逻辑? “霍家人?”周潜牵着小女童靠近了白泽卿几分,低声问道。 白泽卿点了点头,道:“大名鼎鼎的霍三娘子,泮月楼的东家。” “难怪这么好看。”周潜笑着,说话声音有些虚弱,却没有刻意压低嗓门。因他见霍三娘子已走得近了,低声也没用,反而显得小气。 “哟,小叫花子小嘴儿真甜呢。”霍三娘子瞥他一眼,微微挑眉。 周潜脸上白了白,忍不住低头看了看破衣烂衫,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走吧,随我进去吧。要不是好运碰上我,保准没船敢载你们,且不知你要等多久的通传才能得见我二哥呢。”霍三娘子柔柔的笑,甚是好看。 “她怎知你是来找她二哥的?”周潜凑近了白泽卿。 白泽卿没说话,将斗笠戴上,长叹一口气:这霍家啊,人均一百个心眼子,都不是好相与的。 …… 霍家如同一座湖心岛。 要进霍家,得先过石拱桥,通报小厮后,由船只接应,登入岛上后,过得一片竹林,便是外院大门。 八座拱桥,前门是小船接引,后门是漕运大船。 霍三娘子引着她们过桥,一面指了指桥墩说道,“你上回来才这么高呢。” 呃……白泽卿有些尴尬,往年都是不甘不愿的跟着姐姐和哥哥身后,能记得什么? 管事已经大步朝前过了桥,霍三娘子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在前面。 白泽卿牵着小女童,小女童确实牵着虚弱的周潜,几人慢慢的过桥。 因为是霍家地界,这里没有闲人游街逛景,河沿上散坐着的都是霍家的族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小的玩闹,女人在河边洗衣,唧唧喳喳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见她们走过来,尤其是认出了当先女子是霍三娘子,身后跟着一个戴斗笠的道士和两个小叫花子,大家都好奇的看过来。 “这都是霍家旁支的族人,大多数靠着族里的生意为生。”白泽卿低声对周潜说道。 几人脚步不停,过了桥管事便立刻有迎了上来,低声道:“船备好了。” 霍三娘子点了点头,当先领着几人登了船。 这船……外表确实是船,可内里比之泮月楼最好的画舫还华丽舒适一些。船舱中整整侍立了十几个侍女。 白泽卿是见识过的,周潜还算镇定,小女童却是吓得不轻,死死抱着周潜的手,缩在周潜身后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在华丽的船舱坐下,有船上的侍女来捧了茶和点心。 白泽卿便将茶点推到周潜跟前,道:“吃吧,别饿死了。” 又将周潜身后的小女童牵出来,拿了一块绿豆糕递给她,道:“别怕,霍家娘子是大好人,你看,好吃的。” 小女童偷偷看了看霍三娘子,霍三娘子品着茶,温温婉婉的,看起来十分柔美。小女童又看周潜,周潜实在饿得难受,已经没力气说话了,朝她点点头,自己也取了一块桃酥小口的吃了起来。 小女童毕竟经受不住美食的诱惑,一把接过绿豆糕,一口便塞进了嘴里,顿时噎得直翻白眼。 白泽卿吓了一大跳,忙拿了自己的茶盏给她灌茶,一面顺着她的背,骂周潜:“你妹妹你就不会教的吗?” 周潜也有些吓到了,赶紧自己先抿了一口茶,也帮着拍小女童的背:“囡囡不急,慢慢吃,到了霍家,不会缺吃食了。” 霍三娘子挑了挑眉,递了个眼色,身边的婢女便又让人又添了几样点心。 …… 一句话倒被周潜说中了,白泽卿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下船坐撵,又穿过亭台楼阁,在花园假山掩映下的长兰亭中,裹着貂裘,烤着银碳的霍二爷,正在吃烤羊肉。 第三十七章 温酒烤羊肉 霍家很大,这院子自然不小。 绕过回廊的一排木槿花树篱,便霍然是一派近水远山的画境。 眼前是活水莲池,池中假山堆叠,一道瀑布从假山倾泻入池,惊得池中锦鲤欢快游弋,池南岸有石台从假山延展而出,宛如架了一座天然的空中石桥,直接将假山与长兰亭相连,亭后连着葡萄架,亭边有菖蒲鸢尾数丛,水流又绕长兰亭流向东南,形成水尾,于是亭子尤其显得空灵活泼。这般雅致景象,十分适合弹一曲古琴,或是对酒邀月。 可现在亭子那边传来的却是让白泽卿直咽口水的烤羊肉香味。 精致的霍二爷,神态悠然的坐在长兰亭中,那日听泉寺中见过的婢女正在给他添茶,另外有婢女在将烤羊肉分切成小块,趁热双手捧到霍二爷跟前。 亭子外莲池边几个小厮正架着烤架有规律的转动着整只的烤羊。这画面,十分破坏眼前的美景。 “真的是,朱门酒肉臭……”白泽卿瞟了一眼身边衣衫褴褛的两个孩子,又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嘀咕。 霍三娘子神色间有了几分欢愉,稍微加快了脚步,走到亭子下,行礼唤道:“二哥。” 一众管事婆子侍女小厮见了霍三娘子都是屈膝行礼,便各干各事,竟无一人出声。 霍二爷将沾了干料的羊肉送入口中,方看了一眼妹妹,问身边人:“酒温好了吗?给她倒上。”又瞥一眼身后几人,在白泽卿身上略一停顿,剩余二人只是一扫而过,便又皱眉看向妹妹。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家里带?”言罢用手帕掩着咳嗽了几声,接过婢女递来的热茶抿了两口。 霍三娘子知道哥哥有些许小洁癖就爱瞎讲究,对管事道:“带这二位客人去整理一下。” 周潜朝白泽卿点了点头,很懂事的拉着口水已经流到下巴的小女童随管事去了。 霍三娘子这才拉了白泽卿往台阶上缓步而行,笑弯了眼对霍二爷道:“二哥,这位可是咱大嫂家的三妹妹呢。”掩嘴一笑,补充道:“就是在槐树苑爬树掰蜂窝的那个。” 白泽卿翻了个白眼,记性太好有时候也不见得是好事。 “白家的?”霍二爷挑了挑眉,玩味的笑了笑,轻咳了两声,淡淡道:“你过来。” 踏上亭子的那一刻,白泽卿才知道她还是低估了对于亭子的认知——这,哪里还是亭子?这可比舅舅家的客厅还大。两张大石桌,四个小案,十几个侍女沏茶煮酒切羊肉,丝毫不见拥挤杂乱。 她走到霍二爷的桌前,看着上面一应摆设,金碗银盘琉璃细瓷,无不奢靡至极。突然就觉得大姐姐和大姐夫每逢年节便几十箱的往家里送礼真的不算奢华。 霍二爷看着白泽卿一脸感慨,眯了眯眼,问道:“那破布条子是你扔的?” 白泽卿一愣,这事儿是在这里能说的吗?还是老老实实点头:“是。” 侍女已经扶着霍三娘子在桌边坐了,婢女们双手捧了温水和湿帕子给她净手,又将刚温的酒和新切的羊肉递过来。 霍三娘子点了点酒盏,先是低声吩咐婢女换碗来装,又伸出纤纤玉手直接拎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又低声吩咐:“别切片,来大块的。” 听闻两人对话,“咦”了一声,她柔柔道:“敢情你俩见过了?” “那倒没有。”见霍二爷又捂嘴轻咳,那贴身婢女娇声笑应道:“这位小娘子在听泉寺里拿石头砸我们二爷呢。” 白泽卿一脸黑线,嘴角抽了抽,没有辩解。 “嚯,有胆量啊。”霍三娘子眼睛亮晶晶的。 霍二爷白了妹妹一眼,轻轻咳嗽,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霍三娘子便柔声轻笑道:“愣着干嘛,坐着,吃。”让婢女将自己那盘切好的羊肉递过去,又问她:“酒还是茶?” “酒。”白泽卿立刻回答。吃羊肉喝什么茶?她又不是病秧子。想到此处,她不禁又看了一眼咳得面色苍白中带着一丝潮红的霍二爷。 霍二爷停了咳,又喝了几口茶,问道:“古楼子烤好了吗?” 小厮忙答好了,这就上来。 霍三娘子眉眼弯弯的道:“哎哟,就知道二哥最疼我了。居然还烤了古楼子。” “试菜罢了。”霍二爷摇了摇头,又看着白泽卿,说道:“还以为你当天就要来,耽误这么久,看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也不再吃羊肉,抱起暖炉,往后靠在椅背上“看出了什么?” 白泽卿捧着酒碗愣住了,商人都这么直接的吗?看了看周围几十号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答话。 “怎么,我不能听?”霍三娘子徒手拿了一大块羊肉,沾了沾干碟,笑道:“哦~我知道了,知府自尽的案子么?二哥去听泉寺那天,不就是这事儿么?” 白泽卿无奈,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有什么不能听的? 好在此时小厮端着一个两尺见方的古楼子走了上来,放在桌上。 这饼烤得焦脆灿黄,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白泽卿放下酒碗,迫不及待掰了一块品尝,羊肉的香混合在饼皮的脆里面,入口的那种鲜美,叫人直欲升仙,不似人间美味。 霍三娘子见白泽卿一脸满足,也掰了一块吃了一口,挑了挑眉,道:“可以啊。” 霍二爷道:“醉仙楼的余大厨做的,说是西疆学的手艺。若是好,你请到泮月楼去。” 霍三娘子又掰了一块,一边吃,一边点头道:“嗯,回头谈谈,这手艺,稍微运作一下,得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客人。” 白泽卿啃着古楼子,听他们说话,有些吃惊,又觉得理所当然,心中感叹道:不愧是元州最大的生意人。 正说话间,管事领着清洗干净的周潜和小女童走了过来。周潜本就生的清秀白净,此时换了小厮的青衣也叫他穿出了一身书生气。 被侍女牵着的小女童此时穿着稍大一些的粉袄,裹着白绒披风,看起来粉雕玉琢的,与之前脏兮兮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她惊惶不安地躲在侍女身后,直到看见周潜才才松了一口气,赶紧跑过去牵住他,讷讷叫他:“哥哥。” 霍三娘子见了那小女童的模样呆了呆,喃喃道:“哟,方才可没瞧出来,这可是绝顶的好苗子啊。” 第三十八章 画像 霍三娘子露出了标志性的温婉笑容,赶紧招呼两人进亭子坐。 霍二爷却摆手,命人把茶点都摆到葡萄架下,然后起身走下台阶,随意就在石凳上坐下了,对白泽卿说:“你吃饱了吗?” 白泽卿只好吃饱了,于是跟着霍二爷坐到了葡萄架下。婢女吗将碳炉架好,又给两人递了手炉,这才退开。只有那贴身婢女还是一步不离的跟在霍二爷身后。 霍三娘子无奈笑着,示意周潜和小女童坐下,道:“饿坏了吧?吃吧。”又对婢女道:“小孩子不能喝酒,给他们温些羊奶来。” “这亭子真不错。”周潜早已饥肠辘辘,还是礼节性的夸了一句,然后先掰了一块古楼子递给小女童,然后才自己掰了一块来吃,此时只觉这个古楼子味道绝妙。 小女童这些日子天天稀粥吊命,好些日子不知肉味,此时吃完一块,又怯怯的望着霍三娘子,见她点头,就掰了几乎比自己的脸还大的一块,捧在手上吃。 霍三娘子柔声问:“好吃吗?” “嗯嗯!”小女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霍三娘子点了点头,又埋下头啃起来。 霍三娘子摸摸她的头,道:“不急,慢慢吃,有的是。” 周潜吃完手中的一块古楼子便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失礼了。”目光忍不住往葡萄架的方向望去。只见霍二爷和白泽卿在说话,但却听不见说了什么。 …… 白泽卿已将知府自尽案中的可疑之处和盘托出。 事实上,她能查知的,仅仅是猜测知府之死并非七日之前以及那净人必然有问题。具体事宜,还需霍家的消息。 “我是个生意人”霍二爷抿了口茶,眼神有些戏谑的看着她。 白泽卿算是听明白了,商人逐利,他这是在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最令她胆寒的猜想是,自己给霍二爷的利益需得比将自己交给官府的利益更大。 虽然对霍家来说,别说藏她了,就是给她一个清白的身份都不是难事,但是,窝藏朝廷钦犯也是担着风险的。 对商人来说,无利不起早。 白泽卿看着霍二爷捂嘴轻咳,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听泉寺满墙的曼唐和师父临行前留下的山医星相卜,试探着问道:“二爷可方便让我诊个脉?” “放肆!”女婢立刻娇声叱喝。 “呵。” 白泽卿分明看到霍二爷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她也知道,要让人相信她这么一个年方十三的小女娘能有什么不得了的医术根本是不可能的。 霍家不缺钱,自家更是养了退任御医专门照料霍二爷,用大脚趾想也不可能让外人随便诊治。 白泽卿也觉得有些唐突,于是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对霍二爷道:“可否给我一支笔,一张纸。” 霍二爷倒也想看看她想干嘛,示意了一眼婢女,婢女快步走出葡萄架,吩咐了不远处侍立的小厮,不一会儿便呈上了抬了小案几放到了葡萄架下,小案几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小丫头片子,看你搞什么花样。”婢女娇“哼”一声,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仔细我亲手拎你去官府换银子。”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倒是被亭子里的霍三娘听见了,霍三娘软软倚在栏杆上,笑道:“半夏,我二哥又克扣你了么?别跟他了,随我去泮月楼,我给你双倍月银啊。” 半夏娇笑道:“三娘子就放过我吧,可不敢跟您呢!谁不知道三娘子喜新厌旧,美人才子,来者不拒。跟着您,可不知什么时候就失宠了呢!” 霍三娘柔声啐她,道:“牙尖嘴利的。就你家二爷宠你是吧!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瞧给你找个好婆家。” 半夏跺脚,羞恼道:“三娘子还没嫁呢,奴婢怎么敢嫁?三娘子敢情是回来找茬的吧。” 霍三娘遥遥指着她,笑骂:“小蹄子你过来,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半夏瞪她一眼,给自家二爷倒了茶,不再同霍三娘子搭话。 白泽卿并不理会她们,静静站在案几前,闭眼想了想当日跟在师父身后所见。睁眼,提笔。 一幅白描一蹴而就。 白泽卿将纸拎起来,吹了吹墨,然后呈到了霍二爷面前。 纸上所绘,正是当日厢房门口那个畏畏缩缩,似乎被吓坏了的净人。 白泽卿道:“如今这个案子的关键节点还是这个人。他到听泉寺的时间很突然,又是第一个发现知府悬梁的人,然后又消失得莫名其妙。” 霍二爷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人像,不由微微眯了眼。 半夏“咦”了一声,对霍二爷道:“二爷,这不是那天缩在大槐树边瑟瑟发抖的那个人吗?”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白泽卿,说道:“你这小娘子,有点东西啊。” 霍三娘子已经好奇的走下台阶,凑近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白泽卿,叹道:“你画的?你还是白家那个翻假山爬槐树的丫头吗?” 说着将白泽卿拉过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柔声问道:“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泮月楼,就你这模样,这画艺,好好跟着我半年,练练姿态舞步,下一届楼船遴选,花魁非你莫属啊!” 白泽卿嘴角抽了抽,默默无语。 半夏说得没错,这霍三娘子根本就是喜欢到处挖人墙角,有一点自己看得上的就想要弄去泮月楼。 她微微躬身行礼退开半步,忽略了霍三娘子的邀请,直接对霍二爷说道:“不知二爷能否拿到仵作的验尸笔录?” 正说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已经疾步进来了。他先行了礼,然后凑到霍二爷耳边低语了几句。 话未说完,霍二爷就捂嘴急急的咳嗽起来。半夏赶紧过去帮他拍背顺气。管事便退了半步躬身而立。 “怎么了这是?”霍三娘子忙给二哥递上了热茶。 霍二爷摆了摆手,起身指了指白泽卿,便转身往外走去。半夏和管事都紧步跟了上去。 霍三娘子忙点了点白泽卿,道:“必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儿呢,赶紧跟上。”见白泽卿往亭子里看去,周潜也正站在亭子里神色略有些焦急的看着她。 霍三娘子道:“放心吧,你那两个小朋友,只要在霍家,我保他们没事。” “多谢!”白泽卿点了点头,拔腿便往霍二爷追去。 …… 第三十九章 三请 从霍府的南门出府,白泽卿便跟着众人上了一艘华丽雅致的双层画舫。 画舫二层的船舱中,霍二爷居中而坐,指了指旁边的小几,示意白泽卿坐下。 他望着窗外平静的江水片刻,突然问道:“就凭一幅画,不足以说服我帮你。说说吧。没有足够的理由,下了船便将你送刑狱大牢里去。唔,”霍二爷轻轻摇了摇头,转回头来看着她,“直接送京里去,还能卖王少将军一个好。” 果然是生意人。白泽卿完全相信他霍云城霍二爷说得出做得到。她就知道,绝不该指望霍家这种豪商巨贾能念点儿情分的。 她略一思索,说道:“二爷这么急着出门,想必是粮仓出事了吧?” 霍二爷神色未变,却是抬眼望向管事。 “我并未听到管事说话,是我猜的。”白泽卿虽然凝神静气是可以偷听到,但那时太快,她还没来得及。 “说说。”霍二爷似乎有了一点兴趣。 “霍家掌管漕运,有监督元州官仓的职责。” 白泽卿微微歪头思索,似乎在确认一些记忆,然后才道:“三年前我初到霍家时,只觉得新奇又好看,便总喜欢乱跑探险,记得有一次闯进了二爷的院子,被大姐姐拎着耳朵教训……” 白泽卿分明看见霍二爷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丝,却并没有打断她。 白泽卿继续说道:“大姐姐说,二爷身体不好,要午歇,雷打不动。”说着,她抬眸看了霍二爷一眼。 霍二爷只是接了半夏新奉的茶,浅尝一口,并未说话。 白泽卿便接着说道:“看天色,正是快到二爷该午歇的时辰,但二爷听闻管事来报,便急急出门,与二爷平常悠闲作风完全不同,可见事态严峻。” “说下去。” “我看二爷那日见了知府自尽也是淡然平静的。那这事必然更加严重,且涉及霍家。若是生意上的事,霍家商道成熟,相信管事们便能处置好。若非商道之事,还能让二爷上心的,小女子驽钝,想来想去,也只可能是粮仓之事了。” “猜到又如何,”霍二爷挑挑眉,“小聪明罢了。也不是我留下你的理由。” 白泽卿有些心累:唯利是图的生意人真难搞啊。口中却道: “二爷,官仓迟迟不开,知府突然亡故,如今流民聚集,全靠霍家的粮食活命。”她望着霍二爷,认真道:“若是粮仓出了问题,只怕元州要乱。” 霍二爷只看着她,不说话。 白泽卿十分诚恳:“元州乱了,影响生意……” 霍二爷失笑,轻咳两声,道:“我不是元州商会会长。我的生意也不止元州。”言下之意,就算元州是霍家的根基,元州的生意也不过是霍家生意的九牛一毛罢了。 白泽卿当然听懂了。她面带微笑,心中早就咬牙切齿把霍二爷骂了两圈了。 她快速回忆着脑海中关于霍家不多的记忆,沉默片刻,说道:“听大姐姐说过,大姐夫和二爷一直想打通西边和北边的商道。还对南边海路有兴趣。听我舅父说过,西境外和南境海外的那些人都喜欢唐卡。” 白泽卿说着,从袖中取出她在听泉寺所绘的那卷唐卡,缓缓展开在霍二爷眼前,她留意到霍二爷的眼神果然亮了亮,就连半夏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才接着道:“我自小功课不好,但舅父,啊,便是宁州大唐卡师****,他说我唐卡绘制上,是极有天分的。” “然后呢?” “此间事了,流民安稳后,我愿为二爷教授唐卡画师,以作西、南商道的敲门砖。” “听起来不错。”霍二爷轻轻放下茶盏,接过唐卡,细细观看,“不过,据我所知,****虽是最为有名的唐卡大师,但宁州会绘制唐卡的老师傅,可不止他一人。” “二爷,”白泽卿强忍了心中突然袭来的痛楚,尽量语气平静的说道,“其一,宁州没了。除了宁州,我成唐似乎并没有其它地方有人极擅绘制唐卡。其二,****是机关唐卡的唯一传人。” “****教授了你机关唐卡?”霍二爷微有些讶异,莫非机关唐卡传男不传女的祖训是谣传? 当然没有。但白泽卿并不敢说,这可是她此时保命的筹码。她只好微笑不语。 “这生意听起来,尚算划算。”霍二爷看着她,“说吧,什么条件。” “二爷。”白泽卿起身,退后两步,直直跪下,伏身行礼,恭敬道:“白泽卿有求于您。一请二爷能遣人前往宁州,查城破之事,我不信父亲和兄长会叛国。” 霍二爷沉吟片刻,突然道:“我也是不信的。” 白泽卿眼眶突然就红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亲口说出不信她父兄会通敌叛国。 白泽卿拜了一拜,又接着道:“二请二爷能追查白家人和我舅父舅母的下落。或许……”白泽卿终是忍不住哽咽,未能将话说完。 “这是自然。我兄长也在宁州,在白家。”霍二爷轻咳几声,看向她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善意,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白家两个字说得稍微有些重。 白泽卿哪里不知道霍家人心中的怨怼不平。她自己就是有切身体会的。她长吸一口气,又是一拜,道:“三请二爷能查清知府之死真相,妥善安置流民。” “这与你有何好处?” “二爷,我不是生意人,有些事不是用好处论的。”