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喜欢的你》 第一章 江砺 南城已入冬,白天有短暂的雨。沈星繁在工地待了一天,将近九点才下班。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时间,地铁内依然挤满疲惫的加班族。 她挨在车门旁,让自己酸痛的后背获得一点支撑。新鞋子不合脚,白天忙得顾不上,此时才隐隐从脚踝后方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她拿起手机,慢腾腾地给顾一鸣回了个消息:【我刚下班,马上过去。】 顾一鸣立刻拨了个电话过来,语气很不客气:“沈小姐,两小时都不回我微信,我还以为您死在工地了,正在替您挑棺材呢。” 沈星繁在燕南市一家建筑事务所上班,不是对着cad做方案,就是奔波在工地,每天下班都累得跟狗一样。 她习惯了顾一鸣的毒舌,淡淡回他:“哦,那你替问问能不能打折,太贵的话,你就拿张草席把我卷巴卷巴埋了吧。” 顾一鸣嗤笑:“放心,爷还不至于省这点儿钱,肯定好好把你安葬了。” 沈星繁还未说话,耳机里便隐隐传来盛从嘉的哭声。 顾一鸣嫌弃地别过头:“盛从嘉你至于吗?那就是条狗,见他吃屎吃得那么香,你难道不该高兴吗?” 他一边安慰旁边的女人,一边抽空对沈星繁说:“你来一趟,帮我把盛从嘉这个嘤嘤怪弄走。她男神被撬了,跑到我这儿来鬼哭狼嚎的,败坏我名节。” 话未说完,沈星繁就在电话里听到盛从嘉的控诉:“我失恋是谁咒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随后,电话便换成了盛从嘉讲:“星繁你赶紧过来,我受够顾一鸣了,总在我伤口上撒盐。” 调酒师韩季也凑到电话边:“星繁姐你赶紧来吧,盛姐快把酒吧喝倒闭了。” “韩季你闭嘴,酒吧我可入股了,有你这么跟二老板说话的吗?” 沈星繁听着电话里的热闹,弯起眼睛说:“我大概半个小时后到。” “暮色”酒吧。 韩季立在吧台后,一边为盛从嘉调酒,一边默默地计算距离酒吧倒闭还有多久。 今天是礼拜五,平时这个时候,会有不少上班族结束一周的工作,过来喝一杯放松放松,但赶上下雨天,酒吧里便不如寻常热闹。 盛从嘉骂了渣男半天,开始趴在吧台上哼唧哼唧地装哭。 “干打雷不下雨的,你还没演烦呢?”顾一鸣一边玩手机,一边拍拍她的脑袋,“快十点了,赶紧收拾一下回家,省得你哥下班回家看不到你,又要打电话来骂我。” 盛从嘉有气无力地抬了下惺忪的眼睛,噘起小嘴:“我哥出差了,没个十天半月的回不来,你怕他干什么,就一纸老虎。” 顾一鸣见过盛家大哥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怼得满脸通红的样子,不禁觉得盛从嘉对自家兄长有些误解。 盛从嘉还要继续说话,目光突然聚焦在某个地方。 顾一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到不远处的卡座里。 那帮客人是在顾一鸣到酒吧之前来的,大概是有人过生日,桌上放着已经吃得差不多的蛋糕,不时传来一些起哄的声音。 看着那帮客人,顾一鸣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肯定是盛从嘉的帅哥雷达又启动了。 女人原本惺忪的眼睛陡然变得炯炯有神,手扯住顾一鸣的衣袖:“顾一鸣,顾一鸣……” 顾一鸣拍掉她的爪子:“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地成何体统。你是不是又瞧上我的客人了?提前说好,我可不帮你要微信,更不可能为了帮你泡帅哥替他们免单。” 盛从嘉正色道:“你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旁边的韩季代替顾一鸣回答:“不瞒您说,您还真是。” 盛从嘉:“闭嘴!” 韩季知道她脾气,也不生气,微笑着闭上了嘴。 盛从嘉继续对顾一鸣说:“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怎么着,又像你下一任男友?” 顾一鸣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男人西装革履,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酒吧里光线昏暗,哪怕是以顾一鸣从未被应试教育摧残过的良好视力,也瞧不清他的模样。 恰好头顶旋转灯的灯光在他脸上掠过,顾一鸣这才看清了他的眉眼,还别说,真有一些眼熟。 他瞧了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一会儿,没忍住爆了个粗口。 “操!” 这不是江砺吗?他们的高中同学,江砺。 他们在燕南发展的高中同学很多,本不该这么惊讶,只不过,江砺跟沈星繁之间,存在着一些一言难尽的恩怨。 第二章 沈星繁 盛从嘉突然又发出一声怪叫:“王晶晶那死丫头怎么也在?!” 坐在江砺身边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盛从嘉高中时代的死对头王晶晶。 作为一名“记仇比赛”种子选手,盛从嘉立刻想起高中时代她干的那些糟心事儿,撸着袖子就想冲上去干一架。还好顾一鸣眼明手快,拎着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将她拎了回来。 然后他示意了一下裱在墙上的奖状:“念念,上面写的什么?” 盛从嘉乖乖念道:“燕南市南山区第三街道‘十佳文明’商家,第三街道居委会颁……” 顾一鸣一脸骄傲:“别把我的招牌砸了,辜负了居委会的大爷大妈们对我的信任,本酒吧谢绝一切打架斗殴等不文明行为,谢谢您配合。” 盛从嘉有些恨铁不成钢,揉一揉自己隐隐作痛的脑壳:“顾一鸣,你开的是酒吧,去参加什么居委会文明商家的评选?你丢不丢酒吧界的脸!” 身为一个酒吧老板,他就差把“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贴墙上了。 盛从嘉表达完自己的鄙视,不忘给沈星繁发语音:“星繁,你知道江砺回燕南了吗?还跟王晶晶搅合在一起,他还真不记仇。” 韩季突然对顾一鸣说:“表哥,这个女的我有印象,她来的时候特意打听过你。听说你不在,还挺失望的样子,原来你们认识啊?” 顾一鸣忙撇清关系:“高中同学,不熟。” “这么多年了,这丫头还对你念念不忘?”盛从嘉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不行,我得去会一会她!” 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顾一鸣夺了过去。 “会什么会,你可别给我挑事儿。再说,你告诉沈星繁干什么?她跟江砺之间那点儿破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先避一避这两尊瘟神。” 可是,沈星繁的电话不通,微信消息也不回复。 顾一鸣见盛从嘉摩拳擦掌,不禁有些头疼。 这小姑奶奶就是枚定时炸弹,当初她跟王晶晶打架,差点被学校开除,为了高考才忍下这口恶气。今天在自己的地盘碰到死敌,天知道她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她是属哈士奇的,也许会拆了他的酒吧。佛系男孩顾一鸣等不及沈星繁过来,就强行将盛从嘉从座位上薅起来,连拖带拽地护送她回家。 沈星繁一走出地铁口,就有雨气裹着凉意袭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又下起了雨。 手机刚刚似乎响了一声,但等她从口袋里摸出来时,屏幕已经彻底熄灭。 没电了。 她把手机塞回去,裹紧外套,撑开伞朝酒吧的方向走去。 十分钟后,沈星繁带着一身雨气推开“暮色”的门,可吧台后只有韩季一个人。 韩季告诉她,盛从嘉喝得太大,被顾一鸣“送”回家了。 盛从嘉住得离这里不远,开车往返大概半个小时的路程。 “哦,我手机没电了。”沈星繁说着,把手机递给韩季,急匆匆地说,“帮我充个电,我先去趟洗手间。” 韩季盯着她白皙纤长的手指,脸猝不及防地热了一下,忙接过手机,目送她离开。 大概隔了一分钟,耳畔响起一个甜甜的声音:“帅哥,洗手间在哪里?” “前面走到底右拐。”韩季下意识地回答完,回过神来——完了完了,这不是那个王晶晶吗? 沈星繁去完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今天她去盯装修,穿得随意。一件宽松而耐脏的黑色外套,牛仔裤,运动鞋上还沾着一些泥点子。 走到厕所门口时,突然有个人撞进了她怀里。她扶稳对方,还未开口,就听到女人骂:“你长没长眼睛?” 沈星繁一时无语。到底是谁没长眼睛?正要争辩几句,可抬头看到对方的脸,脑壳不禁“嗡”了一声。 “沈星繁?”对方也顿了顿,迟疑地唤她的名字。 王晶晶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妆容清纯而精致,穿搭风格非常眼熟。 从高中时代起,她就把盛从嘉当成是假想敌,从穿衣服到说话,处处都要学她。 盛从嘉倒是从不介意,问及原因,她的回答颇有“顾氏毒舌”风格:“克隆羊多利只活了六岁哦。” 倘若王晶晶听到这句话,恐怕会气晕过去。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盛从嘉已经开始走妖艳路线,王晶晶却还停留在高中时代的“小公主”审美上。 沈星繁跟王晶晶有过一段短暂的友谊,虽然因为江砺闹得不太愉快,但高中女生之间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王晶晶也仿佛忘了往事似的,语气亲昵得有些夸张:“你什么时候回燕南的?怎么不来找我啊,是不是都把我忘了?太不够意思了!” 第三章 真的是你 沈星繁两年前初回燕南时,连盛从嘉和顾一鸣都没有联系,面对一个不重要的王晶晶的质问,她随口糊弄:“刚回来没多久。”想起这姑娘跟盛从嘉不分上下的聒噪,又添道,“你不是要上厕所吗,别憋着了,对膀胱不好。” “……” “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星繁!”王晶晶在她身后喊她,热情地邀请她,“我今天过生日,好多同学都来了,你要不要过来坐坐?” 沈星繁回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含笑望住她:“生日快乐,再见。” 