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酿相思》 序幕 为什么决定和前女友见面? 坦白说,钟晟自己也不清楚。 钟晟曾经听到过一个挺有意思的说法,叫“多巴胺恋爱理论”,说爱情和一种叫做“多巴胺”的大脑分泌物息息相关。那至于是爱情让大脑分泌了多巴胺,还是多巴胺让大脑误以为出现了爱情,考古学家钟晟搞不懂这个问题,只是单纯觉得,若是能再上升些高度,换个名字,就叫做庄生梦蝶。 昨晚,钟晟就梦见了一只大蝴蝶,轻盈地停在他的鼻尖,痒痒的,还挺舒服。伸出手一抓,虚虚地握在手心里,想凑近了看,猛地,仿若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摊开手,掌心赫然是一枚钻戒。 是他买给温小满的那一枚…… 这下,疼的地方换在了心脏。 “嗡——嗡——”是手机在震动。 钟晟揉着额头坐起来,由衷地感谢闹铃把他从噩梦里捞出来。哦,不,是庆幸,庆幸他居然还想起来定闹钟。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以一个极度扭曲的姿势瘫倒在地板上,身旁的三个空酒瓶子,让一切真相大白。 蝴蝶原来是皱成一团的地毯,酒精造成了喝到断片的宿醉。 而且,由于他把自己的头埋在地毯里睡了一夜,还诱发了过敏性鼻炎。 这都还不是最惨的,简单地翻了下短信和通话记录,他发现昨晚自己竟然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导师的要求。 是的,他将代替他的导师,参加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专家评审会,而在评审会的现场,肯定会遇见她,那个叫温小满的女人。 钟晟对自己很生气,真的,很生气。 温小满这个人,让他的大脑分泌了多巴胺。 没想到她酿的酒也能……也能轻易地左右他的判断。 真是防不胜防。 对,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温小满。 温小满,国内年轻一代的酿酒工程师,供职于凤醴酒业,带领团队成功研制凤醴古窖酒,并对凤醴古窖酒酿制工艺的整理做出卓越贡献,酒类行业炙手可热的新贵,以及,考古学家钟晟的前女友。 哦,准确得说,是那个断然拒绝了钟晟求婚的前女友。 该来的还是会来。 尽管一夜宿醉,清晨八点一刻,钟晟还是准时出现在会场的电梯里,举手投足仍旧是那股子青年领军人才的味道,只有微红的双眼露了马脚。 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跳,钟晟麻木地在大脑里模拟路线:评审会的会议室在六层,当听到“叮”的一声提示音后,走出电梯,穿过人声嘈杂的走廊,来到挂着条幅的会议室前,推开红木大门。 轰—— 她的脸就这样清晰地出现在钟晟的面前,做再多的准备,也是猝不及防。 眼白清澈,眼瞳有光,连呼吸都是熟悉,陌生的只有他和她的关系。 如果你在故事开头,就知道故事的结局,你还会不会看这个故事? 如果钟晟知道,他参加凤醴遗址的考古工作,会让他的心一辈子都困在那里,他还会不会去? 不如,先让我们看看故事刚开始的样子。 第一章 浅酌① “啧,这雨下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考古队员李远抬手戴上冲锋衣的帽子,双手插袋,缩着脖子,小跑着穿过半个厂区,向发掘现场走去。 凤醴酿酒作坊遗址位于凤醴酒业集团老厂房的地下,最初是因为要对一处老旧厂房进行改建,建筑工人在施工动土时,意外发现厚厚的封土下竟藏着古代遗迹。 李远到了厂房前,正想摸钥匙,竟然发现门已经开了。他看了看表,才六点半,心里纳闷,竟然会有人比他还早? 天光尚早,李远走进去,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凉风一吹,他后背莫名攒起来一股寒意。 李远哆哆嗦嗦地又向前走了一米,忽然见白光一闪,他唬了一跳,半晌才醒过来:“嗐,钟师兄,是你啊。” 只见逆光中,一个人影直起身,站了起来,他身量极高,四肢修长,甚至比对面的李远高出半个头。手电筒的光晃过,露出一张五官深邃的脸,眉眼精致,唇线清晰,健康的小麦色表明他经常在户外工作,深咖冲锋衣加暗色工装裤,本来是极其“土味”的搭配,却被他穿得很是挺括,可见身材是真的匀称。钟晟一手擎着手电筒,用牙咬掉沾满土渍的手套,远远地冲李远挑了下眉:“你这是怎么了,抖得这么厉害。” 李远讪讪笑着:“嘿嘿,冻得、冻得。一大早被冻醒了,被窝实在是暖不热,只能爬起来了,师兄你也是?” 钟晟转身,背脊挺拔,肩线笔直,随意说道:“昨晚没来得及过来,今天就想早点看看发掘进展,怎么,一起?” 偶像师兄相邀,迷弟李远怎么舍得拒绝。钟晟也是刚到的发掘现场,在他来之前,凤醴酿酒作坊遗址已经由益州省考古研究所主持发掘近一年。 经过初步勘探后,考古所发现凤醴遗址范围之广、历史价值之高,都远超预估。尤其在三区7号、8号探方中发现了大量疑似酒具的陶器、瓷器堆积,其中不乏保存密封完好的器具。 毕竟是酿酒作坊遗址,出土保存完好的陶瓷器,是不是意味着也有可能出土古代液态酒? 比起其他文物,古代液态酒就显得特殊多了。酒这个东西,天生就具有易挥发、易变质、不易保存的特质,如果真的发掘出来,怎么保存也是个大问题,要知道这对普通的考古队员,可是难以应付的难题啊。 在发现这一情况后,益州省考古研究所立刻进行会议讨论,经过慎重考虑,最终决定向上级考古单位申请,特调一位专家过来主持陶瓷器的发掘工作。 于是,钟晟就来了。 在路过三区时,李远笑嘻嘻地问:“师兄,大老远把你从北京叫过来,就是为了这些吧。” “你要是当初学得好,也就不用叫我来了。”钟晟和李远是同门师兄弟,师从我国当代的著名考古学家、科学院院士、博士生导师顾明君教授,钟晟虽说入门早,年龄却比李远还小两岁,他仗着专业水平高,这话说得倒也硬气。 钟大师兄的毒舌,可真是叫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一句话堵得李远哑口无言。 李远仗着自己跟钟晟关系好,很不甘心就这样平白叫钟晟占了上风,眼珠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李远心里盘算着坏点子,觑着钟晟的脸色,小心翼翼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说:“怎么样,师兄,空降的领导不好做吧?” 钟晟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尽是意味深长。 李远被这眼神吓得连连摆手,忙说:“哎哎哎,师兄,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没别的意思,周领队资历深,你多顺着点呗。” 李远这话有几层深意,能点明的是钟晟强龙不压地头蛇,让他收敛锋芒,莫要惹人妒忌,没说透的是,李远心底对钟晟的惦记和亲近。末了,他还拍了拍钟晟的肩膀,“别多想,我去吃饭了,回头给你捎俩肉馅大包子。” “啧……”钟晟有些不爽地揉了揉额角,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女生的身影,低眉顺眼,瞧着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谁想到竟还有个硬芯,这个节骨眼上,真能给自己找事。钟晟深深叹口气,俯身下去,继续观察眼前的遗迹。 周长河到的时候,钟晟已经埋头工作了半个钟头了,周长河木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见他双腿跪在探方里,膝盖上绑着的护膝已经陷在松软的泥土里,十足是踏实肯干的样子。 周长河三十多岁,益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钟晟来之前,周长河是“凤醴遗址”考古队队长。 他知道,钟晟是所里请来的文保专家,但是哪有二十多岁的专家?考古学不比其他,经验的积累比起学术理论更来得重要,钟晟他这个年纪,搁在其他人身上,怕是博士都还没毕业,不就是个毛头小子,竟然还成专家了?自己好歹工作了十几年,转正还得看资历,怎么现在的小年轻反倒不用看资历了? 周长河审视着钟晟,有意试试钟晟的深浅,有意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钟老师啊,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钟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打着护膝上沾着的泥土,回头和周长河点了点头,算是先打了个招呼。虽然钟晟没有表现出什么攻击性,但太过明显的身高优势,还是让周长河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他不自觉退了半步,以保持平视。 而后,钟晟微蹙着眉,指着一片砖石结构的建筑地基,四平八稳地说:“这里有可能是一个炉灶,你看,中间是做为燃烧室的火膛,通风的烟道设计在火膛前方,有利于减少热量损失,不过,再看这边……” 在炉灶基不到一米的地方,有一处长着青苔的窑砖砌成的圆柱状建筑物,虽然此时还未被完全清理出来,但整个轮廓已经隐隐显露出来。钟晟随手拿起一把柄手铲,弯腰小心地刮着底部青砖上的土,眼中犹疑渐渐凝聚。 周长河见他拿不定注意,有意显摆学识,便自顾自地接过话头:“钟老师关于炉灶的观点和我想得基本一致,但是这里,我觉得有可能是口水井。在炉灶上蒸馏酒必然会大量用水,在水井旁建炉灶,无疑是非常方便的选择,至于……” “不,不像是水井,你看青砖底部有三合土填平的痕迹。”钟晟出声截断周长河的话,音量虽然不大,但语气确是万分肯定。 周长河闻言,也皱了眉,凑过来看,喃喃道:“会不会是因为井水枯竭,就人为地把井用土给封实了?” 钟晟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耽搁下去,缓缓站起身,不置可否地说:“究竟是不是水井遗址,估计也要等完全清理出来,做截面解剖才能下结论了。” “哎,钟老师还真是严谨啊。我请了位酒厂的老师傅,让他过来看看,说不定会有些启发。”周长河眯了眯眼,不咸不淡地说道。 “会不会是蒸馏基座?”突然,周长河背后有个温软的女声传了过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钟周二人听见。 “什么?”周长河皱眉回头。 “领队,我觉得这里不是水井,应该是用来放置蒸馏器或冷凝器的基座。”这个年轻的姑娘,平静地应对着来自权威的目光,微笑着,自信却不张扬地说着。 那是个叫温小满的姑娘,瞧着和其他二十多岁的姑娘没什么不一样,顶多高些瘦些,细长的脖颈从宽大的冲锋衣里伸出来,配上尖尖的下颌,猛一看,倒还有几分弱不禁风。眉眼疏淡,算不得很好看的,但若是瞧仔细了,又觉得一双眸子黑白分明,隐隐显露出一丝厉色,可一个晃神,再看去,五官却又显得乏味了。 “小温啊,你是怎么推测的呢?”周长河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说。 若放在平时,对于这种意见,周长河一个眼风都懒得捎带,但此刻是在钟晟面前,周长河本就存了一较高下的心思,少不得装出平易近人的姿态。 温小满闻言抬起头,向周长河微微笑了下,缓缓地说:“我想啊,这个基座距离炉灶不足一米,那就有可能是和炉灶一并联合工作,从而达到蒸馏烧酒的目的。在炉灶上放置蒸料甑,对酒醅进行加热,通过导管将酒精蒸汽传输到一旁的冷凝器中,从而凝结成酒。” 周长河闻言一愣,还没张嘴,却不想钟晟在此时开口,沉声问:“根据以往的史料,烧酒的冷凝设备都是加在蒸料甑之上,你这种分体蒸馏的理论,有根据吗?” 温小满看着眼前这个极年轻的考古学家,在她的视角里,他的眉目隐在逆光之中,叫人看不清楚,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感受到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没有记错的话,”她偏头想了想,“凤醴酒厂的老厂房里仍然存放有类似的分体式蒸馏冷凝设备,只不过凤醴酒厂的冷凝设备是铝合金做的。 “我说的没错吧,”她回头,笑着看向身后一位穿着酒厂制服的中年男子,“张师傅?” 第一章 浅酌② 昨天,下午六点半。 考古工地的会议室里,周长河和钟晟正在对益大的实习生进行面试,而温小满恰好是最后一个。 “什么?你不是考古专业的?”周长河翻着手里的资料,很是惊讶。 温小满是益大酿酒与食品工程专业的研究生,年前益大考古系将选派一批研究生到凤醴酿酒作坊遗址进行实习,温小满得知后,费尽周折才被许可破例参与实习,可谁知都到了考古队,却又出了岔子。 “我们考古队可是从来不接收非相关专业的实习生啊。”周长河皱眉。 “周领队,我虽然是酿酒专业,但是对考古工作特别感兴趣,毕业论文也是选择了与考古学相关的题目。在凤醴酿酒遗址被发现时,我和我的导师就在这里进行调研,后来也对发掘进度一直有所关注……” “我觉得不行。”钟晟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立刻打断了温小满的话。 “哦?钟老师对此有什么意见吗?”周长河端起一旁的茶水,轻抿了一口,说道。 “考古发掘是有专门的管理规定的,她能严格遵守吗?退一步说,她没有相关专业知识,参与考古工作是没有意义的。”钟晟看向周长河,有条不紊地说。 “钟老师,我想参加实习,也只是单纯希望能拿到一些资料用于学术研究……”听钟晟这样说,温小满有些着急,反驳道。 “啧。”钟晟食指微屈,轻轻敲了敲桌面,视线移到温小满的脸上。 那是道没有感情温度的视线,温小满微微低头,忍不住抿紧了唇。 “你叫温小满?好,你听我说。”钟晟放下手中的资料,“你已经在酿酒专业读到了研三,有些事情你比我更专业。那就应该知道,国内的酿酒遗址有很多,相关文献就更多了。就算是你想研究凤醴酿酒遗址,也可以等我们研究成果的后续公布,何苦在这浪费时间呢? “还是说,”钟晟话锋一转,言词刻薄,“是因为凤醴酿酒遗址在益州省,而你又在益大攻读研究生。这样用心良苦地来凤醴酿酒遗址实习,怕不是为了毕业论文能顺利通过而强加的噱头吧。” 话音一落,全场俱静。 钟晟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开始收拾桌子上的文件。而一旁的周长河看着温小满的简历,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温小满抱着臂,微低着头,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手不由自主地攥紧,冰冷的指尖扎进手心里,就这样结束了吗,回学校?还是去找个实习单位?一丝丝不甘顺着血液进入心脏,随着一声声跳动,喷薄而出,砰砰、砰砰…… 突然—— “现在已经是下午六点五十分了。”温小满的话骤然打破平静。 钟晟一怔,抬头看她。 “从这里坐车回到益大要两个多小时,最后一班公交车也已停运。这里是山区的乡镇,天快黑了。”温小满回视着钟晟的目光,丝毫没有怯弱。 钟晟突然发现她的眼睛中并没有挫败的懊恼,他警惕地眯起眼,刚想打断她的话,就看见温小满嘴角微微翘起,用很是耐人寻味的语气说: “你是要我现在、一个人、返校吗?” 十秒钟。 半分钟。 一分钟。 温小满只觉得空气都凝滞了,似乎在无声地酝酿一场风暴。 “你这是在拖延时间?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钟晟挑眉,眼神有些不悦。 “行了,钟老师,你的意见我会考虑,但这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情。”周长河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咳咳,温小满,是吧,你先不要着急,稍等一下,好吗?”说罢,周长河敲了敲桌子,示意钟晟跟他一起出去。 会议室外。 钟晟倚靠在墙壁上,看周长河在一旁焦头烂额地打电话。 等挂断电话,周长河深深叹了口气,对钟晟语重心长地说:“小钟,你还是太年轻,没经历过事。这里离市区这么远,绕山公路又不好走,温小满她一个小姑娘,要是真从咱们这走了,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谁担得起?” “那现在怎么办?”钟晟眸光内敛,意味不明。 “刚打电话跟考古所那边核实了,证件手续都齐,学校那边也特意打过招呼,说这学生在凤醴调研过,调研成果很出色,才特批过来实习的……” 周长河捏了捏鼻梁,继续道:“钟老师,你这次来工作,也没有带学生。我怕你人手不够,这次益大过来的实习生,都分给你带吧。” 钟晟直起身,缓缓道:“带学生,我没意见,只是这个温小满……” “钟晟啊,我懂你意思,你要是真不喜欢这学生,干脆分点脏活累活,考古工作累,不是个泡在实验室里的女学生就能熬得住的。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说罢,周长河摆了摆手,不欲多说。 既然木已成舟,钟晟也不多言,嘴角紧紧抿起,他转身看着依旧静静地坐在会议室内的温小满,眼皮突然跳了跳。 温小满似乎也有察觉,向窗外看去,当触及到钟晟不加掩饰的探究目光时,她本能的一怔,垂下眼睫,回避他的视线。 “来实习就是为了写毕业论文?”钟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呃,也不全是,我本身也对考古感兴趣……” 钟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论文什么题目?” “与古代酿酒技术相关的,我听说凤醴遗址发现了许多酿酒设施的遗址,所以才……”温小满七手八脚地翻自己带来的资料,抽出一沓递给钟晟,心里惴惴不安:“我参考了其他酿酒遗址的资料,四川水井街酒坊遗址、江西李渡遗址等等都看了的,这是我的开题报告,您看看?” 钟晟草草地翻了翻,轻轻地放回桌子上。 “挺好的,既然费尽心思也要来实习,那就好好做。田野考古门槛不低,别偷懒,明天七点准时到考古工地报道。” “哦,对了。”他回头又说,“你不用叫我老师,我和你学术领域不同,谈不上传道受业,咱们彼此尊重,你叫我钟晟好了。” 周长河送酒厂的张师傅出去,温小满跟在钟晟身后,穿过整个考古工地,到库房领取实习生所用的考古工具。 此时,距离考古队开始工作还有一段时间,考古工地上只有寥寥几个人,多是在做一些准备工作。 温小满看着整个发掘现场,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经过近一年的发掘,酿酒作坊的轮廓渐渐地显露出来,青砖斑驳着红泥,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繁华。 这里曾是晾堂,蒸煮过的谷物在岁月里晾晒发酵;那里是酒窖,封存时间的佳酿只有在启封时才有价值。隔着数百年的风烟,温小满仿佛看到一个深巷里的酒坊,前店酒客如云,小二在吆喝声中送来美酒;背后的作坊里酒气弥漫,数十个汉子把发酵好的酒醅均匀撒在热气蒸腾的大甑…… “是不是觉得很不一样?”钟晟的话适时地响起,把温小满从思绪里唤醒,她茫然抬头。 钟晟站在门口,门外浅金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这个气氛太适合感叹,他淡淡开口:“这里是考古工地,也是离历史最近的地方。在这里,你将无限近地接触到历史,也将亲手发掘出历史。历史存在谜团,但这里只有真相。 “所以,温小满,我希望你珍惜。” 温小满一怔,猛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考古学家,虽然年轻,但值得尊敬,因为他是真的热爱。 考古工地的库房是临时搭起的简易板房,看起来不大,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满坑满谷堆得都是考古工具,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温小满听了钟晟的吩咐,四处翻找着。 手柄、刷子、护膝,温小满一一清点:“诶,手套不够啊。” “嗯?”钟晟放下手里的铁锹,又仔细在库房里搜寻一圈,“好像还真是没有了。”他喃喃道。 “没办法了。”钟晟无可奈何地抿了下唇,“这双你先拿去用吧。”说着,他就从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双备用的手套递给她。 温小满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却发现钟晟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下。 “你的裤子……”钟晟有点犹豫地说道。 温小满退了一步,也盯着自己的裤子,她今天穿了一条户外品牌的速干裤,按理说应该是没什么差错的。 钟晟看着她一手拿着手套,另一只手抓了几把毛刷,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蹲下去,把自己已经束紧的裤脚从登山鞋里拽出来,重新收紧,一边用鞋带固定,一边慢慢讲:“工地里浮土多,你下次要记得穿一双长袜,把裤脚收到登山靴里……” 温小满瞬间恍然,连忙附身下去,整理自己的裤脚。 钟晟立刻让开空间,看她收拾好,才缓缓直起身,略显欣慰地说:“嗯,这才有点考古的样子。” 说罢,他抱起几把铁锹,回头示意温小满跟上。 温小满看着这个高瘦的背影,不由得攥紧那双粗麻手套,指尖尚能感受微温的热度。 她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视野里的那个身影,眯着眼想:唔,这个人似乎,还不错呢。 第一章 浅酌③ 考古工地的库房是临时搭起的简易板房,看起来不大,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满坑满谷堆得都是考古工具,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温小满听了钟晟的吩咐,四处翻找着。 手柄、刷子、护膝,温小满一一清点:“诶,手套不够啊。” “嗯?”钟晟放下手里的铁锹,又仔细在库房里搜寻一圈,“好像还真是没有了。”他喃喃道。 “没办法了。”钟晟无可奈何地抿了下唇,“这双你先拿去用吧。”说着,他就从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双备用的手套递给她。 温小满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却发现钟晟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下。 “你的裤子……”钟晟有点犹豫地说道。 温小满退了一步,也盯着自己的裤子,她今天穿了一条户外品牌的速干裤,按理说应该是没什么差错的。 钟晟看着她一手拿着手套,另一只手抓了几把毛刷,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把自己已经束紧的裤脚从登山鞋里拽出来,重新收紧,一边用鞋带固定,一边慢慢讲:“工地里浮土多,你下次要记得穿一双长袜,把裤脚收到登山靴里……” 温小满瞬间恍然,连忙俯下身,整理自己的裤脚。 钟晟立刻让开空间,看她收拾好,才缓缓直起身,略显欣慰地说:“嗯,这才有点考古的样子。” 说罢,他抱起几把铁锹,回头示意温小满跟上。 温小满看着这个高瘦的背影,不由得攥紧那双粗麻手套,指尖尚能感受微温的热度。 她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视野里的那个身影,眯着眼想:唔,这个人似乎,还不错呢。 等重新回到工地,其他几个实习生也都到了,算上温小满,这次的实习生一共有五个人。 钟晟认清人名,拍了拍手,朗声道:“基本的田野考古技巧都掌握吧,两个人一组搭档,配合考古队员一起工作。温小满留下,其他人开始吧。” 温小满一怔,无所适从地看着钟晟:“那我呢?” 钟晟顺手塞给她一把铁锹,指着考古工地的一处角落:“看见那个手推车了吗?你的工作就是把探方清理出来的杂土装进手推车里,然后运出工地……” “什么?!”温小满忍住脱口成脏的冲动,难以置信地说道。 “考古无小事,你的工作意义非常重大,开始吧。”钟晟轻描淡写地说完,就转身下探方了。 温小满原地僵化了足有十分钟。 她竟然还觉得这个人不错? 呵呵。 她人生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没在他拿铁锹前,一手铲敲晕他。 其实,考古队是有专门雇佣民工做类似运送杂土等重体力工作的。 但是,钟晟既然都这么说了,摆明就是要为难她。 温小满咬咬牙,想了想还是认命地去找手推车了。人生二十三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学挖掘机。 好在温小满只用运送钟晟工作的这个区域的沙土,没别的好办法,少量多次罢了。她尝试了几次,倒也掌握了些许技巧,熟练以后,还真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费劲。 过往的民工也都好心,看不得这么个小姑娘一趟趟地跑,有时候顺路也帮着搭把手,温小满推托不过,很是诚恳地道了谢。只是两厢比较之下,显得那个冷心冷面的钟晟越发得用心险恶。 即便如此,一天下来,温小满两只胳膊也跟灌了铅一样,瘫坐在地上,连呼吸都觉得辛苦。 此时已接近黄昏,天色渐渐变暗,考古工地里一天的工作已经开始收尾。 温小满挣扎着站起来,只想快点推完最后一车土,就爬回床上躺着,立刻、马上! 考古工地挖掘出来的杂土,是不能随意堆积的,温小满必须将其运送到指定位置,因为等到考古勘探结束后,将再次利用这些杂土,对探方进行回填。 温小满推着运土车,走到一半,只觉得头晕脚浮,她叉着腰俯身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缓过来。 歇了半晌,她重新推起小车,谁知,就在这时,有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抓住一侧的握柄,帮温小满一起推。 “我第一次参与的考古工作,就是推土。那次是暑假实践,我费尽心机,调进我妈负责的考古队。那时的确是年少轻狂,本想在妈妈面前大显身手,谁想我妈把我一脚踢进施工队,整整推了一个星期的土,才放我进探方。” 夕阳绒绒的光,落在钟晟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往日凛冽的眉目,渲染出淡淡的温情。 “也亏得这一个星期,磨掉了我的心浮气躁,考古最忌急躁,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温小满愣了愣,犹豫了半天,试探着问:“所以,我也得推一个星期?” 钟晟笑了:“你先把今天的推完再说吧。” 手推车稳稳地停了下来,温小满将车里的土倒进土堆。她回头,向旁边的钟晟伸出一只沾满土渍的手。 钟晟微笑,也伸出一只手。 谁知温小满空中变幻了方向,和钟晟狠狠地击了次掌。 钟晟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诧异地说:“我以为你是要握手。” “知道,我是故意的。”温小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龇牙咧嘴地说着。 “啧,我本来还想通知你明天过来给我当助手的……” 钟晟满意地看到了温小满错愕到变形的脸,他突然挺直脊梁,肩背宽阔,郑重地说:“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钟晟。” “温小满。”她也笑。 “温小满,考古欢迎你。” 夕阳下,两只沾满沙土的手紧紧交握。 温小满回到宿舍时,室友田欣正赖在床上抱怨这里的4g网速有多么的差劲。 这次来五个实习生,三男两女,全被安排住进酒厂的工人宿舍里,四人间,虽然家具陈旧,但比起其他考古队,条件已经算得上顶尖的了——这都是听田欣说的,刚刚搬进宿舍的时候,这个女孩就大呼小叫地惊叹了半个小时,据她回忆,她本科曾有次去实习,住的可是砖瓦房,连厕所都是露天的。 温小满和田欣这间没住满,只有她们两个人。对于温小满的到来,田欣抱有对陌生人最大的友善:“小满姐,幸好有你,要不然我就得一个人住了,到了晚上得多渗人。”在得知宿舍分配结果时,田欣如是说道。 其实她和田欣也才刚认识,田欣是考古系研一新生,年纪小,自来熟,倒也不难相处。 温小满快速地冲了澡,头上还裹着毛巾,就一头栽进被子里,连擦头发的力气都没有。 “哎,小满姐,钟老师对你怎么这么严格啊,上次实习面试的时候就是,留你的时间最长。”田欣看着温小满,一脸好奇。 “谁知道呢,可能看不惯我吧。”温小满懒洋洋地回答。 “唔……”田欣不知道怎么安慰温小满,挠挠头说,“哎呀,像钟老师这种完美人设的男神,脾气不好很正常,小满姐,你看开点啦。” “怎么,你喜欢钟晟?” “哇擦,钟晟是谁诶,国内最年轻的考古学家,个高人帅专业强,你去考古系打听打听,哪个女生不喜欢他,简直就是九万考古学少女的梦!”田欣提起钟晟就变得非常来劲,扯着温小满讲得滔滔不绝 “有这么夸张吗?”温小满不信。 田欣突然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书,煞有介事地举到温小满脸前,温小满眯起眼,似乎是本考古学专业的基础教材。 “这不是专业书吗,要我看什么?”她不以为意。 “哎呀,小满姐,你看这里……”说着,田欣翻开那本教材扉页的时候,短短几行编者简介,一张方寸大的相片,却让温小满微微失了神。 原来是钟晟。 她垂眸,长睫在书页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照片上的钟晟比现在还要年轻,眉头好看得皱着,甚至还带了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稚气。 怪不得田欣会一眼万年,穿白衬衫的钟晟长着一张初恋脸。 “你不知道,我当时去网上翻钟晟的照片,真是了不得,随便抓拍都很帅,尤其是和其他老教授比起来……”田欣一边絮絮地说着,一边翻手机。 突然,她好像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小满姐,你知不知道咱们学校前一段的事了?”田欣眼睛里闪动着八卦的光芒,迫不及待地想跟她交流。 温小满心里蓦地一沉,仍然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事啊?” “就前几天,哦,对,月全食那天,你没看咱学校的官方微信推送嘛。据说是推送了一篇关于月全食的新闻,结果在文章的末尾啊,贴了好多微信截图,内容相当劲爆……” “是吗,我平常不怎么看微信推送。”温小满背对着田欣,手不由自主地攥紧,窗外的微雨带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她听了,不自觉被雨中的寒意裹了身。 “哎,我也没看着,等我听说去看的时候,文章已经删了。”田欣一脸可惜地说道。 温小满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去翻吹风机,淡淡接下话题:“你听说什么了?” “说是感情问题呢……” 温小满将吹风机通上电,调到高档,吹风机的嗡嗡声渐渐盖过了田欣说出口的话。 第一章 浅酌④ 这里曾是晾堂,蒸煮过的谷物在岁月里晾晒发酵;那里是酒窖,封存时间的佳酿只有在启封时才有价值。隔着数百年的风烟,温小满仿佛看到一个深巷里的酒坊,前店酒客如云,小二在吆喝声中送来美酒;背后的作坊里酒气弥漫,数十个汉子把发酵好的酒醅均匀撒在热气蒸腾的大甑…… “是不是觉得很不一样?”钟晟的话适时地响起,把温小满从思绪里唤醒,她茫然抬头。 钟晟站在门口,门外浅金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这个气氛太适合感叹,他淡淡开口:“这里是考古工地,也是离历史最近的地方。在这里,你将无限近地接触到历史,也将亲手发掘出历史。历史存在谜团,但这里只有真相。 他突然看向她,眼神清澈真挚,他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温小满,我希望你珍惜。” 温小满一怔,猛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考古学家,虽然年轻,但值得尊敬,因为他是真的热爱。 考古工地的库房是临时搭起的简易板房,看起来不大,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满坑满谷堆得都是考古工具,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温小满听了钟晟的吩咐,四处翻找着。 手柄、刷子、护膝,温小满一一清点,不自觉地咕哝道:“诶,好像手套不够啊。” “嗯?”钟晟放下手里的铁锹,又仔细在库房里搜寻一圈,“好像还真是没有了。”他的手摩挲着下巴,喃喃道。 “没办法了。”钟晟无可奈何地抿了下唇,“这双你先拿去用吧。”说着,他就从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双备用的手套递给她。 温小满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却发现钟晟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下。 “你的裤子……”钟晟有点犹豫地说道。 温小满退了一步,也盯着自己的裤子,她今天穿了一条户外品牌的速干裤,按理说应该是没什么差错的。 钟晟看着她一手拿着手套,另一只手抓了几把毛刷,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把自己已经束紧的裤脚从登山鞋里拽出来,重新收紧,一边用鞋带固定,一边慢慢讲:“工地里浮土多,你下次要记得穿一双长袜,把裤脚收到登山靴里……” 温小满瞬间恍然,连忙俯下身,整理自己的裤脚。 钟晟立刻让开空间,看她收拾好,才缓缓直起身,略显欣慰地说:“嗯,这才有点考古的样子。” 说罢,他抱起几把铁锹,回头示意温小满跟上。 温小满看着这个高瘦的背影,不由得攥紧那双粗麻手套,指尖尚能感受微温的热度。 她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视野里的那个身影,眯着眼想:唔,这个人似乎,还不错呢。 等重新回到工地,其他几个实习生也都到了,算上温小满,这次的实习生一共有五个人。 钟晟认清人名,拍了拍手,朗声道:“基本的田野考古技巧都掌握吧,两个人一组搭档,配合考古队员一起工作。温小满留下,其他人开始吧。” 温小满一怔,无所适从地看着钟晟:“那我呢?” 钟晟顺手塞给她一把铁锹,指着考古工地的一处角落:“看见那个手推车了吗?你的工作就是把探方清理出来的杂土装进手推车里,然后运出工地……” “什么?!”温小满忍住脱口成脏的冲动,难以置信地说道。 “考古无小事,你的工作意义非常重大,开始吧。”钟晟瞥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完,就转身下探方了。 温小满原地僵化了足有十分钟。 就在刚刚,她竟然还觉得这个人不错? 呵呵。 她人生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没在他拿铁锹前,一手铲敲晕他。 其实,考古队是有专门雇佣民工做类似运送杂土等重体力工作的。这活儿有人干啊,怎么也轮不到温小满身上啊。 但是,钟晟既然都这么说了,摆明就是要为难她。 温小满咬咬牙,泄恨似地剁了两脚,还是认命地去找手推车了。人生二十三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学挖掘机。 好在温小满只用运送钟晟所工作的这个区域的沙土,没别的好办法,量力而行,少装点土,多跑几趟罢了。她尝试了几次,倒也掌握了些许技巧,熟练以后,还真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费劲。 过往的民工也都好心,看不得这么个小姑娘一趟趟地跑,有时候顺路也帮着搭把手,温小满推托不过,很是诚恳地道了谢。只是两厢比较之下,显得那个冷心冷面的钟晟越发得用心险恶。 即便如此,一天下来,温小满两只胳膊也跟灌了铅一样,瘫坐在地上,汗里有尘土,碎发黏在额头,她抬头擦汗的力气都没有,连呼吸都觉得辛苦。 此时已接近黄昏,天色渐渐变暗,考古工地里一天的工作已经开始收尾。 温小满用手撑着地,挣扎着站起来,只要、只要快点推完这最后一车土,就爬回床上躺着,立刻、马上! 考古工地挖掘出来的杂土,是不能随意堆积的,温小满必须将其运送到指定位置,因为等到考古勘探结束后,将再次利用这些杂土,对探方进行回填。 温小满推着运土车,走到一半,只觉得头晕脚浮,她叉着腰俯身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缓过来。 歇了半晌,她重新推起小车,谁知,就在这时,有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抓住一侧的握柄,帮温小满一起推。 “我第一次参与的考古工作,就是推土。那次是暑假实践,我费尽心机,调进我妈负责的考古队。那时的确是年少轻狂,本想在妈妈面前大显身手,谁想我妈把我一脚踢进施工队,整整推了一个星期的土,才放我进探方。”他的声音低沉,但富有磁性,语意温柔,隐隐带着笑意。 夕阳绒绒的光,落在钟晟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往日凛冽的眉目,渲染出淡淡的温情。 他偏头看她,嘴角微翘:“也亏得这一个星期,磨掉了我的心浮气躁,考古最忌急躁,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温小满愣了愣,犹豫了半天,试探着问:“所以,我也得推一个星期?” 钟晟笑了:“你先把今天的推完再说吧。” 手推车稳稳地停了下来,温小满将车里的土倒进土堆。她回头,向旁边的钟晟伸出一只沾满土渍的手。 钟晟微笑,也伸出一只手。 谁知温小满空中变幻了方向,和钟晟狠狠地击了次掌。 钟晟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诧异地说:“我以为你是要握手。” “知道,我是故意的。”温小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龇牙咧嘴地说着。 钟晟夸张地撇了撇嘴,仿佛惋惜地说:“啧,我本来还想通知你明天过来给我当助手的……” 钟晟满意地看到了温小满错愕到变形的脸,他突然挺直脊梁,肩背宽阔,郑重地说:“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钟晟。” “温小满。”她也笑。 “那么,温小满,考古欢迎你。” 夕阳下,两只沾满沙土的手紧紧交握。 温小满回到宿舍时,室友田欣正赖在床上抱怨这里的4g网速有多么的差劲。 这次来五个实习生,三男两女,全被安排住进酒厂的工人宿舍里,四人间,虽然家具陈旧,但比起其他考古队,条件已经算得上顶尖的了——这都是听田欣说的,刚刚搬进宿舍的时候,这个女孩就大呼小叫地惊叹了半个小时,据她回忆,她本科曾有次去实习,住的可是砖瓦房,连厕所都是露天的。 温小满和田欣这间没住满,只有她们两个人。对于温小满的到来,田欣抱有对陌生人最大的友善:“小满姐,幸好有你,要不然我就得一个人住了,到了晚上得多渗人。”在得知宿舍分配结果时,田欣如是说道。 其实她和田欣也才刚认识,田欣是考古系研一新生,年纪小,自来熟,倒也不难相处。 温小满快速地冲了澡,头上还裹着毛巾,就一头栽进被子里,连擦头发的力气都没有。 “哎,小满姐,钟老师对你怎么这么严格啊,上次实习面试的时候就是,留你的时间最长。”田欣看着温小满,一脸好奇。 “谁知道呢,可能看不惯我吧。”温小满懒洋洋地回答。 “唔……”田欣不知道怎么安慰温小满,挠挠头说,“哎呀,像钟老师这种完美人设的男神,脾气不好很正常,小满姐,你看开点啦。” “怎么,你喜欢钟晟?” “嘿嘿,钟晟是谁哎,国内最年轻的考古学家,你去考古系打听打听,哪个女生不喜欢他,简直就是九万考古学少女的梦!”田欣一提起钟晟就变得非常来劲,扯着温小满讲得滔滔不绝。 “有这么夸张吗?”温小满偷偷翻了个白眼,怎么也不信。 田欣突然闭了嘴,转身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书,煞有介事地举到温小满脸前。 第一章 浅酌⑤ 温小满眯起眼,似乎是本考古学专业的基础教材。 “这不是专业书吗,要我看什么?”温小满累都要累死了,脑子更是一丁点都不想转。 “哎呀,小满姐,你看这里……”说着,田欣翻开那本教材扉页的时候,短短几行编者简介,一张方寸大的相片,却让温小满微微失了神。 原来是钟晟编写的教材。 她垂眸,长睫在书页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照片上的钟晟比现在还要年轻,眉头好看得皱起来,甚至还带了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稚气。 怪不得田欣会一眼万年,穿白衬衫的钟晟长着一张初恋脸。 “你不知道,我当时去网上翻钟晟的照片,真是了不得,随便抓拍都很帅,尤其是和其他老教授比起来……”田欣一边絮絮地说着,一边翻手机。 突然,她好像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对了,小满姐,你知不知道咱们学校前一段的事了?”田欣眼睛里闪动着八卦的光芒,迫不及待地想跟她交流。 温小满心里蓦地一沉,仍然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事啊?” “就前几天,哦,对,月全食那天,你没看咱学校的官方微信推送嘛。据说是推送了一篇关于月全食的新闻,结果在文章的末尾啊,贴了好多聊天截图,内容相当劲爆……” “是吗,我平常不怎么看微信推送。”温小满背对着田欣,手不由自主地攥紧,窗外的微雨带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她听了,不自觉被雨中的寒意裹了身。 “哎,我也没看着,等我听说要去看的时候,文章已经删了。”田欣把手机丢在一边,一脸可惜地说道。 温小满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去翻吹风机,淡淡接下话题:“你听说什么了?” “说是感情问题呢,好像是情侣互撕吧……” 温小满将吹风机通上电,调到高档,吹风机的嗡嗡声渐渐盖过了田欣说出口的话。 这一晚温小满并没有如预期那般沉沉睡去,她翻来覆去,做着断断续续的梦。 梦不知所起,似乎回到了月全食那一晚。 “超级月亮+月全食”的天文奇观,说是百年难遇,很是难得。 这是男朋友许诺告诉温小满的,还再三与她约定,到时要一起抱着暖手宝抖着腿在宿舍楼底下看月亮。 结果,温小满莫名其妙地爽了约,许诺闹了些脾气,喊了一票人,浩浩荡荡地嗨去了。 温小满一个人留在宿舍,电脑屏莹莹的白光打在她的脸上,她如过去两年常做的那样,点开学校官方微信后台,最后一次检查了即将群发的新闻报道。 在她的鼠标即将点上群发键的时候。 “叮咚——” 微信里许诺发了个消息,点开看,原来是他录的小视频,视频里长焦镜头被三脚架固定好,许诺向她展示着半影月食的样子,画面外有一个女声在肆无忌惮地笑着。 那刺耳的笑声,瞬间就惹怒了她,她扔掉手机,抓起电脑旁的鼠标,脑子里瞬间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可等看到群发成功的消息时,温小满却突然泄了气。她默默地将房间内所有光源关掉,抱着臂站在阳台。 她从未产生过这样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逃向月亮。 她这样想着,眯起眼,做了一个举枪的手势,对着月亮扣动扳机。 “砰!” “砰——” 倏地,月亮中间猝然出现一个黑点,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开来。 温小满惊恐地瞪大眼睛,她发现月亮的碎片正铺天盖地地向她砸开。 就在晦暗的月光彻底笼罩着她的时候,突然,所有的碎片赫然变幻成一张张聊天截图,一张又一张,所有对话清晰可见…… “不、不!” 温小满后退着,耳边传来刺耳的笑声,眼前恍然出现许诺的脸,许诺红着眼,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水光烁烁,像是在无声地质问她…… 温小满慌了,向他伸出手,谁知扑了空,一阵天旋地转后,传来的是导师的声音,“你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待在学校,去实习吧。” 导师坐在办公桌后,一笔一划地在实习申请表上签着字。每一划,如刀锋,割在皮肉上,沁出血珠,血淋淋的。 她眼前猛地一黑,一道追光“啪——”地打下来,她身边倏然出现了许多人影。 “看,就是她!” “温小满,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呵,做事要敢作敢当啊。” “温小满,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温小满跪在地上,那些声音在她身周,或远或近,不断环绕,她听得见,一字一句,很清楚,落在心里,滚烫的。 她喉头有些发甜,嘴唇翕动,一遍遍地重复着一句话,直到身周的声音渐渐停歇,直到她音量不大的话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听得清楚。 她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眼神坚定。 她说:“我,敢做敢当。” “叮铃铃——” 温小满狠狠地按住手机闹铃,猛地坐起身,大口呼吸着。 周围一片静寂,窗帘缝隙透出一线微光,天亮了。 对面床的田欣咕哝几句,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温小满抓了把头发,按住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梦醒了就好。 温小满到考古工地的时候,钟晟还没到。 李远瞅了她的脸足足有十分钟,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是……被钟晟给揍了?” 温小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眼下,解释说是黑眼圈。 “嗐,我也觉得不能够,钟晟那小子虽说没谈过恋爱,但最起码的怜香惜玉还是懂的。”李远摊着手,心眼明显是偏的。 温小满白眼翻得更高了,让她推了一天土,还真是懂怜香惜玉呢。 钟晟踩着七点的最后几分钟到了考古工地,看见温小满累惨了的样子,倒是没任何表示,反手塞给她一部单反,嘱咐道:“你先休息一下,等发现文物了,我再叫你过来拍照。会摄影吗?” 还没等温小满回答,钟晟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会的话,先自己琢磨琢磨,等下再教你。”他话刚说完,就拿上手铲,继续下土方发掘去了。 遗址发掘与墓葬考古有所不同,很难大量出土完整的器物,大多是叠压堆积的碎瓷片。 当发现一个文物时,不能立刻将文物提取出来,首先要根据文物所在位置的土层关系,对文物进行定代;然后在对文物进行拍照、画图、测量、记录;等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才能真正开始对文物的提取。这样看起来,考古工作对一个人最大的考量无疑是耐心了。 但显然,温小满的耐心功夫还远远没到家。 她眼睁睁地看着,钟晟对着几块破碎的瓷片目不转睛地清理了约半个钟头,终于忍不住了,她偷偷地打了第一个哈欠。 钟晟的视线立刻扫了过来,沉声道:“过来拍照吧。” 温小满马上来了精神,抓起单反,对着瓷片,尝试从各个角度,开始拍摄照片。 等她把照片拿给钟晟过目后,钟晟又扔给她几卷米尺:“你来测量,我去画图。” 一番折腾后,钟晟终于开始提取文物。这是一件明代青花瓷碗,可惜已经碎成了几瓣,不知道能不能通过后期的修复,使其重现往日光彩。 温小满捧着一个垫有海绵的收纳盒,小心翼翼地蹲在一旁,屏住呼吸,看钟晟用竹签仔细剔去碎片附近的沙石,再用毛刷把松散的沙土清理干净,从外围开始,将小碎片依次提取出来,按照出土位置原样摆放在收纳盒中,以便稍后复原工作的开展。 等钟晟提取完整个瓷碗,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情了。温小满将收纳盒封存,记上编号,正准备送去考古实验室存档时,突然听到旁边探方中李远紧张又不乏兴奋的声音:“师兄师兄,快过来看。” 李远发现的是一件元代青白瓷扁壶,就目前来看,外表没有任何破损,就连圆形壶盖都严丝合缝地扣在壶口。 钟晟和李远对视了一眼,又拿放大镜仔细观察半晌,初步地拍照画图结束后,钟晟呼了口气,慎重地对李远说:“去把周领队喊过来。” 周长河得知这个情况也显得很激动,和钟晟小声商量一阵,最终决定由钟晟动手提取这件扁壶,周长河在一旁配合。 附近的实习生听到这个情况后,也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向这边围拢了过来。 温小满向后退了几步,心里纳闷,低声问旁边的李远:“这是怎么了?” 李远抱着双臂,神色也很紧张,他向温小满这边凑了凑,隔空比划着,压低声音说:“你看这个扁壶器型完整,壶盖密封得也很好。你也知道我们这次发掘的重点,我和师兄怀疑扁壶里面说不定会保存有液体。” 温小满恍然大悟,怪不得大家都如此小心翼翼。提取文物需要格外谨慎,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对文物带来永久性损伤。尤其在这种特殊情况下,钟晟在提取扁壶时必须保证整个瓷壶的平衡,不能使壶内的物品倾泻出来。 第一章 浅酌⑥ 此外,还要保证壶盖不能移动,确保扁壶的密封性。众所周知,酒精极易挥发,如果毫无保护措施地将液体曝光在空气中,可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此时,整个发掘现场的气氛静谧中带着沉沉的压抑。 只见钟晟小心将杂土扫出去,用韧性良好的钢尺插进扁壶下面的泥土,轻轻将扁壶撬起,使之与附近的泥土分离。 旁边配合的周长河拿着一张裁剪得当的塑料板,趁着这个空档,将硬度韧性俱佳的塑料板斜斜插进扁壶与泥土之间的缝隙中。随后,将塑料板小心挪移,使其能够完全将扁壶托起。 钟晟一手按在壶身,一手按在壶盖,示意周长河缓缓抬起塑料板。等扁壶被抬到一定高度,李远也见缝插针,伸手稳稳地托住塑料板的底部,三个人一起,共同把扁壶放进收纳盒中。 如此紧张的一系列操作完成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提取出来的扁壶随即就被钟晟送到隔壁的考古实验室,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下,再对扁壶进行开启,以确定壶内是否真的保存有液体。 考古工地在建设之初,就预设了临时的考古实验室,用于开展出土文物的后续保护工作,就算是在一些小型或者不易搭建实验室的考古发掘,也可以申请专用的文保车跟随。 而此时,在凤醴遗址的考古实验室内,钟晟换上白大褂,戴上一次性手套和口罩,在对扁壶外部进行彻底清理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壶盖。 跟上来的李远举着探灯,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让我看看……” 钟晟放下手里的壶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略略带了些失望:“壶底只有一些白色的沉淀物。” 李远一怔,失落感从心底枝枝蔓蔓地爬上来,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站在原地支支吾吾了半晌。 反倒是钟晟,他将壶盖依原样合上后,起身拍了拍李远,说道:“没事,这个没有,总还会有下一个。” 李远听了他这句话,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自顾自说道:“我懂你,也知道考古所的意思,都是盼着能再出土液态酒,但这有时候也是天意,你犯不着为了师傅的心愿,一年到头在全国各地地跑。” 李远这句话说完,钟晟默默站了好久才回:“你有时间回学校看看老师吧。” 李远心里莫名一紧,抓住钟晟的胳膊,急匆匆地说:“老头子他怎么了。” 钟晟抿紧唇,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还是老问题,你也别着急,我走之前还去看了,精神很好。但,我就怕……” “别,别吓自个。”