白泽卿倒是不便说这是师父交给她的任务,只道,“知府之死时机太过巧合,似乎关乎流民生死。流民中,终归是有宁州幸存者的。” “不好确切应你,但,我会尽力调查。”霍二爷淡淡道,“毕竟,若是此事涉及粮仓,便是关乎霍家了。” “多谢二爷!”白泽卿诚恳道。她心中暗道:且说不准我还真能治你这顽疾。只不过她却不会不识趣的在这时候提了。 说话间,画舫已泊停靠岸。 第四十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管事引路,半夏扶着霍二爷当先而行,白泽卿跟在几人身后下了船。原以为会换马车而行,但走下画舫却是一众小厮牵着几匹骏马等候。 风有些大,霍二爷紧了紧狐裘披风,翻身上马,身姿潇洒爽利半点不似恶疾缠身。 他在马上斜斜瞥着白泽卿,道:“会骑马吗?不会就让半夏带着你。” 风裹挟着带乱了他的声音,白泽卿没听清,抬头望他,又被风吹得微微眯了眼。 半夏娇“哼”一声,踩在躬身跪下的小厮背上上了马,不甘愿的朝她伸了手。 白泽卿这才明白霍二爷的意思。她二话不说,也不用人扶,脚尖轻点,纵身一跃,翻身上马,干净利落,动作比之霍二爷有过之而无不及,看的霍二爷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嘴角轻牵,随后“驾”的一声,策马先行。 一众人策马疾行,不多时便到了西城门外一处树林,此处望去,虞山仓便在不远处。 刚下马,便有小厮迎了上来。管事与小厮交谈了几句,便上前来同霍二爷汇报:“二爷,他们就在虞山仓。” “咳咳,树欲静而风不止。”霍二爷猛咳了几声,抬眼看了看被大风吹得哗哗响的摇枝树叶,说道:“明天要开的便是虞山仓。走吧。瞧瞧去。” “我们的人已将虞山仓团团围住,便是一只老鼠也套不出来。只是要请示二爷,可要通知衙门兵士?” “皇上不是留了陆秉笔暂时监管元州,等候钦差吗?派人快马通知他。” 小厮立刻领命去了。 霍二爷捂嘴轻咳几声,又裹了裹狐裘,便大步朝虞山仓而去。 霍家的人训练有素,虽已经将虞山仓团团围住,却并没有惊动粮仓里面的人。 白泽卿跟在霍二爷身后,思考着适才听到的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明白。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似吹乱了她的心。白泽卿也说不清楚她具体想到了什么,但她越是靠近虞山仓,越是觉得不安。 她在藏经楼看过许多书,知道这就是气感带来的危险预警,也就是直觉。但她没办法跟二爷说,我觉得这里有危险,别去了。 直到快要到仓门,白泽卿脑子里突然闪过父亲牵着她站在城墙之上,指着不远处长宁关长兄白泽鸣收割敌军的画面,大笑着对她说道:“看到没,三丫头,这就叫兵不厌诈。” 眼见霍二爷几步便要踏入仓门,她情急之下一把拉住霍二爷的手腕,问道:“二爷,您说,明天要开虞山仓?” “放肆!”半夏的娇喝响起,她的手下一秒便被半夏一把抓住往后反拧,白泽卿今时不同往日,已经完成引气入体的她身体素质和力量都非常人可比,半夏这一拧,竟是分毫未动。 白泽卿有些无奈,松开霍二爷的手同时挣脱半夏的控制,往后退了两步,举着双手说道:“没有恶意。我如今得靠二爷活呢。换句话说,二爷算得是我的东家,我不会害二爷的。” 霍二爷抬手制止了正要说话的半夏,问道:“你是想到了什么?” “二爷会知道虞山仓有问题,必是在各仓都有眼线。” 半夏道:“这不是废话嘛。” “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异动,为何偏偏是今天?” 半夏又道:“因为明天便要开仓啊!” 白泽卿算是看出来了,半夏喜欢抢答。 “对,因为明天要开仓。”白泽卿看着霍二爷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那,开仓的日子,是谁定的?” …… 此刻,尹多觅正在书房来回踱步,有衙役纵马而行,停在尹府门口,快步跑进府内,门房赶紧将马牵进府内,左右看了看,才将门关上。 尹多觅见衙役跑近,便急急问道:“看到霍家的船了?” “回尹大人,霍家的船停在西城码头,我们的人看见,霍二爷骑马出了西城。” “这么说,霍云城是到虞山仓去了。” “下官看的千真万确。眼线来报,虞山仓外都是霍家的人。” “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万无一失!”衙役答道。 “听着,只待霍云城走进内仓,便让仓管带他去验粮。兹要是他开始验粮,就立刻行动!” “是!” …… 虞山仓门便在眼前,霍二爷的眼神却逐渐凝重。 刚好明天要开仓,刚好今天发现了虞山仓有问题。人无常态必有鬼,事出反常必有妖。 白泽卿想了想,说道:“二爷,如果明天要开虞山仓,且虞山仓已经被您的人围了,那,此时我们不如去邴山仓。” 霍二爷负手而立,静默片刻,唤了身旁管事近前,问道:“府衙那边什么消息。” 管事忙道:“最新消息是一刻钟前,卢节推今日给母亲过寿,李通判和府衙一众属官都在他家做客。尹府丞家中幼子病了,只送了礼,人没去。陆秉笔在府衙中未曾外出。知府家眷从听泉寺回来后便闭门谢客,不接拜访,也没有人出门。” “是嘛?尹府丞可是个闲不下的人啊。”霍二爷微微沉吟,握了握拳,又望向虞山仓的方向,半晌才道:“走,去邴山仓。” “二爷,”白泽卿看了看天色,一把按住他,“这天干物燥的,来都来了,不如先进去!” “???”霍二爷皱眉望向白泽卿。 白泽卿没有转头,眼珠左右转了转示意霍二爷“隔墙有耳”,然后往下扯了扯他的衣袖。 霍二爷眯了眯眼,还是微微弯了腰,无奈他着实太高,白泽卿还是要踮起脚尖,才能凑道霍二爷耳边,她低语一番,霍二爷嘴角微微抽了抽,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 元州府衙文书房。 陆钰正在埋头写折子,便有亲信快步跑了进来,附耳道:“秉笔大人,出事了。今天上午在邴山仓外抓了几个闹事的刁民,但方才有狱卒来报,说是牢里有个囚犯,一直喊着要见府丞大人,说他是钦差。” 陆钰立刻停笔,将毛笔放回笔山,疾步往外走,说道:“走,边走边说。” 亲信紧跟着他的脚步,说道:“本来他喊出了的时候,牢头狱卒都是不信的,但那来报信的狱卒说,这人虽穿着粗布衣裳,但一副书生模样,手中也没有茧子,一看就不是农家人。因此他怕真出了事,瞒着牢头来报信。” 陆钰脚步更急了几分:“算日子,还真是今日该到的。” …… 第四十一章 元州大牢的书生 元州大牢。 两个壮实的狱卒正按着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牢头亲自拎着板子「啪」的一声打在那人屁股上。那人吃痛,额角浸出了细汗,却硬咬着牙没有喊出来。 牢头打完一板子,恨恨问道:「说,受了谁人指使,竟敢冒充钦差?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我便是钦差!」书生一字一句说道。 「瞧瞧你这弱不禁风吃不饱饭的样子,潜入粮仓分明就是想偷皇粮!竟还敢冒充钦差!我看你就是不知死活的刁民!」说着,牢头又是一板子打了下去。 那书生疼得险些背过气去,还是咬着牙,喝斥道:「我看你们惯用刑狱,看来元州府少不了屈打成招的冤狱!」 「好你个……你个屈打成招!我今天就让你好好瞧瞧什么叫屈打成招!」牢头气的又是一板子下去,「说,何人指使?所图为何?」 书生疼得挣了挣,无奈两个衙役压得更用力了些,他索性放弃挣扎,口中还是坚定的说道:「我乃受皇上之命,专……」 「大胆!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牢头又高高扬起了板子。 这次还没等他落下,便听一声大喝:「住手!」 陆钰几乎是跑了进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书生身前,蹲下一看,心中大惊,口中忙喊:「快,快把温大人扶起来!」又忙叮嘱,「慢些,小心些!」声音都有了些许颤抖。 被唤作温大人的书生被小心的扶了起来,只见他发髻凌乱,满脸冷汗,有几丝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上,形容十分狼狈。 陆钰又气又急,但他秉性温和,气急之下整个人有些微微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身边亲信跟他多年,此时反手一巴掌便扇在已经吓得呆住了的牢头脸上,骂道:「放肆!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温瑾诺温大人!你们竟敢对他用刑!」又唤衙役:「将这几人拿下!」 「真……真是钦差!」牢头这才醒神,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忙跪下磕头求饶。两个帮忙按人的狱卒也是吓傻了,一时间连求饶都忘了,便被衙役按住。 温瑾诺抬眼看见来人是陆钰,似松了口气,哑声唤他:「元礼。」 陆钰满眼担忧,疾行两步,想亲手去扶,又在中途收住,换为拱手一礼,躬身道:「温大人,我……奴婢来迟了。」 「你又何必……」温瑾诺见他这样,本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化作一句话:「走,随我同去邴山仓。」 「你这身体!」陆钰担忧的拉住他,又赶紧收回了手,「你回去歇着,邴山仓我去便是。」 「死不了,走!」温瑾诺言罢,一瘸一拐的往牢外走去。 还是这么固执。 陆钰摇了摇头,赶紧跟上。他有几次见温瑾诺走得艰难想要伸手去扶,又及时的在碰到他前收了回来。最后干脆握紧了拳,将手背在身后,始终半步之远的随在他身后。…. 温瑾诺怎么会来元州?他可是云州温氏的嫡长子,又是深得皇上信任的年轻实干派,陆钰想不出他有任何理由来蹚元州这趟浑水。 温瑾诺挨了几板子,虽没有伤筋动骨,屁股却着实疼着紧,自是骑不了马的。上了马车他也只能趴着。 马车摇晃着往邴山仓而行。 两人一个趴着,一个静静的坐在窗边,都没有说话。 亲信快马回府取了药膏赶来,递进马车。陆钰拿着浅青色药膏瓷罐,捏了捏袖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温瑾诺轻轻吐出一口气,「没事,我自己来。」顿了顿,又说,「我这样,太难看了。」 陆钰紧了紧手指,道:「不难看。是我……奴婢不好触碰大人。」 温瑾诺皱眉,转头,认真的看着陆钰,道:「陆钰。」 这是第一次温瑾诺没有唤他元礼。陆钰轻咳了一声,恭敬的行礼应道:「是。」 温瑾诺气闷,摇了摇头,道:「你不要这样。我们是同窗,是挚友,曾经是,便一辈子都是。」 陆钰低着头,不敢看他,沉了沉,才低声道::「温大人……切勿再说这样的话。奴婢……不敢,也不配。」 温瑾诺被他一句话噎了回来,顿时只觉不光是屁股痛,头都开始疼了,他将头枕在双臂,闷闷的说道:「不敢什么?不敢再跟我做朋友?」 不配什么?不配再与读书人为伍? 后面这一句,温瑾诺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陆钰低着头,神情恭敬,没有说话。 温瑾诺被他这谦卑的态度打败了,耐心说道:「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来。」他自嘲一笑,「我自请前来的。你如今陷在元州的局中,无人可信,无人可依。如果有人能帮你,那一定是我!」 「温大人!」陆钰打断他,他决定一如既往的逃避,说道,「温大人稍候,我唤人来为您上药。」 「陆钰!」温瑾诺气的大喊了一声,「你知道,你被……」他停了停,不愿继续说这个话题,也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缓了缓,才说道:「那时候,我很想去看你的伤,想帮你上药,想安慰你几句。可我不敢。父亲和老师也不让。」 陆钰闭了闭眼,是说他刚刚受刑去势的时候吧?他那是没来看他才好,若是来了,只怕他更愿意去死。 温瑾诺认真的道:「你是我视为霜雪的人,是我此生知己。」 他太知道陆钰,这个敏感又温雅的读书人,不愿意旁人看见他不堪的样子。 老师曾说,如果当年他自作聪明的去关心他,对陆钰来说,只会是伤害,是把他的自尊扔在地上反复踩踏。所以他没有去。甚至后来好几次在宫中远远看见他,温瑾诺都没有打招呼。 但他仰慕陆钰的才华和风骨,从未改变,他自不会放弃这个朋友。…. 只是,他们的「重逢」可能需要一个契机。 这次知道陆钰陷在了元州一时不得回京,温瑾诺觉得,他可以出手的时机了,所以他便来了。 他比钦差的大队伍更快的到了元州,没有带仆从护卫,换上了普通的粗布衣,混在脚夫的队伍进了邴山仓。 要得到信得过的线索,就要出其不意,先声夺人。 他确实发现了邴山仓的可疑之处,但他也被当做乱民抓了起来,身陷牢狱。他很清楚,只有把消息吵出去,自家的护卫们才能有消息来救他。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先来救他的是陆钰。以至于现在他得趴着满脸冷汗一身狼狈的面对他的好友。 反正都这么狼狈了,看着好友别别扭扭的样子,他索性将那些藏在心里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只是他不确定陆钰的态度。将心比心,他太知道陆钰从清高的读书人一落千丈成了阉人的心理落差和自卑。 他不再说话,因为疼痛,微微有些发抖。 陆钰久久不语,突然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取开了药膏的盖子,低声道:「温公子哪里受过这份苦,别乱动,若是太疼了,你就喊,我不笑你。」 温瑾诺愣了愣,将头埋进手臂里,闷闷的笑出声来。 或许不能一日便释怀,但他相信,有这个好的开始,待妥善处置好元州之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相处,他们或许有朝一日又能回到当年秉烛读书,谈古论今,无话不谈的时光。. 慕容琳霜 ,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 第四十二章 虞山仓 尹府,书房。 “不过一届商贾,手伸那么长。栽谁,还难说!”尹多觅踱了几步,又坐了下来。 本该在卢节推家中做客的李通判却是正坐在下首,此时应声道:“府丞大人所言极是。皇商又如何?粮仓的署员们都在议论,这霍家掌管漕运,监督粮仓,又做着粮行的生意,就不信他的牙缝里不沾着皇粮!” “现在说这些顶个屁用!”尹多觅一屁股坐在书桌后的长椅上,怒道:“孙正通要不是填不上窟窿想去霍家身上扒层皮,咱们也不至于……” “府丞大人!”李通判忙制止,“慎言,慎言。” 尹多觅住了嘴,又站起身来,踱了两步,沉声道:“咱们现在啊,得赶紧办了那个万全的法子!这样才能自救!”又一巴掌拍在桌上,说道,“同时也算是咱大发善心的,帮那病秧子,早点解脱!” 李通判没有立刻说话,似乎有些犹豫。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狂风便席卷进来,将书桌上的纸张吹落一地。 尹多觅随手捡起一张,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将纸点燃,扔到茶碗中,看着李通判,眼中露出狠戾之色:“事已至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啊!” 李通判看着茶碗,似下定决心,咬牙说了一个“好”字,又看向尹多觅,说道:“府丞大人,若要行事,那便事不宜迟啊!” 尹多觅端起茶碗,将之反转,其中灰烬便在风中被吹散殆尽,他眼神狠戾之中又有一丝得意,说道:“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天风助我!此事必成!” …… 一位身形婀娜纤细,穿着素白襦裙,头戴帷帽的女子下了马车,快步过桥,亮了令信,焦急道:“快,我要见二爷。”船夫见了令信,不敢耽搁,很快便渡了江。女子换了步撵,进了霍家。 彼时囡囡难得吃得饱饱的,舒服的放松下来,便靠在周潜身边流着口水睡着了。 霍三娘子看着周潜一脸尴尬的模样,忍笑唤来管家将周潜和囡囡安顿到自己小院里东厢两间相邻的房间住下。 白衣女子跟着婢女快步走进来的时候,霍三娘子正在书房坐着整理一堆乱七八糟的情报和文书,抬眼见到她时有些吃惊,缓声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先暂时稳住孙府上下,按兵不动吗?” 白衣女子一听见这熟悉的纤柔的声调,突然就觉得原本慌乱的心稍微安宁了少许。 她取下帷帽,露出精致娇俏的面容,急急问道:“娘子,二爷呢?二爷没去虞山仓吧?” “虞山仓?”想起霍二爷出门时的神情,霍三娘子顿生不妙之感,先喊了管家,道:“备船,备马,多带些人。” 一手抓住白衣女子手腕便往外走,一边问道:“好好说,什么情况。” 这白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知府孙正通新纳的妾室——泮月楼今年的新花魁素衿。 她一听霍三娘子的话便知道二爷已经出门了,自己还是来迟了一步,稍微安定的心又慌乱了起来。 素衿反手抓紧了霍三娘子的手,说道:“尹府里递来的消息,虞山仓那边恐怕对二爷不利。尹府现在不让出入,慕青送不出来消息。我是得了消息知道尹府没去卢节推的宴席,觉得奇怪,派人去尹府查探,才在约定的后巷捡到慕青扔出墙外的竹片。” 说着,取出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竹片,正面简单的几个小字:“虞仓危切勿往”,背面用小刀浅浅的刻了她们惯用的追风箭纹样。 霍三娘子瞥了一眼便认出了慕青的字,加快脚步走到院门,踏上步撵便催促快行。 她就觉得蹊跷,分明是二哥午歇的时辰,偏这么巧这么急的要出去。也怪她对二哥惯来太过于有信心,竟没有多问一句。 霍三娘子心急如焚,直直坐在步撵上,微微握紧了拳头。 若是,若是真有人敢算计二哥,她霍云燕定要他们百倍偿还! …… 快马穿过官道,停在府衙门口,黑衣壮年一边下马一边大喊:“霍二爷请陆大人前往虞山仓。” 还没来得及往府衙内跑,便有衙役拦住他,说道:“喊什么喊,陆大人不在府衙。” 黑衣壮年也没了耐心,一把拎起衙役的衣襟,大声吼道:“陆大人在哪里,说!” 衙役这才看清这黑衣正是霍家护卫的日常装束,不由胆怯了几分,结结巴巴的往东一指:“去,去邴山仓了。” 黑衣壮年扔开衙役,翻身上马,便朝邴山仓方向追去。 …… 虞山仓。 前来换班的仓兵刚走两步,帽子就被狂风吹落,他俯身追了两步,才将帽子捡回来,刚拍了拍灰,戴回头上,便听一声巨响,随后便是火光冲天而起。 仓兵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双脚蹭着退了两步,才回过神来,顿时大喊:“着火啦,快来救火啊!粮仓着火拉,快来人啊!” 他奔走,呼喊,终于引来大批仓兵急急赶来。大家急急忙忙提水灭火。 然,火借风势,越烧越大,最后宛如腾天而起的火龙,不一会儿,便席卷了整座虞山仓。 仓兵们大惊。有胆小的兵丁吓得跪在地上,口中喃喃:“过火龙了!过火龙了! 终于有人想起,大喊道:“赶紧报尹大人啊!” …… 霍三娘子刚从画舫下来,便望见了冲天火龙,顿时按住胸口,急喘了几口气,问道:“那是,虞山仓?” “是……是虞山仓方向。”奉命来请霍三娘子的黑衣护卫也吓得不轻。 他既不解为何他还没去请,霍三娘子就已经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十人的护卫队伍。他更不解的是,为何虞山仓会起火! “怎么就起火了?二爷呢?”霍三娘子的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 “小的不知,二爷只吩咐小的来请三娘去邴山仓。”护卫背心发凉,他上马前可是见着二爷往虞山仓内走去的。余下的,他不敢想,更不敢说。 “二哥让你来请我?”霍三娘子立刻问他。 “是,是,二爷让我请三娘子去邴山仓,他说虞山仓的事情他自会处理……” 难道二哥已经察觉了不妥? “去什么邴山仓?”霍三娘子喝道,急急登上马车,催促道:“就去虞山仓,快,快些!” …… 卢府。 听完衙役奏报,卢节推的脸色唰的就白了,惊声道:“什么?虞山仓大火?” 周围听到的官员们都站了起来。 “可看清楚?确是虞山仓?” “是……是虞山仓方向,已经遣人去探,小的先来报知大人。” “但……”衙役火上浇油的继续报:“霍二爷正在虞山仓督察……” “完了完了,尹多觅这胆大包天的东西!”卢节推拔腿就往府外走去,“快,快,备马!” 一众署官皆是心惊,都急急唤了小厮备马,朝虞山仓赶去。 第四十三章 不择手段的暗杀 爆炸声起时,正站在最大的甲子号仓牢隔间的霍二爷与白泽卿几人被震得耳膜生疼。紧接着就是冲天的火势。 特别是白泽卿,此时被这爆炸震得气血翻涌,眼冒金星,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只因她正以凝神聚气的状态细听着仓牢内的动静,当她听到掩盖在说话声中的火线的丝丝时,一句“不好”还没说出口,爆炸便如同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一般。 他们以为会是暗箭,刺杀,下毒,围攻。 于是霍二爷和白泽卿简单商议,快速的拟定了一个引蛇出洞的法子。 他们刻意选择了最大的甲子号仓牢,在防潮隔间里让身手最好的护卫李霄与霍二爷换了衣服,假扮城霍二爷,在婢女半婷的掩护下,进入粮仓验粮。 正主则在隔间静待,里面的人只要一行动,便直接拿下审出幕后真凶。