王晶晶被她那个笑容晃了下眼睛,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禁轻哼一声:“都这么多年了还这么记仇,小气鬼。” 卡座里,周途一屁股坐到一直在默默玩手机的江砺身边。 “大家都玩儿得这么开心,你一个人窝在这里打游戏,太不给我面子了。” 江砺专注于手机上的游戏,头都没有抬。 “我刚下飞机,就过来陪你女朋友过生日了,还不够给你面子?” “什么女朋友,就是个相亲对象,人家让我作陪,我能不来吗?这不是为了避免尴尬才拉你一起的吗。谁能想到你们还是高中同学。不过你态度也太冷淡了。人姑娘刚刚跟你说话,你这爱答不理的。” 江砺盯着游戏界面,敷衍地反问:“有吗?” “有。虽然你平时也对小姑娘们爱搭不理的,但你看她的眼神格外冷漠。你偷偷告诉我,这丫头怎么得罪你了?” 江砺不回答,一边玩一边跟他打招呼:“说好的陪你到十点。”他看一眼腕表,“还有五分十三秒。” “倒也不必这么精确。” 这时,王晶晶气呼呼地回来了。周途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关心道:“怎么了?” 女人坐到他旁边,拿起一杯鸡尾酒喝了一口,有些委屈:“别提了,刚刚碰到一个高中同学,我好心请她过来坐坐,她却给我甩脸子。亏人家还把她当闺蜜呢,简直是热脸贴冷屁股!这个沈星繁……” 江砺的手微微一顿,游戏角色一时不慎,被拍掉了半管血。 王晶晶突然想起高中时代的事,不由得噤声,小心翼翼地窥了一下他的神色。 见江砺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她才放下心来,尴尬地找补:“听说这家酒吧是顾一鸣开的,他俩读高中那会儿不就天天腻在一块儿吗,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们竟然还玩在一起。” 高中那会儿,王晶晶暗恋顾一鸣。因为顾一鸣跟沈星繁和盛从嘉关系好,她为了追顾一鸣,曾经试图打入她们内部。 可是,盛从嘉又作脾气又差,令她望而却步,她只好跟好脾气的沈星繁套近乎。 可惜,男神没追到,她跟沈星繁也因为江砺的事闹得不太愉快。 不过,高中毕业都快十年了,那些破事在她心里早就翻篇了。谁还能没个傻逼的过去? 见江砺没有任何反应,王晶晶自觉讨了个没趣,又想起沈星繁刚刚的态度,公主脾气不禁冒了上来:“真是太扫兴了。”扯了扯周途的袖子,“途哥,咱们回去吧。” 周途不适应她亲昵的动作,不自在地躲了躲,说:“那你跟你朋友打声招呼,咱们先走。” 王晶晶对他的反应很不开心,沉着脸去跟朋友打招呼了。周途准备去前台买单,见江砺没动,不禁问:“你看什么呢?不一起走?” 江砺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捞起身边的大衣外套,起身跟上他。 沈星繁的手机总算充上一格电,正准备开机,有人坐到她身边:“美女,一个人啊?” 男人上来搭讪前,其实并没有看清她的脸。今天天气不好,酒吧里没啥人,好不容易逮着个独身的,便抱着“不泡白不泡”的心态凑了上来。 坐下后看清她的模样,却猝不及防地被惊艳了一下。 年轻女人偏过头来,含笑看着他,弯弯的眼睛里却带一点漠然:“有事?” 男人一副轻佻模样:“看你一个人,想请你喝杯酒。想喝什么?” 沈星繁眼梢笑意很浓:“那就先开两瓶黑桃a吧。” “……对不起,我先去趟洗手间。” 搭讪男托辞离开后,韩季照例给沈星繁倒了杯白开水,笑道:“繁姐,你一上来就点黑桃a,谁能不怀疑你是酒托?瞧,又吓跑一个客人。” “怎么着,咱们酒吧生意差到需要这一个客人吗?是工资发不出来了,还是奖金少你的了?” 沈星繁还未开口,身后就传来顾一鸣不满的语气。 她回头,笑着招呼他:“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我以为盛从嘉还得缠你一会儿呢。” 原本冷淡的眉眼,因这一笑突然生动明艳起来。顾一鸣心想,要不是他从小看习惯了,这祸害人的模样,一般人还真顶不住。 韩季辩解:“表哥,我不是那意思,这不是渣男的钱不赚白不赚吗?再说繁姐这招不也翻过车吗?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有个哥们儿一下子充了十万,吓得繁姐好些日子没敢再来。换成是我,碰到这种人傻钱多的土豪肯定就从了。” 顾一鸣不屑地说:“瞅你那出息,知道你繁姐家以前都是拿黑桃a洗手吗?” 他说着,拿起沈星繁面前的杯子,毫不嫌弃地将里面剩的水喝光,腾出嘴来吐槽盛从嘉:“我肯定是上辈子没投好胎,这辈子才碰到盛家那磨人的小妖精。你还没吃饭吧?等我先把气儿喘匀了,带你去吃饭。” “不急,盛从嘉这次是怎么回事?她跟他们台里那位男编导,不是已经暧昧两个月了吗?” “有比她更骚更浪的小妖精出现了呗。她脸上那俩窟窿,也不是第一次看走眼了。” 沈星繁:“……” 顾一鸣还要继续吐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顾一鸣?真的是你啊!!” 第四章 烂桃花 一听到那个声音,顾一鸣的脑袋“轰”地一下就炸了。得,刚送走一嗲精,又来一个高仿,他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王晶晶看到他之后,立刻迷妹属性全开,连旁边的相亲对象周途都不顾了,径直跑到他面前。 周途有一些无语。这丫头还想不想跟他发展了? 沈星繁也回过头去,目光却越过王晶晶,落到她身后的周途身上。 男人剃着清爽的寸头,容貌硬朗,和一年前没多大变化,在这里看到他,沈星繁有一些意外,迟疑地对他点了点头。 周途有些莫名,怎么着,这女人认识他? 年轻女人穿得随意,眉目却精致。线条清晰的脸上有一些小小的骨感转角,赋予她一种少年的冷感,但偏圆的眸子又为这张脸添了丝少女的温软。 是一副令人无端会有好感的长相。 他觉得这副长相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们有什么交集。 王晶晶热情地跟顾一鸣邀功:“顾一鸣,我听说你在这儿开酒吧,今天特意跑过来照顾你生意,够意思吧?” 顾一鸣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双手插兜,问:“买单?” 韩季立刻有眼色地上前:“帅哥美女,买单随我来吧。” 王晶晶有一些失望,但又不死心地眨了眨眼,嗲声问:“咱们这样的交情,你都不给我个友情价呀?” “别套近乎,咱们都不是一个班的,话都没说过几句。”顾一鸣拒绝三连。高二分了文理后,他这个学渣就跟沈星繁他们不在一个班了。 周途见女伴碰钉子,只好上前解围:“好歹是高中同学,顾老板这么小气?” 王晶晶有了人撑腰,顿时有了底气,不满地说:“是呀,我跟星繁还是好闺蜜呢。” 顾一鸣佩服地看了她一眼。很想问她,闺蜜这个词,您配吗? 当初要不是您造谣沈星繁和江砺早恋,她能被请家长吗? “要不然你问问你闺蜜,可以给你打几折?”他一把将一脸事不关己的沈星繁捞到自己身边,笑道,“我这里她说了算。” 沈星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顾一鸣自己的烂桃花,拿她来挡? 可以,是亲朋友。 立在不远处的江砺望着他们亲密的样子,心口烦躁,手指忍不住伸向口袋里,摸到躺在那里的烟盒,却又塞了回去。 王晶晶难以置信地喊出来:“你们在一起了啊?”瞬间露出敌视的目光,问沈星繁,“那老板娘可以给我们打几折呀?” “哦。”沈星繁忽略老板娘这个称呼,认真地想了想,“那就打个……九点九折吧。”言外之意就是,我们的友情就值这些了。很打脸她“闺蜜”的定位。 王晶晶:“……” 周途:“……” 顾一鸣给她递了个“干得漂亮”的眼神。 王晶晶还想说话,但看见顾一鸣冷冷的目光,最终咽下这口气,选择在高中男神面前保留自己的小白花形象。 周途一直不擅长处理这样的修罗场,正有些头疼,突然想起他们还有个高中同学在这里,忙回头喊他的名字:“江砺,你站那么远干嘛呢?你高中同学,不来见见?” 都是同学,起码可以缓和一下气氛。 听到这个名字,沈星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江砺,这两个字就像恒星爆炸后散落在宇宙中的碎片,在宇宙尘埃中躺了千年万年,落下来时竟还有一抹余热。 烫得她发慌。 沈星繁隐隐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当她整理好思绪抬起眼来时,他却并未看她。 男人身材修长,五官端正,眉目锋锐而俊秀。从少年时起,他的气质中就带着几分剑走偏锋的味道,经过岁月的沉淀,这种气质沉敛了一些,身上的那件剪裁得体的西装,更是把骨子里的不羁感压了下去。 他神色寡淡地看了顾一鸣一眼。 那一眼漫不经心,却带着莫名的压迫力。 顾一鸣心虚地把手从沈星繁的肩头放下,想起她和他之间的那些恩怨,体贴地问她:“你不是饿了吗,走,咱去吃饭。”又对韩季说,“招呼一下客人,我跟你繁姐先走了。” 他显然没有招呼江砺的打算。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顾一鸣望了眼来电显示,无情地挂断,但两秒钟后电话铃声又催命一般响起来。 他只好走到旁边接电话,声音很是不耐:“郑秀芹女士,这么晚了不睡养生觉,骚扰我干嘛呢?” 江砺看向沈星繁:“老板娘?” 沈星繁张了张嘴,想解释一句,但当着王晶晶的面,她不能这么快就打顾一鸣的脸。于是她强装镇定,云淡风轻地跟他打招呼:“江砺,好久不见。” 见她默认“老板娘”这个称呼,他的眸中浮起几分嘲讽的笑意:“是挺久来着。” 第五章 上车 周途瞧出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大对劲,很有眼色地说:“你们先聊,我先去买单。” 王晶晶追了上去:“途哥等等我!” 沈星繁喊住韩季,悄声交待了几句,才放他去招待客人。 韩季一走,便只剩下她和江砺,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好在顾一鸣接完了电话,神色匆匆地走过来,却听他说:“今晚不能陪你吃饭了,我爸把腿给摔了,我得去趟医院。” 沈星繁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叔叔不要紧吧?要不我陪你过去?” “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我妈在电话里也解释不清楚,我估摸着不太严重。你忙一天了,就别跟我去医院折腾了。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回去好好休息。” 