李远赶紧举手制止他再说下去,一颗心惶惶地跳,“师兄,我晓得了,等过几天放假了,我就回母校找骂去。” 李远和钟晟的导师顾明君顾老,说出去也是考古界响当当的泰斗级人物,曾在1977年主持发掘了河北某处古墓遗址,其中就出土了目前国内年代最早的液体酒。 可惜当年科技水平有限,出土的液体酒保存状态并不佳,还没有对其彻底研究,就氧化变质了。 顾老爷子对此遗憾了一辈子,每每提及此事,都要感慨唏嘘好一阵子,言里言外的意思都是希望国内能再次出土液态酒。 钟晟是顾老爷子最器重的学生,也是跟他最久的学生,自然听这些话听得最多。每每顾老感叹的时候,钟晟从来不搭腔,但是这么多年,只要是有可能出土液态酒的考古工地,都有钟晟的身影。 此次发掘凤醴酿酒遗址,益州省方面也是对古代酒的出土抱有很大期待的,还特意找李远谈过话。李远知道老师年事已高,不可能亲临考古一线工作,听到是师兄钟晟过来也觉得理所当然,可现在听钟晟的意思,原来老师的身体,居然糟糕到这种程度…… 李远乱七八糟想了许多事,一抬头才发现钟晟已经返身回去工作,勉力定了定神,说:“我把这个酒壶的开启结果跟领队说一声,师兄你先忙。” 钟晟一个人待在实验室内,耳边听见李远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消失。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揉着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 缓了片刻后,他才重新戴上手套,开始提取壶内的沉淀物。 这个时候,实验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钟晟回头才发现,原来是温小满。 “我听李远说了具体情况……”温小满看着钟晟用镊子把壶内的沉淀物小心地取出来,放进一个很小的塑料盒内,仔细封存好,她才开口问道:“你是要把这些沉淀物送去检验成分吗?” 钟晟低低地应了一声,仍然专注在手上的工作,没有顾得上看她。 温小满在他身后看着他,深吸了口气,继续说着:“烧酒产生沉淀物的原因有很多,如果可以确定扁壶内沉淀物的成分,也可以倒推出这个扁壶原本所装的是不是烧酒……” 钟晟皱眉,开口打断温小满,但这话落在温小满的耳朵里却是尽是不耐烦:“这些你不说,我也知道,长话短说吧,你找我到底是来干什么?” 温小满心思本就细腻,被这一打岔,她咬着唇,好半天才开口道:“我是觉得,如果只想研究古代酒,不一定非要出土液态酒,无论是古窖的窖泥、酒坛残存的酒渣,或者是出土的酒醅,都对研究古代酒的成分和配方有所帮助。如果你相信我,我甚至有信心可以复原古代酒……” 温小满这番话说完,钟晟很久都没有说话。她看着他沉浸在工作里的背影,有些无奈,最终还是决定转身走了。 可是她即将离开实验室的那一瞬,她突然听到钟晟那近似呢喃的话。 “温小满,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钟晟惜字如金,言语之外自有深意。 温小满蕙质兰心,却一时也拿不准,钟晟感谢究竟是什么。但无所谓了,她微微笑着,阳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在心底里说:“钟晟,不客气。” 这地球上的大部分人类啊,每逢周五,就工作懒散、注意力不精、效率低下,这都快成全球共识了,说是有好些社会学的专家学者,日以继夜地研究这些课题,也难以彻底根治懒癌。 考古队也不例外,从李远开始,大早上迟到了十几分钟也就不说了,下了探方也一副磨磨蹭蹭的样子,拿着个毛刷懒懒散散地磨洋工,其他实习生更别提了,周末自由活动,几个人商量着一起回学校,光是周末要参加的活动,都规划了好几个方案,心思早飞了。 反观钟晟,就跟两个平行时空一样,该如何还是如何,日常工作一丝不苟,心态好得就跟不知道什么是工作日什么是假期似得,要不说人家怎么能成学术大佬呢,李远有时候都觉得这小子怕不是要成神了吧。 蹲得时间久了,李远只觉得腰疼,准备起来活动活动,谁知刚站起来,脚一软,晃晃悠悠地就想向一旁栽过去,这时候一只手托在他胳膊肘上,捞了他一把,耳旁传来温小满体贴的声音:“蹲麻了吧,下回别起得这么猛。” 李远一愣,刚准备道谢,就看见温小满已经端起相机,有模有样地拍着照片,旁边的钟晟也不用多言语,转身接手下面的工作,两个人配合得倒真有几分行云流水的意味。 李远琢磨出一丁点的不对劲,温小满这才下探方几天,不到一周吧,虽然她从事的工作用不着多少专业知识,但这份眼力见,也算是难得了,能做到这个地步,还不知道私底下费了多少工夫。 而且,钟晟这个人他最了解了,除非是实地教学,钟晟下探方很少带助手,也不是他性子不好处,只是因为他手活好、节奏快,平常人很少跟得上,反倒添乱。再看这个温小满,虽然是个新人,但几乎不用钟晟提点,该自觉的时候自觉,该观摩的时候就一边站着,是个聪明人。 “啧,有意思。”李远摩挲着下巴,暗自思忖着,当下对这一对组合起了点不一样的心思。 日头渐渐西沉,工地上的工作刚一结束,田欣就丢下手铲,风一般地冲回宿舍,掏出几个早就收拾好的背包,大叫一声:“终于可以进城啦!” 说罢,田欣还回头看着温小满,难以置信地问:“小满姐,你真的不回学校吗?” 温小满指了指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笑着摇了摇头:“我就算了,还想趁着这个周末赶毕业论文呢。” “对哦,你都研三了,确实论文比较要紧。那小满姐,我先走喽。”田欣当时就表示理解。 温小满淡淡地笑着,关怀地说道:“嗯嗯,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记得给我发微信。” 田欣挥了下手,调皮地说:“安啦,我和其他几个男生一起回学校,他们会一路护送我的。” 第一章 浅酌⑦ 看着田欣和其他男生说说笑笑地离开凤醴酒厂,温小满心底莫名升起了一丝不安:唉,也不知道学校里现在怎么样了。 温小满心里塞满了不安,所有惴惴都是做坏事以后的心虚。 周六,清晨。 温小满扎着马尾,戴了副框架眼镜,素面朝天地背着电脑包,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推开考古实验室的门,谁知还没进门,她就不由得一怔。 怎么,周末钟晟也不休息的吗? 她重新退出去,又抬头确认了一下实验室的门牌,心里犹豫了半晌,也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钟晟坐在实验室的工作台旁,面前摊着一堆碎瓷片,他放下其中的一片,瞥了温小满一眼,不以为意地说道:“只有你们实习生放假而已,考古队员还是要正常工作的,只不过如果谁有事需要外出的,可以请假罢了。” 温小满没想到能碰上钟晟,讪讪说道:“唔,我过来蹭个知网,下几篇期刊,用来写毕业论文。我、我跟李远说过的……” “没事,你就在这里写吧,我不会打扰你的。”说着,钟晟走到角落里的一方书桌,把他的电脑和一大摞资料收拾到一边,示意温小满过来。 温小满忙不迭地应了,赶紧坐了过来。她打开电脑,对着屏幕上的启动画面,心里突然有些忐忑。 她这个位置有些尴尬,正好背对着钟晟的工作台,她看不到钟晟,钟晟却能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楚。 思及此,她赶紧挺直后背,装作投入学习的样子,装了半天,背就垮了下去,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她寻了一个恰好的时机,偷偷转头,瞟了钟晟一眼。 果然,认真工作的男人拥有强大的杀伤力。在温小满的视线里,钟晟正拿着一柄小毛刷清理着瓷片的泥沙,他微低着头,额际有几绺发丝落在眉间,眼眸隐在阴影之中。 阳光里的浮尘缓缓落在他的衣领上,在这刹那,温小满的心猝然一悸。 她猛地回头,几番吐息后,才渐渐安神。 李远说过什么? 钟晟没谈过恋爱? 考古系的女生怎么了,是对当代的男人没有兴趣吗,怎么就拿不下钟晟? 不行不行,温小满再也不敢大意,赶紧收心,投入到严肃的学术研究中,下定决心不再看钟晟第二眼。 有一个学术界公认的真理:deadline是第一生产力。在最后期限的高压下,温小满定力还真是不错,等到了中午,她站起来准备休息的时候,竟然发现钟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实验室。 草草结束了午饭,温小满又坐回电脑前,可惜下午的进展就不太尽如人意,一路磕磕巴巴写到下午四五点,成果还不到上午的一半。 就在温小满急躁地查阅文献的时候,有人敲了敲她的桌面,问道:“去吃饭吗?” 温小满写论文写到头秃,眼也没抬,没好气地说:“怎么,你要请我吃吗?” 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对劲,抬头果然看见钟晟迷茫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摸了下口袋,一脸无辜地说:“可以啊,我带钱包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赶忙解释。 钟晟却丝毫不在意,诚心相邀:“去不去?今天天气还不错。” 三四月本就是西南山区的雨季,这天却难得放了晴。黄昏和煦的阳光撒在小镇的青石板上,岁月静好,四个字足以形容此刻的风光。 钟晟换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修身的灰毛呢大衣显得他越发英挺。只是这样一来,就衬得一旁素面朝天的温小满更加不起眼。 温小满忍不住腹诽钟晟的心机,但终究意难平,她稍稍慢了半步,把绑着马尾的皮筋扯开,随意地抓开头发,又见缝插针地拿出镜子涂了个浅色的润唇膏,才跟了上去。 “论文写得不顺吗?”钟晟突然回头,微微弯腰,靠近她。 “嗯,什么?”温小满有些跑神,没太听清钟晟的话。 “我看你论文写得不是很顺心……”钟晟解释。 一提到论文,温小满就有些烦躁,嘴角一扯,不想多谈:“是,有些卡住了。” 钟晟歪了下头,状似随意地说道:“在考古工地实习对你的课题真的有帮助?” 突然又提到这个话题,温小满有点意外,抬头看他:“嗯?” 钟晟以为她想多了,解释道:“哦,你别误会,我是觉得研三的时间本来就很紧张,写论文、去实习、拿offer等等许多事情要做,留在考古工地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噗,我发现你考虑得很长远嘛。”温小满突然笑了,“但有的时候,根本没什么选择,毕竟……我得先毕业啊。” 温小满的声音越来越低,钟晟在她怅然的尾音里听出了一丝不寻常,他眯起眼,将那丝不寻常放过,别人的隐秘,他也不便探听。 毕竟有酒厂和工人,永安镇的夜晚还是很热闹的。 温小满和钟晟随意进了一家米粉店,叫了两碗汤粉,又点了几个小菜。谁知等温小满刚一坐下,粉店的门被人推开,她抬头一看,竟然是李远。 李远见到他俩也很惊讶:“你俩怎么在一块?” “路上碰到了。”温小满把手里的菜单递给李远,示意他再加几个菜。 “这么巧?”李远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嘿嘿一笑,语带戏谑地说,“那我没打扰你们什么吧?” “你去哪了,”钟晟皱着眉插了一句,打断了李远的不怀好意,“怎么身上一股烟味。” 李远尴尬地挠挠头,讪讪地说:“去网吧玩了会游戏。”说完,还闻了闻自己的毛衣,小声嘀咕着,“真的有烟味吗,我怎么没闻到……” 但真正的尴尬还在后面,温小满从未见过吃饭如此认真的人,认真,真的只是认真,钟晟夹的每一筷子都以一种专注、精准、虔诚的态度,而且他非常坦然,丝毫都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只是温小满和李远。 沉默笼罩着三个人,温小满手挡在唇前,轻咳了一声,给李远递了一个疑问的眼神,无声地示意:“他怎么这样?”。 李远接收到后,立马做出一个非常夸张的点头动作,全神演绎着:“他就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奇葩。” 等钟晟吃完碗里最后一根米粉,饭桌上弥漫的低气压瞬间就散了。温小满刚松了口气,没想到钟晟就安静地坐在对面,默默地等温小满和李远吃饭,没有丝毫的不耐,甚至连掏出手机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钟晟都这样了,温小满还那好意思让他等太久,稀里糊涂地吃完饭。 走出餐馆,李远立刻表示要再在镇上买点东西才回去,说完就蹿了。走走走,立刻走,马上走,虽然钟晟吃饭一贯是这个样子,但是这一句话不说,明显就是不开心了,钟晟全球后援会益州省分会会长李远如此想着。 “那我……”温小满挠了挠头,支吾道。 “嗯,我送你回去。”钟晟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 温小满刚想解释,钟晟就打断了她,有些不解地说:“你不回去继续写论文吗?” 好吧,温小满本来想找个借口撤离这略微有些尴尬的境地,谁知钟晟居然如此体贴,那她还能说什么。 回去的路走得很慢,温小满想了想,这绝对不是自己平常的步速,应该是钟晟刻意地把步子放慢了。 回想起方才钟晟吃饭的模样,温小满想,身边的这个男人似乎有一套自己的养生技巧,不知道会不会用保温杯泡枸杞,想着想着温小满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钟晟疑惑地看向她,听她解释以后,他微微笑了下,说道:“我小时候在我外婆身边长大,可以说是她有一套独特的养生技巧,我觉得是有好处的,也就保持下来……” 说着,钟晟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不再说话。 温小满也不去看他,慢慢向前走着路,看月光浅浅淡淡地撒下来,突然道:“李远好像误会了什么。” “什么?”钟晟低头看她,像是没听清她的话,又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她答非所问:“你知不知道我有个男朋友。” 他摇了摇头,平静说:“你没有提过。”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谈了很久的恋爱,六七年吧,但……” 温小满絮絮地说着,突然顿了顿,看向钟晟。 “嗯。”钟晟也回看她,眼睛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情绪。 温小满猛地反应出自己的失言,她连忙转回头,掩饰道:“没什么。” 一场谈话无疾而终,此后钟晟再也没提出任何话题,他本就不是健谈的人。 温小满默默地把步子放得更慢,渐渐与钟晟拉开距离,她凝望着眼前男人的背影,这个男人太容易让她犯错了。 当一个女孩子出现感情问题时,总是忍不住想要向人倾诉,这时候闺蜜就太不可靠,她们毫无道理的偏心,往往会让事情更加麻烦。如果有个这样的男人,温和但又有距离感,能耐心地倾听,间或给予适当的赞美,就再好不过了。 但往往,趁虚而入,就是这样发生的。 温小满对自己再了解不过,她的实际性格并不像她所表现出的那般无害,但她刚才是怎么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或许是被月光蛊惑了吧。 第二章 微醺① 转眼就到了周一。 趁着领队和钟晟开周会的空档,李远就和身边的实习生侃起大山了,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就说起考古工地上发生的怪事上。 这一下,大家都来了劲,自发地在李远身边围成一个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突然,田欣冒头出来,插话道:“听我说听我说,据说如果男生第一次下工地,如果发掘的是墓葬,那他的第一个孩子一定是女孩!非常靠谱,不信你去看咱们系的老教授,生的全是闺女。”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几个有美少女养成梦想的男生非常遗憾,竟然没能为墓葬遗址发掘奉献初次。 李远耸了耸肩,说这个理论太不可信,考古系的男生多难找对象,等生孩子都不知道哪一年了,早忘了这一茬事了。 说着,他的眼睛转了转,坏笑着说:“我跟你们说个定律,百分百可靠……”李远等视线都汇聚到他身上,才故作神秘地说,“如果两个人一起挖一个探方,挖着挖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成一对了。” “哎,就这啊。”几个男生当即就发现被骗了,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田欣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道:“要是两个男生一起挖,是不是到最后也能成一对了?” 李远嘿嘿笑着,开玩笑道:“这我可不敢保证,但我觉得啊,咱们工地就快有一对了。”说完,还朝温小满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可不是李远无事生非,他可是有依据的,自他认识钟晟以来,就没见钟晟跟女生吃过饭,温小满跟他说是偶遇,他才不信呢。 退一步说,就算真是偶遇,钟晟完全可以营造出一种在食堂吃大锅饭的光明磊落,更别提吃完以后还默默等女生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钟晟的时间非常宝贵! 有情况!分明就是有情况! 李远暗戳戳地傻笑着,一副磕到了的样子。 田欣顺着李远的视线望过去,看见温小满兀自工作的背影,回头看着李远,有些不解。 李远怕自己点得还不够透,悄悄对田欣说:“我跟你讲啊,我周末的时候,碰见你小满姐跟钟晟一起去吃饭,难保不是约会……” “他们俩?!”田欣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 李远被唬了一跳,连忙拉住田欣,示意她压低音量:“哎呦喂,大小姐,你小声点……” 这时候,钟晟开完会回到工地,大家立刻作鸟兽散,只有田欣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眼睁睁地看着钟晟走到温小满所在的探方,她眼中的男神从善如流地接过温小满递过来的手铲…… 在田欣眼里,这个动作是那样的自然,一种异样的情绪在心里迅速地生根发芽。突然,钟晟似乎察觉到了她在看他,他偏头,视线落在她身上,田欣惊慌失措地抓着刷子转回身,一颗心兀自砰砰跳着。 晚上,回了宿舍,田欣侧躺在床上,手机屏的光打在她脸上,晦暗不明,她像是漫不经心地问:“小满姐,你周末干什么了?” “没做什么啊,就写了两天论文。”温小满刚洗过澡,一边擦头发,一边随口应着,“怎么了,有事吗?” 田欣有心想问她关于钟晟的事,但又不知怎么开口,只能先把话题扯开,“没事,我就问问,哎,小满姐,我这次回去又听说学校出事了。” 温小满手下的动作一停,留心听田欣煞有介事地说:“说是法学院有个女生,大半夜跑出去,哭哭啼啼地说是要跳河,被辅导员劝了半天才劝回来。” “什么?是谁啊。”温小满倏然一惊,话就脱口而出。 “我也不知道,但我听说好像是因为失恋……唔,小满姐,你去哪啊?”田欣见温小满丢下擦头发的毛衣,自顾自朝外面走去,她忙着急问道。 “我去阳台收衣服,喏,这些是你的吧。”说话间,温小满抱着一堆衣服走回去,将田欣晒干的衣服拿给她。 田欣赶紧接过来,甜甜地说:“小满姐,你真好!小满姐你快坐下来,我有事问你。” 田欣将温小满拉到身边坐下,把话在心里又滚了两遍,确定想好了来龙去脉,才问道:“小满姐,你说失恋对一个人的影响有这么大吗?” “可能有吧。”温小满不明所以地说。 田欣揪住这个话头,继续追问道:“那小满姐你谈过恋爱吗?” 温小满噗嗤一声,带着笑意看她,反问道:“你谈过吗?” 田欣一脸害羞地撇过脸,娇俏地说:“哎呀,我还没呢,百分百母胎单身,所以才要问你嘛。” 球又抛回到温小满这里,温小满想了想,回答道:“我谈过,后来分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背后一段故事,很明显温小满不想多谈,田欣咬了咬唇,字斟句酌道:“那现在呢?” “嗐,我这是毕业季,兵荒马乱的,自个都顾不全,哪还有心思谈恋爱呢。” 温小满一摊手,语气坦然,一番话说得光风霁月,田欣的心里也瞬间多云转晴,一颗石头终于落下。 真好,可以把温小满从潜在情敌的名单上划掉了,田欣盘算着。 田欣对钟晟是真的有意思,打从她一开始见到钟晟的时候就惦记上了。 要不然那本由钟晟参与编写的考古学教材,此时也不会静静躺在田欣的枕头底下了。 传说春闺梦里人,竟然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那一瞬间,田欣真觉得这是考古之神显灵了。做为大龄深度少女病患者的田欣,怎么能不把握住这天赐良缘呢。 可她还正暗戳戳地犯着花痴,就被告知男神已然被身边人抱走,田欣怎么能不着急。 现在好了,警报解除,雨过天晴,美滋滋啊。 田欣偷偷打量着温小满,平淡无奇的五官、毫不起眼的衣着、性格也不张扬,除了身高腿长,几乎没什么亮点可言,但话又说回来,高瘦又意味着胸没自己大。 想到此处,田欣瞬间安心了许多,捧着脸在床上滚了几遭,又猛地坐起来。田欣突然想到:既然温小满对钟晟没有想法,那还不如对小满姐坦白自己对钟晟的心思,进而把小满姐发展为自己的僚机,帮自己追钟晟。 田欣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鼓掌,一举两得的好主意,真难为自己想得出来。 她抬起头,召唤温小满:“哎,小满姐……” 田欣回头打量了一圈,才发现温小满早就离开了宿舍。 宿舍楼的走廊里没有灯,温小满背靠在墙壁上,手机的屏幕光散出来,照在她的脸上,五官一半晦暗。 夜里的温度已经很低了,风吹在她半干的头发上,有寒意裹在身上。 手机屏幕定格在通讯录上,从她离开学校那天起,这个号码就躺在黑名单里,再也没有联系过。 想了又想,屏幕暗了又点亮。温小满还是没有勇气拨出这个她烂熟于心的号码。 算了,走都走了,就别再管了。 虽说上个星期难得放了晴,但好景不长,南方春季的雨实在是太厉害,这天跟漏了似得,都连着好几天了,雨还是不停。 这对考古队可不是什么好事,虽然考古工地在凤醴酒厂生产车间内,并非露天发掘,但这几天的降水仍旧影响了发掘进度。 考古工地地处低洼,周领队唯恐积水漫进发掘区域,不得不暂停发掘工作,考古队里除却几名整理资料的研究员外,全体休息。 大清早,温小满撩起窗帘一角,见窗外天色昏沉,山雨连绵,丝毫没有放晴之势。她不死心地又更新了一下手机上的天气提醒,看着满屏的阴云,不由得叹了口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工啊。 突然,一阵闹铃声响了起来,温小满抓着手机的手不由得一紧,才意识是田欣的闹钟。她看了看表,七点刚刚过一刻,有些纳闷,往常田欣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怎么今天转了性。 就看田欣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掉闹钟,缩回去又继续睡,如此三番,按掉了不知道多少个闹铃,田欣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梳洗收拾又花了半个钟头,看了下表又慌了起来:“哎呀,要晚了!”。 “有事?”温小满心里疑惑。 “你忘啦,今天轮到我值班,我得去检查考古工地的防水设施。”田欣嘴上说着,摊了一桌子的化妆品也懒得收拾,抓起雨披就准备出门。 温小满见她这样,连忙说:“昨晚雨下得大,今天恐怕要积上许多水,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田欣刚要说好,又想起什么,话到了嘴边,只能咽了回去,顿了顿才说:“不要啦,小满姐,就是一些加固抽水的日常工作,我能行的。” 温小满见她这样讲,也不好再说什么,最后叮嘱道:“今天雨大,记得穿雨靴。” 田欣站在门后的镜子前,掏出口红,薄薄地润一层色,又整了整自己的空气刘海。 第二章 微醺② 等抽干水,田欣马马虎虎地检查了一圈,觉得撑几个小时没什么问题,心里想着先去找钟晟,再回来加固防水塑膜也出不了大事,便随手搭上考古工地的铁门,去实验室了。 到实验室后,钟晟果然交给她几篇打印好的考古报告,安排她坐在实验室一角,自顾自地忙去了。 钟晟工作的时候本就严肃少言,田欣粗略扫了一遍报告,确实专业性很强,更不敢大意,认真地开始校对。 两个人埋头工作,倒是安静异常,只有窗外春雷隐隐,风雨声渐大。 田欣看得专注,突然远山中惊雷乍响,她一怔,晃了会神。 对面的钟晟像是想起了什么,皱眉站了起来,推开窗看了看外面,沉声问田欣:“你出来的时候,工地的门关好了没有?” 田欣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脸色变了又变,支支吾吾地,一时说关好了,一时又说忘记了。 钟晟见她这个样子,瞬间就黑了脸,随手拿了把伞就往外走。 田欣见他这一走,身子立马凉了一半,也知道犯了错,雨具也来不及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等到了工地,看见铁门半开半掩,不断有风裹挟着雨丝灌进去,田欣禁不住脚一软,心咚咚地跳个不停,看钟晟收了伞大步迈了进去,她连忙跟上去。 谁知钟晟走了几步,却又缓缓停下脚步。工地里水汽弥漫,雾蒙蒙的,田欣的衣服沾了雨水,方才不觉得,此时站在钟晟身后,才觉得湿衣服趴在身上,难受得紧。 “钟老师,我……”田欣怯生生地开口说着。 “你怎么来了?”钟晟突然打断了田欣的话,但他这句明显不是对她说的,田欣顺着钟晟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瘦高身影,套了件宽大的黑胶雨衣,脚上的胶鞋深陷在泥水里,正拉扯着盖在探方上的防水塑料膜。 温小满站直了身,戴着塑胶手套的手不方便擦汗,便抬起胳膊肘,随意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回头看见钟晟和田欣,笑着说:“还站着干什么,快过来搭把手,我和田欣换班了,今天我做防水……” 钟晟听了,偏头瞥了眼田欣,田欣脸色一白,喃喃道:“哎,我怎么把换班的事给忘了……” 钟晟顾不上许多,赶紧上去帮忙,一阵手忙脚乱后,才算勉强收拾了七七八八。 考古工地到处都是杂土,现在雨水一漫,到处泥泞,三个人身上如同从泥地里滚了一遭,冷风一吹,田欣便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温小满怕她冻出个好歹,赶紧催她回去换身衣服。 