妥妥上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爆炸。 爆炸声乍起,火就着风势,一瞬间点燃了整座甲子号仓牢。 半夏气得咬牙:“贼子胆敢!” 护卫也是心惊:“黑火药稀少,都由朝廷严格管制,他们哪里来的炸药?” 霍二爷被呛得连连咳嗽。白泽卿捂着还嗡嗡乱响的脑袋,瞥了护卫一眼,说道:“朝廷管制,在元州就是官府管制。”她说着话,眼睛却四处张望,找寻着什么。 护卫回过味来,更心惊的重复了一句,“府衙?尹府丞!” “这火……这火起得太猛烈了!”白泽卿眉头皱的很紧,她问霍二爷,“不太妙,走?” 整座甲子号仓牢已经全是大火,黑烟滚滚。仓牢内有打斗声传来,随后是女子的痛呼。 “半婷……”半夏焦急的抬步想往里去,又硬生生的止住了,还是一步不离的守在霍二爷身边。 “救人!”霍二爷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冷声说。 “是!”护卫们应声便踹开仓牢木门,一股热浪伴随着火势扑了出来。 霍二爷和白泽卿方才讨论对方下手的方法时,也想过火烧仓牢的可能性。但认为并不是最佳方案,一来她观察过,仓牢起火时,是十分容易就能逃脱的,要在这里实施暗杀,除非—— 白泽器心生不妙,立即站起来,一脚踹向外仓门。 仓门应声而落,他们看见仓外已经全是烈火,前后左右所有仓牢,居然几乎在同一瞬间起火,他们被包围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一瞬间,白泽卿头皮发麻。 对方居然真的为了诛杀他们,而将周围所有的仓牢都引燃! 为了杀他们,要让虞山仓整整十二座仓牢化为焦土! 这是上万石粮食啊!难道他们要让流民全都饿死也在所不惜? 为什么?他们怎么敢? 在四面烈火之中,他们陷在唯一还未烧到的隔间。 仓牢间的通道是慌乱奔逃的仓兵,他们已经放弃了救火,只想逃命。 但浓烟滚滚包围了他们,这里已经是绝地,几乎无法逃生的局面。 便在此时,被护卫们踹开的内仓门扑出一人,正是李霄。 半夏一把将他拖出火海,喊道:“半婷呢?”声音已带了哭腔。 护卫们急急扑打着他衣服上的火苗,霍二爷看见他腿上手臂上背上都扎着陶罐碎片,说道:“是火罐炮?” 李霄晃了晃脑袋,挣扎着起身,说道:“二爷,正是火罐炮。火罐炮就放在火油罐上,这一炸,便引燃了火油罐,大火便起了。” “是小的大意了。”他神情悲戚,“半婷姑娘怕我被他们认出了,一直隔在中间,爆炸起时被他们拖住,只怕……” 霍二爷微微皱眉,示意护卫们扶起李霄,说:“走吧。” 话音未落,外面一阵惊呼,原来旁边的丙字号仓牢已经轰然一声倒塌了下来。 为了防潮,虞山仓选了远离水源的干燥之地,仓牢四周及底部用加工好的竹片围成,再均匀涂上牛粪和草木灰,以防虫蛀、防潮。这些设计配合大风,大火来时便犹如神助般熊熊燃烧,迅猛而快速。 那些燃烧的梁柱、带着火星子的粮食全部散落开来,砸在通道之上,从各仓牢逃出来的仓兵顿时有几个人被砸得大声哀叫。 白泽卿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凝神聚气,再睁眼望出去。 她首先要找到虞山仓大门的方向,然后要找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但火焰似是从四面八方压下来,黑烟滚滚笼罩了整座虞山仓。 通道中辨不清方向,胡乱瞎跑的仓兵们已经被呛得剧烈咳嗽,甚至有人已经被熏得晕厥在地。 白泽卿终于在浓烟中瞧见了最近的水缸,她快速奔了过去,从袖口撕扯了两块布,就近找了水缸浸湿,一块自己捆在脸上挡住口鼻,这才跑了回来,将另一块湿布递到了霍二爷的口鼻间。 然后指着水缸大喊道:“那边有水缸,用湿布蒙面,快!” 火势危急,而比火势更危急的是滚滚浓烟。护卫们和仓兵们都赶紧扯了布条浸湿了挡住口鼻。 白泽卿和半夏一左一右护着不停咳嗽的霍二爷出了隔间,她指着适才辨明的虞山仓大门的方向,喊道:“跟我走。” “烟是往上冒的,弯腰低身,下面能好一点。”白泽卿拉着霍二爷让他的身体伏得更低了一些,带着他们往门口处走。 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的仓兵们有了人带领,顿时都跟在了几人身后。 烟熏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睛,白泽卿闭着眼,蹲下身,紧紧拽着霍二爷,凭着气感行走。 仓兵们没办法闭着眼睛找路,周围就算有还没有彻底倒塌的仓牢,也已经被烧得滚烫,他们根本无法摸索,只能在一片昏暗中连滚带爬。 “哎……咳咳!”霍二爷被地上的一具躯体绊倒,也不知对方是死是活。 这一绊便脱离了白泽卿的引路。他赶紧撑着往后退了几步才爬起来,往旁边绕了绕,只觉身边热浪袭人,应是正在燃烧的仓牢。 他睁不开眼,一手用湿布捂住自己的眼睛口鼻,一手往前探了探,没找到白泽卿。 半夏摸索不到霍二爷,强行睁开眼,眼泪便汹涌着流了出来,黑烟中也看不见人。她想喊一声,一张口却觉得喉咙剧痛,连大脑都开始晕眩起来。她膝盖一软,就要跌倒在地。幸好被人抓住了手臂,将她扶住。 白泽卿的声音在半夏耳边响起,“你跟着我。” 随后白泽卿一把抓住了霍二爷险些探到燃烧的仓牢上的手,说道:“抓紧我,我带你走。” 第四十四章 突围 霍二爷听到白泽卿的声音,在一片混沌灰暗之中,近在咫尺。 “她怎么能看见?”霍二爷有些疑惑,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女娘在这烈火中的镇定与冷静确实令他安心了些许。 他突然莞尔失笑,索性用湿布掩住眼口鼻,什么都不用看,什么都不用想,任由白泽卿带着自己,在这烈火中前行。 这一生,他都在别人的背后强硬的支撑着。为父亲,大哥,为族人,撑起偌大的霍家。 他且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站到一个小女娘背后,任由她带着自己去往安全的地方。 这感觉,似乎还挺不错的。 霍二爷胡思乱想间,白泽卿却忽然停了下来,霍二爷便撞到她身上,本就俯身行走的白泽卿被撞了一个趔趄,然后被霍二爷一把揽了回来。 白泽卿凭借不是很牢固的气感,还是顺利找到了大门的方向。只是,她感知到了危险。 前方是最接近大门的庚字号仓牢。 霍二爷抓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问:“怎么?走错了?” 白泽卿细细凝神倾听,说道:“好像有埋伏。” 她并不是很肯定,毕竟这大风大火,对于她还不稳定的气感来说也是很大的挑战。 狂风呼啸,大火在他们身周燃烧,谷粮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半夏侧耳倾听,疑惑道:“没听见声响啊?” 霍二爷捂嘴闷闷的轻咳,拍着白泽卿的肩,点了点头。 白泽卿道:“对吧,没有声响。太奇怪了。” 大火包围,四周都有仓兵惨呼奔逃,唯留这个通往正门的通道,一片死寂。 “这么大的火,唯一的出口,怎么会没有人围过来?”霍二爷的声音也开始微微波动起来。 白泽卿摇头,说道:“不是没有人,仓牢后面有呼吸声” “这都能听到?”半夏忍不住脱口而出,“埋伏着五百神射手,等我们一过去,就万箭齐发?” 白泽卿翻了个白眼,顿时觉得半夏没事的时候一定没少看话本子。 霍二爷道:“没有掩体,弓箭手不太可能,如果有埋伏,应该是刀斧手。” 白泽卿更无语了,说道:“二爷原来您也会说笑哈。” 其实两句玩笑话说得并不轻松,几人都清楚了一件事——绝对有埋伏。 如今往后是火海,往前就是恶战,且不知人数和实力,大有可能会被斩杀。 众人的背后,都不觉冒出冷汗来。 正在此时,后面已经有撞对方向的仓兵开始向这边拥过来,有人大喊:“门在那里!快跑啊……” 通道本就不宽,至少十几个仓兵混乱的涌过来,护卫们虽不怎么睁得开眼还是立刻拔刀侍立,将霍二爷、白泽卿和半夏三人围了起来。 仓兵再挤过来便撞到了护卫们身上,四下拥挤乱攘中,忽然轰隆一声,火光四溅—— 白泽卿被猛的扑倒,等她醒过神来,发现自己竟被病弱的霍二爷护在双臂撑起的狭小空间里。 白泽卿有一瞬间的晃神,怔怔的抬眼看着霍二爷。他此刻咬着牙,连唇色都是苍白的。湿布掉了,他眯着眼,根本睁不开,侧着脸忍不住的咳——应该是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本能的扑倒躲避。 她透过手臂的空隙往外望了一眼,说道:“二爷,没事,辛字号仓牢塌了,在我们身后。”一边说话一边将自己手上的湿布捂在霍二爷口鼻上,她生怕霍二爷就这么被呛死了。 身后烧得朽烂的辛字号仓牢整个倾倒下来,顿时摔倒的、受伤的、被火烧的、被烫到的,种种惨叫哀叫声不绝于耳。 白泽卿被火星子溅到手背,顿时疼得眼冒金星,赶紧拍熄了火星子,顾不得手背眼看着鼓起来的水泡,帮着摸索着的半夏一起扶起霍二爷。 灼热的火已经包围了他们全身,衣服头发多多少少都有被燎焦,白泽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忙着帮身边好几个人拍灭了头上身上的火星子。 局势危急,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前面充满埋伏的道路。 “好大的手笔,好狠的算计。”霍二爷咬牙。 “不好,”白泽卿凝神听着响动,转头对霍二爷说道:“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正在往这边围过来!” 白泽卿情不自禁的将手放到了腰间师父赠予的锦囊之上,思考着实在不行要不就把符用了。可她并不知道这符能管几个人,若是她一人逃走,不管霍二爷,别说查案子了,只怕在元州再无立足之地了。 霍二爷问身旁的护卫:“章英,你估计,我们的人还要多久能进来?” 章英道:“事发突然,我们的人就算已经集结进来,火势太猛,一时间也不一定能找到我们。” 霍二爷略一点头,问白泽卿:“周围还有水缸吗?” 白泽卿让自己冷静四望,答道:“右边有,但周围火势很猛。” 霍二爷对半夏说道:“我需要白色布条蒙眼。” 半夏今日正穿着浅金绣百褶白裙,立刻领会了霍二爷的意思,问白泽卿,“帮我指个方向,告诉我几步远?” 白泽卿握着她的手,指向右方:“二十一二步左右。十五步左右有一根燃烧的横梁。” 半夏点了点头,随后往右跑动了十二步,再强行睁眼,然后纵身一跃,接着“哗啦”一声,整个人落进了水缸之中。 “啧,这身手,”白泽卿看得咋舌,“漂亮。” 衣裙一湿,半夏也不耽误,立刻纵身跃回,从袖口拔出匕首,手起刀落将裙裾割裂,分给众人。 白泽卿自己也赶紧蒙在眼睛上,顿时觉得强忍的刺痛好了许多。 霍二爷捆好布条,转头望向庚字号仓牢方向,说道:“走吧,杀出去。” “二爷!”被护卫们扶着的李霄,原本一直捂着自己的口鼻跟着他们踉跄出逃,此时忽然取下湿布,走到霍二爷身边,说道:“就此辞别。” 白泽卿看着李霄的装束,有些佩服的看向他,却没有说出劝阻的话——她只是个外人。 章英愕然,下意识问:“你要去哪里?” “你忘了,我现在穿着二爷的外衫和斗篷。只要我出去,你们就有机会突破包围之势,还能引来我们的人。”他说道。 霍二爷声音嘶哑地喝道:“不得胡来!” 李霄反手抢过章英的长刀,厉声道:“保护好二爷。”然后大喝一声,提刀就沿着唯一的通道冲了出去。 第四十五章 脱险 就在李霄冲出十几步时,有数道刀光向着他砍去。 果然如他们所料,有人埋伏,而且已经合围而来。 “上!”霍二爷呛咳着喊道,章英已经不管不顾的冲了过去。 就在刀剑加身的时候,李霄也是不管不顾,撮口而呼。 这尖锐的哨声穿透了滚滚浓烟与混乱的人声,引得周围一阵波动。 一众护卫一起冲出,章英飞身跃起,一脚踹开了刺向李霄背心的一柄剑。随后侧身避开锋芒,在烟雾滚滚之中凭借湿布蒙眼的优势夺得兵刃。 一众护卫被章英打下先机,借助浓烟隐藏身体,迅速欺入对方阵中,挥刀乱砍。 半夏手持匕首,紧紧贴在霍二爷身边,挡住攻势。白泽卿赶紧乘乱钻入人群,拖起李霄,将他拽出战局。 身后立刻有人扑上来要强杀扮做霍二爷的李霄,被白泽卿情急之下直接用肩膀撞开,半夏紧接着挥起匕首干脆的补了一刀。 火势更烈,在烈烈火光之中,白泽卿看到周围有数条人影迅速欺近,直接杀入刺客群中。 “快,保护二爷!” “拿下,拿下!一个也不许放跑啰!” “反抗者杀无赦!” “留活口。” 是霍家的精锐。 火起突然,他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并进入粮仓搜救,但火势太猛,仓兵奔走混乱,还有刺客刻意捣乱,阻挠了他们找寻霍二爷。 直到刚才李霄拼死以哨声为他们指明了火场中霍二爷的所在,让他们迅速聚拢过来。 如今一切已经无需担忧。 白泽卿舒出一口气,只将李霄尽可能远地拖离火焰和厮杀,以免被殃及。 仓门外有人大喊:“不许乱跑,救火!否则格杀勿论。”应是霍家增援的护卫们也到了。 虞山仓是建在离水源渐远的西城外,附近没有民居,所以霍家还在粮仓外围着的护卫尽量阻止仓兵胡乱逃窜,加入拎水救火的队伍。 埋伏的人本就已经失去了将霍二爷杀死在火场之中的时机,如今见势不好,只能丢下尸体转身便跑。八壹中文網 霍二爷示意护卫们不要追赶。这些刺客训练有素,身手不弱。霍家护卫中有江湖好手,也有退伍军士,个人战力虽然都还不错,却没有配合作战的能力,若是贸然追去,没有能力全歼刺客不说,大概率还会折损自己人。 他又吩咐章英收紧门外的防线,尽量能留下刺客的活口。所有仓兵也不可放出去一个。让他即刻去办。章英转身要走,忍不住又担忧的看向李霄。 霍二爷低声道:“先去安排,我会尽力救他。” “多谢二爷。”章英抱拳行礼,迅速离开。 剩余几人聚在李霄身边,见白泽卿正在撕扯布条为他暂时包扎伤口止血。他冲出去吸引刺客时被砍了数刀,此时全身上下淋漓沐血,眼看活命的希望不大了。 霍二爷道:“快,先抬出去,让人快马去请大夫……” 白泽卿抬头对霍二爷道:“来不及了,先抬出去找个空地,我试试。” 霍二爷想起白泽卿之前想要为他诊脉,问道:“你真的会医术?我怎不知?” 白泽卿的手还压在腹部出血最多的伤口,于是一边跟着护卫们抬着的李霄的步伐小跑,一边答道:“会。舅舅教的。” 舅舅画曼唐时的引导算是让她对医术有了最早的认知,但更多的体会和感悟还是在药师殿的满墙曼唐上。 当然此时要救李霄,得靠她只学了皮毛,尚未来得及实践的山医星相卜。 白泽卿忍不住想到了道士: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当然,这些跟霍二爷就说不着了。能救人就行。 待李霄被放在虞山仓外的空地上时,半夏见霍二爷已经安全,正在和管事说话,她突然凑近了白泽卿,低声问道:“是不是来不及了?” 白泽卿道:“应该能救,你得空就帮我忙。” 章英快速的安排了围控抓捕事宜,也跑了过来,看李霄已经陷入昏迷,眼看就不行了,忙不迭喊道:“老四,你醒醒。” 章英和李霄等五人年少轻狂浪迹江湖时结为异性兄弟,后来又一起被霍二爷收入麾下,六年过去,五人只剩三人,如今眼看李霄血流不止,他空有一身蛮力,根本束手无策,最终低头垂泪。 一众平日与兄弟几人交好的护卫也围过去,却只能徒然叹息:“章大哥别太难过,人的命,天注定,认命吧。” 白泽卿一边喊了半夏帮忙按着刀伤,一边头大的听着周围的嘈杂悲怆的人声,干脆喊道:“遇到我了,他命很好。帮不上忙的赶紧走开。” “什么?还能救吗?”章英喃喃说道,看着白泽卿,手紧紧的攥起来。 此时,霍二爷已经和管事安排了接下来的事情,走过来,对白泽卿说道:“快马去请大夫了,金针草药,都让带齐了过来,等人到了,让他辅助你。你可以吗?” 白泽卿点头:“这样甚好。” 霍二爷问道:“还需要什么?” 白泽卿先对半夏道:“匕首给我。”才对霍二爷道:“要一盏油灯,干净的布多来些。留几个护卫背对我站成圈,隔开外面的人。其他人有多远离多远,不要过来。” 不等霍二爷回话,半夏便赶紧先将匕首递过去,然后道:“我立刻安排。”抬脚踹在章英小腿上,喊道:“来帮忙按着。” 已经为霍二爷安排好马车的管事走了过来,皱眉看了看白泽卿,低声对霍二爷说道:“马车和随车护卫都安排妥当了。” 霍二爷点了点头,蹲下身来,对白泽卿道:“此间交由你,我要赶去邴山仓。” 白泽卿正在用布条擦拭匕首,然后接过了半夏递过来的油灯,一边烧灼匕首一边问霍二爷:“你,没事吧?” 她虽亲眼见着霍二爷出了火场便吞服了一颗管事递上的药丸,但她不用调用气感,此时依然能明显感觉到霍二爷的状态不是很好。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霍二爷有些错愕,他很快恢复了冷淡的神色,点了点头,答道:“嗯。还好。”然后起身,对半夏道:“你不用跟着我,留在这里照看她。”他的眼神看向泽卿。 半夏吓了一跳,忙道:“二爷,老爷临终前吩咐奴婢,寸步不可离少爷。少爷有危险,奴婢先死。” 章英忙道:“二爷,我会照看这位医师娘子的。” 霍二爷也不再纠结,道:“走,去邴山仓。” 半夏立刻贴身跟上,又不解的问道:“二爷,您不是安排三娘子去邴山仓了吗?” 霍二爷摇头道:“不,火势这么大,她在码头便能看见。她定然已经在赶来虞山仓的路上了。我们去邴山仓,立刻,迟恐生变。” 第四十六章 医师小娘子? 另一头,陆钰和温瑾诺的马车已经抵达了城郊东南的邴山仓门口,此时,却有快马疾驰来报。 “大人,不好了,虞山仓起火了。” “什么?” 温瑾诺和陆钰异口同声。 “有人亲见霍家二爷霍云城进了虞山仓!” 陆钰只觉头皮都麻了一下,道:“快,去虞山仓。” 手臂被温瑾诺一把拉住:“元礼,你等等!” 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拽着陆钰,疼得“嘶”的一声倒抽冷气,冷汗又开始涔涔往外冒。 陆钰赶紧扶住他,有些焦急的说道:“你你,怎么样?很疼吗?都说让你回府休息……” “元礼!”温瑾诺打断他,平静了一下,才道:“你听我说,一来虞山仓不可能无故起火,且我们现在去为时已晚。二来不要小看了霍云城。三来,如果虞山仓被烧了,那现在最重要的,是邴山仓!”温瑾诺轻轻拍了拍陆钰的手臂,“不要失了方寸。” “是,是我乱了。”陆钰知道,他的同窗挚友说得对,他此时去虞山仓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他扶着温瑾诺,道:“走,我们进仓!” …… 城郊西南,虞山仓。 仓兵们往外跑去,但无论从虞山仓的哪个门逃出的仓兵,都被黑衣护卫捆了。 不论哪边,黑衣护卫们都会很有礼貌的喊上一句:“奉命督察元州粮仓,未查出失火原因之前,谁都不许离开!拿下!” “火龙啊,我等要去通报府丞大人啊……” “无论什么理由,任何人不得离开虞山仓,违者,格杀勿论。”黑衣护卫弯弓搭箭,冷冷盯着众人。 不多时,便捆了三十余人,射伤六人。 狂风呼啸,火龙迅猛,如此混乱中,虞山仓愣是没有一个人逃出黑衣护卫的包围。 霍三娘子的马车赶来时,看到的便是整座虞山仓已经被霍家护卫控制的场面。她已经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往回放了放。 能做出这样的缜密的布置,霍二爷必然是察觉了危险,并且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霍三娘子看见霍二爷的贴身管事向她跑来,正要下马车,管事却是朝她比了一个手势,然后不顾男女之防,主仆之别,直接上了马车,一面行礼,一面道:“三娘子,人多口杂,小的得罪了。” 霍三娘子摆了摆手,直接问道:“二哥要我做什么?” 管事道:“三娘子如非必要,尽量不下马车。二爷请您暗中观察元州一应官员赶来虞山仓的时间和反应,记下来。” 三娘子点了点头,这正是她擅长的领域。保险起见,她还是问了一句:“二哥呢?他没事吧?” “三娘子放心,二爷没事,此时已经快马去了邴山仓。”管事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二爷交代,万一有哪位大人硬要来马车见您,请您悲切哭泣,恳求那位大人救二爷。” “二爷是秘密前往邴山仓的?”霍三娘子顿了顿,神色便冷冽了起来,“所以,这虞山仓起火,果然是有人要害二爷的局?” “应是如此。进仓前,今日同二爷随行的那位小娘子发现了不妥之处,便让二爷与身手好的护卫李霄换了衣服,由李霄假扮二爷进仓验粮。二爷早就安排了人将虞山仓围了起来,若是有任何异动,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只是……” “只是你们也没想到竟然是引火烧仓吧。” “不,不止是引火,是火罐炮。”管事神色郑重,“李霄假扮二爷,刚开始验粮,仓内的人便点燃了火线,引炸了火罐炮。火罐炮就放在火油罐上,这一炸,便引燃了火油罐,大火便起了。” “火罐炮?黑火药!”霍三娘子一拳敲击在案几上,恨声道:“这些养不熟的狼崽子!山珍海味的将他们喂饱了,反口便来咬主人!元州是该变天了!” 管事低声应诺,霍三娘子又问道:“我们的人伤亡如何?” 管事答道:“李霄离得近,刚察觉不对便往外逃,还是被炸开的陶罐碎片刺中了好几片,腿、手臂、背部都受伤了。后来为了掩护二爷,当先冲出去吸引刺客又被刀剑砍伤多处,此时那医师小娘子正在救治。”他顿了顿又忙道:“二爷交代,其他人问起,无论是谁,都说伤的是二爷。” “这是自然。”霍三娘子握紧了拳头,若真是他二哥进仓验粮,就算有半夏贴身保护,又如何能逃开这样的暗算?她突然想起什么,皱了眉,问道:“什么医师小娘子?” “额…就是二爷带来的那位。”管事也有些奇怪,霍家还有三娘子不知道的事? “她真的会医术?”霍三娘子的眼都瞪大了。 “具体小的也不懂,但看起来,是……”管事斟酌了用词,谨慎的说道,“是会的。” 霍三娘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管事才继续道:“还有,半婷……她说半夏常随二爷左右,担心被有心人看出端倪,便扮作半夏跟进仓牢里。