事有轻重缓急,顾一鸣权衡之下,决定把眼前这档子事交给沈星繁自己应付,拿了车钥匙就匆匆赶往医院。 法治社会,江砺总不至于吃了她。 周途携王晶晶走到收银台准备扫码付账时,却听见韩季说:“不用了哥,我们‘老板娘’说这顿免单。” 演戏要演全套,他也半带着调侃的称沈星繁为“老板娘”了,旁边的王晶晶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周途有些意外:“怎么个意思?” 韩季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他:“哥,你跟我们‘老板娘’以前认识啊?她真的很少替哪个朋友免单。” 王晶晶脸色果然更难看:“途哥,你跟沈星繁啥时候认识的?” 周途想了大半天,眼皮突然一跳,关于她的记忆也纷至沓来。深夜的警局,衣衫不整的女人,苍白的脸…… 他看了沈星繁的方向一眼,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倒也不算认识,见过罢了。替我谢谢她的好意,不过免单就不必了。” 因为周途坚持,韩季只好给他打了个会员折扣,目送他带王晶晶离开。 一路上,王晶晶不依不饶地打听他跟沈星繁的关系。他不答反问:“我瞧着江砺跟她之间气氛有些不对劲,他们有故事?” 王晶晶一听这个问题就来精神了:“那可就说来话长了,高中的时候江砺追过沈星繁,但沈星繁家境很好,压根儿就看不上他。” 周途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睛。没想到,江砺高中时代还有过这么一段。 “你这个同学家里是干什么的?” “她家里有矿。”王晶晶说完,又强调道,“是真的矿。” 周途:“?” 王晶晶有些感慨地继续:“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后来沈家家道中落,她爸的矿业公司倒闭了,还欠了很多债,天天都有人去沈家的别墅闹事。要不然人们总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 周途无语:“这件事跟江砺有什么关系?” “你别急,听我说呀。江砺他爸在沈国华的公司担任技术员,我们高考那年,沈国华的车出了车祸。可是当时开车的人不是沈国华,而是江砺他爸。后来因为伤势过重,没有抢救回来。听说是沈国华欠债太多,被人蓄意报复了。所以沈家也算是间接欠了江家一条人命。” 周途不禁沉默下去,他认识江砺四五年,还真不知道这桩六年前的官司。 他职业病犯了,继续问:“那天,沈国华的车为什么是江砺他爸在开?” 王晶晶:“具体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要是沈星繁,肯定没脸见江砺。你猜她怎么着?竟然报考了江砺保送的大学,你说她是不是故意膈应人?” 周途走后,江砺也没有在酒吧多待的意思。沈星繁见他朝门外走,缓缓松了口气,谁知他突然又回头:“不走?” 她的那口气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韩季将沈星繁的包递给她:“‘老板娘’,慢走。” “……” 沈星繁只好乖乖地跟上他。 门外依然在下雨,沈星繁撑开伞,望了两手空空的江砺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砺立在那里,目光在沈星繁身上转了一圈,唇边突然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沈星繁今天穿得不太讲究,大概是她心理作用,觉得他那抹笑意里仿佛藏了一点嘲弄,像是在说:“你这六年,过得挺落魄啊。” 她轻轻仰起脸,一双安静的眼睛看着他,带了点讨好说:“你没带伞吗,那我送你吧?” 像一只乖巧的小动物。 江砺并不拒绝:“那就麻烦‘老板娘’了。” 他把重音放在“老板娘”三个字上,讽刺的意味很明显。沈星繁这才解释:“那是顾一鸣骗王晶晶的。你也知道,他一直很烦王晶晶。” 江砺一脸漠然:“跟我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星繁听见他话中带刺,也不生气,默默地将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跟在他身后往停车场的地方走去。 他找到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席,摇下车窗。 “那我就先走了?”沈星繁凑到窗边跟他打招呼,睫毛被雨水打湿了,衬得那双眼睛也有些湿漉漉的。 江砺的目光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停留片刻,漫不经心,但又简短地命令:“上车。” 沈星繁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抵抗他,将手伸向后面的车门。 他又道:“坐前面。” 可以,把她的路堵得死死的。 第六章 手机给我 沈星繁只好坐进副驾驶。车里空间狭小,江砺的存在感顷刻间放大了无数倍。那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冷冽气息,似有若无地包裹着她。 她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近她忙得晨昏颠倒,一天平均只睡五个小时。一坐下来,那些储藏在身体里的倦意就像是被打开了开关,争先恐后地往四肢百骸里蹿。 她倦倦地合上眼,习惯了这种气氛,倒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淡然。 传言中她在高中甩了江砺,纯属子虚乌有。高中那三年,她一心扑在高考上,对江砺从来没有非分之想。 直到盛从嘉为了她跟乱嚼舌根的王晶晶打了一架,险些遭到退学处分,她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跟江砺被传成了早恋的关系。 后来为了避嫌,她主动减少了跟江砺的接触,没想到又有传言说她甩了他,令人哭笑不得。 至于后来…… 在思绪决堤前,她强行将记忆的闸门关上,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江砺,你要带我去哪儿呀?”肚子恰好在此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从下班到现在,她还没顾得上吃晚饭。 江砺仍然惜字如金:“去吃饭。”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江砺把车开到了他们念书的高中——燕大附中附近的小夜市。 十几分钟后,他靠路边停车,眼前是他们高中时经常光顾的面馆。 面馆已经换了新招牌,里面的格局却还跟以前一样,收银台上多了几个二维码。 老板娘的脸上比以前多了些皱纹,热情地招呼他们:“你们再晚来五分钟我就收摊了,里面坐。好多年没见你们了,都上班了吧?” 也不是她记性好,一中这么多学生,就跟韭菜似的,割完一茬又来一茬。哪怕是常客,她也未必一个个都记得。只不过,人嘛,总是对漂亮的人印象深刻些。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沈星繁和江砺,都是熟面孔。 沈星繁:“嗯。阿姨,一碗鸡汤面吧。” 阿姨边帮他们抹桌子边问:“行,你男朋友呢?” 沈星繁怕江砺因为这个误会不舒服,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 阿姨一脸意外,但也没继续打探他们隐私。听到沈星繁这么上赶着撇清关系,江砺强压住不悦:“我吃过了,给她做一碗就行。” 阿姨应了一声,去后面的小厨房忙活了。 这个时间,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沈星繁努力忽略那压迫自己的局促感,再次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 好在江砺自坐下后一直在回复微信消息,仿佛她这个人并不存在。 面很快做好了,鸡汤清澈,表面飘着绿油油的葱花,面条整齐地排列在碗底。沈星繁尝了一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埋头吃面期间,她始终难以忽略坐在他对面气场强横的江砺。 衣着在一定程度上能看出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他身上的西装一看就是高级定制,随手放在旁边的大衣外套恐怕也价值不菲。 而她呢,只是个建筑事务所的小喽啰,每天在甲方的摧残下挣一点可怜的薪水,浑身上下最贵的物件不超过两百块钱。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像是隔着一条银河。 不过,她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这么穷。她爸沈国华原本经营矿业公司,母亲宋念秋是芭蕾剧团的演员,小时候的星繁也算是生在起跑线上了。 可是,她出生后,因宋念秋患上严重的产后抑郁,听不得小孩哭闹,便将她送去外婆家养,等到读初中时才接回身边。 所有人见了沈星繁都说,这闺女除了长相以外,不像他们夫妻俩亲生的。 比起父母,沈星繁的性子更像外公。 她外公宋方穆当了一辈子教书先生,很早就开始给小星繁上课,以至于别的孩子上幼儿园中班时,她已经读小学一年级。所以,从小到大,她始终比同班同学小两岁。她还记得高中时代,江砺总是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带着一些玩笑喊她:“小朋友。” 高中毕业后,他再也不曾这么叫过她,而她的年少时光,也跟着这个称呼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些事,逼迫她一夕长大。 她收回心神,吸溜完最后一根面条。抬眼时,发现江砺正看着她。漆黑眼眸深深的看不见底,脸上瞧不出特别的情绪。 在沈星繁开口之前,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手机给我。” 她有一些不明就里,刚刚见他一直在玩手机,难道是手机没电了? 心还在犹豫,手已经习惯性地服从,解了锁递给他:“我的也快没电了。”刚刚在酒吧充了一会儿电,勉强能够开机,望着江砺摆弄她手机的动作,又忍不住提醒他,“你省着点儿用,我还要打车回家。” 