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传》 一、两生缘(文)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巅。 一片桃花的玉瓣自枝上旋转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了一只猴子的手中。 这猴子用不十分灵活的手指捻起这片花瓣,凑到鼻前闻了闻,一股清香若有若无,猴子皱了皱眉,一双大大的眼睛如闪亮的星星,孩童般清澈无邪。 他便盯着这花瓣,仿佛这花瓣是情人的红唇,从正午,直到黄昏。 终于,这花瓣开始萎缩、干瘪,毫不掩饰的失望在猴子脸上呈现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终于站起身来,向山下奔去。 而那花瓣,自山顶缓缓飘落,坠入山间的一条潺潺溪水中,随波逐流。 头顶的是天,脚下的是地,这是树木,这是丛林,溪水,鲜果,青草,荆棘,岩石……那一群嬉笑打闹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可是许多个我? 一只猴子望着一群猴子,脚步放缓了下来;一群猴子望着一只猴子,指指点点,吱吱怪叫。 “过来啊!”一只高大的猴子叫道。 “为什么要过去呢?”猴子说。 “我们都是猴子,要在一起啊!” “原来我是一只猴子……那么,什么是在一起呢?” “在一起……就是……就是不分开。”高大的猴子答道。 “就是和你们一样,离得那么近吗?”猴子问。 “对的对的。”高大的猴子扔过去一只鲜桃叫道,“我叫阿飞,这个桃子送你吃了。” 猴子接过鲜桃,不明所以。 “很好吃的。”阿飞叫道。 猴子拿起鲜桃,试着咬了一口,艳红的汁水四溅,胸前的毛发上多了许多点点滴滴的露珠。“它喜欢被我们吃吗?”猴子问。 阿飞咧咧嘴,像是在笑:“我只知道我喜欢吃它,哪里管它是不是喜欢被吃?” 猴子看着手中多了一道齿痕的鲜桃,像受了伤,像流了血,突然,猴子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要咬上这一口呢?不过,味道还真是……鲜美啊! “你叫什么名字?”阿飞问道。 猴子含着桃子怔住:“我还没有名字。” “我们都有名字,我叫阿飞,那个是阿宝,那个是小天……”阿飞一一介绍。 一股道不明的情绪在猴子心中蔓延开来,很不舒服的感觉,这是……悲伤?仿佛有一个声音在猴子脑中响起。是谁?谁在为我诠释悲伤的定义? 自然无人应答。 物以类聚,众猴纷纷围到了猴子跟前,一只小猴说:“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看见了。”猴子挠挠脑袋,他自己也不知道此身来自何处。 阿飞露出了一个郑重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道:“就叫你石猴吧。” 猴子咬了一口桃子,喃喃道:“石猴……石猴,这算是名字吗?” 一只老猴道:“你若答应,就算是名字了。” “好吧,石猴就石猴。”猴子心中又一股奇妙的感觉升起,石猴,这称呼怎么如此熟悉? “那我叫了。.info[]”阿飞美滋滋道,他还是第一次给别的猴子取名字,在猴群中,一般只有几只老猴才有这个权力。 “石猴!”阿飞喊道。 猴子恍若未闻,不知在想着什么。 “石猴!石猴!”阿飞又大声叫道,猴子还是不答。 一只小猴小声道:“他怎么了?” 阿飞有点羞怒,第一次给人家取名字,人家却不理他。他扬起毛茸茸的手臂,道:“这猴子有点耳背,我们一起喊。” 十几只猴子齐声叫道:“石猴!石猴!石猴……” 猴子的脑袋里轰然一声巨响,他闭上眼睛,思绪穿越万水千山,跨过无数往生岁月,回到了那曾经为人的一世…… 时侯,是自己前世的名字。爸爸姓时,妈妈姓侯,这个有歧义的名字便自然而然地应运而生了。 时侯是学表演专业的,家里五代经商,便在海外也称得上是巨富,但他与那些只知道飙车勾女的富二代们不同,读书做事极为认真。 国内那个尽人皆知的导演,姓张,以拍摄金氏作品著称,近年又转攻古典名著系列,第一要拍的便是《西游记》。 时侯的母亲一心想让孩子进入娱乐界,时家就是不缺钱,硬生生用银子铺路,给时侯买了一个孙悟空的角色。 时侯对母亲的做法非常不以为然,他对张氏导演的作品从来都是不屑一顾,但自己偏偏又极爱《西游》,几经考虑之下,便应了母亲。 《西游记》这本书,时侯小时候便已翻了无数遍,里面的人物无论大小,他都如数家珍。这次为了准备角色,他又将这本经典巨著从头到尾看了几遍。 拿到剧本后,时侯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失落的一天,这剧本简直烂到了极点。时侯看了之后不禁发问:还能再烂一点吗? 插科打诨恶搞穿帮是整个剧本的主题,单看剧情,时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居然就是自己心中的《西游记》。 扔下剧本,时侯打开电脑,给编剧发了一封电邮: 此版本《西游记》过于正统,在下恐难胜任。 如将剧本按照下面的模式修改,我情愿饰演其中任一角色。 在三国时期,唐僧师徒奉孙权之命,从东吴到西蜀取经;途中遇梁山好汉剪径,所幸黛玉拔刀相救。为此,唐僧与黛玉产生了一段旷世缠绵的爱情,与黛玉青梅竹马的宝玉跑去找唐僧算账,被城管打死,转世为孔明,主政西蜀,掌管真经……如此一来,将四大名著一网打尽,跨越时空与伦理,挑战逻辑与世俗,岂不快哉? 发完邮件,时侯摇头笑了笑,自己又何必与人家怄气,在这个年代,再烂的作品都有无数拥趸,管他呢。 时侯将这份无数人求之不得的剧本撕成了粉碎,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妈妈:“这个角色我不演了。”时侯能想到电话那头妈妈错愕的表情,但他仍未作解释,挂掉,关机。 任何一部影视作品都要尊重原著,这是起码的良心,时侯一直这样认为。不过,《西游记》嘛,恐怕读懂的人也不太多。86版的《西游记》连续剧他也看过,从质量上来说,勉强算得上形似罢了,唯一可取的便是剧组上下都用了心,仅从这点来看,不可诟病,也算对大家劳动的一种尊重吧。 至于《西游记》中无数明线暗线,隐语谶语,权力之争,谋略的较量,恐怕用其他艺术形式难以表现吧。 吴承恩,若真是靠着一人之力作成的《西游》,称他是神也不为过了。时侯想着想着,又拿起了《西游记》,一会便入了神。 诗曰: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齐天传…… 什么?西游齐天传? 这最后两句,明明是“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释厄,原为化解磨难之意,怎么自己手中这本,变成了“齐天”? 时侯,带着巨大的疑惑继续翻了下去,粗略看了几页,他唇角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自语道:“这才是我的西游……” 话音未落,时侯的身形化作一道白光,钻入了这本厚厚的《西游记》中…… “不要,我还没看完――”时侯的声音在房间内戛然而止。 二、一念间(文) 猴子的表情之丰富,不逊于人类,比如花果山上这只被围在中间的猴子,现在就在苦笑着:自己只是想想而已,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只猴子,来到了花果山。这世上,竟然真的有穿越! 是自己的意念太强了吗,这些日子,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如何去扮悟空这个角色,每晚都会在梦中走上取经之路,没想到,现实中的扮演机会已经失去,却到了西游的世界来演悟空!真如雾里看花,分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现实与梦境的距离,其实只是一念之间。 时侯,不,现在应该叫石猴了。石猴听着身周众猴“石猴,石猴”的呼唤,看着他们滴溜溜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答应道:“对,我就是石猴!” 花果山的生活无忧无虑、缤纷多彩。 石猴无师自通,他一直在找寻自己与其他猴子有何不同,却一无所获。石猴也是肉体凡胎,有心跳,有脉搏,知冷知热,知痛知痒,诸如跑跑跳跳、攀援登高、爬树摘桃虽无师自通,却也没见比其他猴子强到哪里去。 自己既是从那仙石中蹦出来的,总该有些天生异禀才对啊,石猴痴痴盯着手中的一枚大桃,心里暗自寻思道。 阿飞走到石猴面前,指指石猴手里的大桃道:“不吃,给我。” 石猴看了阿飞一眼,将桃子丢了过去,阿飞一颗心扑在了桃子上,吃得汁水四溅,看的石猴一阵心疼。 石猴也会饿,但他觉得,桃子不是为了给人吃才生出来的。即使不得不吃,也要斯文一些,尊重一些。剩下的桃核也要深深埋在土里,这是种子,有了这颗桃核,桃子便不会死亡,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再生。 看着阿飞饕餮的浑样,石猴突然有了一种厌恶的感觉,他转过头向山下走去。 没走出多远,阿飞便从后面追了上来,有些兴奋道:“山下有一道清溪,我们去洗个澡,怎样?” 从远处看,花果山的形状就像一枚大桃,一条小溪自山中流淌,恰恰将这个大桃分成东西两半。东边的猴群以两只通臂猿猴为首,西边的猴群归两只赤尻马猴掌管。石猴初生不久,又行为孤僻,一直独来独往,还未划归哪一阵营。 到了山下,见成百上千只猴子围在溪水旁嬉闹玩耍。 石猴粗略一扫,便知众猴等级高下。四只老猴端坐溪水中央,身躯比寻常猴子大上倍许,一幅倨傲姿态,不知在相互说些什么。每只老猴身旁都有数只猴子向他们身上捧水濯洗。其他猴子都离得远远的,看来是连捧水的资格都没有。 石猴走到溪旁,手捧溪水而饮,甘甜清爽,顿时精神一振。 这时,一只通臂猿猴忽然喝道:“那猴子是哪家的,颇没有规矩!” 石猴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跳过来几只小猴,将他按住,押到了这通臂猿猴的面前。 周边嬉耍的猴群见有了热闹,都聚拢过来看,石猴看周围猴群挤得密密麻麻,为了抢到一个好位置推推搡搡,心道:原来围观并非人类的专利啊。 这通臂猿猴喝道:“你是哪里来的猴子,竟敢在上游饮水?” 石猴一怔,难道“狼和小羊”的故事要在自己身上重演?心道,这花果山本就注定是我的地盘,我若连你都斗不过,还在这里混个什么劲? 石猴挣脱了哪几只小猴,也喝道:“你是哪里来的猴子,敢这样和我说话?” 通臂猿猴又惊又怒,自己担当猴王已有几十载,属下猴群无一敢违拗,不想今日竟被这陌生的猴子顶撞。他感觉颜面尽失,于是厉声道:“你这初生小猴听好,花果山中,通灵异种只有四只,两只是通臂猿猴,另两只是赤尻马猴,分管东西二山,而我便是东山之王,你可知道?” 石猴哈哈大笑,笑得众猴茫然无措。终于等他笑够了,才道:“我道有什么稀奇,你且听好,我乃花果山仙石中所生,多年来吸取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此番来到这里,便是要做这花果山之王的!你敢违抗天意吗?” 猴群中一阵呱噪,有几只小猴道:“他真是石头中蹦出来的,我亲眼所见。”一传十,十传百,一会功夫所有猴子都知道了石猴的来历,对他所言也信了几分。 两只通臂猿猴和两只赤尻马猴对视几眼,也是举棋不定。若信了这石猴所说,自己首领地位难保,若是不信,硬将这石猴打压下去,又恐众猴不服。 这只通臂猿猴眼珠一转,“嘶嘶”叫了几声,喧闹的猴群立时鸦雀无声。只听这老猴道:“你们之中,哪个知道这水自何处而来?”半响无人应答,众猴不明白,适才还在讨论石猴的身份,怎么转而发此一问? 石猴心中暗笑,这通臂猿猴脑子转得倒是很快。 只听这通臂猿猴又道:“今日天青云朗,我们同去寻这溪水的源头,谁若先找到,便由他做这花果山之主,如何?”众猴唯恐看不见热闹,一起高声应和。 通臂猿猴斜眼睨视石猴,道:“你可有这个胆量?” 石猴身材虽小,仍不卑不亢道:“便是上天入地,我也不惧。” 众猴缘溪而上,这溪水自高处泻下,溪边怪石嶙峋,极难攀爬。 爬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四只身高臂长的老猴,一会功夫便将后面的小猴甩的远远,石猴不紧不慢,只跟着猴群在后面慢慢行进。 阿飞自队伍中跳出来,焦急道:“还不快爬,你眼看就输了。” 石猴笑道:“无妨,输不了的。”如果这是花果山的话,那飞瀑后面的水帘洞除了自己之外,会有哪个猴子知道? 石猴顺涧爬山,将到山顶处时,只见一面断崖如龙首般斜斜伸出,直指对面山上流出的一面瀑布,天然而成神龙吸水的景象,那四只老猴站在这断崖之上指手画脚。 那通臂猿猴见石猴才爬上来,顿时露出不屑的神色,其余众猴也均是墙头草,大多站到了这通臂猿猴的后面。 石猴不慌不忙,走上前问道:“你们找到溪水的源头了吗?” 通臂猿猴道:“山下溪水便是这瀑布之水流下,然后汇集成溪,这可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石猴,抬眼观瀑,这道天外飞泉有两丈余宽,泉水清澈晶莹,急泻而下。自下面山谷中传来轰轰的大响,想是激流多年来冲出的一个深潭。偶尔有水浪溅到脚下的断崖上,激起无数碎花,真如《西游记》中所写的: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 石猴问众猴道:“那这瀑布之水从哪里来,你们可知晓?” 众猴茫然。 通臂猿猴喝道:“不要花言巧语,这瀑布之水自然是天上来,你莫非想抵赖不成?” 石猴淡淡瞥了通臂猿猴一眼,道:“要知瀑布之水自何处而来,非要进瀑布里面瞧一瞧才能知晓。” 什么?进入瀑布里面?这下可让群猴大吃一惊。 这断崖距瀑布虽仅有丈许,以猴子的矫捷身躯奋力一跃便可到达。但对面山崖被瀑布飞流冲洗得如镜面一般光滑,毫无可攀援之处,这要是跌落下去,恐怕九死一生。 石猴见群猴被自己的“奇想”震慑住,趁热打铁道:“我若进到里面,寻个源头出来,你们可愿称我为王?” 猴性善变,又极为好奇,立时便有许多猴子叫道:“愿意!愿意!” 石猴见大多数猴子都应了下来,也不理那四只老猴,心道,只要服众即可,若是还有不服的,谅他们势单力孤,也与大局无碍。 石猴走到崖边,低头向下一望,竟是深不见底的一道幽谷。他心里不禁打起了鼓,思量道,西游啊西游,你可莫要负我。 正作势欲跃,只听后面传来一阵惊呼,不知是那只小猴乱叫一声,自己吓得一分神,脚下一滑,便坠了下去。 石猴心中一丝闪念,没想到初到花果山,非但没成为叱咤西游,取经成佛的美猴王,居然连水帘洞都没进去过。如果把西游比做一个角色扮演游戏的话,自己等于刚点完“开始”便告死亡。不同的是,恐怕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就在石猴懊恼、憎恶、不解、悔恨等种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时,他的身子不坠反升,那瀑布之中似乎有一股吸力,将他直接收了进去! 三、道可道(文) 石猴站在一座桥上,惊魂未定的他还在想着:这桥,是铁板桥还是奈何桥? 身后哗哗的水声提醒他,他依然活着,在这个西游的世界里。.info[] 桥长三丈,石猴一步一步走过,每走一步,他的心灵都经受着巨大的震撼! 道! 谁的道? 一字一句刻在了石猴的心中!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无状之状,无物之象……” 石猴前世也曾读过些经史子集,已经听出这声音所读的竟是老子的《道德经》。老子,道德天尊,太上老君!他的道,怎会在这里出现? 石猴心中疑云未散,一本《道德经》已尽数传完,他心中也仿佛多了一些东西。 一种语言难以描述的感觉,熨帖的很,舒服的紧。 这感觉,又是什么? 立刻又有声音告诉了他答案:“八十一章《道德经》,平添三千造化,可造之材,难得,难得,呵呵……” 这感觉,是造化?石猴回忆《西游记》中文字,造化二字可是频繁出现,想来不会是坏事。 这声音仍未结束,又是道! 这次又是谁的道?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尔时世尊。与诸比丘。住于竹林。是诸比丘……” “今见世间导,令我开慧眼。为说清净法,去离一切着。今遇天人尊,令我得无生。愿将来获果,亦如两足尊……” 这一大段的佛经,石猴听得云里雾里,他哪里读过这样艰深的佛学典籍,不过每听完一段便在心中道一声“阿弥陀佛”罢了。 听着听着,石猴渐渐被这卷经文所感染,也逐渐明白了这经文的意思。原来这经文竟是佛陀的自传,将佛陀过去与现世诸多事迹叙述详尽。 石猴听了许久,若有所悟。他将前世那许多过往与佛陀对比,不由得想起了那句话:一个人不可能丧失过去和未来——本来就没有的东西,有谁能从他手中夺去呢? 西游这个世界,在自己前世看来,自然是虚幻的,而如今,自己前世那个实实在在的世界,反而看不见摸不着,成了遥远的回忆。这两个世界对比,对现在的石猴来说,显然眼下的更为真实,现实。 前世犹如一个梦境,除了那些有用的记忆,还有什么是自己需要的呢? 想着想着,石猴的心情豁然开朗。 一个人会爱上一只飞鸟,但下一刻你便看不见他,这只飞鸟对这人来说,其意义只存在于精神当中而已。 这段经文足足传了两个时辰,石猴意外地发现,自己在这两个时辰中,竟连一步也未迈出去。桥下流水仿佛凝滞了一般,但仍在极为缓慢地流动。 这是一种强烈的时光错乱感,一念中有数十刹那,一刹那又有九百生灭,哪个是快,哪个又是慢呢?快慢生死,存乎心而已。 终于,经文读完,石猴感觉自己脑袋里有一种清清朗朗的感觉。过去、现在、未来…… “汝等当知。过去种因。经无量劫。终不磨灭。我于往昔……四卷《过现因果经》,平添六千造化,不错不错。” 听这声音,对石猴颇有赞许之意。 石猴仿佛陷入了一个谜题当中,他迫不及待想要腾出时间,好好理一理脑子里难解的疑团,可这声音从始至终都未停过,让他无暇分心。 紧接着传来的,又是道! 这次,是谁的道?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 逍遥游! 《逍遥游》在石猴的前世流传甚广,他也颇为喜欢,虽然不能尽数背诵下来,但也深知庄子那颗向往自由的心。 九万里的情怀荡漾于三千濮水之上。赤子之心归于自然,终成南华经。曳尾涂中,逍遥一游于尘世…… 在这如同幻象般的水帘洞中,身后是哗哗瀑布流水,面前是梦幻般的仙家洞府,耳边传来琅琅的清音,听得是无比自由奔放的《逍遥游》……石猴一颗心仿佛要飞了起来。他前世读这《逍遥游》也不下百遍,却从未有过如此感觉。 三十三篇《逍遥游》读完,石猴恰好走过了三丈长的铁板桥。站在桥头,石猴还在回味《逍遥游》的余韵,久久不动。 那声音也半响不语,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一卷《逍遥游》,生出九千造化,汝之天资不可限量,福兮祸兮?且自珍重吧。” 石猴神思飞扬,正在驰骋九天,被这声音一下子唤了回来,立刻发问道:“你是谁?” 千丈方圆的水帘洞,空荡荡的,哪里有人? 石猴洞内走去,正如心中所料一样,一面石碑立在洞中,上书十个大字“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洞内桌椅碗盆皆为石质,生活用具一应俱全。 这时,石猴想起一事。自己进洞不知多久,外面的猴群不知走了没有? 他旋即走出洞去,一跃而出,现身在断崖之上。 众猴仍在,见石猴自流水中一跃而出,心中都是大惊。 石猴想了想,此处还是按照剧本演吧,于是高喝一声:“大造化!大造化!”果然,众猴把他围住,问道:“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 石猴道:“没水!没水!原来是一座铁板桥。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众猴道:“怎见得是个家当?”石猴笑道:“这股水乃是桥下冲贯石桥,倒挂下来遮闭门户的。桥边有花有树,乃是一座石房。房内有石窝、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中间一块石碣上,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里面且是宽阔,容得千百口老小。我们都进去住也,省得受老天之气……” 众猴听得欢天喜地,叫道:“还是你先进去,你先进去!” 石猴重又跃入水帘洞中,几只胆大的猴子便跟了进来,不过半个时辰,千余只猴子已尽入洞中,仍不觉丝毫拥挤。 这些猴子见洞内无数好玩的物事,争来夺去,闹成一团。 石猴跃至当中的石椅上坐定,高叫一声:“且都停下!”群猴这厢都停了手,鸦雀无声。 “尔等可还记得,当初已说定,哪个若寻到溪流的源头,便拜他为王,我如今寻得此处,非但找到源头,且为大家寻了这样一个洞天福地,教我族类从此不再受风雨之苦,何不拜我为王?” 众猴一听,皆拜倒在地,俯首帖耳,就连那四只老猴亦不例外。 适才在那断崖之上,众猴都眼见石猴脚下一滑,便坠了下去,但竟有如神助般凭空飞起,消失在瀑布之中。想起石猴所说的“我便是来做这花果山之王的”,再加上石猴从仙石中所生,便都对石猴有了些许敬畏。 石猴见众猴归顺,心里了却了一件大事。他将群猴分成四队,分别由四只老猴管辖,教他们采果汲水、摘花扯藤,将水帘洞内布置的花团锦簇,五彩缤纷。 安置好了群猴,石猴自己寻得一间石室,关上房门,开始思索这水帘洞的奥秘。 水帘洞内有碑文有家当,显然不是天生之物。石猴适才指挥小猴清理洞府时,发现石灶内居然有未灭的火灰!灵智未开的猴子尚可理解为天造地设,但石猴在前世乃是读透西游的人,他自然会想的更深一步。 水帘洞不仅不是一个天然的洞府,而且还是有人住过的,这洞府便在石猴跳入的前一刻人去洞空,显然,这是送给石猴的一份大礼。水帘洞洞主与给自己传道之人极有可能便是一人,这人究竟是谁?这个洞府是专门为我而开启的吗? 留下一个洞府,又传给自己三种截然不同的道法,石猴似是得了不少好处,但石猴知道,这个水帘洞乃是美猴王的根基。将天宫闹得一塌糊涂的齐天大圣便是从这里起家,一步一步壮大势力,然后与天宫抗衡的。 从现代社会穿越而来的石猴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美猴王看似表面风光,实则也受了不少苦难,五行山下的五百年折磨、禁锢自由的取经之路、让他寝食不安的头上紧箍、各怀目的的取经人…… 这一切,不都是由大闹天宫开始的吗?而水帘洞,在这其中的作用绝不可小视。如果没有水帘洞,石猴不得称王,如何能生出海外寻仙之念,更谈不上龙宫取宝,大闹地府天宫了。石猴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但又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自到了花果山以来,已有近月时间,前世近二十年的记忆渐渐都已远去,只觉自己能来到这让自己魂牵梦绕的神仙世界,是上天赐给自己的莫大福分。 而穿越成西游的主角——孙悟空,更是正遂了自己心愿。这一个月的时间,他已彻底接受了自己变身为猴的事实,二十年现代社会的所有羁绊一下子烟消云散,只有“天高任鸟飞”的豪迈心情。 到了水帘洞,对于整个西游故事来说,也就算是刚刚掀开幕布的一角而已,便是这一角内透出的风景,也足以让石猴提起了十二分的好奇心。 水帘洞、传道人、水帘洞、传道人……即使在梦中,石猴还在不知不觉念叨着。 四、寻仙迹(文) 花果山的日子纵然逍遥自在,但石猴心里却不得宁静。 他发现,初入水帘洞时听到的三种道法竟都已记在了心里,自己虽不算笨,但还没有过耳不忘的天资。莫非自己穿越过来,天赋有了变化?或者便是那传道人使的神通。 石猴总是将这个传道人与须菩提祖师联系在一起,在整个《西游记》里面,给悟空最大好处的便是这须菩提祖师,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转瞬便是一年时光,石猴朝思暮想的一天终于到了。 这一天,石猴正端坐于石台之上,盯着面前石几上的果酒发呆。自外面慌慌张张跑进几只小猴,禀报道:“大王,有一只老猴突然倒毙,不知是何缘故!” 石猴稍一沉吟,道:“宣诸臣进殿。” 为了便于管理,石猴将这千余只猴子分成三个等级。除他自己之外,四只赤尻、通臂老猴被任命为四个副洞主,分管饮食、杂务,另有十余只威信颇高的猴子也都担当职务。 这些猴子走入洞中,石猴吩咐小猴摆酒设宴。众猴都觉此次酒宴有些突兀,大王脸色不霁,但也没敢多问。 酒过三巡,只见石猴竟流下两行热泪。这眼泪自然是装的,石猴前世本就是个演员,扮个悲喜的表情自然不在话下。 一赤尻马猴站起身问道:“大王因何烦恼?” 石猴道:“今日我族类又少一员,想想你我将来也必有这般遭遇,堕入轮回之中,此时之欢乐,不知还有多少日子?” 那通臂猿猴忙上前道:“大王本是仙体,如何惧怕这些?倒是我们这些凡种,却逃不过这生死之劫。” 通臂猿猴虽垂首侍立,石猴高坐石台上,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芒,不由心中生疑。但他仍不做声色道:“我自是不惧怕这些,倒是苦了你们。” 通臂猿猴稍有失望,但眼珠一转,便道:“大王若真有此心,真乃我族类万千之喜!” “喜从何来?”石猴问道。 “大王岂不知这天地间有三等人不受阎王所管,分别是神圣、仙、佛,若能寻得大神通之人,学些法术本领,就可躲过轮回,永生不灭了。” 石猴装作惊讶状,道:“竟有这样的事,你可知他们居于何所?” 通臂猿猴窃喜道:“便在古洞仙山之中,这四大部洲皆有仙踪。” 石猴一拍石椅的扶手,喜道:“好好好,我明日便下山去,寻一个长生不老,教你们也跳出轮回,永享天伦之乐。” 通臂猿猴大喜,连连拍手道:“明日我等大摆宴席,遍寻鲜果,与大王饯行!” 石猴怎能不知通臂猿猴的心思,心道,你巴不得我不回来,你自己便重为东山之王才好吧,可惜啊可惜,你在这猴群中也算有些心机了,可惜凭借你的眼界能力,如何能知晓这世界的规则? 第二日,众猴折松编筏,欢饮一场,石猴便撑着一根竹篙,带了些瓜果,飘洋入海。 一人一筏横渡汪洋,石猴丝毫没有顾虑和惧怕,因为他清楚记得,《西游记》中曾写过“连日东南风紧,将他送到西北岸前,乃是南赡部洲地界”。 石猴别了群猴,便躺在木筏之上,任木筏在水上飘荡。 岸上群猴大多眼中含泪,石猴为王时,体恤老弱,分配甚公,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回转。自然也有些老猴各怀心思,自今日起,花果山无主,石猴余威虽在,但远水解不得近渴,眼看一场好争斗便要上演。 石猴自然心知肚明,但他志存高远,哪会在意花果山这方土地,况且自己迟早还会回来的。 空中浮云朵朵,阳光和煦温暖,一只胸怀大志的猴子怀揣着求知若渴的心,即将踏上征途! 石猴日出而起,日落便息,筏上瓜果甚多,三五日倒也不愁,但过了三天之后,石猴看着风平浪静的水面,开始有些焦急。 书上明明写道“连日东南风紧”,如今三日已过,为何不见动静?若无大风相助,自己怕不困死在这木筏上? 第五日,终于起了风。 好一阵恶风,真可教:名利残生随水去,烟波性命浪中流。 木筏在汪洋中起落如叶,浪中浮沉。 石猴不惧反喜,拿出准备好的几条细藤将自己牢牢捆在木筏上。风自东南来,人往西北去,果然顺水行舟,事半功倍。 不过几日间,眼见远处天海间显露出一条黑线,想来必是南赡部洲地界。 筏至浅水,风平浪静。石猴提起竹篙,撑了一会便到岸边。 捡了几件打鱼人丢在岸边的衣服,石猴心中一丝微妙的思绪闪过:现在,我是猴还是人呢? 到了海边集镇,石猴凭着灵巧的身手摸了几个馍馍,找僻静处啃了起来。 回首一顾,自己来到西游世界已有年许光景,终于又尝到粮食的味道了。 吃饱了肚子,石猴不禁自问,自己现在该往哪里去? 按照《西游记》中的情节,石猴在南赡部洲寻访仙人八九年未有结果,然后才去了西牛贺洲,遇见须菩提祖师。 但是石猴知道,须菩提祖师这个人在西游记中是一个另类的存在:正所谓不知自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似乎他的存在仅仅只是为了教一教孙悟空而已。 自己现在若直奔西牛贺洲而去,十有八九须菩提祖师是不在的。天机莫测,还是不冒险的好。前思后想了许久,石猴也没个主意,便在这地界闲逛起来。 他满身毛发,寻常人见了他便避得远远,眼见与凡人难以相容,心里甚是郁闷。石猴径直向北,只想找一处荒山,捱过这八九年时间再做打算。 一路走来,南赡部洲的繁华富丽远超石猴想象,到处皆有人迹,哪知他所走的这条路恰是当朝的官道,岂能找到荒山? 不知磨破了多少次脚,流了多少滴汗,石猴走走停停,速度自然极慢,不知不觉中寒暑交迭,已过了一年半光景。 石猴只觉越走越冷,已进入了一片不毛之地,此处高山耸立,拦住了去路,周围一个人家也不见。 这一日,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的雪花,顷刻间一片银白世界。石猴无心欣赏雪景,只想找一处山坳,避风躲雪。 这一年半时光熬过,一路饥一顿饱一顿,苦难折磨自不必说。到了这极北之地,“仙石迸猴”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已消亡殆尽,穿越者的优势也至今未能显露出来,石猴不觉有些心灰意冷。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山窝窝躲了起来,石猴已是冻得哆哆嗦嗦。 掏出怀里仅有的两个干巴巴的馍馍,石猴毛茸茸的眼中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恰好落在这馍馍之上。 且不说前世锦衣玉食的贵族生活,就是穿越之后在花果山,石猴也从未吃过丁点苦头。此番遭遇,竟是他前世今生第一遭,又如何能不心酸? 一口咬下去,连泪水一并吞下,石猴暗想,待雪停之后,便转头向南,至少不会挨冻。便在此时,石猴只觉一阵恶寒袭来,仿若堕入冰窖一般彻骨冰冷,脸上的泪珠瞬间结成了冰珠,手中的馍馍也变得坚硬如铁。幸亏他不是血肉之躯,否则也将立刻变成冰猴。即便如此,石猴也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石猴正惊惧时,只听天空中一声断喝:“孽畜,你往哪里逃?”这声音颇为清亮,似是一年轻男子,接着便是轰隆隆几声巨响,时有金铁碰撞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突然一声炸雷响起,整座山峰都轰隆隆巨震了一下,然后石猴身侧的那片山壁缓缓倒下。好在是向外倒去,不然石猴定被压在山下,万年不得翻身了。 五、本我真(文) 岩壁倒下,震得地面巨响,而后,半空中两道身影如闪电般穿梭往来,手中的兵刃不时连连撞击,便是方才那金铁碰撞的声音。 石猴此时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珠,这一眼望去,顿时瞠目结舌。便在距他不远的半空处,一个巨大的青黑色的身躯足有五丈高,脑袋上尽是白毛,巨大的眼睛不时射出淡金色光芒,一张血盆大口中,参差不齐的雪白獠牙刀刃般锋利,满身的硬毛根根直立,颌下还生着一缕白色长髯。 这怪物此刻低声嘶吼,似是极为愤怒,石猴自己观看,果然他青黑色的皮肤上流淌着暗红的血液,原来已经受了创。 而这怪物对面那人,却是一翩翩美少年,面如冠玉,唇红若滴,竟如女子一般恬静美艳。一身黑色劲装紧塑身形,蜂腰猿臂玉立长身,手中一杆长枪,枪尖处电舌如蛇信般伸缩,直指对面那人。 “无支祁,还不束手就擒!”这美少年叱道。 无支祁!这个巨猿竟是无支祁?石猴听在耳中,心里一阵惊涛骇浪,如果这怪物是无支祁的话,那这美少年定是小张太子了。 石猴清楚记得,小张太子师从大圣国师王菩萨,曾随大圣国师王菩萨及四大神将降伏水母娘娘。这水母娘娘的名字乃是后人讹传,其实真身便是这无支祁。 无支祁,自上古时期便在淮河作乱,兴风作浪危害百姓。大禹治水时,召集上天诸神,皆不能降服此兽,后请出神兽夔龙,方才将其锁住,镇压在龟山脚下,从此后淮河方得风平浪静。.info[] 石猴想到这里,心里犯起了嘀咕。奇怪?无支祁已被镇压,怎么又跑了出来,难道此无支祁非彼无支祁不成?还是镇压一说只是传闻? 他这厢思绪不定,那边又交上了手。 无支祁体型巨大,小张太子在他面前弱小无比,但无支祁对小张太子这杆枪惧怕的紧,几乎不敢近身。无支祁身躯虽大,动作却灵活得很,只是不知体内似有隐疾,每每小张太子出招时,身法便要停滞一下。他手无兵刃,躲闪不过时,便用身躯硬抗那枪尖上的电芒,适才石猴听到的金铁撞击声,便是这般发出来的。 无支祁皮肤坚硬无比,却抵挡不住这电芒,一道蓝光闪过,便自空中落下一片鲜血。他想要走脱,这空中不知被施了什么法术,左突右撞也不得其门,怒得他嘶吼连连。 石猴见无支祁走投无路的激愤疯狂,莫名生起了一丝怜悯之心。 这无支祁便如同被困在牢笼里的鲲鹏,总有千般向往,却终被现实桎梏。 小张太子一杆神枪挥舞得风雨不透,英姿飒飒如天神般威武神俊,约莫一刻钟功夫,无支祁再也无力脱逃躲闪,庞大的身躯蜷缩起来,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金光黯淡,身上的硬毛也若团软沓沓垂了下来。 这时,自远处飞来一朵祥云,四个身着银甲的神人降落云头,铺开一张大网,将这无支祁缚住。这巨网如银丝,极细极锋利,根根入肉,但无支祁便如死了一般,半点声响都没有。 其中一名神人道:“太子爷这枪法,是越来越犀利了。”另一神人接道:“那是那是,太子爷天赋异禀,降服这妖猴自然不在话下。” 妖猴?妖猴! 石猴心中又是一动,他们称这无支祁为妖猴,莫非这无支祁也属猴类?他再仔细看看,果不其然,无支祁萎靡不振时,形象与方才变化极大,除了体型巨大之外,可不就是一只乖巧的猿猴!他与我竟是同类,石猴心道。 四位神将将无支祁捉住,抬着巨网驾云远去,这时,网内的无支祁一双巨目忽地睁开,望向石猴这个方向。他看到我了!石猴能感觉到,无支祁绝对看见了自己,这目光中,有悲凉、有委屈、有不忿、有哀伤…… 小张太子手腕一抖,手中的楮白枪不知被收到了何处,他自空中缓步而行,只两三步便到了石猴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道:师父让我带这石猴回寺,不知有何缘故。他衣袖一卷,便将石猴裹入袖中,飘飘然直上云霄,回去赴命去了。 石猴进了衣袖,身子霎时回暖,只觉小张太子的衣袖非丝棉所制,倒像是金丝织就。 一会功夫,只觉落了地,石猴被放在地上,面前好一座山门,高达三丈白玉制成,上书“大圣禅寺”四个金字。 进了山门,周围殿宇轩昂、亭台层叠、彩云环绕、长廊曲折,远处一座九层高塔熠熠放光,想是重要所在。 小张太子一言不发,领着石猴进了大殿。殿中静坐一位老者,眉长及颊,头上一层淡黑色卷发,一身缁素,面容慈善。左右小沙弥各一,皆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恭敬侍立。 老者见小张太子进了殿,露出一丝微笑:“徒儿,今日可有所得。”小张太子双手合十,施了一礼道:“比上次快了三分,但这无支祁似乎察觉到什么,灵智胜过以往。” “嗯。”老者应了一声,不见喜怒,小张太子缓步退下。 老者目光移到石猴身上,嘴里喃喃道:“灵明石猴,也算天地间的异种了。”说完双目微合,左手收于袖中,默默掐算,半柱香功夫,他才睁开眼睛,心中微微诧异:这石猴降世仅有岁余,便有一大劫临身,倒也稀奇。且看看他会应了什么劫数。 老者注视着石猴道:“你这石猴,可知自己从何而来?” 石猴在旁等了许久,终于有机会开口,忙道:“从那东胜神州花果山中来。” “嗯,果然识天时,知地利,你可有父母?” “无父无母,有兄弟若干。” “可有姓名?” “没有姓名?” “我为你取一个――”说到这里,老者话语戛然而止,似是被什么人阻止了。按照他的语意,应该是“我为你取一个名字可好?”只见这老者面不改色:“我为你取一套――服饰,你便在我这大圣禅寺住下吧。” 石猴心里疑窦丛生,这老者是小张太子的师傅,自然是那震伏无支祁的大圣国师王菩萨。孙悟空对付不了青牛怪,来此搬兵时,他最经典的一句话便是:“……奈何值初夏,正淮水泛涨之时,新收了水猿大圣,那厮遇水即兴;恐我去后,他乘空生顽,无神可治。” 整本《西游记》中,似乎如来本事最大,玉帝权力最大,但几乎读透西游的石猴却知道,这个世界隐藏的巨头实在太多,浮出水面的,其实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不值一提。单凭大圣国师王菩萨这一句“无神可治”,口气之大,简直视天下众神仙如无物啊,从这一句话,就能想象到他的本事有多大了。 他方才欲为自己取名,显然是存了收纳之意,但突然话语一转,似是被别人硬生生阻止,又是何缘故?谁有这个能力和本事,能左右大圣国师王菩萨的意见呢? 石猴此时情不自禁又想起了菩提祖师,《西游记》中美猴王自出海遨游开始,他生命的每分每秒几乎都被别人盘算安排好,看似风光无限的他其实早已失了本真。如今我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绝不允许此生如此。 被别人操纵的命运即使风光,如同傀儡般的经历又有何意义呢?唯有本我,才是真我。 六、命里有(文) 一个小沙弥将石猴带了下去,毕恭毕敬引领他沐浴更衣,又安排他在禅寺的一间厢房里住下。石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伺候,花果山那些猴子对他尊敬倒是有了,哪里懂得这些人间礼数?这自然也是石猴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住在正经屋子里面,看着满屋古意盎然的桌椅床柜,石猴心中一阵慨叹:人生际遇当真莫测,一个念头,或许便是一个世界。 前世是时侯,今世成了石猴,如果自己没来到这个世界,孙悟空的一生该是与《西游记》中一模一样,但从现在开始,那个从叛逆转为归顺的猴子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便是自己这个熟知《西游记》故事发展的假悟空。 石猴下去后,大圣国师王菩萨在大殿中犯起了嘀咕:灵明石猴虽算得上天地异种,却也不值得玄天上帝关注,我要为这石猴起一个名字,他又为何阻止呢? 他左思右想也摸不着头脑,任凭他如何施展袖中乾坤之术,却越算越是混沌,除了这石猴近期将应一劫之外,其余都如镜花水月,似是看得见却又摸不着。 大圣国师王菩萨自修成正果以来,还从未遇到这样奇怪的事,一个猴子的命理,居然能逃得出太乙金仙的阴晴休戚之算,岂不怪哉? 罢了罢了,再纠缠于此,心难静了。菩萨左手一抖,将衣袖撩到小臂,轻轻巧巧捻起一颗无花果放入口中,仔细咀嚼后微微颔首:好一颗优昙钵。(无花果又名“优昙钵”。“优昙钵”一词为梵语音译,是佛教传说中的一种花名,语出《法华经方便品第二》。) 缓步行至院中,大圣国师王菩萨抬眼一望,廊边一株优昙花树灵瑞空起,竟是一树的皎洁。这时他心中微微一动:《法华文句》中说道:优昙花者,此言灵瑞。三千年一现,现则金轮王出。 佛家讲究因果缘起,凡事凡物皆有莫名的关联,这石猴若应在这无花果上,难道,他会与那金轮王有些干系? 荒唐荒唐,想到这里,菩萨摇了摇头,金轮王乃是转轮圣王的三十二法相之一,而那转轮圣王乃是自开天辟地以来的王中最尊,万王之王,万佛之佛,岂会与这刚出生的猴子有什么瓜葛。 他又思忖了一会,终究看不透,于是轻叹一口气,看来天运无穷,非菩萨力所能及啊。 石猴在这厢房中,将那些雕琢精美的器具摆设逐个摩挲了一遍,动作缓慢至极,似是每一样都爱不释手。但他心中却一刻都不曾停止思考。 自己被这大圣国师王菩萨带到此地,虽说暂时有了安身之处,但实际上却是祸福未卜。看大圣国师王菩萨的举止,先前还有些收留之意,自己若能凭借灵明石猴的天赋被他收为徒弟,必能学得一身非凡本领,将来闯出另一片天地也未可知呢。 可惜可惜,这一切都被一个莫名的神秘人物阻止,这个人,绝非普通神仙,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地位只在大圣国师王菩萨之上。而且,他似乎知道自己的命之所属……否则一只猴子的死活与他老人家何干? 石猴猜测了许多人物,如来?老君?菩提?观音?都有可能,又都不太确定。想了半天,石猴终于放弃,这场大戏的帷幕刚刚揭开一角,实在没有什么线索可言,自己身在此山中且能力未逮,还是省省力气吧。 是夜,石猴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冥冥中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这感觉极为微妙,却自然寻不到源头。 他起身行至庭院中,只见屋顶的飞檐角下镶嵌两枚通亮的明珠,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院内花团锦簇,清香怡人。 大圣国师王菩萨居于泗州,其实此处仍是南赡部洲地界,悟空行来时山下还是冰天雪地,山上却是晚春时节,真是神仙地界,不比寻常。 悟空行至一株桃树下,微风袭来,偶有花瓣落下,袅袅婷婷空中流转,仿若这空中的轨迹便是这花瓣的一生,迟迟不愿落下。 石猴接一瓣在手中,不禁心有感触:须知这花瓣,自落下时便已死了。世间熙攘众生,与这桃花何等相似? 生时拥做一团,热闹非凡,死亡时却孤零零落下,湮灭入土,哪会有一人相随?生,喧嚣;死,静美。悲哀,又何尝不是幸事? 怕的是,有一种生,不如死。 石猴遥想美猴王的一生,不由得自心底打了一个寒噤。石中迸出,出海学艺,海中取宝,自封齐天,大闹天宫……这都是风光无限的事,然盛极必衰,自被压于五行山下之后,美猴王再无当年叱咤风云之嚣张跋扈,转而成了一个头戴紧箍,做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打手,再后来呢,历尽磨难了,取经了,成佛了。 成佛了,成佛了,佛便是空了,佛便是虚无了,佛便是烟消云散了。那个齐天大圣,没了,那个大闹天空的美猴王,没了,那个大师兄没了,那个身着虎皮裙大喊“妖怪哪里走!”的正义的化身,没了……甚至,当初那个不着寸缕的赤条条的天生地养的石猴,都没了。这世上只多了一尊木讷的双目微闭的手持念珠的如行尸走肉一般的佛,多了一个无欲无求无痛苦无欢乐无生无死无增无减无牵无挂的佛。 这于天性烂漫、追求自由与叛逆的美猴王而言,究竟是正果,还是消亡…… 石猴越想越怕,不觉已将自己手中的桃花瓣揉得粉碎,鲜嫩的汁水落在手心,清凉的感觉转瞬即逝,唯余一丝淡的几近看不见的痕迹。 这就是命!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美猴王的命,早已注定,那是一条万千神佛认可的道路,无人可逆,无人可抗拒。 而我,有我自己的命,哪怕如这花瓣一般碾落成泥,我也不会屈从于别人的道路。 夜,无眠的不止石猴。 大圣国师王菩萨正在内室与小张太子对话。 “徒儿,你见这石猴时,他在作些什么?”语气恬淡平和,一如菩萨素来宝相。 小张太子恭敬而立:“回师父,彼时石猴身体僵直,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显是被师父的大法术冻僵了。” “你可能看出他的修为?” “回师父,这石猴年纪虽幼,却已是人仙一品的道行,修为么,半点也无,徒儿也觉得奇怪。” “嗯,你看的不错。” “你可知自己修为如何了。” “徒儿乃是天仙三品的修为。”小张太子低垂首,眼中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愤懑。 “你可有怪为师?”菩萨慢声细语问道。 小张太子这下骇得不轻,扑通跪倒在地:“徒儿一生都是师父所赐,今生便视如同亲生父亲无异,未敢有半点他念。” 大圣国师王菩萨脸色微沉,心中却颇为喜悦,道:“起来,这像什么话。”他沉吟少许又道,“念你随我多年,这石猴的造化,就给了你吧。” 小张太子急忙连声谢过,他等了半响,见师父不再出声,显然已是入定了。便缓步退下,无声无息如同游魂。 待小张太子出了屋子,大圣国师王菩萨眼睛缓缓睁开,心道:人仙一品的道行,没有半点修为,显是得了什么大造化。若能得了这个秘密,不知会有多少裨益?那玄天上帝对这石猴颇为关切,不知是否与此有关。且让小张去试探,横竖不关我事。 七、三更杀(文) 小张太子出了内室,径直奔向石猴所住的厢房而来,远远他便见到,石猴正在院子内踯躅。小张太子走近前去,二话不说,一把捞起石猴,腾身向大圣禅寺后山飞去。 石猴不明所以,只觉小张太子葱白一样的嫩手如同铁钳一般,任他怎么用力也难以挣脱。他以为小张太子便要在此结果了他,心中大骇,但他有所不知,大圣国师王菩萨御下极严,大圣禅寺地界绝不可有争执打斗,更不可有星点血腥气息,否则重惩不赦。 小张太子带着石猴越飞越远,已到了大圣禅寺的外围,石猴偷眼察看小张太子冷峻的面庞,心里飞速盘算开来:这深更半夜将我裹挟至此,绝非好事,自己本事不济,该当如何脱身才好? 到得一处山顶,小张太子将石猴扔在地上,手腕一翻,一杆长枪已在手中。这楮白枪乃是大圣国师王菩萨收徒之日赠与他的宝物,除对敌外还有一项效用,便是吸取造化。 小张太子面容冷峻,一丝表情都没有,似石猴这般人仙一品的念力在他眼中确是一文不值,多少地仙高手亦被他一枪毙命取了造化。 石猴见小张取出长枪,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也瞬间崩灭,他半点修为也无,即便跳下山崖也逃不出小张太子的手掌。 便在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西游记》中小张太子的赞诗:祖居西土流沙国,我父原为沙国王。自幼一身多疾苦,命干华盖恶星妨。因师远慕长生诀,有分相逢舍药方……小张太子居于流沙国,且不论这流沙国与那流沙河是否有干系,单就“命干华盖恶星妨,因师远慕长生诀”这两句,便有文章可做了。 石猴也知,这华盖乃是四柱神煞之一,凡人若命犯华盖星,最好拜一个和尚或道人为师,皈依佛门或道门,才得平安。想来小张太子便是因此缘故而皈依大圣国师王菩萨门下。 想到这里,石猴张口便道:“杀我!华盖恶星妨你一生。” 石猴声音不大,在小张太子耳中却如同炸雷一般。他自幼便出家修行,除了大圣国师王菩萨之外,天下无人知他命犯华盖,而且,菩萨不止一次说过,他的华盖恶星与常人不同,一声修行中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终将落得死绝空破之命。 石猴这一句话当真侥幸得紧,正中小张太子命门,一杆长枪握在手中,犹豫再三却仍旧难以刺下。 冰冷的枪尖便指向石猴胸前,虽只虚空而指,石猴仍觉一股寒气袭来,不知是哪门子神通。哼,区区小张太子,不上数的人物也敢这般待我,无奈形势比人强啊。 小张太子百思不得其解,这石猴是何来历,莫非有堪过往知未来之能?但若他真是一只神猴,师父又怎会弃如敝履? “你是何来历?”小张太子终于开口。 石猴心道:只要你开口便好办。遂答道:“我乃是东胜神洲天生地养的异种石猴,有辨休咎,知前后之能。”石猴这里仍是下了个赌注,便赌这小张太子不晓得四类异种神猴的本事。(..info无弹窗广告)美猴王与六耳猕猴一段纷争,闹到如来处方得缘了,料这小张太子也不会知道。 果然小张太子并未发难,但他心中仍有疑问:“那你说说,我这命犯华盖当如何解了。”石猴张口便道:“只多行善,少杀生便是了。” 小张太子讥笑一声道:“我道你真有本事,原来也是个欺瞒诓骗之徒,受死!”只见那楮白枪枪尖如灵蛇般探出,直奔石猴前胸刺去。 石猴刚少了提防,哪料小张翻脸一时,他身形倒也伶俐,一个翻身,便折下悬崖去了。 小张太子一来看轻这石猴的本领,二来未料到石猴竟敢跃入无底深渊,三来他只待吓唬石猴,并未想要真的杀他,因此这一枪只用了半分气力。见这石猴竟然躲过,但他仍不慌不忙,身形跃起,虽起得慢了一步,却如电光火石划过,空中一个横折,便要将这石猴捞在手中。 便在此时,变故陡生。 自这无底深渊下方,传来一声震天怒吼:“嗷昂――” 石猴顿觉脑海深处一阵剧痛,似是被震碎了一般,瞬间不省人事,直直坠了下去。那小张太子眼看便捉住石猴,却被这吼声震得身形一滞,顿时气息散乱,忙用楮白枪在岩壁上一抵,方才稳住身子,再寻那石猴,已踪影全无。 且不说那小张太子回去如何交代,单说这石猴,昏昏噩噩不知落了几多时辰,又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曲折磨难,待他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石潭边上,身上衣服已成了条条缕缕,难以蔽体,两条毛茸茸的细腿满是血痕,浸在温凉的潭水中煞是舒服。 身上虽有伤痕,却都不打紧,且头脑清醒得很。石猴左右环顾,这石潭方圆甚广,竟不亚于湖泊,大得望不到对岸。而岸边却狭窄得紧,距那山壁仅有数丈宽。潭水奇静无比,且异常凝滞,仔细察觉,这哪里是水,竟似是前世见过的原油,却没有半点气味。 石猴缓缓舒展筋骨,察觉无恙后便站起身来,只是腿上沾了厚厚的一层油脂,急切间也不好除去。 就在这时,一只毛茸茸的小手自背后轻拍他的肩膀,骇得石猴差点跳了起来。他定了定心神,心道:生死由天,怕有何用,便鼓起勇气转过身去。 这一回头,他又是一惊,一只比自己还要矮小的猴儿,模样甚是乖巧,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再仔细看去,一条细细的墨黑色铁链穿过这小猴儿的双肩,束得极紧,将这小猴儿的两扇肩胛勒得快要贴在了一起,显得这小猴形状怪异,似是驼背了一样。 心内的惊惧只一闪而过,石猴见对面这小猴与自己形容何其相似,知是自己同族,心中顿生悲悯之心。 这小猴看见石猴眼神中的怜悯,露出了一丝悲哀神色,他轻巧地挪到石潭边一块巨石上,蹲坐在上面,一言不发,只怔怔望着那一潭黑油油的物事。 石猴见他悲戚的神情,似是要落泪一般,这小猴抽泣几声,眼中却无一滴泪水流下,此处深潭中有无数火油,空气中也干燥至极,这小猴体内只怕一滴水也挤不出来了。 石猴走过去,轻抚他的肩膀,然后便与他并肩坐在这巨石上,两只猴子相对无语,在这万丈深渊之下,凝固成一张墨色的剪影。 良久,不知坐了几日几夜,石猴只觉与这只小猴在一起,心里舒服之极,似是兄弟,又似是父子,这种极为亲近的感觉,远胜于花果山上众多猴子。 终于,这小猴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还没有名字呢,就叫石猴。你呢?” “我叫无支祁。” 天!一个无形的重锤砸在了石猴那颗脆弱的小心脏上,他竟是――无、支、祁! 这个其貌不扬的看上去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的小猴子,竟然会是上古巨妖无支祁! 石猴慌里慌张站起身来,再次向周围看了看,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就你自己吗?” “我自己,不知多少年了,只有我自己。” 石猴陷入了思绪中,自己自那悬崖上落下来,只听到一声怒吼,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如今看来,只怕还是这无支祁救了自己一命。无支祁对自己非但没有丝毫恶意,反而有些许好感。不,好感这一词不准确,应该是亲近感才对。 八、上古秘(文) “你为何要救我呢?”石猴问道。(..info好看的小说) 无支祁歪着头思考了一下,道:“我为何救你?我为何不救你呢?” “你竟然是……是一只猴子?” “猴子?哈哈……我是一只猴子?你居然会这样问?你也是一只猴子吗?”无支祁笑得有些歇斯底里,笑声有些嘶哑,也有些苍凉。 “你是不是也认为自己是一只猴子?”无支祁转过头盯住石猴问道。 石猴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毕竟他面对的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上古巨妖,虽然这无支祁看上去人畜无害,但他在天空中与小张太子对战时的战斗体实在令人难以忘却,那可是身高五丈金刚级别的怪兽,自己这小身板甚至经不起他一跺脚。 “难道不是吗?不是猴子,又是什么?” 无支祁眼光凌厉无比,像两支利剑刺入石猴的心中,口中一字一顿地坚定道:“我们不是猴子!我、们、是、猿!” 见无支祁郑重的神情,石猴心里虽有疑问,却也不敢再问? 无支祁察觉自己略有失态,又马上恢复了那乖巧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道:“你刚刚出世,这事自然怪不得你。” 无支祁见石猴茫然的样子,面上神色更加悲戚,讲出了一段上古秘辛。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周天之内渐渐生出十大物种。上一等――”讲到这里,无支祁苦笑一声,接着道,“上一等乃是五仙,分别为天地神人鬼,指的便是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这五仙中,鬼仙最弱,天仙最强。这五者,即便是走了旁门左道的鬼仙,地位也强于下五等中的任何一个。” “下五等可是蠃鳞毛羽昆?”石猴插了一句,但立刻便后悔起来,自己刚刚出世,怎么会知道这样的秘密,但求无支祁不要见疑才好。 孰料无支祁罕见地露出了笑意:“果然是灵明神猿,灵智开得也恁早。你既然知道,我便简略道来。” “如你所说,下五等被称为五虫,乃是蠃鳞毛羽昆。后四者都易懂,皆为有鳞有毛有羽有壳之物。唯有这嬴最为奇特,他无羽毛无鳞壳――” “那是什么东西?”石猴又问道。 “那便是人了,凡人皆为嬴。这嬴排在下五等的首位,却是有学问的。他灵智非凡、聪敏好学,若福缘深厚,亦能飞升得道,入天仙之流。那上五等的天地神人鬼,其实亦是由下五等逐渐修行,才有了修为道行,才敢称仙。” “除此之外――”无支祁似是有意买了个关子,问石猴道:“除此之外还有哪些物种,你可知晓?” 石猴茫然摇头,他只是隐隐感觉到,这无支祁口中的答案定与如来所说的“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类之种”不同。 无支祁继续道:“除此之外,又有七大神猿,乃是天地造化而生,这排名第一的,便是灵明神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石猴一眼,“便是你。.info” 什么? 石猴大为震惊,灵明神猿居然是我? 灵明神猿!灵明石猴! 这无支祁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那如来为何隐瞒真相,而七大神猿其余六个又是谁?若是假,若是假……石猴想了想,无支祁显然身陷困境,似乎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 他一眼便认出自己是那灵明神猿,又是何原因呢?自己感觉到与他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似是相隔无数时空都无法磨灭的血脉相连,难道这便是他认出自己的凭证吗? 现下石猴相信,无支祁被小张太子捉走的那一瞬间,那一个回眸,绝对看见了自己,而且,便在那时就认出了自己。 石猴定了定心神,接着问道:“那其余六个神猿,都是谁呢?” 无支祁欣喜道:“看你无甚惊奇,是不是你又想起了什么?”石猴点点头,他自然不会说出自己是莫名其妙穿越过来的,事到如今,只有顺着他的话头说了。 无支祁精神一振,似是身躯也长大了许多,精神抖擞道:“这七大神猿,之所以冠以神字,盖因其乃是先于十大物种所生,均有通天彻地之能,颠倒日月星辰的本领。这第一,便是灵明神猿,变化多端,善识天时地利,移星换斗。第二乃是阴阳神猿,懂人事,晓生死,辨祸福,善避死延生。第三便是这通臂神猿,能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颠倒乾坤。第四称之为聪明神猿,善远视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说到这里,石猴忽然想起,这与如来评价混世四猴的语调何其相似,只不过如来口中的四种猴子分别是灵明石猴,赤尻马猴,通臂猿猴,六耳猕猴。石猴越来越相信无支祁所言是真,而如来的评价,显然将四种猴子降低了几个层次。 “这第五,”石猴立刻凝神倾听,“第五称为兴水神猿,他遇水则兴,力大无穷,后人讹传为水母娘娘,又有人称之为水猿大圣。”无支祁顿了一下,接着道,“那便是我了。” “第六,唤作通风神猿,他变化万千,神出鬼没,飘忽不定那个,却是七大神猿中最神秘的一个。” “第七个神猿,人皆称为驱神圣猿。” 石猴疑惑道:“为何前六个都称神猿,这一个却成了圣猿?” 无支祁道:“这驱神圣猿虽排在最末,本领却几近超凡入圣,极有可能是七大神猿中最厉害的一个,而他究竟厉害在何处,却连我也不知道了。正因他的本事大,才称之为圣猿。” 石猴仔细聆听,将这七种神猿的名字特征牢牢记在心里。 听无支祁的语气,这七大神猿显然是极为重要厉害的角色。先于十大物种所生,那岂不是天地造化所生,比什么天仙金仙,大罗神仙还要早得多? 但是,关于七大神猿的一切,为何整本《西游记》中只字未提?所有神仙都缄口不言,取而代之的只有石猴,赤尻马猴,水母娘娘……这究竟是何原因呢?难道有关七神猿的典故,藏着一个偌大的秘密,这秘密大到何种地步,竟要天下人都缄口不言呢? 石猴想得头都大了,也没有丝毫头绪。他看着无支祁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下子心中明悟,不禁暗骂自己愚蠢,这七大神猿既然生于十大物种之前,便是去问大罗神仙也未必能得到答案,而眼前的无支祁却正是知情者之一。 自己守着事主不问,却胡乱想些不着边际的,岂不是舍近求远? 石猴刚要开口相询,无支祁似是知他心中所想,开口道:“猿者,元也,原也。太元伊始,天地未开,于这混沌之中,自有造化会元,孕育生灵。而后盘古开天,鸿蒙一分为二,又有鲲鹏澄清玉宇,方得天清气爽,阴阳交合,而后生万物。” “七大神猿与盘古、鲲鹏,便是这天地间的最初生灵。盘古开天后便与天地化为一体,不生不灭,那鲲鹏澄清玉宇后不知所踪,天地间唯余我们七个。想那灵智初开时,天性烂漫,山岳湖海任遨游,那是何等的快活。”无支祁目光飘远,似是在憧憬那无忧无虑的逍遥岁月。 “那是什么时候,实在记不得了,大约三四万年左右,人、禽、兽类出世,便有了纷争作乱,从此之后,太平日子一去不返。” 石猴一个激灵,七大神猿与盘古、鲲鹏竟然比其他物种早生了三四万年,这可真正称得上是祖宗的祖宗了。 九、神猿灭(文) “便是上古年代,天地灵气充沛异常,灵兽神仙层出不穷。我七大神猿见不得杀戮战乱,多次出手干涉。那些后生小辈自然不是我们对手,纷纷俯首称臣。” 石猴心道,那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几次三番,天下生灵俯首帖耳,供我等为创世之祖,御世之神,分领天下各处。” “但七大神猿伴天地而生,最是率真任性,只终日与天地间玩耍最好,最怕枯坐于案头,整理文书,与笔墨打交道,更见不得矫揉造作虚与委蛇尔虞我诈。因此那些政令人事是怎么也处理不来的。于是几个神猿合计合计,便将偌大权柄尽数交付手下仙、妖管理,出去依旧快活逍遥去了。” “仙妖都是自凡人兽禽得道,能得神猿青睐,自然灵智非凡。但神猿素来品性至纯、心思单一,那会想得到这些拥有了权柄的后生小辈不但聪敏异常,且天生反骨,他们修行进步神速,又结党聚众,以千万之众与七大神猿抗衡。最要命的是,他们不知如何堪破天机,炼出无数法宝,威力无穷。” “仙妖既然得势,第一件事便是来杀七神猿!人总是容不得旁人居于自己之上,这恐怕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吧。这之后,七大神猿分崩离析,被漫天仙妖杀得神魂破灭,可怜许多造化,尽付烟消云散。” 听到这里,石猴又生疑惑:“那现在的你……” “现在的我,已不是什么神猿,只是比你稍强些罢了。” 石猴越听越是糊涂,既已神魂破灭,为何无支祁又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而自己这只号称灵明神猿的猴子,怎会现于世间? “须知,七大神猿与那鲲鹏盘古,皆为混沌中所生,天庭无号,地府无名,天地灭而我等不灭,即便魂飞魄散化为飞灰,亦能孕育涅槃。(..info好看的小说)” 石猴瞠目结舌:“那岂不是万古不灭,打不死的了。” 无支祁漠然看了石猴一眼:“话虽如此,但有些境况,生不如死。” “既为混沌造化生,只要这天地间造化不尽,我等便为不死。但每次重生,最初的记忆灵智皆流失大半,便如那初生孩儿,慢慢恢复。” “可那满天仙妖岂容我等有甚么时间成长,每每见到,便兴师动众尽力剿杀,除我被生擒之外,其余六只神猿,我也不知他们被杀了多少个来回。到得后来,这些神猿也终于茅塞顿开,再出世时,个个偃旗息鼓销声匿迹,或变换模样,或隐匿身形,再不敢现于天地间了。” 石猴问道:“那为何他们不杀你?” “不杀我,只因找到了制我之法,你看我肩头这链锁,乃是上古大神大禹所制,专为克制似我这等水精的,这大圣禅寺的大圣国师王菩萨,乃是大禹后人,除他之外,无人能驱使得了这链锁。他将我囚于在这无水之地,只待我积攒许多造化,便教他那徒弟与我操练一番,将我造化汲取干净,然后又放回此地。.info”无支祁面露怆然之色,“屈指算来,也有三四万年了。” 石猴默然无语,所谓同类连心,这三四万年的折磨,真正如无支祁所言,生不如死。如他所言,那小张太子与无支祁的打斗并不是真正的争斗,只是如同石猴前世所见的活熊取胆汁罢了。 想那堂堂神猿,竟然成为别人积攒造化的工具,当真可悲可叹。 想到此,石猴突然记起自己初入那水帘洞时,一个神秘人物曾给自己传授了三段经文,平添了许多造化,难道这造化对修行之人竟有大用处不成?石猴多了个心眼,并未问无支祁,只将此事暗暗记下心内,待日后再探个究竟。 回想无支祁与那小张太子争斗时,刹那间一股奇寒袭来,将自己冻僵,石猴现下想起,仍心有余悸。 “你前日打斗时,那恶寒从何而来?” “那是大圣国师王菩萨赐给小张的符咒,将千里之内所有活水冰封,教我施展不了神通。须知我是遇水则兴,如无水,一身本领折去大半。若是平时,冰与水对我也无甚分别,只是眼下虚弱得紧,再加上这链锁禁锢,现下形同废人一般。” 千里之内?石猴“啧啧”两声,好大的本事,这时,他忽地想起一事,一股寒气自脊梁骨自下而上袭来,急忙问道:“千里之内?这千里之内若有凡人,岂不冻僵了?” 无支祁半点表情都没有,冷冰冰道:“那是自然了,他们怎管凡人死活。每七八年他们便来一次,但恐日久我造化太多,那小张降服不住。” “那大圣国师王菩萨为何不亲自动手?” “哼,找个替罪羊罢了,这杀戮生灵的罪过,可是尽数安在了小张的头上。须知凡人也有造化,那菩萨打着收服水母娘娘的旗号,使万千生灵涂炭,这杀孽之重,小张那点微薄道行怎能承受得起?” 无支祁娓娓道来如同说家常话,却将石猴听得毛骨悚然,菩萨,原来这竟是菩萨所为。当日自己若不是天赋异禀,恐也将死于非命。那些地上的凡人,有几人能承受得住如此冰寒,说不得,有人家中恐还供奉着大圣国师王菩萨的塑像。而那小张太子更是可悲,他充当了师父的杀戮工具,积下无数业报恶果尚自不知,不知之后将遭如何报应呢。 “甚么菩萨神仙,都只是个名号罢了。”无支祁淡淡道。 “凡人如何能积累造化,造化又有何用处呢?”石猴问道。 “造化为何物?你一个造化所生的神猿,居然会如此发问?看来乍出世,当真比凡人都不如了。” “造化,即为业力,即为因果,既是善念,亦是恶意,既是福分,亦是祸衍,既是功德,亦是业报。修行之人得造化即为道行,兽禽得造化亦能成仙,凡人得造化阴阳簿上平添运道。这天地若无造化,不如混沌之前。” “不懂。”石猴听了半天,连连摇头。 无支祁叹了口气:“该懂时,自然懂了,急不得的。” 突然,无支祁神色大变,惊道:“那菩萨来了,想必是为寻你,管他问什么,你只道始终未醒,一概不知便是。”说完也不见他怎么动作,石猴只觉后脑剧痛,便栽倒在地了。 无支祁身子一晃,霎时身形剧长,变成五丈多高的狰狞模样。 金光一闪,大圣国师王菩萨现在当地,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小张太子,早已没了风流倜傥模样,满脸沮丧酸楚,想是被师父重责了一通。 无支祁护在石猴面前,连连嘶吼。 大圣国师王菩萨脸色阴沉,口中疾念咒语,无支祁顿时委顿倒地,眼中怒火滔滔直欲喷出。大圣国师王菩萨面露疑色,这无支祁如此护着石猴,是何缘故? 他袖袍一卷,裹起石猴仔细查看,仍是那个石猴,体内造化一分不少,也不知昏厥了多久时日,想是那无支祁看见同类,料想能为自己解闷,心有不甘罢了。 他施了个法术,便携着小张与石猴一闪即逝,再出现时,已是到了大圣禅寺的正殿。 正殿之上,宝座之上端坐一人,相貌平常却威严自在,一身皂衣宝光缭绕。这人见大圣国师王菩萨进殿,只眼皮微微一抬。 大圣国师王菩萨趋步上前,将袍袖展开,露出完完好好一个石猴来,这人面上毫无表情,将那蜷缩的石猴收好,便自屋内消失,看都不看那大圣国师王菩萨一眼。 十、暗流涌(文) 懵懵懂懂中,石猴意识模糊,仿佛自己躺在了温煦的水面上,飘飘荡荡似是坐摇篮一般。偶尔水波抚过,像是被母亲的手抚摸着。这感觉从未有过,只是平和温馨,似乎这是世上最安全的所在。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幸福的感觉。 忽地,风渐渐大了起来,水波荡漾,偶尔翻起浪花,石猴微微皱眉,这风儿如此讨厌,坏人兴致。他只念头一闪,水面立刻便平静下来。 咦?这是―― 这水怎么会如此听话,石猴收回念头,果然,浪花再起。他屡次三番尝试,果然,这水竟然听了他的摆弄,只一个念头过去,这水竟能在空中盘桓不落,形状万千。他心中大为惊奇,自己何时有了这等本领?他再转心意,却也并非得心应手,想是初学此术,还要慢慢熟练才是。 石猴努力追溯前事,忽然想起那无支祁,自己被他击昏在地,而后便进入了现在这种状态,难道…… 兴水神猿,遇水则兴,难道这神通还能转给他人不成? 石猴猜得不错,正是无支祁将自己的御水之术传给了他。无支祁被禁锢万年,心如死灰,他知自己想要脱困实乃千难万难,而石猴大难不死,显然是具有大机缘。将御水之术传给石猴,于无支祁而言几乎没有什么损失,这几万年来他从没机会使用。而且此类神通,旁人学也学不会,唯有将天地造化运用得至真至纯者,方可御使。 石猴乃是造化中孕育而出,自然没有半点阻隔,即学即用,毫无芥蒂,况且灵明神猿居于七神猿之首,自然有其与众不同之处。 ………………………… 大圣禅寺后山,万丈深的地底处。 无支祁身形已缩小成四尺余长,躺在地上萎靡不振,如同死了一般,只是偶尔颤抖一下身躯,只有无支祁自己知道,大圣国师王菩萨对自己插手石猴一事极为不满,又要开始对自己的惩罚了。 中央那座石潭中,那被石猴认为是黑色原油的东西层层翻滚,似乎内中有暗流涌动。接着,石潭内波浪滔天,似是内中有无数巨兽搅动,而后,这黑油油的东西上竟然凭空起了火焰,青紫色的火舌如蛇吻般伸缩不定,整个空间内温度急剧上升,热浪滚滚,石潭边上的石块渐渐变得通红。 无支祁乃是遇水而兴的神猿,平生最惧火焰。此时他身上的毛发已经开始变焦,散出刺鼻的味道,他努力着向后蜷缩,但身后便是坚硬的石壁,又能躲到哪里去? 自上而下观望,一片汪洋火海,炎魔肆虐,向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猴吞去…… ………… 大圣禅寺前殿,小张笔直跪立在殿中,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狐疑。惧的是,师父自那日之后一言不发,不知要如何整治自己;疑的是,那带走石猴的,竟然是玄天上帝!玄天上帝,即真武大帝,下御北方诸神,道行极深,难知深浅,更因铁面无情在天界威名赫赫。 小张收敛心思,此事既然牵扯到了真武大帝,就不是大圣国师王菩萨可以掺和的了,更何况自己。 可恨,当日若无迟疑,直接取了石猴性命,何苦今日忐忑不安。可他转念一想,突然冷汗涔涔,此事已牵扯到真武大帝,自己若是杀了石猴,那么此刻……想到这里,小张不敢再想,只对自己师父的恨意又多了几分。他只觉自己这师父甚是诡异,虽也传了自己一些法术,却对自己爱理不理,做事也自然从不顾及自己想法。 大圣禅寺后殿,大圣国师王菩萨双目微闭,袖中的左手手指捻动不停,口中念念有词。良久,他神情疲惫,缓缓睁开双目,心中思忖道:昔日如来佛祖曾云,天下灵猴有四,其中之一便是这灵明石猴,只是玄天上帝要他何用?耗费我十年造化,也未得一二,看来这灵明石猴,的确非比寻常。 ……………………………………………… 红尘之地多喧嚣,九万里上任扶摇。 浩渺天宫,无边无际,金碧辉煌三十三天宫,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真乃: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草暨琼葩。冠冕堂皇七十二座宝殿,殿殿金钉攒玉户,户户彩凤舞朱门。 便在这北天门前,一座宝殿巍峨耸立,气相庄严。“紫霄宫”三个鎏金大字飞扬跋扈,龟蛇二将分立殿门左右,形如怒目金刚,令人望而生惧。 丹房之内,石猴被放置于一玉床之上,丝丝寒气自玉床散发而出,这乃是清神醒脑、增补造化的北海寒玉床。 真武大帝便在一旁静坐,等候这石猴醒来。 便在这时,只听外面一位天官道:“禀玄天上帝,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送来请帖,邀您过去叙话。” 真武大帝道:“我稍后便到。”心道,紫微大帝消息也恁灵通,我才刚刚回宫,他便知晓此事了。 真武当即下令,点起三十六天将,手召祥云,向紫薇宫飞去。 真武与紫微大帝乃是数万年的交情,也不用顾忌什么,直接入得宫门,便见一头青色的小狮子在殿内厮玩,毛茸茸如绣球一般,煞是可爱。 真武大帝哈哈一笑道:“道兄好兴致,竟弄起狮宠来玩耍了。” 紫微大帝早迎了出来:“真武道兄哪里话,且入内详谈为好。” 真武叫三十六天将门外侍候,与紫微大帝进的内殿,两厢坐定,真武试探问道:“紫微道兄邀我前来,可是为了这灵狮?” 紫微笑涔涔道:“其中缘故,道兄早知,这灵狮却也比不上那神猿。” 真武道:“确实如此,奈何那神猿初生,灵智未开又受重创,至今还未苏醒。我看这灵狮确非俗物,若调教的好,管教弄他个地覆天翻。” 紫微笑道:“道兄言重了,地覆天翻却不要,只动动朝堂便好。”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二人叙话良久,方才话别。 出得门来,那小狮子仍在玉栏杆上蹦跳玩耍,一个收脚不住,却落到了三十六天将中赵公明的脚上。 赵公明眼睛一瞪,意欲吓吓这小狮子。哪知这小狮子浑然不惧,它将鬃毛一抖,脑袋一晃,竟生出三个头来,小嘴张开,露出三口尖细的獠牙,便要咬上去。 紫微大帝也是一惊,急忙喝止,抱起这小狮子便进殿去了。真武一怔,这送客的主人已经回去了,自己这客人还留在这作甚? 他摇头笑笑,便返回了紫霄宫,心里也是对那小狮子啧啧称奇。 刚刚坐定,耳边一个浑厚悦耳的声音传来:“老倌不请自来,真武勿要见怪。”真武一愣神,这声音不是别人,竟是那一气化三清的道德天尊。太上老君,他来此作甚? 真武心思意念飞转不停,身形却未停止,瞬间行至门外,见一道人身披鹤氅、头顶玉冠、手持银丝拂尘,正于门外等候。 真武施了一礼道:“不知老君至此,失迎失迎。” 太上老君还了一礼笑道:“本是我的不是,来得急了些。” 真武将老君请入大殿,分宾主落座,寒暄一番后,老君自怀中取出一物,虚置于空中,道:“真武兄请看此物。” 真武抬眼观瞧悬浮在空中这一物,尺余长,身披细鳞,牛耳蛇颈,驼头鹰爪,除去头上无角之外,只是普通一只小龙而已。 真武伸手一招,这小龙便凌空飞了过去,真武再仔细端详,这小龙的龙头自侧面看,形如猛虎。他心中微诧,原来此物非龙,乃蛟。 十一、龙猿易(文) 真武大帝真身即为龙神,乃天下万龙之祖,史称祖龙。.info于天下龙系了若指掌,他只微动法力探勘,即知此蛟的确非同小可,乃是极为难得的覆海蛟,若长大成年,必成海中之王。此物种唯有在北海海眼处方可繁衍,已有万年未现身形,老君将此物给自己看,又是何意? 老君道:“此物乃我老友自北海得来,料想对大帝多有妙用,即不敢拖延,火速送来。” 真武心道,老君啊老君,我素来知你,你哪有如此慷慨过,俗话说得好,欲取必先予之,我倒要看看你会提出什么条件来。他心中如此想,却也起身施礼道:“无功不受禄,老君言重了。” 老君笑道:“真武兄,闲话少说,此行我乃是为那灵明神猿而来。” 真武哈哈一笑:“既如此,多谢老君了,那灵明神猿我也是偶然得之,如今便在内室,请随我来。” 真武心道,这灵明神猿连紫微大帝都避而不言,自然知此物祸福难料。如今上天东有天庭,西有释教,太乙金仙数不胜数,即便七大神猿再聚首,想要撼动天下之势,亦为蚍蜉撼树。故此真武知道,这灵明神猿看似世间奇宝,其实说他是一个祸患也不为过。将这神猿放在自己手中,真武还真有些为难 此物在天庭实在是避讳得紧,自己留它在此委实不妥。老君既然如此直截了当,该是早已堪破自己心思,而这覆海蛟,自己又喜爱得紧,于是便慨然相应,也算卖了老君一个人情。似他这等道行修为,自然没有那患得患失的顾虑,得了是缘,失了便是无份。 老君进了内室,见石猴无恙,只是昏迷不醒,心中自然不在意。太上老君炼丹之道,放眼三界何人能及?即便断了气失了魂魄,一颗九转金丹亦可起死回生。 老君离了紫霄宫,扶摇直上,顷刻间转回离恨天,一呼吸间,已到了位居三十三天的兜率宫。兜率宫占地极广,云烟缥缈中,一座朱红色楼阁参天耸立,此乃兜率宫禁地――朱陵丹台是也。 到得朱陵丹台三层,有一黄衣道人正端坐蒲团之上,静坐养气。见老君回转,道人起身相迎,呵呵一笑道:“道兄此去功成,可拖累了贫道了。” 老君道:“好说好说,可莫要得了便宜卖乖,这宝贝可是独一无二,你若不要,我可留着看门了。(..info)” “你若敢留它看门,我管教你这兜率宫不得清净。”道人笑道。 老君哈哈一笑:“只说说而已,论起佛道兼通技艺相传,我的确不如道友许多。” 太上老君将石猴取出,仔细查看一番,自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翠绿色葫芦,小心翼翼打开,倒出一枚金灿灿的丹丸来。 他掂掂这枚丹丸,自言自语道:“石猴啊石猴,你可莫要负了我这粒金丹之功。” 那道人见了这丹丸,亦是啧啧称奇:“好个老君,这九转内还丹,便省去他无数打坐熬磨之苦了。”老君将这丹丸纳入石猴口中,在他嗉囊上轻轻一捏,便进了肚腹。正色道:“那仙石本就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分布,不知吸取了多少年仙气,尽内敛其中,我这九转内还丹,不过是积薪点火罢了,造化所生,毕竟不同。” 道人思忖一下,抚掌赞道:“道兄此言妙哉,且将这石猴投入凡世,我自有造化给他。” 老君沉吟道:“石猴至今未醒,六阳之首受过剧烈冲击,他在地底几日,不知与那无支祁有何勾当?” 道人道:“无支祁受那大禹锁链所制,又有大圣国师王菩萨咒语看管,岂敢妄动?” 老君摇头道:“未然,想当年这七神猿搅得三界天翻地覆,造化无穷,轮回不灭,必有奥妙神通,实难堪破。” 道人呵呵一笑:“既然是造化所生,自然压制不得,否则便是逆天行事。若能收了这造化,当是受益无穷了。” 老君微微颔首:“此乃良策。” 黄衣道人道:“我那厢亦有旁事,就此告辞了。” 老君道:“道友且慢,总要划个地界,好教这石猴寻得见。” 黄衣道人道:“便离我近些无妨。”语毕挥袖在石猴面上一拂,见那石猴并无丝毫变化,道人却道:“如此便无几人能知他根底了。” 老君叹服道:“果然天下功法各有不同。” 黄衣道人哈哈大笑,身形远去。 天下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南瞻部洲、曰西牛贺洲、曰北俱芦洲。 单说这西牛贺洲,今为释教土地,由西天灵山掌管。此处百姓号称一心向佛、与世无争、不贪不杀,个个养气潜灵,力求长生。 这一日,便在西牛贺洲地界,一座奇峰耸然而立,周围千峰环绕,万仞石壁巍峨若孔雀开屏,一场新雨淋过,林间岚光轻绿,溪水黛青含烟,一派神仙景象。山路旁,枯藤缠老树,幽鸟鸣清音,奇花瑞草,翠竹高木,令人心旷神怡。 便在这鸟鸣声中,石猴渐渐苏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竟到了一处胜境,这一处景致非常,如同仙境一般,便喘一口气都觉舒服得紧,石猴无心看景,他勉力回想前事,思绪陷入了一片混沌中。 小张太子,大圣国师王菩萨,无支祁……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了?似乎是昨日,又仿佛万年般久远。后来,又好像听到有几人说话,见到几张面孔,却实在太过模糊,记不清甚么了。 石猴自地上爬起来,一伸手却摸了一把青苔,他便寻那溪水去洗手。溪水清凉,乍一接触,便有水珠在自己手中跳跃起来。咦?这是……石猴终于想起,那个水面上漂浮的梦,这水如此听话哦,当真好玩得紧。 他身上衣物早已零乱破碎,索性全都撕扯掉,跳入溪水当中。独自在水中嬉玩一阵,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方才去林中树上寻那野果吃。 青果红丁,不知是何产物,入口酸甜芳香,石猴摘了一捧放在手上,坐下来静静细品。正在此时,忽闻得林深之处,传来一个男子的歌唱声:“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听到这歌声,石猴不禁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这歌声竟然是前世听过的四川口音,难道此地到了西蜀地界不成? 再听下去,他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一颗心狂喜得怦怦乱跳。且听这歌声:“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这不正是遇见菩提祖师之前在山中遇到的那个樵夫所唱!自己在南瞻部洲苦捱一年,差点丢了小命,没想到睡了一觉,竟然喜从天降,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接下来便是遇见菩提祖师,猴子神功大成的剧情了。难道这菩提祖师来到南瞻部洲等自己了? 石猴定了定心神,不管那么多了,这里按照剧本演应该没错的。 石猴循着歌声行去,见一樵子正跨坐在一棵枯木上,举斧砍柴。 石猴粗略一扫,心里发笑,这樵夫身着纱衣,腰间盘着一条蚕丝带,手中那柄崭新的板斧澄明瓦亮,这哪里是樵夫,分明是神仙下凡体验生活了。想是神仙拍戏,不知民间疾苦,若能穿得起这身衣服,早已置办宅第做个富家翁了,哪里还会上山砍柴。 十二、师菩提(文) 石猴怀着一种看到电影穿帮镜头的喜悦心情,上前一步施礼道:“老神仙,弟子稽首了。” 这樵夫不慌不忙,丢了斧子,慢悠悠下了枯木,转身答礼道:“错认了错认了,我怎敢当‘神仙’二字?” “你不是神仙,如何说出神仙的话来?”石猴一板一眼背着台词,心道你可莫要临场变戏,否则我不知该怎么演了。 樵夫呵呵一笑道:“甚么神仙话?”石猴道:“只听你这歌便是不俗,非是神仙哪里有这般见识?” 樵夫笑道:“实不瞒你说,这词曲乃是一个神仙教的,我有何德何能,只能学唱几句而已。” 石猴道:“既是神仙教的,想必先生知道那神仙住处,不知可否告知,我却好拜访去也,你也凭空得了许多福分。” 樵夫不易察觉地露出笑意,喜道:“那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洞中名作须菩提祖师。你缘溪向上走,向南行七八里远近,即是他家。” 石猴内心欣喜,果然与那书中一般模样,便道:“老兄,你便同我去去。若还得了好处,决不忘你指引之恩。” 樵夫忙摆手拒绝,道:“你也甚不通变,我与你去了,却不误了我的生意?我要斫柴,你自去,自去。” 石猴却已认定这樵夫乃是神仙乔装,便起了捉弄之心:“砍柴怎有做神仙好,同去同去,你我今后同门,那是多大造化。” 樵夫一脸苦笑,连连推阻:“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了。(..info好看的小说)” 石猴强忍笑,施了一礼道:“既如此,那我便一人前去了。”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石猴别了樵夫,沿着溪水向日而行,虽是崇山峻岭之间,但此处正是谷底,石猴走了一会,不知不觉群山已尽在脚下,不由得啧啧称奇。到得峰顶,只见果然有一座洞府,偌大一座平台上,千年松,万年柏,枝节苍劲,如虬龙飞天。一座石桥横跨深涧,石桥边奇花布锦,林中熙熙攘攘,却是玄猿白鹿把深藏。 石猴过的桥来,崖头立一石碑,三丈高八尺宽,上有一行十个大字,正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石猴见洞门紧闭,上前便敲。不一时,洞门开处,里面走出一个仙童,高叫道:“甚么人在此搔扰?”石猴道:“仙童,弟子为访道学仙而来,不敢搔扰。”仙童笑道:“我家师傅说有个求道的来了,想必就是你了?”石猴道:“可不正是我。”他此际心中激动万分,自己寻访年余,吃了许多苦头,终于来到此地,想想自己即将学成神功,石猴一颗心砰砰乱跳。 好不容易按捺下来,石猴进了洞门,这仙童自门房取出一套服饰,石猴穿在身上,如量身定做一般,颇为合体,石猴整衣端肃,行过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直至瑶台之下。 抬眼望去,石猴心中一惊,这上面端坐之人,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 高台之上端坐那人,峨冠高耸,长髯飘飘,目若朗星,鹤发玉颜,身着淡黄色道袍,足穿一双金丝皂靴,左臂处斜倚着一柄雪白拂尘。神情静淡,又有说不出的威严。 石猴自然知道,这便是自己的授业恩师――须菩提祖师了。他趋前两步,倒身便拜:“祖师再上,弟子志心朝礼,志心朝礼!” 这一句亦是《西游记》中的台词,石猴照搬照用,丝毫不觉脸红。 只听那祖师道:“你从何处来,我知,你往何处去,我也知。”他双目微闭,但伏在地上的石猴能清晰感觉到祖师正在盯着他,这种感觉极为强烈,仿佛一眼便看到自己的内心。 石猴暗暗道,不信你能看出我的真身! 祖师又道:“求仙学道,无非争个仙班里的名头,你,可有姓名?” 石猴暗喜,果然来了,于是忙道:“无名无姓,无名无姓呢。” “你乃是天生地长一猢狲,便教你姓孙吧。”祖师道:“我门中有十二字,乃是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排到你正当第十辈,你法名‘悟空’,如何?” 石猴欢喜跃起,“好啊,悟空,悟空,从此便叫孙悟空。多谢祖师赐名,多谢祖师!” 祖师微微笑道:“悟空悟空,悟到后来,终究是空,其中深意你自会得知。” 石猴心道,无非想我入了那色不色,空不空的佛门罢了,做梦! 祖师又道:“如意,你带悟空下去,教他些礼貌事宜。” 从左边厢站出一名道童,看模样只十三四岁,朝祖师施礼一诺,便引石猴下去。 悟空暗暗思忖,‘如’字排在第六,我却是第十,难不成这个也该称呼祖师?如意引石猴行至一处回廊,似是知道悟空心中所想,转身笑语盈盈道:“你只唤我如意师兄便好,这门中除了祖师,都是师兄弟称呼。” 悟空连声称是,如意教悟空在一处斗室住下,里面日常所用之物一应俱全,又教他出门来,指引他每日担水、扫院、摘果、起灶等等,悟空皆应承下了。 ………………………… 时光荏苒,悟空在三星洞中转眼过去两月,每日只是劈柴担水,打扫庭院,形如一个打杂的小厮。别说得窥仙道,便连一点皮毛也未曾沾得。 时日一长,悟空心中不免烦闷,他自知这是祖师在熬他的性子,回想起《西游记》,悟空整整在这里熬了七年,才得了一篇口诀。而且,这篇口诀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七年啊,想起西游世界的云海仙山,悟空不禁为之神往,这七年时光自己怎么熬得过去呢?可是,为什么祖师要熬炼我七年,他如此大的本领,无论在释教还是阐教,都必是顶尖人物,居然肯浪费这许多时光在我身上,此事尤其可疑。 悟空回想《西游记》中学艺的细节:悟空做了六七年的杂事,而后窥破哑谜,三更时分来到祖师房中得了长生妙道的口诀,又三年后,方传了个七十二变的绝招,还赠送了筋斗云。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书中明晃晃写道: 祖师道:“既如此,上前来,传与你口诀。”遂附耳低言,不知说了些甚么妙法。这猴王也是一窍通时百窍通,当时习了口诀,自修自炼,将七十二般变化,都学成了。 显然学成这个无往不利的神通只花费了悟空一会的时间,而重点,自然在于祖师传给悟空的口诀,这就说明,凭借悟空当时的天资与身体条件,这七十二变是无需练习的,只需会了口诀自然功成。 悟空想通了这一节,又开始继续分析。若想修成七十二变,单纯有口诀还是不行,否则,祖师便没有必要在三年前传给悟空长生妙道的口诀了,以此推断,这篇长生妙道的口诀极有可能是改变体质、入仙门的基础!而且,至少要修习三年方能达到学习七十二变与筋斗云的条件。 既然如此,之前的七年显然便是荒废了,从须菩提祖师对悟空的态度来看,收他为徒教他本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么,这七年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悟空仔细回顾《西游记》,猴王在祖师一次开讲大道时欢喜雀跃手舞足蹈,这才被祖师发现,单独为他开了小灶。难道,这七年中,祖师一直在等待悟空开悟?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得通,如果悟性不够,那长生妙道决或许传了也是无用罢。 想通了这一节,悟空心中阴霾顿时散了大半,看来,是该找个机会好好表现一下了。 十三、擒还纵(文) 这一日,如意又来寻悟空,教他给花园锄草捉虫。换做往日,悟空自然毫不迟疑便去了,但此时悟空端坐于榻上,莫测高深笑道:“如意师兄,这锄草却是为何?” 如意一怔:“长了草便要除去,否则有碍花卉生长,还问为何?” 悟空反问道:“为何不将那花儿除去,让草儿发展茁壮,亦为美事。” 如意表情匪夷所思:“哪有将花儿除去的,真是荒唐!你若要偷懒,我叫别人去了。” 悟空自榻上下来,施了一礼道:“非是懒惰,只是心中委实不明,请师兄勿怪。这便去,这便去。” 又一日,如字辈的道童如真来寻悟空做事,见悟空正伏在案上摆弄一个形状古怪的器皿,这器皿形如碗状,却是倾斜着,看那姿态,倒上水便要倾倒。 如真不解问道:“这物事装不得水,有何用处?” 悟空笑道:“你道装不得,那便试试。” 他取过水壶,便向这器皿内倒水,水流泻下,这器皿竟逐渐端正了过来。如真有些惊讶,便道:“原来这东西装水才正。” 悟空道:“其实倒也未必。”他一直倒下去,待这器皿将要装满时,一下子倾覆在地,水全洒了。 如真躲闪不及,沾湿了衣襟,叱道:“你知道要洒,还要倒满?” 悟空眨眨眼睛道:“你也该知道的,哪有自满而不翻倒在地的呢?”他想了想,又道:“满盈者,不损何为?” 如真哼了一声,夺步出了屋子,方喊了一句:“快出来锄园修树了!” 如真急匆匆走回正殿,祖师正于正殿中打坐练气,双目微垂。他自知如真进来,亦察觉到如真一脸不豫,沉声问道:“如真,你可知不喜不悲,不怒不嗔何意?” 如真恭敬答道:“弟子知晓。” “那又为何动了气?” 如真嗫嚅不语,祖师叱道:“孺子难教!” 如真见祖师训斥,忙双膝跪倒道:“都是那猴子欺我。”便道:“祖师,那石猴孙悟空不知哪里弄来一个怪器皿,不装水时,器皿便倾倒,装了水反而渐渐立正了。他再将水注满,那水便洒了我一身,这岂不是诚心故意的?” 祖师道:“这倒也是一种伶俐,些许小事何须在意。” 如真又道:“那猴子还存心气我,说什么‘满盈者,不损何为’。” 祖师开始满不在意,听到“满盈者,不损何为”这一句,不由得跟着默念了几遍,顿觉滋味无穷。当下心中大悦,便教如真退下。 祖师心中盘算,果然造化生长,灵智非比寻常。只是猴性不定,待我再打熬他几月,便授他那无穷大道,才是时机。 悟空这几日挖空心思故弄玄虚,专行些教人摸不到头脑之事,说些高深莫测但又内蕴玄机的话语,洞内弟子初时还去祖师处说说,时日久了,皆道这石猴发了癫症,便也无人理他,便连活计也都不给他分配,悟空更是百无聊赖。 他怎知祖师早已得知他灵智大开,此刻却在熬炼他的猴性,他只顾自己每天抓耳挠腮处心积虑想一些出奇之事,而愈是如此,愈不得其法。 这一晚,悟空彻夜难眠,便行至院中,躺在院中一颗千年柏树下,透过树叶去观看那满天星辰。 这星辰颗颗耀眼,即便天中无月,亦能清晰视物,看得久了,又仿若触手可及,与前世相比有很大不同。 来到此间已有年余,历经几次意料之外的波折,悟空早已“入戏”,也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到来或许能让西游世界有所改变。这改变是大是小还未可知,但至少现在,自己已比原来那猴王早了七八年拜师,一石能激千层浪,谁又知道以后将会怎样呢。 看着满天星斗,悟空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这星,是否也属这个世界的范畴呢?似老君、如来这样的大神通者,能否遨游星空,穿行宇宙呢?待自己学会那筋斗云,说不得定要试试,否则岂不抱憾终身。 想起那筋斗云,悟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祖师啊祖师,你究竟在等什么?俗话说天下没有解不了的难题,最难便是无题。自己揣摩不透祖师的心思,又如何破题,难道非要逼自己行那步险棋不成? 三日后,如意正在后院场地中与众师兄弟讲经论道,忽见悟空自廊门跨入,如意不觉诧异,悟空向来只在前院起居,从未去过他处,今日不知来此为何。 众人知道悟空近日时常作怪,便都默默避开他,唯恐他又出稀奇状况。但只见悟空只自己默默寻到一个角落坐下,静静听众人谈道,一言不发。听了半响之后,悟空眼中留意,心中暗暗吃惊,这些弟子虽与那须菩提祖师一般无二身穿道袍,谈论的却多为佛陀净土,乃是释教的话题。难道,须菩提祖师竟是来自西方世界? 这时,却是一位慧字辈的师兄在为众师弟答疑,一小道童问道:“敢问慧能师兄,诸多道经,我等该读哪本是好呢?”此问暗合许多人心意,大家立时随声附和。 慧能听得此问微微颔首,待众人息声后启唇道:“《楞严经》曾道‘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要问读何经书么,日莲宗只教人读‘妙法莲华经’这五个字;净土的念佛人士只叫人念‘南无阿弥陀佛’,而我门中只有一个字……” 听慧能如此说,众人一片哗然,万种经书都不必读,只需读一字便能成道,这实在是骇人听闻。 有一个小道童高兴地追问:“师兄,那一个字是什么呀。” 慧能接着道:“这一字便是――” “空!”接话的却是始终不发一言的孙悟空。 众皆哗然。 如意赶紧将悟空拉到一边:“休得胡说!且听师兄高论。” 悟空微微一笑,再不言语,心道我看你有何高论。 果然慧能脸色变得很是难看,他原本便要说出这个“空”字,却被悟空争了先。既为慧字辈的师兄,自有不凡之处,只见慧能左手抖了抖袍袖,拇指在食指指侧轻轻一捻,道:“这一字,便是――‘无’字。” 悟空噗嗤一笑,这慧能应变倒是蛮快的,那手指一捻的动作,可不正是在找佛珠呢。 慧能听悟空笑声中暗含讥讽之意,心下有些不悦,高声问道:“悟空有何高论?” 悟空便是在等这个机会,站起身道:“高论不敢当,只是昨夜有一怪梦,一个丈六金身的佛陀教我,万般变化,无非一个空字,今日听师兄论道,便情不自禁,顺嘴说了出来,请师兄勿怪。” 悟空说道那‘丈六金身的佛陀’时,仔细查看众人脸色,见小道童尽皆茫然无措的样子,而几个年纪稍长的慧字辈、智字辈师兄脸色大变,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慧能强自镇定住,勉强干笑了两声道:“师弟所言倒也有理,还是向祖师讨教,方有定论。”说罢也不和众人告辞,急匆匆便出去了。紧接着,众道童呼啦啦鱼贯而出,如意走在最后,不明所以然地看了悟空一眼,甩了一下袍袖,也跟了出去。偌大一个后院,只剩悟空一人。 向祖师讨教,恐怕是去报信了吧?悟空心道。看这些道童脸色,他们必定认识如来无疑,这个世界之中,丈六金身的佛陀恐怕也只如来一人,自己这一招便叫做敲山震虎,须菩提祖师纵有再大本事,也寻不到自己真实来历,嘿嘿,自己倒要看看他如何应对。 十四、大道成(文) 三星洞大殿,须菩提祖师如一尊雕塑般静坐不动,偶尔门外微风袭来,手中的拂尘丝飘动几下,更显仙风道骨,大觉妙相。(..info无弹窗广告) 慧能自门外急匆匆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群道童,他们面上表情各异,或一脸焦躁,或一脸茫然不知所以,或幸灾乐祸。 门下弟子都知,须菩提祖师御下甚严,戒嗔戒怒,慧能这般神态,眼看便要受罚。 果然须菩提祖师微垂的双目睁开,慧能一众便觉面前有如一阵冷风吹过,心中生寒,尽皆跪倒在地。 “何事如此慌张?”须菩提祖师淡淡道。 慧能道:“请祖师恕罪,此事实在蹊跷,弟子便急着禀告祖师,因此快走了几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慌的是心。”祖师指点道。 慧能连连称是,祖师颇有深意地看了慧能一眼道:“随我到后殿来。”说完转身便自后门出去,慧能忙趋步跟上。 到了后殿,慧能将悟空在后院所说自己梦中之事重复了一遍,祖师听过之后沉吟不语,只问慧能有几人听到此事,便挥手教慧能出去。 丈六金身的佛陀,此事当真有趣,难道真的是那‘一切义成,一切事成’的当今治世之尊如来佛祖?石猴之事,知者甚少,唯老君、真武与我而已,莫非竟是那大圣国师王菩萨走漏了消息?须菩提祖师微闭的眼帘一动,竟闪出一丝凌厉的光芒。 若果真如此,此事还真不能耽搁了,本想消磨石猴野性,免得他太过冒进,坏了我大事。如今这石猴灵智早开,竟是超出我所料,谋事在佛,成事在天,且行且看吧。 “来人!”须菩提祖师轻唤一声,一个道童不知自何处现出身形,对祖师深鞠一躬。“将那石猴领来!”祖师深吸一口气道。 石猴此时正于后院盘算。他使出此招实属无奈,即便是后世穿越而来,也摸不清须菩提祖师的性子,虽然他知须菩提祖师收他为徒、传他武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究竟要等待多久才肯传功,却未可知。若真如书中所写,等上七年,那可苦煞自己了。 他故布疑云,搬出一个形容相貌与如来相近的托梦者,此事必将传至须菩提祖师耳中,若须菩提祖师笃定要收自己为徒,那便容不得他人插手。此时的他听闻如来居然对石猴有所关注,心中必然生疑,而最可能的结果便是――提前传授石猴神通,酿成师徒之实。待到生米煮成熟饭,凭着石猴刚直不阿的秉性,自然不会生出反骨。 石猴知道,他在西游中从始至终扮演的都只是一个棋子的角色。这枚棋子握在谁手里,根本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自己只有顺其自然,逐渐壮大自己的实力,才能有希望去揭开笼在仙佛妖面上的那块幕布,寻一个真相,探一个究竟出来。 须菩提祖师啊,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他正暗自盘算,自院门走进来一个道童,唤道:“悟空师弟,师父唤你过去。”悟空点点头,便跟在这道童身后。(..info无弹窗广告) 到得后殿,见祖师容止威仪安坐于榻上,道童将悟空带到便自行出去了。悟空做出一副诚惶诚恐姿态,给祖师请了安。 祖师和颜悦色道:“悟空这两月可住的习惯?” 悟空道:“住得好,住得好,只是太闲了。” “呵呵,俗语道,闲人多梦,今日起,为师便要传授你修仙得道之法,你可愿意学。” 悟空心道,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傻子才不学。“要学要学。” “我有道术三百六十门,你要学哪种?” “这……”悟空心里犯起了合计。 《西游记》中,那祖师列出“术”“流”“静”“动”四字门中大道,皆云不得长生,悟空自然不学,其真相果真如此吗?又或者,祖师根本没想将这些道术传给悟空? 想到这里,悟空道:“弟子初入此门,不知有何奥妙,还请祖师指教一二。” 祖师于是娓娓道来,将那术流静动四门大道都逐个解释一遍,而后悟空便陷入了沉思:术字一门,专讲请仙扶鸾,问卜揲蓍,能知趋吉避凶之理;流字一门乃是儒家、释家、道家、阴阳家……看经念佛之道;静字一门,讲的是参禅打坐、入定坐关之术;动字一门倒熟悉些,专修采阴补阳,摩脐过气,用方炮制,烧茅打鼎之术。 悟空思来想去,实在拿捏不准,这几般大道均有学问,既然从祖师口中说出,应非旁门左道,他偷眼望去,只见祖师毫无表情,一点端倪也不见,亦不着急催促。 悟空故作抓耳挠腮一阵,然后道:“难得长生,不学不学。” 祖师呵呵笑道:“若为长生而来,那倒简单的很了,给你几粒丹丸,服下便可延年益寿。只是没有本事,将来若遭那刀砍斧斫,雷轰电打,又当如何?” 悟空突然领悟,这祖师原本便没打算教自己长生之道,他的目的便是传授自己七十二般变化和一身武艺。 悟空当下拜倒:“祖师,弟子也知,服了丹丸长生,虽有了命,却也怕没有保命的本事。求祖师教弟子个长久之法,教弟子得那长生妙道。” 须菩提祖师颔首道:“你倒领悟得快,须知你天生地长,与旁类不同,我传你个速成法,教你免去那打坐炼气之苦,也好成就一番事业。” 呵呵,终于到了戏肉了,悟空心里暗自欢喜。 只见祖师教悟空平躺在地上,手中拂尘一挥,悟空便睡了过去。 “九转内还,管教你造化生生不息,可莫要辜负了我。”祖师口中念咒,悟空身周便起了一阵气流,丝丝缕缕的乳白色气息由内而生,自九窍而出,循环往复,皆从卤门钻了进去。“果然造化不凡!”祖师赞了一句,那拂尘上的银丝抖得笔直,虚空点去。 那乳白色气息在悟空体内游走全身,越来越浓,越来越快,最后全部汇聚丹田,结成一粒金灿灿的丹丸。 祖师施法完毕,心中暗赞一声“造化!”亏的是这老君的金丹,否则至少也要二三年方能扎下根基。须知悟空体内虽有许多造化,但他丝毫不懂运用,老君金丹之妙,自然将他体内造化归入丹田,如同百川汇海一般聚流。 须菩提祖师将这石猴弄醒,又传他一篇炼气的法决,此法决高深玄妙,若能参透自然造化无穷,但能悟得几分,却要凭个人资质了。 这口诀与《西游》原著中一般无二,正是这篇: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 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 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 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 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 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 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 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悟空早已将这篇法决熟记在心,不因有他,只因须菩提此人实在太过神秘,他所言所行,每一件都不可轻视。只听一遍,悟空便将此决背诵出来,祖师见他伶俐善记,心下欢喜,又将这口诀详解与他听。 所谓:“显密圆通”,乃是显教和密教两边要通。光走密教这条路是外道,光走显教这条路成就太慢。而究竟何谓显教与密教,祖师语焉不详,只轻描淡写略过。 他哪知悟空前世早已细查过,显教就是显明易懂的教法,指大小乘佛法各个宗派,都依众生的根机,显了断惑证理、修因证果的理论方法,是随他意之教法,其理由显然可知,故云显教。 十五、真妙诀(文) 密教是指其义理和修行方法秘奥幽妙,并非有所秘密而不可说。《大日经》《金刚顶经》等所说金胎两部之法门,陀罗尼、印契、念诵、灌顶之仪轨,是密教,尊大日如来为其教主。 二者都是释迦牟尼佛所云,只是侧重不同罢了。须菩提祖师竟在此推崇如来的道法,不知他与这如来有何干系?悟空将此节暗暗记下在心。 祖师继续解说:“惜修性命无他说”,便是爱惜修持自己的性与命。知性,知命,了性,了命方为真聪明。 自古言性命即犹言人之生命。于修道而言,实则性命二字,当作分别观。须知“天命之谓性。”人性禀赋于自然,若天所命。人之为生,贵能知性兼知命。这性,乃我等本性良能,是秉性、是真我,是道心,一旦定了方向,是再难更改的,否则修为大损,甚至危及性命……单单这“性命”二字,祖师整整讲了两个时辰。 悟空仔细听道,心中暗暗叹服,这一篇口诀寥寥数字,其中真义奥妙,若是没有祖师讲解,自己实难堪破。 下面这几句倒是易懂,便是教人时刻收敛精气神,“经营养鄞鄂,凝神以成躯。”而“相盘结,性命坚”,指的便是结丹异象。悟空的结丹可不比寻常凡夫俗子筑基引气,铅汞炼制,那样的结丹无异于涸泽而渔,最是浅薄低下。 于此天地间修行,大道同源,求的都是一个造化。寻常造化均乃借外物得来,品质驳杂,悟空的造化乃是造化之源,最为纯净正统,又经老君九转内还丹从里到外洗练一番,不知多少万年来汲取的天地灵气尽被激醒,如此条件下结成的内丹,恐怕天上地下也寻不出第二个了。(..info)纵使须菩提祖师见识无限,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下文中的“却能火里种金莲”,火里种金莲就是内火养金丹,在火里把外界汲取的杂质炼完,把种种阴气炼完,方能于金丹中开朵花出来。 “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这两句是此篇真妙诀的总纲,祖师却只粗粗讲了几句,便教悟空退下,自己在那闭目养神起来。 悟空虽有疑问,却见祖师已然入定,不敢再问,只得轻轻退下。他却不知,祖师虽有通天彻地之能,此时也有些疲倦了。 出了门来,他还在琢磨最后这两句,五行颠倒,那是什么意思?功完随作佛和仙,难道此神通练成,作佛也可,做仙也行? 走出大殿,悟空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呆若木鸡,半响而后,他狂喜跃起,口中一阵乱叫,引得不少道童探头出来观瞧。心道:祖师最不喜吵闹,看你能猖狂几时?还有些道童心道:这猴子莫非得了癫症,还是躲远些好。 唯有些道行高深的智字辈慧字辈师兄低首不语,眼中却包含着又妒又忌的神色,他们中或多或少知道,这猴子恐怕得了一场大造化,而自己却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 是的,悟空得了一场造化,一场有生以来最大的造化。不管这场造化是福是祸,至少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这天地中,再不是那只弱小的猴子。 方才那内殿中,不知有什么禁制,竟将自己的道行全都压制住,此时出得殿来,竟觉神清气爽,内气充盈,直欲乘风归去般的舒爽。耳中听得是十里外的鸟鸣,口中呼的是九天外的仙气,眼中看的是万重山的美景……悟空不由得赞叹道:“果然神仙气象,不比寻常。若为此等长生之道,纵冒戳骨扬灰之险,也值当了。”他自一只普通猴子得了太乙金仙的身躯,其实也不过数年而已,若被其他仙人知道,不知要生生羡煞多少人。 悟空虽然筑了仙基,成了神体,通了法性,知了根源,却无丝毫法术在身。换句话说,便是个空有一身造化道行,却无修为神通的仙人。 悟空回到自己房中,端坐内视,只见五脏六腑如悬磬,五色分明,其质却再不是血肉之躯,似金似玉,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光泽。 而自己浑身的表皮筋肉,紧密异常,竟似是铁铸的一般,悟空还以为这一切都是须菩提祖师之功,却不知这里还有老君一粒金丹的效用。 他将自己里外上下细细查看一遍,心中欢喜,实在难以言表。 在这小室中,悟空度过了最为兴奋的一夜,直到天明时分,方才冷静下来。此时他体质已然超凡脱俗,是以丝毫不觉疲倦。 过了辰时,悟空仍在屋中盘膝打坐,按照祖师传他那五心朝天的手段,一丝真气在体内不知走了多少个循环往复,只觉浑身舒泰,养气功夫已渐入佳境。又行了几个周天,听到道童们在院子中早诵的声音,悟空方才收功。 刚从榻上下来,便有道童进屋,道是祖师传唤悟空,悟空心里盘算,似乎又有造化来了。 果然,祖师唤过悟空,张口便是一番“三灾论”的腔调,悟空听得暗暗发笑。 悟空笑的是:这须菩提祖师十有八九知道他是天生神猿,这三灾于他自然无碍,所谓“三灾论”其实只是一个由头,便要传他七十二变罢了。 而须菩提祖师却不知,悟空早遇见无支祁,一切因果根源自那时便已知晓。 祖师道:“你既通法性,会得根源,已注神体,却只是防备着‘三灾利害’。” 悟空故作大惊失色道:“师父,既然已注神体,为何又有三灾,难不成这老天定要害人不成?即便成了仙仍不放过?” 祖师呵呵笑道:“长生之道哪有如此容易,岂不闻一旦丹成,鬼神难容。” 悟空纳头拜倒:“还求师父救我!” 祖师教悟空起来,缓缓道:“这雷火风三灾,害的是那寻常人仙地鬼,岂能妨碍我……门中人。我传你个法,管教你避过三灾,从此大道不灭。” 悟空惊道:“竟有这般妙法,还请师父教我。” “也罢,有一种天罡之数,合该三十六般变化,另有一般地煞之数,合该七十二般变化。你要学哪个。”祖师话已至此,不知为何脸上竟露出少许笑意。 悟空想也不想:“弟子要学那天罡之数就好。” 祖师微一皱眉,诧异道:“为何不学那多的?” 悟空道:“弟子想,那天总要比地厉害些,故选了这个。” 祖师呵呵笑道:“选哪个都是你的造化,只是这天罡之数难些,你可要用心才是。” 悟空道:“越难学的一定越厉害,师父放心,我定会用心体会。” 这个选择并非悟空一时冲动好奇,而是经过一整夜的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西游中提到会这七十二般变化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自己。而会三十六般变化的人也有一个,便是那耳大肠肥的猪悟能。 猪悟能的三十六般变化委实让人难以恭维,只会变些粗夯之物,且时辰也有限,实在不适用。虽然猪悟能的三十六般变化也是天罡之数,但悟空敢断言,这个变化和须菩提祖师所说的绝非一种。 料想须菩提祖师何等人物,岂会传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神通,且天胜地,这是自古传下来的道理,七十二变虽然在西游中也算厉害的本事,但这七十二变乃是虚指,并非说这神通只能变化七十二中模样,同理,天罡三十六般变化亦是如此。既然这样,为何不选个厉害的呢? 十六、天罡变(文) 见悟空既有这个缘分,须菩提祖师心无旁骛,开始悉心传授悟空这天罡变化之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天罡三十六变,乃我道门之无上神通,任凭你元神出窍,腾云驾雾,飞天遁地,羽化登仙,有了天罡之变数为基,都要胜过他人许多。” “天罡三十六变共分六大类,每类六种,第一类,乃是天类。这一类,六种仙术,皆有撼动宇宙之能,悟空切记,即便你有这造化学会,也要慎用之。” 悟空听这一类神通竟有如此威能,心中如百爪挠心,恨不能马上学会,当下连连点头称是。 接着祖师开始详解,这六种仙术分别是:斡旋造化、颠倒阴阳、移星换斗、回天返日、唤雨呼风、补天浴日。祖师将这仙术的口诀传给悟空,笑道:“且看回天返日。”说完祖师低声念咒,只见东方一轮红日,本已喷薄而出,正是冉冉上升的势头,祖师拂尘一挥,这红日竟如夕阳般堕了回去,天空立时重回天亮前那灰蒙蒙的景象。悟空这一惊非同小可,这回天返日竟有如此威力,这岂不是教日夜颠倒、阴阳交替了吗? 祖师道:“这天类的六种仙术,你现下还难以应用,待你造化够了,便知他的威力。”悟空立时便明白,这仙术威力太大,自己自然没有祖师这样的道行,施展不了也是常情。 “这第二类,称之为如意术,一旦福至心灵,管教心想事成。内中六门仙术分别是大小如意、花开顷刻、胎化易形、指石成金、逆知未来、起死回生。这些倒是不难,你可依次试试。”祖师照样将咒语传给悟空,悟空默念咒语,心意已移到了窗外的一朵花苞上,果然,随着法术施展,这花苞颤巍巍地绽开。悟空来到这世上,终于第一次施放了自己的仙术,这种喜悦心情是难以言表的。只是,施展法术那一刻,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自身体中流逝了出去,难道这便是施展仙术的代价吗?这是不是……造化? 祖师教悟空将这如意术中的六种演练得如臂使指,便继续道:“第三类,遁术。分别为游神御气、纵地金光、五行大遁、飞身托迹、驾雾腾云、潜渊缩地,且将口诀传你,过后寻个宽敞地界操练。” “第四类,大挪移术,六种神通,威力非凡。翻江搅海、挟山超海、推山填海、鞭山移石、振山撼地、划江成陆。这法术动静太大,明日寻个山头,为师一一演给你看。” “第五类,奇术,分别是六甲奇门、降龙伏虎、回风返火、掌握五雷、撒豆成兵、钉头七箭。这其中法术阴损至极,或可引来众怒,为师教你防着别人就好,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擅用,否则我不饶你。”悟空连连称诺。 “第六类,杂术,分别是飞砂走石、隔垣洞见、指地成钢、导出元神、正立无影、九息服气。莫看他杂,却最好用。”祖师将这些仙术口诀尽数传给悟空,又单将杂术中的“导出元神”详解了许久。 “于我等而言,元神乃性命之根本,须知‘内念不萌,外想不入,独我自主,谓之元神。[..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导出元神一门神通,用处极多,你当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方可知其妙用。” 悟空暗暗记在心中,对这门神通也多了几分在意。 这一日传功完毕,悟空当夜仍是未睡,三十六种神通,他细细算来,自己已能施展小半,虽然应用起来还颇有些手生,但这已无妨,时日一久,必然融会贯通,信手拈来。 悟空清清楚楚记得,《西游记》中,悟空学习七十二变时,只“当时习了口诀,自修自炼,将七十二般变化,都学成了。”自己虽是穿越而来,但身体禀赋都与那悟空一般无二,这是无支祁给出的结论,应该做不得假。 三十六种神通,自己虽然都会了口诀,却仅能施展十几种,这岂不是从另一角度说明,天罡之数的变化要强于地煞?看来自己这个选择无误,若有机会,还要问问祖师那地煞之术变化才好。 第二日,祖师果然带悟空出了洞府,他伸手一招,一朵祥云自空中瞬息飘来,祖师带着悟空轻飘飘飞上,悟空站在云端,只见脚下这朵祥云,竟如龟背形状,前有头,后有尾。怪不得仙人常道“按落云头”,原来这云真的有头。 祖师见悟空疑惑,为他解答道:“‘驾雾腾云’不难,凡是天地所生的云雾,皆可为我等驱使,自然可变换模样,皆由你心而定。”悟空不懂腾云之术,心中痒痒的紧。祖师见悟空心急,微笑道:“此种腾云,皆是些小伎俩,你又何必着急?” 片刻工夫,云头微颔,落在一片险峰之上,好一座山峰,只见“石崖突兀青苔润,悬壁高张翠藓长。”悟空自来到西游世界,见过山水胜境无数,皆没有眼前这片景色更奇更怪。 这片险崖之上,各类怪石嶙峋,似鹰嘴、似虎头、似驼峰,参差不齐峰头无数,一眼竟望不到边。 祖师道:“便是这里了。” 悟空于是按着祖师教诲,将那移山推土、飞沙走石之类的法术应用熟练,只觉威力无边,当真是道家好神通。 祖师见悟空聪颖,又引他飞过峰头,过了一处险崖,竟是一片汪洋大海。悟空又将翻江倒海、推山填海类的法术演练一遍,熟记在心。这类法术颇为消耗法力,悟空只觉体内那玄妙的东西似是有了亏空,颇不舒服。 祖师道:“这神通虽好,也要高深法力匹配,你体内造化不浅,只是手法生疏,浪费了不少法力,以后勤加练习,当可弥补此节。” 祖师此言不虚,寻常道家神仙,每每打坐千年苦熬炼气,反而成就平平,仙道一门最讲机缘,悟空生为神猿,又不知在那九窍八孔的仙石中吸取了多少天地灵气,再经老君一颗九转内还丹辅佐,将体内造化尽皆激发出来,化为道行法力,此时悟空的造化,早已堪比太乙金仙,怎会弱于他人。 悟空听了祖师真言,心中落了底,纵观西游全文,悟空战斗时从未有失了法力之说,料想自己也不会差。 见悟空将天罡三十六变应用熟练,祖师正色道:“悟空,我观你秉性自然,正义纯良,见不得作伪作恶,若要成就功德,位列仙班,以后唯恐与人争执打斗,到时你当如何是好?” 悟空思忖一会,道:“正如师父所言,便与人打斗,亦不能遇事退缩、苟且偷生。” 祖师微笑颔首,道:“若打不过呢,又当如何?” 悟空道:“打不过便逃,日后算账,怎样?” 祖师哈哈大笑:“你倒如何逃呢?” 悟空遥指天边一朵浮云,挥手招来,道:“自然是驾雾腾云了。” 祖师伸手挥散满天云彩,再问道:“若无云彩,怎样?” 悟空道:“仍有五行大遁,纵地金光,潜渊缩地――” “打住!”祖师喝道,“这几门法术,赶路游玩可以,想你那对手若能逼得你逃跑,本领必定高出你许多,恐怕这样是逃不了的。” 悟空故作惊慌失措状:“难不成还要导出元神不成?” “荒唐!元神一出,如同将自己置于死地,即便逃得性命,但肉身被毁,也损了多年道行。” 悟空知道祖师考他,只佯作抓耳挠腮,急不可耐之状,道:“那要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祖师道:“我观你施展遁术神通时,总该翻个跟头,便传你一个筋斗云法吧。” 悟空强按捺住心中欢喜,问道:“不知这筋斗云与那腾云之术有何分别?” 十七、筋斗云(文) 祖师自得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生比较?” 悟空又作着急状:“师父教我好生急煞。(..info无弹窗广告)” 祖师道:“这筋斗云,却是非你莫属的本事,你又急什么?” 悟空心中一动,非我莫属的本事?他仔细回忆,果不其然,在西游中除了自己,谁还有瞬忽间十万八千里的本事,除了那只金翅大鹏,还真的没有人能和自己在速度上相比。莫非,这远距离瞬移的本领会和自己神猿的身份有关?他仔细琢磨了一下,此事恐怕无从考证,这筋斗云的本领,恐怕独一无二,没有他人再能学会了。 祖师将筋斗云的口诀教授给悟空,悟空默念真言,一个筋斗腾空而起,这一下直上九霄,只觉寒风刺骨,不知到了何处。悟空只觉身周黑茫茫一片,他自从得了大道,目力惊人,此时却也什么都看不见,身处孤零零一处空间,却不知如何才能回去。 此时,须菩提祖师声音在下面响起:“我在这里。”悟空急忙循着那声音,落回原地,心中尚惊慌不已,方才那感觉太过奇特,那黑洞洞的地方又是哪里?只见祖师抚掌大笑:“你向上窜,是何道理?” 悟空懵懂,不知所以然。便道:“我只捻个口诀,不知为何却上去了。” 祖师又将这奥妙细细讲解,筋斗云之奥义在其真言,此真言可长可短,随心意变换,距离远近皆可使用,途中转折方向,自然也要靠心意操控,似悟空这样毫无目标的,岂不直直窜了上去。 悟空将要诀记下,又操练了几次,空中翔舞,见地上阡陌山海纵横,胸中实有说不出的快意。 他不禁暗暗想到,苦在我不知方向,否则回花果山打个转,报个平安也好。他却不知,任他飞上一年,在这世界中也是寻不到花果山的。 悟空在空中打了几个转,穿梭云层,历经晴雨,横越四季,翔舞九天,这一种畅快怎能笔墨形容,只觉天地尽在我眼界之下,顿时豪气生出,将那翻江倒海、鞭山移石的法术在无人处施展个痛痛快快。 玩了半个时辰,方才依着记忆返回,祖师仍在原地等候,只笑吟吟看着悟空不语。 悟空被祖师看的心里颇不舒服,这眼神,便仿佛一名工匠在凝视着自己的作品,又如同主人在看着自己的宠物,而其中隐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 悟空举步上前,道:“师父,弟子一时贪玩,去得久了,还请师父莫见怪。” 祖师道:“你的习性我岂会不知,无妨。” 悟空又道:“师父给弟子莫大的造化,尽是些大神通、大法术,只不知弟子若遇到那拳脚高明的打手,该当如何?”悟空心下盘算,西游中并未提到悟空学过武艺,但既然能耍起金箍棒,想必只靠一身蛮力是不成的,且试探问问,没准又有机缘。 祖师一怔,然后哈哈大笑:“你这猴子倒是精明,我门下弟子哪有你这般大胆,敢要起功夫来了。” 悟空诚惶诚恐道:“弟子山野中长成,不知规矩,祖师莫怪,祖师莫怪。” 祖师道:“也算你福至心灵,你若不说,我却将这茬忘了。须知,拳脚功夫乃是最末流的本领,你若愿学,自然可以。” 说完,祖师自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只轻轻一抖,无数旧书古籍落在地上,堆积如山悟空瞠目结舌。 祖师呵呵笑道:“这须弥纳芥的功夫,也是从那大小如意引申而来,你又何必诧异?这都是我早年间搜罗的册子,已有千万年不用了,你若喜欢,尽皆拿去无妨。” 悟空拜倒在地,连声道:“弟子不敢贪心,既然祖师说这是末流本事,弟子只随意寻两本便好。”他起身到这书堆旁,粗略一扫,心里暗暗叫苦,这书名大都是些蚯蚓般的弯曲文字,自己十个也不认识一个。唉,只恨自己读书太少,谁知这些古文字也能派上用场,看来真该寻个时机恶补一番了。 便在他不知如何选择时,终于看见一本隐约认得的书名,只依稀辨得前两个字是“齐天”,后面两个却不认得了。 悟空捡了这本,又随意拿了一本厚书,便不再多看。 祖师微微颔首,道:“你倒也懂得‘道法自然’,这样最好,有缘得见的,必定大有妙处。” 悟空将这两本书纳入怀中,已然颇为知足,回洞府的一路上,心中一直在琢磨那齐天二字,竟与齐天大圣暗合,不知里面讲些什么内容。 回到自己的斗室,悟空闭门不出,只潜心修炼新学的神通,这一番修炼没日没夜,忘却世间日月更替,形如无天无地、无物无我的癫魔状态。 祖师早已嘱咐道童不要打扰悟空闭关,不知不觉间,三月时光一晃而过。 这一日,祖师正于殿中传道,这祖师,道禅两门的玄奥道法皆了然于胸,只见他慢摇麈尾喷珠玉,妙语连珠动九天,正讲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之时,自殿外闯入一人,手持半根柳枝,其上缠绕花枝百朵,遥指祖师喝道:“莫说天地,只道凡尘,谁敢翻江倒海,我有纵地金光!” 众道童一个个瞠目结舌,这不正是闭关三月的悟空,见他此时模样,岂不是疯癫了?慧能站出来喝道:“兀那泼猴,敢在祖师面前撒野,还不跪下俯首认错!” 悟空斜睨慧能,道:“看我回天返日!”说罢神通使出,却仿佛后力不济,只见殿外半轮白日一闪即逝,而悟空竟软绵绵倒在地上。 祖师脸色不霁,吩咐道童:“将这顽徒抬到后殿。” 祖师眼见倒在地上瘫软成一团的悟空,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气恼。他本身道行不足,强行修习天类神通,显然是法力耗尽濒临走火入魔的表象,若不及时救治,将于修为有碍。 祖师于是取出一枚丹丸,撬开牙关,纳入悟空口中。不多时,悟空悠悠醒转,第一句话竟是:“看我地煞七十二变,管教妖魔遁形!”说完见祖师就在眼前,强撑身子便要起来。 祖师阻住他,喝道:“也有草神陀罗尼,也有鬼神陀罗尼,诸恶鬼神谤不得,奉请十地鬼崇灭!” 悟空耳边一震,顿时头脑清醒许多,此时那丹丸药力化开,身上也有了力量,一身法力竟如泉水般自丹田处涌出,片刻工夫恢复如初。 他哪里不知此必是祖师救治之功,起来拜倒道:“弟子多谢祖师救治之恩!” 祖师也不语,直教悟空在那里伏地跪着。 半响,祖师一声长叹,道:“悟空,我为你取名,传你本领,救你性命,一切皆因缘至,你也不必感激。如今你本领学成,在这天地间自保无虞,你,可以去了。” 悟空茫然失措:“祖师,你教我到哪里去?” “天地如此之大,何处不可去?” “弟子愿随师父一生,天地虽大,无有我家!”悟空一双晶莹剔透的眼中已是泪花满溢。 祖师似也不忍,却道:“你若随我,我怎得安生,今日过后,你我再不相识!” 悟空匍匐向前,哭诉道:“祖师对我恩重如山,我若不报恩,今生愧疚。” 祖师已现怒容,喝道:“休要多言!我再送你三粒仙丹,必要时可救你性命。从此后,恩义两绝,你莫说识我,我也不再认你!” 悟空道:“师父,要我去也罢,你却教我个法,何时再能与师父相见?” 祖师道:“再见你时,你也未必认得我,还说什么何时。” 悟空还要多言,祖师只一虚指,悟空便动弹不得,只任祖师将他轻飘飘送出洞外,方才手脚自由。 祖师转过身道:“悟空,你好自为之吧!” 悟空知祖师心意已决,又拜倒在地,给祖师磕了八个响头,一字一顿道:“师父恩情,永志难忘!”说完腾空而去,却是头也不回。 十八、观星辰(文) 悟空别了斜月三星洞,并未施展那筋斗云之术,只是驾雾腾云。(..info无弹窗广告)他渐行渐远,回首望那灵台方寸山已渐渐淡出自己视线,心中多少有些酸楚。 无论须菩提祖师因何传授他一身本领,毕竟他带领悟空见识了大道之能,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如果让悟空有选择的话,他自然会毫不迟疑地选择这条道路,在这样一个神仙世界,有谁会甘心平庸一生?因此,在他心中对须菩提祖师,只有感激之情。 自这以后,悟空再也没见过须菩提祖师,这位神秘人物似乎凭空消失了一般。这是悟空早就知道的,见到须菩提的第一面时,悟空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祖师。但他仔细数来,自己来到这世界见到的人也有数,暂且就当是在梦中吧。 方才祖师倒有一句话耐人寻味,“再见你时,你也未必认得我……”难道在这之后,须菩提祖师曾经改头换面再出现过?悟空想了又想,也没有半点眉目。 唉,即使祖师再出现,也绝不会再以须菩提之名了,自此之后,世间再无须菩提……悟空一阵唏嘘之余,望着地上景物,竟渐渐慢了下来,他见左前方便有一座小山峰,便落在了上面。 咦!悟空越看越觉得奇怪,自己那日练习腾云之术,在这地方兜了不少个圈子,怎地没见有这座山峰,难道这峰头是凭空生出来的不成? 想到这里,悟空又施展筋斗云之术,将那日走过的路途重新走了一遍,这一走,他心中更是惊奇,自己仿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这处世界与灵台方寸山相比,灵气淡薄了才许多,更无那其中美景,也无仙禽灵兽相伴。 悟空回想起来,那一日修习筋斗云术之时,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即便飞行数十万里,也不见一处人家,而今日,地上城市村镇井井有条,俨然一副清平景象。悟空再向回飞,果然,那一日修习翻江倒海处的那片怪崖与茫茫大海,此时却是一片麦田。 悟空使个法术,落在地上,变成一位樵夫模样,上前与那田地里劳作的老农搭话,凭着前世一名演员细致入微的观察本领,悟空可以肯定,绝非乔装。 这到底是为何?悟空想得头都大了,难道自己记错了吗?他驾起云头,左右逡巡,方圆千里之内,尽是平原广阔地带,莫说大海,连一个湖泊都没有。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那座灵台方寸山,居然也没有了!那一座仙意盎然的洞府,那些仙风道骨的童子,那个童颜鹤发、神通广大的祖师,全都没有了,那百样仙姿、千般风景,一切如同云烟――不,即使是云烟飘过,也会留下痕迹。 悟空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那须菩提祖师所在的灵台方寸山却是假的不成?不,不是假的,而是另一处玄妙的空间!对了,定是如此,若非此处再不可寻见,凭孙悟空习性,岂能不再去寻找? 想到这里,悟空已不再寻找,而是寻个高山坐了下来,他在等一样东西。等来这样东西,他便能确认一件事情,若是真,对他将来大有裨益。 悟空静心敛气,便在这山顶琢磨起“胎化易形”的神通来。这“胎化易形”专讲自身变化易容之术,适才他化作樵夫,颇觉不自然,定是平日里变化太少,手法生疏。想那西游中,孙悟空多次凭借这个本领脱厄解难,若不练到炉火纯青,怎敢人前卖弄。 这三十六种神通,除了天类的六大神通外,悟空皆可施展出来。平心而论,学得这样的神通对普通仙人来说是形如登天。仙界巨擘视自己的神通法术都如身家性命般重要,但若有了足够的造化,在学了口诀和应用之法,这神通倒也容易得很。 悟空便是凭了须菩提祖师给的金钥匙,打开了修仙成道的大门,这一步,旁人历经万劫也未必能有如此机缘。 悟空在此修炼,直到天黑。 此时万籁寂静,偶有草虫鸣叫,更显旷野寂寥。 不一时,天空点点繁星闪现,悟空躺在山顶,一颗一颗数着:五颗,十颗,十五……三千二百一十五……九千八百四十五…… 他目力超群,不一会便数出了三万多颗星辰。 不知又过了几多时辰,东方微曦,星辰隐去。 直到最后一颗星星也不见踪影,悟空自地上一跃而起,大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祖师,我知道了!” 其实,自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幕上,悟空心中便已有了端倪,但他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一直守到天明。 在那斜月三星洞中,悟空也曾躺在地上观星,那星星比起前世来有很大不同,既大且亮,看过一眼便实难忘却。 而昨夜悟空观星,发现这天幕上的星星与自己前世中的一模一样,并无丝毫不同。之前在水帘洞中,群猴天性自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几时见过星星。 没想到,悟空仅有的两次观星经历,竟然并非同一座天! 悟空非是原来的悟空,他的经历比那天生地长的石猴要丰富得多,前世也曾读过些网络小说,也见过某某宗师自创一界,内纳无数生灵。 他寻不到那斜月三星洞时,便已开始怀疑,这洞府是否会是须菩提祖师自创的一界呢?如今,他已确认无疑,天地间本没有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自己这一场修行经历,或许便是在一粒芥子当中完成的,而从此之后,自己只怕再也寻不到这个地方了。 悟空长吁了一口气,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意义非比寻常。 他在西游中最大的一个劫难,便是被困于五行山下五百余年,而那场赌斗,极有可能便是:悟空在如来创下的一界中翻跟斗。 想到这里,悟空不禁哈哈大笑:“如来啊如来,我若没有先知先觉,还则罢了,如今我既有防备,想再用这法子困住我,那是再也不能了。”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此山西临汪洋大海,东接傲来国界,中间海面相隔,不过二百里远。 山中丹崖怪石,峭壁奇峰无数。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此时,便在花果山巅,群猴汇聚,吱吱喳喳,吵闹声不绝。 当中坐着四只老猴,正是那两只通臂猿猴,两只赤尻马猴。 其中一通臂猿猴道:“聒噪!大王去了两年光景,俗语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这花果山上我同族也有万余,更有山魈猛兽偶尔袭扰,若不同心协力,似现今这等一团散沙模样,岂不教他人得利?” 另一通臂猿猴紧跟着帮腔几句,见群猴安静了几分,心中暗喜。 哪知两只赤尻马猴竭力反对,其一道:“寻仙访道,那是一生受用的造化,两年时光微不足道,我等受大王之托,当尽心竭力,振兴我族,何来无君之说?” 另一只赤尻马猴道:“然也,今日若选新王,他日大王回来,又当如何?” 一通臂猿猴道:“山中无王,则威信不足,大王去时,山呼海应者近万,如今仅有五六千了,此时迫在眉睫,还不知晓?” 赤尻马猴道:“你所言究竟何意,难道凭你,便要做这花果山之主不成?” 十九、归去来(文) 通臂猿猴道:“岂有此理,我哪里有这般想法,只不过见这洞天福地遭野兽践踏,若不齐心协力御敌,恐怕无处安身了!” 赤尻马猴又要驳斥,只听山下嘈杂声起,其中狼虫虎豹嘶吼声不断。他大惊道:“那群走兽又来,御敌为先!” 四只老猴指挥群猴,龟缩于山腰以上,将备好的石块滚木从山腰放了下去,“轰隆隆”几阵巨响过后,下面传来一阵惨叫声。 赤尻马猴嘿嘿笑了两声:“毕竟不如我族伶俐,只知使些蛮力。” 不过片刻,他却再也笑不出来,听负责打探的小猴来报,那些走兽已然撤到了山下。适才那些惨叫声,只是寥寥一些老弱病残,上来试探的。 奇怪,这些走兽何时聪明起来了。 便在这时,只听山下传来一阵吼声,声若金铁,震得山上群猴耳朵嗡嗡作响:“我家新任虎王说了,只要你这花果山,不愿臣服者,且逃命去,否则杀无赦!” 赤尻马猴一语不发,只教小猴准备好守山物事,看住山前这条必经之路。后山虽也有路,但险峻异常,除猴类外的其他畜类难以攀援,又有两只通臂猿猴带领两千猴子在那里看管,应是稳妥的很。 等了半响,走兽见山上无动静,知道这群猴子固守不屈,便开始了阵阵攻势。 走兽群当中为首,有一虎头人身高逾丈,形态威猛,两遍尽是些成了精的兽族。这虎精修炼千年有余,变了人身,通了人性,他云游至傲来国,竟发现花果山这块宝地。(..info好看的小说)更让他惊奇的是,这方宝地竟被一群猴子所占,简直暴殄天物。他于是在周围群山中收服飞禽、网罗走兽,短短半年之间,便成了气候。 半载绸缪,只为此一击。 在此之前,偶尔也有走兽成帮结伙侵扰,但都势单力薄,威胁有限。此番走兽云集山下,黑压压似蚁聚糖蜜,飞禽于山顶盘旋,乌蓬蓬若阴云压顶,单这阵势,便不是群猴所能抵挡,若不是占了地利,花果山恐早已易主了。 虎精一声令下,只见那:丫丫叉叉带角鹿,泥泥痴痴看人獐;盘盘曲曲红鳞蟒,耍耍顽顽白面魈。贪狼饿虎般扑上,山中飞禽,扑轳轳起;林中走兽,掬律律行。只将山上群猴惊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哪里还顾得投那滚木礌石,只撇下一切,向后逃命去也。 赤尻马猴心急如焚,然群猴退势如潮,怎能阻拦得住,欲杀几只为首者立威,却犹豫再三,毕竟同族难以自戕。 两只赤尻马猴泪眼互望,心道大势已去,本还念着石猴大王能取个长生之术来,自己一干族类在这山清水秀福地逍遥一生,如今一切皆为泡影。 便在此时,只见两只通臂猿猴自后山匆匆疾行而来,身后跟着一众狼狈不堪的小猴。“后山已守不住了,飞禽自天空投石,我儿孙伤者众多。” 赤尻马猴道:“既如此,且尽退回水帘洞!再作打算……” 赤尻马猴这一决断实乃明智之举,水帘洞进出仅有一条路,且洞门隐蔽,湿滑难行,一个立足不住便万劫不复。但进去容易,再出来便难了。 于是他两个教旗下小猴母猴先入水帘洞中,精壮有力的便仍在洞外御敌,如若水帘洞也被走兽占据,那可真的再无安身之所了。赤尻马猴见同族被追赶得漫山奔逃,不禁暗叫道:“大王,我等只怕等不到你回来了。” ……………………………… 悟空彻底了却了一桩大事,如今一身本领,大有天下尽可去得的豪气,但此时此际,他自然要先回花果山去。那里有他的同族,有传道之地水帘洞,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千万年的孕育,这条根,比血脉之情更浓。 悟空施展开筋斗云,只一个跟头翻上去,便进入了那奇妙的境界中。筋斗云虽名似腾云之术,但悟空看来,这招更像是传说中的缩地成寸,完全就是瞬移。因为他完全没有在天上飞行的过程,而是心到身到,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到了傲来国地界,悟空放缓速度,使个隐身术,在国都上空飞行一圈,他耳聪目明,此时便将那武器库的位置记在心里。空暇时要再来一趟,取些兵器给我的猴子猴孙使用,悟空心道。 离了傲来国,即便不用筋斗云,到花果山也只是片刻工夫,飞到花果山上空,悟空按落云头,向下一望,这一下可活活气煞了美猴王。 于是他不自主地喊出了后人耳熟能详的那句话:“妖怪,哪里走!” 悟空记忆中的花果山,实乃奇花瑞草丛生、鲜桃艳李常熟,山青青水潺潺的一块人间福地。而现在,漫山遍野的狼虫虎豹,空中怪禽恶鸟层层叠叠,将这清净之地弄得一片狼藉。偶有几只小猴躲在岩缝间瑟瑟发抖,而外面便是熊豺的利爪獠牙。 “何方孽畜,敢欺我花果山无人!”悟空使出法术,一声断喝,便比那佛家的“金刚狮吼”也不遑多让。 只见满山走兽皆骇得难以站立,飞禽扑棱棱跌落下来,想再飞起却发觉浑身瘫软,早已没了气力。 走卒皆伏首,唯有一虎精还站立原地,手指悟空道:“你……道友来此,有何贵干!” 悟空落下地来,笑骂道:“一头成精的大虫,也敢妄自言道?可是你带这群畜生来此作乱?” 虎精方才被悟空的怒吼吓了一跳,此时镇定心神,仔细见悟空不过是一个身高四尺,貌不惊人的普通猴子,说话语气即变:“你这毛猴,这山中想必是你的同类,我只要你这花果山,其余——” 悟空哈哈大笑:“好个不知死的,看打!”说罢上前便是一拳。 虎精抬起双臂抵挡,哪知悟空此时神力惊人,又兼道行深厚,这一拳将虎精击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几十丈远,直接拍成了肉饼。 悟空眼尖,早见到一缕白光自虎精窍孔游出,急急远遁。他一个愣神:这虎精也恁不经打,再看那缕白光,已游上了天。 悟空心道:似这等把式来上千百个也不济事,就敢占我花果山?他腾云追了上去,发一个掌心雷,电光一闪,便将那白光披散。可怜虎精修行千年,一念之差,便堕入万劫不复之地。适才悟空击破的那道白光,乃是虎精元神。 修道之人皆有元神,非到迫不得已时,元神不敢出窍,这虎精肉身既亡,元神无奈之下只得遁出。寻常元神遁出极快,同阶仙人若不依靠法宝,那是绝对追不上的。但悟空身形何其迅捷,只普通腾云术也强似这元神许多。 悟空击杀了虎精,再回转来,满山飞禽走兽尽皆拜服,高呼“大王饶命。” 悟空也不理他们,只叫道:“孩儿们,都出来!” 自那水帘洞中、岩缝里、藤蔓间、树丫上跃出大大小小猴儿,何止上千。见悟空威风凛凛站在当中,周围皆是拜倒的禽兽,猴儿心中欣悦,一个个上蹿下跳,喜不自胜。 早有通臂猿猴、赤尻马猴上前禀告,此战猴儿伤损多少,尚余多少。悟空听了,连连咂舌。他两年不在,猴儿数量竟少了许多,不由得一阵心疼。 “孩儿们休得悲戚,而今我神通大成,这花果山从此后毫发难伤,那个敢再来,管教他有去无回。” 群猴拜倒:“恭贺大王修成仙术!恭贺大王得了长生!” 廿〇、相见欢(文) 悟空于是指挥群猴收拾残局,来了这许多飞禽走兽,也不必回去了,从此便为花果山杂役,专听群猴驱使。(..info无弹窗广告) 大家一齐动手,悟空施了几个如意仙术,管教万木回春,不过个把时辰,将这花果山拾掇得树翠草青,花艳欲滴,反而更胜从前。 悟空跃到一处高石之上,大喝一声:“我出游海外,得仙人传授神通,赐名孙悟空,凡我族类,今后便全都姓孙了吧。” 群猴又是一阵雀跃,区区山间野猴,何曾想会有过姓名。 “通臂猿猴,赤尻马猴,你四位护山有功,分封为马流崩芭四大元帅,分管内务外战、征粮操备一干事宜。” 四只老猴顿首谢过悟空,那通臂猿猴哪里还敢再提重新立花果山之王一事,不时用讨好的眼神看着赤尻马猴,唯恐他去大王面前告状。 “其余飞禽走兽,由芭元帅分管,做些筑路扎营、摘果巡山的勾当也罢,敢有不服管的,直接丢到深涧中便是。” 此语一出,直吓得飞禽走兽阵阵打寒战。 悟空环顾望去,只见漫山猴儿禽兽,个个赤条条,唯有自己穿着严严实实,不由得一阵好笑。他又道:“尔等各安其事,我去去就来。” 说罢手一招,一朵祥云飞来,载着悟空直上云天去了,留下瞠目结舌一群禽兽。 悟空驾着云朵,飞到傲来国上空,纵目望去,仍是方才那座城池。此时正当午前,街上行人熙攘,悟空念动咒语,使个呼风术,好一阵大风吹起,将些个买卖商旅皆惊得急忙回避,顷刻间三街六市关门闭市,无人再敢出来。.info[] 悟空这才按落云头,径直到了武器库,门上有锁,又岂能拦得住悟空,打开库门,只见刀枪剑戟,斧钺勾叉,镗镰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有盾牌、有云梯、有那绊马的索,有那捆人的绳,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备,军旅物事一应俱全。 悟空也不挑选,只将自己道袍直缀扯下半边,使一个大小如意术,将一库兵器裹入其中。 出了兵器库,悟空又使个隐身术,进银库抓了几十把银锭,然后他将城中几家布坊洗劫一空,临走时扔下银锭,权当购物之资了。 回山时,群猴天真烂漫,正于洞门外玩耍,只见天空中祥云飘来,正是大王从空中跃下。衣襟一抖,兵器如山堆在眼前。 悟空叫道:“孩儿们莫抢,且教崩元帅按气力分发,免得耍弄不动,反伤了自己。” 悟空又叫马元帅将布匹入库,心里惦念着去何处掳些裁缝,来给猴子猴孙做衣服。 自这日起,悟空整日在山中排营练兵,指挥群猴听从号令、布阵练武。 时日已久,周围山中怪兽纷纷来投,悟空这下算是开了眼界,许多走兽前世只是听说过名字,今日方才见到真容。狻猊、熊罴、山牛、青兕、狡儿、神獒……个个威武,样样神俊。 悟空将这些走兽划归七十二洞管辖,自此年年献贡,岁岁来朝,不在话下。 悟空见盔甲兵器略有不足,又去人间国度洗劫了几遭,不出二三载,花果山麾下精兵三四万有余,齐齐整整,直将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铁桶金城。 这一日,悟空于水帘洞中习练神通,许久方歇,脸上有说不出的快意表情。原来这三年来,他日夜不辍,已将天罡之数三十六变中除“天类”神通外的三十种修炼得炉火纯青,只心意一转,各类法术信手拈来。 悟空自信满满,脸上却现出迷茫表情,他苦苦思索,此时是该当扬名出世,还是避世苦修,落得个逍遥自在。 若按《西游记》的故事发展,此时自当龙宫取宝、天庭受封、自封齐天而后大闹天宫。但一想起那如来的手掌心,悟空便打了退堂鼓。五百年哪,活活被囚于五行山下,这一番苦难岂不闷煞个人?自己虽经历了灵台方寸山,大胆猜想如来手掌心也是一界,但毕竟只是猜想而已,万一猜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而即使猜对了,自己此时也无半点破解之法,哪里敢和如来对阵? 悟空考虑了一会,然后做出了决断,无论如何,这如意金箍棒还是要去拿来的,对于读透《西游记》的他来说,这如意金箍棒就该是孙悟空的宝贝,天经地义,不取来耍耍实在心里过不去。至于龙王会不会上告玉帝,天庭是否会来围剿,那都是后话,毕竟中间还有一个太白金星下凡招安的缓冲。悟空知道,自己和真实的美猴王性格差异不小,毕竟来自文明社会,没那么多野性与冲动,凭着自己的智商与见识,见招拆招便是。 这时,通臂猿马元帅进来禀告,前几月自凡世中掳来的几十名裁缝日夜赶工,已将群猴的衣服制好,各自两套,这些裁缝是杀是放,还请悟空裁夺。 悟空道:“给些金银封口,叫洞外的妖王送他们回去吧。”马元帅一愣,大王心地慈软,丝毫不像为妖者的风范。这些日子他与那七十二洞妖王接触甚多,个个都是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久而久之已习惯了见人便起敌意。他哪里知道,悟空本就是人类穿越而来,又如何能平白无故滥杀人命。 悟空看着马元帅的背影离去,心道:无支祁所说的通臂神猿,料想并非我洞中这两只,否则近身时怎么没有半点异常。想到无支祁,悟空心中又是一紧,在这个世上,无支祁给他亲近感最浓,他也为无支祁的遭遇感到无比同情与痛心。 莫急,迟早我会救你出来的,悟空暗暗道。 悟空行出洞外,诸猴正于山中操练,见悟空出来,山呼:“大王!”更引得百兽来拜。悟空摆摆手,笑道:“尔等刀棒娴熟、弓弩齐备,我却无一件趁手兵器,该当如何?” 早有通臂猿猴流元帅道:“大王岂不知龙宫多宝,水帘洞深涧下溪流,便直通东海,算算也是近邻,大王水火不惧,何不去借件宝贝来,定能称心如意。” 此番对话与原文大体相仿,然悟空此时却多了心思,这四只老猴见识颇多,谈吐亦高出其他猴子不少,难不成真是什么异种? 悟空于是问道:“流元帅,你怎知道龙宫多宝?” 流元帅道:“禀大王,我幼时便在花果山成长,常去海滨玩耍,实不相瞒,在这海中,也有些小鱼小虾为友,便是他们与我说的。” 悟空点点头,道:“好,既然是海中人所说,此时当无虚假,我去也!”说罢自那深涧跃下,一头扎进涧水当中,顺流而下,直奔汪洋大海。 因那无支祁将御水神通传给悟空,悟空此刻连避水诀也不必念,只心意到时,水波左右分开,闪出一条清明道路。 果然海内好景色,更与陆地不同。悟空见那水草斑斓、贝壳多彩、游鱼活泼、珊瑚艳丽,他一生也未见过此等胜景,于是兴致大发,暂且抛却取宝之事,在这海中游玩起来。 ………………………………………… 天庭之上,紫霄宫中,真武大帝闭目闲踱,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果然不出所料。他当即传唤龟将,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道:“将此物送与敖广。” 龟将领命告辞,他神通非凡,又兼水性娴熟,入海如履平地般顺畅,不一刻便返回复命。真武道:“他处可有异常?” 龟将道:“敖广欣然受命,并无异常。” 真武点头,叫龟将退下。 其实他想问的是“他处可有客人?”换一种问法,更显真武心思缜密。 廿一、东海行(文) 悟空在海中骑龟耍鲸,玩得不亦乐乎,便在此时,自斜刺里游出一个夜叉,手持三股钢叉叱喝道:“哪里来的外人,敢在此作怪?”悟空一愣,见这夜叉黑面犬牙,长得奇丑无比。他下了龟背,笑道:“你个畜生也恁丑了些,偌大一个海面,成了你家的不成?” 夜叉怒道:“我奉龙王之命巡海,你竟敢骂我畜生?”说完挺叉便刺。 悟空方要格挡,心中一个激灵,这一幕似乎在哪里发生过,他稍一回忆,不由得哈哈大笑,这岂不是哪吒闹海的桥段。俺老孙是来取宝的,哪有工夫与你闲缠。他使个隐身法,便遁得无影无踪。 夜叉一腔怒火无从发泄,使那叉杆便狠敲悟空骑过的老龟壳:“你个废物,旁人骑你亦不言语!” 老龟心道:你不是废物,不也叫人家走了。只是心中想想,敢怒不敢言尔。 悟空使出遁水法,一溜烟去了,只见前方水族渐多,个个盔甲鲜明,行伍整齐,他料想应是近了龙宫。悟空见龙宫防范森严,他心知自己若要硬闯进去,便要逐个兵器试过来,自己其实只为金箍棒而来,又何需费那许多事。 此时他心思一转,那定海神针便在海中,我何不偷偷取来,何苦与那龙王枉费口舌,又落得强取之名。即便龙王不得已送我,那也欠他一个人情,还不如妙手空空,神不知鬼不觉才好。 妙,妙,妙!悟空便要如此,只是这时又犯了难,这偌大一个东海,去哪里寻这定海神针? 悟空行至僻静处,略一思虑,便有了主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此时恰有一只梭子蟹自石缝中游过,悟空露出身形,上去一把按住。 虾蟹均外刚内柔,最是胆小,悟空这一下突兀,这蟹子竟晕了过去,悟空顿时无语。他等了许久,这蟹儿也不醒,悟空暗道,可莫要一下子吓死了他,岂不罪过?他在原地等了一会,见远处又慢腾腾游过来一只大腹便便的海马。悟空灵机一动,亦变作一只海马在原地逡巡。待那海马游近,他凑上去搭话:“大姐哪儿去?” 那海马慢声细语道:“人家是公的。” “咳……老兄哪里去?” “回家。” “……听说这海中有一定海神针,一起去见识一下如何?” “算了,我赶着回家生孩子呢。” 悟空立马从原地消失,游出老远才停下,自顾自地笑了半响,自己怎么忘了,海马竟是雄性繁殖。这桩糗事可莫要传出去,人丢大了。 便在这时,耳边传来一个清澈透亮的声音:“上仙既然到此,为何不来龙宫坐坐?” 悟空心道,得,既然被人识破身形,干脆直截了当,大不了霸王硬上弓,反正这如意金箍棒抢也得抢到手。 他顺着声音行去,不多时,见水族兵将分列两行,便如迎接贵宾的阵势,队伍尽头,便是晶莹透彻一座偌大的宫殿,珠光宝气、璀璨夺目,可不正是水晶宫。 宫门前台阶上站立一高大身形,头上双角金光闪闪,见悟空自远方游来,笑容可掬迎上前道:“上仙到此,小龙未曾远迎,勿怪勿怪。.info” 悟空心道,这便是东海龙王敖广了,他心道,以后打交道还多着呢,于是亦以礼相还:“敢问可是东海龙王,龙王亲迎,真是受宠若惊啊。” 东海龙王听悟空说话也有礼数,啧啧称奇,道:“上仙神通广大,自须我来相迎才可。”悟空看了看龙宫,赞道:“果然不愧是四海之首,这宫殿实在是世上难寻。” 二人一路寒暄客套,来在宫内落座献茶,对坐叙话。敖广道:“上仙来我这东海不知有何贵干?” 悟空开门见山道:“休提什么上仙,我乃是花果山上天生地长的灵猴,得道之后,苦无兵器可用,素闻龙宫多宝,便来求几件,俗语道远亲不如近邻,若有多余不要的玩意,送我几件可好?” 敖广笑吟吟道:“我当何事,我这厢旁的没有,若要兵器也攒了百十库。此事再容易不过,来人哪!” 两头黑鱼将上前一步。“将那趁手的兵器取几件来,让上仙挑选。”敖广道。 领命下去后,不多时,几十名海族气喘吁吁,抬上来一杆方天画戟、一杆三股钢叉、两只磨盘大的油锤。悟空奋起神力,将两杆长兵刃舞得虎虎生风,骇得龙宫一干人等目瞪口呆。再看悟空兴致不减,一脚一个将那重锤挑起,弃长取短,仍是驾轻就熟。 操练过后,悟空大气不喘,笑道:“样式不错,只是太轻。” 敖广亦吃惊不小:“上仙神通广大,我龙宫兵器虽多,太重的委实没有,这方天画戟足足七千两百斤,乃是最重的了。” 悟空道:“若说海龙王无宝,传出去岂不笑煞人。” 敖广苦着脸道:“这……真是没有了,上仙有所不知,龙宫虽称多宝,却只是珍珠珊瑚之类居多,水中不好打铁,这些兵刃也都是外面得来的。” 悟空道:“什么兵器不兵器,我也不在意,只要分量够了就好。”悟空这边循循善诱,心道龙王你若识趣,便主动些将定海神针拿出来最好。 果然敖广想了许久,忽地眼前一亮,迟疑一下道:“倒是有件宝贝,上古以来无人能拿得动,只不知能否做兵器用?” 悟空笑道:“只重些便好,不妨试试。” 敖广道:“此物甚为巨大,上仙请随我来。” 敖广引悟空来至海藏,原来这海藏便是深深一道海沟,两旁高高的山脊,便如海底被谁劈了一斧,现出一道深涧。 便在这深涧当中,霞光闪耀、瑞气高升,敖广惊道:“此物多年沉寂于此,怎地放起光来。”心中却暗暗惊奇,果然祖龙本事超凡入圣,想这定海神针遇到了正主,才显异象。 悟空早已按捺不住,腾起身来跃入深涧,只见好一段神铁直腾腾立在这水中,两头灿灿金箍包着一段黑铁,与那书中一般无二。 悟空只将手一招,那神铁径直飞了过来,悟空托在手中,连念几声“小小小”,立时变作齐眉哨棒般大小,他心中狂喜,此番龙宫之行,得了金箍棒便再无憾事,至于那几件盔甲,不要又何妨? 他手持如意金箍棒来到海藏口出,敖广一众海族尚在原地等候,见悟空将金箍棒使得大小如意,连声道贺:“恭贺上仙得此异宝!” 悟空哈哈大笑:“此铁正合我用,多谢贵邻了!”说罢便要离去。 敖广急忙拦住,道:“上仙只这件兵器,出去了也不好看,我再为上仙攒套盔甲可好?” 悟空一怔,我还没开口要,他便主动送上门,这是何意? 他面不改色道:“有此兵器已经知足,莫敢妄求其他。” 敖广道:“不妨事不妨事,我与那三个兄弟分管四海,这点小事还不在话下。”说罢秘传另三个龙王,自己引悟空回宫饮茶去了。 须臾,三海龙王皆到齐,敖广将缘由道明,三海龙王面上堆笑,分别取出宝贝。悟空定睛一看,一双藕丝步云履、一副锁子黄金甲、一顶凤翅紫金冠皆宝光四射。 他穿戴整齐,更显威武无俦,四海龙王齐赞:“好一个神猴!” 悟空抱拳拱手谢过龙王,便自龙宫告辞,这一番龙宫之行,虽得了宝贝却令人生疑。敖广虽扭扭捏捏,但无丝毫不情愿之意,如此殷勤,真叫人心中难以落底。 悟空心道,横竖不过一场打斗,多想亦无益,于是他劈开水波,循原路回到花果山来。 廿二、虎添翼(文) 须臾,悟空沿原路返回到花果山中。流元帅第一个看见,悟空身着锁子黄金甲、头顶凤翅紫金冠,威风凛凛神武非凡,大喜道:“大王得宝回来了!” 这一群小妖众星捧月般将悟空围在中间,哥哥纷纷攘攘来看悟空这身行头,悟空喝道:“孩儿们站远些!” 群猴退后,悟空笑道:“身上穿的不算宝贝,真正的宝贝在这里呢!”他自耳中取出如意金箍棒,凭空一抛,这金箍棒便立在地上。 流元帅道:“这根小铁棍算什么宝贝?”悟空道:“小铁棍?你拿起来看看!” 流元帅伸手去拿,这定海神针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他便是一丝也撼不动。悟空哈哈大笑,道:“这乃是龙宫第一宝贝,你怎能拿得动?”他得了金箍棒,心中大为欢喜,自然少不得炫耀一番。 只见那如意金箍棒立在当地,见风则长,直直升到百十来丈,悟空方收了神通,将金箍棒收入耳中。此番若直长到天庭,唯恐生出变故。饶是如此,见那七十二洞妖王,都唬得磕头拜礼,战兢兢似要魄散魂飞。 悟空完成了一件大事,心下畅快,回到洞中,偶然见案几之上的灯座之下还压着两本书,正是他自须菩提祖师处得来的,他不识得上面的文字,便将其放置起来,始终未动。 这一日他起了念头,怀揣着这两本书,腾云驾雾,直奔傲来国而去。 到了近处,他收了神通,摇身一变成一个老者模样,向城中走去。进了城来,见路边牌匾上的文字与书中文字颇为相似,悟空心中暗喜。 他寻得一件书铺,取出这本《齐天棍法》问道:“掌柜,老朽不识字,可能帮我看看,这是本什么书?” 掌柜接过书来,啧啧赞叹:“好一本古书!”他翻了几页,心中生疑道:“老丈,此书自何处得来?” 悟空心道,难不成这掌柜的并非凡人?他顺嘴胡诌道:“我那儿子好舞枪弄棒,不知自哪里淘换来这么本旧书,却不识字,只叫我进城问问。” 掌柜笑道:“原来如此,我还纳闷老丈看这棍法有何用处,如此是我多嘴了。” 悟空暗笑道,你一个凡人能吓我一跳,也算你造化了。 “什么?你说这书是,棍法?” 掌柜道:“这封皮上写得明白,《齐天棍法》!虽然无图,但都是些运气行功之道,怎会有错。”说完将书递回悟空,道:“回去寻个识字的,教给你那孩儿,否则如何练习?” 也是悟空心思伶俐,他道:“掌柜,你寻个识字的伙计,将这书给我念上一遍,我看若是太厉害,便与他丢了,免得他学会了枪棒,又出去斗狠生事。” 掌柜稍一迟疑,悟空自怀中取出亮堂堂两锭大银:“这便为读书之资,可否?” 掌柜心中一动,却推阻回来:“这可使不得,只读本书,哪要得了这许多银子。” 悟空暗笑,想要便直说,何必扭捏,他将银子扔在柜台上,道:“掌柜的是爽快人,老朽家资丰厚,还不在意这点银两,只收下便是。(..info)” 掌柜急急用袍袖将银两盖住,满脸掬笑道:“老丈里面看茶。”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一日,悟空便坐在内堂,听一个口齿伶俐的小伙计与他念书,这《齐天棍法》只百十来页,古时书籍字大行疏,天黑之前,悟空教那伙计慢慢读了两遍,自己将这本《齐天棍法》尽数记下,便告辞回山去了。 一路上,悟空心中暗喜,这套《齐天棍法》竟是上古之神大禹的贴身秘籍,全书共三卷。第一卷讲的是制铁熔炼之术,浩浩洋洋讲了几万字,却不知有何用处。第二卷亦是几万字,专讲行功运气之法,正与这定海神针匹配。第三卷方讲到招式,仍是一幅也无,只讲棍法之道与御棍之精髓,却是无招胜有招的打法。 悟空到了水帘洞,如痴入魔般钻研起来。也是天赐的慧根,又有莫大的机缘造化,竟将这两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宝贝凑到了一起。 果然悟空按照那功法使这定海神针,立时觉出不同,手中兵器如同自己手臂般通灵,竟有人兵合一的威能。 他勤修苦练,这一番打熬耗了四个月,方才炉火纯青。此时再观自己的武艺,何止涨了一倍!便是出棍的气力亦远胜从前。 这一日,悟空揣着另一本厚书又来到书铺,掌柜见是四月前那老者,心中狂喜。他这书铺本小利薄,上次所得胜过半年的收益,怎能不笑。 掌柜远远地便迎了上去,悟空照样画葫芦,又叫伙计将那厚书慢慢念来听。原来此书名为《器典》,专讲上古以来天地异宝,仙人法器,不知是何年间流传下来的。 小伙计一介凡夫俗子,对此法门自然一窍不通,念着念着便有了困意,悟空又摸出一锭银两,才叫他生龙活虎起来。 这本书倒是念了两天,悟空听得暗暗心惊。 甚么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金刚琢、芭蕉扇、黄金宝塔……都列在其中,排在第一的却是那盘古斧,西游书中并未提到,料想应是湮没于世。 令悟空大失所望的是,如意金箍棒仅仅排在了八十一位,尚在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和红孩儿的火尖枪之后。 而更难以理解的是,观音送给唐僧的九环锡杖竟然排在了十几位,这物事从头到尾也不见有何用处,真是怪哉。 悟空耐着性子听了两天,将书中法宝尽数记下,便仍回花果山去。 次日清晨,悟空点起四大元帅并七十二洞妖王,告知自己将要云游四海,遍访豪杰,花果山还须好生看管。 悟空施展神通,传给四大元帅一个秘术,如有厉害人物来袭,只使出此术,他顷刻间便可赶回。 四大元帅得了悟空撑腰,心气甚足,带领一干手下纷纷应诺,发誓要保得花果山寸土不失。 悟空见了无牵挂,纵声长啸,便驾起祥云,逍遥遨游世界去也。 西牛贺洲之内一处地界,莽莽群山,苍翠林间,有一男一女狼狈不堪,遍身血迹藏匿于灌木茂密处。 这二人生得都极其俊美,一看便知非寻常人。 只听那男子道:“玉儿,若如此,你我今日无幸,还是我出去将天兵引开。” 女子花容憔悴,焦急道:“不可!你我千年相处,你还不知我心?” 男子决然道:“万事皆可从你,但为了你腹中孩儿着想,此事必须依我!” 女子听到“孩儿”二字,顿时泪水潺潺,但仍揪住男子的衣襟不放。 男子道:“若有来世,我们仍在一起,绝不修妖。” 女子点点头:“便是做只普通狐狸,活个一二十载,平安度日亦满足了。” 此时,只听空中炸雷声响,凭空现出十余名天兵,为首那人狂笑道:“妖孽,还有心思谈情说爱!纳命吧!” 这对男女脸色惨白,已是万念俱灰。 男子张口吐出一颗金灿灿的内丹,坚定道:“玉儿,听我一次,丹爆时你便土遁而走,好生照顾……照顾孩儿。” 玉儿哭得几乎晕厥,恍惚中点了点头。 只见那男子飞身而起,喝道:“我等清净修行,又与你何干,何苦死死追杀不放?” 为首天兵冷笑道:“妖孽岂能存于世间,你这等山精野鬼,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男子惨笑道:“好好,既然如此,那便来吧!” 廿三、奈何妖(文) 男子惨笑道:“好好,既然如此,那便来吧!” 他纵身上去,手臂一挥,便将那内丹抛入十余名天兵中间。 “不好,他要自爆金丹!”喊声未绝,轰得一声震天介响,断肢残躯到处乱飞,十余名天兵,倒有七八个受了重创。这自爆金丹,乃是最狠毒的法术,威力极大。不过无论修仙还是修妖,若是爆了金丹,一身修为便尽付流水,与平常人毫无二样。 便在金丹爆炸的那一瞬,这玉树临风的男子已变成一只小狐,自空中惨惨跌落下来。地上那叫玉儿的女子见丈夫自爆金丹,哪里还顾得上土遁,自灌木丛中跃出,将男子接在怀里。 “你这傻瓜,怎地还不走!”小狐微弱的声音道。 “我若走了,谁来抱你?死就死在一起,又有何妨?”女子语气恬淡无比,如同在与男子聊着世上最亲密的情话,“孩儿若知道了,不会怪我们的,是吧。” 小狐勉力点了点头:“嗯,不会……不会的。” 那几个天兵早已气得七窍生烟,他们虽名为天兵,但经历阵仗甚少,哪里像这两只狐精,终日在惴惴不安中度过,出手狠绝不留后路,是以认为胜券在握,才猝不及防,遭了金丹暗算。 “哇呀呀,气煞我也。”为首的天兵本领略胜一筹,毫发未伤,但手下七八人负伤,又要损耗不少丹药医治。最可气的是,这两只狐妖竟敢如此桀骜,自己面子何在? 他手中灵符一现,便要使出杀招,眼看这两只狐妖便要葬身于此,这是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传来:“是谁在此打斗,扰了你爷爷清梦!” 天兵首领虽听到有人说话,但手中施法未停,法力到处,灵符上一道紫光闪过,而后便化为灰烬,而后,一道碗口粗的紫色雷柱自空中落下,无声无息,却速度极快,落点正是地上的两只狐妖。天兵首领怒极,竟将天将给他的“玄雷符”使出,“玄雷符”乃是五行符中攻击最强的,虽然他手中的这枚灵符品级不高,但用在这两只狐妖身上,也是大材小用了。 两只狐妖自知无幸,眼睛已经闭上,但面容恬静,似乎不是去赴死,而是沉醉于春风花香中。天兵首领心道,管你是谁,先灭了这两个妖孽再说。 只听“哼”的一声,夹杂着些许怒意,一个如山的巨大身影,出现在这群天兵的面前,将那两只狐妖遮在身下。 间不容发,这道紫色雷光“噗”地一声轻响,落在了这个巨大的躯体上。这人昂起头,嘿嘿笑道:“什么玩意,还挺有劲儿。” 此时细看此人,身高不下四丈,牛头人身,白玉色的双角如两柄弯刀,锋芒四射,他身穿一身道袍,却已破烂不堪,那一记紫雷劈在他身上,却连丝毫痕迹都未留下。 一群天兵早已吓坏,这但场面还是要撑:“你是何人,敢阻挡天庭办事!” 这牛头人道:“天庭是什么东西?” “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天兵首领一见对方这气势,便知自己这几个人上去也是白搭,遂道:“且不要走,待我禀报天将,唯你是问!” “走?你扰了老子睡觉,还没找你算账,且吃我一拳。”说完上前一步,一拳轰出,十几名天兵连声惨叫,都倒飞了出去。本以为小命葬送于此,没想到身上虽剧痛,却都稳稳落地,连根毫毛都不损。 这牛头人哈哈大笑:“吓唬吓唬你们,两清了,滚吧!” 天兵首领再不敢言语,这一番下界,本想捉几个妖怪赚些造化,没想到损兵折将,又遇到强敌。回去定要禀告此事,即便受重责,也不能任妖孽横行。 见那天兵一众腾云而去,狐妖玉儿盈盈拜倒:“多谢上仙救命之恩。” 牛头人适才威风凛凛,一见美女跪倒在自己面前,反而略有些拘谨,他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好闪在一边,恢复成常人大小,道:“甚么狗屁上仙,妖就是妖,又不丢人!” 玉儿仍跪在地上,道:“不知上……大人能否再施援手,救我夫君,小狐感恩不尽。” 牛头人道:“你先起来说话!”他俯身看了看这公狐,只见这小狐卧在玉儿怀里,已是奄奄一息,即使这条命能保住,一身修为也尽付东流了。牛头人皱眉道:“他内丹已失,这却如何是好,老牛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啊!” 玉儿见他行事豪爽,言语坦诚,自知非是敷衍之词,眼帘一垂,目光也暗淡下来。 便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道:“救人吗,我倒是会!” 三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从一棵难以环抱的树干上,慢慢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形,非是旁人,正是孙悟空。 悟空离开花果山已有半月,终日在云海中穿梭、山岳间浪迹逍遥,好一阵闲散游玩,当真快哉。一路上也曾遇不平事,都略施手段惩恶扬善,自己神通广大,不知不觉倒尝到了裁决生死、断人休咎的滋味,心中甚是欣慰。 更令他好此不疲的另一个原因是,每行一善事,一种莫名的能量便会在身体内增加,或多或少不等。悟空想,大概这便是造化了,原来行善便可积累造化,而造化又能增加道行,道行再化为法力,如此说来,积善功行好事,原来是有根由的。 这一日,悟空行至此处,早见一群天兵围攻两只狐妖,他不愿过早与天兵起冲突,便隐匿身形,只静观事态。 见两只狐妖走投无路,悟空心生恻隐之心,也欲出手相助,但就在此时,他发现不远处的一方巨石,竟起了法力波动。 须臾,这巨石化作牛头人,将天兵尽数赶走。 悟空暗暗心惊,如此匿形术,当不下于我的三十六变了。他再看这牛头人行事作风颇合心意,一时心痒,便忍不住现身出来相见。 他哪里知,这牛头人也是颇为诧异,这么近的距离居然没能发现悟空藏匿,却不知他的法术与悟空的三十六变亦有同源之妙处。 那叫玉儿的女子见悟空自言能救得夫君性命,又见悟空法术惊人,毫不迟疑又拜倒在悟空面前,百般央告,花容带雨。 悟空故作高深道:“我见你夫妻情深意重,均不愿抛下对方独活,此情可鉴天地,故传你个活命的法。” 玉儿道:“还请仙人赐教。” 悟空一皱眉,道:“我也不是仙,凡我兽类即便得道,最多是个妖仙。依我看来,妖便是妖,并不比那仙人稍逊,有何不好?”悟空心思伶俐,此语却是刻意迎合那牛头人去的,果然那牛头人听了悟空与他论调相同,露出些许笑意。 悟空又道:“我在东胜神洲地界有一座花果山,乃是百川汇处,势镇汪洋,堪称洞天福地。花果山中有我等妖类四五万人众,皆受我所辖,你若愿意,我可将你二人送去,终日食鲜果、饮灵泉,靠尔等资质,不出百年,即可恢复人身,你看如何?” 玉儿听了此言,心下大动,却仍看了看地上那公狐,以目相询。公狐张口道:“可能护得我二人周全?” 悟空笑道:“吾类虽为妖,亦懂得兄弟情义,姐妹相惜,放心便是。” 他二人一听,心中大安,遂又拜谢悟空。悟空道:“既如此,我带你二人即刻启程,免得那天兵又来搅扰。”他说了这许多,却无一句与那牛头人相关,果然那牛头人听到有如此宝地,心中意动,本欲张口又碍不开面子。 廿四、战星宿(文) 悟空停顿了一下,又道:“这位老兄若无事,一同前往如何?” 果然牛头人欣然应诺,咧开大嘴呵呵笑道:“若有这等宝地,还真想见识一番。” 悟空问道:“在下孙悟空,不知这位道兄高姓大名?” 牛头人道:“哪有什么大名,师父总叫我憨牛儿。” 那两只狐妖自报家门,男子名叫胡志,女子名叫胡玉。悟空道:“既如此,我带这二位驾云而行,牛兄该能跟得上吧。” 憨牛儿眼睛一瞪:“你莫非小瞧我,你若能落的下我,我尊你为兄,如何?” 悟空哈哈一笑道:“好,既如此,我们便比试比试。” 