她虽有些腿脚功夫,但事发突然,她又故意隔开李霄和刺客,爆炸时被拖住,一时没有逃出来,恐怕凶多吉少。” 什么凶多吉少,霍三娘子这么打眼望去,仓牢都烧得差不多了,此时还没有逃出来的,哪里还有生的希望。 她叹口气,说道:“好好抚恤她的家人,还愿意呆在霍家便给个丰足的庄子让他们去管着,不愿意留的就给足银两,让他们再选个铺子,自己去过营生也成。” “是。”管事应声,又道:“二爷也是这个意思。” 霍三娘子想了想,问道:“还有谁知道二爷的去向?” “二爷出来时穿的是李霄的护卫服,又用湿布遮着口鼻,就算有人看见,也认不出来。” 管事指了指马车窗外不远处一群护卫围城圈的地方,说道:“除了随行进仓的人,便只有我和护卫队长詹远,以及几个跟随章英的近侍,他们现在奉命将医师娘子围起来的,别人接近不得。其他人应当都以为二爷进仓验粮受了重伤正在医治。” “我知道了。去吧。” 管事便告辞退了出去。 待管事离开,霍三娘子便唤了贴身婢女半烟,吩咐道:“你四处逛逛,留意不寻常的事情。有酌情处理的权限。”又点了两名护卫跟随婢女同去。 昨晚睡得晚(早?),起床就在码今天的更新,削微晚了一点。 恭喜阿根廷啃老成功! 大梅西真的优秀!!! 今日更新奉上~我继续去码下一章。 谢谢大家的支持!求收藏,求票票! (本章完) 第四十七章 诡异的救治 四周警惕戒备的护卫站成一圈,将白泽卿和在旁帮忙的章英围在中央。 白泽卿就那样席地而坐,青衣道袍铺散在地。她一手握着匕首,正在火上烤着。 "医师娘子,我兄弟这主要是受了刀剑伤。这、这还用匕首……治?"章英按压着腹部最大的伤口,迟疑一下,还是忍不住先开口问道。 "嗯。"白泽卿淡淡应了一声,淡淡道:"要拔毒。" "毒!这帮***的!居然还淬了毒!"章英失声喊道。 李霄在仓牢中所受的伤并不算重,但后来冲出去时挨得几下刀剑一来伤口深,二来都是淬了毒的。这帮人要恁死霍二爷的决心可见一斑。 白泽卿烤着匕首,尽量放慢了动作,没有立刻下刀,是需要时间恢复气感。气感太弱,势必对傀线掌控不足。她可不想稍后一不小心把李霄弄死了,那她在霍家也难混了。 看着气若游丝的李霄苍白如纸的面色上果然隐现黑气,特别是唇色,已经有些发乌,手上压着的伤口浸出的血色也有些发黑,不由心惊胆颤,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说道:"能治……吧?" "能吧。"白泽卿其实需要静心,并不想跟他说话。 什么? 章英都呆了。 什么叫能吧?能就能,不能就不能。这…… 不等他再说话,白泽卿就抬眼看着他,认真道:"你如果真想救你兄弟,就专心压着伤口,不要说话。" 她停了停,突然说道:"你若实在想说话,最好安排人排查一下方才围剿刺客时是否有人受了刀剑伤,如果受伤了的,就别再胡乱行动,呆在原地等候大夫来就行。" "是。"章英刚要喊人。 "那个"白泽卿又补充道,"让他们不用慌,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只是会加速伤口腐烂,让金创之伤成为不治之症罢了。大夫来了清创解毒就好了。" 快马疾驰而来,黑衣护卫一跃下马,再扶下来被颠得又吓得瑟瑟发抖的老郎中。 郎中连医药箱都挎不稳,陪同的护卫一把抢过医药箱拎上,拖着他往前跑:"大夫,您快点,救命啊!" "哎呦。"老郎中被拽得步履阑珊,颤声道,"慢些,再跑,老夫先要交代在这了!" 拖着老郎中的护卫远远就朝围成一圈的护卫们喊道:"快让开,大夫来了。" 护卫们让开一个入口,老郎中刚走进圈内便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啊哟"一声跌坐在地上。 回过头的护卫们看着被圈中空地,面上也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只见席地而坐的小女娘脸上还带着从火场中杀出来的血渍和黑灰,此时她的衣袖高高挽起,纤细白嫩的手臂展露于外,一手握着匕首,在平躺于地的男人身上摆动挥舞,剔除血肉。一手压上血淋淋的伤口,闭目片刻,直到血水从黑变红,弥漫了她的整个手掌,再抬起手时,伤口似乎便没有再往外飙血。 这场景,血腥气混杂着皮肉炙烧的焦臭气,令人心里生寒不敢直视。 这小女娘,面色逐渐苍白,最后竟连唇色也苍白起来,显得无比诡异。 这是,治病? 要不是章英还面色惨白的半跪在旁边帮忙递着油灯帮忙烤着匕首,护卫们简直怀疑这小女娘是在杀人。 直到她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口,才抬头看了一眼郎中,最后目光落在大药箱上,说道:"打开。" "什…什么?"老郎中已经被白泽卿不人不鬼的模样和凶狠的操作吓坏了。 "药箱,打开。"白泽卿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 她用匕首清理好伤口,又调用气感引导毒血流出(). ,然后将手压在伤口上,实际上是调用傀线,将创口从内简单缝合。 这一套组合做下来,她已经感觉不止身体被掏空,连灵魂都要被掏空了。 还好章英从头跟到尾跟下来,眼见着自家兄弟的唇色退去黑灰,对白泽卿的钦佩剧增,此时忙自己将药箱拎了过来,打开推到了白泽卿手边。 白泽卿对文字的记忆虽然不是特别的强,但对于画作的记忆十分强悍。她凭脑海中关于曼唐的记忆,抬手捡了几样草药出来,对郎中说道:"捣药。" 白泽卿的说话声已经十分虚弱,章英忙不迭重复道:"快,捣药,大夫,快点!" 白泽卿又扯住章英,"拿干净的白布来。" 章英忙应声去了,临走还不忘将老郎中拎到药箱边上来,恶狠狠的说道:"辛苦大夫捣药!" 老郎中可算是回过神来,忙拿出药盅药锤,开始捣药。 霍三娘子在马车上瞧见郎中进了人墙内,一会儿章英又冲忙跑了出来,她皱了皱眉,裹上斗篷戴上兜帽,下了马车。 然后,刚走进人墙,她便瞧见白泽卿指着捣好药的老郎中说道:"上药,包扎……大夫,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说完,仰面便昏死了过去。 "医师娘子!"章英惊呼一声,忙要去扶,一时又不敢随便下手,只觉从来没有这么手忙脚乱过。 "啊哟"霍三娘子捂嘴轻呼,紧走了几步,又唤人,"别愣着了,把白……把医师娘子扶到我车上。" 然后装模作样的喊了一声,"二爷,"问老郎中,"二爷没事吧?"又喊人,"快快,把二爷扶到大马车上,大夫,您在车上上药包扎吧,再好好诊治诊治。" 见众人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瞪眼喊道:"愣着干嘛,行动。" 章英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白泽卿抱起,快步送上了霍三娘子的马车。待再赶回来,霍三娘子正指挥一众护从抬着李霄,周围却又围得紧紧的,时不时还传来霍三娘子悲戚的呼喊:"二爷,你千万不要有事啊二爷。大夫,快,大夫……"引得周围被捆着的仓兵一顿侧目。.. 管事过来时也不由得对霍三娘子的演技由衷赞叹,待她一轮呼唤才道:"三娘子,尹府丞到了,策马来的。李通判同他一道。另外,探子来报,卢节推和一众官员的马车也快要到了。" 霍三娘子点了点头,道:"知道了。"随后锦帕掩面,更大声的哭喊起来:"什么,二爷重伤,啊——二爷,你千万不要有事啊,快快,送城里最好的医馆,不,不,送回府里,请郑太医诊治!啊——二爷,你可得挺住啊~呜……". 第四十八章 噩梦?好梦! 白泽卿又是被噩梦惊醒的。这次,除了爹爹和哥哥们,她还看见了师父,师父浑身黑气缭绕的朝她走过来,她问师父怎么了,朝师父跑去,然后一下子又跌入了火海。 她满头大汗的从床上坐起来。 "做噩梦了?"熟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好梦……"白泽卿失神喃喃,"是好梦。" 不再只是血火交织的宁州,她梦到师父,便是好梦。师父是不是回来了?此间事了,立刻回听泉寺去。 白泽卿长吁了一口气,抬手掀开纬帐往外看去。 周潜手中拿了本书,装模作样的端坐在窗边的书桌前,苍白的小脸上挂着青黑的眼圈,一看就是一夜未睡的样子。他皱眉看着满头冷汗的白泽卿,微讽道:"好梦?好梦你还一头虚汗?" "呃……谁说是虚汗?地龙太暖我热的不行啊!"白泽卿抬袖擦着额间冷汗,强行犟了一句嘴,又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听说你昏迷了,我来看看你死了没。"周潜站起身来,说道,"你既死不了,我走了。" 白泽卿刚"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潜已经起身开门喊道:"半晴姐姐,她醒了。" 然后他便朝着快步紧走过来的婢女半晴仪态端方的行了一礼,踏出房门,朝自己的房间走去。那步伐,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僵硬。 白泽卿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叫别人姐姐倒是叫的挺溜的。 半晴在门口笑喊他:"诶,不眠不休的守了一夜,怎么人醒了小郎君倒是跑了?"听得周潜的步伐更快更僵硬了。 白泽卿也是听得直乐,周潜这别扭劲儿,比之小时候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晴走到床边扶她,道:"小娘子可算是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要请郑太医再来瞧瞧吗?" "请太医?不用,我没事。"白泽卿摆了摆手,掀开锦被便欲下床,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道袍已经被换掉,她现在穿着的是浅粉渐变色香云纱真丝中衣中裙。 香云纱?她呆了呆,就是在白家过年过节时,她也没穿过这么昂贵的布料缝制的衣服,何况还是中衣。 这布料,宫中存料都极少,大姐姐出嫁时太后赐了一匹给大姐姐做嫁衣,就算是大手笔了。 她现在居然穿着香云纱的中衣? 屋里地龙烧得热,芙蓉帐暖。 她举目四顾,四周的布置华丽中透着雅致,温馨中透着讲究。屋中罗汉榻上香炉中有青烟袅袅升起,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淡淡龙涎香的味道。 "这是哪个院子?"白泽卿知道是在霍家,但这,也太过豪奢了吧。她以往随大姐姐来的时候,虽也好吃好穿好住的,可不似这般啊。 半晴正半跪着为她穿鞋,笑答道:"这是香凝院,小娘子现在住的是我们三娘子的寝屋。三娘子说了,医师娘子是为了救二爷才晕倒的,是我们霍家的恩人。" 哈?救二爷? 白泽卿只晃神了一瞬,立刻明白过来,忙问道:"二爷呢?二爷回来了吗?" "二爷是和小娘子一同回府的,如今在青竹院休息呢。"半晴扶着白泽卿站起身来,"小娘子放心,郑太医亲去看过,全赖小娘子医术高明,二爷已经无碍,休息些时日便可痊愈。".. 我是问真二爷啊!白泽卿望天,这话不能说,她微微叹口气,问道:"三娘子呢?" "三娘子不在府中。奴婢先伺候您梳洗更衣吧。" "不必不必,我自己来。"白泽卿活动了一下四肢,便朝屏风后整齐挂着衣物的紫檀木长架走去。"现在什么时辰?我晕了多久?" "现在是辰时末。小(). 娘子昨日送回来时一直昏睡着,不过三娘子请郑太医来诊过脉了。太医说小娘子就是太过疲惫,气血双虚之症,好好调养休息,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辰时末?"白泽卿急急忙忙取了架子上的衣物往身上穿,一边穿一边说道:"这么晚了?" 半晴过来帮忙,一边系带一边赞叹:"小娘子穿上这身衣裙,简直如同神仙娘子一般好看呢。" 白泽卿一愣,低头一看,一身上下都是上好的锦州云绣。 半晴一边将裙带系成花结,一边说道:"小娘子睡了一日一夜,这会儿该饿了吧?小厨房给您熬了补气血的当归乌鸡汤,还蒸了桂圆红枣糕,一直用小火温着,奴婢稍后就去给小娘子取来。" "不急这一刻,"白泽卿按住半晴拉裙扣的手,问道:"我的道袍呢?" 这么华丽的衣裙,行动起来可不方便。 半晴道:"小娘子的那身道袍脏了,还被火烧破了,所以……" 白泽卿急道:"啊?扔了吗?"那可是她和师父的同款啊! "没有没有,娘子放心。"半晴笑道:"三娘子吩咐府里的绣娘拿去清洗缝补了。只是破损的地方有点多,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穿。" 白泽卿本想谦虚一句"不必这么麻烦",可一想到如果没有行家绣娘缝补,那道袍怕也就废了。一句话便谦虚不出来,只好讷讷道:"那,那真是谢谢了。"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繁复的大小姐装束,十分不习惯,于是问道:"有别的衣衫吗?比如,圆领袍衫,实在不行,直裾直裰也行……" 半晴:"……" 白泽卿踩着十分不惯的细碎脚步刚走出香凝院,便有等候的管事上前低声道:"小娘子,请随我来。"又对跟在她身后的半晴摆了摆手。半晴便立刻止步,敛衽一礼,退了回去。 白泽卿立刻便猜到是霍二爷找她,沉默的跟着管事上了步撵,不多时便到了青竹院。 青竹院外侍立的黑衣劲装护卫白泽卿不认识,但他见白泽卿下了步撵便立刻迎上,恭敬行礼道:"昨日多谢小娘子了。" 见白泽卿一脸迷茫,他忙补充道:"在下詹远,李霄是我四哥。" 白泽卿"哦"了一声,忙抬手虚扶他,说道:"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她心中有事,不再纠缠,抬步便向院内走去,走了几步,似想起什么,回头指了指詹远的手背道:"烧伤的疼处抹点酱油。我家乡的土方子,有时比药膏管用。" 詹远愣了愣,看了看手背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块烧伤,拱手道:"多谢。"直到白泽卿走远,还忍不住喃喃说道:"医师娘子真是菩萨心肠。"眼神中满是感激。. 第四十九章 霉米 书房中。 霍二爷穿着白色绣紫竹圆领袍衫,坐在书桌前执笔疾书。 半夏在左侧茶案前煮水点茶,抬眼见了白泽卿,先是“咦”了一声,遂娇笑道:“还是咱们三娘有眼光,医师小娘子可真好看呢!” 霍二爷闻声抬头,只见白泽卿一身银红色袄裙,外罩月白色闺门披,衬得皮肤白如美玉,乌黑的头发简单绾了髻,垂下一半整齐的披在背心,身形轻盈纤细。 霍二爷眼前一亮,但下一秒,他就看见白泽卿拎起裙摆,大步进门的样子,他微微呆了呆,嘴角抽了抽,干脆低下头去继续写字。 白泽卿刚进书房,先是不客气的到半夏茶案前拎了茶壶便倒了满满一盏茶灌下去。然后走到书桌前,先规规矩矩的敛衽一礼,问道:“二爷,邴山仓那边情况如何?”. “来来来,我同你说,”半夏娇笑着朝她招手,“别扰了二爷写折子。” “写折子?”白泽卿有些吃惊:商人,写折子? “对呀,霍家是御赐的天下皇商,有直达天听的权责。”半夏往对面的茶盏中添了茶,指了指,道:“有什么要问的?” 白泽卿扯着裙摆朝半夏那边走去,边走边说:“都羡慕天下皇商,直达天听。且不知,这官仓监督,可不好监。既非官场中人,别人避之唯恐不及。” 霍二爷微微提腕,瞥她一眼,眉头微皱一时怔楞,没有说话,也没有落笔。 白泽卿已经坐到了半夏对面,问道:“虞山仓那边还有粮保得住吗?邴山仓那边的粮食够粥厂赈济多少时日的?” 半夏抿了口茶,嗔怪道:“小美人儿,问题呢,要一个一个问,你这样,叫我怎么答?” 白泽卿忍不住心中骂她矫情,嘴上也不客气,说道:“爱说不说,不说我去缠二爷。” 霍二爷摇了摇头,定了定神才继续落笔,他怕自己手抖将字写废了。 半夏娇哼一声,道:“穿得像个女孩子了,怎么说起话来还是这么不知羞。”见白泽卿作势要起身,忙唤住她,道:“虞山仓烧得可干净了。抓的仓兵都说是起了火龙,审来审去,没一人敢说听到了爆炸声。” “火龙?真能编!”白泽卿撇嘴,突然顿了顿,思索了一下,说道:“不对,是有人故意引导,火起时,我仿佛听到有人大喊火龙来了。” “对,二爷也是这么说。”半夏重重点头,“有心人故意误导仓兵。” “那怎么办?”白泽卿问。她不信二爷没有应对之策。 “虞山仓有一个仓管的妻弟是个赌徒,欠着我们西城赌坊上百两,为了翻本又借了贷,前前后后算下来,欠了我们好几千两。借据上的担保就是那仓管。” 白泽卿咋舌,霍家还开赌坊借高利贷?往年听闻坊间传说霍家掌管黑市恐怕也是真的。她眨巴着眼,问道:“那仓管的供词一定也是火龙吧?” “那仓管明知死罪,当然一口咬定是火龙烧仓。他妻弟为了自保先主动招供了,说虞山仓所存,根本就是霉米,会吃死人的!” “所以才要烧仓!混账东西!”白泽卿一拳打在茶案上,震得其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霍二爷又停了停笔,闭眼片刻,才继续落笔。 白泽卿丝毫没有留意,只气愤道:“十二座仓牢啊!这些仓管,仓里的粮食就是他们的命啊!他们怎么敢?” “十二座仓牢里尽数被换成了霉米,他们的命早就赌在里面了。”半夏说道,“我们这边拿到他妻弟的证词,再去审那仓管,才得到了证实:十二座仓牢,其中有九存着霉米。另外三座,根本就是空仓。” “看了一份证词便能认罪?”白泽卿不信。 “哎呀,起初当然是抵死不认啦。”半夏敷衍道,“当然用了一点小手段啦。” 白泽卿怀疑的看着半夏。 半夏偷偷觑了一眼二爷,才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不是我教坏小孩子啊。你非要问的。” “她还用你教坏?”霍二爷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白泽卿翻了个白眼,心中腹诽:是是是,我本来就坏,可在二爷跟前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半夏失笑,说道:“其实也没什么,那仓管膝下一儿一女一对双生子,西城赌坊的人昨晚去他家收债,他家怎么可能拿出几千两?赌坊的人便抓了她的妻子儿女,说是要卖入泮月楼抵债。还故意放了他妻弟。你猜怎么着?” 白泽卿道:“只要他妻弟给他带了信,审讯之人再承诺只要肯招供便前债购销,保他妻儿性命,他便能和盘托出了。” 半夏微微讶异,还是说道:“正是如此。但是……”半夏皱着眉,不知该如何说。 白泽卿却道:“虞山仓仓管的证词,恐怕是指证霉米乃孙知府主谋授意的吧?至于火烧粮仓的事,他恐怕还是不认的。” 半夏拍案道:“对呀,这就是最烦的地方。只是霉米的事,怕只怕我们二爷还要担失察的罪责呢。火龙烧仓更是离谱,眼下却死无对证,揪不出幕后主使。” “霉米。烧仓。”白泽卿手指沾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一道,才道:“眼下最要紧的,一是要查到仓米都被运至何处?二是要找到孙知府自尽当日第一个发现他的那个净人。三是要好好保护那个仓管,别被灭口了。” 半夏看白泽卿的眼神都有些发亮了,她又觑了霍二爷一眼,才有些佩服的道:“二爷也是这么说的。你画的那副画像二爷已经命人誊抄了送去城内各处暗桩搜查。仓米的下落三娘子正在查。” “先前孙知府迟迟不开仓门,恐怕早知此事……”白泽卿并没有留意半夏的神情,又沾了茶水写了一个“孙”字,圈了起来,说道: “不,孙知府定然参与了此事。只是宁州城破突然,更没人能料到一夜之间三关尽失,元州城突然来了这么多流民。霉米是会吃死人的,孙知府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将霉米给流民吃。他突然躲进听泉寺,一定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调集米粮前来应急。所以,可以查一查孙知府死前三天的所有文书调令。最好还能查一查孙知府的私信往来。” 第五十章 英雄所见略同 听完白泽卿一波分析猛如虎,半夏半张着嘴半晌没有说话。 倒是霍二爷一边写字,一边接了一句:“已经托钦差温大人封查衙门所有文书。” “理应如此,孙正通死得不冤,就怕放走了更大的蛀虫。”白泽卿叹气,“只盼三娘子那边的眼线能查到仓米的去处。” 半夏失声道:“你,你怎知三娘子有眼线?” “猜的。”白泽卿露出了无奈的眼神看着半夏。 白泽卿略一思考,道:“先前在家中听闻孙知府纳了新花魁,我二哥便说过,只怕孙府再无秘密。想来,不止新花魁,三娘子的泮月楼,在元州官员们府中都安插了信得过的人吧?” 半夏佩服的点了点头,又挣回面子的补充道:“何止,元州城的世家显贵、官员商贾,哪家没有泮月楼的人。” 白泽卿轻轻将桌上的“孙”字抹掉,口中似感慨般道:“这也难怪三娘子来虞山仓的时间比预期快了不少,想必是她在二爷传信之前就收到了线报。” 半夏抿了一口茶,挑了挑眉对白泽卿道:“你可知,为何知府家眷会闹事?” “大闹听泉寺吗?”白泽卿问道。 “何止,”半夏盈盈一笑,娇声道,“去听泉寺前,已经闹了好几日府衙了。” 白泽卿稍一思索便想明白,必是霍三娘子授意那新入门的花魁挑拨。又问道:“三娘子是为了不让官府潦草结案,才让花魁娘子与知府夫人分说?” “不然呢?”半夏俏皮的眨了眨眼,说道,“西北王的那位少将军前脚刚走,官府这边几个能做主的便迫不及待要以自尽结案。哪能让他们得逞!” 白泽卿道:“可见孙知府的死,绝无可能是自尽,官府深涉其中。” 可是,为什么? 白泽卿又用指尖沾了茶水在茶案上随手画着思路。 这件事的源头是什么? 是粮食。她写下一个“粮”字。 那杀死孙知府的好处是什么? 白泽卿又写下一个“孙”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是顶罪?