话音刚落,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电话响了,他却故意不接,有些挑衅地看着她。 然后,他将电话挂断,把她的手机屏幕转到她面前,意味深长地问她:“我的手机号码,没删?” 手机屏幕上是沈星繁的手机通话界面,上面显示的赫然是江砺的名字。 他刚刚用她的手机拨出去的,是他自己的电话。 第七章 故意 沈星繁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拿她的手机拨他自己的电话。 这么多年了,他国内的手机号码竟然还在用。 她收回怔色,若无其事地反问:“为什么要删?” 坐在她对面的江砺又笑了一下,这一笑笑得她有一些心虚。 六年前,她换了手机号,注销了所有社交网络,单方面地切断所有他能找到她的途径,现在,她竟然还若无其事地问他:“为什么要删?” “留着一个永远也不会打的手机号,有用?” 沈星繁被他问住了,揣摩了一会儿他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回答他:“那你希望我把这个号码删掉吗?” 他的眼神又冷了几度,唤她的名字时,用上了咬牙切齿的劲儿:“沈星繁,你告诉我,删不删有区别吗?” 沈星繁沉默了。他并不还她手机,而是在她的注视下,找到里面的唯一一款游戏——连连看。 沈星繁:“……” 五分钟后,江砺走到收银台扫码把账结了,回头问身边的女人:“住哪个小区?” 沈星繁的手机再次没电关机,只好报了小区的名字,继续“蹭”他的车回家。 她甚至怀疑他刚刚是故意的。 江砺把车开到小区门口,停车时留意了一下周边环境。这个小区位于燕南市房价最低的区域,环境近似城乡结合部,整体给人的感觉乱糟糟的,刚刚车开过一个夜市,距离小区只有一公里左右。 小区没有门禁,大门口的保安室里只有一个老保安在打瞌睡。 江砺刚刚在路边停好车,便看到一个醉汉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在小区门口急不可耐地互相“啃”了起来,老保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砺将厌恶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 沈星繁推了推车门,没推动,不禁探寻地望向身边的男人。 他声色冷淡:“等会儿再下。” 沈星繁很莫名,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概一分钟后,江砺打开车门,给了她一个眼神。她接到信号,立刻自觉地推门下车。 “那我走了,再见。” 等她走了,江砺才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在烟雾缭绕中,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大门后。 走得还挺急,像是怕他吃了她。 沈星繁是一年前搬到这个小区的。这里虽然偏僻了些,上班很折腾,但好在租金便宜,两室一厅。但是,也因为便宜,房子只是简装,没有几件家具,动不动就会有东西故障。 自她住进来,单单洗衣机就已经修过两次。最近因为线路老化的问题,她已经找过房东三次。房东本来答应今天来看看,但直到现在都没有联系她。 沈星繁掏钥匙开门,打开墙边的开关。 客厅的电灯如往常一样闪烁起来。 她静静地等待它正常亮起,但五秒钟后,灯“啪”地一下熄灭了,整座房子再次陷入一团漆黑。 沈星繁有些崩溃。 她下意识拿出手机,想打开手电筒,却突然想起,方才手机被江砺玩没电了。家里有充电宝,但不知道被她扔在哪个角落,黑灯瞎火的,她不敢去找。 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啪嗒”一下也灭了。 沈星繁将门带上,重新走进电梯。小区附近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打算先去那里借个充电宝充一下电,剩下的再慢慢计议。 今天遇到江砺,她的脑子已然变成了一片浆糊,还没有时间慢慢整理头绪,就又被现实狠狠地拖进意想不到的狼藉里。 小区门口的行道树下,江砺刚抽完半支烟,周途就打来电话。听着电话对面连珠炮般的提问,他反问:“你就是特意打电话来八卦的?” “这不是关心你吗?我听王晶晶说了挺多你们高中时候的事儿,不过,有些事情不能只听吃瓜群众的说辞,还是得找当事人求证一下。你这个女同学……” “你如果没什么正事,那我挂了。” “其实吧,你这女同学我也认识。” 江砺原本都要挂电话了,闻言重新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周途说:“今天在酒吧我就觉得她眼熟,不过你放心,我们是在工作场合认识的,关系非常纯洁。” “你一个警察,怎么会跟她的工作有交集?” “这我不能告诉你,保护事主隐私是我们的职业道德。” 江砺修长的手指正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闻言不由得顿了顿,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事主?” 他会用上事主这个词,只有一个可能性——她是他经手的某个案子的被害人。 周途后悔自己说漏嘴,找补道:“我用词失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八章 趁我还是人 江砺的语气愈发危险:“你如果觉得,这件事我自己去问她,比从你这里知道更加合适,那我就亲自问她。” 周途天人交战良久,本着对江砺人品的信任,终于一咬牙坦白:“一年前,她曾经来我们局报案,正好我值班。” “报案?报的什么案?”江砺的声音听起来倒还平稳,但已隐隐有些发沉。 “强奸未遂。”周途说完,电话那头便出现一阵短暂的沉默,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冷冷的气压,他继续说下去,“她有个追求者,好像还是个富二代,有一次喝多了酒,深夜闯到她家……” 江砺语气森然:“那是追求者吗?那他妈就是个强奸犯。” “咳,未遂。”周途重新整理好头绪,继续说下去,“她当时跟别人合租,出差的室友提前回来了,及时把人给拉开了,没酿成大的后果。” 江砺不在乎那些过程,低声询问:“结果呢?” “要不你还是自己问问当事人?” “我问?” 周途立刻改口:“我只是接警,后来是我一个女同事负责的,我回头帮你打听打听。不过,这种一般挺难立案的,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江砺挂断电话后,烦躁地扯开衬衫领口,摸出烟盒抖了几下,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他想起刚刚来的时候,好像路过了一家便利店,于是决定去那里买包烟。 刚回到车里把烟点上,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星繁的身上还是刚刚的那套装束,只是将外套自带的帽子戴上了,几乎掩住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经过他的车,看见他后一脸惊讶:“江砺,你怎么还没回家?”话刚出口,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这时,她才看见他手上夹的那支刚点燃不久的烟。 她记得江砺过去很讨厌别人抽烟。 他一向是个自制力很好的人,而且最讨厌失控,她以为他这样的人,一辈子不会碰这种拖人坠落的东西。 江砺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另一只手将香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微微抬起下颌,问她:“你呢?大晚上的不回家睡觉,又跑出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已经努力放缓了,但还是有一些生硬。瞧她对自己如临大敌的样子,只怕他此时语气重了,会把她吓跑。 “哦,家里没电了,我来借充电宝,等会儿打个车去盛从嘉那里借住一晚。” 江砺刚松开的眉头又拧起来,语气克制地问她:“你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她一脸懵地反问:“嗯?” “想下车,把你塞进车里,用安全带绑在座位上。”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江砺:“可我现在还是个人,不能那么做。” 沈星繁的脸上露出遮掩不住的惊讶。他是什么意思? 面对这棵榆木脑袋,江砺压抑住心里的烦躁,直截了当地说:“所以,趁我还是个人,自己上车。” “就不麻烦你了吧。”沈星繁尝试反抗。 遇到她的短短两个小时,江砺的耐心几乎用尽。他终于面露不耐,也不说话,就那样凉凉地看着她。 沈星繁知道惹恼他的后果,只好乖乖上车。 他又把自己的手机丢给她,让她联系一下盛从嘉:“电话号码记得吗?” “……记得。” 盛从嘉每换一个手机号,都要逼她和顾一鸣背下来,以此来证明自己在两位挚友心中的地位。最过分的是,她还要定期抽查,跟她高中时代最讨厌的班主任老吴的嘴脸简直一模一样。 什么是“你终将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这就是。 沈星繁拨给盛从嘉,没有打通。那丫头酒量特别浅,三杯不到就能睡得跟猪一样。沈星繁连拨四五个电话,她终于接起,用六亲不认的口吻说:“睡觉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然后,她关机了。 她竟然关机了。 盛从嘉住的高档小区门禁很严,必须业主亲自确认,保安才会放行。 “身份证带了吗?”旁边传来江砺的声音。 她在包里摸了摸,摇了摇头。她去年丢过一次身份证,所以除非有必要,很少会带身份证出门。 盛从嘉指望不上,顾一鸣去了医院,她总不能这个时间去打扰同事吧? 他又问:“你家呢?” 沈星繁知道,江砺问的是她父母的家。她平静地回答:“他们离婚了。” 简单几个字,轻描淡写的口吻,不必多问,江砺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高中那会儿就隐约知道她父母感情不好,突然间得知他们离婚,他并不感到意外。 “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从分居开始算,十年了吧。” 