四人方欲腾云而起,只听空中有人喝道:“妖孽且住!”只见空中两朵彩云飘来落定,自上面跃下十人,皆盔甲鲜明,刀锋枪利。为首却有两人形容生的颇为奇怪,一人身着黑盔黑甲,手持一杆黑杆乌金枪,就连一只尖喙亦如刷过黑漆一般,除了眼白之外,简直浑身上下如炭堆里滚出来一般。另一人却穿得七彩斑斓,绿靴白裤,蓝氅红衣,头上两根翎毛颤颤巍巍足有半丈余长,身后有尾艳丽异常,手持一柄七彩羽扇。 悟空笑道:“买卖来了。” 憨牛儿道:“什么买卖?” 悟空道:“这一身好毛,若开个成衣铺,必定好卖。” 憨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胡志和胡玉见悟空有恃无恐的样子,也心里安定许多。(..info无弹窗广告) 只见那黑盔甲的天将道:“妖孽大胆,我二人乃西方七宿之毕月乌、胃土雉,听闻尔等庇护妖狐,特奉上意前来擒你。” 悟空一听二十八星宿,立时提起了精神,奎木狼、井木轩、亢金龙……在原来的西游故事中,这些都是和美猴王打过交道的,奎木狼武艺高强,八戒和沙僧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亢金龙一支独角坚硬无比,连弥勒佛的金钹都能撬开,井木轩更是在收服犀牛精时居功至伟。二十八星宿看似在天庭中职位不高,实则个个有真本事,总之给悟空的印象是:很强。 这毕月乌、胃土雉虽未打过交道,但看其尖喙都是鸟类。想到这里,悟空不禁打了个哆嗦,整本西游中,凡是这个模样的,都非同小可。那吞了如来的孔雀大明王不算也罢,就连他的弟弟金翅大鹏悟空也斗不过,那只昴日星官大公鸡,眼睛里炼出的一根针,便将那害悟空不浅的蜈蚣精制服。悟空在这里尚自打着算盘,那边憨牛已沉不住气:“我把你两个鸟人,上了天庭便忘了本身,张口妖闭口妖,老牛我折了你的嘴,看尔等还敢饶舌?” 那毕月乌冷笑一声道:“这妖牛成了人身,便妄自尊大,你须知道,无论天上地下,都应有个规矩才是!” 憨牛儿喝道:“狗屁规矩,你爷爷我最恨的便是规矩!什么规矩也没有拳头大!” 毕月乌皱了皱眉,他仔细查探这牛头人修为,却也看不出深浅来,道:“你是何人,可敢报上姓名?” 毕月乌与胃土雉同为西方七宿,原来天庭二十八星宿分管四方,每个方向有七人,此处为西牛贺洲所在,恰处于毕月乌与胃土雉管辖边界。至于再往西去,便是佛祖脚下地盘了。 方才那天兵首领却是毕月乌手下一个天将的亲兵,这首领受挫后回去禀报,天将听说下界竟有人能硬抗“玄雷符”而不伤,自知对付不了,便上报给毕月乌。毕月乌为人颇为谨慎,于是叫上胃土雉一同前往,的确如悟空所料,二十八星宿个个本领非凡,毕月乌此举倒不是怕了,而是久居天庭,行事瞻前顾后,唯恐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人。此事既然发生在二人管辖的边界,那还是打声招呼的好。 胃土雉却不这么想,毕月乌虽给了他面子,他却认为毕月乌遇事便拉上自己,颇为不爽。此时见这牛头人口出不逊,更加恼火,举起羽扇便是一扇,这一扇,有风有火有烟有雷,当真厉害的紧。 悟空见威势甚大,拉着胡志胡玉便退在一旁,那憨牛却躲也不躲,扯起道袍一个旋身,便将那风火雷烟挡了回去,原来这破破烂烂的道袍看着不起眼,竟是一件防护利器。 憨牛见道袍被熏黑了一块,颇为心疼道:“你这死鸟,搞得甚么名堂!”胃土雉虽一扇无功,却面不改色,举起扇子又是一扇,这一扇无声无息,似是没了气力。老牛脸色一变,怒骂道:“好阴风!”却不敢硬挡,他张口一吐,一道黄光射出,反将那阴风激了回去。胃土雉脸色阴沉,又扇出了第三扇,此扇一出,兼有前两扇的威能,同时百十根扇骨激射而出,直奔憨牛而来,憨牛见难以硬挡,只得闪避,堪堪慢了一分,便被那一根扇骨蹭到了左肋,这扇骨不知是何物所制,沾到肉皮便直接入肉,如钢钉一般钉了进去。 憨牛“哇呀”一声怒吼:“好个阴毒的鸟人!”左手一探,硬生生将那扇骨拽了出来,连带出一大块血肉。原来这扇骨内有机关,竟生出无数倒钩,这下疼得憨牛哇哇大叫,怒吼道:“只你有扇子,我却没有?” 说完手掌一翻,一个巴掌大的碧玉小扇现在手中,只轻轻对着胃土雉一扇,胃土雉如同断了线的纸鹞,一个后折便飞了出去,须臾不见踪影,只余两根翎毛,轻飘飘落了下来。 悟空大惊,这是……芭蕉扇?除了芭蕉扇,哪里还有别的宝贝能将人一下扇飞了?难道这憨牛竟是牛魔王不成?悟空看这憨牛儿性情模样,心中愈加肯定,他定是那个敢自封为“平天大圣”的牛魔王!只是牛魔王是妖,在这里怎么穿上了道袍? 书中曾云,悟空云游四海,结识六个兄弟,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没想到才出行半月,便遇到了老大牛魔王,看来还真是命中注定,难以更改啊。 牛魔王见扇走了胃土雉,举起那小扇对着毕月乌等九人嘿嘿笑道:“你们猜他去哪了?” 毕月乌一张黑脸,看不出阴晴变化,道:“借助法宝,算何本事?”他见牛魔王长相粗犷,料想无甚心机,便想用激将之法,胃土雉阴招迭出时他却不发一言。 果然牛魔王收起扇子道:“似你这般体格,老牛我一只拳头便结果了你。”毕月乌见牛魔王中计,果然收起手中那杆黑枪,放低身形欺身而上。 二人拳脚相交,战在一处,毕月乌拳脚功夫颇为不堪,出处破绽,气力更是与牛魔王有着天壤之别,不过三个回合,牛魔王一拳将毕月乌击倒在地,嘴角沁出血丝,毕月乌起身恨恨看了牛魔王一眼,一言不发便带着八个天将驾云而去。 牛魔王嘿嘿一笑,此时再见他肋下,伤势不知何时已然愈合。 悟空见牛魔王只身退敌,却是神通广大,便上前道贺。牛魔王道:“这毕月乌倒是个人物,诈败也有模有样。” 悟空一怔,原来这老牛竟是粗中有细。适才他也看得出来,毕月乌十成力气还使了不到三成,想是怕全身而退,于胃土雉之处难以交代,若果真如此,这毕月乌的心机还真够深。 悟空道:“素闻天庭势大,料想他们必不能善罢甘休,还是提防些好。” 牛魔王笑道:“手痒许多日子了,越热闹越合我意。”悟空心道,原来这老牛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廿五、牛魔王(文) 一切了当,二人赌约继续。悟空带着胡志胡玉二人腾云而起,牛魔王紧随其后。 腾云之术不比其他,多带一个人影响甚大,悟空上了云朵才发现,自己带着两个人,竟无法施展起筋斗云术,这下可失策了。 眼见着牛魔王的云彩在前面渐行渐远,悟空一阵苦笑,不过也无妨,若能将牛魔王拉拢过来,花果山再也不是自己独力支撑,认这么个大哥也算是不屈了。 他正想着此事,哪知前面的牛魔王居然驾着云朵回来了。悟空诧异问道:“牛兄怎地回来了?”牛魔王一脸沮丧道:“不认路!” 悟空哈哈大笑:“既然如此,那就委屈牛兄在后面跟随吧。” 牛魔王小心翼翼问道:“那……刚才的赌约还算不算?” 悟空笑道:“自然不算,有机会你我兄弟再比试一场,如何?” 牛魔王一听此语,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下次可要找个路熟的地方!” 他二人腾云之术高超,不过个把时辰,便到了东胜神洲地界,远远地,悟空便望见花果山容貌,心中欢喜,手指花果山道:“兄长可见那座灵山,便是我家乡也。” 距离越来越近,牛魔王手指下方道:“果然好山,便连守山的小妖也如此威猛!” 悟空仔细一看,怒道:“哪里是什么守山小妖,分明是外人来袭!” 牛魔王哈哈一笑:“好差事又来了。”偌大一个身躯乳燕投林般坠了下去。悟空担心牛魔王误伤自己人,紧跟着腾云而落。 花果山前喧喧嚷嚷闹成一团,只见一人身高三丈只多不少,腰粗背阔,一身亮黑铁甲,头戴乌金盔,手持一口长柄大刀,澄明瓦亮,身后领着数百名小妖,正在那里叫嚣。 此处地势甚陡,却是上山的最佳路径,四大元帅在此处安营扎寨,修了几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若无飞越的神通,难以逾过。 悟空一见这人模样,便知底细,此乃原著中悟空下山第一个阵前的对手,号称“混世魔王”是也。彼时悟空尚无兵刃,单赤手空拳便夺刀杀人,如今他神功大成如意金箍棒在手,便来十个混世魔王也不够他一手捏的。 牛魔王见混世魔王模样威武,心中大喜,他自恃大力,总要寻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方觉得畅快。只听混世魔王道:“某家乃是傲来国北混世魔王,你这山头建了许久,何以不见贡品进献?”悟空近前笑道:“你这厮失心疯了,来这里纳贡,不知你孙外公只有拿人家的,岂有向外送的道理?” 混世魔王见悟空瘦小干瘪,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只猢狲,看来花果山果然无人了。” 悟空还未答话,牛魔王早忍不住,他迎风便长,瞬时高过六丈,低头俯视混世魔王道:“你要大,便给你一个大的。” 悟空见了他变化神通,心下亦按捺不住,他取出金箍棒,迎风一晃,便成尺余粗一根钢柱,他只轻轻一推,这金箍棒朝着混世魔王倒去。 混世魔王忙扔了手中钢刀,双手去撑这柱子,哪知这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重量,他却承受不住,只顷刻间,一个耀武扬威的妖魔大王化作血肉一滩,身后数百小妖一哄而散。.info 牛魔王见悟空一根棒子压倒了混世魔王,叹口气道:“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枉我空欢喜一场。” 悟空面上带笑,心中却生出疑窦。适才混世魔王的眼神,他看的一清二楚,这魔王看似模样吓人,凶狠霸道,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恐惧与无奈。而当金箍棒压在他身上时,他流露出的表情竟像是解脱了一般。 有一种感觉难以言传,悟空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看混世魔王的本事,起码也修炼了五六百载,但凡稍有自知之明,便知这点本领在修道界根本不够看。但奇怪的是,就这么一个本事平庸的小妖,就敢自称混世魔王,来到花果山挑衅。 悟空清清楚楚记得,前几日他自花果山出发时,在这傲来国兜了一个圈子,也曾见得那傲来国北有几处崇山峻岭,妖气弥漫,黑云终日不散,混世魔王若是那里起家,充其量能做个守山看门的。他是怎么来到花果山的?又为何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个中道理,暂时还想不透。悟空将此节暂且放下,心里惦念着空暇时再去那处转转。 他收了金箍棒,引着牛魔王与胡志胡玉,将这花果山上美景尽数游玩,果然三人啧啧赞叹,悟空心下大悦。他将胡志胡玉交付芭元帅安置,又领着牛魔王东临汪洋,去观那潮头。 二人落在一处高崖之上,观天边浮云卷舒,看崖下潮起潮落,一时间似乎天地万物寂静无声,唯有一高一矮两个身形伫立不动。 良久,悟空唏嘘道:“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岸,日日送潮归。” 牛魔王道:“兄弟何苦如此,潮来潮去,白云还在。” 悟空听牛魔王竟能道出如此妙语,心中大为惊诧,见牛魔王嘿嘿一笑,一脸憨态中露出一丝狡黠的表情。悟空赞道:“牛兄果然大智若愚,佩服佩服!” 牛魔王脸色却渐渐黯淡,道:“又有何用?”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这时见崖下,一个大浪奔涌而来,势如奔马,撞击在岸边巨岩之上,然后碎成万朵白玉屑,落入海中消失不见,而不过片刻,又有一浪自远处奔来,结局依然如故。 牛魔王道:“有形无质,终究无用。” 悟空道:“水质圆滑,牛兄只见其善变,未见其无孔不入。”他略微施展法力,将水边岩石捞起一块,仔细观瞧,这岩石看似坚硬,内中却有了无数的细孔。悟空轻轻一握,便成碎粉。 牛魔王颇有深意缓缓道:“好一个无孔不入。” 悟空道:“这岩石看似千年不损,万年不移,而浪潮亦如是,长久下去,终还是不动者败,而善动者胜。”这一番道理却是悟空前世听一个哲学老师说过的,此番用在这里,自觉合适不过,便信口道来。 果然牛魔王看向悟空的眼神多了一层诧异,他依样画葫芦拈起一块岩石,果然如此! “人如潮,世如石,来往间沧海桑田,孰胜孰败,谁能道清说明?”牛魔王道。 悟空凝重道:“胜败虽未明,然一颗争胜之心当如这潮水,纵摔得粉身碎骨,亦能重聚神形,从头来过。” 牛魔王沉思半响,眼望那前仆后继却永不退缩的潮水,心中又有明悟,悟空也不打扰他,只与他在此静静观浪。 许久,牛魔王对悟空郑重施了一礼道:“承蒙指点,老牛受教了。” 悟空忙道:“你我二人闲谈论道,何来指点之说。” 牛魔王道:“难得你我投缘,若不嫌弃,你我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悟空大喜道:“正有此意!” 二人于是回到水帘洞,悟空教小猴设下香案,二人举酒焚香,义结金兰。细论年岁,牛魔王已修行几千年的老妖,远比悟空大得多,自然为兄长。 悟空结拜时心绪万千:难不成七大圣又要在此聚首不成?彼时悟空大闹天宫,其余六个大圣尽隔岸观火,无一插手。这兄弟情义从何谈起?看来这修道者与俗世之人一般无二,唯有利益最重。不过既然我能来此世界,这一切便绝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大闹天宫那一天,即使生拉硬拽,也得拖你们下水。 牛魔王满饮杯中酒,见悟空脸上露出些许奇怪的笑意,问道:“老弟为何发笑?” 悟空故作高深道:“想起那混世魔王,故而发笑。” 廿六、遇强敌(文) 牛魔王一怔,也哈哈大笑道:“老弟,你想必长久不出门了,这天下不自量力者如恒河沙数,我早已见怪不怪,只徒增笑料耳。.info” 悟空对牛魔王表面憨直,内心缜密的性格已有些许了解,但这么文绉绉的话自一头老牛口中说出,他还是觉得有种滑稽感。 牛魔王又道:“我观老弟那铁棒倒是不俗,可否借来一观。” 悟空道:“些许小事,如何不可?”他自耳中取出那金箍棒,迎风便长逾四尺,递给牛魔王。牛魔王取过金箍棒,仔细查看其上文字,然后便嘿嘿一笑,还给了悟空。 悟空见牛魔王似是颇为相熟,便问:“如何?” 牛魔王道:“此物是东海海藏中的定海神针,我当年游历东海时也曾见过,不过这宝贝不听我话,只好作罢。现下我才明白,原来它竟是在等命中之主出现,果然如此。” 悟空有些纳闷,他一直对命中注定之类东西半信半疑,道:“我看哥哥拿起他也毫不费力,又有什么不听话之说?” 牛魔王道:“这金箍棒无论如何变化,都上下一般粗,我气力大些,偏爱使那头沉的棍棒。” 悟空道:“原来如此。” 二人叙了一会话,各饮了几坛山中美酒,悟空方才进入正题:“哥哥可曾到过傲来国北?”牛魔王一怔,道:“已是百年前的事了,那处山青水秀,亦与海洋相连,美景甚多,不过比起花果山却差上一些,除此外无甚特别之处。” 悟空道:“前几日我观那里妖氛甚浓,与哥哥所言大不相同,想是有了主人。” 牛魔王眉毛一挑,来了兴致,道:“果真如此,我老牛最喜交友切磋,一同去看看如何?” 悟空道:“便这么去了?却不知是敌是友。” 牛魔王哈哈一笑道:“老弟胆小了,岂不闻天下妖魔是一家,哈哈。” 悟空亦笑道:“哥哥果然豁达,既如此,咱便走他一遭,又有何妨?” 二人说走便走,到这傲来国,也只片刻工夫,还未到山前,远远便见黑雾弥漫,将几座山头笼得严严实实。 牛魔王喜道:“这神通不小。”抢前一步,便钻入那黑雾当中,悟空唯恐中了埋伏,急忙赶上。 黑雾虽浓,又怎能阻住这二人,只见好一座山景:青烟堆里,时闻得谷口猿啼;乱翠阴中,每听得松间鹤唳。.info泉水飞流,寒气透人毛发冷;巅峰屹崒,清风射眼梦魂惊。时听大虫哮吼,每闻山鸟时鸣。 牛魔王又笑道:“好妖气,比我老牛不差。”悟空见山中无人,使出法术大吼一声:“铎!”直惊得山中飞禽扑扑而落,林里走兽屁滚尿流。 只见前方浓雾渐散,从两山之间走出一个庞然大物,若不细看,仿若又一座山峰在高高移动。悟空定睛看去,这怪物看不清面容,四肢俱全,腰细臂长,双脚悬空,再仔细看时,竟用双臂在两座山峰上悬着,似在荡秋千一般。 牛魔王喝道:“兀那老兄,玩够了便下来吧!” 那怪物终于说话:“你两个不知死活的,来我傲来峰何干?” 悟空笑道:“天大地大,何时成了你家?” 那怪物冷笑道:“伶牙俐齿,不知经不经打?”他双手松开,身形渐小,朦胧间无影无踪,悟空只觉一阵强烈的危机感,立马使个移形换影术,闪到十丈开外,只见自己适才立身之地,掠过一道利刃的光芒,悟空若不早早躲开,这一下势必劈在身上。 悟空心有余悸,这怪物好歹毒的手段,立时心头火起,喝道:“哥哥闪开一旁,看我斗他!” 牛魔王笑道:“好,我便让你半个时辰!” 只听那怪物桀桀怪笑:“便你二人齐来,又能怎样?” 悟空细辨笑声,竟来自四面八方,此时雾气渐浓,虽不致阻碍神识,对悟空来说仍颇有些不习惯。他使个“正立无影”法术,凭空消失,再使个“隔垣洞见”,环视一圈,终于发现了这怪物的行踪。 这怪物正伏在一颗参天古树之上,只见他身着软甲,脚蹬一双束紧软靴,靴前镂空,露出尖利如刃的十根厉爪。再观面目,他尖嘴猴腮,竟与猴儿有几分相似,只一双大大的眼睛凶光四射,一看便是野性难驯之辈。 悟空隐匿形欺身而上,挥起金箍棒便砸了下去,这怪物行动极其敏捷,见劲风袭来,抬起双臂便硬架了上去。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悟空只觉双臂发麻,这怪物疼得哇哇怪叫,显然吃了大亏。原来他双臂上套着一对臂箍,所以才敢硬接。悟空这一下吃惊不小,这怪物居然敢使胳膊硬接金箍棒,金箍棒这重量带着自己的力道砸下来,足有千钧之重。自己这一下偷袭,却也没占到多大便宜。 悟空嘿嘿笑道:“这下如何?” 怪物不答,伸出一双利爪,揉身而上,与悟空打斗起来,悟空见怪物虽无兵刃,但身体灵活无比,手足利爪皆锋利异常,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好对手。 悟空颇为自负,收起金箍棒,便与这怪物拳对拳,脚对脚拆起招来。他自修了那齐天棍法,拳脚功夫亦有长进,正好拿这怪物拆招。二人斗得飞沙走石,山崩树折,也没分出个胜负。一旁早急坏了牛魔王,他见这怪物攻势凌厉,悟空闪躲巧妙,心里如百爪挠心,只想上前一试。 悟空打得性起,怎会轻易让人,二人又斗了一刻钟功夫,这怪物叫道:“今日暂歇,明日再战!” 牛魔王急道:“休走!俺老牛还未过瘾!”那怪物一个遁地术,便踪影全无。 牛魔王急得跺脚道:“你这猴子,这许久也未擒住他,何苦来哉!”悟空道:“好对手难得,岂不要多练练?” 牛魔王道:“哼,你也忒不仗义,就你一人练了,明日可定要让给我才行!” 悟空见牛魔王如此好战,笑道:“那是自然,明日你若不胜他,后日还由我来。” 那怪物匆匆离去,悟空与牛魔王在山中仔细逡巡一周,察觉这山内竟然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毫无法力的飞禽走兽,其余妖怪便连一只都不见。 悟空吃惊道:“这妖怪威能不小,独自造起偌大声势,倒不能小觑了。” 牛魔王道:“那是自然,老牛我修行这许多年,居然能见到此兽,还算是运气了。” 悟空听牛魔王似乎认得这怪物,便忙问道:“哥哥认识此怪物,那他姓甚名谁,有何本领?” 牛魔王道:“老牛我资质愚钝,所幸遇得名师,传我武艺,教我识辨天下万物,惭愧我惰性难除,只还记得小半。所幸这怪物神通广大,倒不曾忘却。” 悟空见牛魔王废话甚多,耐着性子道:“他只下手狠辣,身子灵活些而已,我也未见他有何神通。” 牛魔王道:“老弟可曾听过禺狨一物?” 悟空惊道:“禺狨?”他岂止听过,那西游记中明明晃晃写着,禺狨王乃是七大圣中一员,但猴王闹天宫之后便不知所踪。悟空对此事始终生疑,为何七大圣中的其他六个,在猴王闹天宫时都无影无踪,若说是寡情薄意未免太过牵强,其他人他尚且不知,但至少这牛魔王,那鹏魔王都不是安分守己的魔头,此事内中必有缘由。如狮驼王、禺狨王、蛟魔王几个,只在七大圣中出现过一个名字,之后再也不见踪影。 廿七、禺狨王(文) 牛魔王见悟空神情异常,道:“老弟果然见多识广,居然也听过禺狨一物。(..info无弹窗广告)” 悟空笑道:“也只是听过而已,却不知为何物。” 牛魔王道:“这便对了,我师父曾道,天下认得禺狨之人不多,见过禺狨的更是凤毛麟角。” 悟空道:“我观他容貌奇特,尖嘴猴腮,倒与我猴属一族有相似之处。” 牛魔王道:“确是如此,禺狨乃是金线猴的一个分支,数量极少,我观此怪高达五尺有余,极有可能便是禺狨中的王者,禺狨王。” 悟空虽有了猜测,但也略微吃惊,心道,果然他便是禺狨王。悟空这时有了算计,既然《西游记》中美猴王能够聚齐七大圣在花果山举事,想必自己也能遇见。自己既然来在了西游世界,这等热闹事怎可错过?看来定要想个法子,将这禺狨王拉拢过来,唯有如此,才能知道七大圣到底因为何事而各奔东西。 悟空打定主意,又问道:“哥哥适才道这怪物神通广大,不知有何特殊?” 牛魔王嘿嘿一笑道:“这怪物神通古怪的很,于我等妖类却是无妨,唯有遇到神仙时才显厉害。” “咦?竟有这等神通?”悟空疑道。 “我也只是听说,他这神通惯收人法宝,你要知道仙人身体羸弱,若失了法宝岂不任人宰割,而我等妖类肉身强大,依赖法宝者甚少,故此这禺狨王堪称神仙的克星,一点也不为过。”牛魔王解释道。 悟空“唔”了一声,又接着问道:“方才他若使出这神通,岂不亦可将我这金箍棒收去。” 牛魔王道:“老弟是当真不知还是捉弄于我?你这金箍棒早已炼成本命法宝,以你太乙金仙之身,即便三清到此,恐怕也收不去你这金箍棒了。” 悟空此番对话又是收获颇多,怪不得自己耍弄金箍棒的威力比之前大了许多,原来那《齐天棍法》极有可能便是一门功法,而这门功法恰能将金箍棒炼成本命法宝。悟空心中大为欣慰,如此看来,自己的确福缘深厚,能将这两样绝世之物凑在一起。 “本命法宝一事我实在不知,还请哥哥勿怪。”悟空解释道。 牛魔王道:“我倒说呢,想你也不会蒙骗于我。你既不知,我便多说一些。这本命法宝炼至极限,乃是与元神相连的法宝,一个元神只能修炼一件本命法宝,二者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元神受伤,驱使本命法宝的威力便小了许多,若是本命法宝受损,元神也将受创,你可明白?” 悟空道:“至此方知,原来本命法宝却有此妙用,多谢哥哥指点了。” 听过牛魔王对本命法宝解释了许久,悟空才知,本命法宝因其与元神相关,施展出来的威力自然非比寻常,若是如此,看来《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很可能没得到《齐天棍法》,也就未将金箍棒修炼成本命法宝,仅是当一件普通法宝使唤而已。 想到这里,悟空惊问道:“适才我用这金箍棒硬击禺狨王,他仅用双臂便格挡住,如此看来,他的本事当真非比寻常。” 牛魔王呵呵笑道:“你身在战局看的不清,我闻那金铁之声便知,他那对护臂也是难得的一件法宝,否则即便我老牛,也不敢硬抗老弟的金箍棒啊。”语气颇为自负,似是对自己的肉身强度极为自信。 悟空试探问道:“不知哥哥使什么法宝,不如拿出来看看,也叫我开开眼界,如何?” 牛魔王道:“实不相瞒,我老牛法宝虽有几件,却都是不屑一用,那日使出芭蕉扇,也是为了泄愤,本命法宝,至今还未炼成,老弟若是想看,老牛我也不藏私,给你看看又有何妨?” 悟空退开几步,道:“哥哥修道几千年,仍未炼成这一法宝,想来必定惊世骇俗,如此便请哥哥显个神通吧。” 牛魔王笑道:“却不是现在,等明日我与那禺狨王打斗时,十有八九是要施展出来的,是何法宝,你一见便知。”牛魔王如此一说,更激起了悟空的好奇心,听这话头,这法宝似乎有些稀奇之处。 当夜二人寻一处好风水地,静坐无话。 第二日一早,朝日初生时,牛魔王缓缓站起,道:“来了!” 只见一片黑云从地底冉冉腾起,转瞬化作禺狨王模样,手指二人道:“你二人扰我清净,此罪不轻,纳命来吧。” 牛魔王哈哈大笑道:“我命在此,哪个敢收?” 二人立时斗在一处。 悟空在旁看得真切,这禺狨王的招式精妙,攻防兼备,招招直奔要害,不知胜出自己几多。昨日那禺狨王极有可能被自己伤了手臂,尚与自己斗得旗鼓相当,若是他完好状态时,自己纵不受伤,也要招招受制。 而那牛魔王却浑不在意,任禺狨王攻他十招,最多抵挡个一两招,只听禺狨王的拳头击打在牛魔王身上,如同炒豆般啪啪爆响,却皆被牛魔王强悍的肉身抗住。牛魔王一改往日憨厚的面容,目光变得凝重异常,虽然禺狨王速度胜过他许多,但他始终在寻找空隙,每次出手都攻在禺狨王必救之处,而禺狨王每次与牛魔王拳脚相交,便被震退好远。 “你这牛头怪好大的气力!”禺狨王道。 牛魔王嘿嘿笑道:“爷爷还没使劲呢。” 禺狨王阴阴道:“大言不惭。”说罢他跃后数丈,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他正后方的一座山峰微微晃动起来,而后,自这峰顶跃出一个形状怪异的法宝,冲天而起,宝光四射。这法宝在空中转了三个圈,然后自远方飞来,落在禺狨王手中。 悟空定睛一看,这法宝却是一个径达二尺的圆圈,材质不明,在这圈子当中无数利刃飞转,散射出瘆人的光芒。随着禺狨王施展法力,圆圈暴涨伸展,似有夺人心魄的效用。 牛魔王眯缝着眼睛,仔细查看这宝贝,也自怀中取出一物,不是芭蕉扇,却是一个介于浑铁棒与狼牙棒之间的兵器,迎风一晃,这兵器长达丈余,碗口粗细。牛魔王道:“且看你那圈圈厉害,还是我这棍棍能耐,哈哈!” 禺狨王恨恨道:“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利!” 他将这圈子祭出,这圈子顿时笼罩方圆数里,自那中心发出一道白光,直射在牛魔王头顶心。“收!” 禺狨王一声断喝,牛魔王手中的铁棒竟脱手而出,如离弦之箭射入那白色圈子当中,不见踪影。 悟空大吃一惊,这圈子怎么和自老君处逃出那青牛的圈子如此相似,一声令下便能收人兵器,但见牛魔王气定神闲,似是还有后招。他想起牛魔王所说的,禺狨王专能收人法宝,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牛魔王哈哈一笑道:“果然如此!不过你这本事对我老牛倒是无甚用处!”只见他再不取其他法宝,真身一晃,立时现出本体:只见顶天立地一只大白牛,头如峻岭,眼若闪光,两只角似两座铁塔,牙排利刃。连头至尾,有千余丈长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 这头白牛仰天一声长哞,缓缓道:“猴子,这便是我的本命法宝,你见如何?” 悟空惊叹之余不由得暗赞一声,果然好一个牛魔王,原来他竟将自己肉身当做法宝炼制,那头坚若精钢、两只尖角似一对宝塔熠熠放光,四只黑蹄落下,震得地动山摇,就连那根牛尾,亦不下于钢丝般凌厉。 廿八、顺水情(文) 禺狨王瞠目结舌许久,无奈收下那圆圈法宝,这宝贝虽能收各类法宝,却对牛魔王这具真身无可奈何,祭出亦无用处。 牛魔王道:“你可还要比试。” 禺狨王心知,凭自己本事,对牛魔王这具真身极难造成伤害,于是黯然道:“你两个欺负一个,还有何话说?不过我要走,凭你二人却拦不住。” 悟空见禺狨王语气缓和,忙上前道:“老兄莫要误会,我二人也是路过此处,见这黑云异常,才过来查看。而老兄本领高强,便一时手痒,切磋而已,又不是生死大仇,何必要走?” 禺狨王见悟空并非作伪,于是冷笑道:“嘿嘿,你一时手痒,却坏了我好事。我正在这傲来峰下炼制法宝,一旦功成,你二人都不是我对手,如今被你们如此一搅,半途而废,你拿什么还我?” 牛魔王早已收了真身,道:“休要讹人,不服再来打过!” 悟空以目制止牛魔王,问道:“不知你那宝贝有何特殊,非要在峰下炼制。” 禺狨王一脸孤傲神色,道:“岂不闻灵山秀岭,下有地火无穷,这傲来峰如此秀峻,地底自然有强横地火支撑,我借此炼宝,却是我门中不传之秘,不足为外人道。” 悟空笑道:“老兄莫要误会,道法万千,各有所长,你门中虽有秘法,我却也不放在眼里。”他见禺狨王并无怒意,便接着道:“我观这傲来峰也平常的很,想那地火也好不到哪里去。” 禺狨王定定看着悟空,叹了一口气道:“的确如此,正南方便有一座好山,但那山中妖魔万千,我又不喜麻烦,故退而求其次选了此峰。” 悟空忖道,正南方除了我那花果山,哪里又有什么好山,他心思一转,计上心来。遂道:“若老兄信得过我,我便助你到那好山中炼宝,如何?” 禺狨王冷笑道:“即便信不过,你又能将我怎样?不过我观那山势,非大神通者难以驾驭,你若除了霉头,可莫怪我。” 悟空笑道:“自然不怪。不过若是成功,你拿什么谢我?” 禺狨王道:“你若能夺来此峰,再为我护法,助我将此法宝炼成,我愿尊你为兄,如何?” 悟空哈哈大笑:“一言为定!” 牛魔王背过身去,偷笑了几声,好猴子,之前明明说要赔人家损失,现下却加了条件,够精明。 事不宜迟,说走便走,三朵祥云招来,三人各踏云头,向南方飞去。禺狨王虽答应随悟空前去,但他行事谨慎,只跟在二人身后,若即若离。 牛魔王空中传音道:“今日得了造化,你可知道?” 悟空道:“有何造化?” 牛魔王道:“传说中禺狨王现,万里血溅,这难道还不是造化?” 悟空一个激灵,答道:“你说这话是好还是坏,我见这禺狨王虽性情乖张,却喜静不喜闹,绝非好杀之人,莫要听了讹传。” 牛魔王嘿嘿笑道:“但愿是真,少不得我老牛也沾光。” 这一番回得急些,只刹那功夫,三人便到了花果山地界。 云头之上,禺狨王手指花果山道:“便是此处,这一片山峰灵气浓郁,实乃洞天福地,却不知哪家魔头占据了此山,真叫人羡煞。” 悟空暗笑,却道:“打了两日,还不知老兄姓名,也好有个称呼。” 禺狨王迟疑一下,道:“我没有名字,你只叫我王禺便好。” 悟空心道,这名字倒也贴切,正是禺狨之王,不过照此叫法,那牛魔王岂不改叫王牛? 悟空与牛魔王依次报了名字,王禺听到牛魔王时道:“你便是那千年前踏平狮驼国的大力牛魔王?”牛魔王哈哈笑道:“那处妖孽乱行,悖逆天伦,若不重整一番,迟早也遭天谴,怎么,难不成与你有瓜葛?” 王禺看都不看牛魔王,道:“他们也配,我不过去晚了一步,被你抢了先。” 悟空听这二人说起狮驼国,心中一动,原来狮驼国还有这样的历史。但不过几百年间,那里又被青狮白象大鹏占领,又成了大气候,却是他二人难以料及的了。 悟空对王禺道:“王禺兄弟,不知你相中了哪座山头,我与你取来便是。” 王禺听悟空口气如此之大,手指花果山主峰侧后方三里处那座高峰,道:“也不为难你,这座便足矣了。” 悟空点点头,道:“随我来。” 他这厢降下云头,直落在那高峰之上,那边早有妖王出来相迎,这座峰头正属七十二洞妖王中的白犀王掌管,他见悟空居然屈尊驾临,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悟空将来意道明,这白犀王怎敢不答应,于是点头哈腰请三人入洞叙谈。 王禺却微微摇头,听得白犀王答应之后,一个土遁便无影无踪,悟空苦笑一声,这王禺本事大得出奇,性格却也怪僻的很。 王禺已与他讲过,这地火炼制法宝并非涸泽而渔,仅是借用而已,因此对这方风水灵气的影响微乎其微,悟空相当于未付出丝毫代价便送了一个顺水人情,其实他知道,这一切可能还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作怪。 来到西游世界至今,除了自己将学艺的时间提前了一些,遇见了无支祁和学得《齐天棍法》之外,一切仍按照原来的轨迹行走,自己现在无力、也无头绪去改变什么,只能顺着大势寻找契机,改变自己被压五行山、抑郁成佛的结果。 至少,自己还有时间。 正想着,悟空耳边传来声音,正是那王禺:“多则十载,少则七载,便可成功。”悟空一听,颇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些许岁月对动辄长达千载的修道岁月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接下来几日,悟空聚集花果山群妖,会同牛魔王摆下酒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这一日,牛魔王对悟空道:“老弟,你这里岁月虽逍遥,却不是长久之计,老牛我得寻个地界,淬我这真身去了。” 悟空愕然,牛魔王身体强横,自己要闯世界,本可将他倚为一大助力,如今却要离去,这便如何是好? 悟空不好挽留,这里绞尽脑汁,忽地问出一句:“哥哥家中还有何人?” 牛魔王一愣:“唯有你嫂嫂一人在家,兄弟问这作甚。” 悟空道:“无甚,若不嫌弃,可将嫂嫂接到花果山来,我可再辟洞府,多植些灵芝秀草,这里热闹一些,也好有个照应。” 牛魔王一听,露出感动之色,道:“兄弟之情,我老牛感念了,只是你嫂嫂久居……不知这边住不住得惯。” 悟空笑道:“这有何难?你我兄弟一同将嫂嫂请过来看看,便见分晓了。” 牛魔王面露为难之色:“这……” 悟空心中暗笑,这牛魔王定是与那铁扇公主不十分和睦,否则怎么放下一个娇滴滴的美貌媳妇放在家中不理,自己邀她来此,却又推三阻四。 牛魔王此时心里颇为为难,他受师父重托来与悟空结为兄弟,今后势必要常来常往。他哪里会知道悟空早知罗刹女的名号,甚至知道他将来会有个名叫玉面狐狸的小三,若真教罗刹女来此,自己岂不要经常面对这个招惹不起的婆娘? 他见悟空一片诚挚,委实不好退却,当下心一横,道:“也罢,难得兄弟厚谊,我这边去将拙荆带来,一家人其乐融融,快哉快哉!” 悟空大喜道:“如此甚好,我这便命人给嫂嫂收拾洞府,叫嫂嫂也见识见识我花果山的仙家景象。” 悟空这边厢安置人手不提,却说那牛魔王离了花果山,却一路直上,奔向三十三天而来。 三十三天,兜率宫中,老君于殿内捻指闭目,忽然睁开眼睛道:“让牛儿进来。” 童子出门一看,果见牛魔王自远处腾云而来。“师父传你入内。”童子冷言冷语道。 牛魔王踏步入殿,心中正在盘算说辞,怎么和师傅讨个法儿,教自己离那婆娘远些。哪知进了殿来,却见老君端坐榻上,面前跪立一女子,束发劲装、英姿飒爽,却正是自己的妻子罗刹女。 廿九、莫名杀(文) 悟空做了这事,心中惬意,哪知给牛魔王带来莫大困扰。[..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反正无事,化作一个寻常汉子模样,便飞入凡尘中去了。 云海穿梭,劲风袭面,悟空游弋在仙境般的世界中,说不出的唏嘘感慨。 这时,忽闻地上阵阵喧闹,他便落在一座矮峰上,远远观望。 悟空目力奇佳,只见两支军队在一处平原上厮杀,狼奔豕突,卷起沙尘漫天。 再仔细看去,却不是军队,分明是两伙平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拿着的武器多是锄头、棍棒之类,已穷得不能再穷。 穷到这个份儿上,还有力气争斗? 只见这两伙人不知有何深仇大恨,虽然气力不逮又都不懂武艺,但却目露凶光,面目涨红,似是喝醉了酒一般。真是招招奔要害,不死不休。 这两伙人加起来不下于两千人,经过一阵厮杀,渐渐变成一千、八百、四百……最后,只有五六十人站在当地,如同血人一般,按道理应是其中一伙胜了。 悟空以为这场战事就此结束,哪知道这五六十人不知中了什么邪,同时一声嘶吼,举起手中的物事杀向刚才还并肩作战的同伴。 又一阵血腥野蛮的厮杀之后,偌大一片空地只剩下两个站立的人,这二人遍体鳞伤,鲜血顺着他们褴褛的破衣滴下,落在积满粘稠鲜血的地上。 无声。 这二人早已疲惫不堪,但不知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们,举起了手中的锄头,缓慢地刨向对方,你一下,我一下,你一下,我一下……仿佛在玩一个枯燥的游戏。(..info无弹窗广告) 悟空虽距离几里之外,却看得汗毛根根立起,仿佛天底下没有比这再恐怖的事情了。这两人或许是同乡,或许是兄弟,或许是父子…… 终于,其中一人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虽然对方的锄头软弱无力,但仍将他击倒在地。“扑”的一声,溅起血花无数。 而另一人,却丝毫不见胜利的喜悦,他慢慢转身,环顾一周,又看了看自己,如同黄泉穴中走出的恶鬼一般。他扔下锄头,仰天一阵惨笑,又嚎啕大哭起来。 他在尸体中踯躅,寻觅,终于,他扑倒在一具尸体上喊道:“爹!”然后便晕了过去,很久,也没有再站起来。 悟空蹲在矮峰上,被眼前这一幕刺激的浑浑噩噩,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能让骨肉至亲自相残杀,两千多条人命,不过一个时辰功夫,就这么从世界上消失了? 想到这里,悟空突然想起一件事,此处距离花果山不到万里,应属东胜神洲地界。那如来曾经说过:“我观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方不一:东胜神洲者,敬天礼地,心爽气平……”好一个心爽气平!便是阿鼻地狱,怕也不过如此吧。 悟空便这么静坐着,观那遍地死尸,突然,他隐约察觉到,自这尸体上竟然飘出一缕白丝,若有若无,细若蛛丝而又坚韧不断。 任凭野风吹过,这白丝丝毫不改变方向,只一直向上,几千缕白丝汇在一起慢慢升腾,诡异至极。 悟空大为好奇,使个隐身法,附在这白丝之上,想要探个究竟。这些白丝冉冉升起,似乎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向上,一直向上,穿过云层,再向上。 悟空心中暗道,我还从未到过如此高处,不知这上面会有何物? 他正胡思乱想,只觉眼前越来越暗,瞬间便伸手不见五指。然后“咔嚓”一声炸雷响,一道雷光闪过,悟空借着这雷光看见,周围乌云密布,雾气翻腾,不知到了何处。而这道闪电,竟直奔自己而来,躲闪已来不及,这闪电穿过他的身躯,悟空只觉神识微痛,并无其他异样,那些白丝也丝毫不受这闪电影响。 稍后,又是一道闪电劈来,一道又一道,一道比一道凌厉,一道比一道粗壮。雷光连劈了九次,终于作罢。 然后便是眼前一亮,自己竟到了一处神仙地界。只见:白玉为阶,黄金为阙,异宝奇花,遍布是处,九色玄龙,十绝羽盖,麟舞凤唱,啸歌邕邕。灵妃散花,金童扬烟,华章仙乐,浮空而来。 面前一片金光熠熠的宫殿,富贵堂皇,雍容大方,有说不出的威严宝相。 悟空随着这几千缕白丝一路游走,路上遇见不少往来仙女仙童,均对悟空与这白丝视若不见。这白丝穿房过厦,不受任何阻拦,竟来到了那堂皇殿宇的后殿。 此后殿中有一静修之地,用不知名的帷幔拦起,悟空惊讶地发现,方圆数里一块地界内,满天漂浮的尽是同样的白丝,密密麻麻足有数十万条。而在这地界正中,四位修士围着一个黝黑色的炉子运功行气,四个人施法在炉子正上方形成一个气旋,这些白丝便被这气旋吸引而来,一丝一丝钻入到那炉子当中。 悟空眼中露出了杀机,如所料不错,这每一缕白丝,便是尘世中一个凡人的性命,他虽不知这炉子有什么用处,但这四个人草菅人命的罪过却是确凿无疑了! 这时,他附身的那条白丝开始渐渐向炉子上方移动。 透过这千万条白丝,悟空离那四人越来越近,将那四人的面目也看得清清楚楚。 东首这人,面容洁白胜雪,两只眼睛红通通,耳轮垂肩;南方这人,一对细眼如眉,嘴巴尖尖,虽是男子,却生就一副媚态;西首端坐这位,威风凛凛,颇有王者之风;北方这位,细腰巨首,身形修长,脖颈微微前探,似要与人争食一般。 悟空想了半天,也没记起西游记中有这四号人物。 这时,眼见自己附身这条白丝已将飘到那气旋当中,随后便将入炉。此时情景诡异,人生地不熟,悟空可不敢以身犯险,天知道那炉子里是什么东西,万一是类似阴阳二气瓶一类的宝贝,将自己炼化了岂不一了百了。 电光火石之间,悟空使个移形换影,闪到这帷幕边缘处,他已查看过,这四人修为不弱,若动起手来,自己需费一番手脚,况此处并不隐秘,若动静大了招来强敌,实为不智之举,且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悟空见这四人许久不动,便出了帷幕,在这宫殿内游走了一圈。 宫内众人皆忙忙碌碌,似是在筹办一件大事,诸类喜庆物事一应俱全。奇怪的是,悟空走了个把时辰,竟无一人说话,料是这里规矩森严,无人敢造次逾越。 他一无所获又回到那帷幔中,只见内中白丝数量未见多少变化,那四人已停了手,坐在那里闲聊。 东首这人道:“我等费了好大心机,不知帝君会有何赏赐?” 南首这人语声甚尖,阴阳怪气道:“此番功德不小,我只要万里封地便罢。” 北首男子嘿嘿笑道:“帝君御前那四名女官若能赏赐于我,才叫功德呢。” 南首这人啐了一口,道:“做你的清秋梦,那女官乃是玉帝下旨亲封,哪个敢动?” 北首男子不以为然道:“广寒宫主亦为玉帝亲封,不也被人动了?” 西首男子惊道:“竟有此事?” 北首男子一脸怪异笑容,道:“此事还能有错,我亲眼见到天蓬自广寒宫出来,二人分别时,那嫦娥依依不舍泪眼涟涟,真叫人好生心疼。” 西首男子沉吟道:“此事万万不可说了,当心祸从口出!” 北首男子一脸傲慢道:“天蓬本事稀松平常,哪里管得到我东面来。” 卅〇、风雷翅(文) 南首这人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天庭水深难测,谁没有几个耳目,当心些总没坏处。” 西首男子道:“且说些正题,我等日夜赶工,也不知炼了多少造化,不知这法子有没用处。” 东首男子微怒道:“这炼造化的法子天上地下独一无二,乃是我用一粒老君仙丹自南极老儿处得来,你敢不信?” 西首男子解释道:“并非不信,只是这造化看不见摸不着,便有些犹疑了。” 东首男子道:“闲话少叙罢,且趁早炼就这几十万造化,我等好献礼去了。” 四人顿时噤声不语,各施法力,依旧撑起那气旋来收这些白丝。 悟空暗呼侥幸,他若迟来一会,怕是听不到这许多秘辛。听这四人谈话,他们积攒起这许多白丝,是为了送给某个帝君,而这些白丝,竟然就是造化!凡人身上,能提炼出造化来,一条人命便是一丝,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另有一点稀奇的是,这四人摆下偌大一个阵势,竟然看不见这些造化?为何自己却能清楚看见这一道道白丝? 悟空心道,若这便是造化,都说这造化于修行好处多多,自己为何不收一些?他只心意一动,只见漫天白丝蜂拥而至,如同乳燕投林一般争先恐后,自七窍九孔钻入体内,这速度与那四人撑起的气旋相比,何止快了千倍。 悟空未觉丝毫不适,便任由这些白丝进入,只些许功夫,他便觉体内金丹流转,真元充沛,本来自己施展隐身术的时限将到,吸取了这许多造化之后,他能清晰感觉到,至少还可支撑一个时辰。 约有半个时辰,这帷幕内的造化尽被悟空吸光。悟空不知,这数十万造化若寻常修士修炼,起码也要数载之功。 见这四人还在那里煞有其事地炼造化入炉,悟空反觉滑稽得很,没想到皇帝的新装一幕,竟在会在天庭重演。 吸完造化,悟空道行更深,他本欲奋起千钧棒,与这四个滥杀无辜的天将大斗一场,但转念一想,斗未必占了便宜,而不斗,却留了个现成的圈套。 这数十万造化已被自己吸得干干净净,这四人既然看不见造化,自然不知炉内造化数变化,而此造化是为献礼而用,他们自然亦不敢试探吸取。 待那未知名的帝君收了这造化路,发现这炉中造化数量与四人所说差异甚大,定会龙颜大怒。听这四人语气,似是对帝君甚有畏惧,到时,还愁没有好果子吃?悟空想通了这节,不由得对自己的阴险暗暗得意。 但转瞬间,他心中便怒意滔天。 修道求长生,本是无可厚非,但无辜的凡人身上抢夺微不足道的一点造化,这做法实在为人不齿。听那人说,细究始作俑者竟是那南极老儿。南极老儿是何人?除了那大头人南极仙翁还能是谁!没想到这号称仙翁的神仙道貌岸然,其实竟欠下了无数血债,他的道行造化,尽都是在无数枯骨之上炼成的,这个帐,迟早要与他算上一算。[..info超多好看小说] 悟空离去之时,又恨恨看了这四人一眼,将他们容貌气息记在心中,暗暗发狠道:今日且留你四个狗贼性命,尔等若能活到下次相见,我再杀不迟。 他循着原路返回,下界之时,仍有那九道天雷轰顶,但悟空浑不在意,这天雷想来是阻人上天的,不过威力也恁小了些。 落到凡世,仍是那座矮峰,昨日战场已灰飞烟灭,悟空近前查看,数千尸首竟尽变成了枯骨,秋风萧瑟,夜幕降临,原来一片风景怡人之地竟成了乱葬岗。 悟空大吃一惊,这才几个时辰功夫,怎么竟是如此,难不成这尸体血肉亦被妖鬼一流携去,炼什么害人之术不成? 这时一片落叶随风吹来,落在他面前,他才记起,这两千人交战时乃是春天,此时却已是深秋时节。悟空叹了一口气,心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果然不虚。 这时,他忽地想起,自己邀牛魔王携罗刹女到花果山来住,眼下已过了半年,岂不是自己失信。 他匆匆忙忙一个纵身,招来云彩,回山而去。 须臾,只见花果山顶旌旗招展,喧闹声此起彼伏,悟空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见胡玉也在人群中仰天观看,他仔细相询,才知牛魔王当日即携罗刹女返回花果山,因悟空迟迟未归,便一直在此等候,那罗刹女的洞府与胡玉住地相距不远,二女倒是经常来往。 悟空道:“众人为何在此喧闹? 胡玉道:“昨日来了一人,素闻花果山威名,特地来此造访,谁知与牛大哥几句言语不合便打斗起来,牛大嫂有些担心,便上去观看了。” 竟然叫起牛哥牛嫂了,悟空稍有些诧异,胡玉腼腆道:“是牛大嫂让我这么叫的。” 悟空笑笑不语,这罗刹女颇有些手段,还懂得迂回之术。 他飞纵上天,心里亦在琢磨,何人如此大的神通,竟能与牛魔王斗上一天一夜? 他跃上重霄,使出筋斗云功夫兜了一个大圈,也没寻到二人,远远望到一位女子,英姿飒爽亦在天空盘桓,他近前低首抱拳道:“小弟孙悟空,请问这位可是大嫂?” 这女子一听“大嫂”二字,顿时笑颜如花,但也难掩内心焦急神色,道:“孙叔叔,我家大牛与那人不知打到哪里去了,方才还在呢。” 悟空道:“嫂嫂莫急,凭哥哥的本事,天下哪里不可去得?我且将嫂嫂送回花果山,再去寻他。” “如此有劳叔叔了。”罗刹女道。 悟空将罗刹女送回山中,自己又上来寻牛魔王。 良久,见远处风雷滚滚两道人影呼啸而来,前面那人鹰鼻小耳,长身短发,一脸孤傲神色。身后牛魔王哇哇大叫道:“是爷们的别跑!” 悟空正站在必经之路,手中金箍棒一晃,喝道:“哪里走!” 这人见悟空拦在路中,滴溜溜一个转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悟空大为惊奇,这人身法快得不可思议,适才风驰电掣,却旋即停身施展遁术,这点悟空自问难以做到。 且看牛魔王自后面匆匆忙忙驾云而来,口中不停骂道:“好个畜生,跑的恁快!” 悟空急忙询问,这一日夜倒去了哪里。 牛魔王满腹愤懑,将经过讲了一遍。这人亦是妖族,久闻东胜神洲花果山人杰地灵,乃是洞天福地,特来拜访。 谁知悟空不在家,牛魔王身为结拜兄弟,便做得主,二人叙了几句话,这人道了句:“花果山无非如此而已,倒也省了我力气抢夺。”牛魔王自然不干,三言两语便打了起来。 这人武艺非凡,陆上功夫却也不是牛魔王对手,牛魔王现出真身,将他打得落荒而逃。 本以为此事就此罢了,哪知这人死死纠缠不放,牛魔王退,他便进,牛魔王追,他便跑。牛魔王又偏偏追他不上,二人将天下四大洲逛了一个遍,也算不分胜负了。 悟空哈哈大笑,听牛魔王这么一说,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他天生一对风雷翅,一动便是九万里之遥,你如何追得上他?”悟空笑道。 牛魔王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必是西牛贺洲那只大鹏,我踏平狮驼国时,曾听过他的名号。”说完垂头丧气道,“早知是他,我何必去追。” 然后又摇了摇头:“呸,我不追他,他反来骚扰,死缠烂打,哪有高手风范?” 卅一、欲捕蝉(文) 却说那金翅大鹏于下方云层中隐身,心中抑郁至极。.info[]他来历非凡,乃是西天孔雀大明王菩萨的亲弟弟,天生一对风雷翅,化为真身时,左翅挟风、右翅裹雷,端的厉害无比,每扇一翅,便是九万里远近。 他自出生之后,除了那西天如来佛祖之外尚未逢敌手,今番一时好奇,来至东胜神洲游玩,偶听花果山之名,便慕名前来。 在他眼中,花果山景致虽奇,却仍难比西天之妙,金翅大鹏性情孤傲不羁,心有所想口中便说了出来,哪知惹怒了那只蛮牛,和他一番狠斗。 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凭借自己的本事,竟然难以占得上风,只有游走而斗,这一番折了面子,当真是千年来的耻辱。 眼见上方那猴子亦非庸手,看来自己此番难讨公道了。 悟空与牛魔王敷衍着对话,心里却暗暗提防,他自后世而来,知道那金翅大鹏乃是谋略深远的狠人,绝不会吃了亏便善罢甘休的。 果然,两人没说几句话,悟空便觉下方冷气森森,自那云层中露出一只巨大的尖喙,带着冲天之势直向二人刺来,悟空挥棒便砸。 这时牛魔王高叫一声:“让我老牛来!”牛魔王在这金翅大鹏身上也憋了一肚子气,他低头俯冲下去,两只牛角闪闪发光,迎向那大鹏的尖喙。 悟空大惊失色,头部乃是要害,这若是失了准头,岂不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果然那金翅大鹏见牛魔王落下,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匆忙扭头闪开,这下去得匆忙,牛魔王一只右角正挂在了金翅大鹏的右翅上。 “咔嚓”一声巨雷震天响,二人同时哇哇大叫,牛魔王右半边脸被雷翅击得焦黑,那金翅大鹏更惨了些,半边翅膀耷拉下来,眼见是不能再飞了。 “好蛮牛!今日不将你挫骨扬灰,我不返西天!”金翅大鹏恨恨道。 牛魔王暗运玄功疗伤,呵呵笑道:“折了膀子,你这鸟人还往哪里逃?” 悟空见这等交战威势,确是惊心动魄,反观自己,只是插科打诨,从未在恶战中熬炼,而牛魔王是天生的以战入道,对手越厉害,他受益便越多,不由得暗叫了一声惭愧。 金翅大鹏受了重创,却浑不在意,似这等伤势,只稍费些功夫便可痊愈,只是这老牛身体强横,自己委实没有办法伤他。金翅大鹏漠然不语,其实内心在盘算着如何讨些便宜,果然,他灵机一动,不能强攻,只有智取,想起年前那场遭遇,金翅大鹏暗道,如今就用个分崩离析的计策,教他二人不能相顾,自己才有机会下手。 却不知,此时悟空见这金翅大鹏真身,也是暗暗吃惊。 这一偌大身躯,足有五百丈长短,双翅展开便逾千丈,尖喙利爪黝黑发亮,不亚于生铁造就,头顶一颗宝珠闪闪发光,一双金色圆眼,左目映朝日光辉,右目闪月华颜色,片片翎毛如同金色利刃,令人惊魂丧胆。 金翅大鹏张开巨口道:“算你是个对手,今日我便与你二人赌斗一场,你可敢接下?” 牛魔王哈哈道:“有何不敢?” 金翅大鹏道:“离此不远处有一处庄园,称作五庄观,观后有一人参果树,上有人参果若干枚,我三人同去取此果,如何?” 牛魔王刚要说话,悟空抢道:“且住!” 金翅大鹏道:“难道你怕了不成?” 悟空嘿嘿一笑,心里盘算道,好个金翅大鹏,当真坏透了腔,那五庄观别人不知,我却知道那乃是地仙之祖镇元子的住地,他若没有本事,怎护得住此树,想是金翅大鹏在那里受了挫,使出个这个借刀杀人的法子。 这时牛魔王传音道:“弟弟莫答应,那五庄观主人颇为厉害,我也奈何不得他。”悟空回道:“无妨,一切有我。” 悟空对金翅大鹏道:“你只说取果,却语焉不详,不知要取几颗,先取的又怎样,那输了的又要怎样?” 金翅大鹏见悟空似是答应了下来,便道:“先取的便赢,你若输了,将这花果山给我,虽不太称心,亦可建座行宫。” 牛魔王道:“大话少说,你若输了又当如何?” 金翅大鹏傲然道:“我若输了,任杀任剐,如何?” 悟空道:“果然好大口气,依你所说,倒要取几百颗?” 牛魔王尴尬道:“老弟你有所不知,那人参果乃天地之灵根,树上最多只有三十颗,哪里去弄几百颗?” 金翅大鹏道:“你这老牛却有些见识。” 牛魔王道:“我老牛修道也有几千年,这些许小事,岂能不知?” 金翅大鹏斜睨道:“几千年亦来卖弄,我成道亦有万年之久。” 悟空笑道:“据此推论,牛大哥天赋倒要强似你许多了。”一句话呛得金翅大鹏再不说话。 悟空接着道:“无论谁先得,便取四颗人参果,我三人与我嫂嫂各自一颗,如何?” 金翅大鹏道:“一言为定!” 悟空又道:“这赌注虽事关重大,我却也不占你便宜,待你疗好伤后,再去哪五庄观,如何?” 金翅大鹏微微诧异,便恢复人身,坐下疗伤。 悟空与牛魔王传音道:“哥哥,这大鹏必要你我为前阵,他好从中取利,你看此事如何为好?” 牛魔王思索一阵,道:“此事容易,我们跟在他后面不就行了。” 悟空道:“那岂不是有怯战之嫌,损了大哥的威名?” 牛魔王道:“那倒怎样是好?” 悟空嘿嘿笑道:“你且静观其变,便宜行事便好。” 不过半个时辰,金翅大鹏疗伤完毕,羽翼挺拔,仍是原来金灿灿模样。他站起身来,对悟空道:“走罢!” 悟空道:“慢着!” 金翅大鹏诧异道:“怎么,怕了?” 悟空笑道:“那五庄观在何方向,距此多远,你若不说,岂不是占了便宜?” 金翅大鹏道:“便在此西北六千里处,我只慢慢腾云,绝不占你便宜。” 悟空道:“好,头前带路罢!” 金翅大鹏驾云慢慢前行,悟空与牛魔王在后跟随,牛魔王不知悟空是何心思,一路追问,悟空亦不答,只教他莫要出手便是。 一路上,悟空瞧见这金翅大鹏脚下所踏祥云被他弄做一条蛟龙模样,煞是威武。他不由记起一个传说,古老相传,大鹏自幼便以龙为食,到不知是真是假。但见他脚下蛟龙变幻莫测,忽而昂首向天,忽而云雨化形,玩得不亦乐乎。 而牛魔王脚下永远是一只大牛模样,这老牛不知怎么想,自己骑自己有何意思。悟空坏笑,然后心意一动,将自己脚下这片云朵变作一只大鹏模样,然后赶在金翅大鹏前面。 他刚刚超过,金翅大鹏道:“到了,下去吧!”看都不看悟空一眼。 悟空白白表情,慢慢降下云头。 只见脚下这座,真是好山:高山峻极,大势峥嵘。日映晴林,迭迭千条红雾绕;风生阴壑,飘飘万道彩云飞。涧水有情,曲曲弯弯多绕顾;峰峦不断,重重迭迭自周回。又见些花开花谢山头景,云去云来岭上峰。乃是仙山真福地,蓬莱阆苑只如然。 三人在山中行走,不一时,便见见那松篁一簇,楼阁数层。到了门首观看,见那松坡冷淡,竹径清幽。往来白鹤送浮云,上下猿猴时献果。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果然漠漠神仙之宅。又见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悟空心中有些莫名的激动,镇元大仙,这可是高手中的高手,《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在他面前丝毫本领也使不出来,只能仗着皮粗肉厚禁打而已。 卅二、镇元子(文) 但见金翅大鹏彬彬有礼上前叩门,门环一响,出来两个道童,左首这道童朗声道:“有客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金翅大鹏道:“无他,找你家镇元子要几颗人参果。” 悟空偷笑,这金翅大鹏倒是够直接,似这般又与强取有何区别。 果然,两道童脸色大变,道:“此事我等难以做主,待我问过家师,再来定夺。”说完匆匆就往门里走。 金翅大鹏道:“也不请我三人入内,可是待客的手段?”说完大踏步走进观中,悟空与牛魔王自然跟随。 这是只听一个晴朗的声音道:“好个无礼之客,这五庄观岂是你说来便来的。”三人只觉一股无形之力自面前袭来,阻得三人竟走不动路。悟空内心惊讶,还未见人影,便有如此神通,这倒如何是好? 他偷眼看了看牛魔王与金翅大鹏,那二人脸上亦露出些许尴尬。牛魔王苦笑道:“还是这招。”似是之前尝过滋味。 金翅大鹏腾空而起,大叫道:“你二人抵挡住这老儿,我去后院摘果!” 悟空幡然醒悟,大叫一声:“哥哥快走!”哪知这时已来不及了,一个席卷天地的袍袖落下,将牛魔王与悟空罩在当中,那金翅大鹏已腾云而起,却早早地逃了,唯余天际间一阵怪笑。悟空落在袍袖当中,心道,没想到今世仍是尝到了镇元子这袖里乾坤,不同的是,此番连人参果的面目还未见到,真是冤枉得紧。 好个金翅大鹏,当真好算计,他带悟空与牛魔王齐至五庄观,镇元子定认为他三人便是一伙,岂有不出手制住的道理,悟空本待金翅大鹏与那镇元大仙争斗时从中得利,哪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我叫镇元子,生年两万零贰佰六十七岁,现居西牛贺洲万寿山五庄观。 茫茫四大部洲,纵观亿万修道之人,没有一个比我更幸运了,同样,恐怕也没有人比我郁闷。 彼时不知天地间真有神仙,浑浑噩噩苟活半百,直到那一日,自天上落下一颗奇异的种子,正好落在我怀里。便是这颗种子,造就了我超凡入圣的修道之路。 怀揣着这颗令我身轻体健的种子,我就算再笨,也知道这必定是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居于市井之间,实在危险至极。于是我带着干粮,偷偷离开了家,就连我的妻儿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我尽挑着偏僻无人的地方行走,这种子给了我无穷的力量,一路上,狼虫虎豹难近我身,便遇到一群山精野怪,也被我捡几块石头赶走了。 但是,我却越走越害怕,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越宝贝的东西越有人抢,价值越大,对手也就越强,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终于,我走到了万寿山,这座传说中的山峰离我家足有万里之遥,这里风景秀丽,山势险峻,正是我理想中的安家之所。 虽然已经过去了贰万两百多年,我仍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情景: 精挑细选了一方土地,我挖了一个深坑,便将这粒种子投了进去。.info[]它刚一入地,便生出翠绿的嫩芽,不过一个时辰,一株参天大树便长了起来。 我不喜反忧,天空艳阳高照,我却冷汗淋淋。这棵大树枝如翡翠棒,叶似玉芭蕉,在阳光照耀下更显夺目。 自我得了这种子,我便隐约能猜测到仙人的本事,实在是大得超乎于想象。这颗宝树如此夺目,迟早会被人发现的,我若仍留在此地,极有可能因宝而亡。但若要我放弃这颗宝树,那还真不如杀了我。 于是我横下一条心,便在此地建屋造舍,守候此树。冥冥中我能感觉得到,如无变故,这棵树将会给我带来更大的好处。 大树每一天都有变化,它慢慢的生长,我也渐渐变得年轻起来。没错,就是年轻,没过几天,我便恢复到了三十多岁的模样。我留起了三绺长髯,扎起一个发髻,打扮成道士模样,无他,只觉这样才似仙风道骨。 我在这里守了足足两百多年,心知家里的亲人早已入了下一轮回。甚么亲人,甚么骨肉,都只是过眼浮云,和追求长生之道比起来,甚么都不值一提。 我经常坐在山顶向下俯瞰,这个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人和我一样,也在这条追求长生的道路上跋涉。有的半途而废,有的半路横死,有的初窥门径……不管怎样,只要心中存有希望,就是好的。这股力量,便是道。道不能使人永生,但却是修行的根基,能使人明悟,催人上进,最终使人脱去俗世之气,跨入神仙之流。 是的,在思考了五百多年的时候,我明悟了,我的体内多了一股强横的力量。但我知道,凡人寿命至多百年,他们也有明悟的机会,但他们活不到那么久,我则不同,我得了一件能延寿的宝贝,这便是天赐的幸运。 从此后,我便把自己当做上天的宠儿,自认为命该如此,心中也得意起来,直到那一天,那个人的出现…… 那天,和风丽日,万里无云,我的心却遍布阴霾。 我如往日一样,坐在山顶的大石上闭目思道,闭目是为了让心更静,其实,我早已通了天眼,方圆几里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心。 突然,我的心一紧,一种难以道明的危机感涌上心头,我用神识仔细探查,一无所获。但当我回过头时,我看见,一个和尚便站在我的宝树下,仔细打量着。 这个和尚长得俊秀无比,面目和善,唇角带笑,但是,我从他的目光中看见一种特殊的表情。这种表情,在我得到那粒种子时也曾有过,那便是――贪婪。 这和尚根本当我不存在一样,他的眼中只有那棵树,仿佛这树天生便是属于他的,他便是这树天经地义的主人,我很不喜欢。 我冲了过去,使出我刚刚学会的飞石术打他,他连躲都不躲,指头都不动一下,只一个眼神,这世界便停了。 我瞠目结舌站在那里,看着漫天静止不动的飞石,心里恐惧到了极点。他是拥有大神通的仙人啊,他一个念头,便可以让我灰飞烟灭。 这和尚仍然是那伪善的表情,他说了一句话,我知道自己可以继续活下去了,这句话是:“放在你这里,倒比放在我那里更妥当。” 和尚收了神通,详细问了我这棵树的来历,我不敢撒谎,都据实以告。和尚微微点头,说我还算老实。 他于是帮我修屋建瓴,造了好大一座庄院,我说这庄院好大,他说这不是庄院,是道观。你以后仍做道士吧,帮我在此地看着这棵树。我心里极不舒服,明明是我的树,转瞬便成了他的。他说:你和此树有缘,我自然不会抢夺,但树上的果子,是我的! 他的语气坚定,不容更改,仿佛天地间根本没有他瞧得起之人。 后来,他又布下了许多阵法,将这道观护得严严实实。他留下了许多修道的书籍,教我快点学会,我的本事越大,他就少一份担心。 我欲哭无泪,我觉得自己成了一条看门狗。 和尚又给我取了名字:镇元子。 镇,是镇守的意思,元子便是指这棵树的种子了,我不知道元子二字的来历,和尚说不知道是你的造化,你若早知道,恐怕早就死了。我给你的书中便有答案,自己去找吧。 做完这一切,和尚走了,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如来。 卅三、人参果(文) 和尚走了,又只剩下我和这棵宝树,但我的心里空落落的,因为,与我朝夕相处的宝树不再属于我了。 和尚的本事大得出奇,他留下的阵法只有我自己能平安出入,我虽心里委屈,但先前那日日思危的念头却没有了,在这观内,我可以心无旁骛的修炼。 和尚留下的那些书,让我如获至宝。这些古藏典籍,似乎专为我量身定制,我像疯了一样投入到修炼当中,不为别的,只为有一天能打败这和尚,夺回属于我的东西,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从这些书中,我得知这棵树原来叫做人参果树,乃是开天辟地时的一颗灵根,内蕴造化无穷。这灵根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又三千年才得成熟,其上之果,闻上一闻,便增三百六十岁,吃上一颗,能活四万七千年。 四万七千年,我的天,怪不得那和尚要这果子,只是,我终其一生守候这颗人参果树,到头来却要将果子拱手献与他人,我心如何能甘? 得知人参果的好处之后,我花了足足一千年,才将这股恨意压了下去。我不能恨,恨会有碍我的道心,面对这一切,我选择了遗忘。 果然,三千年时,人参果树开花了。这花开只是一瞬,我漫步在树下,见一场落英缤纷以凄美的姿态飘飘坠地,白色花瓣铺在树下,层层叠叠。我还没来得及看见他的盛放,他们已经开始衰败。不过这样也好,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归自然,便是下一轮回。 这花瓣落到泥里土里,这土地形质便发生了变化,原本松软的地面坚硬如铁,我从那书中得知,这是人参果树“缘我而生,补我之根”的成长方式。从中,我悟出了抱元守一养气存真的道理,我不知道自己的修行属于那一种,但我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像个道士了。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转眼间花开叶落,春去秋来,万寿山的色彩深深浅浅,淡浓相宜。那山间的轻瀑浅溪,在云起处,在雾霭下潺潺流淌,流去了岁月,洗尽了铅华,山高水长,一晃又是三千年岁月。 人参果树结果了,看着那三十个宛若孩童的果子,我压抑了五千年的恨又从心中升腾了起来,其实我再清楚不过,我想要遗忘的一切,其实只是自欺欺人。这三十个果子,便如同我的亲生孩儿,我守候了足足六千年,为何他们不属于我? 面对着这棵人参果树,我甚至有一种想把他毁去的冲动。令我恐惧的是,我这念头刚刚一生出来,那和尚又来了。 和尚依旧那副模样,恬静淡泊,浅笑静谧,在我看来,这其实是将冷漠掩藏在内心深处的表现。 这次,和尚不是一个人,他带来了一个道童,名叫阿难,和尚说见我一人在此寂寞,今后便教这道童来服侍我。 我冷笑不语,明明是监视,偏要安上个服侍的名堂,但我无话可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活得越久,我越不想死。 阿难在此住下,他一言不发,但我能看得出来,他的本事比我厉害得多。我俩个一个前院,一个后院,三千年无话。阿难虽是道士模样,手中却经常捻着一串佛珠,据我猜测,他也是个和尚,只不过为了避嫌,才做这样打扮。 一边修炼,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能活得这么久?和尚没有告诉过我,我猜测一定是这棵人参果树的功劳。 人参果一年年长大,颜色亦从先前的青绿逐渐变成粉红,眼望着逐渐成熟的人参果,我的心一天天受着煎熬,终有一日,这些宛若亲生骨肉的宝贝就将随人而去,入人之腹。 终于,三千年到了,我也修成了太乙散仙。从那书中得知,太乙散仙与太乙金仙之间,唯隔着一层天地感悟,这天地感悟,我又去哪里寻呢? 这一日,人参果树熠熠放光,宝光直冲上天,我知道,人参果成熟了。 果然,那和尚又来了,他与阿难二人携金击子,白玉盘,将三十颗果子收入囊中,然后才与我说:“你能看守这人参果树,才是莫大造化,近了天地灵根,天地不灭,你便不死,还有何求?” 我顿时愕然,原来长生如此容易,只因了运气得了一粒种子,便可得到无数修道求仙之人梦寐以求的结果了,只是,为何我丝毫不觉得快乐呢? 和尚又道:“这人参果,我只取这一次,只为验证那混元道果。漫山阵法我与你留下,此阵威力无边,你若不允,即便太乙金仙亦难入内。我取你人参果,还你个地仙之祖的威名,亦是缘分。” 果然,那和尚从此后再没来过,而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名号渐渐传扬天下。 又过了九千年,我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人参果,我迫不及待摘了一颗吃下,我明白了,这人参果中便有天地感悟,我花费了一万八千年,终于成就太乙金仙之身,从此有资格闯荡天下了。 原本认为,凭借我太乙金仙的修为与地仙之祖的名号,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得。但是,现实将我打击得头破血流,原来,这天地如此之大,势力如此之多,其错综复杂令人望而生畏。 天上有天庭,西方有世界,地中有地府,神仙无数、佛祖无数、菩萨无数,他们见我彬彬有礼却又敬而远之,初时我不明原因,后来才渐渐明白,无论我是否修炼到了太乙金仙,我都和他们有着本质的不同,那就是――我只是一介散仙。 天下仙佛,强于我者委实不多,以我太乙金仙的身份,坐拥天地灵根的福分,玉帝自然降旨加封,然区区一个看门守殿的灵官,叫我如何降下身份? 可恨玉帝有眼无珠,身边又有小人谗言,既如此,我便宁肯逍遥自在,也不做什么劳什子仙官了。 无论天上地下,任你什么仙丹妙药,怎能胜过我的人参果?拥此宝树,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座宝库,一颗果子能活四万七千年,我此生与天地长存,不必为那三灾担忧,不必费心思求什么仙丹,拜什么蟠桃。 不过这几年颇为不清净,总有那鸡鸣狗盗之徒来此骚扰。那只蛮牛端的身体强横,我诸多法术竟然奈何不得他,还有那金翅大鹏,双翅一展,快若雷电,袖里乾坤竟也拿不住他。 这两个贼人竟串通一气,又多了一只贼眼睛滴溜溜乱转的猢狲,如今被我神通拿住,少不得惩戒一番。 悟空与牛魔王被笼在袍袖当中,一时无法脱身,悟空倒早知道这袍袖厉害,只优哉游哉等候处置,那牛魔王却不知道,那厢使起了三味真火,他却不知这“袖里乾坤”非是真用袍袖装人,其实乃是一种类似于芥纳须弥的神通。莫说用三味真火,便是将老君炉搬来也是无奈。 进了院中,镇元子袍袖一抖,将悟空与牛魔王扔在地上,二人知道镇元子捉他二人易如反掌。也不挣扎逃走。 镇元子道:“尔等屡次三番扰我道观,该当何罪?” 悟空冷笑道:“好个不讲理的道人,我初次拜访,料想此仙山中必有得道之士,想来论道一番,没想到一言未发,便被你捉了,哪来屡次三番之说?” 镇元子笑道:“你是初次,这蛮牛可不是初次了吧?” 牛魔王脖子一梗,道:“上次是要找你切磋,这次却是受了别人撺掇,即被捉住,自然无话说,任凭处置。” 镇元子道:“也算你敢作敢当,既如此,你且走吧,我再与这猴子算账。” 卅四、韩非子(文) 牛魔王一怔,这便让自己走了,这镇元子也忒好说话。其实镇元子上次与牛魔王动手时便知,这牛魔王武艺精湛,道术非凡,显然受了名师指点,他未受任何损失,怎敢轻易为难于他? 岂知牛魔王却不领情,道:“若放我走,也须放我兄弟走。” 镇元子摇头道:“你这兄弟一脸狡黠,一见便知非良善之辈,放了便是祸害。” 悟空道:“那你还能怎样?” 镇元子道:“封了你的法力,叫你为我做上百年杂役,如何?” 二人面不变色,悟空哈哈大笑道:“吹得好大牛皮,你纵有这个本事,恐怕你也没这个胆量。”悟空缘何出此狂言,只因他知道,在《西游记》中,他将那人参果树断了根,镇元子亦未出杀手,反而曲意逢迎,刻意结交。 虽不知是何缘故,但此人性情淡泊,最不喜争斗,他与牛魔王神通不小,镇元子必定考虑后事,哪个修道之人没有后台?所以悟空故意张扬声势,吓吓这镇元子。 镇元子嘿嘿一声道:“你这猢狲还有什么来历不成?” 悟空心道,果然他心虚,且看我吓他一下。于是悟空道:“西天佛老、三清四帝都是我老友,五方五老、诸天星宿皆与我兄弟相称,你到如何?” 镇元子叱了一声道:“好大口气,今日我便试上一试,看看孰能奈我何?” 说完镇元子两手捻决,悟空见镇元子这手法颇为奇怪,倒似是前世见过的一副佛家大手印图,心中颇为奇怪。 这手印使出,一朵虚空莲花轻飘飘向悟空飘了过来,悟空凝神看去,这朵莲花虽似无形,但内中玄机无限,孕育无限法力。 他不敢硬接,只使了个移形换影并胎化易形,这朵莲花自他虚影中穿过,悟空早已闪出战圈,立在墙头之上。 镇元子暗暗吃了一惊,他这莲花乃是封人法力的绝招,看似速度不快,其实早已锁定对方元神,一经发出,极难脱身。他怎知悟空的天罡三十六变乃是最正统的变化之术,他这法术虽厉害,却不知转了几手,早已失了本源神通,空具其形而已。若是对上法力低微的神仙还可奏效,却丝毫奈何不得悟空。 镇元子暗自思忖,自己这一身法力雄厚,却唯有一个“袖里乾坤”是最厉害的神通,这神通只能困人,却不能伤人。那和尚留下的那些古籍当中,增添法力道行的方法不少,打斗制人的神通却极少,不由得暗恨自己没有修炼之法。 悟空见镇元子愣愣站在当地,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稍停,镇元子微怒道:“你们都走!快走!” 牛魔王见悟空站在墙头上不动,赶紧过去拉着悟空出了院子,牛魔王道:“这老道今儿怎么了,上次我来时,他用那阵法将我困了许久,今日却如此好说话。” 悟空笑道:“想是被我吓住了吧。” 二人出了五庄观,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镇元子将自己关进房间,心中郁闷之极。他本是太乙金仙的修为,施展起法术来却只有那么干巴巴的几式神通,如同茶壶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 镇元子回想起他见过的诸多天将罗汉与菩萨,哪个不是战法万千,神通多变。难道自己真的要依附于人? 传说中,三十个人参果便可炼成一颗混元道果,可恨如来当日不说清楚,否则自己岂会糟蹋了两颗?此番又得再等上九千年方有机会了。 那蛮牛与那猢狲本领均不小,我若无“袖里乾坤”这神通和这漫山阵法,还真不是他们对手,若与他们攀些交情……哼,我堂堂太乙金仙,怎能自损身份与妖为伍! 镇元子在屋子里左思右想,寻不到出路,便恨恨来到后园,看他那一树人参果去了。 悟空与牛魔王离了五庄观,悟空暗道,总有一日我必再回来,摘你两颗人参果吃。 腾云中,牛魔王道:“此番被那金翅大鹏摆了一道,此仇不报,难消我心中之气。” 悟空道:“哥哥莫急,嫂嫂始终担心,还是先回花果山报个平安,再寻仇不迟。”二人一路径往花果山而来。 不一时到了山中,果然罗刹女满脸焦急,站在山顶遥望,见牛魔王与悟空平安无恙,立现欢颜。 牛魔王落在地上,罗刹女上前牵住牛魔王双手,只顾着嘘寒问暖,弄得牛魔王一脸尴尬之色。悟空笑道:“嫂嫂当真体贴大哥,真不知几生修来的福分。”牛魔王道:“女人家婆妈絮叨,倒教兄弟见笑。” 悟空道:“哪里哪里,唯有见羡而已。” 兄弟二人回到水帘洞中,又是一番欢饮不提。当夜,牛魔王回自己洞府歇息,悟空独自在这水帘洞中闲坐,忽然,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也……” 悟空心里一阵激动,这不是自己刚刚入水帘洞时的那位神秘传道之人吗?悟空凝神听这篇文章,自己竟不知为何文,且听道“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闇见疵。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变勿更,以参合阅焉。” 悟空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韩非子》中的一段文字,别的他没有印象,唯独这一句“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自己有所耳闻。 悟空不明所以,为何这神秘人物一再向自己传道,他仔细听去,自己冥冥中觉得,这人绝非是须菩提祖师!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一种内心的感觉。 这一篇《韩非子》与往常不同,念得极慢,足足讲了六个时辰才完,最后,这神秘人留下一句话:“一卷《韩非子》,平添造化三万六千,可叹,可怜,可悲!”说完再无音信。 悟空犹自沉浸在道中,听到这句话猛地一下从中惊醒,心中大为诧异,为何要“可叹,可怜,可悲”呢?这句话究竟意指何处? 这人每次都是给自己送造化的,应该非有恶意,他琢磨良久,终不得其解。 这一次,悟空真实地感觉到了造化入心的感觉。这造化与他上次入天庭取得的数十万造化大为不同,乃是由内至外的熨帖滋补,内心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与丰盈。相比之下,自外人身上夺来的造化便如同渣滓一般。 得了这三万六千造化,悟空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造化分成了几个阵营,这一边是《道德经》的造化,这一边是《逍遥游》的造化,这一边是《过现因果经》的造化,这一边是《韩非子》的造化,还有两块,一边是自己修行以来积累的全部造化,其内驳杂不齐,良莠混杂,另一边……奇怪,这一团浑浑沌沌,自己却也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如同一颗鸡子,散发着初萌的气息。 悟空隐隐觉得,这些造化亦有高低之分,传道人传给自己的造化都是至真至纯,凌驾于其他之上,唯有那一团混沌,自己看不透。 他试着将这些造化合而为一,却终不得其法,无从下手,只得放弃。 静坐在石床上呆了一会,听得洞外牛魔王的声音传来:“弟弟,快出来!”悟空不知何事,出洞一看,只见牛魔王灰头土脸一脸沮丧,不知受了什么委屈。 悟空笑问道:“哥哥在哪里吃了灰,怎地还未洗净?” 牛魔王道:“兄弟勿要取笑,你我还是遨游四海,这清静日子,我一天也做不下去了。” 悟空一听便知,自然是与罗刹女有了芥蒂,他怎好再问。只听牛魔王又道:“我修的是以战养道,若纠结于儿女情长,煞气都被那温柔乡熬得一干二净,如何还能潜心修炼?” 悟空问道:“既如此,哥哥当初又为何成亲?” 牛魔王涨红了脸,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悟空也不再追问。 卅五、你未醒(文) 牛魔王道:“年前我去那南瞻部洲临海地界,遇见一奇异妖魔,行踪飘忽,神通怪异,我与他缠斗半年,最后不了了之,如今你我闲暇,再去会会他如何?” 悟空道:“甚好甚好,反正闲得无事。” 牛魔王大喜:“事不宜迟,说走便走!” 二人也不与山中一众道别,驾云万里如闲庭信步,便来在了南瞻部洲。 牛魔王仔细辨认,走走停停,只寻当初那地界。悟空笑问道:“哥哥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如何不记路了?” 牛魔王道:“贤弟有所不知,那怪物极善变化,每每移山填海,将住地湮灭无形,我与他争斗,大半时间都用来找他。” 这时来到一座乱石峰前,牛魔王眼睛一亮,道:“便是这里!”于是大喝一声:“呔!”双脚一震,面前千峰土崩瓦解,不一时夷为平地。 只见自那乱石中跃起一个身影,悟空一见,大吃一惊! 悟空缘何大吃一惊,只因对面这妖怪与他生得一模一样,除了这一身衣服与手中的金箍棒,没有半点分别。 那怪物看见悟空,嘿嘿一笑,便又消失不见。悟空耳边传来一个似乎从远古而来的声音:“随我来!”然后,自内心深处便传来一种召唤与指引,令悟空有极大的冲动要随他而去。 牛魔王见悟空失神,喝了一声:“弟弟且静心,这妖怪蛊惑人心,厉害得紧!”悟空醒过神来,暗叫一声惭愧,他修为虽高,但修行时间极短,对敌经验与牛魔王相比有着天壤之别,一颗道心亦不够沉稳。(..info好看的小说) 这时只听那妖怪神秘的声音又道:“你不知我是谁,我却知你便是灵明神猿,且瞒过那老牛,你我同族怎能自戕?” 悟空心中一震,他既然提到灵明神猿,又说与自己同族,难不成他是那七大神猿中的一个?无论真假,自己总要试上一试,自从见了无支祁,悟空无时无刻不在念着这七大神猿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见了一个,他怎能错过良机? 他自信一身艺业不俗,便是遇到强敌,亦有脱身之策,只是该如何瞒过那牛魔王呢? 且看悟空对牛魔王道:“多谢哥哥提醒,此地身为辽阔,你我分头行事,若寻到那妖怪,便示警求援,你看可好?” 牛魔王沉思一阵,道:“也好,只是弟弟你要一切小心!” 悟空道:“哥哥放心便是,纵使打不过,那妖怪一时三刻也拿不下我。” 牛魔王点点头,便纵身远去,寻那妖怪去了。 这时那声音又道:“西北五百里有一山坳,内有一幻阵,你且如此如此行走,我在里面等你。”说完再无音信。 悟空依言而行,果然见五百里外森谷幽然,巨木横生,烟雾缭绕,透着一股诡秘的气息。他进了山坳,按那妖怪指点,只走坤地艮山方位,转了几个弯,便见眼前通亮,翠柏苍松,小桥流水,美不胜收。 那妖怪便坐在小桥之上,微笑着与悟空对视。.info 悟空心中谨慎,尚不敢近前。那妖怪抖了抖身子,换做另一番模样,只见其身长四尺左右,额上长有一撮白毛,身无寸缕,却一副凝重庄严本相。 只见他道:“我名通风,你可知道?” 悟空心中自有揣测,但一听通风四字,心中也是惊异万分。果然如此,之前听那牛魔王描述,此妖行踪飘忽,难寻其形,便与无支祁所说的通风神猿有几分相似。只是,为何自己没有见到无支祁时那种神秘的亲近感觉? 悟空沉吟良久,缓缓道:“口说无凭。” 通风重重叹了口气道:“你灵智未开,我自然怪不得你。七大神猿分崩离析,每每阴阳相隔,其错,在我!” 悟空虽听无支祁详解过七大神猿,但终究不知几万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想了想,问道:“你若不错,又能如何?” 通风一怔,思绪万千回转,目光深邃飘忽,似是又忆起了当年种种,而后,他以头望天,恸哭流涕,叫道:“我若不错,又能如何?又能如何!” 悟空见他真情流露,心中已信了八九分,他走过去,手抚其背,道:“白驹过隙,一梦千年,你我既为不灭之体,又何必沉溺过往,何不放眼现下,共谋一个出路?” 通风立时止住哭声,站起身大惊失色道:“你……你还记得此语?” 悟空也颇为诧异:“还记得……记得什么?” 通风道:“当年七大神猿被漫天仙妖围剿,或擒或杀,唯余你我二人,你说的便是这句话,一字也不差的,你记得了,你居然醒了!哈哈,天可怜见,我族复兴有望啊!” 悟空心道,我只随口一说,怎地便成了前世的言语?他一字一句解释道:“适才乃是应景而说,并非记起了什么,你我既为手足,我又怎能骗你?” 通风愕然,但又不得不信,只口中喃喃道:“原来,你仍未醒……仍未醒……” 悟空问道:“何为醒?” 通风道:“造化够了,自然便醒。” 悟空道:“醒了又如何?” 通风道:“醒了便是我现在模样,什么都知晓了。” 悟空笑道:“便整日悔当初,恨过往,堕心志,消魂形,若如此,不如不醒。仍可活个骄阳似我,豪气干云天!” 这番言语自然流露,一旦说出,悟空竟觉体内那一团混沌造化涌动起来,似是转了一个圈,便又不见动静。 通风陷入沉思,悟空也不扰他,两人便这么久久坐着。 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几个月,甚至几年,悟空忽觉一股暖流自心中流过,便是那日与无支祁相处时的情景,此番在这里重现。到了这一刻,悟空才踏踏实实地知道,身边这位,的确便是通风神猿了。这种感觉超越灵肉,凌驾于万物众生,是绝对不能作伪的。 通风神猿道:“你不知道我,我却知道你,皆因我未睡,你未醒。适才这感觉,便是造化相通了。” 悟空点点头,道:“我已见过兴水神猿了,只是此刻才知,原来这叫做造化相通。” 通风神猿腾地一下跳起数十丈高,便在空中就喜悦大叫道:“无支祁!他居然没死!哈哈,哈哈哈哈……” 想起无支祁,悟空内心忧伤莫名升腾起来,见那通风神猿在空中打了几个滚,欣喜异常,悟空冷冷道:“他虽没死,却困于牢笼之中,终日不得自由,如此倒是生不如死。” 通风神猿的动作戛然而止,恶狠狠道:“竟有此事?我族神通生于天地之前,杀之容易,若想困住却是难上加难!” 悟空道:“我遇见他时,尚未修道,无法救他出来。只知锁住他的那条锁链,乃是大禹所制。若要救他,一次成功便罢,若不成功,必被提防,想再施救却难了。” 通风神猿镇静了下来,喃喃道:“大禹锁链,大禹锁链……他死便死了,如何又留下一条锁链?”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道:“我想起来了,确有这么一条锁链,称为‘如意锁妖练’,如意变化,能大能小,专能封人神通法力,不过此事却也不难,只要寻到大禹后人,以其精血为引,便可将其熔断。” 悟空听说有法解开,亦大喜,不过转念又道:“那大圣国师王菩萨即是大禹后人,难道要取他的精血?” 通风神猿嘿嘿笑道:“管他是谁,不取他的,还取你的不成?你说的不错,想必那无支祁也曾对你说过,‘如意锁妖练’唯有大禹后人方能驾御,囚禁无支祁的,自然便是大禹后人了。” 卅六、分神术(文) 悟空“啊”了一声,通风神猿道:“怎么,怕了不成?” 悟空道:“怕倒不怕,只是要杀菩萨,心里有些忐忑。” 通风神猿“呸”了一口道:“菩萨也是人,仙佛亦有妖。天道公义,凡生灵皆可得道,彼等却反来看低天下妖魔精怪,乃是世间最无耻的勾当!” 悟空道:“凭你我本事,击败那大圣国师王菩萨绰绰有余,何不趁早动身?” 通风神猿道:“这倒不急,几万年岁月已俱成云烟,又何必急在一时。倒是外面那蛮牛,你倒想想如何帮我瞒个身份。” 悟空笑道:“我当何事,那牛魔王乃是我结义兄弟,又有何需要欺瞒。” 通风神猿凝重道:“且住!此事关系我族存亡,切莫半点大意,天下间,唯有七神猿间毫无芥蒂,无需提防,其余众生,哪有一个可信。须知天下熙熙,皆为名利而往。为何不防?” 悟空将此话记在心里,他虽与通风神猿接触时间尚短,但彼此的信任感竟远胜他人,并非做作,此乃天性使然。况且自无支祁口中,虽未直说此意,但内心愤懑不必言表,亦将天下众生看做仇敌了。 悟空想了想道:“便说你我缠斗多时,未分胜负,不觉同落入此迷阵中,你我惺惺相惜,同力破阵,化敌为友,如何?” 通风神猿道:“尚可,虽略有牵强,但也说得通顺。那牛魔王于阵法之道只懂皮毛,确是看不透我这布置。” 悟空与通风神猿出了阵,通风将此阵法毁去,便去寻那牛魔王。[..info超多好看小说]正如所料,牛魔王本性豁达,半点疑心未起,三人欢喜回花果山去了。 到了花果山,牛魔王神秘兮兮道:“我且寻一处修炼去,莫要被你嫂嫂知道我回来。”悟空忍着笑连连称是。 送了牛魔王,悟空与通风进水帘洞叙话,通风将前尘过往一并到来,听得悟空唏嘘不已。 通风所言与无支祁与悟空所讲大同小异,但最令通风痛心疾首的便是:当初出谋划策、劝七大神猿放弃天下基业的,便是通风自己。 从某种角度来说,说是通风将七大神猿陷入如今这等生不生、死不死的境地也不为过。 通风道:“可恨我听信小人谗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悟空安慰道:“非也,彼等若有图谋,一计不成,必再出一计。神猿不懂机谋诡谲,又无防人之心,如何算计过他们。又与你何干?” 通风道:“那时我有两个下属,伶俐聪明,极善揣摩人心意,我对这两人也是信任倍加。他二人并不明说,只每日与我道那天高海阔,万里逍遥,我亦是鬼迷心窍,再加上野性难除,久而久之,便与六兄弟提议,重归自在世界去了。” 悟空随口问道:“那两人是谁?” 通风恨恨道:“一直无名,只是两个独角鬼王。他二人修行低微,早已被我杀了,如今不知渡了多少个轮回,是人是畜。[..info超多好看小说]” 悟空心中一惊,独角鬼王!这个名字亦在西游记中出现过。 悟空辞了弼马温一职回花果山之后,便是这两个独角鬼王献上一件赭黄袍,又建言悟空自封“齐天大圣”称号的。 这两个独角鬼王,与通风所说究竟有何关系,此事甚是蹊跷,自己留意下便是了。悟空暗道:这两个独角鬼王,难不成是谗鬼转世,专门坑害七神猿的? 悟空划出一隅安静偏僻之地,留下通风在花果山一隅居住,通风在住地周围布下阵法,寻常人等难以入内,悟空无事便来与他叙话,倒也懂得了许多历代仙妖轶闻。 通风于万年前转世复活,于四千年前忆起前事,始终潜心修炼,又逢名师指点,反而炼成了一身怪异神通,隐匿之术登峰造极。 悟空亦向通风演练自己的天罡变化之数,通风凝神观看,不由得大为赞叹:“此天罡变数委实难得,倒有半数是我不会的。” 悟空问道:“你的变化数却是谁教的?” 通风道:“须知这些相比神猿的天赋神通,都是粗浅本领,不过我天赋神通尚未记起,你也一样,待到造化来时,自然功成。天下道法神通,皆以造化为基,七神猿拥有的是天地间最本源的造化,无论修炼任何神通,成就功业都远胜他人。” 悟空道:“怪不得我仅一年半载,便炼成太乙散仙的修为。” 通风道:“也不知你得了何方高人眷顾,如今你已是太乙金仙,确实造化不浅。” 悟空问道:“散仙与金仙,有何不同?” 通风道:“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名,谓之太一,即太乙也。必本于太乙者,谓天地未分混沌之元气也,修炼至此,已渐窥得万物之本源。若跨不出自散仙到金仙这一步,终当功亏一篑,为三灾所伤。” 悟空“唔”了一声,原来成了太乙金仙,便可避免三灾了。他又问道:“我便连自己如何成仙都一片混沌模糊,自散仙至金仙这一步,该当如何迈出?” 通风道:“亦可修行,此举甚是耗时,且未必成功;亦可服天地之灵物,然这等宝贝甚是稀少,机缘造化未逮又当如何;亦可服用造化灵丹,虽后天炼制,却功比先天。我也不知你是哪种?” 悟空忆起须菩提祖师给他服过的那颗金丹,料想定是那丹药之功了。 通风又道:“我族与天地同生,这天地间的三灾利害,却不妨事,怕只怕遇到那造界之主,入了他的天地,便任人宰割了。” 悟空又问:“何为造界之主?” 通风道:“自创一界,自定规则,便是他的本事了。” 悟空暗道:那须菩提老祖便算一个了。于是便道:“传我神通的师父,或许便是造界之主。”他将在斜月三星洞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 通风点头道:“你所言不差,这的确是造界的本领。” 悟空忽地想起自己与如来的赌斗,问道:“若遇这等对手,该当如何?” 通风道:“若遇到那初学的,需谨小慎微,不入他世界;但若遇到强者……”他苦笑一声道,“唯有束手就擒而已。” 悟空追问:“莫非一点办法也无?” 通风想了许久,道:“我是无能为力,当初七神猿被追杀时,我亦曾入过他人之界。造界之术到得登峰造极时,将彼之世界与此片天地融为一体,不知不觉便入了牢笼,便逃跑也来不及。” 悟空暗暗思忖,不知那如来炼到何种地步,如果只是单独成界,达不到两界相融的地步,自己小心些,不入他那掌心便是。料想如来循循善诱,费尽心机与自己赌斗,看似轻描淡写,其实步步为营丝丝入扣,应是没有达到至高的境界,悟空于是放心了许多。不过此时他又想起须菩提老祖,心中为之一惊。 自己当日自山中不知不觉便寻到了斜月三星洞,这岂不是两界相融的本事,若真如此,没想到须菩提老祖比那如来还要更胜一筹,西游中会有如此人物,他到底是谁呢? 只听通风道:“你那导出元神的本领,确是非常了得,若与那胎化易形一起使用,胜似普通隐匿化形术甚多,纵使太乙金仙亦可瞒过,可要勤加练习了。” 悟空初学天罡三十六变时,须菩提祖师便曾详解过导出元神这一神通,悟空也颇为上心,只是如通风这般说法,却还未试过。 卅七、喜讯传(文) 他依言而行,使了个“导出元神”,一个目不可见的小悟空便腾在空中,看着地上的悟空傻愣愣站着不动。[..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暗念口诀,又使个“胎化易形”,地上那悟空变作通风模样,只是不能行走言语,仍是呆立在那厢。 通风道:“不是这样,你元神尽皆遁出,这肉身无了主心骨,如何能动?你须用分神术,再试一次!” 悟空愕然:“何为分神术?” 通天亦愣住:“你不会分神术?” 悟空摇摇头:“师父从未教过。” 通天哈哈大笑:“你这师父当真有趣,传了你这许多高深手段,这最浅显的分神术竟不教你。” 悟空羞赧道:“想是太过简单了,师父不屑于教授。” 通天将分神术口诀传于悟空,道:“天下神通,十之有九乃是以口诀驱使,这口诀究竟源自何处,由何人始创,还未可知,不过应用于天下生灵,皆无往不利,你且试试。” 悟空再试一次,果然那悟空能言能行,能使神通,便与自己一般无二,只是神通本领稍逊而已。 通天又道:“你若将此三者应用纯熟,再辅以法力,这分身亦可代你修行去了。” 悟空试了几次,这神通果然有趣,一个自己看着另一个自己,二者面面相觑,这种怪异的感觉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这时,悟空心思一动,捻了一把毫毛,呼一声“变”,一口气吹出,只见百十只小猴跃至地上,上蹿下跳,活灵活现。 通风眼睛一亮,赞道:“好一个融会贯通法。(..info好看的小说)” 悟空心道,你没读过西游自然不知,这乃是美猴王的看家本领。忽地他便想起,《西游记》中悟空大闹天宫时便会撒出毫毛,变出群猴,他那时和谁学的分神术呢?再仔细想想,或许这分神术七十二变中有,三十六变中却没有也未可知。 悟空欣喜道:“有了这本领,现下去救那无支祁倒是可行了。” 哪知通风立即摇头,道:“不急不急。” 悟空心怀疑窦,通风听见无支祁尚活着时颇为欢喜,为何又不去救他? 通风看了看悟空,道:“你当我真的不急,须知要毁了那‘如意锁妖练’,单有大禹后人精血却不行,还须有熔炼那铁链的手段才行。我这几日苦苦思索,也无头绪。” 悟空问道:“天下万金皆以火炼制,这又有何难?”他手掌伸出,一团蓝色火焰腾地窜起,“三味真火难道还炼不断那条破链?” 通风摇摇头道:“你尚未解‘如意’二字涵义,这三味真火虽厉害,恐怕亦仅能将这如意练烧细烧软,但有一丝相连,它瞬时便恢复原状,此乃如意也。” 悟空搔搔脑袋:“这大禹也忒坑人,怎么偏造了条如意――”悟空忽地警醒,自己这条金箍棒亦为大禹所造,也称作如意金箍棒,难道这二者竟是同一手段制成? 他旋即取出如意金箍棒,迎风一晃便过丈长短,通风一见这金箍棒,立时挪不动眼球,他手指着金箍棒,问悟空道:“这是……这是大禹那探海神针,又作如意金箍棒的,可是真的?” 悟空道:“那日你不是见过了,怎地还问?” 通风道:“那日没看真切,想来只是一条普通棒子,这金箍棒你自何处得来?” 悟空将前因后果述说清楚,通风唏嘘道:“也不知你何处修来的福分,你当四海龙王真是怕了你吗?龙王统管四海,手下能兵强将数不胜数,他若真的不愿,莫说是你,便是你我与牛魔王联手,恐怕也抢不来这棒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悟空颇为惊奇,咦了一声道:“龙王家底如此之厚,为何行事低调懦弱,是何缘故?” 通风道:“内中缘由我却不知了,只是休要小觑了他们。” 悟空道:“那是那是,你看这金箍棒,和那如意锁妖练可是同一材质。” 通风道:“是便是了,但亦只是一奇珍而已,没有那熔炼的法子,仍是化不开那锁妖练,你若有这金箍棒的锻炼之法,才算成功。” 悟空哈哈大笑:“谁说我没有锻炼之法?” 他自怀中取出那《齐天棍法》,道:“你若认得字,且看看这书如何?” 通风接过这书一看,大喜过望,道:“此字虽古,自然难不住我,这第一篇讲的便是如意铁的熔炼之法,真是天助你我,无支祁有救了!” 悟空亦喜道:“既然如此,你我速速前往,如何?” 通风道:“那是自然,不过若只二人,唯恐那菩萨有甚么杀招,只是此事隐秘,万万不可讲与他人,却如何是好?” 悟空问道:“却要几人方可稳妥?” 通风道:“若你我这般修为,再有一人足矣。” 悟空微微一笑,道:“人选倒是有一个,只不过此刻不行,再等个六七年方可。” 通风不解道:“这人倒是蹊跷,可是你的亲信?” 悟空笑道:“那倒不是,他乃是我族金线猴一科,料想应比那牛魔王亲近些,你可曾听过禺狨王?” 通风一听“禺狨王”三字,激动得浑身抖了起来,口齿也不甚伶俐,便连额上那撮白毛亦立了起来:“你……你说什么?禺狨,禺狨王!” 悟空亦觉蹊跷,禺狨王乃是七大圣中人物,这通风怎地如此模样。忽地,他心如明镜,有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想。 “便是禺狨王,怎了?” 通风问道:“你可知禺狨王号称万年难遇?”悟空点了点头。 通风又道:“其实何止万年,实则三万年前,才有了第一只禺狨王,自此之后,天下只有禺狨,并无禺狨王。” 悟空问道:“这是为何,难不成是绝种了?” 通风终于恢复了常态,道:“三万年前那只禺狨王,便是――驱神圣猿!” 悟空大惊失色:“驱神圣猿?” 通风点点头:“不错,当年驱神圣猿以禺狨之身现世,创禺狨一科,后来在大战中被打得形神俱散,再无音信。没想到今世仍以禺狨王之身再现,真是可敬。” 悟空道:“据说驱神圣猿本领超凡,究竟缘何被称为驱神圣猿?” 通风道:“他天赋神通便是收人法宝,练到极致,便连本命法宝亦难逃他手,你说厉害不厉害?” 悟空吐了吐舌头道:“这乃是逆天的神通,当真厉害!” 通风道:“他若真是驱神圣猿,此次势必成功。哈哈,我神猿一族复兴有望了。” 悟空疑道:“有一事不解,若我族势力壮大,岂不又引来仙妖围剿,这却奈何?” 通风道:“我观此际仙界势力众多,同床异梦,且我七神猿已今非昔比,他日单打独斗,此际各有势力依附,想要再如之前那般剿杀,恐怕天下便乱了。” 悟空不解道:“各有势力依附,此言何意?” 通风看了看悟空道:“不说别人,单说你那师父,岂是寻常神仙,他传你武艺,你若有难,他岂会袖手旁观?” 悟空嘿嘿一笑不语,心道:还真叫你说对了,当年我压在五行山下,也不见他出来救我。我这师父与旁人不同,只教我武艺,任我闯祸,却是管杀不管埋的主。 悟空揶揄了自己师父一阵,只觉这通风话里有话,什么叫“我七神猿此际各有势力依附”?难道他自己也有了不得的靠山吗? 悟空试探问了一句:“你怎知七神猿皆有靠山,难道这许多年,未断了音信?” 通风道:“旁的不知,只知聪明神猿尚未出师,而阴阳神猿与通臂神猿,据我师所言,他二人各有际遇,究竟内里如何,我却不知了。” 悟空大为惊异,通风师父为何等神人,居然能对四大神猿的行踪去向了如指掌,如若这人对神猿不利,岂不是心腹大敌? 卅八、荡层云(文) 通风似是知道悟空心中所想,笑道:“我师乃是仙界顶尖的人物,他亦觉神猿一族既为造化所生,不生不灭,强行灭之必遭天谴。那聪明神猿,亦为我师搭救,然后引荐与另一高人。凭我师修为与威名,自道成未逢敌手,更无一句虚言。” 悟空点点头,道:“仙界有如此开明之人,真乃众生幸事。” 通风提起师尊时甚为恭敬,又道:“若无我师,恐怕今日我仍未醒,还不知在何处颠沛流离,苟且偷生呢。” 悟空道:“如你所言为实,我等行事却可少些顾忌。” 通风点点头,道:“但即便如此,解救无支祁一事事关重大,切不可掉以轻心。”他伸手取过桌上碟中一颗鲜桃,塞入口中,道:“那禺狨王有何事情耽搁,要等他六七年才行。” 悟空道:“他便在花果山底,借那地火炼制法宝,需要六七年光景便好。”悟空见那通风饕餮吃相,心里禁不住暗笑。 通风不以为然,道:“六七年倒也不长。”他甩手将桃核扔出老远,又道,“试想,这禺狨王若无高人指点,怎能知道炼制法宝的办法,以我等太乙金仙的修为辅以我族强悍肉身,寻常法宝根本不值得炼制,这一法宝若炼成,必将惊天地泣鬼神。哈哈,我族复兴指日可待。” 悟空道:“既然如此,那便等候禺狨王法宝炼成,你我兄弟三人一齐去救无支祁,这一天,我可是期盼已久了。” 通风哈哈笑道:“万年时光只如白云苍狗,转眼即逝,你才生几年,便称得上期盼已久?” 悟空细细算来,自己到这世界仅有几年而已,因转生灵明神猿的缘故,竟混了个太乙金仙的身份,真是称得上空前绝后了。 通风道:“既然闲来无事,我且闭关修炼了,须知变化之术深不可测,多学一种,没准便是多了条性命。” 悟空暗想,自己修道以来,还从未潜心修炼,前段时间与牛魔王历经多场打斗,亦积累了不少心得,此际无事,正好总结心得举一反三,今后将有大用。 他回到水帘洞中,吩咐手下人等自己将闭关修炼,且看顾好山门,不得轻易打扰。 所谓闭关,乃是修道过程中必不可少的精进修持之法。 人于大千世界行走,每每生无常心,灵台染污而有损修为。闭关便是要摒弃散乱昏深之心,出离出世,将精气神凝聚于修道正途,方能成就长生功业。 悟空也不知闭关有诸多法门,如风喘气息四大关口、如白关、红关、黑关这些借助光线的辅助手段,如挑选护持、请人护法等必备条件等等。 他只道闭关便是一个人静静修炼,将自身神通提高到更高的境界,哪知却误打误撞,以其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应了道法自然的天道法则。 悟空与通风一席话,解开心中疑惑众多,之前自己使用起天罡三十六变时总是单调粗糙,失却了内中精微细致的奥妙。自己满以为将口诀记牢便大功告成,须知这三十六变本为同源,其环环相扣奥妙无穷,若能应用得当,实在是对敌妙法。 他将三十六变中自己能使出来的变化逐个探究,一时间痴迷其中,竟忘了岁月几何。 原来,这花开顷刻竟是时光流转的仙术,只是威力不够,所控范围极小。若控制范围大些,岂不是能颠倒岁月,追溯前尘了? 原来,这点石成金乃是改变物质内在的一种本领,能将石化为金,能将木化为铁。这不是幻术,乃是实实在在的改变。如此一来,五行之间任由变化,应用得当,用处极大。只是耗费法力甚多,若非如此,天地万物尽岂不归我所用? 这胎化易形,是改变容貌法术的不二之选,这法术应用起来,在乎心意之间。(..info好看的小说)若教我变作一只普通猴子,那是任你谁来甄别都辨不出真假,若是变作石头树木,也可糊弄一阵,但若变作陌生人物,恐怕瞒不过许多人。施用此法术,还得仔细留意那人物的衣着打扮、言语举止,种种细枝末节才是关键。 这回风返火,岂止能控风火,各类有形无质的法术皆可用它反噬对手,不过法力仍是关键,若是法力低于对手,却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 悟空将各类法术细细钻研,当真有洞开一扇真知之门的感觉,他能隐隐感觉到,这天罡三十六变的神通,其实仍不止于此,自己若法力雄厚,许多神通真有逆天的作为。 法力,法力,如何提高自己的法力呢? 造化即道行,道行化修为,修为奠法力,归根结底,还要在造化上下功夫。 悟空停止了对天罡变数的探究,将一颗心用在造化之上。自己体内那几处造化,他自然了解的清清楚楚,但造化便如一团看不清的迷雾,只如浮云一般静静悬浮于丹田中,便是元神在其中游走,亦查不出究竟。 悟空想了又想,此事还须再问通风,毕竟他较自己渊博广知。 他出了水帘洞,来至通风的洞府,也不管是不是扰了通风修行,跨足便入。 进了洞来,通风正坐在石椅上细细品嘬那山间清泉,旁边石桌上各类山珍美果一应俱全,见悟空来到,笑道:“熬不住性子了,只五年便出来了?” 悟空一惊,怎么稍一闭关,便是五年光景。他却忘记了,自己在水帘洞中,将那三十六般变化依次各施展了不下上万遍,法力将尽时便静坐思索,如此埋头苦学,时间过得飞快亦心中不觉。 悟空道:“非是熬不住,只是关于造化一事有诸多不明,特来求教。” 通风一听“造化”二字,立时正襟危坐,丢了手中石盏,抛了狼籍鲜桃,正色道:“若论起造化,若揭日月而行千载,其博大精深之旨,非吾辈所能及,你但问无妨,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悟空张口便问:“我欲提高法力,该当如何?” 通风道:“凡修道之人,皆有此问。若法力浅薄,纵有大神通亦如空手驾巨舟,难以御使;若法力雄厚,即便只一招‘五雷术’,亦可纵横往来,无人能敌,这其中道理,你可知晓?” 悟空回想起镇元子,只一招“袖里乾坤”,自己便无法破解,于是点点头。 通风又道:“法力之积累,不难,难在道行的提高。你若有一碗钵的道行,便只能容一碗钵的水,你若有一湖一海的道行,便能容一湖一海的水,因此,你问如何提高法力,其实还是如何提高道行,才为根本。” 悟空点了点头,道:“这其中道理,我也知晓。” 通风又道:“错,你不知晓。” 悟空看了看通风,却不解他何出此言。 通风道:“寻常修行之士修道时,得了造化,欣喜异常,必战战兢兢打坐熬磨,呼吸吐纳施会元功法,引造化入丹田,方可化为己用。即便再好的功法,再高的修为,中间亦有损耗。但我神猿一族,本身即为造化中生,在修炼一途上,却占了天大的便宜。” 悟空急问:“什么便宜?” 通风道:“造化入我身,即为道行,你说这便宜大不大?” 悟空仔细琢磨,天哪,这真是天大的便宜。若真如此,不仅少了许多损耗,最重要的是免去了打坐之功,如此一来,修炼速度势必强人许多。 通风道:“此乃我族最大的秘密,切要谨记。” 悟空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道:“不对,按你所说,造化入体便为道行,那无支祁被大圣国师王菩萨拘禁起来,每隔数年便自他体内索取造化,却是何缘故。” 通风诧异道:“竟有此事?这我却不知了,想必是那如意锁妖练之功,能阻造化入体也未可知。” 悟空“嗯”了一声,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了。 通风又道:“还有一个神通,亦为我族独享。那便是,能看得见造化!” 原来如此,悟空想起那日自尸体上溢出的白丝,天庭那四员天将视若无睹,自己心中纳闷,原来他们却看不见。 通风道:“天地之间,造化无穷,这山间的一草一木,凡有生命气息之处,皆有造化存在,你若细细留意,自然可见。” 通风拉悟空出洞,伸手拔起一根细草,对悟空道:“你仔细看。” 只见通风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这根嫩绿的细草转瞬枯干,然后,自那草根处旋即游走出一缕极细的白丝,既细又短,几不可见。 通风伸手一招,那白丝便飘了过来,他道:“你可看清楚,这便是造化。”他又将手一挥,这白丝渐渐飘远,不见踪影,已融于天地间去了。 悟空惊得瞠目结舌,如此一来,积累造化如此简单,那七神猿的修为岂不突飞猛进? 通风罕见地脸上露出了一丝哀伤神色,道:“我本造化,这草芥亦为造化,然我却伤他,他又何错之有?” 这忧伤的情绪立刻感染到了悟空,果不其然,万物生于天地间,怎有高低贵贱。然力强者以强欺人,力弱者以弱受欺,如若这便是天道,那么,天地,不仁! 不仁之天,非天,我既为造化所授神猿,便是要荡去这层阴霾乌云,还一个清亮亮的天。 卅九、法宝成(文) 读《道经》,造化生,悟空心里颇为欢喜,这《道德经》的造化精纯有序,生得越多,用处越大,既然读经能使造化生,那自己无事便读这经文,又有何妨? 将读下卷《德经》时,悟空忽然想起,若用分身来齐诵这经文,不知效果如何,他神通一展,左右各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悟空,元神一分为三,一齐诵这三十八篇《德经》。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不一时,三十八篇德经读完,悟空查探三个分身体内造化,汇总起来,仍是多了六百。原来这《道德经》上下两卷造化相同,三个分身亦不能带来更多造化。 悟空想了想,不由得暗自发笑,无论是丹田还是元神,都不会因为分身出去而变得更加强大,不过是分作几份罢了,读经获取造化这个手段,完全是通过元神获得,自己一分为三,仍是一般模样。自己这样做,与那朝三暮四的猴子一般无二,真是幼稚得可笑了。 通风所说用分身代替修行的手段,应是自己强大到一定程度,使用一半力量战斗亦无危险时,方可分身出去,静心修炼,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七大圣尚未完全露面,自己很可能随时面临危险与考验,暂时是不行了。 但此时禺狨王尚未出关,自己总得做点什么才好。悟空灵机一动,使那三个分身,一个专诵经文,第二个仍旧修炼三十六变神通,第三个却只演练齐天棍法,如此虽差强人意,但也算齐头并进了。 又是三年过去,那《道德经》不知被悟空的分身念诵了多少个来回,天罡变数与那齐天棍法亦更上一层楼,自身修为大有长进,悟空颇为欣慰。 这一日,悟空心中似有感应一般,喜道:“禺狨王终于再现,想是那法宝炼成了。”他跃出水帘洞,到白犀牛的山底来寻禺狨王。 果然,禺狨王便在山间站着,目光中透着喜悦之色,手中擎着那白色的圈子。悟空暗暗咋舌,在这西游中,凡是圈子类的法宝都不容小视,从头上金箍到老君的金刚琢,哪一个不是厉害到无人能解?想必这禺狨王的圈子亦非凡品。 悟空上前道:“恭喜兄弟,竟将这宝贝炼成了。” 禺狨王道:“这花果山脉果然胜过傲来峰许多,此宝品质卓绝,竟高出我期望许多。”他将手中圈子拿起,此圈似是亮银制就,伸缩吐焰,大小自如。“此圈名为斩神圈,家师赠予器胚并教我炼制之法。功能斩断对手与法宝间的神识关联,而后将法宝收为己用,你看如何?” 悟空道:“那一日你与牛大哥对阵时,已收了他的铁棒,如今又炼制了八年,又有何进境?”禺狨王嘿嘿笑道:“无甚更大用处。” 悟空诧异道:“既无用处,为何还要炼制?” 禺狨王道:“此次炼制仅为初铸,还需刻符与画阵两次精雕细磨,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斩神圈’!到那时,只怕太乙金仙亦望风而逃了。” 悟空骇然,这圈子居然如此厉害,怪不得名字如此霸道。禺狨王毫不隐瞒,竟将法宝功效细解给悟空听,也令他颇为欢喜。(..info) 此时,远远的一座峰上,通风立在峰顶感受着禺狨王的气息,心中激动之情难以言表,没想到时隔万年,居然能与两兄弟在此相逢,再过几日,救出无支祁后,七神猿竟到了大半,这岂不是天大的喜事。 禺狨王此时亦觉出异常,他眉头一皱,问悟空道:“那山顶立着的,可是自己人?” 悟空笑道:“自然是自己人,乃是再亲密不过的至交,来来,我为你引荐一番。” 二人来到峰顶,通风看了禺狨王一眼,淡淡道:“禺狨王,你将醒了。” 禺狨王王禺身躯一震,自然是感受到了通风带给他的奇异感觉,而后,他双目呆滞,盘膝坐地,似是受了天大的打击一般。 悟空颇有些担心,通风道:“无妨,他只是醒了而已,一时间许多前尘往事涌上心头,自然要呆上一阵子。” 三只猴子在这山峰之上,身躯单薄弱小,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吹走,但他们如同雕塑一般或坐或立,便如天地初生以来他们便存在一般,无人可以改变。 三天之后,禺狨王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对悟空与通风微微一笑,道:“我回来了!” 悟空与通风相视一笑,禺狨王回来了,那个仙佛皆惧的驱神圣猿回来了。他与通风不同,他得知自己神猿的身份后信心仍在,且淡然处之,强大的自信支撑着他,有这份信心存在,他就仍是那个顶天立地的仙佛克星。 悟空见通风似是有话要与王禺说,自己便悄悄退下了山顶,坐在山下享用白犀王献上的珍馐美味。两个时辰之后,通风与王禺携手飘落下来,通风早将悟空的谋划讲给王禺听,王禺望向悟空的眼神中亦多了一丝尊重。三人回到水帘洞,自是痛饮一番,席间,三人笑语盈盈,尽捡些趣事乐事来说,均知前路坎坷,多劫多难是无可避免,谈笑间直有风萧萧易水寒的韵味。 三人商议一番,决定明日便启程,去救无支祁。 第二日清晨,三人自花果山腾云而起,欲往北俱芦洲而去,刚行出十数里路,悟空偶然回望一眼,忽见六朵祥云,上载数百盔甲鲜明之士,便停在花果山的上空。 悟空笑道:“此番走不成了。”三人于是拨转云头,又返了回来。 三人还未到地,远远便听见一人喝道:“天兵到此,妖猴妖牛快出来束手就擒,饶尔等不死!”六朵祥云上站立六员天将,各携一百天兵,听这语调,自然是前来捉拿悟空与牛魔王的了。悟空到了近前一看,前面两朵云上,果然是二十八星宿中的毕月乌与胃土雉。而后面那四个云朵上,赫然立着自己于天庭吸取造化的那四员天将。 悟空暗“嘿”了一声,来得好!我不去寻你,你倒来寻我了。 悟空此时却是想错了,那毕月乌与胃土雉是西方七宿中的人物,而这四人却是东方七宿中的人物。这四人耗尽心机,害了数十万凡人性命,大多数造化却被悟空平白无故吸纳干净,他四个献空壶于帝君,反惹来雷霆大怒,至今不知内情。 此番毕月乌与胃土雉率众寻悟空与牛魔王,帝君见他四个碍眼,便遣下界来,教他们将功赎罪。 其中白面红眼,耳轮垂肩者为房心兔;细眼尖嘴,一副媚态者为心月狐;威风凛凛,王者之风者为尾火虎;细腰巨首,身形修长,脖颈微微前探者乃是箕火豹。这四人好端端地天庭逍遥日子难过,已是一腹恼火。 且看花果山下,已是乱作一团,群猴纷纷挠挠,七十二洞妖怪狼奔豕突。悟空暗自摇了摇头,妖终究是妖,虽有体制却无章法,见了天兵先自乱了阵脚,回头定要好生整顿一番。 这时,自老远处的一座荒山窜起一个偌大身影,哈哈大笑道:“好啊,来试试我老牛新练成的神通。” 山下群妖见有了主心骨,遂安顿下来,定睛观看上空争斗。 悟空与通风和王禺暗暗说了几句话,教他们隐在远处云层中,专搜捕些漏网之鱼便可。悟空此举谨慎,通风与王禺修为不俗,旁人一眼便可看出与其他小妖不同,若走漏了风声,唯恐惹来大人物,还是教他们先莫要在人前张扬为好。 只见牛魔王以七丈之身,手持径尺粗的铁棍,一个横扫千军,砸向毕月乌。毕月乌见来势凶猛,那敢硬接,只变换身法躲开,只是苦了身后的一百天兵。有那机灵的早有防备,先自闪开了,至少也有三四十人,被这一棍扫中,只见七零八落的断肢残臂漫天飞扬,惨不忍睹。 四十、仓皇事(文) 牛魔王见这一棍竟偌大威力,颇有些尴尬道:“老牛没想杀人呢。.info[]” 毕月乌见天兵受损,大喝一声道:“妖牛好大胆,竟敢诛杀天兵!” 牛魔王居高临下看着毕月乌,不怒反笑道:“难道你们来捉我,我就该束手就擒不成,哈哈,什么天兵,尔等自认高高在上,我视尔等却如爬虫虾米,怎样?” 悟空这边暗自惊奇,牛魔王八年闭关,气势修为皆有精进,好一个以战养道的牛魔王。 这边尾火虎与箕火豹早怒不可遏,一左一右朝牛魔王袭来。尾火虎使一条钢骨软鞭,神出鬼没,那箕火豹手拿两柄套腕钢爪,上面爪尖闪耀着黑紫色光泽,一看便知淬了剧毒。 他二人相交多年,配合极为默契,尾火虎自正面强攻,箕火豹则从侧方伺机偷袭。尾火虎这条鞭上着实下了不少功夫,他力大身壮,竟能和牛魔王硬碰硬接上几招。 牛魔王大嘴一咧,心下颇为欢喜,他最喜与人较力,于是贯注神力与这尾火虎认真起来,他被称为大力牛魔王,那是何等强悍,果然不下两个回合,尾火虎的钢鞭便被牛魔王的铁棍磕飞,两只臂膀酸麻得抬不起来。至于箕火豹,根本无法从牛魔王密不透风的棍法中寻得空隙,转了几十个圈子也没觅到机会。 尾火虎大怒,喝道:“还看着做什么?” 心月狐与房心兔一持粉色丝带,一持黑玉药杵,也攻了上来,那毕月乌与胃土雉见良机难得,亦挥舞兵器,六人将牛魔王团团围住。 牛魔王毫无惧色,反起了性子,一条铁棍挥得密不透风,六人哪里敢接,只期耗尽老牛气力,再施杀招。 悟空远远见了,对这六人的心思了如指掌,他如何能让牛魔王陷入困境,于是悄无声掩了身形,金箍棒早擎在手中,他对箕火豹甚是厌恶,便来在他的身后,对着后脑便是一棒。(..info) 箕火豹心中一凛,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但悟空早早算计,他如何躲得过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红的白的四处溅射,二十八星宿中的箕火豹,便如此殒命了。 一缕元神自尸身中遁出,直接钻入了尾火虎的怀中。 其余五人见箕火豹肉身被毁,大惊失色,虽然元神未亡,仍可借具肉身回天庭,但此番至少也损了他千年修为。 悟空现身出来,大笑道:“牛大哥,这一棍比你如何?” 牛魔王笑骂道:“你这猴子,适才躲哪里去了,倒吓了我一跳!” 房心兔一张白面涨得血红,显是怒极,他机谋颇深,与其他五人传音一番,而后他与心月狐、尾火虎、毕月乌四人上来与悟空和牛魔王缠斗起来,而胃土雉却带领那五六百天兵向花果山杀了下去,惊得那些小妖四散奔逃。只有马流崩芭四元帅与七十二洞妖王,带些胆大的小妖敢与天兵交手。 悟空暗叹一口气,虽平日里四大元帅悉心操练,排阵布兵倒也有模有样,但天兵天将的威慑实在太大,令寻常妖类难起违拗之心。悟空暗骂一句,所谓积威甚重,便是如此了,看来有必要给这些妖类洗洗脑袋了。 一处临海的断岩边,胡玉捧着一碟鲜果与胡志坐在石上静静观海,胡玉始终觉得,在花果山这些年,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作为一只小狐,她自幼年时便终日藏躲流离,终日不得安宁,即使是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她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被一只已成妖兽的飞鹰捉走,又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一只妖狼撕成两半,她还清楚记得,那只妖狼不屑一顾瞥了自己一眼,连杀都懒得杀她。 父母双亡,胡玉一只小狐在深山野岭中苟且求生,她还没有觅食的本领,只能捡些腐烂的尸体勉强活了过来。 渐渐地,她长大了,自己能够捉些小兽来吃,身子渐渐肥硕起来,皮毛也油滑光亮。她也渐渐感觉到,自己再不是那只其他野兽视若无睹的小兽了,行走在林中,许多饥饿贪婪的眼睛都盯上了她。 她逃,她躲,她奔走呼号欲哭无泪,山野之中处处危机与陷阱,那些体型庞大的狮虎狼彪,天上神出鬼没的飞鹰巨鹞,还有阴险诡诈的猎人挖坑设洞……自己一只母狐当如何生存? 她生就一副好模样,亦有许多公狐向她示好,但她从未应承下来,一个人是苟延残喘,两个人一样朝不保夕,有何意义? 那一天,两只妖豹盯上了她,一前一后将她围困在山间甬路,两侧岩壁光滑如镜,难以攀爬,她知道,自己和父母的命运终将一样,成为强者的口中餐,这一刻,她甚至闭上了眼睛,她已无力挣扎,亦厌倦了这恐惧慌乱的生命。 便在这时,他来了,他出现了,他玉树临风、神采奕奕,他就是自己命中的救主。他不费吹灰之力赶走了那两头妖豹,将自己救下。 更让自己惊喜万分的是,他,也是一只狐狸。 他叫胡志,是一只修为不俗的妖狐,他说,第一眼,我便喜欢上你,再看第二眼,我便永不要和你分开。 胡志啊胡志,你知不知道,你只一个眼神,我便抵挡不住了。 胡志带我回洞府,给我取名胡玉,他说:玉儿你太美了,你若能炼成人身,定是肌肤如玉,欺霜赛雪。 这一夜,是我这辈子睡得最香甜的一夜。 从此后,胡志教我修炼之法,他希望我尽早炼成人身,他要看我最美的样子。 是的,人的样子的确很美,但他们比我们狐类还要狡诈。 我发了疯似的苦练,我不是为了炼成人身,我只想让自己更强大,好能安稳地活下去。 胡志说,你真聪明,我修炼了五百年才到现在的修为,你只怕二三百年就可以了。他终日在外采药炼丹,助我修炼,我也没有让他失望,在第二百零六年的时候,我终于炼成了人身。 那一夜,我们结为夫妇。 从胡志痴迷的眼神中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爱我,当然,我一样爱他。 陷入爱情中的女人是最幸福的,我们终日缱倦缠绵,忘却人间几何。 这样的好日子没过上多久,有一天,胡志外出采药回来,我发现他身上有几道深深的伤痕。胡志说他被几名天兵追杀,费了一番气力才逃了回来。 胡志居然受伤了,我一直以为他是很强大的,他在我心中就是一座山,怎么会败给别人呢?突然,忘却已久的危机感又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明白了,虽然我比曾经那只小狐强大了无数倍,但还是不能安稳的活着,活着,真的这么难吗? 当夜,我们换了山头,换了洞府。住了二百余年的洞府就这样被迫舍弃,那一夜,仍旧难忘。 又过了三四年平静的日子,我有了身孕。 胡志说,我们两个都是妖狐,孩子生下来也就是妖狐,胜过普通狐狸百倍。 妖狐的胚胎需要大量灵气供养,这样一来,我所需的灵药就越来越多了,胡志每天都要出去采药。 他每天跨出洞门时,我便开始担心,担心他遇到强敌,再也回不来…… 半年后,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胡志在外面用我们独有的方式传讯给我,他说自己受了伤,正在被人追杀,教我千万莫要出去,等避过风头,再换一处住地吧。 他还说,如果他没回来,就不用等了…… 我怎么能放弃胡志,没有了他,我生之意义何在? 我疯了似的跑出去找他,我知道,一个人逃的滋味很孤独,那就让我来陪你吧。 这一次的对手太强大了,我们藏躲了一天一夜,还是被他们找到。胡志拼了命,他不惜将自己的内丹自爆,认为这样便能换来我的生路,我心中苦涩至极,面对强大的力量,这一切都是无用的,即便你有一万个想活下去的理由,人家只需一个不同意就可以了。 果然,胡志虽重创了对手,我们仍难逃魔爪。 这时,那头老牛出现了,天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妖兽,我只看他一眼,心灵便觉得受了极大的震撼。 他,是强者中的强者,他只一个念头,我和胡志便得救了,只是,胡志失了内丹,又变回了狐狸的原状。 我才发现,狐狸,真的不如人漂亮。 我们被带到了花果山,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漫山遍野都是妖怪,却又从不彼此争斗,他们下山用法术捉人吃,好好玩啊。 现在,我和胡志的角色换过来了,我每天都要采药给他吃,好在这花果山灵药遍地都是,我也不需费许多力气。嗯,这里的灵药品质也好,我肚里的宝宝一天天长大,怕是就快要生了。 在这里住了八九年,还没有外人来侵扰过,那头老牛和那只猴子非常强大,连天将都斗他们不过,他们是怎么修炼的呢?如果我也能练到这么强大,该有多好啊。 今天怎么有人敢来花果山打架了,几百名天兵天将,若是在往常,我们一定怕得要死,但现在,我们只坐在这里看热闹就可以了。 果然,那头老牛好厉害,以一敌六也不落下风。哟,好坏的猴子,居然背后偷袭,那天将……死了!他居然杀了那天将?! 不好,一员天将带着几百天兵冲下来了,胡志,我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吧。 四一、落妖丹(文) 悟空见四员天将攻向牛魔王,他料想牛魔王也抵挡得住,便落下来寻那胃土雉。.info胃土雉落在地上群妖中间,如虎入羊群一般,左右突杀,几个法术施出,群妖哪里能敌?纷纷远离战圈。 这时,胃土雉不经意瞥见一绝色女子怀抱一只小狐,正战战兢兢站在石崖下,不知所措,他知此必为妖,于是手掷飞石,直击向胡玉胸口,这一下显是要一石二命的。 胡玉已吓得呆了,她虽有些修为,临敌经验却极为欠缺,见那飞石过来,竟不会躲了,在此电光火石之间,胡志自她怀中一下子窜了出来,正用脑门迎上了那块飞石,“咔嚓”一声轻响,胡志被击得粉身碎骨,软瘫瘫落在地上,那飞石去势稍弱,失了准头,击中了胡玉左臂。 胡玉顾不得疼痛,上前抱起胡志,见胡志已是没了气息,她心里悲痛至极,疯了一样扑向胃土雉:“还我夫君命来!” 胃土雉冷冷一笑,便要再施杀招,此时悟空已经杀到,胃土雉急忙远遁,去追杀别的小妖去了。 悟空见得清清楚楚,胡志头颅被飞石击得粉碎,纵天仙也救不得他性命了,他心里暗叹一声,胡志胡玉夫妇跟随自己到此,却在花果山中被人取了性命,心中大恨。(..info无弹窗广告)他顾不上安慰胡玉,奋起金箍棒,便去追杀那些天兵去了。 悟空一落地,众小妖心神方定,四大元帅鞭挞呼喝,才算有了反攻的势头,天兵虽勇,但寡难敌众,不过片刻,便杀的杀,擒的擒,一场战事偃旗息鼓。 胃土雉见势不妙,早逃到了半天空,却加入上方战团,去围攻牛魔王去了。 悟空旋即跟上,他与牛魔王以二敌五,牢牢占据了上风。悟空此时已然暴怒,齐天棍法展开,招招精妙,棍棍出奇,便是牛魔王亦不敢近前,不过十几个回合,他手起棍落,一棍将心月狐击落天际,尸身如断线风筝,落在地上,一缕元神亦狼狈逃出,遁往天边去了。 悟空这一棍正击在心月狐腰间,一个好端端的身躯几被打成两段,待落下时已是悠悠荡荡,半空中,丹田处那颗妖丹迸出,无巧不巧,偏偏落在胡玉面前。 胡玉正当恸哭,只见一枚金灿灿的妖丹落下,顿时失了心神。这妖丹对她诱惑极大,她伸出手,将这妖丹紧紧握住,此时天上忙着争斗,地下群妖在拾掇战场,无一人注意。这妖丹虽自尸身中滚出,却半点血污也不沾,胡玉握在手里,便觉一股温热的暖流传来,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熨帖到了极点。 她毫不迟疑,将这颗妖丹直接纳入口中,便吞了下去…… 心月狐殒命,其余四天将见此番败亡之事已不可扭转,相互对视一眼,便分四个方向各自逃离,牛魔王杀得兴起,却见两个天将均为悟空所杀,他丝毫未建功,心下不忿,将铁棒扛在肩上便追了出去。 悟空见地上元帅妖王已将天兵尽数制住,亦驾起筋斗云,朝着胃土雉追去。 尾火虎见牛魔王与悟空一追毕月乌,一追胃土雉,心中暗呼侥幸,适才与牛魔王那几下硬抗至今还心有余悸,他得道之前便为百兽之王,一身巨力难逢对手,得道之后更是将肉身练得强悍无比,哪曾想遇见这一牛一猴均远胜自己,哼,打不过,我总还逃得了,回天庭后禀告帝君,必率天兵压境,平了你这弹丸之地。 他正念着如何报仇,忽觉眼前一花,一只瘦小猢狲拦在路前,却不是刚才持铁棒那猴子。尾火虎此时已是惊弓之鸟,折下云头便要土遁。 眼看便要入地时,那瘦小猢狲竟如鬼魅一般后发先至,猿臂轻舒,一把拽住尾火虎的长尾,直直地轮向地面,“轰”,坚硬的青石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虎形凹痕。一下、两下、三下……尾火虎被砸的头昏脑胀。 他一声怒吼,自后门处喷出一道无名之火,直射向那瘦小猢狲面门。这才是尾火虎压箱底的本事,此火先天而来,能焚万物,锐不可当。 那猢狲冷笑一声,轻松避过,仍是一下一下地轮着虎锤,也不知砸了多少下,不一时,方圆百丈的青石地面尽成齑粉,那尾火虎已是奄奄一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猢狲放下尾火虎,缓步行至他面前,轻声道:“初登天仙的修为,便敢来撒野。”掌刀斩下,正中尾火虎脖颈,尾火虎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而后目光渐渐暗淡,亦殒命于此了。 这猢狲伸手将尾火虎元神收了,轻咦一声道:“还有一个?”又伸手探向尾火虎怀中,将箕水豹的元神擒住。 房心兔驾云速度极快,行不出十数里路,忽觉身后劲风袭来,想回头已来不及,只觉脖颈一轻,而后便是天旋地转。天!那身着白甲,立在云层之上的天将岂不正是自己?只是脖颈处鲜血汩汩流出,我的头…… 悟空与牛魔王费了一番手脚,将毕月乌与胃土雉击毙,回到花果山时,通风与禺狨王已等候多时。牛魔王见到尾火虎与房心兔的尸身,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果然布得好局,一网打尽,果然痛快!”悟空亦为通风与禺狨王二人的战力所震撼,看神态,他们已返回多时了。他却不知牛魔王亦暗暗心惊,一旦入了天仙的修为,腾云与遁法俱不可等闲视之,败之容易,杀之却难,此番二十八宿折了六员天将,由此可见花果山实力已成气候了。 悟空不做少许停歇,他吩咐小妖将山顶拾掇干净,唤来七十二洞妖王并四大元帅,着实训斥了一顿。他深知在这世界,实力才是硬道理,此番事情惹大了,他日与天庭必有一战,若手下兵将遇战便退失了士气,必败无疑。 他将前世了解的练兵之法随意选了几则,教妖王与元帅严加操练。 悟空站在高处,大声喝道:“天庭视吾等妖类如刍狗一般,随意杀戮欺压,而今我既为花果山之主,便当护得我族周全,同族之情可比兄弟手足,你若闪了过去,面对敌人的便是你的兄弟,尔等知否?自今日起,若有怯战者,杀无赦!若有操练不严者,杀无赦!若有违反军令者,杀无赦!若有……” 悟空一通胡说,公布了七禁十三斩,将漫山群妖吓得战战兢兢,噤若寒蝉,他们自到花果山上来,过得便是神仙般的日子,终日无所事事,哪里有半点危机感。 悟空又道:“莫怪我无情,若要活下去,便照我说的去做吧!”悟空见许多小妖懵懵懂懂,一副神智未开的样子,他也懒得解释,只照令执行便是了。有时候,温和的提点与警醒,永远只对聪明人才有用。 在花果山督导了半月有余,悟空见此间事情了当,遂与牛魔王叮嘱一番,教他勿要出外走动,只坐山镇守。 牛魔王呵呵笑道:“老弟多虑了,岂不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当日并无一个活口留下,天庭等上一阵,再派人打探消息,至少也要二三年方有回音,你只管去,我保你两年之内无事。” 悟空听了放下心来,两年之内,怎么也能回来。 牛魔王并不追问悟空要去何处,悟空看着他憨厚的笑容,不由得有些内疚,但想起通风所言天下无人可信,便也不再多说,与通风和王禺驾云去了。 三人心急如焚,多耽搁一分,无支祁便要多受一分苦楚,这一遭驾云,不过半日便到了北俱芦洲土地。 悟空行至一处,忽然停住,见地上一座山峰塌了半边,此处便是自己当年藏身之处,遥想小张太子白枪抵胸,自己跃下悬崖之际,恍如隔世。 悟空只愣了一下,便继续前行。当年他在小张太子袍袖之中,并不认路,此时有了腾云功夫,转了几圈便远远见到大圣禅寺,悟空于云上道:“此番事关重大,还是莫闹出太大动静为好。可有计策?” 通风道:“无非调虎离山。且让王禺将那菩萨引出,你我二人进洞去救无支祁,可否?”悟空点点头:“暂且如此,若有变故,凭你我本事,脱身甚是容易。” 王禺纵身便下,悟空急忙叫道:“如此不妥,你若这样去了,那大圣国师王菩萨一见你模样,势必想到无支祁,还是变换容貌,教他摸不着底细为好。” 王禺想了想,摇身一变,却变成了一头偌大白犀。悟空惊道:“为何变作他?”王禺道:“也未见过别人,如不妥,我再变作牛魔王模样如何?” 悟空忍着笑摆手,道:“不必了,去罢去罢。”悟空想了想,自己还是惯变作人形,只因自己前世为人,这是骨子里的倾向,恐怕难改了。而通风与王禺则不然,在他们眼中,变作禽兽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众生平等,谈何容易啊。 四二、绮念生(文) 见王禺已到禅寺门前,悟空与通风亦兜了一个大圈,绕到后山去了。 后山无人,悟空寻到那无底深渊,示意通风便是这里。通风早已迫不及待,一头便扎了下去,悟空却稍停了一会,此时听前山禅寺已闹做一团,叫嚷声、叱喝声不绝,想是王禺已使出了手段。 悟空这才下去,第二次进了这无底深渊。说是无底,其实就千百丈深,悟空轻轻落下,见无支祁正注目通风,两只大大的眼睛泪光朦胧,却始终滴不下来。他怎知无支祁体内几已无一滴水了。 通风早已泪如雨下,定定看着无支祁,此刻无声胜有声,自是一个字也不必说的。悟空叹了一口气,道:“该欢喜之日,何必落泪。” 无支祁颤声道:“莫要费力,我这链锁是解不开的,见此一面,已是上天不薄。” 通风怒道:“甚么上天,天若不公,我便捅个窟窿出来!地若不平,我便凿了它的根脉!”悟空止住通风,道:“事不宜迟,还是先解锁为善。” 悟空照着那《齐天棍法》中熔炼如意铁的手法,手中真火腾出,以两味真火慢慢淬炼,这真火何等威力,无支祁遇水则兴,却是最怕火,只见他皮肉顿时焦糊,脸上却露出喜色。 待到那铁链变作微红,悟空又变化手法,加了一味真火,如此每隔半刻钟,便加减火焰,自一味加到三味,再自三味转到一味,如此反复,四五个时辰后,只见那铁链果真逐渐变细。 悟空也未尝试过此法,见果然奏效,心中大喜。.info 悟空耐着性子,到第三日时,铁链已变为原来一半粗细,他始终凝神施法,却不知通风已消失了许久。 第四日时,身后忽然传来说话声,正是那大圣国师王菩萨的怒斥声:“何人来此,扰我修行清净!”悟空心中一凛,想来王禺调虎离山计已被识破。他并不知这大圣国师王菩萨是何修为,心里于是忐忑起来。无支祁亦脸色悲戚,他受这菩萨折磨多年,心中已有了畏惧感,当然,更深的是强烈的憎恶与痛恨! 此时悟空耳边传来通风的声音:“不必理会,此处我已布下数个大阵,任他本事再大,也休想入内。”通风语气极为自负,悟空不由得暗道,不知通风师承何人? 那大圣国师王菩萨见进不得洞,任他再笨也知道必是有人来救无支祁了。他使了无数法子,也无法破阵,心中大怒,扯开嗓子骂将起来,淫声秽语伴着他浑厚的禅家功夫,倒也稀奇,只是骂的甚是难听,比那市井泼妇还恶毒几倍。.info 通风道:“他欲乱你心神,莫要理他。” 悟空身具三十六天罡变数,岂能受他干扰,只专心致志心无旁骛,那铁链到了细处,炼化速度更快,眼见只有筷子粗细了。 大圣国师王菩萨忽地停住,却敲起木鱼,念起梵文经书来了。 这梵文经书悟空一字也听不懂,哪管他说些什么。 通风听了几段,脸色一变,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悟空仍一心一意炼那如意练,便闭口不言。无支祁亦通梵文,也与通风一样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那如意练到了极细时,只如发丝一般,却久久不断。悟空耐着性子又将三味真火反复几个来回,仍是未见效果,直有功亏一篑的感觉。 通风忽然警醒,传音于悟空道:“莫急,等我回来!”然后便一个旋身,于此地消失。 少顷,只听大圣国师王菩萨一声痛呼,似是受了重创,那梵文经书也戛然而止,而后,通风又出现在悟空面前,满手鲜血。 他凑了上来,将这鲜血滴在那细细的如意练上,“滋”地一声轻响,如快刀斩麻一般,如意练应声而断! 通风扯住一头,叫了声:“忍住!”手腕一抖,便将这如意练自无支祁身体内抽了出来。无支祁肩膀早已焦糊一片,此时又被通风将那植入万年之久的如意练抽出,真有抽筋挖髓之痛。但他满面喜悦之情,似是连这疼痛都忘了。 如意练一经抽出,通风喝道:“速走!”扯起无支祁便向上方跃了出去,悟空不明白通风何故如此匆忙,旋即跟上。 出了这无底深渊,腾云行出千里之外,通风才道:“那菩萨念的乃是《无量寿经》中的‘彻照十方愿’,若教他念完,你我纵使逃到天边,他亦能寻得到。” 悟空救出无支祁心中狂喜,笑道:“如此叫他吃个哑巴亏,甚好甚好!” 通风一脸惭愧,道:“你我心急如焚,只顾炼这铁链,却忘了取那大圣国师王菩萨的精血,幸亏他入了我阵法之中,否则不知要费多少手脚。” 悟空恍然大悟,回头想来不由得一阵后怕,若是大圣国师王菩萨不在禅寺中,此番怕是白来了一趟,教他有了防备,以后再救无支祁却难了。 无支祁被困数万年,终得自由,他与悟空和通风皆心意相通,谢字自然是不必说了,只是多年失水,体虚气弱,便站在云层上亦被高天罡风吹得摇摇欲坠。 悟空担心道:“可有事?” 无支祁笑道:“既已脱困,自然无事。” 通风道:“北海之水,天下至纯,你我兄弟去嬉玩一番如何?” 无支祁大喜,道:“此亦我所愿也。” 此时身后又一朵祥云赶上:“算我一个!”非是别人,正是禺狨王王禺来了。 无支祁见了王禺,心中大惊,似是不敢相信一般,通风对他微微点头,道:“驱神圣猿,神佛皆惧,莫非你忘记了不成?” 无支祁摇摇头道:“哪里会忘,只是七神猿分崩离析,今日竟有四兄弟聚首,真恍如梦境一般。” 悟空大笑道:“有何稀奇,莫急莫急,你若思念得紧,过些日子,我便与你凑齐。” 其余三人见悟空放浪形骸,心中皆道:这灵明神猿果真好造化,他甫一出世,七神猿便有复兴之兆,难道我神猿一族,便要落在他身上了不成? 他三个见悟空豪气干云,自也不甘落后,齐声长吼,自天空呼啸而过,直奔北海而去。 ……………………………………………………………… 花果山中,月前一场恶斗早已被人忘却,此刻却是一派翻天覆地景象。山上山下,行伍整齐,人人皆兵,牛魔王在各山逡巡一番,见各元帅妖王操练严谨,令行禁止,便回洞府去了。刚一进洞,便见妻子罗刹女满面喜色,却又情不由衷模样。 牛魔王问道:“有何喜事?” 罗刹女羞声道:“妾身……有喜了。” 牛魔王张大嘴巴:“啊!”那日他大战天将,斗得酣畅淋漓,当夜兴致勃勃便与罗刹女同房,未曾想竟一招中的。 罗刹女见牛魔王半响不语,嗔道:“憨牛,不高兴怎地?” 牛魔王哈哈大笑,道;“喜从天降,却高兴地说不出话来了。” 罗刹女目光立转哀怨之情:“只是,我要走了。”、 牛魔王一怔:“哪里去?” 罗刹女狠狠剜了牛魔王一眼:“忘了师父曾说,我一旦有喜,便立回兜率宫居住,如此对孩儿大有裨益。” 牛魔王如梦初醒,挠挠脑袋道:“整日修炼,却将此事忘记了。” 罗刹女道:“既如此,将芭蕉扇还我,路上防身。” 牛魔王取出芭蕉扇递给罗刹女,道:“夫人有孕在身,我送你回去便可。” 罗刹女道:“孙叔叔将花果山托付于你,还是好生照看,莫出差错为好。” 牛魔王讷讷点头,罗刹女见牛魔王一副傻愣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气,眼见夫妻临别在即,天上一日,地上便是一年,他难道竟一点不挂念自己? 四三、北海蛟(文) 罗刹女冷冷道:“无事我便走了。”说完转身便向洞外走去。将到洞口时,牛魔王叫他道:“夫人且慢。” 牛魔王自怀中取出一物,塞入罗刹女,罗刹女只觉暖洋洋的一热。牛魔王道:“此乃那日妖豹的内丹,你留在身上暖怀,于母子俱有好处。” 罗刹女心里一亮,这呆牛亦懂得疼人了,她心中大生暖意,又叮嘱了牛魔王许多知己话,方才恋恋不舍离去。 牛魔王望着罗刹女的身影,亦有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他与罗刹女相识已久,同门修行,素来不喜罗刹女性刚语直,近日二人缠绵,竟是几十年没有过的光景。他心中道:没想到这男女情趣,还颇有些意思。 此时,自对面矮山的洞中缓步行出一位绝美佳人,牛魔王仔细辨认,竟是胡玉,他心中一荡,道:之前从未细看过,这小狐狸竟生得如此妖媚动人。 ………………………………………… 悟空四兄弟一路欢笑,无支祁虽初脱牢笼,但他凭着几万年积累下来的心性,一会功夫便脱去心中羁绊,只是身子虚弱不爱说话,脸上却始终露着笑意。 天高风劲,层云遮眼,救出无支祁,悟空满腹豪情,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正在日渐壮大,总有一天,自己能挖掘出埋藏在西游世界最深层的秘密。 烟波浩渺,浪猛潮急,茫茫水域,无边无际。 四人已到了北海之上,无支祁一见到海水,心中大悦,直接便从云中跃了下去,一头扎入海中。(..info无弹窗广告) 奇怪的是,无支祁竟久久不见动静,悟空疑道:“他……不会有事吧?” 通风笑道:“你却忘了无支祁是遇水则兴,他久居干旱之地,体内早已干枯,这茫茫水域,于他正是大补呢。” 王禺道:“正是如此,他若怒了,这北海怕是便要翻天。” 通风道:“我们且去看看海中有何奇珍,若是等他,怕是要几个月才成。” 三人亦入了北海,悟空施展起御水之术,将通风与王禺远远落在后面。 悟空渐行渐深,只觉此处海水颇为滞重,施展起御水之术较刚才吃力许多。他心道,莫非这里有什么宝贝。他灵机一动,收了御水之术,展开“避水诀”。无支祁虽传他神通,但其中奥妙领会甚少,有时间还需向无支祁请教才是。 果然,“避水诀”所耗法力比御水之术小了许多,悟空不知下了多深,海水颜色由浅绿变成深蓝,又渐渐变作深黑色,几难视物,唯有神识能察觉到海中许多怪物在远处游弋,想要靠近悟空却又不敢。 悟空心中亦有些忐忑,在这西游世界能困住他的人虽着实不多,但水中不比他处,凭着自己半吊子的御水之术,在这深海之中还真难成气候。 这时,终于一头怪兽按捺不住,向悟空靠了过来,展开满口锯齿獠牙,一口便咬了过来。悟空见此怪物法力低微,心中觉得诧异,他只心念一动,金箍棒长出数丈,将那怪物捣了一个碗大窟窿,已是毙命了。(..info) 无数游鱼蜂拥而至,抢夺那怪物的尸体咬噬,悟空也不理会,只继续潜游。 忽然,霍地一声,便如冲破一道水帘,悟空竟从已成墨黑的海水中冲了出来,眼前一面通亮,他定睛一看,原来已到了海底。不由得暗暗咋舌,这北海可比东海深了数倍不止。 面前一座龙宫,气势磅礴,虽无珠宝装饰,只由巨石建成,却更添几分古朴之意。 面前一座石门紧闭,上面却一字皆无,不知是何地方。这地方静心修炼倒是不错,实在是再隐秘不过了。 悟空想了想,转身便欲离去,在他印象中,北海一地并未有过什么人物出现,自己也不必在此耗费功夫了。管他谁在里面清修,只莫打扰人家便是。 这时,只听背后那扇石门“轰”地一声洞开,悟空回头一看,自门中走出八只海怪,为首的他认得,乃是一头巨大的章鱼,八只手臂各持兵刃,后面有一只硕大无朋巨蟹,剩下的海怪奇形怪状,却一个也不认识。 这章鱼张开大口,声音有若铁石相磨,极为难听:“何人敢闯我北海禁地?” 悟空暗想:北海自然归那北海龙王管,怎地成了禁地?便笑道:“你这怪物,长得丑不说,便声音也难听的紧,快快闭嘴!” 章鱼大怒,再不说话,执兵刃便攻将上来,悟空见这章鱼修为不弱,但比那二十八星宿却差了许多,他怎会在意,挽了一个棒花,将那八件兵刃磕飞,钻入穹顶水幕,已是寻不见了。章鱼大惊,喝道:“你究竟何人?” 悟空道:“我本无意打扰,但你既说是禁地,那便偏得闯一闯了。” 这时,自殿内传来一个声音,道:“你吹得好大口气。” 悟空不自觉目光移至石门处,见自门中游出一条巨大蛟龙,称其为蛟,亦不甚妥。因龙生双角,蛟则无角。而此怪头生独角,遍身白鳞闪闪放光,更奇特的是,他腹部竟生了五只龙爪。 悟空料定此蛟必为此处主人,他见这蛟龙形容奇特,便起了切磋之心,便笑道:“大小要试试才知。” 这蛟龙语气甚为傲慢,道:“我见你瘦骨伶仃,也不欺负你。”说完摇身一变,成了人形,却是一白衣男子,面容冷峻,双目如刀锋凌厉,散出奇异的光芒。 悟空心中微怒,他知凡妖类皆以本体战力为最强,若变成人身,多少也要打些折扣。便嘲笑道:“莫猖狂,少不得将你打回原形。” 那蛟龙嘴角轻抿,脸上不屑之意丝毫不加掩饰,他自出师以来从未逢敌手,便在这北海之中亦是称王称霸,纵连北海龙王亦敬之有加,一只小小猢狲,便敢在我面前猖狂? 他手指悟空道:“上去打过,莫牵连我洞府。” 悟空哪里会听他的,和一只深海中长大的蛟龙水战,岂不是自讨苦吃。便哈哈大笑道:“这点破烂家当还上心了,真叫人笑掉大牙!” 这蛟龙性情孤傲,不肯与悟空斗嘴,只自腰中抽出一条银色长鞭来,刷地一鞭向悟空抽来,周围八只海怪见二人动起了手,纷纷钻入水幕中不敢露头,想来自是惧怕他二人神通,唯恐殃及池鱼。 《齐天棍法》中曾道,若与软兵刃交手时,只堪击其头,不可断其腰。如流星锤九节鞭之类的兵器,你若自中间拦住,那头部去势不减,伤的仍是自己。 悟空却不如此,他艺高人胆大,身法迅疾,欺身而上,教那蛟龙鞭长莫及近处,此亦为步战之道。 那蛟龙见悟空欺近,不慌不忙,左拳击出,夹着满臂银光,如流星锤一般。悟空叫一声:“来得好!”同样左拳迎上。 双拳相交,一声巨响,二人皆退出数十丈远。 这蛟龙微微诧异,叫道:“你这猢狲,果真好大的气力!” 悟空道:“彼此彼此。”他这一拳震得手臂生疼,心道,四海龙王也没有如此嚣张跋扈,这蛟龙何等来历,怎地会如此霸道。 二人斗了一时,悟空发起了性子,使个大小如意术,身子暴涨成十丈余长,抡起金箍棒,哪管甚么蛟龙洞府,顿时砸了个房倒屋塌。 蛟龙见宫殿被毁了小半,不怒反喜,大笑道:“好好,既如此,便全不要了罢。”他手中银色长鞭连挥三下,尽击在天穹水幕之上。 悟空见情况异常,抬头一望,心底骇然,口中叫道:“原来这便是天塌了。” 四四、战恶蛟(文) 原来那水幕被这长鞭一击,顿时如开了闸门一般,一海之水自那裂缝中倾泻而出,裂缝眨眼间消失不见,整座水幕裹挟着万钧之力落下,可不正如整座天穹压了下来一般无二。 悟空知道这水中压力必定奇大无比,于是使出浑身解数,强运法力,施出了御水神通。果然是水猿大圣的绝技,无数海水落下,悟空身上竟不沾一个水珠。 悟空不敢在此地久留,奋力向上游去。那蛟龙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又是惊怒,又是忿恨。惊得是,这猢狲竟然有御水类的神通,须知普通避水诀绝难承受这海水倾覆的重压,轻则肉身重创,重则元神湮灭,此乃他屡试不爽的神通。忿恨的是,自己耗费许多心血建起的宫殿却毁于一旦。 他见悟空正向上逃去,也不顾他宫殿内诸多水族同胞生死,挥起银鞭便追了上去。悟空速度虽快,怎比得上水生水长的这条异种蛟龙。不过片刻,便被追上,悟空又要施展御水神通,又要回身迎敌,自然二者不能兼顾。 交手不过十合,身上便挨了两鞭,虽未重创,却是入骨的疼痛。悟空自来此世界,从未在正面对敌中落于下风,此时又惊又惧,也不管其他,只顾向上窜逃,但求到了水面之上,再与这恶蛟算总账。 这一番逃跑煞是辛苦,那蛟龙亦不着急,只一鞭鞭击在悟空身上,幸是悟空肉身强悍,又有天罡变数辅佐,能闪躲开大半,才不致重创。 终于,海水渐渐变得清亮起来,悟空知道即将出水,奋起余勇使个飞身脱迹,自海水中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是落在了水面之上。(..info无弹窗广告) 悟空破口大骂道:“你这孽龙,是汉子的,快快出来吃你孙爷爷一棍。” 那蛟龙不疾不徐,满脸笑意跃出水面,随海浪一沉一浮,嘲讽道:“适才那几鞭如何?哼,我不愿占你便宜,孰知你竟敢毁我宫殿,此罪怎能轻饶?便在水面上,我便惧你不成?” 悟空道:“好好好,哪个先走的,便是龟孙,如何?” 蛟龙道:“那你便当定了!” 二人各挥兵刃,又战在了一处。若论本事,两人本是势均力敌,奈何悟空怒火攻心,招招狠手,这蛟龙又有轻敌怠慢之心,不一时便落了下风。果然不出三十个照面,悟空一棍击在这蛟龙左脚之上。 这蛟龙“嗷”地一声长吼,显是动了真怒,只见他化出真身,足有三十丈长,那银色长鞭便钻入体内,宛如龙筋一般在身体内扭曲游走,形状可辨。 悟空嘿嘿一笑,心道:即便你再强悍,还能胜过牛魔王不成?他亦捻个决,使个手段,身子弓一弓,晃上一晃,便是三十丈长短,二人便在这海面之上施法大战起来。 悟空齐天棍法愈发熟练,加上那金箍棒长短如意,这蛟龙仍是难占到上风,只见他将身子盘起,张口一吐,一道烈焰喷出直奔悟空而来。 悟空见这烈焰红中带黑,料想不是好火,急急闪躲开来,哪知蛟龙早料到悟空必然闪开,他尾巴一晃,竟现出一个分身,此分身比本体小了许多,速度却奇快无比,头上那只独角直直撞向悟空。 悟空奋起千钧棒砸向这分身,一棒正中这蛟龙独角之上,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这蛟龙看似攻势极猛,竟然只是一个虚影。悟空若是气定神闲,仔细查看,自可辨认出来,但战斗之中匆忙之际,哪能反应过来,这一棒击空,所有气力都用到了虚空处,身子一个前倾,便倒着栽入了海水之中。 恶蛟见悟空倾入水中,他机关算尽,怎会错过这样的良机,于是手中银鞭一挥,立时卷起万顷海水,覆于悟空落入之地。在空中战斗,他未能占到便宜,于是设计将悟空诳入海中。 悟空身子前倾时已知自己中计,在海中战斗,他自知斗不过这蛟龙,于是使个移形换影,真身早已上了云上,他见这蛟龙又入海中去寻自己,半响不见出来,不由得心中烦闷。自己几时吃过这样的亏? 他心念一转,腾云而上,在空中飞出老远,又换了一处下海。 游不多时,遇见一只鲶鱼,悟空打探了北海龙宫去处,便施展避水诀直奔那里而去。 到了龙宫,北海龙王敖顺见是悟空,慌忙出来迎接。悟空也不客气,直接将来意说明,打探这恶蛟来历。 敖顺道:“上仙且息怒,此恶蛟并非我北海内的物种,他只居于北海之北极深之处,平日里从不出来,亦不骚扰我水族。” 悟空道:“好你个老龙,莫非你们串通一气不成?” 敖顺忙道:“小龙不敢,这恶蛟心高气傲,我虽与他见过一次,却是亦不正眼看我的。只是他素来独行,不见有结党之举,小龙也不好干涉。” 悟空又问:“那北海之北极深之处,却是有何特殊?” 敖顺道:“那里已近北海海眼,寻常水族到了那里,经不住海眼的旋涡吸力,便粉身碎骨了。” 悟空又道:“你可知他有何本领?” 敖顺苦笑道:“上仙却高看小龙了,小龙虽为北海之主,却只仗着祖荫,法力低微,如何能看出那恶蛟的本事。” 悟空料想敖顺也不会撒谎,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悟空白跑一趟,心头一口恶气却是咽不下,他出了海,胸中抑郁,禁不住一声长啸,连那天上飞鸟亦被他震落。 啸声过后,远处飞来两个身影,却是王禺与通风二人,他们本在海中享乐,听悟空啸声有异,忙出海来看 悟空道出打斗始末,通风与王禺亦无办法,他二人还不如悟空,只懂些避水诀和水遁术等粗浅神通,所谓上山捉虎,入水擒蛟,指的乃是寻常物种,似覆海蛟这类极为罕见的蛟龙,他们自然不敢去。 通风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无支祁伤势尽复,管教他将那恶蛟擒来,教你出一顿气。”悟空亦是半信半疑,无支祁虽称兴水神猿,却也未必有这蛟龙厉害。 通风道:“莫要不信,想那无支祁成名于几万年前,穿江入海,天下龙族无不俯首帖耳,这小蛟即便再厉害,在水里也斗不过无支祁。” 悟空急道:“却不知无支祁伤势多久能好?” 通风犹豫道:“这却说不好,此处水质至纯,补足体内原水之力倒也不需几日,只是他伤势颇重,心神受损,怕要年把光景。” 悟空搔搔脑袋,心里急不可耐,他有许多事要做,哪里熬得了这一年。若自己没猜错,这恶蛟极有可能便是七大圣中的“覆海大圣”――蛟魔王。 按本理来说,这蛟魔王该与自己结为兄弟的,只是二人稀里糊涂打了一架,自己又毁了他的宫殿,此时却结下了仇怨,又当如何是好?在《西游记》中,七大圣一节只是一笔带过,自己也不知这七人缘何结为兄弟,料想与今日情况必大有不同,这变数,便在于无支祁。 无支祁在西游记中仅以水母娘娘身份出现过一次,彼时仍在大圣国师王菩萨处被镇压,如今无支祁已被救出,事态发展已经出现了分支。此时若是无支祁出手降服那蛟魔王,或可重归正传,为以后七大圣聚首做好铺垫,但无支祁又有伤在身,若拖个一年半载,不知又有何变故。悟空再想起那鹏魔王,亦是一场架打跑了,心里更加烦闷,便叹了口气。 四五、兴水猿(文) 通风见悟空心情不佳,也跟着叹了口气,道:“你我兄弟皆是一穷二白,若有那恢复伤势的灵丹,何必教无支祁费这个功夫。” 悟空一听说“灵丹”,心中大喜,当日须菩提祖师赠予他那三枚灵丹,还一粒未用,用在这当口岂不正好。 他跃起大叫一声道:“我有灵丹,我有灵丹,你不说我倒忘了!快快去寻那无支祁去!” 通风欣喜道:“你有灵丹,为何不早说?” 悟空一脸尴尬:“我修道日短,却忘了这灵丹。” 通风苦笑道:“这是救命的东西,怎能忘却?”须知修道之人不知何时便将处于险地,身上有什么报名的法宝丹药,那是一定要一清二楚的,以悟空此际修为,居然将这也忘却,实在是不该之事。 通风给悟空讲了一番道理,悟空顿觉受益匪浅,自己只道这个世界是玩闹场所,哪里会想到时刻便要性命相搏。通风在前面带路,凭着对无支祁的神识感应,深入海中寻了去。 无支祁此时恢复了五丈身躯,便在海水之中静坐,周边碧绿色的海水围绕在他身周,若即若离,循环游动,水源之精丝丝渗入身体当中,那被三味真火灼伤之处早已痊愈,唯肩头两个孔洞还有痕迹。 悟空取出金丹,在无支祁面前一晃,无支祁一双眼睛立时死死盯住,惊道:“这是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你自何处得来?” 悟空亦是心惊肉跳,奇的是,这无支祁竟然知道太上老君之名,更奇的是,他居然识得太上老君的丹药。最让他忐忑的是,难道那须菩提祖师竟是太上老君所变化,他传授自己武艺,又是为何缘故? 悟空心思百转,却不作答,只道:“也是机缘巧合,你且服了丹药,医得好便罢,医不好我却也无能为力了。” 无支祁哈哈笑道:“这一颗熟丹服下,保我修为更盛从前!”他接过丹药,直接塞入口中,双目闭起,便连出入气息都毫无踪迹了。 悟空看了半响,也不见无支祁动弹,通风拉拉悟空袖袍,道:“莫急,这丹丸力大无比,至少要三五日方能消化干净。” 三人却也无处可去,只坐在原地等候无支祁醒来。 到了第四日,无支祁睁开双目,金光射出,如有形有质一般,在海底仍照出数十丈远,将许多鱼虾照的四处窜逃。 他大声狂笑站起,吼道:“果然好丹,畅快至极!” 悟空见无支祁生龙活虎一般,当即问道:“你伤势可还有碍?”无支祁抬起两只臂膀挥了几下,道:“已好得不能再好!” 悟空便将与那恶蛟大战的前因后果讲个清楚,无支祁还未听完,心头无名火起,怒道:“竟有如此狂徒,待我将他擒来,与兄弟你谢罪!”说完一个闪身,竟从海水中消失不见。 悟空一愣,水中不比空中,唯有避水诀可用,纵使出御水神通,也没如此快的速度。通风道:“无支祁遇水则兴,其实他在水中如空中一般无二,这瞬移的本事是谁也学不去的。” 悟空“啊”的一声,在水中居然可以瞬移,那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了,纵使那蛟龙也只是因势利导,并无这般本事。 通风道:“且静静等候,不出三日,无支祁定将那蛟龙擒来。”王禺久久未说话,此时迫不及待插上一句:“两日。” 悟空半信半疑,便在此耐心等候。 第二日头里,只觉海底暗流涌动,自远处传来无支祁的叱喝声。三人皆目力超群,循声望去,果然无支祁耀武扬威过来,前面用巨手擒住那人,可不正是与悟空争斗的恶蛟。 悟空只觉一阵眩晕,这无支祁的战力实在恐怖之极,不过一日,便将这恶蛟擒下。那恶蛟垂头丧气过来,见了悟空,目光中却是露出了不屑之意。 悟空也不理他,只细问无支祁经过。无支祁呵呵道:“也无甚么稀奇,我只与他打了个赌,谁若败了,甘愿为奴为仆。” 悟空无语,这无支祁倒也精明,竟懂得毕其功于一役的道理,似自己那般打来打去,纵胜了也难除后患。 再问起战斗经过,那蛟龙仍有些不服,道:“你使什么古怪法术,叫我在水中难行,若不是在水中,我赢定你!” 悟空鄙夷道:“天生为蛟龙,水生水长,竟斗不过陆上的猿猴,还有何脸面辩驳?” 这蛟龙仔细一想,的确如此,便愤愤看了悟空一眼,不再说话。 悟空道:“既然你已落败,我便要你离开此地,改去东海居住,如何?” 蛟龙一脸诧异:“我败的是他,并不是你,为何要听你话?” 悟空摊摊手,无奈看着无支祁。 无支祁笑道:“好吧,自今日起,你便去那东海居住!” 悟空撇撇嘴,道:“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你又何苦多此一举?” 这蛟龙冷笑道:“你当我是何人,要杀要剐随你心意,只是我败给这怪物,便只听他一人号令,其余人等,无此资格!若随意吆喝,干脆一刀结果了我性命。” 悟空笑道:“看不出,你倒有几分骨气,好好好,我便遂你心愿,伸头过来,让我杀了吧。”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悟空看了看众人,凝色道:“你我兄弟非比寻常修道之人,如我所料不错,前路坎坷,说是仇敌遍天下也不为过。便是现在,已与天庭结下不解的仇怨,他日若与强敌对抗,必将戮力同心,众志成城,这恶蛟虽有些本事,但若不能听从驱使,留它何用?” 众人听悟空娓娓道来,神情皆变得凝重起来,若按悟空的思路发展,将来的确如此,这恶蛟如今虽被降服,却敌友不明,若与天庭有什么瓜葛,岂不是心腹大患? 哪知恶蛟一听到天庭二字,惊问道:“你与天庭有何仇怨?” 悟空冷冷道:“无非杀了几员天将,你倒奇怪,死到临头还问这作甚?” 恶蛟狠狠道:“实不相瞒,我与天庭亦有血海深仇,你我乃是同仇敌忾。如此说话非为求生,乃是实情也。” 悟空心中一喜,血海深仇,听起来这恶蛟对天庭怨念颇深。他于是道:“咦,竟有此事?不知你与天庭结下了何等仇怨?” 此时,恶蛟高傲的目光早已不复存在,眼神飘渺,似是回到了那场不堪回首的记忆中,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了……” 恶蛟注视悟空几人,问道:“尔等皆知我是所属龙族,只是可知道我是何种龙族?” 悟空摇摇头,通风似是想起了什么,道:“螭龙无角,蟠龙不飞,虬龙有翼,蛟龙有鳞,你当为蛟龙之属。但无论是蛟还是龙,都是四只爪,你为何生出五只?” 恶蛟颇为通风的广博所诧异,但随后露出惨淡一笑,道:“便是因为这第五只爪,才惹来一场横祸,以致家族衰败,父母双亡。” 悟空不解问道:“人亦有六指七趾,也是平常之事,你只是多了一只爪,也算不了什么?” 恶蛟撇撇嘴道:“你哪知其中缘故,岂不闻‘龙生五爪为真,蛟生五爪为祸’。我这第五爪若是生在龙身上,此生必定大富大贵,纵将来统御四海亦不足为奇,奈何我天生为蛟,却生出了第五爪,却是天大的祸事了。” 悟空暗道,原来五爪真龙还有这个典故,难怪皇帝的龙袍上都绣着五爪金龙,乃是定自己为真命天子的含义。 四六、覆海蛟(文) 恶蛟继续道: “我出生当日,便能言语,族内皆以为奇事。.info二三岁时,我便能兴风作浪,父母皆以我为能。不过十余年,北海之内皆知有我,人称我为蛟中之龙,那是何等风光。” 悟空忍不住笑道:“好大口气,皆知有你,那龙王何在?” 恶蛟不屑道:“那时四海之内并无龙王,乃是逍遥自在时光。” 悟空半信半疑,通风亦问道:“四海龙王虽非自古便有,却也统御了万年之久,你倒有多大年岁,敢如此说话。” 恶蛟道:“仔细数来,也有一万余岁了。” 悟空细推前因后果,道:“你族内遭祸,可与四海龙王有莫大关系?” 恶蛟颇有深意看了悟空一眼道:“你还算伶俐,不过这次你却猜错了。四海之龙皆为同族,须知龙族数量本就稀少,怎能自戕?”他舒了一口长气,道:“此次祸端却是缘自天庭王母。(..info)” 悟空更是不解,王母久居天上,怎能与深海中的蛟龙结下不解深仇? 恶蛟道:“那一年,玉帝册封四海龙王,自此四海亦有了管辖,吾等虽心中不忿,但好在四海主人仍是海中族类,便也不生事端。” “一日,我正于海中刷风弄浪,玩得不亦乐乎,自海上袅袅婷婷飞过一朵祥云,上面为首一美貌女子端坐于玉辇之上,伸手站立众多神仙天将,我亦不在意,她过她的路,与我何干?哪知便有天将上来吆喝,叫我让开道路。天地之宽,何处不能行路,偏要我让开道路,是何道理?我自然不肯让,还要骂上几句。那几个天将为虎作伥,这一架自然是免不了了。哪知这天将甚是脓包,三下五除二便被我结果了,那些神仙自然过来帮忙。我又和那些神仙打了起来,杀了几人之后,他们便逃了,我也没再追赶。” 悟空笑道:“可曾后悔当日没有赶尽杀绝?” 恶蛟道:“现下想起,真有些悔意,不过那其中有几人甚是厉害,恐怕杀不掉。” “这一架打得酣畅淋漓,回到海中,我便隐隐有了突破境界的迹象,现出本体,发现自己腹底竟又生出了一只龙爪,于是心中忐忑不安。五爪蛟为大祸之起,这在我们族中早有传言,无奈之下,我只得变成人身,如此一来,却于修炼有碍了。” “而不过三日,天庭便派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来到北海,叫蛟龙一族将我交出,此时我才知道,那美貌少女竟是王母娘娘微服下界,前来畅游海上风光。” “我族向来秉性刚直,拒不交人。于是一场大战便打了起来,蛟龙一族虽战力不弱,但人数太少,无法与千万天兵精锐相提并论,一番厮杀下来,竟所剩无几。我盛怒之下,现出真身与他们大战,却被领头那叫李靖的天将看见了第五爪。” “那李靖立即回报天庭,天庭中人听闻五爪蛟现世,又增兵无数,将北海堵得严严实实。我父见情势危急,将我引入海底痛骂,说我既然生了第五爪为何不早与他说。” 悟空心中诧异,问道:“都这当口,怎还有闲心骂你?” 恶蛟一声惨笑,道:“你有所不知,原来蛟龙一族有个极为隐秘的藏身之处,便是为这五爪蛟龙准备的。那北海之眼,纵是太乙金仙进去亦难活命,唯有五爪蛟龙才能在内藏身。” 悟空道:“这又是为何?” 恶蛟道:“北海之眼之由来,乃因距北海较近,其实,这海眼应该成为四海之口,东西南北四海的海水尽都从这海眼中流出,不知流向了何处。此地压力巨大无比,唯有我才能在其内存活。” 悟空道:“这第五爪竟有如此威力?” 恶蛟道:“非是威力,只因生了第五爪,这蛟便被称作――覆海蛟。第五爪多出的这神通,便称作覆海术了,这门神通可将海水倒转,所以能在海眼之中腾出一方天地来。” 悟空暗道,果然是他。那日自己进入天穹水幕当中,那便是这覆海蛟在深海中腾出的一片天地了。 覆海蛟又接着道:“我父与我说,这五爪蛟出世之日,必为我族覆灭之日,但亦是我族复兴之始。若论起先后,蛟之一族乃是如今龙族之祖,然我族行事放荡不羁,蛟性至淫,致使血脉流失,才导致人丁凋敝。如今只盼我忍辱负重,待到天运降临,自然便有出头之日了。” 悟空惊道:“如此说来,天下蛟族只余你一只了?” 覆海蛟道:“亦非如此,天下之蛟数不胜数,但如今或居于江河之中,或藏匿深渊之底,哪敢再入海了?但论起血脉至纯,那自然非我莫属。” 悟空点了点头,叹气道:“如此遭遇,可见天庭行事着实嚣张跋扈,真叫天下人心寒。既然如此,凭你一人势单力薄,如何能与天庭抗衡,今日之事乃是误会一场,你我既然同仇敌忾,便结为盟友如何,他日若再遇天庭,彼此照应,岂不更好?” 覆海蛟面露喜色,结为盟友,可比方才为人奴仆地位高了许多,不过他想了想,看了无支祁一眼,低声道:“既然落败,便任凭处置,甚么盟友不盟友的。” 无支祁笑道:“小赌一场,何必当真,我四兄弟乃是根脉相连的,任谁说话都是一样。” 覆海蛟神情暗淡,道:“若我父母兄弟能再复生,我是说甚么也不会惹那滔天大祸的。” 悟空哈哈笑道:“痴心妄想!你不去惹别人,别人便不惹你吗?道途凶险,若无本事,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此时此际,不想报仇,心中犹存悔意,怎是男儿所为?” 覆海蛟身躯一震,他向来性情孤僻,这万年来说的话怕也没今天说得多,平日里那些弱小水族唯有恭敬惧怕,便是近他身前也战战兢兢,哪有人为他解开心结,此时听悟空义正言辞,心中却升起了一股暖意,于是沉声道:“说得好!我也不婆婆妈妈,若能帮我复仇,我任凭驱使!” 悟空道:“蛟兄言重了,在一起的,便是兄弟,如此不离不弃,齐心合力,方为长久之道,对否?” 覆海蛟见悟空语气真诚,心中激荡,道:“好,既如此,你我几个便结为兄弟,自今日起,同生共死,如何?” “好好好!”悟空抚掌大笑,“我观这北海荒凉,便即刻启程,我为你寻一处仙家宝地,如何?” 覆海蛟自然无不从之理,他在此地基业甚薄,一身家业除了那条覆海鞭,再无难舍之物,于是五人重开碧波,直冲云霄,转回花果山去了。 到了花果山上,悟空唤出牛魔王,将前因后果说明,牛魔王亦为豪爽之性,当下欣然应承,于是六人摆开酒宴,焚香设案,便在洞天福地拜了兄弟。一场欢饮,自不必说。 第二日,悟空在花果山就近东海里为覆海蛟选了一处海藏之地,虽比不得那海眼附近,但覆海蛟既然来此,自然不必东躲西逃,隐身藏匿了。料那东海龙王敖广即便知道,也敢怒而不敢言。 悟空又添一大助力,心中自然欢喜得紧,这几日接连大摆筵席,着实逍遥自在了几天。 这一日,晨光初现,悟空一夜坐关,神清气爽,出了水帘洞,见远处一颗水蜜桃树已堪成熟,偌大的桃子粉红诱人,便跃过去摘食,这时,树下一只小猴,道:“大王,这棵树的桃不算大。” 悟空低头一看,这小猴他竟然认识,便是他乍从仙石中迸出时,大呼他“石猴”的阿飞。 四七、 一席话(文) “阿飞?”悟空叫他道。.info 阿飞又惊又喜,高兴地跳了起来,四肢盘在树上,大叫起来:“大王还记得我的名字,大王记得我哦!” 悟空被阿飞弄得哭笑不得,下了树道:“为何如此模样,我见过你,自然记得你了。” 阿飞见悟空稍一纵身便自数丈高的桃树枝上跃下,眼中毫不掩饰钦羡之色,嘴里喃喃道:“何时我也能学成这般本领?” 悟空耳尖,自然听得到,顿时心中冒出一个奇妙的想法,不知这些山精野怪资质如何,若有一通用法门,能叫他们修真炼气,他日大战时,不止增强战力,亦多了些保命的手段。想到这里,他便不理阿飞,滴溜溜旋身而起,去寻牛魔王去了。 牛魔王正在洞府中无所事事,见悟空前来,自知有事,悟空迫不及待将来意说明,牛魔王瞪大了眼睛,便似听到了什么稀奇事。 悟空说完,见牛魔王一声不吭,只愣愣看着他,诧异道:“怎么,我说错了不成?” 牛魔王道:“你这猴子当真奇怪,旁人修道唯恐自己落后,你还有闲心管起他人来。” 悟空问道:“如此乃是为花果山基业着想,何错之有?” 牛魔王一愣:“基业?”他眼神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悟空正色道:“不错!我花果山已与天庭结仇,不过年内便唯恐天兵来剿,我方才所言乃是为诸多兄弟们着想,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牛魔王表情更加怪异,迟疑许久,方道:“今日兄弟所言,我却从未听闻。须知天下妖精,在修炼上素来只是独来独往,若非父子兄弟,哪会有修炼法门传于他人的道理,自生自灭,方为天道。何况,何况……” 悟空见牛魔王欲言又止,心中奇怪,牛魔王素来不是这个脾气,今日怎地吞吞吐吐,便道:“大哥若是为难,不说也罢。” 牛魔王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见悟空坦荡荡,自己怎好隐瞒,便道:“这也是我在天庭偶然听到的,据我推测,至少八成是真。” 悟空也不说话,只笑吟吟等着牛魔王,牛魔王叹了一口气,道:“你可还记得混世魔王?” 悟空颇为奇怪,此时提那混世魔王作甚?他细细回忆当日情景,那混世魔王耀武扬威来在花果山,明知山中凶险,却不惜命退却,反而一副视死如归模样,自己当日便已生疑,奈何无从问起,此时渐渐便要忘去了。