顶的什么罪?顶的以霉米换仓粮的欺君之罪? 不对! 孙知府已经开始想办法调粮蒙混过关,那杀他的人,大概率不知道这件事。 是两方人!贪墨粮仓换霉米的一方。杀孙知府的是一方。 白泽卿在“粮”字下方写了个“贪”字。又在“孙”字下方写了个“杀”字。然后在中间画了道长线将两边隔开。 那火烧虞山仓的,应该是贪墨官粮的一方。孙知府一死,让他们非常确定已经没有办法将霉米换出。迫不得已只能全部烧掉,再糊弄一个火龙烧仓的借口,如此毁灭证据,虽然冒险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所以,引霍云城去虞山仓的人,就是贪墨官粮的一方。 白泽卿在“贪”字下方,写下一个“霍”字。 烧仓毁证,顺势除去负有监督之责的霍云城,将罪责尽数归于霍家,陷害一个死无对证。然后乘乱吞并霍家,甚至在霍家群龙无首的时候,用霍家之粮解燃眉之急。 白泽卿画了一道弧线,连接了“粮”字和“霍”字,再点了点桌面,喃喃道:“真是好算计。” 要揪出贪粮一方,就要从烧仓查起。 要揪出另一方,就要从杀孙正通的凶手查起。 但是目前,白泽卿对于另一方的杀人动机,行为目的都毫无头绪。 她皱着眉,敲着那个“孙”字,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呢?图啥呢?” 耳边突然想起了霍二爷的声音,“你想到了什么?” 白泽卿吓了一跳,霍二爷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她的身边,看着她面前案几上湿漉漉的一大滩水字。 “你是不会用纸笔么?”霍二爷皱眉,“好端端的明前云桂都被你糟蹋了。” “???”白泽卿抬头看着二爷眨了眨眼,然后看向半夏,问道:“你们平时随随便便就喝云州最贵的贡茶?”再看向一桌水渍,“我这是画掉了多少银子?” …… 府衙。 陆钰快步转过仪门走进后堂,温瑾诺正以奇怪的站姿伏案书写,抬眼见了陆钰,面露喜色,说道:“元礼,你来了,可有进展?”他扶着腰站直了身。 陆钰摇了摇头,看了看书案,问道:“在写折子?” “来,元礼,帮我看看。”他拿开镇纸,正要将写了一半的宣纸取出便被陆钰按住了。 “我就不看了。只有一点,”陆钰认真的看着他,说道:“叔文,折子里切不可提火龙烧仓四个字。” 温瑾诺突然来了兴趣,停了笔,挑眉道:“几十个仓兵的口供都这么说的,怎么,元礼不相信天上有龙?” 陆钰摇头道:“不,我只是不信有会吐火的龙。”他顿了顿,“何况,身为事中人。你记得霍云城怎么说吗?” 温瑾诺突然凑近了,道:“元礼,你真信那黑衣护卫是霍云城?你也真信,是有人刻意爆炸放火烧仓?” 陆钰微微退了半步,敛眉道:“没有信与不信,他就是霍云城。” 温瑾诺眸色微黯,但很快又带了笑,说道:“元礼放心。我看得明白。我既来元州,便不怕蹚这趟浑水,更不怕引火烧身。” 陆钰微微动容,揖礼道:“我替元州百姓谢过叔文兄。” 温瑾诺忙扶他,道:“元礼你不用太过谨慎。火烧虞山仓是灾祸,也是利刃。没有这场火,我怕是在元州还得多呆几个月呢。”说到此,他突然“哎哟”一声扶着腰。 陆钰手忙脚乱的扶住他,关切道:“伤……又,又疼了?” “疼倒是不疼,”温瑾诺极其真诚的看着陆钰,道:“元礼,陪我走走吧。我这坐不能坐的,一动不动站了半日,腰酸腿疼的,难受得紧。” 见陆钰没有反对,温瑾诺赶紧拉起他朝门外走。陆钰被他半拉半倚着,怕伤了他又不好挣脱,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好随他去了。 温瑾诺边走边说:“听闻霍家在找一个人。” “嗯,”陆钰点头,“画像给我这里也送了一幅,听说是孙知府之死的重要证人。” 温瑾诺沉吟片刻,又道:“元礼觉得,孙知府之死和火烧虞山仓有关系吗?” “应是有关系,但,”陆钰顿了顿,才道,“杀人者,未必就是放火者。” “嗯,”温瑾诺深以为然,“英雄所见略同。” 第五十一章 邴山仓 虞山仓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眼下元州府要赈济流民,就得靠邴山仓。 “所以,”白泽卿侧目看着霍云城,“邴山仓有粮吗?” “有。”霍云城的指尖在茶案上无意识的轻敲着。 “不可能也是霉米了吧?”白泽卿看着霍云城意味深长的表情,心里都没底了。 “那倒不是。”霍云城道。 …… 时间回溯至前一日的邴山仓。 霍云城快马赶到仓门时,陆钰和温瑾诺还在与仓门监管争执。 两个文弱的读书人被几个仓兵硬拦着,跟来的衙役也不敢和仓兵干架,于是两方便这么僵持着,一方不让进,一方也不愿退。 监管说仓厂监督王大人正在点仓,谁也不得入内。不管是谁,要查仓验粮,需得等点仓结束。 霍云城翻身下马,根本不听解释,一挥手,护卫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便将仓门监管和几个仓兵直接捆了。 于是,霍云城当先而行,半夏紧随其后,陆钰扶着温瑾诺目瞪口呆的跟着,身后再跟着一众护卫,大摇大摆朝仓牢走去。 刚踏进丙字号仓牢隔间,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还有热火朝天的沙沙翻米之声,霍云城抬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一大群人便这般光明正大的站在隔间听墙角。 霍云城用湿布遮挡着口鼻,微微倾身,推开一丝内仓门,从堆砌如山的米袋间看进去。 只见仓牢中心的大木板上堆着起码几百斤白米,几个苦力正将一袋袋白灰砂石倒入米中,然后便有几个苦力拿着铲子将白灰砂石与白米搅拌均匀,旁边有仓兵端着水盆时不时往上面撒些水,以便将混入的假米做得更加逼真,再有几个苦力将搅拌好的米装进麻布米袋,再抗入粮堆。 好一幅热火朝天的劳作画卷。 温瑾诺站在霍云城身侧看得火冒三丈,正待进去,被陆钰一把拉住,示意他看米袋半挡着的另一侧。 仓厂监督王大人和两个亲信仓兵坐在旁边的四角桌上吃着花生米,时不时呼喊干活儿的仓兵苦力几句,以作监工。 王监督左侧还坐了一个粮行掌柜模样的人,正拿着账本一边记账,一边拨弄着算盘。 便听那掌柜的说道:“我说,王大人,往日里咱往这官米里摻沙子掺水掺白灰,是为了让元州城上下便宜买到的官米都挑不出三成好米。这要是谁想吃好米,都得上咱们私人粮行买高价米去。可这些米,”掌柜指了指大木板上的假米,“都是要拿去粥厂赈灾的,咱这可不就做无用功了嘛?你看,这么多人的工钱都是好大一笔呢。” 王监督扔了一颗花生米到嘴里,白了他一眼,道:“要不是仰仗咱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往这官米里掺假,您粮行的米价能从二十文一斗米涨到八十文一斗?你们粮行,怎么发财?” 掌柜忙“是是是”的应承道:“嗐,这官仓里啊,历来就没有不掺假的好米。”又为难道:“王大人呐,可这,掺了假的米粮赈灾熬粥,怕是要饿死不少流民啊,咱这不是怕把事儿闹大了嘛?” 王监督一把将手中花生米扔到掌柜脸上,骂道:“我不知道吗?啊,我不知道吗?可年前刚掺假匀出万儿八斤的好米进了你们粮行,现在咱这儿有一半仓牢都空着,不掺假?不掺假能糊弄几天?等钦差大人来了查起来,都得死!” 他说着朝王监督摊开了一个手掌,说道:“说正经的,带银票了吗?”顶点 掌柜忙从怀中摸出一把银票递上,赔笑道:“带了带了,三千六百两。” 王监督接过银票,细细轻点了,放进怀里,这才说道:“实话告诉你,这三千六百两不白拿你的,回头这事儿平了,下半年仓里的好米,都放你那卖。” 掌柜顿时笑得见眉不见眼的,忙不迭说道:“诶诶,好好。可这钱?” “这钱呐,是要去元州城外的粮行买粮应急的。”王监督右手握拳敲了敲桌面,说道,“谁让你们不争气,元州十中有六的粮行都是霍家的。咱们大人扶持多年,你们才占了不到四层,就凭你们那点存粮,根本不够匀的。” “王大人您说笑了,咱们这些小本生意,哪里能跟人霍家比啊。” 王监督又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说道:“说归说,你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想办法再酬些粮。” 掌柜面露难之色,说道“大人,这这……” 王监督抬指虚指了指他,说道:“过了这关,来日方长,尹大人不会亏待你们,到时候,谁都好过。” 掌柜还待说话,霍云城却是被那灰尘呛得咳出声来。 里面的人立刻慌了,唤道:“谁?” 霍云城懒得跟他们废话,淡淡吩咐:“将所有掺假作弊的仓兵苦力,全都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跑了。” 护卫们冲进去踹人捆人的声响伴随着仓兵苦力们的呼喊声传了出来。 “我们冤枉啊” “我们没有掺假啊” “大人,饶命” “大人,我们只是受雇抬粮袋的脚夫,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十余仓兵,二十几个劳工苦力,都在喊冤哭诉。 霍云城吩咐护卫去城中霍家粮行多带几个掌柜前来邴山仓,一一清点记录存粮。看看还有多少能用的好米。 温瑾诺在陆钰的搀扶下,从一众被捆了的人前走过,听着他们喊冤,观察着他们的样貌、神情、动作。 直到路过一人,温瑾诺不由停了脚步。 那人面向老实,神情愁苦,身形壮硕,穿着破烂的苦力衣衫,脚上一双布鞋已经破洞,坐在角落,一声不吭。 温瑾诺上下打量了一番,便问他:“你为何不喊冤?” 那人瓮声瓮气的道:“大人,小的认罪,不用喊冤。” 温瑾诺微微蹙眉,问道:“本官问你,喊冤之人果真有冤屈吗?” 那人抬眼看着温瑾诺,半晌才开口:“大人要听实话?” 温瑾诺正色道:“当然要听实话!” 那人突然大笑起来。 温瑾诺问道:“何事发笑?” 那人口中虽发笑,神色间愁苦更深,说道:“这元州府,竟然还有官老爷听实话?你说好笑不好笑?” 温瑾诺只淡淡看着他,待他笑完,才道:“我今日便当一当这笑柄,听一听这实话。你可敢说?” 那人便抬头盯着温瑾诺的眼睛,说道:“有何不敢?大人敢听,我便敢说。” “但说无妨。” 第五十二章 人在家中坐,瓜从天上来 那苦力抬起手,颤颤指向那些喊冤的人,最后落在王监督身上,说道:“他们,他,都是罪有应得。” 温瑾诺点了点头,问道:“这么说,你们都不冤?” “哪里来的冤?不冤!”那苦力字字清晰的说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些年,我亲眼所见,便有不下十次,他们将白灰和砂石拉来,再混入好米之中!呵,官人你说说,哪里来的冤?怎么不是罪有应得?” 温瑾诺与陆钰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是惊骇。陆钰问道:“这些话,你可敢签字画押?随钦差大人上堂作证?” 那苦力重重点头,说道:“我敢。只求大人应承我一件事!” 温瑾诺问道:“何事?” “我兄弟去年因向上官举报这……这假米之事入了狱。直至如今,仍未放出,也不曾开堂受审,就连家里人也不让去探望。小的求大人,能将我兄弟放出,饶他无罪。”言罢,他重重的磕下头去。 温瑾诺亲手将他扶起,问道:“你兄弟姓甚名谁?” “姓王,叫王大牛。” 温瑾诺正色道:“好。本官应你,今日此间事了,便亲自下牢狱寻你的……大牛兄弟。本案过审时,你切记如实照说。” …… 白泽卿听他们讲述邴山仓之行,拳头也是越握越紧。 她抬手本想再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字,一想起这杯中都是价比黄金的“明前云桂”,又赶紧将手收了回来,拎着袖口伸长了手沾了白水,这才在桌案上写了一个“邴”字,然后旁边写了一个“假”字。 一系列动作看得霍云城嘴角忍不住的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借着咳嗽的时机用锦帕掩了嘴。 白泽卿毫无所觉,皱眉说道:“也就是说,邴山仓的势力,应该是和尹大人有关,他们在积极解决元州缺粮的事。是不是可以假设,他们便是虞山仓爆炸放火的一方势力?” 白泽卿手指突然有点急促的敲击了一下那个已经半干了的“杀”字,问道:“您说,昨日邴山仓抓的人,都暂时收押在仓牢内?” “怎么?有什么不妥之处?”半夏眼巴巴的望着白泽卿,等着她还能说出什么疑点来。 白泽卿望着她摇了摇头,对霍云城道:“二爷,我们最好去一趟邴山仓!” 霍云城端起一杯明前云桂,悠然说道:“我重伤在床,昏迷不醒,怎么跟你去邴山仓?” 白泽卿怔楞了片刻,立刻道:“三娘昨天在火场是不是瞧出什么端倪了?二爷” 霍云城没有说话,讳莫如深的笑了。 倒是半夏给霍云城添了茶,才对白泽卿娇笑道:“三娘子昨天的观察纪要整整写了三页呢。二爷说了,要引蛇出洞。” 白泽卿心说虞山仓便是上了这样的当,怎么还要引蛇出洞? 她说道:“引蛇出洞是好的,可等着人家先出手未免被动,要防着被反咬一口。” 霍云城说道:“不妨事,我们的人盯着。三娘子在那几家府里面都有人。一有反常,府里鸣镝一起,直接拿下便是。” 白泽卿点了点头,说道:“二爷思虑周全。是我多虑了。” 霍云城不置可否,轻咳几声,说道:“你想去邴山仓?” 白泽卿眉目间忧思难解,说道:“嗯,我还想去一趟府衙和牢狱。只是我这身份,我这张脸,单独出门,着实不方便。不知道二爷方不方便遣个护卫跟着我,小厮也行。有个能打着霍家旗号说话的人就成。” 霍云城听着她光明正大的说“打着霍家旗号”几个字的时候,微微眯了眼,半晌才道:“我去不了,稍后让三娘子带你去。” 白泽卿忙道:“三娘子事忙,也不知几时能归。您就派个护卫同我去便是极好了。” 霍云城便指了指半夏:“让半夏陪你去,更方便。” 半夏立刻反对:“二爷,我……” 霍云城端了茶,吹了一口茶沫子,才说道:“寸步不离是吧?我今日不出门。不用寸步不离。去吧。” 话音未落,便听书房门外温婉甜美的女声道:“去哪儿啊这是?半夏,快给我来盏茶,跑了一整日,真是又渴又累的。” 白泽卿立刻站了起来,看着婢女已经扶着霍三娘走了进来,忙喊道:“三娘子,你回来了,快来坐。”还不待霍三娘坐稳,便急急问道:“怎么样,府衙那边有什么消息吗?那净人找到了吗?还有那……” “停停!”霍三娘连忙抬手制止她,然后姿态优雅的在霍云城身边坐下,接过半夏递来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才道:“你个小丫头,急什么?” 言罢她又缓缓饮尽一盏茶,才道:“还是明前云桂好喝,甘润、醇厚、生津、回甘……” 霍云城手指在桌案上若有似无的敲击着,口中道:“说正事。” 霍三娘才道:“尹多觅知道你重伤,已经迫不及待的向钦差大人陈情,构陷霍家与孙正通勾结,甚至还伪造了霍家与孙正通的往来文书。二哥,你瞧瞧,人家是不是早有准备。” 霍云城却饶有兴致的反问了一句:“钦差大人?这么客套?” 白泽卿正想这霍二爷一贯这么爱偏题吗? 霍三娘确实俏脸一红,嗔怪道:“二哥,这事儿翻篇儿一年有余,您现在还提可没意思啊。” 霍云城少有的抬指点了点霍三娘的额头,颇有些怒其不争的说道:“这个温瑾诺,世家子弟,金科进士,师承大家,年纪轻轻官职从四品。人家不管人品样貌,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也不知道你嫌人家什么?也不经过家里同意便直接退了人家的亲。” 霍三娘也有些上脾气,说道:“二哥说得对,他很好,是我商户女子配不上人家!可不敢耽误人家!” 霍云城摇头,“你呀你!你这脾气!你不接管泮月楼,霍隐星也是可以的。他虽然年纪小,能力还是够的。你说你,就算温瑾诺你觉得不合适,大把的青年才俊还不是任你挑选,你要是好好成亲,母亲能气得去了道观就不回来?” 霍三娘强堆了温婉的笑脸,柔声说道“二哥!我不是来吵架的啊!要是你不想听正事,我便回泮月楼了!” 白泽卿在旁边暗暗咋舌:人在家中坐,瓜从天上来啊! 第五十三章 “百无一用”温书生 霍云城一番话说得霍三娘也有些上脾气,说道:“二哥说得对。他很好,是我一个商户女子配不上人家!可不敢耽误人家堂堂官身!” 这很明显就是气话了,霍云城摇头,“你呀你!你这脾气!好!就算温瑾诺你觉得不合适,大把的青年才俊还不是任你挑选。你当年要是能好好成亲,母亲能气得去了道观现在都不回来?” 霍三娘抬指轻点着霍云城的胸口,咬牙说道:“二哥你摸摸你的良心,没我帮你守着泮月楼,咱们霍家能有今日?” 霍云城一把将她的手打开,轻咳几声才道:“你不接管泮月楼,霍隐星也是可以的。他虽然年纪小,能力还是够的。” “霍青青便不听你的,不然你当年何必要将她换掉。你怎么保证她那一身反骨的妖精儿子能听你的。”霍三娘嘲讽道,也不待霍二爷说话,便强露出标志性的温婉笑脸,柔声抢白道“二哥!我不是来吵架的!要是你不想听正事,我便回泮月楼了!” 霍三娘刚起身,霍云城立刻皱眉捂着心口,一副痛苦的模样,掩嘴猛的咳嗽起来。 白泽卿有些担心,半夏给她使眼色,做了个“习惯就好”的嘴型,非常熟练的给霍云城送上了瓷瓶和温水。 果然,霍三娘这脚便迈不动,一边轻轻拍着霍云城的背,一边嗔怪道:“二哥,你这招很无赖。” 霍云城从瓷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吞下,又抿了一口水,抬手将霍三娘拉回椅上,说道:“什么无不无赖的,有你这么说你哥的?” 说完他又得意的补充道:“不管什么招,有用就成。我这不也是心疼你嘛。好好嫁人相夫教子多好。” 见妹妹幽怨的眼神中藏都藏不住的刀子,忙举双手投降,说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听你说正事。” 霍三娘有些泄气的问道:“说道哪儿了?” “尹多觅构陷霍家与孙知府勾结。然后呢?”白泽卿连忙提醒,硬塞的一口瓜吃得她莫名其妙,也不清楚前因后果的,可不正等着霍三娘说正事么。 “文书,调令,一应俱全。我看过了,上面盖的,还真是你的印章无疑。”霍三娘道,“二哥,你的身边人,也该查一查了。” “平日里漕运、粮行、盐引上,多了是我的印章,有心仿制,又有官府背景,本就不是难事。”霍云城纤长的手指轻敲一下桌面,说道,“用人不疑。” “用人不疑?”霍三娘白他一眼,说道:“若不是你此时此刻‘重伤不起,昏迷不醒’,此刻只怕钦差……温瑾诺已经要传唤你对簿公堂了。” 霍云城轻咳着低笑道:“温瑾诺要是真这么没脑子,当年退婚也轮不到你亲自去了。” 霍三娘一眼横过来,霍云城忙咳嗽着端起了茶盏不再说话。 霍三娘抬起右手竖起两根手指,数道:“用人呢,要么得有把柄在手,要么得有绝对的共同利益,才能不疑。”她摇摇头,“不对,这都信七分足矣,还得存三分戒心。” 霍云城哂笑,道:“我看你是泮月楼呆久了。忘了这世道终究还有‘忠义’二字。” 霍三娘急道:“是你不长教训,若是你多存几分疑虑,也不至于……”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道歉:“对不起,二哥,我错了。” 白泽卿听得直着急,问道:“二位,霍家聊天都这么喜欢跑题吗?” 霍云城呛咳了两声,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霍三娘子顿时娇嗔道:“你这丫头!”然后正色道:“温瑾诺从文书中看出了许多疑点,特别是,调用黑火药的文书。” “尹多觅弄巧成拙了啊。”白泽卿道,“调用黑火药必是在孙正通死后,霍家可没这个权限和本事。” “正是如此。温大人也是由此疑惑,当堂便质询了他。”霍三娘道,“他却狡辩说,是孙正通死前签发的文书。温大人立刻便驳斥了他。他与陆钰天使案发之后便亲去火药库查证,调用黑火药,是两天前的事情。” 白泽卿问道:“温大人可将尹多觅拿下了?” “温瑾诺那个读书人,也不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和尹多觅在府衙起了争执,尹多觅鱼死网破之下,直接发难,欲杀了温瑾诺。”霍三娘道,“府衙里早布置了尹多觅的亲信。他敢去举报,便是报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去的。” 白泽卿听得紧张,“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还能让他得逞了不成?”霍三娘子柔柔白她一眼,道,“我听说尹多觅去了府衙,便知道他要搞鬼,吩咐了一队人马去府衙以备不时之需。然后直接带人去把他家给抄了。我先前安插在尹府的人,早就留了他的一系列文书证据。” 白泽卿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霍三娘子略略有些得意,声音依然柔柔的,说道:“百无一用是书生。要不是我,现在都能给温瑾诺烧纸了。” 白泽卿现在知道为什么霍三娘看不上堂堂金科进士温大人了。这简直就是位杀伐果断女将军的料啊,怎么可能给谁相夫教子。 不过霍云城似乎还不死心,听到此处眼睛都亮了亮,说道:“这么说,是你救了温瑾诺!”他一拍案几,“嘿,你现在是那小子的救命恩人啊!” 白泽卿都忍不住扶额,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霍二爷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可远胜过对案子的关心。 霍三娘抬起青葱柔夷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不想理她二哥了。 “嗐,京城的消息,这温瑾诺,来元州可是自己请旨来的。诶,我分析啊,他是不是为了你?不然他好好的大理寺卿,来元州趟什么浑水?这里就你一个熟人,对吧?”霍云城语气少有的带了些激动,轻咳两声,说道:“你看,现在你又救了他的命。