田欣扭捏了半天,到底是冷得受不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钟晟仍在低头做着收尾工作,眉头锁得很紧,一脸的严肃,他一手拽着塑料布,转身想要工具固定,身边突然有人适时递上,他抬头一看,发现是温小满,不知道怎么的,心头火蹿起,呛声道:“你对她倒是好心。” “嗯?”钟晟语出突然,温小满没听清,疑惑地看着他。 “明明就是她玩忽职守,你又何必替她遮掩?”钟晟平日最看不惯分内事做不好的人,田欣是个小姑娘,他不便发作,又眼见温小满故意扯谎替她打马虎眼,气更是不大一出来,此时虽然压抑着情绪,但话里话外却难免无情。 温小满听他这样说,突然有点无所适从,愣愣地站在他身边,不知道干什么好。其实温小满对考古工地的防水工作也没多少经验,队里本来就没安排她参与防水,刚才那句话,就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不曾想钟晟根本不吃她这套。 钟晟一出口,就知道话说重了,看温小满脸色有点不对,心里的疲惫感越发重了,他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我不是在怪你,田欣这个小姑娘心也太浮了,你这么惯她,对她有什么好?” 听到此,温小满忍不住笑出声,嘴角抽搐地盯着钟晟看了半晌,钟晟不知她什么意思,眨了眨眼,抬头去看她。 温小满见他一脸迷茫,心里感慨万千,终于知道钟晟为啥没谈过恋爱了,他的眼,怕是瞎的吧,啧啧,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真是活该直男没对象啊。少女怀春这回事,最怕在心上人面前丢了脸,田欣年纪小,做事一贯冒失,温小满不放心,趁着吃午饭的空档,顺路看了一眼,可巧几个人就撞上了。 “看田欣刚才脸都吓白了,也有了教训,干嘛咄咄逼人呢,你还想把人骂哭不成?” 钟晟不以为意,但也不想跟温小满争执,把手里的塑料薄膜固定好,才缓缓站起身。 半晌,他淡淡地说着:“我觉得你挺奇怪,你对每个人都很好,每个人也都觉得你很好,可偏偏又没人能同你交心。你……也没有朋友吗?” 他这番话说得波澜不惊,温小满却怔怔地站在原地,呐呐不可言。 你也没有朋友吗? 你、也没有朋友吗。 李远不是你的朋友吗,田欣不是我的朋友吗。 不是的,我们都没有朋友。 这个星球上有那么多的人,但没有人不觉得自己孤独的。 人人都觉得别人不理解自己,觉得自己的灵魂无比孤独。 但有一类人,理解这世上所有人,看透每一个灵魂,却找不到归属。 凡人靠朋友、靠欢聚,冲淡身周萦绕着的浓浓孤独。 而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独处。 或许,他们只有彼此。 片刻晃神,钟晟就已走远。 温小满原地踟蹰几步,想了想,还是赶紧跟了上去。 考古工地挖了十几个正方形的探方,每个探方之间有隔梁相连,用于行走和观察。隔梁是挖掘探方时预留出的土墙,足足有一米宽,完全由土层堆积而成,虽然进行了加固措施,但在此时的天气条件下,更加湿滑难走。 温小满走得很小心,自然也就很慢。不经意地一瞥,她发现其中有一个探方上覆盖的防水膜中央积了许多雨水,雨水很沉,压得塑膜向下坠去。 温小满有些着急,快走了几步,到了探方边,果然看见塑膜的一个角已经松脱。如果再不固定好,怕是过不了多久,整张塑膜都会陷进探方里。要是任由雨水灌进探方,无论给遗迹带来怎样的损害,都是无法逆转的。 “钟晟,你看这个……” 温小满回头喊着,却发现钟晟正背着身在忙别的事,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就在这时,塑膜承载的重量似乎到了临界点,正慢慢向中心滑过去。 “钟晟,快过来。” 来不及了,她咬住唇,决定自己先试一试。 她蹲在隔梁上,身子向前探去,想拽住渐渐滑出去的塑膜。 不行,够不到。 温小满深吸了口气,脚尖用力,身子猛地向前倾,五指张开,向塑膜翘起的一角伸去。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她一只手摁在隔梁边缘,往外探得更甚,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身后的钟晟大声喊道: “小心!” 伴随着这句短促又低沉的喊声,时间仿佛被调慢了倍速。温小满迷茫地回头看着,额际的碎发划过耳旁,目光所及是钟晟焦灼的双眼和他不自觉伸出的手。 一刹那,温小满就感觉到身下踩着的那方泥土,由坚实变得松软,转瞬间分崩离析。 “啊——” 时间又像是被人摁下了加速键,她先是失去了平衡,向探方里栽去。几乎是本能,她抓住了悬在半空的防水塑膜,但塑膜怎么可能禁得住她的重量,被她猛地一扯,积水顷刻向她冲来。 她绝望地闭上眼,任由这泼水将她带下去,而后重重地落在探方底。 目击了整个过程的钟晟,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反应,他几步绕过坍塌的位置,来到探方的对面,全身趴在隔梁上,向探方里看去。 这个探方他熟悉,停工前已经挖了有两三米深,一层楼的高度,他真怕出什么意外。 看了一眼,他心里稍稍安慰了些许。探方里有积水,水不深但可以看出底部的沙土都泡成了泥。 刚才温小满摔下去的时候,拽了把塑料膜,好歹有个缓冲,摔得不算重。她现在正躺在探方底的一滩烂泥里喘着粗气。 一阵耳鸣后,她渐渐听到有人在喊她:“温小满,你怎么样?” 哦,是钟晟。 温小满举起手,在空中招了招,示意自己还没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她就听到钟晟冷静却不失急促地打着电话:“你好,120急救中心吗,凤醴酒厂有人摔进探方……嗯,摔进土坑里了。对,两米多深,还有意识。好,好,这里的地址是……” 头有点晕,她揉了揉,迷蒙间又听见钟晟打了几通电话。眼皮好沉,她挣扎了几下,终究敌不过身体本能,昏了过去。 再有意识的时候,温小满感觉到有温热的手指拨开她额前的头发,落在她眉睫间,有点痒。 “还好吗?” 第二章 微醺③ 一双乌光内敛的眸子落进温小满刚刚睁开的眼,她一口气没顺好,剧烈地咳嗽起来。 钟晟跪在她身侧,用手托住她的头,拿纸巾擦去她眼角的泪和沾在脸上的泥土,他在她耳边絮絮地说着,不紧不慢地语气莫名让她安定下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骨折,就不好把你扶起来,先躺一下,急救车已经在路上了,放心好了。” 温小满虚弱地挤出一个笑,哑着嗓子说:“你说,探方下万一有个什么宝贝,被我砸坏了,可怎么办……” 温小满感觉托着头的手轻轻一抖,他拢起她的头发,别在耳后,强迫她看向他的眼。 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他,其实他的眼睛长得很秀气,双眼皮双得很好看,睫毛长长地垂下去,像个孩子。 原谅她是个常年困于实验室的工科女,难以想出更多的词汇来形容,但钟晟的话打断了她的遐思。 他一字一顿,说得郑重:“这是个意外,现在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温小满一怔,哑然失笑,还真是个孩子啊。不知怎地,想逗一逗眼前的人,她抿唇,忍住嘴角的笑意:“有没有人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他讶然,没防备她这么问,眼神闪烁,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有没有女生主动跟你告白?” 他避开眼,没回答。 “不喜欢?”她眼中笑意渐浓。 “……”依旧是沉默。 “那遇到喜欢的人,一定要主动告诉她啊。像你这种高岭之花,时间一长,普通女孩子都不敢喜欢了……” 看着眼前这个逐渐恢复生机的姑娘,钟晟不由得嘴角翘了翘,人都摔成这样了,还有功夫闲扯,看她问的都是什么,他才懒得理她,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想起来温小满提起的她那个谈了很多年的男朋友,心里突然有些不对味,眼前这个姑娘,是不是也曾跟别人这般嬉笑打闹过? 虽然钟晟没理她,但温小满仍然很是满足,一张脸笑得越发灿烂。伴随着笑意一同苏醒的,还有四肢百骸的痛觉神经。她咬紧牙,但疼痛还是从牙齿缝里“嘶”的一声露出来。 好在考古工地外渐渐有鸣笛声传进来,用不了多久医护人员就会抬着担架将自己从烂泥里解救出去。这样想着,似乎痛苦也没有那么难忍了,好累,先睡一会吧…… 田欣撑着伞,等在考古工地门外,身边还围着几个考古队员,周领队站在墙角下不停地打着电话,焦躁地走来走去。 远处,一辆救护车停在雨中,蓝色的车灯在雨幕中不停地闪烁着。 突然,考古工地的铁门被人推开,一对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疾步走了出来,温小满躺在担架上,脸色煞白,双眼紧闭着,眉头扭在一起。 钟晟跟在队伍的后面,田欣看见他衣服湿透,裤子上也满是泥土,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焦急,抓着救护车的车门就要上去。 田欣心思一动,大喊道:“钟老师,你不方便,让我跟着小满姐去医院吧。” 钟晟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向她看去,眼中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定,“你去收拾些她的衣物,跟着李远一起到医院来。”说完,就钻进救护车里去了。 回到宿舍的田欣,心里莫名有些惴惴,在屋子里绕了好几圈,才勉强定了定神。 田欣从行李箱里翻出几件温小满的换洗衣服,抓了洗漱用品放进包里,她又慌里慌张地去找充电器,等走到了插座旁,才发现,原来温小满的手机竟然放在宿舍充电。 她拿起温小满的手机,想从插座上拔下来,脑子里却倏然闪过钟晟的眼神,那是他看向担架的眼神,焦急、关切和一眼即明的柔软,田欣不知道这个画面是真实存在着的,还是她的幻想,只是像刚刚冒出的气泡一样,猝然出现而又转瞬即逝。 掌心的手机突然一震,紧接着是微信提示音。 她回过神,就像被抓到错处似的,她眼神躲闪着,不经意地瞥见了屏幕,发现手机屏幕已经被点亮,几行微信消息自顾自地出现在屏幕中央,不由得她不看。 “小满,我帮你打听了,褚茜茜已经休学了。” “上次她跳河的事闹得实在是难看,休学也是必然。” “许诺找你已经找疯了,小满,你现在在哪?” 田欣手一松,手机“啪”的一声磕在地板上,屏幕旋即暗了下去。 她整个人慌得不行,脑子里有千百个念头如潮水般涌上来,又退去,不留痕迹。 她忍不住啃着大拇指,试图缓解难以遏制的焦虑。 她是不是知道些了不得的事? 突然,宿舍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田欣你收拾好了吗?我是李远。” 田欣紧张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马、马上就好,你稍微等我一下。” “好嘞,我在楼下等你。”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田欣猛地拽起充电器,塞进包里,急匆匆向门外走去。 只不过,她握着温小满手机的左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田欣和李远急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温小满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医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她和李远惶惶地等在病房门口,片刻后就看到钟晟从病房内走出来,一脸的疲倦。 “小满姐有什么事吗?”田欣赶紧围上去问。 钟晟接过李远递过来的水,猛喝了几口才说:“万幸没有骨折,轻微脑震荡,医生让住院观察一天。” 说罢,他拿起李远带过来的衣服:“小满她现在还没醒,田欣你进去看看,李远你跟周领队汇报一下,我去洗手间把这身脏衣服换了。” 田欣还没来得及答应一声,钟晟就匆匆走了,李远看着钟晟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医院的男厕所里,李远斜靠在隔间的门板上,吊儿郎当地问:“怎么着,对人小满有意思?” 钟晟穿衣服的动作一顿,瞟了他一眼,“什么有意思?” “啧,还装……”李远的手一下子拍在钟晟的肩上,“瞧你这一整天忙前忙后的,我咋没见你对考古队的其他人有这份心呢。” “你对当时的情况不了解,她之所以会出意外,主要是因为我没尽到注意义务……”钟晟皱起眉,和李远解释着。 李远挥手打断他的话,不耐烦听他打官腔:“哎,别别别,少跟我闲扯淡,快,跟我交个底,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听到李远怎么说,钟晟突然沉默了,他穿好衣服,腰带“嗒”的一声扣好,才缓缓说:“你想多了,她有男朋友。” 李远马上就戏谑起来:“哎呦,还说没上心,连人家有没有男朋友都打听好了。哎,你这消息来源靠不靠谱啊,要说温小满有男朋友?我瞧着不像啊。” 钟晟沉默,片刻后才吐露:“她自己说的。” “嘿嘿,你俩有意思了。这小姑娘什么心思啊,间接把你拒了?搞不懂……不过啊,我看她这话多半是骗人的,她来咱们考古队有半个月了吧,你见她男朋友冒头过?再说了,她现在都摔进医院了,男朋友只要不是死的,就该露头了。” “行了,回去吧。”钟晟不想再听,推开隔间的门就要走出去。 “哎——”李远拉住他的胳膊,“钟晟,你是认真的吗?” “……”钟晟背对着他,许久才低声说,“你见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哈!”李远没好气地笑了,小声咕哝着,“也不知道你看上她什么了。” 病房内,田欣一个人守在温小满的病床前。 温小满兀自睡着,眼睫微微翕动,好似随时都会悠悠醒转。田欣深深吸了口气,把温小满的手机轻轻放在她的枕边,心里才安慰了些许,呆呆地出神。 思来想去,那三条微信反复萦绕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田欣鬼使神差地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微信公主号。这个公主号叫“益大学声”,隶属于益大校报,虽然由校报老师领导,但具体运行则是由学生负责,也算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学生团体。 田欣翻开历史消息,不知道往前翻了多久,一条关于校报社换届的通知跳了出来,田欣赶紧点开,粗略浏览过,她的视线凝滞在一行字上: “‘益大学声’官方微信执行主编:温小满” 田欣的手开始轻轻颤抖,她感觉到那个存在于传言中的故事,离她越来越近。 现在,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实锤。 田欣低下头,疯狂地在微信列表里找一个人。她在考研的时候,认识了法学院的一个女生,没想到意外的投缘,考上研以后还经常约出来一起逛街。田欣知道的那些小道消息,多半都是听她说的。 田欣点开聊天界面,迫不及待地输入:“你认识你们院的褚茜茜吗?” 刚发出去,田欣又赶忙撤回,想了想才重新输入:“褚茜茜怎么回事,听说休学了?” 第二章 微醺④ 没过多久,对方回复道:“哟,这你都知道了。还能是什么,自己干了蠢事,没脸继续读书,就休学了呗。” “现在传闻太多,我都听糊涂了,你快跟我说说呗。” “哎,这事问我就对了,都怪我以前没跟你说清楚,让我从头跟你说。你知道我们法学院男神是谁吗?” “谁?” “许诺啊,你肯定见过,就迎新晚会上的男主持人。这个褚茜茜跟咱们一级的,上学期社团招新,她就选进主持人队了,这么一来二去,就跟许诺勾搭上了。 “我觉得许诺八成就只想跟她玩玩,反正就暧昧着。但褚茜茜不明白啊,不知道从哪打听出许诺有个谈了五六年的女朋友,褚茜茜恋爱脑上线,觉得自己才是许诺的真爱,打定主意要逼宫,褚茜茜就把自己和许诺的聊天截图打包发给许诺女朋友了。 “褚茜茜的本意估计是想让许诺的女朋友拿着截图找许诺质问,他俩闹掰了,褚茜茜才好上位。谁知道许诺的女朋友可真是不一般啊,不吭不声地憋了好几天,等到了月全食那天,她把褚茜茜和许诺的聊天记录全发到咱学校官方微信上了,就附在报道月全食那篇文章末尾! “月全食那篇文章流量多大啊,截图的事立马就在全校传开了,后来也不知道谁曝光的,把褚茜茜给曝了出来。提起小三,谁不恨得牙痒痒,当面冷笑一声还算是给面子,私底下的难听话可多着呢。褚茜茜熬不住了,哭哭啼啼地跑去跳河,虽说被劝回来了,但脸面折了,那好意思还待着学校,转天就被家长带走休了一年学。 “要我说褚茜茜和许诺他女朋友根本不是一个道行,那篇文章虽说是秒删,但相当于把这件事捅到全校师生面前啊。啧啧啧,许诺他女朋友可真是个厉害的主儿,怪不得能和许诺谈那么久的恋爱……” 对方还沉浸在感叹之中,田欣却顾不得思考许多,赶紧问:“那你知道许诺的女朋友是谁吗?” “唔,我见过一面,但具体叫什么就不太清楚了,印象里长得一般,很普通的女生,怪不得褚茜茜想上位,我们也觉得他女朋友配不上许诺。” “那你知道她是哪个学院的吗?” “反正不是法学院,好像是……哦,对,好像是酿酒学院的,哎,你问这么细是干什么?” 田欣草草应付过去,捧着手机发愣。 突然,身后传来李远的喊声:“小满,你醒了?” 田欣一惊,转回头,发现李远站在病房门口,正一脸惊喜地看向离自己半米不到的病床。 田欣的脸色霎时白了,顺着他的视线,慢慢转身看向温小满,病床上的温小满也看着她,眸光淡淡,微笑浅浅。 二十多年,田欣第一次这么心慌。 温小满伤得不算重,顺利出院后又在宿舍养了三天,确定没事了,周领队才同意温小满回到考古工地。 说来也奇怪,温小满这一摔,凤醴镇的雨倒是停了。温小满休息的这几天,考古工地那叫一个兵荒马乱,积水要排、隔梁要加固、探方要清理,周领队还占了半天时间,特意开了一个考古安全教育大会,强调了好几遍工地安全注意事项。 “小满姐,钟老师让我转告你,等你有空了去考古实验室找他。” “哦,好的。” 温小满总感觉这几天田欣在躲着她,每天很晚才从实验室回宿舍,说不上几句话,田欣就裹着被子睡了。满打满算,刚才那句算得上近来田欣对她说的最完整的一句话。 既然如此,温小满也没什么法子,只好随她去了。 想着这些,温小满敲开实验室的门:“钟晟,你找我?” “嗯,稍等我一会,田欣,你把我让你校对的那几篇报告拿给温小满。”实验室的台面上摆着一堆青花瓷片,钟晟拿着出土时拍摄的照片,试图把这些瓷片进行分类归档。 温小满见他忙,也没打搅,接过报告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温小满的眉头渐渐蹙起,声音压低:“钟晟,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晟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瓷片,收拾好才说:“这些都是我收集整理好的考古报告,有些是已经发掘完成的酿酒遗址报告,还有就是凤醴酿酒作坊遗址的考古记录,是目前进度中与古代酿酒技术相关的部分。我已经征得了周队同意,这些可以用在你的毕业论文中,但仅供学术研究用,不得随意传播……”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温小满攥紧手里的资料,星星点点的火气在心中积聚。 “我的意思很清楚,温小满,你的实习可以结束了。”钟晟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你是在赶我走吗?”温小满看着他,眸色愈深。 “你已经因为在考古工地实习而意外受伤,这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做超出你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我会为此负责……”钟晟回看向她,眼神真挚,毫不作伪。 “所以,你就拿出了这些资料,认为我只要有了这些资料,就可以不用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认为我留在这里是毫无意义的! “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之所以会来到这,就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温小满说完,抓起那些资料,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出了实验室。 她刚才的那番话,越说越快,越说越低,甚至到最后几个字,钟晟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他默默地凝视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里有些发闷。 “钟老师,你……”田欣怯生生地发声,提醒他这个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钟晟抿平嘴角,重新坐回实验桌台,低头看着资料,继续整理工作。 “钟老师,你不喜欢小满姐吗?” “嗯?”钟晟不防田欣这么问,下意识地转身看她,眼前的面孔是如此直白又稚嫩,他不忍心敷衍,“不是,正相反,我很欣赏她,既然有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又有与之相配的才华,就不应该让俗事占用过多的精力……” 察觉到田欣的脸色微变,钟晟才猛然发现自己说得太多,赶忙轻咳一声,不再说话。 但钟晟没有注意到的是,田欣隐在暗处的手早已握紧,指尖陷在手心里,留下泛红的印子。 随后的几天,温小满照旧去考古工地实习,钟晟也没再提过让温小满提前结束实习的事情。 田欣见当事人都对此保持沉默,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时间长了,她终于觉出一点不对味。主要是温小满,一惯守时的温小满突然开始缺勤,虽然她每天都会来考古工地,但工作时间很是不定,经常找不见她的人,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这样的后果就是,温小满原本的工作渐渐移交给了田欣,田欣成了钟晟新的助手,而温小满呢,大多时间都是蹲在一旁,静静地旁观着考古队员的工作。 说来也奇怪,对于温小满的缺勤问题,钟晟不提也就罢了,就连最注重考古纪律的周领队也是三缄其口。一时之间,整个考古队竟都容忍了温小满的缺勤,又或者,大家早已默认温小满本就不属于这个考古队,自然也不用守规矩。 田欣没工夫深思这些,她其实挺高兴的,温小满不来正好,她就可以跟钟晟相处得久一些,让他也能看见自己的努力,欣赏自己的才华。 挺好的。 “田欣,你又跑神了。”钟晟突然从探方里站直身子,拿着铲子的手撑在额角,轻轻叹了口气。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他的提醒变得更加手忙脚乱的小女生,钟晟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温小满来,如果是那个人,应该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她总是注意力集中,密切注视着他的举动,适时地给予帮助,也从不多言。 所以说,习惯是多么可怕的力量,这才几天,就让钟晟生出一种没她不行的感觉,但一想到温小满可是他自己赶走的,烦躁瞬间涨潮,如海水般席卷了他。 这个心态,可没法工作啊。钟晟对李远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透口气。 他一个人走出了考古工地,在凤醴的老厂里瞎晃悠,此时正是上班时间,他没碰上几个人。 啧,也不知道那丫头干什么去了。 闷在宿舍写论文? 早知道就告诉她可以来实验室写了。 相较于温小满的神出鬼没,钟晟的时间线就很清晰了,早七点上班、晚六点下班,天天如此。 钟晟是个很自律的人,尤其在时间上,分毫不错,用李远的话说,钟晟就像个设定好的人工智能,不存在迟到,那叫做程序出错。 但现在,他站在原地,足足晃了十分钟的神。 考古工地所在的酒厂是凤醴酒业的老厂区了,虽然车间还在运作,但大多生产的是走量卖的低价酒。老厂区的建筑风格带着浓郁的时代色彩,布满锈迹的铁门,低矮的红砖围墙,还有围墙内种植的玉兰树。 第二章 微醺⑤ 钟晟就站在玉兰树下,看见不远处,有几个人站在办公楼外寒暄、握手,随后就有人坐上一辆宝马x6,慢慢开出厂区。 其中有一两个人,钟晟还有印象,都是凤醴酒业集团的高层,最初遗址发掘的时候,在饭局上有一面之缘。按理说,这些高层平时都在隔壁的新厂区办公,但无论他们来老厂区做什么事,都应该和温小满有关系。因为温小满此时就站在不远处,正微笑着目送宝马车离去。 温小满回头,和钟晟投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怔了一下,和身边人打了声招呼,朝钟晟的方向缓缓走来。 “去考古工地吗?”钟晟静静地看着温小满,语气温和。 “嗯,一起走吧。” 温小满站在钟晟的身侧,两个人平静地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开口,仿佛在享受这片刻的静谧。 南方的春天终究是到了,风中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脚下踩着白玉兰的落花,一路旖旎。 再转角,就到了考古工地,温小满停了步子,两人相对而立。 “我听说你是顾明君教授的学生。” 钟晟站定,微低头,看着她:“对。” “我好像没有跟你讲过我的故事,”温小满避开他的视线,目光柔柔地落在地上的玉兰,“我小的时候见过顾教授,他和我是同乡,有一年,他回乡探亲,市教育局认为机会难得,就牵头开了一个讲座,请顾教授给全市的中小学生做考古知识科普。我那时才小学,整个班被抽去听讲座,位置很不好,顾教授讲了什么根本就听不清。也是年纪小,没定性,我那时就趁班主任不注意,偷偷溜出去了。但一个小学生,能跑去哪里呢,就在礼堂附近转悠呗。我记得当时礼堂内摆了好多展览板,介绍的就是顾教授在河北发掘出液态酒的新闻,内容设计得很好,图文并茂,我看了好久,觉得很有意思,当时就想千年前古人喝的东西,尝起来是什么味儿呢。 “说来也奇怪,当时的年纪,我连酒都没有喝过,顶多也只尝过爷爷用筷子蘸酒的那点滋味,怎么会好奇古酒的味道。但也就只是一个念头,我没去深究,却也没忘。 “后来,高考失利,差了那么几分,调剂去了酿酒与食品工程专业,一路读下来,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如今回头细细地想来,有因有果,起承转合,竟像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故事到了尾声,余音渐渐消散,忽然,一阵微风拂过,枝头有盏开盛的玉兰,扑簌一声落了下来。 玉兰的花盏很大,温小满似有察觉,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却不想站在对面的钟晟也抬起手,堪堪穿过她扬起的发丝,接住了从树上落下的那盏花。 不经意落下的花,不经意抬起的手,所有的不经意,造就了一份恰到好处。 若将这一刻铭记,交于隽永岁月收藏,等相片发黄,等白发苍苍,再想起来,才叫温柔。 “小满姐?”突然有人出声打碎这难得的静谧,田欣站在转角,吃惊地喊道,“钟、钟老师……” 钟晟缓缓收回手,指间还残留着发丝的触感,他垂眼,长睫掩住神色,淡淡发问:“有什么事?” 田欣有些尴尬,支吾了半天:“呃,周、周领队说有事要找您。” “好,我这就去。”钟晟低低地应了一声,却不动,一味地低头,似是在看手里捧的花。 这次换温小满有点讪讪,她理了下头发,转身看向田欣,笑吟吟地说:“既然你们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不料才迈开一步,手腕就被人不由分说地攥住,她微愣,手中倏然出现了一盏玉兰,衣袂翻飞间,她听见他在她耳侧低语:“送给你……” 温小满怔怔,怅然回头,身后早已没有人影,只剩下手里的一捧白花,徒留暧昧。 田欣觉得自己的脑子快炸了,反反复复,出现的画面都是温小满和钟晟的身影,简直神鬼难救。 他和她竟那样好,他和她、竟那样好! 随即,有许多从前被忽略的细节浮上心头:他叫她小满,叫自己却是连名带姓的田欣!她简直恨死了她爸妈取名的时候思虑不周。 不止这些。 他拉她的手,撩她的头发,甚至还送她花,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出现,是不是他还要亲她? 田欣神经质地尖叫了一声,根本不敢细想。 为什么、为什么男人都会被温小满迷住,法学院的男神如此,她心里的男神也是如此。 不、不能这样,钟晟一定是被温小满的伪善给欺骗了,对,对,一定是这样,自己不也曾全身心地信任过温小满。 呵,温小满这个骗子,明明对自己说毕业季不想谈恋爱,转过身就去勾引男人,难道她忘了她在学校里做的那些破事? “啊……”田欣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叫了一声。 对啊,钟晟一定不知道温小满在学校里的事,他百分百是被她骗了。 田欣瞬间正义感爆棚,心思动了起来,瞬间一个不成行的计划浮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让钟晟看清楚,温小满是个多么不择手段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喜欢,温小满她根本不配! 田欣划亮手机,翻出一个记在备忘录里的手机号,冷静地发出去一条短信。 “许诺,想知道温小满在哪吗?” 很快,短信提示音响起。 “??你是谁?” 田欣的嘴角浮起笑,眼前仿佛出现了温小满颓然委地的身影。 “tx960112,加我的微信。” 许诺按亮他的手机屏,屏幕上赫然出现的是他和温小满的合影。这么多年了,手机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可屏保却依然是他们两个人的合影。 谁还敢说,他不爱她? 不仅如此,他的生活处处都有她的痕迹,衣柜里有她叠好的衣服,手腕上是她送的运动手环,还有更私密的,他收在抽屉里的,买来准备送她的戒指。 当你认定一个人,觉得她会与你携手共度此生,放任她肆无忌惮地进入你的人生,她就会全方面地入侵你的生活,就像癌细胞一样,快速繁殖,防不胜防。 但此时,看着眼前的文字,许诺沉重地闭上眼,苦涩漫过他的心脏。 “我知道温小满的下落。” “你是谁,我怎么相信你的话?” “我是温小满现在的室友,我和她住在一起,你不是想知道她的下落吗?” “她在哪里?” “凤醴镇上的凤醴酒厂,她在这里实习,已经很久没回学校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发疯似地找,也找不到她。 自那天过后,他就再也没能联系到她,她没有问过他什么,也不允许他来解释,要说人间蒸发,也不过如此。 其实,类似的事情一直都有,有意或者无意的暧昧,对他而言,早已稀疏平常。在他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过问过,有可能是不知道,也有可能是不在意。就算是别人戏言时对她提起,她也只是微笑着不予回应,这有什么呢,他觉得这就是信任。 至于褚茜茜,他握拳狠命地向桌面砸去,桌子上散落的杂物轰然扫落。这是意外!只是意外罢了,又没和褚茜茜真正发生过什么,完全是那个蠢货自作聪明,他都根本记不得自己跟褚茜茜说过什么,就那些所谓的截图,本就是断章取义!小满看到会生气会误会会报复会不理他,他觉得没有什么,只是多了些麻烦要去处理而已,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啊,哄哄不就好了嘛,但只要他能跟小满解释清楚,误会自然烟消云散,毕竟这么多年,还能就这么散了? 对啊,这么多年,他那么了解小满。 “完了,无法挽回了……”,他心底有个声音不断轻语反复,那是一个不容忽视却也难以接受的念头。 不行,不能就这样完了,他还有好多话没有告诉她。 他心中默记一遍地址,抓起抽屉里的戒指,就向门外冲去。 无论如何,都要说清楚。 许诺这样想着。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和往日并没有什么分别。 时钟准时指向七点,钟晟打开实验室的门,开始一天的工作。 “你迟到了。”钟晟听见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猜到是田欣,随口说着。 田欣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独自在工作的钟晟,内心挣扎。 钟晟见没人回应,忍不住抬头看去,见到一脸失魂落魄的田欣,有些讶然:“怎么了?” “钟老师……”田欣蓦地抬起头,双眼迸出慑人的光,声音却低得可怕,“温小满的男朋友来了。” “什么?”钟晟没听清。 田欣一字一顿,异常冷漠地说道:“温小满的男朋友来了。” 钟晟的手一抖,赶紧把手里的文物放下,低头顿了两秒,突然一把摘下手套,猛地向门外冲去。 第二章 微醺⑥ 谁知田欣死死地堵在门口,拽住钟晟的衣服,歇斯底里地喊着:“钟老师,你不要去,你根本不了解她!你知道她有男朋友吗,你知道她在学校曝光别人的隐私吗,你知道她根本就在欺骗你的感情吗?” 钟晟的冲劲一点点地卸下来,他疑惑地看向田欣,好像从来不认识她一样,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田欣仿佛一下子看到了希望,双手狠命地抓住钟晟的胳膊,想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诉钟晟:“钟老师,你听我说,温小满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后来她男朋友喜欢上别人,她出于报复,就把别人的隐私发给全校师生。钟老师,你看错她了,她根本不是因为刻苦好学才留在工地不回学校,她根本就不能回去!学校里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下场,学校那边正在商量给她的处分,她甚至都不能毕业……钟老师,你想想看,她为什么非要赖在这里,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必须拿出全优等级的毕业论文,才能给自己的顺利毕业增加筹码,她根本就不是对考古感兴趣,她在利用你啊! “我们还给她准备资料,帮助她顺利完成论文,我们都看错她了,她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女人!” “是这样吗……” 田欣仍然在撕心裂肺地控诉着,突然听到钟晟低声喃喃。 “什么?” “田欣,你让开,我必须去找她。”钟晟轻轻拨开田欣的手,眼神坚定,语气强硬,不容置喙。 田欣从没见过这样的钟晟,她愣愣的被他推到一旁,回过神才发现他已经走远,田欣一边追一边喊着:“钟老师,你等等我,我陪你去!” 钟晟找到温小满的时候,她正坐在凤水河畔,看看滚滚东流的河水出神。 凤水河是凤醴镇的命脉,取水酿酒,自古有之,没有这千百年来的流淌,就没有凤醴酒。 钟晟缓缓停了脚步,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喘息,踏着疯长的野草,向她一步步走近。 温小满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向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钟晟只觉得心头倏地一疼,像玫瑰刺破指尖。他弯下腰,坐在她身边,捧着她的脸,将她头发拨到耳后,轻轻地说: “哭吧。” 这两个字就像一颗信号弹,在她心中璀璨炸开,胸口疼得皱在了一起,两行清泪缓缓流了下来。 那会有人分手不伤心的呢? 无论如何,她失去的是一段绵延了她整个青春的恋情。 她第一次见到许诺,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那时候的许诺,青涩又阳光,打球时出的汗都亮晶晶的挂在鼻尖。 后来,他说要她做他的女朋友。 她挑眉,眉眼弯弯地问他为什么。 他挠挠头,手足无措的形容不出。 她噗地一声笑了,手揽过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重复:“因为我是温小满啊。” 她那时候的脾气,可不如现在好,仗着学习好,在学校里横行无忌。 她还尤其爱使小性子,但凡一丁点的不顺她的心,就要发脾气。 一直以来,都是他包容着她,若是那天她嚣张得紧了,他气不过,也不会吵架,眼睛里包着泪,只会咬着唇发抖,她甚至还把他气哭过好几次。 她从不怀疑他们相爱过,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事情慢慢地变了味了呢? 后来,她发现,他变得越来越忙,有太多的活动要参加,运动会、辩论赛、主持晚会……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想,他不在身边的时间,她闲得发慌,她觉得这样不行,她也要找些事做。 所以她加入了校报社,从文字编辑做起,用社团活动填充她的时间,好显得她与他的登对。 当青春期的荷尔蒙渐渐退去,当她发现尖锐的处事态度往往得不偿失,她学乖了,把蓬勃的野心掩饰起来。老师们不会喜欢张扬肆意的女生,最看重的品质往往是虚心和踏实,那就太简单了,她天赋异禀,用一点点取巧就可以轻松让身边人喜欢,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用她的讨人喜欢,做老师的心头肉。 她也不再任性,不再随意地挥霍他给予的爱意,只要冷静下来,她就能清楚地看清一个人眼中的不耐烦。 渐渐地,争吵变少了,她觉得是好事,怎么说呢,爱情变成了亲情。 但也不是没有闲言碎语,许诺把这些处理得很好,从来没有让她难堪过,她对他有着最大的包容。 有朋友心疼她,说这种恋爱谈起来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分了。 听了这种话,她心里也不是滋味,可心里眷恋的还是当初那个陪伴了这么多年的少年。 那是她的少年啊。 直到那一封邮件,赤裸裸地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每一张的截图,她都逐字逐句地读过,熟稔的语气,似曾相识的表情包,这是真的,她骗不了自己。 回忆里的夕阳泛黄,教室里的少年爱笑,她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他,但是终究要有个结果。 钟晟眼睁睁地看到眼前的女孩子眼眶里慢慢溢出泪花,他的呼吸一滞,视线落在她微红的鼻头。 他的心脏好像被一双手紧紧地攥住,胸口一阵阵发闷。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是心疼吗? 他面前的姑娘是温小满啊,是那个他以为很坚韧很聪明很大度很心细很勇敢很能搞定一切的姑娘啊,她怎么突然流泪了呢。 当她被他拒绝参与考古队实习的时候,她没有哭;她被他指派推着小推车运了一天砂土的时候,她没有哭;她配合他工作笨手笨脚被他凶的时候,她也没有哭,但她现在……竟然哭了。 因为那个男人吗? 钟晟眼中渐渐起了波澜。 一开始,他听到田欣说她的男朋友来看她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有种冲动,想过来看看,她的男朋友是什么样子的,对她究竟好不好。 后来田欣拦住他,稀里糊涂地说了那么多话,有些他听懂了,有些他没明白,但现在有个无比清楚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他自以为了解但其实并不了解眼前这个女孩。 二十六年了,身边不是没有合适的女孩,但她是第一个他想要了解的姑娘。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她执拗的眼神,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相处,又或者是她对古酒的执念…… 他不是非她不可、他不是非她不可、他不是非她不可。 这句话他在心里念了三遍,他觉得这话是真的,但抵不过心里的那一点点痒——他还是想过来看看她。 听说她的男朋友喜欢上了别人,那为什么又要来找她,她会不会伤心呢。 所以,他就来了。 钟晟闭上眼,像一个笨拙的孩子,终于一点点明白了一些事。 原来这个他以为很聪明的女孩,也会因为意气用事搞砸一切;原来这个他以为很坚强的女孩,也会因为一段感情的结束而潸然泪下。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她真的会伤心。 但是他不想让她伤心,怎么办? 老师说,文物碎了不要害怕,要耐心、要仔细,慢慢黏好,就有可能再次展现在世人面前。 那心,是不是也一样? 如同他一直所做的那样,温柔地把那些晶莹剔透的碎片拾起来,小心拼粘,抹去痕迹,就能像那些珍贵的文物一样,重新绽放光彩。 不,心应该是比文物更珍贵的东西。 要不然,他的心此刻怎会如暴风过境,一片狼藉。 这种情感,就是喜欢吗? 钟晟的手指沾上温小满的泪水,笨拙地拭去。 “抱歉,我没有带纸巾。”他皱着眉,认真地说道。 温小满本来哭得抽抽搭搭,听到这么一句,噗地笑出了一个鼻涕泡。 钟晟攥起衣袖就要去擦,一脸的义不容辞。 “哎哎,我带了纸的。”温小满慌里慌张地去找纸巾,收拾了片刻,她突然想起来,“你怎么会来找我?” 钟晟沉默,皱眉想了想,最后决定如实告诉:“我听田欣说,你男朋友来了,怕你有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温小满的动作有些僵,她握着纸巾的手渐渐放下了,嘴角苦笑明显,“怪不得许诺会找来,原来是田欣……” 钟晟的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什么?” “所以,你都知道了?”温小满眼波流转,冷冷地抬头看他。 铠甲之下必然会有软肋,隐藏在最深处的阴暗恍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是内心强大如温小满,也生出一股难以抵抗的恼羞成怒,她嘲讽地轻笑,“呵呵,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幼时的睡前故事里,坏心眼的恶毒女人只有死路一条,能获得幸福的都是纯洁善良的白莲花,世道如此,她还有什么话可说,也该她退场的时候了。 温小满眸中阴郁愈深,愤然甩开钟晟的手,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钟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他沉声说道:“我来,是因为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第二章 微醺⑦ 温小满哑然,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其实……真的是我一时冲动。” 不知怎么的,她此时突然生出一股倾诉的渴望,她抱臂而立,看着远方渐渐西沉的落日,有些感慨地说着:“当时确实是我气昏了头,怎么说呢,褚茜茜也是有脑子的,截图里并没有很暧昧的对话,都是一些日常的交流,我拿着这些找许诺质问,无非是自取其辱,反倒落了她的圈套,所以就……现在回过头再看看,明明可以用更和平的方式解决的,但终究是意难平啊。其实刚发出去,我就后悔了,很快就删了,只不过,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温小满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尽是坦然:“无论如何,我既然做错了,有什么后果就一定会承担,这没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我们还是朋友吗?” 钟晟的目光一触及到她,顷刻就变得柔和,他张开双臂,轻轻拥住她,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暧昧色彩的拥抱,传递的是无声的支持。 “当然。” 当然是。 世人皆有原罪,只有佛会宽恕,他不是佛,但愿成为她的佛。 温小满莞尔,霎时觉得周遭颜色一下子明媚了起来。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但她何其有幸,能在这个时候,遇见他。 日落前夕,黄昏降临。 传说在另一个东方国度,将黄昏称为“逢魔时刻”,说的就是在黄昏时,妖魔和人会共存于世间。 随着天色变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田欣失魂落魄地站在灯下的阴影里,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她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觉得有一只怪兽缓慢地啃食着她的血肉,剩下的只有一张空荡荡的皮囊,残存在这个世上。 钟晟爱上温小满了,钟晟……再也不会看她一眼。 但她又能怪谁呢。 是她自己搞砸了一切。 等温小满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发现整个房间陷在黑暗中,走廊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她发现田欣抱臂坐在床上,就像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 温小满“啪”地一下打开灯,室内突然光线大盛,明晃晃地,田欣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温小满漠然地看着田欣,坐到她对面,饶有兴味地问:“田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田欣猛地瑟缩了一下,许是想起来温小满的种种做法,躲闪着她的目光,眼神有些怕。 温小满倏然笑了:“你怕什么,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说完,她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摊在地上,开始一件件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拍门。我要搬走了,以后这个房间你就要一个人住了。” “什么,你要走,去哪里?” “啧,”温小满突然觉得这个姑娘真是有意思,“难道你还想跟我继续住下去?” “不是……我……”田欣没想到她会这样诘问,支支吾吾地说。 “别蠢了,姑娘,瞧你干的都是什么事。”温小满微笑着看她,眼眸中闪过一丝嘲意的冷色,“喜欢钟晟?喜欢钟晟就去跟他表白啊。你不去追他,反而来调查我,怎么着,觉得扳倒我就能得到钟晟了?呵,傻不傻?” 此时的温小满仿佛被调成了毒舌模式,一反往日的温和,每个字每句话就像淬了毒的箭,刺进田欣的心里,她再也忍不住,扑在被子上抽泣了起来。 温小满咂摸了一会,发现平日里好人装多了,心竟然硬不起来了,给田欣递了一张纸:“哎,你别哭啊,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得,明明是你欺负我啊……你要这样想,我走了,你反而有更多时间和钟晟接触,不好吗?” “可、可他只会觉得我是到处搬弄是非的长舌妇。” 温小满轻笑一声:“那关我什么事,明明是你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啊。” 说罢,她拽起行李箱,走到田欣身边,拍了拍她的肩,柔声说道: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她关上门,一步步朝着向深夜走去,那间宿舍在她身后变得愈来愈远。 她原本以为,和田欣可以成为朋友的。 可惜了。 钟晟总是觉得温小满在“不务正业”,其实她是有后路的。 来考古队不是孤注一掷的选择,怎么说呢,机遇无处不在,就看如何把握了。 也可以说,温小满来凤醴是有图谋的,她本硕都学的酿酒,就业意向首选就是进酒厂做技术人员。而凤醴集团是益州省首屈一指的酒类企业,能拿到凤醴集团的offer,自然再好不过。 一蹶不振不是温小满的个性,当钟晟下了“逐客令”以后,她思前想后,斟酌了半天,最终给秦故明的邮箱里发了一封自荐信,希望能争取一个实习机会。秦故明是凤醴酒业集团的研发中心主任,她跟随导师去凤醴调研的时候,曾经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调研的接洽联络本来就是由温小满负责,当时秦故明留下电子邮箱也是为了方便温小满给他发调研报告。 但她没想到的是,秦故明竟然同意和她见上一面。 秦故明在邮件中回复道,他过几日会到老厂区,可以抽时间和她面谈。 喜出望外,本来不指望大老板记得自己,谁知道大老板竟然亲自面试自己。温小满兴奋地连觉都不想睡了,连夜修改简历,还整理了一份面试要点。 可等到真正见面后,秦故明仅仅扫了一眼简历,就搁在了一边,开口第一句话:“张教授最近身体还好吧。” 张教授是温小满的研究生导师,当时能去凤醴调研,也是走的张教授的关系,秦故明这么问,温小满也不奇怪。 日常寒暄过后,秦故明饶有兴致地问:“你是怎么想着要去考古队里实习的?” “一是对古代酿酒遗址感兴趣;二呢,就是觉得这有可能是个潜在的商机。” 秦故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示意温小满继续说。 “凤醴酿酒遗址的发现,既证明了凤醴酒业的历史沿革,又可以对发掘出来的古窖进行菌群复培,进而推出‘古窖’系列新品,为凤醴集团转型发展谋求机遇。” “哦?你怎么觉得凤醴集团需要谋求转型?” 秦故明三十多岁,但不似普通的技术人员那样不修边幅,衣着考究、身材尚可,一看就是对自身形象有着一定要求的人。此时,他半靠在沙发上,嘴角噙着笑,懒洋洋地看向温小满。 而温小满的心却猛地“咯噔”了一下,秦故明显然是揪她的措辞,这句随口而出的话,被他这样一问,意味倒有些不明。 “别紧张啊,就随便聊聊。”秦故明只觑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眼皮耷拉下去,意外显出几分憨实可亲。 温小满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说道:“自从12年底,‘八项规定’颁布,对白酒行业,尤其是高端白酒行业,或大或小都有影响,但我相信,这对凤醴酒业来说,谈不上绝境,只要适当转型,未来大有可图。” “那你觉得转型的关键在哪里?”秦故明的笑意愈深,嘴角纹路明显。 “两条路,其一,将凤醴原有的高端白酒产品整合,推向商务市场;其二,推出低度数酒,收割大众市场。” “为什么是低度数酒,不是平价酒?” 秦故明每次发问很快,重点又抓得很准,温小满不由得心跳加速,仿佛走在崖间的独木桥上,稍有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首先,凤醴集团的产品中本就有平价酒品,但生产能力有限,宣发力度也跟不上,利润稀薄,向来也都是在本地销售。虽然可以对这部分产品重新包装推广,营利多少暂且不论,是否能控制住成本就是问题,同时对高端酒系列的影响也不容忽视。 “既然如此,不如推出与高端酒并行不悖的平价酒品,既不会影响公众对凤醴原有的高端酒的评价,也利于控制成本,更重要的是,在国内低度数白酒的竞品有限,这是片蓝海!” 秦故明的眼睛倏然亮了,突然坐直身子,笑着感叹:“张教授还真是带了个好学生!” 说完,他摩挲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才说:“关于凤醴遗址的古窖,要等考古工作结束再说,这个倒不急。研发中心有个项目,是准备研发一款专门为女性调配的低度数利口酒,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真的吗?”温小满的声音有些颤抖,眼里满是惊喜。 “别激动啊,只是实习生而已,能不能转正,我还要再看看呢……”秦故明笑着说。 其实温小满说到了点子上,他之所以会来老厂区,就是集团在考虑转型,想看看老厂生产的酒品是否有大规模推广的可能,但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诚如温小满所说的,成本高,推广难,更为关键的,低价位酒的推出,会不会影响凤醴固有的高端品牌形象,从而降低对凤醴酒品的评价。这些商业风险,凤醴集团都是不得不考虑。 第二章 微醺⑧ 在如今这个社会上,企业需要的员工永远是复合型人才,即便是研发人员,也要具备高瞻远瞩的眼光,要不然就只能做最低层的技术人员了。 