今日牛魔王忽又提起,悟空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惊道:“难道那混世魔王竟是来送死的?” 牛魔王亦是吃惊不小:“你,你怎知道?” 悟空嘿嘿一笑道:“胡乱猜的,不然哥哥提他作甚?” 牛魔王半信半疑,看了悟空几眼,嘟哝道:“你若不是猜的,我可要防备着你这伶俐精明的猴子了。” 悟空装腔作势:“什么,难道他真是来送死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傻瓜?” 牛魔王道:“诚然不假,就是送死,还要送得心甘情愿。”他笑着看悟空,又接着道,“你若聪明,再猜猜是为何?” 悟空苦思冥想,也理不出个头绪来,笑道:“哥哥莫非要憋死我不成?” 牛魔王道:“非也,此事稀奇古怪,便是我听到时也不信,只是那日见了混世魔王,才信了八分。” “你可曾知道造化?”牛魔王问悟空。 悟空道:“自然知道。” 牛魔王道:“你我修道之人,若离了造化,道行修为便将止步不前,你道这造化的作用有多大。”悟空点了点头,这些道理他自然清楚。 “造化生于天地间,万物之内,凡能变化者,均内蕴造化。” 悟空听到此处,顿时生出了疑问,通风曾道。凡有生命气息者,皆藏造化。牛魔王怎么却说凡能变化者均有造化,二者间差别极大,到底谁说的对? 生命气息,均存在于植物动物中,除此之外并无他物。而凡能变化这涵盖极大,如云形海浪,如滴水之岩,这些都是无生命之物,难道竟还有造化在其中不成?此时且记在心里,待日后还须与通风请教一番。 只听牛魔王又道:“造化既然存于万物,自然有高有低,亦有品质之分。暂且不谈这些,今日只说存于人身妖体内的造化。” 悟空一听说人身,便想起那无辜战死的两千多凡人,这些造化存于他们体内,自己尚不自知,反而因之丢了性命,真是死的稀里糊涂。 牛魔王问悟空道:“你可听说过攒造化?” 悟空道:“何为攒造化?” 牛魔王道:“将人身妖体内的造化吸为己用,那便是攒造化了。” 悟空道:“若失了造化,想必这人性命也没了。” 牛魔王点点头:“正是如此,不仅性命没了,便再轮回时,亦只能为牲畜爬虫,无法再入人种。” “此举岂不有伤天和?”悟空愤然道。他早在通风处听过此事,但此时激愤之情溢于言表,仍是按捺不住。 牛魔王道:“吸取造化的方法千变万化,难道真要亲手杀人吗?”悟空一怔,那一日几千凡人不知中了何等厉害邪术,确是自相残杀而死,乍看还真怪不得别人。 悟空想了想,道:“这天,也是个糊涂天。” 牛魔王听悟空居然对天发起了牢骚,心中一凛,他虽性情豪放,粗犷不羁,却也不敢如此诅咒谩骂,于是道:“兄弟且住,你我只论造化,莫论这天。” 悟空轻蔑一笑,道:“有何不可,天若有仁心,自然能辨黑白对错。” 牛魔王亦笑道:“你于天又懂得多少,哪门子规定这天一定要存仁心?” 悟空听了这话却怔住了,牛魔王虽漫不经心一语,却是实情,天要如何,岂容他来定夺,想通了这节,他释然一笑,道:“倒是我多嘴了,大哥接着讲。” 牛魔王道:“攒造化亦不在今日之话题,又有一门,称作养造化,你可听过?” 悟空摇了摇头,想必天上神仙于造化十分看重,否则岂能生出如此多的手段,巧取豪夺,无所不用其极。 牛魔王道:“造化之玄妙,纵修行至极处,也未必能明其理,这养造化,便是将造化种子种入人体或妖精的肉身中,慢慢培育,待到种子成熟时,再去收割,便和种庄稼无异。” 悟空心中大奇,这倒是闻所未闻,造化本无形质,除了七神猿无人可见,怎地竟出了造化种子? 牛魔王道:“那日的混世魔王,据我猜测,便是旁人用来养这造化种子的一块田地。” 悟空禁不住问:“若收割了造化,那混世魔王该去何处?” 牛魔王道:“这便与那攒造化大有不同。养造化者,乃是将身外种子种入妖体中,于本身造化丝毫没有妨碍,所以那混世魔王即便身殒,亦是造化种子结成的果实被收割,他仍能轮回为妖。只是那混世魔王亦仿佛知道自己命运,那一日虽悲愤无奈,却仍慨然赴死。” 悟空心中骇然,又问道:“他若再轮回,又当如何?” 牛魔王道:“养造化的田地并不易寻,这混世魔王在轮回时,无论为人为妖,仍是人家施种的对象,生生世世,循环往复。” 悟空呆了许久,恨道:“当真可恨之极,若教我擒到这人,管教将他剥皮抽筋,永世不得安宁。” 牛魔王道:“你却莫怒,混世魔王自知,若不将造化献出,势必有更残酷十倍的惩罚折磨等着他,如此也算是明智选择了。” 悟空道:“生死不能自主,活在世上一刻不得安稳,这样滋味岂是容易熬受的?” 牛魔王道:“兄弟切莫莽撞,这养造化的手段非是普通神仙能使将出来,每每收获颇丰,至少也是太乙金仙的修为,又费尽心机得了其中奥妙,又得寻到无数好田地,才能施展。再说,他自种他的造化,又与你何干?” 悟空道:“但见不公事,我便想管上一管,如此方为英雄本色。” 牛魔王竖起拇指,道:“兄弟之豪气,当真天下少见,不过天庭神仙根基深厚,枝节丛生,打了一个便会惹出一窝来,可莫要轻易便着了人家的道。” 悟空笑道:“已经惹了,如今后悔却也来不及。”牛魔王道:“杀了几个星宿,于天庭来说算的什么,星宿自有星君管理,过不几日,这六个空缺便有人补上了。” 悟空又是一惊,今日与牛魔王一席话当真受益匪浅,他始终认为这二十八星宿乃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哪知仅仅是天庭的普通天将,随意便能找人替补上,这其中不知又有何奥妙了。 这牛魔王所知甚多,不知他在天庭住了多久,方能打探到这样的秘密,此时若问,他必然不会轻易说出,待寻得时机,定刨根问底问出来。 牛魔王见悟空闭口不言,不知悟空在想些什么,叮嘱一句道:“今日所言,法不传六耳,弟弟可要记住了。” 四八、大计成(文) 造化居然也有种子,二十八星宿竟然与天将无关,悟空与牛魔王谈了一席话,收获甚多。但他隐隐感觉到,牛魔王虽貌似坦白,其实语焉不详,其中真正的秘密还要他自己去探究。 而牛魔王说到最后那句“法不传六耳”,悟空心中暗笑。他前世也曾读过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凡是别人对你说出什么秘密之后,加上一句“可不要告诉别人”的时候,肯定有所隐瞒,这秘密绝非全部。不过悟空并未对牛魔王有丝毫成见,从牛魔王的一举一动中,他隐约能察觉到,牛魔王对天庭颇为熟悉,但又不是站在一路。他只能靠自己的行动一点点去感染牛魔王,力求将他争取到自己的阵营中来。 回到水帘洞,悟空还是觉得此行不虚,虽然自己的想法牛魔王并不支持,但他仅是习惯上的否定,并未说此法不行。悟空独自想了许久,还是下定决心,要将一些适用的修行功法传给众小妖。 只是,自己到哪里去弄些功法来呢?他想了想,叫进来一只小猴,教他们请通风、无支祁与王禺过来议事。 三人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个个表情凝重走入洞中。听悟空将传授众猴与小妖功法的想法一说,均与牛魔王一般无二的表情。 无支祁笑道:“悟空,虽不知你修了什么法术,服了什么仙丹,但此际你已是不折不扣的太乙金仙,理当潜心修行,力求再进一步,又何必为这等小事劳心。” 悟空问道:“再进一步?又是何境界?” 通风对悟空的无知已见怪不怪,便解释道:“无论仙妖,境界由高至低均按照天、地、神、人、鬼排序。天仙最高,地仙次之,神仙再次,至于人仙与鬼仙,那是未至大乘的水准,不值一提了。” 悟空道:“似你我本事,当是天仙无疑,只是天仙中又如何细分呢?” 通风道:“天仙之中,区分之法众多,通常自低到高乃是按照品级分列,一品最低,九品最高。九品之后,便是太乙散仙了,而太乙散仙若悟透了天地感悟,便是太乙金仙。” 悟空道:“太乙金仙之上,又当怎样?” 通风道:“于普通神仙而言,太乙金仙之上,乃是混元金仙,混元意指窥得天地初始之元力,天地万物之力,皆能为之所用。再往上,自然是圣人的级别了,到了那时,可与天地并列,你道那本事有多大。” 悟空“唔”了一身,不置可否。想了想却道:“若自太乙金仙修至混元金仙,还要多少年月?” 通风道:“这怎么好算年月,普通神仙起码几万年总是要的,你我七只神猿纵使早早觉醒了天赋神通,也要七八千年方可。” 悟空笑道:“既然如此,教授众小妖窥得道学门径,倒要多少日子?” 三人愕然,隔了一会,无支祁答道:“若开坛设讲,三五年内便可初见成效,若选些有根基的伶俐妖精,分开来讲,当更快一筹。” 悟空双掌一合,道:“三五年,与七八千年相比,算得了什么?况我花果山与天庭大战在即,势必是一场大劫。纵使胜了,恐怕这些凡胎肉体也躲不开那天罗地网,若是败了,又能存活几人?即便你我之流能逃了性命,但那时孤家寡人,又如何再与天庭抗衡。到了那时,岂不又回到了人人喊打的年头?” 王禺向来惜字如金,沉默不语,此时听悟空解释之后,道出了两个字:“甚善!” 无支祁追问道:“为何甚善?” 王禺道:“试想当年七神猿被众仙围剿,缘何?皆因彼时你我性情散漫,心机全无,放眼一望,天下皆为仇敌,就连通风报讯的心腹亦无一个,何其惨淡孤零?悟空所言,便是为你我兄弟谋个根基,他日纵使有难,亦不会重蹈覆辙,如何不善?” 通风沉吟道:“只是仅仅教授儿孙们入门,又能有何大用?难道凭着几万人仙境界的小妖,便能扭转战局不成?” 悟空道:“非也!我之谋划并非一时,若仅为应付眼前这场大战,那是自然仓促得很,但若能与天庭僵持几十几百载,到了那时,这几万小妖中难保没有那福缘深厚、灵智非凡者出现,或许能有奇效也未可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无支祁急道:“若是一战尽殁,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悟空笑道:“这倒不必担心,我心中已有万全之策,到时来个釜底抽薪,保管天下太平。” 三人心中其实早被悟空的构想打动,此时见悟空神秘兮兮,却又胜券在握的模样,立时有了决断,无支祁喝道:“好,那便即刻行事!”通风亦点点头表示赞许。 悟空道:“说来惭愧,我之所学尽是高屋建瓴,却没有那扎根基领进门的仙道典籍,不知你三位可有?” 三人一摊手,道:“彼此彼此。” 通风笑道:“些许小事,何必发愁,天下之大,灵山秀岭无数,只出去寻那妖精洞府抢些合用的便是。” 悟空心头一亮,这计策看似鲁莽,其实颇为实用。 花果山中尽是妖怪,便给他们人间法术也未必适合,只去妖精洞府抢夺些,回来按族种分发,各自修习本族修行之术,再好不过。 悟空想了想道,露出了一丝怪异笑容,道:“凭你我本事,只抢些典籍倒是大材小用了,何不来个一窝端,为我花果山添枝加叶,如何?” 无支祁一愣,随后抚掌大笑,道:“好个一窝端,如此下去,将天下群妖汇集于此,哪还畏惧什么天庭宵小?” 悟空道:“正有此意!” 通风道:“既已决意而行,那便越早越好,咱们这便行动,如何?” 悟空道:“那是自然,不过现在你三人还不宜在世界太多行走,且让无支祁与王禺留下看守花果山,此亦为当前要务,我与通风,再叫上牛魔王大哥,三人足以纵横天下了。若天庭提前大举进攻,千万莫叫小妖与天将对抗,到时只寻那覆海蛟,将我意转达,他自会想出对策。” 无支祁与王禺应诺下来,管保花果山平安无事,悟空便与通风来寻牛魔王。牛魔王正闲得无聊,此时一听悟空将要遍访天下群妖,顿时喜笑颜开,欣然跟随。 三人当即启程,最先在这东胜神洲内搜寻,费时良久,只有些不上数的山精野怪,成了精得了道的妖怪却一个也不见,悟空心下生疑,这妖精却都藏到哪里去了,怎连一个也不见。不知不觉来至一处海滨,悟空站在云端向下一望,心中大喜。 只见脚下这片好山:看不尽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成阵走,麂鹿作群行。无数獐彪钻簇簇,满山狐兔聚丛丛。千尺大蟒,万丈长蛇。大蟒喷愁雾,长蛇吐怪风。道旁荆棘牵漫,岭上松楠秀丽。薜萝满目,芳草连天。影落沧溟北,云开斗柄南。万古常含元气老,千峰巍列日光寒。 悟空不知是何去处,便问牛魔王道:“此处应是东海海滨,在向东入海便是蓬莱仙地,怎竟会有如此妖氛?” 牛魔王细细一看,苦笑道:“倒也真是你的造化,此处有个麻烦人物,你我还是暂且避让为好。” 悟空难以置信,牛魔王口中竟能说出这等话来,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悟空再问:“到底何处,哥哥莫要长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 牛魔王道:“此地名叫灌江口……” 牛魔王后面再说了什么悟空都没听清,脑袋里一阵激荡。悟空岂会不知,灌江口!二郎神!哮天犬!三尖两刃刀!这些名字,任哪一个都是如雷贯耳! 且听通天道:“二郎神,他却有何本事,难道牛大哥也惧他不成?” 牛魔王眉毛一立:“哪个说怕他来着,只不过他有个做玉帝的舅舅,我若打了他,岂不是麻烦得紧。” 悟空望着脚下群山,灰雾弥漫,层林朦胧,疑道:“二郎神是人是妖,为何聚起这般狠煞之气?” 牛魔王脸上表情甚是古怪,似是在心中琢磨着如何措词解释,悟空心中生疑,看了他一眼,牛魔王忙道:“弟弟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养造化,这二郎神十有八九便是其中之一。” 悟空一听说养造化,心中大怒,道:“我正欲寻这人神共愤之人,没想到就在眼前,岂能饶他?”悟空此一怒其实乃是借题发挥,《西游记》中悟空与二郎神大战良久,最后却被老君的金刚琢击落,自此后无论何人论起《西游记》中人物战力,均将二郎神排在悟空之前。今日既无天兵干扰,又无老君偏帮,正好试探试探这二郎神,究竟谁能强过谁! 牛魔王见悟空动了真怒,道:“实不相瞒,我与那二郎神倒也相识,你二人若打将起来,我却不好相帮。” 悟空道:“哥哥不必介怀,今日之战你二人且为我掠阵即可,我只单枪匹马闯龙潭,不将这杨戬小儿打服,我誓不回山!” 牛魔王大惊:“你怎知他叫杨戬,莫非你与他早有过节?” 悟空暗道,早有过节,今世我与他尚未见过面,不过这过节却刻骨铭心,乃是我的一道心障,若不除去这心障,我如何能笑傲天庭! 四九、探杨戬(文) 悟空在这厢踌躇满志,要与二郎神大战一番,却见牛魔王表情极不自在,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他只道牛魔王不好帮自己心中过意不去,又道:“哥哥与那二郎神有旧,可暂且避开些,以免尴尬。.info” 牛魔王对悟空的提议不理不睬,却道:“听闻那杨戬性情高傲的很,你若如此去叫阵,只怕那杨戬不会理你。” 通风亦道:“牛兄言之有理,你若如此没来由便去叫阵,倒是不占理了。” 悟空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你我三人分头行事,看看这山中众妖聚集在此,究竟有何勾当?” 三人于是各自变化,悄无声息落在了这片高山之中。 悟空化作一只黑鸦,飞在一座山洞前,落在枝上,“喳喳”叫了几声。他心中得意,往常只是用那隐身术,颇费法力,如今变作飞鸟,一时间觉得自己对变化之术感悟又有了进境。.info[]原来这变化术,最难的却是与环境相谐,教人视若不见。 比方说,你若于森林中变作一颗树,那是很难被人看穿的了,但若有心之人对此地极为熟悉,却有可能觉出异常;但若变作一片枝头绿叶,这却又高出了一筹,如今悟空化作飞鸟,除非那二郎神也有一颗火眼金睛,否则是再也寻不出破绽的。 悟空细细回想,《西游记》中二人以变化数比拼时,他最后化作一座庙宇,而二郎神并未看出这庙宇便是悟空所变,而是自那旗杆处看出了破绽,因此他敢断言,二郎神并无火眼金睛的本事,亦是凭着猜测而已。而今的二郎神,自然不知有人来犯,更不知花果山这几年出了一个太乙金仙孙悟空,怎会对一只老鸦仔细勘察。 悟空正想着,见自那洞中走出一队小妖,为首那只趾高气扬,边走边吆喝道:“快着点,误了康元帅的宴席,你我都要挨棒子的。”后面十几只小妖肩担羊酒,手提鲜果,个个形容古怪狰狞,表情痴茫,不知所从。 悟空在花果山也曾见过如此情景,群猴还好些,个个伶俐聪明,但那七十二洞中,倒有半数小妖只知饿了便吃,困了便睡,有人领着便走,无人号令便呆坐一天。他也曾问过牛魔王,牛魔王只草草解释为灵智未开,他便也未放在心上。.info[]此时又见这梅山妖怪亦是如此,他细细思索,以后若是寻得修道的法门,料想也该是这领头的小妖学得快些,后面那些形容痴呆的,便是入门恐怕也是难题。灵智未开……如何能教灵智开了呢? 这一队小妖走得甚慢,前面那小妖两手空空,见哪个偷懒懈怠便上去踢上几脚,那些小妖只知任劳任怨,只木讷答应,眼神中却连惧怕的神色都不见。悟空看着这情景,暗中摇头,生若如此,悲莫大矣。 悟空跟着他们行出了好远,倒要看看是那个康元帅办得什么酒宴。他心中猜想,这康元帅大概便是梅山七兄弟中康张李姚中的康太尉,不知此处为何要以元帅相称。 又翻过了一座山坳,突然生变,队伍最后的一只猫妖在被排头小妖踢了几脚之后,“嗷”地一声厉嚎,回手一爪便挥在排头小妖的脸上,排头的是一只豺妖,被猫爪抓得鲜血淋漓,他却不上前反击,亦仰天长嚎,这声音曲折,似是在传递讯号。 片刻,自远处那洞中飞出一只白首苍鹰,须臾便至,到了队前化作人形。这豺妖上前施礼道:“禀告洞主,这狸猫抓了小的一爪。” 悟空暗笑,这豺妖倒也有趣,区区小事还要找洞主告状。 这洞主行至猫妖前,仔细查看一番,对那豺妖道:“确是兽心萌醒,你报告有功,待回来再奖赏于你。”豺妖忙鞠躬称谢。 洞主随后又变作苍鹰模样,一爪捞起那猫妖,飞了回去。 悟空观罢事情始末,原来并未如他所想那么简单,看着情景,普通小妖是不知反抗的,如那洞主所说,有了反抗之意便是兽心萌醒,恐怕这便是开了灵智的迹象。 少了一只猫妖,队伍仍继续前行,此番再无波折,半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处山脚下。这座山与附近其他山峰颇有不同,青石台阶自山根修起,一直向上隐于云雾之间,半山腰有一块巨大无字石牌。 山脚下石阶两旁站立六人,皆明盔亮甲,手持兵刃。豺妖上前恭敬施礼道:“苍鹰洞洞主差我前来,为康元帅大寿献礼,请神将劳烦代收。”这几句话说的中规中矩,颇有礼数,想是洞主事前教授的。 六人中站出一人,将十余个小妖手中的担子用个法术收了,道:“回去禀告你家洞主,就说康元帅知道了。”这些小妖便毕恭毕敬告退。 悟空见这六人颇有些道行,而身上妖气却不甚浓郁,不知是何来历。方才那一手,显露的是自然是须弥纳芥的粗浅手段。 悟空又在旁边的枝桠上候了一会,不到半个时辰,又有两队小妖前来贺礼,料想这康元帅颇有威望,能降服得住这周围洞府。 悟空见此处无甚稀奇,便顺着石阶飞了上去,这石阶足有千丈之高,在这山峰至高处,出现一处齐齐整整的偌大平地,显然不是天生造就,而是人力所为。平地正中,是一座规模颇大的殿堂,虽无天庭龙宫之华丽,亦是雕梁画柱,亭台楼阁皆有。 悟空刚飞至殿前场地上,只听地上一人叫道:“怪哉,此处居然有老鸦飞上,好大胆子!”又一人道:“不知是哪家管教不严,看我射他下来。”只听“崩”地一声,弓弦声响,悟空灵机一动,装作匆忙躲过,却使了个法术,落两片黑羽下来,“嘎嘎”急叫了两声,装作被那弹弓射中,扑扑楞楞折到山下去了。 此处戒备森严,看来颇有章法,再变作飞鸟是不成了,悟空捻个法决,又化作一羽飞蚋,微不可见,又朝那大殿飞去,果然一路畅通。 进了大殿,正是觥筹交错,笙歌艳舞的场面,当中端坐一员大将,气势威严,容貌却丑陋无比。悟空看不出这是什么怪物所变化,只能暗恨自己还未学会那火眼金睛。 阶下各类妖魔频频举盏遥祝,言语间皆是“康元帅万寿无疆”之类的贺词,看来当中这人便是康元帅了。悟空飞到梁上,细细数来,这殿中共有七人,包括康元帅在内,倒有五人生得奇形怪状,唯有客席上首这人,仪表堂堂威风赫赫,最奇特的是,他眉心居然生了一只竖立着的眼睛,更显庄严神姿。 悟空心里一阵激动,如没料错,此人当是二郎神杨戬无疑。他暗呼侥幸,自己随意一走,竟赶上康元帅做寿,杨戬亦在席中。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微醺之意,只见康元帅举杯站起,行至杨戬面前,“扑通”一声跪倒!杨戬一惊,急忙站起搀扶:“康兄弟,你这是何意?” 康元帅再站起时,已是满脸泪痕,慨然道:“我康安裕虽为兽类,亦有感恩之心。若无杨兄当年豁达,当年早已化为齑粉,如今忝坐于此,心中实在有愧,请杨兄满饮此杯,当知我康安裕心中所想。” 杨戬却将杯子在桌上重重一顿,道:“康兄弟,你将我杨戬当做何等人,今日这席中七兄弟,皆为我杨戬敬重之人,当年你舍去己身,为救万民,我杨戬看在眼中,心中敬仰万分。莫论什么人妖殊途,此事换做漫天仙佛,又有几人能为?” 五十、不期遇(文) 杨戬顿了一下,又道:“此杯当饮,却非你敬我,而是我为那尘世万人而敬你!”说完,杨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席中另五人均站起道:“谢杨兄!”亦将杯中酒饮尽。 悟空看的稀里糊涂,听这意思,好似杨戬乃是这几人的恩公,而他若所言为实,这康安裕能舍身救人,倒是一个好人了。 杨戬又道:“众兄弟莫以自己为妖而卑,无论是人是妖,皆生于天地间,有万物之灵秀韵养,学圣人之礼学道藏,但求正道与人间,哪管世人诽与谤?我杨戬对天立誓,今日与康安裕、张伯时、李焕章、姚公麟、郭申、直健六位兄弟义结金兰,今生不离不弃、荣辱与共,若违此誓言――” 杨戬刚说到这里,那六人跪倒一片,大声痛呼:“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杨戬却只微微一笑,施了个法术,顿时声如洪钟“――教我耳聋目盲,万箭穿身而死!”声音巨大,将阶下献舞的数十女子吓得瘫软倒地。 六人听杨戬发下如此毒誓,个个泪眼滂沱,嚎啕大哭起来。 杨戬却像无事人一般,笑道:“各位兄弟,何苦如此?” 康安裕吼道:“杨兄,我等皆是犯下天条之罪人,你如此行事,必将毁了自己前程啊!杨兄……”又一人道:“杨兄,你乃当今玉帝亲甥,俗话有云,疏不间亲,凭你的本事,在天庭开辟一方天地也易如反掌,何苦与我等庸庸碌碌之辈在此厮混啊!” 又一人道:“伯时兄所言不假,今日一拜无妨,今后杨兄与天庭当如何相处,我等又将如何自处啊!” 杨戬沉吟道:“众位兄弟所言,我皆已想过,然,古人尚能舍生而取义,区区前程,又何足挂齿?天庭势大,但我若不愿,他又能奈我何?”话语中透着强大的骄傲与自信。 悟空听到杨戬话中的气势,也暗暗佩服,好一个劈山救母的二郎神,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康安裕见杨戬决心已定,便招呼手下设了香案,案上三尊雕像,却是三个道人模样,中间那道人前面牌匾上书“玉清圣境大罗元始天尊”,显然这三个道人便是三清了。 杨戬居中跪立,其余六人左右各三,杨戬朗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七兄弟与乱世中相识相知,情同手足,此心可鉴日月,今日,我等结为兄弟,同生共死,从此后,只拜三清不拜天。” 其余六人跟着喝道:“同生共死,只拜三清不拜天!” 悟空听了这誓言心中暗喜,看来这天庭与杨戬的关系也是颇为微妙,杨戬虽师从元始天尊门下玉鼎真人,其骨子里却应了“有教无类”的主张,恰与我老孙一般无二。只不过这杨戬是人,我老孙是不折不扣的妖,相比之下,他倒高出了一筹。 悟空见杨戬与六个妖怪结为兄弟,心中佩服,这一仗倒是不想与杨戬打了。他又在梁上待了一会,见这七人说的都是些陈年往事,便悄没声飞出了大殿,行至远处,化作一只飞雀,去寻牛魔王与通风了。 不一时,他将二人寻到,三人来在僻静处,牛魔王问:“弟弟,怎地没打起来?”悟空道:“我观杨戬英武豁达,倒是个人物,便失了争斗之心。”他问二人道:“探听许久,可有些许收获?” 通风道:“此处妖怪非是强掠而来,乃是听闻梅山七圣的威名,特地来此相投的。” “咦?为何投到此处?”悟空问道。 通风道:“我擒了两个小妖头目,使手段教他们吐出真言,原来寻常妖怪各据一隅,看似逍遥自在,其实危险至极,一旦被天庭发现,必遭剿灭。而梅山七圣为人宽厚,又实力强大,方圆万里,天兵从不敢入内,因此许多妖怪举洞来投,只为求条生路。” 悟空叹道:“这梅山七圣果然不凡。”他转念又道,“如此说来,并非牛兄所说的养造化了。”牛魔王脸上露出尴尬神色,道:“是我失言,原本想那杨戬何等人物,怎能瞧得起寻常妖怪,没料到却猜错了。” 悟空抚慰道:“大哥不必在意,你之前所言也在情理之中。” 三人驾云西去,继续寻找妖精洞府,此番看似无功而返,悟空心中却已笃定,这杨戬若使些手段,或可成为自己的一个强大盟友也未可知。而牛魔王此番举动异常,却不知是何原因,倒也不好去问,只心中留意便是了。 三人不知行了多远,忽听得叱喝声直冲云霄,须臾,四个身影自地上窜了上来,身法迅捷,一人口中尚道:“好厉害的杂毛――”话音未落,正好看见悟空三人,撞个正着。 而后,下面又上来一人,悟空一见这人,苦笑一声道:“这天地也忒小了些。”原来这人非是别人,正是五庄观的镇元子。 镇元子见了悟空三人也在此,先是一愣,而后便露出骇然神色,转身便走,顷刻不见人影。悟空也被这镇元子弄得云里雾里,平日里温文尔雅道貌岸然,此刻却像是发了神经。 那四人见了悟空三人也吓了一跳,却见镇元子似是落荒而逃,心中暗笑,莫不是把我四个与这三个当成了同伙,哈哈,老杂毛也有害怕的时候。 悟空定睛观看这四人,心中有了定数,你道为何?原来第一人生得圆头方面,青颊巨口,长鬃飘扬,体型巨大,显然是一头狮子无疑;第二人,凤目金睛,黄牙粗腿。长鼻银毛,白肤短臂,一看便知是一头白象;第三人,金睛暴突,两绺长须,嘴大过腮,红甲覆体,这岂不是一头金鱼模样;第四人,尖头鼠目,面色蜡黄,弓腰缩背,手足短小,便与那貂鼠有几分神似。 悟空见了这四人模样,哈哈大笑几声,这四个畜生竟凑到了一处,想来是去盗那镇元子的人参果了。 悟空所料不错,这四人正是《西游记》中阻唐僧西去取经的四个妖怪,文殊菩萨座下青狮、普贤菩萨座下白象、观音莲花池中那条号称灵感大王的金鱼、最后这位却是灵山脚下灵犀菩萨辖押的貂鼠精黄风怪是也。 这四人奉了上命,前来万寿山五庄观挑衅,谁知四个八品天仙级别的妖怪竟也抵不过一个太乙金仙镇元子,被镇元子新近悟出的神通打得落荒而逃。而镇元子此番也受惊不小,五庄观中那如来布下的镇山大阵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而自己的袖里乾坤每每施出,均被这四个妖怪躲过。 镇元子有所不知,这金鱼怪号称灵感大王,的确有着未卜先知的奇特本领,镇元子将施出袖里乾坤之前,他便早有预警,提前通知同伴逃离,难怪号称灵感大王。 镇元子追了一阵,忽见那老牛与那猢狲便在云层上战立,他此时已是惊弓之鸟,潜意识中自然认为这七人乃是同谋,若说不是为了我的人参果,鬼才会信。你想调虎离山,我自岿然不动,看尔等有何办法?于是镇元子旋即返回庄院,继续看守他那人参果树去了。 这四只妖怪被镇元子一顿好打,心中郁闷,见对面三人,只那老牛似是有些本事,其余两只猢狲身高仅四尺,便似两个小跟班一般。偏偏这猢狲又看着自己微微冷笑,真是胆子不小。青狮精向来性情暴烈,手指悟空道:“你这猢狲,看你爷爷作甚?” 五一、辱四怪(文) 悟空一见这四人,想到他们后面的主人,虽不知内情也推断得十不离八九,好个四大菩萨,表面上性情恬淡与世无争,背地里却觊觎人家宝贝,真是戴的好一幅伪面具。(..info好看的小说) 耳边听得青狮精挑衅,悟空却不言语,己方牛魔王嗜战如命,这等事自然不必自己出头。 果然牛魔王见这狮子敢骂悟空,他心里本就因二郎神一事存了内疚,当下站出来道:“我把你四个有爹生没娘养的畜生,速速过来受死!” 这四妖见悟空与通风均不敢搭话,只牛魔王替他出头,心里更是有了数,我四人难道还收拾不下一头老牛不成? 那青狮精怒目圆睁,抡起大刀便朝牛魔王砍来,牛魔王见这刀只是凡铁,便躲都不躲,脖子一梗,当头迎上。青狮精心中狂喜,好个不知深浅的蛮牛,我这大刀行遍天下,还无人敢硬接。 钢刀对牛头,却听金铁相撞之声,青狮精两臂一阵剧痛,再看手中钢刀,已变成了弯杆锯齿,牛魔王揉揉顶门,笑道:“你这狮子倒有些气力,也吃我老牛一棍!” 青狮精哪里敢接,转身便逃,后边白象精迎了上来,语声细柔,听在耳中说不出的别扭,道:“莫要猖狂!” 牛魔王一怔,而后哈哈大笑:“我老牛不打女人!”这白象精白面微红,自然不是害羞却是恼到了极点。挺起枪便刺,牛魔王手中铁棍微晃,磕在那杆枪正当腰处,白象精勉力撑住,长枪才未脱手,于是他再不敢硬拼,只展开花哨枪法,游走攻击。.info 金鱼精见二人相持,十有八九白象精是要输的,此时正好使个围魏救赵,便道:“捉住那两只猢狲,再回头对付这老牛!” 青狮精与貂鼠精恍然大悟,三人齐上前来捉拿悟空与通风,哪知牛魔王丝毫不慌,心中暗笑,这群不知死活的蠢畜生,我那弟弟便连我也捉他不住。 悟空冷笑一声,金箍棒已迎上了貂鼠精手中的钢叉,只一个照面,貂鼠精虎口迸裂,大惊而逃,那金鱼精颇有心机,他喊话虽早,行动时却落在后面,见貂鼠精一个回合也未撑住,心中惊骇便要不战而逃,悟空素来恨他,追上去也是一棒,金鱼精心慌意乱,却哪里躲得过去,片片金鳞落下,已坠下云端去了。 原本四战三的局面,此刻变成了三打二,通风也不与那青狮精较力,只围着转了几个圈圈,但见青狮精便一脸茫然,已是寻不着出路了。悟空赞叹,通风布阵法果然惊奇,便在战斗中亦可使出手段。 此刻,白象精气力早已用罄,他自知抵不过牛魔王,将手中长枪扔掉,两手一摊,也不打了。牛魔王笑道:“你倒耍起了无赖,也罢也罢,我也不与你一般见识,只教那青狮精出来,给我弟弟磕三个响头便罢。” 通风听牛魔王如此说,便撤了阵法,将青狮精放了出来,青狮精一听说要他磕头,勃然大怒。白象精到他近前耳语几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青狮精思索了一阵,极力压抑住满腔愤懑,跪下朝悟空拜了三下起身。 牛魔王道:“你这狮子也真莽撞,稀里糊涂便拜了,方才我说的乃是三个响头,你这三下丝毫声音也无,难道欺瞒我老牛耳背不成?” 白象精赔笑上前:“这虚空之上,却怎么能磕出响声来?” 牛魔王将铁棍伸出,道:“若有诚心,自然便能出响声。”确实要青狮精在这铁棍上碰出个响来。 青狮精此刻却镇静下来,今日已是技不如人,磕一个头和磕十个又有何区别,于是闷声又磕了三个响头,才携着白象精远遁而去。 悟空见牛魔王颇会整人,笑得直在云上打跌,牛魔王过来笑道:“弟弟今日可痛快了。”悟空道:“痛快痛快,他痛,我快,哈哈!” 三人打了一场没来由的仗,而后各怀心事伫立云端。 过了一会,牛魔王道:“不知五庄观出了何事,这四个杂碎家伙也来闹事?” 悟空心中正想着偌大一个难题,适才他见牛魔王与那青狮白象交手,便觉这二妖本事不过尔耳,牛魔王若用全力,五合之内管教他们落荒而逃,便是自己出手,也不过几个回合便足以制胜。而与那黄风怪和金鱼精交手时,只觉这两人更是本领低微,根本上不得台面。 只是,为何《西游记》取经路上遇到这几个妖怪,一交手便动辄几十个回合?在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是妖怪变得厉害了,还是悟空本事弱于从前呢? 通风站在云头向下望了良久,叹了一口气,道:“好一阵风。” 悟空听这话语奇怪,道:“哪里来的风?” 通风道:“不是风,是阵风。” 悟空不解:“何为阵风?” 通风解释道:“顾名思义,阵风,便是阵中之风了。我观这风中有落叶之意,料想当是散了一座大阵,方有如此威势。” 通风说的玄虚,悟空与牛魔王于阵法都是门外汉,自然不懂。只听通风又道:“布下如此大的阵势,料想阵中宝贝必定极为重要,只不知这阵为何撤去?” 通风虽未曾来过此地,却料事如神,悟空问牛魔王道:“这五庄观中竟有阵法,你我上次怎未发现。” 牛魔王道:“可还记得入庄门时阻住你我那道无形之力,以我之见,那绝非人力,乃是阵法之功也。” 悟空稍一回忆,那股力量的确强横无匹,在那力量下,自己确是半步也迈不进去了,由此看来,这阵法之强,果然惊人,否则怎能护得住那人人觊觎的人参果。而今这阵法一旦散去,势必有人前来抢夺,看来镇元子有的忙了。 而值得玩味的是,阵法刚刚散去,四大菩萨便派出手下前来,他们的消息自何处而来?依他们的本事,应该心知肚明自己的手下绝对敌不过镇元子,又派来作甚?若为了示警,只修书一封便可,还能要个人情,这番举动真是匪夷所思。 悟空想起方才一击即溃的四个妖怪,突然一拍大腿,叹道:“怎地将正事忘了!”牛魔王与通风不明,悟空道:“适才那四个妖怪,虽本事不济,但身上定有修道的方法,怎地就轻易放过了?”想到这节,心中不由得一阵可惜。 悟空回想《西游记》中,那青狮白象笼络起众多妖怪,竟凭借妖力与那金翅大鹏建起一个狮驼国,在妖怪中间,也算是顶尖的人物了,有此为证,这二妖必定交际甚广,弄几本修真的书本自然不在话下。 想到此处,悟空心思活络起来,若是交际广,必定能言善道,此处五庄观大阵一撤,便有了可乘之机,他们若将这个消息散布给其他妖怪,那个妖怪不求长生?若一传十,十传百,镇元子面对的可不仅仅是几个妖怪而已,任何一个想要长生不老之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敌人。 而归根结底,这个消息是谁最先传出去的,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镇元子孤掌难鸣,又自然不甘心将人参果拱手让人,此时若按常理,他必定向他人求援。而这求援的对象,是天庭?是佛界?或是天下散仙?这就未可知了。 且观其后变,一场阴谋中的受益者便是发起者,这是百试不爽的经验。先义后利者荣,先利后义者辱。哼,这人倒是深谙荀子之道。 五二、遇狮猊(文) 通风见悟空许久不言,试探问道:“下去看看,如何?” 悟空笑道:“这滩浑水,还是不趟为好。.info[]”通风不明悟空何意,但他心知悟空心智胜于自己,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离了此处,一直向南逡巡,悟空记忆中,西牛贺洲妖魔最多,在此地寻妖几率自然大了许多。 先前三人只是居于高空腾云而行,悟空暗道,莫不是行得太快,将那妖精洞府尽都错过,须知,妖类也善遁形,莫不如纵地飞行,虽慢了些,却能保再无遗漏。 三人于是落在地上,御空而行,一路有说有笑,倒也不觉得无聊,见那山水景致出色的地界,便停下赏玩一番,却也逍遥自在。 这一日,隐隐见前面有了城池,牛魔王笑道:“却行到了凡人国度,该当何如?”悟空自入世以来尽在三山五岳遨游,虽入傲来国两次却也为那《齐天棍法》,亦无心游玩,此刻却动了好奇心思,不知此间人如何言语生活,不如入尘世行走一番,权当猎奇。 他将这想法与牛魔王、通风一说,二人皆摇头不许,牛魔王道:“市井间村夫野妇,有甚么看头。”通风道:“入世有碍修行,你若去便去,我只在此等候。”悟空见二人模样,只好作罢,口中道:“既如此,我去看看是何地界,也好有个方向,如何?” 他一个土遁法,近了城池,远远见城楼上鎏金刻就三个大字——“玉华州”! 悟空心中又惊又喜,玉华州,西游路上有此名号,三王子学艺,钉耙宴……此地自己再熟悉不过了。 他旋即返回,口中叫道:“大喜事,大喜事!” 牛魔王问:“何喜之有?” 悟空道:“我问过此地居民,均言此地妖魔众多,且本领非凡。” 牛魔王道:“亏得弟弟去探听一番,不然岂不错过了,既然有妖,那便快去寻来。你我兄弟三人同行,就算那妖精有九条命,也叫他有去无回。” 悟空心里忽地一阵激灵,九条命,天,玉华州可不是有个九灵元圣。不过他仔细一想,心中却是安稳了许多。那九灵元圣在《西游记》中出现,应是某人故意设下的一难,按理来说,此刻绝不会在此。此时唐僧取经八字还没有一撇,九灵元圣若是在此,那才叫怪事一桩。 “好,那妖精洞府便在城北七十里处。”悟空道。 绕过城池,来在城北,果然北方有些若隐若现的妖气。牛魔王笑道:“说也奇怪,这处妖气若有若无,想是那妖怪在犹疑不定,到底做妖好还是做仙好。” 悟空道:“哥哥说笑了,妖又怎能成仙?” 牛魔王哈哈大笑:“弟弟你当真傻了,那二十八星宿中的六个,岂不都是兽类。为妖为仙,只一念间而已。别人暂且不提,就凭我老牛的本事,去天庭混口饭吃也当无虞。” 悟空略一回想,可不真是如此,天庭中不止神仙,兽类也是不少。他斜眼见牛魔王揶揄表情,心知此话说的容易,若真去了天庭还不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三人行了四五十里,忽见北方几座山头一阵晃动,隐约传来几声闷响,见这态势,绝非凡人所为。三人对视一眼,凭着艺高胆大,加快身形向北飞去。 将将入山,见高峰上腾起两个身影,一人做道士打扮,头顶宝光,身披羽氅,手中一柄拂尘足有十丈长短,拂尘上白丝绷直,如颗颗钢针直指对面那怪物。 再看这怪物,身长亦足有八九丈,全身鬃毛直立,脖颈处竟伸出八个巨大的狮头,摇摇晃晃甚是威严。 这八颗狮头,有的张开巨口做吞噬状,有的眯着眼睛斜睨这道人,有的怒目而视,形态不一,极为瘆人。 只听这道士开口说话:“狮猊小儿,还不拜服,我赐你万古长青!” 左首这颗狮头答道:“痴心妄想!我族生于天地,统领万兽,岂能服你所管?” 道士微笑道:“你可知我是何人?天地之间,不服我管的,却也真没几个!” 右首第二颗狮头忽地张口,声音与方才迥然不同,厉声道:“纵使你是玉皇大帝,也管不到我!” 道士哈哈大笑:“小小狮猊,好大口气,待我擒下你后,可莫要如此倔强了,否则,是要吃苦头的。”他手中拂尘一抖,原本直立的尘丝又化作绕指柔,速度无与伦比,一根根缠向这八头狮子。 悟空传音问道:“眼中看的明明是一个八头狮子,为何却叫他狮猊。” 牛魔王笑道:“普通狮子,最多与熊虎相衡,而这狮猊,万兽见他都要避之三舍。他左首叫一声,山崩地裂,右首叫一声,翻江倒海,若待到他生出九颗狮头,中间那颗叫一声,管教天翻地覆。” 悟空霍地明白,原来这八头狮子便是那九灵元圣,只不过现在还欠一颗脑袋没长出来,料想应是修炼未成。 悟空问道:“不知他两个谁能赢。”牛魔王道:“这自然不消问,你可知那道人是谁?”悟空自然不知。 牛魔王道:“这人乃是四帝之一,东极青华大帝,又称太乙救苦天尊是也。”悟空大吃一惊,太乙救苦天尊,那不正是这九灵元圣的主人吗?自己还以为这九灵元圣天生便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骑,没想到此时这一场收服它的好戏,恰被自己赶上。 此时只听通风道:“那八头狮子快不行了!” 六五、 悟空见太乙救苦天尊手中拂尘千丝万缕,尽绕在那九灵元圣身上,这尘丝不知是何种材料,九灵元圣左数第三颗狮头喷出熊熊烈焰,尘丝依然如故。 俗语说:柔能克刚,九灵元圣满身气力使不出来,便在空中翻滚起来,八颗头颅或吐火,或吐冰尘,或喷毒水,诸多手段一齐朝着太乙救苦天尊而去。 悟空道:“这下厉害,看着老道如何抵挡?” 牛魔王道:“四帝之中,哪有一个等闲之辈。” 只见天尊背上一面八卦镜自行跃出,拦在面前,将那些冰火尘烟尽皆挡住。九灵元圣怒吼一声,便要远遁,那尘丝虽细,却极为坚韧,折腾这许久,却一根也未断裂。 悟空看着在尘网中挣扎的九灵元圣,竟不知不觉动了恻隐之心。 通风见悟空一脸不忍表情,忙提醒道:“这道人着实厉害,便你我三人齐上,怕也伤不得他。”牛魔王亦道:“救苦天尊早已是混元金仙的修为,他若想擒这狮猊,易如反掌,此刻不过是折辱其性,秉着收服之意,才折腾了这半天。” 此时,自地面几个洞孔中钻出诸多小妖,有黄狮抟象、白泽伏狸,大大小小也有百余口,跪地向天高声叫道:“神仙慈悲,饶我祖翁性命!神仙慈悲……” 九灵元圣目眦欲裂,高声喝道:“孽畜,我族如何能向人屈膝,且给我滚回洞府去!”他怒火冲天,八张巨口同时张开,向天怒喝道:“生之何以如此多艰!”而后全身精光四射,脖颈一晃,八颗狮首变作一颗,又道:“九天仙灵,黄泉鬼仙,可蒙我召!” 道人呵呵笑道:“你九灵元功未成,怎使得这听天彻底之法?” 此时见九灵元圣一颗头颅左右一摆,赫然变成了九颗,在这危难时刻,他竟然玄功大成。 忽见天上墨云翻滚,杀声自远处震天撼地而来,太乙救苦天尊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五三、拔刀助(文) 太乙救苦天尊断喝一声:“退!” 远处黑云一顿,却只微微迟疑一下,便又继续前行,太乙救苦天尊微微一怔,转而笑道:“好好好,你本事越大,与我越有益处!” 那黑云飞近,却哪里是黑云,乃是不知哪里来的无数仙神鬼怪,皆着黑衣黑甲,向太乙救苦天尊攻来。(..info无弹窗广告) 这诸多仙神鬼怪中,至多也只是地仙三四品的修为,倒无一个厉害角色,太乙救苦天尊此际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悟空见太乙救苦天尊手中拂尘千丝万缕,尽缠绕在那九灵元圣身上,这尘丝不知是何种材料,九灵元圣左数第三颗狮头喷出熊熊烈焰,尘丝依然如故。 俗语说:柔能克刚,九灵元圣满身气力使不出来,便在空中翻滚起来,八颗头颅或吐火,或吐冰尘,或喷毒水,诸多手段一齐朝着太乙救苦天尊而去。 悟空道:“这下厉害,看着老道如何抵挡?” 牛魔王道:“四帝之中,哪有一个等闲之辈。” 只见天尊背上一面八卦镜自行跃出,拦在面前,将那些冰火尘烟尽皆挡住。九灵元圣怒吼一声,便要远遁,那尘丝虽细,却极为坚韧,折腾这许久,却一根也未断裂。 悟空看着在尘网中挣扎的九灵元圣,竟不知不觉动了恻隐之心。 通风见悟空一脸不忍表情,提醒道:“这道人着实厉害,便你我三人齐上,怕也伤不得他。”牛魔王亦道:“救苦天尊早已是混元金仙的修为,他若想擒这狮猊,易如反掌,此刻不过是折辱其性,秉着收服之意,才折腾了这半天。不过这手段……嘿嘿!”他嘿嘿笑了两声,却露出鄙夷神色,显是觉得太乙救苦天尊有些恃强凌弱嫌疑。 此时,自地面几个洞孔中钻出诸多小妖,有黄狮抟象、白泽伏狸,大大小小也有百余口,跪地向天高声叫道:“神仙慈悲,饶我祖翁性命!神仙慈悲……” 九灵元圣目眦欲裂,高声喝道:“孽畜,我族怎能向他人屈膝,且给我滚回洞府去!”他怒火冲天,八张巨口同时张开,向天怒喝道:“生之何以如此多艰!”而后全身精光四射,脖颈一晃,八颗狮首变作一颗,又道:“九天仙灵,黄泉鬼仙,可蒙我召!” 道人呵呵笑道:“你九灵元功未成,怎使得这听天彻底之法?” 此时见九灵元圣一颗头颅左右一摆,赫然变成了九颗,在这生死危难时刻,他竟然更近一步,修成了九灵玄功。 只见天边墨云翻滚,杀声自远处震天撼地而来,太乙救苦天尊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断喝一声:“退!” 远处黑云一顿,却只微微迟疑一下,便又继续前行,太乙救苦天尊微微一怔,转而笑道:“好好好,你本事越大,与我越有益处!” 那黑云到了近处,几人才看清楚,这分明不是黑云,乃是不知哪里来的无数妖精鬼兽,皆着黑衣黑甲,脸上露出一往无前的坚毅神色,相信眼前纵有刀山火海,也阻不住他们。 这诸多仙神鬼怪中,至多也只是地仙三四品的修为,倒无一个厉害角色,太乙救苦天尊此际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无数精怪鬼风咆哮,义无反顾扑向太乙救苦天尊,天尊左手大袖一挥,一道屏障凭空立起,如金石铸就,上刻道道金色符文,那些精怪稍一逼近,这符文便闪出耀眼光芒,射在精怪身上,惨叫连连,半空中无数尸体落下,残肢断体落在山岩之间,一片清秀山色顿时沦为阿鼻地狱。 救苦天尊虽占得上风,却一丝也不敢放松,那金色符文每发出一道光芒,颜色便黯淡少许,不过片刻,这道屏障便被那不怕死的精怪冲击得支离破碎。 救苦天尊脸上微现怒意,喝道:“若执迷不悟,当教你生不如死!” 九灵元圣不惧反笑道:“即便千刀万剐,也好过为虎作伥!” 太乙救苦天尊一听“为虎作伥”四字,一张古井不波的面孔居然变色,便道:“你这畜生,胡说些什么!”法力发出,尘丝束得更紧,道道鲜血自九灵元圣身体滴落。此时,那面八卦镜已将诸多精怪挡的远远,又过了片刻,这群黑衣精怪似是受不得阳光照射,忽地全都化于无形。 太乙救苦天尊这厢压力全无,便将全部心思用在了九灵元圣身上。“你只说一个服字,我便免你苦难,如何?” 九灵元圣道:“痴心妄想!” 太乙救苦天尊道:“好,且让你领教一下我的九色神光!”他嘴唇微翕,手中捻决,一道虹光自尘柄发出,顺着尘丝游走至九灵元圣身上,须臾便将九灵元圣覆盖住。 也不知这神光有何威能,只听九灵元圣闷哼一声,似是在强忍痛苦。 悟空见二人苦斗良久,与牛魔王道:“这狮猊尽是挨打,也不见有何特殊本领。”牛魔王正色道:“非也非也,狮猊若生出九头,便是狮猊中的王者了,他若早早成了狮猊王,那一手移山之术无人能及,便是太乙救苦天尊也需避让。倒是此刻被天尊占了先机,早早擒在空中,自然难以翻身了。” 狮猊王?移山?悟空将这二者联系在一起,难道这九灵元圣会是七大圣中的狮驼王?不对,此事蹊跷的很,狮猊王与狮驼王虽仅一字之差,对我却重要的很,若他便是狮驼王,我老孙拼了命也要救他一次,不然七大圣聚首岂不成了泡影?《西游记》中既然有此一笔,便是天命所至,管你什么天尊都是更改不了的。 悟空又问:“哥哥可听过狮驼王?”牛魔王一脸茫然:“狮驼王?天地间根本没有此物。”悟空笑道:“哥哥也忒狂了,天地万物,你岂能认得全?”牛魔王撇嘴道:“旁的不说,便是这各类精灵古怪,老牛就算记不全,至少也听过名字,我说没有,便是没有!” “好!”悟空心中大喜,既然没有狮驼王,那这狮猊王十有八九便是七大圣中的移山大圣了,想是后人以讹传讹,给喊错了名字。事已至此,势必要救他一次,才叫顺应天道。 悟空道:“我见这狮猊王性情刚猛,倒似与我等誓愿合一,彼此皆为妖类,你我救他一次如何?” 通风道:“你说救,那便救!”牛魔王沉吟少许,道:“这天尊煞是猖狂,看得我老牛也于心不忍,救!” 此时,狮猊王在那九色神光笼罩下,身子已渐渐缩小,神色萎靡,一副昏昏欲睡模样。悟空见此刻已是千钧一发,大喝一声:“妖道住手!” 一根万钧重的如意金箍棒自上而下砸了下来,呼呼风响,直奔救苦天尊要害袭去,太乙救苦天尊眼神一凛,以他修为,早知远处有人窥视,却不知是友是敌,故而始终未曾招惹,心里却多了一份提防。这时见悟空这一棒威势非比寻常,如泰山压顶,急忙闪躲开。 刚刚落定,牛魔王铁棍一招横扫千军,拦腰而来,救苦天尊边躲边叫道:“尔等何人,敢阻我办事?” 悟空三人也不答话,只疾风骤雨般攻来,他们知道太乙救苦天尊非同小可,但求教他没有缓手之机,方有救人的可能。 果然,这边攻击紧凑,九灵元圣那边压力便小了许多,他眼睛微微睁开,见来了援兵,自己却不认识,心中也是奇怪。只是尘丝松了许多,自己便好运气回功,这样的机会怎能错过。 五四、九灵力(文) 太乙天尊见悟空三人皆是太乙金仙的修为,亦不敢稍有懈怠。他施展身法,左闪右躲,口中呵斥不止,而悟空三人只来了个充耳不闻,却叫太乙救苦天尊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三人是何方神圣。 牛魔王打得性起,将那铁棍丢了,却现出了本来面目,千八百丈一只大白牛,如一座山峰一般朝太乙救苦天尊顶来。太乙救苦天尊但觉此时九灵元圣亦在猛力挣脱,若要闪躲,但恐降他不住,于是八卦镜祭出,横在身前,只等牛魔王来破。 通风大喝:“不可!”他伸手入怀一探,一杆黄色小旗飘出,顷刻变大,遮天盖地,正好挡在牛魔王与八卦镜中间,牛魔王去势不减,带着这杆黄旗撞在了八卦镜上。 只听“咔”地一声,这八卦镜硬生生被顶出一道裂纹,一道紫光自那裂纹中射出,却是散了其中造化。 这道紫光恰好游到悟空身前,悟空福至心灵,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将这紫光完完好好吸入口中,一丝也不曾漏掉。 太乙救苦天尊顾不得心疼那八卦镜,只手指着那杆黄色小旗,语声发颤,似是极为恐惧的样子,问道:“这……这黄色宝旗,你,你自何处得来?” 通风不答,一招手便将这黄旗收了。再见牛魔王,这一下虽有了小黄旗为他防护,却也撞了个头昏眼花,那八卦镜乃是太乙救苦天尊的防身之宝,何等坚固,居然被他一下撞裂。 太乙救苦天尊镇静下来,收起了八卦镜,又将拂尘一抖,便将九灵元圣放了出来。.info 他眉头紧皱,似是再做什么决断,片刻后,他终于道:“既然你等要救这狮猊,今日之事……唉,便当我没有来过。”说完之后,也不等众人答话,转身飞离此地。 悟空见太乙救苦天尊见了那小黄旗后,居然这么好说话,也是十分不解。 但见通风一跃上了牛魔王的头上,连拍带打喝道:“你这不知死的老牛,我若没有这旗子,此刻你已是一只死牛了!” 第六十六章口悬河 牛魔王尚自浑浑沌沌,脑袋里像是煮了一锅粥,嘴里不住念叨:“这琉璃镜子,却足足比我那铁棍硬上三分。” 通风又是好笑又是生气,太乙救苦天尊何等人物,他的贴身防护法宝岂能是凡品?这老牛不知深浅,只一头撞去,还真是不要命的打法。(..info) 牛魔王缓了一阵,晃了晃脑袋,变回真身,只见九灵元圣悬在空中,早已收了九颗头颅,先前饱满的身躯不知为何变得干瘪枯黄,显得苍老了许多。 九灵元圣过来道:“幸有三位相助,解我今日之厄难,此恩终身铭记在心,” 先说悟空,八卦镜中紫光射出,被他一口吞下,一下子愣在了半空中。只瞬间功夫,这紫光游走而下,丝毫不受自己控制,径直进入了丹田。丹田处,几团造化平日里如同世界初萌,似动似静的状态居然有了改变,这道紫光于丹田中绕了一圈,就像盈岁孩儿见到父母般亲切,投到了《道德经》那团造化当中。 顿时,这团造化如吹气球般膨胀起来,内中乳白色的丝丝缕缕隐隐现出了淡紫色痕迹。而丹田并非无限,这气团胀大到极处,便与《逍遥游》那团造化有了接触。两团造化一大一小,紧紧挨在一起,便再无动静。 悟空等了一会,见这紫光也无甚别的用处,不知是福是祸,便也不再管它。 通风将九灵元圣引至悟空跟前,彼此介绍一番,九灵元圣名字竟叫“元圣”,令悟空意料不到。 悟空见九灵元圣一场大战耗了不少精气,便道:“元圣兄先莫急劳神叙话,暂寻个僻静处运气疗伤为善。” 九灵元圣点点头,道:“运气倒不必,只是初来我这豹头山,便教几位恩人站着说话,却是我礼数不够了。” 他于是引悟空几人落在地上,地上众多小妖见祖翁无恙,皆大声欢呼起来,黄狮、雪狮带着几百只同族拦住悟空三人,纳头便拜,再抬头时大多喜极而泣,性情流露。 悟空看了九灵元圣一眼,道:“这却使不得了,彼此皆为妖类,一切顺理成章,再客气却显得小气了。” 九灵元圣见悟空说的豪放,低喝一声:“还不下去布置些待客之礼!”众妖听祖翁发话,个个欢天喜地,雀跃奔走而去了。 悟空见了这些小妖与九灵元圣情深意重,亦想起了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心中甚是欣慰。 四人来到洞中落座,各类美酒佳肴、山珍海宝流水价端了上来,悟空见九灵元圣只走了这一段路的时间,先前萎靡的神态已经一扫而空,浑身毛发也重现之前的光泽,不禁对他的修为佩服至极,便道:“元圣兄,你修的什么功法,怎么这一会功夫便好了许多。” 九灵元圣道:“实不相瞒,我既能生出九颗头颅,便是九灵玄功大成,上至九天,下至地府,凡那无主的仙灵鬼怪皆能驱使,疗伤亦然!” 悟空大惊,这本事真是逆天,若是与谁打起架来,谁能有他的帮手多?九灵元圣见三人皆面露惊色,又解释道:“话虽如此,这法术却有许多限制,施展一次要耗费许多造化,非到性命危急时刻,我也不会轻易施用。” 悟空点点头,厉害的法术向来如此,若是可以无条件使用,那才叫真的逆天呢。他又问道:“不知方才那人是谁,又如何与他起了冲突?” 提起方才一战,九灵元圣悲愤交加,恨道:“我也不知那道人是谁,显是对我图谋已久,便赶在我修炼的紧要关头来袭,我仓促迎战,却吃了大亏。” 悟空想了想,试探问道:“可是元圣兄身上……有什么宝贝?” 九灵元圣一愣,然后笑道:“这普天之下,我恐怕是最穷的妖怪了,莫说宝贝,就连兵器都无一个。” 悟空诧异道:“那这道人拼死拼活,却是为何?” 通风听悟空这一问实在太过幼稚,代答道:“悟空,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元圣兄便是普天下最难得的宝贝了。” 啊?这九灵元圣居然是一件宝贝?悟空看了看九灵元圣,九灵元圣毫无否定之意,嘴角含笑,静待通风下文。 通风道:“试想,元圣兄能号令九天仙灵,地府恶鬼,这战力暂且不提,单单这些仙鬼带来的造化,却有多大?若能将元圣兄收为己用,自是修炼不愁,这个宝贝天上地下,还有第二个吗?” 悟空有些明白,却仍是隔着一层云雾一般模模糊糊,只待通风吹散,方能彻底了悟。通风见悟空痴痴样子,叹了一口气道:“悟空啊,你聪明伶俐时,我拍马也追不上,若是呆起来,亦是让我望尘莫及。” 牛魔王却忍不住了,大声道:“有何不解之处,这天庭上至三清四帝菩萨,下至灶神雷公土地,哪一个还靠自己修炼,不都是借着他人之力。闲暇时到凡间走走,那些凡夫俗子、愚夫愚妇堂上供奉的、壁上挂着的、日夜朝拜焚香献礼的,哪个不是赫赫有名的神仙。每拜一次,每供一天,这信力便多了一丝,造化亦与日俱增,现下你可明白了?” 悟空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神仙终日逍遥,只尽情享乐,原来红尘万丈,自有无数人为他们献出造化,哪里还用自己打坐熬磨,受那寂寞冷清。 五五、迁洞府(文) 毫无疑问,太乙救苦天尊若收了九灵元圣,借着九灵元圣的独有神通,九天仙灵地狱饿鬼的造化便自然成了他一人独享,这可不是比什么都要珍贵的宝贝? 九灵元圣听了牛魔王一番话,长叹一口气,道:“牛兄所言不假,想我妖族,亦有道行神通,法力造化均不弱于他,而为何仙族自在,妖族式微,其根源便在于此。” 通风与牛魔王亦有同感,一阵唏嘘不已。 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让悟空浮想联翩,一时沉浸其中,听到九灵元圣话语中有了消沉之意,他却陡然站起,喝道:“非也!” 其余三人一惊,不知悟空何出此言,只听悟空侃侃而谈道:“元圣兄此言差矣,天庭虽强,但我妖族却也丝毫不弱。仙族与妖族之本质差异,根源并非在于造化,乃是一合一分之间。天庭多年来根深蒂固,已成体统,观我妖族,虽人丁兴旺,强手如云,却是一盘散沙。如何能与之抗衡?反观我妖族,无制无序,投靠天庭者有之、沦为他人坐骑者有之,恃强凌弱胡乱杀伐者有之,同族自戕亦有之,生之为妖,虽出身低微居于草莽,但若自甘沦落,如何居于殿堂之上?” 这番话义正词严,再观三人,皆陷入沉思当中。 良久,九灵元圣道:“如悟空所言,诚然如此,只是,事已至此,如何返回颓势?” 悟空颇有深意看他一眼,道:“无他,戮力同心,众志成城,妖族必兴!” 九灵元圣亦站起道:“好一个众志成城,今日之事,我仍心有余悸。平心而论,那道人再来我却不惧,唯恐他寻些帮手,三位又怎能次次救我?” 悟空心中暗喜,正是时机! 便道:“元圣兄若不嫌搬家劳烦,不如移去我那花果山居住如何,那处风光险秀,乃是洞天福地之修道胜境也。” 九灵元圣大喜:“搬家有何劳烦,只是如此可叨扰悟空了。” 悟空一摆手,道:“有何叨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我兄弟细水长流,许多话日后细细道来,管教你不再说出妖族式微之语。” 九灵元圣道:“好!我狮猊一族向来人丁稀少,如今洞中只得数百儿孙,个个服从管教,等闲绝不生出是非。” 悟空心道,莫说不生是非,便是捅破天又与我何干。 悟空三言两语说动了九灵元圣,心中大喜。这九灵元圣虽与其他诸多妖怪一样,同为他人坐骑,但他的本事可是震天撼地,不是寻常妖怪能望其项背的。 别的暂且不提,先看他这名字,九灵元圣四个字,不知根底者,定会以为这是一个仙风道骨的高人。又是元,又是圣,普通妖怪怎能担当得起? 再说他的本事,整部《西游记》中,不靠法宝能凭借一人之力捉住孙悟空的,除了那只会“袖里乾坤”的镇元子之外,唯有九灵元圣一人,就算如来,也得半哄半骗让猴子进了他的掌心才行。当然,这不能代表九灵元圣就胜过了如来,各自有长短而已。.info 九灵元圣与取经队伍一战,只“把头摇一摇,左右八个头,一齐张开口,把行者、沙僧轻轻的衔于洞内”,这是何等的举重若轻,一个上天入地的孙行者却连丝毫反抗能力都没有,观此一段,足以表明他的战力了。 悟空想到这里,心中感慨万千,这称得上是西游第一妖的九灵元圣,若背上驮着主人行走于天地间,看着天下大多不如自己、但却拥有自由之身的神仙妖怪凡人,心中是如何想的呢? 恨至深处,莫如饮忘川…… 四人闲聊一阵,牛魔王忽道:“元圣兄,适才你说那道人若独来你便不惧,此话当真?”九灵元圣眉毛一挑,问道:“牛兄莫非不信?” 牛魔王笑道:“你可知那人是谁?” 九灵元圣道:“我若知道他是谁,早晚打到他家门口去!” 牛魔王道:“此人便是三清四帝中的东极青华大帝,又号太乙救苦天尊的。” 九灵元圣晃了晃脑袋,鬃毛四散,却道:“没听过!” 牛魔王愕然,与悟空笑道:“这倒与你有得一比,一问三不知,便连我答出,也是不知。” 悟空笑道:“我也不知,还请牛兄细说。” 牛魔王道:“可知六合八荒,六合指的便是上、下、东、南、西、北。在天庭中,六合各有神仙分管。分别是:玉皇大帝,其职统御万天,自然最为尊高;地母元君,其职统御万地,仅次于玉皇大帝。这二位神仙又称作皇天后土,乃是天地之主,无人能替代的。” 悟空笑道:“若是有人想要篡位,却又如何?” 牛魔王道:“这人恐怕还没生出来。”他又接着道:“除此二人之外,另有四帝,分管四方,乃是统御万星的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统御万类的东极青华大帝、统御万雷的勾陈大帝、西极玄元勾陈上宫天皇大帝、统御万灵的南极长生大帝,这人你们想必都听说过,便是那寿星佬南极仙翁。” 悟空三人微微点头,想不到竟有如此掌故,自己却真是孤陋寡闻了。 牛魔王对九灵元圣微微笑道:“你虽自称万兽之王,这东极青华大帝却是统御万类,你两个究竟谁大谁小,已无需考量。” 九灵元圣面庞一阵赧红,他虽不知四帝,但此刻听得牛魔王一说,自然明白,这乃是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六位神仙,自己虽有些本事,又如何能与四帝相提并论? 悟空忽道:“大哥休要长了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三清四帝亦非生下来便是这般地位的,他们早已修炼几万年,我等此刻比不得他,却未必将来也赶不上他!” 通风道:“悟空所言不错,若此刻便堕了士气,倒不如早早投靠了人家,还得个安稳。” 九灵元圣一听,脸上涨红更甚,悟空见牛魔王与通风语直意糙,不由得暗道这二人不知自己心意,而那九灵元圣又受不得激,便从中斡旋道:“元圣兄自然知道此理,否则怎能与那东极大帝苦斗半响,拼死不降,这风骨我是敬佩得五体投地,若换做我,恐怕早就哭爹喊娘了,哈哈!” 九灵元圣自然知道悟空说笑,亦道:“那九色神光实在是了不得的神通,那时,我便是连哭爹喊娘的气力都没有了。” 牛魔王道:“说了这半响,也该上路了吧。” 九灵元圣点点头,大喝一声:“孩儿们,一切应用之物都收拾停当,无用的扔了,将这洞府点把火,烧个旺兴出来!” 四人出了洞,一刻钟时分,众小妖提着些家用物事出来,悟空笑道:“元圣兄,些许粗夯玩意,花果山应有尽有,便也烧了算了。”九灵元圣道:“好!那便也一起扔了!” 九灵元圣凝望洞府,心中感慨万千,他在此少说也住了千载,今遭废弃,心中实是有些酸楚。可恨那太乙救苦天尊,毁我在此地天伦之乐,此仇不报,我怎能罢休!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小树,枯草干藤,加之火光腾起,映在众人脸上,此情此景,莫名的悲壮感自众人心中油然而生。 悟空依次望向九灵元圣门下众多妖魔,见一个个目光清澈坚定,眼瞳中均燃起了仇恨的目光,比花果山七十二洞那些浑浑噩噩的妖精却强了百倍不止。 偌大一片清净无争的修行之地,顷刻间化作焦土。 五六、狮鹏战(文) 众人伫立静默无语,只静静看那火焰,牛魔王催促道:“天还有光,趁早启程为好。”九灵元圣缓缓道:“这漫山尽是林木,须得待它燃尽,免得起火。” 悟空心中一暖,这九灵元圣倒是个有心之人,离家悲痛之际还顾念着他人,这等做派在妖精当中却不多见了。 悟空于是道:“好,那便等这火燃尽,天黑天亮,又能碍着我等赶路不成?” 长话短说,这厢事了,几人启程向花果山赶去。诸多小妖中却有些不会腾云,悟空四人便各带几十个,路上速度却慢了许多。这一番足足赶了两个昼夜,才到了花果山。 几道祥光落在临海岩顶,无支祁与禺狨王王禺早早出来等候,令悟空颇为惊奇的是,覆海蛟亦出来迎接,心中大喜。 不过待他仔细一看,覆海蛟身上竟然伤痕累累,悟空一惊,普天之下能伤得了覆海蛟的人着实不多,莫非花果山这几日来了强敌不成?不过见无支祁与王禺皆满面笑颜,与九灵元圣寒暄起来,一颗心便放了下来。 覆海蛟见悟空眼神中关切之至,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自从父母俱亡,家族破灭,他独自一人于汪洋巨浪中闯荡多年,何曾有过被人在意的时候。覆海蛟道:“这几日来了只金翅大鹏,指名道姓要你出来,我气愤不过,便与他战了几次。” 悟空心道,金翅大鹏来此作甚,上次之事算是一还一报,已然了结,我不去寻他,他怎地敢来找我。[..info超多好看小说] 嘴上却问道:“可是吃了亏,莫急,待他再来时,我定与你打将回来。” 覆海蛟笑道:“在天上打斗,吃了点小亏,昨日我将他引入海上,一个覆海术只教他吐血而逃,倒算是个平手。” 悟空甚是欣慰,这覆海蛟的本事他是领教过了,除了无支祁只怕无人能在海中与他斗上一斗。悟空道:“那大鹏今日可还会再来?” 覆海蛟摇摇头:“这倒不知,那两只鸟翅一扇便无影无踪,来去如风,难以常理度之。” 这时,只听通风道:“那岂不是来了!” 悟空向天边一望,果然一只金色大鸟如云朵般飘来,正是金翅大鹏。 覆海蛟见了金翅大鹏,早早跃起喝道:“那鸟儿,伤可全好了?” 金翅大鹏恨道:“小小爬虫,尽使些阴谋诡计,你可敢与我堂堂正正斗上几个回合?”这金翅大鹏乃是蛟龙类的克星,在空中覆海蛟委实斗他不过,便道:“我本水生水长,如何能舍长取短?” 金翅大鹏不答,只嘿嘿一笑,颇有不屑之意。 悟空道:“你又来此作甚?” 金翅大鹏道:“今日闲的慌,便想找人打上几架,如何?” 悟空笑道:“好大的口气,可要当心,莫被人打死在外面,尸骨不能还乡,岂不凄惨?” 金翅大鹏哈哈大笑:“非是我狂妄,若有人能擒住我,我情愿拜他为师。(..info)” 悟空一阵默然,这金翅大鹏果然奸猾,不说胜过他,偏说擒住他,他身法如电,谁能快得过他。 这时,只听九灵元圣道:“你说话可算数?” 金翅大鹏见一个生面孔,不认得是谁,也笑着答道:“你若能擒住我,我哪里还有不算数的余地?” 九灵元圣道:“好,好,好。”同时身形上纵,一闪即逝,便如登天梯一般,待说出第三个“好”字,已站在金翅大鹏面前。 金翅大鹏一怔:“果然有些手段。”他鼓起两张巨帆似的金翅,向中间一合,一股强劲的罡风吹出,正对着九灵元圣的脑袋袭来。 九灵元圣躲也不躲,轻轻一晃,那颗巨首一化为三,右边那颗脑袋巨口一张,也是一股罡风回敬,两股气流相撞,金翅大鹏一声闷哼,身子已退出了几丈,忙扇翅稳住身形。 先前只是试探,此番见九灵元圣不是易与之辈,金翅大鹏化作人身,手中亮出一杆方天戟,中间一根枪尖光芒四射,两侧月牙熠熠生辉,隐约透着血色,戟下不知生饮了多少生灵。 大鹏戟尖指向九灵元圣,道:“取兵刃一战!” 九灵元圣三颗脑袋同时摇头,缓缓道:“不用兵器,十合内亦能擒住你。” 大鹏气极反笑,挥戟攻了上来,配合着无与伦比的身法,招式如暴风骤雨一般,这杆方天戟不离九灵元圣左右。 九灵元圣也不还手,只是左右躲闪,一个不留神,左肩便着了一下,那枪尖何等锋利,只见片片鲜血自空中洒落。 牛魔王急道:“不好!”腾起便要救人,悟空一把拉住他道:“哥哥莫急,再观片刻不迟。” 悟空话音未落,只见九灵元圣已自空中缓缓落下,脖颈上不知何时生出了九颗头颅,中间那三颗大口张开,噙住的可不正是金翅大鹏。 原来九灵元圣见大鹏身法实在难以企及,只好卖个破绽引大鹏近身,施个苦肉计叫大鹏略有松懈之心,他却须臾间化出九颗头颅,才擒住大鹏。 这三张大口,左边一颗咬住金翅大鹏的肩膀,中间一颗拦腰含住,右边那颗咬住双腿。金翅大鹏琵琶骨与腰眼俱被制住,无处法力,只口中还能叫喊:“都是阴谋诡计,再来打过!” 地上牛魔王、覆海蛟、王禺、无支祁、通风五人见九灵元圣居然将金翅大鹏生擒,个个惊得眼珠都要瞪出来了,虽然诱敌受伤在先,但这结果他们自问自己都无法做到。九灵元圣在空中由三首化为九首只在一瞬间,居然没有一人看清楚这个过程。 悟空与他们不同,深知九灵元圣虽为人低调,但论起本领,毫无疑问在这些人当中是当之无愧的老大。他见金翅大鹏在九灵元圣口中尚毫无惧意,只一阵乱嚷。 悟空道:“恭喜元圣兄,居然能擒住这金翅大鹏,此举恐怕前无古人,后也无来者了。”九灵元圣淡淡道:“何足挂齿。” 金翅大鹏被九灵元圣这句话激得又气又怒,却人为刀俎,不敢再言语了。悟空道:“元圣兄,且放开他如何?” 牛魔王忙道:“不可,放开他又跑了,回头屡次三番骚扰我花果山,又当如何?” 悟空摇头道:“金翅大鹏乃是天地异种,妖中的绝品人物,岂会做出那样无聊之事,我料大鹏兄几次三番来到花果山,定有要事相商,对否?” 金翅大鹏见悟空说的煞有其事,立刻回过味来,忙道:“幸亏还有一个聪明人,我前日来寻你,那恶蛟二话不说便与我动起手来,真是粗莽无谋,哼!” 覆海蛟见金翅大鹏颠倒是非,怒道:“你――” 悟空以目光止住覆海蛟,摆摆手道:“都是一场误会,元圣兄,既然金翅大鹏有事相商,此事必定关系重大,还请同入水帘洞,大家尝尝这花果山的甘泉美酒,岂不快哉。” 九灵元圣嘴一张,便将这金翅大鹏掼在地上,果然大鹏身法伶俐,一扭腰便稳稳站住,瞪了一眼九灵元圣,却不敢言语,想是这一次便打怕了。 悟空唤来马流元帅,给九灵元圣门下寻了一座好山头,布置一切应用之物。花果山原有七十二洞妖王麾下四万余妖怪,物资积蓄极为丰富,又加花果山地广物博,鲜果谷粟四季不断,添上这几百号人还真算不得什么。 水帘洞外,张灯结彩,声乐齐鸣,如今七大圣第一次聚齐,只有悟空知道其中的重大意义, 五七、麒麟子(文) 悟空不经意发现,这才十几年时光,自己虽未曾可以寻找,但不知不觉间,各种因缘际会误打误撞交错,《西游记》中的七大圣此刻已齐聚在了花果山,这难道不是早就注定了的?七大圣既然聚齐,是不是意味着精彩的西游故事将要真正开始了呢? 花果山马流崩芭四大元帅见悟空结交这群朋友神通广大,自然知道于花果山大有好处,也不待悟空吩咐,各类美酒山珍走马灯般端上石案,悟空身为花果山洞主,自然居于正中,他举盏道:“俗语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今日席中诸位皆为妖类,既然如此,便不分高低,且满饮此杯,新朋旧友一同欢喜,如何?” 众人自无不从之理,一起举杯饮尽。[..info超多好看小说] 第二杯酒倒满,悟空依次为众人介绍,他端杯走到牛魔王面前,道:“此为牛魔王大哥,与我偶然相识,多年来意气相投,乃是莫逆之交。”悟空与牛魔王对饮一杯,又来到覆海蛟面前,笑道:“这位乃是覆海蛟,亦有万年的修行,我与他在北海偶然相逢,一见如故,而今他已成为我花果山的佳邻,自然也不是外人。”覆海蛟见悟空将当日事避去不说,心中感激悟空给他留了脸面,抢先将酒饮了。悟空道:“蛟兄见水便亲切,见了酒也是一样。” 然后,悟空端杯来到金翅大鹏跟前,笑道:“与这位金翅大鹏兄倒是不打不相识了,所幸并无大事,些许误会如今已尽化烟云,将来还须多多走动啊。”悟空端起酒杯,道,“不知大鹏兄可给我这分薄面?” 金翅大鹏亦笑道:“正如悟空所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大家彼此皆为妖族,争来斗去皆为一时意气,有何用处?”他说完眉毛一挑,似是话中有话,悟空闻之心中大喜,这金翅大鹏显然不是个安分的主,如此倒是同道中人了。 到了九灵元圣跟前,九灵元圣却先站起身道:“此杯却该我敬你才合礼数。”其余众人对九灵元圣还颇为陌生,不知他此举何意。九灵元圣于是将前几日太乙救苦天尊擒拿他一事粗略说了一遍,金翅大鹏第一个跃起,怒道:“那东极大帝我倒也见过一面,倒似是个忠厚之人,居然做出这等事来!” 覆海蛟也道:“待此间事了,你我兄弟一起找他算账,纵不宰了他,也叫他给你磕头赔礼!”牛魔王道:“罢了罢了,就你人多势众,你当天庭都是废物不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悟空道:“牛大哥所言甚是,元圣兄莫将此事放在心上,若再提恩公二字,莫说我翻脸不认人。” 然后,他又来到无支祁、通风、王禺跟前,道:“这三位都是我本族兄弟,乃是同根相生,自然不是外人了。” 悟空将七人介绍完,道:“我无父无母,便是从这花果山上一块仙石中蹦出来的,故此,我便将天地造化视为我父,将花果山视为我母,而这满山的猿猴狮虎,飞禽走兽,我皆当做亲生兄弟看待。年前天庭排下六员星宿,率天兵前来擒我,被我一怒之下全杀了!” “啊!”九灵元圣与金翅大鹏不知此事,一齐张大嘴巴高呼出声,唯有那覆海蛟嘴角露出笑意,赞道:“杀得好!” 悟空接着道:“居于乱世中,就得想法自保,我不杀他,他必杀我,难道还能任他欺凌不成?管他天庭还是地府,犯我花果山者,唯有一战而已。” 金翅大鹏听得过瘾,击掌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痛快!只准他天庭四处掳掠、欺压良善,难道我妖族便只能逆来顺受吗?若再有这等好事,且算我一个!” 九灵元圣却沉默了下来,金翅大鹏抓住时机道:“你这狮子,本事不小,胆子却比不上我了,怕了吧。” 九灵元圣道:“我与那东极青华大帝有不解之仇,悟空又于我有恩,我怎能放过天庭?适才我却在想,天庭做事怎地如此糊涂,也不探清虚实,便派了六个星宿下界,难道真视天下英雄于无物吗?” 牛魔王此时呵呵笑道:“诚如元圣兄所言,天庭行事,向来如此。自天庭创立以来,你何时听过天兵下界有过全军覆灭的?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我估摸着再过一年,天兵必定大举压境,到那时,可有热闹了。” 金翅大鹏一听这话,一副跃跃欲试模样,道:“若真如此,我这一年便不走了,好不容易抽身出来,此番必要闯出个威名来!” 悟空早就知道金翅大鹏别有用心,却不点破,只迎合他心意道佯作吃惊状:“大鹏兄叱咤多年,还需什么威名,天上地下还有不知你的吗?” 牛魔王笑道:“说实话,我老牛只知有金翅大鹏这一物种,却只当讹传,并不知真有此人。”金翅大鹏冷冷道:“老牛,你莫不是存心气我?” 牛魔王摆手道:“莫要误会,绝非如此,我只知万禽之长凤凰诞下两种,一曰孔雀,一曰大鹏,其他却一无所知了。” 金翅大鹏听说“凤凰”二字,金黄色面庞上竟透出了紫红色,双拳紧握,吱吱作响。悟空见此异状,忙给牛魔王使了个眼色,教他不要再说。 九灵元圣恍若罔闻,沉吟道:“说起这凤凰,我却见过一次。” 金翅大鹏忽地跳起老高,身在空中,双翅自两肋间伸出,呼啦啦扇个不停。“什么!不可能!”他在空中大喝道。 九灵元圣道:“我骗你作甚,八百年前,我于天下云游,偶见一人在西牛贺洲市井中传授佛家经道,我隐隐见此人身披七彩霞光,仔细辨别,正是万禽之长凤凰!” 大鹏道:“胡说,凤凰若变化身形,凭你怎会认得?” 九灵元圣道:“凤凰乃是万禽之长,我乃是万兽之王,有何不认得?” 金翅大鹏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落在地上道:“三两句便露了馅,众人皆知万兽之王乃是麒麟,你又算哪门子王?” 九灵元圣脸上露出了一种悲戚神色,缓缓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是那麒麟没了,万兽又怎能无主?” 金翅大鹏见九灵元圣内心悲伤,他似是感同身受,定定站在那里,目中竟流下两行清泪,惨笑一声道:“原来你我却是同病相怜了,你倒好,干脆不知那麒麟去处,我却明知她在何处,却生生不能相见,比你苦了十倍不止。” 悟空一阵发晕,这二人打什么哑谜,大鹏是凤凰之子不假,难道九灵元圣竟是麒麟之子?麒麟也是天地间异种神兽,怎会说没就没了,是死了还是失踪了。这大鹏更是奇怪,九灵元圣明明告诉他凤凰便在西牛贺洲,又怎地不去寻母? 悟空见场面尴尬,咳了一声道:“你二位,莫说伤感事,今日相见不易,只痛饮一番,明日起细述衷肠,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凭在座八人,天下之大,还有越不过去的崇山峻岭不成?” 金翅大鹏叹口气道:“此事……甚难。” 牛魔王白了他一眼,道:“看你平日里也算威风凛凛,怎么说难就难住了。” 金翅大鹏道:“我那对头比东极青华大帝狠毒十倍,故而曰难。” 悟空脱口便出:“莫不是西天佛祖?” 金翅大鹏大惊道:“你怎知道?”众人皆将诧异目光转向悟空,那表情,如同见到一个极为稀奇的物种。 五八、重立户(文) 悟空刚说出口便有了悔意,但是覆水难收,他见众人或惊或疑,唯有无支祁、王禺、通风三人表情镇定,他自知这三人对自己无比信任,又知自己乃是灵明神猿,有任何惊世骇俗的作为都不稀奇。 悟空镇定下来,笑道:“大鹏兄对天庭知之甚少,显然是自西方而来,西方能胜过四帝的人还有几个呢?说来惭愧,我只知西方有个佛祖,于是胡乱一猜,没想到却中了。” 金翅大鹏见悟空解释得倒也合情理,语风一转道:“我与西天佛祖渊源颇深,细算起来还有些亲戚,又怎会是他。” 牛魔王问道:“西牛贺洲佛祖最大,除了他还会是谁?” 金翅大鹏道:“你也忒小看西天诸佛了,既能成佛,哪有一个等闲之辈?你也莫问是谁,该来的总会来。” 悟空忽地想起一事,便道:“诸位,先前我异想天开,要教这漫山妖族,无论尊卑大小,都学一个修真保命的法,他日与天兵一战,也好为助力,只是说来惭愧,这山中豺狼虎豹、飞禽走兽不下千种,却无一个合用的法子。不知各位兄长可有那通用的修习粗浅法门,传授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九灵元圣第一个道:“悟空有心了,旁的法门我没有,若是狮虎猫猁犬豹类的走兽,或可教我门下黄狮雪狮指点一二,正是同族相生,两厢适宜。”九灵元圣最是爱护同族,向来将同族小辈视为儿孙对待,悟空这提议正合他心意,传授道法的同时亦可使本族兴旺,何乐而不为? 悟空闻之大喜,这花果山上,狮虎猫猁犬豹至少也占了一成有余,便道:“既如此,明日我便将这些走兽划归元圣兄门下,连带那各洞妖王,皆由元圣兄掌管,如此也好便宜行事。.info”九灵元圣没料到悟空如此痛快,如此信任,心中自是再生感激之情。 覆海蛟道:“这个忙我却帮不上了,我只会些水里的本事。”悟空道:“蛟兄此言差矣,水族千万,你自可再起炉灶,这东海甚大,料想那龙王也不敢捋我花果山的虎须。”覆海蛟喜道:“那是自然。”不过转念一想却道,“只是这东海之中,蛟龙一族尽归四海龙王统御,多年来连枝同气,血脉相传,我纵有心起炉灶,也不过是些虾兵蟹将,用处甚小。” 悟空想了想,道:“蛟兄所言不假,但除却四海,天下水域众多,江河大川之中,或许能有藏龙隐蛟也未可知,你闲暇时倒可四处搜罗一番,只是如此却叫你多费心思了。” 覆海蛟眼睛一亮,道:“果然好主意,明日起我便去寻同族本家,定要我北海蛟族重再复兴,绝不致教蛟族葬在我手中。”覆海蛟和那九灵元圣一般心思,都是盼着本族兴旺,但他向来孤傲清高,又不融于世,自然想不出这样的办法。悟空自后世而来,却知凡有水处,皆有蛟龙掌管,偏不信这些蛟龙都与四海龙王一心,凭覆海蛟本事辈分,此时大大可行。 这时,牛魔王又道:“我老牛是有师傅的人,那些神通却不宜外传了,只有些拜师之前自己胡乱练的,教给些犀牛野象这些皮糙肉厚之辈,倒也禁打。”悟空亦谢过。 这些人说话时,金翅大鹏却在一旁笑,牛魔王道:“那鸟儿,你笑什么?”金翅大鹏横了牛魔王一眼,道:“我却笑悟空,真个好造化。”悟空不解道:“哪来的造化?” 金翅大鹏左翅一抖,取出一个如意乾坤袋来,他将这袋子打开,却倒出几百本典籍来。悟空不识得这些古字,却愣愣问道:“这是什么书?” 金翅大鹏道:“实不相瞒,早年间我便有开宗立派的念头,故而搜罗多年,都是些飞禽走兽粗浅入门功夫,如今却便宜了你。” 悟空大喜之余却挠挠头,道:“这上面的字,连我也不认识,那些小妖又能认得几个?”金翅大鹏随意打开一本道:“我早料到此节,这上面十有八九都是图画,只消一人识字讲解,其余人等照着图画做便是了。” 悟空赞道:“大鹏兄果然高瞻远瞩,可费了不少心思吧。”心中却知道,大鹏在《西游记》中也曾自立一国名做狮驼,那处妖势堪称为西游之首了。 金翅大鹏道:“当年我擒了许多道士,又会丹青,又懂道术,关在洞中为我画图,确是费了不少心思。” 牛魔王笑道:“画完之后,这道士还可充作口粮,真是好算计。”大鹏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难道只准人吃禽兽,不许禽兽吃人吗?” 悟空听他们谈起吃人如家常便饭,心中颇不舒服,笑道:“人肉有什么好吃?”大鹏正色道:“悟空此言差矣,这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人肉好吃的物事了。须知有千种人,便有千种滋味。你且听我仔细道来,这人若是饱学之士,那肉便自有一股清高之气,需细火慢炖,少放油盐,存其原味,食之若饮甘泉;这人若是粗莽汉子,须得大火爆炒,椒盐齐备,炒得半生不熟时便起锅,再以烈酒相佐,当真快哉;这人若是美貌女子,须得分清部分,皮筋处加少许野菜凉拌;肥脂处只下锅清蒸,什么作料也不放,待上桌时再依个人口味添加;至于四肢的肌肉,炖成肉酱最香;这人若是幼童――” 悟空听得肚腹处已是翻江倒海,急忙止住大鹏,道:“莫再说了,忒费工夫。”大鹏见悟空无奈,一阵哈哈大笑。 九灵元圣道:“胡说八道,人食五谷杂粮,又整日勾心斗角,莫说肉,便那脑子都是酸的,最为难吃!” 牛魔王道:“非也非也,人肉亦分三六九等,那貌美肤白的,必定不差,那容貌奇丑无比的,却是苦味,虽不好吃,却能败火……” 悟空见这三人说的眉飞色舞,实在无法忍耐,便招呼通风去金翅大鹏的书堆中挑选,通风自然识得古文,他粗略一翻,不由得也对金翅大鹏暗赞一声。这些书籍,按照翼手类、鳞甲类、攀兽类、长鼻类、啮齿类、硬毛类、熊罴类、驴马类、鼠狸类、巨象类、奔羊类……林林总总共有近百种之多。如此一来,花果山众妖皆可照此修行,至于能修到何种地步,那就看他们个人资质与造化而定了。 通风将这些书本整理好,与悟空说明情况,悟空闻之大喜过望,再三向金翅大鹏致谢。金翅大鹏撇撇嘴道:“些许小事,你当我是那小气之人吗?” 悟空教众人继续饮酒,他与通风、无支祁、王禺却出去办事,七十二洞之妖种类繁杂,混淆不清,悟空已将这事放在心里好久,早有盘算,此时他叫来七十二洞妖王,有野象、有白犀、有青狼、有黑虎、有豹麂、猛獐、灵麂、雪狐、猩猩、灰熊、青兕、神獒……这一众妖王聚在一处,心中忐忑不安,近日来每天操练,各洞小妖良莠不齐,列阵排队只是形似,并无些许进步,唯恐悟空见责。 与这些神通本领远逊于自己的妖王对话,悟空再不巧措言辞,只来个开门见山,便将来意说明。操练队伍一事暂停,各洞妖王按照族类所属,将妖精分门别类区分开来,数量达千人以上的,一种便是一洞。数量不足千人的,或两三种、或五六种,形体大小相仿的合为一洞。 五九、李长庚(文) 悟空将这提议一说,令他想不到的是,七十二洞妖王竟无一个反对,反而都雀跃欢欣,齐赞“大王英明”。原来这些小妖亦愿与同类在一起住行玩耍,但花果山之主不发话,哪个敢提? 虽有些妖王因此而统御小妖人数变少,却也不见有怨气,这些妖王只图个欢快,于权位之争倒看的不重,何况在花果山中,素来妖妖平等,人少却也无人敢欺。 悟空原想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竟如此顺利,于是他便叫来马流崩芭四元帅,叫些识字的妖精去拓印副本,然后再将原本妥善保管。等今后各洞重新划定后再将副本传下去,照样学便是了。通风在一旁提醒道:“悟空,这山野中的妖怪,即便是妖王,恐怕也一个大字不识,你叫他们如何学?” 悟空微感奇怪,他一问这些妖王,果然识字的还不到两手之数,悟空又问:“那你们如何能修炼到人仙境界?”妖王有的道是福至心灵,有的道是终日打坐,有的道是吃了异果仙丹,只有一个虎精说是因缘巧合读过一本修道的书。 悟空踌躇,若都不识字,这便难办了。此时神獒洞主道:“大王,此事甚易,下山去捉些识字的凡人来,教他们读给我们,如何?” 通风点点头道:“可行。” 悟空却犯起了寻思,他虽身为妖兽,却始终对人类有着难舍的情结,不过此事甚急,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于是他狠狠心道:“好,便这么做。(..info)”他指了几个模样还算说得过去的洞主,教马流二元帅带领他们下山去捉些书生来。 将欲行时,悟空又道:“千万莫伤人性命,多带些金银,与人说好,二三载便放他回家做个富家翁。”诸多洞主面面相觑,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做妖精的,往日见了凡人,都是伸手便捉,痛快吃了了事,哪来这许多麻烦。 悟空见众人有了犹疑之色,面色一沉,喝道:“还不快去!”元帅妖王立时吓得失魂丧胆,太乙金仙这一喝岂是他们能承受得住的。 悟空心中暗叹,为妖,为人,不过一颗心尔,但这一道心关,实在难迈!为人有为人的乐趣,为妖有为妖的逍遥。 或许,只在失去之间,才能悟透每一场生命的千般流转,每每便想相忘于世,却总会在山穷水尽处遇见,沧海桑田,唯有记忆,难舍…… 三十三天之上,紫微宫中此刻乱作一团,二十二个星宿天将一个不缺,纷纷集于紫微大殿上,中间宝座却空空如也,宝座两旁各坐一人。左首这人乃是紫微大帝左辅帝君,此刻阴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右首这人乃是紫微大帝右弼帝君,与左辅帝君恰好相反,他却一脸愤怒。 下一阶,依次排开七把椅子,自然是北斗七元的位置。二十八星宿在这殿堂上却是没有座位的。 右弼帝君大声道:“房心兔等六员星将身殒人间,此事为何迟迟不报?大帝临行之前特意讲明,若有大事,必报于我和左辅帝君,此刻出了这样的乱子,叫我如何交代!” 北斗七元和阶下二十二员星将皆低首不敢言语。(..info好看的小说) 沉默了一会,左辅帝君道:“此事……甚是蹊跷,那毕月乌与胃土雉下界擒妖,此事你我是知道的,但房心兔四人本为东方七宿,此次公干与他四人并无干系,为何突然下界?” 右弼帝君喝问道:“你们可有人知道,毕月乌四人近日来有何异常?” 沉默半响,自西方七宿的三人中站出一人,此人额前无发,却生出孤零零一只独角,金面凸鼻,正是星将亢金龙。他闷声闷气道:“禀帝君,这四人十数日来行踪不定,我等却也少见他们身影,虽有诡异之处,却委实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此时,自他身旁站出一位黑发女子,容貌清丽,身形高挑,正是角木蛟。她道:“属下一月内曾见这四人下界三次,颇有些古怪。” 右弼帝君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鬼鬼祟祟,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左辅帝君道:“一月下界三次,已经违了我紫微宫的严规,你为何不早报来?”角木蛟道:“此事确是属下之过,属下甘愿受罚!” 右弼帝君翻翻眼睛,呼出一口浊气道:“此事暂且搁在一边,还有谁知这四员星将近日消息。” 北方玄武星将七人中站出一人,道:“帝君大寿那一日,我观这四人时常窃窃私语,心中喜色溢于言表,这也古怪得紧。”说话这人尖尖嘴巴,两只眼睛贼溜溜乱转,正是北方七宿中的虚日鼠。 左辅帝君脸色阴沉,此刻更是添了几许怒意,果然,南方七宿中的柳土獐极善察言观色,站出道:“岂有此理,左辅帝君大寿之日,哪个不喜,这算什么古怪,我看你是投机钻营惯了,无有真凭实据,胡乱推测的。” 右弼帝君道:“这的确算不得什么线索,不过言者无罪。” 虚日鼠又道:“属下不敢胡言乱语,诸位皆知我乃是灵鼠上界,早年间也曾做过些偷窃之事,每每宝物将要到手之际,便不自主喜形于色,这乃是人之常情,极难遮掩得住的。那日我见房心兔四人的神色与我当年一般无二,就如同偷了什么好东西,瞒过了所有人一般。” 此时,左辅帝君轻咳一声,却将虚日鼠的话打断了。右弼帝君却道:“虚日鼠,你接着说。” “想那尾火虎与箕水豹二人,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那一日却兴奋之极,饮得酩酊大醉,诸位可还记得?” 右弼帝君眉头一皱,那日左辅帝君寿宴他也在场,稍一回忆,这虚日鼠讲得确是实情。他便问道:“然后呢?” 虚日鼠道:“属下只知这么多,然后便不知了。” 左辅帝君忍无可忍,怒道:“荒唐,说了许多,尽是废话!” 虚日鼠身子微颤,显然左辅帝君积威甚重,急忙诺诺退下。 坐于殿上的北斗七元始终未曾说话,此时七人同时站起,先对殿上两位帝君抱拳施礼,又对殿下二十二员星将拱了拱手,为首的贪狼星道:“六员星将败亡,竟连元神也未逃回,可见对手凶残之极,当是驰名老妖,还请帝君上奏天庭,派出天兵围剿,还我紫微宫一个公道!” 贪狼星向来处事公允、为人大度,在紫微宫威信颇高,果然他此语一出,众人齐道:“请帝君上奏天庭,派出天兵围剿,还我紫微宫一个公道!” 殿上二位帝君此刻却犯了难,他二人虽居高位多年,却从未经历过此等大事,一时间竟不敢做主。玉皇大帝虽为万天之主,但紫微大帝身为万星之主也不遑多让,此时若去求助,不知是否合了紫微大帝的心意。 偏偏紫微大帝又去了下界闭关,不知去了何处,更不知多少日子才能回来。 二位帝君对望一眼,右弼帝君点点头道:“诸君暂且退下,此事待我二人商议后再定。” 正当此时,门外把门那天兵进殿高声道:“殿外有太白金星造访,求见大帝。” 右弼帝君急道:“快快请进。” 北斗七元与二十二星宿皆从侧门退出,左辅帝君与右弼帝君二人下阶相迎,太白金星一身白色道袍,三绺白髯垂于颌下,怀抱太乙云展,行走时足不沾地,飘飘乎直欲乘风而去,乃是真正仙人典范。 六十、地府行(文) 见了左辅右弼二位帝君,太白金星呵呵笑道:“今日来,却是有事相求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右弼帝君笑道:“这天底下还有长庚兄办不了的事吗?” 三人落座后,太白金星道:“此事甚急,老朽也不赘言,近日闻得东胜神洲兴起一妖猴,自立门户笼络群妖,已达数万之众,其中不乏太乙金仙。” 二位帝君一听,皆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乏太乙金仙!若有三五个,莫说在下界,便拿到天庭来也不容小视了。 太白金星又道:“天庭惯例二位亦知晓,若遇到有本事的妖怪,首要便是下界招安,此番玉帝点名叫我与文曲武曲二位星君前往,我自知紫微大帝近日不在天上,故此请两位老哥允了此事。” 左辅帝君忽地想起一事,忙问道:“不知长庚兄可知,那东胜神洲群妖中,可有一头妖牛,本事亦不小。” 太白金星“咦”了一声,笑道:“左辅帝君果然神通广大,据下界土地来报,其中的确有一妖牛,也是群妖首领之一。” 左辅帝君恨恨道:“看来定无差错了,这伙妖精,却是万万不可招安的。” 太白金星惊道:“这……玉帝旨意已下,帝君为何如此说?” 左辅帝君道:“长庚兄当年亦为天上星宿,自然不是外人,此话出了紫微宫,万万不可讲与他人。” 太白金星脸色凝重,问道:“倒有何大事,让帝君如此看重。.info[]” 左辅帝君道:“实不相瞒,这妖猴和这妖牛曾阻我紫微宫在下界办事,日前我派兵围剿,却没料到……他二人神通实在了得,竟一举杀了六员星宿天将。”“啊!”太白金星大惊失色,“怎……怎会有如此大胆的妖精,居然敢杀天将?”左辅帝君摇头道:“也是我一时失察,轻敌所致,但事已至此,这两个妖精犯下如此大罪,还能招安否?” 太白金星闻言不语,良久,缓缓道:“此罪滔天,如何能恕?” 右弼帝君叹了一口气道:“唉,我二人也正于此犯难,此事按理当禀告天庭,然大帝未归,我等怎敢逾越礼制。” 太白金星道:“二位莫急,总要想个万全之策。” 左辅帝君道:“大帝闭关,少则数月,多则百年不止,我等又如何去寻他?” 太白金星笑道:“中天紫微北极太皇,他统管万星,此事想必他早已知晓,然他迟迟不出,其中必有深意。” 左辅帝君与右弼帝君对视一眼,一同站起施礼道:“还请长庚兄赐教!” 太白金星急忙站起:“哪里敢当,我亦为天上星宿,与紫微宫渊源极深,又岂能袖手旁观。依我看来,紫微大帝不出,便是想要看轻此事。” 左辅帝君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道:“六员星宿天将,此事已非同小可了。” 太白金星道:“乍看上去,紫微宫损兵折将,妖猴妖牛冒犯天威,的确罪不容赦。然,星宿之秘要,不在于星将自身,而关乎于星魂,万星之星魂尚在紫微宫中安然无恙,其实些许损失,不过微乎其微。还有,这妖猴势力颇大,若派天兵围剿,只怕斗个两败俱伤,到时,损失的只怕六十员天将也不止吧。紫微大帝深谋远虑,我李长庚实在是钦佩至极啊!” 两位帝君被太白金星的话语吸引,不由得跟着点了点头。 太白金星又道:“反过来看,若能将这两个妖怪招安,入了天庭之后,他若听话还好,凭空为我天庭添了一大助力,若是不听话,嘿嘿,凭紫微宫之根深蒂固,想怎么整治这两个野性难驯的妖怪,还不易如反掌?” 左辅帝君这才听明白,原来至关重要的却在后面这段话上,他刚要击掌称赞。 只听太白金星又道:“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这两个妖怪不从招安,这个后果,你二位应该也能想得到。不从招安者,一律视为逆妖,杀无赦!到那时,自然也不用咱们紫微宫出力,天庭中等着立功的大有人在呢!” 一番话说得左辅帝君与右弼帝君一愣一愣,钦佩之余又生出了些许畏惧,这太白金星实在是了得,怪不得能于天庭中大摇大摆行走,无论到了何处,任你三清四帝都得给几分面子,果然是心思缜密,能言善辩。 二人再度起身,深鞠一躬,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二人愚钝之辈,承蒙长庚兄解我心疑,改日必有厚礼敬上。” 太白金星笑道:“你我兄弟无需客气,对了,二位若无异议,敢问文曲武曲二位星君可在宫中,可别误了玉帝交付的大事。” 左辅右弼被太白金星说的心服口服,自然再无异议。 不过几日,花果山七十二洞重新划分,各门各类清清楚楚,再无一个庞杂妖精。如此一来,七十二洞却变成了三十六洞,每洞大小妖精都逾千人。 悟空挨个洞府巡查,见各洞间等级森严又相处融洽,果然同类相通,免去许多麻烦。马流元帅早下山掳了百十个书生上山,开始抄写那修道的书籍,不日即可分发下去,各自传授。 九灵元圣、金翅大鹏等人日日饮酒闲谈,已颇为熟稔,这些人之前皆为一方霸主,谈不得几句便动手切磋起来,如此修行,料想定能彼此受益。 这一日,悟空与众兄弟饮得微醺,出了水帘洞,斜倚在一棵果树高枝上吃那鲜果,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恍惚间,元神飘飘渺渺便离了身躯,下地行走。悟空大惊,自从修炼以来还未遇过这等怪事,修道者讲究的是性命合一,若元神不能自主,比肉身被毁还要危险十倍。 只是在梦中有心无力,只能任凭而去,行了一阵,见路旁闪出两人,一人皂黑,一人雪白,手中皂黑这人,手拿一张文书,在悟空眼前一晃,雪白那人便抖出一根铁链,套在悟空脖子上。悟空迷迷糊糊间心道,这莫非便是黑白无常了。 奇怪,记得《西游记》中孙悟空闯地府那节,似乎是寿元到三百多岁才发生的事情,自己才来几年,怎么便到了这关口? 他正疑虑间,只见前方一座大城,上书“幽冥界”三字。果然如此,到此自也不惧,凭自己本事,十殿阎罗怎能拦得住,只是为何这日子为何提前了几百年,倒要好好探究一番。 进了城中,悟空忽地觉醒,从耳中一探,那如意金箍棒居然仍在其中,他挥棒大喝道:“尔等何人,敢拘我来此?” 这黑白无常却不答,只牵着链子向前走,悟空一把扯碎链子,便要将黑白无常毙于金箍棒下。他将要砸下之际,忽一闪念,这番来的蹊跷啊。 孙悟空龙宫取宝,地府闹事,之后龙王与阎罗上报天庭,接下来便是天庭招安了。只是自己此番诛杀六员星宿天将在先,按照天庭的行事风格,无论如何也不会容下自己这样的暴徒,派兵剿灭是唯一手段。 那么,此次地府之行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又是哪只怪手在这后面操纵呢? 悟空思绪飞转,这背后的人物若不知道自己诛杀天将之事,此事倒也能解释通,只是提前了几百载,却又如何解释? 孙悟空本为造化而生,在地府应该没有挂号才合情理,这名字定是有人作弊偷偷添上的。添上名字,阎王才将自己拘来,而依自己性格,自然容不得半点委屈,在地府生出事端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六一、招安论(文) 而出了地府之后,接下来便是……招安,打出天庭,天兵围剿,再招安,蟠桃会,二次围剿……这些事情一环接着一环。若归总原因,龙宫取宝与打出地府便是大闹天宫的导火索。 他条分缕析,排除了一个个可能性,最后终于断定:幕后之人的目的便是要自己与天庭闹翻,而地府之行自然不是由时间来定,触发这一事件的条件,乃是自己一方实力到了能与天庭分庭抗礼,或者说至少能给天庭造成很大麻烦的时候。 现今,花果山具备太乙金仙实力的共有八人,七十二洞妖王中天仙级别的也有几个,地仙过百,人仙四五千总是有的。的确成了气候,几乎到了天庭不能容的地步。 再仔细探究,自己聚合七大圣并没有几天时间,这消息怎会传得如此之快,唯一的解释便是,花果山中有内鬼! 这内鬼,本事必定不小,说不定,便是在八人当中。无支祁、王禺、通风自己知道底细,自然不会这么做。剩下的四人中,九灵元圣可能性最小,好歹自己是他救命恩人,他若想与天庭闹翻,不必使这样手段,退一步说,他也未必有如此深的谋算;覆海蛟与天庭仇深似海,虽报仇心切,但自己早已说明,年内天庭必来围剿,他几万年都等了,也不急在一时;剩下的二人,金翅大鹏与牛魔王,自己却是看不透了。 招安,围剿,围剿,招安……这二者归根结底的结果都是一样,这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悟空想不通,便不再去想,他知道,作为一个穿越者,有些事情他能改变,但有许多事情,他现在还无法自主,只能像一艘小船,顺着西游的浪潮上下起伏,偶尔翻动一下船桨,操弄一下尾舵,至于结果如何,是否能影响大局,以他现在的本事与见识,只能任凭天命了。 悟空心念一转,收起了金箍棒,杀这两人容易,但自己此番却要以礼相待,不留下任何把柄,叫地府阎王没有告御状的理由,虽于结果无碍,好歹叫那幕后之人失算一次,也算小小报复了。 黑白无常见悟空扯碎链子,也不惊奇,只将悟空引到阎罗殿上。 殿中幽幽鬼火,尽是微弱蓝绿色光芒,颇为瘆人。此殿幽长,悟空立于殿下,与殿上正坐的阎罗王中间至少隔着数百名鬼卒。 阎罗王见悟空立于殿下不拜,喝道:“孙悟空,见了本王何不下拜?” 悟空道:“敢问阎罗王,你这地府都容些什么人?” 阎罗一怔,却也答道:“自然是些寿元已尽之人,难道你不知我若教人三更死,不可留人到五更吗?” 悟空笑道:“自然知道,不过,这些人中可有太乙金仙?” 阎王一听“太乙金仙”四字,忽地站起:“你这猢狲,说什么梦话,岂不知入了仙流,便脱去凡胎,超凡入圣者避开三灾,与天地同寿;逃不过三灾者,神魂俱灭,自此化为齑粉,他是生是死,均与我地府无干。这地府中连神仙也无一个,哪来什么太乙金仙?” 悟空道:“实不相瞒,在下便是太乙金仙,恐怕阎罗王……你抓错人了吧?” “哈哈,一派胡言,我若抓错人,天下岂不乱了?来人,销了他名,投入转生池!”阎王喝道。.info[] 悟空见阎王不似作为,料定他是受了旁人蒙蔽,想那《西游记》中,十殿阎王前倨后恭,种种作为,只在诱使悟空犯过。 他使个移形换影,刹那间来到阎王案前,仍和颜悦色道:“你坐此位不易,此番抓错人,我不怪你。” 阎王见悟空神通,此刻心知肚明这定是仙人无疑,即便不是太乙金仙,至少也是天仙的手段。他忙道:“果然上仙,小王有眼无珠,误会误会。” 悟空笑道:“既是误会,那便就此作罢,你且好自为之吧。”说完,悟空拍了拍阎罗王的肩膀,语中似有抚慰之意,但在阎罗王那里,意义却大不相同。好自为之?说是威胁似乎也讲得通啊。 悟空离了阎罗殿,出了幽冥城,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却不知往何处去。这时只听群猴叽喳乱叫:“大王醒了,大王醒了!” 悟空睁开眼,见自己仍在那高枝上斜卧,方才竟是幻梦一场。 悟空镇定神色,跃下了树干,笑道:“饮了一通好酒,竟睡得如此踏实。” 崩元帅上前道:“禀告大王,花果山下来了一位老人领着两个侍从,自称为上界天使,要求见大王。” 悟空一激灵,怎地来的如此之快,围剿妖猴的天兵未来,招安的却先来了。他却不知,天庭之中勾心斗角,许多消息亦拘于一隅,渐渐湮灭于无形。 招安,招安……悟空心中默念,也罢。“既是天使,还不请上山来,水帘洞前设宴!” 悟空回到水帘洞,见牛魔王七人均端坐在洞中,个个一言不发,不知想些什么。悟空笑道:“今日怎不见兄弟们比武较艺,可是把某人打服了?”众人亦不答。 悟空道:“莫不是,听闻了天庭来人之事,心中忐忑?” 牛魔王道:“有什么忐忑,天庭向来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我老牛是看不惯的。” 悟空道:“兄弟之间不妄言,此番天庭招安,说不得我老孙却要上天走一趟了。” 悟空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无支祁道:“万万不可!先前诛杀天将,此罪甚大,若上了天,岂不任人摆布?” 覆海蛟却怒道:“我道你是忠肝义胆,没想到却也见利忘义,你若上天便去,我自回北海去逍遥!” 牛魔王也是一愣,但他素知悟空心灵计多,便道:“蛟老弟切莫武断,悟空可否详解,莫叫我等糊涂。” 那九灵元圣与金翅大鹏只微笑不语,似是窥得什么玄机。 悟空不答,却道:“那天庭使者已被我请到洞外,你我何不一同前去,看看他却说些什么。” 牛魔王一愣:“如此也好,既然悟空打了个哑谜,大家便一同去看个明白吧。” 八人出了水帘洞,见一白衣老者手持拂尘立于水帘洞前,身后跟随二人,一人文官打扮,文质彬彬,一脸正气轩昂,那武官却无甚出奇之处,只将眼皮高撩,似是目空一切。 悟空暗道,此人定是太白金星无疑,便率众人走上前去招呼。 众人落座后,这老者道:“我乃西方太白金星是也,素闻花果山英豪辈出,堪为天下翘首,今奉玉帝招安圣旨,下界请你等上天,拜受仙录。日后位列仙班,也好光宗耀祖。” “呔,你这老儿休要胡言,天庭于我等如龙潭虎穴,莫在此诳人!”说话这人,正是覆海蛟。 覆海蛟与天庭积怨甚久,但自知道行不够,独木难撑。他机缘巧合与花果山众人相遇,正如他乡遇故知,自以为此番复仇有望,没成想花果山众人虽有志向,却始终未将此事挑明,偏偏这当口天庭又来招安,怎不恼火?故而第一个发难,想叫太白金星知难而退。 众人不语,只看太白金星如何作答。太白金星笑道:“道友此言差矣,天庭乃是道教正宗,大家原本同源,何不同聚在一起,使我道门兴旺。你说天庭是龙潭虎穴,此言却也不假,对那荼毒生灵、兴恶作乱的妖怪来说,天庭自然不忍众生受害,但若你心存仁慈、专心求道,那天庭便是这世上最好的去处。” 六二、口舌争(文) 听太白金星一席话,覆海蛟冷笑道:“天庭素来独断专行,肆意妄为,哪还管过天下众生?” 太白金星未答,身后武曲星君早已忍耐不住,他眼界向来甚高,莫说在地上,便是在天上也没几个人瞧得入眼,只是职位不高,平日里倒掩饰了许多,此番见一个小小妖怪居然如此猖狂,敢与玉帝面前的红人太白金星毫不客气讲话,便站出一步,阴阳怪气道:“莫要不识抬举,玉帝招安,乃是为了尔等性命着想,如若不从,哼哼,他日兵戎相见,教你花果山顷刻化为齑粉!” “哈哈!”覆海蛟一声狂笑,武曲星君这番话正合他心意,他巴不得这场招安谈崩,当即添柴加火道:“三句话便露出本相,这不是独断专行却是什么?你尽管回去禀告——” 此时牛魔王重重“哼”了一声,喝道:“蛟老弟,可否让我说句话?”牛魔王见覆海蛟心有企图,心中不喜,这一声中却使了法力。果然覆海蛟心中像敲了一声响鼓,极不舒服,他心中震撼,没想到这老牛道行如此深厚,看来平日里较艺他并未尽全力。 覆海蛟悻悻然退后,牛魔王道:“我这老弟素来耿直,却叫金星见笑了。”他只与太白金星说话,却不理那武曲星君。 太白金星笑道:“英雄豪杰向来口无遮拦,我也见得多了,哪里有见笑之理。” 牛魔王又道:“此番天庭差天使下界招安,着实令我兄弟人等诚惶诚恐,只不知这招安招的是谁呢,总不能将我花果山数万精兵全都搬上天庭吧。” 武曲星君见牛魔王根本无视自己,却与太白金星笑语相对,自己孤零零站在一旁颇为无趣,只得趁人不注意时退了回去。 见他退去,覆海蛟一声嗤笑,又惹来武曲星君一阵怒视,覆海蛟只当没看见。 太白金星听了牛魔王的问话,道:“这道友问得好,天庭虽大却也有限,自然是挑那人中之杰,妖类精英来招安,若是招上来的道行低微、品行不正、良莠不齐,老朽回去可没法交差了。” 牛魔王又道:“这……只怕有些不妥,我八位兄弟向来情同手足,难以割舍,一日不在一起饮酒作乐,心中便不舒坦。若只招了一两个上天,日常走动频繁,唯恐扰了天庭清静,这却如何是好?” 太白金星一听,心中亦犯难,玉帝只点名道姓叫自己将花果山猴妖与牛妖招上天庭,金口玉言,谁人敢随意篡改?但他毕竟于朝堂间混了无数个年头,张口便道:“我却道有何担忧,若只如此,乃小事一桩耳。天庭上亦如人间一般无二,天兵天将各司其职,若是闲暇时,兄弟间走动走动,也是人之常情,无甚不妥。” 牛魔王点了点头,心道,你却去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吧,那天庭中规矩甚多,便是老人也难免犯错,若新人上去,怕没几日便苦不堪言。他只心中念叨,却不再问。 这时,悟空道:“天使久在天上,难得下凡一次,先尝尝我花果山的鲜果,比你那天庭的如何?” 太白金星笑问:“敢问这位,可是花果山之主,敢问尊姓大名?” 悟空道:“我等山野之人,甚么名讳亦不值一提,怎入得天使尊耳。” 武曲星君见悟空言语间甚是知礼数,对他印象却不错,便大咧咧道:“金星教你报名,你便报无妨。” 悟空看了他一眼,问道:“敢问这位天使……在天庭居何官职?” 武曲星君觍了觍胸,道:“我乃北斗七元之武曲星君是也。” 悟空一愣,武曲星君?那不是保荐悟空做弼马温的那厮吗,没想到居然亦提早会面了。悟空装糊涂又问道:“北斗七元?那是什么官职,不知和二十八星宿比起来,孰大孰小?” 武曲星君傲然道:“北斗七元居于紫微大帝之下,自然比二十八宿大了一级。” 悟空慢悠悠道:“果然厉害,前几日有几个在凡间作恶的妖精,他们生得奇形怪状,却自称是天上星宿,我见他们冒充天将可恶,便一怒之下全都杀了!”悟空说到此处,见那文曲武曲二位星君脸色大变,太白金星却仍旧笑吟吟等着下文,便接着笑道,“若我去了天庭,不知可否先给我记上一大功?” 武曲星君心中骇然,他只知六员星宿下界身殒,却不知凶手便是这花果山群妖,当下手指悟空:“你,你,你……”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 太白金星拂尘向后一挥,将武曲星君手臂打落,笑道:“天庭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个道友且放宽心,回头我定为你请上一笔功劳,上呈玉帝裁决。” 悟空一抱拳:“如此先谢过仙长了。”悟空自知诛杀天将一事,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此时不打自招,便是要试探天庭是否得知此事。果然,武曲二人之前不知,太白金星却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来,天庭并非铁板一块,其中的确有隙可乘。 悟空自然不是想借此邀功,他试探了一下太白金星,看看天庭对诛杀天将一事有何反应,太白金星却还了自己一个模棱两可,如此却难办了。 平心而论,悟空心中实在是想被招安一次,领略一下天庭风光,熟悉些人情世故。回想《西游记》中,“闲时节会友游宫,交朋结义。见三清,称个“老”字;逢四帝,道个“陛下”。与那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汉群神,俱只以弟兄相待,彼此称呼。”旁的不说,单这人脉便是莫大的财富了。 可如今事已至此,不知天庭是否诚心招安,若他来个“请君入瓮”,自己却如何是好?想到这里,悟空道:“既如此,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天使恕罪。” 太白金星道:“道友有话便说无妨,不必客气。” 悟空道:“既然上仙云天庭有功必赏,不妨先将我诛杀冒充星宿之事向玉帝奏明,看玉帝将如何赏我。若真是赏罚分明,我便甘心情愿为天庭效命,再无二话!若是赏罚不当……此事可要再商榷了。” 太白金星心中暗笑,这猴子,虽说是妖,可真聪明透顶了。但悟空话已至此,他却不好再逼,只附和笑道:“道友果然好算计,如此也好,我这便回禀天庭,请诸位道友静候佳音。” 悟空抱拳称谢,太白金星站起,自案上取下一枚鲜果,放在口中咬了一口,点头赞道:“好,好,若无好因,如何生得如此好果子!” 说完便与悟空告辞,悟空八人见金星三人驾云而去,飘飘然人影不见。 牛魔王与悟空道:“悟空,你使得缓兵之计果然高明,但这太白金星却称得上天庭智囊,绝非等闲之辈,我老牛仍有不明之处要问。” 悟空笑道:“哪里缓兵,说不得却是催兵之计了,哥哥有话尽管说。” 牛魔王道:“若是那玉帝随意许你个赏赐,教你上天去,你却如何办才好?” 悟空道:“他可随意赏赐,我却不可随意上天,自身安危事小,我花果山基业乍兴,怎忍轻易舍却。只随机应变便好,总有个万全之策。” 牛魔王听得稀里糊涂,回头见覆海蛟做出一副深思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你这小子,胡乱说些什么,难道信不过悟空不成?” 六三、论招安(文) 覆海蛟后来听了悟空与太白金星的对话,任他再笨也知道悟空深谋远虑,非自己所能及,于是赔笑道:“我也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哥哥勿怪,勿怪。.info[]” 牛魔王道:“此刻斗智斗勇之际,我花果山虽貌似兵多将广,与天庭相比却是不值一提,此时若激怒了天庭,花果山危矣!” 九灵元圣却过来说情道:“蛟老弟身负血海深仇,一时忍不过也情有可原,且判个下不为例吧。” 悟空亦过来说和道:“不妨事,不妨事,只虚虚实实,如此才显得我方心诚,确实有被招安之意,蛟兄此番无过,反倒立了一功呢。” 覆海蛟听悟空赞他,虽明知是客套词,心中仍舒服许多,笑道:“纵算功劳,我亦不敢领了,这不明不白的,不如改日杀几个天将痛快!” 金翅大鹏道:“这太白金星道行不浅,果然天庭人才济济。” 牛魔王道:“天庭积淀极深,你我所见,恐怕仅冰山一角而已。” 众人一阵唏嘘,只觉前路漫漫,满布荆棘坎坷。 ………………………………………… 凡欲登天者,皆从南天门而入,此为正道,若未及神仙修为者,受那天雷轰顶,难逃性命。 自南天门初登上界者,会觉眼前金光万道,红霓滚滚,瑞气千条,紫雾蒙蒙,顿时生出畏惧之心,此为天庭故意设置,专要取个天威浩荡之意。 这南天门,布置的极为华丽庄严,碧沉沉琉璃造就浑圆玉柱,共有九十九根之多,此为至长至久之意。中间两根柱子最高,高高悬起一块白玉匾额,上书三个烫金大字“南天门”。这两根柱子旁,站立着威风凛凛数十员镇天大将,排成两列,个个器宇轩昂、盔甲鲜明、手持铣旄、威猛无比。 其余柱子下分列金甲神人,一个个执戟悬鞭,持刀仗剑,怒目而视,此为天庭精锐,称为南天门神兵。 太白金星与文曲、武曲二位星君自然轻车熟路,到了南天门前便有人恭敬施礼。太白金星面如沉水,此番下界,说是一无所获也不为过。自古以来,下界群妖纵本事大些,登了天仙之阶,灵智亦难与天庭中人相提并论。每每或离间挑拨、或拉拢招安、或分化割离,便将种种威胁消于无形。 花果山群妖,非但修到了太乙金仙的境界,其心思伶俐、谨慎多谋更是生平罕见,这才是最大的威胁。如不及时剿灭,必成大患! 太白金星入了凌霄宝殿,见殿上冷冷清清,此刻早朝已过,几个仙女在侍弄殿上花草,殿下几名仙卿默然侍立,而殿上居中端坐那位,正是玄穹高上玉皇大帝,他此刻闭目危坐,似是已经入定。 太白金星眉头一皱,转身对两位星君道:“二位星君,招安妖猴一事甚是紧要,玉帝听政却要一个时辰以后,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一个时辰以后,地上已过半月。莫如你我三人分头去寻各方帝君、天王、仙官到凌霄宝殿,大家一同商议,也好有个主意。” 于是,三人便立即动身,分赴天庭各处,寻那有些主意主见、当权拿柄的角色来。 天庭看似极广,但这三人路途熟稔,路上遇些天上兵将,便也调动起来去寻人,不一时便寻得差不多了。 四大天师,乃是张道陵、许逊、邱弘济、葛洪;九曜星君,分别是计都星君、罗喉星君、火德星君、木德星君、太阴星君、土德星君、太阳星君、金德星君、水德星君;四大金刚,自然是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和北方多闻天王;紫微宫中左辅、右弼二位帝君、北斗七元并托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携千里眼、顺风耳携诸多天将元帅……陆陆续续入了凌霄宝殿。 时辰一到,金磬轻响,众人齐声唱道:“臣等,叩请吾皇,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圣安!吾皇万岁!” 玉帝微微睁眼:“众卿平身!” 旁边侍立一仙官站出朗声道:“今朝可有要紧事,众生碌碌不易,有事且请早奏!” 太白金星早早便准备好说辞,刚要踏前一步,只见早有一丈二身躯抢在他前面站出,不是别人,正是降魔大元帅托塔天王李靖。 李靖前身微曲,道:“臣启奏玉帝,敢请天兵三万,下界擒妖!” 玉帝语气平和,无惊无喜,淡淡道:“下界何处又有妖了,此番又是哪家?” 李靖道:“臣已打探清楚,此妖居于东胜神洲花果山,姓孙名悟空。此妖啸聚山林,拉拢精怪,已有五万之众,若不早日降服,唯恐为害一方,望吾皇恩准!” 玉帝问道:“花果山?可不正是前日命爱卿金星前去招安那家?” 李靖答道:“正是!前日招安,乃是吾皇仁慈,此番妖猴犯下滔天之罪,诛杀六员天将并数百天兵,今日不比往日,依臣之见,若不降下天威,彼等难以悔改!” 玉帝微诧:“李爱卿,你却来讲讲,此番招安结果如何?” 太白金星心思飞转,李靖怎地也知道此事?他见紫微宫中左辅右弼二位帝君面上亦露惊诧之色,断然不是他二人走漏的消息,如此一来,紫微宫欺瞒不报的罪过却是难逃了。 太白金星跨前一步,施了一礼道:“启禀玉帝,臣此番招安,所见所闻与天王所说略有不同。那孙悟空自言杀了几人,他却称这几人冒充天将,在地上为非作歹,却叫臣上天为他……为他请功,若见奖赏公允,他便同意招安。” 李靖低声喝道:“荒唐之极!” 阶下众仙不知内情,顿时议论纷纷。 玉帝也是一怔,呵呵笑道:“这妖猴却有趣,究竟是真是假,一问便知。李天王,那妖猴诛杀的是哪几个天将,你可知晓?” 李靖却道:“陛下恕罪,此事却该问紫微宫二位帝君。” 右弼帝君抢上一步道:“臣此番正要禀报此事,十余日前,我紫微宫派出毕月乌、胃土雉二星宿下界办事,却遇妖猴阻挠。而今日点卯,发觉毕月乌、胃土雉与东方四宿皆无踪影,略一探查,他六人已是……身殒下界了。”他一笔带过,却将东方四宿私自下界的过犯揭了过去,左辅帝君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六名星宿身殒!万年以来,天庭还未发生过如此大事。 玉帝脸色微现不豫,其实以为仅是几名普通天将,没想到却是二十八宿中的人物。二十八宿皆已是天仙的修为,这股力量乃是天庭战力中坚,此番损折六人,但从战力来讲是微不足道,但势必使天庭人心惶惶。 只听右弼帝君又道:“然臣等消息闭塞,尚不知元凶为何人,适才听李天王道明,才知花果山妖猴便是罪魁祸首,恳请玉帝降下天兵,为六星宿讨个公道,振我天威!” 玉帝不语,右手轻轻抚摸案上黑冰玉镇纸,淡淡道:“太白金星,你方才似乎有话还没说完。”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玉帝大多数时候称他都是“李爱卿”,偶尔嗔怒时也叫几声“李长庚”,若叫他“太白金星”时,此时的玉帝便似是脱离了一切情感的存在,变成那个头脑极其冷静的天上地下的最高主宰。 而每遇大事时,玉帝的习惯便是抚摸案上的黑冰玉镇纸,这黑冰玉有醒脑提神的极佳功效。 六四、始邀战(文) 太白金星谨慎道:“臣下界招安,亦不知妖猴犯下如此大罪,论律,此罪当诛!然臣斗胆妄言,此时却应继续招安妖猴,不宜刀兵相见!” “你好大胆子!”玉帝哼道。 太白金星见玉帝有了怒意,跪倒在阶前道:“陛下恕罪,臣之妄言,却是一心为我天庭着想。” “哼!你却讲来,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想法,若不能使人心服,我便教你去打扫南天门。”玉帝道。 太白金星道:“招安妖猴,好处有三,且听臣细细道来。” “起来说吧。”玉帝道。 太白金星站起侃侃而谈:“其一,妖猴势大,若强攻之,天兵必将折损不小,若是招安,自可不损一兵一卒;其二,花果山乃是洞天福地,人杰地灵,我天庭在下界,最缺这等好去处,若将妖猴招安,逐渐蚕食花果山群妖,将此地据为己有,实为万古千秋之基业;其三,妖猴兄弟八人,皆比太乙金仙不弱。”说到此处太白金星故意一顿。 只听大殿上一片倒吸凉气之声,玉皇大帝更是霍地站起身来:“果真?” 太白金星点头道:“乍见时,我也以为自己花了眼,但交谈多时,我逐一查看,的确如此!” 玉皇大帝在殿上反复踱了几步,心中颇有些烦躁,摆摆手道:“接着说!” 太白金星道:“八名太乙金仙,纵不算那四五万小妖,要派多少天庭兵马围剿?若是招安得当,将此八名太乙金仙招归我天庭所用,到那时,我天庭战力几可倍增,于实力气运,皆大有裨益。.info[]即便不能为我所用,只招得一两名,也可教他兄弟离心,时日一久,亦失却兄弟情义,纵他如今势大,亦将成昨日黄花。” 李靖颇有些不忿,道:“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儿哪吒亦为太乙金仙,须知太乙金仙亦有强弱之分,强者可与混元一较高下,弱者比那天仙也不如。长庚兄可莫要被吓到了。” 太白金星道:“六名星宿天将一去不返,这等实力,是强是弱,一看便知。” 李靖道:“二十八宿虽为天仙,却疏于战阵,只擒拿些山精野怪有效,遇到大阵仗自然措手不及,或中了妖猴奸计也未可知。” 左辅帝君听了这话心中不喜,站出道:“天庭乃我道教领袖,天下一统,哪有什么战事,二十八宿均乃玉帝钦点,又怎会差了。” 哪吒见父亲语出伤人,忙出来打个哈哈道:“帝君误会了,我父为六名天将报仇心切,语气有些急躁,还请勿怪。” 右弼帝君使了个眼色,心道,此时当是我天庭一致对外,怎可有意气之争? 太白金星与托塔天王颇为熟稔,对他讥讽却也不恼,只笑道:“我与花果山群妖一番长谈,说来惭愧,直到今日才知,妖中亦有智者,比你我丝毫不差。若与这等妖怪对阵,非是我老儿妄言,胜之,难矣。” 玉帝散踱的脚步终于停下,手掌在案上一拍,道:“莫再争了,我意已决!” 太白金星始终心有疑窦,托塔天王此次讨兵下界降妖,底气何在?又是谁走漏了消息,将天将身殒的事情告诉了他? 此时听得玉帝将要表态,忙做出恭敬状,敬聆圣旨。(..info无弹窗广告) 玉帝却不急着说,他重坐回宝座,道:“花果山群妖势大,已不容耽搁,托塔天王,举我天庭之力,下界擒妖,你有多少胜算?” 托塔天王回道:“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微臣若得四大金刚、九曜星君、四大天师、北斗七元、五方揭谛、六丁六甲相助,率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再请太乙救苦天尊、北方真武荡魔天尊掠阵,定可一举功成!” 玉帝见李靖自信满满,面色逐渐缓和,环视殿下众人一周,笑道:“这般排兵,倒也稳妥,想我天庭如此威势,哪个能敌?太白金星接旨!” 太白金星忙道:“臣在!” “两位天尊那边,还要你去请来,只说此战紧要,还望两位天尊不遗余力。” “臣谨遵旨意!”太白金星恭敬道。 玉帝又道:“李靖,朕仍封你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先锋,兴师下界,扬我天威!” “其他仙官将领,一切听从托塔天王统调。” “千里眼、顺风耳!你二人便在南天门坐观战情,及时通报,不得有误!” 殿下一阵山响:“臣等遵旨!” 李靖、哪吒率众神仙出了大殿,便只余太白金星一人。金星心道:玉帝今日尤其话多,想是稳坐宝殿万年,见战心喜了。他见众人走得差不多了,自己也要出殿。 玉帝却将他唤住,淡淡道:“若是二位天尊推托,亦不必强求了。” 金星一怔,方才还“望二位天尊不遗余力”,怎地这会却变了卦,他虽不解,却仍不敢问,只带着满腹心事去寻二位天尊。 到了紫霄宫,宫前门将早识得太白金星,忙上前施礼,金星笑着摆手道:“此番有要事,失了礼数莫怪。”话语间脚步不停,便要进去。 一门将道:“金星若是来寻上帝的,可要空跑了。” 金星迈入门槛的脚忽地收回:“怎地,玄天上帝不在家?” 门将道:“已出去许多日子了。” 太白金星一抱拳,转身便走,一路急匆匆驾云来在了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此处正是太乙救苦天尊的所在。 自北天门至东天门却也不远,但见这一方仙境:彩云重迭,紫气茏葱。瓦漾金波焰,门排玉兽崇。花盈双阙红霞绕,日映骞林翠雾笼。果然是万真环拱,千圣兴隆。 太白金星自非初次来此,哪有心思观景,只径直朝宫门行去,门前两个道童见是太白金星到此,一个上前迎接,另一个忙不迭跑回去通报。 金星顺着台阶上行,早见东极青华大帝站在殿门前等候。太白金星直有受宠若惊之感,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道:“岂敢劳动天尊大驾迎我,罪过罪过。” 救苦天尊笑道:“金星难得来此,便迎一次又有何妨?” 天尊请太白金星入了大殿,笑吟吟问道:“金星许久未临敝舍,新近采得绝品仙茶,可不容错过了。” 金星苦笑一声道:“天尊啊,若是往日还算福分,今日可无闲心品茶。玉帝下旨命托塔天王下界擒妖,统率十万天兵并各路神仙星君元帅天将,玉帝叫我特来相请天尊,为我天兵压阵,委实耽搁不得啊。” 太乙救苦天尊诧异道:“何方妖怪如此嚣张,值得动用这许多兵将?” 金星道:“为首的共有八人,居于东胜神洲花果山上,这伙妖怪的确胆大妄为,曾诛杀六名天上星宿,因此惹得玉帝不快。” “竟有这等事?”太乙救苦天尊也是一惊,“天庭乃我道教正统,这怎么能忍得,天兵压境却也说得过去。只不知这妖怪是何种精怪炼成,居然修到如此地步,也算他造化不浅。” 金星道:“这八人中,居首的是只猴妖,还有一只老牛,地位亦不低。其他几人中有猴,有鸟,倒也分辨不清了。” 太乙救苦天尊一愣,口中喃喃道:“猴妖,牛妖……” 金星心急火燎,还道天尊与他讲话,答道:“正是。托塔天王此刻正调兵遣将,不一时便要出征,天尊你看……” 救苦天尊从思绪中回神,微微一笑道:“天庭有事,我本无推却之理,只是近日有要事缠身,便个把时辰也走不开的。” 六五、众绸缪(文) 太白金星心里微微一凉,这岂不是推却之词,能在此与我闲聊,却又道有要事在身,只是他却不好深问。 救苦天尊自然知道太白金星不信,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我那护身的八卦镜前些日子破了,此刻正在后房丹炉中重炼,每日夜却要变换六十四种火候,若此刻离开,这法宝便毁了。” “啊?”太白金星大吃一惊,太乙救苦天尊向来为人处事低调,极少露面张扬,但能居东极青华大帝之位,自然是修为至高。旁人或许不知,太白金星乃是天庭中的,许多秘辛均瞒不过他。 太乙救苦天尊的贴身法宝便是这东极八卦镜,此八卦镜吸朝霞之造化,夺紫霭之灵气,自东极灵岩上天生而出,若论防护力,天上地下胜过它的宝贝实在少见。天尊既然说这东极八卦镜破了,自然不会扯谎,只是他遇到了何等强敌,竟将这法宝弄破了。 太白金星见太乙救苦天尊话已至此,怎好继续相求,只得施了一礼道:“如此说来,倒是天意了,今日事急,礼数不到之处,还请天尊见谅。” 太乙救苦天尊笑道:“金星客气了,今日亦不相留,改日再来品茶吧。” 太白金星答应一声,直接自这殿中飞腾而去。 先前金星说的“礼数不到之处”便是指此,仙人纵有神通,亦不好在旁人家里施展,何况太乙救苦天尊位在金星之上。只是太白金星与天尊相熟,才好先行告罪,再腾云而去。 救苦天尊见金星离了妙严宫,他神色冷峻陷入沉思,不知不觉便踱到了书房。 桌上,一面紫铜镜斜倚在几本道学典籍旁,上面一条细微的裂痕,这不正是那东极八卦镜!太乙救苦天尊冥想片刻,便提笔研墨,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写了一个大大的字――败! 太白金星回到凌霄宝殿,心中忐忑不安将两位天尊之事据实告知玉帝,玉帝无悲无喜,只轻轻点头。 李靖求战心切,此刻早已将人马集结,只待出征,他见太白金星无功而返,却也不以为意,道:“天尊若来,那是锦上添花,即便不来,亦无碍大局。想那花果山群妖也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臣等请准出征!” 玉帝点点头:“李长庚传旨,在通明殿设下酒宴,只待大捷后庆功!” 太白金星一愣,先前托塔天王曾邀九曜星出战,自己理应下界才对,此刻玉帝却命自己去设宴,岂不前后矛盾。但他油滑多变,自然遵旨无疑。 李靖亦不知玉帝何意,只道玉帝忘事,便率众仙官天将浩浩荡荡出了南天门,杀下界去了。 太白金星欲出殿办事,玉帝又将他唤住道:“且慢,你且与千里眼、顺风耳在南天门观战,战事若顺,再设宴不迟,败者怎饮贺酒?” 太白金星冷汗涔涔,当真是上意难测,感情玉帝没怎么指望托塔天王能赢,他无奈之下,只得遵旨而行。 玉帝入了后殿,摆起銮驾,天马行空,瞬息千里,直奔凌霄宝殿正西昆仑仙岛而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昆仑仙岛,天宫胜境。既为仙岛,自然居于水中,此水奇特,若静时,众多仙岛如居于一镜之中,若动时,有诗云得好:洪涛碧波翻日月,水域泽国隐鱼龙。 昆仑仙岛,等闲神仙莫能入之,无他,盖因内有重宝:瑶池蟠桃,紫翠丹房,悬圃仙草,琼华美玉,件件珍奇盖世,样样精美绝伦。 玉帝一路上眉头紧蹙,车驾疾驰便入了瑶池。 瑶池甚广,楼阁密布,有一处称作“别有洞天”的,便是王母离宫。 此离宫门外,八名绿衣仙女分列门旁,见玉帝来得匆忙,一齐道个万福,玉帝只是不理,快步入了大门。 这“别有洞天”中,琼香丝丝缭绕沁人心脾,瑞霭四处缤纷夺人眼目,中央一座瑶台上铺彩缎,四方宝阁玉楼挥散氤氲。凤鸾于瑶台上翩翩起舞,池畔金花玉萼倒影多姿。此处繁华,竟远胜凌霄宝殿。 正殿之中,众女仙莺歌笑语,当中那人,正是西元九灵上真仙母,人称王母娘娘的便是。王母娘娘见玉帝来,却不起身,只摆摆手叫歌舞暂停,让众女仙退下。 玉帝入内随意落座,叹道:“你这厢却快活得紧。” 王母娘娘称呼虽老,却貌仅双十年华,丰韵娉婷、嫣然绝美,偏偏这倾城之容颜中,又透着一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华美庄严气质,教人一眼便生敬畏朝拜之心。 王母娘娘端过一盘水灵灵玉盈盈的翠绿葡萄,捻一颗送入樱唇,笑道:“若无些烦心事,你却不会到此来,巴不得你多些麻烦。” 玉帝此时倒似一个普通官家子弟,先前庄重凛然的帝王姿态全无,他撩起袍袖,抓几颗葡萄吃了,道:“下界又有强妖,李靖带兵去了,你猜是胜是败?” 王母娘娘眨了眨水样双眸,轻笑道:“再不济也不至落败,李靖虽脓包,他那儿子却精明得很,又有本事。” 玉帝又问:“莫论这些,你只说,此刻当胜还是当败?” 王母娘娘一怔,不假思索便道:“自然是败,败得越惨越好。” 玉帝哈哈大笑:“难得你我此次竟能心有灵犀。”笑完,脸上却现出一丝微妙神色,喃喃道,“是时候败了……” 悟空送走太白金星,当即召集各元帅洞主,聚集群妖遴选精锐,做好迎敌准备。 覆海蛟不解:“太白金星上天为你请功去了,为何一副紧张模样,弄得人心惶惶?” 悟空心道,这覆海蛟活了这许多年,却仍是难识人心,也难得他性情淳厚,毫无心机,便答道:“天宫的人说话,可信否?” 覆海蛟恍然大悟,一拍脑袋:“那自然是不信的!” 悟空之前早有谋算,花果山群妖中不乏老弱病幼,若要他们上了战场,恐怕难以自保。因此,覆海蛟天生的翻江覆海本领此时正当派上用场。悟空叫那体弱的年幼的道行浅的妖精全部移居到海边岩洞中居住,又嘱咐覆海蛟,若天兵来时,定要保全这数千妖精性命。 覆海蛟急得眉毛立起:“我一心杀敌去,你却当我是看家护院的?!” 悟空道:“此事你若做得好,便居功至伟。这许多妖精,皆有父母兄弟在阵前厮杀,有蛟兄在此照料,免去了他们的后顾之忧,士气一起,战力何止倍增?蛟兄深明大义,这道理你自然知晓。” 覆海蛟急道:“我身负血海深仇,又如何忍得这口气!” 悟空见这老蛟当真迟钝,言语间亦不客气,道:“天庭乃是道教正统,根深势大,非一战便能罢休,你若连这都忍不得,还谈什么报仇雪恨,直接打上天庭,杀一个够本,杀两个便赚,如何?” 覆海蛟左右为难,两手搓个不停,悟空又宽慰道:“你若信我,便听我一言,此战于天庭不打紧,与我等却是生死存亡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牛魔王过来拍拍覆海蛟肩膀,大声道:“悟空说得再清楚不过,我若有你那覆海神通,自然亦当仁不让。如今,可不是单打独斗的时候了,你稳固后方,试想花果山上下谁不铭恩于心,这天大的便宜被你占了,还推三阻四!” 覆海蛟见悟空说得真挚,牛魔王辩得有理,一跺脚,抱拳道:“既如此,我便应下了,二位可要替我多杀几个天兵解解气!” 六六、逸待劳(文) 牛魔王笑道:“全包在我老牛身上!” 悟空说服覆海蛟,见金翅大鹏与九灵元圣皆露出赞许之意,他走过去道:“太白金星临走时道‘好因结好果’,此语其实颇有提醒之意,倒让我承他一个人情。(..info)” 金翅大鹏道:“悟空所言不假,这老儿看似温厚,其实圆滑,还须防着些为好。” 九灵元圣问道:“何意?莫不是天庭将要派兵交战了?” 悟空点点头:“十有八九是如此了,如今花果山仅初露锋芒,宛如幼苗,数万妖兵看似雄壮,又怎能与天兵相抗?” 金翅大鹏心思敏捷,堪称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若无登天志,怎敢入云霄,我如有了二心,拍拍翅膀便走,何必留在此处?悟空有甚良策,尽管直言,我等绝不推托便是。” 悟空暗赞一声,果然聪明人好办事,随即道:“此番交战,若叫天兵攻入花果山,即便胜了,这青山绿水恐怕也成焦土,因此还请两位兄台施展手段,于半路拦截,挫其锋芒,动其军心,慑其胆魄,可否?” 九灵元圣道:“却要如何做?” 悟空道:“我料天庭初次交锋,必心高气傲,轻慢我等,战前未必打探军情。大鹏兄身法天下无双,元圣兄神通无人能及,若能在彼等临近花果山时突然发难,必打他个措手不及。二位只需一击便退,我自有后续手段。” 金翅大鹏哈哈笑道:“悟空倒是知我颇深,这是我惯用的手段了。” 悟空道:“敌众我寡,理应扬长避短,元圣兄此行便委屈些,跟从大鹏兄行事,如何?” 九灵元圣道:“我一家老小亦在此处,为你便是为我,何来委屈之说,悟空放心便是。” 悟空抱拳称谢道:“若无意外,天兵近日便至,二位兄台及早出发,免得误了军机。” 金翅大鹏笑道:“尽管放心,此行若不成功,有何面目回来。” 悟空又来至牛魔王处,与牛魔王耳语一番,牛魔王连连点头,显然悟空与他密授机宜。 悟空又与通风、无支祁、王禺三人依次说了几句话,三人自然遵从。 调兵遣将完毕,悟空自然要鼓舞群妖士气,上次星宿天兵来得仓促,花果山众妖还没交手便已乱了套,此番不比以往,乃是花果山与天庭的正式交锋。一旦落败,后果不堪设想,深谙西游权谋的悟空知道,天庭这群人均是欺软怕硬的主,花果山若现颓势,只怕蹦出来无数痛打落水狗捡便宜邀功的鼠辈。 故此,这一战不但要赢,还要赢得痛快利落,拖延越久,对己方越加不利。 悟空将七十二洞地仙以上的妖精聚在一起,高声道:“近日将与天庭一战,多说无用,只有六字。胜则生,败则死!” 白犀王挥动手中大锤高喊道:“管他天庭还是地府,不让我们过快活日子,那便不行!”群妖一阵附和,自悟空将群妖分割洞府,严加操练以来,各族各洞士气高涨,直至此刻,这些或为生而奔波、或浑沌度日的妖们才真正有了归属感。 妖,自然不知何为归属感,只知当下的日子快活,谁挡了我快活的路,那我便让他不快活。又一妖兽高高跃到高石上,大喝道:“奋勇杀敌,扬我狮虎洞之威!” 悟空一看,正是随九灵元圣来到花果山的洞中黄狮精,悟空心中暗道,黄狮精啊黄狮精,你倒真是个领袖人物,不过此番你却没有开“钉耙会”的机缘了。 黄狮精刚刚喊毕,一头巨象人形立起,亦学黄狮精喝道:“奋勇向前,退者立斩!” 悟空哭笑不得,还没见天兵人影,何苦耀武扬威,倒不怕泄了士气。不过他见各洞心齐,亦是非常欢喜。 悟空一摆手喝道:“都下去吧,这几日操练暂歇,只养精蓄锐,各洞各府禁酒,必要牢记!”群妖散了去。马元帅凑上来道:“大王,有句话……不知是否当讲?”话语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悟空奇怪,道:“凡关系我族命运休戚,自然当讲,若是闲话却不必讲了。” 马元帅道:“大王修道有成,实乃花果山大喜之事,多年来四方妖王来投,使我花果山声势空前浩大,这自然是好事。不过……” 悟空眉头一皱,这当口事情繁杂,偏又遇着个不痛快的,顿时不耐烦道:“快说!凡事有我做主!” 马元帅身子一颤,接着道:“不过,眼见各洞势力增强,妖王等皆是神仙本事,唯有我水帘洞四大元帅,虽位高职尊,本事却不值一提,如此时日一久,岂不被人瞧不起了?” 悟空听完,顿时明白了马元帅的意思,马流崩芭四元帅虽号称是通臂猿猴、赤尻马猴,实则本事稀松平常,绝非神猿,却不知是何异种。 他四人论心思本领确比其他猴类胜出一筹,故而自己将四人封为元帅,看山寨整齐、行止严谨,其中不乏四人功劳。但遗憾的是,这四人从未修炼果,只在洞天福地生长,沾了些仙气,只有人仙的道行,神通法术自然一点不会。 七十二洞妖王个个身具惊人艺业,更有些具备天仙道行,怎叫人见了不眼红。悟空感念四人办事得当,素来无差错遗漏,于是对马元帅道:“我知你心意了,待打完这场大战,闲暇日子我便传授尔等些修行之法,所学多寡,却看个人本事了。” 马元帅闻之大喜,伏地拜道:“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悟空见他好笑,一脚踢在屁股上,笑骂道:“少来惺惺作态,快去将洞中美酒看好,莫叫那个馋嘴犯了军规!” 马元帅腾地跃起,手舞足蹈奔回水帘洞去了。 花果山下,通风一人行踪飘忽,鬼魅般在丛林中游走,不时挪动一块石头,移走几株巨树。他动作奇快,不一时便将东南山坡布置完毕。 通风跃在山下,回首向上望去,似乎又觉有些不妥,便转回稍作改动。 原来悟空知道通风精通阵法,阵法用于守山实在是再好不过,他方才便教通风将花果山东侧布满阵法,即便天兵强攻上来,也需费些功夫。 通风心中本有疑惑,天兵天将自然从天上来,在地上布阵却有何用?悟空却只教他布阵去,至于其他无须担心,另有妥善安排。 花果山西边临海处,无支祁独自一人坐在海边巨礁上独自观潮。无支祁遇水则兴,最喜在海边住,不过此刻却是悟空教他镇守花果山西岸。他虽只一人,但他御水神通出神入化,只要在临水之地,纵千军万马齐来亦丝毫不惧。 无支祁观那水浪之势,细数脱困之后的这段日子,一时间心潮澎湃。悟空与前世的灵明神猿大为不同,原本那七神猿,似是同一模子制出来的,纵有智,却不谋,起初虽活得快意洒脱,归根结底落得个颠沛流离。 而现在的悟空,年纪虽轻却稳重老成,混若天下事尽在其胸壑之中,让人踏实的很。 无支祁正想着,一人自海中跃出,却正是覆海蛟。他见无支祁独自在此,也是一愣,二人自上次一战后再无机会切磋,覆海蛟知道这无支祁的天赋神通实在了得,一身神力更是惊世骇俗,自己凭借龙身竟也难以抗衡,的确不是他对手,唯有敬佩尔。 覆海蛟跃在无支祁面前,冷着一张脸道:“凭你的本事,也被闲置了?”无支祁知道覆海蛟因何不快,便道:“我与你一样,在此有军机要务。” 覆海蛟道:“什么要务,莫不是陪我来看守这些老弱之辈?” 无支祁笑着摇摇头,道:“告诉你也无妨,悟空能掐会算,料到天兵将从此处攻山,故而叫我在此等候。” 覆海蛟先是一怔,随之大喜:“若真如此,我亦可分一杯羹!” 六七、挫其锋(文) 万里碧天极高极远之处,如同被长刀划过,现出一道金色光芒。这光芒霍地放大,仔细看去,却是一道通天之门,突兀献于万里高空之上。 自这巨门中,朵朵五彩祥云飘出,虽夺目绚烂之光亦掩不住杀气阵阵。 托塔天王左手擎着黄金宝塔,右手虚按在腰间剑柄之上,一脸肃冷狠绝之气。哪吒三太子手持降妖杵、身缠缚妖索、斜挎绣球、脚踏两个无敌风火轮,郑重站在天王身旁。 三太子面如止水,实则心中忐忑,万年以来,托塔天王自被玉帝封为降魔大元帅以来,几近寸功未立。他自知爹爹心中焦躁,而即便如此,此次请战亦未免太过鲁莽。太白金星此人虽四面讨好,却仍为天庭智者,哪吒心中颇为倾向于太白金星的招安论调,无奈的是,他必须支持他的爹爹――一心立功的托塔李天王。 每每站在李天王面前,哪吒的心中便五味杂陈,天底下恐怕再无这样的父子了吧。曾经,他欲灭子,我欲弑父,他以我为妖,却因我而不凡;我以他为耻,还了父精母血与他,却反而因他成就不灭之身。每当我拜他时,我不知拜的是李靖,还是他手中那座宝塔,这才是无法释怀的悲哀。我已称神万年,却依旧一副孩童模样,三太子,三太子……我永远离不开这个令人生厌的称呼了,其实,我叫哪吒。 于哪吒的心思,李靖或许知,或许不知,或许知了也不在意。他唯一知道的一点便是:有佛祖赐的宝塔在手,我便是托塔天王,便是你哪吒之父,便能蒙玉帝恩宠,十万天兵任凭调遣。我以一介凡人之身,区区陈塘关总兵之职,到了如今天庭中地位崇高的万军首领,这是何等的荣耀!天下妖魔,听到我李靖之名,哪个不闻风丧胆? 想到此处,李靖志得意满,回首观望无边的神仙星官,天兵天将,更是踌躇满志,恨不得花果山群妖便在眼前,叫我踏为齑粉,然后得胜还朝,叫朝中宵小不敢正视,人人手持御酒上前,尊我敬我,道一声“李天王!” 飞了一阵,哪吒轻声提醒:“爹爹,已是东胜神洲地界了。”李靖恍若未闻,喃喃道:“我怎么觉得西牛贺洲越来越大了。”话语细若蚊蚋,瞬间被天风吹散。 忽然,李靖眉头一皱,一股芒刺在背的感觉让他心中发毛,在同一时刻,哪吒也攥紧了降妖杵。这不是父子连心,而是对危险的感知。 然后,似乎是一瞬,或许是一刻,天地间的时光仿佛停止了,在这极其短暂的静寂之后。便听到身后惨叫声连连,由近及远。 李靖怒喝道:“何事惊慌!” 哪吒驾起风火轮,在空中划过一个长弧,只瞥一眼便回来禀报道:“不知何种怪物飞过,翅大无边,搅散了数十朵祥云,三四千天兵措手不及,坠了下去。” 李靖顿时语塞,一股郁闷之气由内而外生出,难道这是流年不利,寻常怪禽怎敢犯我天兵?哪吒见父亲神色不对,又道:“或许……是那花果山群妖使得手段。” 李靖“呸”了一声傲然道:“妖怪能有这等神机妙算?”天下猛禽众多,莫要扰乱军心!”哪吒张口欲言,却又忍了回去。 此时,后方又是一阵惊呼,原来那巨鸟再度返回,不过此次有了防范,众天兵失了祥云,却早早将凌空符咒放出,仅损了几十人。 李靖就算再笨也知道了,此怪鸟的目标竟直指天兵,他低声喝道:“哪吒听令!”哪吒道:“末将在!” “我命你将此怪鸟擒下!”李靖断喝道。 “……”哪吒一阵无语,吞吞吐吐道:“禀元帅,此鸟迅捷如电,实在看不……看不清楚所在。” 旁边多闻天王道:“三太子所言不差,此鸟只见去,不见来,却如何擒捉?此刻我等有了提防,不过瞬间便到花果山,不必理他!”李天王点点头,紧蹙的眉头亦松开了些。 忽听前方雷鸣般爆响,托塔天王右手向后一挥,十万天兵令行禁止,全都停在当地。哪吒三太子艺高人胆大,纵身独自向前,没飞出多远,只见空中隐隐现出一个门扇大的狮头来。这狮头一张一合,竟做人语:“何人喧哗,扰我清净?” 哪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天兵从此一过而已,更无半点声音,何来扰你清净之说。他一抖手中降妖杵,叱喝道:“天兵奉玉帝钧旨,下界擒妖,不相干的速速闪开,免得伤了性命!” 这狮子道:“天兵是什么东西,玉帝又是何物?我便是妖,谁敢擒我?” 哪吒又惊又怒,这狮子好大胆子,见十万天兵在此犹敢撒野!此刻李靖与四天王、九曜星亦到了近前。 李靖道:“你是何方妖孽,我乃托塔天王李靖,还不速速让路!” 这狮子呵呵道:“管你里静外静,只不许扰我清净!若不敢动手,送千把人过来与我充饥便可,权当买路钱了。” 李靖心头火气,喝道:“谁与我斩了这狂徒!” 此时行军最急,四大天王与缺了太白金星的九曜星一齐上前,各自擎出法宝,便要协助哪吒三太子将此妖擒下。 这巨狮将脑袋轻轻一晃,由一化九,九张巨口或喷烈焰、或吐毒烟、或撒浓雾,直将整片天空染得一片混沌,不见人影。 众神仙只道有诈,各自退出好远,只多闻天王擎出宝伞,此伞专克各种染污。伞面张开,上嵌无数金石珍宝,在空中滴溜溜旋转,将空中烟雾烈焰尽收入伞中。 众神仙赞道:“多闻天王好手段。” 赞声未绝,哪吒大叫一声:“不好!”原来这烟雾散去,便连那狮子亦不见了。 此刻又听后方天兵人群一阵惊恐叫声,九曜星急速查看,竟有上千天兵被那狮子大口吞了!此刻便听远处传来声音:“遇到你这吝啬的,不给买路钱,只好自取了。”言语间讥讽轻蔑自不必说。 托塔天王气得面色紫黑,这一路行来,还未见花果山踪影,便折了两阵,料想那顺风耳与千里眼必定早将战报禀报玉帝,怎一番羞愧了得! 太阴星君道:“这狮妖若是花果山一众,着实难对付了。” 李靖道:“事到如今,怎有后退之理?哪吒听令,命你先行一步,在前面探路,大军紧随其后,规避而行。” 哪吒应令,抢先腾云下去,两扇风火轮转开,瞬忽间远远已见傲来国城池,他正欲返身回去接应大军,只见前方一片乌云散开,露出一个丈许高的巨大牛头人来。 哪吒喝道:“不想死的速速闪开,我这斩妖剑专斩牛头!” 这牛头人自然是牛魔王了,他手举铁棍道:“敢犯我花果山者,须得过了我这关!”两人再不答话,乒乒乓乓站在一处。 只十数个回合,哪吒肩酸背痛,心道这老牛好大气力,不得已只好用些手段了。这太子即喝一声“变”字,化作三头六臂,分持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六样兵器,便朝牛魔王攻来。 牛魔王笑道:“却遇见个变戏法的。”任凭哪吒千般招式,他只不变应万变,一棍一棍抵挡。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不留神,便被缚妖索将铁棍缠住,俗语道柔能克刚,牛魔王挣脱两下未果,见那斩妖剑落下,直奔牛魔王脖颈而来,眼见是在劫难逃了。 此时,高处一道银光闪现,哪吒斩妖剑便握不住,忽地脱手飞出,他心惊胆战,再顾不得牛魔王,掉身便逃。 六八、天蓬现(文) 牛魔王见哪吒远遁,也不再追,对上方笑道:“王禺兄弟,我这诈败可逼真?” 王禺自上方云中落下赞道:“如何不真,便是我也险些被你骗过。.info”他又取出刚收得的斩妖剑,审视一番道:“此剑果非凡品,悟空此计便算成了!” 牛魔王也看看道:“不知悟空要这斩妖剑何用?” 王禺道:“回去一问便知了。”二人并肩返回花果山。 他二人怎知,悟空于《西游记》中群仙大战牛魔王一役耿耿于怀,牛魔王本领通天,却仍败于众仙之手,落得个悲惨结局。那一场仗,李靖使照妖镜盯住牛魔王本身,哪吒便用这斩妖剑砍落牛头,叫牛魔王难以翻身。 悟空特意叫牛魔王在此诱敌,死活要收了这柄斩妖剑,否则心中总有顾忌,哪吒若无了这斩妖剑,凭牛魔王本事,在天庭应再无克星,凭一身钢筋铁骨便可傲视群仙了。.info[] 且说哪吒失了一件惯用兵器,狼狈逃回,见了李靖后据实以告,李靖勃然大怒:“身为先锋,尚未正式交战便输了一阵,要你何用?” 哪吒低首不语,还在回想方才究竟是何物事收了自己的法宝。 广目天王上前道:“天王勿恼,三太子以一敌二,妖精又实在诡计多端,不应受责。此败于我天兵而言,倒可除了骄娇二气,这股妖怪,委实轻视不得。” 李靖训斥哪吒自然只是做个样子,于是顺着广目天王语气道:“的确如此,传令各元帅天将,一切谨慎行事,万万不得莽撞!” 这番话若被悟空听见,必定心花怒放,他先命金翅大鹏高空搅扰,又命九灵元圣威慑天兵,再让牛魔王挫其锋芒,王禺收其法宝,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李靖收了狂骄之心,一旦如此,大战起时李靖必然束手束脚,步步为营,如此下一步计谋方可奏效。 金翅大鹏一击奏效,早早回来预警,说天兵足有十万,只片刻便到,花果山上下摆开阵势,只等一场恶战。一时间整个山头出奇的寂静,就连枝头鸟雀虫蚁亦都羽翅不展、鸣声不再,远处海浪滔滔声传入耳中,别有一番肃杀风味。 不一时,九灵元圣从天而降,九张巨口仍未合严,顺着嘴角尚有殷红鲜血流出,唯有中间那颗巨口闲着,闷声道:“果然天兵滋味不同凡响,少了许多烟火之气。” 悟空强忍住胸中烦闷,道:“速去溪边洗涮,莫将那血腥之气染在我鲜桃树上。”众妖精见了血腥,个个眼中闪出异彩,在花果山悟空虽无严规说不许食人,但四元帅却知悟空习性,早嘱咐过七十二洞妖王,即便要食人肉,也要寻僻静处偷偷地吃,千万莫叫大王见了。近日来厉兵秣马,列兵摆阵,群妖倒是有些日子未沾荤腥了。此刻见九灵元圣大快朵颐,又赞那天兵味道好,直激得个个血性十足,恨不得天兵便在眼前,放倒便吃。 又片刻,牛魔王与王禺携手而归,王禺手中持一柄宝剑,明艳炫目,阳光照射下,闪着妖异的光辉。 悟空迎了上去,王禺递过斩妖剑道:“的确好剑!”悟空接过斩妖剑,第一感便是,此剑无主,若是被哪吒炼成本命法宝,他法力必难以催动。他心中诧异,道:“此剑绝品,居然不是本命法宝。” 王禺道:“那娃娃的本命法宝是那混天绫,当下斩神圈仍未炼成,我却收不来的。” 悟空犹豫了一下,将斩妖剑还给王禺,道:“你虽有斩神圈,终不是趁手兵刃,留着这剑吧。”王禺一愣,他以为悟空要此剑有大用,却反赠还于他,不知悟空何意。悟空问道:“你不会用剑?” 王禺哈哈一笑,伸手接过道:“怎有不会用之理,悟空如此大度,我便收了。”牛魔王虽甚是艳羡,他却不喜用轻灵武器,只觉手中这铁棍便是最好的兵器了。 金翅大鹏过来道:“此剑乃威道之剑,专克阴邪之物,对我妖类亦大有作用。”王禺听之更喜,道:“入了我手,便再难物归原主了。” 牛魔王道:“天兵几番受挫,此刻应是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怕正步步小心,谨慎前行呢。” 悟空道:“嘿嘿,便是要他们疑神疑鬼,如此才能以弱胜强。” 须臾间,四周云头涌动,无数天兵虎视眈眈,如同饿狼盯住了一块肥肉,悟空隐隐见天空中有银色细丝闪闪发光,眉头一皱,此物蹊跷,不知是何法宝。 牛魔王喃喃道:“好大手笔,天罗地网都用上了。” 悟空听得真切:“什么?这便是天罗地网。”悟空自知二次围剿花果山时,天庭布了十八架天罗地网,只不知有何用处。 牛魔王道:“不错,天罗地网用料珍奇,我也不知如何做出,此网对我等修为毫无用处,任凭穿梭,但若想毁之,却千难万难。” 悟空道:“既然对我等无用,想必是对小妖有用了。” 牛魔王道:“正是,此网布下,取一个赶尽杀绝之意,非但天上行不得,便是遁地亦不能,可要叫孩儿们小心了。” 悟空立即传讯给四大元帅,教他们速速通知各洞妖王,莫要施展飞天遁地神通,免得遭了天兵算计。心中却暗笑,来得好,不枉费我一番布置,这天罗地网倒是省却我许多手段。 原本悟空教通风在花果山东面布阵,又叫无支祁守住花果山西面水路,便是要将天兵逼迫至地上交战。而手段无外乎让金翅大鹏、牛魔王、通风、王禺、九灵元圣五人在天空分头猛攻,教天兵顾首难顾尾,毕竟天兵中顶尖高手不多,自己闹得动静还不算大,料那三清、天尊之流亦不会掺合此事。 悟空却没料到,此番天庭竟颇为重视,派下十万天兵围剿己方。更派出天罗地网想将群妖一网打尽,果然狠绝到了极点。如此也好,你不叫我上天入地,却正合我意。 李靖在云中指挥天将布好天罗地网,见地上群妖布阵井然有序,毫无慌乱之色,便将众元帅星官聚在一起,喝道:“妖焰嚣张,哪个去叫头阵?” 自众多天将中站出一人,此人披挂一身皂黑软甲,头顶束发金盔,丰神奕奕、器宇轩昂、雍容闲雅、面如冠玉,真堪称天庭第一美男子。只不知何故,面上却带有忧愁神情,这一抹忧愁非但不减他俊美容貌,反倒更添一种滋味。 李靖一见此人,心中大喜,道:“正当天蓬元帅出阵,方可为我挽回头功。”天蓬元帅初时并不在此次下界剿妖人选之中,却是哪吒曾遨游东海,知道花果山是一座临海仙山,十有八九会有水战,故而邀天蓬元帅率两万天河水军参战。 天蓬元帅对李靖一抱拳,不带一兵一卒,飘然落下。到了花果山上,天蓬元帅喝道:“吾奉玉帝钧旨,前来收服尔等,速速受降,免伤尔等性命!” 悟空见一员天将落下邀战,便问道:“哪位哥哥去战此人?” 牛魔王最是好战,擎起铁棍便要上阵,悟空忽见这天将取出兵器,心中剧震,这兵器:长柄宽头,光色皎洁,生就九齿玉垂牙,旁饰双环金坠叶。《西游记》中除了九齿钉耙,哪还有第二样武器是这般模样? 悟空当即道:“哥哥且住,此阵让与我罢!”说罢不待牛魔王醒过神,便直冲云霄迎了上去。 六九、妖焰嚣(文) 见此天将,实乃难得的美男子,悟空心中生疑,果然是天蓬?怎么生得这般秀气?问道:“来者何人,可敢报上姓名?”天蓬元帅道:“我乃玉帝亲封天蓬元帅是也,见你瘦骨伶仃年纪幼小便造反,想必是受了妖精蒙骗,你若能悬崖勒马,我禀明玉帝,还你一条出路,如何?” 悟空心中暗喜,哈哈,果然是他,只是这天蓬元帅容貌清新,谈吐有礼,脱俗出尘,隐约中透着慈悲之意,可与自己印象中那粗夯笨拙的猪八戒有着天壤之别,这又是为何? 悟空笑道:“天地并非一人所有,何来造反之说,我便是这花果山之主,只有我唆使别人,并无别人唆使我。你奏明玉帝,封我个天尊坐坐,我便悬崖勒马,如何?” 天蓬元帅听闻悟空揶揄,并无丝毫恼怒之色,又道:“你既为群妖之首,那便擒了你,一切了结。” 说罢面若沉水,抡起上宝沁金钯便朝悟空砸去,悟空并不在意,抬金箍棒便挡,“嘡啷”一声,二兵相交,悟空臂上一沉,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忙凝神运力,堪堪抵住这一钯。 悟空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一钯的力道十足,自己竟吃了些小亏。悟空不禁纳闷,若论本事,猪八戒在西游中只是二流偏上,这天蓬元帅怎地如此厉害? 悟空收起轻敌之心,施展起齐天棍法,这两杆神兵在空中激碰得火花四溅,声声震天。悟空见天蓬元帅招法精妙,攻防间堂堂正正,并无丝毫花哨奇招,便可看出这天蓬元帅品性,称得上是君子风范。 悟空此刻若使出分身术,十有八九便可一招制敌,不过他却起了惺惺相惜之心,只一板一眼与那钉耙对战。 打了四五十个回合,毕竟九齿钉耙比定海神针铁轻了许多,天蓬元帅便觉悟空这金箍棒一棒重似一棒,抵挡得越来越吃力,渐渐招式散乱,身法凝滞,已现败势。 牛魔王在地上艳羡道:“俺老牛最喜这样对手,只一下下生磕才过瘾。” 金翅大鹏道:“悟空若机灵些,早已胜了,不知他心中又有何机谋。” 又斗了一二十合,悟空将如意金箍棒舞得如风轮一般滴水不漏,天蓬元帅只觉眼前一花,这一棒击在肩头,看似势大力沉,却不甚疼痛。 天蓬元帅知道是悟空有心相让,他收起钉耙与悟空一抱拳,眼帘落下脸色黯然,近乎于惨白,转身回阵去了。 悟空暗道,不过输了一场战阵而已,看那神色却如丧考妣一般,这天蓬元帅心理素质也忒差了,如有机会,待我老孙好生调教你一番。 悟空胜了此阵,自然耀武扬威一番,此举并非张狂,此时大战在即,正是鼓舞士气之时。天蓬元帅返回本阵,李天王并九曜星、四金刚虽颇失望,但皆宽言抚慰,毕竟天蓬元帅强于水战,后面或许还要依仗他。不过天兵也着实为花果山的战力所震惊,这厢人并不知悟空乃是花果山首领,只见一个身高不过四尺的猢狲将素来以力大驰名的天蓬元帅硬碰硬击败,内心一阵寒凉,均觉此番征讨前路坎坷。.info 最苦的却是李天王,他一心要建奇功以正其位,奈何出师未捷,先败了四阵。他冷着一张脸道:“还有哪位仙官前去迎战?” 八曜星对视一眼,一起上前道:“我八人愿往!” 李天王喜道:“八曜星君前去,必定旗开得胜!哪吒听令,为八曜星君掠阵,来人哪,与我击鼓助威!” 悟空尚在空中摆着造型,还未及返回便见天兵阵中又冲出八人,这八人衣饰颜色分明,或黑或白,或火红一片,或湛蓝如水。 到了近前,那身穿湛蓝的水德星君开口道:“妖猴休得猖狂,我九曜星前来擒你!”悟空“唔”了一声,并不在意。九曜星名声虽大,实力不过尔耳,在西游记中并无突出表现。 李靖此时在后面观阵,心中忐忑不安,天兵胜在数量多,似这等先锋对决,他心中本不情愿。哪吒以太乙金仙之尊,身具六样法宝,尚占不得便宜,旁人修为战力更是逊了一筹。只是眼下必须要挽回一阵,借着胜势,天兵才好大举压上。 李靖升天前乃是陈塘关总兵,本身修为平平,但至少也懂得乘胜追击的道理。 悟空见天兵败了一阵,又派上一拨,心中已知李靖用意,心道,你要乘胜追击,我便如你所愿。 他挥棒上前,与八曜星君战了起来。悟空此番却不似与天蓬元帅那般打法,他身法多变,在空中几乎难见其影。水德星君、火德星君、土德星君手中法宝均为无情之物,此刻已无用武之地。只金德星君、木德星君、罗睺、计都方能抵挡一两下,那太阳星君见战不下悟空,一声暴喝现出本身,却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小金乌。身形虽小,却快如闪电,时刻不离悟空后心。一张鸟喙张开,便吐出白色烈焰。 悟空似是对这白色烈焰十分惧怕,一个闪身,再现身形,已落在了花果山土地上。 李靖见孙悟空避战退却,哪会怀疑有诈,于是命天兵高举帅旗,战鼓轰轰,喝一声:“将那密密层层天罗地网收至百丈,全军压上,荡平妖寇!” 收至百丈,便是指天罗与地网中间只余百丈空隙,打斗腾跃尚可实现,若是飞天遁地,除太乙金仙外却是痴心妄想了。 牛魔王见悟空回阵,眉毛一立道:“兄弟可是吃亏了,待哥哥为你报仇!”悟空笑着拦住道:“此刻天兵将大举压上,你我六人只先护住花果山上空即可,其余天仙级妖兽,只去花果山东坡,将那里牢牢守住。其余儿郎,立在高处四散摆开,莫入洼地树林,免得中了神仙法术。”这一出却是悟空见了水德星君与火德星君才想起来的,须知水火无情,杀伤力可大可小,如此防范一招,也聊胜于无了。 果然天兵皆降到地面,将花果山团团围住,只有那法术高深的,仍在空中逡巡。 花果山六人升至空中,按六合方位分散开来。悟空无巧不巧,正迎上了哪吒三太子。哪吒没了斩妖剑,只单手握砍妖刀迎战,刀棒相交,悟空只觉这哪吒若论膂力尚不如天蓬元帅甚多。 二人斗了不过十合,哪吒已呈败象,于是他一声叱喝“变!”现出三头六臂,长至十丈余高,来与悟空对战。悟空嘿嘿一笑,这招式忒熟悉了,也默念法决,变与哪吒一般大小。 模样。适才悟空身小,尚显不出威武之势,而今长到十丈高,足登一双过水不湿、踏云无尘的藕丝步云履、身着金光闪闪、水火不侵的锁子黄金甲、头顶龙过垂首、凤落点头的凤翅紫金冠,手拿盈尺粗的如意金箍棒,真如天神一般。 地上群妖哪见过如此情景,齐声高喝:“大王威武!大王无敌!” 悟空施展开齐天棍法,打得哪吒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这一番大战真是酣畅淋漓。少顷,哪吒便觉两臂酸软无力,有心退却,却见那只九头狮子大展神威,将八曜星君打得节节败退;一只手持闪亮银圈的妖猴,已将多闻天王的宝伞收了,其余三天王亦不敢近前;一只金翅大鹏,身长足有五十丈,凭两只风雷翅竟阻住数十天将;另有一只妖猴穿梭往来,也与四大天师斗得不相上下。 七十、逢妖阵(文) 眼见己方以多敌少尚难以取胜,哪吒更是心慌意乱,一个不留神,被悟空觅得缝隙,一棒击在左臂上,这一下痛彻心扉,哪还敢恋战,只得远远躲入天兵中间。(..info) 不一时,空中神仙星官被打得七零八落,哪还敢在空中稍停。李靖见此厢占不得丝毫便宜,一声令下:“全力猛攻花果山,断了他的根,任凭几个头领,也叫他独木难支!” 于是,众神仙统领天兵,专攻花果山东侧,而天蓬元帅、哪吒、水德星君几人率两万天河水军,绕行至花果山西侧临海之地,这几人论水中本事,都是天庭中顶尖的人物,自是要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天蓬元帅败于悟空,心中苦闷至极。此番剿妖之战,天蓬元帅早已立誓要建立功勋,才好与玉帝提出一个不情之请。既然独斗不胜,攻山之战,势必成功,否则,那缠绕心头的苦楚何年何月方能除却? 天蓬引兵行在最前,哪吒居中呼应,水德星君却在最后压阵。 到了花果山之西,天蓬在海面上低掠而过,心中大喜。这花果山西侧并无一人,难道妖兽天生怕水,以此为天然屏障不成? 兵家有道:险地必设重兵!妖毕竟是妖,终究成不得大事,待我天蓬元帅拆了你们的山,凿了你们的洞,此次剿妖之战,必定居功至伟。 天蓬越想越是心动,吩咐前半部一万天兵,速速自海中攀山。(..info好看的小说)众天兵领命潜入水中,便去寻那山根。天河水军腾云的本事平平,在水中却无往不利,其中大多为四海精选出来的鱼精虾怪一流,入了大海只如自家一般。 这一万水军投入水中,波澜不起水面不惊,个个如离弦之箭穿梭而去,眼看便要摸到了花果山的石头。 便在此时,不知从何处站出一只小猴,立在岩上,只看着天蓬一阵怪笑。天蓬心中发毛,举起钉耙道:“快快闪开,免得伤了性命!” 这小猴点点头,反问道:“伤谁的性命?”他只将右臂一挥,只听海底隆隆巨响,然后便是波涛翻滚,像是万千龙神作怪,这一面大浪卷起,足足五丈高。 无数天兵身体被大浪卷出,身不由己拍在了山石之上,一朵朵殷红的血花绽放,瞬间又被海浪抹去痕迹。 这小猴左臂再一挥,花果山周潮水急退,水面立起,竟现出一个奇异的碗状。天蓬虽是水师元帅,这般本事却是从未见过,只惊得目瞪口呆。这小猴轻轻道:“快快退去吧,免得伤了性命!” 天蓬粗略一数,这一个大浪,少说也毁了三千水军性命,他恨不能将银牙咬碎,喝道:“好一个狠毒的妖怪!”提起钉耙便攻了上去,要取这小猴性命。 小猴面上讽刺之意更浓:“我不杀你,你便杀我,又有什么好说?”却不做丝毫躲闪。天蓬刚刚攻到,虚空中突现一条银色长鞭,卷起天蓬左脚便抛了出去。 天蓬毫无防备,像断线纸鸢直射上天,一头扎到天罗之中,被那银色丝线裹得严严实实。掌管天罗地网的天将未看清人影,只觉有人入网,心中大喜,喝道:“收了!” 哪吒到时,只见前部水军个个噤若寒蝉,躲在水中不出,而天蓬元帅更是不知去向。他见岩上有一小猴,自知这必是妖怪无疑,还未说话,只听水中有人道:“又来一个!” 哪吒仗着水性娴熟,一头扎入水中去寻,只瞧见一条偌大蛟龙正在水中大肆杀戮,这蛟龙独角如矛尖锐利,身上玉麟片片如刀,每一个翻滚,蓝绿色海水便泛起血色,这群水军都是平庸之辈,哪有还手的气力? 哪吒大怒,挥起混天绫便缠了上去,这蛟龙尾巴一挥,一根银色长鞭便与这混天绫绕在一起,二人无声无息在这水中较起力来。 哪吒心道,便连龙宫太子亦不是我对手,你却自不量力。这想法初现,忽觉周围海水倾覆而来,足有万钧之力,朝自己压了过来。 哪吒急挥混天绫,哪知这混天绫那头如同拴住了五岳,却丝毫不动。他无奈之下,忍痛松手,身子疾向上飞纵,堪堪躲开海水之压,到得半空,后背早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匆忙返回,吩咐后来的一万水军,立即掉头返回,不可久留海水之中。 水德星君遇见哪吒,便问其故,哪吒恨恨道:“妖势深不可测,此战……败了!” 哪吒万年来叱咤三界,从未尝败绩,这一日之内,竟失却了两件法宝,最可恨的是那混天绫乃是他本命法宝,居然也被那恶蛟夺去,怎一个心痛了得。他在这厢垂头丧气,却不知花果山东侧,四天师、四金刚、八曜星君更是苦不堪言。 这几人率六万天兵自花果山东入山,初时还好,一路未见一个妖兵,想是群妖龟缩于一隅,只要坚守。于是四金刚一声令下,行军速度便快了许多。 又行出不远,便觉周围烟雾迷茫,丈许内竟难以见人,四天师中张道陵道了一声:“不好,陷入妖精阵法中了!” ………………………………………… 诗曰: 此阵自然生出来,内藏天地按三才; 阐教秘道悟者稀,玄中大妙有天机。 却说天庭众神仙入了通风布下的大阵,一时间眼前茫茫一片,只觉阵排天地,势摆黄河。更有阴风飒飒气侵人,黑雾弥漫迷日月。悠悠荡荡,杳杳冥冥。惨气冲霄,阴霾彻地。 通风布阵时看似毫不费力,其实非千年之功难成。这阵道法自然,依托山间石木而成,外面看去丝毫不起眼,入得阵来才知内藏先天秘密,生死机关。外按九宫八卦,出入门户,连环进退,井井有条,其中玄妙不啻百万之师。 张道陵看了半响,摸不着头脑,与其他三位天师道:“这阵法粗看只按三才,而内中九曲,曲中又直,这倒如何是好?”葛洪笑道:“看我也无用,老朽只会炼丹,于阵法之道还不入门。”另二位天师也摇头称难。 火德真君性如烈火,怒道:“且都退后,一把火烧了干净,管他什么阵法!”张道陵道:“万万不可。凡阵皆有阵眼,寻得阵眼,此阵易破,若触动旁处,阵内之人唯恐遭殃。”此刻李靖从后面走过来,惊疑道:“这群妖怪竟也懂得阵法,哼,尽是些魑魅魍魉之技!”张道陵见是李靖,忙道:“天王身为降魔大元帅,怎可以身犯险,行到阵中来了?”李靖叹了一口气道:“天河水军已无功而返,折损三成,若再不建功,此战已呈必败之势!我本一介匹夫,贱躯何所惜?” 众将见李靖临战,低落的士气稍有回涨。 此时南方增长天王迈前一步道:“此阵,我可一试!” 李靖闻之大喜:“正当金刚现身,方可降妖除魔。” 张道陵面露疑色,犹豫再三,仍问道:“阵法之道乃是道家嫡传,不知增长天王有何法子破阵。” 增长天王正色道:“道家之阵有万千变化,我自然是不懂的,但凭借此物,料想此阵不足惧。”说完,他自背后包裹中取出一个小小金刚杵,平放在手中,长止十二指,形如一柄双头三股叉。 张道陵认得此物,道:“这可是佛家金刚杵?” 增长天王道:“正是。此杵内蕴真如佛性,断除烦恼、摧魔除妄,乃是我佛家诸尊之持物,赖以“定”“慧”之法坚固心志也。” 七一、大混战(文) 张道陵见增长天王这本事奇特,道门中绝无此功,赞道:“果然万道归宗,各有不同。” 增长天王再不耽搁,盘膝坐于地上,口中真言念出,只见这金刚杵立在面前,宝光照耀,方圆三丈内阴风不见,黑雾散去,现出一方清明世界来。 增长天王将双手内相挟作拳,两中指竖立,指端相合,一声大喝:“大威德明王法现,焚烧诸众生之业烦恼!” 金刚杵无主自动,漂在半空当中,光芒更盛,刹那间将百丈内照得一片通亮。此刻山便是山,水便是水,适才那瘆人的阵法已消饵于无形。 广目天王做手势让众人前行,亦施法将增长天王凭空托起,在这百丈之内,可保天兵无虞。李靖甚是欣慰,此举虽慢了些,毕竟可使天兵安然前行,如此运个四五次,六万天兵便可尽数进入花果山中。 眼看行至一半,已上了半山坡,李靖忽地想起一事:“不好!且住行军。”顿时身上冒出冷汗。他一时喜悦,却忘了分兵亦为兵家大忌,似这等万把人入了花果山,花果山众妖以逸待劳、以众敌寡,与羊入虎口又有何异?况且如此一来,十万天兵之优势荡然无存。再看增长天王,显然已尽全力,这百丈便是金刚杵所能照耀的最大范围,这却如何是好? 此时,张道陵喜道:“天王,此阵乃是幻阵,借着天王法术我已看清,种种阴风黑雾皆乃幻术,当不得真的!” 李靖闻之大喜,这消息真如雪中送炭,却仍问了句:“当真?!”张道陵道:“百丈之内,我敢以人头担保。” 李靖道:“好!既如此,叫后面兵将以兵刃相引,紧紧跟随,纵有怪象亦不要惊慌,此为幻象也!” 十万天兵苦战半日,还未入山便已折了一万余人,心中怎能不恨,只等进了花果山,定要将此山连根拔起,六万天兵脚步急促,在增长天王的金刚杵光芒护佑下,向花果山中进发。 悟空几人早已回到山顶,便站在水帘洞的瀑布之上向下俯瞰。悟空见天兵居然想出这么个办法破阵,一时无语。 通风道:“时间紧促,只能布出几座幻阵,虽眩人眼目,却是无用。” 悟空道:“无妨,有此阵法拖延一阵时间也好,若只要你我兄弟几人便能取胜,山中小妖如何得磨炼,总得教他们亲临战阵,方知我花果山基业来之不易。” 此时七十二洞主指挥群妖已将阵势摆好。首当其冲的便是白犀王,他举全洞之妖,尽是些野象犀牛熊罴一类的庞然大物,他等身穿重甲、手持大铁锥立于山坡之上,只等天兵露头,便起冲锋之势。 在他们旁边却是狮虎洞的群妖,黄狮精带领千余狮虎,蹲踞在侧方石岩上,发出不耐烦的呼呼声;草丛中,灵蛇巨蟒游弋潜藏,丛林间、猫狸鼠猴跳跃穿梭……神獒乱吠、狼貉摆尾、狻猊嗅火、羊狡耳竖…… 悟空见群妖虽心内不安,却求战欲望甚烈,大战之前难免紧张,但唯有如此,方能练出精兵强将来。 山顶群妖苦等良久,早有些不耐烦。为首的妖王不时吼叫着维持秩序,又过片刻,终于,第一个天兵自山下露出了头,牛魔王侧头对悟空一笑,道:“莫叫不要脸的以大欺小,叫我孩儿们受气。”说完便跃下山去,混入了野牛群中。 白犀王双眼通红,眉间一撮黑毛已然立起,怒号一声:“哞——”一洞牛象熊马挟奔雷之势自山顶席卷而下,直入天兵群中。 增长天王一路施法,此刻已是油尽灯枯,便见无数庞然大物奔来,也是无能为力,好在多闻天王将他护住,急跃到后方去了。 四大天师便在最前,见兽群汹涌,葛洪取出一道符纸,捻个法决,在面前一晃,一面百十丈长的刀墙密密麻麻列起,刀尖朝外,明晃晃耀人胆寒。 眼看兽群越来越近,撞在刀墙上便要穿膛破肚,牛魔王自牛群中脱颖而出,抢前一步,铁棍一挥,将这刀墙击为齑粉。符文所化之刀锋之利虽更胜普通钢刀。但再厉害,也只是符纸功劳,牛魔王将那法符击破,便是断了根,刀墙须臾消失,连残渣都不留一点,顿时化为乌有。 四大天师见情势危急,忙跃在空中躲开兽群,牛魔王紧随其后,与四天师战在一起!下方兽群如虎入羊群,将天兵躯体撕扯开来,花果山一个大好仙境,如今血雨飞溅。 东方持国天王见妖势难挡,也离开地面,自背后取下一把四弦碧玉琵琶,弦音轻弹,空中风火齐发,朝着兽群喷涌而去。 妖兽大多天生畏火,见有天火落下,内心惊惶,阵型渐渐散乱,冲锋之势渐缓。天兵忙趁此时机稳住阵脚,与花果山群妖展开了真刀实枪的肉搏战。 金翅大鹏反应最快,瞬息从山顶消失,再现身形时,已落在持国天王背后,持国天王见是金翅大鹏,却连交手都不敢,收起法宝便远远闪开。金翅大鹏却不助妖兵一臂之力,只在半空中审度,若有星君神仙之辈参入战团的,便过去接战,只任凭普通天兵与下方妖兽厮杀。 悟空立在山顶,纹丝不动,只看着仙妖厮杀,一声声嘶喊吼叫,一具具尸体倒下,一个个头颅飞起,一捧捧鲜血溅出…… 悟空的内心,忽然生出一种悲,他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去喝止这场杀戮,但他知道,即便阻止了这一场,又能如何?主宰杀戮的人永远在幕后观戏。 