江砺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十年前,她刚上大学。沈星繁将手机递还给他,小声恳求:“你能不能把我送回顾一鸣的酒吧,我可以在那里凑合一晚。” 江砺干脆没有搭理她,沿着原本的路线继续往前开。身边的女人欲言又止,他却打开广播,调大音量,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第九章 有眼无珠 多年不见,江砺的脾气好像更大了。不过话说回来,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气她突然又出现吗? 江砺把车开到他住的小区前,对沈星繁撂下一句“等着”,下车走进一家便利店。 为她买了支新牙刷,结账前犹豫了一下,又走到里面的货架,拿了一包一次性内裤。 三分钟后,他回到车上,将手里的塑料袋撂给沈星繁。 沈星繁看见那包东西,耳根猝不及防地热了一下。 “谢谢。”她匆匆把购物袋合上。 江砺面不改色地发动车子,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 到家后,江砺输入密码锁,打开房间里的灯,淡淡命令一脸拘束地立在门外的女人:“进来。” 沈星繁局促地立在门外,面露难色:“我今天刚从工地回来,鞋子有些脏。” 江砺在她泥泞的运动鞋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换好拖鞋后,从鞋柜里拿出另一双拖鞋放到她面前。 看款式,明显是女士拖鞋。 这个年纪,别说有女朋友了,就算他已婚都不足为奇。 沈星繁换上拖鞋,把运动鞋小心地放在墙角,这才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灰白色金属质地的墙面,悬浮的电视墙,几何形的桌椅……沈星繁太熟悉江砺的风格,这个房子的设计显然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的设计和他的人一样,总是隐隐约约给人一种距离感。 江砺领她到客房,开灯后对她说:“你今晚住这里。” 撂下这句话,他就返回自己的房间。等他拿着一套睡衣回到客房时,她依然没挪地方。 她还穿着外面的脏衣服,不好意思直接坐他的床。 江砺用手指的关节轻轻扣了两下房门。 她有些慢半拍地抬起耷拉着的眼皮,跟他商量:“江砺,我刚刚想了想,还是不在你这儿住了吧,不太方便。”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有一些不妥。万一他真有女朋友,她贸然留宿,更是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女士的冒犯。 “我把手机充会儿电就走,你不用管我……” “不放心我?”江砺的语气辨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卫生间、卧室的门都可以反锁,需要我教你吗?” 沈星繁迟疑了一下,终是接过他递来的睡衣:“不用了……谢谢。” “洗手间出门右转。” 沈星繁放弃反抗,乖乖地走进洗手间。关门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门反锁。 那声反锁的“咔哒”声,清晰地落入江砺的耳朵里。 还真反锁了。 当他什么人了? 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总算压下心里的那些火气。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随手也把门给反锁了。 锁完,又忍不住骂自己幼稚。他很不喜欢这种情绪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 换好家居服后,他坐在床上打开ipad,刚开机就收到无数个邮件提醒。 他刚离职,已经有好多猎头发来邮件约他见面。他大致扫了一眼,统一回复了一封回绝信。 他的微信同样被好友问候的消息淹没——都是替各个事务所来递橄榄枝的。 他干脆将微信设置为免打扰,拿起床头的一本书读。刚翻了两页,门外便响起迟疑的敲门声。 “进来。” 片刻后,门后传来女人迟疑的声音:“江砺,你有没有吹风机?” 江砺这才想起,自己刚刚把门反锁了。 他走去开门,看到沈星繁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立在那里。身上是他的睡衣,过分宽大的领口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脖颈处还挂着一些细细的水珠。 江砺喉咙有些发干,偏开视线:“我找找。” 他回房间,找到吹风机递给她。她接过去时,手指不经意间轻轻碰到他的手,刹那间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经过。 江砺再次将门反锁。 很快,就从隔壁的洗手间隐约传来她吹头发的声音,鼻腔里还萦绕着一缕洗发水的清香,幽幽的,搔着他心里的痒。 他又去冰箱里拿了瓶水,路过洗手间时,正好撞见她吹完头发走出来。 她将手里的吹风机递给他:“谢谢。” 语气往好听了说是客气,往难听了说就是刻意保持距离。 江砺很想问她,大学四年,她不是挺愿意缠着他的吗? 早上买早餐,晚上送宵夜,风雨无阻,每日嘘寒问暖,就像他花钱雇的小助理。 连他的大学室友都看不过去:“江砺,我看沈星繁都把‘讨好你’当成一份事业来做了。” 另一个室友补充:“这要换成别人,估计早就美死了。也就咱们砺哥,整天对人家不冷不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欠你两百万呢。” “我女朋友不是她们宿舍的吗,前两天跟我说,金融系那个陆沉在追她呢!陆沉,学生会主席,每天都有小迷妹在他宿舍楼底下堵他,妥妥的风云学长。可沈星繁正眼都没瞧过人家一眼,一心扑在你身上,跟被你下了蛊一样。” “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咱们砺哥哪里比不上那个陆沉?比脸也不会输好吗。” 正在看书的江砺眼皮都不抬:“明天三门考试,都复习完了吗?” 他表面波澜不兴,内心却并没有那么平静。他自然还记得陆沉,就跟他记得从高中开始追过沈星繁的每一个人一样。 沈星繁漂亮,脾气好,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高中时代,他甚至见过外校的男生千里迢迢跑来附中给她送情书。 全世界,仿佛只有他江砺“有眼无珠”。 第十章 跟江砺睡了? 江砺将思绪收回,垂眸冷淡地看着她:“没事了吗?没事的话我去洗澡了。” “哦,你去。晚安。” 沈星繁回到客房,躺到床上。 卫生间里有全套的女用化妆品。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表明,这里有一位经常来的女主人。 她将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入眠。 那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夜半又被打雷声惊醒,直到天蒙蒙亮,她才终于再次睡去。 醒来时已过了九点。她慌里慌张地起床,打开充了一夜电的手机。 微信推送声“叮叮咚咚”地响了一阵儿,大部分都是客户发来的消息,干他们这一行,连双休日都会被工作信息淹没。 回复完一些重要客户,她才看到江砺的好友申请。 她犹豫再三,通过验证,一分钟后,收到他发来的一条微信。 【我有事出去一趟,门禁卡在餐桌上,你如果出去,大门密码是xxxxxx。】 沈星繁回他:【谢谢。】 洗漱后,她将房间恢复原样,把江砺借她的睡衣洗好晾至阳台。一切收拾妥当后,又周到地给江砺发了条微信。 【门禁卡我没用,还在桌上,昨晚谢谢你收留我。我走了,跟你打声招呼。】 江砺没有回复。 他今天起了个大早去接江冉冉。江冉冉是个叛逆少女,昨天打电话给他,说是又跟周瑛吵架了,想让他收留她一段时间。 “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少女坐在副驾驶,看到他的黑眼圈,不禁关心地问。 江砺不答反问:“你缺什么东西吗?找个地方逛逛。” 江冉冉明显不愿意:“这么早,商场都不营业,去哪儿逛啊?” “超市。” “可我昨晚没睡好,想先回家补个觉。” 江砺没理她,听到微信提示声,于是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江冉冉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神色不对劲。虽然他努力忍了,但微微抿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应该是他刚刚收到的那条微信令他不满意。 “怎么了?” “没什么。”江砺恢复如常,“可以直接回家了。” 江冉冉一脸莫名。刚刚还说去逛超市,怎么又直接回家了?难道…… 难道是她太早去家里,他不太方便?要是这样的话,她可就不困了啊。 “怎么了哥,你金屋藏娇啊?” 江砺暼了副驾驶上的圆脸少女一眼。江冉冉顶着一头刚染的黄毛,穿了件带铆钉的外套,再拎一根钢管就能直接去跟人打架,一个耳朵上至少有六个耳洞。 他非常理解周瑛为何头疼。 她是个艺术家,哪里受得了自己的闺女这样没品位。这丫头就差把不听话三个字纹在她脑门儿上。 “是想让我把你送回去吗?”江砺的语气里有淡淡的警告。 “问都不能问啊,咱们可是亲兄妹,我对未来嫂子总有知情权!” 江砺人狠话不多,直接在路口打方向盘,作势要调头,江冉冉立刻乖乖坐好:“不问了不问了。” 到家后,江冉冉到处转了一圈,失望地发现这里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女人住过的痕迹。她忍了又忍,还是皮痒地凑上去:“哥,你如果交女朋友,我以后是不是就不能来了?” 江砺知道这小丫头片子是套自己话,挑眉说:“我有没有女朋友,都不影响你到我这里来。” 然后,他走向书房:“我先忙了,客厅有水果零食游戏机,你自己找点事情做,中午一起吃饭。” 小姑娘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决定回房间补觉。 一进客房,她就大字型地扑到软软的床上,满足地在枕头上趴了一会儿,等睁开眼睛时,突然看见床头的缝隙里卡着一根头发。 