虽然只有寥寥几面,但他觉得温小满绝非池鱼。 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小姑娘了。 秦故明摩挲着下巴想着。 研发中心在凤醴镇郊的新厂区,这里地价低、交通便利,但离老厂区足足却有十公里远。秦故明让温小满尽快入职,并且安排了住宿。 在得知田欣把她的地址泄露给许诺以后,温小满随即就在镇上叫了车,当晚就搬进了新宿舍。 这个新宿舍她前几天就来踩过点,单人间,虽然小但五脏俱全,设施什么的可以说是很舒适,只不过……温小满推开窗,放眼望去,群山环抱,夜色漆黑,唯一的几点灯光也是公路上飞驰而过的卡车车灯,有时候动静大了,还会从附近村寨里传来几声犬吠。唉,这地理位置也太荒郊野岭了吧。 温小满不算胆子小的女生,很快便释然了,荒就荒吧,反正她本身物质要求就不高,不是还有快递嘛。 但这一天过得实在是精彩,温小满洗漱好躺在床上,竟然不敢闭眼。 当世界一点一点安静下来,静到只有她一个人,静到她的呼吸声如此清晰可闻,她就越来越难以回避一个事实——她和许诺分手了。 她痛苦地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早上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 “小满,是你吧……” 她震惊地转身,许诺就站在她身后。 “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许诺的眸子如梦中一般,湿漉漉,毛绒绒的,但她却忍不住倒退了一步,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好像看到了,眼神暗了下去,没有继续说话。 过了许久,他也没再往前走上一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发直地盯着她。 倏然,他颓然地蹲在地上:“我知道了……” “分手吧。”她听到她漠然地说出这句话,也能想象出她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是,此刻她怎么哭了呢…… 她猛地扑向她的行李箱,翻箱倒柜地去找纸巾,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不哭不哭,是她要分手的,是她要一个人的。 但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哇…… “叮咚——”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钟晟的微信:“睡了吗?” 抓着纸巾的手一顿,她划开屏幕,愣愣地出神。 突然,手机震动了起来,她吓了一跳,才发现是钟晟打来的电话。 “喂……”接通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太过明显,急忙掩饰,“咳咳,有事吗?” 对面是良久的沉默。 信号不好吗? 她有些疑惑,皱眉走到窗边:“喂,钟晟,你能听到吗?” “……能听到,没什么事,就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到宿舍。”钟晟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哦,我忘了告诉你。”她懊恼地拍了下脑门,怎么这种事也能忘,“前几天凤醴集团接受了我的实习申请,我已经搬到新厂区这边了,考古队的事……还要麻烦你了。”温小满的手指绞着电话线,不好意思地说着。 钟晟倒是没有多说什么,问清楚了她现在的住址,又叮嘱她一个人注意安全。 末了,他又说:“有时间,也记得回考古工地看看,对你的论文有好处。” 温小满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保证会时刻关注考古进度。 对面又静了片刻,似乎是风声有些大,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别想太多了,早点休息吧,好梦。” 挂了电话,温小满坐在床上,一脸恍惚地看着钟晟发来的微信。 钟晟从来不发这么私人性质的微信,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寥寥几条信息,也多是和实习有关。 更别说打电话了,她托着腮想,他是怎么了。 可能真的只是关心自己吧,她如此解释着。 温小满费力地晃了晃脑袋,只觉得那里头一堆浆糊,根本没有空隙深思这些。 另一厢,钟晟举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来,他站在温小满和田欣原本住着的宿舍楼下,本来是想去找她的。 算了,下次吧。 他拢了拢风衣领子,转身离去。 趁着周末,温小满抽空回了趟考古工地。 周领队对她的来意并没有感到奇怪,他背着手,慢慢地在考古工地里踱着步:“你的情况,钟晟都跟我说了。毕业嘛,事本来就多,我也可以理解。考古队这边的实习,你没事了就过来参加,最后还是跟着其他人一起结束,实习证明我也会给你开具的。” 能得到这个结果,温小满简直喜出望外,连忙保证每个周末都会来考古队报道。 周长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事啊,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钟晟吧。” 温小满当然明白这是钟晟的功劳,只是她四周环顾了一圈,也没看见钟晟的身影。 不该啊,钟晟绝对是会在周末无偿加班的人啊,怎么不在工地上呢。 温小满的视线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走过去,决定问问李远。 李远正蹲在探方里有气无力地铲着土,见她来了,才微微抬了抬眼皮,打了个招呼。 “怎么了这是?”见李远一脸丧气的样子,温小满关心地问。 “小满啊,嘤嘤嘤,我的女神喜欢别人了……”李远扁着嘴,泫然欲泣地看着她。 温小满心中似乎有根弦被触动了一下,她无声地叹口气:“哎,同病相怜,我也失恋了。” “是嘛!这么有缘,咱俩得抱一个。” 面对李远的要抱抱,温小满大方地伸开双臂。 “你说我女神那么大的眼睛,怎么这么瞎呢,没听过那句话嘛,长得帅一定渣男一定坏……”李远靠在她肩上,抹着泪哭诉着。 温小满哥们似得拍了拍他的肩,闭着眼点头附和,表示:“我懂、我懂。” 突然,温小满感觉头上突然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你们俩在干什么?” 钟晟的声音凉凉地传过来。 李远见到钟晟,立马丢了温小满,一把抱住钟晟的大腿:“师兄哇,我的女神被渣男抢走了。” 钟晟对李远的撒娇一点都不感冒,铁面无私地冷哼:“是啊,毕竟我们长得帅的人都是渣男。” “哎呀,师兄,我没有说你渣男……不对不对,我的意思不是你长得不帅……” 李远站在原地对手指,还在纠结到底要怎么说,才无损他钟大师兄的帅气和人品,可一抬头竟然发现,他可亲可敬的师兄已经领着温小满跑得没影了。 “我都不知道你和李远的关系这么好……”钟晟若有所思地说着。 “呃,同病相怜、同病相怜。” “什么病?”钟晟的脚步突然一顿,跟在他身后的温小满差点撞到他身上。 “失恋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温小满摸着鼻子,没好气地说。 钟晟恍然大悟地看着她:“放心,这都是小事,很快就会好的。”说着,还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一脸安慰地看着她。 啊,温小满要疯了! 天呐,钟晟在尬演什么,怎么一副照顾小孩子的表情。 还有还有什么叫很快就好了,失恋这种事是安慰一下就可以好的嘛。 但钟晟没有多给温小满吐槽的时间:“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温小满的气焰马上就被压灭了:“还差几组对比的实验数据,我会利用研发中心的实验室赶出来。” “恐怕要熬夜吧。” “肯定,实验可以趁着工作空闲的时候做,但是要想安静地整理实验数据,只能等到所有人都下班以后再加班了。”温小满无奈地摊了摊手。 钟晟点了下头表示了解,送温小满走出考古工地:“这里离新厂区那么远,你怎么回去?” “哦,这个不用担心,公司有来往新旧厂之间的班车,我一会等班车就可以了。”面对钟晟的关心,温小满笑着说。 钟晟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你……还会时不时回来的吧。” 温小满莞尔:“当然,我也并不只是为了论文才来参加实习的,对考古感兴趣是一方面,对古酒的执念又是另一回事,不管怎么说,我的梦想可是要亲手复配出古代美酒。” 钟晟听了,浅浅低笑:“如果是你的话,就一定可以梦想成真。” 那一刻,微风和煦,日光正暖,温小满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是国内最年轻的考古学家,是发掘古酒方面的权威,从她见到他那一刻开始,他从未如此正面如此直接地肯定过自己。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一直坚持举手回答问题的小学生,终于得到了老师的鼓励,纯粹的开心中带了丝微小的惶恐和不可置信。 是被他打击惯了吗,温小满想着,幸福来得太突然啊。 送温小满坐上车以后,钟晟心情很好地回到了考古工地。 留守探方的李远看见钟晟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突然觉得很是碍眼,带着土渍的一拳砸到钟晟的肩上,颇为挑衅地说:“怎么,把小满送走了?” 第二章 微醺⑨ 钟晟毫不在意地掸了掸肩上的尘土,低低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去管李远的不怀好意。 李远仰天长叹,几家欢喜几家愁,他这师兄只想着自己快活,不管师弟的死活啊。 钟晟见他这样,微微皱眉:“你追人家追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结果,可见是有缘无份,现在人家要结婚了,你更应该祝福才是。” 李远的女神,钟晟也有所耳闻,说是隔壁汉语言专业的系花,本科时一见钟情,多年追求也未见修得正果。毕业后,女神回了家乡,耕耘于三尺讲台之上,奋斗在教学岗位第一线;而李远呢,去了千里之外的考古所,联系渐渐就断了。 今天呢,李远一觉睡醒,日常赖床时,翻到了朋友圈里女神的结婚照,未婚夫皮肤白皙、温润斯文,和李远天天风吹日晒皮糙肉厚的形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相形见绌之下,李远心碎了,崩溃了,开始仇视社会了。 “钟晟啊,有很多内情你不了解。我觉得吧,当年上学那会,女神对我还是有情的,只不过咱们这工作,工资低、福利差,也就不说了,关键是还得出差,一年出两回差,一次出差去半年,还都是荒郊野岭没信号的地方。你就想想,那个姑娘能受得了?”李远萎靡地靠在钟晟肩上,一阵长吁短叹。 听他这样说,钟晟也沉默了,半晌后,钟晟轻轻拍了拍李远的脸颊:“真的吗?” “谁会诓你啊!”李远这下更来劲了,一蹦三尺高,“你好好想想,咱们这行的男青年那个不是三十多了才能娶上媳妇,还多是找的同行,为啥啊,就是因为同行能相互理解。你可别信什么距离产生美的鬼话,距离只能产生小三!不信你试试,十天半个月不联系,女朋友绝对跟你提分手!” 钟晟的身子猛地一僵,在心里默默地下了个决定,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十天半个月不联系,但九天可以。 诚如李远所了解的那样,钟晟的身体里有一套详细完备的生物钟,每天十一点入睡、六点钟起床,从青春期开始就没有变过。 但在这天,钟晟躺在床上,重新检视了他那个精确到刻钟的作息时间表,无论如何每天都要挪出一小时来。 白天不行,他要工作,晚上的话,他还要加班整理资料写考古报告,要不然把写报告的时间从两小时压缩到一小时?他有些纠结,拧眉斟酌了好久,最终决定把原本用来健身的半个小时扩展为一个小时。 嗯,就决定是这样了。 他满意地闭上眼,安心地翻了个身,睡着了。 周末结束,温小满如期入职。 她现在是实习生,别说入项目组了,连稍微要紧点的实验数据都接触不到,能做的只有跟在研发中心的工程师后面,做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和其他杂活而已。 但秦故明听说她还要做毕业实验时,准许她可以在管理员同意下使用研发中心的实验器械。当然,特别精密的仪器温小满也不敢碰,能用得上的,也就基础的电子舌、液相色谱仪之类的。 可能是专业对口的缘故,温小满觉得,研发中心的工作比起考古队,真的是轻松了太多。在考古队的时候,她的心一直悬着,就没放下来过,生怕碰坏了什么,就少了件国宝 而在实验室,至少是熟悉的环境,就算她做错了什么,还知道如何补救。况且凤醴集团研发中心的工程师,哪个不是功力深厚,能用得上她的地方,委实不多。虽然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但真正上手的机会毕竟还是少,要学的还是很多啊。 刚开始的适应期很快就过去,温小满也算渐渐上手,实习之余,也该琢磨毕业论文的事了。 其实温小满的毕业论文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根据钟晟提供的资料,她又在论文中补充了很多实例论据,使得整个内容更加充实,上次和导师交流后,导师就对温小满的完成度赞不绝口,提醒她再补几组实验数据就差不多了。 收到导师的回复后,温小满很是松了一口气,摩挲着钟晟整理出来的资料,她心里泛起几缕莫名的情愫。虽然她现在已经不是钟晟的助手了,但是两个人时不时还有些联系,往往是在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最初钟晟会打电话来,问他给的那些资料有没有不懂的地方,后来就是在微信上闲聊,断断续续的,甚至有时候,只是朋友圈里的几条评论。 对于钟晟,温小满有些模模糊糊的好感,看不清、说不透,一来她刚刚分手,也不想这么快开始一段新感情;二来,钟晟对她确实有些不一样的好,但这种好,发乎情、止乎礼,保有距离感的暧昧,她也不便自作多情。 温小满使劲晃了晃脑袋,想要把脑子里这些杂念甩出去,不想了,还是论文重要。 晚上八点半,温小满刚把修改好的论文发到了导师邮箱,正准备站起来活动活动,就听到“砰”的一声,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温小满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桌子,四周打量一下,原来是停电了啊。 几秒钟后,研发中心的备用电源启动,有些大型仪器开始运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温小满凭借手机微弱的光,抓紧收拾了一下,拿起门禁卡,就向外面走去。 因为研发中心有独立的门禁系统,备用电源不知道能支撑多久,一旦断电,门禁究竟能不能打得开,温小满也不清楚。 她走到门口,果然看见门禁闪烁着警戒的红灯,顺利刷卡出去后,才发现整栋大楼都已经停电,走廊只有紧急出口的灯牌还亮着。 研发中心在一栋办公楼的顶层,此时停电,电梯自然不能用。温小满贴着走廊一侧的墙壁,朝着步梯的方向匆忙走去。 不想刚走到拐角处,温小满就不知道跟谁撞了一下,她“啊”地叫了一声,抓着的手机也瞬间掉在了地上。 光线有限,温小满一时看不出对面的人究竟是谁,但凤醴集团管理严格,想来也是深夜加班的同事,她没多想,弯腰想要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 谁知对面的人先她之前捡起了手机,扣在地上的手机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翻过来,闪光灯瞬间照亮了这片不大的空间,熟悉的面孔映在温小满的眸子里。 “小满,是我。”钟晟捡起手机,还给温小满。 “你怎么在这?”温小满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也顾不上检查手机屏有没有被摔坏。 “停电了,先出去再说。”钟晟不由分说地攥住温小满的手腕,带着她向楼下走去。 温小满一怔,顺从地跟着他的步伐往下走。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声音里总带有一种安定的成分,让她原本有些慌张的心跳慢慢恢复到正常的速率。 在如此狭小又黑暗的空间里,她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在她耳边萦绕,轻轻的,绒绒的,有些痒。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圈又一圈,直晃到人心里。 等到走出办公楼,钟晟的手才缓缓松开,温小满咬了咬唇,被他触碰过的肌肤,温度明显异常,她忍不住将手背在身后,试图掩盖什么。 皎洁的月光洒在门廊上,温小满推开玻璃门,竟然发现门口停了一辆山地自行车。 温小满指着那辆自行车,颤巍巍地问:“这是你的自行车?” 钟晟不以为意,径直走过去,去解缠在车把上的塑料袋:“我网上买的,物流运了一个多星期,刚刚才到。”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是一路骑到这里的?” 要知道老厂离这里足有十公里,还有一截是绕山公路,如果是骑自行车,怎么也要半个小时,如此来回,在路上都不知道要折腾多久。 “是啊,我想骑行锻炼而已,又没有多远,就一路骑过来了。喏,给你。” 钟晟像是没有察觉温小满语气中的震惊,淡淡地说完,又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温小满。 温小满愣愣地接过,打开一看,心中不由得一热,塑料袋里是几片包得很好的枫糖吐司,一看就是特意在镇上的甜品店里买的。 哪个女生不喜欢吃甜点呢,但新厂区的地理位置实在太偏,温小满又刚入职,每天都是吃职工餐厅过活,别说枫糖吐司了,连法式小面包都吃不到。 温小满小心地拿出一片,想递给钟晟分吃,钟晟却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本来就是来锻炼的,吃完这些高热量,不就白练了?你吃吧,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温小满低下头,把吐司放回去,长长的眼睫垂下来,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钟晟原地站着,看见不远处的高楼里有几盏灯亮起,人声喧哗遥遥传过来,他转过身,对温小满说:“可能是来电了,你宿舍在哪,我送你回去。” 钟晟推着车,和温小满一起,徐徐往回走着。 第三章 正酣① “对了,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呢?”温小满突然想起她一开始问的问题,凤醴厂区的管理一向严格,出入需要证件不说,现在又是晚上,保安怎么可能随便放钟晟进来。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钟晟偏过头看温小满,眼睛里有几分理所当然,“我本来就有凤醴新厂区的出入证,考古工地的某些事务,有时也需要跟集团高层沟通,进出厂区,只需要例行在保安那里登记就可以了。” 温小满放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攥紧,手心里冒出细腻的汗意,她咬了咬唇,终于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那你要跑这么远,就是为了来找我?” 钟晟微微有些诧异,好看的眸子倒映出她的脸,他想了想,才认真地说:“小满,你为什么总是问我这么简单的问题,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想见你,所以就来见你了。” 转过一个拐角,宿舍楼赫然出现在眼前。钟晟把山地车停在一旁,过来跟温小满道别。 温小满就站在宿舍楼前,门廊的灯光从她的身侧穿过,打在弯腰停车的钟晟身上,就在一瞬间,她有几分恍惚。 或许是这场景太过去似曾相识,但也请原谅她的恍惚,谁的校园时代没有这样一个骑着单车的少年,满心满怀只为了他心中的女孩。 此时的夜风有些凉,钟晟看见温小满原本柔顺留在胸前的发梢被风吹起,他轻轻帮她拢好,才很是郑重地说:“小满,再见。” 一刹那,她的心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下意识攥紧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向钟晟点了下头,转身就向宿舍走去。 突然,温小满的脚步一顿,回头看见钟晟的背影渐渐拉远,忍不住喊了一声:“哎。” 他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大狗。 她莞尔,冲他挥了挥手,“没事,再见。” 没事,只是忘了同你说再见。 温小满原本以为,钟晟只是一时兴起,毕竟骑行二十公里的运动量,对于一个正常人也是相当有负担的了。她身边多的是这种人,日常嗷嗷着要健身,等买好了器械,一整年也不见得能练上一次。 没想到钟晟还真是一贯的反人类,每天星夜而来,捎带一两项吃物,也不多说,送了便走,留温小满一个人在夜风中,抱着一大堆零食,看他骑行的背影渐渐远去。 如此这般,坚持一周后,温小满忍不住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不会真的是只是天天来锻炼的吧。 这个想法简直太有理有据了,固定的时间、固定的路线、专业的装备、标准的动作,每天坚持、风雨不歇,钟晟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骑行发烧友吧。温小满点了点头,越发肯定了这个想法。 但来往多了,不免会碰上同事,有人偷偷跑来八卦:“小满,那是谁啊?” 温小满抱着一个保温桶,苦笑地看着同事,“送外卖的?” 同事震惊,难以置信地问:“咱们这儿还有外卖?” 温小满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的眼睛,煞有其事地说:“当然,旁边村寨里的小馆子,网上搜不着,得打电话预约,但是如果饭馆忙的话就不给送,我这是下午五点定的外卖,现在才给送来,特不靠谱,还没地儿投诉去。” 同事呆滞地抬头望了眼依稀可见的星子,又回头看了看那个骑着山地车、带着头盔的背影,心里纳闷,现在外卖小哥都穿这么专业的户外设备了? 温小满摩挲着怀里的保温桶,打开一看,放着一碗香气四溢的红豆粥,试了试温度,竟然还热着。 她回忆起刚刚的对话,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你是不是肠胃不太好啊?”钟晟皱着眉,看着她问。 “啊?还好吧。”听他突然这么问,温小满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年头的年轻人,谁不是油辣为主,真正清淡饮食、三餐规律的,能有几个人?肠胃病,多多少少都有点,但不是什么大事。 钟晟把保温桶递给她,又摸了摸她的头,带了些宠溺意味:“那就多喝粥,养胃。” 温小满有些懵,好久才晃过神,无声喟叹,钟晟他也太暖了吧。 但这一切带来的后果就是,温小满每到晚上九点的时候,就会变得有些饿,焦躁不安,不由自主地想摸手机,因为每天到这个时候,钟骑手就该给她派送“外卖”了。 温小满揉了揉自己的小腹,皮下脂肪层明显增厚,她歪头,忍不住想,这钟晟,该不会是在套路自己吧。 察觉到钟晟异常行动的,当然还有李远,李远自诩为师兄最贴心的小可爱,秉持着师兄不理我我就去勾搭他的专业服务精神,对钟晟的一举一动都十分上心。 在观察到钟晟这一诡异的夜间行动后,李远终于坐不住了,在等到钟晟出门后,李远火速出现,半路截住他,“嗖”地一声把钟晟拉到自己的房间。 “嘿嘿嘿,”李远一声狞笑,张牙舞爪地问,“快说,怎么晚出去干嘛?” 钟晟淡定地摘下手套,放进头盔里,轻轻地搁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我去找温小满。” “温小满?等会等会,她不是走了嘛,你去哪找她啊。” “她没走,只是去凤醴酒业的研发中心实习了……” 李远猛地打断他的话:“研发中心?那不是得去凤醴的新厂区,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你怎么过去?” 钟晟不耐烦地瞟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啧,你没看见我新买的车?” “你买车了?suv还是jeep?你不是说你自己一年到头居无定所,根本用不着买车的吗?还说什么要身体力行,为全民环保行动尽自己的一份力……”李远快把眼睛珠子瞪出来了。 钟晟扶额,以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我说的是楼底下的那辆。” 李远趴在窗户边,看了好久,恍然大悟:“噢,你说的是自行车啊!所以你就这么一路骑过去,就为了看她一眼?” 钟晟抬起手腕,皱眉看着表:“我给她送点吃的。” “什么,骑那么大老远,就为了给她送点零食,那你还不如网上买个零食大礼包寄过去。”李远瘪瘪嘴,表示很难理解他的脑回路。 “哎,山人自有妙计。”钟晟挑眉,从冲锋衣夹层掏出一张纸,在李远面前晃了晃,又重新收回去,“在所有食物中,甜食是最会让人上瘾的食物,这主要是因为甜食会让人心情愉悦。如果一个女孩子天天吃令人愉悦的甜食,自然也会觉得送甜食的人也能使她开心,如此这般、循序渐进,让女孩子对你心生好感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李远惊讶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巴、巴普洛夫把妹法?” 钟晟对他摇了摇食指,一本正经地讲解着:“不止那么简单,我是经过科学考据过的,还精心制作了食谱,合理搭配,保证健康,甚至连生理期都有考虑进去。” “你连人姑娘的生理期都知道了?” “也不是很确定,”钟晟摩挲着下巴,思索着,“以前她在咱们队里实习的时候,曾经有几天只喝热水,我一不小心记住了,推测出来的。” 李远一脸凝重地看着他,阴恻恻地问:“师兄,这事你没跟别人说吧。” 钟晟耸耸肩:“只有你知道。” 