这世界与从前并无不同,一样有权柄在掌控着普天万物,一样有名利在诱惑着芸芸众生,他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自己、自己的兄弟伙伴活得更好、更安稳。而眼前这场杀戮,便是取得那些之前必要的代价。 此时,金翅大鹏与牛魔王早已收手,四大天师与天王星君也似乎有了默契,停在半空观战。悟空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依次扫过,金翅大鹏永远是眼高于顶,极少垂目;牛魔王眼睁睁看着这场战斗,却无丝毫怜悯之情;九灵元圣眼睛早已闭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而无支祁、王禺、通风三人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有一人死于非命,脸上便露出不忍之情。悟空心道,恐怕我也是如此吧,生灵既陨,则造化灭,唯有造化所生,才惜造化。 悟空再观神仙群中,李靖此刻面容冷漠,但仔细看去,他双拳紧攥,身子微颤,似是对战斗结果极为关心;四大天师面上稍有不忍之情,却貌似敷衍;至于八曜星君与哪吒,眼中竟流露出血腥之意,那表情似乎在说“死得越多越好!”四大天王无喜无悲,看不出什么来。 一个时辰后,两军皆疲,仔细数算战果。花果山虽大占上风,却也损了七八千妖精,天兵号称六万之众,因之前屡遭痛创,士气低落,却损了近两万人。至少一万天兵在天上地下撑起那天罗地网,除了捉住了一个天蓬元帅毫无用处。 李靖看花果山几名首领皆优哉游哉的模样,暗叹了一口气,心知此战再无翻身的可能。他虽踌躇满志,要在玉帝面前立下大功,却不想逢上了花果山这等硬茬,顿时有了心灰意冷的感觉,无奈之下,李靖便教身边人发出号令,准备鸣金收兵。 锣声乍响,哪吒急忙飞过来小声道:“不能收兵!” 七二、天庭败(文) 悟空听到天兵那厢鸣金,暗暗呼出了一口长气,自己进入战斗时精神高度集中,一旦无事旁观,却对这样的杀戮场面难以接受。.info[] 天兵中其实许多仍为妖形,若脱了盔甲,实在难分哪个是花果山的妖精,哪个是天庭的妖精,眼见无数妖尸堆积成山,悟空心中说不出的难过。这时,牛魔王与金翅大鹏已回了本阵,金翅大鹏一脸愤懑之情,牛魔王亦是面无喜色。 二人见悟空亦面色凝重,以为悟空早知真相,牛魔王便道:“杀来杀去,都是自相残杀。”金翅大鹏道:“天庭阴险至极,这一番围剿花果山的天兵中,皆为我妖族,除了那些首领外,哪有一个真正天兵?” 悟空大惊,心中隐隐觉得,此次围剿似乎是一场阴谋。 他将马流崩芭四元帅喊来,教他们待天兵退去之后收拾战场,无论天兵还是本山兵将,一视同仁好好埋葬起来。 李靖听哪吒说“不能收兵”,眉头一皱问道:“唔?为何不能收兵?”哪吒道:“此时战事方起,军士交锋仅只一场,若此时退兵,可还攻否?” “这……”李靖的本意是要退回天庭,这一战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多,心中知道要胜此战那是极难的事情,但哪吒一问,他又觉难以回答。 哪吒接着道:“收兵后无非整军再战或者退兵回天庭。天军精锐好不容易穿过大阵,来至花果山腹地,若这便退了回去,或许又要重费工夫;若是退回天庭……唯恐玉帝那关难过,此时损兵不过两万余,领军将帅更是完好无缺,若这样回去,父亲难道不怕小人谗言,奏你一个攻击不利之罪?” 李靖见哪吒表情古怪,心中立时明白,便道:“只是我已下令收兵,此刻却如何是好?”哪吒道:“无妨,只教兵将原地休整,待稍后再战!纵战至一兵一卒,也势必要捍我天威!” 李靖见哪吒眼中闪过一道冷芒,顿时明白了哪吒用意。 花果山这厢四元帅集结各洞妖王,选出五千手脚麻利的健将,只等天兵退去后清理战局,哪料天兵仅退了五十丈,便就地安营歇息。 “这是何意?”悟空询问左右道。 金翅大鹏冷笑道:“既然不退,自然是要再战了?” 悟空心道:天庭若不是白痴,早该知道不是我花果山对手,为何明知必败,还要死战。再联想起天庭所派皆为妖族,心中恼火,也懒得去思考其中内情,于是勃然大怒道:“天庭当我花果山没有一战之力吗?诸位兄弟,可留二人守山,其余四人随我冲杀一阵,哪个愿往?” 第一个站出来的竟是许久不做声的九灵元圣,牛魔王与金翅大鹏紧随其后。四人并肩冲杀过去,悟空化出十丈之躯,大鹏一展风雷双翼,牛魔王现出白牛真身,九灵元圣九首俱现。 此番四人再不留手,径直杀入敌阵,管他仙官星君、元帅太子,哪个能抵挡得住这四个凶神恶煞。(..info) 那有些本事的神仙天将见四人掩杀过来,只装模作样抵挡几下,便仓皇逃去。便连李靖与哪吒三太子亦早叫天兵将天罗开了道缝隙,直接逃回天庭去了,只留些弱小天兵任凭屠戮。地上天兵见主帅已逃,更是斗志全无,本欲逃窜,而天罗地网未开,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悟空起初怒极,打杀了一阵,见八曜星君、天师金刚、哪吒天王尽都逃得无影无踪,忽地清醒过来,他使法力大叫道:“无论将帅,降者不杀!” 牛魔王正四蹄翻飞蹂躏着弱小天兵,听悟空喊叫,他蹄尖轻挑,将一名天兵踢得老高,问道:“正杀得痛快,怎么又不杀了?” 悟空道:“战之罪,非兵之罪也!” 天兵闻听或可免死,乒乒乓乓将兵器扔了一地。悟空喝止金翅大鹏与九灵元圣二人,四大元帅及各洞妖王见战事已停,早将各洞精英聚拢,将天兵团团围住。 金翅大鹏刚刚兴起,便被悟空叫住,心中不忿,见那空中尚有上万天兵正在收拢天罗,他一声尖啸冲了上去,一对风雷翅如同南天门扇,纵横挥割,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将天上兵将尽数赶走,方才徐徐落下。 悟空见本山兵将尚颇有敌意,而诸多天兵生死未知,个个胆战心惊。便喝道:“将盔甲卸了!”众天兵唯恐脱得慢了,不一时,数万天兵皆精赤着身子,立于当中。 悟空又道:“看仔细了,尔等虽为天兵,然与我山中儿郎有何不同?”这些天兵中有一头犀牛,恰好站在花果山白犀王旁边,他胆怯望去,见这白犀已有地仙的修为,而自己才初登神仙门槛,立刻避开白犀王的目光,垂首直视地面。 悟空道:“尔等亦为妖也,奈何同族自戕!天庭视尔等如草芥一般,尚不自知否?”有一胆大的鼠妖试探问道:“大,大王,敢问大王,可是不杀吾等了?” 白犀王吼道:“放肆!要杀你还不容易?”悟空摆摆手叫白犀王退后,对这鼠妖道:“纠结十万大军,将我花果山大好仙境糟蹋成阿鼻地狱一般,又伤我儿郎数千,不杀尔等,叫我如何来解心头之恨?” 数万天兵听得真切,顿时心中一凉。只听悟空又道:“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况天下无论神仙凡人,皆视吾等妖类为下等,我若杀尔,又于心何忍?唯有一事不解,你若与我讲明白了,我便放尔等一条生路,如何?” 鼠妖瑟瑟道:“大王已是通天的本领,还有何事不解?” 悟空道:“尔等如何升天,又如何成了天兵,在天上是何等地位?将此说明,便还你自由身。”鼠妖闻之大喜,这问题实在简单至极,于是使出伶牙俐齿,滔滔不绝将自己修行以来的经历事无巨细讲了一遍。 这鼠妖是神仙五品的修为,无论妖类还是人类,在过了人仙九品便可三花聚顶,修至神仙一品时汇聚五气朝元,之后便可陆地飞升,成为神仙了。 据这鼠妖讲,在他修行至此境界时,有一天将出现,将他接引上天庭,自己稀里糊涂便成了一员普通天兵了。 悟空听到此处心生疑窦,若天下之妖都是如此,天庭要多少人手才能忙得过来,于是他转头去问白犀王:“你到了神仙一品时可有天将出现?”白犀王答道:“自然也有,不过我见那天将傲慢,便不理他,他也不强求,自那之后,我便在凡间修行,再没天将找过。” 悟空又问了几个洞主,大致如白犀王所说一般无二,他“唔”了一声,原来修到神仙一品便是有了入天庭的资格,只是,天下之大,何人如此大的神通,能查得如此细致,时时刻刻关注着天下所有修道的妖怪与凡人呢? 悟空见金翅大鹏、九灵元圣均听得津津有味,似是对此事颇感兴趣,便问道:“二位哥哥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金翅大鹏一撇嘴道:“哪个天将有这样胆子,敢来找我?”九灵元圣却摇摇头:“未闻此事。”悟空再问牛魔王,牛魔王笑道:“我与他人不同,不可一概而论的。” 悟空道:“天庭果然有能人,或许端坐斗室便闻天下万物万事,否则哪有如此灵通的消息。”牛魔王听了一怔,然后哈哈大笑,手指悟空道:“弟弟真是撞墙了,这哪里是神仙手段,分明是鬼仙神通。” 七三、造化炉(文) “鬼仙?”悟空不解。 牛魔王道:“试想天下各处,唯有一种物事无处不在,那是什么?” 悟空想了想,一拍脑袋,自己也笑了起来:“自然是土地爷了。” 牛魔王道:“那是,天下凡有土地之处,便有土地老儿,这老儿虽为鬼仙,也有鬼吏帮衬。鬼仙受制于地府,那地府又与天庭同气连枝,天下事无论巨细,天庭若想要知道,岂不如同探囊取物?” 悟空听的不寒而栗,怪不得天庭进攻花果山比自己推算的早了许多日子,原来身边竟有天庭底细而不自知。 这时九灵元圣呵呵笑道:“原来如此,我初登人仙时,便可察地底十丈事,见有几只小鬼终日不散,便教我赶走了,彼等怕我吃他,便再没现过身。” 悟空再问牛魔王:“这花果山土地如今在何处,我却要如何寻他?”牛魔王早化为人身,伏身在地上敲敲,便道:“前几日还在,如今却不见了。” 悟空叹口气道:“我若早知此事,早将他赶出去了。” 牛魔王笑道:“些许几只小鬼,也是身不由己,何必在意。” 悟空点点头,事已至此再说无用,日后小心便是了。 几人问答之间,天庭众妖见悟空不像个狠人,神色大多轻松了许多。悟空再问那鼠妖:“尔等在天庭与地上有何不同?” 鼠妖道:“天庭灵气浓郁,在哪里修行一日,胜过地上百日。只是我等位卑职低,规矩甚多,却是寸步难行。” 悟空又问:“你之前下界几次?” 鼠妖道:“仅有两次,皆为剿妖,功成便须返回,否则必受重罚。” 悟空想着妖群中大声问道:“那个资历老成的,出来答几句话。”只见自地上慢吞吞拱出一只地龙,这地龙甚是巨大,摇身一变化作人形,语速缓慢道:“小龙活了万年,应能为大王解惑答疑。” 这地龙站了出来,天庭妖群中竟传出一片窃笑声。 地龙形容生得很是古怪,尖头弓身,哪里像什么天上妖将,比起地上妖怪还丑许多。天庭群妖似乎对他颇为熟悉,见他站出,众人一阵哄笑。 悟空见天庭众妖此刻已没了惧怕之意,便道:“且稍候片刻,大家齐心协力,先将战场清理一番,留个青山秀水,对酒畅谈,岂不更好?” 众妖一听,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打了败仗被俘,非但不鞭笞棍打,反而还有酒喝,这无论在天庭还是地上都是奇事一件。 金翅大鹏道:“还愣着作甚,讨打不成?” 众妖才知悟空并非玩笑,立即动手收拾。这天庭中群妖虽为伙伴,却疏于情感,见了同伴尸体毫无悲伤之感,有那会法术的,将妖尸堆在一起,喷个火团,便化作灰烬。花果山群妖却不然,每每见到同伴尸体,悲戚之色便现于脸上,搬起抬下也是轻拿轻放,不忍撕扯用力。悟空看在眼里,记在心下,花果山群妖相聚虽迟又建制散乱,却因悟空将同类妖兽聚在一起而有了亲疏之分;相比之下,天庭妖怪终日修炼,平常接触少了许多,即便偶有战斗,也大多为抽调,极少在一起并肩而行的。 半个时辰后,偌大一片山坡化作焦土,悟空教人请覆海蛟来,喷些甘霖仙水,将山洗清了,重又移来桑柳槐榆种下,立时重现原貌,哪有半点破败痕迹? 天庭此次派兵共十万整,被金翅大鹏与九灵元圣杀了三四千,海中之战又折了六千有余,一场乱战杀了两万,适才悟空四人冲杀一阵又灭了四五千,除却那腿脚快的漏网之鱼,此刻这群天兵仔细数算,竟有近三万人,四大元帅将这些妖精盔甲兵器入了库,悟空教人先将那条万年老地龙安顿好,与群妖在这山坡上便摆起了庆功大宴! 这三万妖精,见花果山兵多将广,竟能将天庭打得落花流水,当即便有一万多妖精要加入其中。其余妖精却要寻他处自行修炼,做个闲散精怪,悟空也不拦阻,只任由他们去了。 若是放在从前,悟空定会将这一万多妖精留下。试想,妖兽大多食人,这一万多妖兽离了花果山无拘无束,不知有多少性命葬于他等口中。但经此一战,悟空只觉天庭中人心诡诈至极,只将妖怪当做炮灰使用,自己今世为妖是再不能更改的了,何苦假惺惺存仁慈之心,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也。 这一场酒宴饮得畅快淋漓,几将花果山酒水饮尽。先前大战只各为其主,是以众妖也不记仇,喝到兴起时,一个个攀肩相拥,似是多年不见的老友。 悟空打退天庭后,再不想招安之事,他闲时无事便想,《西游记》中七大圣曾义结金兰,若无大事岂能分开?而后来分崩离析,金翅大鹏、九灵元圣、牛魔王再见悟空时全然不念旧情,很有可能是悟空负了众位哥哥。而结合前后来看,除了天庭招安,悟空还真想不出有什么更大的矛盾。 招安啊招安,于草寇而言便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宋江躲不过,美猴王亦然。嘿嘿,如今我未卜先知,看你天庭还有何伎俩。 天界之中,紫微宫内,紫微大帝高坐宝殿,表情严峻、威仪万方。左辅右弼帝君于左右陪坐,下面自然是北斗七元与二十八星宿。 紫微大帝道: “花果山群妖如此猖獗,实为万年罕见,此番天兵征讨不利,必有非常举措,尔等片刻不许离宫,只等玉帝号令!” “空出来的六员星宿,由右弼帝君去天将中挑选,选好之后名单呈于我,我自有处置!” “今日讨贼虽败,我紫微宫却得保全,你等临机应变,却好得很。切切记牢,今后若遇花果山妖人,也当避战为先,切莫如那六个鲁莽之辈,误了性命,毁了千年修行。” 众人齐声称是。 紫微大帝又道:“外事既决,当理内务。” 这句话一说,左辅帝君心中一颤。 紫微大帝冷冷道:“左辅,我不在时,闻你曾大摆寿宴,可合规矩?” 左辅帝君忙站起道:“启禀大帝,寿宴均按规矩行事,未有一丝一毫违制逾礼之处。” 紫微大帝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好,如此最好。” 左辅帝君这一惊非同小可,以他的智慧,自然知道紫微大帝必已察觉出什么,否则不会如此询问。 紫微缓缓站起身,道:“左辅啊左辅,枉我对你多年信任栽培。房心兔四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难道你也不知‘造化炉’乃是天庭禁物,不得仿制的吗?” 左辅帝君一听“造化炉”,吓得面如土色,他自以为此事极为隐秘,房心兔四人死后便无人知晓,哪知紫微大帝竟然洞若观火。 阶下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根本不知“造化炉”为何物。 紫微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你将造化炉交出,我代你去向玉帝请个罪便是。此乃我督教不严之过,你却也有隐瞒之罪,便罚你……在紫微宫守护星魂,半年内不许出宫!” 左辅帝君松了一口气,这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天界的一日极长,守护星魂更是一刻不得清闲,不过紫微大帝显然已是网开一面了,若将他送至玉帝处,这罪过便大了。而今房心兔四人已死,大可将罪责推至他们身上。 七四、荐杨戬(文) 紫微大帝将诸事处理完毕,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疲倦之意,他摆摆手叫众人退下,独自坐在椅子上沉思。空空荡荡的大殿中唯余他一人,显得格外寂寥。 凌霄宝殿内,玉帝呆坐在中央,双眼无神,一副颓败模样。下面各仙将、仙吏、仙官、仙卿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玉帝抬眼扫视阶下群臣,有气无力道:“花果山妖猴如此猖獗,我天庭难道便无人了吗?” 李靖于阶下羞愧难当,抱拳上前道:“臣大败而归,使我天威蒙尘,臣有罪,请万岁赐罪!”玉帝摆摆手,道:“非天王之罪,想我天兵到处,向来无往不利,此番战败,一是轻敌所至,二是这群妖实在太强,天王无罪,无罪。” 李靖听玉帝语气虽貌似宽慰,实则暗含讥讽,心中苦涩难当,只得悻悻退下。 这时,阶下站出一人,身穿棕衣足踏芒鞋,他将拂尘一挥,向玉帝施了一礼,玉帝看去,正是紫阳真人张伯端,便道:“紫阳真人可有妙计擒妖。” 张伯端道:“小道并非献计,乃是举荐几人擒妖。”玉帝一喜:“举荐何人?” 张伯端道:“敖氏兄弟统领四海,其地广博更胜陆地,料想必有能人异士,何不下令四海龙王,命他们率兵擒妖?” 玉帝“唔”了一声,便思索起来,紫阳真人等了一阵,见玉帝不应,便轻轻退了回去。玉帝何以迟迟不答,只因一抬眼望见了哪吒,当年哪吒以垂髫之年,尚闹得龙宫天翻地覆,来天庭求援,那里若有能人,何苦这许多年来甘居人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四海龙王名声虽大,本事实在不值一提。玉帝因此不答,其实便是不准了。 这时,多闻天王迈前一步,双手合十,玉帝见是多闻天王,遂坐直身子道:“多闻天王有话请讲。”多闻天王道:“若得观音、文殊、普贤、灵吉四大菩萨来此,剿花果山之妖形如易如反掌,何不派人去请他们?” 玉帝心底一沉,又陷入了长考之中。这四大菩萨本事大的没边,他自然心知肚明,然既称菩萨,便是释教中人,此刻若请了他们,岂不是向人低头了,少不得遭人白眼。自己以昊天金阙无上至尊玉皇上帝的身份,还要向他们示弱不成? 多闻天王见玉帝不答,心中暗叹,顿时明白玉帝心中所想,他自己也是释教中人,此事却不宜再劝。 如今天下,寻常凡人皆知天庭道教乃是万宗之宗,百姓家中供奉的也尽是玉帝上清、天尊大帝的塑像画轴。但实际上,释教实力近年来迅猛兴起,西牛贺洲领地万年来不住东扩,原本摆玉帝的地方此时却换做了各式各样的佛陀菩萨。偏偏天庭庞大,各教派支流数不胜数,大多怀着只扫自家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的念头,便是那三清,也均隐居不出,若非天塌了,只闭门潜修,不知心里如何打算。[..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这玉帝,尽人皆知他好大喜功、又是极在乎脸面的一个,只是如此一来,花果山群妖却给他出了一个难解之题。 天庭想剿妖却无人,外面虽有强援却又碍不下面子,多闻天王想了想,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便在这时,太白金星站出道:“陛下,此刻妖人抗旨不遵,杀我天兵,亵渎天威,想来却是再也不能招安的了。”说到这里,他却顿了一顿,用余光扫了一眼玉帝,看他是否还有招安之意。见玉帝神情恍惚,却不知神游何处,他便接着道:“既要围剿,我倒可举荐一人,料想凭此人神通,战胜花果山众妖不在话下。” 玉帝听到最后一句,眼中露出怀疑的神色,问道:“天下竟有这等英雄人物,且说来听听。”太白金星笑道:“万岁终日操劳,却一时不记得他了。这人乃陛下令甥显圣二郎真君,现居灌洲灌江口,享受下方香火。他昔日曾力诛六怪,又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正是花果山的敌手。” 玉帝闻言眼中一亮,却道:“虽为吾甥,只是多年未曾见面……”太白金星哪会不知二郎神与玉帝有隙,便道:“请万岁宽心,俗话说疏不间亲。再有,臣日前听闻,二郎真君与那梅山六兄弟已义结金兰,万岁若能为那六人许个出路,二郎真君必感念在心,何愁他不来?” 听了太白金星所言,阶下倒有数人低声称赞,果然好一个心思伶俐的李长庚,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更妙的是,这二郎真君的确神通广大,天庭怕也无人能及。唯有李靖在下面垂首不语,心中暗恨,李老头推举何人不好,偏偏举荐杨戬小儿,凭那厮的本事,势必抢了我的风头,看来我降魔大元帅之位难保了。 花果山水帘洞前,九人围坐在一张石桌前,多出那一人自是那条自称活了万年的地龙。 悟空端起酒盏,那酒被倒酒的小妖施了个法,颤巍巍拱起几层,一杯倒抵寻常两杯。悟空道:“今日一战,各位哥哥大展神威,功劳都大得没边,可惜这花果山虽是洞天福地,几位哥哥能看上眼的东西却是没有,谨以杯中酒聊表感激之情,不是为我,乃是为保全一山万千儿孙。”言毕一饮而尽。 九灵元圣最重亲情,举起杯干了,道了句:“说得好!”牛魔王道:“今日痛快!只打得天庭闻风丧胆!”金翅大鹏道:“天庭必有后招,防备些才是。” 悟空笑道:“从前不知天庭底细,如今却有了知根知底的人。”他对那地龙道:“老兄,你自称在天庭活了万年,此话当真?” 那地龙已是地仙修为,但见座上八人修为皆深不可测,颇有些拘谨,见悟空问话,恭敬站起道:“大王面前,不敢妄言。” 那厢牛魔王笑骂道:“一派胡言,凭你的修为,如何能活过万年?”地龙被牛魔王一喝,吓得一哆嗦,悟空拍拍他肩头道:“莫惊,我这哥哥嗓门大些,坐下边饮边谈,入了我花果山,便是自家人,无须客气。” 地龙受宠若惊,果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壮了壮胆气,道:“实不相瞒,我能活万年,却是福缘深厚,捡到了一颗蟠桃。” 悟空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只听牛魔王又道:“胡扯八道!天庭中人人都将蟠桃视作比命还重,哪个能丢掉被你捡到?”这地龙脸上一红,苦笑道:“真是捡的,这,这叫我如何说清……” 悟空见地龙急得满脸通红,便笑道:“你倒说说在哪捡的。” 地龙记得极为清楚,便将这一经过娓娓道来:“那一年我初登天庭不久,便闻天庭将开蟠桃会,可妖族天兵在天庭地位最低,莫说沾不到蟠桃的边,便连那通明大殿都进不去。通明大殿在大罗天中,唯有大罗神仙才有资格进入。” 悟空插了一句:“何为大罗神仙,可是修为高的神仙?” 地龙答道:“不是,大罗神仙类似于天庭职位,有些天兵即使仅有神仙修为,也能靠功勋混个大罗神仙的称号。”悟空恍然大悟,在他印象中,猪悟能就曾经说自己是大罗神仙。 地龙接着道:“说来有趣,妖族天兵虽地位低下,但也人人盼着能见蟠桃真容,那些日子,日夜谈论话题皆是这蟠桃,甚至做梦都抱着蟠桃咬上几口。既然升天,谁不求个长生不死。” 七五、时运济(文) 地龙面色潮红,端起杯又饮尽了,接着道:“日思夜想,终究不是办法,那一日我独自出了妖兵殿,站在殿门处呆想。(..info好看的小说)须知这妖兵殿位于天界的第四天玄胎平育天上,离那大罗天几近天壤之别,心中自知蟠桃会的一切,离自己都有着十万八千里,虽终日挂念,都是痴心妄想。但远虽远了,想一想总无妨吧。” “这时,便见远远地来了许多天兵,直奔妖兵殿而来。我见这群天兵簇拥着一员天将,显然职位高的很,便远远躲开。事后才知,这天将乃是大罗天上的仙将,到妖兵殿来寻成精蠃虫的。” 悟空不解:“为何要寻蠃虫?” 地龙再饮了一杯,咂咂嘴道:“这酒当真美味,比天庭上的仙酒更胜一筹。”其实他在天庭,哪有机会能饮仙酒,不过嘴馋罢了。牛魔王将偌大一个酒壶重重墩在他面前,道:“莫东拉西扯,快说。” 地龙忙道:“各种原因我也不甚清楚,只听那天将说是王母吩咐下来,要将什么十类凑齐。”悟空心道,这十类恐怕便是天地神人鬼,蠃鳞毛羽昆了。 只听地龙又道:“后来我才知,原来这届蟠桃会中有个曲目,叫做《帝临》,玉帝在其中亲自饰演驾临三界的角色,取一个怜悯万生万物之意。这万生万物中,其余天庭皆应有尽有,唯独这蠃虫,在大罗天上却寻不见,于是退而求其次,便来下层田中寻找。” “可喜可贺,天可怜见,偌大一个妖兵殿近十万妖兵,竟只有二十余只蠃虫,其中自然有我。”此事虽已过去万年,地龙说起时仍喜不自胜,“那天将也极为高兴,将我们全都带上了大罗天。” “《帝临》布景极大,我等弱小蠃虫,被放置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化作本身,只等玉帝前来走个过场。” “整整三日,我便在那天庭的泥土中歇息,不敢有丝毫妄动,周围天兵雄壮威武,将这一处看守得严密至极,自然是担心我等不识礼数,在天庭中闯出什么乱子。” “这一天终于到了,我心中压抑,此番虽上了大罗天,却一无所获,怕是《帝临》之后,便要将我们送回玄胎凡育天,那蟠桃是圆是扁,面都没得见,回去连炫耀的资本也没有。” “这时,仙乐响起,天哪,我活了几百年,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一下子就把我的魂勾了去,然后,就是一个仙官吆喝起来‘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统万天,临万界,救万世。是帝宰诸天,永不毁沦!’” “听到这里,就算我是傻子也该知道,这必定是玉帝要来了。我便从土里算出来,半立着身子,想看看玉帝是何般模样,见不到蟠桃,便见见玉帝也好。” “只见远远处无数人走来,打头的是仙官仙卿,两旁的是天兵护卫,环簇着无数仙女宫娥翩翩起舞,中央隐约可见一顶黄色华盖,那自然是玉帝在其中了。玉帝被千百人拥在中间,挡的严严实实,我不禁暗暗失望,对自己道,痴心妄想,玉帝天颜岂是我等能轻易见得到的?” “就在这时,天哪,蟠桃!我见到了蟠桃!那两旁舞蹈的仙女手中,均托着一个玉盘,玉盘之上奇花缤纷,托起一颗径达四寸的鲜红大桃,这桃子生的扁扁的,蟠桃是扁的,我终于知道了。” “车辇一直前行,却始终不见玉帝出来,敢请《帝临》就是玉帝在这做个样子而已。那仙女托着蟠桃,离我这边越来越近了,我心中一阵激动,虽然知道自己绝没得到这蟠桃的可能,但总盼着能看得再清楚些。” “越来越近了,最近的仙女,离我不足十丈距离,我突发奇想,心中默念,‘蟠桃啊蟠桃,你若能听到我说话,就自己蹦出来吧’。” 地龙说的惟妙惟肖,听得众人哈哈大笑,牛魔王道:“你当自己是什么能耐,你说蹦它就蹦吗?” 地龙嘿嘿一笑,道:“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刚在心里说完这句话,那蟠桃砰地飞了起来,真的就落到我面前了!” 牛魔王一拍桌子,杀气毕露:“胡编乱造,你来此消遣爷爷不成!” 悟空急忙拦住,这地龙若不是傻子,纵他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在这场面下胡说八道,他对地龙道:“你却说说这蟠桃因何飞到你面前。” 地龙道:“说来惭愧,那时我还真以为是福至心灵,感动上天,但转念一想,这天庭中玉皇大帝便是最大,他哪会有这样好心肠,平白无故送我蟠桃?”他本就是心思活络之辈,见花果山群妖与天庭为敌,说起玉帝时也不甚尊重了。 “那蟠桃落下时,我见场中仙女大多东倒西歪,似是着了什么法术,盘中蟠桃大多飞起,原来并非我这一颗,看来这不是什么福至心灵,乃是外力所为了。然后所有仙官仙卿天兵天将一顿乱嚷乱叫,都蜂拥而上去护住玉帝銮驾,却无人注意我了。” “我见这时场面乱作一团,根本无人注意到我,便现出原形,三口两口将这蟠桃吃了,那滋味,嘿嘿,这辈子我都忘不了。” 悟空听这地龙说的含糊,他此刻却不关心吃蟠桃一事,只想知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闹到大罗天里面去了。“你倒说说,这么大动静却是哪个闹出来的?” 地龙道:“我这点微末道行,哪里知道是谁闹的,只我吃了蟠桃后听到一句话‘好个蟠桃盛会,如何不请我来?’然后便再没动静了。” 金翅大鹏赞了句:“威武!” 牛魔王与悟空面面相觑,他虽知天下万物,此刻却猜不出这人是谁。悟空再问地龙:“后来呢?” 地龙道:“那慌乱只是一瞬,不过片刻,玉帝銮驾继续前行,这一切如同未发生一样,《帝临》结束后,我便被送回妖兵殿了。” 悟空本想问地龙些天宫的琐事,没想到这万年地龙却扯出这么一档子,如他所言,在万年之前天庭曾经被外人侵入过,这人本事肯定极强,才敢有恃无恐要参加到蟠桃会,可惜这地龙所知太少,实在无法推测这人是谁。否则刻意结交一番,应该没有坏处。 万年之前,牛魔王尚未出世;王禺和通风、覆海蛟三人深居简出,自然不知天庭动向;无支祁被囚禁于地底,九灵元圣居于凡尘,均不谙天庭之事……悟空想到此节,将目光投向了金翅大鹏。 金翅大鹏见悟空眼神有异,哈哈一笑,饮了杯中酒道:“悟空为何看我?”悟空也笑道:“大鹏兄修道日久,想必许多奇闻异事都瞒不过你吧。” 金翅大鹏道:“修道日久是不假,但我向来独来独往,于一些闲事莫说不看,便听也不爱听的。” 悟空闻言稍有失望,但金翅大鹏语锋一转,道:“不过这件事,我却是知道的。”牛魔王骂道:“知道便说,吞吞吐吐哪像个汉子。” 金翅大鹏摇摇头,讳莫如深道:“不可说,不能说。” 看着金翅大鹏古怪的表情,悟空迷迷茫茫中好像抓到些什么,心中有些猜测,却苦于无法证实,便道:“不说也罢,万年的事了,或许与我等毫无干系。”说完,悟空对大鹏点了一下头,大鹏隐隐觉得,这猴子只轻轻一瞥,却似乎能看穿自己的内心。 七六、激将法(文) 牛魔王不喜大鹏做派,独自饮起了闷酒。 通风自入席便一直紧锁眉头,悟空先前心思都在万年地龙身上,此刻才注意到,便问道:“莫非今日杀得不爽?”通风摇摇头,便立即恢复常态。 悟空明知有事,却做无事状,只等宴席结束后再问。 覆海蛟反正无事,也与这万年地龙扯起了话,这地龙修道岁月虽长,但资质实在平平,天庭偶尔会派妖兵出战,这地龙便寻个僻静处钻入土中不出,待战事偃旗息鼓,他便钻出来充作凯旋之师回去。久而久之,妖兵殿中大多识得他,称他为“避战虫”,他却也不恼,只求保住性命便好。 悟空见这地龙倒也坦率,便问道:“天庭除了这妖兵殿,还有多少天兵?”地龙道:“这个我却不知了,想来总有个一二十万。我等其实算不得天兵,真正的天兵精锐大多为人类修士,半数居于天界第五天元明文举天和第六天七曜摩夷天中,其余在天庭各处担任要职。” “这些天兵精锐与我等不同,乃是一步一个脚印靠功勋升上去的,那本事高强运气好的,或可升为天将,甚至被封大罗神仙也未可知。” “此次一战,妖兵殿可要变空旷了许多啊!” 悟空再问:“为何这许多妖兵愿降花果山,你可知原因?” 地龙叹了一口气道:“实不相瞒,我等修道,到神仙一步,霞举飞升那一刻,皆志得意满,自认为天下无处不可去。谁知到了天庭,十个却有九个半后悔莫及的,那天庭之中,何曾将我妖类当做嫡系看待,终日呼来喝去,动辄鞭笞棍打,有那犯了天条的,便随手杀戮也无人在意。” “我苟活万年,将这一切看的再清楚不过,每每大战,便将我妖类放在最前,人类修士皆在后面驱使,妖虽为妖,岂是妖之错?”地龙这句话悲怆无比,须知满座皆为妖类,听了这一问皆为之愕然。 唯独悟空哈哈大笑,道:“你说的不错,为妖非妖之错,而亦非人之错。这世道便是,凡人驭家禽牲畜,妖精取凡人为食,仙佛以妖怪为奴,一句话,强者为尊!其他都是妄谈。” 金翅大鹏道:“说得好,为这句‘强者为尊’,当饮一大杯!” 九灵元圣和覆海蛟于此言亦甚有同感,九灵元圣道:“不错,仙途漫漫,强者如云,吾等若想于乱世中自保,必须亲若兄弟、情同手足,今日我有一想法,我兄弟八人,便在这花果山中结为兄弟,如何?” 牛魔王拍手称快:“好!好!好!” 金翅大鹏与覆海蛟也表情昂然,似有赞许之意,王禺、通风、无支祁三人唯悟空马首是瞻,却无任何反应。 悟空见这话居然由最沉默寡言的九灵元圣说出,想是出于真心,差点便答应了,但他沉吟片刻,却道:“元圣兄,慢着。” 九灵元圣差点噎住,混到这等修为的,多数都要个面子,他九灵元圣主动提出与人结拜,居然被拒绝?若换做别人,九灵元圣必定翻脸,但悟空无论如何也是他救命恩人,他一愣,只等悟空解释。 悟空挥挥手,叫手下儿郎将那万年地龙送到水帘洞中,待闲暇时再与他闲聊,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自己根基尚浅,在天庭无一个底细,只能搜罗些外围消息,旁征博引举一反三,虽有偏差却也是没法子的事了。 见此处再无一个外人,悟空道:“诸位哥哥,我今生有幸能与众位结识相知,实乃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几位哥哥义薄云天、嫉恶如仇、不畏强权、古道热肠,放眼天下,有几人能到如此境界?” 似这类夸人的词语悟空自然信手拈来,说的九灵元圣面色也缓和许多。 “适才元圣兄曾言,我等当结为兄弟,自此后胜却亲生手足,那自然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甘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不过我虽年纪轻,却也曾听说过,一奶同胞尚有手足相残,父子兄弟尚且同室操戈,这结拜之情,又有多少可信呢?” 牛魔王喝道:“我等岂能与那凡夫俗子相提并论,悟空,你这便是瞧低了我等!” 悟空道:“哥哥莫急,我岂能有如此想法,元圣兄既说结为兄弟,我自无不应之理,而今天庭猖獗、西方蠢蠢欲动,我等妖类若不齐心协力,势必成一团散沙。长久以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实不相瞒,这样的气,我受够了!” “凭什么生出个人形,便要比妖高了一等?凭什么神仙星官可以任意驱使我妖族?凭什么菩萨天尊要以我妖类为坐骑?种种屈辱般般压迫,我等已忍了几万年,还要再忍下去吗?” 悟空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这其中固然有前世作为一个演员的天分,但更多的是,他来到这世上的种种经历、耳闻目睹的种种不公,已让他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此刻,他入戏已深,自己为人的那一世似乎已渐渐远去,此刻,甘心为妖! “依我来看,我等可开妖类之先河,成立一个天下妖盟,叫那天下妖怪皆来投奔,如何?” “神仙可建天庭,头陀可建西天世界,我妖类为何不可建一个东胜神洲妖魔同盟,非如此不能教天庭正视,如何?” 第一个拍手称赞的是覆海蛟,他与天庭势不两立,绝不怕把事闹大,牛魔王和金翅大鹏却陷入了沉思。 悟空见二人迟疑,又扇风加火道:“适才元圣兄提议我等义结金兰,平心而论,若是你我皆为闲人,终日饮酒畅谈四处云游作乐,这结拜自然是小事一桩。而此刻,大不同!欲结金兰之好,我必先看诸君志在何方,若诸君只为一时畅快,哈哈,我孙悟空情愿独自与天下为敌!” 却说请将不如激将,悟空此语一出,莫说牛魔王与金翅大鹏,便连无支祁都忍不住,他四尺身躯轻盈一跳,将那石桌压得四分五裂,喝道:“悟空居然小看吾等之志?” 通风淡淡道:“大小不过一命。” 九灵元圣怒不可遏,喝道:“好你个猴子,你,你你――” 金翅大鹏恨不能咬碎一口钢牙,怒道:“泼猴无礼,我纵横四海,傲视九霄,这天下唯你等令我刮目相看,万没想到,你竟然瞧不起我!既如此,我留在此处为何?”说罢展翅便要走。 悟空淡淡道:“要走,就别回来!” 金翅大鹏气得一跺脚,道:“你待如何?还要打一场不成?” 悟空喝道:“来人!摆设香案,取出美酒,今日我八人结为兄弟,从此生死与共!” 顷刻间,香案摆设完毕,悟空八人跪倒在案前,悟空朗声道:“我八人在此结为兄弟,今日起,有人伤我兄弟者,当以身搏之,有人害我兄弟者,当以命杀之,有人阴我兄弟者,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到此处,悟空提高声调:“谨记,若有兄弟犯兄弟,坏我兄弟情义者,严惩不贷;若有兄弟害兄弟者,天涯海角,杀之无赦!”悟空虽身体单薄,但说出这几句话来气势巍峨,凛凛教人不可正视。 西游记中七大圣最后四分五裂,有一半不知去向,他虽不知内情,总归与主角孙悟空有着莫大关系,八成便是悟空忘情断义,抛却众兄弟去贪那天庭的荣华富贵。或许懵懂无知,或许受人蛊惑,但无论如何,今生今世,这事却不会再发生了。 七七、八大圣(文) 牛魔王听悟空发的誓狠,自己也不甘示弱:“我老牛别的不说,谁若坏我兄弟情义,我便第一个杀他,若是我自己坏了兄弟情义,叫我入那油锅,炸成肉团与大伙吃!” 九灵元圣规规矩矩道:“兄弟合心,其利断金,自今日起,大家同生共死,若违此誓言者,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金翅大鹏笑道:“你们也忒狠了些,且听我的。今日义结金兰,为我妖族振兴,既为兄弟,自当惜若手足,手足相残者,断其手足,我若违此誓,叫我生生世世困于地上,永世不得飞翔!”对金翅大鹏来说,这誓言也算极重了。 其他人依次发了誓言,各自举香,饮了血酒,这一场八妖义结金兰,便要将三界闹得天翻地覆! 八人磕了头,结为兄弟,自然要论个座次。 论起年龄来自然是无支祁最长,他已被囚了不知几万年,其次便是金翅大鹏,然后就是九灵元圣与覆海蛟,牛魔王虽也修行了几千年,也比不上这四个老妖怪,只和通风、王禺相仿,悟空必然排在最后了。 无支祁无论如何不肯坐这首位,只一再推托,这大哥要是无人来做,下面怎生排序?争了一阵,金翅大鹏道:“若是不按年岁来排,那便按本事排,如何?” 大家见无支祁表情始终淡然,丝毫不为所动,只好同意金翅大鹏提议。 众人论了一阵,论起单打独斗,人人皆对九灵元圣甘拜下风,于是个个心悦诚服将九灵元圣推为老大,九灵元圣屡次三番推阻不成,只得受了。 于是七人将九灵元圣按在座位上,恭恭敬敬一拜,九灵元圣竟喜得泪花溢出。这一拜下去,众人皆知,自己有了一个了不得的靠山,九灵元圣素来性情温良,偏偏又极为护短,此后谁若有了事情,叫一声大哥,那还不立马赶到。这天上地下,能挡得住九灵元圣发威的人能有几个? 九灵元圣做了正中那椅子,仍是那副谦逊低调的模样不变。没想到众人虽服了他,却争起了第二把交椅。牛魔王、金翅大鹏二人自然是谁也不服谁,覆海蛟虽也有些心动,但水中功夫比他强了甚多的无支祁都一言未发,他哪敢争抢。 二人争了许久也不见个结果,九灵元圣道:“你二人争也无谓,大鹏斗不过老牛,老牛追不上大鹏,最多算个平手。不过若真打起来,还是老牛占了上风一些。”九灵元圣一语定音,金翅大鹏曾完败于九灵元圣,虽心有不忿,却也默许了。 牛魔王哈哈一笑道:“还是大哥公正,不过大鹏你若不服,随时可来找我,你哪一天打得过我,我便把这二哥的位子让你。” 后面却是好排了,金翅大鹏第三,无支祁第四,覆海蛟排在第五,通风,王禺,悟空分居六七八位。 本来无支祁要让悟空排在第四,这几次大战皆由他出谋划策,运筹帷幄未尝败绩。悟空死活不肯,只道年幼资历尚浅,怎敢忝居众哥哥之前,无支祁只好作罢。 其实大家都知道,九灵元圣做了大哥,只不过取一个威赫之势,真到大事时,还要悟空拿主意,毕竟花果山便是悟空当家作主,旁人要想统领这六七万兵马,有那心,也未必能有这能力。况且猿猴一族在这八人中占了四人,均唯悟空马首是瞻,旁人的话那是一句不听,老大九灵元圣的命又是悟空救的,所以说悟空虽排在第八,地位威信却仍丝毫未减。 八人干了几大坛美酒后,悟空便道即日又将大战,要去布置一番,于是众人散去,各回洞府不提。 悟空单将通风带入水帘洞中,一问通风,果然刚才有事。 通风道:“你道是何事,连我也差点被唬了过去。”悟空问道:“莫不是那地龙有些古怪。”通风摇摇头:“罢了,一万次你也猜不到,我便直说了。你可还记得,你曾去过天庭一次,见那四个天将一起用小炉攒造化一事?” 悟空有些诧异,怎么忽然提到这事:“自然记得,这事过去甚久,便连那四个天将也一遭杀了,又提起作甚?” 通风道:“那日与天庭大战,死伤妖类无算,只是,你不觉得少了些什么吗?” 悟空想了又想,仍没丝毫线索,通风道:“那两千多凡人争斗,尚有许多造化散出,那日人仙神仙死伤几万,你可曾见到一丝造化?” 悟空此刻终于明白,那日只见小妖们拾掇尸首,并未见一丝造化流出,他与造化之道知之甚浅,自然不以为怪。 通风道:“天地间造化,唯我族目能视之,其余人却一丝也看不见的。这造化没的,实在蹊跷至极,我虽有些思绪,但终因觉醒时日尚短,总觉得有些甚么重大事情未曾想起。” 悟空道:“如此一说,的确可疑的很,只是虽有疑点,又从何查起?” 通风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悟空大惊:“你是说……被我门中的人收了?” 通风一愣,哈哈大笑:“你却敢想,何人能有此神通,能在我们面前收了这许多造化不为人知。” 悟空见自己猜错,羞惭道:“你倒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通风道:“我说的是,无支祁!他被囚几万年,于他虽大为不公,遭受苦难无数,但他记忆丝毫未损,以此来看,未尝不是好事。” 悟空恍然大悟:“这便去将他叫来!” 无支祁入了洞,通风将自己怀疑之处道明,无支祁思索一阵,缓缓道出三个字:“造、化、炉。” 通风愣了半响,便如呆住了一般,连眼珠都不错一下,悟空见他神色有异,以目相询无支祁。无支祁道:“莫扰他,他也记起了。” 终于,通风一拍脑袋:“想起了想起了,便是造化炉!” 悟空第一次听过这称呼,脑海中第一便想到四位天将围坐在一座小炉面前。便问道:“造化炉是何物,那四位天将所用的可是造化炉?” 通风笑道:“沾了一点边,不过看他几人身份,至多能用得起一个赝品,那真品造化炉,堪称天地间第一至宝也不为过!” 悟空一惊:“如此厉害!” 通风点点头,道:“试想,那日殒身的这许多人仙、神仙、地仙足有几万,加起来会有多少造化,怕是比你在天庭收得的几十万凡人造化多出千倍不止。这许多造化不见端倪,便被造化炉收走,你说这造化炉厉害不厉害?” 悟空挠了挠头,仍是有些不信:“你怎知便是造化炉之功?” 无支祁道:“造化炉乃是造化生出的宝物,与我等一样先于天地而生,这炉子专能聚拢造化,无论何等品质的造化,一入造化炉,便为至真至纯,堪比混沌。若修道人能得了这造化炉,那便此生无虞,莫说升天得道,与他些时日,能成太乙金仙、混元大道也不稀奇。” 悟空终于明白,感情这造化炉便是一个助人修炼的法宝,论起功用,却与七神猿的本事无异。便笑道:“你说的也忒过火,天下人皆想要这造化炉,但却于神猿一族丝毫无用。” 通风点头道:“的确如此,谁得了这造化炉都会欣喜若狂,唯有你我几个得了无用,这便是七神猿最大的秘密之一,你我本为造化炉!” “什么?”悟空大吃一惊,“你说,七神猿便是七只造化炉?” 七八、独角鬼(文) 无支祁笑道:“说的不错,若无此用,你道那大圣国师王菩萨囚禁我有何用处,他便是将我当做造化炉使用,助他修炼而已。(..info好看的小说)不过他之愚钝乃我生平仅见,我这造化炉的功效,他仅发掘了九牛一毛,尚且沾沾自喜。哈哈……”无支祁一通长笑,每想到此节,心中便畅快无比。 悟空神色凝重,道:“你笑,我也不阻你,不过这秘密若被人知道,可不是件好事。” 通风颔首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过却也无几人知此秘密。” 悟空忽地问道:“你那神通广大的师父,他可知道?” 通风道:“我师自然知晓,不过,他于我怜爱之情甚重,与我情同父子,自然不会害我。况且,他无论修为境界皆为世间绝品人物,根本不屑使这手段。” 悟空又问无支祁:“那大圣国师王菩萨可知道此秘密。” 无支祁面色现出阴沉之意,道:“他虽不知确切手段,却实在我有汲取造化之功,这事……却有些恍惚。” 通风道:“既然如此,那便斩草除了根,以绝后患。” 悟空对通风道:“幸亏你心思细致,否则此事若传出去,真成你我兄弟心腹大患了。” 无支祁道:“既如此,明日便动身,去将那大圣国师王菩萨擒下!” 悟空、通风皆道:“好,就如此说定!” 无支祁道:“回想当年,造化炉甫现于天地之间时,内中满满盈盈,至真至纯造化外溢,引来无数仙魔大战,我等彼时与世无争,只在旁观战。这造化炉易手不少于百次,终为一个籍籍无名、却阴险狠辣的道人得去,此后便一去无踪、再没现身了。” 悟空问道:“这造化炉却也奇特,能收造化于无形中,叫人寻也寻不见。” 通风道:“这便是造化炉灵异之处,后来有人依照这造化炉样式,造了许多赝品,均不及其万一。” 无支祁接道:“不错,但这造化炉仅能汲取一定范围内的造化,太远却是不行。” 悟空笑道:“幸亏如此,否则岂不太逆天了。”他说完这句话,忽然道:“难道,有人知道我等会在此大战?” 通风也意识到此节:“定然如此,这造化炉必定早早在旁等候,要不哪有这样巧的事?” 三人一齐沉默,这造化炉的主人颇有心计,教花果山与天庭鹬蚌相争,自己学那渔翁得利。 悟空此时突发奇想,而后自己也被这古怪的想法激出一丝寒意,道:“这造化炉,会不会便在天庭?” 在悟空心中,清清楚楚知道花果山此刻的处境。 如果把这天地比作江湖,花果山便是一个暂露头角的新生帮派,其中有几个敢打敢拼的亡命之徒,实力不俗却未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境界。在那些根深叶茂的巨枭大佬眼中,或许还算不上一盘菜。 经历过几场大战,从众人态度言辞中,悟空已然隐隐觉得,天庭之嚣张跋扈,实则有着莫大的隐患。而入世多年,未见神秘的西方世界有过丝毫动静。悟空深信前世的一句话:咬人的狗儿不露齿。越是这样高深莫测又貌似人畜无害的角色,越值得提防。因为当你看见他獠牙的时候,没准早已挨了致命的一口。 金翅大鹏来自西方,这点毋庸置疑,西游记中说他是如来的舅舅,这关系说近就近,说远就远。 别说二郎神是玉帝的外甥尚且对这个舅舅心存怨恨,如果不是玉帝位高权重恐怕早被二郎神一斧子劈了;就说哪吒与李靖这对父子,那可是如假包换的亲生骨肉尚且有过欲彼此杀之而后快的恩怨情仇,所以说这神仙与凡人没甚区别,所谓是亲三分向并不完全适用。 凭借着金翅大鹏的地位,他对西天应是了如指掌了,就算不知道西天的发展构想与终极目的,但至少组织结构与权力分配应该再熟稔不过。只是悟空多次试探,金翅大鹏仍讳莫如深,只说自己终日闲游,对这些俗务从不放在心上。悟空也不在意,像金翅大鹏这样根正苗红、本事又大的妖类,能投花果山已经是极为难得,或许他只将悟空当做一支潜力股来看待,在悟空真正割据一方之前,只怕他不会掏心挖肺。 在西天佛界未有动作之前,悟空只能当做不存在,连试探都不敢做。他知道,那个慈眉善目的如来实在是个狠人,第一次见面便二话不说将悟空压了五百年。 既然对上了天庭,又断了招安的路,接下来的要务便是等待天庭的第二次出招,至于反攻,那根本是飞蛾扑火。 一个王灵官都能与悟空打个不相上下,谁知道天庭中藏着多少不爱卖力的高手。西游记中的大闹天宫说白了就是无知者无畏,十有八九有无数人要看天庭笑话,才使得齐天大圣看似骁勇无敌。 而今世,既然悟空已知天庭实力深不可测,自然不会轻易杀将上去,那五百年的苦日子着实难熬,西天取经更是形如一个rpg定式游戏,哪如自己独立山头这般逍遥自在。 眼前,最大的问题自然是信息的匮乏,这世界神仙菩萨太多,谁是谁的嫡系,谁是谁的死敌,哪个甘心为天庭效命,哪个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为他人卖力,哪个与哪个暗通款曲,哪个貌似温良实则吃人不吐骨头……这些,悟空一无所知。 三清四老和天庭究竟什么关系,下一波天庭会邀菩萨还是佛祖,玉帝是否真如西游记中所写的那般无能……想到这些悟空头都大了。 罢了罢了,还是一步步踏实走下去,起码自己从一只初生石猴,没几年便混到现在这般样子,论起根基已不比当年的美猴王逊色了。所差之处,不过因为少了一个大闹天宫,没有机会与道教正统中的神仙高人交往,不过这事却不能太急,此时花果山正与天庭为死敌,哪个神仙敢冒大不韪与花果山妖人交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悟空与无支祁、通风二人告辞,倚在水帘洞中小睡了一阵。第二日一早,无支祁、通风、王禺三人便来寻他,刺杀大圣国师王菩萨一事,只他四人知晓便可,旁人却不宜参与其中。 刚刚行出水帘洞,金翅大鹏凌空飞来,手里扯着两人,掼在地上。 这二人形容丑陋,头上各生一只独角,偏偏这角又生得歪了,一人在左一人在右,战在一起看去,却是十分般配。 悟空问道:“三哥,这两个可是奸细?” 金翅大鹏道:“不知是哪里的怪物,在山下鬼鬼祟祟被我寻见,只说要见山主,我便将他擒了上来。” 悟空佯作不悦状,道:“昨日结拜之后,元圣兄方为你我尊长,何不先叫他审看?”金翅大鹏笑道:“悟空真是细心,那厢我已知会过了,大哥道此事交你裁决便可。”悟空暗道,这大鹏真不是个易与之辈,换做牛魔王怕也想不到这点。 悟空刚要问这二人,通风站出来道:“看这二人生得一脸奸猾,直接杀了便是,有何用处?”悟空微微诧异,自他相识以来,通风是极为稳重的一个,轻易不抢前说话。 悟空便道:“好!那便杀了!” 两个怪物伏地叩头,大呼“大王饶命!”金翅大鹏只在旁冷笑不语。 这时,远远飞来一人,正是九灵元圣。 他过来道:“这二人初登花果山,并无罪过,为何要杀?”通风见九灵元圣拦阻,也不答话,嘿嘿一笑,便退后两步。 七九、今称圣(文) 悟空不知通风怀的什么心思,但他既退后,自己只好解释道:“我见这二人修为平常,又生了一副奸猾之相,此刻正是大战之前,唯恐奸细渗透,杀之,乃是防一个走漏消息。” 九灵元圣听悟空解释完,呵呵一笑道:“倒也有理,只是我花果山正当招贤纳能之际,杀了这二人,却是小事,唯恐被外人听见,生了心寒,却得不偿失了。” 悟空马上拱手,道:“还是大哥想的周到,是我鲁莽了。”九灵元圣道:“哪里哪里,些许小事,悟空言重了。” 悟空问道:“你二人,可有个名字?” 生左角那人道:“回大王,我二人没有名字,只因生下来便在一块,从未离开过,旁人只称我二人叫独角鬼王,既是称他,也是称我,没甚么分别的。” 悟空心中豁然开朗,当下便明白通风为何要杀这二人了。通风曾说过,当年他便是听两个独角鬼王的谗言,才叫七神猿弃了大好基业,放手归山。 悟空见通风表情如常,并未有太多憎恶烦恶之意,心中甚是欣慰,看来通风这一心结确然是消去了,如此平常心,与修行大有益处。 悟空面不改色道:“好,既然尔等闻风来投,我必厚待你们,先归在我水帘洞之下,受芭元帅调度,日后立功,再论升职。” 独角鬼王谢过悟空,却自怀中掏出金灿灿、黄澄澄一领赭黄袍来,喜滋滋道:“启奏大王,我二人之所以来投宝山,乃是为大王独抗天庭这份本事与豪气所拜服,前日因缘交会,得了一件难得的宝贝,特献给大王,敬请大王笑纳。” 悟空嘿嘿一笑,果然来了,这场景与西游记中的一般无二。 他抖开那件赭黄袍,的确是件珍稀之物,更巧的是,这袍子身长四尺,正合适悟空身材,悟空收了袍子,却不穿在身上,只道:“你等有心了。” 独角鬼王又道:“大王如此神通,何不自封个名号,也好教天下人知道?” 悟空将要忍不住笑,只道:“好,好,好!” 金翅大鹏却对此事颇为上心,问道:“可有什么好名号?” 两独角鬼王异口同声,手指悟空道:“我见这位大王顶门有云霞之光,身姿若五岳巍峨,直有齐天之相,便叫齐天大圣如何?” 悟空听了这番话差点晕倒,这两个鬼王貌似猥琐,这一副铁嘴竟不逊于相士,就自己这幅模样,居然能联系到齐天上,也亏得他想得出来。若说这两个小鬼无人教唆,打死他都不信。 金翅大鹏当即击掌叫好,就连九灵元圣亦微笑点头,道:“悟空,这二人虽生了一副阿谀之相,但这齐天大圣的称呼实在是难得,你就应了吧。” 这时,牛魔王、覆海蛟也都赶来,正听到“齐天大圣”四字,牛魔王喜道:“好名字,既是如此,我便称作个平天大圣,如何?”除悟空、通风之外,众人一阵叫好。 金翅大鹏道:“平天有何稀奇,我便叫一个混天大圣,哈哈!”覆海蛟道:“我便叫覆海大圣!”王禺不甘落后,叫道:“驱神大圣,那便是我了!”无支祁道:“我仍叫一个水猿大圣,且看哪个敢来擒我?” 悟空听众人自封名号,与那西游记中一般无二,唯有心中苦笑,看来命数定了,挡也挡不住的。(..info)便笑问通风:“你便叫个通风大圣,可好?”通风与悟空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九灵元圣,九灵元圣苦笑道:“我只道悟空的名字好,自己却没想称圣。”金翅大鹏道:“大哥神通傲世,便叫个盖天大圣亦不为过。”九灵元圣连连摆手,道:“什么天的海的,都被你们占了,盖天大圣太过招摇,叫我心慌,我只叫个移山大圣便好。” 自此,八大圣名号已定,悟空一不做二不休,叫各山各府立起大旗,自此花果山名气更盛,直有与天庭分庭抗礼之势。 东胜神洲,灌江口旁一座高山之内,正有百十号人在山中围猎。为首这人,仪容清奇,相貌堂堂,腰间挎着一把弹弓。弓身若一只长脸天狐,却是由万年黄梨木制成,比那生铁还硬了三分。不消多说,此人自然是显圣真君二郎神杨戬,在他身旁,一只细腰白犬立在当地,双眼微眯,竟是纹丝不动,只山风吹过,身上短毛耸动。 后面梅山六兄弟架鹰牵犬,个个腰挎劲弓,手持短刃,后面一群草头神个个神姿英武,挑着熊虎獐鹿等猎物,看来此次又是收获颇丰。 康安裕对杨戬道:“哥哥,今日这熊生了一副好脚掌,正是好下酒物。”杨戬微笑点头,目光却微微抬起,望向碧蓝长天。 忽然,他眼睛一亮,眉目间喜色溢出,纵身跃起,便迎了上去。 梅山六兄弟目力不及,只见杨戬自半空中迎来一个红面赤发的大力鬼王,笑盈盈与众人引见了。 大力鬼王不敢丝毫耽搁,直接便道:“今日奉旨来请显圣真君,乃因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兴起一妖,日前天庭派十万天兵围剿,大败而归,眼见无人能制,因此玉帝特下旨命我前来,唯愿显圣真君移尊,为天庭解忧排难。” 二郎神听到玉帝二字,佯作迟疑,大力鬼王忙道:“真君,我临行前玉帝曾交与我一物,叫我面呈真君。”说完,大力鬼王自怀中掏出一物,却是一个幼儿的朱红色襁褓,这襁褓颜色褪了许多,一看便是陈年旧物。 二郎神一见此物,急忙伸手接过,他悲喜交加,虎目中竟滚落了两滴豆大泪珠,原来这襁褓正是他幼时所用。 杨戬生母乃是玉帝转世前的妹子,玉帝升天后将她封为斗牛宫云华侍长,统管天上仙女宫娥,地位颇高。然云华侍长与凡人杨天佑偶遇,一见钟情,便生下了杨戬。 玉帝得知此事勃然大怒,为了维护天威,他派天兵取了杨天佑性命,又将云华侍长困在桃山之下,只教她说出一个“悔”字,认一个错,便放她出来。哪知云华侍长对杨天佑一往情深,便是情愿被困死也不愿认错。 杨戬得遇名师,学了一身本领,手持开天斧劈开桃山,将母亲救出。谁知云华侍长出来后,见儿子已长大成人,叮嘱几句后仍去了天庭。杨戬追到天庭,发现母亲已回到斗牛宫隐居。 杨戬怜惜母亲多年苦难,于凌霄殿前强逼玉帝认错,玉帝乃万天之帝,哪会答应他这样孩子气的请求,自然一口回绝。杨戬在天庭闹了一阵,也折腾不出多大名堂,便回灌江口去了。 玉帝嘴上虽然不说,心内也是有了悔意,每过百年便会命手下仙卿带些天庭的稀罕之物,送给他这个本领高强的亲生外甥。 杨戬起初全然不理,来人便一顿拳脚打出,年月久了,心中却也软了,便渐渐收了礼物,也答应了玉帝“听调不听宣”的要求,毕竟母亲仍在天庭,自己一味执拗,自然没什么好处。 哪知他与梅山六兄弟结拜之后,玉帝得知自己外甥竟然与妖称兄道弟,又是不喜,今年的鲜果美酒便迟迟不放。 杨戬此时已明了母亲用心,俗话说母子连心,云华侍长虽未与杨戬朝夕相处,却仍知他性情率直,唯恐他与天庭闹翻。于是她狠狠心留在了天庭,只要她仍在天庭一天,那么杨戬便不会和天庭闹翻,玉帝也不能不默许这尴尬的舅甥关系,说不准,杨戬还有可能名列仙班,成为自己亲舅舅的栋梁之臣也未可知。 八十、胜梅山(文) 杨戬心中早知玉帝向来看不上妖类,自己这一举动,恐怕已断了去天庭的后路。(..info好看的小说)但杨戬做事从不后悔,他不顾梅山兄弟阻拦,仍执意结拜,却是本性流露了。 这一日出外狩猎,万没想到天庭居然派人来请,杨戬大喜过望。既然天庭有求于他,那么便趁此机会为六兄弟搏个功名,同列仙班,自己也可与母亲朝夕相处,真是一举多得的美事! 此刻手拿这朱红色襁褓,手抚布角上金线绣着的“二郎”两个字,杨戬思母之情难以抑制。他知道这十有八九是玉帝担心请他不动,去母亲云华侍长处索来的,但就算是内含少许心机,却仍是玉帝想要与他交好的信物。这一招正中杨戬软肋,为了他的母亲云华侍长,加上此刻身边情同手足的六兄弟,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了! 杨戬抑制内心激荡之情,对大力鬼王道:“鬼王尽管回禀,我此际便动身前往花果山,定将那妖人擒下,以报圣恩。” 大力鬼王大喜道:“有显圣真君相助,何愁妖人不灭?”便急匆匆回去报喜去了。 杨戬旋即回殿,召集手下精兵强将,一哨人马杀气腾腾越过东海,直奔花果山而来。 行至途中,正见无数天兵如黑云压顶,自天上而来。为首的仍是李天王,身后跟着四大天王、北斗七元、九曜星君等若干仙君,李天王奉玉帝之命来此,便要两军会合齐攻花果山。 李靖见了杨戬,虽心中颇有妒忌之意,却也不能失了礼数,只上前将前日交战之事尽陈一遍。杨戬正是心气飘然要建奇功之际,便口出狂言道:“诸君只布下天罗地网,莫叫小妖散了便可,只待我擒了他主将,再慢慢剿杀!” 李靖心道,口气不小,待会恐怕有你好果子吃。面上仍笑吟吟道:“如此甚好,一切便仰仗显圣真君了。” 两路人马一前一后,又来在花果山上,李靖叫天兵仍布好天罗地网,杨戬便带着自己人马下去叫阵。 飞至花果山上,只见最高处一杆旌旗飘扬,上书四个大字“齐天大圣”。杨戬怒骂道:“我如此本事,尚且只敢称个小圣,他便敢称作大圣,又要齐天,当真狂得可以!”便立在云头喝道:“泼猴,出来受死,你家昭惠灵王二郎神来也!” 悟空早早看见杨戬,心中早忐忑不安,盘算开来。 悟空大闹天宫,第一次遭擒便是与二郎神一战,实话实说,二郎神他是不怕,西游记中明明晃晃写到,孙悟空乃是被太上老君一记金刚琢砸晕的,才叫哮天犬追上咬了一口。若是二人相斗,即便敌不过,总不至被擒。只是,二郎神既然来了,是不是那太上老君便要出来了呢?而此刻,那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姐姐是否也站在天上观战? 这时,悟空忽然想到一事,于是哈哈大笑:“二郎小儿,当你孙爷爷怕你不成?”腾云举棍便砸了上去。 你道悟空想到什么,在《西游记》中,天兵第一次围剿时,被花果山打得大败而归,而第二次围剿,十万天兵将七十二洞妖王捉的一干二净,第三次围剿,仅那梅山六兄弟率领一千二百草头军便将花果山杀得大败。这其中内因如何,《西游记》中并未道出,悟空适才由悲转喜,便是想通了此处关节。 初次围剿,悟空甫与其余六大圣结为兄弟,七十二洞妖王与花果山犄角相望,花果山兵将四万七千有余,七大圣个个神通广大,将准备不足尚存轻敌之心的天庭军队打退,其实亦在情理之中。 二次围剿,天庭准备充足,派下十八架天罗地网与十万天兵,显然已重视起花果山实力,此番交战,悟空凭借自己骁勇,独撑战局,但仅保得水帘洞猴兵不失,那七十二洞妖王却尽被天庭俘虏。 第三次围剿,因何天庭不派人援助杨戬,只教他梅山兄弟扬威?答案只有一个,便是此时花果山实力已大不如前。西游记中云“这阵上,康、张、姚、李、郭申、直健,传号令,撒放草头神,向他那水帘洞外,纵着鹰犬,搭弩张弓,一齐掩杀。可怜冲散妖猴四健将,捉拿灵怪二三千”四万七千妖精,如今只余二三千,而领头大将,仍是孤零零孙悟空一个,只要二郎神能将他拿下,便是大功告成,这是何等的凄凉之状? 花果山由胜转败,究竟为何,那便是:其他六位大圣的离去! 为何离去?归根结底还是孙悟空傻愣愣地被天庭招安,伤了众人的心。 孙悟空初次被招安封了弼马温,六大圣尚且能忍,眼见打退天兵,自封大圣,基业将成,却不料悟空上天之心不死,又二次被招安,教人如何能忍?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悟空在天上吃了百十天的蟠桃,地上早已过了百年,谁人能有这等耐性,去等一个寡情薄义、多心善变的猴子呢? 今生今世,悟空既明此理,自然不会再犯同样过错,而只要众人皆在,恐怕太上老君来了,也要费上一番手脚。嘿,大不了仍被擒住,炼个火眼金睛,大不了被压五行山下,仍去西天取经,总之此番绝不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悟空心道,若我此番分析正确,天庭此战仍是必败。 他挥棒砸下,二郎神奋起三尖两刃神锋挡住,二人不遗余力、叮叮当当打在一处。 南天门上,千里眼顺风耳聚精会神观战,不时将前方情况说给身边天将,这天将听了战报,再飞奔到通明殿前,立即去玉帝驾前将战况描述一番。 玉帝听到二郎神已经与妖猴开战,颇为欣慰,他微笑问众位仙卿道:“依你们看,杨戬可能战胜那妖猴?” 紫阳真人张伯端道:“臣斗胆妄言,显圣真君或能胜妖猴,但要想将花果山群妖剿灭,却是难事。”此语一出,顿时引来附和声众多。 玉帝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花果山除这妖猴外,尚有七人与他本领相仿,如此实力,不为我天庭效力,真是可惜了。” 阶下众仙卿面面相觑,听玉帝话头,似乎有了招安的打算。张道陵犹豫问道:“万岁……可是动了招安的念头?” 玉帝板着脸道:“这八人在地上作乱已成大患,到了天上,他等不识礼数、顽固不化,那不是引狼入室?此问荒唐,荒唐!”张道陵忙告罪退下。 见玉帝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众人也不敢说话。不一时,天将又来急报:“显圣真君与那妖猴斗得不相上下,梅山六兄弟便上去帮忙,不料花果山一只偌大妖禽与一只九头狮子亦来相助,已将梅山七圣战败了,显圣真君被那妖禽抓了一下,受了轻伤,已逃回灌江口去了!” 众仙卿听了暗自咋舌,显圣真君自成名以来未尝一败,没想到这才刹那光景,便被花果山群妖击退。不料玉帝听闻败讯并未有丝毫惊讶,只教这天将退下,淡淡道:“传令李靖收兵!” 令下如山,托塔天王与众仙将指挥着几万天兵又撤了天罗地网,灰头土脸返回大殿上,玉帝环视众人,问道:“看来,我天庭已无人能制住这妖猴了?” 李靖见杨戬战败,心中颇有些窃喜,自然不敢表露出来。听到玉帝问话,他身为降魔大元帅,虽战战兢兢,却也不得不答,便站出道:“非是微臣夸大,如今这花果山的实力,除非请出三清四帝,他人难以降服!” 八一、莫如忘(文) 玉帝一听三清四帝,面露不豫,心道,这几个倚老卖老的家伙,平日里嘻哈玩闹,到了真章时一个不见踪影,你与我端着架子,好,那我便给你个梯子。 于是玉帝大赞道:“托塔天王言之有理,你等可还有更好建议。”他先赞了一句,别人纵有不同想法,哪个还会说出来。 玉帝一拍龙案,道:“四大天师,李靖、哪吒三太子、太白金星,你七人即刻启程,恭请三清四帝至瑶池饮宴。” 七人出了大殿,玉帝抬起手,掩住嘴似是打了个哈欠,早有仙官看的清楚,大声道:“无事退朝!”众仙卿呼啦啦退出了大殿,唯独太白金星站在当地不动。 玉帝待众人出去,问道:“李爱卿可有事奏?”太白金星道:“微臣有一事不解,敢问万岁。”玉帝点头示意他接着说,“花果山妖焰嚣张,但仍非我天庭对手,然倾全力攻打却唯恐伤了元气,故此当请高人助战。但微臣不解的是,何不将祸水西引?” 玉帝呵呵笑道:“爱卿果然高出旁人一筹,平心而论,我何尝不想寻个挡箭牌,只是我天庭若不佯作力竭,你道那西方佛祖可肯轻易出手?” 太白金星身子一震,感情这之前施的全是苦肉计,而十万天兵填入花果山,玉帝竟丝毫也不犹豫,这个代价也实在是太大了。果然君王胸中沟壑深,这点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不论智计,盖因地位不同耳。 金星又问道:“可是……三清四帝若胜――” 玉帝哈哈一笑:“李长庚啊李长庚,连你也来试探我,若论起示弱,那几个老儿可比我强了许多。” 太白金星其实也想到此点,但身为人臣,有时候考量的不是忠心、智计,更多的是说话的时机。他若抢在玉帝前头说出此话,又怎能显得玉帝算无遗策,英武圣明呢? …………………………………………………… 灌江口,显圣真君殿内,杨戬坐于殿上,满脸怒气冲冲,骂道:“好个李靖,只道那妖猴厉害,却不说他那两个帮手,害我一时轻敌,竟为敌所乘!” 康安裕道:“适才大战,那天庭兵马只在旁观战,无一个上来帮手,我等势单力薄,焉能胜之?”其实杨戬向来不屑与天庭同行,天庭人马虽众,却无一人能入得他眼。天庭众人也知他秉性,故此都存了看戏的心思,绝不会主动相帮杨戬。 郭申方才险些被九灵元圣一口噙住,此刻仍心有余悸,道:“那九头狮子实在厉害,若不是啸天神犬使他分心,恐怕我已被擒了。” 杨戬道:“这伙妖人,强攻不得,只能智取。” 康安裕道:“大哥,你的意思……” 杨戬道:“你等只看好家门,此次我一人前往。先探探敌情,再作打算不迟。” 梅山六兄弟知道杨戬有七十三般变化,即便遇险,自有脱身之术,却也不拦阻。 ……………………………………………… 花果山中,水帘洞前,悟空怒气冲冲道:“我刚与他开战,怎么便上来偷袭,如此做派,岂不有损我等威名?” 金翅大鹏笑道:“悟空莫怒,我见那六人上来相助,便一时按捺不住。(..info无弹窗广告)”九灵元圣大义凛然道:“当着我的面,群殴我的兄弟,我岂能袖手旁观?”悟空一时无语。 与二郎神一战,是他期盼已久的,只想看看究竟谁更厉害,没想到九灵元圣与金翅大鹏一出手,三下五除二将梅山七圣连带那条哮天犬打得狼狈而逃。杨戬既败,恐怕玉帝再不会请他出山,想再切磋却是难了。 九灵元圣二人一番好意,悟空也不好多说,问道:“而今天庭再败,不知下面将会如何?”牛魔王嘿嘿笑道:“打了小的,老的自然出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理了。”悟空道:“唔?老的又是谁?” 牛魔王道:“你当天庭便只这点家当?那四大金刚、九曜星君、托塔天王在天庭中勉强算的上是中流货色,经常露面的,唯有那哪吒还算有些本事。真正厉害的,却在三清帝尊门下,便是一个门童,都不容小视。” 金翅大鹏点点头,却哼了一声道:“我在西方游历那些年,也见过许多罗汉金刚般的人物,甘愿与菩萨佛祖为奴为仆的,却不知图个什么。” 牛魔王颇有深意缓缓道:“能炼到罗汉金刚的修为,个个当为人中翘楚,为奴为仆,必有所图。” 悟空陷入沉思,牛魔王所说不无道理,天庭落败,已无人可派,此番必去请高人出山。这高人会是观音?老君?如来? 不过管他是谁,总算容了个空,自己和通风商议那事,此刻便该去做了,时日若久,唯恐生变。 悟空与九灵元圣知会一声,便带着通风三人驾云去往北俱芦洲。 记忆中的大圣禅寺,古朴庄重,一景一物均别致典雅,称得上一方难得的清净修行之地。悟空三人到了地头,向下张望,不禁“啊”地一声。 只见昔日庄严的大圣禅寺石门已然倾塌,两根石柱歪歪斜斜倾倒,匾额碎成三块,显然是受了重重的一击。 再看寺中房屋,十座倒有九座成了断壁残垣,焦黑一片,似乎经受了烈火焚烧,那座九层高塔也自当中折断,塔尖扎入一座小湖之中。 悟空大惊,一头扎了下去,在这寺中往来穿梭,已寻不到一个人影。大圣禅寺究竟遭受了何等变故,那大圣国师王菩萨与小张太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却是被掳走了不成? 既称菩萨,当由西天世界掌管,有人毁了菩萨庙堂,西天当为之出头才是,不过见这凄凉败落情状,恐怕大圣禅寺已难再现了。 悟空行至他曾住过的那间院落,那厢房早已塌下,飞檐角上明珠蒙尘,屋内华美物事皆过了火,不复往日颜色。 院中那株桃树亦被火烧得焦黑,悟空遥想自己当夜在这桃树下的情景,暗自叹了一口气。人生一世,草木一春,纵多少荣华,皆为过眼烟云了。 无支祁对此地更是熟稔不过,此刻见了大圣禅寺的破败景象,也是唏嘘不已,只恨没能将大圣国师王菩萨擒来,好好凌辱一番,以解心头之恨。 悟空见无支祁面容扭曲,自是相由心生,便问道:“可还恨他?”无支祁犹豫一下,点了点头。悟空道:“你看这桃树,与之前有何不同?” 无支祁仔细看了看,道:“虽坏了皮囊,却仍可活。” 悟空道:“我想将他移至花果山栽种,可还能活?” 无支祁道:“此事甚易。”他施出御水之术,只一点真水之源注入,这桃树枯枝上便绽出颗颗嫩绿树芽,极为喜人。 悟空使个法术,将这桃树连带泥土一并挖起,驾上云头道:“走了!” 无支祁紧跟上问道:“为何将它移走?” 悟空边行边答道:“这桃树尚有生气,留在此处,面对着一片死地,只日日恨那焚它的火,又有何益?” 无支祁若有所悟,悟空又道:“那火只一闪即逝,便是恨,也寻不到它,恨的终究是一片虚无。” 无支祁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说,却终于忍住。 悟空又道:“我带它到花果山上,教他日日看那东海潮起潮落,看那花果山之岩终日受海水冲刷尚无怨言,想必它也能想通吧。” “想通什么?”无支祁问道。 “相恨,莫如相忘。” 八二、战杨戬(文) 回到花果山时已近黄昏,夕阳晖照,落在花果山上,映出一片金灿灿光芒。半空中一队孤雁成行飞过,有一只似是力竭,直直坠入花果山深林之中,其余雁儿却连头也不回,仍默默前飞。 悟空几人恰巧远远看见,通风笑道:“确是洞天福地,连雁儿都不愿走了。” 悟空感慨道:“南迁匆忙,却连同伴都不顾了。” 王禺却道:“雁儿飞不动时,同伴大都鸣叫鼓励,这雁群冷漠异常,我却生平仅见。” 悟空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积下什么根底,便难改了。” 几人到了山顶,将那桃树种下,如同了了一场善缘,心中皆有释然之意。尤其无支祁,被悟空点醒后恨意淡了许多,虽不致完全忘却,却也只待岁月消磨。 果然花果山洞天福地,这桃树栽种下去,立时旧貌换了新颜,一副欣欣向荣景象。悟空正看这桃树心有所感,忽听远处叱喝声传来,接着两个身影腾空飞起,打在一处。 四人一齐飞了过去,正是金翅大鹏与二郎神杨戬在空中交战。 方才那坠入花果山的雁儿便是杨戬变化,他远远亦瞧见悟空四人归来,却未识破自己行藏,心道这花果山中妖类也不过如此,便落在枝干上琢磨下一步走法。 哪知他落下时,金翅大鹏也瞧了个正着,金翅大鹏本为禽类中顶尖的物种,与禽类飞行之法再熟悉不过,他见这雁儿生就一副老相,拍打起翅膀却生涩的很,便生了疑心。他伸出双翅飞到近前查看,杨戬一见是这大鹏,自知漏了身份,便二话不说亮出本身,要报白日一抓之仇。 悟空见是杨戬,战意又起,便喝道:“三哥,仍将他让与我!”说完挥棒便杀了上去,金翅大鹏不愿落得个以多胜少的名声,只得苦笑退后。 杨戬边抵挡边道:“花果山尽出些群战的好手!”语中之意自是对白天败仗不甚心服,悟空笑道:“此番便我一人擒你!” 两人边打边行,不过十数个回合,已远离了花果山,打到了傲来国上空。 杨戬本事虽强,但与学了“齐天棍法”的悟空相比,也占不得丝毫上风,斗了半响不见分晓,杨戬心中甚急,便使出变化之术,化作法天象地之貌,其法相身高万丈,顶天立地,对悟空喝道:“你可会此法?” 悟空“齐天棍法”刚刚打得得心应手,已稍稍压制住那三尖两刃神锋,没想到二郎神立时换了战法。这法天象地看似威猛无比,其实还是唬人成分居多,无非要考悟空变化之术而已。 悟空使个大小如意术,瞬间与二郎神站成一齐,笑道:“好个避战之法,你便是比什么,我老孙都不惧你!” 二郎神玉面微红,却收了神通,便是那三尖两刃神锋也收了起来,道:“不打了,我赢不得你,你赢我却也不容易。” 悟空见二郎神倒是爽快之人,语气神情全无矫揉造作之色,与他那日悄悄探到灌江口所见的杨戬一般无二,心中生出些许好感,便也收了神通法术。(..info)道:“你夜探花果山,不是单为了打一场吧!” 二郎神哈哈一笑道:“并无此意,只想探个究竟,看看花果山水深几许,没想到刚摸到水面,便被那大鹏遇见,见笑了。” 悟空笑道:“他也是运气好罢了,你却连我四人都瞒过了,当真佩服。” 二郎神道:“那大鹏着实厉害,果然不能小看天下妖类。” 悟空顺茬接道:“那是自然,妖中亦有义薄云天舍生忘死之人,人类中有何尝没有落井下石见利忘义之辈,你若以一身皮囊论英雄,我却要看低你了。”悟空曾亲眼见到杨戬与梅山六圣义结金兰,这番言语专为他定制,自然正中杨戬下怀。 杨戬心中一动,抱拳与悟空道:“你也曾见过,我那六个兄弟都是妖类,我待他们如一奶同胞,只因这六人皆为大胸襟大气魄之人,似那等卑鄙无耻的小人,纵他是三清四帝的身份,我杨戬也不会与之相交。” 悟空佯作惊喜道:“好一个显圣真君,此语正合我意,天下人不可以强弱论之,其实归总来说,天下事无非一个理字。以天下之理,合我生存之道,那便是任谁也休想阻拦!” 杨戬见悟空虽身高仅四尺,说出这番话时,自己却有一种仰视的感觉,他哪里知道在另外一个世界还有演员这个职业,便问悟空道:“听你所言,似乎此番与天庭之争却占了理不成?” 悟空道:“你若不嫌絮叨,我便说与你听。”于是悟空从天将追杀胡志胡玉开始说起,再到六星宿妄图剿灭花果山,再到天庭举兵围剿,基本依实道来,虽然其中不免添油加醋,却是任谁都寻不到破绽。 二人虽只初次交谈,却形如多年好友,只是心中有话便说,无半点隔阂之感。 杨戬听完悟空详述此事,也不论对错,沉吟许久道:“天庭行事向来如此,所幸我灌江口周围受了玉帝庇护,天兵不敢入内,还能得少许安宁。” 悟空哈哈大笑:“他向来行事如此,在我这却是不通!天下规则自有万物裁定,生老病死自有天道流转,他等仗着有些法力,强于旁人,便立天庭、设地府,随意主人生死,简直荒唐至极!” 杨戬听了大吃一惊,他亦自生来便为神仙,只觉这便天庭地府、龙王仙官便是天地赐予的权利,从未有过丝毫怀疑,今番悟空口出狂言,显然将这一切全都推翻,毫不夸张地说,已经颠覆了杨戬心中的世界观。 但他细细想来,却又的确如此。天庭地府并非随天地而生,乃是靠着一个个神仙成名掌权之后才建立的,那些仙官星宿更是如此,有些甚至还是杨戬的后辈。 杨戬越想越是佩服,一拱手对悟空道:“今日兄台一番言语,可称震古烁今,杨戬佩服!佩服!” 悟空急忙扶起,道:“你我境遇不同,随口胡言乱语,倒叫杨兄见笑了,千万莫放心上。”杨戬笑道:“岂止放在心上,我还要日日默念几遍,管他真假,着实解气!” 二人对视一阵,不由得同时哈哈大笑,均觉得一平生知己。 瑶池圣地,大摆宴席。 与玉帝上次来时大象锦亭,此番布置没有珠光宝气的奢华之风,却多了几分质朴归真的静美典雅,大殿上琼香缭绕,瑞霭缤纷,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 上首落座自然是玉帝与王母娘娘,下面空着七个位置,上排着九凤丹霞扆,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桌,千花碧玉盆,只待三清四帝光临。 少顷,前去请人的托塔天王等七人依次于门外回禀,三清中只道德天尊太上老君有空,元始天尊与灵宝道尊皆闭关多年,便门下弟子也无缘得见。四帝中除东极青华大帝仍在炼制法宝之外,其余三人顷刻便至。 玉帝点了点头,道声“辛苦”便教众人下去,王母一个眼神,旁边仙女心领神会,上殿撤了三张桌子。 果然,不过片刻,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西极玄元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与南极长生大帝三人齐至,除了南极长生大帝骑了一头白鹿外,紫微大帝与勾陈大帝皆单身前来。三人刚刚进门,只听门外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玉帝可有些日子不找老倌喝酒了。” 八三、倾心谈(文) 自门外跨入一人,白发白须,满面红光,双耳垂肩,右手拿着一柄碧绿小扇,喜气洋洋进了瑶池大殿。 玉帝与王母一起起身相迎四人,而三个大帝亦向老君施礼,老君趋前两步,躲了过去,笑道:“可是嫌我太老。”玉帝道:“老君非老,乃德高道深也。”然后便请四人落座。 老君坐下道:“我终日沉溺丹道,道行却是越来越浅了,再过几年,怕是不及我那童儿了。”言毕哈哈大笑。紫微大帝笑道:“那岂不是返老还童了?”老君一怔,道:“怕不成了老妖怪,哈哈!” 王母也附和道:“老君仙风道骨若成了妖怪,我等不知去了哪里呢?”格格笑声若一串银铃,在这大殿之中回荡。南极仙翁背后那白鹿听王母笑声,双蹄一阵乱刨,南极仙翁怒骂道:“个不识体统的畜生,就上不得台面。”便将这白鹿撵出老远。 玉帝又与四人闲聊几句,饮了三杯酒,便入了正题。 “老君久居兜率天,想必端坐丹房,仍知天下事否?”玉帝不紧不慢问道。太上老君抿了一口仙酒,咂咂嘴巴,道:“天下一片太平,何事之有?” 玉帝叹了口气,却是不答。紫微大帝接道:“老君有所不知,近日东胜神洲兴起一个妖猴,杀我天将,败我十万天兵,实在是猖狂的很哪。” 老君手一抖,半杯酒却洒了大半,口中喃喃道:“糟糕,糟糕。”也不知是说这洒了的仙酒,还是说那天庭局势。 玉帝做一副愁眉不展的态势,道:“我派托塔天王、哪吒三太子、四天师、四天王、九曜星君一齐下界围剿,也无济于事,看来这道教正统式微,却是大势所趋了。” 南极仙翁满脸堆笑,道:“玉帝且放宽心,我道教底蕴深厚,统领天下万年不止,区区妖猴,实乃疥癣之疾,生时看似满目疮痍着实可怕,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又有何惧?” 玉帝向来对这南极老儿不喜,心中觉得他无甚本领,却做了南极长生大帝之位,从不出半分气力,终日只知求丹寻药,便道:“那便请教长生大帝,如何叫这疥癣去得快呢?” 南极仙翁笑道:“此刻道教元老便在,大家一起商议,一起商议。”他避而不答,玉帝心中自然又多了一分鄙视。 玉帝又道:“我派人去请我那外甥显圣真君前去降服,也被群妖打退,眼见这股妖势无人能制,诸君可有良策?” 老君一直摇头:“难办,难办。我那一身打架的本事已是几万年不用,早忘得一干二净,唯有凭着几分薄面,请几尊菩萨过来相助,如何?” 玉帝听了前半句心中不喜,听了后半句却峰回路转,大喜道:“如此甚好,老君德高望重,想天下任凭何人都请得来。” 紫微大帝恨恨道:“妖人杀我紫微宫星宿,这一过节我必亲手找回,只待菩萨到此,会齐人马,再与群妖大战。” 勾陈大帝到此尚一言未发,他统御天上万雷,主世间刑罚,本领着实了得,也道:“西方勾陈宫,任凭玉皇上帝调遣。” 南极仙翁见众人皆出力,无奈附和道:“我老儿也豁出这身老骨头了,誓随大众,剿灭群妖,非如此不能扬我天威!” 玉帝王母一齐拍手叫好:“难得众卿齐心协力,只待外援到此,再择日出征!” 老君微笑点头,又端起一盏,此次却是一饮而尽了,嘴角那抹笑意,深邃,难测。 杨戬与悟空此时已到了灌江口,坐在大殿上饮起了酒,杨戬将梅山六兄弟依次介绍给悟空相见,悟空心存刻意结交之心,自然不会轻慢,宾主落座,言谈甚欢。 悟空道:“显圣真君今日与我这匪类相交,倒不怕折了身份,被小人嚼舌头。” 杨戬笑道:“说的哪里话,我杨戬顶天立地,从无亏心之事,若有人敢妄做文章,那便是咎由自取,别怪我手下无情。” 悟空哈哈大笑:“杨兄好气魄!今日得见英雄,实乃平生快慰事也,我借花献佛,敬六位兄弟一杯!” 杨戬道:“如此好事,我岂能不陪?”说罢八人举杯一齐干了。 悟空道:“你有梅山七圣,我有花果山八大圣,改日齐聚一处,痛饮一场,如何?” 杨戬顿时愕住,他与悟空投缘,聊了许久未尽兴,便邀他来灌江口饮酒,心想凭二人本事,旁人那个能拿住把柄。没想到悟空居然要两家合一,这十五人若聚在一起,声势浩大,若被天庭知道,那可是罪莫大焉。此时正当天庭与花果山交战之际,杨戬怎敢答应? 悟空见杨戬不答,马上道:“唉,我一时兴起,却忘了此际是非常时刻,杨兄勿怪,是我口不择言,该罚该罚。”端起杯又一饮而尽了。 杨戬见悟空豪爽,心里竟不觉有些内疚,也举杯饮了,此刻竟生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自己若不是玉帝外甥这尴尬的身份,那该多好? 悟空哪里是失言,他故意如此,便是要杨戬心生歉疚,与这等微妙心思的把握,他自然远胜众人。 酒至半酣,悟空佯作醉状,将杯子一掷,放声高歌起来:“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胆似铁打~骨如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竟是前世那首《男儿当自强》,这首歌慷慨激昂,激情万丈,悟空举手投足间挥洒着一股男儿气概,杨戬几人哪里听过这样的歌,顿时眼都直了,一个个热血沸腾,豪气满胸。 “……比太阳更光!”悟空终于唱完,众人半响无语,悟空笑道:“今日放浪形骸,倒叫诸位见笑了!” 杨戬手一摆,喝道:“好词,好曲,好男儿!拿酒来,今日我与悟空一醉方休!” 凭他们酒量,若不想醉,寻常酒类喝上千坛亦无事,但在杨戬的灌江口,喝的全都是天庭送来的御酒,专门招待神仙用的。这几人一坛坛灌下去,喝了几个时辰,梅山六圣却先醉倒。杨戬与悟空二人亦是双眼迷离,醉态酩酊。 二人两臂相挽,杨戬道:“悟空真乃世上少有的妙人,真叫我相见恨晚哪!” 悟空道:“遇见便是运数了,又岂能怪太晚?” 杨戬道:“说得好,我有一不情之请,不知悟空可能答应?” 悟空笑道:“这话说得怪了,你若做不到的事,难道我便行了?” 杨戬正色道:“此事的确如此,我要与悟空结为兄弟,你若不答应,我怎能强求。” 悟空想都不想,道:“此事决然不可。” 杨戬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逝,转而怒道:“为何?” 悟空道:“若是兄弟情义,纵天海相隔亦不会淡了半分,若无情义,嘿嘿,就算日日相处,又能奈何?” 杨戬追问道:“那你为何与那七人结为兄弟,难不成全然作伪?” 悟空摇头道:“不然,这世上人,有人受礼制束缚,有人不羁于此,凭杨兄人品,难道还屑于此?” 杨戬想起他与梅山六兄弟,他主动结义,实是为了安下六兄弟的心,不叫他们有尊卑之分,于是颇有感慨道:“知我者,悟空也。”他知道悟空是担心牵累他,才拒绝了结拜的请求,心中感激之情自是难以言表。 二人又开了两坛酒,开始无话不谈。杨戬成名已久,尽捡些奇闻异事来说,听得悟空不亦乐乎。 八四、两相赠(文) 正其乐融融之时,悟空忽地想起一事,便问道:“杨兄,素闻你有七十三般变化,超出地煞之数,不知这多出的一变是什么?” 杨戬一怔,苦笑一声道:“凡是神仙都恨不得将自己本事藏到骨子里,我这点微末神通,却弄得天下皆知了。” “这第七十三变,我今生只用过一次,便再没机会施展了。” 悟空道:“那必是极厉害的本事了。” 杨戬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难说,遇上普通对手却一点无用,唯有遇到那会造界的主儿,才算有那么点用处。悟空,你看我此刻有何不同?” 悟空看向杨戬面庞,只见杨戬眉心那第三只眼合上,这只眼睛闭上时严丝合缝,便与常人无异。便道:“那第三只眼闭上了,无甚特别。” 杨戬道:“这便对了,这七十三变,便在这只眼睛上。佛家有门绝学,叫做天眼通,寻常神仙只能内视,炼成天眼后,便可微视、遥视。天庭上有个仙官名叫千里眼的,练得便是遥视的本领。我这天眼并非传自佛门,乃是从上古仙籍中所学,这仙籍名叫《玄空法秘诀》,据传是九天玄女所作,练到极致处,居于凡人界可目见大罗天风光。” 悟空听到那造界之主,心中按捺不住,急问道:“这也只是遥视的本领,又与那造界之主有何干系?” 杨戬道:“不错,遥视只望远有用,我说用于造界之主的,却是微视。这微视的本领,可视虚空鬼魂,辨万物真伪,识界内之门。(..info好看的小说)” 前两个悟空一听便懂,这与那火眼金睛的本领无甚区别,只这最后一个不甚明白。他还未问,杨戬便解释道:“须知无论多厉害的造界之主,造出的世界都会有门,唯独你我所在的天地,乃是盘古自内而外开辟出来,却无一丝缝隙。” 悟空点了点头,却不打断杨戬,唯恐将这个关系他命数的大事错过。 杨戬接着道:“《玄空法秘诀》练出的微视法,便能看出这造界之门。” 悟空内心激动,如来佛的手掌心,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十有八九,那一个筋斗云翻不出去的手掌便是如来造出的一界,若能学会这《玄空法秘诀》,面对如来时,岂不多了一个杀手锏? 杨戬见悟空迟迟不语,笑问道:“悟空可是想学?” 悟空大喜,道:“自然想学!”杨戬性情直爽,他便不做忸怩之态,反教人笑话。不过他一转念,又做出为难状,道:“罢了罢了,如此秘法,定是师门嫡传,怎能难为杨兄。” 杨戬貌似不快,道:“我一身本领,唯有地煞变数是师门嫡传,这《玄空法秘诀》却是偶然得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送这便送你!”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本小书,仍在桌上,悟空问道:“杨兄可有拓本?”杨戬道:“早已记熟,留之也无用。”悟空站起身,恭敬抱拳相谢,道:“实不相瞒,并非我贪得无厌,此术关乎我性命前程,确有大用处,他日寻得稀奇宝贝,再来回馈杨兄。” 杨戬摆摆手:“拿去便拿去,哪有许多讲究?喝酒,喝酒!” 悟空得了这《玄空法秘诀》,心中大快,虽已近醉倒,却也喝得畅快淋漓。迷迷糊糊间,杨戬又称赞悟空的棍法精奇,实乃平生罕见。悟空也大度一回,将那《齐天棍法》与《器典》两本典籍拿了出来,只说是偶然得来。 杨戬只翻了一遍《齐天棍法》便还与悟空,只道棍法与三尖两刃神锋相差甚多,对他无用,却拿起《器典》一书,一页一页翻看起来,眉间喜色难掩。 三尖两刃神锋在《器典》中排名四十八位,若单独论兵刃,算很高的排位了。杨戬看到排在第一的盘古斧,啧啧称奇,自怀中锦囊掏出一把小斧,竟与那盘古斧一般无二,连上面的花纹都一模一样。 悟空大吃一惊,道:“这是……盘古斧?” 杨戬笑道:“哪里,这是我当年劈山救母所用的斧子,虽然也叫盘古开天斧,却是一个仿品,乃师怜我伶仃,特意为我铸造的。” 悟空问道:“盘古斧今在何处,他有何特异处,竟能排在第一。” 杨戬道:“这你便不知了,据我师讲,混沌造化时,唯有两件东西存世,一是造化炉,另一个便是盘古斧,这斧子飞到盘古大神手中,开天之力无可匹敌,将这造化神器震成无数碎片,但既是造化神器,自然通灵,那些大的碎片又各成法宝。据说太极图、盘古幡、诛仙四剑均为盘古斧所化,故此这《器典》上不见这些法宝,只见盘古斧。” 悟空心有感慨,这些法宝均与其无缘,自己只有一根孤零零的金箍棒。 杨戬随手一翻,恰好停在了第八十一位如意金箍棒上,笑道:“这便是你那铁棒了,也是不俗之物。” 悟空道:“比起你那三尖两刃神锋,还差了几十位,不过这棍子使起来颇为顺手,我却也知足了。” 杨戬又翻了回来,指着排在第二位那兵刃道:“此物从未听过,不知为何能排在第二。”悟空一看,排在第二的也是一根棍子,与金箍棒形状大致相同,但棍身黝黑,棍首稍弯出一截。悟空在花果山无事时已与那些书生学了些古文,见图画下面写着五个字――“如意天机棍”。 二人看了半天,也未看出任何玄虚,悟空道:“大哥若喜欢把玩,这《器典》便与你留下。”杨戬一喜:“当真?” 悟空道:“这还有假。”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杨戬道。这《器典》虽有趣,却只看看便罢,实则无甚大用处,杨戬此举,却是怕悟空收了他《玄空法秘诀》,心中有相欠的感觉。 悟空大致也明白杨戬用意,心中委实有些过意不去,杨戬言行举止,处处君子风范,自己和他相比,其实已落了下乘。唉,世事维艰,自己在西游世界与杨戬大为不同,看似风光的表面其实处处危机,哪比得上杨戬安稳自在。自己倒也不是贪图他那《玄空法秘诀》,只是自己入了斜月三星洞之后,才知这世上真有造界一说,今日又得杨戬证实,越发相信如来的手掌心便是一界。这《玄空法秘诀》听杨戬介绍,正是破界的本领,自己为了保命,无奈只得脸皮厚点了。 只待日后我有发达之日,定不会忘了这杨戬,悟空暗暗发誓。 二人喝到东天蒙蒙发亮,悟空才起身告辞,杨戬久久望着悟空消失于天边的云影,吟道:“仙庭难见真君子,谁言妖魔不丈夫?这世道……怪了……” 悟空此时心急如焚,怀揣着《玄空法秘诀》,恨不得立马找个僻静处修炼,可心中实在牵挂花果山战事,唯恐天庭使出什么花招,自己不坐镇怎能放心? 他一个筋斗云翻到花果山,此时正是寅时,狮虎洞中咆哮声不断,虎类皆起来寻食。悟空直入水帘洞中,唤起四元帅,教他们无事切莫打扰,小事只找通风去办,大事便找九灵元圣,除非来了强敌,才准叫自己。 四元帅知道悟空又要闭关,立即应了。 寻了一处僻静屋子,悟空施个禁术封住了门,便打开了这本书。《玄空法秘诀》是本小书,内容甚少,共分三卷,每卷千百字左右。 悟空大致通览一遍,一颗忐忑心终于放下。此书虽为九天玄女所创,却是为普通神仙准备的,对悟空这等太乙金仙来说,修成此术基本无太大难度。 八五、菩萨至(文) 第一卷,滤尘。修成天眼通,其实还是与心性有关,人心生于乱世中,免不得胡思乱想,生出许多无用甚至有害的杂念。这第一卷“滤尘”所讲,便是教人将心力运在眼目上,将那些不想视的、不愿看的摒弃,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一尘不染,光明自现。 第二卷,入境。滤尘仅是入门,炼成这等心境之后,还需再静坐调气,入忘我之境,何日练到一颗心似微尘入湖底,那便成了。此时世界宛如澄清的湖面,湖面平如心镜,千里之内,你想见之物,皆倒映在这心镜上,这便是炼成了遥视的本事。 第三卷,存真。这一卷讲得乃是去伪存真,辨世间万物真假的手段。世上之物无论生死,皆分阴阳五行。寻常人只能目辨雌雄,这阴阳五行之气却要靠微视的手段来甄别。阴阳之气互补互融,生生不息,五行相生相克,主世间万物生长、承纳、滋润、升腾,若被法术强行改换,必有蛛丝马迹留下。存真这卷最难,讲的是熟稔世间万物之理,清楚万物习性,才能明了何谓真,何为假。 这一卷涵盖内容广博无比,偏偏又一个例子也无,只教平日里摸索。 悟空细细读完,那前两卷对他来说再容易不过,修到太乙金仙境界,滤尘、入境皆易如反掌,只演练几次便熟稔了。唯有这第三卷,阴阳五行之气倒也略懂一二,可这万物之理,却从何处摸索? 这去伪存真的道理易懂,比如天上一只乌鸦飞过,你若对乌鸦这禽类极熟,发现这乌鸦竟扇动尾巴飞行,自然知道有异常。(..info) 可对悟空来说,来这世界才多少日子,莫说世间万物,便是花果山内的妖类,现在只怕还认不全,唉,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悟空也不出洞,花了半月时间,将那前两卷修炼的纯熟无比。 这一日,耳中听到通风在外召唤,心知是出了大事,急忙奔出水帘洞,果然,天上密密匝匝布满天庭兵将,为首的不是李靖,却是一个容貌威严、满脸正气的道人。 悟空心中一凛,不会把三清惹出来了吧,若是如此,花果山休矣! 其余七大圣皆站在洞口等候悟空,见他出来,脸上愁容稍减,唯那九灵元圣似是得了大病,头都不抬,只在石椅上垂首坐着。 悟空虽有关切之意,但此时自然是大局为先,牛魔王迎过来与悟空低声说了几句,这一番话惊得悟空手足无措,来的虽不是三清,却也称得上是天界割据一方的人物了。 原来,为首那道人竟是北极紫微大帝,紫微大帝为万星之主,掌管天上星宿。听起来厉害,实则这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天上星辰数不胜数,凡有名称的星辰,皆有星宿战将相呼应,这些星宿战将若立了功勋,便会被提拔为天将、元帅,分散在天庭中担任要职。所以,紫微大帝在天庭中称得上是桃李满天下,他若跺一跺脚,大罗天也要颤三颤。.info 他左边站着那位也不是寻常人物,乃是西方勾陈大帝,掌管天下万雷,又做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便是。 右边那位一见便知,生个大大的秃头、骑着一头白鹿,自然是南极仙翁,又称寿星佬的。 与这三位相隔不远,站着三位身着缁衣的僧人,这三人皆头戴宝顶,颈围璎珞,显然是自西方世界而来。其中一人胯下骑着青狮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另一人骑着白象长鼻乱卷昂昂怪叫,第三人没有坐骑,手中拿着一根降魔杵,宝光映出,一见便知不是俗物。 这三人不用牛魔王介绍悟空也认识,骑青狮的是文殊菩萨,骑白象的是普贤菩萨,而另一人,十有八九便是灵吉菩萨。 悟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阵容,实在太过于瘆人,看来花果山今日危矣! 八大圣中,此刻唯有金翅大鹏一直冷笑,浑不在意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到了此刻,还要讲和不成?” 悟空听了这话,仰天长笑,喝道:“三哥说得好,打了小鬼,阎王自然出来,又不是今日才料到的。”其余人等见悟空斗志不堕,反而遇强则强,不由得精神一振。 这时,天兵阵中出来一人,此人身着金甲,赤面长髯,披着一领红袍,双目怒视,熠熠放光。他左拿着一扇风火轮,比哪吒脚下踩着的还打了一圈,右手举着一柄金鞭,极其威武勇猛。飞至花果山上空,嚣张喝道:“妖魔匪类,哪个敢来与我一战!” 牛魔王道:“此人是道教护法神将,主管天上地下纠察,乃是玉帝的心腹大将,而今却为佑圣真君佐使,名叫王善王灵官的,他素来耿直刚猛,本领非同小可。” 悟空听了,恍然大悟,原来他便是凌霄宝殿前与悟空大战数十回合的王灵官,怪不得那时唯有他卖命,竟是玉帝心腹。似这等甘心为天庭卖命的打手,绝对不容放过,谁管他正直还是邪恶。 悟空道:“这人嚣张至极,哪位哥哥去将他拿下,长我花果山威风!” 覆海蛟皱眉道:“非是我惧怕,只陆上打斗实无把握,唯恐堕了士气。”这时,王禺站了出来,道:“我。” 悟空见是王禺,心中大定。王禺行事向来低调,但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一身本领诡异至极,无踪可循,且看他如何拿住王灵官。 王禺轻飘飘落在王灵官面前,道:“看你一副人形,如何不说人语?”王灵官见出来瘦骨伶仃一只小猴,张口便骂了自己一句,强忍住怒气道:“你胡说些甚么!” 王禺道:“你我皆为匪类,不过你等在天上,我们在地上,今日一战,究其本意,乃是同室操戈,何不偃旗息鼓,共谋天下,如何?” 王灵官气得哇哇大叫,二话不说,上来便打,王禺使斩妖剑架住,二人气力倒是相当。王灵官鞭法专行正道,大开大合,无一虚招,王禺这斩妖剑却使出了花,除了第一式之外,再不与王灵官兵刃相交,躲闪之余,每每自最诡异的角度刺出一剑,便逼得王灵官手忙脚乱,回鞭自救。 牛魔王在下面看的清楚,皱眉道:“王灵官左手那风火轮怎么始终不动,难道是忘了不成?”悟空嘿嘿笑道:“岂有此理,若没猜错,那便是他的杀招。”牛魔王道:“哦?看不出这王灵官也有些心机。王禺兄弟可要小心了。” 果然,二人战了几十个回合,王灵官见占不得丝毫便宜,右手钢鞭使一招横扫千军,王禺急向后退,王灵官左手风火轮不知何时早早抛出,正落在王禺的退路上,堪堪要将王禺套在里面。下方有些修为高些的妖魔看得清楚,齐声惊呼起来。 王禺却神色自如,他口中默念一个法决,自他怀中也飞出一个闪亮圈子,这圈子迎风便长,那风火轮见了这圈子,如同乳燕投林一般,直接便被收了。 王禺收起斩神圈,笑道:“你这圈子是儿子,见了亲娘便要投奔。”王灵官见失了法宝,虽大为恼火,却也知奈何不得王禺,不敢再战,便羞惭回了本阵。 紫微大帝见王灵官落败,心中并不在意,只宽言抚慰几句,便与勾陈大帝和南极仙翁商量起来。 牛魔王在底下道:“那南极老头修为虽高,却不会打架,这次想必是来占便宜捞好处的,不必在意。” 八六、战局乱(文) 悟空道:“不在意他也可,那两个大帝与三个菩萨,着实难对付了。”牛魔王笑道:“那两个大帝若出手,难逃以大欺小之名,不知他下一个派谁上阵?” 这时,只见远处天空瑞霭祥光忽现,自那九霄华汉里,现出一位白衣大士,这大士,头戴一顶金叶纽,身穿织金边登彩云的一件锦绣素白绒裙,左手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洒青霄,撒大恶,扫开残雾垂杨柳。面前一只黄毛红嘴白鹦哥领行,身后站一个少年行者,手执铁棍,精神抖擞一表人才。二人踏着莲花祥云,不急不缓飞来。 这白衣大士不是旁人,正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观世音菩萨到此,喜得许多天兵一阵欢呼,便连地上花果山小妖,亦有些朝天礼拜,所谓名声远播,也不过如此了。 观音菩萨自然先到紫微大帝前见礼,而后再与三位菩萨互敬,最后带着行者木吒,来到李天王面前。木叉见了李天王自然下拜,他跟随菩萨,与李靖也无多少见面的机会。 李天王与观音菩萨见礼,菩萨不拘此节,先隐约问起战报。李天王将前事道明:六星宿围剿,被杀之于无形;十万天兵围剿,亦大败而归;请灌江口二郎神相助,亦未能取胜,此番算起来,已是第四次围剿了。 观音菩萨听到显圣真君亦败给妖猴,皱眉思忖,却一言不发,将木吒留在此处与哪吒叙旧,独自转身离去。 观音菩萨来至文殊、普贤三人身边,却说起了闲话,多是些海外轶事,珍禽妙兽之类,一句不入正题。文殊普贤自然知她用意,便叫青狮与白象去周围逡巡。 见两头畜生走的远远,观音菩萨笑道:“闭关几年,没料到地上出了这些强妖。”文殊菩萨道:“此番老君可出了个好难题。”普贤点了点头:“方才那猴子的怪圈,便连我也未看出成色。”灵吉菩萨道:“八个太乙金仙,偌大手笔,恐怕非佛祖亲临难以制胜。” 四人对视一眼,均露出笑意。观音菩萨又道:“我等既然来此,怎好不出一分力,与老君面上也说不过去。” 文殊菩萨笑道:“此番天庭损兵折将,又堕了威名,倒真让人意料不到。”普贤菩萨微微摇头,道:“大悲无泪。”灵吉菩萨接道:“大笑无声?”观音道了句:“大悟无言。” 文殊菩萨看看三人,皆是一副莫测高深的笑容,便道:“大败若胜!”这几人彼此相熟,打起机锋来默契的很,一时间想到了一处。 观音菩萨道:“待会我知会紫微大帝,好歹冲杀一阵做个态势,胜负自由天定了。”文殊菩萨道:“如此甚好,似你我这等方外之人,却不好出手。”观音菩萨点点头:“居于俗世,不动亦伤,还谈何出手。”普贤道:“便教青狮白象随军掩杀罢了,我等只管掠阵。” 悟空见四大菩萨在天上聚在一起交谈,心中大忧,但转念一想,《西游记》中,极少见菩萨出手伤人,只摆弄些法术法宝,或许这次亦不例外。 稍停,见观世音菩萨又来到三位大帝面前,她与紫微大帝商议几句,紫微大帝点了点头,便见天上云层卷动,无数旌旗扬起,向花果山上方齐聚而来。 悟空知道天兵将要大举进攻,急命四大元帅、七十二洞妖王做迎战准备,果然,天兵分为八路袭来。 第一路由托塔天王、哪吒三太子统率,第二路由四大天师统率,第三路由四大天王统率,第四路由九曜星君统率,第五路由北斗七元引领,第六路由四方神将,四渎龙神率领,第七路由王灵官率五方揭谛、六丁六甲引领,第八路却由行者木吒带着青狮、白象先行。 这八路大军以势压人,也不讲什么排兵布阵,只自天上地下漫山遍野杀了过来。花果山群妖分聚在各个山顶,背里朝外。 天兵人马未至,法术先行,什么五雷术、烈火符、土崩咒,一古脑朝妖群袭来。这一次天兵显然准备充足,一时间将花果山妖群打了个措手不及。 悟空见己方阵脚将乱,叫八大圣各抵住一支天兵,他独自迎上的,却是木吒与青狮白象这一伙。 木吒早知哪吒败在悟空手下,此番他艺业有成,便要为兄弟报仇,铁棒迎上,便与悟空战在一处。木吒原本便不是悟空对手,此时悟空见花果山战情吃紧,更是手下不留情,这根金箍棒势大力沉,不过十数个回合,木吒便抵挡不住,节节败退。 青狮白象忙挥兵刃上前相助,悟空使个分身术,一化三,三化九,三个悟空围住一人,仍是大占上风的局面。 那边厢,金翅大鹏将四大天师打得落花流水,北斗七元被覆海蛟杀得落荒而逃,通风战退了四方神将、四渎龙神;无支祁战退了四大天王;王灵官见了王禺,只虚应几招,便带着五方揭谛、六丁六甲退回本阵。牛魔王与哪吒三太子倒是打得有声有色,不过见牛魔王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显然未尽全力,唯有那狮虎洞中的黄狮雪狮,对上九曜星君却落了下风,九灵元圣无精打采,十成功夫使不出一成。这时,只听阵中一声惨叫,却是黄狮精的一个小儿被火德星君烈火困住,烧得皮开肉绽。 黄狮精大叫:“痴儿!”想要奔过去相救,却被太阳太阴二位星君拦住。木德星君在深林中如鱼得水,法术施展开,遍地青藤缠绕,将一群狮虎围在当中,只待火德星君过来放火。雪狮被土德星君手中巨斧斫得遍体鳞伤,仍浴血奋战。 黄狮精几次突围未果,怒吼一声:“祖圣救我!” 九灵元圣似刚从梦中惊醒,抬头抖抖鬃毛,见自己一洞儿孙伤的伤,逃的逃,九曜星君大展雄风,下手凶狠异常。 九灵元圣一声怒号,化出九灵真身,如同小山一般,立在战场中间。他左首头颅伏低,只轻合锐齿,便叼住火德星君,再一甩脑袋,把这个威名赫赫的火德星君只抛到了九霄之上。火德星君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心中惊骇无法形容,再不敢下去了。 九灵元圣故技重施,又将木德星君、太阳星君丢了出去,剩下的六个星君见这九头狮子如此厉害,急忙转身逃窜。九灵元圣也不追杀,只将自己那重孙救出便罢。 黄狮精将自己那痴儿救起,先是一通好骂,若不是老祖宗出手,只怕这条小命便没了。 九灵元圣这一出手,可惊坏了天上掠阵的四大菩萨,观音笑吟吟模样不改,夸赞道:“好一个九头狮猊!”普贤菩萨眼中艳羡,心中却想,这狮猊王炼出九首,显然九灵玄功大成,虽是宝贝,却再难捉到了。 灵吉菩萨喃喃道:“辟九灵兮求索,归元圣兮逍遥,这等绝品妖兽,竟混迹于此了。” 文殊菩萨一言不发,嘴唇紧抿,看了这九灵元圣,再看自己那头青狮,简直是天下最俗不堪言难以入目的妖类。 此刻,悟空也已将木吒及青狮白象击退,首领既败,天军士气大折,竟呈败退之象。 西方勾陈大帝眼见九灵元圣大显神威,当下按捺不住,喝道:“好个狮猊王,也忒猖狂!”于是取出雌雄双鞭便要出手,紫微大帝忙阻住他道:“勾陈大帝,杀鸡焉用牛刀?” 八七、上天庭(文) 勾陈能任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因他刚正不阿,处事公允,铁面无私。但紫微大帝拦住他,他却只得给几分面子,便放下武器道:“我若不去,恐怕无人能制他。” 紫微大帝道:“这狮猊王虽为妖类,却也懂得深浅分寸,你见他只为救自己儿孙,未伤一个天将,着实难得。” 勾陈大帝自然也看得清楚,便道:“这倒是实情,不过不斗败此妖,我天兵士气低落,已近一触即溃的境地,如何再战?” 南极仙翁过来笑道:“勾陈大帝心系道教,不遗余力,真是可敬,可佩。只是今日,却不宜出手。” 勾陈大帝问道:“长生大帝何出此言?” 南极仙翁道:“且不说妖焰嚣张,一个不慎,唯恐坏了万年威名;单看那四个菩萨袖手旁观,我等又为何首当其冲?” 勾陈大帝驳道:“此事乃是我天庭之事,四位菩萨乃是客人,如何能攀得?” 南极仙翁嘿嘿一笑,道:“勾陈老弟,我话仅至此,你且思量一番为好。” 勾陈虽耿直,却不愚钝,他想了想,模模糊糊便有些明白南极仙翁语中之意。紫微大帝自然清楚的很,天庭前三次围剿花果山,说实话只第一次是不知深浅,到了第二次三次,天庭虽号称派了十万天兵,却无精锐上阵。那些神仙也只出手辄止,哪有几个拼命去打的。 明知必败之局,却仍要勉力相撑,玉皇大帝这番心思瞒得过别人,又怎瞒得了太上老君与紫微大帝这等人物。 这第四次围剿,其实无非做个样子叫菩萨看看,天庭是真的败了,并非作伪,如此方可请出西方佛祖助阵。而四大菩萨也是个个顶尖聪明,自然不会死心塌地为天庭效力,只要来了,便是功劳。即便败了,也是丢了你天庭的脸,与我等助阵又有多大干系? 只见下方战况骤变,适才一番攻坚此刻竟变成了花果山妖怪追杀天兵,紫微大帝看得心烦,便闭目站在云上养起神来,再睁眼时,战场已是一片狼藉,地上再无一个天兵,均丢盔卸甲狼狈回了本阵。 紫微大帝见天兵个个垂头丧气,似乎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如此浩大的阵容与声势,仍败给这群妖人。紫微大帝叹了一口气,道:“此番围剿失利,还是回禀玉皇上帝吧。”他一声令下,天兵井然有序,分批返回天庭。 地上花果山妖兵阵阵欢呼,小妖们不懂事,以为本山大王便是天下无敌了,自己命好,能有这样大的靠山,必定能多活几年无虞。 金翅大鹏见天庭兵将退去,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便大声嚷道:“兄弟们,天庭屡战屡败,此际必定已无兵可派,我等何不乘胜追击,杀上天庭去,也到那金殿上坐几年!” 覆海蛟第一个响应:“说得好,此际士气正旺,正是好时机!” 牛魔王只嘿嘿笑,却不吭声,九灵元圣行事沉稳,眼中露出忧色,却将目光投向了悟空。无支祁、通风、王禺三人也看着悟空,那眼神中坚定的神色表露无疑,便是刀山火海,也陪你一遭闯了。 悟空此刻却没空去戳穿金翅大鹏的小伎俩,金翅大鹏虽也是结义兄弟,但他来历根底可不是十分清白,他要杀向天庭,自然是为自己牟利。悟空也不管大鹏如何向,他头脑中思绪在飞快地旋转,权衡杀上天庭的利弊。 如金翅大鹏若说,去玉帝的位子上坐上一坐,听起来诱人,但只是痴人说梦。八大圣中,没有人比悟空再清楚天庭的实力之雄厚了,曾经的大闹天宫,其实只是旁人编出的一场闹剧而已,悟空恰逢其时,一不小心成了主角,一场如同小丑般的表演,说不准有多少人抚掌大笑呢。风光过后,还不是被一个金箍套住,最终死心塌地成了佛门弟子,这样的结局,我自然不愿! 八大圣看似个个本事通天,其实一个人闹天宫与八个人闹天宫无甚不同,悟空一个人能打到凌霄宝殿前,八大圣去了也是一样。悟空看似势单力孤被人擒住,其实天庭若动起真来,捉八个大圣和捉一个大圣没甚么分别。 八大圣杀上天庭,后果只有两种可能:被擒,逃走。总之没有好果子吃。而能逃走的人,金翅大鹏自然是第一个,他若想走,能拦得住的人实在不多。我老孙算是第二个吧,九灵元圣本事太大,至今未见他下过狠手,也算一个。其余那几个,通风、王禺或可能逃,而无支祁、牛魔王、覆海蛟三人本事虽不小,一战到兴头时便收不住手,十有八九得被捉住。 被擒之后呢,若按《西游记》发展,我老孙自然被压在五行山下,等那唐僧来救,又还原到了取经的狗血剧情。其他人若是被捉,恐怕也不致死,被人收为坐骑宠物的可能性极大。 若不杀上天庭,只在此处坚守,其实并非长久之计,天庭不可能这么一直败下去。换句话说,天庭的败其实只是为了一胜,而胜的这一次,对花果山来说便是灭顶之子。天庭败了四次,仍丝毫元气未损,花果山若败一次,只怕便会被踏为齑粉,二者怎能同日而语? 悟空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当下一狠心,喝道:“杀上天庭!” 众人精神一振,却表情不一,有人惊愕,有人狂喜,有人莫测高深,但无一人有怯战之意。悟空却不再说话,只在众人注视下踱起步来,慢慢环顾花果山的一花一木。他知道,此次出战能不能再回来却未可知了,花果山是他出生之地,也是他在这个西游世界中唯一的家,怎能或忘。 悟空缓缓道:“此次主动出击,比坐守家中凶险百倍不止,天庭虽败,但多年经营,自有许多杀手锏未曾使出。故此,必先将一切安排妥当,方可上天。” “我有三条计策,七位哥哥若同意,咱们便立即行事,若有一条不允,此事就此作罢,休得再提!”悟空措词严厉,实因此事非同小可。 “我等上天,花果山无人坐镇,为保我花果山基业人丁,暂将精锐迁往他处,待我等回来,再重聚于此,此为一。” “第二,杀向天庭,八人太多,难以照应,哪怕有一人遭擒,我等便会投鼠忌器,故此,我思虑再三,有三人杀上天庭便足矣!” 覆海蛟一听只要三人上天,便叫道:“自然算我一个!” 悟空淡淡一笑,道:“四哥,你当天庭真是软柿子好捏?依我之见,你当率水族仍回北海隐匿,平日笼络河渎蛟族,壮大势力,以备来日,方为上策。” 覆海蛟眉毛一立,便要发火,悟空喝道:“莫莽撞,伤你一人性命是小,断了你蛟族血脉,你便是千古罪人!”覆海蛟一听悟空这么说,顿时哑火,只站在一旁愤愤不平。 悟空又道:“大哥,你带一洞狮虎仍回玉华洲暂避,勤加教习,那黄狮抟象、白泽雪狮悟性颇高,他日必成大器。”九灵元圣一听自己不必上天,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喜,然后便黯淡下来,道:“我虽痴长些年岁,这行军谋划的大事却一窍不通,只是,如此……教我何日能报你救命之恩?”言语间竟饱含愧疚之情。 悟空道:“大哥,此时莫说这短了气节的话,你我必有相见之日!”九灵元圣叹了一口气,重重顿首:“好,我信你!” 八八、鸟兽散(文) 悟空又斩钉截铁道:“无支祁、王禺、通风三位哥哥,你三人调度四大元帅及各洞妖王,除了狮虎洞之外,将所有人速速迁至东胜神洲灌江口,只寻那叫杨戬的,便说是我叫你们如此。那里有一处连绵山脉,足以容纳这些人。行事之前,问好满山妖精,要跟随的便跟随,要自行离去的也不阻拦。只是不容一人留在花果山,留在此处,必死无疑!” 悟空虽也曾与杨戬对阵为敌,但他知道杨戬与天庭绝非一路货色,此人身份特殊,且性情孤远,难得他能与悟空结交成知己。他这番话却有些托孤之意了,料想杨戬也知为妖之不易,定能将众人照顾妥当。 无支祁本以为自己也应在上天的三人之列,一听悟空如此安排,顿时失望许多。通风拍拍他肩头抚慰,教他不必言语,只听悟空的便是。 王禺却露出了担忧之色,显然牵挂悟空安危。张口道:“悟空,不可!”他讷于言语,但关切之情挂在脸上。 悟空对他三人情感自然特殊,深深看了王禺一眼,道:“无需为我担心,花果山此时已成众矢之的,天庭耐性再好,也总有个限度,这次已是菩萨六御类的人物登场,下次再来,没准便是三清佛老。”悟空又看了看通风,道,“我等虽也有些本事,但我自忖比起佛道两家顶尖人物,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通风点点头,道:“悟空说的有理,既然你如此打算,想必心中已有计策,我等只照办就好。” 悟空道:“安置好花果山老小,便火速离开灌江口,寻一个绝对安全所在,等我回来!去吧!”这三人丝毫不迟疑,转身便去分头行事。 满上妖精此刻正忙忙碌碌。有的张罗这大摆庆功酒宴,有的拾掇战场,清理尸体。有的在山上寻些法宝兵刃,这些自然要纳入花果山库中。 忽听要即刻迁走,群妖个个满脸茫然、不知所措。 而这当口哪有工夫解释,悟空只教各洞各府划分统御人众,要跟着走的便走,不走的也不强求,被落下却也无人理。一时间漫山呼喊叫骂声不绝,这一个洞天福地此刻一片狼藉,竟是一片大祸临头的凄凉景象。 此时九灵元圣与覆海蛟也各自行事去了,悟空眼见此景,心头一酸,仍笑对牛魔王与金翅大鹏,道:“二哥,三哥,如此安排,可会嫌我不公?” 金翅大鹏没料到悟空会遣走五人,只留他三个,心中颇有些失望,暗自琢磨,凭我三人不知能不能引那魔头出来。嘴上却恭维道:“悟空向来算无遗策,此举必有深意,我等照办便是。”牛魔王呵呵笑道:“杀入天庭于我而言,直如回家一般,又有何惧?” 悟空道:“好!我这还有第三条计策,却要说与二位哥哥听的。” “此番杀入天庭,其实成不得大事,此事二位哥哥想必再清楚不过。但固守此山,却无异于坐而待毙,此际变招已不容耽搁。我惟愿此举给天庭些许威慑,然后再来讲和,那便心满意足了。” 金翅大鹏道:“你那第三条计策……” 悟空道:“今日大战,已有西方菩萨助阵,我等若杀向天庭,恐怕天庭必会请出更厉害的帮手。到了那时,我三人其实是以三人之力,对抗整个天下,必败无疑!” 牛魔王急道:“左也是败,右也是败,倒是想出一个能成的来啊!” 悟空道:“这便来了,此计叫做围魏救赵,三哥只待天庭的厉害帮手现身,便以那无人可匹敌的穿云术,直捣这帮手的老巢,教他后院失火,教他帮人打架也不得安宁,如何?” 金翅大鹏暗暗吃惊,这猴子将我心里所想全都说了出来,果然厉害。这是巧合还是他早有算计?大鹏便道:“悟空果然神机妙算,这计策妙极,妙极啊!”心想无论如何,自己都要趁悟空与牛魔王吸引天庭西天注意的时候,凭借快捷的身法转回到西天,去寻那件要紧物事。悟空既然直接说了出来,那便更好,自己也无需过多掩盖了。 牛魔王道:“便是这计策?听起来也无甚稀奇。只杀便是,管那么多。” 悟空见牛魔王又动了狂性,心中一动,自怀里掏出两枚金丹,正是须菩提祖师赠与他的,起初有三枚,当年送了无支祁一枚,还剩最后两粒。悟空将这两粒仙丹分给二人,道:“这两枚丹丸,是我偶然得来,二位哥哥一人一粒,待战到力竭或走投无路时,服下可见奇效。” 牛魔王接过这仙丹,仔细观瞧,心中一惊,他岂能不认得老君的仙丹?便又递还给悟空,道:“这仙丹极为珍贵,悟空还是留待后用!”金翅大鹏虽不认得,但见此丹上灵气涌动、造化非凡,自知不是寻常丹药。他虽性情桀骜,此际也生出了感激之情,也坚决不收。 悟空笑笑道:“此战若胜,便胜了,怕是千百年不会再有人扰,若是败了,便是万劫不复。我能与众位哥哥相识,已是天赐的缘分,哥哥若因我而伤,我心中如何过意的去?二位哥哥自相识以来,为花果山排忧解难,从无怨言,我这做弟弟的却太穷,只有这点值钱的家当,二位哥哥若是瞧不上,我便丢入东海,如何?” 牛魔王见悟空心意坚决如铁石,叹了一口气,道:“悟空哪悟空,真叫我这做哥哥的无颜了。”金翅大鹏将仙丹仔细收入怀中,对悟空道:“贤弟,事成之后,我百倍相报于你!”悟空自然知道金翅大鹏觊觎西天世界,他说的事成与悟空所想绝然不同,但悟空明知金翅大鹏此番不可能成功,却也不能告诉他。 金翅大鹏巧用局势,想使个借刀杀人,自己好渔翁得利,悟空又何尝不将大鹏放入自己的棋盘呢?不同的是,大鹏踌躇满志,悟空却知道此次是必败之局,但明知必败,也要照此行之。若不过了这关,除非远遁尘世,离开这场纷争,可这怎又是悟空所愿? 此时,山中众妖怪大都收拾停当,分批飞出花果山地界,悟空与无支祁三人隔空相望,却不再说话,只挥了挥手,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悟空三人只等大家全部撤出后再出发,此时自远处袅袅婷婷飞过来一位女子。这女子容貌艳丽,千娇百媚,却是当年救下的那只小狐狸胡玉。 胡玉过来朝着悟空与牛魔王一拜,牛魔王急忙将她扶起,问道:“胡……胡姑娘,你这是作甚?” 胡玉道:“小狐当年被二位前辈搭救,至今无以为报,今日见花果山散了,心中苦楚无人能听,只来与二位前辈道个别,山高水长,他日相见,愿为奴仆侍奉左右。此来唯表心意,并无他事。” 悟空问道:“胡姑娘难道不去灌江口?” 胡玉道:“我此刻心中烦闷,只想四下走走,暂不去了。” 牛魔王道:“呀,那可要小心些了。” “多谢前辈关心,那我……这便走了。”胡玉说完便转身飞去,却将牛魔王的眼神扯出好远。 悟空疑道:“这姑娘的修为进境好快,当日见时,不过神仙二品的修为,此刻竟已近地仙了。”牛魔王道:“想是在花果山这宝地,进展神速也不稀奇,唔……是有些太快了。” 又等了一刻钟,花果山已变得空空荡荡,最后离去的覆海蛟与九灵元圣也只与悟空三人遥相呼应,便各自天海一方了。 八九、柔情漾(文) 却说胡玉离了花果山,一个人孤零零不知所往。.info[] 她生平坎坷,本来与胡志乃是天造地成的一对眷属,却也没过几年清闲日子,多数时都在奔逃迁徙中度过。后来胡志被天兵击伤,得了牛魔王与孙悟空相助,便来到花果山平安度日。 本想此番终于得了平静,却不想花果山也是颇不平静,只十余年便与天庭起了争端。这场争端说起来也和胡玉有些干系。 若不是为了救她,牛魔王与孙悟空怎能与毕月乌、胃土雉结仇,但这事却也不能怪胡玉,凭悟空做事风格,他纠结了如此大的妖势,与天庭早已注定了势不两立,这场大战只是或早或晚,无法避免。 胡玉心里自然不会如此想,她一边流泪一边在云中飞遁,自己当真是一个祸星灾星,走到哪里都不得安宁。 幼时父母为了护着自己被天兵杀了,长大后寻到个如意郎君,却又死于非命。到了花果山,花果山偌大的基业也因自己而土崩瓦解,这不是灾星是什么? 自己若不早些离开,不知还会带来什么祸患呢。牛大哥、孙大哥都是好人,自己可不能拖累他们,但凡谁对自己好的,自己便要远远避开,从今往后,便只孤苦伶仃自己漂泊一生好了,这就是命…… 想到牛魔王,胡玉不禁神往,自己若也有这般本事,何苦受人欺凌,说到底,还是自己实力差的太多,只能任人宰割。 胡玉直往西飞,也不知走了多远,她心神不宁,脑中一阵是与胡志缠绵缱倦的情景,一会又是牛魔王伟岸庞大强横无比的身躯,一会又是天兵如凶神恶煞般扑来的场景…… 她一直飞到力竭,这才缓缓落下,寻个山窝中蜷成一团,眼泪也不知流了多少,心绪也早已麻木。 便在这时,胡玉丹田处渐渐升起一股热流,她恨恨道:又来了!这千刀万剐的天将,不知落下那妖丹是什么毒物,每日总要折磨自己一遭。 这股热流越来越强烈,如同火焰一般灼烧,胡玉强忍疼痛,将自己身子放平,伏在岩石上,青石清凉,这才稍稍缓解了一些。她哪里知道,她服下的这枚心月狐的内丹非同小可,心月狐本就属火,内丹中火力自非常人所能消受,胡玉虽有些妖力,但仍差了许多。 暂时看来,她修为大涨,但若不加以引导,之后必成大患,便夺了她性命也绝非夸张。 胡玉知道,这非人的折磨至少要一个时辰才好,这一个时辰之中,自己体内如置火炉,熊熊燃烧。而每次折磨过后,自己的修为都会大为增长。为了实力的长进,自己便受些苦也值了。胡玉心中暗道,等自己练到牛魔王那般厉害,必要杀尽天兵,为父母与胡志报仇。 此番疼痛更是远胜以往,胡玉一个经受不住,便晕了过去。 胡玉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她寻到了一汪甘泉,她凑过去痛饮一番,这甘泉说不出的好喝,喝到肚子里,将那股热流化得一干二净,所有不适一扫而空…… 待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张床上,她警惕地四处打量一番,确是一张绣床。.info[]这间屋子……难道是神仙住的地方? 屋内装饰极其华美,称得上满堂绮绣,四壁绫罗,一切应用物事,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胡玉心中惊讶,她察觉自己体内无恙,便起身出了屋子。 出了这间偏房,过了几簇松阴,又见前面有几间房舍,着实轩昂,但见:门垂翠柏,宅近青山。几株松冉冉,数茎竹斑斑,点缀得恰到好处,实在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构画的意境。 胡玉看了看日头,直往南走,她所在之处是厅堂之后。想必主人应在大厅之中,胡玉自后门进了向南的三间大厅。 只见帘栊高控,屏门上,挂一轴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金漆柱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上写着: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正中间,又设一张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放一个古铜兽炉。 兽炉上的图案十分熟悉,乃是一只暗红色的美狐,这狐狸画的极美,图案凸出炉壁,直有破壁而出的感觉。 胡玉一时间看得痴了,竟忘了自己所在何处。 便在此时,一个柔慈的声音传来:“丫头,你醒了。”胡玉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别人家里。 她转身一看,一位中年美妇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这女子,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不施犹自美,哪里是凡间女子,分明一个天上宫娥。 胡玉一下子被这眼神迷住,如同醉了一般,非是这眼神有他,只是胡玉能看得出来,这人的慈爱乃是真心实意,绝非伪装出来的,就如同……阔别多年母亲的眼神一模一样。 胡玉知道必是这人救了她,便盈盈拜倒,道:“多谢姐姐救我。” 美妇掩口而笑:“你这丫头,我都几万岁了,你还叫我姐姐。” 胡玉大吃一惊,几万岁了,怎么生得如此年轻?她羞得脸上通红,急忙告罪,美妇走上前将她扶起,道:“孩子,你我是同类,无需拘谨。” 胡玉被美妇服在椅上坐下,美妇又给她端了一杯香气极浓的热茶,道:“你体内有火毒,我虽驱除了一番,但那妖丹的法力也未化尽,此茶多饮些,好处甚多。” 胡玉见美妇对她极好,忽地想起了自己是灾星一事,面色大变,站起身道:“我,我得走了!” 美妇不紧不慢拦住她道:“你从哪里来,为何这么急着要走,有什么要紧事么?” 胡玉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她只觉自己在这里多呆一分,都是害了人家,想起往事,两行清泪簌簌落下,道:“我是大凶的命格,留在哪里都不好。” 美妇见胡玉动了悲伤之情,一双柔荑伸出,极其自然地将胡玉拢在怀里,笑道:“瞎说,什么命格,都是胡扯。” 胡玉一腔郁闷悲伤无处倾诉,便伏在美妇怀中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美妇也不哄她,只喃喃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良久,胡玉终于止住了眼泪,见美妇衣襟已经湿了大片,更是不自在起来。美妇浑然不以为意,笑问道:“你为何要这么说,到底有什么事让你这般难过?” 胡玉见这人亲切无比,便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巨细无遗地说了,“我幼时克死了父母,又克死了夫君,连我的救命恩人都被我妨得基业尽毁,这难道还不是大凶么?” 美妇听得真切,咯咯笑道:“你这傻丫头,这些与你何干,都是天兵残暴,莫要胡思乱想了,喝了这茶,再睡上一会,明早起来便好了。” 胡玉只觉这美妇所言便是对的,便将那杯茶喝了,这茶里也不知有什么古怪,喝了下去,果然便昏昏坐在椅上睡着了。 她又醒来时,仍是在床上躺着,这时天色已晚,但院内灯火通明,也不亚于白昼。胡玉刚睁开眼,耳边便传来那美妇的声音,道:“孩子,来前厅吃饭了。” 胡玉心中一股暖流淌过,内心中早已无法抗拒被人关怀的感觉了。 她顺原路到了前厅,发现除了这美妇之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俊俏男子正笑盈盈看着她。 九〇、逢惊变(文) 胡玉站在厅门前,不知如何是好,美妇站起身拉着她过来坐下,道:“孩子,这个是我夫君,人称他做万年狐王的,你既然叫我姐姐,便叫他姐夫吧。” 胡玉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这男子道:“好俊俏的小丫头。”他虽称赞,但语中绝无半点亵玩之意,就像是一个长辈称赞晚辈那般自然。 这美妇道:“你若喜爱,咱们收她做个姑娘如何?” 男子大喜,道:“我正求之不得,只是不知这丫头愿不愿意。” 胡玉见这美妇直截了当,自己哪有半点准备,一时间愕住当场。美妇幽幽道:“孩子,我俩虽有些本事,却因为功法缘故,这辈子也没有子嗣在世,若能有一儿半女,便是了了我们平生夙愿了。” 男子接着道:“你莫当我们胡说,其实乃是真心真意的。” 胡玉见这对夫妇与自己是同类,又都亲切无比,心里早就认了。于是袅袅婷婷拜倒,呼道:“父亲母亲,请受玉儿一拜。” 美妇急忙将她扶起,喜得眼中都泛出了泪光,叫道:“郎君,郎君,天降的喜事啊!”男子也颇为激动,道:“青丘,我平生再无憾事了。” 男子又对胡玉道:“玉儿,你既做了我姑娘,什么天庭地府,都随你遨游,无人敢阻你!”美妇嗔道:“莫听你爹爹胡说,西面还是少去。” 男子笑道:“对对,除了西面,都无顾忌。” 胡玉自此便在此处住下,听那叫青丘的美妇说,此处叫做青林山,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她夫君便叫做青林,她以夫君之名做山名,自然是将夫君在心中的地位抬高到了极致。 胡玉在这里住的甚是自在,青林青丘极为宠爱她,她只要稍有心思,便是天上的星星也要与她摘下来,胡玉也能看得出,青林和青丘对她的确是真心喜爱,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若能在此终老一生,也算是件幸事了,胡玉常常如此想。但是,她每当想起往事时,心中便有一丝阴影飘过。 终于,胡玉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一日,大雨滂沱,青林每日清晨必在山顶打坐,风雨不误,胡玉偶尔会在院中远远眺望,远处山尖上的那个身影,朝阳辉映下,是极美的景致。 雨越下越大,仿佛天漏了一个大窟窿一般,胡玉透过蒙蒙雨雾,看着青林在山顶几不可见的影子,青林和青丘的道行,胡玉是无法估量的,在她看来,这二人已经到了心想事成的境界,天地间仿佛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胡玉心道:爹爹已经这么厉害了,修炼得还这么辛苦。 便在这时,只见一道七彩虹光自西面闪了出来,瞬间将青林裹住! 胡玉掩口而呼,她隐隐觉得,这道七彩虹光绝对没有善意。青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胡玉的身后,眼中忿恨似乎要生出火焰来。 胡玉见青丘一动不动,摇着青丘的胳膊道:“娘,你快去救爹爹!” 青丘摇了摇头:“没用的!” 她深深地凝望了青林一眼,便拉起胡玉,直接遁入了地底,再不回头。 胡玉一路嘶喊,青丘只紧咬着嘴唇不答,这一番拼了命的逃遁,也不知走出了多远。 终于停了下来,青丘带胡玉出了地面,藏身在一处密林当中。胡玉看了青丘一眼,吓得惊呼出声。这哪里还是那个雍容华贵的绝美妇人,说她此刻是地狱中出来的恶鬼也不为过。 只见青丘目眦已裂,两个眼角流淌下鲜红的血,在腮旁凝成两道刀刻般的诡异曲线。而青丘满口贝齿此时已尽数咬碎,下唇也已咬掉,满口鲜血,可见她刚才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胡玉惊叫道:“娘,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青丘摇了摇头,如同呆了一般不答。 胡玉突然惊叫起来:“定是因为我,我是灾星,我就不该在这个世上!”她伸出手来便要自戕,青丘一把抓住胡玉,咬牙切齿道:“孩子,这与你无关!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我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胡玉痛苦吼道:“我要为爹爹报仇!” 青丘道:“千万莫有此念,莫有此念……”说完这句话,她头一歪,便晕死了过去。胡玉惊呼道:“娘!”她仔细查看青丘,发现尚有气息,心中才安下心来,只是此时不知奔到了何处,家中虽有灵药,却也不敢回去拿。 胡玉翻了翻青丘怀中,果然有几枚灵丹,便喂青丘服下了。 青丘悠悠醒转,道:“孩子,这不是你的命,而是我的命!千万莫要内疚!” 胡玉隐隐觉得,自己那点不幸在青丘心中,实在是微不足道,她强忍着悲痛道:“娘,我要好好伺候你。” 青丘点了点头,道:“无论是人是妖,只要有一丝可能,总是要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胡玉问道:“难道说,爹爹没死?” 青丘点点头,道:“不会死的,他们只是……”她顿了一下又道,“这话与你说了无益,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便知道了。” 胡玉咬咬牙,似乎一下子变得坚强起来,她自从见了青林青丘,始终像是一个被护着的幼崽,今天她才发现,原来青丘心中隐藏了更多不可触碰的柔弱地带…… ……………………………… 无支祁、王禺、通风三人归拢满山妖魔,分作大小队列共四万余人,由四元帅及许多妖王引领,往灌江口奔赴而来。 初时这一山妖魔心中尚且不解,但悟空治山严厉,打了个好底子,加上妖魔性拙,却也没有几个敢随便问的。这一路上井然有序,浩浩荡荡,也无一个敢胡乱祸害凡人村庄。 通风教无支祁看好大队,自己与王禺先往灌江口赶来。虽然悟空说的轻巧,但这许多人,势必要先与二郎神打个招呼,既是礼数,也以防万一。 到了灌江口,守山的妖怪不认得二人,通风知道事情紧迫,便径直闯了进去。妖怪在后面急喊:“有人闯山了!” 二郎神闻报便提着三尖两刃神锋出来查看,见通风与王禺神色焦急向大殿飞来,他知道定有要是,便叫草头神管辖群妖,叫众人安定下来。 二郎神独自迎上去道:“二位大王,来此有何事?” 通风拱手道:“显圣真君,今日来此,乃是悟空要托孤于你。” “托孤!”二郎神大惊失色,忙问道,“悟空怎么了?” 通风见二郎神关切之意难掩,心中暗赞悟空识人之能,便将悟空所想一切说了个清清楚楚。二郎神听完,骂了一句:“这个糊涂的猴子!” 他骂完才觉不妥,通风王禺都是猴属,这岂不连他两个也骂了进去。哪知王禺道:“骂得对!”二郎神问道:“你们也被他弄糊涂了?” 通风笑道:“我虽不明悟空为何执意如此,但他行事素来无常形,只信他一次罢了。” 二郎神见通风轻描淡写揭过,忍不住挑出拇指赞道:“悟空有你这样的兄弟,值了。”王禺那旁着急,见不得客套之语,直接问道:“方才那事,可否?” 二郎神一拍脑袋,连忙告罪道:“岂有不可之理,我念着悟空,故此失神,勿怪勿怪!”通风道:“我这兄弟语直,真君莫要在意。” 二郎神道:“我可有那般小气?”三人哈哈大笑。 二郎神手指南面一座雄风峰脉,道:“此山名曰横刀岭,因其形若刀锋,有柄有刃,极为险峻,故此得名。此山易守难攻,稍后我便令横刀岭中所有妖类尽数撤出,划归花果山旧部,如何?” 九一、截击战(文) 通风放眼望去,道:“好一座山岭,此处容六七万人亦不在话下!” 二郎神又道:“灌江口方圆千里,乃是天庭禁地,尽管放心在此居住,绝对无人来扰!” 通风抱拳道:“那便谢过显圣真君了,花果山妖众庞大,此番迁徙,正是人心不稳之时,真君此处正合安定!” 二郎神道:“话虽如此,但这一路过来,却要提防些才好。.info[]” 通风心中也担忧此事,便道:“真君所言甚是,此处还要劳烦真君布置,我兄弟还要回去护着一家老小。” 二郎神笑道:“这我却帮不上忙了。” 天界通明殿上,此际热闹非凡。 天庭许多仙卿在通明殿门前见了三位大帝、四位菩萨驾临,个个上前施礼问安、嘘寒问暖,大战的结果反倒无人关注,这天界朝堂俨然成了闲扯家常的地方。 这几位岂是寻常人物,自然知道轻重,一脸肃静走入大殿,先给玉皇大帝施个礼,紫微大帝躬身抱拳道:“臣率十万精兵下界,又有菩萨天王、天师星将相佐,仍不能胜,此非兵之过,乃臣统兵无方之罪也,请天帝降罪!” 玉帝自然早知结果,摆手示意紫微大帝起来,道:“紫微征途劳顿,何罪之有?此败乃是天意,非我等之罪。” 玉帝又与四位菩萨笑道:“地上竟有如此厉害妖物,叫我道教狼狈不堪,真叫菩萨见笑了。” 观世音双手合十,上前道:“大天尊,遇此等妖物却使不得大慈悲心,天庭此番战事不利,妖物骄纵忘形,怕不惹出大祸来。” 玉帝笑道:“再大祸事,莫非他等还敢上天不成?” 刚说到此,只见那千里眼上殿遣天将来奏:“下界东胜神洲花果山群妖不知做了何等商议,现今正拾掇家当,一众小妖皆外出避祸去了。” 殿上人听闻此讯,皆面面相觑,花果山群妖屡战屡胜,为何要外出避祸? 玉帝阴沉着脸,心中忽然有被人算计的感觉,难道这群妖怪竟能未卜先知,知道自己要请厉害人物降他?若是都走了,自己这一拳可又要打空了! 太白金星见玉帝脸色难看,上前奏道:“陛下,花果山妖人迁出,必定是惧了天威,唯恐天兵再来,想那弹丸之地,纵然有几个厉害妖怪,又岂能与我天庭相抗?几次三番攻打,早晚伤了元气。” 玉帝道:“你有何见解?” 太白金星道:“依我看来,此时正合半路截击妖众,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妖族外迁,人心不稳,此时攻之,当可事半功倍!” 玉帝沉吟道:“金星言之有理,那便即刻起兵,好歹挽回一阵来!” 于是玉帝命托塔天王、四大天王天师、二十八星宿率天兵下凡杀敌,此举不为擒妖,只要搅乱妖心,教他们不得安宁即可! 托塔天王接旨下凡,这一番再次出征,他其实锐气早失,但此番是半路截杀,与击败兵无异,故此预料此番必有所斩获。 花果山群妖中,能驾云的毕竟少数,许多小妖在地上行走,自然拖累了速度。 无支祁前后逡巡,唯恐有人掉队,忽见天边云涌,无支祁叫道:“有人来袭!” 这群妖,能飞的腾上天空,不能飞的抽出兵刃在地上散开,做好备战姿态。 李靖远远见了,暗骂了一句,这群妖怪居然也行动有序,看来偷袭是不成了。作战讲究士气,此番掩杀而上,是再不能退回去重来的。李靖于是教传令官发讯:“杀!” 这一场混战比前几日更为惨烈,只因天兵与花果山群妖杀来杀去,已结下了仇怨,一旦交手,便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神仙打架与凡人大为不同,只见天空寒风飒飒,怪雾阴阴。天庭那厢旌旗飞彩,地上妖魔戈戟生辉。滚滚盔明映天边红日,如撞天银磬闪亮;层层甲亮砌地上岩崖,似压地的冰山耀眼。大捍刀,飞云掣电,楮白枪,度雾穿云。方天戟,虎眼鞭,青铜剑,四明铲……一柄柄一杆杆一件件在空中交锋对战,打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 无支祁一人虽能,却也阻不了许多天将,而各洞妖王却实力不逮,与二十八星宿相比差上许多,那天王星宿入了妖群,便如猛虎攫羔羊一般,任由杀戮,眼看这番交战花果山便要吃亏。 忽见远天飞来两人,正是通风王禺。王禺亮出斩妖剑,冲入天兵阵中大肆杀戮起来,哪一个能抵挡得住,眼见他便要杀到李靖身前,哪吒看见自己斩妖剑,分外眼红,亮出砍妖刀迎上,二人站在一处,二三十个回合,哪吒败退。 无支祁见来了臂助,他专心应对二十八星宿,御水神通用到极致,一股股水箭自地底抽出,半空中化作冰刃,漫天飞舞,专朝二十八星宿斩去。那冰刃如同长了眼睛,虽未必伤敌,却也令二十八星宿手忙脚乱。这一众本属紫微宫统御,紫微大帝与剿妖之事不甚上心,他们个个心知肚明,此番对敌,也只应景而已。花果山群妖个个杀法不同,神通广大,谁又肯死命相搏? 那边王禺逼退了哪吒,迎面便是托塔天王李靖,四大天王见主帅遇险,急忙回救,王禺早杀红了眼,他志也不在李靖,只多杀一个是一个,又提剑迎上了四大天王。 通风一至,地上战况顿变,他身影如风,来去无踪,不知不觉布了几个阵法,将许多天兵困住,攻守之势立转。 这一边丝丝绕绕,将天兵手足缠住,那一边陷坑迷雾,教人如坠云里…… 李靖见再打下去天兵又将吃亏,忙令鸣金收兵。这一战来得快,去得也快,双方损伤却都不少。天庭与花果山大战多次,只此次稍占了些便宜。 所幸花果山折损虽多,却也未伤根基,三人整队继续规避前行,直往灌江口而去。 ……………………………… 通明殿上,顺风耳忽又来报:“启奏玉帝,花果山群妖非止迁徙,那几个领头的正在商议,即刻便要打上天了!” 玉帝大惊失色,在案后来回踱了几步,念道:“这……这妖人好生大胆,竟真要上天了,这却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观世音菩萨道:“陛下且放宽心,妖物既敢扰乱天庭,我等便请如来佛祖降他,料他天大的本事,也必束手就擒了。” 玉帝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连声道:“有劳尊者,那便快去请佛老至此,才得安宁。”观世音菩萨施了一礼,便辞别玉帝,与文殊、普贤、灵吉三位转往西天世界去了。 玉帝见菩萨去请佛祖,心中稍安,但路有远近,那几个妖怪要上天自然快得多,便问道:“众爱卿,妖物敢上天庭,哪个去阻他一阻?” 玉帝刚问完这句话,又有天将来报,南天门外,一猴、一大鹏、一老牛已气势汹汹杀了上来,南天门数十天将正在与这三位厮杀,眼看便守不住了。 玉帝四下一望,四位菩萨走便走了,那紫微、勾陈、长生大帝不知何时也退了出去,便喝道:“派兵守住通明殿,若叫妖兽进了大殿,成何体统!”军令一下,仙官天将聚在通明殿大门前,密密匝匝围得水泄不通。 悟空三人早杀入南天门,那些天兵天将大都识得这三个狠人,天庭中知名善战的能人都败在他们手下,自己如何能是对手,因此未等交战,心先怯了。 九二、闹天宫(文) 悟空化作百丈身长,金翅大鹏与牛魔王尽都化出真身。 牛魔王身躯最为强悍,自然当中开路醒来。那一个顶天立地大白牛,任那刀枪剑戟戳在身上,也丝毫不躲不闪,反倒崩坏了许多兵刃;悟空在后使出齐天棍法,一根金箍棒比通明殿前的大柱还粗上三分,这一番碾过去,哪有一个敢接,直打得天兵如丧家之犬;金翅大鹏身法施展开来,专挑那贼眉鼠眼要打太平拳的小人,他来往如电,防不胜防,不过盏茶时分,三人身周再无一人,全都远远站着观瞧。 悟空见天兵如此懦弱,当即大喝道:“呔!叫那为老不修的玉帝老儿出来答话!尔等坐拥天庭尚且蛇心不足,还敢屡次三番犯我花果山地界!天有天规,地有地法,如何能你一人说了便算,今日不给我个说法,老孙兄弟三人,捣了你这巢穴!” 天将大多退却,只通明殿中行出太白金星来,双手作揖道:“孙悟空大王,怎闹得如此之大,竟打上天来了?” 悟空冷笑道:“废话少说,叫那玉帝出来认个错便罢!” 简直是笑话,昊天上帝乃是万天之主,地位至尊,岂会给一个寻常妖王认错。太白金星只为拖延时间,便道:“大王,一个巴掌拍不响,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好好坐下来谈谈如何善后,如何?” 悟空喝道:“我见你年岁不小,速速下去,不然我手中金箍棒可不认得你!” 众神仙见悟空与万军之中神色自若,皆心中叹服,这般角色,也算妖中翘楚了。 那边托塔李天王见猴子气势凌人,忍不住喝道:“泼猴大胆!少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他自然知道佛祖厉害,但佛祖此刻还未到场,喊起来未免有些色厉内荏,声音发颤。 悟空嘿嘿一笑,道:“好!不出来,那便打到你出来!”抡起金箍棒便朝着通明殿屋顶砸去。 天界殿堂虽然坚固异常,也承不住悟空这一棍,只见那辉辉砖迭鸳鸯瓦,顷刻化作片片残。悟空心气不消,又是几棍砸去,正中通明殿前的大柱,这大柱晃了几晃,便塌了下来,只听惊天动地一声响,好端端一个通明殿的门楼落下,成了断壁残垣,许多躲闪不及的神仙变得灰头土脸。 牛魔王在后面哈哈大笑,道:“打得好,看我老牛!”他俯首狂奔过去,一头顶在通明殿大柱之上,只听震天介响,通明殿另一根大柱也缓缓倒下,落在地上,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玉皇大帝身在殿内,听外面打得激烈,惊慌失措叫道:“快请西天佛老!”四位菩萨去了许久不见动静,玉帝也顾不得礼数,此刻又差游弈灵官与翊圣真君再去相请。 游奕灵官与翊圣真君自西天门出了天界,刚刚行出百里不足,便见四大菩萨与阿傩、伽叶二位尊者簇拥着一位相貌平常的布衣僧人,可不正是西天佛祖。这二人匆匆行了个礼,便道:“那妖猴带着一只大鹏、一只妖牛已打到了通明殿前,正在那里祸害房屋,玉帝叫我二人再来相请如来救驾!事在紧急,佛祖莫要见怪。” 佛祖笑道:“我既前来,自然无事,劳烦二圣前头带路。”此刻如来却收了布衣,高升莲座,化出丈六真身,宝光缭绕,直射百里之外,朝着通明殿而来。 这边悟空与牛魔王正打得痛快,金翅大鹏见西方有异彩呈现,心中大喜,他也不与悟空辞别,转瞬无影,不知去了何方。 悟空早知金翅大鹏心意,见他心急火燎,心中暗叹道,那去请如来的必会道明有你在此,如来岂会没有防范,这大鹏虽算计超人,却太过急功近利,难成大事。 众神仙见此光芒,个个面上露出喜色,呼道:“佛祖驾临,妖猴岂能猖狂长久!” 悟空此时稍作停歇,心中忐忑不安,只等那如来到来,自己却要赌一把,此番会是如何结局,他心中实在不知,反正坐困花果山早晚也是这结果,便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那宝光越来越近,只见一位丈六金身的佛陀真身,端坐于莲台之上,身畔四大菩萨、两大尊者相护,更显威仪宝相。 悟空早早呼喝牛魔王:“二哥!大对头来了,你速速走!”牛魔王憨笑道:“哪个不是大对头。”他化成白牛真身,神佛不惧,直直地朝着如来冲了过去。 四大菩萨见这白牛竟有如此胆量,敢来冲撞佛祖,齐声喝斥,移身向前拦阻,那灵吉菩萨手中的降魔杵化出本相,竟是一杆飞龙宝杖,这宝杖化作八爪金龙,“倏”地一闪,便扑在牛魔王背上,八只利爪抓了进去,鲜血立时溅出。 牛魔王凶性大发,仰天长哞,奔势更急,文殊普贤遣青狮白象上前横在当中,却被这大白牛左摇右摆顶出了战圈,飞出老远,观音菩萨眉头微蹙,手中净瓶内的杨柳枝早拿在手中,杨柳稍尖化作千丝万缕,将牛魔王笼住。 这老牛果然厉害,四蹄奋出,竟从那柳枝中挣脱出来,两支尖角直指如来。 伽叶尊者手中拈出轻飘飘一朵婆罗花,正落在牛魔王头顶,老牛着了这花儿,如同魔怔了一般,奔势立减,竟在原地孤零零画起圈来,只转了两圈,观音菩萨再施法术,那杨柳枝蔓生起来,将一头大白牛裹得严严实实,再也无法逃脱。 至此,佛祖双目微闭,从始至终未曾睁开半分。 牛魔王被那杨柳枝困住,瞬间现了原形,他卧在地上怒道:“菩萨,你为何捉我?”观音菩萨道:“你桀骜不驯,终究只得为妖,我代佛祖收你,教你入极乐世界,还你个正果如何?”牛魔王吼道:“甚么极乐世界,你去哄骗那痴男信女去,老牛我是道家出身,与你佛家毫无干系!” 菩萨也不答话,只施展法术,这杨柳丝如同入骨入髓一般,只片刻功夫,便将一个活蹦乱跳的牛魔王变得萎靡不振。观音菩萨微笑道:“莫要挣了,如今你法力全无,先入我净瓶来,回头给你寻个好去处。”说罢收了杨柳丝,净瓶祭出,便将牛魔王偌大个身躯吸了过去。 悟空眼见牛魔王缓缓飞向玉净瓶,心中如被火焚,他使个法术移形换影过去,一把抓住牛魔王脚腕,喝骂道:“你这憨牛,教你走,你却自投死路来了。”牛魔王本以为此番必被观音收为奴仆,已然心灰意冷,见悟空捉住他脚腕,前飞之势却是一顿。 他心中大喜,勉力自怀中掏出悟空赠予他那枚仙丹,纳入口中,果然老君九转金丹功效非凡,只一息光景,牛魔王便觉有了气力,虽远不如从前,却可抵御观音净瓶的收服之力。 再过三息,牛魔王已有了逃脱之力,他此番死里逃生,哪敢再战,便与悟空道:“这伙人实在厉害,你我一齐逃了去吧!” 悟空扯住牛魔王脚腕,使出平生气力向后一抛,喝道:“哥哥先走,我随后便至。”牛魔王此时无法再战,他自知悟空有那筋斗云本事,想来逃脱也不是难事,便一溜烟窜了出去,不敢回头。 观音未料到牛魔王竟有如此灵丹,眼见到手的俘虏没了,却将一腔怒气撒在了悟空身上,她心中虽怒,脸上却丝毫不见端倪,仍微笑道:“你便是那花果山之主,人称齐天大圣的吗?” 九三、佛手窄(文) 悟空在前世心中对观音菩萨印象上佳,只认她真是那大慈大悲以众生为念的菩萨心肠。但他在大圣禅寺见了无支祁,知道那大圣国师王菩萨只以众生为造化论,好不吝惜人命,对菩萨二字的印象便减了几分。 今日大战,又见观音长袖善舞,四处撺掇,方才又使阴柔法术擒了牛魔王,心中对她已起了怨念。 便没好气道:“仙有仙界天庭,佛有西方世界,我妖类茹毛饮血、雨淋风吹,只占了一座山,便也是罪了?” 菩萨见悟空强横,也不动怒,仍笑道:“哪个说你是罪,不过问问罢了,你这猴子,怨气倒大,方才阻我捉那老牛,你胆子可不小啊。” 悟空的目标是如来,他只要借如来之口,证实一些东西,心思自然不在这观音身上,便道:“你擒我兄弟,我自然不答应。今日尔等以多围少,倒不怕堕了你们菩萨尊者的威名?” 观世音将杨柳枝收回净瓶,无人能见,她那净瓶中的碧绿色水波荡漾,比方才稍低了一丝,菩萨心中不由得一阵心疼。 观世音笑道:“你这猴子,倒是伶牙俐齿,如今佛祖亲临,心中莫非还存侥幸不成?” 悟空道:“我管你佛祖天尊,凡事逃不过一个理字。花果山何错之有,天庭无故屡次派兵围剿,要将我等斩草除根,彼时你这怜悯众生的佛祖又在何处,为何不来主持公道?” 观世音话语间引出佛祖,便是不愿与悟空对问,在天下众仙面前与这猴子斗嘴,着实与自己身份不符。 果然,佛祖悠悠道:“你这猴子可知,玉皇上帝大天尊乃是万天之主,万天万神万物,莫不在大天尊统管之下,你有何本事,敢与大天尊相悖。还不早早归附,入我佛门,万事皆空,可赎你过往罪愆。如今在此,岂不坏了性命,万事皆休,可惜本来面目。” 悟空听如来开口,半响不语,心中却在琢磨这番言语中的深意。在西游记中,如来面对悟空时说的却是:“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趁早皈依,切莫胡说!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顷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 这番话当时被那莽撞无谋、不知天高地厚、只一心要占天庭的孙猴子略过,其实细细想来,此时如来已存了收服之心,孙猴子此时若降了如来,自然不必再受那五百年五行山下之灾。首句,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貌似一句废话,但是,如来在这个当口岂会说废话?这句话便是要告诉悟空,我一眼便能看出你的本质,加上后一句“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更是进一步点破,孙悟空绝不是一只普通的猴子,只差要说出“你便是灵明神猿”这样的话来。只是孙猴子似乎并未听懂如来这番话语,他没有遇到无支祁的经历,怕也没人和他讲起七大神猿的典故。(..info无弹窗广告)如来将话说的如此露骨,悟空却依然不降,如来此时心中不知有多郁闷,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即便有心收了悟空,却不好将他直接带回西天。天庭中高人甚多,被人看破这节便不好了。无奈之下,只得借着取经一事,将悟空迂回收入门中,这个圈子绕的不可谓不大,机谋不可谓不深啊。 而此时,而此时,如来先说道“万天万神万物,莫不在大天尊统管之下,你有何本事,敢与大天尊相悖。”看来如来对玉帝至高无上的位子颇有些想法,这番话明摆着自己的身份居于玉帝之下,玉帝相请,不得不来。但即便如此,只要悟空能归顺于他,也可保得悟空性命。 如来这番话依然提到了“本来面目”,看来如来想要得到自己这造化之身,必有大用。而如来越是如此,悟空越不敢降,相比天庭的拔刀相向,西天世界的佛祖菩萨看似温文尔雅、慈悲为怀,说不准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悟空想了又想,纵使如来不杀他,到了西天为佛,日日读那枯燥经文,背些赞誉称颂之词,就算能活个天荒地老,这等人生又有何趣味可言? 悟空理清思绪,心中大定,不过一战,不过一命,何惧之有? 于是悟空镇定道:“我的本来面目,存乎于心,哪会有别人比我自己更清楚?佛祖这番话我已听懂,便是要横竖不讲道理,以势压人了吧。” 如来听到“本来面目,存乎于心”这几个字,他久闭的眼睛睁开,仔细看了悟空一眼,目光中颇有些赞许,又含着几分遗憾。 如来道:“好,你若不从,我也不强逼于你,你既然敢闹上天庭,想必是有些本事的,我便与你赌一赌,如何?” 悟空笑笑道:“撕破脸皮倒快,我既来此,只是要看看这天上仙佛可有公道之心,如今已有了答案。既敢孤身犯险,又何惧一死,有什么道儿尽管划出来,我今日奉陪到底了。” 如来微微颔首,一副“可惜可惜”的神色写在脸上,口中道:“你有何本事,只说来听听,我便捡你最厉害的与你比上一次。” 悟空想也不想,他那天罡变数自然斗不过如来,而凭着武力更是无法取胜,想想牛魔王以炼成本命法宝的真身都斗不过阿傩尊者,自己又何必自投罗网。算来算去,还真的只有一个筋斗云,或许能博得一丝机会。 悟空便道:“你可知我为何敢上天庭,只因我有一招筋斗云之术,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我若想走,你可能拦得住?” 如来心道,这猴子聪明却聪明,只是坐井观天,眼界太窄了。便道:“好,我便与你赌一赌这筋斗云,你只要能翻出我这手掌心,我便叫玉帝给你认个错,从此后凡是天上神仙,西方诸佛,无人再敢去你花果山搅扰,如何?” 悟空道:“好个和尚,你可想好了,莫要抵赖!” 如来笑道:“这里有无数神仙作证,我岂会自坏名声。” 悟空坏笑一声又道:“你可能做得了玉帝的主?” 如来一怔,道:“做不了,但我自然不会输你。” 悟空哈哈大笑:“你个空手套白狼的和尚,幸亏我老孙多问一句,否则便被你蒙了,说白了你还是拿个空口无凭来与我赌斗,我怎能信你?”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自通明殿中传出:“做得了!”正是玉皇大帝本人,这声音不喜不怒,冷冰冰无半点情感,听得如来心里也颇不舒服。 如来此时无暇细想,他便在等这句话,好早早擒了猴子,便道:“你可听见,玉帝已准我此事。” 悟空点点头,道:“既然玉帝甘居人下,我便与你赌上一遭!” 如来听悟空越说越不像话,脸色不豫,便将一张大手铺开,他身高丈六,这大手只荷叶大小堪堪站上一人。 悟空一跃而上,半空中喝了一声:“如来,你可休要抵赖!”便落在了如来的手掌心之内。 一会还有 九四、天地宽(文) 红。 淡淡胭脂的红,满山枫叶的红,漫天晚霞的红,血红血红…… 悟空乍一入界,便是满眼的红,如来佛的手掌心,自成一界,这一界内,一切都是红的。 悟空定了定神,坐了下来,沉思起来。 此地,为如来自造之界,自然有其自定的规则,这规则是什么,极难探寻,悟空也不想去尝试。他要做的,只是要找出此界的门! 悟空将日前学的《玄空法秘诀》施展开来,首要便是要略去这慑人心魄的红色,他静坐入定,心无旁骛,“滤尘”之心性立时弥漫周身,再睁开眼时,天地间便成一片澄清,只所处之地有些许微微肉红,上面沟壑丛生,悟空自然知道,这是如来的掌纹。 滤尘之后,便是入境,悟空静坐调气,心若微尘入了湖底,已是忘我的境界,这入境乃是发挥远视的神通,果然入境之后,远处五根肉红色顶天立地的柱子隐约可见,那自然是如来的五根手指。 即便如此,悟空仍然未动,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施展筋斗云的机会只得一次,一次不成,便是万劫不复,岂能浪费? 悟空左右环顾,除了那五根柱子的方向,四周皆是茫茫一片。他也曾想过,只要绕过掌缘,翻到如来的手掌心背面,便算成功,但天知道这界有多大,如来身居界外,只需将手掌一翻,自然又将悟空笼在其内。此路,不通! 而那界内之门,又在何方,悟空想了想,却不施展筋斗云,只有普通腾云之法,缓缓在界内绕行,料想如来此际必定志得意满存必胜之心,视自己为囊中之物,不会在意自己这点小小举动。 悟空行至那五根柱子前,围着其中一根柱子绕了一圈,仍未见有丝毫异动。悟空知道,他在绕到背面的时候,恐怕已到了这界的边缘,但只要自己稍有动作,如来便可将手掌一转,自己仍是瓮中之鳖。 悟空在这五指周围探寻良久,也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于是便索性放弃,调转云头返了回来。云上,悟空冥思苦想,不由自主伸出了自己手掌,仔细观瞧。 以己度人,假如自己的掌中也有一人,想要出自己的手掌心,它要如何才能出去呢?悟空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手掌,突然眼前一亮,心中大喜,如没猜错,那界门便在此处! 悟空驾云疾向如来的掌心而行,此时再回头,已看不见那五根手指了,过了掌心,再向前,已近如来的手腕处。 悟空缘何大喜,自己方才其实入了一个误区,只想着掌缘、手指或许是存破绽的地方,其实最容易忽略的却是这与身体相接的手腕处。 手腕与手掌相连,即便出了手掌,怕也入了如来的袍袖,但这最危险的地方,或许便是出界的唯一办法,他行至如来掌根处,将那学的囫囵半片的微视术施展开来,竟见面前一道青魆魆的微光,悟空再不迟疑,筋斗云施展出来,倏忽便不见人影。再现身时,面前青暗之光笼罩,果然是入了如来的袍袖之中。 如来此际脸上阴晴不定,他居高临下胜券在握,自己修炼造界之术虽只初成,但依自己判断,困住这只猴子还不在话下,用易如反掌来形容,那是再贴切不过了。 最初,他见悟空入了手掌心,却不急着施展筋斗云,心中颇有赞许,这猴子倒也镇静。 接下来,他见悟空腾云驶往自己的五根手指,脸上微笑之意渐浓。指间有隙,尽人皆知,十人中倒有九个会到此处寻找破绽,不过即便如此,这猴子也算万中无一的灵种了。 哪知悟空围着他五根手指各绕一圈,却仍旧没使出筋斗云,莫非这猴子要在我手掌里住下不成。 忽然,悟空脸上大喜,反而折向自己掌心,如来脸上笑意顿时凝住,这猴子不会识破了吧……不,不可能的! 如来这造界之术,其实考的是人心,如来自矜已堪破人心。凡人之中,十成中有三成,行事莽撞无谋,有路便行,不撞得头破血流绝不止步;十成中又有四成,自以为多谋善断,却不懂得一山更有一山高,屡屡聪明反被聪明误;十成中又有两成,做事优柔寡断,三思而不行,乃是错失良机追悔莫及;最后剩下这一成,处事稳中有细、果断慎重,乃是了不起的人杰。但其中或受重利相诱,或虎头蛇尾,行至最后者百人中能余四五人,便是多的了。这四五人中,是否能成,还要受天意左右,最终功德圆满者,唯一二人而已。 悟空纵使是灵明神猿,口齿伶俐,颇通机锋,但就其打上天庭一举,如来已将他划为莽撞无谋的一类。 待他见悟空到了掌根处毫不迟疑,施展筋斗云便向外窜,自己已不及回救。要知道,掌根处虽是手掌转折之地,手掌转动时此处变化却是最小,想要翻回却是极难的,只能见悟空硬生生钻入自己袍袖之中。 如来纵心定如磐石,方才在众多天庭神仙中说出如此大话,也丢不起这个面子,他狠狠心,便要说:“这妖猴已被我收了!” 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老者声音:“放了他!休得抵赖!否则教你颜面扫地!”如来心中大震,怎么会是他? 他心意转得极快,袍袖一抖,便将悟空扔了出来。 悟空在如来掌中只待了一刻钟不到,此时却已是冷汗涔涔,方才这一招行的太险,如来若是想要抵赖,将自己困在袍袖中不放,想必大多数人难以察觉。纵使有些高人能看出端倪,但顾及佛祖及天庭的脸面,也自然不会为自己主持公道。 没想到这如来竟然颇有君子之风,居然将自己放出。 只听如来叹了一口气,道:“这猢狲误打误撞,转入我袍袖之中,但无论如何,也算出了我的手掌心,此次赌斗……我败了。” 此语一出,天庭之中一片哗然。 如来败了,亲口承认了,他败了不要紧,在许多神仙看来,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赌斗,以一只手掌困住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的妖猴,实在太难。 但他既然败了,玉帝便要亲口认错,这才是众人关注的大事! 玉帝贵为万天之主,乃是昊天金阙之中的无上至尊,若向一只妖猴认错,岂不成了天地间最大的笑柄! 众神仙此际议论纷纷,要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玉帝端坐通明殿中,脸上竟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笑意。不知是嘲讽如来之败,还是遮掩自己的紧张。 悟空出了如来的袍袖,心中犹自后怕,在他人界中,如同上了案板一般任人宰割,今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再试了。 便在此时,一个通明剔透的圈子,如同自天外之天飞来,毫无半点声息征兆,直接砸在了悟空的后脑上,悟空哪里防备的住,一时间晕头转向,扑倒在了地上。 只见远远飞来一位道人,这道人歪歪斜斜,衣襟半敞,发髻散乱,满面紫红,左手提一只朱红色大葫芦,嘴里还打着酒嗝,可不正是道德天尊太上老君? 九五、痴人意(文) 众神仙一个个瞠目结舌,比方才看到如来落败还惊讶三分,这是……这是那个拘礼知节的太上老君,怎地荒唐成这般样子。 只见太上老君浑若无人的样子,行至悟空面前,捡起那金刚琢,用袍袖擦拭了几遍,喝骂道:“你这泼猴,也敢来……来我天庭撒野,今日我便将你炼,炼化了,看你还怎生猖狂?”说罢袍袖一卷,将悟空收入其中,转身飘然踉跄去了。 见老君收走了悟空,满天神仙心中轻松许多,事主不在,玉帝便是要认错也找不到人了。 如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若是施展强硬神通,此刻早将悟空擒下,偏偏他弄出许多花哨勾当,想要一举服人,不料阴沟里翻了船,倒叫老君捡了个大便宜。 只是毕竟如来佛祖,识得大体,他双手合十对通明殿做了一礼,朗声道:“老僧奉大天尊之命来此,未建寸功,险些折了大天尊颜面,心中万千愧疚。” 玉帝在殿内道:“佛老心怀仁慈,光明磊落,当为众仙典范,此际妖猴被擒,花果山群妖四分五裂,稍待与瑶池设宴,请佛老暂歇一日,可好?” 如来知道是玉帝客套之词,当即道:“老僧无功不敢受禄,那西天还有妖怪作乱,这便回了。” 玉帝仍命游奕灵官、翊圣真君相送不提。 ………………………………………………………… 金翅大鹏离了天庭,如出笼的鸟儿,喜滋滋飞到灵山,只道如来不在,便可逞凶入内,搅他个不得安宁。[..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刚至灵山脚下,早有比丘尼尊者上前拦住,道:“大鹏哪里来?” 金翅大鹏更不答话,径直往里面便闯,行至山门,见三千揭谛各持兵刃,自上至下牢牢守住,那比丘尼尊者在后面喝道:“大鹏休得莽撞,现在佛早命我等阻你入殿,识相的速速离去!”金翅大鹏冷笑道:“谁家山门谁家殿,有何名分阻我!” 他挥起方天戟杀了进去,揭谛本为寻常护法神,怎能阻得住他,三招两式便打出一条道路,迎面又遇见八大金刚,手持降魔杵拦在当道,金翅大鹏怒道:“一众趋炎附势的小人,今日我只捣了如来宝座解气!”他身形多变,只见在空中闪了几闪,便自降魔杵空隙中钻了出去。大雷音寺门口,早有五百罗汉站定,这五百罗汉,仪态万千,一双双眼目中悲悯之光投向金翅大鹏。 金翅大鹏见入寺实在是千难万难,将心一横,便要血战当场。 此时寺门大开,两尊佛陀移步而出,金翅大鹏见这两人,大吃一惊:“你二人也成了如来帮凶?” 其中一人道:“现在佛教我等看守灵山,切勿乱了禅位,他少待便回,我念在与你有旧,今日却不擒你。”说话的却是过去佛,人称上古燃灯佛的便是。另一人耳方面,身广体胖,乃是未来佛笑面弥勒,他也与大鹏笑道:“不擒,即纵,你去吧,去吧。” 金翅大鹏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他处心积虑,想趁如来不在,入大雷音寺取一件要紧物事,不料如来早有预备,竟引出过去、未来两尊大佛。他知今日之事难谐,恨恨一跺脚,直冲上天去了。 燃灯佛与弥勒佛相视一笑,弥勒佛眨了眨眼,道了句:“唉,一念愚即般若绝……可惜,可惜。”说罢转身回寺去了,五百罗汉忙躬身施礼,弥勒却眼都不抬,只边走边晃着脑袋,一颗大头配上他浑圆的身躯,可笑的紧。 燃灯手抚念珠,喃喃道:“有道是,痴心痴情痴意人,同悲同喜同沉沦,有这一番不作伪的痴意,却也难得了。” …………………………………… 天界三十六天下一层,乃是清微天玉清境,玉清宫中,端坐的乃是道教至尊,玉清圣境虚无自然元始天尊。 元始天尊居于宝殿正中,左手边那位,正是上清真境灵宝天尊,右边宝座,不是太上老君又是哪个?此时他衣冠整齐、满脸凝重,俨然一个道骨仙风的圣人模样,又哪有半分酒意? 遥想上次三清聚首,已是千载光阴,这三人早早堪破大道,自然无分毫杂念缠累,便连叙旧的话语也无一句。 此刻,三人目光尽都投在地上一只昏迷不醒的猴子身上。 元始看了看,摇摇头,道:“果是灵明神猿不假,只是此次有何稀奇之处。” 老君微笑不答,反将目光投向灵宝天尊,灵宝笑道:“看我作甚,依我有教无类的做派,这猴子资质堪称极品,一腔热血难得,便是千好万好了。” 老君微微点头,道:“二位师兄久居于宫内,动辄闭关千年,自然无暇顾此小事。须知,此次灵明神猿转世,与以往大不相同。他于此天地,颇有一番惊世骇俗的体悟,每每语出惊人,资质二字,委实不好用在他身上。” 灵宝天尊道:“那该用什么?” 老君郑重道:“天赋绝伦!” 元始并不以为意,问道:“仅此?” 老君接着道:“他极善笼络人心,却从无阴谋暗着,向来以理服之、以情动之。行军用兵、运筹帷幄,屡败天庭大军,却毫无骄躁之气。” 元始点了点头:“还有?” 老君道:“兄弟八人,个个皆是当世顶尖妖类,皆服他一人。此次杀上天庭,更是当机立断,安妥兄弟家小,只留孤身一人断后,这胆魄,如何?” 灵宝天尊听到此处,轻轻击了几下掌,赞道:“如此有情有义,当真难得了。” 元始皱了皱眉,道:“并非无谋之举?” 老君摇摇头,道:“绝非如此,他学艺初成,便堪破须菩提祖师造界之术,此番通明殿前与如来赌斗,更是自如来掌中之界逃脱,岂能是运气使然?” 元始天尊眉毛一抬:“竟有此事?” 老君点了点头,道:“若非如此,我怎能将他带到此处,三清之界沉寂许久,此番可否为他启封?” 灵宝天尊忽然问道:“此子佛耶?道耶?” 老君一怔,摇了摇头。 灵宝又问:“不知,还是二者皆非?” 老君仍是摇头。 元始天尊道:“二弟执迷了,是佛是道,终归大道,禅心圣心,皆是本心。” 灵宝听得一愣神,随即摇头苦笑:“近日观天下气运,起了忧心,照师兄说法,忧心便是私心,对否?” 老君笑道:“师兄仍是旧时模样,非此即彼,亦非正解。” 灵宝天尊微怒道:“一片混沌,便是正解!” 元始微微颔首:“此次却对了。” 灵宝愕然,稍一思索,三人同时哈哈大笑。 九六、欺心国(文) 笑毕,老君朗声道:“既为混沌生,仍于混沌去,入我造化界,还你真我身!”他手托着悟空漂出玉清殿,转而来到后园,灵宝与元始二位天尊在后面跟随。.info[] 后园中空地上,一群巨石林立当中,老君心意一动,便腾在了半空。 原来这群巨石自上面俯瞰,竟是一副太极图模样。 外围乾、坤、巽、兑、艮、震、离、坎八卦分明。其环中为太极,两边黑白回互。白为阳,黑为阴。阴盛于北,而阳起而薄之,此乃“震始交阴而阳生”也。 老君托起悟空,与二位天尊道:“师兄,可莫吝惜那些许造化了。” 元始、灵宝见老君催促,一齐凌空而起,三人按三才位置站好,此举乃是取一个三生万物之意。 元始右手抬起,食指伸出,须臾变大了无数倍,这根偌大的手指在那阴阳交界处轻轻一划,在这太极图正中,竟现出一道水波状的大门。 老君将悟空轻轻送入门中,眼看将入一半,灵宝天尊一拳击出,正中悟空背心,便将悟空砸入了门中。 元始天尊收了功法,大门消失。老君微怒道:“师兄这是何意?”灵宝天尊笑道:“我见他造化驳杂,帮他理顺理顺,哈哈。” 老君笑骂道:“如此好事却不早说,倒吓我一跳!” 灵宝不答老君,莫名生出忧伤之意,叹道:“此番我细想这猴子,凡此种种,怎一个痴字了得!倒与我有几分相似。” 他大袖飘飘,转身飞出了玉清境,只听烟波浩渺处,一曲苍凉歌声传来:“苍天~不解~痴人意,一梦~浮生~奈若何……” 元始听到这歌声,居然定在了半空久久不动,老君亦是生出许多感慨,灵宝这曲子,还是当年三人乍出师门时所唱,而今再闻,已横越人间几万年了。 悟空这一场长梦,不知睡了多久,只依稀记得自己刚在天庭通明殿前与如来赌斗,出了那掌心之界后,被如来抛了出来,接着脑后受了一下重击,便再无知觉。 “好卑鄙的佛祖!”悟空仍以为是如来做了手脚,在心中痛骂了一句,便睁开眼站起身来。 好山,好水,好一处逍遥胜境。 咦?此处……如此陌生,好一种奇怪的感觉。 须知在那西游界中,处处有灵气存在,纵有些贫瘠之地灵气稀薄,但也不至一丝也无。此刻悟空所在这地,竟一丝灵气也寻不见。 