她将那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捏起来,眯起眼睛。 这头发肯定不是她的。 不过,他都带人回家了,还让人家睡客房?想到这里,她刚激动起来的情绪便又平复了下来。自从上一段感情结束后,江砺的感情状况始终扑朔迷离,就连她这个当妹妹的都捉摸不透。 她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还喜欢着他的初恋,但她是万万不敢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的。 除非她想死。 江砺把自己锁进书房,两分钟后,他接到周途的电话:“你让我打听的案子,我找同事确认了一下,结果可能不理想,你确定要听?” 江砺沉声:“直说。” “咳,检察院以公安局认定的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为由,最终决定对王某不起诉。” “不起诉?” 周途也有些无奈:“我那个女同事当初为了推动立案挺努力的,沈小姐请的律师业务能力也非常硬,可是,对方只是撕扯了她几下,没留下什么有力证据,检察院不立案也在意料之中。换种角度来想,你应该庆幸她没有受到更多伤害。” 江砺心口虽堵,但这件事周途没有过错,他不能把火气发在他身上,于是强压下满腔浊气,说:“知道了。多谢,改天请你吃饭。” 沈星繁离开江砺住的小区后,打电话联系人来修电路。送走电工师傅后,又打电话给盛从嘉。 盛从嘉昨晚醉了一场,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被她这个电话唤醒。一接起电话,就劈头盖脸地向她倒起了失恋的苦水。等她心里舒坦了些,才从失恋模式无缝切换到八卦模式。 “昨天你去酒吧,撞见王晶晶和江砺了吗?王晶晶段位太低,肯定不能拿你怎么样。关键是江砺,他有没有为难你?” 沈星繁淡淡问她:“我昨天晚上给你打过电话,被你挂了,你还记得吗?” 盛从嘉有些心虚:“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我昨天喝大了,你得理解我。” 沈星繁没有为难她,只是语气里添了些无奈:“托你的福,我在江砺家睡了一晚。” 盛从嘉很惊讶:“什么,你跟江砺睡了?!” 第十一章 护着他 半小时后,沈星繁一边开车,一边为自己的清白正名。 她现在开的这辆保时捷是盛从嘉的大哥盛明轩的。 盛从嘉自己有一辆代步车,跟沈星繁同时买的,她嫌国产车开出去不上档次,趁自家哥哥不在家,偷偷地开他的豪车过瘾。 但考虑到宿醉之后不宜开车,便让沈星繁给她当司机。 自从沈星繁拿到驾照之后,还没有开过这么壕的车,一路上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磕着碰着。 万一出点儿什么意外,她可赔不起。 盛从嘉见她浑身紧绷,无所谓地劝她:“你放松点儿,磕着碰着有保险公司呢。再说,我哥也不可能让你赔。” 盛明轩身兼数家大公司的法律顾问,每年从资本家那里捞大笔的不义之财,自然不在乎那点儿修车钱。 盛从嘉对着小镜子悠哉悠哉地涂着口红,比起自家哥哥的车,显然更关心好友的感情状况。 她饶有兴致地问:“江砺现在还单身吗?” 沈星繁注视着前面路口的红绿灯,平静地说:“他家有挺多女生的用品,可能是有女朋友吧。” “操。”盛从嘉立刻口吐芬芳,“这个江砺,有女朋友了还把你往家里带,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沈星繁为他辩解:“他晚上把房门反锁了,应该没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等等,他把房门反锁了?”盛从嘉一脸震惊地停下涂口红的手,“他这是怕你占他便宜?”但很快又“啪”一声将口红盖合上,提出另一种合理质疑,“他是怕自己犯错误吧?” 大概是因为她们从小认识的缘故,盛从嘉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太意识到沈星繁是美女。 直到上了高中。 时不时会有别班的男生来找她套近乎,没聊几句,话题就会聊到沈星繁身上。开场白总是:“你们班那个沈星繁……” 盛从嘉也是那种从小美到大的人,却一直活在“你们班那个沈星繁”的阴影下。如果不是她内心阳光,恐怕她们之间早已上演姐妹反目的狗血戏码。 “那应该也不至于。”沈星繁的语气里并没有扭捏作态和故作谦逊。 她并不是对自己的长相没数,从小到大收到的情书,足以令她明白自己是个好看的人。 只是在江砺那里,她的自我认知系统从来是失灵的。 盛从嘉忍不住叹气:“仔细想想,江砺除了脾气差点以外,还挺适合你的。隔壁学校的混小子欺负你,他不是还帮你出过头吗?” 盛从嘉不禁想起江砺高中时候的样子。平时看起来总是懒懒散散的,像是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但是打起架来却格外凶狠,以至于当年整个附高没有一个人敢惹他。 “不过,谁能想到会出那种事。换成是我,肯定躲他躲得远远的。人心那么复杂,你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万一他拎不清,把仇恨转移到你身上,你要怎么办?” 沈星繁心无旁骛地跟着导航往前开车,等过了事故多发路段,才为江砺辩解:“他不是那样的人。” “这么护着他啊,等我回头替你打听打听,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真的有女朋友。” 沈星繁把车开进医院的停车场,拔下车钥匙。 “你爱打听的职业病能不能收一收,我的盛大记者。”沈星繁下车,无奈地对盛从嘉说。 “你就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盛从嘉亲昵地抱住她的胳膊,“你对江砺真的就没有一点想法?” 沈星繁看着她,掏心窝子地说:“没有想法。盛小姐,请你把后备箱里的果篮拿上,不要忘了今天的探病任务。” 燕大第一附属医院,骨科病房。沈星繁和盛从嘉一进门,就看到一家三口正在病床上热火朝天地斗地主。 顾大海的右腿打着石膏靠坐在病床上,将手里最后一张牌打出去,哈哈大笑:“赶紧的,红包红包,都不许赖账!” 郑秀芹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一边发红包一边说:“不打了不打了,没意思。” “郑女士,你赢钱的时候怎么不许我们喊停?这才输两把就不打了?不是我说你,你这牌品相当恶劣!” 郑秀芹见顾大海一副嘚瑟的样子,心里直冒火,但考虑到他有伤在身不好发作,便将炮火转移到自家的倒霉儿子身上:“顾一鸣,都怪你扯我后腿,本来能赢的!” “都赖我都赖我,这么着,下一把您输了算我的,赢了算您的,成不成?”顾一鸣一脸息事宁人,“再来再来。” 正好有查房的护士经过,看到里面的情况,登时教训小学生一样斥道:“二床的,不是让你多休息吗?怎么又斗起地主了?你那样坐着脖子不酸啊?你们家属也是,到底是过来陪病人康复的,还是来陪着胡闹的?” 顾一鸣慌忙站起来,把锅都推到病号头上:“不好意思啊护士姐姐,都是我爸,嫌医院里没有wifi,太无聊了,非要斗地主,我这就做他的思想工作。” “臭小子说什么呢?”顾大海气得想踹他,奈何腿上打着石膏,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艰难地抬起上半身,又无力地躺了回去。 门口的沈星繁看见这个场景,嘴角不禁轻轻上扬,但心口又有一个地方泛着酸涩,她从小就没有体会过这种热闹。 顾一鸣终于看到她们,走过来接过她们的果篮:“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我爸不值得。” 顾大海:“你爸我听着呢。” 郑秀芹一看到两个姑娘,脸上立刻笑出了一朵花:“嘉嘉星繁,快过来坐。” 这两年沈星繁隐约觉得,郑阿姨看着她们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点儿虎视眈眈的意思。 郑秀芹自然虎视眈眈。在她看来,这俩姑娘,哪个给他当儿媳妇都绰绰有余。 顾大海也深有同感——可惜啊,儿子不成器。 顾一鸣被爹妈的眼神看得太阳穴直突突。他还不到三十呢,二老已经想儿媳妇想到疯魔了,都把主意打到他两个“铁哥们”身上了。 于是他忙找了个理由,领着两位姑娘逃出这令人窒息的病房。 第十二章 又碰见那谁了 商场的某网红餐厅。 顾一鸣一坐下就教育两位挚友:“你们以后少在我爸妈他们面前晃,我妈现在见不得适龄女性,看谁都像她未来儿媳妇儿。前两天,我微信老是收到莫名其妙的好友申请,你们猜怎么着?她竟然去人民公园的相亲角给我贴了个征婚广告!我,一个英俊潇洒的年轻小伙子,出现在相亲市场上像话吗?” “阿姨这就有些舍近求远了吧。”盛从嘉放下手机,撩了一下自己的大波浪,冲他眨了眨眼,“你让阿姨来找我呀!我们台还有一档相亲节目……” “就你们那十八线电视台,收看节目的都是本地的老头老太太。你说的相亲节目又是山寨人家的吧?人家大台都不稀得告你们。” “我们正经电视台好吗!”盛从嘉柳眉倒竖,不满地寻求沈星繁的意见,“你说说这人,我好歹有编制,某人开个不正经的破酒吧,还好意思嘲讽我的职业了?” “体制内了不起呀?要不是有你大哥‘精准扶贫’,就你那点工资,在燕南市租得起房吗?毕业后攒了这么久的钱,也就买了辆国产小破车,车贷还没还完吧?” “顾一鸣你是嫌自己活太久了是吧?”盛从嘉气得撸袖子,“国产车怎么了,我就愿意支、持国货!” “我点个小炒牛肉你们有意见吗?” 沈星繁早已经习惯他们的相处模式,也不急着劝,而是慢悠悠地翻着菜谱。 “再给我来个辣子鸡。” “来这里吃什么辣子鸡,他家还是椒麻鸡最正宗。” “姑奶奶今天就要吃辣子鸡!再加个水煮鱼。” “点什么水煮鱼,毛血旺它不香吗?” “顾一鸣,你今天就是要跟我对着干是吗?” 沈星繁起身:“我去个洗手间。” 见面五分钟不到,这俩准能掐起来。 她决定暂时离开这座没有硝烟的战场,免得被误伤。 吃完这顿饭,顾一鸣回医院继续陪他摔断腿的老父亲,盛从嘉则拽着沈星繁陪她逛商场。 沈星繁其实不太逛街。职业的原因,她需要画得了cad,见得了甲方,也需要撸起袖子就能下工地。衣柜里倒是有几套能撑场面的衣服,可是平时,她身上穿的基本都是某宝买的便宜货。 不过她眼光好,穿搭总是很舒服,倒是很少会让人感觉到有廉价感。 盛从嘉从试衣间出来时,沈星繁正坐在等候的沙发上回同事微信。明眸皓齿,身材姣好,谁经过了都忍不住会多看一眼。 她放下手机,问:“决定选好哪件了吗?我的大小姐。” “我可以选择都要吗?反正我刷我哥的信用卡。” “给盛律省点钱吧。”沈星繁知道她纠结起来没完的性格,替她做决定,“买刚刚那件米色毛衣裙吧,显身材,适合你。” 