你说说,如果这都不是缘分的话,天下哪还有缘分二字可言?” 霍三娘子懒得跟他掰扯了,直接起身,敛衽一礼,正色道:“二哥,告辞!” 她下定决心,这次不论二哥怎么演也不心软。 第五十四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 霍二爷像是看透了霍三娘的心思,也懒得再展示他优秀的演技,一把扯住她,眨巴着眼睛服软道:“诶诶,别走啊。我不说了。” 霍三娘不信道:“真不说了?” 霍云城失笑:“真不说了。” 白泽卿都看不过去了,忍不住心中腹诽:二爷,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八卦!不要影响我听案子啊。顶点 她给半夏连使眼色,接过半夏新砌的一盏茶,小心翼翼的给霍三娘递过去,讨好道:“三娘子快说,然后呢?” 霍三娘这才坐下,接了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尹多觅和他的亲信被我们的人当堂按下了。直接下了大狱。然后,当然是好好的审一审。” 霍云城愣了愣,问道:“谁审?温瑾诺?” “凭他?堂堂钦差刚到元州就被狱头打了板子,我猜他多半连大狱都不敢去了,怎么审?放心,我让霍隐星带我们的人去帮着审了,那小妖精最爱好……额,”霍三娘瞥了眼有白泽卿这个外人,还是换了个词儿,“最擅长刑讯,不怕他不开口。而且……” 霍三娘子微微一笑,说道:“尹多觅刚被抓,便有人送来了铁证。你们猜猜,会是谁呢?” 白泽卿捧场道:“谁呀谁呀,三娘子快说来听听。” 霍云城放了茶盏起身往书案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不给面子的说道:“同伙呗,还能有谁?是李通判还是卢节推?” “二哥你真没意思。”霍三娘子撇撇嘴,说道:“就是李通判。尹多觅这边被抓,通判府那边已经收拾行装出城了。要不是我的人一路偷偷传信,还抓不着他。这人都不用审讯,刚抓住便交出了早已写好的切结陈情,对虞山仓霉米换新米之事和爆炸纵火之事供认不讳,涉及的人员,粮行,全都交代的清清楚楚,也愿上堂作证,只求能保住他的正妻独子一命。” 白泽卿点头,手指也不沾茶水了,便那么在茶案上随意画着,说道:“这样一来,黑火药爆炸纵火案和虞山仓粮食贪墨案的脉络已经基本清晰,米粮的去处应该也能审出眉目来了。邴山仓抓的仓兵苦力也不难审,加上自愿招供的证词,水落石出不过是迟早的事。现在就剩下孙正通的死……” “说起这个案子,”霍三娘微微皱了眉,“你画的那人,大街小巷,勾栏瓦肆,我的人都找遍了,愣是寻不着他一点蛛丝马迹。诺达一个元州城,竟连一个认识他的人都寻不着,你说怪不怪。” “黑市呢?找过了吗?黑市不是消息最灵通了吗?” “黑市规距:不问身份,不问来处,不外传消息。对人,对物,都是如此。去黑市买消息,也是买外面的消息。只要不涉及黑市营生求活的人,都可以。” “那我们自己去找。” 你要去黑市?你疯了? “外面都没有,大概率,在黑市了,不碰碰运气不甘心” “想去便去吧。午饭后再去。”霍二爷将写好的上好晋州宣纸折了起来,说道“我饿了,吃饭去。” 这次用饭没去亭台楼阁花坛小院,而是在霍云城小院东侧正经的花厅。 几人转过回廊便看见周潜和囡囡也被婢女领了过来。 周潜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强打着精神,偶尔用衣袖掩着口鼻打呵欠。见了霍家兄妹还是规规矩矩的见了礼。 囡囡牵着周潜的手,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穿着嫩粉色夹袄的小女孩看起来粉雕玉琢十分乖巧。见周潜行礼,也学着他的模样,奶声奶气的唤道:“二爷好,三娘子好,白姐姐好。” “哎哟,囡囡真乖,”霍三娘一见到囡囡便十分喜欢,招手唤她:“过来,三娘子带你吃好的。” 囡囡抬头见周潜点了点头,便听话的走过去牵了霍三娘的手,乐得霍三娘见眉不见眼的。 屋内。 八仙桌上的羊骨头汤锅咕咕冒着热气,厨子在不远处的长案片着新鲜的羊肉和萝卜,锅里党参、红枣、枸杞、当归一应配料随着汤在锅中翻滚,香气便弥散了整个房间。 几个人围坐一桌,随着一整盘切得又薄又长的羊肉和白切萝卜倒进锅中,白泽卿这个不吃饭也饿不死的,脚趾间刚点进半步修行之门的初学者,此刻已经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顿时觉得好饿好想吃东西。 果然,美食的真意在于享受美食本身,而不是单纯为了生存。 羊肉都是最嫩的里脊部分,极其鲜美。 蘸料是芝麻酱、腐乳,大豆酱,香菜、香葱加以少量梅汁、饴糖制成。既能完美掩盖羊肉的膻味,还能保持羊肉原本的鲜香。 白泽卿先喝了半碗汤,又吃了几块肉,心满意足的眯起了眼。 霍三娘吃了几块,甚是满意,突然“哎呀”一声,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忙唤了婢女,吩咐道:“让人去冰窖里取一坛北疆葡萄酒来。”婢女领命要走,她又喊住,“对了,你去我院里,取几个雕花琉璃盏来。那个配葡萄酒最好。快些。” …… 酒过三巡,白泽卿感慨道:“三娘子诚不欺我,这冰镇葡萄酒佐以羊肉,真是人间美味。” 囡囡此时已经吃的额间都有了细汗,还不住的“嗯嗯。”似乎在对白泽卿的话表示赞同。 霍三娘便笑她:“囡囡都没喝酒,怎么知道这酒配羊肉好?” 囡囡赧然一笑,摸着圆鼓鼓的肚皮,稚声稚气的说道:“羊肉,美味。” 霍云城早就停了筷,此刻听见囡囡的话,也不禁微微一笑,对半夏说道:“泡些山楂红果茶来,给小姑娘喝些。”他见小女孩那模样,总怕她撑坏了。 此时大厨已经将片羊肉的长案收拾干净,厨娘捧了切成花开牡丹形状的柚子摆上桌。 “哇,玉州文旦。”白泽卿眼睛亮晶晶的,她也是在锦州的时候吃过一次。这可是柚子中的极品,成唐三年便被定为贡品了。 霍三娘取了一块递给囡囡,见她老实又乖巧的捧着小口吃,不由心中更加怜爱,对白泽卿道:“喂,白家小娘子,你将这小丫头卖与我如何?” 第五十五章 暗河黑市 白泽卿吃得正香,险些被霍三娘这突然一句呛住,急忙忙灌了一大口葡萄酒冷静一下。拍了拍胸口,看了眼小丫头,说道:「三娘子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人贩子呢!这可不是我家的丫头,我做不得她的主。」 周潜不待霍三娘说话,连忙道:「也不是我家的人。」 霍三娘抬指虚点了点两人,干脆直接问小姑娘:「囡囡啊,你从今往后跟着我可好?」 囡囡从文旦中抬起头来,看着霍三娘,认真的说道:「囡囡跟着哥哥。」 霍三娘也不生气,温言细语的道:「囡囡跟着我,以后没一顿饭都有肉吃,还有吃不完的点心和果子。不比跟着你家周潜哥哥朝不保夕的强吗?」 囡囡看看周潜,又看看霍三娘,还是很认真的说道:「哥哥吃什么,囡囡吃什么。」 「嘿,这孩子!我怎么,」霍三娘嗔道,「越看越喜欢了呢。」 毕竟寄人篱下的,白泽卿本来还为小女孩捏把汗,听了后半句又忍不住失笑,说道:「三娘子若是喜欢她,不如收了她做义女。」 「嗯,正是如此。」周潜也立刻点头道:「她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女,难得三娘子喜欢,不如收做义女,从此定然视三娘子为亲娘一般孝顺,也是她的福气。」 「对对,三娘子,你瞧,」白泽卿和周潜一唱一和,道:「这生意,是不是很划算?」 霍三娘脸色都变了。 她虽是泮月楼的东家,却同旁的青楼画舫不同,她是绝不许别人唤她妈妈的,只说当不起。 此时听了白泽卿和周潜的话,经不住轻啐了一口,道:「老娘还没嫁人呢,当谁的娘亲?」 白泽卿目瞪口呆。我去,没听错的话,是您老人家亲自退了云州温氏的亲事,谁还敢来娶你? 白泽卿和周潜快速交换眼神达成共识:夫子曾说,不同女子与小人论长短。她忍了。 白泽卿抿唇一笑,转头问霍云城:「二爷这么不吃文旦?」 霍云城正看戏,轻咳两声缓缓道:「太酸。」 白泽卿微微歪了歪头,本着医者父母心劝了一句:「这个,止咳……」 霍云城皱了皱眉,说道:「酸。」 白泽卿便起身,走到长案前问了厨娘几句,随后便见她指点着厨娘将柚子皮的白瓤都仔细去掉,又将青皮切成颗粒,连同柚子肉一同放入捣盅,完全捣碎,再用细布过滤,将果汁倒进琉璃盏中。 白泽卿满意的看着一整杯柚子汁,又亲手调了蜂蜜进去,用勺子搅匀了,才端给霍云城,道:「二爷你试试,很好喝的。」她咳嗽不爱吃药,舅母便给她做柚子汁、秋梨汁,也会用柚子川贝秋梨制成各色点心让她吃。 霍云城看着琉璃盏中汤***人的柚子汁,尝了一口,不由挑了挑眉,看了白泽卿一眼,没有说话。…. 白泽卿微微一笑,坐回八仙桌和霍三娘说话去了。 半夏看着霍云城一会儿一口的竟是将整盏柚子汁喝完了,着实小小惊讶了一回。 别人不知道,她每日里寸步不离的随侍霍云城左右,她最是清楚霍云城的最有多挑食,而且向来胃口不佳,什么美味吃食,就算甚是喜欢,也不过浅尝两口便罢了。除了品茶,她还未见过二爷将什么果汁汤水喝干净一盏。 她心中佩服的感叹:「不愧是医师小娘子。」自是暗暗记下做法和配方,准备得空便去请教郑太医,若是真的对了二爷的咳症,便让厨房每日里都做些柚子汁给二爷喝。 …… 酒足饭饱。因着霍云城不能露面,霍三娘便还得去府衙跟进粮食案的进展。看着霍云城憋都憋不回去的一丝笑意,白泽卿严重怀 疑这位霍二爷「重伤昏迷」纯粹就是吃瓜的借口。 白泽卿托了霍三娘请人誊抄一份验尸报告,便按上午说好的,拖着半夏要去黑市。 半夏百般不舍的暂时辞别了她的霍二爷,陪着白泽卿行船换马车的出了门。 「这么早去守门吗?黑市要过了黄昏,掌灯才开市。」半夏对白泽卿的态度有些复杂,原本的看不起和嫌弃已不知不觉中消散,现在似乎好奇中又有一丝钦佩。 白泽卿说道:「不急,你陪我去一趟府衙和牢狱。咱们和三娘子分开行动。不过,咱们得先换身衣服,霍家的成衣店在哪里?」她眼神亮晶晶的往马车窗外看去:白嫖首富的快乐谁懂? 半夏虽是婢女,但从她离开组织就一直跟随霍云城,是个根本对银钱没什么概念的人。白泽卿想买衣服,她便理所应当的带她去了最大的一家。 白泽卿给自己挑了一套深青色的劲装圆领,又给半夏挑了一套天青色的直裰。 半夏也不太爱穿累赘的罗裙,倒是乐得换身轻松的。 半夏懒得签单,直接扔了一把碎银子到柜台上方便掌柜做账。 换好衣服的白泽卿简直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华丽衣衫加持给她一整天的封印都解除了。 二人让车夫先回霍府,顺带将两人换下的衣衫送回去——毕竟白泽卿那身衣服的价钱在元州城外都能买间小院了。 两人换马轻装简行,一同将府衙牢狱都细细走了一遍,耽误了不少时间。 白泽卿本再想去一趟邴山仓,但看一看天色,日落西山,已经不早了。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半夏午饭吃得少,走了半天,饿得难受,两人在府衙外那条街头的路边面摊随便吃了碗杂酱面,这才一同前往黑市。 策马出城,到达黑市的时候,已然掌灯。 元州黑市,也叫暗河。 船舶黑市位于元州和宁州交界的府元河水域较为偏远的支流,因此两州都不过问,皆由漕帮说了算。 放眼整个西南诸州郡,漕帮掌管水域,一家独大,这片巨大水域隔岸有大山,时有盗匪作乱,皆是漕帮派供养的武林人士解决,因此元州知府和宁州郡守都乐得清净,懒得过问,只当这黑市是几方势力的缓冲之处了。. 慕容琳霜 第五十六章 论黑市“讲价” 到了暗河黑市,白泽卿方意识到所谓特殊之处,非亲眼所见确实难以想象—— 此处黑市建于河道之上,由数百条大小不一的船只画舫勾连而成,船头舫尾皆挂题字灯笼为记。但每艘船舫之上皆有“漕”字方旗飘荡,表明其由漕帮照拂。 放眼望去,灯火繁华,星星点点,渺无边际,壮观华美。 这哪里是黑市,简直就是一座堪称繁华的水上坊市。 “难怪元州黑市天下闻名。确实……”白泽卿看着山水间点缀的这一片星光,一时间都觉得自己词穷。 只不过,人们都戴着素白和素黑两色面具,这暗沉沉的夜色中,白泽卿又有种逛鬼城的错觉。 “都戴着面具,还怎么找人?”白泽卿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暗河里熙熙攘攘少说也有千艘船舶,过万人吧?难道她要用气感查看每一个人吗?她可以直接累死在这里。 半夏白她一眼,道:“早给你说了,黑市无条件保护商户和顾客的身份。” “不合理。”白泽卿望着一望无际漂泊起伏的灯火阑珊,叹气道:“直接来个火烧连营算了。” 半夏瞪她:“给你九条命,你试试!”语气中别提多自信了。 白泽卿在她身后悄悄冲她吐了吐舌头,用口型无声骂了一句:“狐假虎威。” 两人说话间,半夏在黑市头船熟门熟路的找人兑了素白面具和代表可以登上的船只和画舫的品级的兑牌。 头船面水一面有九块跳板,分别通向九艘风格完全不同的船只。半夏倒是毫不犹豫的直接踏上了正中的跳板,踏上一艘金黑两色的大船。 两人穿过黑金大船,继续通过跳板,往更河中央的船只走去。 一路畅通无阻,期间遇到四只戴着黑色面具的巡逻武士队,刚拦下他们想盘问,望见半夏前襟别的正红色兑牌,又很快躬身让开。 半夏兴致勃勃的拖着白泽卿跳上一艘最华丽的五层画舫。 甲板前,值守护卫头子十分客气地与她打招呼,显然是老熟人,单凭身形动作也能认出来。 那护卫目送她走上牌楼。却不知联想到什么,神色古怪,羡慕中参杂着同情。 两人背影刚消失,甲板上一众护卫便迫不及待地聚众八卦。 守夜枯燥无味,终于有一件新鲜事解了困乏,能唠一唠:“嘿,那令牌,是不是咱们黑市畅通无主的最高阶令牌?” “对对对,听说是霍家人才有的吧?霍家人来了?今晚岂不是又能出好多高价货物?听说霍家有位小爷买什么都一掷千金的。” “啧啧,你没看到是两个姑娘吗?怕不是那财神爷。” “嘘,小点儿声。”护卫头子忙阻止他们,“你们别瞎嘀咕啊,先头那位可是常随在霍二爷身边的那位半夏姑娘。” 众护卫“哗”的炸开了,又连忙压低声音: “她们去几层?你没问吗?” “她带着头等兑牌,我敢问吗?你怎么不问?” “哎,她拉着的那个姑娘,我瞧那圆领团纹都是锦州云绣的,一副富贵相,看着也是有钱的,恐怕那位才是正主?顶点 “跟着霍家人来的。啧,打个赌打个赌,看今晚的最高价能到多少!” …… 进了夜市,上了船舶,白泽卿就已经凝神运气,想要碰碰运气能不能寻得些许线索。 此时身后的议论声真是声声入耳。白泽卿叹气,这些护卫怎么这么八卦? 其实白泽卿自打见了这暗河黑市的阵仗,心知要找到那净人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就已经没什么兴趣继续逛下去。 但半夏虽说出门时大不情愿,此时兴致却高得很,大约是极少有单独出来玩的时候。 她拉着白泽卿往楼上跑,一连逛了四层楼,都是统一黑色面具黑色劲装的武士,在售卖形形色色的西北皮料、萌宠、奇怪的香料布料等等。还有海矿路矿的水晶玉石金银玉器火珊瑚,也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白泽卿发现,半夏一口气买了十几样水晶玉器。那些亮晶晶鲜亮亮的玩意儿,不论簪子,耳环,手镯项链,她似乎都很喜欢,兜里的银子流水样的花出去。 白泽卿瞠目:霍家的,都不把银子当钱吗? 待得半夏将一个火珊瑚珍珠钗子胡乱戳上白泽卿的头发,又要摸银子付账时,白泽卿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低声问道:“喂,小富婆,你都不还价的么?” 半夏一脸懵懂:“还?还价?还什么价?我带着霍家的兑牌呢,谁还敢坑我不成?” “讲价吧,和敢不敢无关,是乐趣。也是商场的基本套路。你跟二爷这么些年都白跟了吗?”白泽卿循循善诱。 半夏已经将银锭扔给了卖家,还冲白泽卿眨了眨眼,“二爷买东西也不讲价啊?而且,我不讲价,也很有乐趣啊。” 有道理!很有道理。 白泽卿提起一口气欲解释,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然后干脆狠狠一拍半夏的肩头:“你瞧着!” 她转身,随手指着一个雕花竹笼里的半红不黑尾巴还有些烧焦痕迹的鸟雀问道:“老板,这个怎么卖?” “嘿,小娘子你真有眼光,这乃是莫问山……” “老板,这鸟我识得,您直接报价吧。” “九十八两” “八两” “嗐,小娘子别闹啊,诚心买六十八两给您!” “十八两,不卖算了。”白泽卿作势转身。 “诶诶诶,来来来,十八就十八嘛,我看小娘子你跟这鸟有缘……” 在半夏张大了嘴震惊无语的表情中,老板已经将鸟笼递了过来。 白泽卿耸耸肩,示意半夏给钱。 “医师小娘子,厉害啊!”半夏二话不说付钱拎过鸟笼,冲白泽卿默默竖了个大拇指,说道:“几句话省了八十两啊!话说,” 她伸手逗弄了一下笼子里半红不黑的半大幼鸟,问道:“这什么鸟啊?” “什么鸟?我哪里知道。”白泽卿只是随手给她做个示范罢了,“看到了吗?这就是还价!不管你买什么,你都得还价,不能老板喊多少你给多少,明白了吗?” “懂啊。”半夏点头,“可是,我是霍家人,没什么好还价的。这里所有的收益,我们家都会提五成。” 白泽卿:“……” 我勒个去,介个没良心的元州首富!妥妥的奸商啊! 第五十七章 将计就计 当白泽卿被“霍家人”的霸气折服时,半夏拎着鸟笼逗弄半晌,见那鸟儿就呆头呆脑的傻看着她,也不飞不动的,不由皱了眉,“傻鸟!这玩意儿买来干嘛啊!”言罢伸手朝白泽卿一递,“给你。” 白泽卿轻咳一声,说道:“我只是做个示范,你付钱买的,给我干嘛。我不要。要不,你带回去送你家二爷吧。”言罢当先抬步朝五层走去。 “送给二爷?”半夏一脸惶恐,连忙追上去,说道:“二爷那咳嗽,我送个鸟给他?你想让我死就直说。何况二爷哪会养宠物?两三下就给恁死了!” “那就放了,你这一掷千金的,这区区十八两就当给你积功德了,不亏!” “有理!”半夏正打算打开鸟笼,被白泽卿一把拍在肩头,“你傻不傻,你这里放她岂不是等于还给老板再捉回去卖一次?回去了让詹远他们拿去林子里放啊!” “等什么等,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没找到我们便先去把这鸟儿放了,占我手头我浑身不自在。下船后头就是山。走走走!”半夏拖着白泽卿便往船下跑。 白泽卿倒也无所谓的被她拽着她跑。刚下了画舫,跨过跳板,白泽卿便感觉到了有目光在看他俩。不是随意的一撇,也不是打趣的观望,而是,非常认真的盯着。 白泽卿握紧了半夏的手,语气紧迫的说道:“逐渐慢下来,半夏,然后,找个随便什么摊位,选东西。” 半夏久随霍云城,一听她语气郑重,便立刻领会,看见一个腰扣摊位便停了下来,还演技十分好的将鸟笼子顺手递给了白泽卿,拿起一个白玉腰扣,大声的问白泽卿:“你瞧这雕刻,十分新颖,可以送给你家小周潜玩。” 随后又举高了玉扣似乎对着船上挂着的灯笼观看,实则借机观察了一下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她借着面具的遮挡,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问白泽卿:“发现了什么?” “你这个也就一般吧。我看看,”白泽卿低头似乎在摊位上认真挑选,实则是气感全开,锁定了盯梢他们的人的位置。 “你看这个!”她大声说着,把半夏也拉着俯下身来,然后在她耳边快速说道:“千万别回头!现在,左边那艘三层画舫的第二层最末尾那个房间,有四个人盯着我们。听他们交谈,大概是你的财太过于露白。不过他们并没有准备现在动手。” 半夏震惊的侧头看着白泽卿,隔着面具都能看见眼神中清清楚楚的写着:你怎么知道的? 白泽卿不得不扯谎不打草稿的解释了一句:“从小舅舅教我绘制唐卡以定心静气,因此我的视力和听力都比常人好许多。” 半夏眨了眨眼,强行理解了一波:话本子里写的千里眼顺风耳吗? 半夏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低声说道:“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暗河黑市闹事。想必是在等我们出了黑市再动手。”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拿起白泽卿指着的墨玉玉扣,还用肩膀碰了一下白泽卿,像极了闺中密友逛街时的玩闹。 “有趣的是,四人中有一人,很可能是第一个发现知府自尽的那个净人。” 半夏惊得刚要直起身又被白泽卿拉了下来,她很郑重的问半夏道:“你打得过他们吗?” “那就两个都买,回去了让他自己挑!”半夏刻意大声说话,又很炫耀的扔了一大把碎银子给老板。 她一边将两个玉扣扔进已经快要装满的黑市专用大号锦袋,一边低声说道:“保你周全是没问题,但是要四个都抓住,我恐怕不行。相比擒拿,我更擅长击杀。” “换句话说,你出手,要么放走,要么尸首?”白泽卿半带嫌弃半开玩笑的调侃她,“哎,狠心的半夏姐姐,要你有何用!” 半夏毫不介意甚至有些许自得的道:“我又不是捕快!我此生使命,只需好好保护二爷,谁敢近身,弄死最安全。” 打趣两句,白泽卿看她肢体不再僵硬做作,已经自如了许多,便不再开她玩笑,正色问道:“现在通知黑市侍卫恐怕打草惊蛇?” 半夏摇头,“只要他们不在黑市出手,黑市的侍卫是不会管的。” 白泽卿真是服了他们黑市的这些破规矩了。 眼下只能将计就计,将他们引出黑市。可一旦出去,凭她和半夏,要活捉他们难度很高。这次再被他们逃掉,可能就是天涯海角,无迹可寻了。 白泽卿突然皱眉,似倾听片刻,缓缓道:“听我说,方才我们所在的画舫那个卖火珊瑚首饰的也是他们的眼线。现在是五个人。那人已经听到我们要去放生,准备跟着我们去了密林再动手。” 可眼下的形式似乎也由不得她们选择,除非她们表明身份,让护卫护送回霍府。 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无功而返,可不是她白泽卿的性格。 “走,按原计划,放生去!”白泽卿对半夏道。 半夏艺高人胆大,也是无所畏惧的牵着白泽卿朝黑市不远处靠近元州的密林而去。 行到半路,又被白泽卿扯回来,往反方向靠近宁州方向的密林而去。 半夏此时也懒得问缘由,有密林就行。 白泽卿低声道:“宁州地势我熟。我大哥曾在地图上给我指过,莫问山下有一片沼泽,夜间常有毒障,不安全。” “把他们引进毒障里去?可我们也没戴解毒的清心散之类。”半夏明白了白泽卿的想法,又懊恼道:“方才画舫,不该拉着你下楼的。五层尽是机关暗器,袖剑,腿弩,应有尽有。各类药丸散剂也多。我只想着没什么好玩儿的了。” 白泽卿道:“不,你做得对。”幸亏没去,若是她们买了厉害的武器,可能就不是他们的目标了。没被盯上,要找到他们可太难了。 “医师小娘子,你真好~”半夏莫名感动了一番。 白泽卿也懒得解释,只低声叮嘱道:“毒障是最后的选择。我们稍后跑,差不多道毒障边缘被他们围起来最好。他们当中最矮,看起来最老实的那个中年人,留给我。其他四个,你格杀勿论。” “成。”半夏点头,“见了我应该认得。你那画像我也刻意记过。” 白泽卿的气感告诉她,身后五人已经开始提速逼近两人,但距离毒障还有一段距离,她喊了一声:“跑!” 第五十八章 捉拿 白泽卿和半夏快速的往山林方向奔跑起来。 身后本在林间潜行的五人顿时有人喊道:“不好,两个臭娘们儿好像发现我们了。” “还躲个锤子,给老子追!” 只见五条壮硕的身影直接从林间奔出,朝两人追去。 半夏轻身功夫本就不错,白泽卿打小跟着大哥和奇哥骑马射箭翻墙爬树的,手脚一向麻利,在听泉寺的时日天天跟着和尚们早课打拳,再配合气感运转全身,要跟上半夏也是轻松。 白泽卿一边奔跑,一边跟半夏控制着速度,生怕身后五人跟丢了,又怕还没到毒障林就被追上。 就这么一追一跑的,距离宁州密林还有十仗远的时候,终于“刚好”被五人给包围了。 白泽卿突然将拎了一路的鸟笼往旁边一砸,喝道:“动手!” 白泽卿也不管别人,提气凝神,指尖金丝傀线凝如实质,直接扑向那净人。 五人本就冲半夏的财而来,此时匪首更是直接提刀朝半夏面门砍去。 半夏纤细腰肢弱柳扶风般猛的后倒,脚下轻盈旋转,避开这一刀的同时,拔出腿上绑着的匕首,手上迅雷不及掩耳的往前一探。 待她再直起身来,那五大三粗的匪首已经“轰”的一声扑倒在地。仿佛是自己没走稳摔倒了一般。 半夏却是并不管他,十分自信的飞身一跃,一脚踢在匪首身后挥刀砍到的那人胸口,再就地一滚,躲过另外两人的大刀。 直到此时,那匪首的脖颈间才爆开一道血花,顿时血如泉涌,片刻便将身下泥地染红了一大滩。 离他最近那匪徒骇然惊呼了一声“老大”,慌忙冲过去,刚蹲下身,那匪首抽搐了两下,已然气绝,不再动弹。 “老大!”那人的悲呼引得另三人侧目,纷纷惊骇的同时,恨声大喊“我杀了你”,手下更是毫不留情的挥舞长刀,加强了攻势。 白泽卿手脚功夫不急半夏,但毕竟只应对一人,且气感全开的情况下,预判准确,往往能千钧一发间躲开攻势,虽然险象环生,倒也性命无虞。 半夏觑了一眼她那边,唤道:“你撑住,我解决了这几个来帮你!” 白泽卿刚刚就地翻滚了好几圈,躲过一记长刀,竟然还叮嘱半夏一句:“尽量留活口!” 半夏身法轻盈,速度极快,但那三人配合默契,攻守相合,优势互补。两方你来我往,一时间又谁都占不得便宜。 白泽卿错过了第一下扑向那净人的近身机会,再要靠近已是不容易。她的金丝傀线能控制的长度有限,时间也有限。 不得已,白泽卿只好卖了个破绽,故意跌倒。起身便故作不敌逃命般往身后不远处的沼泽跑去。 那净人一交手便清楚白泽卿远不是他的对手,心中已然轻敌。 此刻见白泽卿要逃,顿时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恨声道:“臭丫头,想逃?别做梦了!你放心,老子不杀你!老子要让你尝尝,被慢慢折磨,生不如死的滋味!” 白泽卿在距离沼泽不足两尺的地方停下,手中早已摸出的隐身符往身上一贴的同时,整个人的身体往下躺去。随后就着夜色,缓缓爬向旁边一尺来远,站起身来,再不触动身周一草一木。 在那净人看来,白泽卿就是跑着跑着突然跌倒,身形被半人高的杂草挡住了。 他深怕白泽卿逃掉,顿时加快的步伐追来。 只是他的身体刚刚跑过白泽卿身边,白泽卿便抬脚一踹,将他狠狠踹入了沼泽之中。 那净人突然跌入沼泽,惊慌失措,慌忙挣扎,只是,越是挣扎,越是陷落得快。 白泽卿不慌不忙的在旁边静静观望,待他被沼泽淹至脖颈,才默默扯下了隐身符放入符咒袋中,拿了早就准备好的木棍,伸入沼泽,将他缓缓拉出。 然后不待他说一句话,就用金丝傀线探入他的昏睡穴,再将之裁断,让那一缕金丝傀线留在昏睡穴中。只要她不让他醒,他便再也不会醒来。 搞定了净人,白泽卿这才跑回去帮着半夏应付另外三人。 半夏以一敌三,虽然身手不弱,但体力已有所下降,渐渐从攻势转为守势。但那三人身上均被半夏用匕首划出了许多伤口,战斗中一直往外浸着鲜血。如果没有白泽卿,便是看哪一方先支持不住,便是败局。 有了白泽卿的加入,虽然没什么攻击力,但灵活腾挪捣乱的能力是有的。 三人失去了配合,不多时其中一人便被半夏一击刺中胸口,当即昏迷,生死难料。另外两人为了躲避半夏的匕首,被白泽卿趁乱刺入金丝傀线,游进昏睡穴,“砰砰”两声,倒地不起。 …… 一番奔跑战斗,两个时辰便过去了。此时夜色深沉,两人一蹲一坐,在林外水岸边皆是精疲力尽,愁眉不展。 白泽卿就着府元河这条支流的水给半夏简单清洗了伤口,清洗时接触皮肤便不动声色的以气感和金丝傀线给她缝合处理了伤口,还被半夏骂她笨手笨脚,洗个伤口也能洗得这么疼。顶点 白泽卿恨不得揍她两下,还是咬牙忍住了,扯了中衣的衣襟给她将伤口包扎好。 这么一会儿,明明受伤的半夏脸色好了许多,只觉得自己真是巾帼英雄,这点伤也不算什么。 反而没受伤的白泽卿,脸色十分苍白。默默坐在地上调息。 “月黑风高杀人夜啊!”半夏感慨道,“要不,就留你那个证人,咱两能拖回去。其他的,全恁死得了。” “那怎么行?而且,”白泽卿盘膝调息,看了一眼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四个大汉和一具尸体,闭目说道:“他们是一伙的,都是证人。” “那你说,我们就两人,顶多加只鸟。”半夏帅气的转着手上染血的匕首,看着那只在地上躺着的几人间溜达的小破鸟,直发愁,“除了那个死的不算。这儿可整整四个大男人,怎么弄回去?” “要不,”白泽卿有气无力的提议,“还是按我说的……” “停停!”半夏随手扯了衣角一块布,一边擦拭匕首一边说,“要叫人你去。我要是走了,这帮人醒了你能打得过谁?” “我的半夏姐姐,你弄死一个,重伤一个。”白泽卿不能跟她说他们昏睡穴里都躺着她的金丝傀线,醒不来的。只能讲道理,“另外三个,都是我打晕的。你放心,他们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的。” 白泽卿不待半夏反驳,实在不想再争执下去,提议道:“要不,我们一起回去,再带人来将他们捉拿回去。可好?” “你不怕他们跑了?这可是你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抓的!” “不怕。咱们再这么争下去,天就该亮了。”白泽卿很确定他们不会醒,只是这个确定很难跟半夏解释。 半夏有些疑惑的看着白泽卿半晌,最终点了点头,朝白泽卿伸手拉她:“走吧。” 第五十九章 只是想吃碗面而已 晨光微微透出一丝鱼肚白来,两人一鸟风尘仆仆的走进元州这座没有宵禁、夜不闭户的雄城,发现摊贩们已经支起了早餐铺,晨风都变得更轻柔,更有烟火气了。 两人在早餐铺前坐下,白泽卿有气无力的喊道:「老板,来两碗臊子面!多放香菜和葱花啊。」 「好咧您稍等啊!」老板刚添完碳火,直起身掀开锅盖,从刚锅中升腾而出的滚滚白气中望过来,顿时让傻了眼。 一番蒸腾的白气冒过,老板看清楚了摊位前的四方小桌前坐着的两人,衣衫脏污破损,明显是刀剑割裂的痕迹。最令他惊惧非常的是,这两人衣衫上沾染许多血渍,不知道是他们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哎哟我的天,这怎么……怎么回事?」老板喊道。 对门卖火烧的街坊刚刚开门,听见老板的喊声,便询问他又抽什么风。 隔壁卤煮店的胖老板娘端着热水刚到门口,望过来时手中的热水盆「哐当」掉在地上,惊恐的大喊道:「哎呀怎么了这是!」 老板娘的大嗓门儿惊得好几户邻居推开了窗问怎么回事。 一片嘈杂声中,白泽卿只能无奈地抬头对着他们挤出一个笑容,说:「抱歉啊,我们抓了强盗。饿了,只是想吃碗面。」 胖老板娘看着两人,特别是半夏那一身血,只听进去了「强盗」二字,眨了眨眼,一跺脚,「啊哟」一声,便一边往街口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有强盗啊——」 白泽卿:「……」 半夏:「……」 就,真的只是想吃碗面而已! 看着打着哈欠正准备回府衙交班的巡逻士兵很快被喊了过来,白泽卿无奈的偷偷抹了把锅底,然后将锅底灰胡乱的抹在脸上。 半夏正回头要和她说话,被她吓了一跳,随后又嗤笑出声,问道:「你干嘛?」 「半夏姐姐,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钦犯?」 「都说直接去府衙了,谁让你这会儿非要吃面的?瞧,找事儿不是?」 白泽卿眼睛都瞪大了。 她现在的身体,不吃不喝不睡是完全没问题的。可半夏不行。就算半夏自幼习武,但终究是个女子。失血过多,一夜未眠,又连夜奔波,白泽卿看着半夏脸色越来越白,步履已经有些踉跄,才说自己饿得走不动了,想吃碗面。 如今天光未亮,她确实没想到他们二人这番形容能给街坊们吓得哭天抢地的。 她只好自认倒霉,无力的说道:「没事,这样去府衙也一样。」 「倒也是。」半夏无所谓从怀里摸出了霍家的兑牌,和官兵们简单交流几句,便喊白泽卿,「走吧。」 四个壮汉被五花大绑抬进衙门时,霍云城和霍三娘也到了。 看到她和半夏的狼狈模样时,白泽卿看到,就算霍云城这样的人,也难免嘴角略微地抽了一下。 白泽卿忍不住腹诽:不是重伤昏迷吗?这会儿子倒是不装病了。 看着她们熬红的眼睛,温瑾诺也不说什么了,早命人给她们上了醒神茶。此时又命人给霍云城和霍三娘上了茶。 然后他看了一眼陆钰,对众人说:「粮食案和知府案的凶犯既然已经落网,明日开堂问审吧。」 陆钰略有些迟疑,问道:「只是这几位嫌犯始终昏迷,听闻二爷府上郑太医已是元州圣手,无人能出其右,可否……」 「何必麻烦郑太医。」霍云城指了指白泽卿,「这位是我府上的医师小娘子,技艺比之郑太医,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白泽卿正想着找上门机会把金丝傀线不知不觉取了。她如今道行太浅,凌空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突然靠近嫌犯又太过引人注意。 这下好,正说困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白泽卿觑了一眼霍云城,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试探自己。 她此时当然不会推脱,顺水推舟的走到四位嫌犯身前,假意循着穴位推拿几下,实则将金丝傀线取出化作烟气瞬间消散。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她这位医师小娘子果然医术高明的将四人都「治」醒了。 不出所料,四人一醒便大喊冤枉。白泽卿注意到,几人目光都是不自觉的飘向卢节推。 卢节推更是抢在温瑾诺说话之前便喊道:「快,此等重犯,押入大牢候审!勿要再咆哮公堂。」 众衙役赶紧称是,将人给押走了。 卢节推见嫌犯被带下,又问道:「温大人,孙知府一案,至今还没有案发缘由、犯案物证等头绪,」他先看向白泽卿和半夏,才问霍云城,「二爷您确定今晚抓到的,就是凶手?」 「是与不是,明日审问过后,不就知道了?」霍云城挑了挑眉,遂对温瑾诺和陆钰道:「明日开审,今日监牢必要严守。以防有变。」 温瑾诺点头,尚未开口,陆钰已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霍云城道:「我们人手有限,对元州又不熟,还请二爷不吝相助。」 「在所不辞。」霍云城理所应当的应道。 出得府衙,白泽卿四下望了望,竟然不见霍家的马车。她这才知道,霍云城和霍三娘竟然都是骑马赶来的。不由多看了霍云城两眼,心想:这霍二爷看着冷冷淡淡,对他这个贴身婢女还是很关心的嘛。 胡思乱想间,一只手伸到她眼前。 「来。」霍云城似笑非笑的看着白泽卿,手还伸在她眼前。 白泽卿一点也不想和霍二爷同骑,无奈左右看了,霍三娘和半夏已经同乘一骑,并没有空马。 霍三娘饶有兴味的看着白泽卿,没有说话,更没有将说好要贴身保护霍云城的半夏让出来,然后与白泽卿同骑的意思。 白泽卿无语了。 拿银子不当钱的霍府,难道还缺两匹马吗?再不行,跟温大人借两匹马怎么了? 白泽卿愤愤的想,但她并没有办法,只好拉了霍二爷的手,一个借力,便上了马。 「驾」一声,骏马便飞驰而出。 身后霍三娘「啧啧」有声:「半夏,这还是咱那个有洁癖的二爷嘛?」 「是啊,我怕他嫌弃我让我自己走回去,赶紧上了你的马。」半夏有些许委屈。 霍三娘叹了一口气,闻着鼻息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坦诚的说道:「我也嫌弃,你能自己走回去吗?」 「不能。」半夏目无表情的抱紧了霍三娘。「我浑身疼。」 第六十章 香樟坊的小当铺 第二日天未大亮,府衙的文书亲自来请,霍云城自带着护卫往府衙去了。 半夏伤着,便没让她再随侍左右。 白泽卿打完拳,便被半夏遣人来唤她去二爷院子里,说是要分一分昨日黑市的战果。 半夏把买回来的一大袋东西扔过来,让她先选。 白泽卿愣住了,这么多东西,她选? 白泽卿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一只火珊瑚配金珍珠的钗子。一来别致好看,二来这样的货色,市面上买不到。 她诚恳的道谢。半夏摆摆手,又将两个腰扣递给她,让她拿给周潜。 再随后捡了一个水色极好的碧玉平安扣,让她拿给囡囡。 白泽卿也不推脱,替两人谢过她。 到此时,半夏才开心的将剩下的一大袋递给半晴,说道:「我伤着,你帮着我给姐妹们分了吧。谢谢啊。」 半晴也不客气的接过便出去了。 再然后,心情愉悦的准备吃早餐的两人,被窗外树枝上挂着的,被打开的鸟笼吸引了注意力。 这一大早的,谁开了鸟笼? 说起这鸟笼—— 她们两谁也没想到,那只焦尾红鸟从昨晚打破了鸟笼后,竟然没有飞走,而是一直跟着她两回了元州城。 直到两人上了霍二爷的画舫,那只小破鸟从窗外飞进来,蹲在白泽卿肩头时,几人都吓了一跳。 霍云城听闻她俩在黑市上买了只鸟,皱了皱眉,叮嘱两人回去之后用笼子关好,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昨日回府,半夏便专门找小厮做了个鸟笼来。 此时,笼子开着! 这小破鸟在院子里玩儿得欢腾,从树尖扑飞至地上,仿佛还不曾熟悉飞行一般,扑腾的摔了一下,然后两只爪子一前一后散步般走着,却走得并不稳当。走得几步,又扑腾的飞到半夏手臂上。 半夏被惊得跳了起来,鸟儿往下落,她又赶紧伸手接了一下才放开,指了指在院子里散步的鸟问白泽卿:「怎么搞?这小东西还能开笼子!医师小娘子要不就你拿回去养着?可不能跟着我啊,惊扰了二爷怎么办?」 「我养不了。」白泽卿心想:你开什么玩笑,我现在自身难保,还带只鸟?怕目标不够明显? 于是她朝半夏甜甜笑道:「半夏姐姐,你付的钱,我养不合适,还是你养吧。」 得,又回到原点。 终于,半夏霍然起身,对白泽卿道:「我有办法,走!」 他拎起鸟笼,对那鸟儿道:「来来,进来,带你去好地方。」 那鸟仿佛能听懂他们说话,很听话的进了鸟笼。 两人行船换马车,很快便进了元州城香樟坊。 香樟坊位于元州城最核心富饶的区域。 香樟坊东距黑市不过几里地,被元州城的各方势力联合保护,独自繁华,人口多达万众。 香樟坊往东去,便是舞榭歌台,金灯如昼。有昨夜流一掷千金,柳醉花眠的富家子归家的马车碌碌滚过清晨的长街。 往南去,赌坊钱庄,吆喝喧天,能看见一夜输光被扔出赌坊的人捶胸顿足。 白泽卿两人一鸟步履匆匆只往北去。 坊北是一片老街。 住这里的人们早睡早起,此时犬吠猫叫孩子哭,已经有人家炊烟袅袅,开始做早饭了。 街边酒肆面馆、绸缎庄胭脂铺已经有小二揉着惺忪睡眼一张一张抬着门板准备开张,几面半旧的酒旗风中飘摇。 老巷逼仄狭长,如蛛网盘根错节。初来乍到的外乡客,没有本地人领路,难免撞进死胡同,需摸索一个月 ,才能勉强不迷路。 但半夏脚步笃定,毫不迟疑。没有走错一步路,没有拐错一次弯。 晨风凉凉,石板历经风雨,被打磨光滑,映着晨光中两人一鸟斜长的影子。 老街幽静,有一家店铺亮着灯,一张破败的旗帜上一个大大的「当」字。 半夏停在店门前,目露一丝感怀。 白泽卿看着四字门匾掉漆,依稀可辨的「当铺」两个字,有些僵硬的回头看向半夏:「当铺???」 半夏有些得意:「对呀,当铺!我是不是很聪明!」 「不是,你又不缺钱,为什么对当铺这么熟?」白泽卿惊了,这熟悉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当铺是她家开的。 半夏嫌弃的看了一眼白泽卿,说道:「我又不是一出生就在霍家!」 也对!她不姓霍的。被她在黑市阔绰的出手迷惑了。 不过,香樟坊的大当铺,不是都开在赌场边吗? 而且,来当铺干什么? 白泽卿看向半夏,又看向鸟儿,再抬眼看向当铺,神色逐渐奇怪。 这家当铺实在太小、太老,甚至有些破烂。 晨曦中,掌柜在打算盘,伙计在打苍蝇,老猫在打瞌睡。 走进厅堂,正对面的白墙上贴着一副不成文、不对仗的对联。 上联:人生谁没点难处? 下联:钱财都是身外物! 横批:一当暴富。 两人站在厅堂,甚至没人招呼他们。 「来活了!」半夏先招呼伙计,「当东西。」 「当什么?」老掌柜撩起眼皮,微微眯眼打量他们。 「这个。」半夏把鸟笼拍在长桌上,啪地一声脆响。窗下打盹的老猫「咻」的窜上长桌,绕着鸟笼喵喵叫。 掌柜看看鸟笼,再看看二人。 焦尾鸟看看掌柜,再看看白泽卿。 白泽卿以手抚额,低声道了声:「抱歉」有些尴尬的拎起鸟笼,便朝外走。 「二两银子,不还价。」掌柜突然说话。 白泽卿愣住了:还真收? 「什么?才二两?我们买成九十八两呢掌柜的!」半夏活学活用,开始发挥难得学会的讨价还价技巧。 掌柜一个眼色,伙计进后台取了二两碎银子放在长桌上,一脸爱要不要的表情。 「算了,二两就二两吧,总比惊了二爷被恁死了好。」半夏说着便伸手去要拿碎银子。她也不缺钱。就是怕麻烦。 便在这时,焦尾鸟一声尖叫,似婴孩儿啼哭又似雏凤悲鸣。 吓得那只老猫浑身毛都竖了起来,以迅雷之势跳至房梁,猫尾巴勾翻了柜台上尚未熄灭的油灯。 于此同时,鸟笼和长桌瞬间被烈火点燃,火势见风便长,瞬间燃烧至屋顶。 「哎哟走水了!」小伙计瞬间醒神,抓起手边的茶盅扔了出去,不过杯水车薪,火势更猛。 「啊呀,要被打,赶紧跑!」白泽卿傻眼一瞬,抓起半夏便跑。她可不想又被官兵带进衙门去,锅底灰也不是随手就有的。 「诶,」半夏没拿到银子,于是拎起鸟笼便跑,跑出巷口便将烧得很烫的鸟笼往旁边一扔砸个稀碎,那鸟便扑腾着翅膀奋力飞到了白泽卿肩头。 白泽卿仰天长叹:都是命啊。 第六十一章 虞山仓案结案 元州府衙。 因元州粮食案涉及甚广,抓住的四个盗匪又都是同州人。因此,西北三郡总督沈义成特快马赶来,与钦差大臣温瑾诺,天子使者陆钰同审。霍云城因有元州粮仓督察权,奉客座旁听。 四人商议,决定先审虞山仓霉米案和邴山仓空仓案。 虞山仓霉米案牵涉黑火药炸仓纵火,其实早先取证、审讯已经审得差不多了。今日再审,不过是走一个堂审定论的过场。 全赖泮月楼那位“刑讯专家”霍隐星的好手段,有他获准协同审讯,除了主谋府丞尹多觅明知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就是咬死了不开口。与他同谋犯案的李通判等一应涉案官吏早就把能说不不能说的,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每年怎么以霉米换新米,再如何运去元州、剑州、宁州、同州等地的私人粮行,如今都已经摸清。 这些天,霍云城的漕运配合官兵查抄清账,只求尽量多的追回更多的粮食。但忙活了这些天下来,封查了十几家粮行,追回来的粮食尚不足一成,成效着实不高。 至于炸仓纵火以及买通刺客行刺霍云城的事情,除了李通判意外的其余官吏根本不知情。 有霍三娘的眼线提供的调令文书作为铁证,李通判倒是十分干脆的指正了尹多觅主谋安排此事。目的是为了将贪墨虞山仓的事情陷害给霍云城,再图谋以霍家的粮食平定元州流民的事情。他也是没有办法,帮忙跑了跑腿,传了传消息罢了。 至此,虞山仓案结案。 案情呈报由沈义成、温瑾诺、陆钰和霍云城联合署名落印。 如此一案审结,眼见驿马将呈报送走。霍云城看了一眼日晷,已过未时三刻,便做东请几人到霍家经营的芙蓉楼用饭。 几人一来着实饿了,二来也想浅聊几句过几日要提审的邴山仓空仓案和知府自尽案,便也不推辞,欣然随霍云城的马车去了芙蓉楼。 …… 白泽卿与半夏跑出小巷,坐在一间十分偏僻的茶舍中时,已经精疲力竭。 那惊了一只老猫,烧了半间当铺的焦尾鸟老老实实缩在角落,仿佛知道自己犯了错,一声不吭,但也不肯离去。 “怎么办?她好像就认定咱两了!”半夏喘着粗气。 “万物有灵啊,半夏姐姐!”白泽卿用自己的肩头撞了撞半夏的肩头,“你买的,养着呗!反正二爷都同意了。” “可是它会开鸟笼子啊。别惊扰了二爷。”半夏哭丧着脸,一时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白泽卿眉头紧皱,但让她养鸟是坚决不可能养鸟的。 “还是你留着吧,这破鸟说不定长长就好看了。”