悟空见自己此刻正站在一座高山之顶,山脚溪水潺潺,崖壁上布满青苔,又生出许多奇花异草,将这座小山点缀得格外缤纷。 悟空放目远眺,见距此不远处便有一处小镇,便施展身法飞了过去,他法力刚刚一动,便觉得有些不对头。 原来,此地没有灵气,这一身法力只是流逝,却无补充,这般会火,乃是坐吃山空。想到这里,悟空不经意间查探体内造化,这一内视不打紧,却是大吃一惊。 自己体内原本分了许多造化,《道德经》的一团,《逍遥游》的一团,平日里修炼得来的又是一团……而此刻,这些造化尽都混在了一起,变成一团凝实的淡紫色光团,且精纯无比,都如先前那《道德经》《逍遥游》类的造化一样。 是谁将自己投入此界,又改了自己的造化本源?这人是友是敌?造化之变是福是祸? 带着这些疑问,悟空不敢再飞,唯恐遇险时造化用罄,他匆匆落到地上,仍顺着原来方向向那座村镇走过去。 他自学艺以来,几时有过在地上行走的经历,沿着山间野路,鼻间嗅着青草花香,眼中望着青天碧水,别有一番惬意。 这里究竟是何处,自己怎会从天庭来到这里?乍看时,与那西游世界颇为相似,只是,除了灵气稀薄之外,还有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呢? 悟空又走了一会,猛然发觉,这不对的地方便是:这里的一切都太真实、太完美了。这天,蓝的无法想象,这里的每一株青草都翠绿挺拔,连一丝微黄也看不见,这地上的土壤,平整的如同前世的玻璃。完美的过了头,便是虚假。 难道,自己又被那如来擒住,丢入了另一个造出的世界?看这情形,有很大可能。 悟空又发现,这世界的天空,居然没有太阳!没有太阳,光从何处来呢?这头上青天,便如同一个巨大的灯罩,将这世界罩在里面,光,从天上来。 罢了罢了,既然有村镇,应该有人存在,自己先去问问,再寻找这世界的玄虚吧。此时,悟空已经开始怀疑,此地并非如来所造。 他没有丝毫证据,只是觉得,此地与须菩提祖师的灵台方寸山颇为相似,单论造界的本事,显然高出如来一筹。 行了半日,悟空终于到了村镇边缘。 远远望去,此处与寻常国度无异,他耳力超群,已能听得见居民交谈,与西游世界中言语亦无不同。 既是言语相通,那便好办多了,悟空走过去,寻见一个路旁摆些杂货的小贩,先作了一揖,彬彬有礼道:“这位大哥,叨扰了,敢问此处是何地界?” 这小贩头也不抬,嘴里道:“姑妄一言,姑妄一听,说也无用,何必再问?” 这是什么话,悟空见这小贩无心与自己搭话,却冒出许多奇怪言语,便又寻了一人,这人头发花白,布衣芒鞋,肩上挑着一个担子。悟空上前施礼道:“敢问老丈,这里是何地界?”这老头看看悟空,眼睛一亮,道:“这位小哥生得好相貌,玉树临风英姿飒爽,不知可曾婚配?” 悟空满脸黑线,自己化作猴儿以来,身高不足四尺,瘦骨嶙峋,哪里能看出好看来,他急忙拱手道:“老丈取笑了,在下只是一只猴儿,哪里又玉树临风――” 周围有几人听得悟空与这老头对话,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人道:“这猴子有趣,居然当真了。”又有一人道:“哈哈,他似是个外来的,这欺心国的话,哪有一句可信的?” 悟空自然听得真切,原来此处叫做欺心国,敢请这老头并非故意消遣自己,却是历来说话便如此。 悟空又对这老者道:“老丈,不知此处是何洲何府,地界方圆几何?”这老头道:“天洲地府,无边无界,我活了三百多岁,也未寻着边呢!” 悟空听这老头满口胡言,苦笑一声,便向镇内走去。 镇子不大,一眼便望到了头,两旁皆是土屋,过往行人面黄肌瘦,想来生活贫苦,只艰难维生。 九七、欺心事(文) 又行了几步,见一孩童手里拿着一个热馍,站在墙角吃得津津有味,孩童旁若无人,一颗心思全扑在那热馍上,悟空见了这情状,一种久违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不自觉站在一旁观看起来。.info[] 便在这时,自窄巷中突然窜出一条恶狗,这狗也生得奇瘦无比,一双眼睛闪着幽幽绿光,显然是饿极,径直朝着那孩童手中的馍扑了过去。 那孩童尚不自知,悟空见情势危急,自指尖发一道真力,正中那恶狗肚腹,这恶狗“嗷”一声惨叫,扑在黄土墙上,竟立时倒毙。 悟空担心那孩童受惊,走过去道:“回屋去吃吧。” 那孩童见悟空模样虽奇怪,但眼中满是良善安抚,便点了点头向屋里挪步。 此时,一个水桶身材的妇人自窄巷中走出,见那恶狗倒地死了,又见近处只有悟空和那孩童,便大嚷起来:“来人哪,我的宝儿,我的宝儿死啦!” 这妇人横眉立眼,脸上横肉耸动,生就一副刁蛮之相,她喊了两声,果然巷子里又出来一名男子。 这妇人见男子出来,嚷的声音更大,手指着悟空道:“你个天杀的猢狲,为何活活打死我的宝儿,你还我宝儿命来!” 那男子听了妇人言语,上来一把便将悟空揪住,轮拳要打,悟空急忙挡住,赔笑道:“误会,误会。.info[]” 此时,周围不知不觉已聚拢了许多人 这男子揪住悟空对众人道:“这猢狲无故打死我家宝儿,你们说该如何罚他。” 悟空忙道:“岂是无故,乃是为救此孩童。” 男子喝道:“胡说八道!这乃是我家小儿,哪里用你来救?” 悟空将先前恶狗要夺这孩童手中热馍一事说了,旁边有一老者,看他站立的位置,众人如群星拱月一般,便知此人颇有威望。果然有人听完悟空讲述,便道:“是对是错,只须孟老裁决便好。” 那男子半信半疑,手中五指却松开了悟空,来到孟老前道:“孟老,你看此事……” 姓孟老者手捻颌下须,道:“此事甚易,这猢狲若是为救你家小童,伤了这恶犬却也情有可原,想必你也不会怪他,于你而言毕竟还是人命重要。” 那妇人去不依不饶,眼珠一转,坐在地上大嚎起来:“我的宝儿啊,你跟随我也有一二十年了,便这么说走便走了。” 孟老者皱了皱眉,又道:“你且起来,我还没说完。方才仅是这猢狲一面之词,尚不知是真是假,倘若他不是为救这童儿,便无故杀犬,那便是有罪!” 妇人一听这话,腾地站起,扑扑身上灰土,道:“必定这猢狲撒谎,我那宝儿最通人意,怎会伤了童儿?” 悟空忙道:“确是恶犬要伤人,否则我怎会无故伤它?” 孟老者道:“你二人也莫争论,方才只有你和童儿在此,只一问童儿,便知分晓。”悟空点了点头,这姓孟的老者还算通情达理。 这妇人听老者这样说,忙来到那童儿身边,拉过童儿问道:“乖囡,告诉娘,这猢狲为啥打死咱家宝儿。” 悟空怕这童儿没看清当时情形,忙在旁提醒道:“刚才那恶犬要抢你馍吃,你忘记了不成?”姓孟老者忙道:“莫要说话,且听童儿如何说。” 一群人十几双眼睛都聚在这孩童身上,悟空此时心中颇有些紧张,他敢与菩萨佛祖相抗而丝毫不惧,乃是自认天理便在己方,自己所行便是对的,是以理直气壮。此刻,虽只一条小小恶犬身亡,也要争一个理字,若是这孩童妄言,那自己便是无理了。 以他本领,自可跺脚便走,但那岂是心胸坦荡者所为? 只听这孩童道:“方才,我就站在这里吃馍,然后这猢狲便过来了,要抢我馍吃。” 这句话声音不大,放在悟空耳中,却如同炸雷一般,悟空瞪大眼睛:“你说什么?”这孩童吓了一跳,忙缩到母亲怀里,又接着道:“咱家宝儿见他欺负我,上去咬他,便被他打死了。” 短短两句话,说的再清楚不过,悟空夺馍杀犬,全然一派强盗行径。 那姓孟的老者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手指着悟空道:“初时见你以为良善之辈,幸亏孩童机灵,险些被你这猢狲骗过!” 悟空岂会不知,那妇人手放在下面,暗暗拧着那孩童大腿,又不知在耳边嘀咕了什么。其实最令他痛心的却是,这孩童一双大眼睛澄明清澈,说起谎话来竟像真的一样,便是他知道内情,也有一种恍惚之感。自己刚才真的要去抢夺孩童手中的馍了吗? 可悲可叹,人心之伪从何时起,又何时能止? 只是此刻情势已容不得悟空多想,那姓孟的老者一发话,几个年轻人便围了上来,将悟空揪住便是一顿狠打。 悟空虽怨他们不辨黑白,却也未还手,这些凡胎肉体,哪里禁得起他的拳脚,他只使个分神术,真身已出了圈子,站在旁边冷眼观瞧。 那妇人在一旁大声呼喊:“莫要打死了,我好教他替宝儿为我看家护院呢。”这些人住了拳脚,找根绳子将悟空假身绑在了路边树上。 悟空见如此难以脱身,起了促狭之心,使个法术,叫那假身头一歪,断了气,身子软瘫下来。此时有人喝道:“不好,这猢狲死了!”便上去用手指探假身的鼻息,果然没了气, 那妇人骂道:“真是晦气,打死了他,我宝儿岂不白白死了。”那孩童见悟空被绑在树上死了,一时间眼中竟流出两行泪来。 悟空真身在旁边见了,心中稍有慰藉,到底是童儿入世未深,懂得怜悯关爱。只听那孩童哭闹道:“娘,我要猴儿玩,我要猴儿玩嘛。”妇人没好气道:“猴儿死了,玩什么玩!”孩童依旧不依,边哭边说:“你答应我了嘛,我那样说,便有猴儿玩的。” 这孩童一着急,竟把妇人教他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妇人又羞又怒,扯着这孩童的耳朵将他拖回了家,姓孟的老者不禁愕然,看了看被绑在树上死去的悟空,重重叹了口气,跺脚离去。周围人见此事竟这般收场,渐渐也都散去了,一条路上,只剩下一只死去的猴儿,被捆在树上,凄凉无比。 悟空真身在一旁看得真切,前因后果一清二楚,此事他心中早已没有了委屈,反而化作无限的悲悯。 这孩童扯谎,使我遭擒,而我亦以伪还之,方才能脱身。 此事看似因果了然,他未得利,我亦分毫未损,而两种骗术换来的,却是一个世态炎凉……悟空使个法术元神归了树上的假身,他唯恐惊世骇俗,又使隐身术离开此镇。行了一段路,只觉法力消耗许多,便收了神通,仍靠两只脚,顺着大路向前走去。 九八、遇故知(文) 路上,悟空仍在思虑方才之事,果然一个欺心国不假,便是孩童也自小欺心,只是那姓孟的老者,却是众人中的异类。此人处事公允,在那孩童道出真相时,这老者脸上颇多憎恶之意,显是觉人心凉薄,心中愤懑。 悟空觉得此处有些蹊跷,若此处人人欺心为恶,这老者必定举步维艰,而方才他眼见这老者威望颇高,又是何缘故呢? 悟空想了又想,回转过来,化作一个白衣书生模样,又回转到镇中,想要寻那老者。悟空暗下决心,便是费些法力,也要探个究竟出来。说不准这细枝末节之处,便与这造出之界有着莫大关系,自己要想出此界,可要加倍细心才是。 入了镇子,路上行人渐多,皆向一个方向行去,悟空不知发生了何事,也跟着向前走。这方天空并无日月星辰,自然也无白天黑夜,东南西北也辨不清,这些人走到镇子一角,此处用土方垒起一座高台,高台上放着三把椅子。 众人到了台下,立时鸦雀无声,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过了片刻,台上白光一闪,现出了三个道士打扮的人。悟空心中大惊,他能看得出来,这三个道士,竟然身怀修为,确切地说,这是三个神仙哪。没想到,在这界内,居然还有神仙存在。 悟空再仔细观瞧,我的天,中央坐着那位,宽脸阔口尖牙,额上生着深纹,身躯庞大,两耳尖尖,分明是一只猛虎修成了人形;左边这位,长颈努嘴,头上立着两只小角,纵梳了发髻也遮掩不住,俨然一只鹿儿成精;右边这人,细眼长须,手足皆细长,仔细辨认,竟是一只羚羊。 悟空无法掩饰心中震惊,莫非这三人竟会是虎力、鹿力、羊力大仙不成?可是,此处乃是他人造出的界,这三人按理来说,应在取经路上的车迟国才对啊。只是虎、鹿、羊三类不同妖兽能聚在一起,天上地下恐怕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再仔细想想,也说不准,自己已早了几百年闹天宫,在那花果山下还压了五百余年,离这三个家伙在车迟国大显神通还早呢,没准他三个与自己一样,也是被那造界之主捉住丢了进来。 悟空在这胡思乱想,只见周围人群见三个道士出来,一个个仓皇拜倒,大声呼道:“上仙降临,上仙慈悲!” 羊力大仙眯缝着眼睛,面露得色,忽见人群中尚有一白衣书生仍立在那里,在众多俯首叩拜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惹眼,不由得眉头一皱。 悟空自然不会拜这三个修为低微的妖精,他心中早有算计,或可通过这三人,多了解一些关于此界的秘密。 只见羊力大仙站起道:“那书生,你为,为何不跪!赶紧跪跪跪下!”悟空“噗嗤”一笑,这羊力大仙竟然是个结巴。 他也学着道:“我为何要要要跪,就就,就不跪!” 羊力大仙左右看看,觉得此事甚为稀奇,自己兄弟三人在这附近名声颇大,走到哪里都是备受敬仰,不想遇到个不知死的书生,不跪便罢了,居然还敢取笑自己? 羊力大仙手指悟空,想要再呵斥几句,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只“你你你”半天。中间那虎力大仙见兄弟尴尬,忙站起身来。 虎力大仙性情暴躁,二话不说,跃下台去便要捉悟空,悟空哪肯让他,只一脚,便将这虎力大仙踹回了台上,自己也跟着跃上了台。 虎力大仙只觉这一脚足有万钧之力,自己向来自恃一身虎力,竟半点也无法抵抗,而眼见这白衣书生显然轻描淡写,这才知道,遇到了高人哪。他应变倒快,扑通跪倒在台上,边磕头边忍痛道:“刚要下去请上仙,上仙竟自己上来了。” 悟空笑着对鹿力大仙、羊力大仙道:“你两个,为,为何不跪,赶紧跪跪跪下!”虎力大仙跪在地上急忙使眼色,教二人莫吃这眼前亏。 哪知这羊力大仙会错了意,以为要偷袭悟空,他两个一左一右便扑了上来。悟空一手一个抓住,将二人掼在台上,这次下手却重了几分,这二人趴在地上连痛声都哼不出来。 悟空转到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道:“你们这三个妖怪,来此蒙骗百姓,到底有何勾当,速速道来!”他虽不知这三人来意,但料想必有缘故,否则岂会与寻常百姓打起交道来。而且看样子,来了还不止一次。 虎力大仙仍不敢起身,伏首道:“上仙,我兄弟三个,乃是为这镇上百姓送粮食来的。这地界土地虽肥沃,草长树高,却唯独五谷收成极差,你不信,可随意问之。” “唔?竟有此事。”悟空向下面一扫,见台下百姓态度恭谨,却无惧怕之意,他见那姓孟的老者居然也在其中,便将其叫到了高台上。 悟空对这老者倒是彬彬有礼,问道:“老丈莫惊,小可心中有几个疑问,还请老丈解疑。”姓孟老者急忙还礼,连道不敢。 悟空问道:“敢问老丈高姓大名。” “老朽孟轲,字子舆……” 悟空顿时一阵眩晕,后面他再说什么已是听不清了。孟轲!自己居然在这里遇见了儒家宗师孟子,我的天,如果说遇到虎力大仙三人是一场意外,那么遇到孟子足可以称得上是惊心动魄了。 悟空恭恭敬敬请孟轲坐了下来,孟轲先是不敢坐,见悟空诚意十足,便端端正正坐了。 悟空镇定情绪,还是先解决眼前事为好,便问道:“方才这道人所说,可是实情?”孟轲点了点头:“确是如此,此地五谷难生,幸亏这三位上……道人年年周济些粮食,否则此地只怕没有这许多人了。” 悟空心中一阵纳闷,这三个道人看似不甚伶俐,不料也做了些好事。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镇上少说也有千八百人,这三个道人此举积了功德啊。他刚要说“你三个起来吧”,孟轲又道:“只是,这三位道人的粮食却不是白送的。” 悟空将口中的话又收了回去,心道,果然有条件。孟轲接着道:“三位道人命我等在屋内正堂中供奉他三个的塑像画轴,日日读经赞颂,若哪家念得少了,明年给的粮食便少许多。” 这时,地上那鹿力大仙此刻已缓了过来,喝道:“你这老头,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好事,给你恁多白米,只教你念几句经文,还发了牢骚!” 悟空想弄清前因后果,也不拦阻鹿力大仙说话。 孟轲站起道:“你可知道,读了你等给的经文,欺心国中人便无闲暇读我所作的文字!”这番话说得义愤填膺,仿佛家里的屋顶被人拆了。 鹿力大仙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问道:“你还会作文字,你那文字有何稀奇,能比得上我的道经?” 孟轲一副鄙夷的神色,道:“你那几本囫囵半片的糟粕之书岂能与我相比?” 羊力大仙讥讽道:“你,你的好,能能当饭吃啊?” 孟轲一听此语,神色有些沮丧,缓缓道:“这教化移俗之事,乃是世间最大的功业,岂能一蹴而就。我若不是为了欺心国百姓,便饿死也不受尔等嗟来之食。” 悟空此时大致明白了,这虎力大仙三人的确给他们分了粮食,代价便是日日诵经,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借助百姓的信力,帮助他三人积攒造化。此法比起如来传经授道类的洗脑虽显得落了下乘,却也是一条修道之路。如此算来,这三人并非大恶,也算功过相抵了。 而这孟轲大儒的确有些固执,竟要以一人之力改变整个欺心国的人心。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悟空定会认为是疯言颠语,但眼前这人,可是孟子老人家啊。 悟空想了想,立时做出决断,喝道:“你三人,将此次所带的粮食留下。” 虎力大仙不敢不从,他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乾坤袋,念了一个法决,这乾坤袋中便倒出白米来,台下人人为这粮食而来,都备有布袋。大家轮换上台,将自己那口袋装得满满腾腾,心中惊喜万分,此番却比往次多了数倍。 他们哪里知道,悟空站在一旁监督,虎力大仙便连一个“停”字也不肯说,只任白花花的米流淌出去,不由得一阵心疼。 众人接满了米,悟空道:“回去将那画轴塑像尽都烧了火吧,我保尔等衣食丰足。”此言一出,孟轲面露惊色,但见悟空胸有成竹的样子,便帮腔道:“大家可听见了,上仙已允诺,保我等衣食丰足,回去将这三个欺世盗名的相干物事都丢了吧!” 台下愚夫愚妇见悟空举手投足便将这三个神通广大的“上仙”收服,又有素来与人为善、威望最高的孟轲做保,自然无不从之理,一个个欢天喜地去了。 悟空修成《玄空法秘诀》,看见虎力大仙那乾坤袋中仍有许多粮食,便伸手索取,虎力大仙下意识缩了缩手,一想到人在矮檐下,急忙又递了出去。 悟空也不避讳孟轲,直接问道:“你三个,自何处来的?” 九九、呼欲出(文) 悟空心中暗自庆幸,多亏自己一时好奇心起,回来寻这孟轲,否则定会错过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大仙,要走许多弯路了。 他自己稀里糊涂来到这界,不见日月星辰,不知时光流逝,更不知身处何地,唯有处处小心、巨细不遗,或可能寻出这界内的玄虚。 看样子,虎鹿羊三人来此界已久,定会知道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悟空暗暗动了狠心,定要将他三人知道的秘密压榨得一干二净。 这三个本事低微、只修些旁门左道的妖道哪里能揣透悟空的心思,只盼好生服侍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上仙,早早还自己三人自由。 听悟空询问,虎力大仙偷眼看向智谋最多的鹿力大仙,鹿力大仙会意,心下琢磨,必要想法早脱身才好,回头躲入洞府,谅他再也寻不到。他处心积虑便要编造一个自己三人系出名门大派的由头来,这书生若是怕了,没准便放了自己。 于是鹿力大仙开口道:“实不相瞒,我三人乃是来自天上的真仙,因犯了天条,玉帝将我等投入此地历练赎罪,同来的倒有千百人,个个本领非凡。”鹿力大仙信口胡诌,却不知对面这位刚刚砸了玉帝的通明殿。 悟空翻了鹿力大仙一眼问道:“果真如此?” 鹿力大仙见悟空半信半疑的样子,心道做戏便该做得真些,便站起身,一副坦然样子道:“那是自然,我三人乃是九天应元府中雷神,你若不信,且看我天雷之术。”说罢撸起袖子便要施展道术。.info 悟空笑道:“你个不知死的终南山道士,不过会个五雷法,敢来蒙骗你家爷爷?”他立时将脸一沉,恶狠狠道:“快快如实说来,你说的若是有用还好,若是无用,我便一遭杀了,也落得清净。” 鹿力大仙听了这话,心中骇然,一屁股坐到在地,这可是真的害怕,并非作伪。自己三人确是终南山出来的,只是这书生怎会知道?莫非他会未卜先知?他见这书生文质彬彬,发起狠来也着实瘆得慌,于是一句不敢扯谎,倒竹篓一般,将自己三人的来历如实说了。 三人本为妖兽,生来便在终南山修行,但本身弱小,只仓皇求生而已。一日,三人偶然相遇,为壮大势力,便结为兄弟。后来偶然得到一本终南山道家残卷,学了五雷法、呼风唤雨不少本事,修为突飞猛进。后来三个妖兽依次修得人形,便下山展露修为,蒙些痴男信女,也诳取了不少造化。(..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一日三人来至一所小国,恰逢此国土地数月滴雨未降,三人施展道术,求来一场大雨,被国王奉至上宾,也逍遥自在了几年。 悟空听到这里心道,原来呼风唤雨倒是你家老本行了,果然屡试不爽。 俗话说得好,贪心不足蛇吞象,时日一久,这三人地位虽尊,却嫌头上仍有个国王压着,便动了杀王夺位的心思。为将事情做得隐蔽,三人谎称能炼仙丹,使人长生不老,国王早见识过他们本事,自然无不信之理。 “就在我三人踌躇满志,想要施展大计之时,一日遇见一个邋遢老道,将我们训斥一顿,便丢到了一处荒凉之地。” 悟空听到这里,止住鹿力大仙问道:“一处荒凉之地?不是这里?” 鹿力大仙道:“上仙果然神机妙算,不是这里。” 悟空又问:“那老道生得何种模样,可还记得?” 鹿力大仙苦着脸道:“那老道实在太过厉害,只瞥得一个人影,似乎是道人模样,之后便闻其声不见其人了。” 悟空再问:“你确定是道人,不是和尚?” 鹿力大仙点点头:“确是道人,头上有发髻呢。” 悟空摆摆手,让他接着说。 鹿力大仙道:“那处荒凉之地,人烟稀少,偶尔遇见一两个,也是面目可憎。” “你要知道,我兄弟三人向来以……智谋取胜,不料到了此地,说来也邪门,旁人一见我三人便躲,便连一句话也不爱说的。我等呆了些日子,实在难捱,便等那‘夺门’大开之日,便闯了进去。”鹿力大仙说到这里,脸上现出恐惧之色。 悟空追问:“何为‘夺门’,你们又到了哪里?” 虎力大仙接道:“哼,我等到了一处地界,此地尽是杀戮血腥,人人贪得无厌,只为些许利益便以命相搏。故从那界到这界设了一扇大门,称之为‘夺门’” 鹿力大仙接着道:“对,这里人性情残暴,我三人乃是清修之士,自然……颇不习惯。”他见悟空面色不善,急忙又回了主题,“我们只捡那无人处行走,路上虽遇了几次险,但我兄弟齐心……亦平安无事。” 悟空道:“等等,你说那杀戮之地,仍不是此间地界?” 鹿力大仙道:“自然不是。我们在深山中躲了几天,终于等到‘生门’大开,我们便冲了进来。”他也伶俐,似乎知道悟空必问,便解释道:“生门便是那杀戮之界与此地只见的一道门,此门隔段日子便开,入了生门,便到了这里。” 悟空“唔”了一声,原来此地并非独立存在,乃是与其他两界相连,这造界之人好大的手笔,不知他造了这三个古怪的世界,又有何用处呢? 鹿力大仙接着道:“此地尚好,比起那前两处地界安宁许多,我等便在此常驻了。”悟空问道:“此地有何好处?” 鹿力大仙道:“此地国度甚多,人口繁密,又大多为肉体凡胎,我等在此自可安心修炼,不受打搅。” 悟空笑笑道:“想是在此好蒙人吧。”转而又道,“难道此地便没有杀戮之事?” 此时,始终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孟轲道:“此界乃是教化之地,绝无滥杀之事出现。” 悟空心中诧异:“你怎知道?” 孟轲苦笑一声,道:“我与他三人不同,他们是被那老道捉进来的,我却是和那老道打了个赌,才心甘情愿入了此地。” “打赌?”这可真是匪夷所思,果然圣人所为,与常人不同。悟空问及详情,孟轲道:“彼时我于平陆读书讲学,尝与弟子言:凡天下事,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天下人,非‘仁’莫以乐也。” 悟空点了点头,能说出这话来,当是孟子无疑,孟子饱学,尝以仁政献于君,但战国年代,烽火狼烟并举,哪会有人采纳?故郁郁不得志,由此看来,即使他身后被封“亚圣”之名,但就其一生来说,也算一个悲剧人物了。想到此处,再看孟子,悟空不由得心生怜悯,所谓“仁者无敌”,怕是遇仁者方有用,若一个老学究遇到地痞无赖,任你会再多的经史子集,又有何用? 只听孟轲接着道:“那一日我正于堂上讲文,自外面进来一位道士,听了几句,便与我侃侃而论。那道士亦非寻常凡夫俗子,讲经论道颇有头绪,只是他看人论事有失偏颇,我自然要教诲于他。” “我二人论了半响,谁也不服谁,这道人便想出一个主意。他说我‘仁政’难以治世,我若不信,这世间有一国度,任凭我施道教化,我若能将此国众人皆教成仁者,他便心服口服。我一直迷了心窍,便答应了他。却万没想到,他竟会将我带至此处,与世隔绝。” 悟空忍不住大笑,这孟老头实在执着的很,只顾着坚持己见,却中了仙人计策。他笑着笑着忽地想起一事,笑声戛然而止,心中忐忑问道:“孟老,敢问那道人可是秉承道法自然!” 孟轲眼中惊色难掩:“你怎知道?!” 一百、老君界(文) 悟空虽然心中有了猜测,但这一问被孟轲证实之后,心中仍然惊讶万分。 果然是老子! 孟轲遇到的是老子!是道德天尊!太上老君! 这不重要,太上老君将孟轲移至自己的界中,十有八九是为了证道,这点,与自己无关。 重要的是,他为何将自己收入了界中,老君目的何在? 发现如来将对自己不利,保护自己? 如《西游记》放入丹炉中操练一般,让自己本领更强? 发现自己有异于他人,存心试探? ………… 悟空猜测了许多想法,无一答案。而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裸露在人前的感觉。当初在如来掌心之时,悟空无论移到何处,总能感觉到头上便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而此刻,得知这界的主人竟是太上老君后,这种感觉更强。 太上老君在西游记中虽然貌似性情恬淡、与世无争甚至软弱可欺,但是,悟空绝不相信一个位列三清的人物会是等闲之辈,一个青牛精下界便能令诸多神仙束手无策,说不准还有多少神仙妖怪兴风作浪是出自他的授意。 悟空强压住翻涌的心潮,面色如常,仍与孟轲道:“如何说这是迷了心窍,难不成孟老有了后悔之意?” 孟轲叹了一口气道:“上仙,听你话头,你已知这人是谁,我亦知这人是谁。早知是他,我怎会立此赌约?”孟轲乃是大儒,求学一事,与仙家问道并无二致,亦是心如磐石。然他自被移至界内的那一刻,便知那曾与自己讲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又具备如此不可思议神通之人,便是那传说中的太上老君,一颗争胜之心已弱了许多。再加上在此地饥一顿饱一顿,又有虎力大仙三人搅扰,又有欺心国多年以来难改的积恶陋习,孟轲那颗求道之心几近消亡,哪还管什么输赢,只自己早日能出了此处便好。 悟空笑道:“须知人有上下,道无高低,若坚信己道,岂能因势强而退?” 孟轲听悟空语出不俗,眼睛一亮,道:“若上仙不嫌,稍后你我回草舍长谈,可好?”悟空自然点头应许。 悟空施展胎化易形之术有些时候了,只觉体内法力飞快流逝,他眉头一皱,此刻若现出本身,恐怕孟轲心中生碍。 他看了看虎力大仙三人,忽地想起一事,便厉声喝道:“你三个,将头抬起,我还有一问,若答得好,我便放了尔等,若答得不妥,便全杀了!” 这三人忙抬起头眼睁睁看着悟空,连眼睛都不敢眨。 悟空道:“此天地间并无丝毫造化,尔等如何补充法力?速速讲来!” 鹿力大仙心中一动,原来这上仙是初来乍到的,居然连这都不知。既如此,他便是坐吃山空,待他法力耗尽,自然不是我等对手,到那时再擒他不迟。 忙道:“回上仙,我等靠凡人积累造化――” “一派胡言,这里有多少凡人,尔等又要修行又要施展神通,哪里能够?看打!”悟空亮出金箍棒,只在鹿力大仙腿上轻轻一敲。 鹿力大仙哪里躲得过,“嗷”地一声惨叫,断骨之痛如何能忍。羊力大仙急忙匍匐爬了几步,道:“上仙饶饶饶命,上上仙,饶饶命。我等其实,还还,还有一法。” 悟空听他说得吃力,便一指虎力大仙:“你来说!” 虎力大仙见鹿力大仙惨状,忙道:“上仙误会,我兄弟他刚才尚未说完,除了靠凡人积累造化外,还有一个诵经法可生造化,造化一生,自然法力不愁。” 悟空问道:“诵经法?我怎没听过,诵的是何经?” 虎力大仙自怀里取出一个金丝小囊,小心翼翼取出其中一张帛书,递给悟空道:“便是此经,我兄弟三人修行,皆是靠着此段道经,绝无虚言。(..info)” 悟空接过金丝小囊,料这三人也不敢撒谎,便道:“滚吧!” 这三人如获大赦,虎力羊力二人搀起鹿力大仙,也不敢施展神通,一步一步下了高台。 孟轲道:“上仙请移步寒舍一叙。” 二人回到镇中,孟轲的宅子与其他人所住并无不同,是一座矮檐土屋,倒是宽敞的很。 屋内桌椅案几俱全,打造的还算精致。 孟轲打开柜子,自下厨间烧水,片刻工夫便为悟空泡了一杯香茶。 悟空一喜,此间居然有茶,他端起陶杯,轻轻啜了一口,竟是从未尝过的异香。孟轲道:“此间土地除五谷之外,其余皆生长旺盛,品级上乘,可真是怪了。” 悟空又饮了一口,咂咂嘴巴,道:“民以食为天。” 孟轲点点头,道:“这绝品好茶,却不敢多饮,唯恐腹中饥饿。今日得上仙相助,得了许多白米,却敢多饮几杯了。” 悟空见孟轲举杯时一副若醉若痴的模样,心中莫名又生出一番凄凉。 悟空问道:“此地除了那三个道人来过,可还见过其他异常人物?” 孟轲道:“没有,食不果腹,便同镇中人都稍有来往,莫说其他州府了。” 悟空问道:“还有其他州府?距此多远?” 孟轲道:“也是听人说的,据说远在百里之外。这欺心国方圆也有千里,要我教化千里之内百姓,怕是此生无望了。” 悟空笑道:“不急不急。” 孟轲忽道:“你说异常人物,我倒想起,有一猢狲,被众人打得断了气,尸身却无影无踪,这也算一桩怪事了。” 悟空笑道:“你适才说此界是教化之地,绝无杀戮出现,为何这猢狲又被打死?” 孟轲道:“绝无杀戮,乃是指人,那猢狲虽能言能行,通了人性,却总归是只畜生,岂能一概而论。” 悟空听了心中颇不舒服,却也不与孟轲争辩,又问道:“若有杀戮,便当如何?” 孟轲一怔,道:“相传若有人一旦对同类动了杀心,便有‘禁杀’之声在耳边响起,他若仍旧不改,便立遭重惩。我从未动过杀意,也不知是真是假。” 悟空点了点头,他回想起通风曾和他说过,阵法之道中,有一种名曰禁制,乃是凌驾于阵法之上的约束之术。听孟轲说,这‘禁杀’便似是一道统管此界的禁制。这类禁制应该不止一个,那五谷难生恐怕也是禁制之一。 孟轲问悟空道:“你因何入此界?” 悟空道:“我也不知,只稀里糊涂便进来了。” 孟轲叹了一口气道:“此地度日如年,我已不知自己进来多久了。” 悟空道:“来的日久,可曾听过有人出去过?” 孟轲摇摇头道:“没有。不过旁人如何出去我不知,我自己却知道该如何出去。” 悟空道:“可是将这欺心国教化成仁义之国?” 孟轲道:“正是!”他喝了一口茶,接着道,“我初来时踌躇满志,以为天下事在人为,而现在,嘿嘿,却已再无昔年胸怀。” 悟空笑道:“此事不难。” 孟轲又惊又喜:“莫非上仙……” 悟空道:“你且放宽心,待我睡上一觉再与你详谈。” 孟轲疑道:“此界没有白日黑夜,根本无需入睡、亦不知疲倦的。” 悟空哈哈一笑,道:“任他无乾坤,我胸中存日月。”说罢毫不客气,入了内室便倒在了床上。 孟轲尚自坐在这咀嚼这句“任他无乾坤,我胸中存日月。”时而面露喜色,时而凝神深思,时而满面愁容…… 悟空哪里是去睡觉,自然是体内法力消耗过多,想要寻个地方打坐,寻找那收拢造化之术。他打开虎力大仙与他的金丝小囊。将这帛书展开,这帛书上密密麻麻写的蝇头小篆,幸亏悟空目力极强,否则难以辨清。 帛书顶上写着三个稍大的字――《玄珠录》,是一卷少有人知的道学经文。“十方诸法,并可言得。所言诸法,并是虚妄;其不言之法,亦对此妄……”悟空依照上面文字默念起来,虽不甚明其意,却也觉得自己丹田处淡紫色造化光团微微旋转起来。他心中甚喜,看来虎力大仙果然没骗自己,既然有了生造化之术,自己便可自由施展神通,没有了后顾之忧。 不过造化虽生,却极为缓慢,悟空念了半个时辰,法力只回复了一丝,心下烦躁,便将这帛书扔在一边。 他心思一动,既然读经能生造化,何不读那《道德经》试试。于是他盘膝而坐,屏息凝神,心中默念起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一念不要紧,便觉这造化光团如陀螺般飞转,造化增长之速竟远胜过在花果山水帘洞中。悟空忽地明白,此界乃是老君之界,读他的《道德经》在此事半功倍,那自然暗合了造此界之大道。 如此增长修为的绝佳机会怎可错过,悟空再不想其他,只在此潜心修习起来。 一〇一、界中游(文) 悟空在内室专心修行,外面可急坏了孟轲。 他自从明白了自身处境后,只平日里寻一些看的顺眼的年轻后辈授道传业,一来二去也博得些许名声,其实他心里知道,易十人之心易,易万人之心难,自己仅是一介凡人,无神通法术,更不能变出粮食,因此他已近心如死灰,对出界早已无望。 天可怜见,教他遇见一位上仙,心中那点星星之火又再度燃了起来。人大都如此,若是走投无路也便罢了,破罐破摔又能坏到哪里去,而一旦有了希望,一颗心便不平静起来。孟轲此时便如同吞了二十五只顽猫――百爪挠心,他自然不敢打扰上仙歇息,只眼巴巴盯着门口,等待悟空出来。 终于,三个时辰之后,悟空意犹未尽收了功法,只觉自身法力满盈盈的,舒服至极。他自知孟轲在外等候,于是留下本身仍在此修炼,自己化了一个分身出去。 孟轲见悟空终于走了出来,忙迎上前问安。悟空见孟轲此际与一俗人无异,自然知道他心中失了方寸,所谓关心必乱便是如此。 悟空也不卖关子,第一句话便是:“欲教化众人,必先使其衣食丰足。” 孟轲道:“我自然知道此理,但……”他身子一震,忽然想到那三个道人尚且有法术得到许多粮食,上仙本事更高,肯定有法子解决这一困扰在心头数十年的大难题,于是忙问道,“上仙可是有此类仙术?” 悟空点点头:“雕虫小技耳。” 孟轲大喜:“若如此,老朽先谢过上仙了。” 孟轲曾云:“夫仁政,必自经界始”。所谓“经界”,就是划分整理田界,实行井田制,说白了就是先谈面包,再谈爱情。因为孟轲明白,饿着肚子听你讲道理的,不是白痴,就是等着给好处的。 悟空道:“事不宜迟,先带我去田间地头查看,顺便将镇内精壮劳力叫些出来,准备播种收粮。” 孟轲红光满面出了屋子,到镇中奔走通告,说是仙人要施法术,能教五谷丰登。镇中人此次自虎力大仙处得了许多白米,远胜从前,均知是那白衣书生上仙的功劳,听到上仙又要施展神通,一个个雀跃欢呼,带上许多种子浩浩荡荡随着孟轲而行。 孟轲引悟空来至田间,悟空放眼一望,好一片无边沃野,田垄分明,其上秧苗长得喜人,只是那穗子甚是干瘪,他伸手打开一个谷穗,仔细观看,内中竟然空空如也。悟空不由得一阵心凉,他本想施展天罡变数中的“花开顷刻”,使田间作物片刻成熟,但观此情状,即便成熟了又有何用,内中并无一颗谷粒。 此刻足有千八百人跟随在后,一个个胆怯畏缩,不敢靠前,只有孟轲跟在悟空身边。悟空回头看了看,又望了望那无边的田地,心道,此事需尽快解决,此时竖起威信乃是第一要务,唯有如此,日后才好一呼百应。(..info无弹窗广告) 悟空坐在地头,苦思冥想,为何秧苗茁壮,却无果实呢?他坐了良久,众人以为上仙将要施法,自然不敢打扰,就连说话也低声低语,小心翼翼。 悟空终究没有答案,便打算站起身,他睁眼再看这田地,忽然察觉到异样,这万千秧苗,便如凝固了一般,立在那里,纹丝不动。悟空恍然大悟,原来,此地无风! 这界中实在完美得过了头,虽土地肥沃,常年光照,又无虫害侵袭,但若无风,便只空生苗,不结果。悟空自嘲地笑了起来,这年代的人哪里会懂得授粉这门学问,无风不能授粉,不授粉便不能结出果实。 他心中有了答案,便当机立断,面前这片作物眼见已经废了,他使个推山填海术,将千顷良田翻起,又自孟轲处取来种子,随意使个法术,便均匀落入田间,钻进土中。 “花开顷刻!”这一天罡变化使出,只见一株株嫩芽自黑土中钻出,瞬间便长成齐人一般高矮,悟空眼见花开,便停了法术。 “呼风!”悟空不懂什么是自然授粉,只是隐约听过风是授粉的媒介,管他如何,只一通乱刮便是了。 但见:扬尘播土,摇树撼林,乾坤昏荡荡,界内暗沉沉。将那些凡人吹得一个个抱头伏在地上,不敢睁眼张口。这一通好风,直吹了半个时辰有余方才歇住。 悟空估摸着差不离了,便又使个“花开顷刻”,那一株株秧苗自嫩绿转为深绿,一颗颗偌大的谷穗麦穗钻了出来,须臾功夫,便沉甸甸将禾苗压弯了腰。 悟空心中大喜,喝道:“成了!取家什收了吧。” 孟轲走上前,伸手取了一个穗子查看,竟喜得老泪纵横,当即跪倒在地:“上仙神通广大,老朽永铭在心!” 悟空对孟轲道:“教人在镇中建一个粮囤,所有粮食皆收入其中,任谁也不能擅动!”孟轲自然依从。 他叫了些年轻后生回镇,着手建造粮囤,悟空仍回孟轲家中,只待收完庄稼再去施法。 悟空到了孟轲内室,见自己的本身仍在那里修习《道德经》,这分身却不合二为一,趁有了闲空,便开始琢磨此界的玄妙。 听虎力大仙三人讲,此界与其他两界相连,中间有门,却并非时时都开。 此界安宁,乃是教化之地,按此来讲应重道,但却因五谷贫乏而无温饱,叫诸如虎力大仙之类的修行者得了空。“生门”自然是适于生存之意,但此地无风,想必是造界之主故意为之,便是教界中人于逆境中现本性。 中间那界嗜杀,应是弱肉强食之地,“夺门”又是何含义?夺取生机,夺取造化,夺取性命?参详不透,或只有去了才知。 另一界描述得不甚清楚,但虎力大仙三人在那界无人理睬,想是那里人性情孤僻古怪,不喜交往,又或者高人甚多,一眼便看出他三人并非善类,故避而远之。 那两界,我是迟早要走上一遭的,只是眼下,先帮孟轲理顺这欺心国之事,待他出界时寻个端倪,想必于己也有裨益。 那处田地甚广,收完庄稼至少也要一日夜的功夫,我先在此界内走走,看看别处是何样子。 悟空想到此处,再不犹豫,他将分身与本身合一,施展腾云术离了镇子。 他晓得了《道德经》在此界中的妙用,使用法力再不吝惜,风驰电掣般在空中游走,这一走才知,此界之广袤远超自己想象。 悟空腾云翔空,遇见大城便下来探听一番,将此地风貌民俗记下,再起身前往下一处。如此走走停停颇费工夫,花了六七个时辰,方才将此界转了个完全。 好大手笔,悟空回到欺心国小镇孟轲的家中,暗暗叹道。 这界如一个圆盘,径长足有十万里,自上而下望去,便如一个太极图形状。阴阳鱼栩栩如生,阴鱼中土地皆为黑色,阳鱼中土地皆为白色,便连那白中黑点与黑中白点也都分毫不差,如同细笔勾勒一般。此为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悟空细细数来,在这阴阳鱼中,各有三十二个国度,加起便是八八六十四,暗合六十四卦意象。 一〇二、理与道(文) 阴鱼中诸多国家,名称古怪且均含贬损之意,悟空虽只浮光掠影般行过,却也有几处印象颇深。 无节国,此国人民寡廉鲜耻,为人处事毫无节操立场,遇事见风使舵,便是父母兄弟间亦如此。而人人对此习以为常,并无怨念。 颠倒国,此国中人黑白不分,对错颠倒,善恶倒置,居庙堂者皆为强蒙善骗中的翘楚,能讹会诈的达人,那国王终年使双掌行路,双足用箸,倒也是一奇观。 善妒国,此国人善妒,至令人发指。若有一人强于众人,则众人必终日记恨在心,食难下咽睡不成眠,处处使绊将强者拉下马;而自己若强于他人,也将必成他人憎恶的对象。悟空去时,善妒国已名存实亡,如今的善妒国中人人无比低调,小心度日,俨然已成了示弱国。善妒国之前种种,乃自长者口中得知也。 千面国,此国人善变,可以凭心意所想,将自己变成任意模样。于是,街道中俊男美女无数,作奸犯科者亦数不胜数。昨夜你的枕边人,明日便是对面不相识。此国并无高低贵贱,没人能分清那件东西是谁的,也无人在意。偶有些终年不改容貌的,那是千面国中为数不多的善人。 无情国,此国人无情,从不感念他人,故无情国人从不帮人,亦从不留情。唯一的有情人,是都城门口的一个疯子,终日手捧郊野中的鲜花,逢人便送。[..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那面上无笑的,心中最冷的,也最孤独。 不足国,此国人不知足。贪婪自私,得陇望蜀,而欲是如此,罪祸便不离本家。悟空见状叹曰:“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也!” 悟空行遍这太极图中阴鱼三十一国,心中唏嘘不已,失信国、欺心国、妄念国、偷盗国、奢侈国、风流国、傲慢国、易怒国、饕餮国……一幕幕丑恶景象看过,尽展人性之原罪与劣根。 而在那阴鱼黑中白点处,却有一君子国,此国人民正直单纯、光明磊落、宽以待人、乐善好施。悟空在此逗留良久,发现此国居民宁肯自己挨饿,也会将手中食物赠予路边乞丐,而这乞丐若见施舍者并无多余,定会坚辞不收。其他如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自然在君子国中是寻常事了。 悟空心中若有所悟,这君子国居于黑中之白,恶中之大善,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仔细想来,人心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世上其实并无绝对的恶人与善人。世人皆道,顺理则为善,逆理则为恶,而这理又是什么? 善者心中未尝不存恶念,而恶者亦有行善之时,他们心中的理难道忽而为善,忽而为恶吗?不对!人心中存理,应独一无二,终其一生,也不会相悖自己的本心。 但是,论起善恶之错综复杂,应在于理之变化! 理,可变! 悟空想通了这层道理,心中畅快,颇有些自得。他转念再想,太上老君布下此界,定是费了不少苦心,阴阳鱼中共计六十四国,这得花下多少心思,费多少力气。 那阳鱼中众多国度,倒没看出多少差别。如敢为国、常乐国、勤勉国、善思国、大善国……内中人民皆知书达礼,善良淳朴,虽衣食不丰,却也彼此相让、其乐融融。唯有白中黑点处有一国度,名曰大恶国,内中人民简直是集阴鱼三十一国恶习之大成,民风彪悍凶恶、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两面三刀,偏偏此国居于众多善国中间,却丝毫学不到半点教化礼法。 善中之恶,却显更恶。 悟空思之再三,隐约摸着点边际。 多少善人大半生为善,往往晚节不保,遗下身后恶名,这应该算得上是善中之恶;百人中若有九十九人行善,唯有一名恶人,那此人当为大恶! 在这大恶国中,人人为恶,反倒习以为常,众人皆参照他人以心考量,这……我知道了!众人若皆以他人为尺,量取己心,那便是以心向恶,自然亦成了恶人。 以心向恶者,与天下义理愈行愈远,又无善者引导之,如何能脱离苦海?无论居于何世界当中,恶者屠之,善者拥之;慈心悲世,心恶欺世。恶者背离的不是自身,其实是远离了整个世界,以及这世界中的公义伦理。 而悟空惊讶地发现,在这大恶国中,居然又有几人常年行善,丝毫不为他人所动。纵身边之人恶之害之诋毁之,一颗善心仍如磐石般不为所动,着实难得的很。 这几人所秉承的义理实在是坚韧不催了,放在俗世是如此,若放在修行人身上,那便是一颗矢志不移的道心。存此道心,何愁大道不成? 先前却道“理”可变,与这几人身上,却行不通了。看来变理存乎于常人心中,而非凡之人心中义理始终如一,这便对了! 悟空悟透了这层道理,只觉体内造化之地慢悠悠转了一圈,虽只一圈,所生造化却胜过读了千遍《道德经》。 原来悟道亦能增长造化,只是此法只由机缘而定,却不可强求的。 悟空此番游界大有所得,便在荒野之中闲庭信步起来,观路旁树木青草,溪水田陌,样样喜人,般般生动。 这时,他神识一动,已察觉到背后有三人跟踪自己行来,正是那虎力大仙三人。鹿力大仙不知用了何法,此时腿伤已然痊愈。 悟空心中生疑,这三人明知斗不过自己,怎还敢尾随,难道昏了头不成? 此时,鹿力大仙问道:“哥哥,我看这书生怕是造化用尽,才下来行走,何不上去结果了他?”虎力大仙道:“此事还需慎重些,这书生太过厉害,一个不妥,万念俱灰。”羊力大仙赞道:“我看,这这这书生也不过如如如此,竟没看看,看出大哥,给给他那――”鹿力大仙忍不住接道:“大哥此招妙极,便连你我都蒙过了。” 虎力大仙颇为自得道:“那道经其实并非假货,只是增长造化极慢,这无用的真货,嘿嘿,比假货还害人呢。” 鹿力大仙伸出拇指道:“此界中虽有不少修士,但大都修为孱弱,或与世无争,待收拾了这书生,你我兄弟仍可逍遥自在,哈哈。” 三人又跟着悟空走了老远,鹿力大仙耐不住性子道:“我看这书生定是法力用尽,否则以他修为,早就腾云去了,何苦在这山野间闲散游玩。” 虎力大仙思忖一阵,终于决断道:“好,一齐上,莫要吝惜什么符咒法术,得了他身上法宝,恐怕百年受用不尽。” 三人慢慢缀到悟空身后,六只手齐发,尽是些金符雷咒,杀伤力极大。悟空虽未料到这三人竟敢对自己下手,却也丝毫不在意。 他转身一笑,两只大手蒲扇般伸开,将这些符咒握在两手间,只听刀斧声、雷爆声阵阵,均从悟空手中迸出。 悟空摊开两手,毛发无损,对着三人笑道:“还有吗?” 一〇三、伏三怪(文) 三人看得瞠目结舌,如同吓傻了一般,还是鹿力大仙反应最快,第一个跪倒求饶:“上仙饶命,上仙饶命……”虎力羊力大仙紧跟着跪倒,连声求饶,那羊力大仙口齿不清,又唯恐比那二人说的少了,一个劲“上仙饶――”“上仙饶――”,单单“命”字却说不出来。 悟空见这三人,心中觉得有趣,却也无杀他们之意,虎力、鹿力、羊力三人颇具喜感,况且他不知太上老君引这三人入界的原因,唯恐杀之令老君不喜。 既然杀之无用,眼下正有一件颇费工夫的事要寻人去做,此际这三人犯在悟空手中,正是时候,好好驱使他们一番,也算小作惩戒了。 悟空摆摆手道:“起来吧。杀你三人易如反掌,却怕污了我的手。” 鹿力大仙紧跟着道:“上仙说的是,我等如蝼蚁一般,若与我等一般见识,但恐有损上仙威名。” 悟空点点头,道:“说的也是,眼下有一个活计,要你三人去做,不知三位可有空暇啊?” 三人惊喜万分,只要悟空不杀他们便好,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先应了再说。忙不迭点头道:“上仙尽管吩咐下来,我三人便是拼得一死,也要将事情办妥。” 悟空道:“我且问你们,这界内土地五谷难生,你三人如何积攒了许多粮食?” 虎力大仙忙道:“回禀上仙,此事亦为偶然。(..info)我三人自幼修行,于田中劳作一窍不通。这界内田地如何,原本与我等也无关系。只是一次演习法术,在一块田地上施展了呼风唤雨,过了几月,发觉此处竟然五谷丰登。我三人便觉,可能与施了法术有关。于是便屯田播种,到开花时节施展这呼风唤雨,多年下来,便积攒了许多粮食。” 悟空点了点头,虎力大仙说的甚合情理,虽是误打误撞,也与自己的法子同源。虎力大仙以为悟空还要粮食,自怀中又掏出两个乾坤袋道:“余粮尽在此处,上仙若要,便请笑纳了。” 悟空摆摆手,道:“我要尔等办事,便与这田地有关。” 三人忙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唯恐漏了一字,办事不力,惹得上仙恼火。悟空接着道:“自现今起,你三人要游遍这界内六十四国,叫百姓在庄稼开花时,将每一株都摇上一摇,晃上几晃,身旁若有人持扇扇风则为更佳。可听懂了?” 三人听了,虽不明悟空为何要这么做,却也一直点头。此事虽稍麻烦些,却也好过丢了小命。悟空又道:“凡各村各镇有田地处,一处也不可漏过,可能做到?” “谨遵上仙法旨!”三人齐声道。 “好了,你们即刻行事。容尔等一月工夫,我将挨村挨镇严查,若有遗漏,此番必不再饶!” 三人答应一声,转身要走。悟空又将三人叫回道:“欺心国中那小镇中,那个叫孟轲的老者你们可还记得?” 听三人称是后,悟空道:“欺心国中,你三人带着孟轲前往,只说此术乃是孟轲所传,助他威信,可能做到?” 三人自然答应,然后便告辞离去,准备行事。这三人此刻再不敢耍什么花样,只商议个最快的法子,便是三人分头行事。他三个在界内厮混日久,于地理甚熟,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只是以往前去,乃是为自己积累造化,此番却要受人指使。 悟空此举并无他意,只单纯为了百姓衣食丰足,也算行了一件善事,顺便为孟轲在欺心国中树立声望,为他将来教化百姓做好铺垫。 了了这桩心事,悟空也不回欺心国,料那虎力三人不敢不依言而行,他便寻了个僻静处,专心修习起《道德经》来。 ……………… 天界之上,大罗天中,昆仑仙岛瑶池大摆宴席,自是为老君庆功。 天上地下皆知,花果山群妖杀天将,反抗围剿,三名头领居然胆大包天杀上天庭,便是西方如来出手亦被那奸猾的猴子逃脱。幸亏居于三十三天的太上老君及时赶到,老君虽误饮七日醉,仍掷出金刚琢将妖猴擒下,捉回了兜率宫…… 自有天界以来,从未有过妖类攻上天庭的先例,此番平妖,无疑除却天庭心头大患,老君自然居功至伟。 瑶池宴上,三清四帝、各方神仙真人、星君斗元、尊者天王无一缺席,纷纷来贺玉帝。玉帝、王母自然笑逐颜开,号称此乃老君功德。 玉帝举杯道:“逢此大喜之时,便定此会为‘平妖大会’,如何?” 各坐座位,走锺传觞,弄琴鼓瑟,果然一场好会也。有诗为证。诗曰: 花果山中妖气嚣,此番更显道宗高,龙旗鸾辂祥光蔼,宝节幢幡瑞气飘。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 酒饮至兴起,玉帝乘机道:“花果山匪首虽已伏法,然据说花果山群妖见机不妙,已奔走四散,如此星罗棋布、势成燎原,反倒无从戡乱……”玉帝说到此处故意一顿。 玉帝既出此言,下方便有人琢磨陛下此言意图何在,此时有人接道:“万岁不必担忧,那群妖既然散了,便与普通妖兽无异,已是不成气候,难以再兴风作浪。” 又有人道:“偌大一个花果山都已散了架,便再聚起,也无非被我天庭灭了而已,何惧之有?”说话这人乃是一个散仙,人称赤脚大仙,此人一双铁脚极为厉害,据说身具异宝,一身修为着实不可小觑。 赤脚大仙如此一说,庭中众人哈哈大笑,唯有李靖父子面色不善,托塔天王剿妖不利,此际坐在这里委实不是滋味。 李靖清了清嗓子,来到殿中,先与玉帝施了个礼,又给老君行礼,问道:“敢问老君,不知那妖猴如今在何处?” 老君举杯刚要饮,听李靖问他,将杯子放下道:“难道天王还怕他跑了不成?” 李靖忙道:“岂敢岂敢,何人能从老君的兜率宫中逃出?只是怕走漏了风声,他那些妖精兄弟便来救他。自然,救是救不出去的,但唯恐扰了老君安宁。”李靖这番话说的十分小心,自老君擒住孙悟空后,他开始重新审视三清的巨大能量。道教三清常年来韬光隐晦,有的神仙甚至只将三清当做道教的符号,却忘记了这三个活生生的仙界巨擘。李靖自然深知三清厉害,不会如此看待,但久而久之,却也淡漠了三清乃是道教之祖,唯以天庭为尊了。 老君哈哈大笑,道:“那妖猴也没甚么本事,放入我那八卦炉中,不过个把时辰,便化为飞灰了。” 一〇四、我的道(文)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但心中所想却大不相同。 大多神仙心道,这老君果然本领高强,据说这妖猴也是太乙金仙的道行,远远强于我等,在老君手中却也灰飞烟灭了。一些有心计的道,老君哪老君,不知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即便炼了这妖猴,也不能在此地说出,一旦传扬出去,那妖猴的众多兄弟岂不为他报仇?到时,即便你有天大本事,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又如何防范得了,你那兜率宫只怕真不得清净了。 有几个身份了得的却是半信半疑,真武、紫微二人自然是不信的,那妖猴乃是灵明神猿转世,老君若能舍得炼了才怪。 玉帝却道:“炼得好!正当杀鸡儆猴,老君此举乃是炼猴骇群妖,看天下妖类还有哪个敢再作乱!” 王母见玉帝夸赞,与旁边仙女低语几句,这仙女手捧玉盘,两枚大株蟠桃半红半绿喷吐甘香,送至老君桌上。 老君见王母奉礼,却不能失了礼数,急忙起身道谢。 众人借此机会,又饮了一轮,那托塔天王李靖自讨个没趣,悻悻然回座去了。 欢饮之后,赤脚大仙行至庭中,先与玉帝施礼,又来到老君面前道:“老君轻描淡写,将那妖猴擒住,深感我道家法力博大精深,特具交梨两颗,火枣数枚奉上,还请老君笑纳。”交梨火枣乃是能使凡人白日飞升的仙果,颇为奇异,老君也不推辞,呵呵道谢,将这果子收了。(..info)又有南极仙翁上前,奉了紫芝瑶草,碧藕仙丹,老君亦同样收了,也有些伶俐的,身上带着奇珍异宝的散仙,亦上前敬献给老君。大多人看看口袋,自觉自己这点玩意实在拿不出手,便只好作罢,暗恨自己错过一个结交道教之祖的机会。 一场大宴饮了将有半日,众皆酩酊,老君辞了玉帝,不回自己那兜率宫,却径直往玉清境而来,他来至大殿,静坐观界,大吃一惊。 但见界内六十四国,田垄间忙忙碌碌,一派丰收景象,再观欺心国内,民风大转,那大儒孟轲已被奉若国师般的人物,弟子遍布国内,讲学授道。 老君掐指一算,呵呵笑道:“好猴子,好一个神猿,便再给你个造化又何妨?” …………………… 悟空遣走虎力大仙三人,修行一月,便依言按国探查,发现虎力大仙三人此事果然做的无可挑剔,各村各镇均知授粉之法。他再回欺心国,见孟轲在欺心国内威望已非比寻常。 于是他放下心来,只专心修行,在这界内,愈读那《道德经》愈不愿停下,此处学经修炼速度快得出奇,自身造化突飞猛进,初来界内时的淡紫色光团,此刻大了一圈,颜色也变得深了一些。 这一日他正于一座孤山顶上静坐,忽觉头顶有一物落下,他手疾,伸手捉住,竟是一个偌大的蟠桃! 这颗蟠桃,扁扁圆圆,半红半绿,上生紫纹,悟空接了过来,不必细闻,也觉异香扑鼻。悟空不明所以,如何这虚空之中竟会落下蟠桃? 他想了想,此事蹊跷,还是谨慎些才好。此处乃是老君之界,这蟠桃绝非俗物,说不准便是王母园中的蟠桃。但人心难测,在弄清楚来历之前,还是不敢轻易吃下。他想了想,将这蟠桃收入了虎力大仙那乾坤袋中,早年与牛魔王闲谈,曾说到乾坤袋中储物,可万年不损。 据称,这紫纹的蟠桃乃是最好的一种,吃下一颗可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这话多半是吹嘘,想那人参果树乃是开天辟地的灵根,也不敢如此说,蟠桃树能批量种植,功效多半比不上人参果。但即便如此,也算天地异宝了。 太上老君,何故赠我蟠桃? 蟠桃啊蟠桃,凡修仙之人,哪个不盼着得到你,到了手中却不吃的,除我老孙之外怕是少见。悟空将蟠桃收了起来,再不去想。 这颗蟠桃扰了修炼的心思,他便索性起身,去往欺心国寻孟轲。 孟轲此时堪称飞黄腾达,与之前那落拓书生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在欺心国都城之中,国王钦赐偌大一座豪宅,仆从数以千计,又有门生无数,遍布国土之内。每每出行,必前呼后拥,排场不下于帝王。 孟轲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了白衣书生而起。心中感慨万千:我举数十年之功,日日传道讲学,功不及一镇;然不过半年,竟位及如此。而今欺心国内百姓手中捧的,眼里看的,心中记的,尽是我孟轲手著,不必许多时日,这欺心国便将更名大仁国了。然平心而论,这并非我之功,乃是那书生仙力使然。如此说来,岂不是书生之道力不逮,唯有神仙最不凡?既然如此,我等求学问道又有何用?莫如一同修仙,自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了。 悟空万万想不到,他做了一番手脚,竟使孟轲产生了修仙的念头。他来到欺心国都城,只稍一打听,便知孟轲所在。 孟轲此刻正于书房中发呆,忽地眼前一花,见那白衣书生现于眼前,他惊喜万分,心中正有一个大大的问题,要教这书生解惑。 孟轲施礼道:“上仙,可盼了你许多日子了。” 悟空笑道:“你在此界已住了数十年,为何又急在一时?” 孟轲道:“一成不变时,只混沌度日了,一旦事兴,便急了。” 悟空道:“时急时缓,却非大贤所为。” 孟轲道:“书生问道,与仙家相比直有云泥之别,悲莫大矣。” 悟空问道:“为何有此念头?” 孟轲也不隐瞒,于是将自己近日所想与悟空直言了。 悟空哈哈大笑,自己在那小镇中听了孟轲名字,已是先入为主,自认为这便是亚圣孟子了,却忘了就算是圣人也是自孩童长起,自己却忽略了这点。 此刻他已明白,此时的孟轲,虽亦能著书立说,却还不是那个已成大家的孟子。他问道之心不甚坚固,与自己在大恶国遇到的那几个善人相比,已大大不如了。心中之理随外物而变,早落了下乘。 悟空于是做了一篇谶文,吟道:“道家传下玄妙文,佛家颂经入相空。儒者仁义礼志信,万道同源并无宗。心中义理若常变,到头终究一场空。” 孟轲身子一震,悟空这几句话正中他的要害,他沉思一阵,不由得脸颊赧红,心中羞愧之意难以自抑。“心中义理若常变,到头终究一场空。”自己若就此放弃自己的“仁”道,转而修仙,他日再遇到比修仙还强的道法,还改不改?母亲自幼时便教导自己,做事要从一而终,自己只见了修仙的好,却连最简单的至理都抛之脑后了,如何不羞? 他做了一个长揖到地,再起身时,脸上神色变得坚毅无比,孟轲来到桌前,将案上一张写满“道”字的绢帛一把扯碎,朗声道:“终有一日,教我孟轲之道天下闻名!” 便在孟轲这句话说完之后,天空中一个声音忽然道:“既闻道,许你离界!”声音乍落,孟轲整个人倏地自虚无中消失不见。 悟空这等修为居然半点征兆也看不出来,孟轲便已不见了。 孟轲走了?离了此界? “既闻道,许你离界!”“闻道”便是离界的条件吗?若如此,我的道,在哪里? 一〇五、生死门(文) 悟空在书房内随意看了看,都是些孟轲自撰的手稿,他只粗略一读,并未深看。孟轲虽走,这些书稿也会流传下去,毕竟孟轲在欺心国中百姓心中已如同神仙一样。 孟轲无半点修为,自然是太上老君引他出界,临走时还给了自己一个暗示,便是“闻道”。“闻道”可做多种解释,但在此处,应当如孟轲般心智坚定,认知到达一定高度。用他前世的话来说,是建立了具备完整人格的世界观和价值体系,自修行来看,便是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慧力五力合一。 信力能教心坚志定,不入歧途;精进力能除懈怠心,每日寸进;念力能舍离虚妄,只行正法;定力能破乱想,使专心致志;慧力乃天赋悟性,能破诸多疑惑。 悟空细数了数,后四者自己都能做到,唯有这第一,信力教人不入歧途,自己懂却懂了,然何为歧途? 人人都只认自己所识之道便是正途,哪个会明知误入道途,还奋勇向前的。孟轲只知“仁”为道,韩非子主“法”为道,孔丘主“仁礼”,老子崇自然之道……各有不同,又各有所成。 悟空琢磨了一会,不由苦笑起来,既然道无定法,自己又何必纠结于此。他只这个念头一生,体内的造化光圈又慢悠悠转了起来,此次却是转了三圈才停,造化生长自然更多。 悟空大喜,同时又有些无语,原来这造化生长如此容易,既然如此,何必再费时读经。他却不知,有多少人耗其终生,也难以企及“问道”的境地,而即便有些到了这一步,却又在“道”之高下上虚费光阴。 悟空见孟轲自迷茫入矢志不移的“闻道”过程,本身便是极为难得的历练,他以太乙金仙的修为从中深得其味,感悟颇多,更是难得了。 他得了甜头,却再不甘心打坐熬磨,起身出了孟轲宅院,去界内寻虎力大仙三人去了。 以悟空的修为,想找到此三人再容易不过,不过片刻,便在一处都城寻见。这三人再见悟空,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这上仙又有何吩咐。但即便心中不愿,脸上也要堆满谄笑应对。 悟空问道:“你三人自别界来此,经历‘生门’‘夺门’,可知这二门何时开启,可有定时?” 虎力大仙道:“回上仙,此处并无日月历法,据闻这‘生门’大概每月开启一次。位置在常乐国与忧思国交界处。” 悟空稍一回忆,这两国都在太极图最上方,原来这‘生门’便在阴阳双鱼交界之处,阴阳相遇则生,倒也有趣。 他既知生门所在,便不再迟疑,直接驾云向那两国之间飞腾而去。 到了那地,见一座高高山脉耸立,这山脉悟空早已见过,乃是横亘此界的一座连绵山脉。此山在阴鱼这面尽是白色,如白雪覆盖,在阳鱼这面却尽是黑色,如被墨染了一般。黑白相交这道纹路,便是阴阳鱼的交界。 悟空到了这交界的最上端,见已有数百人在各山头上分坐,彼此相隔甚远,彼此相安无事。悟空神识一扫,大大小小山头共计三百六十五座,暗合周天之数,上面各有一人端坐。 空中又有许多修行之人或居高盘旋,或端坐云头,只是眼中一缕缕冷光逐个山头搜寻,似乎是在找寻非常重要之物。 忽地,一个身影似是找到了目标,在高空中激射而下,扑向其中的一座山头,那上面端坐之人早有准备,跃起便迎战,二人你来我往斗在了一起。悟空见这二人最多不过地仙修为,出招却极为狠辣,不离对方要害。 不过片刻工夫,自高空冲下这人掏出一样法宝,形如一个带盖的小镜,他将这盖子掀开,其中射出一道绿光,正中对手前胸。这对手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自高空坠落下来,眼见已是殒命了。 悟空大吃一惊,此界内居然也可杀人?! 见这人斩杀了对手,便取而代之,坐在那人的山头之上。 悟空有些明白了,敢情这山头是要靠抢的,只是不知坐在山头上却有何妙用。自己在界内也逡巡了几圈,并未发现有如此多的神仙。看来自己也不能太过自恃,神仙法术,还是各有所长。 稍待片刻,又有几人下去争夺山头,倒是互有胜负。 悟空不解其中奥妙,见不远处有一中年大汉,正在那里摩拳擦掌。悟空驾云靠近,这中年大汉立时生出警惕之意,见悟空一脸笑意,仍虎视眈眈。 悟空见他如此神色,远远地便站住道:“敢问大哥,为何众人都要抢这山头?”这中年大汉道:“不知山头何用,你来此作甚?” 悟空道:“来此只为寻那生门。” 大汉见悟空一副书生模样,又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脸上鄙夷之色尽显,道:“那你却来错了,此处没有生门,只有死门。” 悟空搔搔脑袋,难道那虎力大仙三人骗他不成。但仔细一想,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尚未离界,若是骗他岂不怕他报复,大概也不知内情,顺口胡诌。 悟空便道:“乃是一个朋友告知,不知这生门死门有何差别?还望兄台告知。” 大汉见悟空彬彬有礼,却也不好为难,便道:“此界乃是活人之界,离了这三百六十五个山头便不许杀人,故自另一界过来,那门叫做生门;但是,想要自此出去,却要历尽生死考验。而入的那界,便也和死界无甚差别,故自这界出去,这门便叫死门了。” 悟空恍然大悟:“原来生门死门却是一座门。” 那大汉又道:“正是如此,死门有三百六十五座,便在各处山头之上。此门一月才开一次,仅容三百六十五人通过,此次若没夺得山头,便要下次了。” 悟空不解:“门那边便是死界,为何争先恐后?” 大汉咬牙切齿道:“那边有许多仇人,若不过去杀了,怎能解心头之恨。” 悟空见他不过神仙四品左右修为,摇摇头,心中颇为他担心,便抱拳称谢离去。 那大汉亦摇头道:“一窍不通,也敢来此地,可惜了一副好皮囊。”言毕,这大汉瞅准下面一个弱者,便持兵刃下去交战了。 悟空在这里寻思,若要去那界,便要杀人抢夺山头,这下面三百余人,皆无仇无怨,倒杀谁是好呢? 便在这时,两个地仙人物空中厮杀,一人敌不过便逃之夭夭,另一人便在后面追赶,这人倒朝着悟空的方向疾奔过来,见悟空横在面前,这人喝道:“前面那厮闪开了!”言语中毫不客气。 一〇六、立杀志(文) 悟空见有人追他,也不与他较劲,便让在了一旁,这人飞了过去,后面追上那人阴毒的目光盯向悟空,却怪悟空给他的对手让路,一来往间,右手一洒,几枚黑魆魆的透骨钉在空中画着诡异的路线,分袭悟空要害。 悟空不怒反笑,这人真是不知死活,自己正要寻个合适的人来立威,便有人自投罗网了。他使个正立无影,便从原地消失,那偷袭之人还在诧异,头顶一杆千钧之棒砸了下来,将一个大好身躯砸得支离破碎。此时前面逃跑那人忽觉后面异常,回头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那地仙八品的高手竟然被给自己让路这书生一棒打杀。 他见悟空又对自己微微一笑,心中震骇,在虚空中伏倒,疾呼:“前辈饶命,前辈饶命!” 悟空自然不屑和他一般见识,自轻飘飘去那空着的山头坐了。 这山头不大,周围有六座相邻山峰,彼此距离不过二三里,对他们来说,称得上转瞬即至。悟空端坐下来,才想起方才忘了问那大汉,这死门还有多少日子开启。 他见那大汉此时已被人击败,一脸沮丧立于半空,四处逡巡,寻找更弱的对手。 忽然,这大汉看见适才向他询问的白衣书生,竟安然坐在一座山头上,对着他微笑。他心中大惊,如果他没记错,此处山头原主人是一个十分强大的地仙,原来这白衣书生竟是深藏不漏的高手。 他心中哀叹,自己若有这般本事该有多好,可恨那群贼子仍于那界逍遥,此仇不知何年才能得报。 悟空见这大汉面上露出悲戚之色,心中一动,他是自那界过来的,应该知道许多内情,自己何不助他一臂之力,打听些事情,彼此各取所需。 悟空于是飞身而上,来到这大汉身边。 大汉见悟空过来,心中又是一惊,提醒道:“你好容易夺的山头,莫要轻易离开,否则被他人占了,岂不白费气力。” 悟空笑笑道:“无妨,再夺回便是。” 大汉道:“恨我有眼无珠,竟未看出前辈乃是高人。” 悟空笑笑不答,他也不是自夸,在这里,也的确算得上是高人了。 悟空问道:“不知这死门还有多少日子开启,兄台若知,还请不惜言词指点于我。” 大汉叹了一口气道:“最多还有两日便开启了。” 悟空“唔”了一声,又问道:“兄台只顾叹气,不知有何心事,我承蒙指点,总要有个报答才好。” 大汉眼前一亮,急忙道:“前辈倒教我惭愧,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只是……只是……” 悟空道:“既是豪杰,便无需忸怩,有话直说便是!” 大汉道:“前辈若能助我过界,我章回任凭驱使!”说完又摇摇头,“唉,我这点微末本事,想必前辈定是看不上了。” 悟空问道:“原来你叫章回,你对那界可熟悉?” 章回听悟空此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道:“熟悉,熟悉,我在那界待了几十年,自然熟悉的很。” 悟空道:“如此甚好,待过界后,你便与我一起,遇有不解之事,我便随时询问,可好。” 章回大喜,便要跪下称谢,悟空一把扶住:“不必如此,彼此相求,两不相欠罢了。你看看下方,喜欢哪座山头?” 章回听到这话,险些从云上坠下去,这白衣书生是何方神圣,这话说的也忒大了吧。 悟空又道:“见你犹疑不定,我便替你选了吧。” 他回到自己那山头,对离自己最近的山头上那人喝道:“老兄,我有个朋友要过界,可否通融一下,给我让一让。” 那山头上端坐,是一道人,悟空方才杀人,他看的清清楚楚。听悟空此言,他脸上阴晴之色不定,内心自忖能否敌过悟空神出鬼没的身法,犹豫好一阵之后,终于作出决断,恨恨离去,让出这山头。 悟空冲章回招了招手,章回喜出望外,自己梦寐以求数载的愿望终于实现,他落了下来,还未站稳。旁边有一山头上的黑袍人叱道:“如此修为,也敢坐在此处,只怕你朝不保夕!” 悟空见此处人一个胜似一个霸道,自己若不拿出些厉害手段,还将有人挑衅。他跃至那黑袍人对面,凌空一指,淡淡道:“呱噪,滚出去!” 这黑袍人浑不在意,桀桀怪笑道:“老祖在此坐了许久,也无人敢来,早就手痒了。”悟空笑道:“想是你生得丑陋,旁人却怕污了手。” 黑袍人眉毛一立:“好胆魄啊,便教你尝遍百毒而亡,如何?” 悟空一听说百毒,原来这人是使毒的行家,他立时生起了警惕之心。西游记中有毒之物不多,印象最深的还是女儿国的蝎子精,本事平常,却也教悟空吃得好苦头。 黑袍人坐姿不变,身躯自岩上飘起,两手食指轻弹,便是两股白烟激射而出,这白烟极细,凝而不散,在空中如两根尖针一般。悟空谨慎起见,不敢硬接,闪了过去。 黑袍人却不再施毒,抖出一柄灵蛇鞭攻了上去,悟空挥棒接下。 这两杆兵刃一个极硬,一个极软,相交时却也有金石之声。打了几招,悟空觉得这黑袍人也只平常,比起毕月乌、胃土雉也差了许多,于是再不啰嗦,齐天棍法施出,只见漫天棍影,无从寻迹。 黑袍人哪见过这等级数的招式,只三两式下来,便退了几里远,口中急道:“道友住手,误会,误会!” 悟空也不追杀,道:“饶你一命,莫再让我见到!”黑袍人连连点头,匆忙远遁去了。 悟空回到山头,见章回对他连连眨眼,悟空知道他有话要说,便过去询问,章回道:“方才那人,在杀界也小有名气,人称黑袍老祖,据说已有天仙修为了。” 悟空道:“我瞧他却也稀松平常。” 章回道:“他或许平常,我也看不出来,总是比我厉害许多。可黑袍老祖在杀界有几个帮手,却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悟空也不在意,道:“无妨,不来找我算他造化。”悟空虽未进那杀界,此时已初明端倪,那地界必是与老君这一界相反,正是强者为尊的规则。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低调?悟空在此界得了甜头,便揣摩起了造界之主的心意,他既然要杀,那便杀出个名堂来,或许造化便蕴含在这杀戮之中。 章回见悟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中敬仰之情倍生,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好大福分,竟傍上了一棵可供乘凉的大树。 一〇七、劫杀界(文) 太极图上,阴阳交汇处,巍巍三百六十五峰,乍看去倒也风景秀丽,谁能想到此处却是整个界内唯一的血腥之地。.info 天空中厮杀不断,随着开门之日的临近,前来争夺山头的人越来越多。原本神仙五品以上的人便能在山头上坐一阵,现在至少也要地仙以上,才有可能争得一席之地,甚至还有天仙级的人物出现。 悟空与章回二人自坐下起便不得安生,章回仅是神仙修为,悟空虽是太乙金仙,却只以地仙一品的修为示人,自然无法震慑他人。 杀戮界,无非一个杀字而已。 面对挑战的诸人,悟空却也并非赶尽杀绝,有那晓得进退的,只试探几下便告饶,悟空也不好再下狠手。至于那些亡命之徒,出言不逊的、不知死活之辈,悟空却毫不留情,金箍棒舞动开来,便有十数条人命死于棒下。 到了最后一日,又有许多地仙八品、九品甚至天仙级的人物来此。(..info无弹窗广告) 这些人自恃修为高深,偏在最后一日来此,显然对夺得一个山头极有把握。其中更有几人,只目光一扫,被他盯住的修士便急忙让出山头,自己另寻去处了。显然是凶焰远播,无人敢逆。悟空虽见这几人猖獗,却不干己事,也不理睬。 此时又有三人,飞至悟空所在的这座山头,见下面七座峰头上,有五名地仙四五品的人物,一个白衣书生仅有地仙一品,而另一个大汉居然仅有神仙级修为。 这三人两男一女,两名男子一穿黑,一穿白,这女子花枝招展,打扮的如同孔雀一般艳丽。三人都是地仙九品的修为,眼看便到天仙境界。 这黑衣男子落了下来,手指悟空、章回,又随意指了一个端坐峰头的地仙,喝道:“你三个,让出去!” 那地仙见这三人,二话不说,起身便走。章回见了这三人,心中忐忑不安,但见悟空泰然自若,便也鼓起勇气坐着不动。 “咦?”这黑衣男子颇为诧异,这两个微末角色竟敢不遵自己的意思,立时面子上便有些挂不住。他见章回仅神仙修为,自己不屑出手,便一掌凌空击向悟空。 悟空端坐不动,也是轻飘飘一掌迎上。 云上那白衣男子与艳装女子见这白衣书生居然还敢硬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只等悟空被黑衣男子击飞。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悟空纹丝未动,这黑衣男子倒飞出无数丈远,口中喷出一道血雾。同行两人大惊,飞过去扶住。.info[] 那艳装女子乃是三人中为首的,眼中恨意滔滔,却不敢过去与悟空交战,只隔空问道:“你是何人,可敢留下姓名?” 悟空斜眼瞥了一下这女子,又合目静坐不语。此举之意再清楚不过,那便是――你不配知道!这女子恨极,红唇紧抿,低声道:“走!” 三人嚣张到来,结果仓皇离去,这说起来也只是片刻的功夫。 就在这时,天空之上一声巨响,又有一个声音如龙吟虎啸道:“离善恶,入劫杀,生死相隔,难再回头。” 悟空认得这声音,这声音的主人与将孟轲引出界的乃是一人,正是太上老君。 四句话仅十四字,却包含许多深意。众人皆称此界为“生界”,这声音说的是“离善恶”,难道界名便是“善恶界”而将入的杀戮界,是叫做“劫杀界”吗? “生死相隔,难再回头”说的又是什么,出了之后,便再难回来了吗?即使如此,为何有许多人前赴后继,不惜以命相搏,要入这劫杀界? 事至如此,已不容回头,此处虽安生,亦知出界之法便是“闻道”,悟空却知,这闻道说来容易,真正能到此境界却实在极难。孟轲在自己相助下,才机缘巧合成就了一颗仁道之心。而他的“闻道”却是凡人的闻道,自己要以太乙金仙闻道,必定要难上千万倍不止。既然毫无把握,还不如去另一界探个究竟。 “难再回头”,权且一听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四句话说完,天上争斗者立刻停止,均知三百六十五扇死门都已选定主人,再抢也是无用。 一阵静默过后,自上空虚无之处射下道道白光,每一道光芒笼罩一座山峰,光芒消失,那峰顶的人也随之不见。 悟空丝毫不做抵御,闭上眼睛静静感悟,这感觉,与自己施展筋斗云的瞬移极为相似,只是,一次瞬移三百六十五人,这修为真是惊天骇地。 这一瞬似乎极短,又似乎漫长之极,悟空便觉自己体内造化不自主地涌动起来,他并不陌生,第一次遇无支祁,然后遇通风、王禺时,他都有过这种感觉,只是,此地有谁?莫非七神猿中的某一位也来到了这一界? 终于,脚落了实地,悟空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是寻那大汉章回,所幸他仍在身边。 所立之处,尽是黄沙,大风卷起,茫茫一片沙海,几难视物。 悟空将章回拉近身边,问道:“可知此处为何地?” 章回道:“这杀戮界只一处有黄沙,便是极西之苍山血漠。” 悟空再问:“此界到底是叫劫杀界还是杀戮界,苍山血漠这名字好怪,可有来历?” 章回道:“劫杀界便是杀戮界,没什么分别的,反正入了此界,免不得杀戮,倒没见有什么劫。苍山血漠……此地诡异得很,白日里看只是黄沙,到了夜晚,月光一照,万里黄沙尽变成苍青色,若是抓上一把,竟能攥出鲜血来,你说怪不怪。故此便叫苍山血漠了。” 悟空听了“极西”与“白日夜晚”,心中安定许多,在“善恶界”待了许多日子,无日夜黑白,无东西南北,还真是凌乱得很。 悟空想了想又问:“这生门死门出入可有限制,若想回原来那界,可能做到?” 章回道:“自然能,只要有本事占山,便可去了。只是自杀戮界去善恶界的,大多人住不上两月便又回来了,那一界平平淡淡,何趣之有?” 悟空霍地明白了,所谓“难再回头”指的不是身,其实是心。 三百六十五人,立于大漠中,如三百六十五杆旗帜。衣襟猎猎飘扬,风沙袭面,无一人稍动。 他们在等待什么? 悟空对章回道:“走罢。” 章回道:“不,不能走!” 悟空疑道:“为何?” 章回道:“天快黑了。” 悟空抬眼望去,一轮昏日挂在半空,无非便是申时时分,哪里会立刻黑了天。 忽地,风沙骤止,一轮红日如同被线牵着,直直便坠了下去。 须臾,云阴月黑风沙恶,昏昏鬼气自周边袭来。 悟空眉头一皱,这情景的确诡异,又问章回:“好日头,说不见便不见了。” 章回道:“前辈,此刻可要小心了,稍后有大漠孤魂来犯,极难对付的。” 悟空心中怀疑,章回修为低微,竟知道的如此多,便问:“你出入这生死门有几次了?” 章回一怔,却道:“只此一次。” 悟空笑道:“你倒知道的多。” 章回见悟空如此说,忙解释道:“前辈勿怪,我虽修为低微,但我族中也有几人,在这杀戮界叱咤风云,况且这些典故早已流传开来,在这杀戮界乃是尽人皆知的,算不得什么秘密。” 悟空点了点头,道:“既然有孤魂来袭,你为何毫无惧意?” 章回听了此问,神色黯然,自怀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灰绿色乌突突的玉佩,道:“此物乃是我好……好友相赠,不惧鬼魂的。况且,这些孤魂不知为何,只寻修为高深的下手,我这点微末道行,倒也无人在意。” 这时,只听“啊”地一声惨叫,一个地仙狂叫一声,然后便如疯癫了一般,乱杀一气,施展的都是自身最强的法术,周围几人躲闪不及,已有些受了伤的开始咒骂,自然乱作一团。 一〇八、大漠杀(文) 这地仙施展完法术之后,身体僵直,横卧于地上,显然已是殒命了。 悟空凝神查看,隐约见到一缕阴魂自那尸体上游出,又游向下一个修为略低的地仙。悟空自修了《玄空法秘诀》后,微视已小有所成,目视鬼神已不在话下。 这地仙不知修了什么偏门法术,似乎有所感应,身形游弋,躲开了阴魂的偷袭。 悟空心中惊异,仙人共分天地神人鬼五类,这阴魂不属于任何一类,只是类似仙人元神逸出,没想到竟然如此厉害,取地仙性命易如反掌,难道这是夺舍吗? 此界主人是不是太上老君?为何要布下如此厉害的杀阵? 这时,有一地仙喝道:“大家站近些,围成一圈,有那懂得魂术的及早提个醒,相互照应下。”在此情境下,此人的办法其实颇为有效,然众人无一应答,修仙一途,直管各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悟空见外围阴魂越来越多,只是比起杀人的那条,修为却大大不如了,他冷笑一声,浑不在意,这些小小阴魂,能奈我何? 此时,众多阴魂闪出了一条通道,似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果然,自后面闪出一个厉害的阴魂,悟空细查此魂,生前修为也是天仙级的,他心中暗笑,这群地仙怕要惨了。 哪知这强魂直直地便将目光投到了悟空身上,垂涎欲滴的神色简直比生人还要逼真。悟空一怔,难道要打我的主意。这时他才想起章回那句话“这些孤魂不知为何,只寻修为高深的下手”,好,既然如此,那便来吧。 悟空原本已将修为隐至地仙一品,这阴魂不知如何看出的,他心意一动,索性将自己修为变为天仙六品,如此高的修为在这三百多人中也算是翘楚人物了。 果不其然,又有许多阴魂见悟空气势大盛,纷纷游了过来,一个个作势欲扑,却又碍着首领,不敢上前。 这三百多人中,有许多不止一次来过此地的,每每都是涉险侥幸度过,此番见等了许久,毫无动静,有相识的竟彼此聊了起来。有那所学驳杂的,将此事情势描述,众人看向悟空的目光立时变得复杂起来。 天仙六品啊,修到这等境界何等不易?可是,此阴魂阵中,亦有天仙八品的人物丧命于此。 那大阴魂见悟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更将修为提至天仙六品,他心中有些恼怒,不知以何手段指挥群魂,足有上千条阴魂将悟空团团围住,那章回不知所以然,早被悟空扔到圈外去了。 这一片沙地上,出现了一幕十分诡异的情形:三百多人聚作一团,目光皆集中在一个白衣书生身上,个个如临大敌,而这白衣书生的对手却根本不是他们。 少顷,众人只觉地面一震,而后,一轮巨大的圆月自云后钻出,有那知道的大声喝道:“大家小心!” 然后便见远处一道黑线袭来,速度奇快,似是无数蚁群席卷蔓延。悟空面对阴魂时浑不在意,此刻也生起了警惕之心,待这黑线到了脚下,这才看清,哪里是什么蚁群,暗红色的液体覆盖了整个大漠,这分明是一道血线! 不过片刻时间,整片沙漠均被这诡异的鲜血覆盖住,月光照耀,远处竟呈一片苍青色,沙丘起伏,如一道道山岭。好一个苍山血漠! 当最后一粒沙砾被鲜血覆盖时,这群阴魂一齐仰天张口大呼,阴魂自然发不出声音,但悟空此时看的清楚,这群围住自己的阴魂,站得颇为有序,这分明是一个阵势,只是自己不识罢了。 而阴魂仰天的姿态,竟让悟空想到一个字――悲!对,就是悲,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是举目望天天不应的悲,是功亏一篑空余恨的悲…… 远方,腾出一片黑云,来势迅捷,这黑云瞬间一转,变成一个黑衣人裹得严严实实漂在半空,如同鬼魅一般。 悟空见了这人,心中惊诧,此人亦为阴魂,令人惊诧的是,他竟然单单以魂之力修成了人形! 天地间物类十种,天地神人鬼,蠃鳞毛羽昆,除此之外,还有七大神猿。阴魂类应类似于前十种的元神,但又并非元神。 寻常仙人肉身若亡,元神逸出后可慢慢休养生息,仍可夺舍再成仙人。而阴魂却无元神般实质存在,莫说夺舍,连轮回也是入不了的,只能以魂灵的状态在天地间存在。 阴魂之所以存在,只因生前有极大执念,不愿忘却,而拒入轮回,或可有些奇特的本领,也只是单对元神才有用。但即使最普通的神通法术,他们却半点也施展不出了。 仙有仙力,魂有魂力,这个阴魂以魂力修成人形,不知生杀了多少人才能达到。 只见这众多阴魂见黑衣人出现,似是十分惧怕,俱都弯腰施礼。 黑衣人到了近处,悟空才看见,此人,无面,只是黑乎乎一片,而这黑色身躯也未曾凝实,若是此处有亮光,怕是半透明的。 说也奇怪,此人虽无面,悟空却能清楚察觉到,这黑衣人在看着他。这感觉,如同被一双来自九幽深处的眼睛死死盯住。悟空第一次生出了心中发悸的感觉,便是面对如来,也没有如此。并非此人强于如来,而是太过诡异。 倏地,黑衣人无声无息自原地消失,悟空暗叫一声不好,立刻使个正立无影,也自原地消失,将真身隐于半空之上。 他施展开《玄空法秘诀》,只见这黑衣人自悟空所立之处风一般掠过,悟空若是不动,定被他撞个正着。 悟空有些恼火,自己惯于使些打斗神通,用在这阴魂类之身肯定毫无用处,唯有导出元神,亦用虚无之力方能与这黑衣人的魂力对上路子。 但如此一来,自己却无把握,他不由得挠头,看来自己所学还是有些狭隘了。 黑衣人一击悟空不中,摇一摇身形,化作黑乎乎一张大网,扑入三百多仙人的人群当中。这大网笼下,至少波及十余人,大多连声音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告毙命,身上半点伤势也无。 有两人虽仍立在当地,看似无碍,但见他二人目光呆滞无神,尚不如市井间呆傻痴儿,显然已是废了。 黑衣人得手之后,如一支黑色长箭远遁,再不回头,须臾便无踪影,众多阴魂见首领已去,也在月色下慢慢隐于无形。 这一场厄难来的蹊跷,去得也奇怪,尚存性命者皆出了一口长气,暗呼侥幸。适才那黑衣人他们也都曾见,一扑之势,十余名地仙高手瞬间殒命,两名天仙变作白痴,这三百多人中,无一人能挡得住的。 悟空现出了身形,心中不明之处甚多,但此地又有何人可以请教?他见章回傻愣愣站在人群中却无事,便过去一把拉了过来,只想尽快离开此地便好。 章回却道:“苍山血漠在日出之前,无法腾云,只能低空飞掠,但如此飞上一夜,也出不了这大漠。” 悟空心道,我若使出筋斗云不知能否出去,只是筋头云无法带人,却不能将章回扔在这里,他便道:“既然如此,那便坐上一夜无妨。” 一夜无话,东方一轮红日乍现,众人纷纷腾云离去。悟空见沙地上血色在日光照射下渐渐退去,心中疑窦丛生,此地必有古怪,待自己熟悉一下此界,必再返回探究。 悟空带着章回驾云而起,迎着朝阳一路向东飞去。此界与老君之界大为不同,灵气浓郁,劲风阵阵,与原本的西游世界倒是无甚区别。 一〇九、恶土洲(文) 此云刚一驾起,章回被迎面而来的劲风一吹,立足未稳,险些跌了下去,他也会腾云,但那速度怎能与悟空相比?他偷眼看看悟空,唯恐惹得上仙不喜,悟空只一脸淡然,不知不觉已放慢了速度。 章回心道,这上仙杀起人来斩钉截铁,对我却有些善意,真是难得。 疾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出了茫茫大漠,低头俯瞰,大漠边上已有些村镇星星点点在地上分布。 章回道:“上……上仙,出了大漠,便是断金洲地界了。这杀戮界内共有五大洲,东方的叫朽木洲,南方的叫余火洲,西方称为断金洲,北部叫做残水洲,中间的叫做恶土洲。” 悟空笑道:“这是哪个取的名字,五行皆损,不得安宁。” 章回道:“也不知是谁起的,只自古便是如此。” 悟空想起一事,问道:“你既有家族,应有族谱,上溯有多少代了?” 章回道:“族谱在本族嫡系手中,我乃旁支,从未见过,只是听老人依稀提起过,少说也有百十代了,几度兴衰,却也在恶土洲屹立不倒。” 悟空又问:“你匆匆要回此界,可有甚么要紧事?” 章回道:“有两件事,一是报仇,二是,二是……”这个粗豪汉子说到此处,竟有了忸怩之色,“二是娶亲。” 悟空诧异道:“娶亲便娶亲,有什么羞?” 章回道:“这件事说起来却有渊源了,上仙若是不嫌我啰嗦,我便说与上仙听听。”悟空笑道:“好啊,趁着赶路无事,便说说吧。” 章回咽了一口吐沫,整理一下思绪,便开始讲述他自此界逃往善恶界的一场经历。 章氏家族,源远流长,虽几经起落,但章回五代以上,出了两个了不得的人物,修为到了天仙七品,在恶土洲也属顶尖角色了。 凡人修仙,自然是愈来愈难,即便资质愚钝,只要方法得当,修个二三十载,怕也能跨过人仙的门槛,有那资质中等的,三五十载便修成了神仙也不为稀奇。神仙而后,寿命大增,便有了本钱去修炼地仙。自神仙至地仙,百人中也能成就一二个,但到了这时,以后便步步维艰,若无上好机缘,没有大造化,可以说是终生无望修到天仙境界,只能活生生看那三灾利害压顶而来,而后神魂俱灭。 能修到天仙的,在此界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上仙,无论走到何处,都处处受人尊重,成为各名门大派、世家望族招揽拉拢的对象。 章氏家族出了两个天仙七品的人物,家族之势自此飞黄腾达,一发而不可收拾。但是,这些与章回关系并不太大。 章回虽也姓章,其实是因为他祖上曾为章氏家族的奴仆,他祖上身为奴仆,尽忠事人,还搭救过主人的性命,而后主人便赐他姓章,号称待他子孙如同亲出。 事实的确如此,在章回祖上这一脉,在章家颇受尊重,与其他章家人毫无二致。但世事经不起人事变迁,章回祖上与他的主人相继受了“风灾”而亡命。此后二三代还好,祖上余荫仍在,倒也无甚变化。但随时光流转,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毕竟无血脉之亲,祖上地位又低人一等,章回这一脉便越来越被人冷落。 到了他这一代,在章家的地位已每况愈下,便连章家嫡系的奴仆也看不起他们,称他们是靠着祖宗一点功绩便白吃白喝的窝囊废。 在此界生存,第一看的便是自身本事,章回这一脉,自祖上受三灾而亡后,再没出现过地仙级别的人物,怎能不备受奚落?章回算是此辈中的佼佼者,年仅三十有余,便修到了神仙三品,成为家族中最受期望的后辈。 在恶土洲,除了章氏家族之外,还有另外两大势力与之难分伯仲,一个是问道宗,另一个是兽妖一系。 兽妖一系高手众多,但常年居于深山荒野之中,与世俗毫不相干,虽有些强者时常乔装下山,却也多为换些炼器炼丹之物。问道宗与章家关系甚好,据说曾有盟约,以防兽妖一系进攻俗世。 这一年,问道宗副宗主的嫡传曾孙女,叫做云照影的女子比艺招亲,恶土洲内各家子弟均跃跃欲试,章回虽排不上号,心中却也有了些许萌动。他并非好色攀势之徒,只因这招亲的女子云照影曾与他有过阴错阳差的几面之缘,彼此印象不错。在章回心中,早就暗埋了情愫。 问道宗副宗主,在恶土洲也是权势滔天的人物,他曾孙女招亲,自然不能嫁给寻常之人。但云照影提了两点要求,第一,她的夫婿至少应是神仙三品以上的修为;第二,这男子的年岁不能超过三十五岁。 章回闻之,大喜过望,这条件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于是匆匆去章家报了名。 名门望族中规矩甚多,如章家子弟,此次符合条件、报名要招亲的便有二十多人。这二十多人均知,那云照影才貌双全,又系世家嫡出,若能成为他的郎君,名利美人,一箭三雕,对日后修为也大有裨益。于是,那曾为兄弟的,此刻便起了嫉妒之意,那曾为同门的,此时更有了排挤之情。 如章回这样既无血脉之亲,又无后台依附,自然便是最先被排挤的对象。有几个章家嫡系的子弟联手,更邀了有头有脸的地仙级高手,将章回擒下。擒便擒了,只是却不杀他,只将他投入杀戮界至无我界的生门中。他们知道,入生门易,入死门难,似章回这等神仙三品的修为,再过一百年恐怕也回不来。 而云照影的招亲便在半年之后,章回是铁定无法参加的了。 章回在无我界那三百六十五座山头附近守候了五个多月,眼见坐在峰上的,个个都至少是地仙高手,他即使下去争夺,也是一死。 最后一次,如果他再也入不了死门,便再无机会参加招亲。于是此次誓死一搏,若进不得死门,便死在那里算了。 谁料此番峰回路转,偏偏遇见了悟空,顺手将他带了过来,章回怎能不喜出望外? 章回自知凭自己修为,即使参加了那招亲比试,也很难拔得头筹。但既然回来,便有机会一试,哪怕败了心中也是无憾。他此时只怕章家之人若知道他回到了恶土洲,再来为难于他,自己可实在应付不来。 章回说到此处,便停住不说。他说这番话,惟愿悟空能怜悯自己一分痴心,再流露出相助之意。哪知悟空听了章回之语,自始至终面上微笑,中间不插一言。 章回说完这番话,心中已有了失望之意。 悟空道:“若有话,便直说,吞吞吐吐,空耗时光。” 章回一听大喜,当下鼓起勇气道:“上仙请恕我妄求之罪,只因晚辈实是难忘那女子,可谓日日思、夜夜梦,唯求上仙能助我,只教我能活到招亲那日,我能再见云照影一眼,便是战死在她面前,心中再也无憾了。” 悟空问道:“只如此,便无憾了?” 章回表情坚定,点了点头道:“嗯,此生无憾!” 悟空冷笑道:“大丈夫顶天立地,若只有些许志向,亏你生了一副好皮囊。一个女子便将你迷得晕头转向,你也是有父有母,有祖有宗之人,你这一脉皆对你大有期许,你却如此轻贱自身,早知如此,不如将你丢在那界日日煎熬!” 章回见悟空言辞激烈,跪在云上道:“上仙,非是小人不想,只是小人虽有些许资质,却没有仙法秘笈、丹药护法,便是活到今日,已是万幸了,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悟空又道:“你倒是个识时务者,我倒问你,你志在何方?” 一一〇、初识物(文) 章回道:“遇到云照影之前,小人只求修为日日增长,若能到了地仙,便可恢复我系的地位;遇到云照影之后,修道之心却似淡了许多……得知她要招亲,我便丢了魂,整日想着招亲之事,便连修炼也搁下了许多。(..info无弹窗广告)”章回越说越是羞愧,到了最后,已是满脸通红。 悟空哈哈大笑,这一个鲁莽汉子,没想到却是有情之人。便笑道:“你说的实在,我却懂了,谁道世人必要修仙才为正道,便只问情,又何错之有?哈哈……” 悟空一声长笑,章回却愣住了,这上仙……莫不是答应我了? 悟空笑了之后,却想通了一件事情,修道之事,绝无苛求之理,愿便是愿,不愿便是不愿。而天下大道万千,谁又敢说问情不是其中一途?此刻见章回这样子,为了云照影,便是刀山火海也敢去闯了。 故,道无对错,关乎心也! 悟空道:“距那招亲之日还有几何?” 章回忙道:“仔细算来,怕不过十日了。” 悟空道:“好,我便陪你荒唐一回,又有何妨?” 章回听了这句话,脑中似乎响了一个炸雷,张口结舌,竟不知说什么好。 悟空此举并非无用,他要想尽快了解此界,必须要入世才行。.info既然眼前有此契机,那便因势利导,看看有何造化。 老君的善恶界,旁人都称之为生界,悟空从中悟善恶之理;此界名为劫杀界,旁人都叫做杀戮界,莫非这杀戮也只是表象? 一路走来,眼见地上许多争斗,大都修为不高,悟空也无暇理睬。 此时云朵已行过了断金洲,进入了恶土洲地界,章回眼见一幕幕熟悉的景物进入眼帘,心中激动不已。 “章家便在恶土洲西北部居住,那问道宗却住在西南,两大势力犄角相望,恰与东方兽妖一系呈对峙局面。”章回道。 悟空道:“此刻,你我该去何处?” 章回道:“我久出未归,此刻若回章家,唯恐遇见那些无赖,再生事端,上仙自然不惧,却也麻烦。” 悟空笑道:“不怕麻烦,此处乃是杀戮界,若怕麻烦,来此作甚?” 悟空谈笑风生,章回的背心却生出了一股凉意。 又飞了一阵,眼见下方一座大城,章回道:“此城名叫中宣城,乃是恶土洲最繁华之地,常有仙人在此求些稀罕物品,或者以物易物。” 悟空心中一动:“反正无事,下去看看。”二人落下云头,反正此时仙人不少,倒也不怕惊世骇俗,直接便在城边落下了。果然周围许多人来人往,也不以为怪。 悟空隐去修为,只扮作四品地仙模样,在这城中闲逛起来。 果然如章回所说,中宣城内极为繁华,一些大集市中,几近摩肩接踵,和俗世的集市并无二样。 悟空见此处人行为举止彬彬有礼,购物入店秩序井然,觉得纳闷,便问道:“这也是杀戮界,怎地如此规矩?” 章回道:“杀戮界也有安宁之地,此城的城主很是厉害,旁人进了城,便要守城中的规矩,轻易不敢在此闹事。只要出了城,便打得天崩地裂他也不管。” 悟空“唔”了一声,道:“你修为甚低,我虽有些神通,你却学不会,此处可有卖丹药法宝的,也好做防身之用。” 章回喜道:“先谢上仙了,这城中买丹药法宝的比比皆是,最大的自然要属千一阁。” 悟空道:“好,那便去千一阁!” 章回喜气洋洋在前面带路,口中不住说道:“千一阁中法宝丹药,据说样样是千里挑一,若无地仙修为,根本进不了千一阁的大门。” 城中不许施展飞行之术,二人走了半刻钟才到。 远远便见一块巨大匾额,上写“千一阁”三字,悬挂在一座孤零零的七层楼阁之上。 悟空自然不惧,带着章回寻门迈步便入,进得门来,早有一位女子迎了上来,她已看出悟空修为乃是中级地仙,便上前道:“上仙此来,是要挑些法宝还是丹药?” 悟空答道:“有什么好东西尽管拿出来。” 这女子见悟空气度不凡,答得又有气魄,便道:“这一层都是寻常物件,若要好东西,仙长请到三楼。” 悟空拾级而上,到了二楼,发现布置的甚是精致,一件件小室皆有阵法相护,里面的人谈些什么,外面无法窥探。 三楼又有一位女子将悟空引到一件小室,坐定悟空道:“有那别人买不起的法宝丹药,尽管多拿几件出来。”悟空岂会不知,愈往高处,法宝丹药品级应该越好,将自己引到三楼,恐怕也是看人修为而定的。 这女子背身到了别室,脸上玩味的神色一闪而过。 不过片刻,女子手持三个方盒回到悟空面前。 她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却是亮晶晶一把飞剑。女子道:“上品飞剑,锐利无比,掺了拇指大小的金精。开价七百晶石。” “晶石?”悟空重复了一遍,眼望这女子,露出不解之意。 这女子一愣,她在此做了几十个年头,还未遇到过不懂晶石为何物的。 章回忙低声道:“上仙有所不知,晶石便是易物的筹码,有了晶石便可以换取物品了。”说完章回自口袋里掏出一片扁平的亮晶晶白色石头,交给悟空道:“此物便是晶石。”然后便与这女子解释道:“这位前辈久久闭关,于世俗之事不甚清楚,还请店主勿怪。”章回知道这千一阁势力极大,说话也客气许多。 这女子心中诧异,但毕竟主当尊客,堆起一副笑颜道:“无妨,高人向来如此,也不奇怪。” 悟空将这晶石拿在手中,仔细观瞧,顿时恍然大悟。所谓晶石,其实便是石头内存有造化而已,他手中这块,若换成普通凡人元神内的一丝造化,应为三十丝造化。 于是便问道:“此晶石,可是价值三十?” 章回难掩惊色:“前辈,你怎知道?”这女子也是十分诧异,先前还说不认识晶石,此刻便识得数目了,但转念一想,这白衣书生方才恐怕是在作伪,人心隔肚皮,他装出一副新手模样,可要提防些了。 悟空又问道:“晶石我已知道了,只是金精又为何物?” 这女子抿了抿嘴唇,心中已有些不耐烦,但也解释道:“金精乃是五行之精,若寻常兵刃中掺入金精,便可坚硬锐利,极难损坏。” 悟空点了点头,也将这掺了金精的飞剑拿起,这一看不要紧,看了之后,他心中翻江倒海,原来金精便是这个东西! 一一一、恶念生(文) 章回看见这柄飞剑,越看越喜欢,他在章家也曾见过金系的飞剑,一位地仙级的门内长老便有一柄飞剑,据说只炼入了指甲大小的金精,便极为锋锐,一剑刺在青石上,不需用力便直没至柄,便是砍在生铁上也有深痕。 眼前这柄飞剑长不过一尺,宽不过二指,居然掺了拇指大小的金精!那将是何等锐利无匹。 悟空掂了掂这柄飞剑,重新放入盒中,冷笑一声道:“不值!” 这女子也不生恼,又打开了第二个盒子,这盒子甚大,里面装着一双软靴。女子道:“此靴名疾风,作价――一千五百晶石。” 章回一听,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浑身上下也不过二三百晶石,便是全部家当了。悟空淡淡道:“这疾风靴有何用处?” 女子道:“穿上此靴,身法倍增,腾挪转折间灵巧无比,是近战时最实用的法宝。” 悟空问道:“可是耗费法力极多?” 女子脸色微微一变,但也点了点头。 悟空摇摇头道:“贵了。” 女子不做声色,又打开了第三个盒子,取出一个暗绿色玉环,道:“凝碧环,内嵌三个阵法,法力催时,瞬间发出,可攻可守,威力奇大。作价一千八百晶石。” 悟空微微一笑,道:“若都是这般夸大其词,在下便去别家店了。” 这女子佯作不喜,对悟空道:“上仙,千一阁经营千年,所有法宝丹药皆货真价实,若有一件赝品,岂不自毁招牌?” 悟空眼帘低垂,道:“这火系飞剑掺了火精不假,只是这火精质地甚差,淬炼的也不够火候,说什么锐利无比,都是虚词罢了。” 女子微微一怔,却无言以驳,悟空又道:“疾风靴与凝碧环倒有些用处,只是耗费法力巨大,若不能一举制敌,便要法力殆尽,任人宰割。嘿嘿,我说的,对否?” 这女子听了悟空一席话,神情颇不自然,她匆匆收起这三件法宝,躬身道:“前辈既然看不中,便请上本阁五层,那里皆是绝世珍品,定能令前辈满意。” 悟空站起身道:“但愿如此吧。” 女子捧着三件法宝出了屋子,鬓间已微微现出了汗水,好一个眼光犀利的怪人,他只瞥我一眼,怎地让人浑身不自在。 悟空与章回上了五层,见此处构造更胜过三层,屋内器具摆设,无所不用其极,桌案上紫金香炉中异香缭绕,说不出的好闻,直让人如醉如痴。 章回哪里到过这等地界,便呆在了门口,屋内一老者见二人上来,笑呵呵起身道:“听小徒道,今日有贵客登门,果然英姿不凡,快请上坐。” 悟空不卑不亢进了屋,坐在老者对面,章回却不敢坐,只如一个仆从立在悟空身后。 老者叫人奉了两杯茶,开门见山道:“前日有仙客典了一株宝参,道友可有暇一观?” 悟空皱了皱眉道:“此来只为寻些法宝丹药,不相干的却不要看了。” 老者笑道:“此物极为稀罕,道友若能指点一二,寻常法宝丹药,我便送你又有何妨?” 悟空道:“好,那便快些吧。” 老者双掌一击,外面便有人捧上一个二尺余长的乌木盒,单这盒子便价值不菲,更别说内中物事。 乌木盒放至桌上,老者小心打开盒盖,里面又是一个玉盒,不知何等材质的半透明玉盒中,静静躺着一株近二尺长的白参。 老者打开玉盒,有些得意道:“此参如何?” 悟空随意瞥了一眼,问道:“卖相不错。” “哦?”老者笑容凝住,道,“只有卖相不错?” 悟空道:“便出两百晶石,也是贵了。” 老者顿时惊愕,这株白参,他整整花了一万晶石。在这界内,评参有一口诀,称作是“一尺为参,尺半为宝”,这株白参二尺有余,神识查探间灵气充沛,他内心估价,再一转手,至少也能卖上两万五千晶石。 悟空自然不懂鉴参,他自见到那晶石,心中便一直琢磨,这造化是如何进入石头中去的,又能从中分辨出数量,也真是难得。 他见了这株白参,开始也是一惊,人参乃是百草之王,内蕴天地造化甚多,这大株的人参可真是宝贝了。但他用神识一探,此参表皮虽灵气浓郁,内中造化却空空如也,只是余了一个好看的外壳而已。这老者只地仙七品的修为,技不如人,自然难以分辨了。 不对!悟空忽地想起,这般吸取造化的本领只有神猿一系才能做到,旁人是无法自草木中直接取造化的,只能或制丹丸,或入汤镬,做个转折方可见效。 他又记起,自己通过死门之时,体内造化涌动,便如遇见七神猿一般,此界内,果然有神猿在此,此人会是谁呢? 这神猿真是顽皮,吸了这白参造化不说,又将一个剩下的废料卖给了千一阁,俨然一副铁公鸡做派。而通风稳重、王禺阴冷、无支祁豪放,这三人怕是不会做这等无聊之事的…… 老者见悟空久久不语,心中焦躁,便追问道:“道友,这人参有何古怪,还请指点――” 他话音未落,悟空伸手将那白参取出,拦腰折断,扔在桌上道:“如何古怪,自己去看!” 老者再看这白参,先前一根造化灵秀的天地间至宝,此刻居然一丝灵气也寻不见。他哪里知道,白参上面附着的灵气,其实乃是那吸走造化之人布了一个绝妙阵法,悟空将此参一折两断,阵法自然告破,灵气也散的一干二净。 这株白参,现下恐怕不如一根烧火棍有用。 老者瞠目结舌,自己亏了一万晶石事小,若传了出去,千一阁颜面受损事大,于是他恶念生起,大喝道:“你好大胆子,敢毁了我千一阁重宝!” 这老者一喝,千一阁第五层中气氛突变,不知名处隐隐透出杀气,悟空自知这是阵法的功效。悟空哈哈笑道:“好个栽赃法,你倒是机灵得很哪。” 他一伸手,便将这老者前襟抓住,老者怎能躲得过去,只觉这白衣书生真是深不可测,只怕比千一阁阁主还要厉害几分。但他口中仍道:“你敢在此逞凶?莫说本阁绕不过你,城主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悟空道:“你若跪地求饶还则罢了,既然你如此说,那便逞凶一次,又有何妨?”他法力催生,掌心发力,这个地仙七品的人物便成了掌底游魂。此正是:贪痴无底蛇吞象,祸福难明螳捕蝉。 悟空杀了此人,自知此事不能善了,便与章回笑道:“今日怕要开杀戒了。”章回心底早已战战兢兢,道:“这,势力大得很,那便如何,如何是好?” 下面早有人呼喊起来:“隋老被那白衣书生杀了!” 悟空道:“他此番栽赃之法尤为可恶,你我两个外人如何能说得清楚,岂不是麻烦得紧?还不如杀了干净。” 章回只顾点头:“杀得好,杀得好。” 悟空带着章回便向外走,楼梯上有几个小厮见白衣书生下来,急忙躲得远远,不敢近前,一直下到一楼,竟畅通无阻。 到了一楼大堂,却有七八人拦住了大门,为首的一名虬髯大汉,身着紫袍,身材高大威猛,站在当地如同山岳一般。 这人手指悟空喝道:“是你杀了我千一阁的人!” 一一二、杀不忍(文) 悟空道:“他栽赃于我,岂不该杀!” 紫袍大汉道:“胡说!我千一阁素来本分经营,岂会做出这等事!” 悟空也不屑与他争辩,道了句:“你滚下去,叫那能分黑白的管事人出来!” 紫袍大汉怒道:“先擒下你这狂徒再说!”伸手便朝悟空抓来。旁边六七人见这人动手,一齐亮出兵刃,将二人围了起来。 悟空笑道:“那便先擒下你再说!”伸手一带,将这紫袍大汉硬生生拉了过来,抬起右腿,踩住他背心,道:“擒下了,说罢!” 紫袍大汉挣了两挣,背上这只脚重若泰山,竟是纹丝不动,便大喝道:“快请阁主去!”悟空只是冷笑,也不急逃脱,只在堂内等候。 少顷,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匆匆而至,跨入堂中,先与悟空施了一礼,道:“上仙手下留情。” 悟空见这人颇有礼数,道:“总算遇见个通人性的。”一脚将这紫袍大汉踢了出去。紫袍大汉被踩了许久,气血凝滞,这一下竟没站住,扑通又摔倒在地。 这中年人道:“上仙且息怒,在下千一阁阁主霍青,不知我千一阁何处冒犯了上仙,惹得上仙恼火。”悟空也不答,一摆手示意章回,章回心领神会,站出来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霍青沉吟一阵,道:“去将那断参取来,一看便知。”片刻工夫,两段断参放在了霍青面前,霍青低头看这断参,久久不语。 这时,他身后有一人上前耳语一句,霍青面上喜色一闪即逝,于是不做声色道:“道友颠倒黑白的功夫也算了得了,你在别处,我也不管,只是敢在千一阁伤人的,阁下算是第一个。” 悟空听得真切,那人与霍青说的乃是‘城主即刻便到’,敢情他看参是假,拖延时间是真,这霍青比那姓隋的老者还要阴险几分。 那姓隋的只不过是即刻翻脸,霍青却始终不动声色,这一着稳兵之计火候恰到好处,当真了得。悟空暗叹,人心之诡谲,真是无极无限。 他便冷笑道:“既然你也是非不分,那便让城主来做个裁断!” 话音刚落,外面有走入一人,身后跟着八个黄衣随从。悟空端详这人,高不足六尺,矮胖身材,生得白白胖胖,倒似一个富家翁。而他身后的八人,个个神武不凡,更衬得他平平无奇。 除悟空和章回之外,其余人见了这人,皆躬身施礼道:“城主!” 此番不待悟空开口,霍青先将事情经过说了,自然是白衣书生二人身无分文,来此招摇撞骗,被发觉后恼羞成怒,便要抢夺宝参,然后杀人夺路,被拦于此。 城主仔细端量悟空与章回,一个地仙四品,一个神仙三品,这点道行便敢来中宣城捣乱,分明内有玄机! 地仙四品能一招之间杀了地仙七品的人物,又能一招将天仙一品的紫袍大汉擒下?鬼才信!城主再看霍青,心中隐隐生出了怒意。此人必定十分棘手,否则霍青为何不出手擒拿? 他面色镇静,心思万转,权衡再三,终于道:“此刻宝参已断,事主又死无对证,确是两难。不过,白衣书生你可知,无论因何缘故,这中宣城内都不准杀人?” 悟空听了前半句,还算能忍,听了后半句,已有些压不住火,他虽修为高强,行事却只认一个理字,听城主这话,下一刻似乎便要拿他。于是道:“敢问城主,若有大奸大恶之人,该当如何惩治?” 城主脸一板,道:“擒于城外杀之!” 悟空哈哈大笑:“城内城外,又有何分别?” 有一人见悟空在城主面前尚自不尊,喝道:“小子放肆!这是我家城主立下的规矩!” 悟空笑容一收,冷冷道:“你家城主,却不是我家的,你立这规矩,可曾问过我?” 城主即便脾气再好,算计再多,也容不得当庭驳面,他将手一挥,道:“拿下!”身后站出一名黄衣人,抖出一柄软剑,也不说话,照着悟空当胸便刺。 悟空见对方人多势众,担心伤了章回,只求速战速决威慑对方,他金箍棒早现在手中,‘啪’地一声,然后便是‘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那软剑遇到这根定海神针,寸寸碎裂,只余一个剑柄仍在黄衣人手中。 众人大惊,天仙三品,一招未过便毁了兵刃。 千一阁阁主张大了嘴巴,极为惊愕,不过他惊的却不是悟空的修为,只用手指着金箍棒,忘形道:“精金,精金,至真至纯的精金……” 不错!悟空先前见那飞剑中的精金,与这根如意金箍棒材质极为相似,但那精金驳杂不齐,又炼得马马虎虎,与金箍棒相比,连精金矿石都称不上。 千一阁阁主毕生沉浸于法宝丹药中,一眼便看出悟空手中金箍棒绝非俗物,大喝道:“一起上,将他那棍子夺下!” 城主也是识货之人,心中震撼道:偌大一条精金棒,又能伸能缩化为无形,至宝也!于是也亮出一杆金灿灿的长枪,站在一旁观战,只待坐收渔翁之利。 二十余人将悟空与章回围在当中,章回脸色惨白,站在悟空身后,这其中随便哪一个都能瞬间取他性命,好在众人精力并不在他身上,一个个虎视眈眈,盯住悟空手中那棍子。 似这等普通角色悟空怎会在意,滴溜溜一转,分身术使出,大堂之上一阵乱响,“扑通”“哎呀”声不断,悟空收了神通,也只是瞬间的事情。 但见众人兵刃无一完好,连那城主的长枪也断成三四截,一众打手轻则断臂,重则断腿,庭上立着的仅有四人。悟空、章回、霍青和那城主。 悟空道:“好大胆子,死到临头,还敢觊觎我手中兵刃!” 城主反应极快,二话不说便跪倒磕头,道:“不识上仙神通,任凭上仙打罚!”霍青心中暗骂,自己惊愕未消,反应却慢了半拍,也跪倒求饶。 悟空看着这许多人,或贪心不足,或为虎作伥,或颠倒黑白不分是非,他抬起手中棒,却打不下去。 此刻悟空犹豫难决,倒想起了一首诗来:我被盖你被,你毡盖我毡。你若有钱我共使,我若无钱用你钱。上山时你扶我脚,下山时我靠你肩。我有子时做你婿,你有女时伴我眠。你依此誓时,我死在你后;我违此誓时,你死在我前。 诗名《占便宜》,寥寥百字,道出人情冷薄,世态炎凉,红尘万丈,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间自神仙至凡人,有几人不是利己损人?若是全杀了,怕也剩不下几个。 悟空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终究自己心软,学不得那真正妖类草菅人命,若是金翅大鹏、九灵元圣在此,怕不生生啖了这些人。 他收了金箍棒,道:“滚起来说话!” 二人不敢起来,只在地上匍匐几步,又离悟空近些。悟空指着城主问道:“城主大人,敢问尊姓大名啊。” 城主吓得一激灵,连道:“不敢不敢,小人贱名段天德。” “什么?段天德?”悟空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中竟不知不觉流出了泪水,一个段天德,却让他想起了前世手捧着一本《射雕》,风雨之夜躲在被窝里彻夜攻读的往事…… 一一三、遇金乌(文) 中宣城,城主府邸,悟空端坐厅堂正中,章回立在他身后,脸上早已没了胆怯与畏惧,而是意气风发神采奕奕。 阶下,城主段天德引领城中许多天仙地仙站在阶下,偌大一个中宣城,已是悄然易主。 悟空饶过众人后,前思后想,自己初来乍到,何不以中宣城为基本?有了这个依托,也算暂且有了立脚之地,然后再渐寻契机,探出界内的秘密。 他见下面人一个个恭恭敬敬站立,大气不出,等候悟空训话,悟空本不爱板着脸说话,此刻却也装作凶狠模样,道:“段天德、霍青留下,其余人散去,在此站着作甚?” 众人岂敢不从,轻手蹑脚退出了城主大殿。 悟空道:“你二人也无须惧怕,我既饶了尔等,便既往不咎,而你这中宣城虽大,我却也不放在眼里。待我离去时,你仍做你的城主,依旧与我无关。” 悟空将章回引了出来,又道:“这年轻人叫做章回,乃是西北章家旁支,亦为我的小友。”他便教章回将十日后云照影招亲一事讲明,似恶土洲中这样的大事,段天德、霍青哪会不知,在这中宣城内,亦有许多年轻俊杰对云照影慕名已久,同样摩拳擦掌势在必得。一听章回要参与此次招亲,二人对视一眼,心道,有这个魔头撑腰,莫说云照影、问道宗,便是整个恶土洲也要臣服。 段天德揣摩问道:“上仙可是要我等……助章回小哥一臂之力,教他抱得美人归?” 悟空点点头,又摇摇头,道:“选些上好丹药法宝与他便可,成与不成,仍在自身。” 悟空与章回道:“你暂住此地,有任何要求,只管与城主要,我十日后再回。” 章回见悟空要走,心里有些忐忑,悟空料想段天德等人不敢怠慢章回,也不必解释,凭空便从原地消失了。 段天德见悟空离去,方敢直起腰讲话,叹道:“果然天外有天,老朽枉自修行千年,竟看不出这上仙的修为。” 霍青询问道:“城主,现在……” 段天德瞪了一眼霍青,道:“千一阁主!适才上仙说的明白,还不将你千一阁中最好的法宝丹药都拿过来,让章公子挑选?”他犹自恼怒霍青将此事牵涉到他身上,不过眼下平安无事,气已消了大半。 霍青连连称是,心中咒骂道:怎不一棒将你毙了!这中宣城便由得我来做主。他却忘了自己也是死里逃生。 段天德随即安排最好的宅院侍婢,将章回伺候得无微不至,霍青自然也不敢含糊,只差将千一阁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了。章回自一个丧家之犬一跃成为中宣城贵宾,一时如坠云里雾里不提。 却说悟空出了中宣城,施展开那“朝游北海暮苍梧”之腾云术,在这界内乱走起来。 此界甚大,犹胜老君的无我界,山峦河川与西游那方天地无甚分别,界内五大洲分布井然,与章回所说一样。居高临下,可见五大洲青、赤、白、黑、黄五色分明。凡人居于地上,只低头看脚下土地,便可知自己处于何洲。 悟空凝神观望,目力可及千里,他看诸大洲中,皆有三四支庞大世家、宗派支撑,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每一洲里,皆有妖族一系与这些人类势力隐隐相抗。 这种相抗并非是冲突,亦并非显而易见的敌意,而是――势。以恶土洲为例,纵览地貌,章氏家族居于西北,问道宗位于西南,中宣城居于恶土洲正中,以此三地为中心向四面辐射开,便是仙人领地。而东、南、北三个方向,群山巍峨、峻岭环绕,便似将西面的一大片平原地带包裹了进去。 悟空虽不懂风水地理,也看的啧啧称奇,若说是巧合,为何五大洲皆大同小异。据此而看,此界主人或许心存偏颇,向着妖族一系。 一路行来,见此间杀戮尤甚,除大城周边稍为平静之外,争斗搏命寻常可见,只是无论人类还是妖族,修为都不甚高,悟空观之,如同看小孩打架,颇无趣味。 他此时想起虎力大仙三人,凭他三人那点道行,还真难在此立足,可见他们去往老君的无我界寻个安稳,也算明智之举了。 悟空游了一日,也只是走马观花,杀戮界比善恶界大了数倍不止,除五大洲之外,在极西、极东之处仍别有洞天。极西处是大漠,此际白日,空荡荡无一人;极东处乃是一片汪洋,浩荡荡漫无边际。 当夜,悟空便随意寻个地方打坐,念起《道德经》时,造化增长再非如善恶界那般迅速,悟空也不以为怪。一夜功德造化生,晨光微曦时,悟空眼望红日自远山上一点点升起,破出云海,光芒万丈,胸中豪气顿生,他敞开胸怀,仰天一声长啸,清啸声直冲九霄,惊起林间飞禽走兽无数。 这啸声震山撼岳,久久不息,此时,极东之处一个身影由小变大,疾速驰来,便如从那轮红日中飞出一般。 悟空立于山顶,手搭眼帘望去,这人倏忽间到了悟空面前,悟空看去,却是粉妆玉琢一个小娃娃,看模样也只三四岁光景,煞是可爱。 这娃娃戴着一个艳红肚兜,两只小手叉着腰,奶声奶气对悟空道:“是你喊的吗,吵到我了。”悟空微微惊奇,这孩子这点年纪,居然是天仙的修为,不知谁家孩子天赋秉性如此超群。小娃娃见悟空不答他问话,跃起便打,嘴里还嚷着:“大红小红,快来帮我。” 悟空闪身躲过,道:“小哥,别动手啊!”此刻,见东方又两道赤红色身影飞来,一大一小,须臾便至。 悟空用余光一扫,那大的乃是火凤,小的生了三足,似是传说中的三足金乌。这火凤与金乌浑身火焰腾起,焰中赤黄、焰尖紫青,将虚空烧得劈啵作响。 悟空闪在一旁,笑道:“还有帮手?”小娃娃眼睛瞪得溜圆,道:“你吵醒我睡觉,自然要打。大红小红,给我上!” 火凤金乌也不言语,张口一齐吐出一道烈焰,两道火光合一,竟变成青红色焰柱,射向悟空。悟空眉头一皱,适才却道是切磋玩耍,现下可是能要人命的法术了。自己若是庸者,岂不丧命当场。 “孽畜大胆!”悟空不识这烈焰,怎敢硬接,他躲过之后,亮出金箍棒便砸向两只异禽,火凤金乌虽生了翅膀,但空中转折腾挪却仍不及悟空迅捷,三两招下,便狼狈不堪。悟空怪招迭出,不知扫落了哪只异禽的火羽,落在地上,便连青色泥土也燃着了,可见温度极高。悟空生出念头,莫非这三个真是自日头上飞出的不成? 一一四、颜如忆(文) 那娃娃见悟空实在厉害,他也不敢上前,又喝道:“师公师公,快来帮我!”悟空顿时无语,这娃娃不知是那个大派的子弟,后台却不小。 这时,只听天空中传来一个极具威严的声音:“莫再丢人现眼,快回来领打!”小娃娃一听这话,小嘴瘪了两下,竟要哭了出来。却不敢不遵这声音的法旨,瞪了悟空一眼便驾云而去。火凤金乌听到这声音,早就退出了战圈,比那小娃娃还快几分。 悟空见三人来得匆匆,去也匆匆,不由一阵苦笑,这一场仗打得真是稀里糊涂。他仔细揣摩那声音,竟摸不到半点痕迹,便连自何处发出的都不知,倒似这附近山石风云林木一起呼啸,才能有这样与万物浑然天成的声音,悟空暗忖,此人本领比我不知强出多少,杀戮界果然有高人存在,看来自己行事却要小心些了。 天光已是大亮,这边打斗一停,林间鸟鸣啾啾,走兽嘶吼声渐渐又起,此条山脉甚为广远,内中妖兽众多,悟空自然不去打扰。 他见一鸟儿于高枝上飞起,又一个乳燕投林钻入密林中,也起了顽皮之心,便凭空低掠,学那鸟儿姿态,只在树梢上一触即起。 似这般跃了一阵,眼前再无林木,却迎面遇上好大一面瀑布,此瀑气势磅礴,与花果山水帘洞之瀑相比,更多了一番浩瀚声威:冷气分青嶂,馀流润翠微;挂流三百丈,喷壑数十里。歘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潺湲名飞瀑,真似挂帘帷。 百丈瀑水激荡奔流而下,轰隆隆坠入下方一个偌大深潭当中,说是深潭,其实已漫流成湖,足有几十里方圆,虽有瀑水灌下,湖边仍波平如镜。 悟空自湖上飞过,面朝下略一张望,这一望非同小可,险些坠了下去。 湖中并无他物,只是悟空望见自己脸庞,与前世照镜子时一模一样,原来自己化身白衣书生,不知不觉却变成了前世容貌。 悟空落在湖边,仔细观瞧这张本应十分熟悉,此刻却又极为陌生的容颜,他不自觉伸手触去,碰到湖面,水波微动,便再看不清了。 悟空未待湖面恢复平静,便毅然起身直冲而起,再不回头! 造化作乱,一别经年,回忆终将随时光流转,而心波荡漾,又如何能忘却那模糊的容颜?一掠过千峰,远山叠翠,层云障眼,悟空居于万丈高空之上,只觉孤零零一人,寂寥之情油然而生。 来此甚久,本以为前世早已不再挂怀,哪知今日一瞥湖中倒影,又勾起许多往事。 忽地,悟空便觉体内造化翻腾起来,胸中一阵烦闷,这可是自得道以来从未有过的事。.info[]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道心不稳,自己竟要走火入魔? 他不敢掉以轻心,立刻下来寻个僻静处,安心打坐调息。 哪知越是要忘却,便越记得清晰,闭目静思,前世一幕幕场景在脑中格外清晰,与今世的许多经历合二为一:那立交桥之上的身影,竟成了牛魔王;楼宇间一群白鸽飞过,仔细看去,皆是大鹏的身姿;哪吒的风火轮怎地安到了汽车下面……怎一个乱字了得。 悟空此刻已心焦如焚,他不知造化翻腾的后果是什么,只觉这样极不舒服,若任由其发展,绝非好事。 便在此时,他不知为何,想起了曾经读过的一句话: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逆旅……过客……梦…… 哪个是逆旅,是那个地球,还是此刻的天地?哪个又是过客,是他们,还是我?哪个又是梦,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此时造化震荡不安,元神亦昏昏沉沉,忽地想起了须菩提祖师说过的“与我等而言,元神乃性命之根本,内念不萌,外想不入,独我自主,谓之元神。” 只是自己连最简单的“静心咒”都一句不会,如何能先静得下来。想起了《玄空法秘诀》中的“入境”一法,“入境”便是叫人忘我,让一颗思虑忧愁心沉静下来,悟空默念起了此卷内容,果然竟有奇效,渐渐安宁下来。 灵台既有清明,他又想到:身居此时此地,自然便要以此刻为真,既如此,那前世便应是梦。我那些胡思乱想的,都是梦,是梦,是梦啊……但即便是梦,那深深的印象也如烙印一般难以忘却,仍是若真若幻,难辨虚实。 悟空情急之下心思一转,既然此梦如此逼真,那我便在梦中仍读《西游》,还他个真作假时假亦真! 想到此处,悟空脑中便幻想起自己前世手拥《西游释厄传》时的光景,“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这几句开场诗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各章情节也均牢牢在心,默想了不到半卷,体内造化果然渐渐安定下来,而自己却似真的进入了梦中,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我叫红孩儿,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自我出生起,我便分外喜爱红色,妈妈说,她是怀揣着一把宝扇生下的我,这宝扇是天下至阴之物,乃是一把“纯阴宝扇”。 天地之理,一物降一物,我天生便与这纯阴宝扇相克,生就纯阳之体,却不知是我厉害,还是这宝扇厉害些。 我生下来便会走会跳,口齿也甚是伶俐,在兜率宫中,人人都喜欢我,最喜欢我的人却不是我妈妈,而是那个非让我叫他“爷爷”的师公。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个师公是太上老君,是非常厉害的人物。 除了这个师公,我还有两个师公,大师公人很慈祥,却不爱说话,总是在那里闷坐,我自出生以来一共才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爷爷带我去见他,他拿出了一柄火尖枪给我,我十分喜欢这血红血红的枪尖,只是那时我还拿不动这柄枪,只好让爷爷代我收起。第二次,仍是爷爷带我去,他传了我一个口诀,教我日夜诵读,我不知有何用处,但爷爷听了这口诀,欢喜得很。第三次,他自己出宫来找我,这时我已能拿动火尖枪了,他教了我一路枪法,好玩极了。爷爷后来知道了,骂了大师公几句,好像说这枪法中有许多暴戾之气,我也不懂。 在兜率宫住了些日子,爸爸便来看我了。爸爸十分欢喜我,时常将我放在肩膀上下界游玩,我才知道,这凡人界原来比兜率宫大的多,只是,地上那些人却连腾云都不会,他们活得可真累啊。 一一五、一个梦(文) 爷爷知道爸爸带我下界,便将爸爸训斥了一顿。爸爸被训的时候,兜率宫里的那头大青牛偷偷地笑,我因此开始讨厌他了。 我爸爸也是一头牛,但比那头大青牛好看多了,爸爸一笑的时候,嘴角向上咧,扯得耳根直颤,每当这时,我就爱扯他的耳朵玩。 妈妈很爱爸爸,他们话很少,我是从眼神里看出来的,只要爸爸在身边,妈妈的眼睛便离不开他,但我一点都不嫉妒,我们是一家人。 爸爸没来过几次,他说有大事要忙,我问他:“天上的事才算大事,地上有什么大事好忙?”爸爸笑着告诉我,他认识了一个厉害的猴子,还有大鹏、蛟龙、狮子,他们一起做大事,比天上的事还要大。 我不知道什么是猴子,爸爸叫我去问爷爷,他临走时嘿嘿笑道:“孙悟空便是猴子!你该叫他叔叔的,总有一天你会听到他的名字。” 听起来,爸爸好像很佩服这个猴子叔叔,只是我还没等听说他,便被爷爷送到二师公那里去了。 二师公也是个道人,爷爷该叫他师兄的,却总是“灵宝灵宝”的喊,只有求他时才叫他“师兄”。二师公极喜欢我,可这次,他却将我丢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地方好大好大,和爸爸带我去的凡人界差不多吧,反正都大得很。二师公把我丢到了一座怪异的宫殿里,这座宫殿叫做“火云宫”。 火云宫里只有四个人,二师公、我、大红和小红。[..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红和小红是二师公捉来的,她俩都很怕二师公,但第一次见到我,她们就扑到我身上了。我也喜欢她们,火红火红的大红和小红,身上总是燃着火,特别温暖,没多久我就爱上了这座火云宫。虽然很想妈妈和爷爷,但二师公告诉我,男孩子就要练大本领,要不会被欺负的。我听二师公的话,他虽然有时严厉,却都是为了我好。 火云宫在这个世界的天上,不停地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总有人对着火云宫跪拜,后来我才知道,火云宫就是这个世界的太阳,而这个世界,是二师公造出来的。 火云宫中到处都是火,大红小红也是火,我每天都睡在火里,舒服极了。二师公说,纯阳之体,不入五行,我这辈子只能练火了,练就练! 我每天吞火、吐火,练火尖枪,和大红小红打架玩,从来不曾歇过,就这样练啊,练啊……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一百年还是二百年?二师公有一天把我带了出去,他说爸爸很伤心,想看看我。 爸爸会伤心?我那个只会憨憨笑的爸爸居然也会伤心,我跑到兜率宫去,果然看见了爸爸,呆呆站在爷爷面前。爷爷见我过来,叹了一口气便走了,只留下爸爸和我。 爸爸看见我,眼中多了些神采,想要咧嘴笑笑,却只露出了一丝苦笑。我问爸爸怎么了,爸爸摇摇头,也叹了一口气走了,我忽然觉得爸爸很没出息,那么大人还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 他们不告诉我,我就四处去打听,果然在妈妈那里,被我打听到了一切。 原来,那个叫孙悟空的猴子打上天了,天兵都打不过他,玉帝只好封了个“齐天大圣”的名号给他,啧啧,好威风啊,齐天大圣,多好听!将来我的名号里也要有个“圣”字。 可是,这只猴子忘了本了,玉帝给了点好处,他便坐享其成,不愿意再和爸爸他们一起反抗天庭了。奇怪,妈妈、爷爷、师公都住在天上,爸爸怎么还要和天作对呢? 妈妈告诉我,爸爸他们反的不是天,也不是天庭,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总之对我们是有好处的。妈妈说的很糊涂,我也不懂。 第二天,爸爸又走了,他告诉妈妈,自己要去重整旗鼓,再也不依赖别人。我喊道:“爸爸,等我长大了帮你。”爸爸咧开嘴笑了,可是这时,我不知为什么,已不想再扯他的耳朵了。妈妈不依爸爸,她担心爸爸会闯祸,不许爸爸再造反,爸爸拗不过妈妈,便带着妈妈一起出宫了。 我学艺未成,二师公不放我出去,又将我带回了火云宫。 我练得更加刻苦,日夜不辍,我将大师公教给我的枪法全都学会了。他的那篇口诀,原来是修炼三味真火用的,我却总是差了一点不成。 二师公问我,你真要学这三味真火吗?我毫不犹豫点了点头,二师公说这三味真火厉害得很,学会了之后,那个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也不是你对手。 哦,原来孙悟空大闹天宫了。我忽然觉得这猴子很傻,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他真的是两面不是人了。 我一听说能打败这猴子,当然更要去学了,猴子让爸爸伤心了,我要打死他给爸爸出气。二师公看着我的眼睛说:“学这三味真火,要付出很多代价,会让你心痛的。”我告诉他说我不在乎,再苦再累我都能忍受的。二师公喃喃道,有许多东西比苦比累更让人难过。 那天晚上,许久没有睡过觉的我竟然睡得好香好香,在梦里,我吃了许多许多好东西,浑身充满了力气和精神。 一觉醒来,我发现,我的三味真火炼成了。 我高兴极了,我问二师公是怎么回事,二师公告诉我没什么,我看得出他很疲惫,似乎,还有些伤心。我突然发现,大红小红不见了。 难道这就是炼成三味真火的代价吗?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不要这三味真火!我想哭,可在这火云宫中,根本没有泪水可以存在。 二师公告诉我,他有些后悔了,他不该问我的,大红小红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我无话可说了,我骗自己,大红小红是飞走了,她们没有被我吃掉。我不再伤心了,却更加恨那只猴子,如果没有他……没有他会怎样呢,我也不知道。 二师公告诉我,那只猴子已经被佛祖压在一座大山下面了,不用我去报仇,已经有人为我爸爸解气了。 听了这个消息,我一点也不开心,这只猴子敢大闹天宫,又是齐天大圣,怎么会被捉住呢?我心里隐隐期盼着,他能破山而出,再到天庭大战一场。二师公似乎看出我的想法,他说我孩子气。 是啊,我还是个孩子吗,过了这么多年,我为何一直不长大呢? 二师公说,我是在天上出生的,地上一年,天上才一天,小孩子要在地上才长得快。不过我已经不能再长了,炼成了三味真火,我已经成了太乙金仙,这身子从此便定型了。虽然我能变成任何模样,但这本身却是不会变了。 不变也好,如果大红小红回来的话,应该还能认得我吧。 此时,我已修为大成。 那一天,爷爷来接我出宫,他喂我服了一颗金丹,这是爷爷丹炉里最好的丹药了。 爷爷和二师公不再如往日斗嘴,脸上都露出了凝重、悲戚的神情。 我原本以为是因为我的离开,后来我隐约得知,他们的心思竟都在那猴子身上。 爷爷说:那猴子被困在五行山下,是不是要去救他出来。 二师公沉吟良久,说:不妥…… 爷爷叹道:此番与从前一样,仍不知本来面目,便遭了毒手。 二师公道:自作孽,不可活,却也怪不得别人。 二师公说那猴子作孽,自然便是真的作孽了,我若遇见他,仍要打他一顿。 一一六、身后事(文) 妈妈一直在兜率宫等我,依稀能看见她脸上的泪痕,我问她为何哭了,妈妈只说是想我。 妈妈领我离开了天庭,下了界,一路向西,来到一个叫做翠云山的地方,这里风景真美,妈妈说她担心拴不住爸爸的野心,特意找了一个如同仙境的地方。 我进了芭蕉洞,却没见到爸爸。妈妈又说,他仍是拴不住爸爸的心,爸爸整日三山五岳游玩,结朋交友,几年也不回家一次。 我安慰妈妈说,爸爸是去做大事的,妈妈这次没点头。 我和妈妈住在这里,妈妈便多了许多笑容,只是时日已久,我也住不下去。我勤学苦练,学得一身本领,自然志不在此。 妈妈并未留我,或许她也明白了,男人都是如此,没有野心的,称不起男人。 我在几千里玩寻了一处穷山恶水,名唤枯松涧,建了一座洞府,便叫火云洞,笼络起一山小妖,自此后山中山神土地皆归我统管,也是自在逍遥。自然有那不知趣的神官去天上禀报,但那玉帝也知我爷爷是太上老君,又能奈我何? 我取了一个名字,叫圣婴大王,这个圣字是我早就想好的,超凡脱俗,玉帝管天管地,却管不到我。(..info好看的小说) 可是……那个猴子孙悟空,似乎也不服他管。此刻,我心中隐隐生出了与孙悟空一较高低的想法。 我苦等了许多年,终于,机会来了。 那猴子不知着了哪家的魔,要保一个凡人和尚去西天取经。此事奇怪的紧,东方有无数道,他偏偏西去取经,不知为的什么。 我这枯松涧是西去必经之路,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过得去! 二师公说得对,猴子真打不过我,我那三味真火几乎将他烧死。不过,我不会真杀了他,我只要打败他,证明我比他强。爸爸你看到了吗,我将这猴子打败了。 猴子好生可恶,居然变成爸爸来骗我,所幸我机警的很,识破了他的诡计。最令我气愤的是,他还居然腆着脸说是我父亲的结义兄弟,我父亲是真英雄、真豪杰,这等背信弃义之人岂能与我父亲称兄道弟? 我骂他说,你堂堂齐天大圣居然也给人做了打手,羞也不羞? 我没想到,经历过五百多年的熬磨,猴子脸皮已经厚极了,他斗不过我,居然请来一个比他还要阴险狡诈十倍的女菩萨,不知念得什么咒法,用几个金箍将我套住。(..info) 我好恨,我好痛,我堂堂圣婴大王,居然也成了别人的仆从。爷爷,师公快来救我!可是, 在这个叫观音的菩萨那里,我看到了和我同病相怜的黑熊,黑熊也很厉害,在我了解他的历史后,他成了我为数不多佩服的几人之一。他只自己一人修炼,竟然炼成了太乙金仙,你说厉害不厉害? 我斗不过观音――主要是抗不住那金箍的威力,只得虚与委蛇,等待时机逃脱。后来,我听说我爸爸和妈妈因为我和猴子打了起来,爸爸被如来佛祖捉到西天去了,妈妈伤心欲绝,后来也信了佛。 这个菩萨也算是佛门中人吧,我恨佛,比恨猴子还要恨。 后来,爷爷出面把爸爸救了回来,但妈妈却再也不肯回来了,她已经信到了骨头里,从这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妈妈…… 爷爷和师公终于没能救我出去,他们见到我身上的金箍,很无奈。我能读懂,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奈,眼神中流露出技不如人的悲伤。算了吧,那就这样吧。 后来,猴子取经成功了,也成了佛。 他也成了佛?一只只知造反的猴子,一只大闹天宫的猴子,一只敢和佛祖叫板的猴子,居然成了佛,天底下还有比这滑稽的事情吗? 知道这个消息那天,我好像笑,可在观音面前,又不敢笑。我忍着忍着,便憋出了眼泪。观音说,善哉善哉,善财童子终于也有了慈悲心。 我看了看观世音永恒不变的笑容,突然觉得,他们好可怜…… 悟空醒了,也呆了,傻了,愣了,痴了…… 刚才……那是一场梦?还是有人在我耳边倾诉? 是红孩儿!那个牛魔王的儿子!那个张口能吐三味真火的小娃娃! 他的呢喃之语,怎地入了我的耳中? 方才与我打架的那个小娃娃,那竟是红孩儿,而此界,是老君的二师兄所立,那自然便是灵宝天尊了。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怪梦,将悟空的思绪冲击得七零八落,这个梦中的故事,分明讲述了红孩儿的一生。而且,居然是红孩儿在《西游记》中的一生! 自己这一场梦,若是在前世,还勉强能解释得通,只是在西游世界,如何能窥得前世中的人物命运? 悟空努力回想先前发生的事情,他于湖面看见自己前世容貌,然后便心潮澎湃不由自主,体内造化混乱元神混沌。后来自己施展起了《玄空法秘诀》中的“入境”手段,方才略微平静下来,再后来……自己便以伪乱真,在此处借着回忆《西游记》内中情节,硬将自己心猿意马拉了回来,之后便不知不觉昏昏睡了过去。 这其中,究竟哪一个地方出了岔,会将红孩儿的一生命运移到我的梦中?这一生,并非过往,而是《西游记》故事中发生的事实。 若论时间先后,这一切肯定尚未发生,而且由于悟空的到来,许多人的命运已经因此而有了些许改变;若论空间……这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事情,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悟空想的头都要炸了,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无奈之下,他只好安慰自己,或许是某位高人托梦吧。其实这样解释也极为牵强,就算是道教三清、西方诸佛也没有预见未来的本领,至多猜个大致去处,打个哑谜谶语,哪有人能将别人的命运从头至尾毫厘不爽地说出? 悟空在这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时,有一人高居此界红日火云宫之中,竟比悟空本人还要震惊,这人,便是那红孩儿的二师公,此界之主,人称上清真境灵宝天尊是也! 一一七、出宙合(文) 灵宝天尊自然知道悟空身份,他自悟空一入此界,便留了一丝神念在他身上。造化神猿的身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三清。 七神猿对四大部洲这方天地尤为重要,只可惜知之者甚少,且各怀私念。三清于此事自然一心,然每每神猿遭难,只痛在心中,无法援手。造化玄机,容不得人力更改。 灵宝天尊见悟空初入此界,虽安然度大漠杀阵,却也平常。之后又在中宣城中办了些毫无用处的琐事,又不知有何用处。 待到悟空与红孩儿交起手来,灵宝天尊才唯有赞许之意,这灵明神猿本领果然不俗,当得起大闹通明殿的威名。 后来悟空心思紊乱,形如走火入魔,灵宝天尊也微微吃惊,道家修心,最怕的便是造化不稳、元神混乱,只是他虽修为通天,也只能袖手旁观。他见悟空于僻静处打坐静修,微微放下心来,这猴子还知道以静制动,总算没惹出什么乱子。 便在这时,悟空昏昏睡了过去,进入那奇怪的梦境之中,灵宝天尊忽然发现,这猴子忽然自他神识中消失了! 到了这等修为,几近万事万物掌握于心,哪里会有半点差错。更重要的是,灵宝天尊乃是此界之主,一丝风吹草动,他都了然于胸,在这一界中,他便是无所不能的造物者。 可是,就是现在,自己的神念居然察觉不到悟空的存在!简直奇天下之大哉! 灵宝天尊也顾不得身份,他使个法术,悄然出了火云宫,便往悟空所在处瞬移而来。到了这地,见悟空正卧在石上酣睡,呼吸悠长均匀,显然无丝毫走火入魔的异状。目能见,神识却不可查,这是修炼的哪门功夫? 灵宝天尊在此看了悟空良久,渐渐地竟生出了一种感觉,这猴子,此刻似乎已不再属于这方天地,而是神游天外,意出宙合了。 灵宝天尊摇摇头,不可能的,这是超越圣人之境,窥得天道痕迹之后才能拥有的神通,这猴子区区一个太乙金仙,怎么可能超越“宙”之限制? 又过了一会,悟空眼睑微动,灵宝能清晰察觉到,这猴子的“神”,此刻才算回来。眼看悟空将醒,灵宝天尊便回了火云宫,直入内殿,闭关思索此事。 悟空亦是苦思不得结果,他索性释然,自己虽来了有些时日,在这神话世界中却有无数未明之事,还要慢慢探索才是。 他经历这场变故,再不敢胡思乱想,只觉自身造化已稳,便捉个云头径直去了。 坐于云上缓缓前行,悟空将此梦内容条分缕析,收获颇多。 红孩儿来头如此之大,三清居然视之为亲孙儿一般,怪不得厉害如斯;牛魔王啊,你这老牛瞒得人好苦,有一个老君这样的师父还遮遮掩掩,不过也怪不得他,老牛性格我自知晓,还是颇有义气的,怕是老君不让他说,师命自然不可抗。 太上老君也甚是奇怪,旁的不爱,偏偏爱牛,骑青牛过函谷,现在又来个牛魔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易经》中,乾为马,坤为牛,十有八九便是老君以此自喻。“厚德载物”一语,却与《道德经》中“上善若水”之意不谋而合。 老君啊老君,你上善也好,厚德也无妨,为何派只老牛来我花果山卧底呢?而听红孩儿描述的老牛,却对悟空颇为赞赏有加。 想七大圣当年是何等威风,唉,怪不得别人,只怪悟空心性不定、背义善变,才惹得众兄弟伤心。红孩儿由此而恨上悟空,也在情理之中。 悟空当年读《西游记》时,大多只站在取经一众的角度考度事情,此番听了红孩儿的经历,不由叹道,这红孩儿,其实也是一个悲剧人物了。 他少年得志,又有极大靠山,自应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然却败于观音菩萨那诡异的金箍之下,成了一个善财童子,这岂不是比杀了他还难过! 而从他口中,悟空又何尝不是大悲,当年一根金箍棒打遍漫天仙神,却不得不忍辱前往西天求经,细细想来,如来此举,何等欺人!最后呢,貌似欢欢喜喜入了佛门,其实,个中甘苦,怕只有自己知道了。 观遍西游,这红孩儿,称得上是美猴王的一个知己了! 悟空一阵唏嘘之后再想,此界当属灵宝天尊,这灵宝天尊在《西游记》中并无正面触及,形如一个打酱油的人物,却没想到,他在暗中却教出了红孩儿这样一个厉害的弟子,更捉来两只怪鸟,成就三味真火。 而当美猴王被压于五行山下时,老君还有了施救之心,又被灵宝天尊阻止,看来,灵明神猿这个身份,的确敏感的很啊! 此处自己清晰记得,擒牛魔王时,天庭出力也是不少,连什么四大金刚、珈蓝护法、六丁六甲、托塔天王之流都上了阵。老君若是从中干预,天庭不应插手此事才对,毕竟牛魔王阻挠取经,于道教干系不大。最后红孩儿终被观音所擒,牛魔王也受制于西天世界,一个是老君的徒弟,一个是他的徒孙,三清居然任由西天和天庭所作所为,此事却奇怪的很。 后面说到,制住红孩儿的金箍,就连三清也无法破解,若说如来的本事,似乎比三清还逊上一筹,难道西天世界还有更大的依仗不成?难道那紧金禁三个箍子,是他人转赠如来,而这人,就连三清也惧上三分?如此解释,倒还能通几分,不过天地间哪还有这样的人物? 搞不清,猜不透,摸不准,水,好深…… 悟空想了许久,所得甚多,心中积压的谜题却也更多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行出了朽木洲,眼望西方土地已成黑色,却到了残水洲地界。 行着行着,便到了热闹地带,地上几座大城连在一处,高阁巨屋,仙气缭绕,天上也多了许多仙人驾云往来。 悟空行得甚慢,又想得入神,不觉间上下左右已多了十几朵云,将他围在正中。悟空也不在意,只慢慢前行。 有一人立于云端喝道:“呔,那书生且住,落云城上,不得施法!”悟空斜眼一睨,这人一身黑衣,獐头鼠目,若不是肤色尚算白皙,就说他是兽妖也有人信。悟空笑道:“管得了地上,还管上天了?” “大胆!”这十几人围住悟空,便要动手。悟空喝道:“定!”只见这十几人立时姿态各异,站在云端无法动弹,悟空又道:“落!”这些人脚下祥云倏忽消失,一齐直直自天上坠了下去,不知死活。 一一八、九头虫?(文) 悟空自言自语道:“不许他人驾云,自己却又驾云,哪有这样道理?” 他按住云头不动,便要看看这落云城究竟有何依仗,敢立下这样霸道的规矩。不一刻,下面窜上来两人,一人穿黑、一人穿白,直朝悟空而来。 悟空远远便认得,穿黑的那人,岂不正是章回口中的黑袍老祖,手下败将也。黑袍老祖到了近前,放认出悟空,一时竟愕在了半空,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白衣人却不识,戟指骂道:“好胆,敢在落云城撒泼!” 悟空回道:“小辈,滚回去教你主子来!” 白衣人大怒,抖出一把长刀便斩向悟空,悟空也不躲闪,伸手将刀头夺住,向怀里一抖,白衣人如何能抗过悟空神力,一个偌大身躯直飞过来。 悟空笑道:“还舍不得撒手?”一拳将白衣人击飞了出去,这一拳只用了两成力道,只见天空中鲜血洋洋洒洒,白衣人早已魂归天外了。 那黑袍老祖吓得魂不附体,连逃跑都不敢,悟空钩钩手指示意他过来,黑袍老祖来到近前,战战兢兢道:“你……你休要猖狂,我家城主稍后便到。” 悟空懒洋洋道:“怕便是怕了,还充什么胆气,你告诉我,此城上方为何不准驾云!”黑袍老祖道:“这是城主的号令,哪个敢不遵从?” 悟空嘿嘿笑道:“带我去见你家城主!” 黑袍老祖面上一惊,心中却欢喜起来,真是不知死活,少待教你知道我家城主的厉害!黑袍老祖在前方疾行带路,悟空只远远缀着,也不怕他走脱。.info 近了城门,悟空仍不落云头,直直进了城。往来人等皆瞠目结舌,落云城自来无人敢驾云行过,这人是谁,居然不顾性命,胆敢驾云进了城? 进城又行了片刻,便到一座大殿之前,黑袍老祖步履放缓,与悟空道:“此刻城主怕在议事,你在殿门少待,我这便去请。” 悟空抬眼看此殿堂,巍峨高耸,极具堂皇奢华之势,乍看上去,玉皇大帝的天宫中,也有许多宫殿不如此处壮观。 悟空便道:“你家城主好大架子!”黑袍老祖自恃到了城内,便阴恻恻道:“晚死片刻,还不知足。” 悟空一把按住黑袍老祖头顶,劲力发出,一个大好脖颈折断,可惜天仙级的人物,越过多少生死沟壑,却只因口不择言,竟活活送了性命。 悟空将黑袍老祖尸身抛出,越过许多屋顶,一直掼入阁丛楼林中,恨道:“此人见之便十分厌恶,他却还不知惜命!” 少顷,只听后殿中有人惊呼,然后便涌出许多奇装异服之士,悟空一见,好一个落云城,原来已成了妖精殿堂! 这一众人,若非青面獠牙,便是红发蓝眼,或身高三四丈不止,或身盘怪蛇游龙若干,冷眼看去,寻常人怕不被吓破胆? 悟空揉揉眼睛,浑以为自己回到了花果山。 众妖簇拥着一个锦袍男子,看这男子头戴一顶银盔,寒光欺白雪;身披一副兜鍪甲,亮色耀秋霜。上罩锦征袍,如彩云笼玉;腰束犀纹带,象花蟒缠金。他右手虚按腰间,不看脸面,但这身段打扮,便是傲视群妖的做派。 再一看他这张脸,说丑也不丑,说俊却又牵强,一双凤眼定定,却总不看人,也不知望向哪里;一张檀口方正,却又隐约狰狞,隐现血盆獠牙。看得久了,但见他左也是脸,又也是面,四面八方通见,不知修得何等神通。 悟空笑道:“你这厮莫非是个唱戏的,生了这许多脸面!” 这人颜容不更色,道:“将这书呆子擒了!” 早有一只赤发老妖上前,双手一张,便是赤炎红烟,将悟空掩在其中。众妖大呼一声“好!”唯有那多面人皱眉喝道:“小心了!” 赤发老妖一怔,身侧劲风已起,急忙向旁一闪,无奈悟空身法比他迅捷许多,这一棒正中老妖臂膀,一条丈许长的胳膊立时耷拉下来,只余一层皮肉相连了。 多面人叱道:“好手段!退下!”前一句是赞悟空,后一句却是呵斥赤发老妖。 悟空手拄金箍棒笑道:“你倒体恤手下,也算有的担当了。” 这多面人道:“此处施展不开,你可敢与我到半空一斗?” 悟空道:“没来由的,为何要斗?” 多面人怒道:“你杀我城中护卫,伤我洞中护法,我岂能饶你?” 悟空笑道:“非但有担当,还是个要脸面的,哈哈!” 多面人喝道:“敢是不敢!”他要把悟空引上天空,实则知道二人动起手来声势浩大,唯恐毁了此城。 悟空道:“好!那便来吧!” 二人同时跃起,在半空中斗了起来,起初城中人还能看的仔细,战至半酣,这二人兵刃飞轮般挥舞开来,漫天寒光四射,两个身影皆裹在里面,只听得叮叮当当作响,似是铁匠铺开了张。再斗了一会,二人越打越远,已见不到人影了。 这妖怪起初只用一柄宝剑,斗了一会,抖出一件长柄兵刃,却是一个月牙铲。悟空入此界来,却是初次逢到敌手,他不紧不慢将齐天棍法施展开来,与这妖怪慢慢磨。 这月牙铲也是一件宝物,与那金箍棒死命对磕,竟无半点损伤。二人斗了四五十个回合,妖怪见拿不下悟空,仰天长啾一声,将身子一晃,现出了峥嵘本相,只见他: 毛羽铺锦,团身结絮。方圆有丈二规模,长短似鼋鼍样致。两只脚尖利如钩,九个头攒环一处。展开翅极善飞扬,纵大鹏无他力气;发起声远振天涯,比仙鹤还能高唳。眼多闪灼幌金光,气傲不同凡鸟类。 悟空一见这妖怪本相,心中一激灵,九头鸟!九头虫!这二者其实无甚分别。 在《西游记》,生九头的物种本就没有几个,难道对面这妖怪便是碧波潭中万圣老龙王的驸马九头虫?自己还记得,那九头虫的兵刃也是一柄月牙铲,只因此处乃是灵宝天尊之界,自己压根便没往那处想,此刻他现出了九头,才恍然大悟。 灵宝天尊,你究竟还隐藏有多少秘密?若说这九头虫不是你养的,打死我都不信。这个实力堪比红孩儿的妖怪,若不被你放在取经路上阻挠,岂不是大大的浪费了? 九头虫见悟空怔住,冷笑道:“你这厮怎地停了手,难道怕了不成?” 悟空道:“怕你不算好汉,我且问你,你是鸟是虫?” 九头虫喝道:“放屁,老子是凤!”说罢伸开遮天蔽日两扇羽翅,扑向悟空。 一一九、十头虫!(文) 悟空早闻得九头虫的威名,《西游记》中美猴王与八戒二人合攻,仍被他将八戒捉了,的确有些本事。 此番悟空谨慎对待,也抛去皮囊,露出本相,生生化成三丈高一只狰狞巨猿,手中金箍棒也收了起来,利齿如钢刃,锐爪现寒光。 九头虫展翅斜飞,旋绕飞腾,一双利爪兜向悟空,悟空丝毫不惧,也是一双长臂巨手迎上。堪堪触碰之际,九头虫收回利爪,空中一个急刹,然后竟自腰中钻出一个头颅来,张口咬向悟空,这一招极为诡异。 却见悟空不慌不忙只将腰身一拧,猿腿轻抬,一脚便勾在了这颗头的下颌,第十头受了一击,忍痛缩了回去。 九头虫大惊,他这招乃是最后的杀招,向来无人能避,哪知这猴子非但轻松避过,还有反击之力,怎能叫他不怕?他哪里知道,悟空早记得,那猪八戒便是被九头虫这腰间的第十头所擒,心里早有了防备。 九头虫也,旁人只见他脖颈上的九颗头,这第十头但凡见者难逃一死,自然无人知道。 悟空笑道:“你若能生出第十一颗脑袋来,我便认输了。”九头虫也不答话,仍抻开如铁双翼,疾风骤雨般猛攻过来。悟空使臂膀硬挡了几下,但觉九头虫这双翅比起金翅大鹏还逊色不少,此妖厉害,全在那些头上。 九头虫见奈何不得悟空,当下不再恋战,停手喝道:“你这猴子哪里来的,从没听说有你这一号。” 悟空道:“你又是哪里来的?” 九头虫道:“你且听好,我乃是上古神兽凤凰后裔,人称九头凤的便是。.info[]” 悟空笑着“呸”了一声,道:“你却会给自己贴金,凤凰若生出你这丑八怪,怕不先掐死了。” 九头虫听悟空骂他丑陋,却也不恼,忽地问了一句:“你也是那界来的?” 悟空点点头,却不惊讶,九头虫也来自那方天地,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孟轲不就是被老君捉来的吗。悟空道:“见你在此已根深蒂固,来了怕是有些日子吧。” 九头虫收了本身,又变作那多面人模样,道:“小劫也度了几个了,却不知四大部洲如今是何模样?” “小劫?那又是何物?”悟空变回白衣书生问道。 九头虫道:“此界名为劫杀,自然便是劫中杀之意,你当这名字唬人的吗?” 悟空想了想,道:“既是小劫,想必好过些。” 九头虫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一劫比一劫更难,早先此界中人丁繁茂,如今,十停只余三四停了。” 悟空笑问:“你我是敌非友,与我说这些作甚?” 九头虫道:“敌又怎样,友又如何,打起来也是不分高下,又何必再打?我倒是想,他日大劫来时,寻几个厉害帮手,也好脱出此界。” 悟空听到“脱出此界”,心中一动。只听九头虫又道:“凭你我本事,早晚回到那界去,不免常相见,此际并无多大仇怨,何不尽弃前嫌,做个朋友。” 悟空呵呵笑道:“兄台果然胸怀博大,既如此,先前伤人之过,我便也告个罪罢了。” 九头虫一摆手,道:“伤便伤了,都是些趋炎附势之辈,并无我妖族中人。” 悟空忽起一念,问道:“照这般说,若我不是妖族,此事还未必善了?” 九头虫一怔,然后点了点头,道:“天下之恶,莫过于人,若你是人类,便是打不过你,我也要教你不得安宁。” 二人互看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九头虫引悟空回了落云城,众妖见了悟空皆大吃一惊,此人能与城主战平,当真了得。妖族之中唯尊强者,九头虫将悟空介绍给群妖,悟空仍报个“孙悟空”的名字。 落云城偏殿之中摆开宴席,几通酒下去,先前不快早已抛之脑后去了。悟空问起九头虫来历,九头虫便细细说来。 九头虫说自己是上古神兽后裔,却也并非全然说谎。只是他的祖辈并非凤凰,而是螣蛇与九头雉鸡相交的后裔。 悟空此时回忆,九头虫腰间伸出的那个脑袋果然与脖颈上的有所不同,更像一个蛇头,而非鸟首,原来根由竟在这里。 悟空于是笑道:“如此说来,兄台称自己是凤,却也有据可查。” 九头虫一怔,问道:“何来根据?” 悟空道:“俗语道,鸡飞枝头便为凤,是也不是?” 九头虫哈哈大笑,转而稍显愤懑之情,道:“自我出生,见我者皆道不祥,因此倒也灭了许多人家。” 悟空道:“我在那界也有几个妖族兄弟,旁人瞧不起我等,我却道妖族胜过神仙百倍。” 此语一出,顿时博来满堂喝彩。悟空又道:“然人可轻我慢我,我等却不可自轻自贱,物竞天择,天生我才必有用!” 九头虫赞道:“正是如此。当年我杀了许多人,惹得动静大了,也遭不少天兵追杀,便躲在西牛贺洲一处地界藏躲修行。” “四五千年前,一个道者寻到了我,我以为他是天庭派来捉拿我的,便动起手来,哪知他连手指都不动,便将我擒住。我只道他要杀我,他却一言不发,将我丢入了此界,之后几百年,偶尔也来指点我神通武艺,如今我这一身修为,大半都是他教的。” 悟空心道,此人多半便是灵宝天尊了。 九头虫接着道:“此地虽好,但人总有个恋家之心,早晚还是要回的。”悟空深以为然,他与九头虫不同,知道此界并非西游主界,在此界碌碌一生,那边却要错过许多好戏,又如何能甘心? 便也接着道:“兄台先前曾言,大劫之后,便有法离了此界?” 九头虫道:“正是!你来此界多久,可曾听过界内会元传言?” 悟空茫然摇头,道:“我乍来不过三日,识人不过三五个,自然不知。” 九头虫于是娓娓道来,这一番言语可称得上惊天动地。 传闻道:此界内天地之数,有一万九百六十岁为一元。将一元分为十二会,乃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也。每会该一千零八十岁。 若依此定造化之始,天地之初,则戌会之终时,天地昏蒙,万物否矣。再过五百四十岁,交亥会之中,天地间一片黑暗,其中人物俱无,乃是混沌未蒙的时节。又过了五百四十岁,亥会将终,子时已起,则混沌乍动,而复逐渐开明。于二十四节气而言,便是“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也。 到此,此方天始有根。再五百四十岁,天地既开,则轻清上腾,有日,有月,有星,有辰。日、月、星、辰,谓之四象。故曰,天开于子。又经五百四十岁,子会将终,近丑之会,而逐渐坚实。易曰:“大哉乾元!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至此,地始凝结。 再五百四十岁,正当丑会,重浊下凝,有水,有火,有山,有石,有土。水、火、山、石、土谓之五形。故曰,地辟于丑。又经五百四十岁,丑会终而寅会之初,发生万物。历曰:“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交合,群物皆生。”至此,天清地爽,阴阳交合。再五百四十岁,正当寅会,人、禽、兽、万物现于天地间,此谓天地人,三才定位。 一二〇、天有寿(文) 悟空听了九头虫讲了这一段话,惊得瞠目结舌,你道怎地,原来《西游记》之初,说的便是“盖闻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这段文字悟空读过不下万遍,却终难明白其中奥义。今日听九头虫一讲,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灵宝天尊此界,原来竟是仿照那方天地造的,只是光阴短了许多,那边是十,这边为一。 悟空不动声色,道:“难为兄台记得这许多,不知其中讲的是何道理?” 九头虫道:“你还未听得?此天地之数为一万九百六十岁,这便是此方地界的寿命了。” “啊!”悟空大惊,“若到了寿命,却当如何?” 九头虫道:“后面也讲的清楚,到戌会之终,天地昏蒙,万物否矣。否者,大恶也。那便是大好繁华,一朝尽毁,天地重归混沌了。” 悟空陷入沉思,他的心思早已离了此界,飞回到四大部洲那方天地去了。或许此界众人以此为传言,但悟空已实实在在信以为真,不为别的,只为《西游记》中也曾清清楚楚如这般述说。 看来,灵宝天尊已堪破了那方天地的寿元,于是依样画葫芦,自己也造了一界,按样推衍。灵宝天尊此举用意所在,自己自然无法知晓,但由此可断言,那方天地看似稳固,但寿元尽时,也将归于混沌却是千真万确的了。 自己只道“与天地同寿”便是永恒,九头虫一番话却让他从中惊醒,天地亦不过造化中一物而已,又如何能恒久存在? 便如这界内,许多人自界内而生,便以为这界内天地乃是万古不变的存在,却不知那朝起暮落的红日仅是灵宝的火云宫,却不知这天地到了寿命,终将毁于一旦。 九头虫见悟空久久不语,笑道:“贤弟因何沉思,此方天地若亡,我等想法回去便是。”悟空苦笑一声,心道,你却不知,回去也不是长久之法。嘴上却道:“天地居然有寿,此事真是匪夷所思。” 九头虫笑道:“这还不算,方才说一万九百六十岁为一元,一元有十二会,那一会便是一千零八十岁。这天地中,每逢一千零八十岁,便有一劫。这一劫,或是火、风、雷、雨,种种不一,有时又两三种齐来,寻常凡人若无庇护,便唯有等死了。” 悟空道:“兄台来此日久,度了几劫了。”九头虫道:“诸般都已过去,我只知再过五六百年,便是――戌会之终了。” 悟空惊道:“若此传言为真,那岂不是说这天地即将崩塌,然后合而为一,再归混沌!” 九头虫道:“正是如此!” 悟空不知不觉间,已将手中酒杯捏得成了扁,口中恨恨道:“此间万千生灵,有几人能逃过此劫呢?” 九头虫一时愕然:“贤弟此语何来,万千生灵,与你何干?” 悟空道:“与我,自然不相干,只是这天地实在可恶,既然要杀,又何必生他?” 九头虫哈哈笑道:“贤弟此言差矣,你都说物竞天择,能活的便活,不能活的便死。” 悟空叹了口气,道:“唉,不一样的。” “有何不一样,照你这般说来,天地便不应分开,永归混沌,岂不万事皆休,也没了许多烦恼。”九头虫戏谑道。 他虽是戏谑之言,悟空却大有感触,此语虽是妄言,却也不无道理啊。危急存亡之际,自己却长吁短叹,又有何用? 此方天地既然要亡,自己理当寻个出路,回原来那方天地去;那方天地再亡,便再寻出路便是,又无人教你生生困死在此。本事不济,眼界太窄,便是自己活该! 想通了这节,悟空心中再无思虑,他端起酒杯,发现手中杯子早被自己捏扁,于是扯过酒坛笑道:“说得好,无了天地,你我再寻出路,无了出路,便开一方天地出来,如何!” 九头虫听此豪言壮语,眼前一亮,也拉过一只酒坛喝道:“贤弟果然豪迈,今日相逢,乃我生平快事也!” 殿中众妖听二人言语,大多似懂非懂,但见九头虫与悟空言谈甚欢,也为这豪气所动,个个弃了酒杯,都捧起酒坛来咕咚咚干了。 放下酒坛,悟空道:“那事还尚早,暂且不谈。据我所知,此界中妖族大都居于山野之中,为何兄台移至城中来住。” 九头虫笑道:“我本来也在远山中逍遥,那方景色可比此处胜却数倍,只是此洲内修士不知死的甚多,常到我山中搅扰,我一怒之下,引领大军杀了下来,夺了此城。” 悟空点头道:“一不做二不休,不愧豪杰本色,那为何要下不准驾云的号令,又有何出处?” 九头虫道:“我虽夺了此城,那些修士四散奔逃却也没杀干净,他们常来城上骚扰,却不敢与我拼斗。有些修士游移不定,时而假降于我,时而又为人内线,我心烦的紧,便下了这个令,城上驾云者,立斩不饶!此后修士若想入城,必经四门盘查,有那熟稔的面孔立即擒下。” 悟空道:“这也是个办法。” 九头虫笑道:“没想到这条荒唐令,却引来贤弟这尊大人物。” 悟空笑道:“哪里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杀了几个天将,砸了通明殿而已。” 九头虫迷惘道:“通明殿?那是什么东西?” 悟空不禁脸红,自己难得显摆一回,居然白白表情。他于是将自己率花果山一众力抗十万天兵,战退四大菩萨,又打上通明殿一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莫说九头虫,便是殿中群妖也听得热血沸腾,天下妖族实乃一心,听那天庭看不起妖类,想要全力剿杀,反被悟空打得落花流水,众人群情激昂,只是城中美酒却遭了殃,被众人一顿海喝,酒坛摞起来如一座小山般高矮。 说起大战天兵,悟空不由得想起了其余七大圣,又想起自己乍过死门时,体内造化涌动的事情,便问道:“此界中可还有什么厉害人物,既然来了,好歹会上一会。” 九头虫道:“贤弟即便不问,我也要说,此事甚为奇怪。便在南方余火洲,有一只猴子,长得瘦小枯干,本事却极其了得,我与他打了四五次,也占不得上风。那猴子现出本相,与贤弟一般无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悟空心中一喜,通风、无支祁、王禺的本相他自然见过,与自己区别甚大,莫非此处又有其余神猿不成?但是,通风曾道,自己尚未觉醒,应该无法感应到同类的存在才对。此事,又是扑朔迷离了。 一二一、忆君意(文) 东胜神洲,灌洲灌江口,数条雄伟山脉绵延。(..info) 其中一条山脉,形若刀锋,有柄有刃,极为险峻,人皆称之为“横刀岭”,如今却已更做“忆君岭”,却是二郎神杨戬专为悟空而改的。 悟空与杨戬一见如故,一场欢饮,一席长谈便义结金兰,相识虽短却毫无芥蒂,直有逢到知己之感。相比杨戬,悟空更是深知对方为人,故此在攻上天庭之前,将花果山一众老小托付给杨戬,此举颇有临行托孤之意。 无支祁、王禺、通风三人将花果山举山迁至灌江口左近,杨戬二话不说,当即划出“横刀岭”分给花果山旧兵居住,其余妖类半步也不准踏入。 当夜,杨戬大摆宴席,邀通风三人入席,得知悟空安排好众人退路,只自己与牛魔王、金翅大鹏杀向天庭之事,杨戬泪眼滂沱,举杯道:“悟空既然如此安排,凭他心智,已知此事必无幸理,他自投罗网,却是要凭一己之身,平了天庭的怒气,免得日后追究尔等。” 他兄弟康安裕却不懂,问道:“若是如此,那牛魔王与金翅大鹏岂不也一同――”杨戬截住他话头道:“那两人都是有依仗的人物,便是天庭捉了,也不能将二人怎样,唯有悟空毫无根基,天庭若擒了他,自然视为匪首,九死一生啊!” 无支祁一听便急了:“那便去救悟空啊!”通风拦住道:“且慢,悟空自知重任在肩,绝不会轻贱自己性命,我等若唐突行事,岂不愧对他一番好意却是小事,只怕坏了他心中大计。” 杨戬见通风言语慎重,心中也多了一丝希望,自这日起,二郎神日日吃斋诵经,唯祷悟空平安无事。 灌江口中人见杨戬如此重义,人人对他又多几分敬重之心。 忽一日,消息传来,说悟空被老君擒住,带回了兜率宫。众人皆惊,唯杨戬安然处之,当晚更放开胸怀豪饮一通,别人问他为何,他道:“悟空若被别人擒住我还有些担心,太上谦和宽厚,悟空此番却无忧了。” 又过几日,有鬼仙传言悟空已被老君丢入八卦炉中炼了,已是灰飞烟灭。杨戬此时心里也没了底,破例上天打听,待回来时,已是双眼红肿,众人与他说话,他只是重复一句:“太上喝醉了,太上喝醉了……” 杨戬亲自打探消息,自然千真万确,看来那个运筹帷幄、智计无双的孙悟空真的自世上消失了,消息一出,横刀岭群妖人人恸哭,满山素缟。 无支祁只要上天报仇,被通风、王禺死死拦住,一怒之下离了灌江口,去北海寻覆海蛟去了。 第二日,牛魔王不知自何处得到消息,来到灌江口,只一阵长吁短叹,痛哭一场便不知去向。(..info无弹窗广告)他刚刚离去,金翅大鹏又来,他却不哭,只带满腔怒火再上天庭,只守住南天门,见有天兵天将出门便疯了似地斩杀。以他本领,天庭却再无人能拿得住,只将南天门设为禁地,不许天兵妄自下界,如有要务,一律改为走西天门。 晚些时候,无支祁与覆海蛟、九灵元圣三人齐至,九灵元圣在悟空假灵堂前拜了几拜,痛苦流涕,却不许无支祁与覆海蛟打上天去。无支祁自然不服,纵通风王禺拦阻,也执意如此。九灵元圣忍无可忍,出手将无支祁制服,然后交给通风看管,又命覆海蛟回北海去。他向来行事低调隐忍,此刻八大圣危难之际,才显大哥本色。 覆海蛟见无支祁尚且不是九灵元圣对手,自己也不吃这眼前亏,便老老实实回北海去了,只是先前散漫之心再无,只终日云游寻找蛟族遗种,勤加练兵。 九灵元圣将一切安排妥当,自己又回玉华州去,通风与被绑的无支祁吵了整整一夜,无支祁方打消了为悟空报仇的念头。 至此为止,唯一不相信悟空殒命的便是通风。自他遇见悟空以来,悟空但有谋断,从未失手,只会在结局之外平添惊喜,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造化异种,哪里会自投罗网,分明是又有大谋略隐于心中。 可是一直过了半年多,仍是半点音信全无,通风心中也有些忐忑,于是他先将无支祁遣往北海,教他助覆海蛟统管水族去,若有大事便去寻九灵元圣;又将忆君岭一众妖怪托付给杨戬照看,自己带着王禺飘飘然直上九霄,不知往哪里去了。 金翅大鹏在南天门守了些日子,见天庭一味退缩,心头之恨稍解,也嫌无趣,便展翅西去了。 杨戬心中抑郁之至,悟空若是旁人害的还好,他大可兴兵报仇,但天庭玉帝是他舅舅,太上老君又是他师祖级的人物,莫说打不过,便是自情面上也过不去,唯终日以酒消愁,悲叹失一难得知己。 此际,悟空正于九头虫的宫殿中逍遥自在,一场酒宴饮罢,九头虫带着他在宫殿中四处闲逛起来。 落云城虽自称为城,其实所辖地域远大于一国,近乎半个残水洲都归他管。这些宫殿并非九头虫所造,乃是原来的仙人所建,铺张奢华至极,便是悟空去过天宫的人物,也看的饶有兴致。 九头虫道:“初来时,我于这等俗物并无兴致,但住得久了,便觉其中精致,实在难得。” 悟空道:“不喜无妨,只莫要糟蹋了便好。” 九头虫笑道:“如今已是爱不释手了。” 他引悟空至一座正殿休息,吩咐手下好生侍候,便告辞了。悟空这一日不得清闲,先和红孩儿打了一架,然后做了个让人晕头转向的梦,又在落云城闹了一场,虽精神气力饱满,但即使是仙人,劳顿久了心也会疲,便在此殿中打坐养神。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九头虫便过来与悟空叙话。 哪知悟空第一句话便要告辞,九头虫惊道:“既然你我投机,何故只一日便走,莫非我待客不周,有冒犯处贤弟尽管说便是。” 悟空笑道:“仁兄说的哪里话,你也非是俗人,你我相交,非在于朝暮相处。我在这界中也不立刻便走,说来便来了。” 九头虫道:“贤弟说的也是。”随后戏言一句道,“你若不来,我倒去哪里找你?” 悟空一怔,道:“我怎会不来?”又道,“八日之后,恶土洲问道宗有场热闹,仁兄若不嫌俗人呱噪,也可去瞧瞧。” 九头虫笑道:“我生平最爱热闹,纵使不爱,为见贤弟,也定会去了。” 悟空抱了抱拳,便与九头虫告辞。 离了落云城,此番却有了目标,自然是去南部余火洲寻那形状与自己相似的猴子。本来九头虫轻车熟路,带他来却是最好,但神猿之秘非同小可,须得处处小心,所以悟空越发谨慎,宁可花些气力,也要自己前来。 一二二、战六耳(文) 筋斗云施展开来,只一个恍惚便到了余火洲,果然五行分布井然,这地界满眼的殷红色调,便连山上的石头都是红的,若无绿树点缀,还道是天神在此洲泼了无数鲜血。 悟空进了余火洲,便遇到几起事端,几伙仙妖自恃修为,竟做起了拦路抢劫的勾当,这等歹人悟空自然不饶,一棒一个干净利落结果了,权当为民除害。 只是走了许久,却不知去哪里寻那猴子,总不能捉个路人便问,你可曾见过一只猴子? 却说灵宝道尊高居天上火云宫中,他冥想许久也没找到悟空自神识中消失的原因,无奈下只好放弃。 红孩儿此际正在火池中与大红小红嬉戏,灵宝道尊看了看他三人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由得心中叹了口气。走出宫门向界内查探,只要看今日是否有何大事,神识漫扫间,便见悟空在南部余火洲四处寻找。 咦?灵明神猿来此作甚?灵宝道尊心念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心道,不知那老道的徒弟与我的徒弟比起来,哪个更厉害些? 他心意微动,便从火云宫中消失,步入余火洲莽莽大山中一个极为隐秘的洞府中。 这洞中,正有一只猴儿静坐修炼,见灵宝道尊走了进来,猴儿施了个大礼,欣喜道:“徒儿恭迎师尊。” 