盛从嘉充分信任沈星繁的眼光,立刻说:“听你的。你在这儿等我会儿,我去买单。” 沙发上放着七八个购物袋,都是盛从嘉买的,沈星繁基本上是“男朋友”的角色,主要作用就是夸夸“女朋友”好看,替“女朋友”看看东西。 盛从嘉拿着小票,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走到收银台时,排在她前面男人正好递出信用卡给收银员。他身边的女孩顶着一头浮夸的黄毛,打扮非常杀马特。 她亲昵地拉了一下男人的衣袖:“要不不买了吧?” 男人淡淡地说:“然后让你穿着你那些衣服,继续吓我的邻居?” 这声音和语气都有些耳熟,盛从嘉原本在玩手机,不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杀马特少女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都是连她都不会轻易剁手的大牌。 她说:“太贵了。” 男人轻飘飘地看她一眼:“怎么,我是养不起你了吗?” 他这一侧头,盛从嘉猝不及防地看到他的脸。棱角分明,神色慵懒。 江砺?! 盛从嘉心里登时“咯噔”一声,忙将头上的鸭舌帽压低,装作对旁边的广告海报很感兴趣的样子。 江冉冉很有骨气:“我不用你养,我有奖学金,还可以打工挣钱。” 江砺接过收银员递来的小票,低下头签字:“今年暑假是谁打工被骗,哭哭啼啼地来找我的?打工?挣钱?” 江冉冉压低声音:“我的黑历史咱能不能回家再说。” 江砺懒懒地笑了一下,捏着收银员递过来的票据转身:“你自己也知道丢人?那你逞强打什么工?大学毕业后有你打工的时候。” 盛从嘉忙低着头趴到收银台上,又鬼鬼祟祟地回过头,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远。 直到收银员不耐烦地提醒她,她才想起来把小票递过去。 她匆匆结完账,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沈星繁面前:“妈呀,燕南怎么这么小,我竟然又碰到那谁了!” 第十三章 你怎么在这儿 沈星繁拎着购物袋起身,漫不经心地问盛从嘉:“你前男友?” “就我那些前男友,有能耐带女人到这里消费?”盛从嘉无情地对前男友们发动嘲讽技能。 这里是全燕南最高档的商场,沈星繁小时候倒是常常陪宋念秋来购物,但现在消费降级了,倘若不是陪盛从嘉,她是不会进来的。 盛从嘉不再卖关子:“我刚刚看见江砺了。” 沈星繁始料未及:“江砺?” “是啊,还带着个小姑娘,那姑娘顶着头黄毛,嫩得能掐出水来……你说,他不会在跟小姑娘谈恋爱吧?” 沈星繁心态平和:“你要是逛完了,咱们就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我都有点饿了。” “行,那咱们先去吃饭。”盛从嘉理解她不想提江砺的心情,勾住她的胳膊说,“走,姐带你去五楼吃鱼。不是我跟你吹,这家鱼餐厅的红汤鱼泡柴火饭,好吃到能上天!” 盛从嘉从小就是行走的美食地图,跟她在一起,沈星繁从来不用担心吃不好。 盛小姐常说:“没有什么事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饭不够好吃。” 她推荐的这家鱼餐厅确实非常好吃,连向来一碗饭就饱的沈星繁都忍不住多吃了一碗。盛从嘉自己反倒没什么食欲,吃一半就玩起了手机。 沈星繁感觉她状态有点不太对,她却有些不以为然:“可能中午吃太辣了,胃有点不舒服。你吃,别管我。” 吃完饭准备回家,盛从嘉突然捂住肚子,说:“星繁,你陪我先去买杯奶茶吧,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想喝点儿热乎的。” “肚子疼?你是不是快生理期了?”沈星繁想起她偶尔会痛经的毛病,随口问道。 盛从嘉脸色一变,慌忙拿出手机确认:“妈呀,还真是,怪不得我今天这么没食欲呢。” 她的痛经属于间歇性发作,时痛时不痛的,但是痛起来是真要人命。经沈星繁提醒过后,她整个人变得非常忐忑:“完了,我今天还吃了好多辣椒,都怪顾一鸣,非要点什么毛血旺……” 沈星繁跟她朋友多年,见惯了她痛经时的惨样儿,安抚她:“我先陪你去买奶茶吧,喝点热的说不定会好点儿。” 在奶茶店前排队时,盛从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取完奶茶后,沈星繁扶她在店里的沙发区坐下,说:“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给你买布洛芬,楼下好像就有药店。” 盛从嘉虚弱地点点头,嘱咐她:“那你快点儿啊,我怕坚持不到你回来。” “好。” 沈星繁匆匆地下楼买药。盛从嘉捧着奶茶坐在那里,不一会儿就疼得满脑门都是汗,小腹的痉挛越来越明显,她疼得蹲下去,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老娘下辈子绝对不做女人了。” “姐姐,你没事儿吧?” 江冉冉刚把奶茶放到桌上,就看见沙发上的女人滑落下来,看起来挺难受的样子,不由得弯下腰询问她的情况。 只见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问:“妹妹,你带那个了吗?” 江冉冉一顿,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忙翻了翻包说:“带了。” 女人得寸进尺,又问:“那你能顺便扶我去一趟卫生间吗?” 江冉冉犹豫了一下,把她扶起来,说:“行啊。” 盛从嘉捂着肚子起身后,虚弱地说了声谢谢。这才看清扶着自己的姑娘,顶着一头黄毛,脸却无比清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眼熟,但小腹的痉挛却迫使她放弃了思考。 小姑娘临走之前,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哥,你帮我看着点儿奶茶,还有这个姐姐的东西!” 沈星繁买完药回到奶茶店,却没有看到盛从嘉的影子。她的那些购物袋还放在沙发上,人却不知去向。 “这个盛从嘉,跑哪儿去了……” 奶茶店里的等候区为两张沙发相对摆放,中间是一张圆桌子,有个男人正坐在背对她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沈星繁走到他旁边,想向他打听一下原本坐在他对面的女客人,却在看清他模样时脑子“嗡”了一声。 “江砺?” 男人抬眼,对上她惊讶的目光,似乎并没有因为在这里碰到她感到意外。 她敛起讶色,问他:“你怎么在这儿?你……看到盛从嘉了吗?” 江砺神色慵懒地回答她:“洗手间。” “哦,那我去找她。”沈星繁转身就要走。 “不用去了,江冉冉跟她在一起。” 沈星繁恍然,原来盛从嘉在收银台前碰到的不是江砺的女朋友,而是他的妹妹。她只好在他对面坐下等盛从嘉。 第十四章 那一年的她 不说话显得有些尴尬,沈星繁只好开启尬聊模式:“很久没见过冉冉了,她现在是在读高中?” 江砺的语调依旧懒淡:“高三。” “真快……记得上次见她,她还是个小学生。” 江砺的目光始终在手机屏幕上,仿佛不想跟她多废话。沈星繁只好噤声,盼着盛从嘉赶紧回来。 五分钟后,江冉冉总算搀着盛从嘉回到这里。小姑娘眼神好,远远就瞧见坐在江砺身边对面的女人。 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张漂亮的脸有一些眼熟。 “星繁!”身边的女人远远地就冲她喊。 “她叫沈星繁?”江冉冉惊讶,问盛从嘉,“以前在燕南附中读高中?” “妹妹,你认识她?”盛从嘉正惊讶着,又看见和沈星繁在一起的男人,不禁更加混乱,“我的天,那不是江砺吗?” “你跟我哥是高中同学吧?我记得我哥高中跟沈星繁是一个班的。”江冉冉已经推理出他们的关系,神色有一些复杂。 “等等,容我理一理……”盛从嘉揉了揉自己快要爆炸的太阳穴,问,“你是江砺的妹妹?” “是啊。” “亲妹妹?” “如假包换。” 沈星繁和江冉冉一起将盛从嘉搀扶到沙发上,拿出止疼片给她:“我刚刚去前台给你要了一杯水,温的。”说着,又把一次性水杯递过去。 盛从嘉感激地接过水杯。沈星繁这个人一向细心,也很会照顾人。高中她们坐同桌时,沈星繁就照顾她多一点。 她知道自己有点娇气,能摊上这么个温和细心的同桌,是自己上辈子烧了高香。 盛从嘉把止疼片吞下去,缓了缓,跟江砺打招呼:“砺哥,好巧啊。” 江砺冷淡地嗯了一声。 江冉冉的注意力却全部在沈星繁身上,迟疑地问:“星繁姐,你……还记得我吗?” 沈星繁的目光在小姑娘的一头黄毛上停留片刻,说:“当然记得,一晃你都长这么高了。” 江冉冉的眼睛和江砺一样,窄窄的双眼皮,眸色很深,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淡。 两个人打完招呼,便都沉默下去。毕竟过去的事不是很愉快,多年不见,情绪格外复杂。 江冉冉记得,十一年前,她也是在跟周瑛吵架,偷偷跑来找江砺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沈星繁的。 沈星繁自然也忘不掉那一天。 那是高二的暑假,她十五岁生日的那一天。 沈国华本来答应她,等她补习班下课亲自来接她。 可是,她满心期待,却只等来了家里的司机。回到家后,沈国华不在,宋念秋在楼上生闷气,保姆正在打扫满地的狼藉。只有生日蛋糕孤零零地摆在桌子中央,仿佛在提醒她,她的十五岁生日,并不那么值得庆祝。 他们甚至不愿意因为她的生日停止一天战争。 沈星繁跟保姆打了声招呼,说要去盛从嘉家里写作业,就背着书包出门。她没有去盛家,而是坐公交车在经常逛的老街下车,漫无目的地闲逛。 日色渐暗,三个隔壁学校的小混混注意到她,吊儿郎当地围了上来。 “哟,这不是附中的沈星繁吗?” 领头的那个寸头穿了件黑色背心,露出夸张的肌肉,他的两个跟班一个顶着头黄毛,一个纹了两条花臂,看起来都不太好惹。 沈星繁不喜欢他们轻佻的腔调,想绕过他们,却被他们拦住去路。 寸头一脸痞笑地看着她:“我还给你写过情书呢,这么快就不认识了?” 黄毛说:“老大,我记得张超那个傻逼也给她写过情书,上次我在附中门口撞见他了,帮你把他揍了一顿。” “张超那傻逼满脸都是坑,也敢跟我抢女人?妈的,老子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听到他粗鲁的语气,沈星繁的眼里不禁浮现出一抹冷意,但还是在良好的涵养下开口:“我不认识你们,麻烦让一下。” 花臂男却把路挡得更加严实,轻佻地问她:“平时总跟你在一起的那丫头呢?把她也叫出来玩玩呗。” 寸头男上前一步:“看在哥给你写过情书的份上,请我们吃顿饭不过分吧?” 