李远桀桀怪笑,趴在钟晟身上去搜那张纸:“嘿嘿,师兄你这事干得太变态了,所以万万不能让温小满知道,为了你的性命着想,这么重要的食谱,还是让师弟我帮你保存吧。” 钟晟张开双臂任他去搜,异常淡定地说:“想看的话,拿去就好了,反正我还有备份。” “还有备份?” “重要文件至少有保留两个以上的备份件,这么关键的常识你都不知道?”钟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你都没因为丢文件而被老师打死,我真替你的运气感到惊叹。” 李远还要继续辩解,钟晟摆了摆手,拒绝与他继续交流:“我不能再继续跟你说了,小满该等急了。” 温小满觉得她不能再这样放任钟晟的投喂行为了,本来她一日三餐吃得好好的,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而钟晟这一可恶的行为,分明就是打破了她一直以来的膳食习惯。不行不行,她要找钟晟摊牌。 “钟晟啊,那个,呃,你以后能不能别给我送吃的了。当然,我不是不让你锻炼身体,良好的习惯鼓励保持,你还可以每天骑到这里来找我玩啊。”温小满咬着唇,犹犹豫豫地说。 “为什么,你觉得不好吃吗?”钟晟眨巴眨巴眼,有些无辜地看着她。 “好吃啊,不过……” “那就是我的行为让你觉得有负担了?”钟晟垂眼,神情有些黯然。 温小满看见他像羽毛一样的眼睫,心一下子就软了:“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再这么吃下去,我会胖的。” 第三章 正酣② 钟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手轻轻压在温小满肩膀上,条理清楚地分析着:“小满,你听我说,我依据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标准体重算法,算出了你这个身高所应达到的健康体重区间。相信我,你目前的体重离这个区间还有很远的距离。嗯,我理解你对身材的合理追求,是我考虑不周,现在我正式邀请你和我一同健身,不如我明天就为你挑选一款合适的山地车?” 温小满嘴角抽了抽,目光呆滞地说:“不、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的事对我来说都不麻烦。” “不不不……” “小满,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都是根据科学……” “钟晟,冷静!”温小满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钟晟的手,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的意思是,骑行这项运动不适合我,我会在宿舍练瑜伽的。” 钟晟被小满握住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他感觉自己耳朵有些发烫,垂下眼,心里暗自做了个决定——等下一定要好好研究瑜伽,看来小满很喜欢…… 一周后。 夕阳照在考古工地的窗户上,折射出波光粼粼的微光。 钟晟在探方里站起来,开始收检归拢考古工具,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很短的提示音,不像是电话。 短信?微信? 站在钟晟身边的李远微微有些诧异,不该啊,钟晟以前可是只要在上班时间一律开静音的人啊。 记得他还曾经问过钟晟,为什么不调成震动。 钟晟很有一套地告诉他,如果在提取文物的关键时刻,几秒钟的手机震动都有可能影响他的动作,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现在好了,确实不是震动模式了,改成铃声了? 在李远的密切关注下,钟晟摘下手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又放了回去,顺带还附送了李远一记斜眼。 不对,有情况。 李远撇撇嘴,偷偷推理着,钟晟看过手机以后,动作明显加快了,很着急的样子,是急着回某人的信息? 哼!李远鼻孔朝天很用力地哼了一声,用单身狗专用的仇视盯着钟晟的后背。 钟晟却像是根本没看到他,很快就收拾好东西,擦身而过的时候,连一丝注意力都没有分给李远。 钟晟施施然地走出工地,趁离开李远视线的一瞬间,极快地闪进一个没人的角落,四下瞟了几眼,发现周围十分清静,后背轻松地靠在角落里,喜滋滋地拿出手机。 “工作结束了吗?”是温小满的微信。 “嗯,结束了。”钟晟认真地打上句号,显得很严谨。 发出去以后,钟晟屏住呼吸,眼睛盯在屏幕上,根本不敢眨眼。 对方正在输入…… “叮咚——”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信息。 “一会来镇上找我吧,我请你吃饭。” 钟晟的瞳孔瞬间睁大,背过身去,额头抵在墙壁上,手握住拳,挡在嘴前,从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视角看过去,就可以发现他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最终咧嘴笑成了一朵花。 开心了一小会,钟晟突然站直,轻轻咳了两声,重新拿起手机,回复着:“稍微有点事,半个小时后联系你,好吗?” “好的。” 看到肯定的回复后,钟晟吹了一声自己很是满意的口哨,脚尖点在地上,将石子踢了好远,然后晃晃悠悠地回了宿舍。 他哪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他现在最紧急的事情,就是回去火速冲个澡,然后换身衣服,去找他的小满。 温小满和他约定的见面地点是一家理发店,钟晟到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他推开门走进去,发现这家店生意确实不错,来往好多人,一时竟没有看到温小满。 “这里!”没想到竟然是温小满先看到他,她背对着他,坐在一张靠椅上,此时正举着胳膊向他打招呼。 “要剪头发?”钟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有些疑惑。 “是啊,言情剧里的女孩子在分手之后,不都要剪个头发?人生需要仪式感,我要开始往前看了嘛。”温小满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冲他笑了一下。 此时,温小满的头发被发卷卷起来,露出了一双异常清亮的眸子。钟晟被她这一笑晃了一下,稍稍有些失神。 她原来的头发是什么样子? 似乎是黑色的直发,柔顺地束起,发梢落在雪白的脖颈后。 他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呀,但既然她喜欢,就依她。 “还要稍微等一会,马上就好。”在温小满被理发师催着去洗头之前,她如是说。 可等温小满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毫不意外地被惊艳到了。 嗯,心率变快了,他肯定地想着。 只见她海藻似的卷发泼墨般披在身后,露出小巧的耳朵和微尖的下颌,她并没有换发色,难得的是,黑发竟显得她的肌肤白得剔透。 “怎么样?”温小满在他面前站定,落落大方地询问他的意见。 “嗯,很好看。”钟晟微笑地回道,但在温小满难以察觉的角落里,他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男性天生带有一种领地意识,当钟晟意识到温小满的美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就产生了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忧虑——小满这么好,一定会被别人惦记上的! 看来,他的计划必须加快了,钟晟懊恼着自己的节奏不得不被打乱。 哎,如果温小满没有换发型就好了,钟晟在心里默默哀叹。 不行,要克制,如果被知道的话,小满会生气的。 夜色笼罩下来,两个人缓缓走在去饭馆的路上。 凤醴镇的绿化很好,路旁的行道树郁郁葱葱,有薄薄的月光从枝杈间露下来。 “下周有空吗?”温小满突然开口,轻声问他。 “嗯?” “我要毕业答辩了,邀请你去旁听,可以吗?”她的脚步顿了顿,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当然要去。”钟晟想都没想,一口应下。 “这么期待啊?”温小满笑了,尾音带了丝轻佻,有些挑衅地反问他。 “对啊,最期待看你被教授们刁难的样子,你可别到时候被问得哑口无言,向我寻求场外援助。”钟晟侃侃而谈,但眼神里藏了丝微不可察的宠溺。 “喂,小瞧我!”温小满被他惹到,不服气地转过身,就在这时—— “哎,小心。”钟晟猛地拉住她的手,把她向这边带去。 与此同时,岔路口突然冲出一辆摩托车,车速极快,远光灯晃得人眼花缭乱,那辆摩托车紧贴着她的身侧就蹿了出去,若没有钟晟拉了她一下,后果难以设想。 “怎么样,有没有事?”钟晟在一旁关切地问着。 温小满大呼好险,并对钟晟痛诉禁摩对交通安全的重要性,钟晟立刻附和,并表示明天就会向镇长信箱里写建议信。 但温小满没有发现的是,钟晟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并且一直没有放下。 而此刻,如果有一台ct探测仪,就可以看到,在钟晟的某一块大脑分区中,正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要不要放开呢,就这样一直牵着女孩子的手,有些显得不绅士呢。 但是就放开的话,有些……不舍得啊。 “唉,”钟晟苦恼地想着,“人生,可真是艰难啊。” 益大,是雄踞西南一方的高校,教育资金一向充裕,故而校园也修建得很漂亮,历史悠久,有些建筑物还带着民国时期的痕迹。 温小满两周前就已经向研发中心请假,回学校准备毕业答辩,钟晟没有过多打扰她,只是从朋友圈动态中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很忙。 如果六月的雨是为了离别而下,那五月的风里合该带了些匆忙,万物匆忙地生长,拼命地汲取着阳光和养分,为秋收冬藏多积累一份本钱。 但钟晟却不,他在学校里永远是最惬意的一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缘故,但只要他回到校园,平日工作中的严谨,就一点点地松懈下来,退回到那个随时都可以打个哈欠的学生时代。 他闲适地漫步在校园的林荫里,难得的请了一天假,总归是不着急的,那就没有目的地慢慢溜达,逛完了整个校园,总算找到了酿酒学院。 好巧没错过,等走到小满告诉他的那间教室,温小满正站在讲台上阐述她的论文。 钟晟站在走廊上,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凝望着她,呵,还真被她说中了,她答辩时候的样子,还真是自信到耀眼。 他没有走进教室,像个迟到的学生,懒洋洋地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任过往的风吹乱他的头发,偶尔有一句半句的话,随着风钻进他的耳朵。 啧,听不懂啊。 虽然他高中时数理化还学得不错,但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科生,小满的论文里充斥着各种公式各色反应,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哎,怎么会喜欢上理科生呢。 钟晟的血液流淌着浪漫浓郁的血液,他本来是个热烈执拗的男孩子,小的时候经常热血上头、不服管教,而现在所拥有的耐性和细心完全都是被考古工作一点一滴地磨出来的。虽然青春期来得太晚,但他一直以为他还是会喜欢文科生,中文系的女孩不是很好吗,他可以在她耳边轻轻讲甲骨文的发现,或者学艺术的,他画画也不错,还算志同道合。 第三章 正酣③ 酿酒与食品工程? 这到底是什么专业? 他转身,无不担忧地想着:万一以后没有共同语言,可怎么办。 不防这个时候,温小满似乎感觉到他在看她,趁着翻ppt的空隙,她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唔,怎么说呢,他突然明白了,那句经典的“尘埃里也能开出花儿”,原来是这个感觉。 还是走吧,钟晟想,再这么看下去,有点要命啊…… 而且,他有一个小想法:他需要一点仪式感,来证明他拥有浪漫的基因。 钟晟再次见到温小满的时候,她站在学院的布告栏下,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答辩顺利吗?”钟晟走过去问。 “还可以,有惊无险。”答辩结束,一身轻松,温小满冲他笑着吐了吐舌头。 “在看什么?”钟晟顺着她的角度看向布告栏,不由得一怔,布告栏上面贴了一张公示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温小满的处分结果。 “哎,本来不想让你看见的。”温小满笑嘻嘻的,装模作样地要挡,后来看见钟晟的神情有些严肃,她想了想,有些释然地开口:“警告的处分已经很轻了,我接受这个结果。” “嗯。”钟晟抿住唇,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还记得褚茜茜吗?”温小满突然转头问他。 “嗯?记得。”他记性很好,印象里还有这个名字。 “我向她道歉了。喂喂喂,你别这样看我……”温小满笑着拍了他一下。 “我以为……”钟晟低头看她,有些愕然。 “我也以为我不会道歉。”温小满叹了口气,怅然地说,“可能是快毕业了吧,有些过去执着的东西突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但事情总要有个结果,我和许诺要毕业了,褚茜茜明年也会跟着下一级重新开学,校园里每天都有新闻,这件事也会慢慢被人忘记,是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也对,事情总要有个结果。”钟晟点了点头,倏然拿出一簇白花,递到温小满眼前,“送给你,毕业快乐。” 温小满看见他指尖绽放的栀子花,眼睛突然亮了,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清香,她惊喜地看着他:“你从哪里摘得?” 其实这簇栀子原本就插在钟晟的西装口袋,但她却一直没有注意到,好似这花原本就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校门口有个卖花的婆婆……”钟晟声音低沉,带了些微哑。 “有人说,今生卖花,来世漂亮。” “那你前生肯定是个卖花的小姑娘。”钟晟低低地笑着。 “哎,”温小满的尾音拖得很长,瘪瘪嘴,没好气地说,“已经很久没有人说我漂亮了,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钟晟轻笑一声,“你就权当爱人眼里出西施……” “小满,我喜欢你。”钟晟低下头,声音压得有些低。 “什么?”温小满没听清他的话,不解地抬头。 紧接着,“咚——” 下一秒,温小满捂着额头,蹲在地上,痛苦地哼哼。 而钟晟则捧着下巴,生生被温小满的额头撞退了一步。 “嘶,小丫头练了铁头功吗?”钟晟仰头望天,无奈地说。 温小满不服气,顶嘴道:“那也不及好汉你下巴戳人。” 钟晟心头火被煽起,怒目而视。 温小满一步不让,回瞪过去。 钟晟看着小满,噗地笑了起来,拉着她站起来:“不行不行,我笑场了,刚才那段要剪掉,我们重来。” 说罢,还不等温小满反应过来,他就强势地拥住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小满,我喜欢你。” 什么!他他他说什么!温小满如遭石化,四肢百骸僵成一块板,瞬间与世界失联。 但下一秒,柔阮温凉的唇就印在了她的脸颊。 这一瞬,钟表停摆,时光静止,爱如阳光般撒下来,花满林荫道。 片刻后,钟晟见温小满没有反应,有些泄气,嘀咕道:“明明是你说的,要我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告诉她……” 温小满莞尔,霎时觉得周遭风物一下子明媚了起来。 唔,这个人是吃可爱多长大的吗? 要不然为何众生皆苦,唯独他是彩虹糖味? 答辩结束后,温小满在学校的事情也就告一段落,只需要等到六月底参加完毕业典礼领到毕业证书,算是正式和学生时代做了个道别。 中间这么久的空闲期,其他人可能会好好策划一场毕业旅行,抓住青春的尾巴,去看看世间的山湖河海。 但温小满对此却兴趣缺缺,研发中心那边也请了长假,不着急回去,左右也没什么着急的事做。 “不如我跟着你回考古队继续实习吧。”她想了想后对钟晟说。 钟晟自然十分欢喜,按照计划,考古队的工作将在七月初结束,此时考古工地上的实习生也都结束了实习,回到学校准备期末考试。小满现在回考古队,既可以帮他的忙,还有助于进一步培养感情,这可是好事,大好事!钟晟暗暗惦记着,他可没忘了李远的前车之鉴。 想到这,钟晟不由得皱起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的工作关系在北京,现在是借调到益州省考古所,等凤醴遗址这个项目一结束,他还是要回北京的。等到那时候,他和小满之间就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 钟晟的呼吸一滞,猛地抓紧身边人的手,温小满不解地看过去,就见到钟晟目光炯炯,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事不宜迟,今晚就走?” “呃,”温小满的眼角抽了抽,“其实也不用这么快吧。” 钟晟垂下头,又露出如大狗狗般湿漉漉的眼神:“但是我只请了一天假,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难道你不想跟我一起回凤醴吗?” “我……”温小满犹豫着。 钟晟歇了口气,继续说:“我是借了李远的车开来益大的,汽车一公里的碳排放是0.27千克,这里到凤醴镇有160公里。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人均碳排放就会高达43.2千克,你要是能和我一起回去,那结果就大不一样了,人均马上就可以下降到21.6千克……小满,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对环保问题一向格外关注。” “不要再说了!”温小满立刻打断了钟晟的话,语气坚决地说,“等我一小时,一定跟你走。” 他这种严谨的学术派撩妹,她完全招架不住,她现在只觉得自己脑门上悬着一个时刻变化着的数字,不断提醒自己排放了多少二氧化碳,可恶啊。 完了完了,她要被钟晟吃死了。喂喂,刚才钟晟眼睛里是闪了一道名为狡黠读作阴谋得逞的光吗?是她看错了吧,嗯,一定是她看错了,她才不会被钟晟给骗了呢。 在钟晟的催促下,温小满稍微整理了一下留在学校的行李,就一起回了凤醴。 或许是近乡情怯,她坐在副驾驶上,看车窗外熟悉的风景历历闪过,心底里竟然生出几分紧张。 果不其然,等到她重新站在考古工地上,看着被完整发掘出来的酿酒遗址,脑子里突然涌出来很多事,有些怅然失神。 “怎么了?”钟晟问她。 温小满叹了口气,指着那片发掘出来的古窖:“这些古窖……在考古工作结束后,会怎么样?” 钟晟有些讶然地看着她,沉思片刻,才斟酌地说:“益州省考古所正在向上面申请,有可能会被评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果这样的话,除却需要保护性回填的部分外,其他遗迹都将保留下来,用作研究展览。” 温小满蹲下来,随手抓了把泥土:“我是学酿造,酿酒酿酒,其实说白了,很简单,粮食加上水,封进窖池里,没那么神奇,也不需要太多工序,能否酿造成功,最关键的其实是窖泥里的微生物,正是依靠这些微生物的发酵,水才能变成酒。” 钟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你想说什么?” “现在是工业时代,机械化酿酒所用的窖池是大窖,但你看看眼前的,有圆形的、腰形的酒窖,这些分明都是小窖。理论上说,小窖容积小,酒醅与窖泥的接触面积自然也会变大,相较于大窖酿造,更有利于微生物活跃,发酵也会更加充分。因此,小窖酿造的酒品质肯定优于大窖。”温小满缓缓站起来,眯起眼,继续说:“我就在想这些古窖究竟还能不能酿酒。” 听到这里,钟晟眉头微皱:“但这些酒窖已经几百年没有用过了……” 温小满突然笑了,轻轻拉住钟晟的手,安抚地说:“哎,你不用劝我,我明白,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古窖的菌群要检测、要培养,而且小窖酿造过于依赖人工,成本大大高于大窖,确实很难推向市场。但你也要考虑到,一个专业的酿酒师对于高品质酒品的追求啊。” 突然,温小满只觉得背后伸出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她的脑袋猛地向钟晟的脑袋上撞去。 第三章 正酣④ “嗷!”温小满愤怒地往后看去,是谁,她的脑袋再这么撞下去,迟早要得脑震荡。 只见李远站在她和钟晟身后,盛气凌人地叉着腰,嚣张地说:“你俩发什么呆?还不抓紧干活!” “嗯?李远你的报告写完了?”钟晟一边宠溺地揉着小满被装疼的头,一边阴恻恻地威胁李远。 “嘤嘤嘤,你好凶……”李远的气焰马上就弱了下去,“咳咳,那什么,小满,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让我帮你把落下的实习工作都补起来!” 温小满抬着下巴,得意洋洋地从李远手里抽出一双手套,左边脸写着为虎作伥,右边脸写着小人得志,怪笑两声:“关于我的工作安排,麻烦李远研究员跟我的男朋友钟晟商量,好嘛。” 说完,她一边甩着手套,一边吹着口哨,心情很美丽地走开,留钟晟和李远两个人原地石化。 过了好一会,钟晟才慢慢转过头,愣愣地对李远说:“她她她刚才是喊我男朋友吧。” 李远也呆滞地转头,和他对视了几秒后,突然暴起跳脚:“啊呀呀,情侣都应该烧死,烧死!” 其实,凤醴酿酒作坊遗址的现场发掘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发掘出土的文物整理工作。 可惜发掘到最后,也没有再出土液态酒。 会遗憾的吧,得知这个结果,温小满无不担忧地看着钟晟:“没关系,下一次,下一次发掘一定会有的。” 钟晟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是第一次温小满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迷茫:“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要说为了老师,倒也不是,我不是那么迂腐的人。每个考古人从入行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能发掘出什么文物,多半是靠天意,个人能做的就只是大胆猜测、小心求证。按理说,液体本身就不宜保存,酒精更容易挥发,液态古酒没被发现很正常,能发掘出来才是意外。我其实并不是一定要发掘出古酒,我只是害怕。 “老师曾经亲手发掘的古酒,是国内甚至全世界第一次出土的液态古酒,从那以后,他一辈子都在研究古酒的文物保护,就为了能让出土的古酒保存时间长一些,再长一些。他那么多学生,只有我跟他最久,这些知识,他倾囊相授,从不藏私,为的就是等他老了、病了、不能亲临考古工作第一线的时候,还有我能继承他的衣钵。 “我们做的工作叫做保护性发掘,为什么叫保护性发掘,是因为在技术条件不成熟的前提下,让文物留在地下是最好的保护,之所以要发掘,是因为不得不发掘,那就是在抢救!小满,你只去过凤醴一个考古现场,你不知道,在河南、在陕西,地底下有多少好东西是被盗墓贼给糟蹋的,又有多少古墓是因为被盗墓贼盗挖了才开始发掘的。我有时候就害怕,或许真的还有液态古酒被奇迹地保存下来,但是就因为盗掘,挥发了、变质了、或者……直接被有眼无珠的盗墓贼倒在地上,抱着那些他们认为更有价值的青铜器扬长而去。” 温小满静静地看着他,他越说到最后,声音抖得越厉害,那种无能为力,就像一个医生没能挽留住患者的生命,真实而又实在地悲伤着。 她以前也曾看过那些盗墓题材的小说,看故事里的主角在古墓里惊险刺激地冒险,她会参加考古队的实习,或多或少,也受到了这些故事的影响。 但现在,她听完钟晟的话,第一次认识到考古,和盗墓是多么的天差地别,甚至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都是对考古工作的亵渎。 温小满轻轻从身后拥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就这样,静静的,无声的,把她的理解,她的尊重,传达给他。 据说拥抱是两颗心距离最近的时刻,无关爱恨、无关情欲,只是单纯的相拥都能传递给人力量。 渐渐地,钟晟的心跳平复下来,他轻轻拍了拍小满的手臂,释然一笑,说:“嗯,是我说多了,没事的,液态古酒有价值,其他文物就没有价值了?那怕一小块陶片、一缕薄绢都有研究价值,文物保护工作无小事,是我偏执了。” 温小满愣愣地松开手,放钟晟重新回到操作台,面对堆积如山的碎瓷片,他逐一清理、编号、归档。 像这样的碎片,在这几个月的考古工作中足足积累了有好几个麻袋,它们分布在不同的土层、不同的探方,因为或偶然或必然的原因,跑赢了时间,保留至今,而后被考古队员发掘出来,重见天日。 其中有些碎片,可能只是孤零零的一角,其上所承载的文化价值毕竟有限,但他呢,还是给予了这些出土文物应有的尊重。他说,考古工地无废物、文保工作无小事,在他眼里,这些碎片被剥离了经济意义,与精美完整的陶瓷器一样,他同样热爱。 该怎么看眼前的这个男人呢,她想。 他对专业领域有着近乎执念的严谨,但其实又是个格外温和体贴的男人,好教养、好出身,一身书卷气却眼界开阔,能原谅别人,也放过自己。 多好的人啊,她想。 她,何其有幸,遇到他。 她展颜一笑,走上前去,突然拉住他的手臂:“我以前有没有对你说过喜欢你。” “呃,没、没有?” “呐,钟晟,我好喜欢你啊。”好久没这么热烈而直白地表达对一个人的爱意了呀,温小满笑得好开心,突然踮起脚,很用力地揉了揉钟晟的头发。 温小满很是满意地看着钟晟被她揉乱的发梢,突然又板起脸,像中学班主任一样,严厉地对钟晟说:“好好工作,不许分心,都是文物呢。” 话音一落,温小满就装模作样地逃离了现场。 钟晟被她这样一惊一乍弄得有点懵,指间原本夹着一根笔,突然无意识地转了转。