灵宝道尊道:“猴儿,这三百年来进境不浅,为师赠你一件法宝。” 猴儿道:“徒儿只要看见师尊便开心得很,不敢要宝。” 灵宝也不理会他,自怀中掏出一根小小铁针,道:“此物名做如意金箍棒,乃是大禹治水时定江海深浅的一个定子,我之前传你尽是些长柄兵刃手段,想必这棍子你也能使得来。” 这猴儿接过金箍棒,心中大喜,他也福至心灵,只唤了两声“大”,这棍子便合乎使用,舞动起来极为顺手。 灵宝道尊又道:“我又与你寻了个对手,教你试试这棍子威力。” 这猴儿笑道:“师尊,徒儿已知道,余火洲今日来了一个白衣书生,修为不俗,想必是他了。” 灵宝道尊呵呵道:“果然你耳聪目明,便是他,你去罢。” 这猴儿挠挠脑袋,拘谨道:“只是……怕收不住手,打死了他。” 灵宝道尊嗔道:“莫要夸口,你若能胜他,我还有宝贝与你。” 这猴儿欣喜跃起,喝了一声:“我去也!” 他早知悟空所在,使个身法便直奔悟空而去。 悟空正在云中思索寻那猴子之法,忽见一只猴子远远而来,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猴子竟然送上门来;惊得是,怎有如此巧的事情,我寻他,他便来。莫不是此番又受了别人算计? 这猴儿跃至悟空面前,大喝一声道:“我师父教我来试试兵刃,出手吧!” 灵宝道尊远远闻道此语,心中骂了句,这呆子,只有什么便说什么! 悟空见对面这猴子果然与自己本身长得十分相似,再见他亮出兵刃来,脑袋嗡的一声,老天,居然是他? 悟空自然认得,这猴子手中拿着的那根棍子与自己的如意金箍棒并无半点区别,再看这猴子长相,心中便断定,这必是六耳猕猴了! 说什么“我师父教我来试试兵刃”?听这话头,六耳猕猴有师傅,而且,他师父就在此界中。能教出这样厉害的徒弟来,此界除了灵宝道尊外,还会有其他高人存在吗?即便六耳的师父不是灵宝道尊,必定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灵宝啊灵宝,你究竟还藏有多少秘密? 悟空前世读《西游记》时,便曾想过,即便六耳猕猴与悟空本事不相上下,但他手中那随心铁杆兵又怎能敌过如意金箍棒?如今一见才知,原来随心铁杆兵就是如意金箍棒,这定海神针并不止一根! 悟空犹记得无支祁说过:“……第四称之为聪明神猿,善远视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聪明神猿与六耳猕猴神通极为相似,说不准这二者便是一人。 悟空见六耳猕猴见了自己,并未有任何异样表情,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未曾觉醒。否则神猿一旦觉醒,见了同类便有造化感应。 六耳猕猴见悟空只盯着他看,却不动手,叱道:“你可听见我说话,快亮出兵刃来!” 悟空笑笑道:“你我初次相逢,为何见面就打?” 六耳猕猴道:“少废话,我师父教我来打,那便打你,要什么为何!”说罢抡起金箍棒朝悟空砸来。 悟空自然知道定海神针的厉害,急忙亮出金箍棒,向上一迎。两杆同源之神兵乍一相交,悟空心中一惊,这六耳猕猴力气可真是不小,他抖擞精神,施展浑身解数,与六耳猕猴斗了起来。 六耳猕猴虽膂力不小,身法迅疾,但初得此棒,还难以得心应手,悟空齐天棍法变化多端,不过三四十个回合,六耳猕猴便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悟空本以为不下二十回合,便可将六耳猕猴战退,哪知六耳猕猴竟逐渐扭回颓势,悟空见六耳猕猴棍法逐渐熟练,中间掺杂了不少齐天棍法的影子,心中大为惊异。这六耳猕猴悟性真是罕见,对敌时居然能窥得自己棍法精要。 悟空见六耳猕猴咄咄逼人,心中也起了好胜之心,他弃了齐天棍法不用,只任凭心意拆挡舞弄,这几招变得突兀,六耳一愣神,又陷入了困境。而即便如此,仍是久攻不下的局面。 悟空打得心焦,使个分身术,一化为三,将六耳猕猴围在当中,四根一模一样的金箍棒如车轮般舞动,远远只见几团金光乱舞,却看不见人影。 六耳猕猴哪见过这样的神通,心中大惊,一个招架不住,腿上便中了一棒,他见敌不过悟空,使一个横扫千军荡出一条退路,转身便逃。 悟空好不容易寻到六耳猕猴,哪里肯放过,径直追了下去。 直追到无数高山峻岭中间,六耳猕猴一闪身便不见了,悟空细细搜寻,也不见丝毫痕迹,他反正无事,便随意席地而坐。 六耳猕猴回了洞府,忍痛叫了两声“师父”,却哪有灵宝道尊身影。他静静坐下疗伤,耳中传来灵宝道尊声音,道:“那人便在外面等你,何时胜了他,你便出师了。”六耳猕猴听到出师二字,心里空落落地难过,怔了半响,便默默坐下疗伤去了。 悟空在外苦守,心中犹自琢磨六耳猕猴使出的那路奇怪棍法。 《齐天棍法》中云:棍论捣劈,全身着力。又云:“棍长不过眉,身步要相随,虎口对虎口,上下任番飞”。他谨守此道,金箍棒虽可如意变化,却只齐眉长短时最顺手。 但见六耳猕猴使棍,却比悟空多了些微妙变化,显然他所学的棍法精妙之处虽略逊于齐天棍法,却也受过名师指点。那随心铁杆兵在他手中,时而长达丈许,时而短不足两尺。 其中拨挡、挑刺、轮盖、绞缠等等技法,皆使得纯属无比,这点倒是胜过悟空了。悟空细细回忆方才对战情景,不知不觉将金箍棒抬了起来,一招一式比划。心中思量,若在对敌时能教如意金箍棒长短如意,岂不能将对手打个措手不及,自己只照着棍法操练,显然太过拘谨了。悟空在半空练起棍法来,进步披身、拖棍换手、滚身跌膝、钩挂硬靠、周旋回转间又多了许多使棍的法门。 这时,自山中窜出六耳猕猴,喝道:“再来战过!”悟空也不答话,提棍迎上。前番较量,六耳猕猴在洞中亦有收获,心中志得意满,料想此番必胜悟空。哪知悟空棍法比先前更加诡异,这一根如意金箍棒忽长忽短、变化莫测,真当得起“如意”二字,战不五十个回合,六耳猕猴棍法散乱,眼见又是败了,仍躲回洞中细细钻研不提。悟空仍不追赶,也继续从六耳棍法中汲取棍法精要。 过了三个时辰,六耳猕猴再出,此番斗得却久了一些,直到百余个回合,方才渐落下风。悟空见六耳天资奇高,战了两次,棍法便大有长进,自己不尽全力,竟难以取胜,于是又出几式怪招,将六耳逼退。 二人似乎有了默契,只一言不发在这莽莽大山中斗起了棍法,其余神通一概不用,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五日,二人比斗也不下四五十回了。六耳只在第一次受了悟空一棍,此后均在稍落下风的情况下便匆匆败退。 久而久之,悟空已明白了,这六耳猕猴的性子显然极为倔强,偏要在棍法一道上压过自己方肯罢休。只是他心内琢磨,若是落败,恐怕六耳便不会再与自己交战,这几日沉迷于棍法钻研,自己武技修为也精进不少,实在舍不得这个好对手。 又战了一日,悟空静坐调息时,忽地想起自己还要去恶土洲一趟,章回虽修为平平,但自己既然与他有缘相遇,便要将此事了结,才叫因果得当。若因其事小而不为,虽与大局无碍,却有妨自己道心。明日便是问道宗云照影择亲之日,眼见六耳猕猴已堪堪与自己战成了平手,自己若要将他击败,也要费许多功夫,说不得明日只好诈败一次了。 一二三、招亲事(文) 据说,恶土洲西南,原本是一片蛮荒之地,遍地恶兽毒虫,人迹罕至。忽一日天仙飘然而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降下满天甘霖,又施展无上神通,将此地妖魔除尽。一片荒芜之地,几年间竟成了凤鸣鹤唳、猿走鹿鸣的和平地界。又过几年,自平地中渐渐生起一座山脉,此山绵长蜿蜒,奇峰峻岭无数,观其脉络走向,竟隐隐向天而指,故名曰向天岭,其中又有一峰,貌似仙人仰天发问,人皆称为问道峰。 问道峰上问道宗,便是那肃清西南一带的仙人所立,自古以来便是恶土洲的仙宗领袖,若非西北章家出了两个天仙七品的人物,这恶土洲中便是他一家为大了。 问道宗中共有三位宗主,第一宗主叫做秦无弦,别号无弦上仙,据说已是天仙八品的修为,他以剑入道,一身修为武技惊世骇俗;第二宗主叫做云卷舒,修为不明,有人说他比秦无弦还厉害几分,有人说他名不副实,乃是沾了他已经身殒的父亲的光才做上了副宗主,恶土洲众人,竟无一人见过他出手;第三宗主叫罗飞,此人是秦无弦的弟子,但天资奇高,三百年间修至天仙,被破格提为宗主,现今的问道宗,大事小事基本都由他来做主,可谓大权在握了。 这一日,问道峰上人头涌动,彩旗张扬,万花拱献,自上而下溢着喜庆气氛,正是第二宗主云卷舒的嫡传曾孙女云照影比艺招亲之日。云照影芳龄双十,容貌美若天仙,又兼身份高贵,云家自上而下仅这一名女子,众人视若珍宝,有些蹊跷古怪神通都愿教她,上好的丹药法宝更是伸手即来,小小年纪已是神仙七品的修为了。 这等家世显赫、修为容貌皆是上品的女子,在恶土洲中也实在难寻门当户对的佳配,故比艺招亲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据说章氏家族曾多次来问道宗为自家子弟提亲,云卷舒也不拒绝,只笑语相待,但到了相亲之日,只一见到那章家子弟,便委婉回绝,教人一头雾水。章家虽也是恶土洲响当当的势力,但这等事却也不好翻脸,况且只凭一个章家,还真不能将问道宗怎样。 问道峰共分十一层,此次盛会定在第八层上,说是第八层,其实便是在山峰之上硬生生修出了一个平台,这平台上建有无数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松怪石,各处建筑或气势恢宏,或精致取巧,宛若天成,蔚为大观。 足有十数里方圆的广场之上,建起了一座高台,围着这高台,恶土洲各大宗派门户各安其位坐好。有那家族势力大的,来了上百人,一些小门派则数十人、七八人不等。还有那形单影只一人前来的,显然是无门无派独自来此撞运气的,就算选不上,也有一场热闹可看。与那些有门有派的青年子弟相比,自然显得势单力孤。 辰时一过,便有一问道宗弟子上台,先讲了些场面话,然后便步入正题,将此次比艺规则章程说明一番。 说是比艺,其中规则却颇多不解之处。 这第一条,乃是观面。众多想要招亲的子弟走上台来,问道宗第二宗主云卷舒亲自在帘后查看,若是说你面相不好,那便对不住了,此番算你白来。 第二条,乃是观艺。这个观艺不是教你施展法术神通,只教这些年轻弟子将手掌按在一块白玉石上,微微吐力便可。孰胜孰败,仍是由云卷舒来裁决。 第三条,乃是观心。前两关之后,剩下的恐怕是凤毛麟角,此一关中,凡入选男子皆由问道宗中弟子带入后殿,由云卷舒与云照影当面问答,内中详情此时却不便告知了。 台下众人听了这三条规则,心中皆念头飞转考虑对策,只是这规则实在是奇怪,却无处找寻个中端倪,有带队前来的大门大派长老思索许久,却也不知该提醒门内子弟如何取巧,只能相对苦笑。 这规矩说白了就一句话:把人放在哪,让云卷舒来挑就是了。 问道宗弟子宣读完规则之后,便教前来比艺的年轻子弟依次上台,排成一队在台上走过。台上挂着一个珠帘,虽是珠帘,后面却云雾缭绕,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前来参与的年轻男子何止数百,这第一轮竟走了近一个时辰。 都走完之后,有一人自珠帘后面走出,这人一点表情也无,将右手一扬,飞出数十朵红花,落入年轻子弟人群中。 这些年轻子弟修为都不高,只觉眼前一花,便有四十余人胸前多了一朵红花。方才那问道宗弟子上台道:“胸前有红花者,第一轮通过,留在台上。其余仁兄,却对不住了。我家宗主说了,缘起缘灭,各有定数,诸位也不必挂怀了。” 章家身为恶土洲内第一大家族,此番足足来了二百余人,参选的弟子也有三十多,谁料第一轮“观面”结束,竟是全军覆灭的结果,三十多年轻弟子悻悻然走了回来。 此时,台下有一章家随从叫道:“章回!那个是章回!”众人仔细一看,台上那四十余人中,可不正是章家旁支的那个天资尚可的章回。 有几个章家子弟心中发虚,章回明明已被自己扔到了那一界去,怎会在这里出现?有一长老问道:“既然是章家子弟,为何没同我等一同前来。”有一长老眼尖,道:“这人居然是章家子弟?方才我见中宣城一伙人将他簇拥在中间,以为他是中宣城中了不得的人物呢。” 众人向中宣城所在望去,中宣城此番声势浩大,来了百余人,却无一个年轻子弟,皆心中狐疑:中宣城如此做派,难道会为了一个章家旁支的子弟,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有人认得段天德的,道:“中宣城城主居然亲自来了,若是为了章回,恐怕此子来历不小。” 却说章回听了问道宗的招亲规则后,心中也是忐忑不安,为了此次招亲,他备了许多上好的法宝丹药,料想若与同阶修士比拼起来,绝无败理,哪知全没派上用场。所幸第一轮平平安安度过,他见台上只余四十多人,信心大增。 比章回更加忐忑不安的却是中宣城的城主段天德与千一阁阁主霍青,悟空教他二人好生看顾章回,口中虽说尽人事安天命,但谁知上仙心中有何打算。二人唯恐章回招亲不成,反遭悟空迁怒,见章回顺顺当当过了第一关,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只见台上多了四个问道宗弟子,四人托着一个檀木案几小心翼翼放下,案几之上,是一块晶莹流彩的乳白玉石。 有那识货的张口叫出:“五行问心玉!”众人皆惊。 五行问心玉,非是法宝,却是各个名门大派不可或缺的宝贝。这块玉石能测出初入仙途者的五行分布,玉石越大,测得越准。测过之后,五行属火的,修习火系神通便有奇效,属金的,便要学金系法术,才能人尽其才。 寻常的问心玉只要巴掌大,便价值连城了,眼前这块,足有半人多高,问道宗几千年底蕴,果然家底丰厚。 只是,眼下拿出这块玉石,是要将这台上四十余人逐个测试一遍吗?台下许多人眼中露出了艳羡的光彩,此间不少修士即便已到地仙修为,也没有机缘在早年测上一次,否则修仙路途中定会少走许多弯路。台上之人,就算不能抱得美人归,此番也不算枉来了。 于仙人而言,光阴最是宝贵,此时台上人等已经开始逐个测试。只见法力灌入“五行问心玉”时,此玉立时变了颜色,有的红白相间,有的黑黄混杂,到了章回时,已是过了一多半人。章回将手放上,此玉温凉,舒服的很,他法力微微吐出,只见此玉霎时变成一片墨黑颜色,却无半点杂色。 台下一阵惊呼,章回貌不惊人,却是罕见的黑水之体,他若修习水系法术,成就绝非常人所能及。章回看见五行问心玉的颜色,又见台下众人神态,自然也知道自己似乎与旁人不同,当下心中狂喜,美滋滋站到了一边,而台上其他人看他的眼神,自然多了几分嫉恨。 眼见四十多人都将测完,最后一人放上手掌,这块玉石变得通体殷红! “黑水!赤火!”立时有人喊出了声,这样体质的人无论在哪个名门大派中,都是争抢的对象,只要不出差错,将来必成大器。 一二四、另有因(文) 果然,第二轮测试一过,台上只剩下了章回和那赤火体质的弟子,其余人尽被淘汰。(..info好看的小说)台上向道宗弟子尽都撤了下去,珠帘后面上毫无表情之人走了出来,对二人道:“二位请!”话中虽也有个“请”字,却冷冰冰的毫无情感。 章回打个冷战,和那赤火体质的男子对视一眼,一起走入了珠帘。 撩开珠帘,竟豁然开朗,步入一座花园,行过长廊,冷面人带二人走入了一座装饰极为精美淡雅的房间,刚一进门,便觉丝丝幽香袭来,似是走入了女子闺房之中。 二人站在门口,只见内室娉娉婷婷走出一位静美的女子,章回心中无比激动,这女子可不正是云照影!他此前因缘际会见过云照影两次,在自己心中,云照影妙目流连,对他与别人颇有不同,眼下自己距离成为这天仙般的女子夫婿仅有一步之遥,没想到自己出身低微,竟有如此运道。 而那赤火体质男子却面色淡泊,与章回截然相反,章回斜眼瞥了这男子一眼,心道:这小白脸运气也是不错,待会是最后一关,恐怕云照影要出些难题亲自挑选夫君,我可要小心应对了。 冷面人不知何时离去,云照影笑语盈盈,道:“二位请坐。”章回闻听云照影妙音,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便斜坐在椅子上,那男子却大大方方,如到了自己家一样坦然而坐。 云照影也于主位坐下,又道:“这位我却认识,乃是火云宗的严征严道兄,这一位却是初次相见……”章回一听,心中一下子凉了几分:她竟然不认得我!她竟然说初次相见!她却认得那个男子! 云照影见章回呆呆的样子,接着道:“还请这位道兄自己介绍一下……” 章回讷讷道:“我……是西北章氏家的,现居中宣城中,姓章名回便是。” 云照影点点头道:“二位既已过了两关,必是人中龙凤无疑,我这里有话,也不遮遮掩掩了。”说到这里,云照影脸上现出一丝忧伤,道:“不是我夸口,本来以我容貌修为、家世地位,想找一个夫君那是再容易不过。奈何我天生不足,身有暗疾,自生下那天起,便时刻面临死境,这二十年过的,称得上是步步惊心。好在我曾祖神通广大,到处寻丹问药,才活到今日。” 章回听云照影讲述起身世,心中感叹道,世间事真是难说,看云照影表面风光无限,直教无数女子羡煞,没想到她竟活得如此辛苦。于是心中对云照影又多了一丝爱怜之意。 云照影又道:“我宗宗主早就说过,我虽与二位一样,是纯粹五行之体,却是天生不足的弱木体质,这样的身体任凭什么灵丹妙药都补不回来的,只有寻一个黑水体质的夫君――”章回脑中嗡的一声,云照影再说什么他已是听不清了。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她要嫁我,她要嫁我了!” 这时,只听严征皱眉道:“既然如此,章兄岂不正合你意,此事与我已无干系,又邀我来此作甚?”章回还是第一次听说火云宗,听严征说话毫不客气,心中便有些厌恶了。 云照影却不以为忤,反倒有些恭顺之意,道:“都知水能生木,黑水体质补我这弱木是再好不过,但我宗宗主说了,我体质特殊,若补过了头也是不行,还须于一赤火体质的男子相配,才可确保无虞。” 章回听得稀里糊涂,什么什么,“寻一个黑水体质的夫君”,“与一赤火体质的男子相配”,难道她要一女嫁二夫不成? 严征脸上隐隐现出怒气,道:“荒唐,荒唐之极!” 说罢拂袖起身便往门外走。 云照影呵呵轻笑,道:“你这人也忒鲁莽,忘了这是问道宗吗?” 严征回身冷笑道:“问道宗怎样,还要强绑我娶你为妻不成?”他走到门口,却如撞到一面无形的软墙,已是出不去了。 严征脸色一变,刚要说话,只见屋内又多了六旬左右的老者,这人做道士打扮,仙风道骨,不惹尘俗,让人一见便有飘飘然直上九霄之意。 老者开口道:“严征小友稍安,老朽云卷舒,却有几句话要问。”这人竟是问道宗第二宗主云卷舒! 严征皱了皱眉,道:“令孙女已讲得很清楚了,莫非还有别路可走?” 云卷舒点了点头,他阅人无数,见严征年纪虽轻,脑子却清楚的很,火云宗虽籍籍无名,他却有着一股难得的傲气,在这一代年轻人物中,当为佼佼者了。便道:“此事听起来虽荒唐,于你三人却是大有好处的。试想,在我问道宗修炼,丹药任取,你三人又彼此互补,岂不相得益彰。照影虽年幼,却也懂事得很,绝不致厚此薄彼,必能将你二人服侍的心满意足,这样名利双收、一劳永逸的事情……年轻人啊,还是三思而后行吧。” 严征听完云卷舒的话,脸上竟露出了讥讽之意,摇摇头道:“说来说去,还是有悖人伦。”章回在一旁也早听清楚了,他虽倾慕云照影良久,却是实实在在的爱意,自然不愿与人共妻,于是也摇摇头道:“此话有理,若是这样,那便罢了。”说完也站了起来,与严征并肩站在一起。 云卷舒叹了一口气,道:“唉,毕竟意气行事,不知仙途险恶,老夫设下此会,其实亦是无奈之举,并未料到真能同时遇见黑水、赤火体质的少年。既然天赐你二人于我,此事实在干系重大,那便莫怪老夫用强了。”说完,他袖袍一抖,便将严征、章回二人罩了进去。 章回丝毫没有防备便中了招,严征却早有预备,暗暗搓动两指,掌中一星微不可见的火光闪过,须臾便了无痕迹。 云卷舒擒住二人,苦笑道:“遇到两个呆子,倒是委屈了我孙儿。”云照影愤愤道:“可不是两个呆子,做得这般大排场,却都是落了空。”云卷舒道:“也不落空,若不如此造势,只怕没这许多人来。茫茫人海,却去哪里寻这样体质的纯阳少年。”说完他脸上一喜,道:“太上长老已知此事,我便去禀报了。”说罢大袖飘飘,自后门走了出去。 问道宗十一层,一座小楼之中,云卷舒恭恭敬敬立于楼前。楼中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道:“这五行纯阳少年终于凑齐,你倒立功不少。”云卷舒道:“孙儿理当如此,不敢居功。”这声音道:“留下这两个少年,去吧。” 云卷舒自袍袖中将严征、章回二人抖出,一刻也不敢多留,匆匆离去了。 自楼中飘出一个身影,一身青袍肥肥大大,形如裹着一个骷髅一般,这青影鬼魅般在早已晕了过去的严征、章回上空转了几圈,自语道:“五行之门若成,便有七成把握脱身了……” 一二五、秘不宣(文) 这一日,六耳猕猴早早便出了洞府,当他站到悟空对面,悟空便觉今日与往日不同。六耳的气势不再如往日一般咄咄逼人,反而给他一种凝重如山的感觉。 果然,二人乍一交手,六耳便极为谨慎,十招倒有八招是虚的,那两招也点到为止,并不急于进攻。 悟空心中有事,自然不喜缠斗,攻势如疾风骤雨。二人这几日少说也打了几十场,彼此间了如指掌,六耳只守不攻,却也能应付过来。 悟空知道,六耳变了打法,自然是在等待自己破绽出现。他也不在意,许多这几日钻研的怪招却弃而不用,只将齐天棍法一板一眼使出,六耳却也不能奈何。 打了许久,悟空跳出战圈道:“今日有事,改日再来打过!”六耳嘿嘿笑道:“妄想!什么时候让我还回那一棍,便放你走。” 悟空不禁无语,六耳心眼竟然如此之小,自己前几日打他那一棍,直到现在他还记得。悟空冷笑道:“我若想走,你能拦住?” 说完使出那筋斗云,一个筋斗翻到了恶土洲,身形乍定,正想着如何去寻问道宗,只听身后远远处六耳的声音传来:“好一个腾云法,与我这跟斗云竟不相上下!”悟空大惊,这筋斗云竟未将六耳甩掉!而他会的却叫什么“跟斗云”?天哪,这个灵宝天尊,不会便是须菩提祖师吧! 悟空理了理思路,此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灵宝天尊授艺于自己,叫自己在地上立起门户,而后教他师弟太上老君的徒弟牛魔王与自己交好,凭牛魔王的个性,不惹出麻烦与天庭交恶才怪,然后这一切仇怨自然归到自己身上,毕竟牛魔王住在花果山,而自己便是花果山之主。 只是灵宝天尊此举目的何在?难道就是为了搞得天下大乱?还有一点未明,便是当年那斜月三星洞中诸弟子不似道门中人,却像是佛家做派。悟空想了一圈,仍是不得要领。 见六耳猕猴紧追不放,悟空便道:“今日确实有事,你若还要打,待我了结了恶土洲之事,必定奉陪。” 六耳猕猴见悟空言真意切,便道:“好!你自办你的事,我只跟着你便是了。”悟空苦笑道:“你跟着我作甚?”六耳猕猴道:“人类最不可信,我一转身,你必定躲起来不见,我又去哪里找你?” 悟空给了六耳一个好大白眼,也不说话,便去恶土洲西南寻问道宗。 此际问道峰上,却起了好大骚乱。 严征与章回被带入珠帘后,那珠帘便自台上骤然消失,下面各门派俱知此乃仙人法术,也不见怪。只是等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二人出来,问道宗弟子也不给个消息。 旁人不急,只为图个热闹,看看问道宗的宝贝千金究竟花落谁家,急得却是中宣城城主与霍青一众。他二人受悟空之命,将章回带来,若是不能夺魁,兴许还不打紧,毕竟悟空说过不必强求,但若将人弄丢了,这事却麻烦大了,谁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小小神仙三品与那个修为惊人的白衣书生什么关系! 有那问道宗弟子过来端茶送水,段天德逮住机会问了两次,弟子也只摇头说不知。 又过片刻,有一问道宗弟子出来道:“诸位听好,今日招亲,便是中宣城的章回道兄,先在这里恭贺了。” 台下些许哗然,声音自然来自章氏家族那边,这个在章家排不上数的小子,居然行了大运,可谓一步登天了。 这弟子也是奉命传话,这番言语却是云卷舒教他的,自忖没有什么破绽。只因那严征虽自报为火云宗中人,却是一人前来,料想也无人关心他的去向。若有人问起,便说此人落选后心灰意冷,自后山走了便是。 哪知此时突生变故,章氏家族人群中有一长老道:“章回明明是我章家子弟,如何成了中宣城中人,贵宗怕是弄错了吧。” 问道宗弟子哪里知道章回是哪里人,只见他随中宣城一起来的,便这样说了。只听中宣城城主段天德道:“章家这位长老说笑了,章回明明是随我中宣城一起来的,自然是我中宣城的人。”他本无意与章家作对,但这个章回是有后台的人物,他听说章回胜出,心中自然大喜,此时章家要来争人,哪里会退让。 章家长老笑道:“哦,原来是段城主,此事也不难,章家在场的子弟全都认得章回,朝夕与共三十余载,岂会有假?” 段天德也笑道:“这倒巧了,我中宣城在场的也都认得章回,朝夕相处三十余载,岂会不真?”这话学章家长老的语气,却有些不将章家放在眼里了。 章家长老微有怒意,他章家纵横恶土洲,除了问道宗外,何曾将别人放在眼里,中宣城虽也有些势力,但仅有城主段天德堪堪修至天仙七品,章家却有两个。 只是眼下章家老祖不在,若动起手来吃亏的必定是己方,于是这长老道:“此事甚易,将章回叫出来问上一问,自然便知根底了。” 段天德道:“好!那便去问!” 于是段天德对台上那弟子高声喝道:“既选完了夫婿,可别藏着掖着啊,快将章公子请出来,我们一同恭贺!” 这弟子道:“段城主,章公子说了,叫你们先回去,他正在后殿与宗主叙话,一时半会怕出不来。” 段天德哈哈一笑,道:“看样子是倒插门了,好,既然章公子发话,那我便走了。”说完对章家长老道,“章公子教我先回了,却没和你章家交代什么吧。哈哈!” 段天德刚要走,便在此时,自天上降下一朵红云,落在高台上,却是一名红衣男子,此人相貌极其俊秀,眉目间杀意凛然,他一把便将台上那问道宗弟子擒住,喝道:“严征何在?” 这名问道宗弟子能主持如此场面,也是地仙六品的修为,此时却丝毫抵抗能力都没有,只觉这红衣男子掌心极热,自己如置铜炉之中,难熬的紧。 这弟子身处问道宗内,仍不甘示弱,道:“你好大胆子,敢来我宗门撒野――啊!”红衣男子掌心法力吐出,一道赤炎穿膛而过,再看这问道宗弟子,已成了一段黑乎乎的焦炭。 见者无不惊心动魄,这人是谁,敢在问道宗地界杀其弟子,此事却闹大了。段天德震惊之余,忽然想到,今日以来,此间除了两个进入第三关的人,无一离开,这人口中的“严征”十有八九便是那“赤火”体质的男子,而严征若是出了意外,章回…… 此时,问道宗十一层落下一个身影,正是云卷舒,云卷舒悬空而立,心中着实骇然,这红衣男子修为高深莫测,他却看不出底细来,但此刻台下数千双眼睛盯着,也不能堕了问道宗的名头,于是踞然道:“道友因何杀人?” 红衣男子看也不看云卷舒,道:“废话少说,将我徒儿严征交出,或可免你一死。”云卷舒笑笑道:“严征又与我问道宗何干?道友火气不小,口气更大――” 话未说完,红衣男子欺身而上,伸手向云卷舒探去,显然与方才捉住他弟子那一式一模一样,却要故技重施。云卷舒自非寻常人物,手中拂尘横隔上去,只见一团火光自那男子手中激射而出,将那拂尘的尘丝烧得一根不胜,云卷舒急退几丈,躲过余火,心中大为骇然。他已多年未曾与人动手,长而久之,便生了自矜之心,以为自己虽不至天下无敌,却也难逢对手,此番一交手,却被人一招击退,这却是修道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红衣男子冷冷道:“最后一遍,交出严征,否则我灭了你这问道宗!”云卷舒心中生了怯意,已不敢再战,只道:“你敢!”红衣男子显然动了真火,空中虚踏几步,已到了云卷舒面前,右手袍袖一挥,这袍袖上竟泛起层层蓝色火焰,如一柄宽刃的蓝色大刀向云卷舒斩来。云卷舒袖中落下一面小扇,扇面一展,变成丈许宽,此扇乃是云家老祖赐他的法宝,防护极强,自己纵横恶土洲多年,也只用过一次。 只见大扇遇到这蓝色光焰,却如纸糊的一般,立时片片碎裂,落在地上却如琉璃一般,显然不是寻常物事。 云卷舒见自己看家法宝尚抵不住这男子一击,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只是这蓝焰如影随形,眼看便要劈下。 “手下留情!”音未入耳,一道飞剑自问道峰十一层飞下,直逼红衣男子要害。“偷袭?”红衣男子眼中鄙夷之色一闪,身子却躲了开来。此剑时机准头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若一心去斩杀云卷舒,势必中了此剑。 只见一中年儒士自峰顶跃下,收起飞剑,先与红衣男子施了一礼,道:“情势紧急,道友见谅。” 红衣男子漠然看了这儒士一眼,冷冷道:“交出严征。” 中年儒士道:“道友切莫误会,严征小友天赋异禀,他虽比艺招亲未胜,却已被我宗老祖看中,收为关门弟子,未来成就――” 红衣男子道:“绝无可能,适才严征发出讯号,我知他遇险,才来此救他,你既然骗我,好,好!” 这男子身子一转,如一个红色陀螺,速度极快,旋入了问道宗华厦伟栋之中,须臾间,只见问道峰第八层凡有房屋处,阵阵火光腾起,此火滔天怒焰,便是取水泼上也毫无用处。又过片刻,问道峰第九层也与第八层一般模样,许多天仙级弟子自屋中奔走而出,一脸茫然不知所以。 这中年儒士便是问道宗宗主秦无弦,他见这男子顷刻间火烧了两层山峰,下一刻必是要奔第十层去了,第十层乃是问道宗重地,法宝丹药道学典籍尽在其中。他急忙持剑追了上去,却见第十一层中人影一闪,须臾不见,只听第十层上乒乒乓乓震天价响,已是交起手来。“老祖出手了!”秦无弦心中大喜,也上了第十层。 ……………………………………………… 悟空在恶土洲西南驾云低掠,片刻便寻到了问道宗,毕竟西南只有此峰突兀。他飞了过去,只见峰顶正在大战,其中一人身着红衣,悟空一见这人便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另一老者身着青袍,容貌极丑,脸上面皮紧紧贴着骨头,出手阴毒怪异,与这红衣男子斗得不相上下。 悟空再向下看,第八层上,段天德与霍青正在向上张望,他飞了过去,段天德等中宣城一众见悟空来此,急忙扑通通跪倒一片,惊杀了第八层上无数修士。中宣城主段天德,那可是天仙七品,怎地见了这白衣书生,如同见了主子一般,这人究竟是谁? 悟空也不在意,摆摆手教他们起来,问道:“章回何在?”段天德不敢隐瞒,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悟空听完便知,其中大有蹊跷,哪有女子招亲将两名男子都留下的? 他听段天德说云卷舒是此宗第二宗主,过去一把擒住,云卷舒今日真是流年不利,他在恶土洲也是顶尖人物,在这几人面前却如孩童一般。悟空也不学那红衣男子逼问,只笑道:“你若不说,我便杀你再问别人。” 云卷舒早已是惊弓之鸟,胆气都被那红衣男子吓没了,哪里还敢隐瞒,于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一五一十讲了出来。他只知问道宗老祖要凑齐五行纯阳男子,却不知有何用处。悟空将云卷舒丢在地上,一纵身上了问道宗十一层。 十一层中只有一座小楼,悟空刚一踏上,在第十层与红衣男子酣斗的问道宗老祖似有感应,撤出战圈疾奔十一层而来。 悟空不紧不慢,他心急火燎,刚好赶在悟空前面,拦住道:“你敢入我禁地!”红衣男子紧跟着上来,一见悟空心中一个激灵,怎么又是他? 此时天空中一个声音笑道:“来晚了来晚了,老弟勿怪。”悟空一听,此人却是九头虫。 一二六、情之道(文) 空中隐约有羽翼划过,撩起阵阵劲风,落在楼前,却是多面的九头虫,悟空迎上去道:“哥哥怎地才来?”九头虫笑道:“昨日一场酣醉,刚刚睡醒,贤弟有甚么麻烦,我来为你解忧。(..info)” 问道宗老祖见二人谈笑风生,浑不将他放在眼里,他在问道宗乃是万人之上的至尊,资格极老,地位极高,在自己的地界里被人如此轻视,心中极不舒服,当下喝道:“你三人皆与我滚下去!” 九头虫一皱眉,看了看这个身着青袍的问道宗老祖一眼,道:“有眼无珠的东西,我教你办的事可妥当了?” 问道宗老祖身躯一震,再看九头虫脸面鬼魅般一转,可不正是自己做噩梦都会梦见的那人,于是纳头拜倒,一颗苍老头颅磕在青石地上,梆梆作响。他更是半点法力都不敢运使,磕了片刻,脑袋已经见了血痕。口中还道:“尊主,尊主饶命,尊主恕罪……” 九头虫与悟空解释道:“这人是我早年间收服的一个仙人,时日已久,看来他几乎忘了我。”问道宗老祖忙道:“尊主,那事不敢或忘,已经办妥,办妥了。” 九头虫点点头,道:“办妥就好,那便饶你方才不敬之罪。”这是后面那红衣男子喝问道:“说,你将我徒儿严征弄到哪里去了?” 问道宗老祖看看九头虫,又看看红衣男子,不知二人是何关系,却不敢答。九头虫道:“你徒儿,可是五行纯阳之身?”那人点点头,道:“正是赤火之体。”九头虫笑道:“那便对了,我多年来苦寻此类男子,想必已被擒下了。” 红衣男子道:“交出来!”他之前与问道宗老祖交手,已知道这老祖与自己相差有限,即便自己能赢,也要好一阵能分胜负。问道宗老祖如此惧怕这个多面人,恐怕自己多半不是他对手,于是说话之余,掌纹中一缕微光闪过,这乃是他火云宗独门传讯方式,稍后便会有同门过来增援。 九头虫摇摇头,道:“我要这人有大用,不能交。”悟空心道,既然这样,章回必然也被擒了起来,自己于五行之道钻研甚浅,却看不出哪个是金,哪个是木。悟空便问道:“不知要这些人有何用处,那被捉的人中,倒有一个却是我小友。” “哦?”九头虫道,“既有此事,那便给兄弟个面子,回头留他一命,也是举手之劳。”听这意思,若无悟空,这些人回头却都是要杀了的。 悟空张口欲言,但又忍了忍,想先看个究竟再说,那红衣男子脸色一变,却也忌惮九头虫本领,不敢当即发难。 九头虫迈步向这座小楼内走去,悟空自然跟上,那红衣男子关切徒儿性命,也紧随其后,只有那问道宗老祖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脸色惨白,神色间又惊又惧。 这座小楼方圆不过十丈,入口处有些阵法防护,九头虫浑不在意,伸足踢散。阵法一破,只觉一阵血腥之气扑鼻而来,悟空一惊,莫非章回等人已被杀了? 仔细一看,这小楼内空空荡荡,连根柱子都没有。而地上沟沟壑壑画了许多弯曲小渠,若是仔细看去,这些其实乃是一笔画成且首尾相连,小渠内灌满鲜血,在其中缓缓流动,倒似一条极长的血色蚯蚓在缓缓蠕动,映着地上五色土石,显得极为诡异。 章回与严征却瘫软在楼内一角,除他二人外,还有三个年轻男子,也神志不清倒在地上。九头虫一见这血阵,哈哈一笑道:“好大狗胆,那点微末道行,也敢做起五行血阵来。”他破门而出,见问道宗老祖早已不知去向,便对悟空喊道:“贤弟帮我护住此处,待我将那不知死的擒回。”肋间双翅展出,腾云去追问道宗老祖了。 红衣男子见九头虫飞走,想要去救严征,又怕悟空阻拦,他自知不是悟空对手,便道:“你……也要救人吗?”悟空一思量,这些人何罪之有,看这阵法,显然是邪门歪道,岂能害人家无辜性命,于是点点头,道:“你要救谁,便去救吧。”红衣男子大喜,飞过去便将严征抱起,悟空倒是省事,使个法术将那四人都拘了过来,这几人昏迷不醒,他也不知如何施救。 红衣男子道:“是中了迷药,我这里有清神的仙丹,当能奏效。”说罢自怀中掏出几颗丹药,先喂严征吃了一颗,又丢给悟空四颗。 悟空只觉得这红衣男子十分熟悉,但自己的确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此人,他接过丹药,也不怀疑,便喂四人服下。 片刻,这几人悠悠醒转,严征见红衣男子,惊喜道:“师尊!”章回也是立刻恢复了神智,唯有那三人即使醒来也是目光呆滞,显然施用迷药时间过长,影响较深。 红衣男子叫严征将前事尽数道来,严征便将自己参加招亲,被请入一座花园,如何不听云卷舒的提议,又被他擒下的经过说来,章回在旁一语不发,不过见他神色沮丧,显然是默认了严正所说。悟空于是明白,原来问道宗大举宣扬招亲,却是早有预谋的,到了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然明了,便是找寻五行纯阳之体的少年,而现在已经凑齐了。而这件事情的幕后指使者,居然是九头虫! 此事中间又多个波折,听九头虫说,这个问道宗的老祖似是违背了他的命令,自己试图做些手脚,不料九头虫来的恰是时机,事情又重回他的掌控之中。悟空想起那天情景,自己邀九头虫来问道宗会面时,九头虫毫不犹豫欣然答应下来,自己还道他是为与自己交好,没料到他却在此处有自己的勾当,果然心机不浅,于是心中对九头虫多了一些提防。 章回听了事情真相,更是心灰意冷,自己一心问情,没想到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家云照影根本就无招亲之念,更是对他毫无印象,他此前所说的彼此有意,全然是自作多情了。悟空自然知道章回心思,不由得想道,这世间男女多半便是如此,每每有了自己倾慕之人,那人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都入了自己的心房,对那人的关注格外多了几分。而一旦心上人稍有反应,往往便误会是与自己示好,因此产生的阴错阳差、甚至由喜转悲的闹剧更是比比皆是。 先前自己只道论情也是一道,此事这话却当改改了,情之根本,仍是执念。就自己所知,道家论无,佛家论空,都是教人放下。而放下,便好了吗,便对了吗? 一二七、风灵阵(文)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天下之情,尤以亲情友情爱情为最不可舍者。昔者曹娥殉父,孟姜殉夫,伯牙殉友。此辈者,诚可谓至情至性之人矣!至于其中短长,吾备人未能为之,又岂敢妄论? 而以上三种,虽感天撼地,平心而论之,却仍为私欲使然,或因血脉、或因伦理、或以好恶而生。在此天地间,当有一种情,那便是怜悯万物万生的大慈悲,这慈悲不是无,更不是空,但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博爱之心。若将这个也放下,恐世人将失本性了。 悟空胡思乱想一阵,不觉体内造化又转动了起来,这次不是三圈,而是整整转了七圈,那至真至纯的造化又生了许多,体内隐隐有了充盈之感。悟空喜道,原来胡思乱想却也是道,看来造化非强求便能得来,只机缘到时,挡也挡不住。 此刻,天上呼啦啦一阵风响,九头虫手中擒着问道宗老祖,自天上耀武扬威落在地上。他见那五人竟被放了出来,一人在红衣男子前诉说,另一人躲在悟空背后伤心。九头虫眉头一皱:“贤弟,这是何意?” 悟空道:“这几人并无大错,我见他们可怜,便放了出来。”九头虫道:“嗨,怪我粗心,先前未与你说明,这几人于你我均有大用处,若没了他们,弄不好真要困死在此处了。”悟空立时肃然,九头虫所说的此处,当是指此界,难道凭这五人便能出界? …………………………………… 问道宗立派几千年,从未如今天这般热闹,而这热闹却与大多问道宗弟子无关。许多神仙、地仙级的弟子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那些八层以上的地仙级高阶弟子与天仙级弟子只知本派来了几个强敌,便是宗主都不堪为敌,个个像缩头乌龟一般躲了起来。有些心思活络的,唯恐殃及池鱼,早就悄然离去了。 身处第八层那些等着看热闹的外人此际也已离去大半,只剩下些自忖修为尚可,认为还能自保的天仙级修士还留在当地。修仙便是如此,乱中有祸,却也有福,没准便遇到什么机缘,胜过几十年苦修。 此际,两片红云临在问道峰上,凡身处问道峰的人都能察觉得到,这两片红云距离虽远,却早有难耐的炽热之感临头,于是本就不多的修士又散去了大半。 红云缓缓落下,降在峰顶第十一层上,悟空见这两朵红云化作人形,顿时想起那红衣男子的身份了。原来其中一朵红云化身,正是红孩儿模样,另一朵红云也是人形,却是一个容颜绝美的红衣女子。 红孩儿落地便叫道:“小红小红,哪个欺负你来,让我先打他一顿。” 红衣男子道:“征儿适才遭擒,此刻却无事了。” 九头虫冷笑道:“你说无事便无事?少待我还要擒来。”他也知道先下手为强,一条臂膀化作漫天羽翅,裹向严征。(..info好看的小说) 红孩儿怒道:“这人好多脸皮,说打便打!”不知自何处取出了一杆火尖枪,朝那羽翅刺去。九头虫见这小娃娃年纪虽小,修为却着实不低,这一枪速度极快,恍惚间竟如一道火光袭来,他忙收回羽翅,此时大红小红一齐攻上,三人使得尽是火系法术,不过几招,那座小楼便已燃了起来。 悟空将章回几人护了起来,九头虫喝道:“贤弟,那个赤火之体也要护好,千万莫伤了。”悟空一把将严征拉了过来,心道,我护着几人,却是要救他们,与你无甚相干。 红孩儿见悟空与这九头虫竟是一伙,当下也没了主意,他三人连悟空一人都敌不过,眼见着个多脸又生翅膀的怪物与那白衣书生不遑多让,便喊道:“去叫师公了!”大红叱道:“尊主从不参与界内事,你忘了!”红孩儿小嘴一瘪,委屈的要哭,手中火尖枪却一招紧似一招,将灵宝道尊传他的枪法尽都使将出来。 九头虫喝道:“好枪法!”于是全力应对,红孩儿三人虽神通特异,但九头虫并不惧怕火系神通,不多时,三人便已落了下风。斗着斗着,九头虫一张脸面上诡异笑意一闪而过,悟空猜测,恐怕他又要使那第十头的怪招了,此招一出,这三人无一人能躲得过去。他正在迟疑是否要提醒一声,只听半空中一人叫道:“小心了!” 这声音甚大,又内含了怪异神通,将九头虫吓得这一招竟未发出来。只见空中一根铁棍当头砸来,他恨恨骂了一句:“泼猴,早不来晚不来,坏我大事!” 六耳猕猴跟随悟空多时,一直隐匿藏形,他本为悟空而来,无心参与其他事端。他见红孩儿三人到此与九头虫争斗起来,初时也未在意,岂料红孩儿后来施展的枪法,竟与师尊传他的一般无二。六耳自然知道,这个小娃娃与自己师尊必定干系重大,弄不好便是自己的小师弟。自己见本门有难,岂能不出手相助,他与九头虫斗过多次,见九头虫将要施展那腰间的第十头出来,便使个法术破了这一招。 红孩儿见一只猿猴从天而降,自己却不认识。这猿猴好生厉害,三招两式便将多脸的怪人战退,哈哈,真是过瘾。 六耳与悟空大战数日,棍法大为精进,九头虫一时落了下风,竟难以扭转颓势,口中喝道:“贤弟,快来助我!” 悟空此际正在左右为难,他本不想助九头虫,却又想自他口中得知五行纯阳的秘密,而若助了他,夺了这五人回去,又恐助纣为虐,害了这几人。 他左思右想,仍提棍上前,架住六耳猕猴的铁棒道:“以多欺少,不是好汉,我来与你打过!”小红哪肯错过如此良机,裹起严征便冲天而去。 九头虫得了空,展翅便追,却被红孩儿与大红拦住去路,又打了起来。这两人虽不是他对手,却也能缠他一阵,一时间竟无法脱身,急得哇哇大叫。 红孩儿估摸这小红已经回了火云宫,便道:“那个猴子,谢了!走罢!”六耳与悟空本来打得起劲,听红孩儿叫他,便想去问问他那枪法的来历,于是收招道:“今日有事,改日找你!”悟空正巴不得六耳收手,口中道:“怕你不成!” 六耳与红孩儿、大红合在一处,九头虫便连追的念头也没有了,于是沮丧而归,落在地上,抖出宝剑来,只拿那剑身横着拍打,将地上那问道宗老祖打得遍体鳞伤,口中还骂道:“你个作死的蠢货,全无人伦,忘了高低大小,只坏我好事!”他打得怒气腾起,到最后便一剑穿心,将这问道宗老祖送入轮回去了。 悟空甚多不解,却先抚慰道:“先莫要发怒,你若要寻五行纯阳之人,以后未必便找不到,何必急在一时。” 九头虫道:“你却不知这事有多难,我寻了何止千年,方凑够了二十五人,眼见便要成功,却被抢走了一个赤火之体。” 悟空惊道:“二十五人!这是什么五行?” 九头虫道:“说与你也无妨,这叫做大五行灵血阵,又名风灵阵,乃是能衍生无穷效用的阵法,若用的得当,能脱出此界也有可能。” 一二八、神猿会(文) “大五行灵血阵?”悟空喃喃道,接着问道,“这阵法……听起来虽有些古怪,却与风有何关系,你自何处得来,可莫是道听途说,平白被人骗了。.info” 九头虫道:“以贤弟修为,当知此地并非一界独存,却共有三界彼此相连,之前所说的那会元奥妙,天地寿元,指的并非此一界,乃是三界共存亡也。” 悟空摇摇头道:“我只自善恶界来到此界,另一界却没去过,我观善恶界一片平和之气,不似此界好杀善戮,难道也将一朝覆灭?是谁人要这样做,又有何内情?” 九头虫道:“也曾听过修为高绝之士有这造界的本事,却不料竟如此厉害,这界主若说灭了此界,旁人是绝无法子拦阻的,他只凭一时喜怒,谁能揣摩出他心思?” 悟空想了想道:“若是一时喜怒,为何还要选个日子,这事还要看黄历不成?” 九头虫摇头不语,二人各怀心思,陷入了思索中。 悟空想的是,三清造界,绝非图个好玩,必有大用处,眼见此界造化会元与西游本界一一对应,很有可能此界便是个试验品,以此推衍西游本界的天地变化,觅得一线生机。.info照此看来,西游本界若也归于混沌,便是三清也没办法挽回的,否则他们又费这力气作甚? 而此界中有仙有妖,说不准便是三清故意泄了一些此界将崩的传言,叫此处亿万有神通修为者于绝境中觅生路,或许便有人能脱出此界。若真有这个可能,三清自可从中看出端倪,再去举一反三,寻找脱出西游本界之法……三清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步,实在非常人所能想到啊! 悟空突然问道:“哥哥,先前我问这阵法自何处得来,你还未答我。”九头虫一愣,笑道:“想的入神,却忘了。此事自然不会隐瞒,这阵法,乃是自本我界得来。” “本我界?这又是何意?” 九头虫道:“你没去过那界,便是本我界了,那一界最是有趣,既称本我,便是自己这颗本心,任谁也无法更改。只要入了那界,但有心思意念,便挂在脸上,旁人一看便知。你若心怀恶意,脸上必定狰狞;你若心怀善意,面容自然和善,无论你有多大神通,在那里都无法变化,你本心念着自己的模样,在那里就是何种模样。” 悟空笑问道:“果然有趣,只是小弟鲁莽,敢问哥哥你在那界却是何模样?”九头虫料到悟空会有此问,哈哈大笑道:“你倒猜猜!” 悟空想了想,道:“莫不是现出了本体?”九头虫收敛笑容,点点头道:“非但本体无法收回,那第十头也无法收回,只盘在腰间,甚是难看!” 悟空一听,哈哈大笑,九头虫那第十头与脖颈上九个脑袋不同,乃是蛇头一样的物事,若于腰间伸出,可不大煞风景。 九头虫道:“我只去过那界一次,此后再也不去!”言语间颇多恨意,又道,“而只这一次,却因缘际会,得了一本阵法奇书,这大五行灵血阵便是自此书上得来。” 悟空应了一声:“原来如此。” 九头虫指着章回四人道:“此子既然是贤弟小友,我自然不会害他,贤弟且将他安置好,到时算我请他帮忙,至于这三人,我却要带回去,与那二十人放在一起看管。哼,还有那个赤火之体,早晚我必将他擒来!” 章回此时已是心灰意冷,什么事也不甚关心了,听九头虫饶了自己,却也没有喜色。悟空见此情状,却也无一句安慰之语,凡事一旦关乎于情,旁人是劝不了的,只能凭自己慢慢消解。 九头虫既然暂时放过章回,大小也是个人情,悟空称了一声谢,道:“既如此,我便先将这小子安排个去处,回头再去落云城寻你。” 九头虫道:“好,贤弟定要来助我,那个猴子不知怎地,竟和那小娃娃混在一处,如此一来却难对付了。” 悟空自然应下,暂为权宜之计。 二人分别,悟空仍将章回送回中宣城,中宣城主段天德见悟空又回,也将章回带来,自然满脸堆笑相迎,却不敢问发生了何事。悟空将章回交给段天德,叫他好生照料。段天德自然不敢不从,他吩咐人安置好章回后,陪笑对悟空道:“上仙此次可要住些日子,让晚辈聊表地主之谊。”悟空笑道:“口是心非,其实巴不得我走吧。”段天德被悟空道中心事,脸上却也掩饰得好,一脸无辜状道:“上仙说笑了,晚辈确实诚心诚意。”悟空见段天德胖乎乎的大脸上惺惺作态,心道,若是将这人投入本我界去,定会十分有趣。 悟空虽将章回安排妥当,此刻却不会去落云城,九头虫此举有伤天和,他自然不会助他,说什么找二十五人布阵,分明是要害少年无辜性命。 悟空此际却动了个念头,要去那本我界走上一遭。于是他问段天德道:“我且问你一事,要去那本我界,要如何走?” 段天德诧异道:“上仙去那里作甚?”悟空反问道:“怎么,难道我去不得?”段天德道:“哪里哪里,那本我界乃是三界中最无趣的地方,个个面目可憎,我看……不去也罢。” 悟空听段天德欲言又止,追问道:“你却说说,本我界有何玄虚?”段天德道:“倒也没什么,只不过到了那里,人人都变了模样,满地妖兽横行,哪能比得上这里,即便是妖兽,也能化作人形,看着顺眼许多。” 悟空又问:“你可去过?” 段天德道:“自然去过,那里人厉害得紧,我这点微末本事,实在难以立足。” 悟空点点头:“好吧,我便去走一遭,看看有何稀奇。” 段天德道:“本我界与此界有一玄门连接,这门便在朽木洲极东,过了汪洋便可见到。” 悟空心意一动,又问:“自此界去那界是玄门,自那界回来又叫什么?” “虚门。”段天德道。 他刚一答完,再见悟空已腾到了空中,直奔东边去了。段天德手抚心口,大喘了几口气道:“这祖宗可算走了,害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悟空驾云东去,一路上还在喃喃自语:“生门,死门,玄门,虚门……生死玄虚,这名字起的却也有些味道,只是不知在此三界能否探明生死玄虚?” 说是极东,凭悟空本事也是转瞬即到,他跨过汪洋,果然见一座大门孤零零悬在海岸边。悟空到了海之尽头,心道,此处莫非便是此界的尽头了,而这尽头之外,又是什么呢? 他不入那“玄门”,仍向东飞,一路毫无阻拦,一个筋斗云翻了过去,再定睛一看,悟空大吃一惊。 筋斗云号称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自己适才这一翻,却仍在原地未动。好,如来当年困住美猴王使得便是这招,悟空也不再试,一纵身便入了“玄门”。 回想当日自善恶界入劫杀界时,无数人来争那三百六十五个山头,而劫杀界这“玄门”周围竟一人也无,看来本我界真是不招人待见。 悟空入了玄门,与那日入死门的感觉无甚区别,在此门中不觉光阴流转,耳边又似风声急掠,瞬忽间幕幕往事涌上心头,如做梦一般。 忽地,悟空体内造化强烈涌动起来,他心中一喜,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在通过死门时,他也是这样的感觉,但入了劫杀界,却寻不到神猿痕迹,唯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尚未醒来的六耳猕猴。 而此际,这感觉真真切切,十分清晰,悟空心中一喜,直朝着这气息所在处奔去。 他自玄门出来,不知是何所在,周围尽是汪洋大海,海浪翻滚间偶有巨大海兽探头张望,见了悟空,又急忙缩头回去。悟空见海中怪兽修为不低,天仙二三品以上的比比皆是,更有些海兽已至天仙七品,竟与段天德相仿了,此等兽类若到了劫杀界,也是割据一方的实力。 悟空飞着飞着,突然前方海浪汹涌,他倏地停住,只见面前陡然竖起一道数十丈高的水墙,这水墙无端上涨,一直到了三四百丈方才停住。 悟空瞠目结舌,他不是没见过偌大之物,自己使出法术来,也能顶天立地,但对面这个怪物,竟然是――本体,这三四百丈并非身长,仅仅露出了半个头而已。天,他究竟会有多大? 悟空被这怪物拦住去路,他若要过去,只绕行便可,但他心生好奇,又怎肯甘心,于是喝道:“你拦我作甚?” 也不见这怪物张口,有一个极为沉闷的声音自海底传来,道:“呼――”只是一个长音发出,海底暗流涌动,良久之后,才在海面上泛起数十丈高的大浪。然后,这怪物便又缓缓沉了下去。 悟空本想追下去问个究竟,却仍是惦记神猿气息,于是将此事记在心中,仍向前飞驰。接下来倒是顺顺当当,片刻工夫,只见对面两道人影也是疾驰而来,三人一见,均是大喜,立时拥在一起,在海面上欢呼跳跃起来。 这两人,正是通风与王禺。 今天太累了,就一章了,抱歉。 一二九、本相生(文) 悟空还好,心中虽惊异万分,却也只是诧异而已,他想不到通风和王禺竟也会在此界出现。通风和王禺方才乃是凭借气息寻到的悟空,得知悟空并未身殒,他们心中狂喜,欢喜了好一阵方才醒过神来。 通风看着悟空,目光中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手指悟空,竟有些结巴,道:“你……你……”王禺忽地也明白了通风之意,也是满脸惊讶,问道:“你怎么这般模样?” 悟空还未明白,不解道:“我这样怎么,我一直便是――”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通风和王禺,忽然醒悟,自己此际已在本我界,为何仍是一身白衣书生模样? 此时他脑袋嗡地一下,莫非…… 通风也是苦苦思索,此界规则早已尽人皆知,凡入本我界者,即现本我之身,任谁也无法施展变化神通,便是分身术之类的寻常法术也不可。 悟空为七神猿之首――灵明神猿,这是绝对无法作伪的,神猿气息独一无二,七神猿间彼此心灵相通,在这天地间只有他们七个是造化孕育而出的同一物种,这微妙之处是无人能仿造出来的。只是,这个白衣书生与悟空原本形象简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猿,一个是人,哪里有的可比? 王禺围着悟空,一会捏捏胳膊,一会摸摸脑袋,悟空甚是无奈,他自然不会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只能佯作糊涂,问通风:“这是怎么回事?” 通风听悟空说话,竟连声音也变了,不再如猴子一般尖细,眼中迷茫之色更浓,这明明就是悟空,怎自里至外变了模样? 悟空忽然想起,自己在劫杀界与九头虫交手是还化作猿猴本相战了许久,并未觉出异常。便道:“我自入善恶界,便化做人身,在各国度中行走也方便行事,其间也曾变回本身与他人斗了几次,并无异样,眼下――” 通风一摆手止住悟空话语,接道:“且住,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悟空心中一震,难道通风连这也能猜得出来?只听通风道:“我曾听我师尊说过,‘本我即本心’,莫非,你身为神猿,竟妄想成人?”通风此前与悟空言语颇为客气,此际脸上却隐隐现出怒意来。 悟空一脸尴尬,王禺提醒道:“你且试试,看能否施出变化之术。”通风瞥了王禺一眼,道:“他若还能变回猿猴本身,我跪下给他――”话没说完,只见悟空早化作灵明神猿,站在一旁对他微笑。 通风一副呆相,便如傻了一般,旁人或许不知此界玄奥,他却了如指掌,悟空能在此界施展变化,对他来说,如同天地崩塌一般震撼。 王禺道:“你再变个别样试试。”悟空依言而行,心中想起一株桃树,便默念口诀,想要化作这桃树模样,哪知他口诀虽念出,体内法力运转竟生出了窒碍,稍一停顿,便告失败。悟空却不信邪,又试了几次,仍是不成。他道:“这却奇了,变人却行,变树却不行。” 通风此时已缓了过来,望向悟空的眼神中竟多了几许钦佩,道:“我想通了,仍是那句‘本我即本心’,你细细琢磨去吧。” 悟空笑道:“你若知道,便早告诉我,何苦要我费这心思。” 通风道:“告诉你又有何妨,你能化身成人,想必只能化作这一种模样,你若不信,却变另一个模样试试。” 悟空摇摇头:“不必再试,的确如此。” 通风道:“想必你变的这人,或是你生命中极其重要之人,或是你印象极深之人,否则怎会一念之间便化作这个模样,你说,对也不对。” 悟空点点头,心中暗赞通风果然心思缜细。 通风接着道:“所谓‘本我即本心’,入了此界,并非不能施展变化,而是不能违背本心而变。你既然能在此界化作此人,便是说明,你已炼成两个本相了。” 悟空见通风言语中颇有感慨之意,自己不明所以,接着问道:“何为本相,两个本相又是福是祸?” 通风白了悟空一眼,道:“本相,便是本来面目,这还有何不明?不过我说的本相,与佛家所云法相大不相同,他那法相,是以法术成相,唬人还好,用处不大;你这两个本相,乃是由心而生,你便是在眼皮底下变化,旁人都看不出破绽的。换句话说,天底下除了神猿一系,谁也认不得你了。” 悟空仔细想想,这本事的确用处不小,不过再一转念,自己身处三界中,这幅身躯早被许多人看过,至少三清肯定知道,这个白衣书生便是花果山的孙悟空。 悟空笑了笑,试探道:“还不知能否出得此界,我有两个本相又有何用?”通风道:“出界又有何难,只是眼下不是时机罢了。” 悟空心生疑窦,九头虫本领也不小,尚为脱出此界而终日忧心,看通风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知他究竟有何依仗,敢如此说。 悟空再道:“我来此虽时日不多,却也听过会元传言,可莫要大意了,落得个万劫不复。”通风哈哈笑道:“并非传言,会元一说,实有此事,你尽管放心,到时自会见分晓。” 悟空见通风始终卖关子不说,也不再多问,总之他不会害自己便是。 他三人离了海面,攀上云头,悟空此际自然要问起那些兄弟情状。通风道:“那厢传闻你被老君丢入八卦炉中,无支祁、大鹏、覆海蛟便要打上天宫,为你报仇。幸得元圣大哥拦住这几人,才没乱了阵脚。花果山一众孩儿尽都安好,那边有二郎神杨戬看顾,再安妥不过。” 悟空听众人安好,便放下心来,转而又问:“西天……可有何动静?”通天摇摇头:“金翅大鹏去西天闹了一场,反被燃灯古佛与弥勒佛逐出灵山,这之后安静的很,再无异常。” 哦,燃灯与弥勒都出来解围了,看来如来在灵山的威信的确高的很,而金翅大鹏也确实将如来看的太低了。 西天既然未动,便说明佛道两家仍未撕破脸皮,看来这般安静的日子还将继续下去。按照时间推算,此时距江流儿出世还早,取经一事还需五六百年呢。 取经!取经! 悟空脑袋里突然蹦出了“取经”二字! 听九头虫讲,这三界距大限来时,也只五六百年,恰与距离取经的年月相仿,莫非二者间有什么联系? 再仔细想想,又是不对,那个美猴王在天庭做官也有近二百年时日,难道是自己多想了不成?可自己总是隐隐觉得,内中自有根由,只是眼下寻不到痕迹而已。 悟空又忽然想起,传闻观世音有千手千面,自己有两个本相,也只赖着是个穿越之身,一时阴错阳差,那观世音……竟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便问通风:“我曾听过,有人可化千面,难道那人竟能修成千个本相不成?”通风笑道:“千个万个,也只是在那界可行,若是到了此界,管教他现出原形。你莫要妄自菲薄了,这两个本相,已可教你一生受用不尽了。” 悟空道:“你二人,怎也入了此界?” 通风王禺二人对视一笑,悟空佯怒道:“莫非还要卖关子吗?”王禺道:“我倒要看看你何时能问出这句话,你倒终于想起了。” 悟空一怔,也自嘲地笑了笑,初见二人,头绪实在太多,已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了。通风答道:“实不相瞒,我二人入此界,与你却不相干,乃是有人命我等入界,看看能否寻出脱出此界的法子。” 悟空顿时迷惑:“有人命你们入界?这人是谁?” 通风点头道:“正是,那人便是此界的主人。” 悟空大惊:“你认识此界主人?” 通风笑道:“我认识他,也有几千载岁月了,他便是我师尊――” “元始天尊!元始竟是你师父?”悟空大惊道。 通风腾地从云上蹦了起来,比悟空惊诧百倍,喝问道:“你怎么知道?” 悟空一拍大腿,微有痛感,显然自己不是在做梦,他已无暇回答通风,心中在想一个大问题。通风是元始天尊的徒弟!牛魔王是太上老君的徒弟!红孩儿是灵宝道尊的徒弟!界内又藏了九头虫与六耳猕猴两个不安分的高手,三清啊三清,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一三〇、避六耳(文) 天海茫茫,一朵游云随风缓缓流动,三只猿猴端坐其上,如同入定的禅师,纹丝不动。 通风本来惊讶,但一想悟空灵明神猿的身份,便也不稀奇了,他自老君推断出三清身份,再猜出三界主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见悟空入定思索,便安静坐下,不敢打扰。 悟空这一坐,足足坐了一天,直到红日西坠入海,皓月悬定半空时方醒过神。一睁开眼,便见海面上浩渺银光随波起伏,好一幅壮观景象。 悟空微有歉意对通风王禺笑了笑,道:“一时出了神,勿怪。” 通风叹道:“你能猜出此界主人是谁,确实厉害,我师尊早知你的存在,此番特意告诉我,向你澄明身份,不再隐瞒,唯求一信也。” 悟空皱了皱眉,唯求一信,是什么意思?自己与元始天尊并无交集,在《西游记》中也从没打过交道,唯有取经至五庄观时,镇元子被元始天尊邀上天听讲混元道果,自己才听到元始的名讳。莫非那次是元始特意调开镇元子,叫自己有机会盗得人参果?种种前尘已不复再来,今世只可推测,却不可臆想了。 既然通风这样说,显然今后便要与元始常有来往,便是想避也避不开了。悟空点头道:“你我之情远胜兄弟手足之亲,你若信,我自然便信!” 通风大喜,神色间也颇多感动。.info 悟空笑笑对王禺道:“禺狨王,你师尊何日能教我一睹真容。”王禺一听,立时露出苦笑,道:“此事我委实做不了主,我师尊的来头,并不稍逊元始半分。悟空,你莫要为难我才是。”悟空惊道:“能与元始相提并论的,还能有几人,如来、玉帝、燃灯、弥勒……”悟空将那有头有脸的说了五六个名字,见王禺只是摇头,便叹道:“我只是井底之蛙胡乱猜测,天地间只怕许多能人强于我等,只是不喜招摇而已。” 通风道:“我师尊有言,命数到时,避无可避,任你是谁,该现身时都再也藏不住的。”悟空接到:“不该时,却求也不出来,对否?” “正是!”通风王禺齐声道。 此刻,三人所坐之的云头已不知不觉移出了海中,下方已见黑魆魆山峦起伏,悟空道:“我初来此界,尚不知地理,四处走走可好?” 通风道:“我早年间也曾来过几次,却逗留时间甚短,此界甚小,你若要看看,那便一起去!” 三人各施神通,贴着山尖低掠,本我界比起劫杀界与善恶界来,的确小了许多,到天光乍明时,已将此界转了个遍。 一山、一海、一原、一岛、一城,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悟空想起自己乍入劫杀界时那一刻造化涌动,便问起通风,通风抚掌大笑道:“那一刻正是我与王禺入此界之时,我二人与你同样感受,听你一问才知答案。原来如此,这三界间诸多门户内有联系,才会如此。”悟空听通风解释,倒也合乎情理。 然后,他又想起了一件大事,便将在劫杀界遇到六耳猕猴一事说了一遍,通风闻之并无惊喜神色,他道自己早知劫杀界有一异种神猿存在,只是元始天尊教他莫要道出身份,自己也只好遵从。 悟空回想六耳猕猴在《西游记》中的举动,再结合元始天尊此举,便认定六耳乃是三清布下的一步棋,道:“天尊此举必有玄机,你只听从便是。”心中却想,如果六耳真是三清派出专门阻挠取经的,那么结果其实是失败的。 六耳被如来识破身份不提,搞不好已被如来猜到背后主事之人,不然为何紧接着的火焰山一战中,如来一反常态,派出佛教麾下四大护法金刚助阵,将牛魔王与罗刹女尽都解往西天,其中恐怕不无对三清的示威与报复。这一场道佛之争,显然是道家败得血本无归。悟空想到此处,心中唏嘘叹道,这神仙之争其实与世俗中无异,都是位尊者运筹帷幄,却要位卑者亲临刀兵。 通风自然不知悟空想法,还讲些三界内的乐事与悟空听,悟空也只心不在焉。听着听着,他想通风既来此界,绝非无所事事,便问了一句:“你来此界,可是有要紧事做?” 通风道:“那是自然,只是眼下你我劫后初逢,欢喜一日再说。” 悟空立时为之语结,通风向来稳重多谋,看不出他也有这样顽皮心思,看来自己与他相识虽不久,这几年间相处,却情谊深厚了。 他心下感念,嘴上却道:“还是正事要紧。” 悟空哪里知道,他来此界表现,早已令通风折服,心中对悟空又敬又佩,见悟空着急谈正事,便道:“我等入界只为脱困,即便此事不成,到了危急关头,我师尊也自然会出手搭救。但若要那样,岂不窝囊得很,眼下之事,便是寻脱出此界之法了。” 悟空点点头,自己果然没有猜错,三清立下此界,原来便是要做个实验,借此推算西游本界的会元之厄,包括自己在内,如九头虫、六耳猕猴、通风、王禺以及这界内的许多人,恐怕都是被三清选中的试验品。 甚至像问道宗老祖之流,不知不觉间也入了此局,只是他自己尚不自知,便被九头虫取了性命。自己身份特殊,即便此界消亡,三清也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必会教自己出去,只是那样真如通风所说一般窝囊了。 相比通风,悟空还多想了一节,便是西游本界。如果连三清之界的劫难都难以逃离,何谈解救西游本界的会元之厄?所以,此次却是只许成,不许败的。 悟空道:“既然要做,那便势必成功,方显我神猿之与众不同,你只道元始为你师,心中或有依赖,我却道无论为人徒、为人友,你我行事绝不致令人看轻。纵使对方是三清又何妨?” 通风王禺听悟空说得如此严正,也面容肃然,心中嘻哈念头全无。 悟空又问:“你二人可有何头绪?” 通风道:“尚无。” 悟空于是将九头虫说与二人听,自然道出了“大五行灵血阵”,通风一听大五行灵血阵,神色一变,道:“这阵法我也知晓,若能布成……不对,成不了的,成不了的。” 悟空追问道:“若能布成,怎样?为何又成不了呢?” 通风道:“若能成,便有化实为虚之妙。” “何为化实为虚?” “古阵书上如此写道,我也不甚明了。” “那为何此阵又难成?” “所谓大五行,需五五之数,这二十五人可不是寻常人,却是五行纯阳之体,至真至纯虽难得,大小五行相配却更是难上加难,你说如何能成?” 一三一、欲挽天(文) 想到九头虫耗费千年之功,悟空心道,所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虽说难,却也有人成了。 通风又道:“那九头虫不知大小五行玄妙,自以为功亏一篑,其实差得远呢。”悟空惊道:“什么,那是哪里出了差错?” 通风道:“所谓大小五行,这二十五人中,按照生辰推衍,各有五人居于金木水火土当中,而生辰八字为金的五人中,又需各为赤火、青木、黑水、白金、黄土的至真纯阳之体。这二十五名男子便在那一界也难以觅得,在此界中更是绝无可能。” 悟空想了想,便明了其中道理,道:“这三界内并无历法,要想推算生辰八字实是难以循迹,对否。” 通风点点头道:“此为一,之前解释的是大五行。我说绝无可能,其实是落在这灵血二字上。灵血并非这二十五人之血,而是凤凰之血也!” “凤凰?” 通风道:“正是如此,岂不闻‘凤凰者,鹑火之禽,阳之精也。’天地间惯于翱翔的,又兼备纯阳之体的,唯有凤凰,才能与那二十五个至真纯阳之体毫无阻碍而相容,而凤凰早就绝迹于世间,又去哪里寻?” 悟空听通风说完,心中无他念,却只为九头虫感叹,若他知道千年之功竟白费力气,不知作何感想。 王禺插了一句:“出界,可有头绪?”他惜字如金,即便说话也只寥寥几字,绝不肯多说一个字。 通风摇了摇头:“我师尊叫我入界,说的是教我寻个出界之法。往次我入此界,都是他老人家放我出去,如今自己做主,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悟空道:“既然之前说过,此三界并非你我三人在寻这出界之法,有那不知名的能人异士,或许早已探究许久,那便四处走走看看,或许看见他人之法,能有些启发。(..info无弹窗广告)” 通风王禺二人道:“正是此理。” 本我界内,地势极为简单。仅一山、一海、一原、一岛、一城而已,但每种地貌均占地极大,此刻,悟空三人正行在这座无边无际的山脉中。 群山连绵,一望无垠,此处正有一座静湖,只见附近山壁嵯峨黛绿,满山树木蓊郁荫翳,天空湛蓝辽阔,层云飘渺游弋,映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中,恰好形成了一幅雅趣盎然的淡墨山水画。 通风赞道:“好一处宝地,此处若是无仙人居住,我们便在此建个洞府如何?”悟空叹道:“难道还要在此界常住不成?” 通风道:“我知你有许多牵挂,然此界事若不了,一切都是妄谈,还是安下心来为好。”悟空知通风所说乃是实情,此刻着急出界也是没用,倒真不如按照元始意图,静心钻研会元奥秘,是得是失,只任由他去吧。 悟空道:“无妨,你我均已入了真流,三灾八难不侵,若是无刀兵横祸,便是万古长生之躯,也不在意这五六百年。” 通风笑道:“好,既如此,你我兄弟便在此界重新开山!” 悟空问道:“还有一事,我观此界人烟甚稀,远不如劫杀界热闹,何不去那里立个门户?”通风道:“这你却有所不知了,劫杀界虽人多些,但大多修为低微,如何能与此界相比,凡入那界的,大多是在此界受挫树敌,难以立足的。而若在劫杀界也活不下去,便只好入善恶界了。” 悟空这才明白,原来本我界单从名字上虽看不出高低,实则比劫杀界凶险得多,如虎力大仙三人在这两界均难生存,只能逃往善恶界了。 悟空道:“好,万事开头难,我们便从难处起。” 通风道:“开辟洞府虽易,只不知起个什么名字。” 悟空张口便道:“便叫存天洞,如何?” 王禺问道:“何解?” 悟空道:“元始天尊虽只教我等寻个出界之法,但我斗胆猜测,若能在天地覆灭之时留存造化,使界内生灵免遭涂炭,才是他老人家真正目的,故此取名存天,惟愿此天地能存而不灭,方为正道。” 通风想了片刻,赞道:“好!若只逃离,未免怯懦,存天,其实为救天,挽天之意也!” 三人于是各展神通,王禺祭出法宝斩神圈,逢岩便入,硬生生在石壁上挖出了三个洞府。这三个洞府各有相通,内里蜿蜒回转,通风又布下许多阵法,为使三人能在其中安心修炼。即便无人时,不谙阵法者也无法入内。 三人造好洞府,却不入洞,只立个约定,在方圆五千里之内逡巡,若遇见修为尚可的妖怪仙人,先收服了便是。 三人于是驾云腾空,开始巡山。行出不过千里,只见有一山头阴雾缭绕,三人还未近前,自一处幽深山洞内飞出一个妖怪来,此妖容貌奇特,生就人面兽身,有翅有双臂,却又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 悟空第一次见到此类怪兽,看了看通风,通风也皱起了眉,原来他也不识。只见此妖凶面恶颜,生就一副贪杀之相。 悟空笑道:“怪不得躲入深山,这幅容貌实在见不得人了。”这妖怪龇牙裂目,显然不喜旁人说自己丑陋,喝道:“此地方圆千里,均为我家大王所管,尔等要从此过,还不绕路而行!” 悟空心中一喜,原来竟有群妖啸聚,这却生了许多气力,只一并收过来便是了。你道他三人为何巡山找妖,只因在花果山享够了许多小妖伺候的清福,大事小情、跑腿打杂均有人代劳,却说人多好办事,故此收拢些党羽,才算在此处立足扎根。 悟空哈哈一笑,道:“你家大王好生猥琐,方圆千里算的什么,从今而后,此山,归我了!”这怪兽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身子打了个旋儿便消失不见。 少顷,自山洞里浩浩荡荡出来百十个妖怪,以狮虎熊豹类走兽居多,为首的这妖怪,高有丈余,膀阔腰圆,生得如黑炭头一般,通体上下只有眼仁露出些白色,更穿了一身乌黑皂甲,足蹬一双乌皮靴。仔细分辨,却是一只黑熊精。 悟空心中一动,如此黑的黑熊精,在西游本界倒是有一个,不知是不是这只。他上前道:“呔,大胆熊精,敢在我地界立下门户,为何不早来禀报?” 熊精一愣神,喝道:“你这小白脸好不讲理,我在此已修行了几千年,哪个见过你来?” 悟空冷笑道:“之前不算,自今日起,凡有山之处,都改姓孙了!” 熊精左右环顾,看了看通风与王禺,然后哈哈大笑,道:“果然猢狲,姓孙正合了你同伴本相。”众妖一阵哄笑。悟空自然不会生怒,反唇相讥道:“我若是你老子,绝不教你姓孙,只教你姓黑名炭,也合你本相不是?” 黑熊精咧咧嘴,道:“斗嘴有何益处,不如手上见个高低。”悟空见这黑熊生就一副憨厚模样,却并非血气方刚之徒,倒也颇出他意料之外。 悟空道:“只打却无趣,须得赌些什么才好。” 黑熊精道:“你有什么宝贝可赌?” 悟空反问道:“我的宝贝拿出来,却怕你压不起,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 黑熊精嘿嘿一笑道:“空口无凭,我洞中许多宝贝,说了你也不知,你只要能胜我,我举洞迁出此山给你让路,如何?” 悟空道:“倒也不必,你若输了,举洞归我,如何?” 黑熊精叱道:“猴子大胆,我何等身份,岂能归属于人?” 悟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敢情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你方才说‘手上见个高低’,若是不敢,何苦夸口来?” 黑熊精恨恨与手下道:“抬我宝枪来!”他接过一杆黑缨枪,喝道:“当我怕你不成,你若输了,叫你三个猴子日日跪在我案前献果。” 悟空亮出金箍棒,道:“若能胜我,一切随你!” 众妖见大王将要动手,个个噤若寒蝉,向后面躲得远远,想来这黑熊精本领非凡。黑熊精回头看看,道:“你我去天上打!” 悟空道:“为何?” 黑熊道:“此处离我洞府太近,怕打坏了物事。” 悟空笑道:“早晚是我的物事,你何必操心?” 黑熊精斗嘴哪是悟空对手,挥枪刺来,悟空抬棒便挡,初一交手,便知这黑熊精果然有些本事,的确当得起一洞之主。 悟空挡了一棒,便腾在空中,不为别的,在地上交手的确有些施展不开,况自己身躯灵便,在空中转折定会占不少便宜。 黑熊随后跟上,这杆黑缨枪,分心劈脸刺来,亮铮铮的铁杆枪柄,硬生生抖出偌大枪花来,可见委实下了不少功夫。 但仅如此,又怎能奈何悟空,他那“齐天棍法”自练成以来,还未尝败绩,之前又与六耳猕猴对战数日,棍法突飞猛进,融会贯通了不少奇正技法,与从前更加不可同日而语。 他也不急攻,只是固守,斗了半响,见黑熊精枪法施的差不多了,冷笑道:“看你技止如此,到此为止吧!” 一三二、天机现(文) 悟空棍法骤变,转守为攻,果然黑熊精几招之中便现了败象。.info[]悟空心道,看这黑熊模样武艺,均与那黑风洞中的黑熊精相仿,十有八九便是他了。这黑熊精论起武斗实力仅逊悟空一筹,也算难得的一个人物了,而他手中这杆黑缨枪也非俗物,金箍棒击在上面,也能硬抗得住。悟空自嘲,都说这金箍棒是定海神针,我看倒也强不到哪里去。 黑熊精此刻臂膀酸麻,已失了初时锐气,他见态势不妙,便要逃走,早有通风王禺拦住去路,黑熊精胡乱抵挡几下,心中又是大惊,这两只猴子实力竟不比那拿棍子的猴子差,自己从未惹过猴子,今日真是流年不利。 在这本我界,只可腾云,五行遁法却是行不通,眼见悟空追上,举棒要砸,黑熊精丢下黑缨枪道:“且住!” 悟空笑问:“不打了?” 黑熊精沮丧道:“你三个打一个,我怎能打得过?” 悟空道:“你若不逃,他二人不会出手,来来,不服重新打过便是。” 黑熊精摇摇头,道:“输便输了,又能怎样。” 悟空道:“你倒是个磊落汉子,你既败于我手,可还记得先前赌约?” 黑熊精一脸垂头丧气之色,道:“无非举洞归你,又能如何?” 悟空见适才一个耀武扬威山大王如今却成了霜打的茄子,笑道:“你心眼也忒小,只败一场,为何如丧考妣一般。” 黑熊精置若罔闻,将手下一众小妖招呼出来,手指悟空道:“这便是你们新大王,自求多福吧。” 悟空哈哈大笑,这黑熊精倒是有趣,颇有些托孤意味。 通风叹道:“一场会元之厄,难倒多少豪杰?” 黑熊精听闻这话,眼皮一撩,忽地指天骂道:“天杀的杂毛老道,爷爷在那黑风洞中修行得好端端,反被劫掠至此,弄得整日混吃等死――” 悟空闻言一喜,果然便是那黑风山的黑大王。(..info无弹窗广告)只见通风上前便是一拳,这一拳力道刚猛,黑熊精又没防备,被击得坐倒在地,一双大眼眨眨,不明所以。他怎知道他口中的杂毛老道便是通风的师尊元始天尊。 “打我作甚?”黑熊精敢怒敢言,唯独不敢还手。 通风喝道:“赐你好大造化尚不自知,还敢胡言乱语?” 黑熊精反而露出喜色,问道:“莫非你有脱厄之法?” 通风白了他一眼,却不理他。 黑熊精见这三只猴子委实不寻常,立刻变了脸色,一副谄媚之相笑道:“我见三位英明神武,生就一副救世之貌,小熊我从此鞍前马后,任凭驱使,但有――” 悟空笑道:“且住且住,我等与你一样,也是为传言所累,正在寻这出界之法。” 黑熊精道:“非也,会元之厄绝非传言!” 悟空问道:“你怎知道!” 黑熊精嗫嚅道:“说的人多了,自然……自然便信了。” 悟空刚要说话,只听天上“喀”地一声震天动地响声,紧接着雷声隆隆,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朗朗晴空,竟有数道闪电在天空划过。许多小妖被吓得坐倒在地,悟空见这闪电,心中也是大惊。 这闪电曲折,竟拼出一个“半”字,这个“半”字巨大无比,横跨天际,居于此界中人,此刻只要抬头望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悟空看了看通风,通风也是一脸茫然。 过了片刻,又是一阵雷声响彻云霄,这一次,却是个“天”字。 半天?这是何意。 一时间无人说话,都在等待这下一次雷声。(..info无弹窗广告) 良久的沉默,只此两次,再无雷响,众人却盼了一场空。 “那是什么?”悟空终于道。 通风喃喃道:“半……天,这是何意?” 黑熊精惊道:“莫非还有半天,这天地便要塌了?!” 悟空啐了一口,道:“莫胡说!” 通风道:“天现异象,必有缘故,且四处去问问。” 悟空点点头,对黑熊精道:“你且在此看管好‘我’的洞府,莫要想着逃,只此三界,走到哪里我都揪你出来!”说罢腾云起身,去往他处去了。 本我界,只有一座大城,名做“问心城”此城极大,方圆万里不止,内有修士无数,仙人妖兽相混,却大致井水不犯河水。 悟空三人要打探消息,自然要去人多的所在,进了问心城,十人倒有九人在讨论那闪电拼出的“半天”含义,其中胡乱猜测者众多。 又说这天将先塌下一半的,也有说这天要降下一半高度的,也有如黑熊精所说,半天之内天地将合的。 悟空三人逛了许久,也未寻到一丝有用的线索。 这一走就是大半日,就在此时,那厢传来消息,原来就在本我界天空现出“半”“天”二字的同时,在“劫杀界”亦有两个大字,这两字乃是“会”“地”。 如此一来,似乎有迹可循。只是这四字有多种拼法:半天会地,半会天地,天地会半……仍是迷迷蒙蒙,看不出太多含义来。 悟空道:“既然这两界均有字现于天,想那善恶界也必然有字,只是那生门不知何时开启,此刻要去,也需许多时光。” 通风道:“只需静候便是,只要门开,消息必定传过来。” 三人定下心来,只等善恶界那两字传到此界。 悟空在城中游荡,见了许多珍奇异兽与奇人异士,不禁暗叹三清好大手笔,不知在哪里寻到如此多的修为不俗之人,这许多人中,竟无一是西游中提到的人物。 住了几日,悟空渐渐明了这本我界的含义,所谓本我,其实不止这一张面皮不可更改,实则教人不可忘却本心。 何谓本心,那便是对道的追求,对天地造化的领悟。 这世间,有人狡诈,有人善变,有人愚直,有人固执。若从求道而论,纵然你是大奸大恶,也需始终如一,方能有所成就。 在这问心城中,有一妖虎,极为凶残嗜杀,他的道便是杀戮道,若有几日得了清闲,不开杀戒,修为便不涨反退。悟空暗生比较之心,这妖虎若与那黑熊精对战,恐怕还是这妖虎赢面大些。 嗜杀有错乎?于那些日行一善、早晚诵经的人来说,自然罪不可恕,而偏偏这妖虎修为逼近太乙金仙,你从善人中去找,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问心城中又有一赤首犀牛,修得乃是诵经之道,终日端坐房中打坐熬磨,一身本领却也与这妖虎仿佛,你说怪不怪哉?这赤首犀牛不眠不休,一读起经便是几年不止,如他这般诵经法,城中恐怕寻不到第二个。而看似最愚钝的修炼之法,若能炼到极致,却也惊世骇俗。 道心之淬炼修行,千奇百怪,总要归于造化。 本我界中,人若怒在心中,脸上必现怒意,绝无掩饰的道理;人若心存杀机,也是凶光毕现,对手却先有了防备。 悟空待了半月之久,几乎将问心城转了个遍,心中啧啧称奇,好一个本我界,只教一切虚假欺骗却无处容身了。 这一日,消息终于传来,果然善恶界半月前天空也曾现出二字,这二字便是“终”“合”。 悟空闻知此讯,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将六字写下:半天,会地,终合。 通风一见,喃喃读道:“半会终,天地合……原来竟是此意。”悟空念了几遍,在此界中,一会该一千零八十年,半会便是五百四十年。难道过了五百四十年,此处天地将合? 此刻,城中一片骚乱,这声势越来越大,妖兽奔走号叫,呼朋唤友,原来消息一经传开,便如潮水般席卷此界,人人心中恐慌,个个内里惊惶,仿佛这天明日便要塌了一般。 通风见此城有将乱之势,叹道:“祸不足惧,人心可畏啊。”王禺道:“值此大难之际,仙人凡人,其实无甚分别。” 先前三界内传言,此天地迟早崩塌,传言虽真,却终究是传言。人们半信半疑之际,总还存着些许侥幸。而今三界天空同时现出天机,这几个大字,横亘整片天宇,绝非修士神通,除了天,除了天意,旁的解释都说不通。六字合起来,说的再明白不过,天要塌了! 不过一个时辰,城中乱象渐明,夺掠之事渐兴,个个都在争抢那防身护体的法宝,唯盼天地合时,能侥幸抵过。 无论是仙是妖,此刻倒是只求自保的多了些,于是纷纷向城外飞去,一座足有万里广袤、繁华时人头涌动、摩肩接踵,此刻竟有了萧条之象。 悟空三人凌空观望,脸上悲色渐浓,天地将亡,这许多人不想对策,却先自相残杀起来。难道不知“杀人者,恒被人杀”的道理吗? 这一番厮杀下来,少说也死了万把人,说了可笑,这些人未被天地所亡,却殁于人心恐慌之中。 这时,有一伙强妖在乱战中得了甜头,不断扩充人手,实力渐渐庞大起来,竟横行无忌起来。有一怪鸟见悟空三人优哉游哉在天上观望,手指三人道:“那三个猴子实力不俗,身上定有宝贝!” 一三三、救世难(文) 悟空立在半空,自上而下俯瞰城中混战,仙人斗起法来,兵刃法宝威力奇大,一座好端端的大城刹那间飞沙走石、阴雾弥漫,飞剑寒光闪闪,溅起血光冲天,一个山崩地裂法术使出,华宇巨厦,顷刻间成了断壁残垣,各种符咒漫天飞舞,待一切尘埃落定时,只见尸横满地。这一场打斗下来,问心城迟早将是破败不堪,满目疮痍景象。 有些本事大的、修为高绝的仙妖自恃身份,自然不屑参与此类抢夺,早已驾云离了问心城,稍微伶俐些、不爱惹是生非的修士也唯恐避之不远,见乱象一起便早早离开。 城中剩下的多是那些本性贪杀、极善巧取豪夺、想要浑水摸鱼之辈。 有一伙强妖已成气候,集结了四五十人,沆瀣一气,在城中大肆搜刮一阵尚不知足,便将目光移向了空中一些远远观望的仙妖。 悟空三人身材短小,相貌平常,不似厉害角色。便有妖怪叫道:“捉住那三个!”这四五十名妖怪便围了上来,封住三人去路。 悟空早看见这伙妖怪倚强凌弱无恶不作,心道,我不找你霉头,你却来寻我晦气。他低喝一声:“杀!”取出金箍棒,二话不说杀入人群当中。王禺奋起斩妖剑跟上,通风手中擎着一柄金鞭,三人如虎入羊群,手下哪有一合之将。王禺的斩妖剑还是天兵围剿时自哪吒处收来,用起来颇为合手,此剑专斩妖邪,挥舞间红光迸现,被斩落的妖怪鲜血如虹,被这柄绝品宝剑吸得一干二净。 通风那柄金鞭,却是当日王禺自王灵官手中收来,他见通风并无兵刃,便赠与了他。通风还是头次使用,挥了两下,感觉笨重得很,便又收了起来,双腕一翻,亮出两只利爪,爪锋如刀,比那斩妖剑还铮亮几分,他身法诡异,行踪难觅,每个闪现间便至少有一个妖怪殒身当场。悟空和这群小角色动手,哪里用得着齐天棍法,只胡乱砸下去便是,他既然要杀,便丝毫不再留情,如意金箍棒大开大合,招招致命。 这伙妖怪中也有几个天仙修为的,但悟空三个发起狠来,岂能让他们逃了,不过半炷香时分,便将这伙妖怪杀得一个不留。 通风抖了抖沾满血肉毛皮的双手,道了声:“痛快。”王禺摇摇头,道:“不够!”悟空笑道:“若不过瘾,那便入城再杀,见有趁火打劫、以强欺弱者,但杀无妨!” 通风大喜,道:“不错,此时稳住人心为上,正当杀一儆百,此举颇有救世之意!”王禺道:“大善!” 悟空道:“救世?何其难也!” 这世上,有人唯愿自救而无他求,却苦于不能;有人堪堪自保,却再无余力顾他;有人自保之余尚能救人,三者区分,能力大小也。多少人仅有救世之心,却无救世之能,悟空暗道,不知我算是有能还是无能,只尽我心,但求无愧便好。 问心城内,一撮一伙的妖怪成帮结队,遇见有势单力孤的修士便下手抢夺,出手间便是群起而攻之,尽是杀招,那些落单的修士极难防范。 悟空三人分头行事,以他三人修为,在此自然难逢敌手,即便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也足可自保。 悟空独自飞掠,见前方有四名仙人围攻一只妖兽,这妖兽坚甲覆体,四足矮短,却是一只老龟。这四个仙人都是地仙八九品的实力,一边施展法术一边说道:“素闻龟甲是上佳防护,果然难以攻破。”有一人道:“得了此甲,渡厄又多了些许把握。” 悟空听了几句,果然又是要杀人夺宝的,他疾飞上前,只挥棒一扫,这四名地仙筋断骨折,尸身摔落在地,已不成人形了。 那老龟始终缩在龟甲中不敢出来,听闻上方有异,慢慢伸头看去,见一只猿猴手持铁棍,正在对他点头,围攻自己那四名仙人已经殒命了。 老龟喜道:“多谢上仙援手!” 悟空看这老龟,竟有天仙四品的修为,心中生疑,问道:“你为何不还手?” 老龟道:“我天生不会打架,反正仗着这身硬甲,向来无人能破。”悟空不禁无语,敢情这是一个靶子。 悟空别了老龟,又向远处飞去,又除了几处祸乱后,不知不觉兜了个圈子,又遇见这只老龟。此番他被三只妖兽困在中间,仍是固守不出。那一身硬甲果然不俗,无论法术兵器,击在这硬甲上也只现一道白印,丝毫不见损伤。 悟空解决了这三只妖兽,老龟探头出来,见又是悟空,无奈道:“都看我这甲好,惭愧惭愧。”悟空心中思忖,眼下依靠个人战力,只可解得近渴,这问心城万里之广,此际不知有多少起纷争斗乱,总该想个法子才是。 他极目远眺,见问心城正中有一座极高的石塔,心中有了主意。于是神念微动,将通风与王禺唤回。神猿之间自有感应,悟空虽未觉醒,几百里之内仍能探知通风与王禺气息,若是通风与王禺,千里之外亦能彼此相通。 通风王禺急急赶回,已是满身血迹,但神情亢奋,杀意凛然。通风道:“悟空何事唤我?”悟空道:“以我三人之力,临时救火尚可,然此地修士何止百万,扑灭这处,那处又生。必要想个对策,将有识之士、无辜之人汇聚在一起,才是长久之计。” 通风道:“好,你却说如何去做?” 悟空道:“你看城中那座石塔,你我三人便以这石塔为中心,向外四散杀出。一边救人、一边拢聚人手,凡有一战之力的,便随我等冲杀,修为低微的,便回石塔周围固守,有我三人在外,此地无人能进得来,如何?” 通风想了想道:“好,无论仙妖,唯有随我等冲杀不妥,莫如集结至百人,然后便结为一队,按街巷肃清贼盗,如此可保安全无虞。” 悟空道:“好,即刻出发!” 悟空一把将那老龟捞起,向远处石塔飞去,通风王禺紧紧跟随。 这石塔极高,名曰“镇龙塔”,悟空心中一闪念,此地哪里有龙。悟空将老龟放下,笑道:“你便是第一个,在此好好呆着,莫要乱跑。” 他三人围塔绕了一圈,将一些零星妖寇打发了,便以镇龙塔为中心,向外围逡巡。这三人神通广大,只在天空一掠而过,见有危难便拔刀相助,每救一人,便叫他去镇龙塔下待命。 被救之人死里逃生,已是失魂落魄,自然无不从之理,不过片刻,这镇龙塔下已凑足了百名修士。这百人不分仙妖,此际都是劫后余生,自然对悟空三人感激不尽,他们不知三人姓名,只以神猴称之。加之悟空与通风、王禺容貌相似,他们初时以为三人竟是一人,亏得那老龟解释,众人才知是三只神猴。 人数过百,便成了气候,这百人中,天仙修为的六七人,地仙修为的二十余人,他们浩浩荡荡组成一队,无论曾经是善是恶,此刻都心志合一,去救危解难,匡扶正义去了。 又不多时,第二个百人队又成,通风这法子实在实用得很,初时稍嫌慢些,几个百人队建成后,便如滚雪球一般,声势越来越大。有道是此消彼长,这股力量一旦强大起来,那些浑水摸鱼的宵小自然便不敢露头,销声匿迹了。 悟空三人依照此法,在这城中又立了十余处地标,到了后来,只见问心城内,尽是一个个百人队,那些原本进退两难的修士,见此方势力越来越大,也自空中落下,加入进来。这些修士修为显然高出一筹,能在大乱之前抽身而退,见识也多了几分,一入百人队,便隐隐成了领袖人物。 作乱的修士虽也人数不少,但均各自为战,终究不成体统,不过半日间,城内奸邪宵小均已肃清,一场大乱已消饵于无形。 而众多修士经此一役,却不散去,仍在各自百人队中待命,如同上阵的士兵,在等待将军号令一般。 悟空见大局已定,便回了一处地标所在,众修士一见悟空,立刻群情激昂,起了一阵骚动。 有一人高呼起来:“那便是神猴前辈!便是他救的我!”有一人道:“那有什么稀奇,哪个不是他救的?” “你不知道,有三只神猴呢。” “啊,竟有三只,都一样的神通广大,这定是天赐下来,要救我等性命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不知不觉将悟空三人视若神明。 悟空见问心城除了多些断壁残垣和许多尸体外,其实并无大损,自己也是恰逢其时,急中生智想出这个办法,哪曾想不知不觉却做了件大事。 悟空这一来,众修士闻风而至,不过片刻,一个个百人队完好归来,镇龙塔下聚了数万人不止,空中也有数千凌云而立。悟空立于云端,使个法术将声音放大,喝一声:“道友们辛苦了!”话一出口便觉不对,这腔调,怎地如此怪异而又熟悉? 一三四、海中鸟(文) 众修士对悟空三人自然极为尊重,这不仅是修为上的差距。要知道,修仙之人最为薄情,无论是人是妖,一旦踏上此途,便要抛妻弃子,踯躅独行。那些你所熟悉的亲人好友,你熟视无睹的家乡景物,都会渐渐离你而去。 而这条道路,凶险诡谲异常、时刻生死攸关。从年少青涩到世故圆滑,从艰辛残忍到无限风光,凡人眼中的荣耀背后,冷暖自知。其中的利益纷争、屠戮血腥,又岂能与他人道? 有人为求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有人为求获得掌控一切的力量,有人为求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你道我自私、无情、冷血,却不知,面对命运的残忍,只有比他更残忍才行,只因胸中常怀这份摆脱命运操控的执着,我才会走得如此决绝! 仙途之中,有欺骗、隐瞒、争夺、阴谋、自戕、反骨……唯一最少的便是温情。而今日,这三只猴子,让众多修士体会到了千百年来未有过的温情。因悟空三人修为高绝,他们把这温情理解成自上而下的关怀与怜悯,这感觉,好陌生,却好温暖,让人永生难忘,在这条漫长得足以让人绝望的路上,曾经有人扶了我一把…… 悟空三人的修为,在场修士无人能看透,就算是天仙,也难以望其项背,所以即便有人想要道声谢,也知道这三位神猴前辈并不会在意,帮他们,或许只是出于心中道义而已。 如今城中纷乱已定,悟空教众人散去各做各事,此处是修仙者居住的大城,仙力宏大,那些破败房屋不过几日便将恢复原貌,问心城仍将繁华依旧。 至于这些修士,悟空也曾想过将他们拉拢过来,但又细想想,自己此刻毕竟为妖,那些人类修士即便面上不说,心中恐怕也过不去这一关,这却是强求不得。因此招揽一事以后再说,待自己威望足够时,自然一呼百应。.info 他在镇龙塔下寻得通风王禺,三人便要出城,不知为何,悟空此时若有所思,回头看了那“镇龙塔”三个大字一眼,恰被那只他救下的老龟看见。 老龟昂起龟首,呼了声:“恩人留步。” 悟空听见老龟叫他,便将捻起的云头松开,放归天际去了,他行到老龟面前,道:“唤我可有事?” 老龟道:“我观恩公对这镇龙塔颇感兴趣,是也不是?” 悟空笑道:“你看的倒仔细,说的不错,我只是纳闷,来此界并未见到有龙,为何又有镇龙塔?” 老龟探头看看左右,低声道:“此事需寻个僻静处说。” 通风冷笑道:“故弄玄虚。” 悟空拦住通风,笑道:“素闻龟寿绵长,说不准真有些典故呢。” 他将老龟捧起,驾起云便出了城,按照老龟指路,四人一路向西而行。问心城西,便是本我界中唯一一座荒原,名做一念原。 一念原广袤无垠,比问心城不知大了多少倍,老龟只说向西向西,一直行到了一念原边上。悟空向下张望,心中明白老龟带他来此地的原因了。 落在地上,面前一座极高的白塔,与问心城中那座塔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上面三字,亦是“镇龙塔”。.info[] 通风满脸惊讶,道:“原来此处竟有座塔!” 老龟道:“传闻在这天地间,共有五座镇龙塔。” 悟空问道:“为何是传闻,究竟几座,只一看便知。” 老龟摇头道:“你不知道,有的塔,是看不见的。” 悟空不解,老龟接着道:“此地一山,居于南方,一海,居于东方,一岛,居于北方,一原,居于西方,一城,居于正中。其中四座镇龙塔,都能看得见,唯有海底的那座却看不见。” “此塔,为何要建在海底,又是何人所建?” 老龟道:“小龟我修为虽不高,却专心钻研长生之道,修炼年久日深,至今也有一万一千余年了。论起此天地间掌故,想必无人比我更清楚,恩公若不嫌絮叨,我便说一说。” 悟空道:“左右无事,你但说无妨。” 通风道:“岂有此理,此天地也只一万余岁,你却活了一万一千年。” 老龟道:“前辈勿急,小龟绝无虚言,只听我慢慢道来。” 悟空止住通风,教他稍安勿躁,听这老龟讲来。 老龟接着道:“此片天地初生时,唯有山石花木,土地海水,并无一个活物,我那时正在另一处修行,也只初入门而已,便被捉到了这里来。” 悟空心道,原来这里许多人并非天生地长,都是被捉来的。显然三清造界,并无造人造兽的本事,只能自西游本界移来。 “我初来时,此天地间空空如也,只寥寥几千修士妖兽,彼此懵懂无知,不知所来何处。那时,众人齐心协力,只为寻个出路回去。”老龟叹了一口气道,“那般彼此毫无猜忌的光景,却是一去不复返了。” “后来,来到此界的修士妖兽越来越多,每个人到了此处,开始都不甘心困于此处,然而过得久了,便和我们初来的人一样,渐渐也失去了耐心与毅力,便不再寻找回去的路了。” “那时,天空终日阴云密布,一日中倒有八九个时辰黑雾弥漫,沙尘飞扬,至多有一个时辰能见得日头。不止天是如此,就连地也不得安宁,地动山摇、山崩地裂是常有的事,有时地底还会喷出火焰,天空降临火雨,落在身上便是皮开肉绽。初时我们以为此天地便是如此,渐渐也习以为常,后来才知,却是天地始开时,一切都不稳。” “这还不算,那一年……是我来此界的一二百年了吧,不知自何处又来了五条巨龙。这五条巨龙兴风作浪,将这方天地搅得不得安宁,但他五个神通广大,我等修为尚浅,怎能敌得过?只任由其淫威肆虐,均敢怒而不敢言了。” “又过了二三百年,自东方大海中飞出一只神鸟,这大鸟,好大好大,双翅一展已望不到边际。我还清清楚楚记得,那一日是难得的好天气,太阳从未有过如此明亮耀眼。我独自躺在地上晒太阳,真是惬意自在。” “忽然,一片黑云就从远方飘来,有多大,天哪,真的就像天那么大,这云来的诡异,无声无息,没有一丝风,他便飘了过来,不一会,便将日头挡住了。” “记得我还骂了一句,然后,我就看见,昏暗的黑云中间,居然有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这两只眼睛仿佛紧紧盯着我一样,我吓得急忙将头缩回了壳中。当时心想,这是什么怪物,藏在漫天黑云里面。” “过了半响,我见仍无动静,便探头出来看,此时日头又出来了,黑云刚刚过去,日光映在那黑云上,我此时才看清,哪里是黑云,分明是一只羽翼,这是鸟的翅膀!” “不止我看见了,地上所有修士都看见了,有人说这是天,天要换了,换成黑色的。” “而就在那日之后,天宇立时变得澄清起来,一片通明,天空如未来此地之前一般瓦蓝瓦蓝。果然换天了,不过却换了一个青天。” “奇怪的是,自此之后,再也不见那五条恶龙,地上多了四座镇龙塔,那第五座却怎么也寻不见,故此众人都道此塔便在海底。镇龙塔一经立起,这地也不再震荡,天地间一片安宁,日光充足,万物滋生,灵气渐渐浓郁起来,我等修炼也比从前快上许多。” “此天地中人将这改天换地的大鸟视作无上至尊,只是那日却无人看清楚这大鸟的模样,有说是一只神鹰模样,又有人说是大鹏的,但我看那眼睛,倒似是一只夜枭。” “从那以后,再也无人见过这只神鸟,随着年月深久,记得此事的人越来越少,再到后来,后人也便不怎么信了。有人提起,便被人笑称胡言乱语。” 悟空三人听罢,倒也信了八九分,这老龟毛遂自荐,对自己讲出这些典故,应无恶意,何况自己又与他有救命之恩,实在没有理由欺骗自己。 通风道:“这么说,你当真活了一万余年?” 老龟道:“绝无虚假。” 通风道:“也算尔等造化,若非在此地,不知多少人将殁于那三灾利害,只是在此天地,有人替尔等挡下了。” 悟空大惊,元始天尊竟能替他人挡得下三灾,如此一来,仙人寿命绵长,不必为生死担忧,只潜心修炼便可,怪不得此地天仙遍地都是,这万年苦修下来,资质上佳的,修至天仙九品便也不算稀奇。 悟空道:“多谢龟道友告知,解了我心中一桩疑惑。” 老龟忙道:“岂敢岂敢,恩公这一谢我可当不起。我老龟也只知道这么多,此间无事,我便仍回问心城去了。” 悟空道:“可要我送你回去?” 老龟道:“不敢劳恩公大驾,我虽修为不高,但自保尚可,况一念原上人烟稀少,大多是些不问世事的隐士,恩公尽可放心。”于是老龟慢腾腾驾云而去。 悟空看了看通风,问道:“你来过此界,可听说过这大鸟?”通风笑道:“我向来独来独往,四处闲逛,莫说什么大鸟,便是这几座塔都没记在心里。” 王禺此刻道:“奇怪,若是鸟,怎会自海中飞出?” 一三五、鲲鹏心(文) 若是鸟,怎会自海中飞出? 这句话真如一语点醒梦中人,大鸟?遮天?海中飞出? 悟空忽然想起他乍来此界时,在海中拦住自己去路的那只怪兽,只是见到通风王禺,心中狂喜,却将此事忘了。.info[] “难道此塔下真的有龙?”悟空喃喃问道。 通风道:“若老龟所言是真,这五条龙恐怕与这方天地的会元之厄有着重大干系,自然那只大鸟也至关重要。” 王禺道:“此鸟若与天一般大,平日藏在哪里?” 悟空道:“我乍见你二人之前,在东面大海中遇见一只巨大海兽,尽露冰山一角,便有几百几千丈,也看不清容貌模样,不知与这大鸟可有关系。” 他这么一说,通风身躯一震,惊道:“难道……竟是鲲鹏!” 庄子《逍遥游》云:“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除了鲲鹏,世间的确没有这样庞大的物种。 王禺听到鲲鹏,也是大惊,道:“鲲鹏怎会到此界来?” 悟空笑道:“想是元始天尊邀他来的。” 二人一起摇头道:“不可能!” 悟空问道:“为何?” 通风道:“你终究未醒,不知鲲鹏含义。当年盘古开天后,化为大地万物,鲲鹏澄清玉宇后不知所踪,再没现过身。我师尊地位虽高,但与开天辟地的鲲鹏比起来,实在差得太远,莫说邀来,便是求怕也求不来的。” 悟空道:“万事由人,过去这许多万年,难道不会生变?我却问你,鲲鹏与我等既然同为造化所生,可有些交情?” 通风道:“那时一片混沌,哪里有什么交情,只彼此相知罢了。” 悟空道:“相知便好,是不是他,看看便知分晓。[..info超多好看小说]” 通风急忙拦住,道:“慢着,那怪兽如此庞大,若打了起来,可凶多吉少。” 悟空一扭腰躲过通风,长啸一声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身无鲲鹏垂天翼,心有鸿鹄展翅飞!”又回头与二人笑道,“若是金翅大鹏在此,决然不会惧怕,你二人如何?” 通风脸上一红,他生性谨慎,倒也不是惧怕,喝道:“我等岂会逊色于大鹏!”跟上悟空一路东来。 三人风驰电掣如离弦之箭,直奔东面大海而来,这一通奔袭一刻不停,大海便在眼前。那一日悟空行得急,也未曾仔细观看。 只见这海水:烟波荡荡接天河,巨浪悠悠通地脉。潮来汹涌,犹如霹雳吼三春;水浸湾环,却似狂风吹九夏。乘龙福老,往来必定皱眉行,真如浪卷千年雪,好似风生六月秋。 “此海比起那界四海,却多了一番雄武之势。”悟空指点道。 通风皱眉道:“这海浪如此汹涌,我等如何下去,若是无支祁在此,那便不愁。”悟空道:“那御水神通,我却也略懂几分,你二人只在上方接应,我自下去寻他便是。”他见通风尤有些担心,便道:“元始天尊既然要寻人解此界之厄,必定事关重大,焉能知难便退!” 通风点点头,道:“好,若有万一,你便即刻上来。” 悟空使个避水法,分开波浪,如风似箭窜了出去,竟不比在空中慢上半分。他知此怪兽身躯无匹,自然要去深处寻找。 这一番好找,此海虽比不得天地广博,但所谓大海捞针,大抵便是如此了。悟空足足搜寻了半个时辰,终于,行至某处,忽觉面前海水有了异常。 要知海浪翻滚也有迹可循,悟空修炼御水神通,自然于水势甚为了解,此刻,他所在之处的海水出现逆流,自然是受了干扰。.info 这海中寻常妖兽见了悟空只顾躲得远远,想来极有可能便是那怪兽了。 悟空再向前行,忽觉海水阻力变大,他心中一喜,使出御水神通,如游鱼一般顺着水势毫无阻碍地前行。 忽听水中一个沉闷的声音传来:“咦?” 悟空顿觉压力骤减,紧接着一股极大的吸力袭来,他猝不及防,被硬生生扯了过去。 悟空大惊,他自修炼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神通,这股力量便是十个大力牛魔王也不及。他在水中身不由己地向前横飞了不知多远,终于停下。 深海中漆黑一片,以他目力也只朦朦胧胧看见,远处一个极其庞大的身影,他此刻想起了《玄空法秘诀》,立时施展出来,然此时心绪不定,也只勉强使出“滤尘”的神通,心力运于眼目之上,只见这巨大阴影距离自己仍有数十里之远。自己仅能望见他小半个面庞。 一张大嘴如鹰,紧紧闭合,而两侧竟有须,每一根胡须至少也有数十里长,随着海水缓缓飘动,如海蛇一般蜿蜒。其余部位尽都被这张鹰喙挡住,什么也看不见了。 悟空想要说话,却发现在一股巨大的威压之下,竟什么也说不出来,神识意动也变得极为缓慢。 此时,耳边又传来那个沉闷的声音,语速缓慢,问道:“你是……兴水神猿?” 这句话刚一问出,悟空便觉浑身轻松许多,那威压消失不见,又恢复了自如状态。悟空急忙答道:“不是,兴水神猿是――” 他一句话说了半截,威压又悄然而至,剩下的半截话却吞在了肚里。那声音又问道:“你怎懂得御水?”声音消失,威压便无。 悟空才明白,原来此物仅仅靠着语声的威压,便足以镇住自己,天,除了盘古、鲲鹏之外,真还想不出天地间能有此大能。 悟空抓住这机会道:“你莫急讲话,我先问你,你可是鲲鹏,我这御水神通是兴水神猿教的,你可认得――” 这怪物又问道:“你也是神猿?”声音未变,却带了几分惊诧。 悟空道:“我是灵明神猿,你若是鲲鹏,为何不认得我?” 那怪物叹了一口长气,却不小心张口带出一股巨浪,将悟空卷了出去。悟空后撤时不由得苦笑起来,这怪物也太过厉害,若有此本事,举手投足都要小心了。 此时一根长须卷住悟空的腰腹,又将他收了回来,怪物道:“你猜的不错,我便是鲲鹏。” 悟空心中大喜,果然便是鲲鹏,只是,他既为鲲鹏,为何不认得自己? 鲲鹏接着道:“你有何欢喜,说来听听。” 悟空听鲲鹏之前那一叹,内中五味杂陈,有许多悲戚伤悔之意,一时语结,是啊,自己为何欢喜呢? 悟空道:“你……很不开心。” 鲲鹏道:“为何要开心,开心有何用处呢?” 悟空道:“那你……生在天地间,总该有些事做吧。” 鲲鹏想了想,道:“我命中注定,只为天而生,天在,我在,天亡,我亡。若你是我,可会开心?” 悟空摇摇头道:“不错,若我是你,必定也不开心。”他想了想又道,“你神通这么大,为何从未在世间出现过?” 鲲鹏话中带着几丝苦涩之意,道:“我若临世,岂不处处成灾?” 悟空惊道:“你不会变化神通?” 鲲鹏道:“自然会了。” 悟空道:“你可将身躯变小些,去人间寻乐,你不会连这都想不到吧?” 鲲鹏“哼”了一声,又将悟空喷出去几里,长须一卷抓了回来,道:“枉为灵明神猿,这点见识都没有。” 悟空道:“怎地?” “你可知我若变为常人身躯大小,要耗多少造化?” 悟空顿时茫然,摇头道:“不知。” 鲲鹏道:“我们均为造化所生,我之神通与尔等又大有不同,鲲鹏吞吸,万里虚空。我若变化一次,方圆万里之物俱被我吞吸,转为造化所用,万千生灵,岂不尽遭荼毒?” 悟空忽然对这只鲲鹏有了崇敬之心。天地万物,有几个没有自私之心,便是两株相邻的小草,都在彼此争夺养分,鸟吃虫,猫吃鼠,人食五谷……若众生平等,这些说到底都是私心。 以鲲鹏的本事,天地间恐怕无人能制住他,能有此眷顾万物之心,殊为难得。 古语云:圣人居高处上,则以仁义为巢。鲲鹏这份心意,当得起圣人中的大贤了! 悟空与通风、王禺、无支祁亦有同感,他们身为造化所生,取这天地间造化再容易不过,而他几人却只自己慢慢修炼,并不伤世间一物,与鲲鹏所为倒也是同出一理了。 须知,他们若取草木造化,草木则枯死,取禽兽之造化,禽兽则殒命。至于悟空初登天庭,取的那数十万凡人造化,他若不取,也必归了天上仙人,彼时两者为敌,这也算不义之财,取之有道了。 悟空想到此处,在这海水中对着鲲鹏,深鞠一躬,道:“我代世间众生聊表一谢了。”鲲鹏道:“你谢我,我却不领情。” 悟空笑问:“这是为何?” 鲲鹏道:“这天,这地,非一人所有,故你只是你,却不是他人。” 悟空怔住,仔细咀嚼鲲鹏此语,天地并非一人所有,确然,只是又该归谁所有?三清、如来有本事造界,此天地是否归他们所有,难道也不是吗? 一人一心一天地,我将这天地,是看大了,还是看小了? 一三六、鲲鹏忆(文) 今世的我,仍是鲲鹏。 我与盘古,与天同寿,天地生,则我二人生,天地亡,则我二人亡。这一次轮回,便是一元的岁月,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忆天地初开时,阴阳二气未分,鸿蒙未有初形,天地日月未具。混沌状如鸡子,唯玄黄二色,内蕴造化之精。 此造化一分为九,生盘古,生我,生混世七神猿。 多少次,盘古一斧劈开天地,然后释然而卧,他嘘为风雨,吹为雷电,开目为昼,闭目为夜。死后骨节为山林,体为江海,血为淮渎,毛发为草木。 盘古倒下了,留下这不清净的天地与我,鲲鹏啊,该是你登场了!我听到了盘古的呼声。 我,入水为鲲,出水为鹏,仰吸天气,俯吐地息,吞吸之间,将清浊分开,澄明天宇。当此之时,二气有序,覆载气息,阴阳调和,寒热相宜,天得以清,地得以宁。大道之兴,莫过于此,结积坚固,是以不朽。 至此,鲲鹏之使命完成,该是那七个小家伙出来了。 此时,天地虽分,却一片寂静,阴阳之气不动,万物由何而生? 混世七神猿天真烂漫,嬉耍玩闹间,搅动天地灵气,使阴阳之气运转,渐渐不分彼此,孕育五行,相生相克间,天地始动。 又过几万载,天地阴阳之气交合终得果报,才生能行能走能飞之世间万物。万物驳杂,无非五类,蠃鳞毛羽昆,五类各有其王。 而蠃类又天赋异秉,聪明异常,最先窥破天地玄机,识得造化含义,有了修行之念。之后其余四类纷纷效仿,又依修为高低得“天地神人鬼”五种仙阶。 便在这一刻,我知道,这七个小家伙危险了。 果然,这七个造化之体被人觊觎尚不自知,一个个殒身于天地之间。 然造化所生与天地所生又岂能同日而语,造化先于天地,生而不灭,岂是能杀得死的?不仅如此,杀造化者非但无所得,且必受恶报。.info[] 但他们哪里懂得这样的道理,无论多么聪明的生灵,总是要经历苦痛才能铭记。 ………………………………………… 我实在寂寞得很,澄清天宇后,只能蜷缩在极北冥海之中,这方天地与我而言,实在太过狭窄,而万千生灵,又太过柔弱,我只扇一扇翅,他们不知要死去多少。 谁也不会知道,一株草儿枯了,我都会心疼。 唯有造化所生,才懂得惜造化。 那山川,那河流,那高树矮草,都有着老友盘古的气息。 我实在是低估了这种叫做人的生灵,更没想到他们竟能在北冥找到我。 北冥之海,暗无天日,更需通过北海极深处的海眼方能入内。 那三个人,叫做元始、灵宝、道德的三人,来到北冥,央求我为他们做一件事。 不管怎样,有人知道我,记得我,想起我,我自然高兴。也不知有多少万年没说话了,发现这三人竟能承受住我的声音,我更是惊讶,人啊,如何才能修炼到这般地步。 从他们口中得知,原来天仙并非修炼的尽头,上面还有太乙金仙,混元金仙。混元金仙之上,似乎还有圣人,圣人之上呢,那便是如同天道一般的存在了。呵呵,我就是天道,我真的不信,能有人修炼到我这么厉害。 想当初,造化之精一分为九,盘古得三,我得二,七神猿得一,其余皆散于天地之间。其余造化,皆由造化之精衍生而成,虽取之不尽,却驳杂难辨……唉,我在乱想什么。 这三人号称三清,他们称自己创出了三片天地,只是这天地始创,内中一片迷蒙,此番便是请我去帮他们澄清天宇的。 从他们的口中,我隐约猜测得出,他们推演出了天地乍开的奥妙,果然厉害。 我答应了他们,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我在元始的身上,发现了一丝盘古的精气。 盘古若是不予,旁人又怎能取得?我倒要看看,盘古看好的人,能创出怎样的天地来。 于是,我便进入了三块天地中。 元始果然有趣,他担心我没有安身之处,单独为我造了一片海,我喜欢。 北冥之海虽极为辽阔,却没有阳光,又太安静,这里热闹得很,又足够大,我也不必担心扰到旁人。 元始这一片天地,叫做“本我界”,一进来我就明白了,灵宝和道德的天地,都是依托于“本我界”而存在,虽也可自成一界,但比起元始这片天地来,却残缺不全。本我界灭,劫杀界与善恶界亦将顷刻崩塌。 元始很有趣,他也知道混世七神猿的存在,自己弄了五条神龙放在里面,充当搅动天地阴阳之气的物种。 唉,先天与后天的区别,岂是人力所能改变? 既然求到了我,那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我肃清天地,将五条神龙镇压,作为地之筋骨,自此后,天清地稳,一切平静下来。 好熟悉的感觉啊,做完这一切,我孤独的心绪安宁了许多,我有些明白了,有事情做,便不寂寞,也便有了存在的意义。 从此后我便在这里住下,这里比那方天地舒服许多。而且,我要看看元始到底要做什么。 哦,他也将天地分为十二会,十二会终,这天地便没了。他在推衍天地变化,而后寻个生机出来? 不,不可能的,我与盘古历经多少轮回,只冷眼旁观天地造化变迁。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久,是多久,便是一元――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谁能改变得了? 盘古生,为开天化地,鲲鹏生,为澄清天宇,神猿生,为搅动阴阳……这一切都是注定,世间哪有永恒的东西?唯有变化,才是永恒。 看着元始三人终日闭关苦思,我实在不忍心告知他们真相,一个人有了追求,才有生之意义。我虽寿元绵长,生之乐趣却实在不多。 元始自那方天地不断邀人,他寻了许多人,又把此界将亡的秘密散播开来。我明白他的意图,人在绝望时往往灵光一现,只是这天地与他们而言,半点端倪全无,又如何能逃得出去? 有一日,一只似曾相识的猴子闯了进来,他漫无目的,随意走了几圈又走了。他身上似乎有七神猿的气息,七神猿啊,我只知道有个兴水神猿,还是初入北冥时见过一次,却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们长得实在太过相似,又是同一缕造化所生,你叫我怎么辨别? 又过了几千年,又有一只猴子从我头顶飞过,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便探身出海看了看,这猴子急匆匆不知要做什么去,算了,人家都有事情忙,唯有我无所事事,若有缘,仍会再见的。 过了几日,果然不出我所料,这猴子专程来找我了,不用说,他也是元始邀来的。我与七神猿虽彼此相知,却未曾打过交道,他来找我做什么? 对了,他定是来此打探这方天地的秘密,我自然不会告诉他,一切都说出去,还有什么意思。 这只猴子修为很低,神猿的天赋神通还未觉醒。 据我所知,每一只神猿都有与众不同的神通,这个神通比起那些后天法术大有不同。 觉醒啊,是一件痛苦的事。 我和盘古每次从造化中忆起往生岁月,彼此都有一种难言的无奈。 盘古心胸远胜于我,他曾对我说过,你只当自己是天,我只当自己是地,忘记自己的生命,一切都淡化了。 怎么可能啊?我是鲲鹏! 我是鱼,自在遨游的鱼,我又是鸟,自由翱翔的鸟。却偏偏生就一个毁天灭地的身躯,还有,不安分的思绪…… 对面这猴子很聪明,他果然要问我这天地的奥秘了。 ………………………………………………………… “鲲鹏,你可知道,这天地五百年后将合?”悟空问道。 “自然知道,这又与你何干?” “天地合时,可有人能逃得出去?” “无。” “那自然与我有干了,我可不甘心丧命于此。” “你是造化神猿,死了亦能复活,何惧之有?” “这是什么道理?你也是造化所生,若将你杀了,让你再活一次,你可愿意?” “唉,求之不得,只是如何才能杀死我呢?”鲲鹏叹道。 “……我直说了,有没有办法叫这天地永固?” “没有!” “那五条恶龙哪里去了?” “被我镇在地底,充作地之筋骨,此地方能稳住。” “天地为何要合在一起?” “……或许,是彼此想念了吧。” “当初为何又分开呢?” “或许……在一起久了,就要分开吧……这个你还是去问盘古好些。” “盘古在哪里?” “在任何地方。” “也在这里?” “不在。” “那你说在任何地――” “在那方天地的任何地方……” 其实,我是很爱聊天的,可这只猴子实在太絮叨了。我渐渐发现,他想从我这得到的,根本不是本我界的秘密,而是那方天地的玄机。难道他尚未觉醒,便知道天地将合的结果?如果真是这样,这只灵明神猿聪明的可有些逆天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起了促狭之心,何不帮这只猴子醒来,我倒要看看他如何面对回忆的痛苦。 一三七、贬金蝉(文) 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info[]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纳须弥,金色头防微笑。悟时超十地三乘,凝滞了四生六道。谁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曹溪路险,暨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沓。千丈冰崖,五叶莲开,古殿帘垂香袅。那时节,识破源流,便见龙王三宝。 这一首《苏武慢》,乃为叫人收心拢性一心向佛的。 却言佛门立下层层之禅关,树参求之话头,以接引有缘之人。无奈禅意高远,非徒参可得,故说到头虚老。到了末句,世人皆知龙王有宝而不知何宝,此处明言三宝也。佛门三宝:乃佛、法、僧也。传闻龙树菩萨曾入龙宫取《华严经》,并解读善妙佛法,故此句言得成就也。 只看西牛贺洲,灵山顶上,大雷音寺,与天庭仙境更有许多不同,乃是处处极乐景象。 但看此山:顶摩霄汉中,根接须弥脉。巧峰排列,怪石参差。悬崖下瑶草琪花,曲径旁紫芝香蕙。仙猿摘果入桃林,却似火烧金;白鹤牺松立枝头,浑如烟捧玉。彩凤双双,青鸾对对。彩凤双双,向日一鸣天下瑞;青鸾对对,迎风耀舞世间稀。 再见这寺:那黄森森金瓦迭鸳鸯,明幌幌花砖铺玛瑙。东一行,西一行,尽都是蕊宫珠阙;南一带,北一带,看不了宝阁珍楼。天王殿上放霞光,护法堂前喷紫焰。浮屠塔显,优钵花香、正是地胜疑天别,云闲觉昼长。红尘不到诸缘尽,万劫无亏大法堂。 这一日,灵山之上祥光四射,大雷音寺瑞气重重,大雄宝殿之上,兰若庄严,莲台整肃,说法坛上,一座九品莲台熠熠生辉。九品莲台,乃往生极乐者所化生之莲台也。 清脆纶音响起,正是降龙、伏虎二罗汉敲响云罄,西天五百罗汉、八百比丘、尊者圣僧,伽蓝门徒,各依法相坐立不同,面上肃然生敬。 下方各安其位,一僧人持庄严宝相,缓步登上品莲台,可不正是治世之尊中的如来佛祖。今日正是如来佛祖立讲法坛,传播佛家精奥妙义。 只见如来端坐莲台,却不说话,只佛目低垂,下方众人战战兢兢,只等佛祖开口。 忽而,如来右手拈起一朵金婆罗花,庄严面上竟露出一丝微笑。金刚罗汉、圣僧尊者、比丘伽蓝个个不明所以,或低头思索,或面面相觑,或一脸愕然。 佛祖又打机锋,一花,一笑,却是何意? 如来心中清楚,这个禅机看似简单,其实却暗合大道至简的道理,在场之人,除了他的二弟子金蝉子之外,怕是无人有此领悟。 正当众人苦思冥想之时,自阶下站出一人,正是如来二徒弟金蝉子。众人只道金蝉子将要释道,不料他抬起手来,示意如来放下那花,而后一声冷笑,转身向殿外行去。此举太过惊人,满殿的目光尽汇聚在金蝉子身上。 金蝉子目光坚毅,一步步向外迈去,却对众人目光视若不见。 此刻,座上那治世之尊如来将金婆罗花放下,问道:“金蝉子,你往哪里去?” 金蝉子仍不回头,道:“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如来微微皱眉,金蝉子与旁人不同,上溯几世乃是大有渊源的人物,他可走不得。 便又道:“若能解得我拈花之意,便由你去。” 金蝉子回转身直视如来,道:“方才已解了。” 众人想起金蝉子方才那一声冷笑,自然不明其意,但金蝉子于佛法之精湛究深,在灵山是出了名的,个个半信半疑,难道这冷笑亦含着深意? 如来笑道:“那你便说说看。(..info无弹窗广告)” 金蝉子毫无推辞之意,只侃侃道来:“佛祖拈花一笑,欲传我等祥宁、静闲、妙美心境也,此境无染、豁达、无贪、坦然、超脱、永固,乃是一种无相涅盘的至高境界。可对否?” 如来微微点头,心道好一个金蝉子,竟一语道破真谛。只得道:“你说的不错。”见如来称赞,众人皆惊,对金蝉子的佛法造诣又在心底抬高了几分。如来接着问道,“只是你那冷笑,又为何意?”语意中多了几分期待,只望金蝉子能将这拈花一笑的含义再无中生有,如此更能显得自己莫测高深。 金蝉子道:“你以笑待我,我也以笑待你,再简单不过了,何必再问?”这番言语大出众人意料,便连“佛祖”都不呼,只用“你”来代替。 场中人虽不及金蝉子精通佛法奥义,却也有几个反应极快,只听伽叶喝道:“狂妄至极!竟敢不遵师徒名分。” 论起来,伽叶是金蝉子的大师兄,金蝉子向来特立独行却又偏偏受宠与佛祖,他心中早有嫉恨,此时站出来,正是时机。 金蝉子不慌不忙道:“师?徒?如你所言,何为师,何为徒?我若以人为师,待他涅槃后,我又以谁为师?荒唐!” 伽叶无语应对,旁边阿傩见如来微微闭目,熟知如来心性的他知道佛祖此时已然不豫。便唱一声佛号道:“金蝉子,岂不闻‘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世界亦无比,世间所有我尽见,一切无有如佛者’?无相无空无不空,即是如来真实相。你只论及皮囊,不及本质,徒为众人笑尔。” 金蝉子哈哈一笑,道:“既然无相,何来拈花一笑?既然无空,又何来无不空?说到底也难自圆其说!谁能告诉我,这修佛,到底修的是什么?” 伽叶冷笑道:“枉你修行多年,修佛,其实修的是己身!” 金蝉子道:“说得好!那修到最后,又能如何?” 伽叶不以为然道:“自然要成佛!” 金蝉子继续追问:“佛与你,孰大?” 伽叶一怔,若说佛大,势必违了“众生平等”的说法,若说一般大……实在又说不通,他思忖片刻,只好硬着头皮道:“佛云‘众生平等’,哪里分什么大小?” 金蝉子道:“既然早就众生平等,还要成佛作甚?”此番他不待伽叶回答,便手指如来座下九品莲台道:“次莲台,分九品。上中下三品,内又分上中下三生。自上品上生起,至下品下生止。若是众生平等,为何分此九品?为何?” 金蝉子扫视一圈,见无人能答,又接着问道:“若是众生平等,为何这莲花要居于如来的屁股下面!” 此语一出,大雄宝殿上惊心动魄,如同天塌了一般。如果说方才与伽叶、阿傩的对问还算禅门机锋,那此刻可就是对佛祖的大不敬了。这金蝉子,莫非疯了不成? 众人偷眼望向如来,见如来仍面不改色,闭目静坐,眼前这一切竟如与他无关似的。不由得个个心中羞愧,暗叹自己修为仍是尚浅,心意精神轻易便动了根。 金蝉子又将手指抬高几分,已经指向了如来,道:“今世你为我师,焉知前世我非你祖,轮回往复,谁又瞒得过谁?”又是惊天动地的言辞! 如来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早已心潮汹涌,他貌似入定未动,却是一直在等。听完金蝉子的最后一句话,如来心中暗叹,他终于还是知道了。 于是如来善目微睁,缓缓道:“我徒,我见你天资聪颖,便将秘藏经文与你先睹,不料你竟着相至深,已至入魔。唉,却是为师的不是了。” 如来一开口,金蝉子便有满腔的话,也如被阻住了一般,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就连身躯也动弹不得。 只听如来又道:“我虽为佛,但亦自知身躯微贱,你如何说,我却也不在意。只是你轻慢我之大教,此罪不可恕。”如来手指微不可见地捻动几下,接着道,“我今贬汝之真灵,教你转生东土,你若潜心向佛,你我师徒仍有再见的缘分。” 如来这一番话却暗含了佛门玄功——无量力吼,一字一字突出,震得大雄宝殿摇摇晃晃,殿上众人已不知不觉间为佛祖大能所拜服。又见金蝉子肃立当地,身子战栗颤抖,个个心道,可惜一个天资不俗的金蝉子,难为一片佛祖栽培之心,竟读经读到走火入魔了。 如来将手一挥,金蝉子便凭空消失不见。 如来神情怅惘,叹道:“不是弄潮人,莫入洪波里。自骄之心,着实误人,尔等当引以为鉴,切莫步了金蝉子后尘。” 大雄宝殿上众人双手合十,高声唱诵:“我佛慈悲!”这声音发自肺腑,竟比如来那无量力吼不遑多让。 如来于是开坛授道,因有了金蝉子一事,此讲说的全是劝诫座下众人修行佛法莫要急功冒进,只听如来道:“众生心、如来心,一心也。平常心,乃无差别心、光明心、觉悟心、菩提心,一旦染于尘垢,即成缘虑心、分别心、是非心、众生心……觉时平常心,迷时众生心,此语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白玉蒙尘、明镜染垢,然玉镜无损。平常心亦复如是,妄念如云,云散天则青。妄念息,真心显;狂心歇,即菩提。迷经千劫,悟则刹那。千年暗室,一灯全明……” 一三八、请君入(文) 本我界,东方大海深处,悟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丢出,问得鲲鹏应接不暇。(..info无弹窗广告)他初时还能应付得来,也颇有耐心。待问到后来,悟空的问题越来越离奇古怪,诸如“老君与如来哪个厉害?”“天庭和西天谁能一统仙界?”“你认不认识唐僧?”……这样的问题都问了出来。 鲲鹏无奈,只得答道:“我虽寿元绵长,却不论天机,不谈人事,你这些无聊话题只是枉费心机了。” 悟空仍不死心,他见鲲鹏虽生得骇人,却性情恬淡,看起来无甚脾气,心中渐渐去了惧怕之意。他弄起了心机,仍继续拐弯抹角探听隐秘,却不知,天下人眼中种种大事,在鲲鹏看来都是蚂蚁搬家,哪里有闲情与兴趣去关心? 盘古、鲲鹏与混世神猿不同,他二人只管天地变迁,却不入世。而七神猿生来使命便为混世,自然在人世间历经劫难,对仙佛争斗、风云变迁却比他俩经历得要多得多。 悟空这一问却教鲲鹏暗暗起了别样念头,这猴子颇有些讨厌,自己实在不胜其烦,既然你要知道得更多,那便给你一场造化又能如何?种种疑难,你只自己去寻。 只听悟空又问道:“鲲鹏老兄,你可知道造化自何处来?又为何只增不减?天地合一,是否因造化过多,硬生生给撑爆了?”此时,他竟与鲲鹏称兄道弟套起了近乎。 鲲鹏几万年来平静的心绪第一次有了烦躁感,这只猴子实在面目可憎,我若能知道天地分合的原因,何必往复轮回,生死不由己呢? 他再也不答,两根长须伸出,将悟空紧紧缠住,绕了三四十圈。悟空见鲲鹏不答,心中略有感应,察觉出鲲鹏似乎有了不快之意。想再开口解释一番,却早被鲲鹏威压镇住,更有一根长须将自己困住,这长须坚韧无比,已是连自己的嘴巴都封住了。 悟空心中微惊,鲲鹏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他要对自己不利? 他想了又想,不会啊,若论起渊源来,鲲鹏与神猿也算同根所生,都是造化之精分出的物种,况且鲲鹏自己也说过,绝不会参与天地中的纷争。以他的身份修为,若执意为难自己,实在有些以大欺小之嫌。 只见鲲鹏这根长须渐渐向回收拢,直奔鲲鹏那张尖喙而去,悟空大惊,他莫非要吃了自己?果然,只见一张巨口微张,说是微张,也露出几里宽一道缝隙,卷着悟空这根长须便投入到这巨口当中。 悟空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唯有眼睛还能视物。见无数颗巨大的牙齿在这张巨口周围密密麻麻地无序交错, 而这张巨口之大,在外面看倒还不甚了然,入了其中,内里似乎又成一海,一根火红舌头若隐若现翻卷,舞动惊涛无数,仿佛到处都是怒驰狂腾的雪狮白马,而在这海中,竟有许多海兽游动,海面上方飞鸟成群连片,如黑压压云朵飞过,片羽不伤。 入了鲲鹏巨口,那根长须便自己松开,悟空立时行动自如,他稍稍将心定下来,鲲鹏既然将自己投入口内,必有其用意。 自己此刻却不必枉费气力出去,鲲鹏若是不准,他即便再厉害十倍也决然出不去。 悟空施展避水诀,在海水中游弋开来,他越行越是惊奇。 方才在寻找鲲鹏之际,方圆万里之内连一个活物也不见,想是海内生灵都惧怕鲲鹏威压,自己躲得远远。而在鲲鹏口内,有无数海兽妖禽行走飞翔,有许多生得形容古怪奇特,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物种。 好一个鲲鹏,仅这口中,倒似是自成一小小世界。 悟空正闲游间,忽觉远处有一巨兽急速游来,他仔细看去,竟是一只巨大的八爪章鱼,这章鱼也有六七丈身长,八足张开,便是几十丈方圆。 这附近并无一个活物,眼见这章鱼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悟空心道,这章鱼也知我刚来,眼见是欺生。他心意一动,口中默念天罡变法决,摇身一晃也成了一只八爪章鱼,个头比将来的这只大出数倍不止。 悟空早忘了本我界不能变化之事,此时变为章鱼,却又想了起来,自己也是一惊,原来鲲鹏体内却不受此限。 对面那章鱼将悟空化作同类,忽地停住,一双眼睛瞪圆,似是不敢相信面前的事情。章鱼向来多疑,他思索片刻,张口说话,声音如金铁相磨,难听至极:“你定是从里面出来的!” 悟空一愣,什么里面外面?他也学这章鱼,嘶哑着声音,回道:“怎么,不行吗?” 章鱼听悟空开口承认,似是惊愕万分,张开大嘴呆住,然后掉头便跑,丢下一句:“不知羞耻,出来欺负人!” 这是怎么说话?明明你冲过来要欺负我,怎么变成我欺负人了?悟空现了原形,心中有了底气,他这一身天罡变化数,确是障眼蒙蔽的好手段,只要有这本领在身,便是龙潭虎穴自己也敢闯上一闯。 听这章鱼的语意,里面似乎是厉害人物的地盘。 此时自己却是身不由己了,鲲鹏将自己丢了进来,必有玄机!只不知他的肚子里面,会有什么造化等着老孙呢? 鲲鹏之口,怕不小于千里狭长,悟空向纵深处游去,路上亦有不少海兽,却都修为不高,如那大章鱼刚刚触及天仙,已可在此地称王称霸了。 入内越深,怪兽越多,悟空看得眼花缭乱,不仅心想,这些怪兽自哪里来的,鲲鹏威压甚重,自外入内只怕可能不大,难道这些都是从他肚子里吐出来的?他单单一张嘴便有如此之大,整个身躯,只怕几万里不止了。 辽阔的海道变得越来越窄,由内而外的水流也越来越急,寻常海兽已难以在此处停留,但仍有许多前赴后继,逆流而上,即便被那激流卷回千回万回,仍锲而不舍。 前方,便是鲲鹏的咽喉。自前方宽不过百丈的咽喉中,不断有激流涌出,在湍急的海水中,若隐若现可见许多幼小海兽,似是乍出生一般。 有许多海兽一出咽喉,便恰好落入那些逆流而上的海兽口中,可怜初生之命,就此夭折。 此刻,悟空对这样生死轮回之事,亦唯有慨叹而已,同为苦海舟上行,谁又能救谁?他目测这咽喉大小,却想起了那日海上初见鲲鹏的一刻。 那日鲲鹏仅露出数百丈大小,便令自己叹为观止,今日一见,原来那不过是鲲鹏的一个喙尖而已。 悟空于避水诀与御水神通已应用熟练,那避水诀在平静水中最是好用,缓缓而行,水波自动分开,施法者如履平地。 而若水流甚急,行得快些,避水诀却往往避不开水,速度太快便冲到了水中。故在此处,正合用上那善借水势的御水神通。 御水神通乃是兴水神猿无支祁的天赋神通,他不惜自损造化传给悟空御水的诀窍,悟空虽远远比不上无支祁能用御水神通翻江覆海,在水中行动自如却也游刃有余。 不多时,悟空已将行到了咽喉洞口。他这般行走自然不如径直自空中飞过来省力,但念及鲲鹏体内恐怕处处是水,这御水神通熟练几分,应无坏处。 此地水流更急,已无海兽能自外面冲到此处,迎面而来的初生海兽汹涌而下,悟空只闪躲避开。 一入咽喉,一股森然之气迎面而来,便是冰水也没有这般寒冷,悟空谨慎为先,将金箍棒持在手中,又行了几步,果然一个怪物拦住去路。 一三九、会雨师(文) 这怪物,也有七八丈高下,一张人面巨脸惨白,脖颈以下却似是豺狗腰背,再向下看去,又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蛇尾盘在水中,权当脚足而立。.info他背后两张形如蝙蝠一般的血肉翅膀,两只长臂各持一柄青色长刀。 悟空见这怪物,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和那黑熊怪手下的小妖生得倒差不多,只是体型悬殊差了十几倍。 怪物见悟空上来,一言不发,挥刀便砍,悟空一棍迎上,一柄长刀顿时磕飞。怪物大吃一惊,急忙退后几步,伸手召回那柄长刀,然后双刀并拢放在身后,将手臂一挥,示意悟空入内。 此怪名叫化蛇,乃是专门在此司职守门的,鲲鹏口中若有怪物想入腹中,须先接他三刀,才得入内。此规则乃是鲲鹏定下,只因鲲鹏腹中乃是凶险之地,修为不够者入内,与找死无异。 化蛇在此守了几万年,至今为止能接他三刀的也寥寥无几,胜过他的更是一个没有。哪知一个不经意间,他使出五成力道的一刀却被人磕飞,怎能不叫他吃惊? 悟空见化蛇倒也有礼,还之一笑,便向内移步,口中问道:“你可有子嗣流于世间?”化蛇一听,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回道:“此语何意?”悟空道:“不过在外面见到一物,与你生得极为相似,故有此问。”说完便径直前行,留下化蛇一头雾水,喃喃道:“在外面,外面……这孩子竟出去了?” 他再看悟空,已行出了几步,这一眼瞥见悟空手中的金箍棒,又是一惊,这猴子……怎会有此物? 悟空自然不知化蛇的反应,他向前行去,海水越来越浅,也越走越是宽敞,攀过一个陡坡,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又到了一方天地中。 悟空心中不解,此处无水,那鲲鹏咽喉处急流滔滔不绝,又自何处来的,他哪里知道,那化蛇的神通便是专门招水。 眼前好一处所在!这方天地中造化灵气浓郁至极,居于此地修炼,只怕比西游本界强出十倍不止。虽是鲲鹏之腹,却半点腥气也闻不见,穹顶密布无数明珠,将此处照的犹如白昼。地上山川河流清晰分布,草木茂盛,扎根之处竟是真真切切的土壤。 这鲲鹏倒也有趣,身躯之内竟建了一个洞天福地,看来他却是面上寂寞,其实内里热闹得很。悟空心道。 悟空深吸几口清气,只觉浑身舒坦之至,便展开身法,在空中飞纵起来。乍一行便觉别扭,此地晴空无云,却难施展腾云术,只靠纵地金光一掠而过,只觉沿途美景数不胜数,奇花异草俱都是没见过物种,珍禽异兽个个叫不出名头来。 悟空行着心中纳闷,此地无云,那自然便无雨,这许多草木又如何灌溉生长?正想着此事,只见天上稀稀落落便掉下了雨点来。 他心中纳闷,收了手段,落在地上,见地上一处村落,房舍高大整齐,便寻路走过去。沿途不时可见妖禽猛兽,却温顺异常,彼此并无丝毫争斗之意。 行着行着,见路旁田垄中有一男子劳作,便唱个诺道:“老哥,这里问个讯儿。”那男子回首看了看悟空,道:“咦,你是猿猴?” 悟空笑道:“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男子道:“看模样似猿猴,而举止又与人类无异,我倒也说不准了。”悟空问道:“老哥见识倒广。” 男子呵呵笑道:“你初来乍到吧,此地中人,哪个见识不广?” 悟空暗道,这话却说的不小,便道:“确是初来乍到,却不知此地亦有猿猴。”男子摇摇头道:“此地并无。” 悟空惊诧:“那老哥在何处见到的?” “自然在鲲鹏腹外见到,细细数算,却有几万年没出去了。”男子答的平静,眼眸中却流露出一丝怅然若失的光芒。 悟空如遭电殛,几万年?看这男子也只三十左右岁,竟是个万年老妖!随即稳稳心神,笑道:“老哥说笑了,若是几万年,连石头怕都化了。” 男子道:“骗你作甚,那时天地间混世七猿,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我与他们倒也打过些交道。” 悟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这男子绝非常人,否则岂能说的如此确凿,当即正色问道:“敢问老哥尊姓大名。” “哦,我叫赤松子。”男子道。 赤松子?“哇!”悟空大叫一声,“你是雨师赤松子!” 赤松子淡定问道:“嗯,你怎知道?”悟空叫出他的来历,他也不甚惊奇,便如天下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动心一样。 悟空心中电闪雷鸣,《西游记》中,并无赤松子的存在,但这个名字早已如雷贯耳。“赤松子,上古神人,相传为神农时代雨师,后炎黄相争,隐世不出……” 怪不得,怪不得《西游记》中有风伯风婆,有雷公电母,然布雨时却只由四海龙王代劳,原来那天地并无雨师,只是他舍却大任,隐遁在鲲鹏腹中,又为何故? 正说话间,天空雨势渐大,远处白烟蒙蒙,唯独赤松子身周数丈范围,却无一滴雨落下。悟空问道:“你既为雨师,这场雨可是你落下的?” 赤松子淡淡道:“我自从到此,便从未管过雨事。” “那这――”悟空手指天上滂沱雨点,“是何人所为?” 赤松子将手一招,远处袅袅婷婷飞来一只巨鸟。此鸟身长三丈,浑身漆黑,头大喙尖,单这一个脑袋,便足有一张方圆,长相看起来颇为喜人。 “此鸟为我所养,名曰商羊,但需雨水,我便着它去。”赤松子道。 悟空在回忆中仔细搜索,商羊似乎也是与雨水相关的古代神鸟,却不记得有何典故了。 商羊看了悟空一眼,又看了看赤松子,竟张口道:“猴子,笨猴子。” 赤松子忙喝止商羊,道:“它孩童心性,你莫在意。” 悟空自然不以为忤,心中却埋下了一个念头,这商羊定见过七神猿,而且,从“笨猴子”三字中,它似乎知道些什么往事,不然,这“笨”字从何而来? 赤松子见悟空不语,放下手中农具,道:“远来是客,请到寒舍一叙可好。”悟空抬眼看了看赤松子。 赤松子虽与他说话,目光却始终望向天际,换做旁人,怕是认为这人眼高于顶,但赤松子做出这样的举动,悟空却觉得再寻常不过。天下万物,入不得他眼才是正常,赤松子此人,不简单。 悟空道:“好,那便叨扰了。” 二人一鸟,沿着田垄缓缓而行,路上泥泞不堪,赤松子也不闪躲,一双布履任由泥水浸泡,悟空也跟在赤松子身后,也学他一步一步在泥坑中行走,脚上一双自东海得来的那双藕丝步云履第一次沾满泥污。 商羊在最后,尖尖地又道:“猴子学人,猴子学人。” ……………………………………………… 却说通风王禺在海面守候良久,也不见悟空出来,初时二人还能凭神猿间心意感应得知悟空就在海底,便耐着性子等候。又过了一会,悟空的气息突然消失不见。 王禺皱眉道:“可会有事?”通风笑道:“悟空若就此出海,我反倒失望。此番消失,定是逢上了鲲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却也不必担心了。” 王禺道:“但愿是场造化。” 通风道:“既如此,你我也不必在此候着了。”二人驾云飞往存天洞,寻那刚刚收服的黑熊精,继续经营此界大业不提。 一四〇、闻弦音(文) 此处田地离屋舍不远,遥见前方屋顶已有许多升起炊烟袅袅,雨过天晴,美景如画。路旁绿树成行,桃红复含新雨,柳绿更带暖烟。亦有许多农人扛着锄、牵着牛回家,田间虫啼啾啾,天边虹光绚烂,好一幅田园风光。 悟空此刻似乎忘了自己是谁,沉浸在这既真实又唯美的意境中难以自拔。 到了村边一处高大的房舍,赤松子道:“此间便是寒舍。”悟空回过神来,见赤松子正微笑看着他,脚上的布履已洁净如新,不知是何时施的法。悟空也照样为之,赤松子引悟空进了屋子,虽是陋室,却也分宾主落座。 有一小童奉上两杯清茶,淡雅无色,饮之却甘之若饴,才知非寻常茶种。 赤松子放下茶杯,示意商羊出去,才对悟空道:“贵客来此地,有何要紧事?” 悟空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其实是被鲲鹏捉进来的。” 赤松子点点头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捉人进来了,只是他若不允,旁人想进也是进不来的。不过……”赤松子沉吟一下,问道,“他为何捉你?” 悟空摇摇头,道:“说话说的好好的,不知为何,他便用须子将我绑住,投入口中。” 赤松子道:“你模样虽与那混世七猿有些差别,但也算稀奇物种了,鲲鹏专爱搜罗天地间各类物种,故此捉你。” 悟空心道,赤松子虽是雨师,却也并非万事皆知,听他的意思,他似乎只知七神猿,并不知天地间还有猢狲猴类,更未认出自己乃是灵明神猿的本来面目。不过,鲲鹏搜索奇异物种应为实情,此地确有许多生灵,都是自己闻所未闻。若说鲲鹏捉自己进来是为了凑齐物种,自己却是决然不信的。 只听赤松子又道:“外面世界虽广阔无边,却不如此地安宁清静,既来之,则安之吧。”言语中却有了抚慰之意。 悟空见赤松子为自己担心,心中略有感激,道:“承蒙挂怀,只是入了此处,便出不去了吗?” 赤松子道:“能,又不能,只看自己心意而已。” 悟空道:“如此说来,鲲鹏却也不会阻拦。” 赤松子道:“自然不会,只是此处本为避难之地,我既来了,便不会出去,你是否要出去,我却不知了。” “避难之地?这倒做何解?”悟空问道。 赤松子欲言又止,仿佛触及了一些不愿提及的往事。 悟空既然来此,虽不知为何将他送进来,但他自然不肯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于是道:“你既说此处为避难之地,想来定是在外惹上仇家了吧?” 赤松子哈哈一笑,道:“仇家?便是再厉害的对头又有何惧?”这话说出来,眼中精光一现,隐约可见当年意气风发的神姿。但随即又垂目道:“说是仇家倒也没错,只不过这仇家厉害无比,又无迹可寻,只在暗中一点点夺取你的修为寿元,教你一点点眼见自己从无所不能的神仙变成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废物,这却比杀了你可怕。” 悟空惊道:“哪有这般厉害的人,莫非……是中了毒?” 赤松子摇头,道:“并非中毒。” 悟空仔细思索,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然后故作高深道,“你所说的这仇家,其实人人难以抗拒逃避,因为,那便是――光阴岁月。我说的对不对?” 赤松子一怔,哈哈大笑道:“你这道理倒有趣,只是仍猜错了。光阴岁月流转,世人寿元生机流失,大多难逃命运。但上古功法自有妙处,长生并非妄言。” 悟空听赤松子道出万古长青,心中猜测赤松子的修为必定不低,才敢如此说。他见在自己循循善诱之下,赤松子已去了心防,于是问道:“那我便不信了,天下哪有如此厉害的人物?” 赤松子嘿嘿一笑,道:“却不由得你不信,此物便是――造化!” “造化?” “造化!” 悟空忽然想起,在大圣禅寺后山无底深渊中,无支祁与他说过的一番话。“……造化,即为业力,即为因果,既是善念,亦是恶意,既是福分,亦是祸衍,既是功德,亦是业报。修行之人得造化即为道行,兽禽得造化亦能成仙,凡人得造化阴阳簿上平添运道……”难道赤松子所说的造化,在此处竟是业报不成? 造化如何能成为业报,天地间造化无处不在,倘若造化亦有神智,寻上某人的晦气,这人恐怕还真不会好过,只是……悟空于造化也知之不多,怎么也想不通个中因由。 此时,赤松子又唤童子添茶,室中多了一人,便坏了适才的交谈气氛,悟空眼见再问几句,赤松子恐怕便说出了其中的原因,此时却被打断了。 待他童子出去,赤松子早恢复了先前淡泊宁静的神态,悟空与他说话,也只谨慎作答,始终不说正题了。 赤松子久居鲲鹏腹中,其实对外界也甚为好奇,他听悟空与他讲些青狮伏狸、白象熊罴,倒也啧啧称奇,原来他纵横仙界之时,这些物种还未出现。 赤松子道:“此地大多尽是些上古物种,如毕方、獬豸、白泽、饕餮倒也常见,便是麒麟我也曾见过,你说的那些我却闻所未闻。” 麒麟?似乎之前在哪里听过麒麟,悟空边回想边与赤松子周旋,终于记起,麒麟乃是九灵元圣口中所说,他称麒麟乃万兽之王,只是不知所终,只得自己称王。看来,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麒麟那里走上一遭了。 悟空忽生一问,道:“此地既有麒麟,想必亦有凤凰。” 赤松子听到凤凰二字,脸色一变,道:“你问这为虎作伥的孽畜作甚?” 悟空一惊,为虎作伥,这又从何谈起,只得敷衍道:“只是听闻麒麟乃万兽之王,凤凰乃万禽之长,故有此问,其实二者我均未见过。” 赤松子面色稍缓,叹道:“多少年的往事,总是忘不掉。” 悟空道:“既然忘不掉,又何必劳神费力,任由自然便罢。” 赤松子道:“你有所不知,我说那凤凰为虎作伥,其实亦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我又何尝不是――唉!”这一叹,竟有几分悔意。 悟空道:“雨师,恕我直言,若有一事能教你悔恨万年,何不快刀斩乱麻,做个了断,亦好过余生恨多。” 赤松子道:“我又何尝不想,只是心有余而力不逮。”他端起茶杯,陷入思索当中。悟空见赤松子又是欲言又止,心中颇为着急,却又没有办法令他开口。 悟空想了想,道:“我观此地怪兽众多,却无作乱之事,甚为奇怪。”赤松子道:“还不是我们几个老家伙镇住,此事不足挂齿。” 几个老家伙?难道上古大神在此处的,并非赤松子一人? 悟空问道:“守住咽喉那怪物模样古怪,不知可有名字?”赤松子道:“彼物名为化蛇,当年受造化所害,一身修为已十不存一,我见你已是太乙金仙的修为,想必他在你手下吃了大亏吧。” 悟空不好意思道:“哪里,只交手一招,他便放我入内了。” “一招?”赤松子有些不信,问道:“他那玄青双刀也是难得的一对法宝,你既然一招击败他,必有神兵利器在身吧?” 悟空自耳中将金箍棒取出,一晃成四尺余长,道:“此物便是我的兵刃。” 赤松子一见金箍棒,又看了看悟空,惊道:“此物竟在你手中!” 悟空道:“雨师难道认得此物?” 赤松子伸手拿过金箍棒,细细摩挲上面的花纹,道:“岂止认得,此物――也曾伴我多年。”这次反轮到悟空吃惊,之前从未听过如意金箍棒的典故,没想到与雨师也有些瓜葛。 赤松子道:“当年大禹治水,历尽艰难却经年不成,但他矢志不渝,终于上天眷顾,教他于淮渎水底掘出了一条金精铁棒。大禹突发奇想,以息壤之熔炉将此金精炼化,便炼出了四条如意金箍棒。” “竟有四条?”悟空惊道。 赤松子点点头,道:“不错。因息壤本身能自主增减,这铁棒也便能随主人心意变化,长短粗细如意,才叫如意金箍棒。大禹见此棒神奇,恰可用作测量江河湖海水势深浅的定子,他将此棒分给四人,分管东西南北四方,其中一根,便给了我。” 悟空想起了六耳猕猴手中的那根如意金箍棒,急问道:“其余三根又在何处?” 赤松子道:“我那根用完后,便交还给了大禹。另一根却被金神蓐收留下,因他五行纯金之体,甚爱此棒,大禹治水之后又无大用,便由他去了。另两根分别镇于东海与西海海底,名曰定海神针,其实只取其名,何来定海之用?” 悟空道:“我这根便是自东海取来,想来西海海底还有一根。”他此语只为试探,确实要看看六耳猕猴与大禹或蓐收是否也有干系。 赤松子点点头道:“应该如此,大禹、蓐收都在鲲鹏腹中,那两根如意金箍棒恐怕再也没机会现于天地间了。” 悟空听到这里,心中有了谱,原来西海那根已被六耳猕猴取走了。 一四一、无雅意(文) 赤松子把玩良久,才恋恋不舍将如意金箍棒还给了悟空,悟空急忙接过,他见赤松子一副睹物思人的表情,心中略有些担心他不顾身份会占为己有。 赤松子见悟空神态,哈哈一笑道:“此棒虽好,与我却无用处了,你莫要担心。” 悟空脸上一红,忙转移话题道:“雨师尝言凤凰为虎作伥,我冒昧问一句,谁才是虎?” 赤松子闻听此问,笑容又收敛起来,端起茶杯沉思。 悟空心道,俗语称请将不如激将,便道:“若是那对头太过厉害,便不说也罢,免得祸从口出。” 赤松子笑道:“你倒会激将法,我这一生从无所惧,适才思量,却因我们几个老家伙各有约定,不得随意提起此事来。” 悟空冷笑道:“自欺欺人。” 赤松子一怔,他向来地位尊贵,哪里有人敢和他这样说话,但偏偏悟空的讥讽恰到好处,他又无法反驳,便道:“非也非也,此事放在心中不可或忘。然你之意图仅为听个乐子,却叫我揭起陈年旧伤,又是何苦?” 悟空愕然,原来这事并非不能说,乃是赤松子当他是局外之人,说之自然无益。自己前世也曾读过许多武侠玄幻小说,凡主角所到之处,逢山开路遇水填桥,哪里会有这许多坡坡坎坎,今日遇见赤松子,原来才知,那些都是闲扯。你当自己不可或缺,于他人眼中只是过路人而已。 悟空仔细寻赤松子语中破绽,想了想道:“你自称不可或忘,想来若有机缘,还是要与人说起的。” 赤松子道:“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了吧。不过若是遇到事主,我这满腔的话却尽要倾诉于他。” “雨师你一会仇家,一会对头,一会又说事主,究竟哪个是哪个?听得我头都晕了。”悟空道。 赤松子道:“任是哪个,也与你无半点干系,我说的事主,便是混世七猿,说与你又能怎样?” 悟空身子一震,他虽料到此上古之事可能与七神猿有关,但听到赤松子亲口说出,心中也有些吃惊。 赤松子笑道:“你虽貌似神猿,我却知你不是。” 悟空笑问:“雨师凭什么断定?” 赤松子道:“当年我与混世七猿斗了数年,于他几个容貌特征早就熟稔于心,故一见你便知不是。” 悟空道:“雨师此语不当,混世神猿死后尚能转生,你又怎知他长成什么模样?” 赤松子道:“这你却不知了,那灵明神猿瞳中有星,兴水神猿满头白发,通风神猿额上一撮白毛,驱神圣猿利爪赤睛……个个都有脱不去的烙印,这些是任他死过多少次,生为何种形态都改不了的。” 悟空听赤松子娓娓道来,心中越来越是吃惊,除去灵明神猿不说,那无支祁、通风、禺狨王可不正如他说的一般无二。只是,自己眼中的星,哪里去了? 悟空动了动心机,接着问道:“不知阴阳神猿、通臂神猿、聪明神猿如何识别?”赤松子听他唤出神猿名称,微微眯了眯眼睛,问道:“你是何人,竟知道神猿的名字?” 悟空不知赤松子与七神猿是友是敌,便道:“你却不知,七神猿之名号早已传遍天地间,便是黄口小儿都能说出一二。” 赤松子虽是上古大神,也推断不出几万年后的事情,于是将信将疑道:“阴阳神猿双耳垂肩,通臂神猿也有一撮白毛,却是生在胸前,那聪明神猿最是奇特,他双眼双耳都不是一般大小,好辨认得很。这些也不是什么隐秘,说与你也无妨。” 悟空想起六耳猕猴,并未有赤松子所说的体貌,莫非他不是聪明神猿?再想想亦不能断定,自己瞳中也无星点,却是灵明神猿。(..info无弹窗广告)奇怪,怎地放在通风三人身上便准,放在我身上却……忽地他蹦出一个念头,莫非雨师所说的这些特征,是神猿觉醒之后才有的?对了,定是如此!悟空这一番攀谈又有收获,心中高兴,脸上便露出喜色。 赤松子看悟空神色不定,心中生疑,莫非这猴子与混世七猿真有些干系?如果是这样,却要另样对待了。 赤松子道:“我见你能使动定海神针,想来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不知可有师承?”悟空道:“没有没有,都是自己胡乱悟的。” “唔?”赤松子有些不信,道,“胡乱悟的,竟能悟出个太乙金仙来?”他将手一招,立在墙角的一柄尘扫便跃至手中,喃喃道:“久未与人动手,不知还记得多少。” 悟空惊问:“你要与我动手?” 赤松子道:“只是切磋而已,我看看你棍法有何奇妙之处,绝不会伤你便是。”语气中颇为自负。 悟空见赤松子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颇为不服,便道:“若动手也寻个好所在,这里怕只一招便房倒屋塌了。” 赤松子想了想,道:“言之有理,你那定海神针的确笨重得很。”悟空自使这金箍棒以来,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它笨重,不由得哭笑不得。 赤松子引悟空出了屋子,足尖一点,像线牵着一般直直升至空中,手中尘扫一挥,道:“上来吧。” 悟空二话不说,擎起金箍棒当头便砸,他不知赤松子修为如何,这一棒只用了一成力道。赤松子见悟空留手,手中尘扫一卷金箍棒,向外一抛,悟空只觉这棒子第一次不受自己所控,险些脱手。 赤松子正色道:“莫要留手,尽管来吧。” 悟空喝道:“好!”此番再不冒进,按照齐天棍法一招一式使将出来,不时夹杂几式与六耳猕猴交战悟出的心得。 赤松子越看越是心惊,他只使尘扫轻描淡写格挡,悟空一路棍法使完,也不能将赤松子奈何,见赤松子如闲庭信步的神态,悟空才知这人修为实在是深不可测。于是收了金箍棒,深作一揖道:“雨师莫要捉弄晚辈了。” 赤松子落在地上,呵呵笑道:“想不到,你竟然是大禹弟子。走走走,我带你去寻他!”悟空想自己不过学了“齐天棍法”而已,怎地竟成了大禹弟子? 悟空还要说话,赤松子却不听他解释,只一把扯过,拉起悟空便纵身而起,直往远处飞去。 须臾,到了一处更为清静所在,此地三山环绕,山坳前一道数丈宽的溪水奔涌而过,水中飞鱼欢腾跳跃,偶有跃出水面的,溪边却有一小童,于花丛草间将鱼儿拾起,又丢入水中。 赤松子看见那童儿,叹道:“已矣乎,错分明,能知悔悟亦豪英。”山坳中茅屋数间,场院里五谷分明,一位老者坐在院中水井旁,遥望赤松子挟着悟空,喃喃道:“可笑清静无为人,妄想顽空了性命。终究人力难敌因果,该来的,总会来。” 赤松子落在地上,手一松开,悟空才得自由,见面前这老者,皓首苍髯,也说不清岁数,难道这便是那个治天下洪水,划万民疆界的上古大神大禹?便是他炼得四根如意金箍棒,又擒了水猿大圣无支祁?悟空实在难把这许多功绩与面前这个耄耋老者联系在一起。 只见赤松子草草施了一礼,道:“大禹啊大禹,没想到你避世许久,竟留下一个徒弟,恐怕你尚不自知吧。” 大禹恍若未闻,从上至下缓缓打量着悟空,那一双眼睛神采逼人,好似能把悟空看透一般。悟空在这目光注视下,觉得浑身不自在。 大禹神色喜忧参半,忽而又深深思索,然后又摇头,似是无法断定什么事。赤松子在旁看的颇为专注,只见大禹忽然脸色一变,而后悲戚神色浓郁,双眼紧闭,泪水自眼角溢出,沿着满脸沟壑流了下来。 赤松子急问道:“怎么?他莫非是……真是那造化神猿!” 大禹点了点头,道:“是,真的是,真的是啊!” 赤松子激动得双手紧握,然后又伸直双臂仰天长啸,喝道:“天可怜见哪,终教我得脱这几万年的囚牢!” 大禹喝道:“大罪未赎,神猿未允,你莫将话说的太早!” 赤松子满脸尴尬,手掌连搓,道:“是是是,还是先,先坐吧。”一个威震天下、堪比混元金仙修为的上古雨师,此时竟激动得手足无措。 悟空被大禹的反应和赤松子突如其来的殷勤搞得一头雾水,又什么“天可怜见”,又什么“大罪莫赎”,正当他苦思之时,大禹与赤松子二人同时作揖,道:“请神猿落座。” 大禹一挥手,远处几个石墩移了过来,悟空满心忐忑坐下,不知这两个上古神人能弄出什么玄虚。 大禹与赤松子却不落座,大禹又是一揖,与悟空道:“灵明神猿,此事实是复杂,况又有万年之久,还请稍安勿躁,听我慢慢道来。” 悟空站起道:“二位请坐下,如此长幼倒置,叫我惶恐不安。” 大禹道:“有罪之身,不敢在神猿面前落座。” 悟空道:“好,你不坐便不坐,却先告诉我,你怎看得出我是灵明神猿?” 大禹嘴角抽动一下,似是心中极为痛苦,缓缓道:“只因……只因我杀过你,故此认得。” 一四二、不可恕(文) 悟空心中一痛,却无许多震惊,早年见无支祁时,便曾听说七神猿曾被天下仙妖围剿,其中无支祁便是为大禹所擒,自己前世被他杀过,却也不足为奇。 他见大禹满脸悔恨,不知为何,自己心中竟无半点恨意,微笑道:“前事俱往矣,莫再挂怀,只望你能言无不尽,解开我心中许多疑团。” 大禹见悟空面容和善,好一阵激动,然后他娓娓道来,讲出一段罕为人知的故事: 却说天地既开,阴阳分明,混世七猿搅动天地气息,使阴阳交合,遂生万物,至两万余年,始生蠃类,即为人。 彼时天地阴阳乍分,五行分明,造化灵气充沛浓郁,天下生灵血统纯正,故上古时期,多产神人神兽,均有非凡灵智体魄。 须知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秉性不同,心性也不同,自此之后,便有了争斗是非。彼时大战经年,血流荒野,人命如同草芥一般,只为蝇头小利,便大兴杀戮,回首顾盼,万民苦不堪言。 此时七神猿乃造化所生,又已在世间活了两万余年,修为本领远高于众人,他七个见人心嗜血、生灵涂炭,当即舍却逍遥自在事,混世七猿摇身一变,却成了救世七猿。 那时万物生灵修炼日短,无人能是神猿一合之将,有那不服神猿管教的,便严惩一顿。久而久之,天下又太平了许多,皆乃神猿之功也。 如此又过了一万余年,七神猿自以为天下大定,他几个虽本领高强,却天真烂漫,怎会知道人心如海底针般不可揣摩。 有许多人在神猿辖下多年,早已生了违逆之心,妄图取而代之。但此时神猿受万民供奉,甚至许多人以为神猿便是人类之祖,万物之神,这样至高无上的地位,哪个敢轻举妄动? 人心之诡,实在无限无量。不知自何时起,天地间有了这样的谣言:天下因神猿而兴,也必因神猿而亡。 这话听起来也并非大逆不道,但其中却暗藏着杀机,那便是:若要天地永固,必先将神猿剿杀! 就这样凭空捏造的一句话,起初自然无人相信,但要知三人成虎,许多时候,人们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这句谣言足足传了四五千年,到这时,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混世神猿便是灭世神猿!于是一些势力开始谋划大计,要将七神猿一网打尽。也不知是哪一个最先起的杀心,哪知道竟是一呼百应,人们皆忘了七神猿的好处,为了长生,什么也不顾了。 经历了一万多年,起初羸弱不堪的人类与兽禽,此际已有不少修成了天仙、甚至太乙金仙,若群起而围之,七神猿即便再厉害,又如何能与整个天下对抗? 这一场剿杀大战足足打了千年,谁也没有料到,七神猿的天赋神通如此之强大。这一场仗打得,比人类之间的战争更为惨烈,足以称得上是天下仙妖的一场劫难,到了最后,天下修行之人十不余一,才终于将七神猿尽数杀光。 悟空听到此处,插了一句:“我的天赋神通是什么?” 大禹一怔,道:“实不相瞒,那时我还未出生,这些典故乃是听前人讲的,哪里知道你的天赋神通。”悟空微微失望,摆手示意大禹接着说。 七神猿自世上消失后,众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捣毁天下神猿塑像,烧毁一切与神猿有关的典籍影像,自此之后,天下禁口,不得再提起七神猿之事,以免招来无妄之灾。 悟空听到这里,心中生起了寒意,他岂是天真懵懂的孩童,他乃是自后世穿越而来的。听大禹讲述这个过程,与后世许多事情何其相似?俗话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只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连防也不必防了。 造谣,剿杀,封口,这套路使得妙啊!若说背后没有势力操纵,鬼才相信,只是这幕后的黑手是谁呢? 大禹见悟空沉思,也停了下来,他与赤松子对望一眼,心中颇有些担心,唯恐悟空生怒。哪知悟空竟露出了笑意,道:“好计策,若是我也定会这么做。只是,这人好狠的心肠,不惜以神猿为饵,诱天下人入瓮,倒是一举两得的办法。” 大禹听悟空这样说,惊得瞠目结舌,良久才道:“当初若有人能如今日灵明神猿看的透彻,哪会铸下如此大错?” 悟空问道:“可知幕后指使是谁?” 赤松子道:“那人我只见过一面,只是距离遥远,我功力那时还浅,隐约看出他本体似是蛟龙中的一种。” 大禹道:“我生得更晚,见也没见过。” 悟空点了点头,道:“也罢,你却说说,后面又怎样了?” 七神猿一亡,天下又陷入大乱之中,连年交战,也不知争的是什么。王位、权势、土地……人若一死,万事皆空。 直到那一年,有一只猿猴兴起,手下笼络许多妖族,扬言要为混世七猿报仇。初时未曾在意,待他势大才发现,这猿猴便是七神猿中的通风神猿。 消息一经传出,天下人心惶惶,原来七神猿竟是杀不死的!然后兴水神猿、通臂神猿……一个个接连现于世间。 便在此时,谣言又起,只说七神猿只可复活三次,杀了三次之后,自然烟消云散。于是天下刀兵汇聚一处,又来剿灭神猿。此次交战发现,七神猿远不及从前厉害,仙妖不费吹灰之力,又将七神猿杀了个来回。 有了第二次,自然又有第三次,第四次……七神猿竟是真的杀不死,无论杀上多少次,他都能即刻转世,然后慢慢觉醒,只是一次不如一次厉害,不知在这杀戮的过程中损失了什么。 第四次剿灭神猿的大战,我便参与其中,赤松子也是,还有蓐收、后羿、句芒、祝融、共工……那一次,我亲手杀了灵明神猿,又将无支祁用如意锁妖练困于地底火油洞中,教我子孙看顾。世人都道大禹治水,其实水患本是疥癣之疾,乃是我等追杀兴水神猿时,兴水神猿一路逃遁使用御水神通所致。我等为了师出有名,只好安上个治水的名头。 这一次,好久好久,混世七猿再未现于世间,众人都道七神猿真的消失了,但我心中却隐隐觉得,七神猿还会再活过来的。 便在这时,祸事来了。 那第一次杀死七神猿的上古神人神兽,无缘无故的便修为消失殆尽,寿元逐渐流失,不过数年,他便成为了凡人,然后慢慢在无助中死去,他的名字叫太昊。 紧接着,尧也死了,然后便是蚩尤、帝俊、刑天、应龙……无论这人如何厉害,只要他曾经杀死过七神猿,都逃不过此劫。 后来我们才知道,杀造化者,造化必将弃之。 怎么办?接下来便是我们了,放眼天下,我们竟无处可逃! 这时,水神共工说他在北海中见到了鲲鹏,他将此事与鲲鹏说明,鲲鹏愿意出手相救。于是我们抛下了万千子民、万里江山,奔赴北海,只为求生。 鲲鹏说,他见我等皆为人杰,愿意出手相救,只须入他腹中再不出来,便可不死。只不过我等却要尽力为他造一处天地出来,以解他寂寞之苦。 当时我们走投无路,自然答允下来。 哪知共工不知为何与颛顼起了争端,二人便在北海打了起来,他两个足足打了一个月。打着打着,共工便衰弱下来,被颛顼打败,他一怒之下向西北冲去,不知撞到了何处,便将西北处天空撞塌了下来,自己也颈骨折断而亡。 颛顼在战斗中法力耗尽,他将共工的头颅带回,自己也禁不住造化流失,眼望鲲鹏巨口,自己却无力进来,也死在了外面。 鲲鹏将共工头颅吸入腹中,我将这头颅交给共工的妻子祝融保管。 每当怀念那片天地的时候,我们便去祝融处祭奠共工,因为他的口中,含着那里的泥土。 我们因进来的早而毫发无损,便在此处建了一片天地。鲲鹏每见珍禽异兽,便将其吸入,渐渐此地人丁兴盛起来。 初时我们不懂,不明白为何在此处便可保平安,后来才知,鲲鹏亦是造化所生,只有造化之体,才能护住我等体内造化不散,若出了鲲鹏之腹,只怕不过数年,我们也将如少昊、蚩尤等人一般命运,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而无能为力。 鲲鹏告诉我们,若要出去,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等候七神猿到此,只需一滴精血入体,便可保住我等性命。 其实鲲鹏的精血也有同样功效,但他说过,在弱者面前,人人都有生杀予夺之权,但这权利不能随意滥用,否则,必有业报跟随! 大禹用悲伤的语调将几万年前的秘辛讲述完毕,以他修为,竟然有些脱力,浑身大汗淋漓,站也有些站不稳了,可见此心结在他心中积郁之深。 悟空听完后,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好,好,好!” 赤松子见悟空似有不豫之色,站出道:“当年之事,我也有份,今日事主来了,任杀任剐,我赤松子绝不皱下眉头,只是我等被人利用,实在是,唉,心不甘哪!” 悟空冷笑道:“错不在你,在于私心也!可恨那背后的小人,竟使出此等人神共愤的绝后计,罔顾天下众生,我必要将你碎尸万段!” 一四三、大厄消(文) 大禹讲完这些,悟空对他笑道:“你既说完,现在可以坐了。(..info)”起初悟空见赤松子与大禹修为皆深不可测,又是上古大神,心中莫名便有敬畏之心。待他听完大禹讲完这段故事,却比无支祁所说更为惨烈真实,原来七神猿地位曾经如此尊高。不知不觉间视大禹二人如平辈同侪,而大禹与赤松子二人竟有受宠若惊之意。 他二人当初为人类首领,对神猿赶尽杀绝,今日见了悟空,已不求宽宥,但求能遇见七神猿,将此事痛痛快快讲出,去了毕生最大的心结,此生才得无憾。而见悟空对二人仍和颜悦色,赤松子道:“灵明,嗯,这般神猿来神猿去的称呼,实在是别扭的很,敢问……你可有姓名?”悟空道:“我得师尊赐名,姓孙名悟空,你只叫我悟空便好。” 赤松子道:“那便逾越了。悟空,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我等?” 悟空略惊,道:“处置?这话从何说起?” 大禹道:“难道悟空不以我等为罪?” 悟空沉吟片刻,问道:“何为民?” 大禹闻听此问,张口便答:“民者,天下根本也。” 悟空又问:“你既知此理,为何舍本逐末,动摇根本?” 大禹道:“实不相瞒,初时剿灭神猿,亦怀拯救万民之心,待到后来,发现百姓反因此流离失所民不聊生,那时却难收手了,只盼早日功成,再重建社稷。” 悟空看了看大禹,叹道:“非不仁也,实少智也!”一句话说的大禹满脸羞惭。 悟空道:“随你前来的,共几人在此?” 大禹道:“除我二人外,还有蓐收、后羿、句芒、祝融在此。” 悟空道:“这几人都曾杀过神猿?”大禹点了点头。 悟空道:“好,你将他四人唤来吧。” 大禹忐忑不安,与赤松子对望一眼,赤松道:“我这便去。”说完便使个身法直上青天。(..info) 悟空道:“只是我不知取精血之法,到时还由你代劳吧。” 大禹听悟空这样说,惊愕地张了大嘴巴,然后激动道:“你真要,真要以德报怨?” 悟空摇摇头,道:“也算不得什么怨,何苦纠结于此。当年之事事出有因,当年之人存至今日的恐怕也寥寥无几,今日能再见亦是幸事,只惜当下便是!” 大禹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悟空一席话已教他放下心来,大禹仰天大笑三声,整个人忽然发生了变化。他原本略微佝偻的脊背挺直,头上白发渐渐转成青黑,脸上皱纹也延展开来,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丰神俊逸的年轻男子。 悟空看的稀奇,问道:“这是什么神通?” 大禹道:“悟空见笑了。实不相瞒,我自入鲲鹏腹中,便生了悔意,凡事有因有果,我既然造下无边杀孽,理应以命相抵。然我欲出此地,却被鲲鹏拦阻多次,只道我与他之间承诺未了。无奈之下,我散去修为造化,断了心脉生机,要自行了断。哪知鲲鹏腹中造化纯浓,即便我这么做,也只是慢慢衰老,我耗了几万年,自己便成了方才那副模样。其实我已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鲲鹏之功,即便你不来此,恐怕我也不会死去,只是,那愧疚悔恨的滋味,真的比死还难过百倍。今日能再见你,我再无自毁之意,反要留着有用之身,甘为混世神猿驱使。” 悟空笑道:“罢了罢了,这几万年来,你们心中也不好过,权当赎罪了。自此之后,那事可莫再提,毫无益处,徒增伤感。” 此时,天上五道身影疾驰而来,老远便听到一女子声音喝道:“果真是神猿,你可莫要哄我!”又听赤松子无奈道:“祝融,你已问了一路了。” 只见一红衣女子抢先到了一步,落在地上不看悟空,反惊道:“大禹,你――”大禹微笑看着祝融,道:“我已获新生,你是来庆贺的吗?” 祝融又看向悟空,问道:“这便是那灵明神猿,怎么看起来不像?” 大禹道:“是真是伪,我自有分晓。” 悟空看了一眼祝融,心中微动,这祝融生得也太美了。一张鹅蛋脸上剑眉斜挑,两只大眼黑白分明,清澈澈笑盈盈,叫人看了无半点杂念,而眼梢偏偏又斜调下来,添了几分傲慢之气。嘴唇如丹朱一般红艳,脖颈修长白皙,身材高挑。一袭红袍裹住全身曼妙,谈笑间两根凤翎在头顶颤巍巍乱动,竟似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而火红色的一头秀发又平添许多野性。 祝融眨眨大眼睛,问悟空道:“你是灵明神猿?”她生性憨直,却连一句客气话也不会说。悟空点点头:“是。” 