白泽卿拍拍半夏的肩膀宽慰他,“你说说你以后跟着二爷,肩头站只鸟儿,多拉风。” 说完白泽卿愣了愣,脑海中出现了王驰傲立风雪中,肩头站着一只海东青的画面。 就那样震人心魂的英雄场景,差点一脚踹死她。 想到此,白泽卿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到底是不是医师小娘子?郑太医说过,二爷不能接触这些飞禽走兽的……”半夏看着焦尾鸟一脸忧心。 “哦,忘了这茬!嗐,没事,”白泽卿很快替她想到了解决办法,“一会儿我们去定制一个大些的鸟笼,多上几把锁,它一只小破鸟,我就不信它还能开。” 看着半夏神色间有些松动,白泽卿连忙拍了拍她的肩,坚定她的信心,道:“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半夏叹气道:“它既不愿走,也算有缘,也只好这么办了。” “你们好好相处吧。”白泽卿起身,摸了几文钱放在茶桌上,对半夏道:“你有伤在身,一会儿车行雇辆马车先回去。我去街上逛逛,有些事情需要查一查确认一下。”言罢,转身就走。 “诶,你等等我!”半夏震惊,“不是,你不同我回去吗?你早饭都没吃?你查什么呀这么拼?人不是都抓住了吗?我说医师小娘子,你怎么这么拼?我跟着二爷办差都没这么累过。” “所以我这不是让半夏姐姐你先回去休息嘛!”她这话怎么说得跟怨妇似的,白泽卿只好笑哄道:“我先前画那净人,是会易容术的。所以你们才一直找不到他。” “难怪我昨儿就觉着你当先打晕那个同画像上的人不像。我还以为是我没认清楚。”半夏呆了呆,问道,“那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骨相。”白泽卿总不能说是气感和魂相,只好随口扯了一句,“学医术和唐卡,都要识骨相。” 半夏丝毫不觉有何不妥的朝白泽卿比了个大拇指。 白泽卿有些不好意思,心道以后有机会再跟她说清楚吧。然后劝她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去街上找个书肆,将那五人的画像都画出来,再打听他们在城中落脚何处,应该就比较好找了。”. “我同你一起吧。”半夏有些不放心,“毕竟你这张脸……” “不必担心,稍后买个帷帽就好。”白泽卿顿了顿,才道:“前夜事出突然,想必他们的落脚处应该能搜出不少线索。” 半夏想了想,还是说道:“一起吧。万一贼窝还有别人,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打得过谁?” 白泽卿微微歪了头,嘴角挂着一丝浅笑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半夏这不经意流露的关心让她心里暖了暖。 “什么眼神?”半夏被她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扬手要打,骂道:“你是傻了吗?” 白泽卿突然一把抱住半夏的手臂晃了晃,才诚恳道:“谢谢你半夏姐姐。你别担心,我没事的。” 半夏白眼一翻,辩解道:“谁、谁担心你了。我是关心线索。自作多情。” 便此时,白泽卿忽觉肩头微微一沉,不用回头,白泽卿都知道,是那小破鸟。 白泽卿有些后悔自己昨夜莫名其妙的还价示范了,勉强带笑点了点半夏,对小破鸟道:“我说,这位小可爱,你家主人在这里,她出的钱,你别赖着我啊,我浑身上下一两银子也无,你跟着我能饿死你。” 那鸟儿听了只是伸着被火星子烧得有些秃的头往白泽卿脖颈间蹭去。 白泽卿本欲伸手将其取下递给半夏,可就在那鸟儿的头碰到脖颈皮肤的刹那,白泽卿体内气感突然自动运转,就连十根手指的傀线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丝,仿佛就要隐隐而动一般。 第六十二章 走火入魔? 焦尾鸟半秃不秃的脑袋碰到白泽卿脖颈皮肤的刹那,白泽卿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犹如惊雷炸响。 她身躯一颤,体内气感沿着脉络疯狂运转,十根手指的傀线似乎都微微颤动,有一种下一秒就要挣脱她的束缚,从她的指尖冲出,蔓延天际的错觉。 心口也想被人突然用手紧紧攥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她刹那失神。 半夏前走了两步,不见白泽卿跟上,停步回望,只见她双眼无神的愣在原地,脸色苍白,额间还冒出了细汗。忙唤她:“喂,医师小娘子,你怎么了?” “我……”白泽卿抬眼看她,片刻眼神才聚焦,“没事。” 她赶紧将小破鸟从肩膀上扯下来,以免不可控的感觉再加剧。 白泽卿此时看向小破鸟的目光已经非常复杂,心中也不禁感慨:看来遇见你是因缘际会,而非偶然啊。 她这看着一只鸟发呆的模样在半夏眼里就更不正常了。 “你打盆水看看你这像不像没事。”半夏皱眉将小破鸟接过来,思索着说道:“该不会是前夜打斗时受了什么暗伤你自己不知道吧?” “我没……”白泽卿的话还没说完,半夏已经扯着白泽卿的衣袖便往前走,边走边说,“那更不能放你一个人了。得回去让郑太医诊诊脉。” 白泽卿被她扯着,慌忙将不由她控制而突破指尖的金丝傀线收回体内,生怕不小心伤了她。然后猛的挣脱半夏的拉扯,就地先坐了下来,喘息道:“半夏姐姐,你让我缓缓。” 强行与金丝傀线的对抗让她险些吐出一口血来。她也顾不得理会半夏,就那样就地坐着,调息着体内汹涌翻腾的气息。 “这……这么严重的吗?”半夏也被她惨白如纸的面色吓了一跳,“你这看起来,像是受了很重的内伤啊……” 白泽卿没有回答,半夏便蹲在她身边,守着她,看着她。口中还低低的嘀咕:“这小丫头,该不会是偷偷练什么邪门儿功法走火入魔了吧?” 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也不知过了多久。 官道上,三辆马车前后而行。霍家的黑色马车当先带路。 突然,护卫队长詹远轻轻敲了一下车窗,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霍云城便撩开车帘,往不远处的一条小巷看去。 “停。”霍云城看清了小巷里一坐一蹲两个人影,连忙喊停了马车。 他踩着脚蹬亲自下了马车,在詹远的陪同下向小巷走去。 大管事已经走到身后两辆马车跟前,低声道:“碰上了家里人,还请大人稍等片刻。” 霍云城还没走到跟前,詹远已先喊了声“半夏”。 半夏抬头见是霍二爷,吃惊不小,忙起身迎了过去,嘴快的几句话和二爷解释了一番眼下的情形。当然是她自己的理解——白泽卿前夜打斗中恐怕受了什么暗伤,也不知道之前练过什么门路的功法,这会儿恐怕是走火入魔了。 霍云城走到白泽卿跟前,见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额间冷汗涔涔,额发都被打湿了贴在脸上,显得无比狼狈。 霍云城轻咳两声,左右看了看,小巷简陋清冷,墙边还堆着许多杂物,偶有寒风席卷。 “怎么能呆在这里呢?”霍云城皱眉。 “事发突然,”半夏道,“我也不知能不能……”话到一半,她被眼前的画面惊得张大了嘴,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霍云城已经俯下身,抱起白泽卿,大步便朝马车走去。 护卫詹远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怔楞道:“半夏,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半夏终于回过神来,一边跟过去一边说:“你没幻觉,你是瞎了。” 她将小破鸟递给詹远,说道:“你看着我的鸟别搞死了。离我们远点,二爷不能碰那玩意儿。” 说完便朝霍云城喊道:“二爷,等我。” …… 白泽卿体内气感不断冲刷着经脉,金丝傀线也在她体内不断游弋,似乎要将她的魂魄都束缚起来。 她闭目内观,不断调息,不能动也不敢动。她怕一动,气息一乱,体内乱走的傀线就能从她身体各处爆开,将她直接炸碎。 她可以清晰的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一切,虽然没有睁眼,但是能看到能听到。 霍云城将她抱回马车后,将她放在长绒羊毛毯子上,又扯过案几上搭着的虎裘毯子,将她冰冷的身子一整个捂起来,这才任由她闭着眼一动不动,自顾自的和半夏说话,问起前夜的细节。 马车一路上经过元州的街巷,走到东市附近时,才停了下来。 白泽卿听见霍云城对半夏说:“你守着她。我陪那几个大老爷吃顿饭去。” 半夏一路上都留意着白泽卿,此时她面色比先前的苍白如纸来,已经红润了许多。马车突然停下来,半夏还想看看谁这么大胆敢拦霍家的马车,一掀车帘却发现车子停在了芙蓉楼。 耳边便传来霍云城的叮嘱。 半夏看是芙蓉楼,一下就馋了,抗议道:“二爷,我也没吃呢,让詹远看着这儿,我陪你进去吧。” 霍云城懒得搭话,掀帘子便下了马车。 酒楼上二楼窗前,一身香云纱紫色长袄配浅金褙子的霍三娘正站在那里看着下面。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和她院里小庭中紫醉金迷的藤花一般无二的耀目。 她正用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目光看着官道上往来的人潮。直到霍家纯黑的马车出现,她才站起身来,吩咐婢女道:“客人来了,让小厨房上菜吧。” 言罢她身姿优雅下了楼,走到门口霍云城的面前,说道:“都准备好了。” 霍云城正在等沈义成和温、陆二人。 阳光映照在霍云城显得更加深邃的五官上,却没有一点可以泄露他情绪的表情。 “嗯,”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三人过来的方向,低声对霍三娘道:“白家那位在我马车上,像是受了重伤,你一会儿亲自送她回去,请郑太医诊一诊。毕竟是大嫂家唯一的遗孤,别死在我们家里了。” “受伤?受什么伤?”霍三娘一脸惊讶的看向他身后,“看着不像啊?” “什么?”霍云城没回过神来,便听见身后有人唤道:“二爷。” 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霍云城,猛的回头,看着笑盈盈站在他跟前的白泽卿,终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今日第二更奉上! 谢谢朋友们的支持!非常感谢! (本章完) 第六十三章 琴师隐云 身后沈义成、温瑾诺和陆钰已到身前,霍云城不好怠慢,只竖起食指遥遥指了指白泽卿,大有秋后算账的意思,便转身领着几人进了酒楼,上了二楼雅间入座。 屋内银碳取暖,酒菜刚上,处处透着温馨雅致。 雅间内除了霍、沈、温、陆四人,还有一个正坐在琴几前缓缓拨弄的女子。 那女子看年纪已经有二十来许,五官十分美丽。她看见几人进来,也不说话,只微微颔首,信手在琴上轻弹,琴声清越,十分动人。 霍云城见沈义成打量那个女子,便说:“她是泮月楼的琴师隐云娘子,每半月会来芙蓉楼为雅舍贵客献艺一回。今日恰好她在,素知几位大人要来,便特意留下,请各位聆听赏鉴。” 本朝以来,北疆乐器和歌舞盛极一时,七弦古琴往往因“古声淡无味”而少人欣赏,但泮月楼却历来有琴师成唐时凭着高超的琴艺极受赞誉。上一代是霍青青,这一代是隐云。听闻元州文豪陈大家也曾连续半月住在泮月楼听琴饮酒,为她写诗。 温瑾诺极擅古琴,对霍青青和隐云的技艺皆早有耳闻,只是他家风甚严,几乎不去风月场所,因此一直甚为遗憾。此时得见二者之一,自是欣喜,当先便对隐云点头致意。 沈义成乃一方武将,不好音律,倒是对霍云城笑道:“子侯,方才那位小娘子是何人呀?你我相识多年,可不见你对谁如此看重啊。” 以他对霍云城的了解,他这人小有洁癖不说,一向与旁人都保持客气冷淡的距离,对女子更是疏离。方才掀开窗帘看见他抱着一个女子上了马车时,着实吓了一跳。 “是我府上的医师小娘子。她医术甚好,只是,”霍云城顿了顿,似有深意的说道,“身体不大好。” “你呀你。”有名的病秧子说别人身体不好,沈义成也是不客气的大笑道:“不过,看着年纪不大,能有多高的医术?我倒是瞧着有几分面熟啊,常跟着你?” 霍云城只微微嗯了一声,便没再搭话,只招呼众人用菜。 温瑾诺听得琴声略缓,抬眼见阳光正斜照在隐云的眼睛上,耀得她垂眼间眉尖微蹙。便轻轻放下筷子,走过去将她面前的竹帘轻轻放下。 霍云城微微挑了挑眉,望了一眼隔壁妹妹所在的雅间,终是没有说话。 沈义成笑道:“温大人果真爱琴,更是细致的人。” 隐云的一曲《阳春白雪》正到最后,雪竹琳琅,清空长响,令人忘俗,几人谁也没有回沈义成的话。 只听得余音袅袅,凛然清洁,而隐云手按在琴上,稍稍平复,才起身向众人行礼。 温瑾诺赞赏道:“真是绝妙,隐云姑娘琴艺,实有大家之风。” 陆钰也赞道:“确实不仅技艺纯熟,琴中尚见风骨。白雪阳春,一曲西风几断肠。好得紧。” 隐云缓声道:“诸位大人谬赞,隐云献丑了。”言罢便敛衽行礼,抱琴退出去了。 雅间已无外人,沈义成便直接问:“虞山仓烧了,邴山仓那点儿粮,撑不过十天,元州这边,诸位打算如何应付?” 霍云城不客气的直接刺回去:“怎么成元州的事了?沈大人是不是忘了这些流民从哪里来?要不沈大人将他们都带回去,元州的事倒也不必沈大人操心了。” “子侯这话什么意思?元州出这么大的案子,是我沈义成的错吗?” “两位,”温瑾诺赶紧调停,“孰对孰错不是我等该论的。且放一放,我们还是想一想,需得如何解决粮食和流民的问题,对吗?” …… 隔壁雅间,白泽卿已经找酒楼小二要了纸笔,将前夜五人的小像绘了出来。 半夏看得感慨不已,“你这一手画技,确实了得。” 此时隐云娘子已推门而入,白泽卿笑道:“还要感谢隐云娘子的琴声,能叫人静心凝神。” 隐云第一次见白泽卿,不由略呆了呆。 霍三娘便唤她,“来,隐云,见过白小娘子。” 两人见礼,霍三娘便唤她们先坐下用饭。隐云望了一眼窗外,对霍三娘道:“隐云是来告辞的。” 霍三娘随着她的眼神往窗外一瞟,看见了泮月楼的马车,立刻明白是霍隐星来接她了。于是点了点头,道:“去吧,今日辛苦你了。” 待隐云离去,霍三娘品着茶,看着半夏和白泽卿用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我知晓你的意思。你是希望能找到那帮人的落脚之处。不仅是想找线索,还想找是不是还有什么赃物?” “嗯,”白泽卿舀了一碗银耳羹,说道,“这帮盗匪不是一次两次作案了,既不是元州人,应是想着乘元州流民多,时局乱来捞一笔就走,没这么快能脱赃。” “那行,我把小像交给掌柜,让我们的人立刻拿去誊绘了去各处寻访。” 霍三娘刚走出雅间,白泽卿便有些无奈的对始终眼神往她这边飘的半夏说道:“半夏姐姐,我真的没事。” 半夏放下碗,一本正经的问道:“那个,想着就我们俩啊,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修炼了什么奇怪的功法?” 白泽卿一口汤羹在嘴里险些呛到,忙摆了摆手,道:“不是奇怪的功法。” 她顿了顿,诚恳说道:“实话跟你说,我跟着师父学习山医星相卜。” 这是实话,但半夏似乎并不是很信,只是也没有再追问,叹了口气,说道:“算了,不逼你,二爷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白泽卿:“……”真是谢谢你! 她突然放下汤勺,问半夏:“鸟儿呢?” “远哥那儿呢。放心。死不了,”半夏又不是很确定的补充了两个字,“应该。” “半夏姐姐不如你将它卖给我吧。” “啊???”半夏一脸难以置信。 白泽卿摸了摸口袋,愣了愣,说道:“先欠着,十八两银子,回头给你。有拖无欠!” “什么情况?送你你不要,这会儿要买?” “不能送,我买她。姐姐吃好了吗?”见半夏点头,白泽卿便拉着她起身往外走。 “喂,我送你啊,买什么买?我半夏缺这点儿银子吗?” “不缺不缺。”白泽卿道,“十八两我付得起,咱不争了!” 白泽卿心想这鸟有灵,还是钱货两清的好。 …… 今日第一更奉上,晚上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六十四章 查案与审案 随后的日子,白泽卿在霍府以养伤为名,潜心尝试与焦尾鸟的灵力交流,来修炼傀灵术。 而霍云城也没闲着,几乎每日奔走于漕运和府衙之间,陷于霍家庞大的商业事务和元州还未审完的另一个粮食案中不得抽身。 邴山仓一案,先前举报仓粮造假被打断了一条腿关在牢里的苦力王大牛,被温瑾诺亲自捞出来,留在府上养伤。再加上几个苦力的证词画押,以及节推府中密室搜出来的一应文书和万两白银。 卢节推自知无法抵赖,便将涉案人员全部供出,只求能独自承刑,不要祸及九族。 当然,卢节推并不是没有作出过鱼死网破的最后努力。 开审头一天,他便买通杀手潜入邴山仓想要杀掉那些苦力灭口,但刚进邴山仓就被温瑾诺和霍云城的人给按下了。都不用逼供,这些“杀手”刚被按下就忙不迭的招供了——卢节推情急之下,找的根本不是收钱不要命的专业杀手,而是西街口混堂口的地痞流氓,钱是收了,但根本不知道义气为何物。 自此,仅邴山仓便已经牵扯出了经历司、司狱司,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各级官吏三十余人。 实则,通过随后持续一个月时间对这些人的审讯,牵扯出来的事情就更多了。 这些年,以孙知府和卢节推为首,上下官员沆瀣一气,在邴山仓大肆摻沙子掺水掺白灰,致使官米掉价不说,还在官斛官秤做手脚,贪墨的米粮送进了他们自己的米行。 这几十人,在元州府便有三家米行,同州、剑州、宁州、锦州、云州、蜀州等府元河畅通之地均有米行,但这些米行,每年大量银两,皆是送往京城。 案子审到这里,便不好再审下去了,也是他们四个的权限之外的事情了。 这案子涵盖了西北三郡,必然涉及沈总督。当然与漕运更是密不可分,霍家这次也注定要背锅。 至于联合奏折怎么写,尺度怎么把握,四人各有看法,一时达不成共识。 就这么又扯了小半个月,才将奏折快马呈报。 皇帝看到折子时,直接掀翻了书案,联合议事和早朝都等不及,当即责令粮运总督从京城粮仓开始,亲自督察各地粮仓,当日便开始行动。 又快马加鞭下旨责令西北三郡总督沈义成督察西北三郡。 身在元州城的温瑾诺,陆钰,连着皇商霍云城都收到了言辞犀利,满是怒意的圣旨。把元州官员大骂一通的同时,也把这几个也连着训斥一番。明言不能妥善解决元州粮食案和流民安置问题,温陆两人都不用回京了。 被邴山仓粮食案闹得焦头烂额的几人为了寻得转机,在霍云城的建议下,不得不把精力投入到了另一个与两仓粮食案息息相关的案子——孙正通自尽的案子。 知府自尽案的四个盗匪拒不认罪。但白泽卿提供了五人的小像,温、霍两方的人马顺藤摸瓜查到了西城的一处极不起眼的民宅。 一众衙役踹门进屋便抓了两名农妇打扮的女子,但样貌白净姣好,手指青葱白嫩,一看就绝非农妇。 一番搜查,屋内除了武器和易容道具等物品,没什么发现。 但和半夏躲在外面偷看的白泽卿不甘心,用气感查探后,捡起一块大石头便将厨房的水缸砸破,这下好,衙役们寻着滴滴答答水滴落的声音,撬开了地道,找到整整一地窖的赃物。 那两位原本假装惊慌的农妇是真的吓得直接软倒在地。 至此,四个盗匪和两个“农妇”分开审讯,拿到证词一对,知府自尽案的真相便浮出水面,几人辩无可辩。 原来知府孙正通本就是一位大贪。不止牵涉两仓粮食案,还牵涉元州大小的吏员标价售卖,贪污受贿的财产不计其数。 但是孙正通极为圆滑,在元州官场上经营数十年,如鱼得水。而且极擅专营,与京城和周围各地的官员们皆有利益牵扯。因此虽然贪腐多年,却能屹立不倒。 而这帮盗匪,本是受雇于孙正通,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这次也是替孙正通去元州办了事后前来拿钱。谁知孙正通被流民粮仓之事烦扰,又对这几人这次的办事成果十分不满,因此命管家给了他们一张银票打发了事,便无心理会他们。 但这几人却因孙正通没有按照事先约定付清银钱,与管家起了争执,打伤了管家想要冲进孙府闹事,被孙府护卫打出去不说,孙正通还威胁他们如果再不滚,就将他们抓紧大牢问罪。 这伙盗匪便因此记恨上了孙正通,认为他不讲江湖道义,又素知他是贪官,便给自己安了个“侠盗”名义,准备去孙知府家“劫富济贫”。 殊不知孙正通极为爱财和惜命,家中守备森严,这帮盗匪几番尝试根本进不去。 正当他们以为没有办法准备放弃的时候,孙正通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筋,竟然因为流民之事躲进了听泉寺。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于是,他们当中最擅长易容的兄弟便打晕了寺中一位刚上山的净人,扮作他的模样,潜伏寺中,寻机下手。 那日刚好流民闹事,那盗匪便觉得是天赐良机,当即挟持孙正通,逼问了财产和钥匙后,勒死了孙正通,偷了钥匙,将他挂在房梁上,再喊了自尽,又利用易容术,乘乱混入流民中逃走。 原本至此若是这伙劫匪逃回同州便也无事,可他们并不愿意放着没有知府孙正通坐镇的孙府大量财宝遁走。 于是,他们便一直潜伏城中,轮流监视孙府。 第一次行动,是乘着孙府之人去府衙闹事,偷偷潜入孙府,可他们进去不久,刚打开宝库,便被发现,因此只来得及顺手偷了宝库玄关处一尊白玉观音像便匆忙逃走。 见识过宝库众多财物,他们更加不愿意就这么回同州。只待寻机再动手,盗取更多宝物出来。 原本以为孙府家眷们去听泉寺那次已经是最好的机会,可那一次偷盗半途恰好遇到霍家的人来找线索,险些被堵在屋中全军覆没。 第二更奉上。 但我发烧了,头疼得炸裂。没办法继续看屏幕。 因此明天的第一更估计要下午了,第二更也是晚上。 谢谢大家的支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