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又回味了一遍,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 她说喜欢,喜欢自己。 钟晟心里的餍足感被这两个字无限放大,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桃花。 不过,他懊恼地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 但摸头什么的,绝对不可以!不过这次……哎,算了,放过她了。 钟晟和温小满在考古实验室忙了一天,傍晚的时候才结束工作。钟晟最后走,临走之前,还要再检查一遍安保措施才能落锁,温小满便在外面等他。 “温小满?”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温小满回头一看,发现凤醴研发中心主任秦故明正站在不远处,身边还站着两个助理。 温小满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秦故明,心跳猛地跳漏了一拍,仿佛翘班被抓包了一样,慌慌张张迎上去:“诶,秦主任,您怎么在这?” 秦故明和身边的助理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来,笑着对温小满说:“这里是凤醴酒厂,我在这很意外吗。倒是你,不是回学校忙毕业的事了?” 这几句话在此刻显得很有几分意味深长,温小满讪讪地说:“没有,秦主任,毕业证还没有发下来,所以……” 秦故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没有在催你,不过……你不跟我介绍一下,他是谁吗?” 温小满一怔,此时才发现钟晟已经走到她身后。 “他是……” “你好,我是温小满的男朋友,钟晟。”钟晟没等温小满说完,主动向秦故明伸出手,语气不卑不亢,姿态有礼有节。 听他这样说,温小满的脸腾地有些烧,愣愣地看着他。 他是国内最年轻的考古学家,是益州省考古所请来的文保专家,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小有成就,对外介绍时,却丝毫不提这些,只简单地强调是她的男朋友。 这……让她如何不欢喜。 “凤醴酒业研发中心,秦故明。”听到钟晟的名字,秦故明的表情也变得郑重,握手后才笑着看向温小满,“原来如此,钟教授年轻有为,我早有耳闻,小满你可是捡了个宝,可要珍惜啊。” 秦故明这几句话说得小满有些惶恐,连忙附和道:“秦主任,你说的哪里话。” 秦故明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行了,少敷衍我了,毕业证拿到以后,早点回研发中心报道。你早点回来就职,我也好早点给你‘转正’啊。” 秦故明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不明不白,“转正”二字也咬字奇怪,温小满直觉上感到不对劲,甚至等秦故明走了好久,还在想他的话。 察觉到小满的不对劲,钟晟忍不住攥紧了她的手,轻轻地晃了晃:“他是你同事?” “可以说是顶头上司,他是研发中心的主任。” “这么年轻的研发主任,那他结婚了吗?” “嗯,这我怎么知道,再说要论年轻这回事,你还没资格说别人吧。” 第三章 正酣⑤ 小满笑着抬起头,却意外地在钟晟眼里看到一道锐利的光,她后知后觉地问道:“怎么了?” 钟晟深叹了口气:“没事,随便问问。” 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但接下来的气氛就有些凝滞,温小满沉默地跟着钟晟的步伐,两人之间一路无言。 温小满有些不懂,钟晟是生气了吗,但那又是因为什么,明明方才还好好的,还是说他只是在享受静谧。 但无论如何,温小满的心情都或多或少的收到了影响,变得有些沉郁。 “小满。”钟晟突然站住,沉声喊小满的名字。 “你到底怎么了?”温小满没好气地回道。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眸光清澈。 “以后?”小满不解。 “对,以后。”钟晟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肯定。 “以后就好好的啊。”小满理所当然地说着。 听到这样的回答,钟晟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的疲惫显而易见,他抓住温小满的肩膀,力道有些控制不住。 “但是你知不知道,等这边工作结束后,我就得回京城了。而你,会留在凤醴的,对吗?” 现实“哐”地一下砸到面前,连扬起的灰尘都是温小满从来都没遭遇过的。她平生所见过的爱情,是那么的普通而又千篇一律,两个人白天上班,晚上依偎入睡,再养个孩子,便是一生。即便曾经和许诺交往,也不曾考虑过距离和未来的事情,可钟晟却在向她要个以后。 她要跟他回京城吗? 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许有这个可能,京城也有很好的酒业集团,但是……这就意味着她要放弃在凤醴的一切。 一年前,她来凤醴调研。 半年前,她去凤醴遗址考古队实习。 两个月前,她到凤醴研发中心打杂。 她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能够留在凤醴,做凤醴的专业酿酒师。她看好凤醴,也喜欢凤醴,凤醴拥有迄今为止全国年代最古老的烧酒作坊遗址,在她眼里,未来大有可图。 去北京? 重新开始? “我……” 小满眼中的那一丝犹疑钟晟没有放过,他要比她想象中的更了解她,他抓住温小满肩膀的手忍不住加重了几分力道,闭了闭眼,将他心里深思熟虑很久的话缓缓地告诉她。 “小满,我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可以调到益州省考古队工作,益阳市离凤醴镇不远……” “不要!”温小满几乎是尖叫着说出这两个字,话音落地后,甚至连空气都比刚才寂静了几分。 钟晟震惊地看着她,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心跳乱得好似刚刚跑了五十米。 对,是她慌了。 她知道钟晟的工作性质,如果想稳定下来,就意味着不参加田野考古。但他还不到三十岁,那么年轻,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考古队里最年长的周长河,分明都快四十岁了,还要坚持,他就这样放弃了? 这么大的压力,这么大的负担,她承受不起。 “你在京城的工作那么好,资源和益州省根本没法比,放弃的话,实在太可惜了。”温小满语无伦次地向钟晟解释着。 钟晟一把抱住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无奈地在她耳侧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没事的。” “没、没……没事了?”小满对他今天的反复无常很不适应,手足无措地问着。 钟晟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呼吸交织:“嗯,没事了。”放开她,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向前走去,“顺其自然就好。” 温小满知道钟晟是个很可靠的男人,有非常强大的执行力,拖延症什么的跟他没有一丝关系,但此时的她却不怎么明白他所谓的“顺其自然”,直到不久之后。 既然被秦故明抓了包,温小满也不敢再在考古队耽误多久,和钟晟腻歪了两天,就匆匆回研发中心报道。 研发中心不少同事对温小满提前上班的行为表示很不解,纷纷奇怪她为什么不多玩几天。 为什么要回来上班? 因为强烈的求生欲呗……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出口,温小满只能尴尬地笑笑,推脱在学校待着太无聊了,想回研发中心多学点东西。 “年轻人就是有劲啊,刘工收了个好徒弟。”一个同事在旁边打趣着。 刘工笑着应了下来,就招呼温小满过来干活。 刘工全名叫刘洪涛,是负责带温小满的师傅,五十多岁的年纪,平日里笑呵呵,捧着个保温杯,话也不多。 刘工早年是学化工的,是厂里第一代酿酒工程师,干到这个年纪,凡事都看开了,就等着安稳退休。 刘工带温小满,好也不好,好的是刘工地位超然,和其他人没什么利益冲突,小满跟着他不用过于担忧办公室内部矛盾;不好的就是刘工地位超然,心态也超然,事不关己不出头,小满跟着他,确实也拿不到什么好的项目。 温小满对此却没有想太多,萌新不都是这样嘛,能遇上脾气这么好的师傅,已经是万幸了,至于其他的,慢慢熬呗。 想到这里,温小满不由自主望向了研发中心那间全透明的玻璃办公室,听说集团内部确实已经通过了女性专属酒的立项,由王莉王总工带队,从研发中心里抽调工程师,成立专项组,自主研发。 酿酒工程师这一行里,女性本来就是少数,能做到总工这个级别的,也就是王莉这独一份了。说句不要脸的话,上学的时候,温小满一直视王莉为自己的职业目标来着。 女性专属利口酒啊,她还挺感兴趣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够参与进来。 似乎是感受到温小满的视线,原本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的秦故明突然向她这个方面看过来,甚至还朝她点了点头。 温小满被吓了一跳,眼神躲闪开来。 不管看过多少次,秦故明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依然完全无法适应。可能真的是因为道行差得太多了,只要在秦故明的视线下,她就仿佛是现了原形的小妖怪,无处遁形。 啧,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那感觉真难受。 温小满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跟在刘工身后,逃似的跑了。 看到她这个样子,秦故明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心情很好地笑了。 还真是听话啊,他想着,这么乖的话,是不是应该给个奖励呢? 温小满回了研发中心,钟晟又恢复了往日“送外卖”的骑行锻炼。 其实,温小满有些心疼钟晟每天都要骑那么远来找她,还曾经建议他换辆小摩托。 但钟晟坚称,骑行本来就是他日常锻炼的一部分,只是顺便来看她而已。 尽管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怪怪的,但考虑到钟晟的行为习惯,温小满最终认定可信度颇高。 后来,温小满只好选了个折中方案,在钟晟的指导下,她也购置了山地车和骑行装备,每天陪他骑一段山路,对身心健康都十分有益。 只不过渐渐地,温小满发现骑行倒是没有骑多久,分别倒是要花去近半个小时。 偶尔走夜路的人,有一定几率可以捡到两辆山地车,以及路灯下,一对亲亲抱抱拉小手的狗男……啊呸!小!情!侣! 怎么办啊,每天都有好多话想说给他听,只见了这么一小会,他就又要走了,哎呀,有点舍不得。 温小满环着钟晟的腰,头靠在他的颈窝里,恋恋不舍地想着。 而身旁的钟晟则丝毫没有被儿女情长影响的迹象,他微皱着眉,低头看着腕表,冷静地说:“小满,时间到了,我要回去了。” “好吧好吧,你走吧。” 喂喂,这个男人也太冷静了吧,难道只有自己沉湎于感情中嘛。 小满泄气地扶额,冲钟晟随便扇了扇手,打发他走。 钟晟见她这样,噗嗤一声笑了,轻轻地揽过她,额头相抵,微哑的嗓音渲染出暧昧的氛围,“再等等,小满,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温小满眨了眨眼,表示猜不到。 后来,关于这件事,还是在考古队八卦第一人李远同志那里窥见了端倪。 几日后,李远向温小满致电,说钟晟经常在工作时间接电话,非工作时间也不像以前主动加班,工作效率比之以往大大降低。李远认定是温小满这个“祸水”影响了他可爱可亲的师兄,向她表达了强烈谴责。 温小满听了以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关她什么事,她根本没有在工作时间和钟晟通过电话。 在听完温小满的事实陈述后,话筒对面的李远至少沉默了半分钟。 “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李远小声惊叹着。 “呵呵。”温小满冷笑着。 “不是,哎,小满你听我说,钟晟他不是这种人……” 话筒里的李远大声咆哮着,温小满赶紧把电话拿开,也没耐心继续听他说什么,干脆就挂了电话。 温小满摇了摇头,立刻就给钟晟发了条微信:“我觉得李远的工作量有点少,建议酌情增加。” 第三章 正酣⑥ “收到,会考虑。” 看着钟晟秒回的微信,温小满想了想,垂眼继续打字:“最近忙什么呢?” “有点事,马上就好了。” 但钟晟这条回复,温小满还没有来得及深思,就被人打断了思绪。 一个同期的实习生,敲了敲她的桌面,说:“小满,秦主任找。” 温小满一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秦故明的办公室,隐约看见秦故明背对着她,似乎是在接电话。 她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向主任办公室走去。 敲开办公室的门后,温小满果然看见秦故明站在落地窗前,嘴角依旧是熟悉的似笑非笑,自然光打在他一侧的脸上,显得另一半脸晦暗不明。 “秦主任,您找我有事?”温小满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问。 “嗯,先坐。”秦故明随意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将手机扔在桌子上,舒服地靠在靠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毕业证快发下来了吧。” “嗯,我下周就回学校取。”温小满点头,手心里有点发潮。 “那……拿到毕业证以后,就直接去人事部门签合同吧。” “秦主任,这是说……”温小满猛地抬头,看向他。 “不明白?”秦故明唇边笑意加深,“我不是说了要给你转正,没当真?” “主任,不是……”温小满按捺住心中的雀跃,赶紧解释道。 秦故明却没有在意那么多,他偏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着她看不懂的意味:“其实我是很欣赏你的,无论是专业水平,还是……别的。” “谢谢主任的赏识。”温小满极快地笑了笑,垂眸说道。 “那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秦故明一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 “……”温小满沉默,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声,指甲陷在手心里,不自觉地掐出红印。 秦故明有些玩味地看着她说:“小满啊,有些事,你必须明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主任,王莉总工带队的那个女性专属利口酒……”温小满突然松开攥紧的手,眼神坚决地看向秦故明。 “怎么,有兴趣?” “嗯,有兴趣。”温小满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但是你资历不够,那个团队里不需要一个刚刚转正的助理酿酒师。但是,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你得明白,不想循规蹈矩地熬年资,就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嗯,我知道。”温小满看向他,眼神清澈。 听到她这样说,秦故明的眼睛里笑意愈浓,带着一种得逞的幸灾乐祸。 “所以,我决定不参加女性专属利口酒的项目……我觉得,能跟着刘工,也挺好的。”温小满这句话说得很慢,但吐字异常清楚,她分明看到办公桌后秦故明的眼神慢慢暗下来,嘴角一反常态地僵住了。 温小满话里的每个字掷地有声地砸在地上,空气瞬间凝固。 片刻寂静过后,秦故明突然低低的笑了:“呵,小满啊,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行吧,既然你是这么考虑的,那便依你。但你可要考虑清楚,这个决定,至少会让你多奋斗三年。可别后悔,我啊,过期不候。” “秦主任,我刚毕业,职业生涯才刚开始,人生漫长,才三年而已,我不着急。”温小满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自信地看着秦故明,笑得不卑不亢。 “看来真没给你选错师父,刘工带你最合适。行吧,那你先回去吧,好好干。” 温小满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 “小满。” 温小满脚步一顿,握住门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她回头,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标准的微笑:“秦主任,您,还有事?” 秦故明缓缓地从靠椅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神色是难得的正经。 “我今年36,未婚,每年体检都是健康,身材维持得还算可以,衣品也不差的,温小满,你觉得呢?” 温小满松开握着门把的手,正面看着他,言笑晏晏:“秦主任,您说什么呢,你可是咱们研发中心的颜值担当啊。” 温小满坐回到自己工位上,心脏还在嘭嘭嘭地跳个不停,她故作镇静地打开自己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胡乱点开几个页面,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秦故明他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样吗? 温小满勉力压住心慌,左右偷瞄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自己,她轻吁了一口气,点开集团内网,在搜索栏中输入了秦故明三个字。 略去一大堆秦故明出席活动的新闻稿,温小满打开管理团队矩阵,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的履历表。 说实在的,履历表这个东西,也是神奇,短短几行字,就能概括一个人迄今为止的人生。 秦故明的履历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无非是毕业于这个名校,进修了哪个管理学硕士,又于何时入职、升迁,带领团队获得过诸多成绩之类的。 温小满也不知道她在找什么,草草看过,目光最后停在履历里那小小的一方照片上。 手腕上的名表、考究的西装、还有利落的发型,诚然是一副商场精英的姿态,但平心而论,秦故明的五官是绝对的加分项,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哪种意义上都不能说是难看。 但一联想到秦故明平日里的做派,就很难将他和这么正气凛然的面孔联系在一起。 唔,怎么说呢,秦故明这个人,总让她感觉有点“邪性”。 就在温小满移动鼠标想去点网页右上角的小叉号的时候,她的手机倏地一震。 她心里一惊,放开鼠标去看手机。 “小满,你喜欢紫色,对吗?”是钟晟的微信。 温小满瞬间松了口气,但仿佛就像有魔力似的,看了这句话,温小满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她放下手机,忍不住笑话自己方才的慌张。 有什么好怕的,还没做什么自己就吓成这样。 再说,她还有他啊。 想着这些,温小满抄起被她丢在一边的鼠标,唰唰唰地把关于秦故明的网页尽数关掉。 嗯,一瞬间神清气爽。 等到了领毕业证的日子,温小满独自回了益大,钟晟忙得快要抽不出身,但表示会去车站接她。 答辩结束后,温小满的导师就对她的毕业论文非常欣赏,让她拿回去再认真修改一下,发表到核心期刊上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温小满站在导师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恭敬地敲了敲门。 导师看见是她,笑吟吟地说:“修改稿我看过了,很不错,你按照我给的格式再整理一下,下周我就拿去投稿。” “老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温小满犹豫了一下,郑重地说。 “什么事?”导师扶了扶眼镜框,疑惑地看着她。 “我想在作者栏上再加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这篇论文不是你自主完成的吗?”导师震惊,语调陡然拔高。 温小满拿着论文的手微微用力,突然抬起头,坦然地说:“论文确实是我自主创作的,但是有一个人,为我论文的创作提供了很多资料,所以我想加上他。如果给他第三作者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妨碍吧。” 导师平静地看着温小满,沉默良久后才说:“既然是你自己的决定,我尊重你的选择。” 听到这句话,温小满全身霎时放松下来,略显激动地说:“谢谢导师。” 看着这样的温小满,导师突然变得有些怅然:“要毕业了啊,小温,你是我很欣赏的学生,但也是给我添了最多麻烦的学生。好好干,不要给我丢脸。” “是,老师。”听到这样的话,温小满心里不由得一热,导师他帮了自己确实太多太多,她忍住眼角的泪意,向导师郑重地鞠了个躬。 “行了,快回去改论文吧。”导师看着她,笑着说,“你走的时候把门给我带上,我要看会球赛。” 临走之前,温小满又重新逛了一遍这个她生活了七年的校园,虽然没有人陪她拍毕业照,但她很认真地拍了许多张校园的风景照。或许毕业以后的很多年,她都不会去看这些照片,但此时此刻,这些照片却是毕业这个宏大仪式里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知不觉的,她居然走到法学院的教学楼。等她发现时,脚步一停,顿时有些心惊肉跳。 她哂笑,这可能就是所谓的肌肉记忆吧。说实话,这七年里,她在这栋楼待的时间远远超过酿酒学院的自习室,但往事如烟,这以后也都是回忆了。 分手后,她就再也没有了许诺的消息。她能肯定这是许诺有意为之的结果,所以说,他确实是个心地很好的男孩子,在她选择离开之后,没有指责、没有争执、没有诋毁、没有撕破脸。 她的手轻轻放在胸口,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后来,她听到一个声音绮丽的民谣女歌手边弹吉他边唱:“华衣子弟曾少年,多少老死江湖前。” 经此一别,再不相见。 再见了。 再见。 后记 后记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和温小满一样,处在惶惶的研三。但我毕竟不如温小满传奇,在课很少的日子里,我都是躺在床上,做着白日梦度过的。经历过毕业季的人应该都知道那种感受吧,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看似有很多路都可以走,但其实真正可以选择的机会很少。 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有这样一个姑娘,和我一样的年纪,差不多的经历,却有一个清楚的目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东西,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不后悔,不回头,沿着那条设想好的路,硬着心肠,哪怕遍体鳞伤也要走下去。 是而,有了温小满。看似不务正业地选择了考古队的实习,却峰回路转得到了酒厂工作的机会,步步为营也好,因缘际会也罢,这是温小满,是我心中的那个姑娘。 当然,还有爱情。 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我是不会喜欢钟晟这样的男孩子的,生涩、木讷,轻易不会对女孩子好,一旦动心,所有的体贴又显得有些用力过猛。怎么说呢,太过板正的温柔,总觉得魅力有限,不及那些带着桃花眼的男生,轻飘飘的一个坏笑。但在我写的过程,却意外地感觉到了钟晟的可爱,那种实实在在的熨帖,得到了确实不想再失去,失去了又的确会怀念,无怪乎温小满会念念不忘。 温小满的爱情不能说是一帆风顺的,甚至可以说是坎坷的。可真实的感情又的确如此,因为一眼的心动在一起,又因为一瞬间的心碎而分开。现实中,有多少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但在故事里,我想给温小满和钟晟一次回血重来的机会,毕竟世界没爆炸,宇宙没重启,凭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 可能我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正处于漫长且看不到尽头的单身期,从而影响了整个故事的甜度。但我珍惜这份理性,让我思考了很多,比如有没有什么是高蹈于爱情之上的。这些问题绝对不会是恋爱中的我所会考虑的,毕竟恋爱脑如我,彼时彼地,脑子里想的,只可能是有情饮水饱。不过,我觉得这些问题,应该是成长后的温小满所能想到的,因此,我给她设置了绝境,设置了抉择,而她的答案,也藏在了故事里。 这个故事就到这里吧,我觉得还挺圆满的。愿你也能和温小满一样,有欢笑,有收获,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如果一时还没有遇到爱的那个人,也没关系,毕竟,世界和我都爱你。 晚安。 栗子酒 2018年夏于家中 这篇文最初成稿于2018年,后来我在20年的时候,又重新修改了,两年过后,增加许多新的体悟,文章也变得和最初有所不同,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文,望大家都好,晚安。 栗子酒 2021.3.23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