祝融见悟空承认,竟不知再说什么是好,抿抿嘴唇看了看大禹。大禹知道祝融心意,故意扭头望向远山,却不理她。祝融白了大禹一眼,问悟空道:“你会救我们吗?”悟空笑着点头道:“会。” 祝融开心地蹦了起来,笑道:“他说会救我们啊,大禹,你听到了吗?”祝融一动,悟空只觉周遭一下子热了许多,仿佛置身于岩浆火海边上,大禹急忙扯住祝融手臂拉到边上,低声道:“说过多少次,莫要随意动了心性,你一身是火,哪个能受得住。” 祝融吐吐舌头,道:“下次不会啦。” 悟空心道,祝融都活了几万年了,又早于共工成婚,怎么还像个孩童?此时赤松子带着句芒、后羿、蓐收也早到了,只是站得远远。句芒是东方木神,蓐收是西方金神,俱都对火神祝融畏惧三分,平日里也不爱接近她。 大禹见人已到齐,便道:“今日邀几位前来,却是有一件大事,想必赤松子已与你们说了……”悟空借大禹说话时,将这几人逐个打量了一遍。 不消说,那身后背着一把巨弓的定是后羿无疑,后羿生得阳刚之气十足,一头黑色长发披在肩上,浓眉重眼,鼻直口方。身后那把巨弓,竟然比他还高出几分,腰间箭囊中只有三支箭,分别露出红、白、黑三色羽毛,不知各有何用途。 他左边那人他身材最高,体型偏瘦,脸色淡青,神情木然,而偏偏一颦一笑间便生动起来,教人有枯木逢春之感。悟空猜测,这定是木神句芒了。 后羿右边这人,人面虎爪,遍体生得寸许长白毛,却也挡不住虬结的肌肉,他背后腰间插着两柄短钺,青光逼人,看来也不是俗物。金神蓐收,果然神威凛凛。 大禹将前事说了一遍,除赤松子外,四人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么容易,造化神猿便放过了他们? 金神蓐收第一个上前,他声音雄浑道:“今闻神猿至此,心中诚惶诚恐,不知将降何罪,不料造化所生终究强于我等,胸襟度量直令蓐收拜服!”说完这句话,蓐收竟真的跪倒在地,作势欲拜。 悟空急忙去拦,哪料蓐收力大无穷,他使尽浑身力气竟也搬不动蓐收宽阔的肩膀,只好闪到了一边,避开蓐收跪拜,同时大喝道:“休得如此!” 众人见悟空声色俱厉,均不明所以,大禹上前将蓐收拉了起来。悟空道:“诸位莫要如此,此事早已因果分明,七神猿固然被你等所杀不假,然论起根由,却是被他人假手,诸位与我七神猿一样,都是此局中的棋子,真正的罪魁祸首乃是那执棋之手!” 悟空停顿了一下,见众人大都怒愤填膺,目露寒光,又接着道:“此时正当同仇敌忾,找出背后元凶才是,在这里行这些繁文缛节,怎是男儿所为?” 他这番话讲完,大禹抚掌大笑道:“说得好,却是我等量小了,既然如此,此事休要再提了,我已下定决心,解了造化之厄,便随悟空离开此地,非要寻出那背后作祟之人不可!” 赤松子等人道:“那是自然,我等亦任凭驱使!” 悟空道:“明日事,明日再说。如何取精血出来,可是很麻烦吗?”大禹道:“此事甚易,因你本为造化之精,故所谓造化精血,其实只是寻常血液即可,只是血流之时,悟空需存宽容之心,方能见效。”悟空笑道:“这事倒也玄妙。”大禹道:“亦是鲲鹏所说,不然我去哪里知道。” 悟空依言行之,用指甲刺破指尖,腾空而起,将六滴鲜血分别滴入六人口中。到了祝融那里,悟空不经意向下一看,却满眼雪白沟壑,不由心中一荡,但见祝融一双美目闭的严严实实,难得一副安宁虔诚模样,心中暗道惭愧,于是老老实实行事完毕。 六人得了悟空造化之血,并无半点异样,赤松子笑问道:“也不知这法子灵是不灵?”大禹道:“鲲鹏素来以天道自居,怎会说谎?” 悟空笑道:“真是世事难料,我这一滴血,没想到竟能做钥匙用。”众人一怔,齐声大笑,若没有悟空这滴鲜血,他们将永困于鲲鹏之腹,可不正是如此? 大禹道:“心头事终于了了,却还有一事要说。” 悟空道:“何事?” 大禹道:“你可是习过九天玄女的《玄空法秘诀》?” 悟空点点头,惊道:“这你怎会知道?” 大禹不答,又道:“看你眉心乍露细隙,想是练至第二层了。” 悟空道:“正是。” 大禹道:“我并未习过此功,乃因五行不全,但对此功却也知道一二,你第三卷不得要领,自然难以成功。” 悟空道:“正是如此,第三卷尽讲些五行之事,我实在不懂其中精奥,不知可有个速成的法儿么?” 大禹道:“速成之法,便在眼前。” 眼前?悟空看了看在场几人,火神祝融、金神蓐收、木神句芒尽都笑语盈盈看着他。忽地恍然大悟道:“可是要传我五行之术?” 大禹道:“传却是不敢当,你为我等舍了一滴造化之血,权当回报了吧。” 一四四、火山底(文) 巍巍天地玄黄,茫茫宇宙洪荒,天之高远,于各地均不同。青天如同一个穹顶,罩住天下四洲四海,东天一隅,乃道教正统天庭所在,此处共分三十六层天。自第一层太皇黄曾天起,至第三十六层大罗天止,等级森严、界垒分明。 第三十五天,为玉清元始天尊所在玉清境清微天,天庭禁地也。此地除三清与元始弟子外,即便是玉皇大帝,亦在非请勿入之列。 清微天中,肉眼可见仅一座玉清宫,其余俱被阵法遮掩,一片迷迷茫茫。 在这迷迷茫茫之中,便是三清所立之善恶界、劫杀界、本我界。本我界中,陆地东方,又有一座极大的海洋,辽阔无垠,横无际涯。 此海最深处,一只巨大的怪兽卧于海中,身长不知几万里之遥。 便在这鲲鹏的肚腹当中,竟有一片桃源圣地,此地清净祥和,绝无奸恶之事,其民也乐乐,其仙也逍遥,其妖也自在。 而此刻,却有一人半点也不自在,便是悟空。 那日大禹教众人教悟空五行之术,祝融第一个欢喜道:“这猴子是个好人,让我来第一个教他。” 大禹听祝融直呼悟空“猴子”,眉头一皱便要呵斥祝融,悟空忙道:“好,那就有劳你了。”祝融不知大禹已有些不快,拉起悟空道:“那便跟我走吧。”悟空手臂被握,祝融一只青葱似的小手竟劲道奇大,扯起他便飞上了天去。 大禹苦笑一声,道:“悟空,你有的苦头吃了。”赤松子道:“倒也未必,我看悟空极为聪颖,说不定百十年便可逃离火海,哈哈!” 蓐收不快道:“救命恩人,岂是可以随意调侃的?”赤松子道:“悟空都教休再提此事,你怎还提?”蓐收道:“还不是为了教训你?”赤松子反唇相讥:“哪个要你来教训?”二人三言两语,便要动起手来。 木神句芒对这二人争斗丝毫不感兴趣,过来与大禹辞别,道:“下一个,我来教。”大禹微笑点点头,木神句芒极吝言辞,只是他向来言出必践,若说要教悟空,那必定是死心塌地毫无保留地教了。 后羿看着空中争斗的二人,道:“不见面却想,见了面又打。”大禹道:“此地却也住不了许久了,此番离去,倒有些恋恋不舍。”后羿叹了一口气,却沉默下来。 大禹道:“你有何不快,嫦娥服了西王母的蟠桃,应能寻得见。”后羿道:“万载光阴,恐怕早已物是人非。”大禹顿时语塞,他却不好断定,此际那方天地会是何等模样。(..info无弹窗广告) ……………………………………………… 祝融携着悟空落入一座溶洞之中,未曾靠近,悟空便察觉到一股可怖的炽热气息迎面扑来。祝融咯咯轻笑道:“你莫要怕,此地可是个好所在。” 悟空只觉口鼻霎时变得干涩无比,勉强道:“这是何处?”祝融道:“此处是我使法术建起的九座火山之一。那鲲鹏教我等助他造一个天地,岂能缺了火山?”悟空道:“我半点也不耐火,你带我来此作甚?”祝融佯作吃惊道:“哎哟,这我可不知道,只是大禹让大家教你五行之术,我可不敢违抗。” 祝融带悟空往火山深处行去,悟空足下像生根了一般不动,祝融放开他,独自向前走了几步道:“欲练五行之术,必要吃些苦头才行。”悟空强忍灼热道:“还是循序渐进好些。”祝融在火洞中缓缓踱着步子,将脸一板,喝道:“要学我本领的人多的是,你还挑挑拣拣?”悟空道:“若是这般杀人的学法,我不学也罢。”祝融变脸比变天还快,又笑语嫣然道:“只是,现下由不得你了。” 她身法使出,只见一道红光射向火洞墙壁,便消失不见。悟空惊疑,她为何自己去了?只听火山深处传来祝融的声音:“我走啦,你自己在里面好好练功,周围已被我布下了阵法,你莫要费力寻路出去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远去。 悟空忙回望来时路,只见渺渺蒙蒙,身后已被赤红的火焰封住了,哪里还有什么路。悟空心道,必是障眼法,他凭着记忆走过去,刚迈出两步,那火焰腾地一下窜出几丈高,热浪滚滚,便朝悟空扑来,悟空急忙跃后几丈,怒道:“这个疯婆子!甚么也不教,叫我练什么功?” 悟空在洞中大嚷大叫,却没有半点回音,周围只有火苗扑扑的燃烧,悟空见祝融不再出现,只好自己苦思良策。 自己于阵法之道半点也不懂,自然是破不了祝融的阵,出是出不去了。自己所学法术中,仅有呼风唤雨是灭火的,只是要呼风唤雨,也要有云才行,如今所在是一座山腹之中,去哪里找云? 天罡三十六变中还有一个回风返火,这法术却与呼风颇为相似,勉强能将火焰吹得远些,而火遇风,烈焰更盛,却是帮了倒忙。 无奈之下,悟空只得向里面走去,唯盼能找个些微凉快点的地方。只觉迎面炎风扑来,满眼的赤红色岩石,走了数十步,虽不曾凉快,却也并未变热。悟空继续前行,眼见前方出现一条甬道,却是只此一条路可行,只好步入其中。 这条甬道极短,悟空走了十几步,便觉越来越热,仿佛周围的山壁随时都可能爆炸一般,热风卷来,他身上的毛发迅速焦枯蜷曲。就是在这样极其炎热难耐的境地下,悟空放眼一望,心却凉了! 原来甬道下方便是一座悬崖,悬崖底下,赤红色岩浆翻涌流淌,如海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向周围石壁拍去。山壁红光闪耀,每一次红浪扑上,都会溅起无数绚丽的火星,煞是好看。 绝路! 悟空急忙退回,回到当初那个地方。此时,祝融的声音再度传来:“要想修成御火之术,必先耐火才行,此处岩浆十年后便将爆发,到时我再来看你,呵呵!” “放我出去!”悟空大叫道,却发现自己咽喉早已干得半点水分都没有了,这一次只张了张嘴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十年!开玩笑吗,在这样的地方待上十年,不被烧死也被烤干了。 他自修行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绝望无助,火,火,火,到处都是火,难道这是火焰山不成? 想起了火焰山,悟空忽然想到了老君的炼丹炉,据说火焰山便是炼丹炉砖落在地上堆积成山。孙悟空当年连老君的炼丹炉都进过,怎会怕寻常火焰? 对了,避火诀!可是,自己只会分水诀,哪里会什么避火诀,这样极其简单的法术,自己竟然不会!只恨自己太过懒惰,当初在花果山时,只怕随意问个人便可教了自己。 悟空却不知道,在那地煞七十二变中便有“坐火”,而天罡变数中只有个“补天浴日”,学成后可入太阳真火中去,悟空此时又哪里会? 眼见火势愈烈,周围火焰离自己越来越近,再过片刻恐怕避无可避,情急之下,他拿出金箍棒,一晃成十丈长短,便向石壁上砸去。 只听“轰”地一声大响,石壁连个石屑都没溅起,反倒震得手臂发麻,可恶,这一棍显然砸到了阵法之上。祝融,你这个没深没浅的蠢女人!恩将仇报的恶女人!不知轻重的笨女人……悟空在心中诅咒了一阵,发现此刻便是动动脑子都热得不行。 此刻,只见那条甬道下方漫出了一条红线,天!岩浆漫上来了,方才自己去看时还距上方有数丈远,怎么涨得这么快?定是那祝融作怪,难道她连腹诽也能听见? 说祝融,祝融到,只听那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喝道:“方才忘了说,此洞与外面不同,洞中一日,外面一年,我走了,你熬过十日,我便来救你,熬不过十日,哈哈……我就来取烤好的肉吃了!” 悟空恨得牙根直痒,一日便是一年,这火山底下竟与天宫一般无二,这是哪门子古怪神通?怪不得那岩浆涨得如此之快,方才这一阵胡思乱想,只怕许多日子过去了。 那岩浆上来的快,流过来却是更快,这甬道正是一个缓缓的斜坡,滚滚沸腾冒着气泡的赤炎奔腾而来,直奔着悟空所在之地。 悟空无奈之下腾空而起,所幸尚能使出身法,不然这两只脚恐怕先熟了。那岩浆不断喷涌而出,热浪翻腾,山腹中温度越来越高。 悟空使法力悬在空中,虽能保得一时无虞,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此刻那甬道已形如一道红色大门,岩浆已将此甬道填满,奔涌速度更急更快,这山腹虽大,早晚也将被填满。 悟空身上已被烧得精光,一根毛发也无,那焦糊的味道也只在鼻前一闪,又被滚滚热浪驱走。悟空心道,虽未见过热锅上的蚂蚁,但自己此时境况,恐怕更为不堪,可笑一个太乙金仙,竟被一座小小火山难住。 他有所不知,天下火焰共分五等,自低至高乃是赤焰、白焰、青焰、紫焰、鬼焰。那鬼焰乃是无形无色无状之焰,最是厉害。 祝融见悟空已至太乙金仙境界,料想寻常火焰也难不倒他,第一次便将悟空带入了排位第四的火山腹中,此处火焰看似都是赤焰,其实内中掺杂这许多鬼焰,那鬼焰肉眼根本无法看出,不但炽热无比,且有攻心之妙,教人内火升腾,莫名便焦躁万分。祝融自然不知悟空连最简单的避火诀都不会,便去了另一座火山中嘻玩去了。 悟空贴在山腹洞顶,眼望着下方的岩浆一点点缓慢升上来,心火也跟着沸腾起来。如此下去,迟早将被这岩浆吞噬。 这时,他又想起一事,玄空法秘诀!都说玄空法秘诀能辨清真伪,何不试试看能否破了祝融的阵法? 悟空于是屏息静气,摒除一切杂念,这玄空法秘诀平日施展也不见如何困难,今日内焦外燥,却费了好大气力方才入定。 第一式“滤尘”使出,仍未见任何异状,并无丝毫阵法痕迹,第二式“入境”使出,咦?这空中怎漂着许多透明的火焰?这火焰温度奇高,难道竟是此焰作怪? 悟空试着使了个“回风返火”,专将这透明火焰吹走,哈哈,果然此焰大有古怪,身周无了这样的火焰,立时便觉凉快许多了。只是,这也仅是权宜之计,破不了阵,便无法脱出死局! 下方赤红色火焰逐渐变成了橙色,又慢慢转为青色,这是鬼焰与赤焰混合的结果,空中的鬼焰减少了许多。 没有办法能阻挡橙色岩浆上升的势头,在炽热难耐的火山腹中,时光变得如此漫长,悟空也不知自己熬过了几日,只知道自己的法力在一点点减少。 此时,橙色的岩浆升势减缓,所幸山腹甚大,悟空距岩浆尚有三丈左右的距离。悟空暗道,只这样便好,但愿我的法力能支撑到十日。 岩浆流淌形成的漩涡慢慢停止下来,就连沸腾的气泡也逐渐消失。 静,死一般的寂静,在这寂静背后,不知酝酿着怎样的巨变。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山体深处一声闷响,又一股岩浆冲入了甬道,然后,整个山腹中的岩浆如同沸水一般动了起来。巨浪翻腾,橙色的火苗若隐若现,不时飞舞到空中,然后又落入火海不见。 悟空早被热浪炙烤得晕头涨脑,似是昏昏睡了过去,那一声巨响将他惊醒,难道是火山要爆发了? 他睁眼看见岩浆突变,心中大惊,再探体内法力,已近用尽的边缘,这可如何是好? 橙色岩浆下面似乎有一个怪兽在作乱,眼见已是喷薄欲出的情状,终于,酝酿许久的平静再也耐不住寂寞,山体中央又是连连巨响,一大股岩浆击在甬道周围的石壁上,这石壁禁不起多次的高温冲击,无声垮塌下来。 “轰――隆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火山在试探了几次之后,终于爆发了。洞开的甬道中,橙焰滚滚流入,岩浆不断上涨,三丈、两丈、一丈,悟空的胸膛几乎要被烤炸,眼睛早已不敢睁开。 便在此时,他体内法力也已油尽灯枯,终于支撑不住,便落了下来。 落入火海与落入汪洋的人其实是一般感受,都是绝望至极。 如果这时,空中有一根救命的绳索,那是打死都不会放手的。 悟空身为太乙金仙,法力告罄时却也与凡人无异,他两手胡乱摸索,忽然从自己身上取出一物了,管他是福是祸,他将这东西塞入了口中,还未来得及咽下,便落入了滚滚烈焰当中。 一四五、火中桃(文) 大罗天上,西昆仑仙岛之中,有一座蟠桃园。 此园之中,共有桃树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以上天庭中无人不知。 但是,没有几人知道,在王母离宫“别有洞天”之中,有一处后园,有层层阵法包围,百余仙神守护。在这后园中,又有一株桃树,高达百丈,树干树枝如同金铸,叶子好似碧玉雕成,通体上下仙气缭绕,散发造化无穷。 这株桃树称作“桃祖”,地上每过万年,这桃树才结七颗桃,蟠桃园中那三千六百株桃树,便是以此树上的桃核为种,逐渐繁衍出来的。 当日老君不费吹灰之力擒下了花果山妖王孙悟空,又令玉帝王母重新正视三清实力,以三清的身份地位,普通蟠桃自然拿不出手,自然要“桃祖”上的蟠桃才配得上出手。 此刻,这颗比人参果还要难得的已入了悟空的口中,随着悟空一起落入到火海当中。 火焰烧灼在皮肤上的痛感令悟空一下子清醒过来,在这一刻,他第一个念头竟是:刚才我自身上摸出的东西,是蟠桃! 不错,正是蟠桃! 蟠桃入口之后,无需咀嚼,便丝丝融化,化作一股清流入了悟空的腹中,瞬间这清凉之意流遍全身。 这一刻,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冲击着悟空的灵魂,这蟠桃,我绝对吃过。对,就是这种感觉!天下知桃者,莫过于神猿,只因这株桃祖之树,乃是盘古当年耗了一丝造化凝出,专为七个小家伙预备的。其后天上地下众多桃类草木,皆以此树为源。 悟空脑海中忽然浮过这样一幕场景: 春光明媚,天地祥和,日光下,一株灵树无根而生,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七只神猿在这桃枝上嬉耍玩闹,寻那掩藏在深枝茂叶中的鲜桃…… 那是多少年前了,那个是通风,那个是无支祁,那个是禺狨王,还有一个是六耳猕猴,嗯,是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是剩下那两个面容模糊,实在看不清楚…… 这桃子,我吃过,而且不止一次,这一次应该是……第四回了。 后来,这颗桃树便不见了,好像是被一群人移走了,到底是谁了,记不起,仍是记不起来。对,这桃树飞了起来,一直向上飞,我们前去拦阻,却被许多人截住去路,接下来,便是厮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我们七个执意要夺回这棵桃树,只因有个人对我们说过,若能吃上十二回,这天地便可永固不朽。 怎么可能?这天地一个会元便灭,哪有什么永固不朽的? 只是,说这话的人,好似叫做盘古…… 当我们杀光了这些人,桃树早就无影无踪了。 这些人,为何要杀我们,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他们为友,为朋,为知己玩伴。你们要争什么呢,我们可以给你,这天地间究竟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值得叫人以命相搏呢? 既然要杀,那便来吧,无论如何,我们七神猿是不会分开的…… 岩浆顷刻便将悟空淹没,滚滚洪流自悟空七窍流入,火炼灵根,造化护体,此时悟空反而丝毫没有了烧灼感,沉浸在一片奇妙的境界当中。 常人眼中,蟠桃与人参果一样,都是延年益寿的宝贝,而悟空早已服过老君金丹,太乙真身,早不必再为寿元担忧,这蟠桃入体,尽是造化!一枚小小蟠桃,竟有铺天盖地的造化滋补入身。 悟空犹自如醉如痴,不知此际他那丹田处的造化团已发生了剧变。这蟠桃的造化清流遍游全身之后,俱汇聚在丹田之处,而此刻岩浆中的无形鬼焰亦侵入身躯,与这造化清流合在一处。那个偌大的淡紫色光团遇到了掺杂着鬼焰的造化清流,稍一接触,就如同火油遇到了火种,腾地一下这造化团便燃着了起来。 不,不是燃烧,而是变成了赤橙之色,这便象征着,脱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孙悟空,从这一刻起便修成了火德之身,五行属火! 这团赤橙色造化团并未停止运转,仍在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岩浆之中的鬼焰,而蟠桃的造化清流亦一刻不停地修补着悟空身上的创伤,不过片刻,就连寒毛都一根不少地长全。这时,悟空身周的岩浆温度骤降,早已不能伤他分毫。 体内积攒的鬼焰越来越多,渐渐地,赤橙色造化团变成了白色,这白色与最初的乳白色造化不同,乃是升腾着烈焰的亮白色。 在悟空的脑海中,杀戮仍在继续,那被围在仙人中间的,可不正是无支祁! “他是兴水神猿,用火系法术攻他!”一个仙人大叫。于是,御火术、灵火符纷纷使出,将无支祁困在当中。 火,火,火,到处都是火,站在悟空近旁的正是通风,那许多火光映在通风眼中,亦是无尽的怒火,“杀!”这声音却是禺狨王所叫,一柄白色圈子在人群中往复飞转,每转一次,便有一仙人倒下。 “莫再存仁心了,人若存虎狼之心,唯有以杀止杀!”悟空喝道。 “御水神通!”“驱神大法!”“迷仙大阵!”……一个个神猿天赋神通使出,堪称所向披靡,这一波仙人被七人杀得一干二净。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场大战,不知度过了多少劫难轮回,只知七神猿分分合合,每次也只相聚百年,便又被仙人窥得踪迹,又派人围剿。 七神猿都越来越虚弱了,每次身殒,散去造化无穷,再转生时,只稍强于普通猿猴,却要靠自己慢慢修炼上去。 这天地间灵气愈来愈少,反倒兴起了东方天庭与西方灵山两块宝地,据说在那里修炼,一日能抵地上半年,只是,我们不敢去那里。 终于,最后的杀戮又来了。 “先杀了那个会阵法的猴子!”不知何人叫道。 这时,只见漫天火海降下,各色火焰席卷而来,这火焰温度极高,将虚空灼烧得啪啪作响,远远望去,人影在其中若真若幻。 通风大战数日,早已虚弱不堪,无力避过这片大火,顷刻间便被吞没其中。 “通风!”悟空撕心裂肺大叫道。 他目光一扫,在这火海的后面,袅袅婷婷飞过来一个绝美的红衣女子,便是她,是她杀了通风!我要为通风报仇! 又有一青衣男子拦住去路,虽面露慈悲之相,下手却极为狠辣,他手中那棍子灵巧无比,三招两式便将悟空击倒在地。 悟空伏在地上,自知此番无幸,只望着那人,喃喃问道:“为什么?”青衣男子嘴角抽搐,扭过头去不答,只手中铁棍重重落下。 一击毙命! “不――”本我界一处火山腹地,传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叫声,悟空醒了。 他睁开眼睛,只见眼前一片灰蒙蒙,神识一扫,心中大为惊奇,自己竟是身处岩石当中。再一探全身上下,这丹田处的造化,怎变成了这般模样?只是体内法力充盈无比,竟胜似之前许多。 悟空微运法力,“蓬”地一声,将身周岩石震成漫天碎屑,一跃而出。 他看了看周围,更是惊讶无比,这洞中岩浆怎冷却成了岩石,我在这里究竟呆了多少年了?方才那一场梦像真的一样,究竟是真是幻,现在的我,是不是还在梦中? 此刻,只听顶上一女子笑道:“悟空,我来啦。” 一袭红色身影自洞顶落下,自然是火神祝融。祝融见洞中情景,惊疑不定,以她火系造诣高深,也不能解释眼前看到的一切。 再看悟空,祝融惊喜交加,过去拉住悟空手臂道:“你练成了,练成了火德之体!天哪,仅仅十年功夫,你居然――” “闭嘴!”悟空一把甩开祝融那只小手,向旁边移了两步。 “哈哈,你还真生气了,我心里有分寸的,怎会伤了――” 祝融笑语盈盈,听在悟空心中却说不出的烦躁,见到她那一刻,便自然想起她灭杀通风的高傲模样。 “你这女屠夫!休再与我说话!”悟空喝骂道,然后纵身出了火山,落在地面上。此番却无任何阻拦,想来祝融驾到,早将阵法解了。 祝融旋即跟了上来,先前一腔热情遭遇冷水袭面,纵她是火神也难以再燃。她见悟空孤零零的背影站在火山顶上,不由得起了怜悯之心,轻轻走过去道:“你,真生气啦。” 悟空听到祝融声音轻柔,却再也不好发火,只是方才那梦,是梦,还是前世记忆,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抱头,竟不由得流出了两行热泪。一滴一滴落在火山岩石上,须臾消散不见。 “你哭了,莫再哭了,都是我不好,不该欺负你。”一双柔荑落在头上,轻轻抚摸着他。 悟空不答,默默哭了一阵,觉得心中好受了许多,问道:“这便是我们神猿的命,对不对?” “什么,什么命?”祝融反问道。 悟空站了起来,脸上泪水全无,竟换上了一抹微笑,看着祝融道:“从今往后,我命由我不由天!” 祝融看着面前身高不足四尺的悟空,听着他口出狂言,心中鬼使神差,竟不由得信了他这句话。 “我信你,悟空。”祝融蹲下身与悟空恰好一般高,又道,“我们会帮助你――”突然,她惊得退了一步,手指悟空道:“你,你……” 悟空忙道:“怎么?” 祝融仍是惊道:“你的眼睛……”说完抛过一面镜子。 悟空接过镜子一照,自己的左眼中,竟隐约出现了一个星点。 一四六、梦白衣(文) “这是……”悟空看着祝融,心中想起赤松子说的话:“……灵明神猿瞳中有星……”难道这是觉醒的征兆? 祝融道:“你与我见过的灵明神猿越来越像了。”说完莞尔一笑,“其实本就是一人,又怎会不像?” 悟空此刻却想到一事,如今瞳中星点已颇为明显,若回到那世界中,怕不有许多人认出自己乃是灵明神猿,以后行事多有不便。 于是悟空默念法决,摇身一变,瞬忽间,一个翩翩白衣书生便立在祝融面前。 “我今后便以此身示人,如何?”悟空笑问祝融道。 祝融见悟空变成一白衣书生,蹬蹬蹬连退了十数步,竟比看见悟空眼中星点还要惊讶。手抚酥胸,眼睛瞪圆,露出无比惊骇的表情。 悟空见祝融有些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祝融紧盯着悟空,半响后才答道:“你……你炼成了第二本相?” 悟空点点头,第二本相便值得如此惊讶吗? 只听祝融钦羡道:“好厉害啊,我们无人能练成这个本事,你怎么学的,教教我好不好?” 悟空心道,本我即本心,你只一颗本心,我却有两颗,这岂是能学的。便道:“我也不知,只稀里糊涂便成了。” 祝融嘴巴一撅,道:“不教算了,不稀罕。” 悟空问道:“你看我眼中可还有那星点?” 祝融一双美目盯住悟空,一颗头歪来扭去,叫道:“果然没了呀,不可能啊!”她一把拉起悟空,便去寻大禹。 “什么?瞳中星点居然没了!”大禹惊叫道,“绝无可能!你二人定是看错了!” 祝融与悟空使了个眼色,悟空又变回猴身,大禹仔细看去,可不正有一颗星光在悟空左眼中若隐若现,虽不甚清楚,但与他见过的灵明神猿眼中星一般无二。 “难道这星点亦能隐藏?”大禹皱眉思索,又叹口气道,“唉,我等对神猿异相终究只凭经验推断,你天赋神通彻底觉醒后应能知晓,灵明神猿虽与我们大战无数次,却始终不见他使出天赋神通,今世你若练成,当能教我等开开眼界。”大禹道。 悟空化作书生模样道:“今后便以此身示人,行走起来亦方便许多。”大禹道:“理是如此,但自知道杀神猿必有业报之后,便无人再敢对你等下手了。” 悟空心中一震,大禹这话虽简单至极,自己却未想到这个道理。他终于明白:为何那闹天宫的猴子虽被擒,却仍能全身而退,即便被如来制服,却也不下杀手。这其中或许有其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但恐怕许多人已知道自己是神猿之体,故此无人敢杀。 神猿杀不得,却有大用,不然为何无支祁被困于大圣禅寺几万年?西去灵山取经之事,内因究竟是什么?如来是为了召回二弟子金蝉子,还是为了自己这只灵明神猿? 此事今后必见分晓,自己回了那界后,天地间恐怕没有几人知道灵明神猿的真实身份,且看这取经之事还能不能成行。 大禹问道:“十年修行,可有进境?”悟空没来得及回答,祝融便嚷道:“这猴――悟空真是个怪胎,我见到他时,满山的鬼焰被他吸得一干二净,火德之身早已大成!” 大禹抚掌笑道:“好,既如此,便可让句芒教他御木之道了。”祝融道:“不好!”大禹问道:“为何不好?” 祝融道:“我看悟空于火系功法天赋惊人,若不精益求精更上一层,岂不可惜了?”大禹望向悟空道:“不知悟空意下如何?” 祝融扯着悟空央求道:“我还没教你甚么本事呢,你就答允了我吧。” 悟空此时已是人形,心境亦随之而变,见祝融一副绝美可人的模样,心波又是一荡,便点了点头,道:“好,只是莫再将我置于险地了,我怕再没这样的好运气。” 祝融笑道:“不会啦。”她见大禹要细问详情,急匆匆拉起悟空便走,对大禹道:“百年后,让你见识一下我徒儿的厉害,哈哈!” 鲲鹏腹中天地,共有九座火山,均为祝融所立,这一次,祝融将悟空带入了第三座火山之中,便在此处,细细讲起了御火神通。 祝融身为火神,于御火之道自然无比精通,她滔滔不绝讲述火系法术,悟空才知,原来诸多法术,其秘要只在咒语之上。只要修成火德之身又有足够的法力,知道了咒语便可施展出来。数十个稀奇古怪的字组到一起,便可使地动山摇,真是稀奇得很。 “天下之火有成千上万种,用处各有不同。灶火、烛火、柴火等俗世后天之火,皆为赤焰之火,最为稀松平常;比赤焰略胜一筹的为天降雷火、太阳真火,称作白焰,能令土石燃着;此二味火焰也都寻常可见,不值一提。法术中最常见的却为后三味真火,第一为青焰,要炼此火,非以道念不行。识海中,默想天地为鼎炉,日月为水火,阴阳为化机……以心炼念为火候,息念为养火,身心意为三要,自然能成。” 悟空笑道:“你说了这许多,我怎记得住。”祝融道:“我也嫌此麻烦,你能听懂便罢,听不懂便只记得咒语就好,你虽为火德,但只修至白焰之身,待你修至鬼焰之身,无论任何火系法术,都可信手拈来。” “第二为紫焰,当以太虚为鼎,太极为炉,清净为丹基,无为为丹田,定、慧为水火,戒、定、慧为三要,中为玄关……” “第三为鬼焰,此焰无形无色,攻心至上,若将其混至之前四种火焰,那火焰温度变得奇高。鬼焰乃是九幽之中生出的至阴之业火,欲炼此火,必先于九幽深处自取,生了根后,方可慢慢炼就。” 悟空问道:“九幽又在何地?” 祝融道:“九幽在大地极深之处,亡魂死魄,都往那去。”悟空心道,莫不是阎罗殿?只心里想,嘴上却没说。 祝融笑道:“教你遇见我这便宜师父,待你炼至紫焰境界,我送你一团九幽业火便是。”她说着便又去摸悟空脑袋,显然之前摸那猴儿头已经习惯,只是此际手伸出一半,却想起悟空此际乃是一年轻男子打扮,脸上一红,又将手缩了回来。 自这日起,悟空便在第三座火山底苦练火系神通。诸多咒语记起来甚是麻烦,好在祝融片刻不离,一招一式悉心教导。 修炼之余,悟空便自火山岩浆之中吸那鬼焰,先前蟠桃造化均已耗尽,但火德之身既成,此处火焰却也伤不得他分毫,只是吸取速度远比那日慢了许多。 向来直爽任性的祝融此刻竟似转了性子,极为耐心细致,悟空但有不懂之处,祝融便以身亲试,从不稍有厌烦之意。 一月后,第三座火山渐渐变得冷却下来,盖因内中鬼焰均被悟空吸走。这一日,悟空与祝融飞出洞口,目标自然是第二座火山。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悟空在飞行途中问道。 祝融笑道:“我对你好么,可莫要说得太早哦。” 悟空点了点头,郑重道:“你的好,是真的,我自然知道。” 祝融也收了笑容,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不幸的人,那日见了你蹲在地上无声痛哭,我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并不孤独。” “你?”悟空惊异道。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祝融修为通天,貌美如花又地位尊高,居然也有不幸? “莫非是因为……共工?”悟空试探问道。 祝融看了悟空一眼,道:“谁与你提起过共工,可是大禹?”悟空点了点头。 祝融苦笑一声道:“我与共工,兄妹之情也,世人皆道我二人为夫妇,只因一火一水,又朝夕相处,才以讹传讹。” 悟空问道:“那为何大禹也如此说?” 祝融道:“我二人是……指腹为婚,但自打认识后,只遇见便要打一场架,他心中的人不是我,我也不稀罕他,便这么稀里糊涂的,你说算什么?” 此刻,二人已到了第二座火山,自天上落下来直穿入山腹中。落定后,悟空道:“那你……不幸在何处?” 祝融道:“世间之事,都是将心难比心,我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悟空道:“你又不说,怎知我不懂?” 祝融叹了一口气,一双大眼扑闪闪看了看悟空,便又垂目不发一语。 悟空见祝融无意再说,便自行又去练习法术了。 第二座火山比起前两座厉害许多,鬼焰占了半数以上,地下岩浆已成青色,又微微透着紫色光芒。悟空也不管日月流逝,只知多学一分本事,在这世界便又多了一分踏实,不管是神猿还是寻常仙人,强者为尊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祝融盘坐在火中,一袭红衣,神情落寞,一双美目却再不离开悟空。 这一日,青焰之中,红衣似火,流离目光不可稍离,千回梦中白衣,可是造化弄人?沧海桑田后,哪个会忘,哪个,又会忆? 一四七、炼神铁(文)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悟空在第二座火山下不知不觉已度过了整整一月时光。(..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一个月中,祝融始终端坐不动,静静地看着悟空熟稔火系法术,吸取岩浆中鬼焰淬炼火德之体。 悟空偶有法术施展得不对,祝融便出语指点,火系法术实在太多庞杂,五种火焰相容,能生出上百种变化,而若有其他符咒辅佐,变数更如恒河沙数。 鲲鹏体内原本无火,所有的焰火均是自祝融体内炼出,而今却入了悟空的身体。悟空隐隐觉得,祝融望向他的目光有些异常,却只作不知。 随着体内造化由白转青,自己对祝融的感觉也逐渐亲切起来,他不知道万火归源的道理,只道相处日久便如此。 这座火山,渐渐也冷了,最后一朵鬼焰被悟空吸走后,二人又前往那座最大的火山――鬼焰山。 此山比之前的几座大上许多,方圆千里内寸草不生,无人居住,一踏入千里范围,便可感觉到火山的热力扑来,祝融道:“此山内尽是鬼焰,我几万年的积累,大多在此了。” 悟空惊道:“万一这火山喷发起来,万里内恐怕都要遭殃。” 祝融嗔道:“傻瓜,这自然是我说了算啊。” 悟空心中一动,祝融怎可对自己这般称呼,他怎知道,造化乃是天地万物所需,人人欲得,他修成火德之体,恰与祝融相称。祝融对他的亲近乃是天性使然,并非作伪。 祝融自小与共工指腹为婚,长大后才知,二人水火难容,这辈子也不可能在一起的,在祝融的梦中,总会有一白衣男子的身影。这男子面容模糊,却是火德之身,两个人能在一起修炼御火神通,那便是天下最快活的事了。 故而悟空成就火德之身时,祝融并未太多惊讶,待悟空化作一白衣书生,恰与她梦中身影吻合,心中却也开始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二人乍入此地,却见火山顶上立着一个身影,可不正是大禹。 祝融飞到近前,急道:“可是句芒那小子着急了?”她只道句芒要大禹来将悟空带走,好去传他木系法术。 大禹笑道:“你何时有这等耐性了,这哪里还是火神祝融的秉性?”见祝融脸一红,大禹话题一转,道,“是我自己来,要借你这鬼焰山一用。” “借鬼焰山?你可是又要铸器了?” 大禹点点头,然后问悟空道:“听赤松子说,你手中有一根定子?”悟空点了点头,自耳中将如意金箍棒取出,道:“便是此棒,我于东海海底取出。” 大禹接过如意金箍棒,唏嘘道:“想不到,我今生还能再见你。” 悟空道:“听闻定海神针乃是大禹所造,如今也算物归原主了。” 大禹连连摇头,道:“非也非也,我要它何用?”他在胸前一探,又取出两根五寸长短的铁棒,和悟空那根并在一起,随手一掷,只见三根一模一样的如意金箍棒迎风则长,立在当地。 悟空惊道:“这是……” 大禹道:“当初我取地底金精,有五万四千斤重,我将此金精毁了,造了四条铁棍和一条如意锁妖练,果然息壤炉效用不俗,这五件物事虽称不上惊世骇俗,却也非寻常之物。” “如意锁妖练?可是这条?”悟空将无支祁身上取下的那条如意锁妖练拿了出来,大禹结果一看,眉头一皱,道:“此物非我后裔之血难以熔断,你是如何取下的?” 悟空将当日解救无支祁之事说了一遍,大禹道:“多谢你手下留情了,当年我存了一念之仁,将无支祁交由后人看管,看来此举亦为不妥,囚禁造化,想来也非明智之举。” 悟空道:“后来我们再去大圣禅寺,发现寺院已被捣毁,内中空无一人,不知是何人所为。”大禹道:“果然如此,一饮一啄,岂非前报?”说完,大禹掂了掂手里那条如意锁妖练,道:“算你造化,有了这条练,炼起来更容易些。” “炼什么?为何要此练才容易?”悟空问道。 大禹道:“当年我将金精投入息壤炉中,无论如何分割,那金精始终不断,后来我以血为引,才将金精分开。当时,我以血脉精华,凝成了这条如意练,以后再炼金精,只需以此练为引,便容易许多了。我只想着治水之后,能将这四条铁棒重铸为一,却终究没有机会,此际蓐收手中那条已被我索回,加上你这一条,三条合一,也算差强人意了。” 悟空听的一阵激动:“三条合一,那岂不是极重!”大禹道:“那是自然,凭你修为,应能拿得动,但想如从前那样耍弄,却是不能了。”悟空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失望,原来大禹却并非为自己打算。 祝融叫道:“不行!你赖皮!悟空耍不动,你炼它何用?” 大禹呵呵笑道:“莫急,你却忘了蓐收乃是金神?炼成金德之体后,莫说这根铁棒,便是一座金山都擎得起来。我不为悟空,难道还为了自己不成?” 祝融白了大禹一眼,然后似是想到某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心道:炼成金德之体,那便不是火德了…… 大禹又道:“这三根如意神铁若铸在一起,威力胜过从前十倍不止,只是铸炼需要时日甚多,悟空莫要着急便好。” 悟空道:“如此烦劳,倒令我过意不去了。” 大禹摆摆手对祝融道:“我借你鬼焰山一用,你乐不乐意。” 祝融喝道:“不行!我还要教悟空炼火德之身呢!” 大禹道:“要练玄空法秘诀,凭悟空此际御火本领足矣,难道你想让他成第二个火神吗?” “怎么,不行吗?”祝融脖子一梗道。 大禹摇头道:“不妥不妥,五行之奥博大精深,怎能一蹴而就,似这般学法,千八百年也只学了御火一门,何时才能练成那《玄空法秘诀》?” “那什么法秘有多大好处,何苦一定要学?”祝融理直气壮道。 大禹道:“你有所不知,九天玄女当年创下天眼通的本事,普惠众仙,那是何等功德?后来他受旁人蛊惑,误杀神猿,酿下终身大错。” “当年我邀她入鲲鹏腹,她只淡淡道,因果循环,由他去吧。但却与我说,她将天眼通的手段又作改动,已散播世间,将来若有造化神猿学会,必有大用处,也算对当年罪孽的些许弥补。” 祝融道:“怎从未听你说过?” 大禹道:“此处与死地无异,说了又有何用?可谁能算到,居然真有神猿到此!九天玄女当年纵横天地,论修为无人能及,她既然说此法决有大用处,必定是逆天的神通。火神祝融,你以为你那点道行能及得上九天玄女吗?” 祝融涨红脸道:“你要炼那棒子,我也不管,何苦来挤兑我!” 大禹哈哈一笑道:“你莫要恼,今日这金精四聚其三,待出了此界,将那条也寻来,才叫锐不可当呢。” 祝融黯然道:“此地被你占了,我却去哪里助他淬炼火德之体?” 大禹道:“待回了那界,有无数好去处,何必拘泥眼前,要知来日方长啊。” 祝融听了来日方长四字,脸上才露出些许笑意,道:“好,既如此,我助你在此控火可好?” 大禹大喜道:“求之不得!那便即刻叫句芒、蓐收教悟空御木、御金之术!” 木神句芒,天生木灵,闻听悟空百年修成火德之身,颇为惊讶,却不知大多是那颗蟠桃的功效。祝融得意道:“悟空岂止修成火德之身,便是三味真火也可控住两味了,若再与我十年八年,哼哼……”言下之意便是,给你句芒百年时间,也赶不上我祝融这般教授得法。 句芒岂能与祝融一般斗嘴,只道:“好,那我也教他一百年,看看究竟如何。” 悟空与句芒飞离了鬼焰山,句芒道:“此天地虽无方向,我等却已自定。鲲鹏咽喉处便是正南,他尾部便是正北,他身左便是东,右便是西,此际咱们正向东飞。” 悟空道:“难道我真在此过了百年?” 句芒道:“怎地,于仙人而言,百年时光转瞬即逝,偶尔闭关千年,也不是稀奇事,你连这都不知?” 悟空道:“我入海时,有二兄弟在上面等我,唯恐他们担心。” “唔,担心却也无用,总要了结此间大事,方能出去。”句芒道。 “此间有何大事?”悟空不解。 句芒道:“你的事,便是大事了。” 二人瞬忽间到了一座郁郁青青的高山,山中有一座高峰,坡上郁郁葱葱生满了树木,尽是些没见过奇异种类。 悟空远远便见青气缭绕,心知这是木系神通。句芒道:“此峰名为青木,你看此峰如何?”悟空仔细看去,出了这些青气,倒也没什么特别。于是道:“恕我眼拙,看不出玄妙。”句芒哈哈大笑道:“正当如此,此山虽也算青木之气浓郁,其实精华尽在内里,外面自然看不出来的。” 一四八、佛家宝(文) 句芒带悟空徒步而行,又教他个吐纳法,此法专为练习御木神通所用,居于草木之地即可用之。[..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二人在丛林中缓缓穿行,句芒一入内,那些树木青草尽都舞动起来,似乎欢欣跳跃一般。句芒道:“所谓御木,首要便是熟知草木习性,把他们当做朋友手足最好。” 这山峰在空中看去不甚广阔,仅靠步量却也需走上几日。句芒半点不急,只教悟空行那吐纳法,慢慢感知草木气息。 就这么一连走了三日,悟空一刻不停地练习,渐渐感觉到经脉中多了一丝青色气息,此道气息极为微弱,却萦绕不绝。 句芒道:“到了。”悟空抬眼一看,好一株参天巨树,只是适才自天空俯瞰,为何不见此树?此树粗不过丈许,却奇高无比,以悟空目力,居然望不到树顶! 句芒微笑道:“此树名为长生树,是我自那界移过来,乃是修习木系神通的至宝,你上去修炼吧。” 悟空心道古怪,祝融将我扔到火山腹中不管,你却只教我爬树。 悟空依言而行,缘着树干便爬了上去,他也不使法力,只慢慢攀援,所幸树干自根部便生枝杈,也不甚难爬。 爬了数丈,悟空惊奇地发现,这树居然吸取自己法力,照这般下去,不过半个时辰,恐怕自己便将法力全无,只是句芒未叫他停,他只得继续上行。 待到法力尽时,凭空落下一枚青色丹药,耳边传来句芒的声音道:“我数万年青木之精气积累,攒下几千颗青木丹,百年之内都叫你服下,我就不信胜不过祝融那个女娃娃,哈哈!” 悟空服下此丹,顿觉一股纯正浓郁的青木气息补足丹田,造化团那火焰的青色竟隐隐退避了几分。他耳边听到句芒话语,心中偷笑,这群上古大神活了几万年,也免不了有争胜斗狠之心。句芒嘴上不说,实则在心里较劲,倒也有趣。 于是悟空在青木峰整日爬树,除了服用青木丹需打坐吐纳之外,一刻也不停歇。每到法力尽时,天上便会落下青木丹补足真气,自己身体内的青木之气愈来愈浓,原本半个时辰耗尽法力,慢慢已长至一个时辰了。 这一日,句芒坐于树下一声大喝:“我明白了。” 悟空估算自己至少已爬了数千丈,而句芒说话始终犹如在耳边,他忙问道:“你明白什么了?”句芒道:“原来造化所生,竟与五行毫无阻隔,那自然修炼得快了。”悟空道:“我……修炼得快吗?” 句芒道:“仅三月时光,你便身具青木之形,即使有我青木丹辅佐,这也是空前绝后了。想当年,我以天生木灵之身练到你这般境界,也足足花费了四年。这还不算快,那什么叫快?”悟空道:“此乃天赋,亦非我个人之功,倒也没什么可夸耀的。”句芒道:“你修炼时心底空明澄澈,可见养气功夫非凡,不知如何练得?”悟空一时无语,答道:“养气功夫?从来不曾修炼。”句芒沉吟良久,只叹了一口气,却不知何意。 ………………………… 地有黄历,天有玄历。 黄历中,三百六十五日为一年,玄历亦然,只是玄历中的一日,乃是天上的一日,算起来天上一年,抵得上人间三百六十五年。 这一年,玄历三月三日,正是昆仑仙岛西王母诞辰。 只见:昆仑仙岛琼香缭绕,别有洞天瑞霭缤纷,瑶台长铺彩结,宝阁久散氤氲。珍馐百味般般美,异果嘉肴色色新。仙酒惹人醉,蟠桃诱人尝,却是一切布置停当,只等众仙前来祝寿。 早到的自然是那些法力低微的小仙,四海五岳散仙,凡在天庭注了名号的,早早便与门外等候,供奉各式奇丹异果,只将守门的仙女忙个不停。 稍停,下八洞幽冥教主,住世地仙,中八洞神仙,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之流纷纷到齐。最后来的自然是五方五老,十洲三岛仙翁,西天佛老、菩萨、罗汉。 众人献宝纷纷攘攘不提,却看一切妥当后。西天佛祖,当今治世之尊如来缓缓道:“王母圣诞,漫卷祥云瑞霭,大衍添筹,自当举世同庆。我西方虽为苦修之地,却也不敢轻慢些微,特将佛家七宝敬上,惟愿王母长生无极,亦为众生福分。” 如来说完,后面阿傩伽叶手捧佛家七宝行至阶下,许多仙人不知佛家七宝为何物,都伸直了脖子去看。 只见阿傩、伽叶各端着金盘银盘。阿傩金盘中放得是一琉璃碗、玻璃盏、砗渠杯,伽叶手中银盘上却是一双赤珠筷子、玛瑙汤匙。 王母与佛家七宝意义也不甚明,只闻道“宝”便知是好东西,她以目示意仙女过去接过。 此时有一人站起道:“好一个佛家七宝,素来只闻佛家有三宝,乃是佛、法、僧,不知七宝又作何解,请佛祖赐教。” 这人相貌极具威严,说话也一板一眼,倒似不容人不答的语气。众人一看,正是北方玄天上帝,又号真武。佛祖只微笑不语,却目视阿傩。 阿傩将金盘递给仙女,双手合十给居上座的王母玉帝施礼,然后道:“佛家七宝乃是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得三宝则国泰,得七宝则民安,乃是取个吉祥之意。” 老君笑道:“佛门当真清苦,都是些吃饭的家伙。” 如来笑道:“我佛门弟子虽苦,西牛贺洲百姓却安居乐业,衣食无忧,看来这些吃饭的物事,可重要的很哪。” 如来如此说,玉帝心中微微不悦,敢情我东土道教御下百姓吃不上饭,却要你来送这些东西?只是如此盛会,群仙云集,怎好坏了场面。 老君又道:“尝闻佛老二弟子转生凡间,可是功德圆满了?” 如来未答,伽叶心中一紧,金蝉子素来为佛祖所爱,自那事之后,西天灵山地界禁言金蝉子之名,可见佛祖心中不快。而今老君居然当众提起,可不正中佛祖痛处? 佛祖仍笑道:“佛家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老君笑而举盏与佛祖遥祝,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金蝉子转生,似乎是在东土地界……”他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就近的玉帝听见。 玉帝龙目微垂,不知想些什么。 此时仙女已将七宝迎回,玉帝唤过身后珠帘旁卷帘的两员天将,叮嘱道:“你二人将佛家七宝收入后殿,妥善放好。” 那两个天将自仙女手中接过金银双盘,其中一人眼尖,见玉帝左手置于桌下,急向下砍了一下,再看玉帝脸色,眉毛紧蹙,紧紧盯着他手中金盘。这天将向来熟知玉帝心意,当下也不思索,佯作失手,只听叮叮当几声响,那琉璃碗、玻璃盏、砗渠杯尽都摔在地上。 玉帝此刻正转过身,笑语盈盈举杯与众仙饮酒。 忽听到身后异响,岂止是他,满殿神仙皆大惊失色。 一四九、有佳客(文) 寻常神仙终日炼丹打坐,为长生苦苦煎熬,若得福缘积厚,攀上个了不得的靠山,便可省却无数年功劳。.info[]如十洲三岛仙翁,中八洞神仙,虽在蟠桃会上是末流角色,但若放在凡间,哪个麾下没有成千上万的修士云集。蟠桃会上一枚果,能教人间血流河。天仙眼中寻常物事,也足以让下等仙人抢破脑袋。 而天仙到了这蟠桃会上,亦有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之感,满堂奇花异草,座上珍馐美味,十样倒有八样是没见过的。 众人闻得佛家献宝,个个存了得窥仙机之念,虽听阿傩粗略解释一遍,仍意犹未尽,只道其中玄妙不可与众人道。 哪知瞬忽间忽生变数,那笨手拙脚的卷帘大将居然一个不留神,将佛宝洒了一地。有那耳尖的,已能听到其中夹杂碎裂之声,不知是什么物事跌破了。 卷帘大将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旁边两个宫女过来收拾,拾起了金盘、琉璃碗、砗渠杯,玻璃盏却已碎得一塌糊涂。玉帝脸色渐渐由白转青,显然心中盛怒,低喝道:“拉下去,过了今日喜庆,明日斩了!” 卷帘大将心中一凉,这一惊非同小可,比摔了玻璃盏要震惊万倍,难道玉帝真要斩我?方才明明是他授意如此!可这话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当庭讲出。 佛祖只微笑不语,犹如观戏。 三清正在玉帝身左紧邻,老君又恰好居于三清之右,适才这一切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于是笑道:“玉帝莫要动怒,此天意也。” 玉帝见老君说话,怎么也不好拂了面子,佯作压着火气问道:“老君此话怎讲?” 老君道:“佛家七宝虽难得,乍现东土便损了一宝,或许有些水土不服,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来听老君一语双关,心中不快,心道这老儿向来韬光隐晦,怎地近年却如袋中之锥,锋芒暗藏。如来便道:“玉皇上帝莫要动怒,佛家七宝虽说得之便可民安,其实无非取个吉祥语,也不打紧,不打紧。” 玉帝听如来这话不阴不阳,怎么琢磨都不是滋味,当下脸上阴晴不定。 便在此时,赤脚大仙站起道:“玉帝先恕老儿个妄言之罪,我观今日乃是王母寿宴,其乐融融,皆大欢喜,纵使卷帘大将犯了过失,也是心中将佛家七宝看得极重,因此心下惶恐、战战兢兢,才一时失手。跌了佛家宝物,论罪自然极重,但若论情,初衷却是好的。依老儿看,便由今日寿诞主人王母娘娘来做个裁决如何?” 按身份职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赤脚大仙出来说话,只是他向来是个投机钻营之辈,此时见玉帝拿捏不定主意,故此斗胆一试,出来讲情。他老成世故,眼见此局面若是调控得当,却是两面不得罪,说不定还能叫玉帝刮目相看。 果然玉帝脸色稍霁,微微点头道:“有理,既如此,不是佛老与王母意下如何?” 如来道:“我佛家向来体恤众生,今日又是客人,自然无异议。” 王母笑道:“此事甚是突兀,但佛老既然不怪,我天庭也莫要小家子气,只治卷帘一个失职僭越之罪罢了。”这失职僭越罪定的很是牵强,卷帘大将本职乃是服侍玉帝车辇銮驾,与接人待物毫无相干,适才只因玉帝要他出来顶缸,才奉旨行事。若说僭越,却是玉帝用人不明所致,只是眼下既然免了死罪,他已算逃过一劫了。 玉帝道:“失职僭越,罪当如何处置?” 主事官员恰在席中,站起道:“失职之罪,杖八百贬下界,僭越之罪,每七日飞剑穿胁一百零八次,直至赦罪方止。” 玉帝道:“好!那便依律处置。” 卷帘大将被押下行刑不提,众仙举杯敬祝玉帝王母佛老三人,交口称颂慈悲胸怀。(..info无弹窗广告) ………………………………………… 北海极北处,临近海眼。 数十条蛟龙上下翻腾,在巨浪中嬉闹玩耍。 一青龙道:“近日御水神通大涨,你我再来打过!” 一条赤龙哈哈笑道:“屡战屡败,还敢狂言!” 青龙道:“莫要猖狂,看我――咦,那是什么东西?” 赤龙顺着青龙目光寻去,只见远处飞来一只怪兽,生就狮头龙口,全身披满鳞甲,背上驮着一人,摇摇晃晃竟扎入了海中。 青龙道:“快去查看!” 这几十条龙盘旋飞舞,一路追去。 龙行于水中,疾如飞电,片刻便将那怪兽追上,青龙喝道:“此乃北海禁地,你往哪里去!” 兽背上坐着那人,身高丈许、膀阔腰圆,肩膀上却扛着一颗牛头,可不正是牛魔王。 牛魔王道:“嘿嘿,此地居然也敢来拦我!我且问你,你们可是北海龙王手下?” 青龙傲然道:“我等是蛟非龙,龙王却也管不到我们!” 牛魔王笑道:“那便对了,既然不是龙王手下,自然便是我五弟的手下了。快去将你家主子叫出来,只说牛魔王到了!” 青龙道:“休得妄言,我族首领何等身份,岂能与你称兄道弟?” 牛魔王疑道:“他未和尔等提起过八大圣?” 青龙喝道:“莫在胡言乱语,速速出海,免得误了性命!” 牛魔王笑道:“好,我老牛久未动手了,既然你不去叫,那便打到他出来!”说罢驱动辟水金睛兽上前,朝着青龙便是一拳。 青龙自恃勇力,一条巨尾摆起,便迎了上来。 二者相交,海水激荡,众多蛟龙俱被震出老远,再见场中仅剩牛魔王一人,那条青龙在水中竟被击出几十丈远,昔日翻江倒海的一条巨尾垂下,眼见已是断了。 众蛟龙大惊,赤龙眼见自己亦不是对手,便道:“你休走,待我去寻首领来降你!” 牛魔王笑道:“千呼万唤不出,非要挨打才行。何苦来哉?” 赤龙潜身入了深海,众蛟龙将牛魔王团团围住,防他走脱,牛魔王只视若无物。 片刻,水底钻出二人,当前的便是覆海大圣覆海蛟,身后跟着的竟是无支祁,那条赤龙早被甩的远远。 覆海蛟见牛魔王,喜道:“二哥!你怎会来此?” 牛魔王道:“呸,你不去看我,却不准我来看你!” 覆海蛟道:“小弟终日奔波,寻找蛟族英豪,却一时也难以得闲。又不知二哥住在何处,故此未去寻你。” 牛魔王哈哈笑道:“玩笑玩笑,我早就想来,只是水中功夫不行,去年大哥去看我,送我一只异兽,称作辟水金睛兽,踏波入海如履平地。有了此物,我才敢来你这北海啊!” 覆海蛟道:“二哥说笑了,你随时知会一声,我叫万里碧海与你让路。” 牛魔王扫了一眼海中众蛟龙,只嘿嘿一笑,却也不告恶状。 无支祁第一句话便问:“二哥可有悟空消息?” 牛魔王笑骂道:“你不先问我,却问那厮。”他环顾左右,尽是碧浪滔滔,道,“在水里说话实在不惯,不请我去家中坐坐?” 覆海蛟忙道:“小弟失礼,二哥快请!” 无支祁比他还急,忙不迭施展御水神通,开了一条通天大道出来,三人风驰电掣,钻入海底,只留下数十只不知所措的蛟龙在当地面面相觑。 覆海蛟在海底本有一座宫殿,当年与悟空大战时不得已毁了,此番他重回北海,又有无支祁帮忙,现下这座海底宫殿更胜从前,其中也有各地蛟龙携来的许多奇珍异宝,已非当年一穷二白光景。 牛魔王见了这宫殿,笑得双眼眯缝起来,艳羡道:“海底竟也能建起如此宫殿,真是好大功劳。” 覆海蛟道:“总有一日,我也建一座水晶宫起来,叫八位兄弟来此住上一住。”牛魔王道:“那可麻烦得紧了,还不如直接抢来省事。”二人顿时无语。 兄弟久别重逢,自然豪饮一通。 酒过三巡,牛魔王见无支祁始终惦记悟空下落,便道:“也不煎熬四弟了,悟空此际无事,我今日前来,便是与你二人道别的。” “道别?二哥哪里去?”覆海蛟问道。 牛魔王道:“这却不能说。” “多久回来?”无支祁问道。 牛魔王皱皱眉头:“也说不准。” 覆海蛟将象牙箸掷在桌上,道:“不知去哪,不知几时能回,这道的哪门子别?” 牛魔王道:“我去见悟空,待到归来时,必是一起回来。” 无支祁抚掌呼道:“那再好不过!” 牛魔王道:“你俩若有话,我却可与你稍带过去。” 覆海蛟与无支祁大眼瞪小眼,同时摇了摇头,道:“没有。” 牛魔王佯怒道:“都说想念,却一句话也无,哪有半点兄弟之情?” 覆海蛟道:“我等乃是顶天立地大丈夫,岂能做小儿女态?” 牛魔王哈哈笑道:“正合我意!” 三人一通好饮,将二百年未说的话一朝倾诉,自然也少不得忆起当年花果山逍遥,大战十万天兵的豪气。 而席间谈论最多的自然还是悟空,无支祁直说到双眼泛红,最后酒坛一掷,醉倒当场。牛魔王二人却知,无支祁哪里是醉,乃是兄弟情到深处,避谈而已。 第二日,牛魔王乘起辟水金睛兽,自万丈海底升起,再直上九霄,径直奔向清微天玉清宫而来。 一五〇、潜心修(文) 本我界,鲲鹏腹中,东方青木峰,长生树上,悟空已在此树上整整住了一百年,体内法力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木神句芒积攒几万年的青木丹亦所剩无几。(..info好看的小说) 第三年时,悟空体内青木之气扎下根基,在丹田造化团中占据了一席之地;第六年时,悟空终于发现,长生树无休无止,循环往复,自己攀了六年也未到树顶;第十二年时,悟空自句芒处得知,自己的御木神通已达鬼仙境界,与御火神通的赤焰级别相当;第二十四年,御木神通炼至人仙境界,相当于御火神通的白焰;第四十八年,神仙境界,与御火的青焰相当;第九十六年,此时御木神通到达地仙境界,才称得上登堂入室,与御火的紫焰级别相仿。 到此为止,句芒教悟空停了修炼吐纳,接下来的四年中,便是各种木系法术的传授。虽然句芒自身御木神通已达圣级,但这是几万年才修来的,悟空能在百年间将木系神通修至地仙境界,已是超乎想象的事情了。算来算去,句芒与祝融倒是个平手。 四年转瞬即过,各类深浅法术传完,句芒取出一柄长刀,道:“此为上古神器苗刀,此刀集木系灵气之大成,论起渊源,我却也不知究竟。今日我将其赠予你,再传你一套刀法,此刀法佐以木系真气修炼,于己大有裨益。” 悟空一听苗刀,突然想起那《器典》中,排行第八的可不正是苗刀,当下连连推阻,称这苗刀太过贵重,实是不敢收。 句芒道:“我木系真气已登峰造极,天下罕逢敌手,此刀与我再无用处,莫再推阻。”句芒话本就不多,此际板起脸来,却叫悟空不好拒绝。百年谆谆教诲,若说祝融可以为友,句芒却已可作悟空半师了。 这套刀法只有七式,不过半个时辰悟空便已记熟。他试着操演一遍,此刀法精妙不说,施展开来只将体内木系真气催动起来,在体内飞速运转,原来这刀法不仅可以攻敌,同时竟是炼气的妙法。 句芒道:“百年已过,料那大禹、祝融炼器未能成功,我且带你去寻蓐收吧。” 悟空惊道:“竟要炼上百年?” 句芒道:“百年不久,当年大禹锻炼金精,整整花了五百年,方才将一条毁成四条。他两个在火山腹中炼器,那处一日抵地上一年,也不过百日而已。” 悟空趁机问道:“火山一日,地上一年,这又是为何?” 句芒摇摇头道:“你身为造化,却不知造化之功。” 悟空道:“这实在是不明,还请木神指教。” 句芒道:“天地,万物之橐也;宙合,有橐天地。纵天地有四大部洲,我只一线光阴,便囊括其中,你可明白?” 悟空想了一会,道:“似懂非懂。” 句芒难得一笑,道:“我也似懂非懂,非要破了混元金仙之境,称圣时方可窥得宙合之边缘。现下我只知道,运用造化之力可改变光阴缓急。” 悟空道:“那火山是火神祝融所造,只是,她为何要如此做呢?” 句芒一愣,目光飘远,缓缓道:“她,许是寂寞了吧。” 蓐收居于西方烁金谷,此谷周围山岭俱是金黄色矿石堆就而成,句芒将悟空送至,便匆匆告辞,并不多留一刻。 蓐收见悟空前来,欣喜之情洋溢满面。 悟空望着木神句芒身影,不知他为何着急,蓐收嘿嘿笑道:“你可是不明他为何匆匆离去?”悟空点点头,蓐收道:“这老儿不知与我较量了多少次,从未占过上风,他若不走,难道等我奚落不成?” 悟空心中一凛,看木神颇为内敛,木系神通已登峰造极,却不想蓐收比句芒更厉害。只听蓐收又道:“须知金天生克木,他却不服,岂不是自讨苦吃?” 悟空恍然大悟,自己初学五行,连这等浅显道理都不知。 蓐收道:“我也不会教人,来来,你我过上几招,探探深浅。[..info超多好看小说]” 悟空其实正有此意,他早想试试自己来此后所学神通,只是始终没有机会,蓐收提议正中下怀。于是苦笑道:“我那趁手的铁棍已被大禹拿去炼化了――” 蓐收道:“我这里旁的没有,若说兵器吗,嘿嘿。” 他引悟空入了谷内,谷内并无房屋,只有数个极大的山洞,蓐收随意一指,道:“你自入内挑选,与我拿一件什么都好。” 悟空进了山洞,只见里面少说也有上千件兵器,件件铸造精良,却都崭新锃亮。悟空捡了根铁棍,掂掂分量,也有千把斤重,虽不如金箍棒趁手,也算差强人意了。他着意为难蓐收,却挑了根短兵刃量天尺,看他如何以短制长? 蓐收接过量天尺,笑道:“好家伙,你倒有些算计,来吧。” 悟空攻上前去,挥棒便砸,他只道蓐收以轻对重,不敢硬接,哪知蓐收只将量天尺一擎,顺势向旁边一带,那铁棒似被黏住了一般,不听悟空招呼。 蓐收欺身上前一大步,量天尺一翻,便抵在悟空胸前,悟空铁棍太长,回收已来不及,急向后退。哪知蓐收貌似粗犷,身法却也不逊于悟空,直如跗骨之蛆,一步不离,那量天尺始终离悟空胸口不过三寸。 悟空转折几次,见蓐收仍留有余力,心知不是他对手,叹口气道:“输了。” 蓐收道:“再来!” 悟空再入洞去,此次捡了一条方天戟出来。 此次交手也不过三合,悟空铁棒便被方天戟锁住,动弹不得。 第三次,悟空给蓐收换了一条铁棍,他要看看这金神有何精妙棍法。 此番交手,悟空才发觉异常,每次双棍相交,自己铁棍总要震荡一下,震得手掌颇不舒服,待出下一招时便延后片刻。虽只毫厘之差,但高手过招,岂容半点差错?这一次倒是支撑了十几个回合,终于握不住铁棍,被蓐收震落。 二人同时道:“不打了!” 悟空仔细回想交手的每个细节,蓐收招式也不甚精妙,只是每一招似乎都料敌在先,这却与御金神通无关,倒似是战斗经验积累。 蓐收道:“欲学御金之术,先要熟稔各式兵刃,我自修行以来,便睡觉也躺在兵器堆里,身边终年不离五金之物。熟其性,谙其形,通其理,此为基本也。” 悟空道:“好,我定要学会。”悟空早在修习火系与木系神通时便知,自己最想学的其实还是金系神通。大禹说三根如意金箍棒重炼之后,比当初厉害十倍不止,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于是,悟空按照蓐收指点,将洞内兵器一件件搬出,以他本领,使个法术手段便可一蹴而就,但蓐收却道:“愈要速成,反而不达,循序渐进才为习功要领。” 几千件兵刃无一相同,蓐收一件件讲解内中奥妙。单棍类便分出几十种,如齐眉棍、双节棍、水火棍、连珠棍、狼牙棒、降魔棒、黄金杵、劈天棍、蟠龙杖……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玄机。 讲解完毕,悟空依次试用一番,他本来便用棍法,听蓐收融会贯通之后,理解极快,不到半月便将棍类摸索得八九不离十。 蓐收啧啧称赞,第二日又讲起了枪类。枪的种类比棍类更多,如拒马枪、红缨枪、双尖枪、钩镰枪等等,其他只一扫而过,而如追魂枪、凤凰棍之类枪棍合一的兵刃,蓐收却讲了许多。悟空大致明了,棍法中原来亦含枪道。 “棍多用其重,枪多用其芒。重者,金之势也,芒者,金之锐也……”蓐收一个粗莽汉子,竟比祝融话还要多得多,一番御金神通说起来,洋洋洒洒,有时竟三日不绝。 悟空不知,他领悟极快,蓐收竟有遇到平生知己的感觉,故此教起来也格外用心卖力。 鬼焰峰下,大禹、祝融二人相对而坐。 使这息壤炉炼器比普通炉灶更难,息壤时时变化难测,非要如大禹深谙其理方成。 三根如意金箍棒此际已尽被祝融化为金水,大禹聚精会神操控息壤炉,眼睛都不眨一下。二人屏住呼吸,只靠内息运转,只因息壤遇风则长,若有外物干扰,更是难以揣摩。 大禹不时提醒祝融火候变化,祝融生来恐怕从未如此认真过,一双杏眼仔细观察火焰颜色,以她控火之力,便是闭目也知火焰一丝一毫之变,但此番为悟空炼器,却不敢有半点马虎大意。 在她心中,悟空已占据了一个极其微妙而又特殊的位置,仿佛冥冥中注定相识,却偏偏摸不着痕迹。 大禹见三股金水已彻底相融,指尖运力,右手中指便有一股鲜血激射出,直入息壤炉,这血液一如炉,便被极高的紫焰烘成血汽。 血虽离体,却仍在大禹掌控之中,大禹以神通控住,这血汽便均匀渗入到那一团球状金水当中。大禹默念咒语,怀中如意锁妖练自主飞出,亦入了熔炉,没入金水中不见。 大禹神识传音,教祝融降下火温,那火焰便由紫转青,再由青变白。此时那息壤炉渐渐旋转起来,每转一圈,便高了几分,不过片刻,炉体拉长形如棍棒模样。 大禹神识传音道:“以三味真火往复炼之!”于是祝融便使猛武之火循环、弱焰之姿游转,这一手控火功夫,只教大禹啧啧称奇。 便如此炼了四十九日,大禹又教祝融收了三味,改为文武火慢慢煎熬。只见息壤炉上下伸缩不止,形如金箍棒变化之态。 又炼了三十六日,大禹寻个文火的时机,探手入炉一切一捞,薄薄一层金水落在手中,他使个神通,这金水又化作如意锁妖练,飞入怀中不见。 大禹喜道:“收了神通!” 祝融屏息凝气,双眼瞪圆盯着息壤炉,问大禹道:“可是成了?” 大禹道:“成了!” 一五一、蠃无王(文) 时光荏苒,恍惚间又是百年将过,这一日,悟空正与蓐收在烁金谷对练。此际的悟空再不是百年前的不堪一击,已能与蓐收勉强战平。 御金神通之要理,能教天下之金为我所用,即便是对手的兵刃,只要五金打造,亦能由我心意。 这一日,悟空仍持那条铁棍,蓐收却换了一对流星锤,悟空将习练纯熟的许多金系神通使出,蓐收依式拆解。此际,悟空灵光一现,转而发了个火系法术中的“赴汤蹈火”,蓐收脸色一变,竟不敢硬接,避在一旁。 悟空促狭道:“这招如何?”蓐收还未答,只听天上一个莺歌般的声音脆生生道:“使得妙啊!”二人抬头一望,天边远处祝融与大禹面带喜色飞来。 祝融见了悟空,一副喜滋滋报功模样道:“那如意金箍棒,我帮你炼成了。”却丝毫不提大禹功劳,大禹自然不会在意,自袖中取出一根两寸长短的黝黑铁棒,交给悟空。 悟空伸手接过,哪想这铁棒重逾泰山,脱手滑落到地上,将烁金谷坚硬如铁的地面砸了一个深坑。悟空惊道:“这――” 大禹道:“你却忘了,三根如意金箍棒,可是四万零五百斤的分量,你气力不逮如何能拿得起来?” 此时,蓐收早俯身将铁棒拾起,双手来回摩挲,爱不释手。 祝融见蓐收神情,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还给悟空!”蓐收极怕祝融,一声不吭便交给悟空,道:“你这御金之术白学了不成?” 悟空醒过腔来,此番心存防备伸手接过,却也举重若轻。 铁棒迎风一晃,已成齐眉长短,悟空喜道:“再来打过。” 蓐收道:“好,你兵刃趁手,我却要看看如何。”大禹、祝融见二人交手,也想看看这根铁棒有何不俗,于是站得远远观看。 悟空闭目默想,将这百年所学融入棍法当中,又结合如意变化手段,衍生许多新招。他自忖此番交战必能占得上风,挥棒道:“小心了。”便使一招“仙人指路”,棒尖点向蓐收前胸。仙人指路本是剑法,然蓐收融百兵之长,早已破除其中屏障,将许多招式都混在棍法当中传给悟空。 蓐收见这铁棒来势极凶,匆匆自背后抽出两柄短钺,用钺面去迎那棒尖。哪知以他修为,这一下竟挡不住,一股大力传来,将他迫退了两步 蓐收喝道:“好棍!”却非赞悟空。 悟空将齐天棍法使出,招招势大力沉,间或掺杂几下怪招,蓐收一时间竟无还手之力。只是他那对短钺着实是件宝贝,以钺锋硬磕铁棍,竟丝毫不损。 蓐收退出了十几丈,听祝融于远处为悟空叫好,心中不忿,使个神通,这对短钺合二为一,变成一杆双头的车轮大斧,旋风般轮砍过来。 悟空却也不惧,只一招一式谨慎应对,每每铁棍施展长短如意变化,蓐收便稍见慌乱,悟空打得性起,疾风骤雨般攻了过去,他这百年来被蓐收欺负得着实不轻,不下万场过招竟未尝一胜,今日得了神兵,自当找回场子。 金神蓐收岂是易与之辈,他见悟空毫不留情,内心称赞之余也暗变招式,御金神通使出,车轮大斧刃锋金光耀眼,口中喝道:“小心了!”也不管悟空许多伎俩,只将大斧舞开,裹住全身,远远看去却似一个金球,向悟空滚了过来。 这一战,只打的播土扬尘,飞沙走石,天地变色,也未分出胜负。 大禹唯恐有了闪失,喝道:“且住了吧!” 二人收了兵刃,眼中尚有不尽兴之意。大禹道:“悟空,你能与金神战上千余回合不败,单论招式武力,天下已难逢敌手了。” 悟空道:“一是金神让我,二是此棒之功,我却仍需修炼才是。”祝融此刻再细看悟空,竟与之前有许多不同,白衣仍旧,只是之前那种亲近感,却淡了许多。 她自然不知,悟空体内那团纯粹的青紫色造化而今已与许多青木之气与白金之气挤作一团,再也不是那个火山底下初窥五行的孙悟空了。 祝融脸上一片茫然,心中若有所失。 大禹道:“悟空此刻五行已成其三,尚缺水、土两种。” 悟空道:“御水一门无支祁曾传与我,我却未曾钻研,只学了个皮毛。”大禹眼睛一亮,道:“好,有无支祁在,御水神通却不必担忧了,至于御土……”大禹陷入思索。 蓐收道:“御土之术当属后土娘娘冠绝天下,自然是找她去学。” “后土娘娘又是谁?”悟空问道。 大禹道:“后土娘娘又称地母元君,当年与吾等亦为至交,只是剿杀七神猿时,她与我等见解不合,自去九幽常住了。” 听到地母元君,悟空想起牛魔王曾经说过,……玉皇大帝,其职统御万天,自然最为尊高;地母元君,其职统御万地,仅次于玉皇大帝。这二位神仙又称作皇天后土,乃是天地之主,无人能替代的…… “原来后土娘娘便是地母元君。”悟空喃喃道。 “难道你认得她?”大禹问道。悟空摇摇头,转而问道:“你们可听过玉皇大帝?”大禹道:“自然知道!我等入鲲鹏腹中时,三清率道教诸仙已开辟天庭,那玉皇大帝彼时仅是太乙金仙,不知是何缘故,竟能坐上此位。” 悟空惊道:“你们也知道三清?” 蓐收笑道:“这有何稀奇,若论起来,三清算是我等后辈呢,只是这三人修炼法门奇特,颇有些道行。” 悟空点了点头,又问:“他们可曾参与剿杀神猿之战?”大禹道:“大战初起,他们的确参与其中,但后来不知为何便退出了战局。道教那时尚未兴起,他们那点微末实力,还真不在我等眼中,除一个西王母与三清之外,余者皆为碌碌之辈。故此并未在意,个中原因,我们也未探究。” 悟空忙追问道:“亲手杀七神猿的,其中可有道教中人?” 大禹笑道:“说笑了,以他们实力,怎能杀得了七神猿?” 悟空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翻腾起来,此刻,他不由得想起了火山腹中做的那个梦。 道教也曾参与剿杀神猿之战,却未有始有终。 天庭、西王母、蟠桃…… 这一切串联起来,是不是可以说明道教中有人知道杀造化的后果,故此只夺了蟠桃树,便全身而退呢? 我吃得那颗蟠桃,必定不俗。传闻王母蟠桃园中有桃树三千六百株,是否与他们夺得的那棵蟠桃树有关呢? 蟠桃有延年益寿之效,数量又如此众多,得此园,若应用得法,实可将天下神仙笼络在手。据说唐太宗李世民在一次科举考试结束后,站在午门城楼上看着新进的进士们鱼贯进入朝堂,高兴得对左右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不知西王母得了蟠桃树之后,是否也有同样的感慨? 听大禹暗含之意,三清与王母那时还未如今日地位之尊崇,不过平常仙人而已。那时的三清、王母,竟能有如此长远的谋划与思虑吗? 不!蟠桃之秘恐怕连大禹这等上古神人都不知,他们身为后辈,又怎会凭空知晓,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他们!那背后的指使者同时还知道,杀造化,必被造化所弃! 这个人,不简单。 大禹见悟空沉吟,便道:“可是想回去了?” 悟空摇了摇头,道:“想起些故人,故此无话,回去……却也不急,心中隐隐觉得此间有事未了。” 大禹道:“你须知道,先前不让你走,只因金神、火神、木神在此经营多年,修炼五行之术,各有上佳之地供你修行,如今你已经学有所成,也该是出去的时候了。” 祝融此时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她心性豁达,那个直爽豪迈的性子是永远改不掉了,直接问道:“还有何事?” 悟空道:“来此之前,我一位兄弟提过异兽麒麟,与他颇有渊源,先前听赤松子道,麒麟却在此地,故而想见上一见。” 祝融一听麒麟,脸色一变,道:“若无要紧事,见他作甚?” 悟空道:“怎地,那麒麟还能吃人不成?” 祝融恨恨道:“那倒不会,自那麒麟来至此地,便与我等打了无数场架,我,我是不爱见他。”听这意思,她似是没占到便宜。 大禹呵呵笑道:“莫听她胡说,还不是她见麒麟御火之术远胜于她,屡次三番去与人家较量,每次又都灰头土脸回来。” 悟空道:“那麒麟如此厉害?” 三人一起点了点头,道:“天下间要论单打独斗,恐怕除了凤凰之外,无人能与麒麟匹敌。” 悟空问道:“素闻麒麟乃是万兽之长,这其中有何玄妙之处?” 大禹道:“天地合,生五类,乃是蠃鳞毛羽昆,嬴指人,鳞指水族,毛指走兽,羽指飞禽,虫指虫类。此五类,每类各有其王,水族之王乃是龙王,走兽之王麒麟也,飞禽之王为凤凰,虫类之王称作相柳。” “那蠃类之王又是什么?”悟空问道。 大禹看了看悟空,苦笑道:“说起先前,七神猿自然是蠃类之王。后来,唉,人哪,却是任谁也不服谁,故此,蠃类无王。” 一五二、战麒麟(文) 蠃类无王?听了大禹之言,悟空仔细寻思。 鳞毛羽昆,各有王者统领,照此而言,蠃类也应有王,蠃类居于五类之首,灵智非凡,有天地神人鬼五仙中,大多为人类。但是,蠃类之王真是七神猿吗,或者会是……盘古?悟空胡乱猜测一阵,始终不得要领。 “相柳又是什么怪物,从未听过。”悟空问道。 大禹道:“相柳,生就蛇身九头,凶残无比,他虽貌似蛇类,却通体无鳞,背上披着一层硬甲,而腹底又生六足,故为虫类。” 悟空又问:“相柳既然凶残,为何无人制他?” 大禹道:“相柳食人无数,所到之处毒液横流,我等自然不能坐观,然此物神通广大,遁法极快,战了几次,却擒不住他。后来,相柳不知如何蛊惑了万禽之王凤凰,再出现时竟是二者一同作乱,这两大凶兽一用毒,一用火,着实凶焰滔天,我召集上古大神数十人,费了好大力气,大战不下十数次,方才将其击败,自此后再无踪迹。” 悟空记起,赤松子曾说凤凰“为虎作伥”,十有八九指的便是相柳了。相柳在悟空头脑里本来无甚印象,他最感兴趣的还是麒麟与凤凰,一个自然是因为九灵元圣和金翅大鹏的缘故,另一个原因便是自己头脑中根深蒂固的猎奇情节。 凤凰与麒麟皆是赫赫有名的传奇神兽,据说见之便可一生祥瑞,倒不知有什么不同。 悟空忽然想到一事,道:“麒麟神通广大,怎么也到了此处?难道他也曾剿杀神猿?”大禹摇摇头,道:“麒麟来此处比我们要迟了许多年,我却不知他为何来此,没来由的,也不便扰了他清净,实不相瞒,你若是不到此地,前尘旧事,怕是迟早随造化湮灭了。” 悟空想了想,坚定道:“我要去见麒麟!” 祝融瞪了悟空一眼,刚要说话便被大禹止住,大禹道:“麒麟与相柳不同,好生厌斗,你与麒麟有些渊源,他自然不会难为你。只是为防万一,我将此物与你,若有异变,你便祭出此宝,应保无虞。” 见大禹自怀中取出一物,蓐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祝融更是惊呼出声,悟空见一枚青绿色小鼎放在大禹手心中,虽貌不惊人,却应珍贵无比。 大禹道:“此鼎名作禹鼎,亦为我从息壤炉中炼出,究竟有何效用暂且不说,我来教你使用之法。”于是将一段口诀传于悟空。 悟空惴惴不安将此鼎收起,大禹笑道:“只是暂借于你,用完要还我,你又为何胆怯。” 这时,祝融道:“吓我一跳,我还当你将此物送与悟空了。”悟空忍不住问道:“这鼎究竟有何玄妙?” 祝融笑道:“也没什么,乃是大禹的本命法宝而已。”悟空一惊,大禹能将本命法宝借给自己用,这份信任真是难得。 祝融又道:“他不送你,我倒要送你件宝贝。”说罢伸手在身上一探,取出一面白色小盾来,一双美目却垂了下来。 大禹见了此盾,欲言又止模样。只听悟空笑道:“又不是去赴汤蹈火,无需如此。”祝融自顾自说道:“此盾……坚硬无比,你小心些便是。” 说完将此盾塞入悟空手中,悟空见祝融神色悲戚,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看向大禹。大禹道:“妹子……”他平日里只称祝融作火神,其实二人情义早胜却一母同胞,此时他见了此盾,却不知如何劝祝融才好。 祝融苦笑一声,道:“此番却非为了我,他心怀愧疚已久,凭他性子,定不会怪我这么做的,对吧。” 悟空听得一头雾水,这时蓐收道:“不错,共工老弟若知,此举必定能稍解他悔恨心情,火神做的没错。.info[]” 悟空此际明白,原来此物竟是共工之物,共工与祝融虽并非真正的夫妻,但二人亦感情深厚,此物于祝融必定也意义重大。悟空连忙推辞道:“如此决然不可!” 祝融道:“实不相瞒,共工虽性格粗暴好斗,却并非恶人,他曾与我说过,他生平最后悔一件事便是害了造化神猿。仔细想想,造化神猿对天下众人从未行过一件错事恶事,而天下人却仅凭妄自揣摩和一己私心,以怨报德,那时,共工已存死意了。他的秉性,若是过不了自己这关,生也无趣。”祝融看了悟空手中的小盾,淡淡笑道,“你便收下吧,水神之物,放在我身边也无用处,我若想他,只在心里想便好。”这番话虽说的轻松,几人却能看得出,祝融念起共工时,心中也是极为难过的。 悟空点点头,知道祝融意决,再不多言,便将此盾收起。道:“麒麟住在何处,还烦劳告知。”大禹道:“麒麟住在西南之极,那处万兽拱伏,好找的很。你要知道,麒麟性情怪异,若多人前去,只怕添乱,此次却不能陪你了。” 悟空道:“我独自前去无妨,告辞了!”说罢腾起直奔正南。 大禹望着悟空背影点了点头,道:“我等能否重回天地,洗去几万年避祸之耻,全在悟空身上。”祝融想了片刻,一语不发,独自去了。蓐收道:“自悟空来此,祝融这丫头心性大转,莫非……”大禹缓缓摇头,道:“须知造化无情,几多痴心空许,祝融若不懂这个理,那真是白活几万年了。” 蓐收陷入沉思,若有所悟。 悟空行出两千余里,俯瞰地上山势连绵,无数野兽于林中岩上窜跳蹦跃,热闹得很,心想怕是到了。 于是落了下去,在山林之间穿行寻觅。 到了一处溪边,只见许多走兽列成两队,拥着一只白虎沿溪而行,白虎背上托着一只怪兽。这怪兽,龙头鹿角,身上布满鳞片,唯有头尾处生着鬃毛,一双火眼通红,他被百兽之王白虎驮在背上,旁边又有巨象青狮灵豹等走兽相随,如同皇帝出行的架势。 看这排场模样,此兽必定是麒麟了。 悟空赶在前面,然后落在溪旁,高声喝道:“那白虎背上的,可是麒麟!”队伍立时停下,一巨象吼道:“何人敢拦去路?” 悟空道:“我受九灵元圣之托,来此寻麒麟前辈。” 白虎背上那怪兽懒洋洋下来,落在地上,四足下竟各托着一朵祥云,道:“九灵元圣?那是什么东西?” 悟空微诧,他若是麒麟,怎会不知九灵元圣?想了想又道:“便是狮猊王。”麒麟晃晃脑袋,也不理悟空,又上了白虎背上,示意白虎继续前行。 悟空心道,怪不得大禹说这麒麟古怪,看上去头脑确是不太灵光。他站在当地不动,又问道:“狮猊王,你可认得?” 早有一只灵豹喝道:“莫在此阻路,快快让开!” 悟空想来想去,再不知九灵元圣有其他名字,又问了一句:“狮猊王乃是九头的狮子,你身为万兽之王,怎会不识?” 这灵豹见悟空仍不动,龇牙作势,后足一蹬,便扑上来抓悟空。悟空怎会将他放在眼中?伸手一拨,这灵豹便横着折入溪旁林中。悟空来此非为交恶,这一下只为驱赶,并未用力。哪知灵豹翻了个身,又扑了上来,悟空暗道不知好歹的,一巴掌又将灵豹扇到一边,这下用了些气力,灵豹打了几个滚站稳,再也不敢上前。 一只身高两丈左右的巨象踏步上前,伸鼻卷向悟空,悟空一把捞住,心道,不使出些本事,怕麒麟不正眼看我。他手臂一抖,偌大一只几千斤的巨象立足不住,蹬蹬蹬折出十几步,倒向树林中,却将两人合抱的大树压倒了数棵。 许多走兽见悟空甚是厉害,一时都不敢上前,那驮着麒麟的白虎低吼一声,背上麒麟悬空而起,这白虎便箭一般窜了出去。 悟空三拳两脚将白虎打倒,心中生疑,麒麟号称万兽之王,见自己族中兽类受欺,却无动于衷,莫非他不是麒麟? 果然,这麒麟见白虎被打倒,掉头便走,其他走兽也簇拥着麒麟呼啦啦离去。悟空直呼此事怪异,跟了上去,这麒麟边走边发出几声怪叫。 悟空在后面跟了一二里路,只见远处祥云飘来。云?在此地呆了三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云,再仔细看去,那祥云上站着一只巨兽,与地上这只麒麟生得一模一样。 悟空暗道,坏了,原来地上这只乃是麒麟幼崽,怪不得不知九灵元圣,天上这只才是正主儿呢。 悟空忙远远喝道:“麒麟前辈,我是受九灵元圣之托,特来拜访的!”天上那大麒麟落下,也不理悟空,先将小麒麟仔细查看一番。小麒麟又叫了几声,似是在与麒麟叫屈。 果然,麒麟听了一会,便怒气冲冲奔悟空而来。 悟空忙解释道:“误会,我乃是――” 他话还没说完,麒麟张口吐出一道紫焰,悟空连忙躲闪,麒麟巨尾一扫,势如钢鞭,悟空又闪在一旁,亮出手中铁棒,道:“莫要――” 麒麟又张开大口,此际吐出的却是一阵浓烟,悟空忙使个回风返火,将烟气吹回。麒麟一只巨爪早当头压上,悟空举棒便迎,这一交手,只觉麒麟果然名不虚传,便两个蓐收也没有这般气力,顿时身子矮了半截,忙使个神通就地滚了出去,狼狈不堪。 一五三、三万年(文) 挨打总不是办法,悟空见麒麟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奋起铁棒便砸了过去,麒麟不知铁棒厉害,也不加躲闪,这一棒正砸到麒麟背上。 “嗷!”麒麟一声怒吼,即便是神兽,也挨不起这一下。 只见他腾空而起,像是一个火球当空爆开,顿时漫天云霞如织,红光耀眼,麒麟临空伏身低首,大口张开,咽喉里发出呼呼的低吼声,一双红色狮目,如火球一般紧紧盯住悟空。 麒麟张口一吐,一个巨大的青紫色火球疾速飞来,便将大地笼罩在内,同时大地裂开,狭长的裂缝中闪出耀眼红光,烈焰热浪滚滚而来,奇热无比。 悟空习了御火神通,于鬼焰中尚能安然无恙,但麒麟喷出的不知是什么火,他身处其中,竟有些燥热难耐。心道怪不得祝融屡屡吃亏,这麒麟果然厉害。 悟空使个遁法勉强出了火焰范围,麒麟见悟空自行脱身而出,稍有惊讶,他前爪向下一拍,神通中夹杂漫天冰尘,扑面狂风中如同冰峰来袭,奇热瞬时化为奇寒。悟空不敢硬接,只得再闪,使一个鞭山移石,那山峰就如有了灵性,斜刺里飞出,砸向麒麟。 麒麟见山峰压顶而来,也不知用个什么挪移法术,这山峰在空中滴溜溜打了个转,反而砸向悟空,悟空再使个推山填海,他两个竟斗起了法术来。 好麒麟,竟是五行俱全,各系法术闻所未闻均使得妙到毫巅,几个来回,悟空已落了下风,怎么也御不动那山峰,土系法术本来非他所长,于是挥起铁棒,将这山峰砸得粉碎。 麒麟似是没了耐性,自空中平飞过来,与悟空近身战了起来,他虽体形庞大,却灵活至极,悟空那根铁棒换了无数招式,始终摸不到麒麟一根毛发。 斗了半响,麒麟终于开口道:“好小子,看你不过太乙修为,怎地如此厉害?” 悟空收起铁棒,道:“前辈终于肯开口了,我与九灵元圣是结拜兄弟,他曾对我提起过你,我入此界得知你在此,故而来寻。.info[]” 麒麟听了九灵元圣四字,神情稍有些恍惚,他收了战斗之体,将小麒麟唤到身旁,叹道:“若不是为了你,何苦叫你哥哥一人孤苦伶仃。”那小麒麟晃了晃脑袋,道:“怎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麒麟道:“说了无益,权当忘了吧。” 悟空听他父子对话,原来九灵元圣真是麒麟之子,但心中仍有一事不解,便问:“前辈恕我莽撞,为何元圣兄与你形貌差别甚大?” 麒麟道:“这便是我来此界的原因了。” 大禹之前说过,麒麟与他们不同,并非因杀神猿而来此地避祸,只是没想到竟与九灵元圣有关。 悟空接着问道:“此事……蹊跷的很,元圣兄性情温顺淳朴,应该不会惹前辈恼火,不知此事如何与他有关?” 麒麟笑道:“我父子从未谋面,你说的都是无稽之谈。” “啊!”悟空无论如何想不到,九灵元圣居然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于是直接问道,“前辈为何不回去?” 麒麟摇了摇头,道:“我自然想回,但是……不敢。” 悟空更是惊讶,以麒麟的修为,天下之大哪里不可去,居然能从他口中说出“不敢”二字,真是匪夷所思。 “元圣儿现在可好?”麒麟问道。 悟空道:“我在那界共有兄弟七个,元圣兄技压众人,被我等尊为长兄,其余七个有金翅大鹏、有覆海蛟、有白牛王,都是太乙金仙修为,前辈不必担心。” 麒麟冷笑一声,道:“太乙金仙,又算得了什么?我几万年前便是混元金仙,一样落荒而逃,不得不来此避祸。” 悟空问道:“前辈结了怎样的仇家,竟然如此穷追不舍?” 麒麟垂下眼帘,似是在思索前事,忽又抬起道:“凤凰、相柳……” 悟空才在大禹处听到凤凰与相柳的典故,没想到一个万禽之王、一个万虫之王,竟与万兽之王是仇家,听麒麟的语气似乎积怨极深,不然怎会将麒麟逼到如此境地。只是仅凭凤凰与相柳,居然能让麒麟望风而逃,此事仍是解释不通。 三个都是上古神兽,必定有许多了不起的神通,纵使打不过,逃也总逃得了吧,即便逃也逃不得,那躲起来叫对方寻不见,还是什么难事吗? 悟空问道:“可是凤凰相柳天生克制麒麟一脉?” 麒麟道:“我等皆是五类之王,五类之王各有所能,凤凰主天,龙王主水,麒麟主林,相柳主地,哪有什么相克的道理。我并非怕他二人,只是他二人不知自哪里寻来一个金环法宝,这法宝着实令人胆寒。” “我与凤凰乃是无数年的至交,与相柳却从无往来。凤凰素来高傲尊贵,似相柳那般容貌品质,他向来看都懒得看一眼。” “不知相柳使了什么卑鄙伎俩,竟让凤凰甘心为之驱使。他二人毫没来由便来擒我,我初时顾念旧情,并未动杀手,哪知凤凰取出一个金色圈子,险些将我套住。我隐隐觉得,如果被那圈子套中,恐怕此生便是万劫不复。” “须知我虽为万兽之王,却是走兽中唯一的卵生传承,也是唯一的雌雄同体。产卵倒是小事,只这孵化过程极为重要,我麒麟一族的神通便是在孵化过程一点点传输到那颗麒麟蛋中,这一过程漫长而又谨慎,往往需二三百年不等。” “凤凰相柳来攻我时,我产卵不过百年,正沉浸在一片美好的向往之中,我能感觉得到,麒麟蛋中那个小麒麟――哦,此时还不能说是麒麟――极为聪明,我与他之间传承神通毫无阻碍,若是一切顺利,百余年便可孵化成功。人都知龙生九子,其实五类之王都是如此,麒麟亦有九子,因获得传承多寡不同,而各有其名。” “凤凰与我熟识,亦知我产卵时间,在最打紧的当口来袭,显然在他们算计当中。我初时一边孵化一边御敌,渐渐落了下风,只是此刻若停了孵化,麒麟蛋中那小家伙只怕便不是麒麟了。这时,那令我胆战心惊的圈子被凤凰祭出,所幸我有麒麟天赋神通,才堪堪逃过一劫。我急忙带着这枚麒麟蛋遁走,心里知道,一旦施展天赋神通,这枚麒麟蛋便中断了孵化,事后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了。” “我带着这枚麒麟蛋逃到一个隐秘的地方,等着这枚蛋自行破壳而出,岂料凤凰相柳如跗骨之蛆,紧随而至。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发现我的踪迹,只好再次遁走,不过两日,又被他们追上。” “当时我心中的惊恐难以形容,要知道,我的藏匿之术从来无人能识破。这时,我又想到了那个圈子,以我对凤凰的了解,他也没这个本事找到我,相柳尚不及凤凰许多,更是绝无可能。那个圈子不知是什么法宝,每次见到,我都胆战心惊。” “我仔细查探一番,果然在我身上发现了一个极为隐秘的印记,这印记在丹田处,我使尽法术也无法抹去。既然如此,只有赌上一赌了。” “眼见麒麟蛋即日便要破壳,我自身却朝不保夕,这时,我想到了许多年前遇到的鲲鹏,这世上或许只有他能救我了。于是,我做出了这一生最后悔的决定。” “当时惊魂难定,唯恐逃亡途中被凤凰相柳擒住,于是我将麒麟蛋藏了起来,独自一人去寻找鲲鹏,想不到的是,我和那尚未出生的孩子,这一分开就是几万年。” “按照我的估计,他获得了极多传承,即便不是狮猊王,也必是貔貅,今日见了你,才知我所料不错。” 悟空惊问道:“难道那印记直到今日也未消去?”他见麒麟舐犊情深,若是有了安全之策,怕是早就出去寻找自己的孩子了,而今未出,必有原因。 麒麟似是为悟空的推测正确微微惊诧,然后凄然点头,道:“这印记,似是烙入魂魄一般,怎么也除不去。”麒麟看了看依偎在脚下的小麒麟,苦笑道,“麒麟三万年才能产子一次,若不是又有此子,恐怕我已觉了无生趣了。你可知道终日如芒在背的感觉?三万年啊!” 悟空不由得默然,深为麒麟而感到悲哀,堂堂万兽之王,居然被逼到鲲鹏腹中避难,此处虽好,却无天无日,纵有万千豪情,又如何施展得开? 更没想到的是,九灵元圣居然修炼了三万多年,怪不得如此厉害,恐怕之前交手他从未尽过全力吧。 悟空此时突发奇想,便道:“伯父,可否让我查探你体内那印记?” 麒麟一怔,悟空不叫他前辈却改口称伯父,自然是显出与九灵元圣的关系非比寻常,一句话拉近了不少距离。 麒麟心道,我登混元金仙已有几万载,尚且没有办法,你区区一个太乙金仙,能否找到这印记都成问题。 但他又不好拂悟空美意,摇身一变化作人形,却是一个红发英姿、器宇轩昂男儿,麒麟伸出左手,道:“与你看看也无妨。” 悟空探向麒麟脉门,道:“伯父最好散去真气,否则我怕修为不够,查探不到。” 散去功力教人查探丹田,便是将性命交付对方手中,纵是知己好友也不会这样要求。麒麟见悟空目光清澈,除了一片关切的真挚外毫无杂念,哈哈笑道:“信你一次何妨?” 麒麟肤色晶莹白皙如玉石,脉搏更是铿锵有力,隐隐透着钟磬之音,悟空无暇顾这些细节,只御气向麒麟丹田处探去。 一五四、大造化(文) 好一个麒麟,不愧上古异兽混元金仙,经脉宽阔坚韧,比悟空何止胜出十倍,丹田处更是博大广袤,悟空初探其中,竟有深入浩渺星空之感。(..info) 他在里面寻了许久,发现麒麟丹田与自己的有极大不同。自己丹田处只有一个造化团,众多造化彼此不分,拥挤成一团。麒麟丹田内中造化如同星点,这里一处,那里一处,也是极为精纯。 悟空神识如一只蜜蜂入了花海,在里面游弋寻找。麒麟见悟空皱眉思索,早已神游入了自己丹田,良久功夫也无动静,自知悟空没有恶意,心中大为宽慰,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若是悟空稍有异动,麒麟自然也有后招。 终于,悟空寻见了一丝附在一个造化星点上的淡灰色造化,仅有一丝,极细极短,比一株细草散出的造化还要微小。 这丝造化,除了七神猿,无人能够发觉,恐怕麒麟自己都探不出这印记的形状外貌。 悟空只稍运法力,将这丝造化吸入指尖,却不敢在深入,唯恐惹来麻烦。 这一刻,麒麟身子一震,随即通体散出耀眼金光,将悟空震出了几十丈远。 “哈哈哈哈……”山谷中回荡着麒麟的长笑,千里之内万兽闻之欢腾,小麒麟也上蹿下跳,他虽还未长成,却早通灵性,自他出生以来,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开心。 悟空虽被震出,却稳稳定住身形,自己误打误撞,竟然一举成功,也算是意外之喜了。悟空远远拱手施礼道:“恭喜伯父!” 麒麟喜道:“还要多谢贤侄,帮我除了心头大患!” 悟空道:“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敢问伯父,如今可能出此地否?” 提起出界,麒麟眉毛立起,喝道:“此仇不报,我颜面何存?” 悟空道:“伯父,你若去寻那两个恶徒,若再遇到那圈子怎么办?”一句话问得麒麟顿时语塞。 悟空又道:“报仇却不急在一时,三万年都过去了,何必再争朝夕?依我看,还是先离开此地,回了那天地,再徐徐图之。” 麒麟点了点头,叹道:“元圣儿有如此兄弟,实为莫大幸事,只是还未请教贤侄姓名。” “我姓孙,名悟空。” “悟空,悟空……这名字好怪,贤侄,方才你用的是什么神通,我闻所未闻。”麒麟又问道。 悟空笑道:“并非晚辈有意隐瞒,只是几句话却说不明白,简而概之,我恰有一个手段能看见此物,也有些误打误撞了。”悟空此刻却没说自己是造化神猿,他不知几万年前麒麟与神猿是否有什么瓜葛,唯恐再生枝节。 麒麟道:“好,天下神通数不胜数,也不稀奇,不稀奇。” 悟空道:“今日寻到伯父,了却我一桩心愿,我在此地尚有些许小事未了,待过几日,我再来寻伯父一同出去,可好?” 麒麟道:“尚有何事,可需我帮忙?” 悟空笑道:“都是小事,我有几个朋友也在此地,就不劳伯父大驾了。” 麒麟道:“好,若有事,尽管来找我。” 悟空拜别麒麟,满心欢喜来寻大禹。大禹见悟空安然无恙,自然高兴,听悟空将经过说完,大禹喜道:“如此也算是同仇敌忾了。” 悟空道:“此间事了,我等即刻出去如何?” 大禹笑道:“这一刻我已盼了许久了,此际一说要走,却心里空落落的。”悟空道:“住了几万载,自然情深意笃,铁木也会开花,只是此地虽好,却只好做养老之地,几位前辈身怀盖世神通,胸怀悠悠众生,若仍留在此地,岂不虚度光阴了?” 大禹畅怀大笑,道:“与我也用激将法,不消你说,我等决心早定,只等你一声号令,便即刻出去!” 悟空道:“小子何德何能,岂敢用号令二字。” 大禹道:“有志不在年高,况且论起前世,天下间谁人能及得上你?” 悟空道:“说走便走罢,那便有劳前辈去寻金神等人,我去唤麒麟前辈,稍待在此会合,如何?” 于是悟空大禹分头而行,不过片刻便回。蓐收、祝融、后羿、大禹、句芒都是一人独行,赤松子领着神鸟商羊,唯有麒麟,除了带着小麒麟之外,身后跟着许多异兽。饕餮、毕方、獬豸、白泽、英招、夔牛……许多悟空仅闻其名,今日才见真身。 祝融见了麒麟,不自主便生出敌意,麒麟今日心情大好,只对祝融微笑致意,却让祝融不知所以然。蓐收等人见悟空居然称麒麟做伯父,而麒麟又对他言听计从,不由暗自翘起大拇指称赞悟空,果然造化神猿,竟能左右逢源。 麒麟一声令下,诸多走兽齐朝悟空拜倒称谢,这些异兽都是麒麟在此地笼络,万兽之王于走兽之中自然说一不二。悟空见这些走兽皆修为不俗,太乙天仙也不少见,欢喜之余又添了忧愁。于是问道:“我等万事俱备,如今只欠东风了。” 麒麟、大禹同时问道:“何为东风?”悟空道:“鲲鹏好容易搜来这许多异种,今朝被我等一齐带出去,他可会同意?” 麒麟道:“我与鲲鹏也算旧相识了,此事理应无碍。”悟空道:“如此最好不过!” 一群人各施神通,齐往南方鲲鹏咽喉处飞去,到了咽喉处,化蛇一眼看见悟空携众人踊跃而出,问明去意后道:“可否带我出去?”悟空猜测化蛇要出去寻他子嗣,当即应允下来,却笑道:“你出去,谁来守门?”化蛇道:“鲲鹏早有明示,你若带我,便让我走,其余却不必管了。” 麒麟看了看悟空,目光中却有不解之意,道:“你面子比我要大的很哪!”悟空随意搪塞几句。 鲲鹏巨口大张,似是有意为众人敞开,飞出鲲鹏口中时,众人发现并非海底,原来鲲鹏此际恰浮在水面上。 悟空回身道了句:“鲲鹏前辈,大恩不言谢,他日容我厚报!”此刻他已明白,鲲鹏早明自己腹中之事,送悟空进去,其实是送了他一场大造化。 鲲鹏也不答,缓缓沉了下去,良久,海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漩涡。 悟空与众人道:“鲲鹏一事,大家定要三缄其口,任谁也不得提起,以免生出后患!”众人自然答应无疑。 悟空此际志得意满,他交好大禹五位混元金仙,又救麒麟出了绝地,又有各类奇异神兽相随,心中已憧憬起回到那界再建花果山的打算。有这些人在,莫说天庭,纵是灵山一起攻来又有何惧? 但要回那方天地,须要先出此界才成,算算自己在鲲鹏腹中呆了整整三百年,还有二百年此界将灭,遇见鲲鹏虽是意外之喜,却似乎与离界并无太大干系。何况悟空的目的并非离界,而是――救界! 一五五、戏牛王(文) 悟空等人凌空立在海面上,皆有脱出牢笼之感,大禹、麒麟更是感慨万分。 忽地,麒麟眉头一皱,道了声:“不对,这是何处?” 大禹紧接着道:“此处……是何人之界?” 悟空惊讶道:“你们竟能看得出来?”于是将三界之事讲了一遍,只说有人仿造天地,要探寻出造化奥秘,此界二百年后便将天地合一,只是隐瞒了这三界是三清所造。 麒麟道:“此界不简单,几可乱真了。” 赤松子也道:“出界容易,要破之却难,造界之人有这般法力,必定是天地间顶尖的人物了。”听几人语中之意,似乎自认道行居于元始天尊之下。 悟空问道:“如何叫出界容易,破之却难?” 大禹答道:“你不到混元境界,自然难懂。他说的是,寻个出口不在话下,破界,说来就复杂得很了。” 悟空道:“左右无事,便说来听听。” 大禹道:“立界者,必以天地为先,天稳地固,界方有了根基。我们几人在鲲鹏腹中也曾各自立界赌斗,看谁能破了谁的界。说起破界,却要混淆其天,动摇其地,方算成功。我观此天清明澄蓝不亚于盘古开辟,此地亘久坚固岩深千丈,可非我等所能破得了。”他却不知此天地有鲲鹏助力才得如此。 麒麟道:“合我几人之力,或可一试。” 悟空忙道:“为何要破此界?若是天塌地陷,教此间生灵哪里去?” 麒麟道:“这方天地即便塌了,我等也有安身之法。”麒麟向来眼高于顶,他是上古神兽,血脉不凡,对寻常生灵自然不屑一顾。 悟空道:“切莫如此,天地万物皆造化所生,惜乎惜乎。” 麒麟道:“那便罢了,悟空在此处可有安身之所?反正还有二百年,最不济到时落荒而逃罢了。(..info)” 悟空道:“我有几个好友在此,这便去寻他。”他略一回想,便向西方连绵山脉飞去,以通风王禺本事,在此界立足当属易事,三百年前三人建了一座“存天洞”,不出意外,他二人应在那里。 果然入了山,悟空便察觉到二人气息,远远见通风王禺迎了上来,见悟空身后跟着许多怪人异兽,不由得呆在了原地。 通风扫了众人一眼,立刻盯住了祝融,种种往事涌上心头,眼中渐起杀意。而王禺与后羿也有仇怨纠葛,斩神圈已擎在手中。 悟空急忙喝止,道:“切莫鲁莽,回洞再说!”大禹等人万万想不到,竟会在此处又遇见两只神猿,他见通风额前一撮白毛,王禺眼珠通红,利爪若隐若现,均是满脸杀意,自然知道这两只神猿是谁了。 大禹拉着祝融等人上前拜道:“戴罪之身,任凭神猿处置。”他几人这一拜,通风王禺反倒不知所措起来。悟空急忙将大禹等人拉了起来,对通风王禺传音道:“此事枝节甚多,这几位前辈受奸人蛊惑,已煎熬了几万年,莫教人笑我神猿肚量小。” 通风、王禺听悟空解释,只存一头雾水,通风道:“老牛早来此界寻你了,昨日多饮了几杯,此刻仍在洞中酣睡。” 牛魔王来此界做甚?悟空心存疑窦,也只一闪而过。通风王禺转身带路前行,悟空与大禹等人笑笑道:“这二人性子执拗,莫要见怪。” 大禹道:“无妨,此乃常情也。” 麒麟看着通风王禺背影,又看了看悟空,若有所思。 存天洞此时人丁茂盛,大小妖精不下七八千人,原本仅有三个洞口,此际却又开了百十个,通风王禺早将大小妖精全都驱散,将悟空一众迎入洞中。(..info好看的小说)麒麟知众人有话要说,随手一指,在山壁上又开了一处洞府,教一众走兽入内自行修炼。 几人入内坐定,悟空先将神猿被剿之事的前因后果说个明白。通风、王禺恍然大悟,通风道:“我还稀奇,怎地一个仇人也寻不见,便如自这世上消失了一般?”王禺连连摇头,道:“可恨,可恨。”自然是说那背后作祟之人。 误会尽除,前嫌冰释,自然皆大欢喜。 悟空将大禹、麒麟等人安排妥当,又来与通风王禺叙旧。 此界三百年来并无变化,之前界内人知道此界将亡,人心惶惶,时间久了却也习以为常,再无作乱之事发生。通风王禺早将山中精怪尽都收服,此山中除了存天洞外,尚有许多分洞居于各处,上下算起来总有三四万妖怪不止。 悟空将三百年经历述说一遍,通风王禺闻得许多往事,也各自唏嘘不已。悟空取出苗刀,与通风道:“你向来无兵刃使唤,此刀不俗,你且看看是否合手。” 通风自然不与悟空客气,他接过苗刀比划几下,笑道:“正合我用。”王禺撇撇嘴将头转到一边不理。 此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三人一起出去查看,见化蛇寻到自己儿子,正当欢喜时,却被黑熊精阻住,不许化蛇带走。大禹、句芒等人也在旁观看,此处是悟空做主,他几人也不好插手。悟空出来喝止黑熊精,化蛇谢过不提。 那厢句芒见了通风,轻咦一声,远远飞过来上下仔细查看,通风道:“怎么,有何古怪?”句芒问道:“悟空可是将苗刀给了你?” 通风诧异道:“我已将苗刀藏在体内,你如何看出的?”句芒哈哈大笑,道:“我自见你三神猿便纳闷,如何修为如此低微,原来你等尚不自知!” 通风更是一阵发懵,想了想道:“实不相瞒,我与禺狨王虽早已觉醒,前世之事却忆起不多。”王禺道:“你说我等尚不自知,你可知道?” 句芒笑道:“真是福至心灵,今日,我想怕是知道了。通风神猿,你随我来!”说罢便腾空远飞而去。 通风看了悟空一眼,悟空道:“去吧,句芒与我亦有半师之谊,当以师长尊之。”通风点了点头,也驾云追了上去。 此刻,一声巨吼响起:“咦?怎多了这许多不相干的?”正是牛魔王自背后来到。悟空忙转身要打招呼,见牛魔王却只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才想起此际自己是白衣人身,他自然不认得自己。 悟空起了玩笑之心,站出来道:“兀那老牛,此处洞府我已相中了,识相的早搬出去!”牛魔王看了看王禺,又看了看悟空,一副半信半疑模样。 王禺迅速明白悟空用意,喝道:“大胆的书生,你敢来此撒野!”王禺一说话,牛魔王自然信以为真,他来此呆了百年,已是闲的无聊至极。 刚来时终日缠着通风王禺与他斗法打架,这二人均斗不过牛魔王大力,打了几次便不再奉陪。牛魔王又将目标移在黑熊精身上,只打了一次,黑熊精虎口迸裂,再也不和牛魔王斗武。自这日后,牛魔王日日饮酒消遣。 如今见终于有人来主动挑衅,心中欢喜竟远远多于愤怒,哈哈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快来吃我老牛一棍。” 悟空亮出铁棍,喝道:“你也使棍,我也使棍,倒要看看哪个厉害!” 牛魔王举棍腾空跃起,道:“你若胜我,此洞让于你又何妨”悟空大笑道:“你胜你败,此洞都是我的!”举棒迎了上去。 “无耻!”牛魔王举棒砸下,悟空使个举火烧天,两根铁棍相交,牛魔王心中大惊,他见这白衣书生身子单薄,心道这一棍还不将他砸成肉酱?岂料这书生膂力奇大,竟丝毫不逊于自己,更令人难解的是,自己那根铁棍竟被黏住,被书生的铁棍顺势一带,便滑到了一旁。 悟空使出御金神通,果然一举奏效,他一招力劈华山当头袭向牛魔王,牛魔王依样画葫芦举棒迎了上去。三根如意金箍棒铸成的铁棒砸下,四万五百斤的分量挟着巨大的惯性,牛魔王平生以来与人较力第一次吃了大亏,硬生生从空中坠下,双臂如被雷击,虎口裂开已觉不出疼痛。 不止牛魔王,王禺也是大为吃惊,他听悟空自道学了五行之术,却没想到厉害如斯。 悟空紧跟着牛魔王飞了下去,笑问道:“你可服气?”牛魔王一愣,顺口答道:“自然不服!”心中仔细想想,这两招都是硬碰硬,自己又哪有不服的道理? 悟空手指大禹几人,道:“这几人都是我的手下,你若不服,可随意挑选一人,只要你胜一招半式,我等听凭你处置!” 牛魔王气得眼目龇裂,哇呀呀喝道:“休得猖狂!” 他见这几人只蓐收强壮些,便一指蓐收道:“便是你了!” 悟空心中忍不住暗笑,你挑谁不好,偏偏挑了个金神,我倒要看看老牛如何应对。这时王禺心有不忍,上前道:“此洞我亦有份,尔等既敢来挑战,可敢以一对二?” 蓐收亮出背后两柄短钺,心道,悟空好能做戏,不知这老牛哪里得罪了他,且陪他玩闹一场也罢。于是双眉一挑,眼目上撩,装作一副极高傲的样子道:“莫说你二人,即便你举洞都上,又有何妨?” 一五六、三清意(文) 牛魔王与王禺均不知蓐收为何方神圣,但见他口出狂言,不止牛魔王气得暴跳如雷,纵王禺亦心有不忿。二人各执兵刃上前,牛魔王自然仍使手中铁棍,王禺拿着的却是悟空赠他的斩妖剑。 牛魔王第一个攻上,两人短兵相接,乒乒乓乓打了起来。蓐收接了几招,也暗赞老牛膂力实是非比寻常,二人一个不遗余力,一个手下留情,也斗得势均力敌。 王禺寻个时机攻上,一柄斩妖剑在他手中,也使出不少花样,他虽未学过剑法,但仗着身法灵便,许多怪招只随心意使出,倒也有模有样。 蓐收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两柄短钺在手中如杂耍一般看得人眼花缭乱。斗了片刻,他故技重施,将两柄短钺接在一起,成了一杆长柄车轮大斧,将二人远远逼开。牛魔王急得哇哇大叫,却无法近前,他一怒之下现出本身,千丈白牛如山一般,奋蹄踏向蓐收。蓐收赞一声:“好神通!” 他斧柄一转,斧面迎着日光,如镜面一般反射出道道光芒,法力所至,这光芒如有形质,射在白牛身上。也不知这光芒有何玄妙之处,牛魔王小山一般的身躯竟被阻在原地,无法再进半步。这一式却是有名的“金神流光斩”,牛魔王若是蓐收生死大敌,下一刻便是飞钺加身,不死也得留下半条命。 王禺见情势危急,匆忙祭出斩神圈,要收蓐收法宝。蓐收先前见王禺战力逊于牛魔王许多,边存了些许轻敌之心,见了那斩神圈,也浑不在意。 哪知白光到处,手中短钺微微一震,竟有脱手之感。蓐收急忙发力稳住,短钺虽未被收走,斧面却转了半个圈,那道光芒偏了方向,再照不到牛魔王。牛魔王只觉羁绊全无,踏足而上,仍是巨大身躯压向蓐收。.info[] 蓐收此刻有些失神,他乃是上古金神,论起御金神通,天下少有人能及,眼见王禺以太乙金仙修为,竟能撼动自己本命法宝,心中震撼无以名状。他使个神通遁出战圈,大喝道:“且住!” 牛魔王喝道:“你可是认输了?”蓐收不理他,只问王禺道:“你方才使得是何种神通,是哪个教你的?”王禺一愣,道:“此乃法宝之功,并非神通。”蓐收摇头道:“绝非如此,你随我来!”王禺想起方才句芒勾走通风,不知这人要做什么。此时悟空道:“去吧,想是造化到了。”王禺见悟空如此说,自然再不迟疑,随蓐收腾云远去了。 牛魔王还回人身,急问道:“你为何听那书生的?”王禺匆忙丢下一句:“你自去问那书生便知。” 牛魔王落在地上,直奔悟空而来,喝问道:“那汉子将我兄弟引到哪里去,你使什么阴谋诡计!”悟空见牛魔王心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大笑一阵,然后传音道:“二哥莫怒,我是悟空!” 牛魔王眼睛瞪圆,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悟空道:“你随我入洞来,便知一切。”二人入了洞,悟空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只是略去许多紧要隐秘。 牛魔王听完,却也不因被悟空戏弄而恼,只惊问道:“你说方才那人是蓐收!传闻中大禹、蓐收、祝融等人早已身殒,没想到竟尚在人世,此事干系实在非同小可!” 悟空道:“怎么非同小可?”牛魔王只一阵摇头,道:“以这些人修为身份,势必独霸一方,这天地怕是不得清净了。” 悟空点点头,道:“就是要他不得清净才好,浑水方好摸鱼。” 牛魔王道:“何为鱼?”悟空笑道:“却要摸到才知呢。” 牛魔王想了想,叹了口气。悟空道:“二哥有何忧愁事?”牛魔王道:“我只道凭我武艺神通,天下间少有敌手,万万想不到,强于我者实是数不胜数,今日之后,再不敢骄狂,只潜心修炼去了。” 悟空叫蓐收煞去牛魔王的威风,正是此意,于是道:“二哥也莫要自轻,金神乃是上古人物,敌不过他才属常情。”牛魔王道:“那敌不过你呢?”悟空一怔,道:“我也只仗着兵刃好些,投机取巧而已。” 牛魔王怒道:“莫再安慰于我,待我闭关出来,再将你打个落花流水!”悟空哈哈笑道:“如此最好,二哥越厉害,我越是开心!”牛魔王再叹口气,道:“你这猴子,我是越来越看不透了,竟丝毫没有争胜之心,单凭这点,我已胜不过你了。” 悟空正色道:“二哥万万不可如此想,天下修行之道万千,却终将归于一处,哪有什么高低之分。你以战入道,亦是正道,若你也存了谦逊之心,恐怕与日后修炼毫无益处。”牛魔王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你要我老牛低调,我却也学不来。” 悟空问起牛魔王来此原因,牛魔王道:“实不相瞒,此次乃是我师父教我进来的。”悟空问道:“尊师是……”牛魔王道:“以你聪明,难道猜不到?”悟空想起遇见红孩儿之后做的一场怪梦,脱口而出道:“太上老君?” 牛魔王腾地一下蹦了起来,他仅是随便一问,料想悟空定是一头雾水,哪知悟空一语道出,语意确凿无疑,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你怎知道?” 悟空一副讳莫如深模样,装腔作势道:“天机不可泄露。”牛魔王笑骂道:“真是见了鬼,这也瞒不过你。” 悟空接着问道:“老君教你来此作甚?”牛魔王哈哈大笑一阵,手指悟空,却不说话。 悟空被牛魔王笑得一阵心虚,道:“莫做癫狂,有话快说。”牛魔王笑道:“造化神猿,我忍住不问,你却也能忍住不说,我终究是忍不过你了。” 悟空先是一惊,而后便是满心的不自在,这事瞒了八大圣其余四人好久,岂料牛魔王早就知道。他既然知道,定然也瞒不过三清了。 悟空道:“二哥,我虽未说此事,却无丝毫轻慢兄弟情义,此事并非我一人之事,故此隐瞒至今,还请二哥见谅。” 牛魔王道:“你不与我说,我自然不会怪你,此事事关重大,换做我自然也不会说,切莫内疚才是。当日天庭一战,你将我师尊九转丹丸给了我与大鹏,又舍身救我脱出观音杨柳,此事我老牛此生不忘,料想大鹏亦是如此。” “当日传闻你被我师尊投入八卦炉炼化,我自然是不信的,那大鹏却在南天门守了许多年,杀了许多天兵天将,后来天庭但凡有人下界,只从西天门绕行,你道他心中如何能不痛?今日我既然与你挑明,亦是受了我师尊指点。三清居上,深明造化之理,屡屡暗中相助神猿,这些事,只怕你均不知吧。” 悟空点点头道:“也略知一二。”元始收通风为徒,灵宝收了六耳猕猴,内中必有深意,自己的师父须菩提,只怕也与三清有着极大干系。 牛魔王又道:“三清立此三界,其实以本我界为主,意在演绎天地分合奥妙,他将我等投入此界,便是教我等于天地幻灭时参悟玄机,收取其中无数造化。此事,你可能猜到?” 悟空默然,他终究想不到会是这个结局,天地幻灭,无数生灵身殒其中,这三界之中凡人无数,修行者无数,妖兽无数,若是一朝倾覆,当有造化无穷。而此类造化,寻常人等纵便有心收取,亦只有望洋兴叹,唯有神猿一系可以直接收为己用。 好大手笔!好狠心肠!三清应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难道不怕其中业报吗? 悟空想到此处,站起身决然道:“万万不可!” 牛魔王一惊,道:“为何?” 悟空道:“荼毒生灵,岂是三清作为?” 牛魔王道:“我观师尊也颇为无奈,此事必有隐衷,我等只照做便是,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悟空道:“此事与信无关,关乎道也!你既知我等为造化神猿,应知造化相惜之理,造化来时,自取无妨,若以人力为之,却与正途大相悖逆,此事,决然不可!” 牛魔王道:“你说的那些,我真不懂,此事你问我却也是白问。我老牛生平只佩服两人,一个是我师尊,一个便是你孙悟空。我师尊向来言出必践,从无虚言,在我心中,那是圣人一般的人物。你孙悟空,自相识以来,算无遗策,又甘舍己身义气为先,让我不得不敬佩。你二人若有了分歧,我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悟空道:“所幸尚有二百年周旋,只容我再想想办法。” 牛魔王道:“也好也好,这等大事,自然要你去想,我只传个话而已。” 二人说了许多,牛魔王便告辞去闭关修行,悟空却在洞中独自陷入了思索。牛魔王此举别无他意,自然是三清派他来向神猿示好,这许多造化,可不恰为神猿一系预备着?只是三清为何要这么做,神猿一系实力大涨,究竟对他们有何好处呢? 一五七、夺神珍(文) 悟空正在思索中,听外面有人唤他名字,正是大禹。 悟空出洞,见大禹神采奕奕对他微笑,悟空道:“大禹唤我可有事?”大禹道:“来到此地,左右无事,倒想四处走走。” 悟空笑道:“如此好兴致,我应当作陪。” 大禹道:“如此甚好,你既来过,也免去我许多问路之烦。”其实以他本领,何须问路,只不过一说罢了。 悟空知道大禹寻自己必定有事,他既然不说,自己也不好开口。二人如闲庭信步上了天宇,端坐白云间,俯瞰众生事。 二人游遍本我界,大禹道:“本我之意,相由心生,此界主人倒也有趣。”悟空道:“前辈可看出此界有何破绽?” 大禹道:“此天地栩栩如生,哪有什么破绽?” 悟空又问:“那……前辈可能出的去?” 大禹道:“出去不难,你问这作甚?” 悟空道:“若开出一条生路,将界内众生救出,可能做到?” 大禹想了想,道:“若真有二百年时光,亦可一试。” 悟空大喜,道:“若几位能施援手,此番功德无量啊!” 大禹摆摆手道:“此事却非我等说了算,你可问过此界主人?”悟空道:“问他作甚?” 大禹道:“界主掌控界内生杀予夺大权,他若不允,天地即刻倾覆,我等纵想救人,亦只是杯水车薪,如何能片刻成功?” 悟空不由得愕然,若真如牛魔王所说,三清定然不会坐视不理自己在这边救人出界,真到那时,天地合一反而可能提前,看来这个办法虽貌似可行,却是不通。悟空想了想,暂将此时放在一旁,只与大禹闲谈。 大禹道:“适才句芒、蓐收传音于我,要收通风、王禺为徒,他二人俱已答允了,却也叫我来问你心意,看来你威望颇重哦。[..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完大禹赞许的点了点头。 悟空大为惊诧:“收徒?此事太过突然,木神金神为何有此念头?莫非仍心存愧疚,若是如此,只教我心内不安。” 大禹道:“非也非也,句芒只说,通风于木系一道天资远胜于他,只是未曾发觉,若不传他御木神通,实在是暴殄天物。蓐收与句芒意思一般无二,只是王禺却是金系专长。” 悟空大为不解,句芒、蓐收是天生五行之灵,通风王禺居然还能胜过他二人,那又是什么禀赋?只听大禹道:“造化所生,许多奥妙非我等所能窥得,句芒虽为木灵,却是后天之木,依我猜想,通风必是先天木灵之身。” 悟空点了点头,笑道:“如此说来,却不知我是什么?” 大禹一怔,然后哈哈大笑道:“木、火、金你都试过了,只水、土还有希望。” 此时,大禹忽见地上镇龙塔,脸上露出微诧表情,便落了下去。 “下方有龙。”大禹道。 悟空修为不够,却探不出,便将镇龙塔传言讲了一遍。大禹恍然道:“我道此界为何如此稳固,原来有鲲鹏相助。”他停了一下又道,“此塔下镇着的这条龙,我曾见过。” “啊?你在何处见过?”悟空问道。 “三清之首号做元始,那时始建天庭,他出入必乘九龙辇,地底下这条龙,便是拉车的九龙之一。”大禹道。 悟空遥想元始风姿,一位仙人乘车辇翔于九天之上,拉车的竟是九条龙,那是何等的威风? “好大排场!”悟空叹道,然后又道,“界内共有五座镇龙塔,想必这五条龙都是元始驾车的坐骑了,龙族忝为万鳞之长,竟如此式微,真是可叹。” 大禹道:“莫要如此说,传闻元始身有盘古血脉,如此身份,也不算委屈了龙族。” 悟空道:“不知大禹前辈血脉传承自何处?” 大禹一怔,笑道:“我也不知。” 悟空道:“那便是普通人了。”大禹点了点头,不知悟空此语何意。 悟空道:“想后世大圣国师王菩萨必以大禹血脉为荣,却不知大禹前辈亦是从普通人修至上古大神的。” 大禹笑道:“凡传闻愈是久远,便愈发神秘莫测。” 悟空道:“盘古或许也是普通人呢?” 大禹闻听此言,身躯一震,悟空这想法实在太过离奇,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怎么会是普通人?不过悟空以大圣国师王菩萨为例,自己偏偏又找不到证据反驳,只得道:“你这说法,实是惊世骇俗了。” 悟空道:“世间原本无神,愚人多了,也便有了神。”此语乃是模仿后世一位文人的语调,此时说出来,却含义深远。 悟空又道:“或许世人只有法力高低,能力大小之分,依此判定血脉高贵卑贱,实在有些荒唐,我却不服此论。那高高在上的,未必值得无数人顶礼膜拜;箪食瓢饮者,兴许却是一代圣人。” 大禹越听越奇,脸上露出了敬佩之意,叹道:“与灵明神猿交谈,真是一大幸事。”悟空道:“偶发狂言,前辈莫要当真了。” 离了镇龙塔,大禹道:“听你所言,还有其他二界与此相连,去看看可好?”悟空道:“左右无事,便去看看。” 自劫杀界入本我界走的是“玄门”,自本我入劫杀,却唤作“虚门”,二人展开神通,顷刻间便到了“虚门”,毫不迟疑便入内。以他二人本领,自然毫无所惧。 在劫杀界游了一遭,悟空发现,此界此时远不如本我界太平,人丁亦少了许多,他随意寻个修行之人打探一番,才知三百年前天空出现“半会终,天地合”后,劫杀界一片大乱,自此陷入厮杀征战当中,连年不休,生灵涂炭。 悟空与大禹道:“如此下去,天还未塌,恐怕自相残杀也剩不下几个了。”大禹道:“人心如此,又能如何?” 不知不觉间,二人飞入了余火洲,正在天上飞着,见连绵山脉中飞出一道人影,直奔二人而来,悟空定睛一看,可不正行到了六耳猕猴地界,三百年已逝,他竟还记得自己。 悟空对大禹笑道:“这是老相识了,前辈在旁观战即可。” 果然六耳猕猴一语不发,挥起金箍棒便朝悟空打来,上次大战之后,悟空从此踪影全无,他苦寻不得,自己少了一个练功的对手,心中郁闷好久。 悟空抬棒迎上,二人战在一起。 六耳猕猴三百年来苦修不辍,进境神速,但怎比得上悟空造化,不过十余个回合,便露出败象。这还是悟空顾及六耳猕猴心情,不忍令其生出挫败感而手下留情。 六耳猕猴见悟空铁棍异常沉重,招式精妙绝伦无从寻迹,心中大为吃惊。他也不蠢笨,知道不敌悟空,便转身欲走,悟空也不拦阻。 此时大禹袖袍一抖,竟抖出一二千丈,直绕在六耳猕猴手中金箍棒上,一把便夺了过来。六耳猕猴心中一痛,却也不敢上去抢回,恨恨回头看了一眼,便遁入群山当中了。 悟空颇为诧异,以大禹品性,怎能做出夺人兵刃之事,但转而一想,金箍棒本就是大禹之物,此际物归原主,也无可厚非。 大禹拿着金箍棒呵呵笑道:“悟空,你造化又来了。” 悟空道:“造化在哪里?” 大禹道:“如今四根金箍棒凑齐,我要将你手中铁棍重炼一番,料想五万四千斤的金精在手,威力定能更上一层楼。” 原来大禹夺了金箍棒,却是为自己着想,悟空心中感念,却道六耳猕猴从今往后只怕再没了合手兵刃。而没了这根随心铁杆兵,再也不会有冒充孙行者之事发生了。 大禹道:“我观那猴子亦非寻常物种,不知可是造化神猿一系?” 悟空道:“我也只是猜测,只是眼下还看不出。” 大禹点点头道:“总有水落石出时。此番不算白来,便回去找祝融助我,再炼此铁。” 悟空道:“既然来了,我在此界还有一个相识,同去看看也好。” 大禹道:“那也耽搁不了许久。” 于是二人转向北飞,直往落云城来寻九头虫。 九头虫此际正于城中排兵布阵,欲往他处抢夺,见悟空与另一人飘飘而落,大喜迎上,一阵寒暄。 大禹见了九头虫心中一动,与悟空传音道:“此人不可深交,只虚与委蛇便好。” 悟空不知原因,但也将此话记在心里,九头虫欲留他常住,悟空只道在本我界还有大事,先前闭关三百年,今日才出来,第一便是来探访故友。待办完大事后,定来痛饮一番。 悟空如此诚挚,九头虫也不再强留,悟空便与大禹告辞。 回去途中,悟空笑问大禹:“前辈还会相面?” 大禹道:“不会,怎地?” 悟空道:“只一眼扫去便知此人不可深交,这不是相面的本事么?” 大禹道:“我见了这九头虫,忽地想起一人来。” 悟空问道:“谁?” 大禹道:“相柳。” 一五八、投石问(文) 返回途中,二人默默无语,自然各怀心事。(..info)大禹忆起的多是些前尘往事,悟空却浮想联翩。相柳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突兀的名字,西游记中绝无此怪物,在那些上古神话中似乎见过相柳二字,却也只一扫而过,不知底细。 大禹向来稳重,若无把握不会胡乱猜测,照此看来,九头虫与相柳之间,很有可能存在紧密联系。相柳拖凤凰下水,这是麒麟与大禹等人公认的,凤凰原本与世无争,此际成了相柳帮凶。 如果九头虫真与相柳有关,他为何要在碧波潭万圣龙王处入赘,又为何盗取佛宝舍利子。若不是为寻佛宝,九头虫应与取经队伍毫无瓜葛,那么,他如此做意义何在?悟空始终认为,《西游记》中并非取经这一个单一的故事,许多妖怪神仙对唐僧肉并无兴趣,却也阴错阳差被卷入其中,九头虫就是其中之一。 假设取经师徒恰逢其时,赶上了九头虫盗宝,那么以九头虫本领,应知取经几人后台之硬,绝非他能抗衡,为何又不搬家逃遁,而仍在碧波潭优哉游哉过上三年?最可疑之处在于:盗宝之后,还要指使两个小妖在塔顶守候,说句公道话,这样的行为只有内奸才做得出来。奔波霸儿、霸波奔儿,显然就是留在那里给取经团通风报信的。这样做的唯一后果就是――取经团杀向碧波潭。 碧波潭是谁的所在?万圣龙王!既是龙王,应属龙族无疑,不管是九头虫盗宝还是手下小妖所为,这总账多少都会记在万圣龙王头上。舍利子虽称为佛宝,却未必是西天之物,此宝被盗,究竟得罪了谁? 取经团志在西方,虽未成功,却是眼见的事,天上地下不知多少人明白这个道理,按势力划分,自然归在西天门下。九头虫此举无异于让万圣龙王与西天交恶,万圣龙王啊,既然敢称万圣,可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或者背景? 如果万圣龙王在龙族中地位显赫,那么,这次行动之后,西天与龙族势必有了仇隙;如果万圣龙王籍籍无名只是寻常角色,那么此举便意义不大。 但悟空清楚记得,牛魔王曾去碧波潭赴宴,做东的便是这个万圣龙王,若是普通角色,能请得动牛魔王吗?由此看来,第一个可能居多。 除此之外,万圣龙王交好的四海宾朋,或许大多都与西天不和,比如牛魔王便是其中一个,如此倒也能解释得通。 那么,九头虫是如来派来的卧底吗?如来,相柳……一个是佛,一个是虫,会有什么关系呢? 算来算去,总是不解其中真味,还是静待其变吧。 不一时到了存天洞,大禹第一件事便是唤出祝融来,将熔炼最后一根金箍棒的事情与她讲了,祝融欣然应允。只是悟空问道:“此次重铸需多少时日?” 大禹心算片刻,道:“上次火神初次熔铸,不得要领,故此花了二百年,此番一百五十年足矣。” 悟空想了想道:“我尚有一事悬在心头,此事三日后再定,如何?”大禹道:“三日转瞬即过,无妨。”祝融白了悟空一眼,笑道:“我明日闭关,三日后你来求我吧。” 悟空顿时语塞,祝融红影一闪,却已入洞去了。大禹笑道:“无妨,她与你说笑呢。” 悟空想还个笑容,却只扯动了一下嘴角,怎么也笑不出来,并非有他,只因脑中思绪万千,杂乱有如线团,扯一个头便能引出许多,却会发现这根线头扯的未必就对。 悟空回洞静思,九头虫一事并非当前紧要,暂且搁在一边。二百年啊,还有二百年,这方天便要倾塌下来,这片地便要崩裂开来。 三界之中,生灵无数,如何才能为他们寻个生路呢? 大禹等人能救,却只杯水车薪,看来,逼不得已,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悟空急匆匆飞出洞去,直接去寻牛魔王。 老牛此刻正在山顶发呆,不知想些什么,见悟空前来找他,眼神仍是发愣,毫无表情道:“有事?” 悟空见牛魔王神色有异,问道:“见你神色木然,为何如此?” 牛魔王道:“我在想,我是明日闭关,还是后日闭关?” 悟空差点没笑出声,强忍着问道:“可有什么分别?” 牛魔王道:“明日是我生辰,倒还想大喝一通。” 悟空正色道:“那是自然,明日我陪二哥饮酒!” 牛魔王又道:“如此算不算修道之心不坚?” 悟空郑重道:“那自然是不坚了。须知‘道本平常心,外道即为魔’,心不静,魔自生,若有平常心,诸魔怎会生?” 牛魔王道:“罢了罢了,既如此,我明日就闭关苦修!”看那表情,似是痛苦至极。 悟空哈哈大笑,牛魔王怒道:“笑我作甚!” 悟空道:“二哥屏退心魔,大道必成,故此开怀!” 牛魔王哪里听不出悟空在嘲讽他,便怒冲冲道:“你来做甚,有事便说,说完便走!” 悟空道:“二哥,此事兄弟可要求你帮忙了。” 牛魔王听悟空要求他,身子后仰,半躺在大石上道:“既是求我,可带了礼物?” 悟空见老牛亦会摆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二哥,此事重大,莫再闹了。” 牛魔王翻了翻眼睛:“纵是重大,便去寻三清玉帝,又来找我作甚?” 悟空笑道:“好好,那我便去了。”说罢转身欲走。 牛魔王急忙唤住,道:“你出不去此地,要去哪里?” 悟空叹口气道:“去为二哥寻个礼物来,可恨我交友不慎,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尚自为难于我。唉!” 牛魔王站起喝道:“你这猴子说话真是难听,有话快说,莫待我发火!” 悟空笑嘻嘻回来道:“就知二哥最是体贴。”转而又肃然道,“二哥,我要见见太上老君。” 牛魔王一愣,张大嘴巴道:“啊?你见我师尊作甚?” 悟空道:“自然与此界有关,不知二哥可能帮小弟这个忙?” 牛魔王站了起来,急踱了几步,又搔了搔脑袋,皱眉道:“此事……我却有些不敢。” 悟空疑道:“为何不敢?” 牛魔王道:“我师尊向来严厉,故而不敢。” 悟空道:“只传话而已,你又何错之有?” 牛魔王嗫嚅道:“纵……纵传话,亦是不敢。” 悟空见牛魔王模样,急得一跺脚,冷笑道:“罢罢罢,算我看错了人!亏你还称得平天大圣,居然如此胆小!回见吧!” 牛魔王满脸涨红,道:“你要见我师尊作甚?” 悟空冷然道:“你若不传话,也不必问了,你我自相识以来,我可曾做过一件无用之事?” 牛魔王踯躅再三,终于下定决心,狠狠心道:“好!我便去问一次,要打要罚,我老牛也都认了!” 悟空听牛魔王终于应承下来,深施一礼道:“若能成功,我代此界万千生灵先谢过二哥了。此番能请三清一齐到场最好,若不能成,至少也要请来一人!” 牛魔王道:“左右便是一试,成与不成,却不在我。” 悟空道:“好!” 牛魔王一跺脚踏上云巅,不知去了哪里。 悟空回洞静待,心中忐忑不安。要见三清面陈此事利弊,也是无奈之举。有麒麟、大禹等人在此,要出界绝非难事,但要保住三界中所有人性命,归根结底还要落在三清头上。 三清既然派牛魔王与自己示好,想必不能驳了自己这次请求。自己要见三清,必要阐明三件事:第一,假界内天地之手屠戮生灵,同样有违天和;第二,而以此天地来推衍那方天地之举,实属荒唐,毫无意义;第三,造化神猿最惜造化,靠此举帮助神猿提升实力,其实是无用之举。若是三清一意孤行,只怕到头来落得满手血腥,却仍一片心意落空。 除此之外,悟空还要探探三清心意,为何暗中相助神猿。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三清虽不致如此,却也绝非助人为乐,必有为自己考虑的原因。私心,是一道门槛,在这道门槛面前,神仙凡人本来就没什么分别。 悟空等了半个时辰,心中揣摩说辞,他知道,在三清面前,一切花言巧语恐怕都无济于事,这三个修行几万年的道教宗师,恐怕早就看破世间种种,若没有能真正打动他们的切实利益,轻易不会为自己的决断作出改变。 正想着,牛魔王自外面直飞进来,口中嚷嚷道:“悟空,成了,成了!” 悟空大喜:“果真成了?” 牛魔王咧开大嘴,喜滋滋道:“我老牛出马,还有不成的道理?明日午时,我师尊与二位师伯在天外之天等你。” “天外之天?那又是哪里?”悟空问道。 牛魔王道:“明日我带你去便是。” 悟空喜道:“多谢二哥了。”牛魔王也不答话,转身便走。 悟空叫道:“哥哥哪里去?” 牛魔王道:“许久未见我那孩儿,眼看闭关在即,此刻便去看看他。” 一五九、会三清(文) 存天洞中,悟空闭门不出,苦思应对三清之法。(..info好看的小说)他自知单凭一根如簧巧舌,恐怕不能说动三清,若是实在无法,说不得只好使用杀手锏了。 第二日午时刚至,果然牛魔王风风火火来寻悟空,二人驾云直上九重。 高空之中寒风凛冽,悟空问道:“怎还向上飞,如此去,只怕捅破天了。” 牛魔王笑道:“既称‘天外天’,自然是在天外。” 悟空肉眼看不出端倪,便施展“玄空法秘诀”的手段,他自修炼五行之术以来从未用过此功法,此时使出,忽觉大有进境。恍惚中见高天之顶似有实物影影绰绰,于是明白,这天其实不是天,只是阵法而已。 牛魔王带着悟空在阵法中穿行,偶有不知方向时,牛魔王便闭目沉思,实则聆听耳边传音,然后又继续前行。 悟空观牛魔王情状,心里也猜出几分,这天外之天中的阵法,或许便是出界之法了。 到了一处空地,牛魔王对悟空低声道:“你在此等候,我师尊稍待片刻便至。” 悟空盘膝坐下,闭目静心,将之前斟酌许久的说辞在头脑中反复过了几遍。正想着时,忽觉身前数丈处多了三个人影,他无需睁眼便知,怕是三清到了。 悟空睁开眼,身周仍是迷雾蒙蒙,却看不见有人,果然玄空法秘诀威力不俗,三清阵法也能看透几分。 悟空吃惊不提,三清比他惊讶百倍,此阵乃是元始天尊布下,莫说太乙金仙,便是混元金仙也难窥得阵法精奥。哪知三人刚一到此,便见悟空睁开双眼,自然是发现了三人的到来。这灵明神猿,实在有些莫测高深了。 此时,悟空站起身郑重施了一个弟子礼,他虽是神猿转世,但三清于神猿向来爱护有加,仅此做法也当得起此拜。何况此际人在屋檐下,怎可不低头,此番悟空有事相求,礼遇有加乃是常理。 悟空礼毕起身道:“三清之名,可溯世初,今日有幸得见,晚辈孙悟空这厢有礼了。” 老君呵呵笑道:“好个孙悟空,果然了得。” 悟空道:“低微道行,在前辈面前有如萤火皓月之别,何足挂齿。” 老君道:“道行不定,日渐增长,你修炼才几日,便至太乙金仙,已是惊世骇俗了。难的是,你如何竟能修成此具本相,老朽却如何都想不通。”老君自嘲笑了笑,道,“可否吐露一二,否则我心中揣着此事,总也睡不安稳。” 悟空心道,旁的都可说,却唯有此事不能说,就算你是太上老君,恐怕也不会相信穿越一事的存在吧。于是道:“实不相瞒,我只随意变化成此具人身,向来不知何为本相,便误打误撞地成了。”他这话并无虚言,之前悟空的确不知本相为何物,所以说来也坦然的很。 老君道:“看来造化便是造化,由不得人,既如此,我也不强求了。” “素闻你心思伶俐,能谋善断,故此我将你擒后投入三界之中,便是有一场造化与你。你自入此界来:收虎鹿羊三妖,解善恶界饥荒,教孟轲闻道,获王母蟠桃,生死门中存仁心,立杀志后惜造化;劫杀界中悟会元玄机、于章回身上悟情之道,本我界中成就第二本相,存救天之心,问心城中挽初乱狂澜,欲救世,寻鲲鹏……”老君滔滔不绝,显然悟空自入界以来所作所为,均在他掌控之中,末了道了一句,“平心而论,悟空,你之所为,远超我等想象了。” “造化神猿造化生,你若未堪破,只如聪明神猿般浑浑噩噩,我等自然也不点破。但你既阴错阳差早逢无支祁,知晓神猿奥秘,许多事情却也瞒不过你了。” 悟空内心深以为然,自己与原本的美猴王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便是自遇见无支祁开始。 老君又道:“你心中所想,我三人了如指掌,只是三界经营万年,只为会元之功,偌大造化功业,你等只唾手可得,便可一跃至混元金仙,何乐而不为?” 悟空问道:“斗胆相询,建此三界,究竟为何?” 老君道:“说了也不怕你笑话,初立此界,确是为了推衍天地变化。自我三人得知天地会元之厄,便苦思冥想破解之策,终于想出了这个手段。三界初成时,我等雄心勃勃,自以为此事十有八九可成。但随岁月变迁,我三人发现,这三界仅有天地之形,并无天地之神,归根结底,仅是胡闹一场。” 悟空插一句问道:“何为天地之神?” 老君道:“阴阳者,天地之道也!阴阳,乃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基。天地存阴阳,方有二气交合,衍生万物。” 老君嘿嘿一笑,道:“我这三界,阴阳二气倒是不缺,却连一株草都生不出,三界中所有初始生灵,全是自造化天地中移过来的。” 悟空听到此处暗叹道,此举倒与后世颇为相似,人能造航母卫星,却无法凭空造出一个真正的生命体,看来前世今生,都逃不过这条至理,那便是:万物,天地所生! 老君接着道:“我三人造界看似成了,其实自一开始便入了歧途,或者说,要逃脱会元之厄,本无正解。但即使如此,三界却也不能白白建了。” “早在几万载之前,我等便知造化神猿之秘,之后因缘巧合,种种却也不必细说,许多事情你也知道根由。而今界内已有四只造化神猿,三界一旦倾覆,如此大的造化,除了造化神猿,天地间哪个能消受得了?”悟空才知,原来三清帮助神猿提升实力却是临时起意。 悟空问道:“神猿与道教并无瓜葛,为何屡屡相助?”此时他有意隐瞒自己得知道教夺取蟠桃树的秘密,倒要看看三清如何说。 老君笑道:“你口中的道教,指的是谁?” 悟空道:“三清自然是道教之祖,这还有何异议?” 老君微微点头道:“天下大教,仅佛、道二教而已,道教以三清为主,佛教以如来为尊,你说的没错。”悟空心道,我说的既然没错,你又为何重复? 老君又道:“如今我道教式微,有许多愚男信女竟以昊天上帝为道教之祖,实为大错特错。” “玉皇大帝?难道玉帝不是道教的?”悟空脱口而出。 老君道:“是道教不假,但三清六御,自然是三清在前,六御在后,玉帝虽受封为万天之主,地位至高无上,在道教之中,却也只排在第四位。” 悟空听到此处,心中一动。老君说玉帝是“受封”为万天之主,受谁的封,谁有这么大的资格,敢为万天封主? 若玉帝是被封的,那三清呢,是不是也是在这人的统御之下? 只听老君又道:“我等受人之托,辅佐玉帝坐稳了凌霄宝殿,却料不到一片好心,却遭反噬。” 悟空道:“果然天庭中诸位神仙貌合神离,却也在我意料之中。” 老君轻咦一声道:“呵呵,你说说看,怎么个貌合神离?” 悟空道:“当日天庭派十万天兵围剿花果山,若是戮力同心,只怕花果山早已土崩瓦解。而我观阵前交战,天庭兵将皆畏缩怯战,仙官神将真正出力者甚少,便有此猜测。花果山毕竟弹丸之地,怎比得上天庭几万年积淀,久攻不下,必是内部不合!” 老君道:“不错,天庭不合久矣,便是外人都看得出。玉帝权倾天下,尚不知足,还勾结外人盗我道教气运,此事,我却无法再容他了。” 悟空听老君语意冰冷,自己心中一凛,心想,勾结外人?除了佛教,难道还有哪个势力值得玉帝去勾结吗?原来佛道亦是不合,难道三清要借着此事和玉帝翻脸不成?若是如此,那可真天下大乱了。 老君又道:“只是若即刻翻脸,却对不住那托孤之人。” 悟空听老君第二次提到这人,自知这人实是非同小可,终于忍不住问道:“此人是谁,竟有如此大的面子?” 老君沉默半响,却不言语,自始至终都是老君一人说话,此刻终于又有一个声音响起,却是灵宝天尊:“那人早已身殒,不提也罢。” 悟空听灵宝天尊语中似有感伤之意,知道这人对三清定是极为重要。 一时间却无人说话了,在这天外之天上,隔着层层迷雾,悟空隐约能感觉到,三清似乎也是重情之人啊。 一六〇、混世论(文) 三清一言不发,悟空也好借此机会理清思绪,从老君语中得知,三清与玉帝不合,乃是玉帝勾结外人所致。 道教有三清六御,这类常识老君自然不会蒙骗自己,三清排在六御之前也是板上钉钉的事。由此看来,在道教中三清乃是至高无上的地位。换一种说法就是――玉帝掌皇权,三清掌神权,一个是政治领袖,一方是宗教创始人。 按理来说,二者泾渭分明,也好区分,那便是在天庭玉帝说了算,道教中三清执牛耳。而现实中,显然这两方都不是安分的主。听老君话中之意,三清乃是受人托付辅佐玉帝,若不是看这人面子,恐怕三清便要与天庭撇清了。 而即使现在,三清心中隐隐也以无上身份自居,三清门下高人无数,在天庭中影响力极大,又有谁能与之相抗? 玉帝名为万天之主,论起对实权的掌握来,其实名不符实。无论在《西游记》中的美猴王大闹天宫还是今世的围剿花果山之战,天庭众将大多出工不出力,面子给你玉帝,心中却隐隐抗拒。天庭中不服玉帝的,只怕还不在少数呢。 这说到底,基本还是实力使然。玉帝若有三清这般修为道行,一声令下,哪个敢不听从? 这时,老君道:“前世不论,只看今朝。如今道教看似风光依旧,实则暗流汹涌,已是大病缠身,不得不治的境地了。(..info)” 悟空问道:“先前老君所说的气运,那又是何物?玉帝夺它作甚?病在何处?却要如何治?” 老君听悟空一气问了三个问题,笑道:“你倒比我还急。” 转而语气庄重威严,道出了一篇造化之论: “三界之事,从一初始便错了,然天下事岂以对错等闲视之?祸福臧否,莫在人论,在乎心也。心意至时,岂有无用之功?” “三界中那善恶界,你也曾去过,此界未曾大成,却是我多年修行的苦证。最初时,此地只一片荒芜之地,并无国度之分。我自他处移无数生灵至此,然后以阴阳为界,使善者相聚,恶者亦不分,自以为如此之后法度分明百姓相乐,向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便是如此。岂料善能养恶,恶能生善,而不过百年之后,善恶再度混淆难分。” “我偏不信此理,再施大能,将善恶人分而居之,没过多久,又是如此。原来许多恶人,竟一朝顿悟向善,而善者亦有许多失足堕落之辈。” “要知我也是执拗之人,向来以为善恶有根,一经播种便终生不渝。于是,我依照八卦图模样,将阴阳二界各划了六十四个国度,依照人之秉性将其投入其中。如此施为,各国小儿初生临世,自然无许多杂念,所闻所见,均本国之事,如此耳濡目染,难道这小儿还能生出旁念不成?” “岂料结果令我大为震惊,善国出生之子,长成后恶者居半;恶国出生之子,亦有半数善人。此刻我才知,人之善恶岂可养成,乃天赐也。而天赐之善恶,亦非不变之理,又能善恶相逆,并无一定之形。” “我试的是善恶,却也知万物之理相通,若真与伪、高与低、美与不美……亦当循此理也!” “此后,老朽终于参悟,这“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道理。自然自然,无自而然,方为自然之元。造化造化,无造而化,才是造化之端。人力终究有限,岂能逆天而行?” 悟空听得一头雾水,老君说了这许多,又与气运何干? 只听老君又道:“起初我只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经此善恶相逆后,我才知‘太极未分之时,道纳阴阳;太极既分之后,阴阳蕴道。道者阴阳之根本,阴阳者道之发挥也!所谓太极分而为阴阳,阴阳合而成太极,一而二,二而一也。’哈哈哈哈……” 老君说完后,开怀大笑,显然颇为自得。悟空亦是初次听到“一而二,二而一”的论法,听得似懂非懂。 悟空想了想,老君绝非无事炫耀,如此说必有根由,他想了想,猜测问道:“老君所言,一而二可是指混沌初分,那二而一,便是天地将合吗?” 他小心翼翼问出,老君却没了动静。过了片刻,只听两人哈哈大笑,正是灵宝道尊与元始天尊二人,笑毕,灵宝道尊道:“你参了几千年的道理,悟空一语中的,哈哈哈――” 老君微怒道:“这有什么好笑!”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几声,道,“悟空所言不错,然你只闻其一,不知其二。” “盖造化之机,不可无生,亦不可无制。生克循环,运行不息,而天地之道,斯无穷已。” 悟空问道:“不对,若依此理无穷,还哪有什么天地合的道理,一切都是谬论!” 老君道:“不错,不错,无穷论,二而一却也不错。” 悟空道:“如此说,岂不自相矛盾?” 老君道:“如善恶之理并无二致,真伪对错,又岂有一定之形?”悟空琢磨了半天,终是想不通这层差别。 老君叹道:“所谓当局者迷,说的便是你了!” “我?这又与我何干?”悟空不解道。 老君道:“岂不闻天地开,阴阳分,混世神猿搅动阴阳,静动之间,万物乃生。” 悟空道:“这我自然知道的。” 老君又道:“万物因混世神猿而生,亦当因混世神猿而亡,这方合因果,如此说,你还不懂吗?” 悟空身躯一震,这不正是大禹所说的“灭世神猿”论调吗?大禹说过这是小人谣言,老君怎也如此说?于是驳道:“此为谣言也,莫非老君也信了小人谗言?” 老君道:“起初我自然不信,此人搅起天地间一片腥风血雨,恶毒至极,但我三人推衍多年,谣言虽不可信,但这天地至理,却是不由得不信啊!”他语意显而易见,便是“灭世神猿”的谣言其实正与天地至理暗合! 悟空心中颇为不喜,陷入了沉思当中,他万没想到,老君三绕两绕,却绕到了这里来,只是他振振有词,却没办法反驳老君。按照他的道理,所谓“一而二,二而一”,神猿使万物生,便要使万物灭,这逻辑实在太过强词夺理。 悟空想起当年天下仙妖围剿神猿一事,不由得心中愤懑,冷冷道:“照此推论,非要将造化神猿杀得尸骨不存,绝迹于世间,才能罢休吗?” 老君听悟空此言,竟一时怔住,然后哈哈笑道:“悟空,你误会了。我所说万物因造化神猿而亡,却不敢妄言尔等有罪。” 悟空越听越是糊涂,问道:“老君有话便直说了吧,这般绕的我头晕。” 老君道:“须知造化若无生,则发育无由,造化若无制,则亢而为害。按照我的推衍,三界内造化虽越来越多,但却越来越杂乱浑浊,这便是无制的表象。故此三界二百年后将亡,却非我三人以人力所致,乃是界内仙妖自作孽、不可活了。” 一六一、挽天倾(文) 悟空问道:“为何会如此?” 老君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造化乃是自然之本。.info人若要乱了造化,却是本末倒置,如何能不混乱?而混世神猿当初若不搅动阴阳,何来天地万物,故天地万物之亡,实乃咎由自取,若算到根源,造化神猿岂不是罪魁祸首吗?” 悟空终于明白老君的意思,不由得啼笑皆非,反驳道:“造化神猿本为造化所生,若我等有错,那便是造化之错,与我等也无干系!依我看……要怪就去怪盘古,他若不自混沌中开天辟地,哪来这许多烦恼!” “你好大胆!”说话这声音陌生,自然是元始天尊,元始天尊得盘古精气,方有今日成就,自然不容许悟空调侃。 悟空笑道:“大天尊也忒小气,难道就许你三清开我的玩笑,却不许我开旁人玩笑吗?” 老君道:“你这猴子真是心急。(..info)你当混世为何意,难道仅是在天地之初搅动阴阳,便无事了吗?” 悟空笑道:“难道还要我等为非作歹,将天地搅得一团糟不行?” 老君道:“这话倒也没错,天地间大乱,哪一次不是因神猿而起?神猿无罪,罪却因神猿而起,混世之名,果然并非虚传。之前还则罢了,便是此刻,神猿看似销声匿迹与天地间,但仙佛巨擘、上界枭雄,哪一次谋划又能离得了神猿一系?即便七神猿全部隐世不见,总有造化相引,将你们找出来。混世混世,难以离世!” 悟空被老君一席话说得无语以对,只得暂论他题,便道:“你所说是真是假,却也无人能断定。说了这许多,与玉帝盗走道教气运何干?” 老君道:“大有干系!气运者,造化之势也!人失气运,一生坎坷步步维艰;国失气运,内忧外患不得安宁;我道教若失了气运,教派暗弱人才凋零却是小事,天下信众归到一处,那便是将亡之象了。” “造化所生共有九种生灵,盘古只管开天,鲲鹏只管清宇,然后便隐于世间不现踪迹,绝不会动摇天机。这世上,能牵引造化气机的,唯有七神猿耳!” “神猿所向,便是造化之势,这么说,你可明白?” 神猿所向,造化之势!悟空咂摸其中含义,暗喝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取经一事以孙悟空为主,收金蝉子重归佛门只怕是个幌子。(..info无弹窗广告) 西方灵山要夺道教气运,造化之势自然向佛教倾斜,孙悟空不自觉掺合进了这场纷争,一步一步走下来,却被佛教收了,岂不正应了老君的话! 老君接着道:“如今我等所作,便是不叫天下气运归于一处,故此将尔等收入界内,要与你们一场大造化。神猿修为大涨,灵智想必也能顿开,那时应对阴谋诡计,也多些保全之策。你可明白了?” 话说至此,悟空再不明白三清之意可枉称灵明神猿了。原来三清是想让灵明神猿协助道教,一同对抗天庭与灵山。但是老君说得明白,唯有如此,才能使天下气运不尽归到灵山。 如来收取神猿必定有其不可告人的理由,而三清呢?他们是否也对自己隐瞒了许多秘密?这一个先予后取,以不争而争之,用的实在是高明啊。 想到此处,悟空不禁想起了逃出如来手掌心的那一刻,如若那是自己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是否将踏上西行之路呢? 悟空想了想问道:“若能挽回道教气运,我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天下气运散落,便能阻住会元之厄吗?” 老君道:“我知你心中尚存许多疑窦,今日一席话,并非教你入我道门,只是见天下势危,不得不出语点破,你以造化神猿之身,我等纵为三清,也不敢随意驱使,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以你才智,今后遇事自然知道如何去做。教你吸取三界造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无论如何,此三界二百年后便将化为齑粉,你若不取,无数造化便只散于天地间罢了。” 悟空见三清表明心迹,对三清印象又好了几分,但听到三界将毁,忍不住道:“你们能将其取来,为何不能送回去?” 老君道:“你道我等是胡乱杀生之辈吗,此界将毁之前,三界将大开生门,有那能自行走脱的,自然便重归天地。” 悟空问道:“那肉体凡胎的凡人兽禽当以何地自处?” 老君停顿片刻,叹道:“还能怎样,人固有一死――” 悟空打断老君喝道:“人只有向生之意,谁会平白无故便有向死之心?如此作为,与滥杀无辜何异?亵渎造化,造化必报之!”这话从悟空嘴里说出,意义可非同凡响,他本就是造化所生,一句“造化必报之”如同诅咒无异。 悟空本料说完这番话,三清便会勃然大怒,但自己实是无法忍住,若不下猛药,三清怎会警醒?哪知三清尽都默然无语。 悟空心道,你不说,那我便接着说,于是道:“神猿一系,与造化领悟最深,如此强取造化之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的,你们这番打算,却尽付东流了。” 此时元始天尊悠悠开口道:“众生不易,此事我三人却也想过。只是三界中生灵何止百亿,以我三人之能,却是有心无力了。造下此等罪业,虽必有果报,却也唯有望洋兴叹了。” 悟空听元始话中似有意救人,心中一喜,道:“如何才能将此间生灵尽数救出,望大天尊指一条路来,我看是否能有存活之法。” 老君道:“非是小看你,只是凭你如今修为,却帮不上什么忙。” 悟空道:“难道非要混元境界才行?” 老君道:“悟空果然伶俐,我便说与你听,也教你死了这条心。” “此三界宏大无边,非是吾等夸口,天地间怕再难寻得三人能布出如此广袤之界,只因我三人功法本源相通,又彼此相知,毫无芥蒂,才得成功。三界相连,各有门户相通,分别为生、死、玄、虚。” “此界只有一条通路,便是你如今所在之处,打开阵法,通路便自然现了出来。若是天仙出界,自然不难,阵法一撤,沿路自主飞出,便可直达清微天,天仙能抗住天界罡风,他们自己下界便可。” “地仙以下出界,若是一二十人,我等用手也抓了出来,但这许多人出去,唯有一个办法,便是由一人将生、死、玄、虚门使大法力贯通,再由一人使搬运术将所有人移至本我界,又有一人护住天界罡风,再有一人开出一条通天之路,叫这些凡人自行走下去。至少也要四个混元金仙才能做到,此间仅有三人,你叫我等如何去做?” 悟空想也不想,道:“此时甚易,这四桩事却不必同时去做,可先两人施法,将所有人移至此界中,再由两人施法助凡人下界,如此即可成功。” 老君啐了一口道:“你这猴子,想累死我们不成?你可知施展这样法术,要费多少法力?我早已算过,若按你那法子,就算二百年不歇不止,也只能救出一成。” 悟空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此看来,非要我出手不行了。” 老君道:“莫耍贫嘴,你休自视过高,以你当下修为,便是天界罡风,只怕也撑不住十天半月。” 悟空道:“若我能寻来七个混元金仙,此事可成否?” 他此语一出,只见眼前迷雾顿时消散,三清一起站起身来,老君喝问道:“此语当真!” 一六二、众志成(文) 悟空始见三清真容,见三人皆着一身素青道袍,粗看无甚分别,仔细看去,居中而立元始天尊的道袍镶着黄边,左手边灵宝道尊的镶着红边,右边老君的镶着紫边。 三人皆表情恬淡,倒似世间无事能动其心。右首灵宝道尊笑道:“悟空听好,说的是混元金仙,可不是太乙金仙,你可是听错了?” 悟空道:“如此大事,岂能说笑,便是七个混元金仙!我倒要看看三清是否真有悯世之心!” 元始的脸上始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郁,他心意一动,神游界内,片刻后,元始神色剧变。老君急叫道:“师兄!”在他记忆中,元始还从未有过如此神情。 元始道:“无妨,悟空所言不虚,他的确有此能耐。”然后又转向悟空道,“悟空好际遇,居然将这些老家伙也请了出来。”原来他掌管此界,只瞬间便在界内发现大禹、麒麟等人。 老君还不懂,急问道:“是哪个,这世上混元金仙有数,又有哪个我不知的。” 元始道:“你自然识得,只是在你我心中,这些人早已作古,万没想到,他们竟隐于鲲鹏腹中。” 悟空道:“不错,这几人都欠我个人情,若有他几人相助,此事可成否?” 元始闭目捻指,须臾便道:“不用七人,若得五人相助,便可即刻成功,多说也只十数载之功。” 悟空惊道:“怎地如此快?” 元始道:“你有所不知,先前那是笨法子。混元金仙若凑齐八人,我便可布下八荒宇道阵法,界内之民入此阵,尽可安然无恙传到天下四洲任何地方。此乃阵法玄妙,自然是捷径。” 悟空大喜过望,忍不住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刚一腾身,耳边闻得天雷隆隆,才想起自己仍在元始阵法当中,吓得急忙站定。 三清也是极为高兴,此事压在三人心头久矣,而今有了解决之道,免去许多杀戮,说不得造化功业上又添一笔,怎能不喜? 此事老君、灵宝道尊已知这七个混元金仙是何方神圣,心中大震。(..info)自天地大乱之后,上古神人所剩无几,时光久远,如今的大禹、祝融等人,早已被当做上古传说。万没料到这几人竟仍在世间,看修为,比自己三人却也不差。 天,七个混元金仙!这七人看似对悟空印象颇佳,造化神猿若能得此助力,放眼天下,还有谁人敢动其分毫?若真如此,再加上八大圣与许多麒麟麾下神兽……这是何等恐怖的事情。 想到此处,老君缓缓问道:“悟空,老朽有一言,万望你据实以告,莫打诳语。” 悟空见老君表情凝重,称呼也谦逊了许多,也正容肃立,道:“老君但问无妨,我孙悟空活得便是一颗本心,欺人便是欺己,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好!”老君问道,“我且问你,你,究竟志在何方?”老君问出这句话,心中也忐忑不安,如今的孙悟空与当年可大不相同,他若任性而为,只怕便可闹得天翻地覆。 悟空想了片刻,道:“凡事自有因果,我心唯以众生念,不失本心,使人不失本心,便是我平生所愿。” “不失本心,使人不失本心……”老君喃喃重复了两遍,还在不解当中,此时元始喝了一声:“好!” 元始毕竟高出老君一筹,稍一琢磨便知悟空这“不失本心”的含义。人若做事不失本心,那便善莫大矣,天地间自然少了无数纷争。 老君仍是不懂,问道:“你所说本心,所指何处?” 悟空道:“老君曾道,人之善恶天赋也,我诚以为然。岂不闻‘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地生养万民,自有恒常规则相伴,万民秉持,故此喜爱美德亦为天性。如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 “凡人若能本此心做事,仁义礼智遍布天下,这天地自非一人之天地,而亿万生灵共有也。若到那时,尚忧会元之厄乎?” 老君抚掌大笑,由衷赞叹道:“好!好!好!” 灵宝道尊也赞许道:“悟空胸中有颗道德本心,如此我三人无忧也!” 元始天尊道:“悟空,你去吧,若能说动那七人,我便可随时立起八荒宇道阵法,若有话,只教牛儿传话即可。” 悟空道:“好!左右尚有二百年,不急不急。”再抬头时,三清已不见踪影,迷雾层层,又将周围遮掩得难以视物。 须臾,牛魔王不知从哪里出来,叫道:“悟空,走罢!”悟空却呆立不动。牛魔王又叫了两声,悟空一跺脚道:“还有几件事没问,这三清走的倒真快!” 牛魔王道:“怎地,可要我再去请师尊?” 悟空道:“此时胆子大了?” 牛魔王嘿嘿笑道:“师尊刚才与我说了,悟空若要相见,即时禀报,不得耽搁。” 悟空没想到自己在三清心中分量大增,道:“罢了罢了,倒也不是急事。”悟空心中一直惦着劫杀界中的六耳猕猴和九头虫,想从灵宝天尊处打探打探,当然,还有极西大漠中那个极为诡异的阴魂。之后想必还有机会与三清见面,忘了便忘了吧。 二人回了存天洞,悟空了却了心中这桩大事,如同搬去了一块巨石,胸中块垒土崩瓦解,畅快至极。 辞了牛魔王,悟空径直便去寻大禹,将这事三言两语说个明白。正如悟空所料,大禹二话不说当即便应承下来。大禹为上古帝王,赤松子、祝融、后羿几人都唯他马首是瞻,当无异议。悟空又去寻麒麟,麒麟与救人一事实无多大兴趣,但悟空相求,怎好拒绝,区区十数载之功,也耽搁不了什么,于是也答应了下来,教悟空随时来唤他便可。 悟空再寻大禹,去寻句芒与蓐收二人,他两个不知将通风与王禺带去了何处,悟空却寻不见了。 大禹带悟空在界内寻找,本我界极北处,有一座巨岛,也不知此岛上原来住着何人,如今句芒在东,蓐收在西,将此岛占了。 悟空远远便见到,通风正如自己在鲲鹏腹中青木峰上一般无二,苦苦于长生树上摸索,凝练青木真气;王禺也在蓐收指点下逐个试练各种兵刃,二人练得聚精会神,均未发现大禹与悟空到此。 悟空拉住大禹道:“他二人初解内中真味,还是不打扰他们好些。”大禹点点头,道:“元始既说十数载即可成功,倒不急在一时。此时回去与你重铸金精铁棒,如何?” 悟空大喜,二人又飞了回来寻祝融。 祝融见悟空又来,眉间喜意盈盈,道:“此番熔炼,你在此相陪,可好?”悟空一听这话,便似一颗头都变大了,一百五十年啊,便要这般一动不动在息壤炉旁炙烤,自己恐怕没有这份耐心。 大禹道:“祝融所言正合我意,悟空,此番金精分而又合,如我所料不错,怕是一个难得的法宝,你若将精血融入,今后御使必能威力大增。况且铸器暗合天道,你在此观摩,大有好处。” 悟空听大禹这么说,却不得不答应下来。 祝融促狭的看着悟空笑笑,转对大禹道:“此界无火,我欲造一座火山出来,怕是要费些时日了。” 悟空道:“造火山作甚,又要多久时日?” 祝融道:“要炼金精,非要火中火不可,先前万载积累都丢在鲲鹏腹中,如今从头做起,少说也要百年光阴。” 悟空算了算,这一百年,铸器又要一百五十年,只怕此界早就崩了。大禹也知他心意,出了三界,不知有多少大事等着,还是在此地将法宝炼成最好。 悟空一拍脑袋,笑道:“我确实守着金山要饭吃,少待片刻,我去去就来。”大禹与祝融面面相觑,不知悟空去了何处。 悟空自然来寻牛魔王,牛魔王刚要闭关打坐,见悟空闯入洞来,嚷道:“你这猴子好没分寸,唬的我险些走火入魔。” 悟空笑道:“走火最好,如今我正缺火。” 牛魔王:“缺火?你要火作甚?” 悟空道:“要炼一样紧要的事物,还要劳烦二哥去老君处,与我借点火来。” 牛魔王啐了一口,道:“我师尊又不是灶神,哪里有火?” 悟空嘻嘻笑道:“那八卦炉中,随意扔些炉渣下来便好。” 牛魔王道:“你妄想,我师尊那八卦炉可是宝贝,怕是炉渣都不舍得给你。” 悟空道:“成与不成,二哥就替我试问一遭。”牛魔王又推阻了几次,终究架不住悟空软磨硬泡,气得呼着粗气上了天。 不过片刻,牛魔王回到洞中,对悟空道:“明日去西方一念原上,自有天火降下。无事快走,莫要碍我修行!” 悟空做个长揖,唱个大诺告辞。 第二日天光乍亮,悟空三人来在一念原,不多时,只见头顶上微光一闪,一个红亮之物自高空坠下,此物坠速渐疾,如一根火箭直射入几里外的地上,消没不见。 少顷,忽闻地底隆隆作响发出巨爆之声,而后便觉热气腾起,地上草木须臾化为焦黑。祝融赞道:“好火!”一道红影电光火石般弹射出去,循着那物钻出的孔洞便扎了下去,悟空与大禹紧紧跟随。 这孔洞粗只盈尺,二人使个缩骨法进去,内中却越来越宽,向下直入千丈有余,方才到底。此处燥热,丝毫不下于祝融所造的鬼焰山。 大禹惊道:“这是何人之火,竟与火神不分轩轾。”悟空道:“三清中老君之火,老君素以丹道闻名,此火想必自他八卦炉中取出的。” 大禹取出息壤炉,寻了一处平整地势,道:“悟空好大面子,三清竟也与你交好。”悟空笑道:“暂算个志同道合罢了。” 息壤炉立起,大禹、祝融便一脸凝重,屏息静气,沉浸在炼器的氛围当中,悟空离得远远,一双眼睛看看大禹又看看祝融,等了半日也不见二人动作,于是索性去一旁打坐去了。 一六三、神器成(文)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不知不觉,百年时光飞逝流过。 本我界存天洞前,牛魔王神采奕奕自洞内走出,一跃便登峰顶,见一轮初升朝阳喷薄而出,壮丽华美。 他闭关整整百年,此番修为精进,一身筋骨淬炼得如同金刚之躯,自知自己本身这样本命法宝已堪大成,心中喜悦之际,手也痒了起来,便欲找人比试一番。 正在这时,只见正北四人正于天际翱翔,直奔存天洞而来。定睛看去,却是句芒、蓐收、通风、王禺四人,牛魔王大喜,百年前蓐收将自己斗败,今日找回场子,正是时机。 他擎起铁棍迎了上去,拦在四人面前。通风见是牛魔王,笑道:“牛二哥要去哪里?”牛魔王对蓐收道:“来来来,你我再练上一遭。” 王禺跨前一步道:“我!” “你非我敌手,叫那使斧子的来。”牛魔王道。 蓐收神念一动,两柄短钺飞出,却落在了王禺手中。 王禺将双钺交叉做个十字花状,斧面映着朝阳光辉,反射到牛魔王脸上,牛魔王顿时想起那日一败,怒不可遏,抡起铁棍砸来,王禺抬钺迎上。 牛魔王见王禺竟敢硬接,可与平日交战大不一样,“当”的一声脆响,牛魔王铁棍竟被弹了回去。 牛魔王喝道:“好力气!”他却不知,王禺使得并非蛮力,乃是御金神通中的“震”字诀。二人斗在一处,王禺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怪招迭出,令牛魔王有力使不出来。再斗片刻,王禺斩神圈飞出,牛魔王早知他这招,手中铁棍顺势掷了出来,被王禺短钺磕飞,滴溜溜被斩神圈收了起来。 牛魔王捻个法决,本身立现,好一头金光闪烁的大白牛,通体如同钢铸铁浇一般。王禺看了看,苦笑一声,不知从何下手。 其实他深知蓐收这一双短钺的威力,若再继续打下去,恐怕牛魔王钢筋铁骨,也难免伤了皮肉,故此不愿再打。 此时通风一跃而出,喝道:“王禺退下!” 大白牛摇头晃尾,径直撞向通风,通风凭身法闪在一旁,手中亮出苗刀,对准白牛背脊劈了下去。大白牛侧身要躲,但体型太过庞大,这一刀正划在侧腹上,“仓”的一声,声如磨刀,只在大白牛右肋处划出了一道浅痕。 见大白牛肉身如此坚硬,句芒、蓐收也为之动容。 通风见自己苗刀锋利,牛魔王身躯亦强悍无匹,如此硬碰硬只怕斗得两败俱伤,于是他便将苗刀收了回来。随着法决念出,双掌搓动间,却有缕缕青气如藤蔓一般吐出,将大白牛四蹄缠住。 这白牛只微微一动,青气便散,只是复在空中凝住,聚作一团。通风习得御木神通后,施展起地级法术“青藤术”毫不费力,只见这青气越来越多,不过片刻,便缠遍大白牛全身。白牛此时行动暂缓,举足踏步微有凝滞之意。 大白牛此时也未在意,只带着满身青气向通风冲来,通风身法灵活至极,又怎能让白牛触及,他闪躲腾挪,手中法术不停。又过片刻,青气渐渐有凝实之意,此刻通风手诀一变,青气随之变形,化作一根根有形有质的青色藤条,紧箍在白牛身上。藤条相交之处随法术打了许多个死结,倒似白牛身上挂了一张巨网。此法术有名做“千千结”,乃是自青藤术演化而来,已是木系天级法术了。 此时大白牛才觉不对,只是此时正视这青气的威力,为时已是稍晚。千千结下,大白牛便是动一步也吃力的很,白牛又无利爪,无法将这藤条扯下。但牛魔王岂止这点本事,他身躯急剧增长,瞬忽间化作千丈高下,身上藤条顿时变得细如蛛丝,却始终未曾断裂。 说起来这藤条乃是至纯木系真气所化,并非真正草木,岂会有断裂一说。但牛魔王施出此法,便是二人比拼法力之战了,一个要收拢藤网,一个要脱出牢笼,一时间却难分高下。 王禺见二人难分高下,亮出斩妖剑来,跃至大白牛身上,只轻轻一挑,将几根青藤挑断。这一下一身桎梏土崩瓦解,大白牛立时还了自由身。 通风哈哈大笑,他自劣势挽回,将肉身强横远胜于他的牛魔王困住,颇出自己意外,没想到木系法术若应用得当,丝毫不逊于其他攻击法术。 牛魔王此时也变回人身,仍呼呼喘着粗气,道:“好缠人的东西,这是那青脸瘦子教你的?” 通风听他对句芒不敬,便道:“若是他施出此法来,教你一百年也逃不出来。” 牛魔王想了想,方才若是没有王禺相助,自己仅能与通风僵持,若是这瘦子亲自上阵,恐怕还真是如此,悟空不知从哪里寻来这许多怪胎,一个比一个厉害。 通风问道:“悟空可在洞中?” 牛魔王道:“我闭关百年,又哪里知道。” 通风道:“想必他也闭关了,暂回洞吧。”于是五人飞回存天洞不提。 …………………………………………………… 一念原地底,千丈火洞之中,熔炼金精铁棒已到了最后关头。悟空早早被大禹唤醒,他也插不上手,便在一旁凝神观看。 眼见息壤炉中金精之液已尽融为一体,大禹将怀中如意锁妖练取出,投入到了炉中,此为取个金精圆满之意。而后大禹凝神屏气,将自己精血从炉中吸得一干二净,此为取个至真至纯。此际炉中唯存一炉金精,再无他物。 大禹传音与悟空道:“速将精血投入炉中。” 悟空远远伸手一指,一道血箭直射入炉中。 祝融三味真火变幻无端,各色火焰在指尖跳跃翻飞,一团团投入炉中,将那金精裹住,她一身红衣在火光下映着一张满月面庞,加上凝重的表情,又是另类极美绝色。 悟空精血与金精毫无阻隔,片刻便融入其中,大禹脸上渐露喜色,将息壤炉变幻形状,祝融也渐渐收了火力。 悟空百年间虽打坐炼气,却始终分出神念来看二人铸器,此际接近尾声,他心中顿有所悟,原来铸器中也暗合大道之理。 自初时小火慢熬,至中间猛火急攻,再经无数反复,其间观内观外,辅以外部环境造就,加以内部精血滋养,方可初成。若将人比作这尊炉鼎,这一过程与修道又是何等相似。道家云:温养先天,运内炉天然真火,剥尽一身后天阴质,阴尽阳纯,永久不坏。 故此真火越纯,炉内杂物去之愈尽,炼出的器物才愈加珍贵。他这铁棒能得祝融火神相助,又经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息壤炉锤炼,自然人间少见,天上难寻。 少顷,大功告成,大禹祝融皆松了一口气,只待那铁棍自行冷却。 中间闲暇,大禹道:“说来蹊跷,这金精因老君而开,又经他手而合,也算圆了因果。”悟空问道:“如何叫因老君而开?” 大禹道:“当初发现金精时,祝融不在身边,我哪有这等火力熔铸,此时恰三清路过,借了我火种,助我将此金精化开,故而叫因老君而开。今日又是老君借火,使金精归得圆满,这铁棒与他缘分不浅。” 悟空没料到还有这个故事,心中暗暗称奇。 过了一日,大禹收了息壤炉,只见一根黝黑的铁棍立在当中,这棍子黑黝黝的,早失了原来金精的亮色,显得朴素无华。 悟空一见此棍,心中一震,他急忙伸手将铁棍招来,此神兵中内蕴神猿造化精血,自然成了悟空本命法宝。 始从火中取出,铁棍灼热难当,但悟空自然不放在心上,乍一入手,便觉这铁棍与自己如同一体,果然法力运至,如臂使指。舞动间这铁棍顶端稍弯,却是棍头震荡所致。大禹与祝融在旁看了片刻,竟有恍惚之感,暗道神奇。 悟空心中惊讶比他二人千百倍不止,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四根如意金箍棒,加上造化神猿之血,竟能炼出《器典》上排名第二的“如意天机棍”! 悟空那日见了“如意天机棍”,便多看了几眼记在心中,那形状模样与手中这根铁棍毫无二致。如意自然指的是如意变化,先前那如意金箍棒虽也做如意,却仅指大小而言,而今这如意天机棍,却可随意弯曲,若是悟空愿意,亦可将其当做软鞭使用,如此一来,对敌时势必占了许多便宜。 五万四千斤的一根软鞭,想想都可怖之极,天底下能接下的人怕是寥寥无几。 而仅有此用,恐怕还排不上《器典》第二,盘古斧碎裂后尚能化作太极图、盘古幡、诛仙四剑等上古神器,岂是寻常法宝能比。 这如意天机棍的奥妙,恐怕不在“如意”,而在于“天机”二字上,此棍出世,仅是一条金精,今日才是它初见天日之时,恐怕无人能知其中玄机,这答案却要自己去慢慢摸索了。 只是,既然此棍初成,又是何人将其写在了《器典》上呢? 一六四、寻佳人(文) 百年光阴,成就一根如意天机棍,实在令悟空喜出望外。 大禹问道:“悟空,此棍自然归你所有,你为它取个名字吧。” 悟空想也不想,道:“便叫如意天机棍如何?” 大禹思索片刻,道:“如意倒是不假,只是天机二字缘何而来?” 悟空见大禹神情,心中断定大禹并未见过《器典》一书。论起此书源头,还是他自须菩提祖师的书堆里翻出来的,须菩提是故意而为之,或是机缘巧合?怕是永远没有答案了。 只听祝融道:“好名字!” 大禹见祝融称赞,便问道:“你既称赞,却说好在哪里?” 祝融笑道:“如意二字不假,棍字也是名符其实,这天机二字嘛……”祝融低头思索不语,然后顽皮笑道,“自然天机不可泄露。” 大禹道:“就你油嘴滑舌,好,那便叫这名字,天机天机,心明途自现,也不去想他了。” 悟空收了如意天机棍,道:“此番铸器,可比当初预算快得多了,如今尚有百年光阴,二位大可修养一段日子,再去做那件大事。” 大禹道:“铸器所耗法力微乎其微,何须歇息?” 悟空喜道:“那再好不过!” 三人飞出地底,再见天日,直往存天洞飞来。 悟空见了牛魔王,又见通风、王禺修为大增,自然又是一番欢喜。悟空见此间大事基本落定,便叫牛魔王去与三清传话,只道大阵即日便可起建,牛魔王兴冲冲地去通风报讯了。 悟空再去寻大禹、麒麟等人,大禹已将相助三清、救三界中人脱厄一事讲明,众人自然答应。而布阵只需八人,却有两人闲了下来。 便在此时,牛魔王来寻悟空,道:“此事已禀明师尊,师尊说布下八荒宇道阵只需五人相助,其他人此刻便可出界了。” 悟空问道:“我也可出界?” 牛魔王道:“师尊说了,你势必不能留在此处了。” 悟空不解道:“为何?” 牛魔王道:“师尊只道‘去了便自然知晓’,我亦不敢多问。” 悟空一想,老君既然这么说,想是神机妙算,或者知道许多内情,绝非毫无由头。于是他便去寻大禹,道自己便要离界。 大禹也有些诧异,思索一番便道:“既如此,我教后羿、赤松子随你出去,万一遇事,也是两个助力。” 原来后羿妻子嫦娥便在那天地之中,大禹催促了几次叫后羿破界而出,后羿只是执意不去,却道:“凡事天定,几万年已过,又怎会急在一时,悟空既然不出,自然造化之意深不可测,何时他出去,我再出去不迟。” 上古时,后羿性情暴烈善斗,天下皆知,在鲲鹏腹中呆了几万年,性子渐渐转温,耐性也是极好。悟空救他出来后,对悟空更是感激涕零,其中自然也有许多愧疚之意。自这之后深信造化弄人,再不敢违拗。 此时闻之悟空要出界,大禹派他跟随,自然一口应诺下来。赤松子却见祝融面露不豫之色,便要开口要与祝融换个位置,却被大禹以目制止。 悟空心中虽有牵挂,如九头虫、六耳猕猴、红孩儿、大漠阴魂等等,但料三清必有安排,却也不用自己操心,回头再去寻便是。 牛魔王道:“师尊说了,此次最多只十人出界,你可随意挑选。” 悟空笑道:“何用十人,六人便够了。”通风、王禺、牛魔王、后羿、赤松子加上自己,可不正是六人。 牛魔王道:“那便即刻启程!” 这六人以牛魔王为先,直上九天阵法之中。此番却是通风带着众人在迷雾中穿行,他于阵法之道颇通,比牛魔王可强了许多。但阵法之中不可施用法力,此番却也走了小半日。 忽见眼前青光蒙蒙,越走越亮,通风喝道:“走罢!”一纵身便穿了出去。 五人随后跃出,悟空站定后,只见自己立于云端,身旁一座巍峨宫殿。牛魔王道:“这便是元始大天尊之玉清宫了。”他带着众人从宫外绕出,飞不多时,便出了玉清宫地界,只见茫茫云海一片。 悟空入界四百年,此时出来,竟有隔世之感,心中暗道:“我回来了!” 此时,后羿与悟空道:“我去大罗天有些私事。” 悟空略一思索,天!自己怎地将这事忘了,广寒宫嫦娥,可不正是后羿妻子!自己只顾苦学五行,和后羿连话也没说上几句,真是惭愧。广寒宫嫦娥倒也没什么,他二人夫妻久别,若无意外,自应一片缱倦思念之情。 但这其中,偏偏有个天蓬元帅调戏嫦娥的狗血情节作怪。 月宫主人,自然是九曜星中的太阴星君,嫦娥居于月宫,自然是太阴星君手下。但与手下掌管八万天河水军的天蓬元帅相比,地位还要差上许多。 自己也曾与天蓬元帅交战过,他虽武艺稍差,但招式堂堂正正,颇有君子之风,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天庭上仙会为了女色自毁一生?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猪八戒曾说“蟠桃酒醉,戏弄嫦娥”,那自然是适逢蟠桃会的事情了,也不知这蟠桃会多少日开一次,自己也好有个预备。 悟空见后羿要去大罗天,这场热闹怎少得了自己,便道:“若不妨碍,我可随你一同前去。” 后羿想了想,道:“实不相瞒,我妻子在大罗天中,我此刻要去寻她出来。时隔几万年,也不知是否物是人非,便惹出麻烦也未可知。” 这时牛魔王大笑道:“你这却不知道了,我兄弟几个,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不怕有事,只怕无事憋得慌!” 赤松子道:“那便一齐去!” 通风忽道:“还有件大事,须先商议好再去不迟。” 众人将目光投向通风,通风看着悟空道:“世人皆道孙悟空被老君投入八卦炉中炼化,如今你既改头换面,名字也要换一换才行。否则被人知道,恐怕许多不便之处。” 悟空细想,通风所言有几分道理,便道:“不知换个名字,可还有什么讲究?” 牛魔王笑道:“便叫牛二罢了。” 通风摇头道:“不可!悟空这名字,却要与他身份相符,否则岂不教人生疑?”说完看了看后羿与赤松子二人,缓缓道,“这名字,便由这二位上古大神帮你取最好。” 赤松子颇有深意看了通风一眼,恍然大悟,道:“通风神猿所言极是,让我想想……” 悟空此刻也明白通风之意,不由得暗赞他心思机敏谨慎。自己若取个阿猫阿狗类的名字,貌似看不出破绽,但自己终日与通风、王禺等在一起厮混,时间久了,明眼人必会看出端倪,凭空出了这么个高手,岂不是突兀的很? 而今大禹、后羿等上古大神现世,自己恰好可以混迹其中,谎称自己也是上古人物,才可天衣无缝,只是除了后羿与赤松子,又有谁人能对上古大神了如指掌? 后羿也一同苦思,忽然抬眼道:“想起一人,悟空若以他身份出现,势必毫无破绽!”赤松子也道:“对了,定是他!”然后看着悟空道,“你可听说过颛顼?” “颛顼?可是打败水神共工之人?”悟空听大禹说起过。 赤松子点点头道:“正是颛顼!颛顼与我等一样,亦为深受造化所害之人,那一日与共工战至力竭身亡,此事除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却罕有人知了。巧的是,颛顼也爱用一根铁棍为兵刃。你扮作他,想必无人能知!” 后羿道:“颛顼虽曾为帝,却极少露面。论起辈分,他比大禹还高了许多,认得他的人,想必都已作古了。” 悟空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上古……可有佛?” 赤松子诧异道:“什么是佛?” 悟空一时无语,道:“便是剃了秃头念经的。”他料想赤松子若不知佛,又怎能知经,补充一句道,“可听过灵山?” 赤松子仍是摇头。悟空于是放下心来,上古时尚无西天世界,自然无人识得颛顼了。 颛顼,颛顼……自此之后,难道我孙悟空便用这个名字混世了? 赤松子此时又道:“只是有一样,悟空且要谨记。” 悟空道:“怎地?” 赤松子忧道:“颛顼为帝时,自始至终与九黎结怨,追本溯源,除大禹之外,我等早先皆为九黎一族,与颛顼却是仇家,你看此事……” 悟空仔细思索,道:“此事甚易,只云我与共工一战之后,记忆全失罢了。只是我想来想去,终觉不妥,男儿顶天立地,我这般掩饰,岂不成了盗名之辈。” 赤松子一怔,旋即道:“此乃小节,大局为重。” 悟空笑道:“说来说去,还是杞人忧天。追溯前事,乃是老君对外宣称将孙悟空用八卦炉炼了,他既然这么说,或许另有深意,即便没有,我也不必大费周折替老君圆这个谎!” “原来如此!”赤松子道,“老君修行几万年,岂会在这等小事上露出破绽,那便顺其自然罢。” 悟空想想颛顼,心中却灵光一现,想起了一个将计就计的法子,只是此时自非时机,只留待日后再用。 通风道:“既然悟空觉得不妥,那便就此作罢。” 悟空道:"此番倒也并非无用之论,今后或许便能用到,还是勿要走漏风声为好。"众人不知悟空心意,却也称是。 定了此事,六人踏青云直上大罗天,径直来在了南天门外。 一六五、伤情怨(文) 未近南天门,悟空问后羿道:“后羿前辈,小子有事不明,还望前辈告知。” 后羿道:“悟空有话尽管说,何须客气。” 悟空道:“前辈有所不知,凡人界自古流传后羿与嫦娥之传说。都云前辈自天上讨来长生妙药,服药后便可成仙。后来此药被……嫦娥自己吃了,然后她便升至广寒宫,不想抛下前辈的她却孤独终生,后悔莫及。” 后羿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哈哈大笑,道:“岂有此理,这是哪个胡编乱造,回头我去找他算账!”悟空道:“传说而已,前辈也莫要当真,我只要问,这传说中有几分真实?” 后羿被悟空一句话勾回到数万年前,眼望南天门前通天石柱,缓缓道出一段少为人知的故事…… 那年,颛顼帝率兵攻打九黎,我是蚩尤大神麾下先锋,所向披靡,从无败绩。 然战非一人之战,蚩尤只知杀战,不知治民,僵持几十载,便败于颛顼。此后我独自遁世,四处漂泊,也十分自在。 而后尧帝接掌天下,勤政爱民,我为他仁义所感,便出世助他。 彼时天地初定,有许多妖兽乱世,尧帝遣我为民除害,于是我一个人,一柄弓。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邱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倒也搏出了赫赫威名,天下皆知后羿神箭,前来投奔拜师者数不胜数。 那一年金乌作乱,扰的天下大旱,我使射日弓射下了九只,唯余一只逃遁。 我自然不肯放过余孽,便驾云追去,金乌没追到,却见嫦娥正于溪中与玉兔洗濯。当时我只道自己花了眼,天底下竟有这般脱尘的人物! 不过那时也只一念闪过,金乌为害百姓,不除了他,我心中不安。 哪知这时嫦娥唤住我道:“你可是英雄后羿?”她的声音说不出的好听,我立时站住了脚,和她攀谈起来,早将金乌一事抛在脑后了。 我两人越聊越是投机,她仰慕我声名久矣,只是无缘得见。我若知天地间有如此奇女子,恐怕也早来寻她了。 嫦娥虽是一介凡人,但一举一动皆不含烟火气息,不过半个时辰,我们彼此情投意合,便定下了终身大事。 她那时父母早亡,依附在一个小小部族,居人篱下数年,反而熬就了一身清丽傲骨,令人凭空生出爱怜之意,却又偏偏不忍亵渎。 我带她回了部落,那小部落怎敢逆我心意,当下我以随身玉佩留下为信,便将嫦娥带回了我家。 接下来的两年日子,便是我一生中最逍遥快活的时光了,我们恩爱无比,只盼这样的日子能永远过下去。 但是,嫦娥是凡人,终究要生老病死。我虽为仙,却素以武力著称,与炼丹延寿之道丝毫不懂。 此后,我便终日焦虑此事,却始终没有法子。 后来,尧帝崩殂,舜帝更替,又到了禹帝接管天下。这期间,我寻到许多寻常丹药,有延寿长生的,有使容颜永驻的,统统都给了嫦娥。但我心里明白,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不能寻到极好的丹药,嫦娥终要离我而去。 之后便不得闲了,神猿再出,天下人十有八九都参与到这场剿杀当中,我身为神箭后羿,岂能例外。 不知道此次大战要几载方能结束,于是,我办了一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 临行时,我将嫦娥托付给我最钟爱的徒弟逢蒙,叫他来照顾嫦娥。 我收徒极为苛刻,要知道学箭法对人要求极高,首要便是天资。天资不足,后天怎么努力都是枉费。 挑来挑去,我从前来拜师的万人中只挑出了一个叫逢蒙的少年,他极为聪明,关于箭技从不要我说第二遍,当时我想,我后羿一身绝艺,便要靠此人传下去了。 逢蒙非止天资奇高,为人也极其隐忍,生就一副俊俏英武模样,即便偶尔犯了小过,我也不肯过分苛责。他对我与嫦娥,如同对自己亲生父母无异,当可用孝顺二字形容。 将嫦娥交给逢蒙照顾,我才将心放下几分,便奔赴战场,去与神猿交战。 这一战打得昏天黑地,但最终还是我们赢了。 战后,我偶然间听人说,神猿的蟠桃树被几人抢走了,那树上的蟠桃若是服上一颗,便能长生不老。 我回到家中只稍作探视,便开始四处查访此事,一切,都为了嫦娥能长生不老。 此时,有关后羿的谣言便在天地间传开了,都说我四处风流,将妻子抛在家中不管,已有数年不曾归家了。 我闻之也只一笑置之,我与嫦娥情比金坚,岂是几句谣言便可动摇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叫我寻到了蟠桃树的下落。原来,那群人夺了蟠桃树,便在东方建了一处所在。 这群人好大手笔,竟划出了三十六天,蟠桃树就居于三十六天之顶,大罗天上。 既知蟠桃所在,我便开始处心积虑谋划此事。蟠桃如此珍贵,我与那些人又素无交情,当面索取是绝不可行的。 要想得到蟠桃,只有一个办法——偷。 呵呵,说来可笑,我后羿顶天立地,居然也做起了这样令人不齿的勾当。但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为嫦娥盗得蟠桃,使她长生不老。 临去天庭之前,我回家一次,嫦娥对我已不似之前那般情如烈火。我只道是分别日久,有些生分了,却也并没在意。等我拿回蟠桃,嫦娥自然知道我用心良苦。两情相悦,又岂在暮暮朝朝。 天庭之行,凶险之极,但我以有心算无心,终于从许多仙人手中夺了两颗。据说天庭中最厉害的三人彼时正在闭关,否则我绝难成功。天意。 夺了蟠桃,我一刻不停向家赶去。那时我虽已遍体鳞伤,但却丝毫不觉疲累。后面惹来许多追兵,我也不顾了,只想到家后将蟠桃给嫦娥服下,我们便可长生不老,永乐于世间了。 回到家中,推开了门,我却看见了此生最不愿见到的一幕。 嫦娥双目垂泪坐于床榻之上,她那双似水柔荑,竟然握在了逢蒙的手中!二人双目对视,一副款款深情模样。 我觉得,我那时便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不惜性命为她长生,她却将我这片痴心无情踩在脚下。更可恨的是那逢蒙,伦常天理,岂容小人逆之! 更可气的是,嫦娥见了我,居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眼中露出一丝幽怨。哈哈,这天底下的女人,哪有一个可信的? 此时,西王母追兵已至,数十仙人将我团团围住,只等西王母一声令下,便要将我剿杀当场! 实话实说,此时我已是不想活了,我忙碌数十载,只换来一个背情弃意的结局,生有何趣? 哪知西王母道:“你抢夺蟠桃,就是为了这个女人?” 我不愿承认,但这情景还能瞒得过谁,便是骗自己也骗不过,只得点了点头。 西王母又道:“唉,久闻后羿英名,不料却为情所伤。你若早说要这人长生,那可是最容易不过的事。” 我惨然一笑,天底下哪有后悔药可买,谁又能算到你西王母如此大方。 这时,西王母取出一颗金丹来,亲自交到我手中,满脸诚挚道:“论起长生,这金丹的效用绝不亚于蟠桃。非是我小气,只是这蟠桃于我有大用处,还请英雄赐还。” 西王母此番面子也给我了,长生药也给我了,倒是我想不到的事情。 我已心如死灰,便将蟠桃还给了西王母。 西王母得了蟠桃大喜,对我连连称谢。 我看了嫦娥一眼,对西王母道:“你若能助我,可将这女子带上天吧,今生我再不想见她了。” 此刻嫦娥哀号一声:“不!” 我终于听到她说话了,心中痛如刀绞!但我心意已决,今生今世决不再对任何女子用情。 西王母施展个法术,将嫦娥擒了过去,道:“既然后羿有言,我绝不为难你便是,不过你以情伤了天地间的大英雄,我也教你常常孤苦伶仃的滋味。” 西王母所言正合我意,我才发现这个女人着实不简单。 我又将金丹交还给西王母,让她给嫦娥服下,大丈夫做事当有始有终,纵便她人情义旁落,我也自岿然不动,才算真好汉! 西王母推阻道:“不必如此,若要她长生容易,我只另给她一颗蟠桃即可。只是先前那两颗是蟠桃之种,断然不可轻易吃了。这金丹非止长生,服之可使修为大增,还是留待你用。” 我也不爱客套,便收下了这枚金丹。 此刻那逢蒙早已吓得缩成一团,我也无心理他,我心中最恨的自然不是逢蒙,而是嫦娥。 王母道:“这男子竟敢欺辱师娘,无非仗着一张俊脸,待我毁了他与你出气。” 我阻住王母道:“男欢女爱乃是常情,却也不怪他,唉!”我长叹一口气扬长而去,只听王母在身后道:“英雄放心,此番且饶他一遭,如他再犯,我便叫他生不如死!” 爱怎样就怎样,只随你们去吧。我当时胸中抑郁之极,大踏步行去,却总觉得身后有人看我,回过头来,见嫦娥一双泪眼紧紧盯着我,眼中俱是恨意。 不知为何,我被她盯得心中颇不舒服,便驾云走了。 后来你便知道了,我等为造化所害,不得不入鲲鹏腹中避难,那嫦娥与逢蒙后来怎样,我却也不知道了。 本来我自认将终老于鲲鹏腹中,不料悟空你却入内,才教我等重见天日。我既然逃出生天,许多前尘往事终要做个了断。 我只要问问嫦娥,当日为何背叛我! 众人听了后羿这段情殇,不由得皆为之唏嘘不已,都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又皆骂那嫦娥无情。唯有悟空哈哈大笑,手指后羿道:“可怜你英雄一世,落在情上,竟如此愚笨!可悲,可恨哪!” 一六六、恨难消(文) 后羿脸色顿变,他没料到悟空会是如此反应,赤松子脸色也不好看,问道:“悟空,为何如此说?” 悟空冷笑道:“可怜嫦娥对你一片痴情,尚不自知,你道嫦娥真是贪恋长生吗?”他自后世现代社会穿越而来,对这类男男女女之事虽亲身经历甚少,却从史书、电视网络上见的多了。这等狗血剧情往往便是误会,而后羿仅凭眼见二人牵手,便断定嫦娥与逢蒙有私情,未免太过武断。 要知道,处于恋爱中的女人最想要的东西永远只有一个,那便是所爱之人能在身边。后羿动辄离家数十载,将嫦娥丢在家中,嫦娥又如何能不暗生幽怨?而后羿归家后自始至终怒火中烧,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嫦娥,嫦娥又怎能不恨他? 悟空虽不知逢蒙与嫦娥之间是否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却也觉后羿处事太过鲁莽。似这等事,必要静心细究,或许能得正解。 后羿脸涨得通红,勉力压低声音道:“悟空,你可是说我做错了?” 悟空见后羿心中非常难过,被他这么一说又是压抑至极,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但愿我猜错了。” 悟空拍拍后羿肩膀,道:“依我所见,你若堂而皇之去见嫦娥,恐怕得不到你想要的。” 后羿喃喃道:“我想要什么……恐怕我自己都不知道。” 悟空对赤松子传音道:“实话实说,后羿前辈此际方寸已乱,今日天庭不比往日,规矩甚多,如此怕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赤松子道:“那你说如何?” 悟空道:“此间除你以外,怕是无人能劝动他,我想先去替他探探嫦娥心思,如何?”赤松子为难道:“实不相瞒,后羿的性子刚硬易折,若是叫他到了南天门又折回去,恐怕他不会答应。(..info无弹窗广告)” 悟空想了想,便道:“后羿前辈,此际到此,我却问你要如何行事?” 后羿道:“我与西王母有旧,她答应替我照看嫦娥,想必她不会食言。” 悟空道:“此一时,彼一时也。莫非你还认为西王母当年是好意不成?” 后羿惊问道:“难道王母还心存算计不成?” 悟空道:“人心难测,我是觉得,天下并无白吃的宴席,西王母当年所做,若非对她大有好处,岂会一反常态?” 赤松子道:“悟空请细说,此处却看不出有何破绽。” 悟空道:“你夺走蟠桃,按理来说,西王母应视你为眼中刺、肉中钉才对,她索回蟠桃乃是正大光明之举,即便教人围攻你,也属正常泄愤之举,对否?” 后羿回想当日情景,不得不点了点头。自己说是抢夺,其实还是偷盗未遂,被人发觉,事主憎恨才是人之常情。 悟空又道:“西王母不仅不怪罪你,反而和颜悦色,又送你仙丹延寿,此事便有蹊跷。” 后羿道:“我后来也想过,却始终不知原因何在,只作她是一片好心。” 悟空冷笑道:“好心?此乃稳军之计也!” “为何要稳住我?”后羿问道。 悟空道:“稳住的不是你,乃是你们!若你仍是一人独行天下,并无势力依附,恐怕那时已是一具死尸了。” 后羿想了想,道:“就算你说的有理,王母惧怕我上古一族,但我等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又何谈稳字?” 悟空道:“你仔细想想,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后羿不假思索道:“那自然是入鲲鹏腹……啊!她不会——” “不错!”悟空斩钉截铁道,“西王母定知道杀造化神猿的后果,故此放了你一马。你后羿、大禹、赤松子等人早晚一死,她又何必亲自动手?” 悟空见后羿仍半信半疑,接着道:“西王母势力并非与神猿秋毫无犯,他们抢走蟠桃树,目的明确,却不伤神猿一人,若不是窥得造化之秘,你觉得此事有可能吗?在此之后,与神猿交战者多为你族中人,可有一个道门中人?” 后羿一把抓住悟空胳膊,神情紧张焦急,道:“那西王母将嫦娥带上天去,给她蟠桃长生,此事可会诓骗于我?嫦娥如今是否还在人世?” 悟空心道,你真当我无事不知无事不晓了,偏偏此事我还真就知道,嫦娥若不在人世,那天蓬元帅调戏的是谁?只是我却不能明说。 悟空想了想道:“十有八九,嫦娥仍在人世。不论其他,西王母当着数十人说出此话,若不践行,岂不是自打耳光,今后又如何服众?” 后羿听悟空这样说,才放下心来。却又问道:“悟空,你此际叫我如何去做?” 悟空对后羿道:“你若信我,我可替你一探虚实,还原此事本原真相。” 后羿犹疑不定,这时牛魔王道:“悟空若说行,那必定是行的。”赤松子见后羿拿不定主意,道:“几万年都过了,还在乎一时吗?” 悟空道:“我敢如此说,自然胸有成竹,不过行事之前,我要验证两件事情,需花些时日。还有就是,此事必要二哥助我才行!” “我?”牛魔王道。 “对,你乃是此事不二人选,可是不愿?”悟空道。 牛魔王笑道:“我老牛怕过什么,无非有些糊涂罢了。” 悟空道:“那便万事俱备。”说完他给后羿施了一礼,道,“非是悟空唐突,此事看似前辈与嫦娥之间一场情事,我却觉并非如此简单,容前辈与我些时日,我必还个真相与你。” 后羿对悟空郑重抱了抱拳,随即一言不发便落了下去,赤松子看了悟空一眼,急忙追了上去。悟空叹了一口气,道:“走罢!” 牛魔王愣愣问道:“不去天庭了?” 悟空道:“你自去吧。”说完带着通风王禺去追后羿二人。 悟空也知后羿心焦,但此事真急不得,他必要与牛魔王先验证几件事情,才能得出结论。如后羿这般直接去寻嫦娥,只怕鸡飞蛋打。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件事都没那么简单,遇事先谋,才是正道。 看后羿神态,自是信了自己,自己也自当不辜负他才是,若是判断无误,十有八九能使后羿嫦娥破镜重圆。 这其中,最重要的关键自然在于“第三者”逢蒙,能找出他,自然一切水落石出。只是眼下最紧要的事却不是这事,自己重返天地中来,先当聚拢妖众,重建花果山才是。 追上后羿,六人径直奔东胜神洲而来,不多时,到了傲来国花果山地界。 一切景色如故,悟空行到东海岸边,只闻得水声聒耳,在那半空里看时,却是东洋大海潮击岩石发出的声响,遥想当年与牛魔王观潮论道,犹如昨日之事。白驹过隙,不走此路已有四百余年了。 众人观那海水:烟波荡荡,巨浪悠悠;潮来汹涌,水浸湾环。潮来汹涌,犹如霹雳吼三春,却似狂风吹九夏。 六人见了大海威势,顿时精神一振。悟空到了此处,心意一动,他化身白衣书生久矣,此番回了花果山,便觉自己这容貌实在别扭至极,便又变回了猴王模样。通风王禺见悟空回归本身,欢喜异常,一左一右拉住悟空手臂,目中尽是喜悦神色。 悟空看他二人,不由得心中生出愧疚之意,自己自生出第二法相后,始终用人身行走于三界,从没见通风王禺如此亲近过。原来他二人心中不喜,却也顾及自己情绪而压在心里,自己却忽略了他们的感受。 悟空拍拍二人手臂道:“日后若非必要,我便只用此身现于人前,齐天大圣,便是我灵明神猿!并非旁人!”通风王禺一点即通,无需多言,此时无声自胜有声。 悟空将身一纵,便跳过了东洋大海,落在花果山上。 他仔细观看,却是满眼凄凄惨惨模样。这山上花草俱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忍不住大骂了一句:“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天庭,落井下石的腌臜货!”牛魔王等人见了也是大怒,喝道:“这必是天庭屡战屡败,故而烧山泄愤!” 这一片败山颓景,怎教人压得住心头火气,只见这山:满天霞雾皆消荡,遍地风云尽散稀。东岭不闻斑虎啸,西山哪见白猿啼?北溪狐兔无踪迹,南谷獐鹿没影遗。青石烧成千块土,碧砂化作一堆泥。洞外乔松皆倚倒,崖前翠柏尽稀少。椿杉槐桧栗檀焦,桃杏李梅梨枣了。柘绝桑无怎养蚕?柳稀竹少难栖鸟。峰头巧石化为尘,涧底泉干都是草。崖前土黑没芝兰,路畔泥红藤薜攀。往日飞禽飞哪处?当时走兽走何山? 当年花果山鼎盛时,怕不下四五万人马,山中走兽飞禽更是无法数计。后来悟空一声令下,众妖迁徙,但仙妖大战,又与山中寻常兽禽何干? 眼见处处焦土痕迹,若非天火降临,怎有这般威势?好个玉帝老儿,我既将妖族远遁,自然存了避让之意,你却当我怕了你不成?等我得空捣了你那凌霄宝殿,教你永不得安生! 一六七、独力撑(文) 悟空正气愤时,只听得那草坡中有响动声,眼见跳出几只老猴。这几只老猴见了悟空几人,哀嚎一声,连滚带爬来到悟空面前。叫道:“大王回来了!” 悟空惊问道:“可是花果山旧人?” 那猴儿道:“正是正是!” 悟空问道:“当日花果山我族尽已迁往灌江口,你几个缘何还在此处?” 老猴道:“大王恕罪,我几个那日贪玩,去了山南浪潮中玩耍,后闻得山中大乱,也不敢出来,便寻个岩缝躲了起来。待过了一日出来后,发觉满山皆空,也不知兄弟姐妹都去了哪里,今日才知去了灌江口。” 悟空问道:“山中破败却是何人作怪?” 老猴道:“举山迁走后不过一二年,天上下来几个穿着盔甲的神人,落下天雷天火来,我几个躲在海边岩下,才脱此难。” 悟空骂道:“好胆!”然后对这几个老猴道:“非尔等之过,今日之始,我便要重建花果山,倒看看哪个还敢再来?” 悟空将通风、王禺、牛魔王唤了过来,道:“你三人一去寻覆海蛟与无支祁,一去寻大哥九灵元圣,一去灌江口将四元帅、七十二洞妖王带回。”三人大喜,迫不及待腾云去了。 三人既去,赤松子道:“此山宝地也,这般模样,实在是可惜了。”他只一扬手,便见天上云朵风卷一般聚起,只在花果山上,片刻工夫,哗啦啦下起甘霖来。 悟空见雨师出手,自知时机不可错过,便使出御木神通来。那满山枯枝残根,在二人施法之下,渐渐吐芽放绿,不多时便还了满山碧青。后羿见只自己无事,便运神力将那歪倒的峰头扶起,又使出法术移走山中碎石,添入沟壑当中。 三人齐心协力,不过个把时辰左右,花果山旧貌换新颜,藤攀葛绕,柏翠松青,桃花绽放,绿草遍山,已是还了洞天福地模样。 雨方歇停,见西边两朵云彩飘至,一人自云上落下,高喝道:“悟空,可想煞哥哥!”正是九灵元圣来到。悟空迎上去道:“小弟罪过,叫大哥担忧!” 二人正叙话时,有一人腾云而来,却是二郎神杨戬。杨戬与悟空一见如故,交往虽少却情意深重不逊于任何一人,他见了通风,便知悟空归来,当下癫喜若狂,也等不及大队人马,便一人前来了。(..info) 悟空也知二郎神得知他噩耗后悲痛欲绝,心中颇为感动,迎上去与二郎神执手相看,忽又觉此举小儿女态颇浓,然后松开手,齐声哈哈大笑。 少时,覆海蛟、无支祁与牛魔王又至,最念着悟空的自然是无支祁,他也不说话,只愣愣看着悟空微笑。 忽然无支祁一眼看见了赤松子,立时眼中凶光一闪即逝。悟空忙传音叫王禺将他拉至一旁解释,片刻后二人面色如常归来,显是说通了。 悟空见八大圣已到了七人,唯有金翅大鹏不知去了何处,心中极为欢喜,只是此际花果山空无一物,便待客也做不到,心中为难。 此时见覆海蛟怀中一件件物事取出,放在地上,可不正是无数美酒佳肴。悟空笑道:“蛟兄好仔细,这都不忘。” 牛魔王哈哈大笑,道:“都是我老牛的主意,今日久别重逢,又添两位新朋,岂能无酒!” 杨戬看了看后羿与赤松子,问道:“这二位气宇非凡,不知是哪里的朋友?” 悟空看了看后羿与赤松子,见他二人并无阻止之意,便道:“这两位乃是上古人物,后羿,赤松子。” 杨戬听后呆立当场,半响才道:“悟空,你我莫不是梦中相见?” 悟空笑道:“哪里有这般稀奇古怪的梦,他二人有甚稀奇,教你如此惊讶?” 杨戬道:“此乃上古大神也,听人说早殁于上古炎黄大战中,今日又见,岂能不惊?” 赤松子笑道:“皆谬传也,我等闭关封印,却出了差错,幸得悟空解开封印,将我等救出,故此几万年不现于世。在场皆是悟空兄弟,也不必上古、前辈般称呼,只呼名字便可。” 杨戬躬身道:“岂敢岂敢。” 这时牛魔王喝道:“莫再客套了,水帘洞中酒菜早已备齐,还不入内来!” 众人一齐进了水帘洞,后羿赤松子初次来此,看的啧啧称奇,众人围坐一齐,敞开胸怀痛饮起来。 九灵元圣等人自然问起悟空这些年去处,悟空只云老君将他投入一处奇异之地,几经周折才得逃生。 杨戬问道:“悟空可是要重建花果山,再兴妖业?” 悟空道:“自当如此!” 杨戬自知悟空若再起事,以天庭行事风格,必再来攻,只是此事怎好劝阻,仍是两难。 牛魔王嚷道:“重树我八大圣名号,再建花果山威名,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蛟魔王自然也跟着附和,只九灵元圣一味饮酒,却不说话。 悟空心道,花果山自然要再建,只是规模是大是小,人手是多是少,该示弱还是示强,却要再商议了。 后羿与大禹早忘了酒的滋味,此番阔别无数年再饮,却是逢杯必干,不一时身上便汤水淋漓,哪里还似上古大神的威仪? 众人饮了一会,通风自外面进来,原来他从灌江口回来,携了花果山七八十个头领在外面等候,悟空教众人慢饮,自己出去,将四元帅、七十二洞妖王带至后山叙话。 众人见悟空归来,心中大喜过望,一个个昂首嘶鸣,便在地上也站不定,上蹿下跳模样。悟空道:“当年一战后,未料与尔等阔别这许多年,灌江口可住得惯?” 马元帅道:“大王,他乡虽好,总比不得自家,自到了那,儿郎们无时无刻不盼着大王回来。”白犀王急道:“大王如今回来,可是要重振我花果山雄风?” 悟空道:“寻尔等来,正是要商议此事,我教七十二洞选出能飞善遁的万余儿孙来,可是难事?” 流元帅道:“禀大王,此事甚易,这几百年间,我家儿郎更年不辍,如今地仙修为的总有二三百人,神仙修为的不下四五千人,其余得道深浅不论,却多如牛毛了。” 悟空道:“好!尔等仍在灌江口住,共选出万人来听候调遣,其余儿孙也划归一处,不过数日,我便给你们安置个好去处。” “大王,难道不回花果山了?”几个心急的妖王问道。 “稍安勿躁,我妖族兴起只在眼下,我今日教你等来,便是要叫我花果山旧部安心,切不可躁动,可记下了?” 众人闻之心中激情昂扬,悟空在他们心中向来有如神祗一般,他既然说妖族将兴,那自然是没错的。 于是轰然应下,拜辞了悟空,兴冲冲回灌江口不提。 悟空办妥此事,仍回来饮酒,覆海蛟带了了百坛美酒,不过两个时辰,便一滴不剩,其中后羿赤松子二人便饮了三四十坛。 饮罢,二郎神知道悟空与诸多兄弟久别重逢,当有许多话要说,自己在这里倒算是外人了。于是别了悟空,又教他几日后去灌江口饮酒。 二郎神一走,花果山上众人果然如释重负,言谈间顿时放肆了许多。众人对二郎神虽无恶感,但毕竟他是玉帝的亲外甥,若谈论起事情还是多了几分顾忌。 见杨戬行远,始终未曾开口的九灵元圣忽道:“悟空,你此番历尽磨难,如今重回天地,应是踌躇满志吧。” 悟空笑道:“只踌躇也,何来满志一说?” 覆海蛟道:“有甚踌躇,如今我等聚齐,实力更胜从前,正当举事。” 悟空问道:“好,蛟兄你说,你举事为何?” 覆海蛟道:“我与天庭素有大仇,那还用问!自然是杀上天庭去,夺了他凌霄宝殿,才叫解恨。” 悟空点了点头,又问牛魔王:“二哥,你怎么想?” 牛魔王道:“若是如覆海蛟所说,我妖族之兴倒似成了一人之事,不妥不妥。凡成大事必有大胸怀,为私仇而啸聚,倒与寻常山寇无甚区别了。” 悟空又问九灵元圣:“大哥,你韬光隐晦,怕是早有打算了吧?” 九灵元圣道:“以我愚见,重建花果山,不妥!老二老五所言均有道理,但天庭围剿花果山一事,今日回想起仍记忆犹新,不过区区四百年,在人间看似几朝几代,在天上却只一年多时光。怕我等今日举事,明日天庭便又攻来,若无必胜天庭的把握,最多只是相衡之势。打来打去,纵你我无事,身下儿孙却不平白送了性命?” 悟空赞道:“大哥真是仁义!” 牛魔王道:“悟空,你问这个,称赞那个,倒说说你是如何想的。”九灵元圣也道:“悟空想来算无遗策,这等大事我等只乱出些主意,还要由你做主。” 悟空道:“大哥说哪里话,大哥所言已是大善,只不过现下与当初,却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怎么个不同法?”九灵元圣问道。 悟空道:“先前花果山中只你我兄弟八个撑着,虽不至弱小可欺,但比起天庭来,仍是相差甚远。那日与通明殿前,都没见老君出手,我便晕倒在地,这等本事若是认真起来,恐怕我八个也不是他对手。所谓花果山与天庭相抗,其实笑谈也。既无相抗之力,何必再自取其辱?” “而如今,却有一个天大的喜事要与你们说。”悟空手指后羿、赤松子道,“这两位乃是上古大神,后羿、赤松子也。如今我等得了他二人相助,天庭再来战时,自然多了几分把握。” “除了这两位前辈外,还有几人本领丝毫不逊于他二人,然此时有事缠身,最多不过廿载,便会来此寻我。到了那时,才敢说真正不惧天庭也!” 众人一听,精神大振,听悟空说这几位上古大神竟有与老君相抗之力?若都愿助妖族,那可真是天下妖族之幸事也! 九灵元圣道:“既然悟空这么说,那这花果山看来还是要重建了。” 悟空点了点头道:“必要重建!” 覆海蛟嚷道:“绕了这许多弯子,还是一回事。” 悟空道:“重建归重建,却只是我一人坐镇,你们……嘿嘿,自去别处找地儿吧。” 众人一听,大多皱眉,牛魔王道:“什么?有了帮手,不要我们啦!” 悟空道:“非也!只我一人在此,叫这两位前辈率尔等去别处建山,我妖族能否兴旺,便看你们的能耐了!” “你为何不去?”覆海蛟问道。 悟空道:“我留在此处,另有要事。你等初建大业,起初万不可喧喧嚷嚷,只暗地培育势力便可。我在此与天庭周旋,吸引视线,拖得一载是一载,你可明白?” 九灵元圣与牛魔王齐喝道:“悟空不可!万不可再将自己置于险地!” 悟空笑道:“无妨,我另有妙计,此番无人再能捉得我了。”其实他哪里有什么妙计,只是心中揣摩如来、老君都已出过手,应不会再为难自己。自己在三界中得了许多际遇,本领又已大涨,料想天庭难有人能降住自己了。 一六八、狩妖园(文) 无支祁看了看悟空,又看通风王禺并无阻止悟空之意,也便不说话。此时赤松子道:“悟空也切莫夸口,这等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二人留一个在此陪你,如何?” 悟空笑道:“承蒙前辈厚情,我这么做其实另有含义,不怕天庭来寻我霉头,怕的是他不来。” 赤松子道:“我虽不知如今天地间能者有多少,但凭你本事,天下能擒住你的人着实不多。只是你若骄狂无度,惹出厉害角色,可要赶快来寻我。” 悟空道:“那是自然。既如此,此事便这样定了。”他转向九灵元圣几人,道:“后羿、赤松子皆我等前辈,须当尊之敬之,万万不可唐突。” 又对通风、王禺道:“你二人随他们去吧,选妥落脚扎根之处,再将灌江口儿孙移过去,只是四元帅及七十二妖王选出那一万人却不要动,我自有用处。” 通风道:“选那落脚扎根处可有什么讲究?” 悟空道:“此番定了基业,志要长久才是,你且选那崇山峻岭险要之地,又要避开凡人,以免误伤,还要有江有河地界,以便水族繁衍居住。有一事且要谨记,当地土地、山神、河神、龙王,能收则收,不能收便必要将其拘下,以免走漏风声!” 通风道:“知晓!” 然后悟空对覆海蛟、无支祁道:“你二人仍回北海,我过些日子便去寻你,还有事情商议。”无支祁道:“那便走了!”他见悟空平安,心中自无牵挂,拉起覆海蛟便腾云而去。 悟空再对后羿道:“前辈,我这几个兄弟若有不对之处,随你管教,不必留情。”后羿笑道:“怕是哪个都没你胆子大。”悟空又低声道:“那事我时刻记在心上,前辈莫急便是。”后羿点了点头,道:“此际心潮已静了下来,造化弄人,凡事天定吧。” 将一切交代好,后羿、赤松子带着九灵元圣、通风王禺也去了,偌大一个水帘洞,只剩下悟空与牛魔王二人。 牛魔王看众人都有事做,唯独将自己留下,不知悟空有何用意,便问道:“我去哪里?” 悟空笑道:“你要去哪里?” 牛魔王摇摇头,笑骂道:“你这猴子奸猾的很,我也不知你要做什么了。” 悟空道:“哥哥若有空,陪我去办一件大事吧。” 牛魔王道:“何事?” 悟空道:“哥哥于天庭道路想必熟稔的很,便陪我走一遭广寒宫如何?” 牛魔王问道:“那是太阴星君所在,你去那里……找嫦娥?” 悟空点头道:“正是!” 牛魔王道:“你找她作甚?” 悟空道:“自然是为了后羿前辈,你去还是不去?” 牛魔王苦着脸道:“你当天庭是你家后院,说去便去,须知我最不喜施展变化术,哪有你那般小巧伶俐?” 悟空正色道:“哥哥,后羿前辈此际为我妖族大业奔波,我等为他做这点小事便叫苦叫难,若教人知道了,八大圣名头恐怕便堕于你手了!唉!” 牛魔王斜眼睨悟空道:“哪来这许多歪理,去便去,免得你再饶舌!” 悟空笑道:“我早知哥哥是深明大义之人!走罢!” 二人穿出水帘洞,腾云上了青天。 行至南天门外,牛魔王道:“从这起,便要小心些了。” 二人施了隐身法术,自南天门石柱后绕过。 牛魔王虽久住兜率天,大罗天却也少有机会进入,他只记得广寒宫在大罗天东方。 二人贴着宫墙壁影,慢慢向正东行去。 一路行来,并没见几多人,偶有宫娥天兵经过,自无法识破二人法术。 又行到一处高墙底下,忽听身后隐约銮铃声响,牛魔王传音喝道:“不好!这是玉帝銮驾!”悟空道:“他走他的,有何不好?” 牛魔王来不及解释,拉着悟空跃至墙中,墙内却是好大一片山林,不知作何用处。.info牛魔王带着悟空疾奔,入了林深之处才道:“玉帝出行,必有千里眼顺风耳紧随,千里眼那眼睛厉害的紧,什么隐身术也瞒不过他;顺风耳更是连几里内传音交谈也能听得见。”悟空此时却想起了《玄空法秘诀》来,莫非千里眼练的也是这门法术? 悟空道:“这两个家伙貌不惊人,却有这般本领?”牛魔王道:“天庭之中,有几个易与之辈?”二人等了片刻,料想玉帝銮驾早已行的远远,才起身准备继续前行。 这时,牛魔王起身环顾,喃喃道:“竟是这里?” 悟空看远处山上,草里飞禽扑棱棱起,林间走兽掬律律行,均是心神不安仓皇逃窜模样。便问牛魔王:“这是哪里?” 牛魔王道:“听师尊提起过大罗天中有个狩妖园,想必此处便是了。” 悟空一听这名字,便知不是好去处。 这时,见远处一员天将赶了出来,手擎一柄巨弓。他只立于峰上,左右顾盼间,连珠箭不停发出,竟是百发百中。每次弓弦响动,便有一妖兽发出一声惨叫,听声音戛然而止,自是毙命了。 悟空仔细看这使弓的天将,心里大吃一惊,此人他认得,竟是天蓬元帅! 此刻牛魔王恨道:“此处囚禁的尽是下界拘来的妖族兽禽,放在园中,便是供天庭神仙射猎用的。可怜我妖族生灵,便被人如此屠戮。” 悟空看那天蓬,脸上尽是冷酷嗜血之意,一张英俊面容扭曲,每一箭都挽弓至满,似乎心中有极大怒气。只看现在,他便是地底上来催命的,哪里还有半点翩翩君子风范? 悟空见他操弓极为纯熟,心中一动,这天蓬的箭法是自哪里学的?他为何又心怀怒气?悟空想到玉帝驾车东行,不自觉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天蓬蟠桃会醉酒戏嫦娥,应是二人早就相识,否则酒醉之际当饥不择食,哪里还会自蟠桃会上远赴至广寒宫专找嫦娥。 难不成玉帝与嫦娥真有不可告人之事?天蓬此际醋意大发才怒不可遏?玉帝地位尊高无上,便纳一个普通仙女为妻为妾又有何妨呢?天蓬此时仍在此处,看来酒醉戏嫦娥一事还未发生,这边说明蟠桃会还没开呢。 悟空便问牛魔王:“哥哥可知蟠桃会哪年开的?”牛魔王心算一番,道:“恰过去三百年整,再有六十五年便是下次蟠桃会了。” 悟空点了点头,这倒不算太久,自己当等得起。 悟空道:“走,回去吧!” 牛魔王道:“不去广寒宫了?” 悟空道:“玉帝亦向东去了,你不怕撞见千里眼?” 牛魔王一想也是,便道:“此次却白跑了一趟。” 悟空笑道:“非但没白跑,却大有收获呢。”牛魔王不解,悟空又道:“广寒宫距此还有多远,下次我只一人前来便好。” 牛魔王道:“也没多远,正东不过千八百里便是。” 悟空道:“好,二哥,你自下界去寻通风,助他们兴建大业!” 牛魔王惊道:“你不一同下去,在此作甚?” 悟空笑道:“我见这狩妖园心中有气,不捣了它,难解心头之恨!” 牛魔王道:“这等热闹事,我来助你如何?” 悟空道:“哥哥,我也不瞒你,我只要单枪匹马行事,便要叫天庭知道,花果山妖猴如今孤立无援,他们才好来抓我。” 牛魔王道:“为何要如此?” 悟空道:“欲取先予,日后你必会明白。” 牛魔王点点头,道:“悟空你一切小心,我去也!” 悟空在原地守了片刻,料想牛魔王已然走远,他便现了身形,向狩妖园中走去。 狩妖园甚为广袤,悟空向纵深小心翼翼行了半里路,发觉其内有一座阵法环绕,料想是为防园内妖兽逃出而设。此阵比元始天尊阵法相去甚远,悟空施展《玄空法秘诀》,被他发觉了几处阵基。他亮出如意天机棍来,在那几处阵基捣了几下,这处阵法便立时毁了。只听叮叮铃声大作,原来这阵法一毁,便有示警。 悟空暗叫“不好”,他纵身而起,一根如意天机棍变作丈许粗细,丢下去骨碌碌滚出去好远,这五万四千斤的分量,所到之处皆为齑粉,山石树木俱被压毁,狩妖园便亮出了一个七八十丈的缺口来。 悟空知道天兵马上便到,他不向外逃,反向园内飞去。园内妖兽众多,却大都修为低微,最高也不过神仙三四品。狩猎的天将也没几个,却都是地仙以上的修为,在此处自然所向披靡。这些天将闻得铃声大作,又见一只猴子闯了进来,自然知道是这妖猴作怪。 第一个冲上来的便是天蓬,他见了悟空也是一惊,这猴子不是被老君丢入八卦炉中炼了吗,四百年居然还没炼死他,怎又跑了出来? 悟空挥棒朝天蓬冲来,天蓬亮出九齿钉耙迎战,哪知悟空轻巧巧一个转折,反飞向一旁,一根铁棍专往有阵法处乱扫一气。 天蓬大喝:“拦住他!”又几员天将冲了上来,可他们哪里是悟空一合之将,悟空在狩妖园内左冲右突,打开十几个缺口来。此园素来依赖阵法,却是防内不防外,天仙级的阵法防住神仙三四品的妖兽,还不绰绰有余。哪知一个太乙金仙自外而内闯入,哪管他阵法奥妙,只一通乱捣。园中群妖见有了生路,纷纷向外逃窜,至于他们能否逃至南天门,渡过天幕中九道天雷,那就看个人造化了。 一六九、老君召(文) 玉皇大帝端坐銮驾当中,不一时到了月宫,早有太阴星君迎了上来,恭请玉帝入内。 玉帝最喜广寒宫嫦娥舞蹈,此事天宫尽人皆知,广寒宫嫦娥容颜无双,天生便是神仙模样,令人只生敬拜之心,却不敢有亵渎之意。初时尚有些仙人暗中嚼舌,道玉帝欲收嫦娥为妃,然几万年来未见玉帝有任何过格越界之事,谣言才止。 太阴星君引玉帝入了广寒宫,刚入宫门,顺风耳低声与玉帝道:“刚闻有人大闹狩妖园,却是下界来的妖怪。” “竟有这等事?”玉帝抬起的一只脚放了下来,转身便走,一边道:“速叫托塔天王带人擒妖!” 顺风耳接令后飞去,玉帝叫千里眼登高而望,稍停便下来禀报道:“禀陛下,这妖怪却是旧相识,乃是四百年前闯入通明殿,被老君擒下的花果山妖猴!” 玉帝点了点头,心道,老君啊老君,我自知你绝不敢杀这猴子,但你为何又要将他放出来呢?难道非要天下大乱才肯罢休吗? 玉帝传令摆驾回通明殿,坐在车中苦思,这猴子十有八九便是造化,此际却该如何是好? 不一刻,托塔李天王盔歪甲斜奔入通明殿,惊呼道:“那妖猴比之前更为厉害,众多天兵天将竟围不住他!” 玉帝脸色阴晴不定,终于道:“传东极青华大帝、西极勾陈大帝前来,誓要生擒妖猴!” 这厢李天王去寻帮手,玉帝传来游奕灵官,暗地教他去将此事报于西天如来佛祖。这游奕灵官本事平常,修为也止天仙五品,却唯“纵地金光”使得出神入化,一个法术施出,便是万里之遥。 他不过片刻即回,暗禀玉帝道:“佛老道‘杀之有祸,只教其走投无路便可’。”玉帝微微点头,又道:“速去传令两位大帝,将他赶下界去!” 悟空正在狩妖园中耀武扬威,将一座大好园子毁得支离破碎,许多天兵天将围得远远不敢近前。便这时,只见天兵人群闪出一条道路,一个道人手持拂尘,飘飘欲仙而来,可不正是太乙救苦天尊。 太乙救苦天尊见了悟空却是一惊:“好妖猴,居然仍在世上作恶!”悟空笑道:“老君八卦炉尚困不住我,莫非你自认能胜过老君?” 救苦天尊道:“老君向来仁义,我却不畏除魔!”说罢挥起拂尘上前,便与悟空战在一处。悟空见过救苦天尊与九灵元圣交手,自知道他厉害,于是提起精神,将手中铁棍舞出个花来,杀向救苦天尊。 救苦天尊格挡几下,但觉悟空铁棍势大力沉,自己竟有些招架不住,当下心中又惊又惧,猴子修为竟大有增长,难道今日要在人前丢脸不成? 救苦天尊见硬打不行,便尘丝散扬开来,道道银丝裹向悟空。悟空知道他尘丝威力,心意一动,使个“火光烛天”,顿时狩妖园内白焰漫天,吓得天兵天将急向后退。 救苦天尊虽不惧寻常白焰,但这尘丝最是怕火,见悟空居然会御火法术,救苦天尊急忙将尘丝收回,脸色愈加差劲。 这一刻,忽听炸雷般一声大喝:“好妖猴,看我来擒你!”救苦天尊闻听此声,心中大喜,却是西极勾陈大帝来了。勾陈大帝主管神雷玉府,于金火两系神通最是厉害,他若出手,妖猴必当束手就擒。 此时游奕灵官匆匆赶到,道一声:“玉帝有旨,将妖猴逐下界去,再做定夺!”此旨一出,众人皆惊,便是悟空也没想到,玉帝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但既然万天之主有言在先,天兵天将自然无人敢逆,于是闪出道路来,教悟空先行。悟空唯恐是计,便诈道:“少来诓我,谁不知你天庭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游奕灵官道:“确是玉帝旨意,我岂敢假传圣旨?此际你若不走,只怕一会便走不了了。” 悟空道:“走就走!”说罢大摇大摆出了狩妖园,还回头道,“过几日我再来,必要报你火烧我花果山之仇!”言罢一个纵身便不见人影。 勾陈大帝跺脚怒道:“眼看便要擒下,怎地又叫他走了!我便去寻玉帝!” 游奕灵官道:“玉帝正有旨意,叫二位大帝前往通明殿。” 通明殿前,此际天将仙官差不多聚齐在此,玉帝见青华大帝与勾陈大帝步入,便叫人看座。 勾陈大帝道:“玉帝,适才已将妖猴围住,为何又放他走了?” 玉帝道:“可还记得上次通明殿前大战,妖猴胆大包天,捣毁通明殿玉柱,何其猖獗。此际他复来闹事,我心中虽恨,却也因前车之鉴,忍他一次。” 勾陈大帝道:“难道就这样放虎归山了不成?” 玉帝道:“自然不是,天地虽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去?托塔天王接旨!” 托塔天王上前一步恭敬抱拳。 玉帝道:“我观妖猴此际只一人前来,想必是众叛亲离。托塔天王,我命你率四大金刚、哪吒三太子并二十八星宿下凡擒妖,可能做到?” 李靖听说要擒悟空,支支吾吾却不敢打包票。玉帝笑道:“罢了罢了,我也知妖猴厉害,你只缠住他便好,我天庭人多势众,他只孤身一人,自今日起,日夜缉拿妖猴,叫其一刻不得停歇,待他疲累时,还愁不能将其生擒?” 托塔天王道:“微臣接旨!” 这时勾陈大帝又问:“那妖猴曾说必要再上天庭,以报当年火烧花果山之仇,须得有个防范之策为好。” 玉帝一怔,却不知是何人烧了花果山,栽赃在他头上。于是想想道:“千里眼、顺风耳接旨!我教你二人协助四大金刚,时刻守住南天门,不得再放一个下界妖怪上来!” 众人听此番玉帝调度分明,齐声山呼“万岁!” ……………………………………………… 悟空出了大罗天,心里仍在琢磨玉帝用意,他心不在焉游游荡荡,不觉间又回到了花果山。山顶立着一人,可不正是牛魔王。 悟空惊道:“哥哥,你怎在此?” 牛魔王道:“你怎这许久才下来?” 悟空道:“我毁了狩妖园,自然打了一场架。” 牛魔王道:“你可知你这一场架竟打了十五年?” 悟空一拍脑袋:“我竟忘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可是耽搁了什么大事?” 牛魔王道:“地上没事,我师尊那里倒是有事。” 悟空道:“好!那便走罢!” 三界之中,此际已变得空空如也,三清与大禹等人耗十五年之功,借元始天尊八荒宇道阵之力,已将界内生灵分送至四大部洲各地。 此时,八人分坐于本我界各处静养恢复,毕竟十五载一刻不歇,着实耗了不少法力。 牛魔王带悟空穿过清微天阵法,入了本我界。 二人踏入之际,老君睁开眼道:“我在问心城锁妖塔下。” 悟空比牛魔王更急,一个筋斗翻到老君跟前,道:“老君找我何事?” 老君道:“本来无事,但我与你找来这五人相处之后,便有了些许担心。” 悟空道:“那几人怎么了?” 老君道:“这五人修为不在我之下,那麒麟恐怕还要强于我,直追我师兄灵宝道尊。他几个若是惹起事来,这天地恐怕要出大乱子。” 悟空道:“那又与我何干?” 老君笑道:“你休与我打马虎眼,谁不知你与他几个有恩。” 悟空正色道:“老君这话便不对了,我岂是以恩相挟之人?” 老君道:“并非此意,日后估计你与他们相处甚多,若能在当口时略加提醒,便是大善了。” 悟空想了想道:“还是那句话,不失本心,使人不失本心。要我相劝自然无妨,但若以我意强加于人,却是不会做的。” 老君道:“但愿你还记得,造化神猿,最惜造化,天下生灵,又有哪个不是造化?” 悟空道:“老君却忘了,造化无性,人却有善恶之分。” 老君道:“罢了罢了,我也是一时念头,这番搬运过后,深知人活不易,便有了恻隐之心。” 悟空笑道:“此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老君若要做圣人,还是莫管这些闲事才对。” 老君白了悟空一眼,笑道:“牵强附会,若我道教气运不失,众生自当无忧。” 悟空听到他提起气运,连忙问道:“此事我也想了许多,会元之厄究竟是有还是无,气运真有如此重要?” 老君道:“会元之厄,有!天下气运归一,造化渐而归一,原本“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如今却“一生二,二而一”了,你可明白了。” 悟空点了点头,道:“明白是明白,只是玄之又玄。”说罢看了看老君背后锁妖塔,忽地想起一事,道:“哎呀,锁妖塔下是否还有五条巨龙,还不放出,难道教他们与三界殉葬不成?” 老君一怔,道:“我师兄不准。” 悟空道:“为何?” 老君道:“初建三界时,师兄叫五龙入内调和阴阳,这五条孽畜反将界内搞得一塌糊涂,师兄故而动气。” 悟空道:“此乃以己之过,强加于人身也,我去寻大天尊!” 老君也不阻他,转对牛魔王道:“你那娃娃如今在劫杀界炼化三味,想是到了当口,你身为人父,该去看看。” 牛魔王苦道:“倒是当看,只是我一入那火云宫便浑身不爽,那芭蕉――”老君自怀中掏出一枚小扇,佯怒道:“拿去拿去!” 牛魔王乐呵呵接过芭蕉扇,拜道:“谢师尊!” 悟空道:“哥哥,我与你同去如何?”牛魔王看了老君一眼,老君闭目佯作不知,便道:“那再好不过!” 一七〇、驳灵宝(文) 三界之中,此际再无生死玄虚门,而是有一条方圆数里的通道相连,悟空二人穿过这条通道,来到了劫杀界。 劫杀界亦空空如也,静寂的令人心慌,只空中一轮红日静静照耀,那便是火云宫所在。 入了火云宫,令人难耐的炽热扑面而来,牛魔王有太阴之精叶护身,此刻也不在意。他惦念红孩儿,便径直闯了进去。 进了火云宫后殿,只听牛魔王“哎呀”一声,悟空紧随其后,进去看了一眼,也是大吃一惊。只见一个六七岁孩童通体红焰,此际盘膝闭目坐在火蒲团上,脸上露出痛苦不堪表情。而他口中,居然伸出了一只鸟首。身旁还有一只小小金乌,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牛魔王叫了几声,红孩儿并无丝毫反应,老牛急道:“这倒如何是好?”悟空忽然想起红孩儿那场奇怪的梦境来,在那梦中,火凤与金乌便是被红孩儿吞了,然后炼成了三味真火来。此际自己来的恰是时候,却正赶上红孩儿成就真火的紧要时刻。 牛魔王自然不知内中详情,见红孩儿肚腹被火光照耀的几近透明,五脏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内中似乎还有一只大鸟的身子。 牛魔王搓着双手道:“那恶鸟,怎钻到我孩儿肚腹中了?” 悟空此际却在矛盾当中,红孩儿吞了这两只鸟,三味真火便成,也一跃而成太乙金仙之躯。按照自己此际与三清、牛魔王、罗刹女的关系来说,红孩儿自然是友非敌,他本事越高,对自己越有好处。 只是自红孩儿梦中得知,这火凤金乌打小伴他成长,感情极深,若是清醒时,恐怕红孩儿是无论如何不会这么做的。也不知灵宝道尊施了什么手段,待红孩儿醒来时,木已成舟,纵后悔也没有办法。 自己却该不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呢?悟空见那鸟首逐渐沉入红孩儿口中,眼看只剩一只鸟喙余在外面,他心道,莫使人失本心。只随红孩儿心意做就好。 便狠狠心,一咬牙上前一把抓住那鸟喙,便向外拖。 悟空何等神力,这一下没拖出火凤,却将火凤连带着红孩儿身体一起拽了起来,于是大喝道:“哥哥助我。” 牛魔王才反应过来,上前抓住红孩儿两只粉嫩小脚,二人拔河一般较起劲来。所幸红孩儿自幼炼道,内筋外骨看似柔弱,实则如同铁铸一般。 二人稍一发力,便将这火凤拉了出来,两人收不住势,同时坐在了地上。牛魔王抱着昏迷不醒的红孩儿,口中不住召唤:“孩儿,孩儿!”悟空看手中火凤,一身毛羽已黯然失色,原来赤红鲜亮的一身如锦羽毛此刻如同乌鸡一般,配着一颗赤红鸟首,显得怪异之极。 看来火凤已被红孩儿吸了许多法力,倘自己迟来几日,恐怕这两只鸟儿都化作红孩儿腹中之物了。 悟空叫道:“快抱侄儿去寻老君!” 牛魔王才醒过腔来,撩开衣襟,将红孩儿裹在怀中便奔了出去。悟空仔细查看这两只鸟,以他对火系神通的了解,自然看得出这火凤金乌,对修炼火系神通的仙人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大补之物。此刻这火凤伤了元气,却性命无忧,金乌也只昏迷而已。他一手捞起一只,便追牛魔王去了。 到了镇妖塔下,红孩儿已然卧在老君怀中,灵宝道尊站在一旁,冷冷看着牛魔王,只看得老牛噤若寒蝉低首不语。 悟空将火凤金乌放在地上,先与灵宝道尊施了一礼,道:“此事是我的主意,道尊莫怪我哥哥。” 灵宝道尊看了看悟空,问道:“你可知坏了我大事?” 悟空道:“非也!” 灵宝道尊眉毛一挑:“非也?好好一个太乙金仙,便被你如此毁了!” 牛魔王大吃一惊:“啊!” 悟空不以为然道:“我侄儿年纪尚幼,要练成太乙金仙,今后有的是时机,但我若不阻此事,于他日后修行不利。” 灵宝道尊道:“你这猴子,我费三百年之功,助他奠基,便只为了这一刻,你,唉!”面对悟空,灵宝道尊却真没了脾气,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叹一口气。转而对牛魔王喝道:“还有你这个糊涂的爹!” 老君却不似灵宝道尊燥气大发,笑问悟空道:“你倒说说,如何个不利法?” 悟空道:“灵宝道尊且息怒,听我道来。我侄儿天赋异禀,若我没看错,当是纯阳之体,我说的可对?” 老君道:“不错。” 悟空道:“以纯阳之体,炼真火之体,自然是不错的。但此时炼就,时机尚早。其一,侄儿身躯仅三尺出头,此际成就太乙金仙,那便定了本身,却不能再长的了。其二,你教他吞了火凤与金乌造化,此法固然可成,但侄儿心中必定不愿,虽可一蹴而就,却妨碍了道心增长。这两点,我说的可有错?” 灵宝道尊呵呵笑道:“若能成就太乙金仙,生做童子模样又有何妨?修道路上,万千坎坷,若吞了这两只鸟儿便道心受阻,那还修什么道?” 悟空亦笑道:“这恐怕只是灵宝道尊自己的想法吧。” 灵宝道尊一怔,道:“是又怎样?” 悟空道:“我侄儿虽看似年幼,但也有几百岁,可莫要当做小孩子一般看待,也该问问他是如何想的才对。” 灵宝道尊顿时愕然,自打红孩儿出世,他与老君便将红孩儿当做自己亲孙儿看待。红孩儿如何修炼成长,自来都是二人做主,以他俩身份修为,还用和谁商议?便是红孩儿亲生父母,自然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哪里还会考虑红孩儿这个小毛孩子的想法。 今日听悟空一说,灵宝道尊顿时转不过弯来,只觉这便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三清还做不了自己徒孙的主? 悟空又道:“灵宝道尊爱护孙儿,那是无可厚非之事,一切都为他着想,自然也没有错。只是……” “只是什么?莫要吞吞吐吐!”灵宝道尊喝道。 “吾尝闻,人皆望人之美,较己之不足。红孩儿今日尚幼,或许不知美丑高矮,再经个千载万载,见万物皆长,唯己身不变,当作何想法?” “又云‘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便是说天地公正无私,少言寡令,容物润物,绝不会干涉万物的生息。这样才能生生不息地化育,此既‘无为而无不为’,又曰‘道法自然’也。” “我侄儿有三清为祖,又有大力牛魔王、罗刹女为父母,兼有七位本领高强的叔伯,将来成就必然不可限量,只自行修炼,自然福缘深广,又何必急在一时?俗语道‘大器晚成’,俗世中许多寻常子弟尚能成就天仙地仙,还愁我侄儿胜不过他们不成?” 悟空这番话又是劝勉又是暗褒,又掺杂许多老君的《道德经》论调,果然灵宝道尊听后面色渐渐缓和,不再言语。 老君大笑道:“悟空果然能言善辩,灵明二字,放在你身上最好。” 悟空正色道:“不失本心,使人不失本心,我毕生所愿也。” 老君听悟空又说起这两句话,仔细琢磨一番,果然悟空是照此行事,于是深深看了悟空一眼,道:“你之所愿,听之容易,行之却极难,你且谨慎行事吧。” 悟空道:“早知如此,然知难而进,男儿事也!” 牛魔王始终担心红孩儿,此际终于敢开口,道:“师尊,我那孩儿……”老君道:“已无事了。”他看了牛魔王一眼,道:“今日之后,也不霸占着你这宝贝孩儿了,便还与你自己去养吧。”牛魔王急忙道:“徒儿不敢。” 老君又气又笑:“你的儿子,你自己不养,教谁来养?” 悟空忽然一闪念,道:“老君,你觉祝融如何?” 老君微笑道:“祝融用火,不下于我。” 悟空又道:“若叫祝融教我侄儿御火,如何?” 老君想了想道:“悟空,我知你与他几个有恩,然传人神通可不比旁事,只担心祝融不会答允。” 悟空笑道:“答不答允却是她的事,求不求她却只在于我。” 老君喜道:“若真能成,我送你金丹一颗!” 悟空苦着脸道:“一颗怎够,这许多人助三界迁徙,最少也要每人一颗才好。” 老君皱眉道:“你这贪得无厌的,最多三颗!” 悟空道:“便是三颗,我也要送我侄儿一颗,自己却又只剩两颗!” “两颗还不够!我这金丹,天上地下你能寻到几颗?” 悟空见老君发飙,急忙道:“好好好,三颗就三颗,算我吃亏罢了。” 只听灵宝道尊道:“牛儿,我与你说,好生照看我孙儿,若掉了半根寒毛,我打断你的牛腿!”牛魔王只唯唯称诺。 悟空见灵宝道尊在自己一席话后终于转念,知道此事殊为不易,心中也暗赞三清开明。此刻红孩儿悠悠醒转,见火凤金乌躺在地上不动,惊叫道:“大红小红!” 老君道:“孙儿莫急,无事了。” 灵宝道尊袍袖一抖,将火凤金乌收起,道:“明日还你个活蹦乱跳的大红小红。”红孩儿赖在老君怀里不出,嘟哝道:“爷爷,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将大红吃了,好难过。” 一七一、老君智(文) 三清之首元始天尊此际在本我界海边伫立,这一座海无边无际,但元始站在那里,悟空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他。 悟空落在元始面前,元始道:“他走了。”语中颇多惆怅之意。 悟空自知他说的是鲲鹏,心中也颇多感念。 “你来有事?”良久后,元始问道。 悟空道:“三界生灵俱已重返天地,此乃三清悲天悯人之功德也。” 元始道:“算不得,只是无功无过罢了。” 悟空道:“本我界地底尚有五龙,敢问大天尊,为何不放他们出来?” 元始道:“这五龙是鲲鹏所封,倒与我无干。” 悟空明白,元始不救这五龙,却也未阻止旁人去救。于是道:“明白了。” 元始道:“造化行事,颇多顾忌,你日后也要谨慎才是。” 悟空道:“谨遵大天尊教诲。” 离了元始天尊,悟空在界内打了个转,见大禹等人行功未毕,便来寻灵宝道尊。 灵宝道尊见了悟空,倒似将之前事情忘了,言语间客气许多。 悟空寒暄几句,便将自己心中疑问说出。 “劫杀界极西大漠中,有一诡异阴魂,不知是何来头,如今又去了何处?”悟空问道。 灵宝道:“那阴魂本在天地间游荡,遇土则入,遇木则逃,遇火则喜,我见其奇特,便将他拘入此界中,放逐于大漠。(..info)不料他竟逼出修士元神,欲夺其身躯,但他杀了千万人,始终也未曾寻到一具合适肉身,反而造出许多与他一般模样的阴魂来。日前八荒宇道阵成,便是为了放生,阴魂也是有灵之物,他要出去,我也不阻。到那天地中若再造杀业,自然有人治他。” 悟空点点头,原来灵宝也不知这阴魂来历。于是又问道:“那九头虫又是何来历,道尊可知?” 灵宝道尊略想了想,道:“实不相瞒,我初时以为九头虫与相柳有关,便大张声势将其擒下。不料他似是无依无靠,也没见有人阻拦,待我询问他时,他只道自己是九头雉鸡之后,倒让我糊涂了。” 悟空又问:“阴魂、九头虫、六耳猕猴分别去了何处,可能相告于我?” 灵宝道尊笑道:“那八荒宇道阵玄妙至极,此刻却连我也不知了。不过你若想找,还愁找不到他们吗?” 悟空想想也是,便谢了灵宝道尊后辞别。 要救锁妖塔下五龙,单凭自己之力却无半点苗头,还要请教大禹等人才可,而那几人此刻运功,不好打扰。悟空想了想,回到问心城锁妖塔下与老君搭话。 老君怀中红孩儿此际又已睡去,他吸了火凤造化,正处于浑沌运功之际,多睡些却是好事。 老君见悟空来此,问道:“可是要问我为何要你早早出去?” 悟空一怔,老君若不说,他已将此事忘在脑后了,此时顺竿爬上去,道:“老君神算!” 老君道:“我若说了,你莫要怪我,花果山那一把火,是我教人放的。” 悟空心中一惊,这个答案未免太出乎意料,他不动声色道:“老君叫我迁怒天庭,想必自有缘由。” 老君颇有赞许之意,道:“你既能想到此处,后面却也不难。” 悟空见自己猜中老君用意,便顺着思路想下去。 三清之心属道教无疑,却不属天庭,老君这嫁祸于人的手段,显然是开始对天庭用起了手段。而玉帝既与佛教结盟,造化一动,想必便要相互告知。凭如来所作所为,十有八九知道自己是造化神猿,也知道老君绝不会杀造化取祸,如来若知自己重新出世,想必便要筹划一番了。而自己在天庭大闹一番,于三清又有何好处呢? 悟空虽猜出个大概,却也仍问道:“老君高瞻远瞩,我实在猜不到了。”口上夸赞,心中却因自己被老君利用颇为不爽。 老君道:“身在局中不知棋,说的便是你了。你于地上布置构画,我皆了然于胸,你欲孤身一人再建花果山,又大闹天庭,此番与先前可大有不同,玉帝知你势单力薄,必定要全力围剿。而若西天得知此事,恐怕便要布局招揽你了。” 悟空明知故问道:“西天与天庭不是同气连枝?为何又行事自相矛盾?” 老君道:“你真糊涂了,所谓一时之盟,一时之利也。佛教之根本目的,在于收拢天下气运,故而这许多年来西方教义日益东扩,西牛贺洲势力越来越大。我三清虽有心收复,但玉帝始终模棱两可,似紫微、西极、东极等人又置若罔闻,一教之中倒分出了许多派别,如何比得上灵山一人独断?此时东方摇摆不定,佛教若不大举传播西方教义,更待何时?如来若连这也看不破,那如来还称得起治世之尊吗?” “你既出世,便为众矢之的,天庭与西天注意力恐怕都放在你身上了。你教后羿、赤松子带头建山,此举为妙招也。上古神人势力颇大,威望又重,无论天庭西天,都存几分忌惮之心。不过其余几只神猿,还是销声匿迹,莫现于人前为好。” 悟空问道:“为何?” 老君道:“如今上有大禹、后羿等人主持,中有牛儿、覆海蛟、狮猊相佐,下有各洞妖王为助力,何愁大业不兴?无支祁、禺狨王几个远不如你机灵,还是谨慎些,少抛头露面,以免生出不相干事端才好。” 悟空见老君思虑缜密,虽只寥寥数语,却将天地间大势细析明了,不由得心生敬佩,于是笑道:“原来说来说去,老君还是以我为饵,罢了罢了,为了天下苍生,我便认命了。” 老君正色道:“悟空,我若能为饵,义不容辞也!” 悟空见老君一副大义凛然模样,心中却也为之敬佩,难道三清真无任何私念? 悟空于是道:“老君放心,天地终非一人之天地,我舍得此身,也不容旁人胡作非为。” 老君道:“正当如此,三清必全力相助,虽身份有碍到不得台前,却也能尽些微薄之力。我观悟空处事达明,比我等亦不稍逊,到时你只依自己心意便宜行事,也莫要拘束。” 悟空点头称是,道:“我已问过元始大天尊,此界地底五龙,可救之。还请老君指点。” 老君道:“造化所封,还需造化来救。救这五龙不难,唯有封印需你来解。”老君见悟空似有意相邀,又忙道:“此际我要与孙儿疗伤,否则便与你同去了。” 悟空暗道虚伪,便与老君告辞,独自遁入了问心城锁妖塔下。三界生灵迁走,元始解了此界许多禁制,原本五行之遁不可行,此际却畅通无阻了。 一七二、救五龙(文) 此界中土质单一纯正,乃是三清借五行之力所造,最易施展土遁术。 然悟空行至千丈深处,便有巨岩拦阻。要知寻常土遁,只于地底穿行,深不过十丈。此际悟空遇见巨岩,虽也能入,却缓慢之极,自己于五行之土所知甚少,照此光景,恐怕一二十年也见不到被压的巨龙,无奈之下只得又退了出来。 老君见悟空去而复返,笑问道:“这么快便好了,那孽龙在何处?” 悟空道:“土便是土,如何又有无数巨岩掺杂。” 老君哈哈大笑道:“这世间之物,无论再柔软,都有其坚不可摧的一面,我却帮不了你,哈哈。” 悟空心中焦急,那天地中许多事等着自己去做,哪肯在此耗费光阴。于是不理老君,又去寻大禹等人。 果然大禹此刻恰恰收功,见悟空前来,笑问道:“我见你在天上转了两三趟,可是有事?”悟空将来意说明,大禹道:“若只是土,倒也不在话下。”悟空大喜。 悟空带大禹来至锁妖塔下,二人一齐遁入土中,到了巨岩处,大禹念了个法术,直接穿了进去,悟空在后面跟随,只觉这岩石与松软土壤无异。 只听大禹传音道:“这是土系中最简单的破岩术,你居然不会?”悟空道:“只会个土遁,其余都不会。”大禹道:“土遁中亦有遁岩术,我若独行当施遁岩术,可比这快上十倍。” 悟空道:“前辈御土如此厉害,在鲲鹏腹中怎不传我?”悟空知大禹宽仁,这话问了丝毫不觉直接。 大禹道:“五行之术奥妙无方,我这点本事只算中上而已,怎敢传你。这世上修仙的,有几个不会五行之术,但大都只得皮毛,难解要领。何时如祝融蓐收那般,触及五行本源的,才叫真正会了。” 悟空道:“原来如此。(..info)” 二人行不多时,已深至三四千丈,悟空心中暗骂,这鲲鹏忒狠,无冤无仇,怎好将这几条倒霉龙压如此深? 正想着,只觉岩石渐热,大禹道:“怕是到了熔岩处了。”果然又行百丈,二人穿破岩层,入了火海当中。悟空啧啧称奇,三清果然了得,居然知道地下有火,便也仿了出来。 此时大禹道:“有此一说,土乃五行之根,果真如此。看着土中,有火、有水、有金、有木,果然有容乃大。” 悟空仔细咂摸,确是如此,看来五行之术的确应用甚广,说不得自己要去寻那后土娘娘,虽不知是敌是友,但碰个运气也好。 二人自然不惧火,便如鱼得水一般穿行,少顷,便见火中一条数十丈长巨龙,如同死了一般卧在熔岩当中。 悟空二人近前查看,这巨龙忽地抬起头来,见有人到此,一阵狂喜,整个身躯活了起来,搅得熔岩沸腾,火海翻浪。 悟空发现,这巨龙动静虽大,却总出不得身周百丈方圆。它盘旋几圈,又垂头丧气,巨目中落下一滴泪水,在熔岩中瞬间便化作无形。 大禹道:“看他模样,身周是有禁锢无疑。” 悟空施展玄空法秘诀,仔细看了半响,果然这巨龙身周百丈,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圈子罩着,有形无质,极难看出。 这时巨龙吼道:“你二人可是来看我笑话的!” 悟空此时已经看出,这圈子是运用造化之力所设,自然是鲲鹏作法。他见巨龙咆哮,喝道:“若想活着出去,趁早闭嘴!” 巨龙见悟空是来救他,又是一阵狂喜,只不过再不敢发声。 悟空漂至近前,用手轻触这圈子。鲲鹏甚是小气,这圈子所耗造化微之又微,但却是极纯正的造化之精。悟空心意一动,便将这圈子收了。 巨龙得脱樊笼,一时间如癫似狂,在这火海中游了几十个来回,然后才拜倒在悟空面前,道:“小龙敖恩,叩谢恩公。敢问二位恩公高姓大名,容我日后回报。” 悟空道:“小事小事,三界生灵尽返天地,我求得大天尊,特来救你脱困,无需多谢。”敖恩又拜了几拜,方昂首长啸一声,破岩朝天而去。 大禹又带悟空出来,只见镇龙塔已自腰中断折,斜插在地上,巨龙已不知去向,便连老君也不见踪影。 二人又奔下一处镇龙塔,这处塔立在本我界西方一念原上,此番情形大同小异,救出那龙名唤敖恭。悟空心道,看来都是姓敖的一家子,不知与四海龙王有没有亲戚。 接下来轻车熟路,二人又将剩下那三条龙救出,只海中那座镇龙塔稍麻烦些,悟空施展御水神通,倒也花费了颇多时间。这三条龙,乃是敖靖、敖难、敖圣。 救出最后一条龙时,悟空终于问起缘由,果然与鲲鹏所述大同小异。这五条龙原本都是元始天尊御下九龙,敖圣乃是九龙之首。 元始天尊创了本我界,教他五个入内搅乱阴阳,这五条龙向来对元始俯首帖耳,可他几个哪里懂得何为搅动阴阳,只在界内兴风作浪,便以为这便是搅动。元始见五龙愚笨,扰了界内生灵,便一怒之下将其封在地底。 至此五龙尚不知是鲲鹏之举,还道是元始天尊之力,悟空自然不会说破。 悟空问道:“你可知道敖广?” 敖圣一惊,道:“敖广乃是我二弟,他现在何处?” 悟空道:“他是东海龙王,那敖钦、敖顺,也都是你兄弟了?” 敖圣道:“正是!当年我兄弟九人,奉祖龙之命为元始天尊御驾,却没想到落得如此境遇!”悟空听他语中似有怨念,倒也难怪,活脱脱被压在地上几万年,任谁也难以平了这口怒气! 敖圣又道:“今日脱困,却与旁人无干,只恩公情分,我此生铭刻在心。祖龙误我!元始害我!” 敖圣一声怒吼,腾地飞在空中,盘旋几圈道:“自今日起,我弃了敖姓,改作姓万,自此之后便与龙族再无半点干系!” 他这一吼不要紧,却将悟空惊了一个趔趄。姓什么?姓万! 敖圣若改作姓万,那岂不是成了万圣? 难道他就是后来的万圣龙王? 悟空按捺住心中震惊,问道:“你为何要姓万?” 万圣道:“姓一姓万都是一样,天下万姓均可,只是再不姓敖!” 悟空此时回想万圣龙王所作所为,他交好牛魔王,显然与天庭一系不谐,盗佛宝,又有使西天交恶龙族之意。岂不正合了这曾经的敖圣、如今的万圣身份?至此,悟空几乎便可确定,这个万圣,绝对就是九头虫的岳父――万圣龙王! 望着万圣远去的身影,悟空心中实有说不出的滋味,这天地间许多大事,自然是由那些大人物来决定的。元始纵使能救界内亿万生灵,终究还是为了自己功德着想,绝不会对被压的五条敖姓巨龙心存半点内疚,这,便是上位者的思维。 万圣,但愿,你好自为之吧! 大禹见悟空不知神游何处,道:“此间若无事,便走吧!” 悟空道:“好!”身子却是不动。 “可还有事?”大禹又问道。 悟空终觉有什么不对劲,却想不起来。 此时只觉地面轰隆隆微响起来,渐渐响声越来越大,后来竟震动起来。悟空才想起,地底五龙被放出,这地便不稳了,地动乃是初兆,再过几日,恐怕这地便要塌下去。 大禹道:“可叹三界,万年之功,终将毁于一旦,所幸其中生灵尽得脱逃,幸哉幸哉!” 听到大禹这话,悟空如同被人剖开天灵盖,再浇上一盆冰水。“……其中生灵尽得逃脱……”尽得逃脱? 今世有我悟空入了三界,又幸入鲲鹏之腹,寻得上古神人,如此才建成八荒宇道阵。“生灵尽得逃脱”这几个字看似容易,其实却是千难万难。 而在那《西游记》中,三界根本就没出现过,悟空自然未入其中,自然也无此结果。但是,为何九头虫、万圣龙王、虎鹿羊三位大仙、黑熊精、六耳猕猴……都在那天地中呢? 是谁? 是谁将他们移了出去?是三清? 不!老君说的明白,那鲲鹏所设的禁制唯有造化所生,才能破掉。 是鲲鹏? 鲲鹏曾说自己不问世事,这个可能性也是极小。 假设,这天地毁,万物亡,还有几人能剩的下呢?九头虫、黑熊精、六耳猕猴均已是太乙金仙,或可保全性命。万圣龙王只太乙散仙,又困于禁制当中,能否活命还两说。至于虎鹿羊三人,那是绝无可能活命的,只能是有人出手相救。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要识得三清,要知道三界的存在,要有救人之能……想来想去,悟空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悟空自我安慰了一番,只当是三清随意救了几人,顺手将他们几个抓出来罢了。至于万圣龙王……唉,还是不通。 悟空知道,自从自己进入这一世界起,便走了一条迥然不同的道路,因其不同,故而许多问题怕是永远没有答案的了。 想通了这节,但求尽心便好,也无甚遗憾。 一七三、离三界(文) 三界之中,此际一片末日景象,海水倒卷,山崩地陷,烟尘满天,距离三界将毁还有百十年,但这段日子内,此地也不宜久留了。(..info无弹窗广告) 悟空与大禹匆匆寻到了牛魔王、麒麟、祝融等人,却不见三清与五龙,想是早出去了。 牛魔王带众人直上阵法中,绕到了清微天上。 眼见浮云遮望眼,麒麟吐了一口长气,道:“未料此生,竟能再回天地之中,竟有重生之感。”其实何止是他,大禹、祝融、蓐收、句芒都是一般无二的想法。 悟空唯恐他们再说些感激的话,忙对牛魔王道:“哥哥,你带诸位前辈去与后羿赤松子会合,我自回花果山去了。” 大禹不知悟空打算,道:“怎地?你竟要独自行事?” 悟空道:“不好细说,让牛二哥与你讲吧。”说完一个纵身下了清微天,直奔东洋大海而来。 好一片汪洋,汹涌巨浪翻滚,竟是无风自起。 仔细看去,竟有两条恶龙在内中翻滚大战,那条青龙,可不正是万圣!而他那对手,正是东海龙宫之主,东海龙王敖广是也! 悟空隐于云间,看了半响,却是越看越惊,这东海龙王,竟不比覆海蛟稍逊,亦是太乙金仙的修为。想起他们在《西游记》中任凭神仙驱使,若非眼见,谁能料得到竟如此厉害? 不过想想也是,泾河龙王九子小鼍龙能与沙悟净斗得不分胜败,如西海龙王太子摩昂却只分分钟便将小鼍龙拿下,虽只出手一次,但其修为可见一斑。(..info)摩昂的弟弟小白龙亦能与奎木狼斗上许多回合,自然也不是庸手。 照此推论,他们的父辈四海龙王厉害些也属常情。 但是,为何四海龙王低调的如此异常呢? 俗话说,事出无常必有妖。四海龙王除了降雨,平时还在做些什么?万圣口中的祖龙到底是何人?这个祖龙是不是五类之王中的万鳞之长呢? 悟空这边思绪未定,万圣与敖广战斗已歇。两人各据东西,在风浪中搭起话来。 只听万圣道:“我等身负祖龙血脉,岂能甘为天庭走狗?” 敖广冷笑道:“你不愿也罢,只是你既已改姓了万,祖龙二字,你休要再提!” 万圣怒道:“不识尊卑的小子,枉我称你做兄弟!” 敖广道:“此一时彼一时也,龙虽能翔九天,终不过为人驾驭,你还没看透吗?”这话自他口中说出,悲凉莫名。 万圣道:“不是没看透,只是太迟了!” 敖广道:“我劝你隐忍,自有道理,难道害你不成?” 万圣冷眼斜睨敖广,喝道:“隐忍?我隐了数万年了!”说罢展翅西飞。(..info好看的小说) 敖广看着万圣的背影,神情委顿,在海面上呆呆悬了半响,便一头扎入水中去了。 悟空听万圣口风,仍以龙族自居,知他改姓不过一时之气,再怎么变换也改变不了自己是龙族的事实,但万圣对元始天尊之恨却是难消。 悟空越过东海,直奔灌江口而去。 杨戬见悟空独自前来,自然大喜,当即大摆宴席,强留悟空饮酒。悟空无奈饮了几杯,却道:“而今我是天庭通缉要犯,留我在此多有不便。”杨戬道:“纵便你是我生死仇敌,也先饮几日再说。” 悟空无奈,只得陪杨戬痛饮一晚。 次日,杨戬道:“那玄空法秘诀修得如何了?”悟空道:“也只马马虎虎。”杨戬道:“你看天边有何物事?” 悟空运起玄功一望,只见远天云上密密匝匝,立着许多天兵。便笑道:“我说与你添了麻烦,你却不信。” 杨戬傲然道:“纵李靖到此,也要先上帖子,才可入内。你只安心居住便可。” 悟空道:“如此大为不妥,我岂能在此避祸,于你于我皆无好处?” 于是悟空来到忆君岭,见了四大元帅及七十二洞妖王。这几人按照悟空吩咐,已将所需人马点齐。 悟空见大小妖怪足有一万二千余人,细问才知,杨戬知道悟空用人,将自己麾下许多妖怪划拨过来。 悟空略想一想,但天兵来时,这些妖怪怕是只有逃遁的份儿了,人多却也无多大用处。于是他又仔细挑了三千人,对杨戬道:“杨兄,此番再建花果山,天庭必来围剿,人多却也无用。我只要这三千壮壮声势便可,其余人等,还要劳烦杨兄跑一趟了。” 杨戬听悟空说的也有道理,便问道:“跑一趟?你要将他们送到哪里去?”悟空笑道:“我也不知,你只先寻牛魔王便好,如今他所在之处,便是妖族根本,” 杨戬道:“好!此事我即刻去办!” 悟空又与那三千妖怪道:“待会我出去将天兵引开,尔等小心规避,自寻路回花果山去!如何!” 众小妖道:“自当遵从大王法旨!” 悟空匆匆别了杨戬,舞起铁棒腾云而上,径直向北方飞去。为何向北,只因花果山在灌江口东南,他引开天庭众将,小妖们才好自在回山。 悟空刻意慢飞,果然行不出百里,身后便有许多天将蜂拥而至,为首的正是托塔天王李靖与哪吒三太子,身后跟着二十八星宿。 悟空稍稍加快速度,只要将天庭众人引得远些,一直飞到东胜神洲东北处,怕是已近了天边。李靖等人在灌江口周围逡巡了几日,便是要擒悟空,此刻哪里肯放过他,便在后面穷追不舍。哪吒不时提醒李靖:“父亲,小心有诈!”李靖道:“妖猴此际孤立无援,怕是无人救他了。”哪吒道:“见他忽快忽慢,还是谨慎为妙。”李靖道:“我这许多人,怕他作甚!” 此时见悟空终于回头,笑道:“手下败将,还敢再战?” 李靖心中其实有些犯难,这猴子本事大得很,将其战败恐怕都殊为不易,又如何能够生擒呢?只是玉帝有旨意下来,好歹也打上一阵,无论输赢,回去都好交差。 于是他也不答话,一声令下。只见二十八星宿围成个大阵,将上下左右去路封死,当中只余托塔天王与哪吒三太子,四大金刚手持金刚杵,居于四角虎视眈眈。 三太子手持砍妖刀攻上,悟空抬棒迎敌,如意天机棍与砍妖刀一碰,哪吒顿觉臂膀撕裂般疼痛,心中惊骇无以名状。四百年不见,这猴子怎变得如此厉害? 哪吒不敢再攻,祭出混天绫,向悟空缠绕而来。悟空使了几个身法,那混天绫如长了眼睛一般如影随形,灵蛇一般缠来。 悟空索性不躲,任凭混天绫将自己缠住。哪吒见缠住了悟空,大喜过望,急施法术,用混天绫将悟空裹得严严实实。 一七四、阴阳错(文) 悟空被裹在当中,仔细查探这混天绫材质,倒似是混着金丝银线,金最怕火,便烧一下试试。.info[]悟空心意一动,指尖窜出一朵青色焰火,向混天绫点去。哪知焰火烧在上面,竟丝毫不见变色。 哪吒操控混天绫,自然知道悟空在里面捣鬼,心中暗笑道:我这混天绫虽是后天炼制,却也并非五行所制,岂是你能破了的? 悟空见御火无功,便不再试,他知道这混天绫只是捆人用的,也不着急出去,便在里面等候时机。 托塔天王没料到此番如此容易便将悟空擒住,心中大喜,自己屡次征讨花果山,今日终于立了一功。 “孩儿,好生操纵混天绫,莫叫这妖猴走了!”李靖道。 哪吒道:“爹爹放心,我这混天绫困过多少神仙妖怪,哪里有能走脱的?” 李靖道:“好!那便将妖猴擒回天庭,此番却要为你请个首功!” 哪吒于是御使法宝,想将这混天绫召回。悟空只觉混天绫一动,他立时使了个千斤坠术,此时他手握如意天机棍,那是何等重量,这混天绫如断线纸鸢一般一直坠了下去。 哪吒从未遇到过如此怪事,他急招混天绫,却丝毫不见效用,心中一急,便追了下去,李天王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却以为有人相助悟空,大喝道:“天庭擒妖,何人敢来作祟?”也带着四金刚,二十八星宿追了下去。 混天绫裹着悟空,流星一般在空中划过,坠速越来越疾。悟空在里面变幻大小,无论他变作枣核大小抑或百丈高下,这混天绫都随着他身形变化。 悟空也知混天绫越坠越快,此时已觉出混天绫变得灼热,他心意一动,将如意天机棍变作钻头模样,直直向下扎了进去。 他们原本所在之处极高,这一番坠落,却坠了足有半刻钟之久。 哪吒心急如焚,那混天绫是他本命法宝,断然不可失去。 穿透层层云雾,依稀可见悟空向地上一座深渊坠去,哪吒大吃一惊,难道竟是那个地方?只见这深渊深不见底,哪吒急忙默念法决,只见混天绫一层层从悟空身上剥落,如一条蛟龙转向哪吒手中飞去。 悟空摆脱束缚,也只是瞬间之事,此时他却收不住势,一头扎入了深渊当中。 李靖自后面赶上,看哪吒拿着混天绫孤零零立在云头,急问道:“怎叫那妖猴走了?”哪吒道:“不知妖猴使什么法术,这混天绫竟不听我使唤了。” 李靖向下一看,脸色大变道:“九幽!” 哪吒点点头道:“正是九幽。” 李靖道:“你带诸天星宿在此死守,我即刻回报天庭!” 悟空身上混天绫脱去,便得自由之身,他这法子其实不过一赌,赌这哪吒御不动如意天机棍的分量。当年自己都拿不起来,哪吒修为比自己还差上许多,十有八九无能为力。果然千斤坠使出,哪吒不得不收回法宝。 悟空睁开眼,见两旁山崖呼啸而过,急忙收住下坠之势。停在当地看去,此处已近渊底,已可听到渊内潺潺水声。抬头望去,天只一线,微光透出,到他立身处已所剩无几,若非自己玄空法秘诀有所成就,此地必定是伸手不见五指。 此渊极宽,两边崖壁相距不下千丈,而唯见头顶一线天光,可见此渊极深,不逊于天之高远。 悟空环顾四周,未见一人一物,周围黑魆魆的,崖壁是黑的,崖壁上生着黑色树木,枝杈参差怪异,如鬼王之角,向下看去,渊底水声哗哗,黑石黑水,竟连一丝光也不闪。 悟空见此处异常,便要着意探探,他也不知方向,只顺着水来的方向飞去。 少说也飞了几十里路,终于到了水源处,见崖壁上一个巨大的洞窟,黑水便是自这里面流出。 悟空艺高人胆大,直接入了洞窟中。 行了片刻,便闻有人说话声响,又走几步,只见洞当中伫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方石。悟空一见这石头,脑袋中嗡地一声响,此地一幕幕前尘过往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闪现出来,不知是几万年前发生之事…… 阎罗殿尽头,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方石,称作幽冥沃石。 沃石正东所向,乃是自鬼界至人间世界的入口——“轮回门”。朝来暮往,无数神仙妖怪凡人的魂魄自这里转生,投往天地之中。 轮回门前,又一座深渊黑魆魆不见底,渊上架着六座奈何桥,分别由金、银、玉、石、木、板所造。 幽冥沃石北面,高耸一座大殿,为第十殿阎罗转轮王所辖。此时,转轮王正端坐于转生池前,手托一金色小幡,凝神察看。 身旁一个小判官凑上前来,笑嘻嘻道:“这魂魄有何能耐,能叫大人瞧上这半天?”转轮王看都不看答道:“这乃是如今天地间第一射手逢蒙的魂魄,玉帝亲自嘱咐我好生照料,你说有何能耐?”小判官吐了吐舌头,倒吸一口凉气:“乖乖,不得了。” 转轮王又道:“你且看好这转生池,莫叫凶恶魂魄逃了。我亲自将这魂魄送过桥去。”判官“诺”的一声应了。小判官偷笑一声:“这新来的转轮王真是外行,哪个凶恶魂魄敢在阎罗殿作乱?” 转轮王手托逢蒙的收魂幡,小心翼翼走出大殿,朝着金桥走去。行至分魂殿前,只见几个小鬼正在那里嘻哈作乐、戏谑笑骂,转轮王大声怒喝道:“哪几个不知死活的在玩闹,少待我剥了你的皮!” 这几小鬼顿时吓得噤声无语,转过身去做事。虽说是做事,心底却是不安,生怕那转轮王过来深究。 小鬼甲轻声问众鬼:“这几个畜生的三魂七魄可拾掇利索了?” 众答曰:“即刻便好了。” 小鬼甲道:“麻利些,好送过奈何桥。” 小鬼乙:“转轮王便在桥上,此时过去找骂不成?” 小鬼甲道:“时辰已到,不送也不成了。” 众鬼一听时辰已到,手忙脚乱将手中的魂魄收好,各自封入一纸幡中,急匆匆奔奈何桥而去。 奈何桥上,转轮王正托着那金幡走在奈何桥的金桥之上,众小鬼心若寒蝉,胆战心惊朝着板桥走去。唯有那小鬼乙,稀里糊涂地上了玉桥。众小鬼眼见小鬼乙走错了桥,却不敢出声召唤,小鬼甲急匆匆下了板桥,跑到玉桥之上,将小鬼乙拉回。 待二鬼急匆匆跑到板桥上,眼见那桥尽头的转生门已开始慢慢关闭。一旦关闭,此时辰转生便告终止。这二鬼手中的魂魄无法投生,将当一世的孤魂野鬼。甲乙二鬼也将以不尽职守之罪被转至阎罗殿第五殿主阎罗王那里接受一世的惩罚。 这二鬼不假思索,拼了鬼命狂奔到转生门前,那小鬼甲稍快一步,堪堪将纸幡塞入门缝,小鬼乙的纸幡刚刚塞入一点,只听轰地一声,六座奈何桥后的六扇转生门同时合拢,小鬼乙的纸幡被斩成两段! 小鬼乙见此情形,顿时瘫倒在地上,小鬼甲拿过小鬼乙手中的纸幡仔细查看,纸幡内仅存二魂七魄,那主运的命魂已被生生割离! “这下,连孤魂野鬼也不如了,二魂七魄只能做个行尸走肉。”小鬼甲喃喃道。 此时,金桥上的转轮王已将逢蒙的魂魄安然渡过,只见板桥两小鬼凄凄惨惨,一个如瘫了,另一个如傻了一般,便知必定出事了。 阎罗殿第一殿,秦守王铁青着脸,手上端着那只余二魂七魄的纸幡,看了看却笑道:“倒也不妨事,不过是一只寻常家养的公猪,不过这小鬼失了职责,也该照律处罚。” 转轮王道:“那是自然!” 转生门外,无数收魂幡随风飘荡,有金有银有玉,煞是好看。众多收魂幡出得转生门,便各奔四大部洲,寻找待宿之主。唯有一残缺纸幡优哉游哉,如无家浪子,似沧海孤帆。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这残缺纸幡竟附在了另一纸幡之上,两幡合一,直奔凡人界而来。 一七五、造化池(文) 悟空此时自混沌中清醒,只觉左眼中星点微微一闪,便又暗了下来。他心中奇异,此次与那红孩儿的梦境更不相同,却是自己旁观数万载前此地发生的事情,,而自己这个星点一闪,是否与此有关呢? 这星点虽存在于自己左眼中,但也只初现时见过一次,后来再没闪过。今日又是毫无征兆地一闪,便将自己带入这个似梦非梦的境界。 自己平时也曾试过,可从未感觉到这颗星点的存在。听大禹说,灵明神猿眼中有星,显然这便是自己的特征之一,星点再闪,是不是说明自己离觉醒又迈进了一步呢? 回想方才这个梦境,悟空几乎可以肯定,那逢蒙,便是未来的猪八戒,如今天庭的天蓬元帅无疑了! 逢蒙,上古后羿之徒,后羿消失后,曾被誉为天下第一射手,看来天资着实聪颖脱俗。这样一个精明的人,转世后居然与猪有了纠缠不清的缘分,却原来根由在此。那公猪的命魂附在逢蒙的招魂幡上,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呢,有关魂魄之秘,恐怕唯有进了地府才能探出究竟来。 于冥都地府,悟空倒也不陌生,当年莫名其妙被拘了进来,知道现在还不知是何人在背后作祟,今日来此,正好一遭探明因果。 悟空使个隐身术,如风般飘入洞中。 他所在处自然是冥都第十殿,转轮王之殿。.info此殿居于幽冥沃石外,正东直对世界五浊之处。设有金银玉石木板奈何等桥六座。 各殿鬼魂在大小地狱中历尽劫数,洗净一身罪孽之后。再由转轮王核定这人兽三魂七魄的归处,发往四大部洲何处。是男是女,是寿是夭,是富贵贫贱,均有定数,再令其投生去也。 看了此殿,悟空继续前行。便是第九殿平等王之殿,此殿俱是敲骨灼身、抽筋擂骨等许多地狱,纵悟空心硬,也看的胆战心惊。 依次又走了七殿,皆是铜蛇为链,铁犬作墩,断筋剔骨,堰肩刷皮的所在。悟空一路吸着凉气过来,直到第一殿秦广王处驻足。(..info好看的小说) 秦广王之殿,别无稀奇处,倒有一面镜子令悟空看了许久。 此镜放在一座高台之上,称作孽镜,这台子自然便叫孽镜台。台上一块巨大匾额,上写“孽镜台前无好人”七个大字。 每有一人阳寿耗尽,便由小鬼引至孽镜台前,此镜映射出来的,便是这人的一世罪恶。秦广王手持朱笔在上,然后按照这人犯的罪恶,批下条文,然后由鬼差带到相应地狱去受刑。 悟空在此看了几十人,竟无一个好人,或欺凌弱小、或残害善良、或忘恩负义、或大逆不孝、或贪利忘义、或虐待畜牲、或挑拨是非……皆有不可恕之罪过。 悟空摇头叹气,离了孽镜台。 又往第二殿而来,楚江王之殿,共有十六座小地狱。分为黑云沙、粪尿泥、多铜斧、斫截、寒冰等等,每座狱中又有一浩大血池。 血池之中,盛的却又并非鲜血,而是散发着浓郁造化气息之物。 悟空于造化最为敏感,这一个大血池,足足有数里方圆,他正琢磨这许多造化从何处而来,又为何聚集此处? 只见一鬼差使铁链拘着一凡人元神至此,二话不说便将此人投入黑云沙中。 元神一入黑云沙,如滚热的炭火上浇上一瓢冷水,伴随着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一道白烟腾起。凡人元神能有几多造化之力,这元神立时化为无形,唯余三魂七魄无意识地孤零零悬于空中。而他毕生造化在空中转了个圈子,似是找到了归宿一般,投入到血池当中。 鬼差将这三魂七魄用招魂幡收起,便往第十殿转轮王处行去。 便在此时,只听外面一人喝道:“天庭造化使者驾到!” 唔?难道这许多造化竟是为天庭所预备的? 天庭使者,非同小可,十殿阎王自然齐去迎接。 秦广王殿上,一员天将身穿黑甲,以黑纱罩面,身后跟着十余个身着盔甲的天兵。这天将手中捧着一个似炉非炉、似鼎非鼎的物事,冷冰冰对秦广王道:“奉玉帝之命,前来收这百年的造化。” 秦广王恭敬道:“十殿阎罗遵命。”早有三司鬼差上前引路,这三司,分别是掌修功德司、掌生死司、掌福注司。 这天将随鬼差来在第二殿造化池中,将手中似炉鼎的物事置于其上,悟空眼见池中造化如水沸了一般腾扬而起,一缕缕钻入那炉鼎中。难道这炉鼎竟是造化炉?悟空心中揣测,不过他立刻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造化炉何等珍贵,岂能由这样寻常的天将看管?只怕也是一个仿品而已。 约莫一炷香功夫,这天将收起炉鼎,又往第三殿而去。如此行过八殿,每殿都只一炷香时分,造化池中造化有多有少,待这天将全都行遍,有几个池中尚余不少。悟空知道,寻常人看不见造化多寡,这一炷香功夫,怕也是上头的规定。 这天将始终冷着脸,不苟言笑,秦广王等人也习以为常,向来天庭辖下向来孤傲得很。办完事后,天将率十余天兵离去,十殿阎王才算松了一口气。 阎罗王小心翼翼道:“上次因造化不足受了重责,不知今次会如何?”秦广王道:“生死由天而定,是多是寡,却也并非我等能定的。”阎罗王道:“这百年间,十殿终日忙碌不得清闲,算起来阳间横死者可比上一个百年多了几十倍不止,你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转轮王问道。 “记得上次天庭使者说过,下个百年,定教你冥都忙的焦头烂额。你说人间刀兵之事,可有天庭在其中作祟?”阎罗王道。 “莫胡说了,还不做事去。”秦广王淡淡道。 “是,大哥!” 悟空听得心惊,难道天庭为了获取造化,竟会插手人间战事?若真如此,只派个神仙于君王处获取信任,再献几句谗言,此事甚易为之。可怜生灵无罪,竟惨遭荼毒。悟空心中对天庭恨意又多了几分。 十殿阎王散去,悟空仍在地府闲逛,正行走间,见两名鬼差无事闲聊,他二人说的有趣,悟空便停下听了几句。 这两只鬼差一个在地府当差已久,另一个却是新来的。只听那老鬼问道:“兄弟来此,可要小心办事,此处长官严厉,动辄便刑罚加身的。”小鬼道:“实不相瞒,罚恶司判官生前与我同乡,才给我安排个鬼差,若有差池,想必也能维护一二。” 老鬼摇头道:“不管事的,若是崔判官,或许还可说得上话。” 悟空听的好笑,原来地府中也讲人情势力。 一七六、二鬼谈(文) 小鬼又道:“也不怕大哥笑话,初来那日,吓我一跳。那有形无影的东西,叫做……叫做什么来着?” “元神。”老鬼道。 “对对,便是元神,那元神怎地便成了三魂七魄,你说奇妙不奇妙。” 老鬼声音放低,道:“这话便只对你说,可莫要传出去。” 小鬼不知有何玄机,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 老鬼道:“据说,那元神中便是那人生前的精气神,入了地狱,这精气神便被阎君收起来修炼了,为何阎君本事大得通天,那是无数人的精气神堆出来的。” 小鬼张大嘴巴惊道:“原来如此。” 老鬼又道:“你可知三魂七魄均有何用?” 小鬼木讷地摇摇头。 老鬼得意道:“我若告诉你,你有何好处与我?” 小鬼支支吾吾赔笑道:“哥哥,我初来乍到,哪有你能看上眼的物事。” 老鬼道:“倒也不难,回头在罚恶司判官前与我美言几句,若能将我调拨到有司当差,此恩此德,我必感念在心。” 小鬼道:“哥哥放心,我也非寡义之徒,几日来哥哥关照感念于心,若得机会,必与判官提起。” 老鬼笑道:“那便有劳了。所谓三魂七魄,在地府中,却是不算秘密的秘密。寻常小鬼,恐怕一生也难得知,我也是机缘巧合,听到有司中鬼差提起,才暗记在心,你且听好了。” 小鬼唯唯诺诺,心中暗骂这老鬼真是啰嗦。 老鬼道:“所谓三魂,其一名胎光,是主命之魂;其二名爽灵,是主财禄只魂;其三名幽精,是主灾衰之魂。[..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主命之胎光,最为重要,久居人身自然便神清气爽、益寿延年;主财禄之爽灵,使人机谋万物,劳役身躯,定人神智聪明;主灾衰之幽精,却主人秽乱之思,使人好色嗜欲,贪吃享乐。” 小鬼听老鬼说的头头是道,啧啧称奇道:“原来活了一世,却不知单这三魂还有恁多玄机。” 两人正说话时,自拐角处摇摇晃晃过来一物,仔细看去,却是一只小猪。 老鬼指着这猪道:“你细见此猪,有何不同?” 小鬼仔细看这猪,歪着脑袋想了片刻,道:“这猪与我们一样,他是一头鬼猪!” 老鬼道:“诚如你所言,还有呢?” 小鬼又想想道:“旁的也没什么,这猪似乎太瘦了些。” 老鬼点点头,道:“你还算机灵,你可知道这头猪在地府呆了多少年?” 小鬼自然摇头,老鬼道:“只怕有几万年了。” “不可能!难道这猪竟长生不死?”小鬼惊讶道。 “秦广王大人教他不死,他便不死。” 小鬼摇摇头:“不对,难道这猪也能避过三灾不成?” “咦?你居然知道三灾?”老鬼惊诧道。 “少时也曾读过些道书,只是一事无成。”小鬼道。 老鬼道:“鬼无人形,无九窍,不食五谷,自然三灾不扰。况且,地府之中从无三灾祸害一说,你连这都不知,怎就心甘情愿做了鬼差?” 小鬼苦涩笑道:“喝了孟婆汤,前世尽忘,有些事,我不愿忘,便作了鬼,有何不可?” 老鬼摆了摆手,道:“都道人有情,谁知鬼才是世上最难忘情的。罢了罢了,不提这事,还说这猪,方才说到哪里了?” 小鬼道:“这猪为何如此瘦?” 老鬼道:“世上猪皆贪吃,唯有此猪例外。只因它少了一魂,只有二魂七魄。” 小鬼想了想,道:“可是少了幽精魂?” 老鬼笑道:“说你伶俐,果然不假,再过几百年,只怕你便能做鬼差首领了!”二鬼之后又说了些闲话,悟空便无心再听。 毫无疑问,这猪自然便是几万年前丢了一个命魂的猪,秦广王倒也有趣,竟令这猪轮回在地府之中…… 这猪少了幽精魂,少了好色嗜欲、贪吃享乐之念,哪会胖的起来?而它的幽精魂,却附在了逢蒙的收魂幡上! 原来如此,怪不得逢蒙转世成天蓬元帅之后,本性毕现,原来内里竟有一头猪的幽精魂作怪。好色嗜欲、贪吃享乐,果然便是猪八戒本色。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悟空此时已将地府游遍,内心生出许多疑问来。 之前他与大禹交谈,听大禹语意中,天庭并非天生便有,而是神仙后来建造的,只不过本事大些,便当起了主宰众生之名。而地府既然归天庭统领,十有八九也是后来建的。 如今无论是人是兽,死后元神皆被引到地府中来,那在地府建立之前,又该如何呢?难不成这元神便在天地间游荡?如此一来,岂不越聚越多了,满天地间皆是元神漂浮。 这事有机会还要想大禹请教,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观此地府,仅有十殿。 据称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掌管此地,为何丝毫不见他踪迹,亦不见人提起? 悟空心意一动,身形一动,来至阎罗王殿中。几百年前自己被拘到地府来,显然非黑白无常所能做到,太乙金仙的元神,岂能随意驱使?这背后到底是何人在作怪,自己还要从阎罗王这打开缺口。 阎罗王此刻正端坐大殿之上打坐,殿中除他之外并无旁人。 悟空隐身来在阎罗王背后,阴恻恻道:“阎老五,故人寻你来了。” 悟空声音不大,阎罗王却如行在悬崖边上听到一声炸雷一般,吓得腾地蹦了起来,半响才回过神。 他面色惨白,左右看看并无一人。哆哆嗦嗦问道:“谁……谁说话?” 悟空不语,阎罗王在殿中寻了一圈,悟空又到他身后喝道:“阎老五!” 阎罗王猛地转身,又是空空如也,而自己咽喉却忽被一只如钳巨手握住,动弹不得。他知道,这是遇到高人了。 “上……上仙饶命,我……小仙并无过错!”阎罗王咽喉剧痛,这几个字勉强从牙缝里挤出来,显然颇为辛苦。 悟空道:“看你如此惧怕,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阎罗王道:“没……从无亏……亏心之举。” 悟空手上加力,道:“那便不说也罢!” 阎罗王此刻已说不出话,眼中尽是恐惧神色。自己身为大名鼎鼎的阎罗王,知道自己名字的人恐怕比知道玉帝的还多,难道竟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不成? 悟空见阎罗王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稍稍收力,恶狠狠道:“仔细想想,若是实在想不起来,便没有再想的机会了。”他知道,使什么手段都是枉费,唯有以死相胁才最直接。最怕死的不是凡人,而是这些历经千辛万苦成仙的人,他们才知道生命的可贵。 果然阎罗王道:“我说,咳咳,上仙莫在用力了,容我喘口气。” 悟空道:“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若早说,何必吃这苦头。” 阎罗王喘了几口气,他也不敢问悟空来头,便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倾倒出来。今日收了哪个小鬼贿赂了,明日心情不顺将哪个善人误投入地狱了,悟空倒也有耐心,只依次听来。 果然,阎罗王絮叨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说道:“还有……那年奉兜率宫仙童之命,拘了一个太乙金仙……” 兜率宫?悟空费了好大力气,却将老君引了出来,怎一个哭笑不得? 原来是老君,果然是老君,看来三清与玉帝之间的算计,很久以前便开始了,只是自己算是又被他利用了一次,看来这三清,还需多提防着点才是啊。 一七七、灵明秘(文) 悟空又听阎罗王唠叨了一会,放开他道:“好自为之!”便离了大殿。阎罗王瘫坐在地上,许久也没回过味来,如同做了一场噩梦。 离了阎罗殿,见鬼差忙忙碌碌,拘神送魂,悟空心中却有说不出的烦躁。他又在十殿中寻了几圈,终究未能找到地藏王菩萨的住地,于是悻悻离去。 自那深渊飞上来,远远便见天上哪吒与四大金刚、二十八星宿逡巡。悟空毫无惧意,亮出如意天机棍打了上去,众天将见悟空不过几日便出,摆开阵势迎敌。 悟空若要走,其实不过一念之间,可他心中不明,天庭派下这几位来,明知拿不住自己,为何还要自讨苦吃呢? 悟空一通棍法使出,二十八星宿哪个能敌,只接悟空一两式,便震得臂膀酸麻,甚至兵刃脱手而飞。 而偏偏诸多法术又奈何不了悟空,这猴子看来真成了打不死的怪物了。 悟空边打边向西行去,哪吒与四大金刚领着叫苦不迭的二十八星宿在后面缀行,也不上前邀战,只远远跟着。 悟空也不理他们,只奔北海而来。他修了五行中的金、木、火,还有水土未成,此番正要寻无支祁来修习御水神通。至于身后这群人,他还真未放在心上,只是该想个法子,不暴露二人身份才好。 想到此处,悟空转而向南疾驰,他便是要教天庭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到了南面,自己一个筋斗云再翻回来,谁人能够追得上? 哪知自己行出千里左右,只闻天上一声大喝:“妖猴哪里走?”跟着眼前一道炫目的雷光闪过,悟空急收身形,又怎能躲得过天雷。 勾陈大帝以逸待劳,便是要打悟空一个措手不及。以他身份,居然也会偷袭,实在是平生以来第一次。这道天雷正中悟空头顶心,悟空只觉通体一阵酥软,一切神通如离体了一般,身子直直坠了下去,暗喝“不好!” 勾陈大帝见一击奏功,喝道:“将妖猴擒下。” 哪吒等人正好赶到,见妖猴已无了反抗之力,便抖出一张大网来,去悟空身下迎着。悟空身在半空,头脑清醒,唯独身子动弹不得。正当他认为此番必定遭擒时,只觉体内那道雷电自主游向两臂,瞬间便入了如意天机棍中。 悟空瞬间恢复自如,心中狂喜,想不到如意天机棍还有这般作用。 他眼见身下那张大网,如意天机棍舞开,道道雷光发出,将这大网击得支离破碎。众天将见悟空中了勾陈大帝一记重击,顷刻间便恢复如常,心中大惊,皆纷纷退后。 更吃惊的是勾陈大帝,须知雷系法术乃是金火合一,五行相生相克,任意两系神通糅合都是极难的,要破解起来更是难如登天。这妖猴不但安然无恙,居然将自己的天雷收为己用,转而发出,这也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了。 悟空收了勾陈大帝天雷,见勾陈于云上露出身形,心中恼怒,堂堂六御之一,居然也使偷袭手段。他一言不发,挥棒朝勾陈砸去。 勾陈大帝两手空空,并无兵刃,但他见悟空袭来,不慌不忙,双手一晃,左手化作一面黑色巨锤,右手化作一根金色短杖。锤杖相交,在面前织出一道雷电之网,将悟空隔在外面。 悟空丝毫不惧,如意天机棍去势未减,勾陈大帝一丝冷笑乍露,这电网逢着如意天机棍,便如火烧蛛丝般摧枯拉朽,湮灭无形。 勾陈此际才稍现惊慌之意,使个身法躲开铁棍,双眼微微眯起,对悟空道:“胆大包天的妖猴,竟敢与我动手?” 悟空哈哈大笑道:“你还当自己是个东西?只会偷袭的贼子!与你动手真是折了我的英名!”他刻意放大声音喝道,叫哪吒与金刚星宿都听得清楚。 勾陈知道悟空要激怒他,强压下火道:“三太子与我封住四周,看我今日要生擒这妖猴。” 悟空喝道:“好!我今日便要试试你的斤两!”说完又欺身而上。 勾陈知道悟空兵刃奇异,急忙闪在一旁,道:“不怕死便来!” 哪知悟空只虚晃一招,一扭腰使个筋斗云,便不见了踪影。 那边哪吒与四大金刚、二十八星宿刚要布阵,却不见了悟空踪影,一个个不知所措。勾陈见悟空逃遁,骂道:“好奸猾的妖猴!” 众人无功而返,便回天庭不提。 悟空一个跟斗折到北海海眼,他知自己此时难胜勾陈,虽看似占了上风,却只因勾陈轻敌所致。此时与他缠斗,其实也无甚意义,只教天兵摸不清自己去向便可了。 他使御水神通直入海底,早有几条小蛟见了悟空入海,便去禀报。岂料悟空瞬忽间将这几条小蛟甩的远远,先到了海底宫殿。 无支祁与覆海蛟正在操练手下,见悟空穿浪而来,一起迎上去,大喜道:“悟空可来了!”悟空笑道:“找我有事?” 无支祁道:“是你自说要来,哪个找你有事。” 悟空道:“你既无事,那我便有事了。”于是将自己要学御水神通之事与无支祁说了。无支祁道:“此事再容易不过。” 悟空道:“如何容易?旁类五行我也学过,哪个还不要百年左右?” 无支祁道:“那是旁人教你,若是我来教,不过半年时光即可。” 悟空惊道:“休要哄我!” 无支祁不理他,转头对覆海蛟道:“我将与悟空闭关,便在后殿即可,你在此照看吧。”覆海蛟凑过来道:“什么本事,我能不能学?” 无支祁瞪他一眼道:“除了你满身鳞片,我也能传你。”覆海蛟打了个哆嗦,道:“那还是罢了。”覆海蛟于八大圣中,最怕的就是无支祁。 无支祁带悟空入了后殿,寻一处偏僻屋子,道:“半年还算多说,若是顺顺当当,三四个月也是他。” 悟空越听越是不懂,问道:“莫非你所传的神通与他们大有不同?” 无支祁道:“五行说起来玄妙,与我等而言,简单至极。你之前所学没错,确在探寻五行之秘。错就错在,这个追本溯源的法子。” 悟空道:“追本溯源,有何不对吗?” 无支祁道:“那是平常人的法子,他人学五行之术,由低而高自下而上,那是顺理成章的。但我神猿乃造化所生,自造化自然便能生出五行来,何必倒行逆施呢?” 悟空听得似懂非懂,道:“你只说如何教我吧。” 无支祁道:“不是教你,而是触动你造化中自然蕴含的五行法门。可还记得当年大圣禅寺,我传给你的御水神通?” 一七八、水之道(文) 悟空点点头,道:“自然记得。” 无支祁道:“那时我身子虚弱,传你的只是粗浅法门,教你淹不死罢了。今日我再教你,如何自造化中生出五行之水来。” 悟空忽地生起一个念头,喜道:“若我神猿间可相互传此神通,那岂不是件天大好事!” 无支祁看了看悟空,叹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悟空诧异道:“怎地,难道我说的不对?” 无支祁道:“大错特错!你可知灵明神猿为何居于神猿之首?” 悟空懵懂摇头。 无支祁道:“混沌演化阴阳,上升为阳,下沉为阴,于阴阳之中,又生五行,这你自然知晓,我也不多说。而我七神猿中,我无支祁属水,通风神猿属木,禺狨王属金,聪明神猿属火,通臂神猿属土,这你可知道?” 悟空“啊”了一声,神猿中竟然还有这等秘密,怪不得句芒见了通风欣喜若狂,蓐收见了王禺同样喜笑颜开,原来他俩天生便是五行注定。无支祁属水自己早就知道,这么说来,这五只神猿竟然分列五行,那再向上数,阴阳神猿顾名思义,自然是属阴阳了。而自己这只灵明神猿,难道竟是属混沌不成? 无支祁似是猜出悟空心中所想,道:“我等为五行,阴阳神猿便是阴阳,而你,灵明神猿,便属混沌。” 悟空仍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道:“我是混沌?我居然会是混沌?” 无支祁道:“你属混沌,并非你是混沌,一字之差,天壤之别。简单说来便是,我既然属水,这一生中只能御水,其余神通法术我也可修习,但五行法术中除了水系神通,却学不了其他的了。” 悟空问道:“通风王禺他们也是如此?” 无支祁道:“那是自然!” “而阴阳神猿,比我五个却高了一层,只因五行是自阴阳所生,他非但能学太阴太阳之功,并能通学五行之术。” “而你,灵明神猿,阴阳五行,于你皆无任何阻碍,只要修行法门正确,天地间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纵是混沌之力,你也可掌控!” “故此,五行之术不可互传,但我五个学会了之后,却可传给你与阴阳神猿,你可明白了?” 悟空听的一阵心潮澎湃,他只道七只造化神猿无甚区别,却万万没料到,自己这只灵明神猿,居然还隐藏着混沌的秘密…… 无支祁说完了这些,对悟空笑道:“此混沌非彼混沌,若你是那天地之前模样,可受得起盘古的一斧?” 悟空听无支祁说的倒也有趣,回道:“却不知盘古劈出那一斧之时,我等藏在何处?” 无支祁听悟空此问,眼中露出迷惘神色:“我若非身殒一次,此事应该知道的。” 悟空道:“我只随意一说。” 无支祁竟沉思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醒过神来,道:“不说闲话,你要学御水神通,便从水说起吧。” 于是道:“要学御水,需先知水,水之道,暗合天地,不可不知也。” 悟空听无支祁也文绉绉论起了水,十分诧异,看不出少言寡语貌似粗犷的无支祁竟有这般见识。无支祁见悟空用怪异的眼神看他,道:“怎地,听不懂?” 悟空笑道:“不是不懂,只是你如此说话,有些听不惯。” 无支祁傲然道:“论水之道,天下有几人能及我,你且仔细听吧。” “当年共工头触不周山,使天倾西北,故而亥为出水之方,地陷东南,故而辰为纳水之府,逆流到申而作声,故水不西流,水性润下,顺则有容……”无支祁洋洋洒洒说了一通,悟空却只记得前几句。他想起共工头触不周山,便自怀中取出祝融送他那面白色小盾来,道:“此物据说是水神共工之物,你可见过。” 无支祁拿过小盾,仔细端详一番,道:“见过,岂止见过,你可知此物以何种材料制成?”悟空摇摇头道:“不知,只听人说此物坚硬无比。” 无支祁道:“岂止坚硬无比,恐怕坚不可摧了。这小盾看着不起眼,其实乃是共工的头骨所制!” 悟空大惊,他竟然将共工的头骨放在身上这许多天,难怪祝融送他此物时泪水涟涟。 无支祁又道:“共工当年以头触山,不周山崩塌,他头骨却安然无恙。此物确是难得的法宝,有他在身,能伤你的法宝不多了。” 悟空想了想道:“那便送给聪明神猿最好,他五行属火,正当用此物。”无支祁道:“有理!” 将小盾还给悟空,无支祁又道:“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此乃谦下之德也;故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则能为百谷王。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乃柔德;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坚。因其无有,故能入于无之间……” 悟空见无支祁又是一通长篇大论,唯有耐着性子听下去。 这一遭足足讲了两个时辰,如水无常形、水能为镜、至柔至刚、百折向东、虚实相生、动静相宜等等。怪不得无支祁有自傲的资本,他对水之感悟,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讲完了这些,无支祁道:“先前所讲,你也无须逐字记下,只明其义理即可。” 无支祁伸出右手,中指微微一曲,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滴蓝色水滴,落在他的手指上。无支祁道:“看好。” 不见他捻决使咒,这水滴在他手指上变幻,竟自主立起,堆成一座九层小塔。悟空颇为震撼,原来御水神通竟能精致如斯。 无支祁道:“水有三形。为冰、为水、为气,若是将冰雕成此塔,自然容易许多,御水神通修成,可使水在此三者间自由变幻,故而形态可控。而其要点,在于两形互转之一瞬间。” “悟空,这御水神通,我只弹指间便可传于你,但于水之道的体悟与控水三形,还要你自己慢慢体悟。” 说完,无支祁在悟空头上轻轻一拍,悟空便觉有一种道不明的感觉,似是意识中多了些什么。无支祁又道:“切记,身为造化神猿,自上而下领会才是正道!”然后无支祁双手抱球,口中念决,一滴滴晶莹水滴便穿透宫殿外的水幕飞入他的手中,不过片刻,成了一个尺许大的水球。 无支祁道:“这个水球是水精凝成,你且在此慢慢体悟,必定大有好处。”说完,他颇有深意看了悟空一眼,便出了后殿。 悟空接过这个水球,以他此刻的御水本领,仅能使其不散而已,回想无支祁所说,似是句句精辟,但又不得要领,毕竟自己初学乍练,还是隔着一层屏障。 于是悟空抱着这个水球,便在北海之底陷入了冥想。 一七九、鼎足势(文) 西牛贺洲,有一国名作祭赛国,祭赛国东八百里,有一座巍峨绵长山岭,人皆称为火焰山。此山名为“火焰”,山中并无星点火光,此名由来,盖因山上砾岩泥岩皆为赤红色,山顶又无草木,远远望去,如腾起一团火焰般威势雄壮。 此山南北长五六千里不止,东西也有八百里远近,除了那火焰之顶外,山中林木茂盛,风景秀丽异常,又因在西方沙地,得着好年景,常年瓜果飘香。 却说平天大圣牛魔王那日他与悟空相别,便下界来寻通风等人。通风王禺二人正为选址之事发愁,牛魔王寻到二人,道:“我妻儿此际皆在翠云山住,翠云山千里之外,便有一个好去处。那山巍峨险要,地下水脉源长,何不去哪里!” 通风大喜,三人齐至火焰山查看,皆呼:“妙耶!” 于是寻来大禹、麒麟等人,几人使神通大兴土木,围着火焰峰周围辟出数十山头,定个大致轮廓出来。 山中本也有几伙妖精,见新来这群人施展法术惊天动地,二话不说便归顺无疑。 火焰山收拾停当,牛魔王、九灵元圣、后羿、赤松子四人前去灌江口,将那里驻扎的花果山旧部迁了过来。此番动静最大,故叫蓐收句芒护送,当可保无虞。通风王禺牢记悟空告诫,如非万不得已,轻易不在大庭广众眼下现身。 四人护着花果山四元帅、七十二洞妖王并麾下五六万小妖,浩浩荡荡自东胜神洲来在西牛贺洲火焰山。 初出灌江口时,怎会有人在意,那灌江口乃是玉帝划出的禁地,山神土地一个都无。待到行出了两千余里,天庭才得到信息,地上有数万大小妖精,于光天化日之下,自东胜神洲向西行去。 玉帝闻知此事,心中大惊,立刻召来群臣议事。 千里眼守在南天门上,教天将传话至殿上,道:“此路妖精由一妖牛、一妖狮为首,另有两人看不出来路,似乎也是妖精首领,如今已离东海三千里有余。” 玉帝道:“这群妖精平日藏于何处,难不成竟藏在海里?” 太白金星上前道:“臣适才曾详询千里眼,那妖牛、妖狮便是当年花果山余孽,想必花果山被我天庭剿灭,这两个妖怪另起炉灶了。” 玉帝惊道:“那妖猴前几日还来天上闹事,万一这几个妖精会合一处,岂不又成我心头大患?” 太白金星道:“陛下不必担心,看妖猴前几日单枪匹马行事,料想并未寻到同伙,或者妖精之间也有分歧也说不定。他若有同伴,岂敢独自杀上天庭?” 玉帝思忖片刻,点点头道:“话虽如此,但妖势庞大,自地上招摇而过,教人看见,岂不有损我天庭声誉?” 天师张道陵上前道:“陛下可是要剿妖?” 玉帝道:“正有此念头。” 张道陵道:“妖行于世,自然当剿。不过这群妖精一直向西,似乎别有目的。依小仙所见,不如暂观其变,看他们究竟要做些什么,再动不迟。” 太白金星紧跟着道:“天师所言对极,妖精若是向东,说什么也要即刻阻住,此际他们向西,嘿嘿,暂且由他们去吧。” 玉帝微微点头,果然太白金星思虑长远,便道:“就依天师所言,教千里眼、顺风耳时刻盯着,寻常天将此际不得下界,免得打草惊蛇了。” 众人高呼:“万岁圣明!” 西天灵山,雷音宝刹之中,如来高居莲台,静聆阶下弟子论经,此时,灵吉菩萨自外匆匆而入,先与佛祖施了一礼,却一言不发。 如来知道必定有事,便叫无干人等退了下去。 灵吉菩萨始道:“东胜神洲有妖,数不下五万余。” 如来微笑,道:“兽闻道、即为妖,也是天地眷顾,有何稀奇?” 灵吉菩萨道:“这群妖,便是当年花果山的妖精,其中有些头领我曾见过。” 如来“唔”了一声,道:“当年除妖未尽,自然留下祸患,不过自有昊天上帝派兵围剿,与我西天干系不大。” 灵吉菩萨又道:“这群妖精,一路向西来了。” 如来此时才睁开眼,问道:“到了何处?” 灵吉菩萨道:“此际已过了万寿山!” “万寿山?那镇元子可有动静?”如来问道。 灵吉菩萨回道:“镇元子也只看了一眼,便闭门不出了。妖群为首者有四人,一为大力牛魔王,二为九灵元圣,另两个……另两个……” 如来看了看灵吉菩萨,面带不悦之色。 这一眼看的灵吉一激灵,紧接着道:“另两人貌似寻常,但我却看不出修为高深。” 如来微微一皱眉,捻指合目,掌纳乾坤,眉间疑色越来越重,片刻后,睁眼喃喃道:“三界如常,天地间怎还有这等人物?” 如来唤来阿傩伽叶,教他二人暗中窥探群妖动静,若有异状,时刻回禀。然后对灵吉道:“菩萨此来辛苦,还请藏经阁中叙话。” 灵吉菩萨喜形于色,施礼谢过佛老不提。 北海海底,覆海蛟与无支祁并无一日闲暇,多年来搜寻探访,天下蛟族何其之多也,而今,北海海眼方圆三千里,已隐隐成了蛟族地盘。纵北海龙王亦告知御下水族,不得靠近海眼五千里内。 覆海蛟主外,专行笼络之事,无支祁居于海底不出,只管操练水族。 这一日,覆海蛟遨游五湖归来,又带回数十条大小蛟龙。见了无支祁,急火火大嚷道:“悟空还未出来?” 无支祁道:“我亦不急,你又急什么?” 覆海蛟道:“已是七七之数,区区一个御水神通,哪用得着四五十载?” 无支祁惊道:“已有四十九年了?大衍之数五十,以一为体,四十九以用,方合五行之道。我这便去叫他!” 话音未落,悟空自后殿信步而出,无支祁一见悟空,身蕴华彩,内敛神光,显然是御水神通大成的境地。惊道:“你悟透了!” 悟空点点头:“惭愧,也是片刻前的事情。”原来他自无支祁走后,殚精竭虑,遍经曲折,终不得控水其要领,到得最后,他突发奇想,将那团水精吸入丹田处。水精一遇造化,便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一刻,他以造化控水,竟一举成功。而此刻身上光华,乃是水精遍走全身所至。 无支祁、覆海蛟齐道:“恭喜恭喜!” 悟空问道:“这番闭关,怕不下十年了吧!” “十年?!”覆海蛟惊道,“已是七七之数,四十九年整了!” “啊?四十九年!”悟空大惊,“险些误了我大事!” 无支祁尚道:“四十九年,正合大衍之数,有何不好,况且……”他话还没说完,悟空早已冲破水障,不知去了多远。 实话实话,听到覆海蛟说出四十九年这几个字时,悟空背上惊出一层冷汗,即便他御水神通大成,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反应。 当年自己一时兴起,在狩妖园中斗了十五年,此时又过了四十九年,这就是说,还有一年,便是西王母寿宴――蟠桃会了。 一八〇、齐天岭(文) 蟠桃会上,天蓬元帅戏嫦娥之事不知是否能如期进行,可无论好歹,自己也要去看看才是。(..info) 悟空知道这天地中天庭耳目众多,自己若仍是猿猴之相,唯恐被山神土地等人记下,未等出海,便化作了白衣书生模样。 出了北海,竟若有所失,御水神通修至大成在海底穿行,这感觉真是惬意之极。 此时,却去哪里寻他们,后羿只怕盼自己盼得望眼欲穿了。杨戬应能知道他们去处,但自己这个面貌,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悟空想了片刻,忽地眼前一亮,想起一处,便是翠云山芭蕉洞,如无意外,罗刹女应在那处,寻着罗刹女,还怕找不到牛魔王吗! 他直向南飞,边走边问,不过几个时辰,便到了乌鸡国,悟空心中一喜,乌鸡国亦是取经路上国度,自此向西,自然便能寻着翠云山了。 悟空顺大路向西遁去,不一刻到了火焰山,还未近前,便探得通风王禺气息,还哪里要寻什么翠云山,群妖汇聚于此是眼见的事了。 悟空不欲大张旗鼓,使个法术隐了身形,摸进山中。只见这一座好山:幽花摆锦,野草铺蓝。涧水相连落,溪云一样闲。重重谷壑藤萝密,远远峰峦树木繁。鸟啼雁过,鹿饮猿攀。翠岱如屏嶂,青崖似髻鬟。尘埃滚滚真难到,泉石涓涓不厌看。 转了几个弯,进了深处,又见妖氛浓重,瘆人心魄。只见那:林中阴风飒飒,涧底恶水潺潺。鸦雀飞不过,神仙也道难。千崖万壑,亿曲百湾。尘埃滚滚无人到,怪石森森不厌看。有雾有云如水波,是石是树鸟声繁。鹿衔芝去,猿摘桃还。狐貉往来崖上跳,麖獐出入岭头顽。 忽闻虎啸惊人胆,斑豹苍狼把路拦。 悟空越看越喜,果然众位兄弟不负所望,选了一块好地势,建了一座好妖山! 探得通风王禺所在,悟空入了通风洞府,现出身形,通风大喜。悟空做个噤声状,道:“先莫声张,有些私事,只来寻大禹前辈。” 通风道:“莫声张是要瞒谁?” 悟空心意一动,还回了猴身,道:“哪有可瞒之人。” 通风道:“如此最好,我这便唤他们前来,有要事与你相商。”说完也不待悟空回应,便出了洞。 要事?自己在海底居了四十九年,若有要事,岂能耽搁这许久。 不一时,呼啦啦进来六人,正是通风、王禺、牛魔王、大禹、后羿、麒麟。众人见了悟空,心中皆喜。 悟空看了看众人,道:“怎少了几人?” 通风道:“大哥此际闭关,蓐收、句芒、祝融三位前辈出外游逛去了。” 落座后,通风笑道:“这要事也不紧要,故此拖延甚久。此山建了五六十载,至今未有名头,大家各执一词,吵了不下数十回,终未能定,故此要悟空裁决。” 悟空见众人都殷切地看着他,心中一阵暖流涌过,道:“我何德何能,敢来裁决,但见众位兄弟前辈安好,便是最大欢喜。(..info)” 牛魔王道:“少来,还是正事要紧,先说我老牛这名字,当真惊天地、泣鬼神,偏偏那几个——”他刚要说粗口,眼睛一瞥麒麟,又马上收了回去,想是吃过苦头。“那几人都说不好,悟空与我主持个公义吧!” 悟空道:“哥哥取个什么名字,说来听听也好。” 牛魔王道:“原本想好个‘万妖山’,但又有许多前辈在此,非止全是妖族,故而改为‘人妖山’,有人有妖,可否?” 人妖山!悟空实在忍不住笑,放声开怀,笑了几声,见众人都愕然看他,才知道这世界哪有“人妖”词,便自己说了他们也不懂。牛魔王更是羞恼难当,喝道:“笑甚么,好是不好?!” 悟空立即正色摇了摇头,道:“不好!” 通风笑道:“早知悟空不会应允你这名字,你偏不信。”再见牛魔王,早将脑袋低了下去,显得十分沮丧。悟空抚慰道:“二哥这名字倒是贴切,但过于直白,只算中庸而已。” 王禺道:“驱神岭。”悟空摇摇头,这王禺倒是省事,直接将名字中的两个字拿了出来。 麒麟道:“我观此山形如麒麟昂首,便叫麒麟山最好。”牛魔王忍不住小声嘟哝道:“半点不像。”大禹也道:“的确不像。” 麒麟道:“起码颜色有几分相似!比你们毫没来由的名字好上许多。” 大禹道:“我取个名字,便叫登云岭,看那高峰凌云,几可迈步而上,这名字可贴切?” 悟空道:“若叫登云岭,还不如叫齐天岭!” 话音刚落,后羿道:“这个名字好,登云的确比齐天逊了几分气势。”麒麟也道:“嗯,这名字不错!” 牛魔王道:“不好不好,说来说去,悟空你也不公道,却把自己名字放上。” 大禹疑道:“难道悟空本名竟叫齐天?” 悟空笑道:“非也,那时花果山我兄弟八人结义,各取了一个绰号,我便叫做齐天大圣,二哥叫做平天大圣。” “就叫齐天岭!论来论去,何时是个了结?”麒麟道。 众人商讨一番,不料却就此将名字定了下来,众人仔细想想,这名字的确不错,既有志向又有气势。自古以来东有天庭,西有西天,齐天岭名字一定,隐隐与佛道两大势力对峙,天地间竟成三分之势了。 了了这事,悟空问道:“这几十载,可有人来山中骚扰?” 通风道:“说也奇怪,从未有过如此安宁的日子,天庭于此山视若无睹,天兵即便自天上飞过,都绕路而行。” 悟空笑道:“清净自然好,不过这日子怕不得几年了。”悟空站起身,道:“诸位,我有件要紧事去办,这齐天岭还要托付给诸位了。” 大禹道:“悟空客气了,我等只当此处便是家了。” 悟空施个礼,转对后羿道:“前辈请了。” 后羿这几十年间只盼着悟空来找他,见悟空果然唤他,喜形于色跟着悟空出了洞。悟空道:“可有僻静地方。” 后羿道:“那便去我洞府,绝无人打扰。” 后羿向来喜欢清静,独自居于火焰山西北一座矮峰上,到了后羿洞府,悟空道:“再有一年时光,我便陪前辈去天上寻人。” 后羿实在不解,道:“为何非要明年,莫非其中有什么奥妙?” 悟空心道,当然有奥妙,却不能和你说。他想想便道:“前辈若信我,一切听我安排,否则只怕你见到尊夫人容易,想得知她内心所想却千难万难。” 后羿苦笑一声,道:“到了如今,一年怎也忍过去了。” 悟空道:“前辈可会变化隐身之法?” 后羿摇了摇头,道:“粗浅的倒也会些,须知上古一脉以武勇为主,倒也不屑学那些手段。” 悟空笑道:“这手段亦有大用,前辈若不嫌,我给你个隐身的诀儿,到时自会用到。” 后羿道:“一切听你安排吧。” 悟空将飞身托迹、胎化易形两个法诀传于后羿,后羿只听一遍便牢记在心,只是初演时却不奏效。 悟空细解其中精要,后羿毕竟已是混元金仙修为,一日间便将这两个法决学会,剩下的只是修习纯熟,教人看不出便可。 一八一、广寒宫(文) 半年光阴倏忽而过,为防万一,悟空与后羿早早奔大罗天而来。 这半年间,后羿别无他事,终日修炼隐身术,天罡两大变数相合,被他用得炉火纯青。悟空无事做,便使造化御体内水精游走,于水之体悟,此法最善。 二人入了南天门,一路隐遁身形,轻手蹑脚行过通明殿前,又过了破败不堪的狩妖园,见一路上天兵仙女忙忙碌碌,都在讨论蟠桃会之事。 悟空心道,果然明日便是蟠桃会,看来时日把握正是时候。 他二人直向东行去,过了不下百座宫殿,只见一轮明月悬于天际,似真似幻,其上宫阙井然,依稀可见人影晃动。 悟空忍不住叹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今日一见,才识月宫真面目。” 后羿道:“悟空,你看错了。” 悟空不解,道:“如何看错了?” 后羿道:“此月宫并非天上之月,乃是仿造之物。” “啊!”悟空一惊,道,“那地上所见的月亮又在何处?” 后羿道:“那我也未曾到过,想是极远之处吧。” 悟空道:“此事怕少有人知了。”他看了看周遭十分安静,便道,“此时不是时机,且在此地静候。” 到了此时,后羿唯有听从悟空安排,几万年光阴都已熬过,此际虽急,却也能忍耐得住。 大罗天有日无夜,能入大罗天者,少说也是地仙修为,自然无需歇息。 悟空静坐此间,心中感叹,此地一日流逝,地上便是一年。都说造化之功可改变时光缓急,但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据说灵山上有“山中七日,地上千年”之说,那岂不是比大罗天上时光更急,难不成神仙都是寂寞得很吗?或者,这其中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后羿稳坐如山岳,便连发稍都纹丝不动,而心中却在强自镇定,一双虎目始终盯着月宫,不敢稍眨。 不知过了多久,见自那皎洁玉盘之中飞出数十道身影,悟空道:“想必是去赴宴的仙女。” 果然,为首者便是太阴星君,身后三十余个仙女,却是个个容颜清丽脱俗,绝色倾城。 后羿放眼望去,紧跟在太阴星君左方那仙女,霓裳飞舞,眉间稍带忧色,可不正是自己挂念一生不可或忘的嫦娥? 悟空见后羿身子颤抖,似乎便要冲上去一般,急忙按住他肩头,道:“且住,还不是时候。”后羿强忍住心中躁动,眼睁睁看着嫦娥从自己眼中飞过。 悟空道:“此际月宫仙娥必定是去赴蟠桃会,莫急,她们稍后便回。” 后羿道:“为何一定要等她回来?”悟空道:“一日内,必叫你知晓内情。” 后羿长吸了一口气道:“好,那我便再等,最后一日!” 悟空此际心中忐忑不安,如若天蓬元帅蟠桃会上并未饮醉,灵台清明,不入广寒宫,那自己说不得只好使个偷梁换柱法了。不过那样效果肯定大打折扣,还有穿帮的危险。 见太阴星君带着宫女走远,悟空道:“此际月宫中必定无人看顾,正好乘虚而入。”于是二人又摸入了月宫之中。 月宫中果然只有些修为低微的宫女看家,悟空二人如入无人之境。他两个穿廊绕柱,不一刻便寻到了广寒宫。 此处与别处不同,整座宫殿通体用白玉砌就,论气势比太阴星君的太阴宫更胜几分。悟空赞了句:“嫦娥仙子居处真好气派。” 后羿不冷不热道:“想是所蒙恩宠胜过旁人。” 悟空愕然,仔细想想,却又的确如此,难道玉帝对嫦娥真的另看一眼,万天之主,还至于为美色所动吗? 广寒宫中,只门外有四个仙女伺候,里面并无一人。.info二人穿堂入室,便到了嫦娥寝宫,后羿迈步便入,悟空稍觉不妥,但想想人家是夫妻,又有何忌讳。 后羿刚挑开珠帘,便如僵住了一样,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还在动。悟空跟在后面,一见屋内摆设,也大为诧异,但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房内一张木榻,连帐幔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张兽皮、一张长弓,却没了弓弦,地上摆着两个竹凳,一张方桌。除此之外,空空如也。这哪里是天宫之物,分明便是下界猎户人家。 后羿愣了半响,直看到眼眶泛红,虎目含泪。原来这几万年,嫦娥便是如此过来的,只看眼前一切便已明白,在嫦娥心中,夫妻恩爱,从未稍忘。 后羿走进屋去,轻轻抚摸墙上那柄长弓,道:“此弓是我在凡间狩猎所用,我时常外出,便教嫦娥将弓弦收起来,以免绷得太久松弛无力。”后羿来到方桌前,拉开抽屉,果然里面放着一根弓弦,后羿将弓弦装上,拉了几下,叹道:“好想,再为她打猎去!” 悟空笑道:“前辈莫急,只在眼前!” 后羿将弓挂起,道:“我们便在此等她回来吗?” 悟空道:“不止等尊夫人一人,还要等一个人,才能消你疑虑。” 后羿道:“那人是谁?” 悟空道:“逢蒙!” “逢蒙?”后羿这一惊非同小可,瞬间眼中怒意滔天,“这贼子还在世上?” 悟空道:“是与不是,你稍后便知,不过你却要答应我,我若不叫你,绝对不能现身出来!”后羿道:“你当我是毛头小子,这几万年白活了不成?” 悟空笑道:“那便最好。” 忽地,二人同时听外面有声响传来,悉悉索索颇为奇怪,便使个身法穿墙而出,隔壁这屋子是书房,少说也有几十排书架,想来嫦娥无事便读书消遣寂寞。 凭二人神通,穿过这道白玉石墙再容易不过,只见一只玉兔蹦蹦哒哒自外面进来,一窜便上了嫦娥的木榻,伏在上面睡了起来。 后羿不禁莞尔,没料到嫦娥却养起了兔子来。悟空看见玉兔,心道,若此番功成,你这小东西可再去不了天竺国作乱了。 他二人在此守了许久,终于听外面有了动静,正是嫦娥回来了,与她同行还有一人,只听嫦娥道:“凌云宫主,到了门口,岂有不进来坐坐的道理。” 那凌云宫主格格笑道:“广寒宫主,今日你一场清舞技压全场,我在你面前,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了。” 嫦娥淡淡道:“哪里哪里,既是群舞,都是姐妹们功劳。” 凌云宫主道:“你太自谦了,总是不喜不悲的样子,唉,也不知为何愁闷。” 嫦娥道:“没什么愁,也没什么喜的。” 凌云宫主道:“我若是你,早就答允了玉帝,去瑶池为官,总比这里冷冷清清好得多。” 嫦娥道:“你若再提此事,那便请回吧。” 只听一个甩袖的声响,凌云宫主道:“哼,总是请回请回,人家还不是为了你好。”说完这句,便再没了动静,想是真的被嫦娥“请回”了。 嫦娥入了广寒宫门,便不再施任何身法,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进来,步履沉重,便与凡人无异。悟空听嫦娥走近,心中不免担心,唯恐后羿一个按捺不住冲了出去,便将手扳在了后羿肩头上。后羿微微点了点头,悟空才稍放下心来。 行到寝宫门前,嫦娥幽幽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轻转悠扬,别有幽愁暗恨生,悟空虽是局外人,听在心中都生出了怜惜之意。 后羿身子微微颤动,悟空传音道:“切莫功亏一篑!” 嫦娥进了寝宫,坐在床榻之上,轻抚玉兔皮毛,柔唇微启,竟唱了起来:“终朝采绿,不盈一掬。予发曲局,薄言归沭。终朝采兰,不盈一襜。五日为期,六日不詹。之子于狩,言韔其弓……” 这曲子乍听无甚特别,唱得几句,一股浓烈的相思之意便显露无疑。悟空不明其意,后羿却听得心潮澎湃。这曲子嫦娥曾与他唱过,是讲一个小妇人丈夫外出,心中相似情浓,不住往村口张望,说好五日回来,怎地六日还未转家来…… 此时,悟空忽听到外面有异状,广寒宫门外那四个宫女呼吸重了许多。那几个宫女虽只职位低微,却早早修成内息,无须如凡人般用口鼻呼吸,听这声音,似是中了瞌睡虫或定身法。 须臾,自外面鬼魅般飘入一个身影,站在嫦娥寝宫前一动不动。悟空与看得清楚,正是天蓬元帅! 悟空心中大喜,果然来了。 后羿看见天蓬元帅模样,转头看向悟空,目光中极为震惊。悟空读懂他眼神中含义,一是震惊逢蒙居然转世到了天庭,二是震惊悟空神机妙算,居然能知道逢蒙此时定会来此。 只见天蓬元帅满面红光,显然是酒意十足,而偏偏眼中透着几丝阴怨之意,还有无尽的欲望。 嫦娥沉浸在曲意中,并未觉出门外有人。天蓬脸色不定,似乎内心在犹疑不决,便在他犹豫之时,嫦娥一抬头,不经意间见到了墙上那张猎弓,大吃一惊。 这弓,竟然安上了弓弦?嫦娥脱口而出:“是谁?” 这一声却将天蓬吓了一跳,他狠狠心,一把挑开珠帘,道:“师娘,是我!” 一八二、月儿高(文) 嫦娥一听天蓬声音,脸上露出无比厌恶神色,叱道:“你又来作甚!难道上次玉帝罚你还不够。” 天蓬听到“处罚”二字,眼角抽搐一下,恶狠狠道:“嫦娥仙子,若不是你不顾旧情,玉帝怎会知晓?” 嫦娥淡淡道:“你是你,我是我,有何旧情可言?” 天蓬道:“何必自欺欺人,当年你我执手互道情愫,一字一句真真切切,难道还有假不成?” 后羿听天蓬果然提起当年之事,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嫦娥若说一个“是”字,那便如同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一般。 嫦娥冷笑一声道:“我已说过多少次,你仍不死心!当年我夫君离家许久未归,你贼子野心,悖逆人伦,竟敢动起我的心思来。我与你虚与委蛇,不过权宜之计,以保清白之身。若非你禽兽不如,我怎能与后羿大哥分开,便死也要死在一处!” 后羿听了这话脑袋里嗡地一下,我错怪了她!我错怪了她!心中更是痛如刀绞,这一个误会,便是万年光阴! 只听天蓬阴恻恻道:“你必是受了玉帝要挟,才说出这样话来,对不对?玉帝乃是万天至尊,岂会看上你一个宫娥?” 嫦娥道:“你胡说些什么,陛下向来对我敬而远之。” 天蓬哈哈笑道:“那玉帝隔三差五便来广寒宫,这是哪门子敬而远之?”转而天蓬又道,“若你点一下头,你我二人便寻个人间仙境,终老一生,岂不远比你做舞女强得多?” 嫦娥眉关紧锁,她已对这天蓬厌恶到了极点,便道:“我做什么,与你半点干系没有。” 天蓬道:“岂能没有干系!我转世来寻你,足见情深意重,你半点不放在心上吗?” 嫦娥悠悠道:“我心中只有一人,自始至终也未曾变过,我也知道,他心中只有我一人。” 后羿听了这话,心头暖极,直欲跳出来喝一声:“是的!你说的不错!我心中也只有你!” 天蓬知道嫦娥说的那人自然是后羿,阴阳怪气道:“后羿早已死了,你念着一个死人,又有什么用?你若跟了我,我待你必会比他好上千百倍。” 嫦娥叱道:“休要胡说!他……他比你厉害得多,怎会轻易死了。”话说到这里,嫦娥心中也无多大信心,毕竟后羿已消失了几万年,哪里知道是死是活。于是转而坚定道,“即便他死了,再转世时,也必会来寻我的!” 天蓬哈哈笑道:“你道什么人都能转世吗?奈何桥上一碗孟婆汤,喝下之后前事尽忘,我承上恩眷顾,才免了这一碗汤,故此有前世记忆,此为转世。依我看,后羿八成是投胎去了,还不是是猪是狗,受多少轮回磨难呢!” 嫦娥听天蓬如此恶毒,骂道:“你……你狼心狗肺!若没有我夫君,焉能有你今日?天庭若不是看中你的射术,岂会将你召入天宫来?你这一切,都是他给的,为何又要恨他?” 天蓬道:“恨他?天下又有几个男人不恨他?本领又大,地位又高,偏偏又娶了一个绝色的美人!难道这还不够吗?”天蓬越说声音越大,到了后来,已近嘶吼。 “他教我本领不假,那是因为我天资高,后羿神射,不传给我,便要绝迹人间了!你知道吗?他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你还当他是好心吗?” 悟空见天蓬不分是非,显然已入魔太深,不禁微微摇了摇头。这时,他见后羿眼中颇有担忧之意,自是担心天蓬伤了嫦娥。 悟空传音道:“放心,他绝不会伤了尊夫人!” 嫦娥看着天蓬,摇头道:“原以为你只是卑鄙无耻,如今看来,却是丧心病狂,你出去吧,再也不要来此!” 天蓬干笑一声道:“嘿嘿,今日进了广寒宫,我便没打算出去。” 嫦娥一惊,道:“你这是何意?” 天蓬道:“我这天蓬元帅,怕也做不了许多日子,与其空度余生,还不如铤而走险,圆了我两世为人以来最大的愿望。” 嫦娥疑道:“胡说八道,你无甚过错,玉帝怎会罢了你的官?” 天蓬恨恨道:“玉帝要我入天庭,无非看中我箭技,可此神射之术岂是谁都能学会的?玉帝意图四海,命我教授天河水师箭技,多年来未见半点起色。可他们蠢得像猪,又与我何干?” 悟空心中一动,玉帝意图四海?四海本就归属天庭,又何来意图四海之说,难道四海龙王起了异心? 天蓬说出这话才觉失言,但他已有七分醉意,哪里管得了那许多,他见嫦娥面沉如水,显然对自己颇为不喜,偏偏激起了内心欲望,上前一步,便来拉扯嫦娥衣袖。 嫦娥急向后躲闪,惊道:“你敢!” 天蓬口中怪笑,道:“有何不敢,无非男女之事,你一个寡妇,还有什么害羞的。” 嫦娥又羞又怒,叱道:“你可知犯了死罪!” 天蓬喝道:“死罪便死罪!你当我畏死乎?”上前便来搂抱嫦娥。 嫦娥仗着身法灵便,一闪身出了寝宫,天蓬急追上去。 最担心的自然是后羿,他迈步便要跟上去,悟空急忙拉住,后羿看了悟空一眼,倒似有些着恼了,悟空道:“莫慌,你看。” 后羿向室内一看,只见那只玉兔自榻上跃起,身形迅捷无比,直接窜出了屋子。 天蓬一颗心都系在嫦娥身上,哪还有心思去管其他,嫦娥在前厅躲闪天蓬纠缠,瞥见玉兔窜了出去,便道:“稍后便有人来,还不出去!” 天蓬此时酒劲冲了上来,嬉笑道:“嫦娥仙子,好师娘,出去不打紧,先让我进去可好。” 嫦娥喝道:“并非唬你,你咎由自取,可怪不得我了!” “不怪,不怪,我哪里舍得怪你……” 一个身法灵便刻意躲闪,一个晕头转向步履蹒跚,天蓬追了半天,却连嫦娥衣角都没碰到。心中又急又恼,道:“你……你再跑,我要使神通了!” 嫦娥果然站定不动,道:“不跑便不跑,你倒说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天蓬见嫦娥脸上怒意渐消,心中又喜又悔。喜的是,嫦娥那颗心似乎有了松动之意,悔的是,若知强来便可成功,不如早些下手的好。 天蓬喜道:“我……自然要与你共效……鱼水之欢了。” 嫦娥微微笑道:“天庭圣地,你如此大胆,就不怕玉帝王母怪罪?” 天蓬见嫦娥竟露出笑意,早已美得魂飞天外,张狂道:“玉帝王母亦有七情六欲,想来也能知我此时心意。俗语说人有三急,我……我可等不及――” “呔!天蓬你好大胆!”这一声断喝如同炸雷,响在天蓬耳边,顿时十分酒意去了九分。他回头一看,说话正是月宫宫主太阴星君,怀中抱着玉兔,身后跟着一众天将,个个怒目以视。 天蓬怒视嫦娥:“你居然骗我!” 嫦娥一言不发,便连看都懒得看天蓬一眼,飘至太阴星君面前,施了个礼,将玉兔接过。天蓬一声怒喝:“你骗我!你又骗我!” 太阴星君喝道:“天蓬,莫要在此撒野!” “哈哈,撒野?”天蓬狂笑一声,“今日我便撒野与你看看!” 说罢天蓬取出上宝沁金钯,在院中一轮,所有石桌石凳、红花绿树沾着这阵疾风,皆成齑粉。太阴星君低声对身旁天将道:“速去禀报玉帝,只说天蓬醉酒戏嫦娥,正在大闹广寒宫!”太阴星君虽知天蓬忤逆,却未得玉帝手谕,不好动手,毕竟天蓬地位不低。 天蓬见太阴星君率人围了上来,自知今日无幸,拖起钉耙直向西走。太阴星君使个眼神,天兵虚晃几式,便与天蓬让出一条通路。 天庭共有东南西北四座天门,其中东天门有东极青华大帝看守,北天门有真武大帝坐镇,唯有西天门与南天门守门的稍弱。若按天蓬修为,穿透天幕硬抗九雷自也无恙,但他心中有火,却认定嫦娥必与玉帝有染,便提着钉耙来寻玉帝。 刚行至斗牛宫,早有二十八宿中七八位得了上令,拦住天蓬去路,便斗在一处。 蟠桃会上,饮宴正欢,玉帝得知天蓬醉酒闹事,没来由地便多饮了几杯。 少顷,有千里眼报上:“那天蓬手中上宝沁金钯甚是厉害,此际无人能敌,正在那厢耀武扬威,放言要见陛下。” “哦?”玉帝貌似不经意瞥了老君一眼,心中腹诽了一句,对千里眼道,“酒醉戏宫娥,见我亦不可赦,教四天师齐去,必要将他拿下!”千里眼得令退下。 老君却闭目不知在算些什么,西极大帝道:“那上古沁金钯……乃是当年老君所造,端的厉害无比。” 老君睁开眼睛,笑道:“确是出自我手,当年玉帝命我为新任天河首领造件兵刃,我怎能不从?” 玉帝呵呵笑道:“果然老君手段高明,竟造出如此厉害的法宝来。” 老君端起酒盏,满脸堆笑:“哪里哪里,全托昊天上帝洪福。” 一八三、箭纵横(文) 广寒宫中,太阴星君见嫦娥无恙,才放下心来,她知道嫦娥深为玉帝所宠,若稍有差池,说不得要怪罪自己。 但她仍宽慰几句,又施法术将天蓬破坏痕迹恢复如初,才带众仙将离去。 嫦娥见门口四个守门仙女虽被救起,却仍是昏昏欲睡模样,便叫她们暂去歇息了。 嫦娥自宫门缓缓踱回,还在想着适才发生之事。天蓬以往来此,都是看一眼便走,最多便说几句话,并无今日般咄咄逼人。嫦娥始终不曾向上禀报,却并非心慈面软,最大的原因乃是,这世上除了自己,怕只有天蓬与夫君后羿还有些干系了。故此始终存了忍让之心。今日天蓬犯了偌大罪过,即便不死,只怕今生也再无机会来此了。 回到自己寝宫内,嫦娥将玉兔轻轻放在床上,又站起身取下墙上那张猎弓,一边向下取弓弦一边道:“夫君,夫君哦,你可知我念着你么……”一句话未说完,两行清泪已默默流了下来。 这时,后面伸过一只大手,按在她的柔荑之上,一个盼了许久许久的声音道:“莫要取下,我为你打猎去。” 嫦娥先是一惊,旋即闭上双眼,喃喃道:“好吧,我知道,这是梦,便是梦,也让我做得久一些……” 那声音又道:“小宜,我对不住你,这便带你回家去,好吗?”嫦娥本名常宜,后羿便始终唤他小宜。 嫦娥如同梦呓,道:“你说去哪便去哪……”她刚说完,便觉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托了起来,那声音又道:“经年不见,你仍是这般轻盈。” 这哪里还是梦?嫦娥“啊”地一声喊了出来,睁开眼睛,见一张魂牵梦萦的脸庞正在对她微笑,心中又惊又喜,一下子竟晕了过去。 榻上玉兔见嫦娥被人抱起,悄悄向门外蹭去,后羿见这小东西机灵,唯恐他出去报信,惹出麻烦来,便叫了声“悟空”。 悟空现身出来,一把将玉兔握在手中,笑道:“这个是朋友,莫要乱跑哦。”玉兔两只大眼眨呀眨,却无惊恐之意。 片刻后,嫦娥悠悠醒转,此时方真正相信,自己的确是在后羿的怀中,顿时泪如泉涌,哽咽道:“你去了哪里啊,也不告诉人家……” 后羿见嫦娥梨花带雨模样,心中倍加怜惜,道:“小宜,我先带你回家,再慢慢讲给你听,好吗?” 嫦娥不住点头,双手紧紧环在后羿身上,似是怕一个抓不住,又被他跑了。 后羿对悟空道:“当年我将嫦娥托付给王母,今日应向她道别,也是礼数。” 悟空点点头道:“好,我随你同去。”说罢摇身一变,成了白衣书生模样,装腔作势,一脸倨傲神色道:“上古颛顼,请多指教。” 后羿哈哈一笑,颔首道:“还真有四五分相似了。” 悟空将玉兔塞进嫦娥怀中,二人飞离广寒,直奔西面而来。 一路之上,遇见许多天庭兵将,见二人风驰电掣赶来,便拦阻也来不及。 出了天蓬大闹广寒宫一事,玉帝早早离了瑶池,回通明殿中来审天蓬。天蓬虽颇为武勇,却也难敌天庭人多势众,四大天师以法术相佐众星宿,一番苦斗后,便将他擒了下来。 天蓬此际站在通明殿中,玉帝以目示意主刑罚的勾陈上帝,勾陈上帝道:“天蓬闯月宫禁地,醉酒戏宫娥,又不服上意,以力相拒,依律,当雷击入轮回。” 他刚说完,外面有天将来报:“启奏玉帝,殿外有两人,自称是上古人物,来此寻妻的。” “哦?上古人物,快快请入。”玉帝道。 后羿怀中抱着嫦娥,悟空在后面跟随,二人昂首步入通明殿。 天蓬见了后羿,如同见到了恶鬼一般,吓得战战兢兢如筛糠一般,委顿于地上。 玉帝见后羿怀中抱着的正是嫦娥,心中无名火起,问道:“尔等何人,敢冒上古人物之名,还不将我天庭中人放下!” 后羿见玉帝不喜,自然知道他是为了嫦娥,不卑不亢答道:“我名后羿,怀中所抱乃是发妻。.info”后羿开口,满堂皆惊,顿时阶下群臣议论纷纷。后羿乃是传说中的人物,已有几万年未现于人间,没想到居然还在世上! 嫦娥见满堂仙官,早已羞不可抑,自己脱出后羿怀抱,站在地上,道:“禀玉帝,这便是我夫君后羿。” 玉帝不答她,对群臣道:“众位爱卿,你等可知道后羿?”这话问了如同没问一样,这些仙人哪有不知后羿之名的。 太白金星最善揣摩上意,站出道:“知道自然是知道,但却都没见过真人。”张道陵第二个明白过来,紧接着道:“天下人皆知嫦娥是后羿妻子,但后羿几万年不见踪影,听人传说,早已离世了。” 托塔天王李靖经了几次大事,也算有些长进,上前一步道:“不错,臣也有耳闻。” 太白金星道:“若此人真是后羿,那带回妻子便无可厚非。” 李靖道:“若是有人招摇撞骗,那自然是不行的。” 张道陵又补了一句,道:“嫦娥仙子,你可不要被人蒙蔽了,酿成终身大错啊!” 这三人一唱一和,言下之意便是:你自称后羿,但你却说了不算,依我等看来,你是骗子的可能性居多。当然,嫦娥说了也不算,她本事低微,寻常法术只怕堪不破。到底谁说了算,你能不能将嫦娥带走,自然是地位最高之人――玉帝了。 后羿见了嫦娥,心情极好,听这三人如同唱戏一样,也不着恼,便道:“几位仙卿说的有理,只是如何才能证明我便是后羿呢?” 太白金星道:“我倒有个办法,我天庭中能人异士甚多,待他们去人间走访,若寻到后羿出世的消息,自会回来禀报,你看如何?” 后羿道:“若是寻不到呢?” 李靖道:“若寻不到,你便是假的!” 后羿道:“我是真是假,此处便有人可以作证,又何必费那功夫。” 李靖撇撇嘴道:“嫦娥仙子作证却是不算的,歪门邪道的法术数不胜数,谁知你会不会――” “并非由她作证,”后羿打断李靖的话,手指瘫在地上的天蓬道,“便由他来作证,可否?” “好!”说话的却是玉帝,“天蓬,便由你来指认,这人究竟是不是后羿?你戴罪之身,可要谨慎作答,莫要虚言!” 天蓬听玉帝话中似有赦罪之意,就算再笨也知道如何答,当即将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道:“不是不是,此人绝非后羿!” 后羿道:“你若不认得我,为何见我便瘫倒在地?” 天蓬哼了两声,道:“便累了,怎样?” 后羿反笑了起来,道:“好个天庭,便当我没来过,也莫怪我失了礼数!”说完带起嫦娥手腕,“咱们走!” “大胆!”李靖拦在面前喝道,“骗不成便要抢了吗?” 后羿冷笑一声,道:“抢?我若要抢,你能拦得住?” 李靖喝道:“哪吒,与他将我擒下。” 哪吒挥起斩妖剑,便要在朝堂上动起刀兵。嫦娥见满堂武将皆虎视眈眈,她哪里见过仙人武斗,也不知后羿与这些人相比是强是弱,急道:“夫君小心。” 玉帝见嫦娥满脸关切之意,心中又妒又怒,喝道:“将他两个擒了!” 哪吒刚到后羿身前,不见后羿动手,只听“铮”地一声响,似是古筝弦动,然后便是当地一声响,自己手腕酸麻,那柄斩妖剑不知被何物击飞,正插入身后的石柱之上,直末至柄。 哪吒大惊,急忙退后数步,这人使得什么邪法? 后羿道:“悟……颛顼兄,与我看顾好嫦娥。” 悟空笑道:“你且放心厮杀,此处有我。” 后羿轻轻将身后巨弓取下,自言自语道:“许多年不用,却不知还记得几多射法。” 哪吒见了这巨弓,才知自己斩妖剑是被箭矢击飞。这等准头、力度,真是惊世骇俗,于是低声对李靖道:“父亲,我看他八成便是后羿。” 李靖白了哪吒一眼,却对众将喝道:“擒下!” 后羿对李靖笑道:“好!” 那巨弓抱在怀中,也不见他抬弓瞄准,只轻轻一拨弓弦,弦动半分不足,叮的一声轻响,再看李靖盔顶,已插上了一枚小箭。后羿道:“形意箭,心意所指,便是箭锋到处。” 李靖拔下这枚小箭,心中骇然,这箭若是射自己咽喉,也是躲不过去的。 此时三员天将自身后袭来,后羿也不回头,又一拨弓弦,三人同时惨叫一声,伏在地上。悟空看的清楚,这三支箭在后羿身前划了个圈,才又向后方飞去。后羿又道:“这一式峰回路转如何?” 旁人自然不会作答,只悟空叫了一声好。 其余天将为后羿所慑,均不敢上前,李靖见玉帝脸色不善,咬咬牙,祭出手中玲珑宝塔,此塔全名叫做八宝玲珑剔透如意舍利子黄金宝塔,惯能降妖伏魔,纵是哪吒三太子当年也被此塔收服过。 后羿见宝塔旋转着向自己头顶飞来,脸色稍显凝重,他不知从身上何处摸出一支长箭,搭弓引弦,弦拉七分,箭如流星射出,正从宝塔底部穿了进去。 原本金灿灿宝光四射的宝塔中了这箭,顿时黯淡无光,灰突突落了下来。李靖大惊失色,使法术召回宝塔,却无丝毫反应,此塔于他重要之至,也顾不得脸面,奔过去捡了起来。后羿道:“破法箭!” 座上玉帝见后羿如此猖獗,居然在通明殿上大显神通,又惊又怒,他刚要说话,见后羿又取出一支箭来,弓如满月,对准的正是自己。 一八四、阶上论(文) 喧闹的通明殿上此刻寂静无比。(..info好看的小说) 后羿要做什么?他的箭居然指向了玉帝!万天之主,天地至尊! 满堂群臣,包括太白金星此际也没了主意,谁知道后羿会不会射出这一箭,堂上众人皆以玉帝为尊,但在这上古人物的眼中,或许玉帝还真算不得什么。 后羿若真射出这一箭,玉帝能挡得住吗?都闻玉帝修为高绝,但从来没有人见他出手。悟空只在旁护住嫦娥,便如没看见眼前的一切,他知道,后羿绝非鲁莽之辈,最多也就是吓唬玉帝而已。 便在陷入僵局之时,只听殿外有人叫道:“后羿大神!” 众人一看,却是西王母闻讯自瑶池匆匆赶来。 后羿见了西王母,稍一沉吟,便将弓放下,收箭入怀。西王母倒似没看见殿上争斗,笑吟吟道:“后羿大神既来,怎不去我瑶池坐坐。” 后羿道:“原本想去瑶池,行至通明殿便被人拦住,道有事只寻玉帝便好。” 西王母道:“哎哟,是哪个胡乱指路,旁的事自然玉帝做主,此事玉帝却不知根由。” 后羿道:“无妨,当年我临别惶惶,将内子托付给王母,今日幸得归来,却不敢再劳烦王母,特来将嫦娥接回。托付之恩,容我日后报答。” 西王母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挂怀。”又转向嫦娥道,“嫦娥,你在天庭住了许多年头,可有人欺负你?” 嫦娥恭敬道:“承王母、玉帝呵护,我在这里好得很。” 西王母咯咯笑道:“不是我多嘴,这话必要问一句,免得回去向你诉苦,又无对证。” 后羿拱手道:“王母说笑了。” 王母又道:“你夫妻久别重逢,必有许多话儿要说,我也不留你做客了。”然后转头看了悟空一眼,问道,“这位是……” 悟空道:“上古,颛顼。” 听悟空报出名号,众人又是一惊,王母脸色稍变,接着道:“久仰威名,不知上古大神此次同来几个?” 悟空存心要吓一吓王母,便道:“只我两个来此,余者一二十人皆在下界等候。” 王母听闻尚有一二十人,心中一个激灵,面上却作又惊又喜模样,道:“真乃天地之福也!不知前辈居于下界何处?” 悟空道:“山野闲人,居无定所!” 王母道:“前辈说哪里话,若有闲时,便来瑶池饮茶。”王母听悟空说上古大神竟有一二十人,立时心动不已,这股力量若是能拉拢到天庭……此事想起来虽教人兴奋,但还要从长计议,毕竟谁都不是扯线木偶,能任由支配的。 王母唯恐说得太多,引起二人反感,便留了一个日后相见的由头,便叫太白金星送二人下界了。(..info) 后羿拉起嫦娥的手,看都不看玉帝一眼转身而去,悟空彬彬有礼对王母抱拳告辞。太白金星谨慎将二人送到了南天门,转回来时,心中如打鼓一般。玉帝与王母向来言行一致,今日二人对待后羿的态度截然相反,不知会不会惹出一场轩然大波呢。 回到通明殿,见玉帝、王母均已不见,问过旁人才知,二人去瑶池议事了。太白金星心中稍安,看来无妨,只要玉帝王母不起内讧,天庭便稳如磐石。天蓬元帅亦不知去处,原来已被收押起来,待玉帝回来再做定夺。 悟空三人携着一只玉兔出了南天门,后羿心中阴霾尽散,自然对悟空感激不尽,更为他的神机妙算所叹服。他也不问悟空,总之一切为了自己,便将这一切都归到造化神猿的特异神通上了。 回了齐天岭,后羿第一件事便是伐木造屋,他原本在洞中居住,但嫦娥又怎能住得惯? 后羿摘下巨弓,除了上衣,只着一件汗衫。他也不使神通法术,只凭蛮力一斧斧砍下去。嫦娥满心欢喜站在一旁,自见到后羿那一刻起,她一双妙目只在后羿身上,片刻不离。此刻见后羿露出古铜色的皮肤来,不由得想起了几万年前,也是这般晴空白日,也是绿树如茵,他便这般凭着斧凿,为我建了一个家…… 悟空见此情形,正是久别重逢、郎情妾意之美妙之时,自己岂能在此碍眼?于是匆匆告辞而去。 嫦娥虽已回到后羿身边,却不知天蓬如何处置,此事只算了结了一半,不过自己倒也不必去刻意打探,天蓬若还活着,自然会再遇见。而天蓬若是死了……怎么办? 《西游记》中天蓬酒醉戏嫦娥,结果被一顿痛打投入下界猪舍转世,这看似罚的极重,其实内中大有玄机。 玉帝对嫦娥和寻常宫娥仙女大有不同,天蓬戏嫦娥显然触怒了他,故此重责天蓬。重责归重责,但天蓬手中那件了不得的法宝――上古沁金钯却未被天庭收回,唯一的解释就是――天蓬虽然被罚下界,但对天庭依然有用处! 这用处是什么呢?一个天蓬,一个卷帘,都是天庭弃将,又都去了西天取经,难道玉帝能算到如来将寻取经人,又能算到观音必收天蓬与卷帘?老君曾说玉帝与西方灵山有不可告人之秘,人皆为利往,与其说是秘密,其实本质上还是利益交换。 如果天蓬和卷帘都是玉帝安插进取经队伍的人选,那么,他用什么来和如来做交换呢,他安插这两人进去,又是为了什么呢? 悟空在云上沉思,不知不觉已向南行了两三千里,他无意间向下一瞥,见林中有二人追逐打闹,仔细看去,其中一人却是大力牛魔王,而另一个,竟是许久未见的小狐狸胡玉! 他忽地想起,火焰山南,可不正是积雷山摩云洞,这玉面狐狸……难道竟会是胡玉不成?这两人终究还是勾搭到一起了。他按捺住想要下去问个究竟的冲动,拨转云头,转向北来。 …………………………………………………… 瑶池之中,玉帝怒冲冲行至殿上宝座坐下,王母屏退左右,与玉帝斟了一杯酒,坐在旁边笑盈盈看着玉帝。 玉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问道:“后羿、颛顼……竟还有一二十人,你不是说他们早被造化所杀了吗?” 王母想着想着,也收敛了笑容,喃喃道:“几万年前的死人都能活过来,真是古怪了。” 玉帝问道:“你说那人,可真是后羿?” 王母白了玉帝一眼,道:“混元金仙,天地中还有几个,这还能有假不成?” 玉帝强压下一口气,道:“可恨后羿,坏我大事!” 王母道:“她始终不醒,又有什么办法?” 此时一仙女在门外远远施了一礼,王母喝道:“何事?” 这仙女行到近前,道:“游奕灵官有要事求见玉帝!” 一八五、大谋略(文) 玉帝招招手,道:“快让他进来!” 游奕灵官匆匆进来,礼毕后道:“千里眼回报,那后羿、颛顼二人,带着嫦娥仙子去了齐天岭!” “啊!”玉帝和王母同时惊呼出声,王母摆摆手叫游奕灵官退下,二人相视一眼,心中波澜起伏,这下可棘手的很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王母道:“亏我还动了拉拢之心,却不料人家早有了去处!” 玉帝摇了摇头道:“却也未必,后羿和嫦娥都是人,齐天岭却是妖魔之所,人妖殊途,岂能长久?” 王母笑道:“听你这话,是不是心中已经想好了分化之策?” 玉帝道:“初动此念,不过暂看西方有何动静,再做打算不迟。” 王母点了点头,道:“以不变应万变,好。” 玉帝自矜道:“你有王道霸道,我道家唯以天道论。” 王母道:“天蓬此人,又如何处置?” 玉帝道:“既蠢又笨,居然敢对嫦娥动色心,留之何用?” 王母笑道:“那……杀之又有何用?” 玉帝一怔,道:“杀他确也无甚用处,以你所见,该如何处置?” 王母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罚他转世为妖,如此既可与后羿出气,又可显我陛下仁慈。” 玉帝想想,道:“如此甚好,甚好……” 王母又道:“天蓬那上古沁金钯……的确是件难得的法宝,你说老君他……” 玉帝道:“老君纵便神机妙算,恐怕也算不出天蓬会有今日吧,你太过多疑了。(..info)” 王母道:“天蓬那一身道术,毕竟是道家功夫,这其中会不会埋了什么玄机?” 玉帝眼中闪过一道光芒,道:“你这一说我才想起,卷帘的道术也与天蓬相近,均为‘动’字门中之道。” 王母仔细想想,点点头道:“确是如此,不过万源归一,修‘动’字门的却也不少,若不是巧合……” 玉帝接住王母话头道:“若不是巧合,便是三清中有人早修成了‘出宙’的神通。” 纵使王母心境极高,此时也难免大吃一惊,道:“你是说,三清有人成圣了?” 玉帝摇了摇头:“绝无可能,遴选天蓬、卷帘是几万年前的事情,那时哪有一个圣人,或许,便是巧合吧。” 王母释然一笑,点了点头,道:“我却吓糊涂了,三清那时若成圣,我们也没什么可争的了,便一心一意服侍道门便好。” “一心一意服侍道门?”玉帝叹口气道,“既已居于阶上,又有谁愿弓腰俯身,甘为人下。” 悟空离了火焰山地界,心中还在念着牛魔王与胡玉一事,老牛曾救过胡玉夫妻俩性命,胡玉心存感激之意,又倾慕牛魔王本领高强,也是常理。只是胡玉如何成了万岁狐王之女呢?这门亲戚十有八九是干亲,否则胡玉胡志二人何至颠沛流离,看来小狐狸亦有不凡际遇。(..info)这档事悟空只当热闹看看,却不想管,男女情事最是微妙,稍不谨慎便弄得里外不是人。 悟空仔细盘算,若不出意外,佛教东扩是势在必行的事,这便意味着取经之日已近,但他虽知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其实也只是大致估算,何况自己大闹通明殿时并非是天庭蟠桃会,与《西游记》中大有出入。 取经,取经,到底应该从何时开始呢? 金蝉子何时被贬,自己却是不知道的,只知他曾转世十次,只是自己又如何判别他何时转世十次呢?悟空想了又想,心中跳出了一个名字――李世民。于是他心意一动,便向南赡部洲飞来。 南赡部洲,大都为中华地界,悟空放眼一望,风土人情历历在目。只见地上无数民工徭役浩浩汤汤,平地开凿,一条巨河自南而北,已初现雏形。 悟空见这场景,心中有了猜测,便落到地上细询,原来这许多人正在开凿运河。此时正是杨广为帝,便是后人熟知的隋炀帝。 悟空心里有了数,隋炀帝乃是隋朝第二个皇帝,他好大喜功,不顾百姓疾苦,终被唐朝取代。再过三四十年,李世民便要做皇帝了。西天要向东土宣扬佛道,最好的办法便是利用皇权,自上而下的半强迫式传教,乃是最有效的手段。 既然来到了自己熟知的朝代,悟空便在大隋境内四处走了走。令他想不到的是,国中佛塔寺院出奇的多,仔细数数竟不下四五千座。 悟空于隋朝历史也略微了解。隋文帝杨坚取代北周夺得天下,而北周的周武帝曾将三教排位,以儒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到了后来,竟然禁了佛、道二教,举国内沙门弟子、道士皆勒令还俗。而隋文帝继承大统之后,登基之后便一改周武帝毁灭佛法的举措,下令修复毁废的寺院,允许人们出家,又令每户出钱营造经像,收藏在寺院及秘阁之内,从而天下风从。 想到这里,悟空心中隐隐动了念头,难道在此之前,西天已开始有了布置?要知一个宗教的兴亡,并非一朝一代之事,若无外力干预,怎得如此轻松。 悟空在地上住了两月有余,耳闻目睹,皆是民生艰难,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来形容实在太过小气,简直是哀鸿遍野,饿殍随处可见。 四处走访,悟空终于打听到了一个有用的信息。 相传,杨坚之母吕氏生杨坚于当地的般若尼寺,彼时正是六月酷暑,天气炎热,吕氏便用小扇为杨坚扇凉,不料未出月的杨坚因着凉而不能啼哭,以致不食不眠,小命垂危。 寺中有一尼姑名叫智仙,颇具神通,她略施手段,便使杨坚啼声再发,并此后身无病痛。智仙神尼断言,此子有天佛神佑,当有大君之相,故请杨忠夫妇将杨坚寄养于尼寺中,并给婴孩取梵名为那罗延,意为金刚不坏。就这样,杨坚被留于般若尼寺中,由尼姑智仙抚养至十三岁,同时传以帝王之道。 杨坚在尼姑庵生活了十三年,自然对佛教产生了极为深厚的感情,这便是隋文帝杨坚尊崇佛教的重要原因。开皇九年,文帝对南朝用兵,一举灭陈,统一了全国,他非常得意,认为是神佛的保佑,他常对人说:我兴由佛法。 悟空听完这段传闻,心中冷笑,若说这不是西天使出的手段,便打死自己也不信。什么智仙神尼,什么天佛神佑,都是一派胡言。果然西天绸缪已久,看来誓要将佛经教义传遍天下。如果说杨坚时存了试探之心,那么到李世民时,便是佛教的大举进攻了。 要想让一代帝王接受佛法,普通说教传法自然极难如愿,必须要以大神通令其折服才行。而在凡人界,最令人震撼的、最有说服力的手段莫过于起死回生。所以唐王李世民做了一次提线木偶,在旁人操纵之中游了一遭地府,此后才知生死业报干系重大。 再活转过来,心中有了鬼神之畏惧,便出榜招僧,修建水陆大会,超度冥府孤魂。而此时观音菩萨再现于世间,抛出大乘佛法三藏为饵,李世民虽为帝王,却也看不破佛道之争,他死里逃生,又如何能不上钩? 悟空回想此段情节,不得不赞叹这一手段之高明,好大布局,好深谋略,而又天衣无缝。若不是自己来历非凡,恐怕也猜不透如来的心思。 想通了这节,悟空几乎便可确认,取经,便是自李世民死开始启动! 一八六、小白龙(文) 悟空离了凡俗之界,驾云来在齐天岭,只要寻一个闲人,代自己下界去守着时令,一旦唐王驾崩,便即刻来报。 这人要办事稳妥,又能有自保之力,还要能寻得着自己。悟空想了想,一干妖类自然皆排除在外,必要一个人类才行。否则如牛魔王那样的下界去,还不吓坏了长安城的百姓。 想来想去,悟空还是觉得大禹最是妥当,他寻着大禹,将此事一说,大禹奇道:“此时你所说的那唐王恐怕还未出生,你怎便知他死?” 悟空心中惶然,自己竟将这节忘了,总不能说自己拥有未卜先知之能吧。他灵机一动,道:“此法是元始大天尊教我,内中缘由我亦不知,想来大天尊必有深意。” 大禹“哦”了一声,既是元始天尊神机妙算,还有几分可能,便道:“我左右无事,便为你走上一遭,不过几十载光阴,算得了什么。” 悟空道:“再过一二十年下界亦不迟。” 大禹道:“好,那我便十年之后下界。” 悟空道:“此时托付给大禹前辈,我心中安稳许多。”他办妥这件大事,又匆匆往北海而来,继续修习那御水神通去了。 此时除了土系之外,悟空已将五行之术学遍,其中金、木、水、火均已差一步大成,他亦能觉察出自己“玄空法秘诀”隐隐已入了第三卷“存真”境界。 “存真”这一卷讲得清楚,便是去伪存真,辨世间万物真假的手段。世上之物无论生死,皆分阴阳五行。寻常人只能目辨雌雄,这阴阳五行之气却要靠微视的手段来甄别。阴阳之气互补互融,生生不息,五行相生相克,主世间万物生长、承纳、滋润、升腾。必要熟稔世间万物之理,清楚万物习性,才能修成此功。 悟空此际五行尚未大成,末了还要通晓阴阳。他知道,玄空法秘诀练得其实便是“火眼金睛”。只是这个火眼金睛要比西游中的“火眼金睛”厉害得多。 《西游记》中,悟空虽号称在八卦炉中炼成火眼金睛,却屡屡失效,而“玄空法秘诀”一旦修成,可辨万物真假,那时恐怕一切障眼法都逃脱不出悟空这双眼睛,这才是真正的火眼金睛。 大禹又说九天玄女所创的“玄空法秘诀”堪称逆天的本领,不知内中还有什么奥妙。 行不多时,已到了北海海眼,刚一入水,便觉水流激荡,水底竟是起了争斗。 谁人如此厉害,敢在此处闹事,想来水中功夫也甚为了得,悟空变回猴身,急向旋涡激流处游去,见两条巨龙正在水中恶斗,其中一条便是覆海蛟,而另一条龙,通体洁白如雪,翻滚间银光耀眼。斗不多时,这白龙气力不济,已落了下风。 覆海蛟哈哈一笑,道:“此番你又输了!” 二龙收手,原来他们并非真斗,而是切磋较艺。 白龙道:“北海巨蛟,果然名不虚传,恐怕家父亦非你对手。.info[]” 覆海蛟道:“客气客气,西海玉龙三太子,我亦听人提过,你年纪不大,有如此本领,也算难得了。” 西海三太子?那不正是小白龙?悟空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动,小白龙来此作甚,难道是专为寻人切磋吗?他隐了身形,便听二人闲谈。 只听小白龙笑道:“前日家中醉饮,烧了殿上明珠,犯了天条,故而来我九叔处避祸。” 覆海蛟笑道:“天下只有四海,你为何有个九叔?” 小白龙道:“这我却也不知了,只知北海龙王敖顺排行第九,料想还有五个叔伯,不知去了哪里。” 悟空暗道,那五个被困在三界数万年,你又去哪里见到。 覆海蛟又道:“龙宫多宝,区区一颗明珠,又与天条有何干系?” 小白龙道:“我烧的那明珠,乃是玉皇大帝赐下的夜光壁,是天地间极为难得的宝物,四海各有一颗。没了这颗珠子,西海水晶宫已是漆黑一片,寻常夜明珠千颗也不敌它一颗的光亮。” 覆海蛟道:“既然犯了天条,为何不上天请罪,在此避祸,岂不是罪加一等?” 小白龙道:“天庭条例极严,若是请罪,只怕死路一条,我父教我来此避祸,他那厢已去天庭斡旋了。” 悟空听到此处,心中诧异,此处又有出入,明明《西游记》中写道西海龙王敖闰亲将小白龙告上天庭,后来观音说情才将其救下,此际敖闰怎摇身一变,成了包庇犯? 小白龙与覆海蛟闲谈几句,便扬长而去,神态轻松,全然看不出有罪在身。悟空心道,看来天庭也并非如传说中律重法严,至少小白龙相信西海龙王能摆平此事。 火烧夜光壁,依律当斩,但事发在西海龙宫之内,旁人怎能知道内情,若西海龙王真想保小白龙性命,随意找个人顶缸,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水至清则无鱼,四海龙王能做到这般地位,自然不是笨人。 再说小白龙,他吞唐僧白马,混入取经队伍,绝非偶然为之,而是精心策划的结果。西海龙王从观音处开了一个后门,宁教小白龙忍辱负重甘为坐骑,也要混入取经序列之中,他是如何知道取经消息的,这样做又有何目的呢? 悟空虽想不出西海龙王究竟为何这么做,但凭此一点,便是四海龙王恐怕并非单纯的韬光隐晦,而是隐忍行事,低调布局。心中不由得起了提防之意。 悟空再细数取经五人,自己是造化神猿,唐僧是如来二弟子,如来得之均有大用处,身在取经行列无可厚非。 猪八戒与沙僧二人,一个是逢蒙转世,一个是卷帘大将,这两人虽也有些地位,但论修为身份,如来自然不会把他俩放在眼中。 如来自恃身份,选人的工作自然不用他亲自出马,便将此事交给了观音菩萨代劳。同时交给观音的还有三个厉害法宝,便是那三个箍儿,专教他降服难驯的妖怪。 紧箍自然给了美猴王带上,金箍、禁箍没给八戒沙僧,却给了黑熊精和红孩儿,此处显然与如来初衷不符。而黑熊精与红孩儿的结局大致相同,都去了南海服侍观音,颇为耐人寻思。 观音敢明目张胆利用佛祖的法宝为自己扩充实力?她又有什么依仗呢? 悟空独自在海中想了一会,然后放弃了去海底苦修御水神通的想法,此刻当务之急不在此,而是,自己要如何去做,才能搭上西去取经这班车。许多秘密,单靠自己揣测都是主观臆断,只有走一遭西游之路,才能更加清晰明了吧。 花果山美猴王以叛逆闻名天庭,终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用以消磨锐气,说的再直白一些,便是要叫他心服。 今世自己少了这个被如来驯服的过程,想要再入取经队伍,恐怕有些难度了。总不能再去闹次天宫吧,即便去了,如来恐怕也不会再出面了。 悟空挠挠脑袋,出了海面,不知不觉飞到了花果山。 居高临下看去,悟空大为诧异,花果山一片花团锦簇,其乐融融模样。原来自灌江口调回那三千小妖早已到了,将花果山布置的煞是好看。 悟空心中感触万千,就算是妖,心里也有家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