沈星繁安静的眸子看着他:“你给我写过情书,我就要请你吃饭吗?我给银行行长写封情书,是不是就能去抢银行了?” 寸头男完全没听出来她是在嘲讽他的逻辑,笑着说:“我要是银行行长,就随便给你抢。” 说着,就要来摸她的头,被她躲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她身上是一件设计简洁的连衣裙,脚上踩着小皮鞋和白袜子,齐颈的短发有一侧被发卡别在耳后。 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发际线处渗出薄薄的汗。 她的这副家世良好的乖乖女模样,让人很想欺负一下。 “我要回家了。”她依旧保持着良好的涵养,扭头要走。 “别走啊,星繁妹妹。” 寸头笑嘻嘻地去抓她肩膀,手刚碰到她,脸上就糊上来一个书包。 书包里满满都是书,怪沉的。 他捂住自己的鼻子哀嚎,旁边的花臂男有些幸灾乐祸:“哥,这丫头下手挺重啊。她要是当你女朋友,你将来可降不住。” 寸头男踹了他一脚,骂骂咧咧道:“看笑话看得开心吗?还不给我抓回来,今天老子必须弄死她!” 说完摸了一下自己差点被砸断的鼻梁,啐了一口:“这丫头下手也忒他妈狠了。” 沈星繁一个十五岁的小女生,自然跑不过两个壮汉。 很快,她就被推搡进旁边的一条人迹罕至的死胡同。附近没什么人路过,她想求救都无门。 “你们别碰我。”十五岁的沈星繁虽然一脸淡定,其实心里早慌成乱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星繁?” 第十五章 又拽又酷 男生的嗓音漫不经心的,像是刚刚睡醒一样。 他逆光停在巷子口,一头清爽的短发,身上穿着t恤和裤衩,手里拎着个西瓜,旁边还跟着个小女孩。 沈星繁眯起眼睛,认出江砺。 十七岁的年纪,个头在同龄人中算高的,经常打篮球的缘故,所以身体看上去也比同龄男生要结实些。 他们的座位隔得远,平时的交流并不太多。 沈星繁是物理课代表,平时的工作就是帮老师收收作业。可是,江砺自从高二上学期的后半学期转到他们班,就从来不按时交作业。 有时候甚至干脆不写。 沈星繁催得紧了,他才会不耐烦地找出作业本交给她——上面只有答案,没有解题过程,令人怀疑是从哪里抄来的。 而盛从嘉用四个字评价他——又拽又酷。 后来月考成绩出来,沈星繁陷入了大大的困惑。江砺总分第一,物理满分,就连最差的语文,也超过了班级的平均分。 也就是说,他是个学霸。 从此以后,沈星繁就不再催他作业。他爱交不交,反正不影响成绩,物理老师也没什么意见。 谁知,她不催,他反而主动把作业放到她面前,还不满地问她:“小朋友,你怎么不收我作业了,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沈星繁一度觉得他有病。 记得他们上一次说话,还是期末考的时候,座位被随机打乱了,他正好坐在她身后。还剩五分钟交卷的时候,他突然轻轻地捅一捅她的后背,懒洋洋地开口:“小朋友,借块橡皮。” 记忆里,她跟他都是这样的交流。 用一句话来总结他们的关系,就是——不是很熟。 在巷子口看到江砺,沈星繁有些意外。 江砺看了一眼她旁边的那仨人,问她:“你朋友?” 她几乎带上了哭腔:“江砺,我不认识他们。” 江砺把手中的西瓜给旁边的小女孩抱着,说:“你先回家,我办点事儿,一会儿就回去。” 江冉冉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问他:“哥,你是不是又要打架?” 江砺威胁她:“别告诉咱爸,否则我把你送你妈那里。” 江冉冉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你加油,我先回去吃瓜了,你早点打完回家吃饭。” 江冉冉走后,江砺才走到巷子里来,顺手捡起刚刚沈星繁掉在路上的书包—— 这丫头书包里是装了砖头吗?死沉死沉的。 寸头男挑衅地看着他:“哥们儿,劝你少管闲事。今天这妞儿差点把我鼻子弄断,我得找她要个说法。” 江砺拍一拍书包上的灰,走到沈星繁面前,把书包放到她怀里,说:“旁边先等会儿。” 然后,他看向对方:“不是要个说法吗?我替她给你个说法。”他唇角勾了勾,笑容有些不可一世,“欺负小姑娘,反而被小姑娘给打了,你这不是活该吗?” “妈的,哪来的傻逼!给我揍他!” 对方说干就干。沈星繁忙抱着书包闪到一旁,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江砺,小心。”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江砺打架。 他上次和几个高三的男生打架,就被她和盛从嘉撞见过。传说是因为有个学长的女朋友被他撬了墙角。 沈星繁不是很相信江砺会撬别人女朋友。 他那样拽的人,怎屑于抢别人女朋友?自己送上门来的,他都不见得要。 沈星繁紧张地看着他以一打三,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喊人,就听到江砺对她说:“你要实在站着没事儿干,就去帮我买瓶水。” 他一边应付着三副拳头,一边还能抽空来交代她买水。 沈星繁很佩服。 他又扭头问她:“带钱了吗?” 她点点头:“那你等会儿我,我去去就回。” 沈星繁跑出巷子前回头看了一眼,寸头男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江砺正把黄毛按在地上捶,身后的花臂男朝他扑过去,却被他一把按在墙上。 沈星繁刚刚还有些忐忑的心落回胸窝。 看这样子,他应该没问题。 最近的小卖部离这里也有几百米远,等沈星繁买完水回来,江砺已经打完了,几个小痞子已然不知去向。 他走到她面前,接过她递来的水喝了大半瓶。然后,他垂下眼皮,似笑非笑地问她:“我叫你去买水你就真去买水了?你就没想过万一我打不过呢?” 沈星繁望着他嘴角的淤青:“所以我刚刚路过药店的时候,顺便帮你把药买了。” 说着举起手,给他塑料袋里装的云南白药。 江砺神色复杂地扯了扯嘴角,牵动那里的伤,不禁疼得“嘶”了一声。 第十六章 多少钱都不卖 沈星繁四处看了看,在路边找到一个供行人休息的长椅,提议:“先坐下处理一下吧。” 她神色淡定,全然看不出来刚刚被小流氓欺负过。 如果他没有路过,或者没有往巷子里看那一眼,也不知道她今天打算怎么办。 江砺收回心神,一脸困倦地跟在她身后,在长椅上坐下,一边弯腰系鞋带,一边随口问她:“你家不在附近吧?怎么跑这里来了?” 沈星繁顿了一下,回答:“我刚下补习班,路过这里。” 他刚刚帮她捡书包的时候,看见从里面掉出来的辅导班的讲义了。 那个补习班和这里根本就不顺路。 但他没心思拆穿她的谎言,岔开双腿坐在那里,懒懒地看着她研究那张药品说明书。 她研究了半天,把药递给他:“没什么注意事项,你均匀地抹上去就好了。” 他却挑眉反问:“你打算让我自己抹?” 她犹豫了一下,很上道地说:“那我帮你吧。” 江砺一点也不客气,把脸往她那里凑了凑。 她将药水倒到手指上,轻轻地帮他涂在淤青处。 暮色围拢而来,阳光只剩下窄窄的一条,铺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沈星繁凑得有些近,一张小脸比平时放大了无数倍,五官却仍旧经得起打量。睫毛纤长浓密,眼珠又黑又亮,鼻子生得十分优越,细细的,直直的,唇色也红润得像是没有成熟的樱桃。 十七岁的江砺表面淡定,内心其实早慌成狗。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滑来滑去的,脸痒,心更痒。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说,“天都黑了,赶紧回家吃饭吧。” 沈星繁却把药盖拧好,装到塑料袋里递给他:“这个我用不着,你拿回去好了。今天谢谢你。你回家吧,再见。” 江砺随口问她:“你不回家?” 沈星繁小声说:“不想回家。” 江砺勾起唇角:“小朋友,跟爸妈吵架了吧?你都多大了,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我十年前就不这么玩了。” 沈星繁不作声,用沉默来对抗他的揶揄。 他的表情恢复了一些正经,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跟父母吵架,而是问她:“饿不饿?” 沈星繁刚摇了摇头,肚子就发出一声“咕噜”的抗议。 她的脸不由得热了一下。 江砺朝她扬了下下巴:“走。” 沈星繁乖乖地跟上他:“去哪儿呀?” 江砺理所当然的语气:“回家吃饭。” 江砺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乖乖地跟他回家了。 他们住的是一个老小区,楼栋里黑咕隆咚的,还没有电梯。沈星繁一路跟着他上了六楼,累得吭哧吭哧的。 他回过头:“我让你跟着我你就跟着我,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她听到他的玩笑,眼睛弯了弯:“那你打算把我卖多少钱?” 江砺本来想看她笑话,却反而被那个笑晃了一下眼睛。他回头开门,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回答她:“多少钱都不卖。” 江砺一开门,江冉冉就噔噔噔地跑了过来,小脸很兴奋:“哥你回来啦。”看见他身后的沈星繁,又回头对里面的人说,“爸,我哥带了个漂亮姐姐回来!” “什么漂亮姐姐?”江胜年从客厅里走出来,看见江砺的脸,先是板起脸来训他,“小兔崽子,又去跟人干仗了吧,你能不能让你爸省点儿心!” 说完,看到沈星繁,不禁顿了一下。 沈星繁大方地跟他打招呼:“叔叔好,我是江砺的同学沈星繁。江砺是为了帮我才跟人打架的,您别怪他。” 她之所以乖乖地跟着江砺回家,就是怕他不好跟家里人解释。跟人打架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怕他家长揍他。 江砺看了她一眼:“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吧。” 她却一脸犹豫:“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吃饭吧。” 她总不能真的厚脸皮地蹭他家的饭。 江胜年却热情地说:“来都来了,快进来。冉冉,给客人找双拖鞋来。” 小丫头声音清脆地应了一声,跑里屋拿了双拖鞋给她。 江砺懒懒散散地看她一眼:“你要是不想进屋,我就送你去公交站。我可还饿着呢。” 这句话精准地捏住了她的七寸,她只好换上拖鞋,随他进屋。 他家不大,但干净整洁。 客厅里开着电视,正在放暑假的标配《还珠格格》,茶几上放着几块切开的西瓜,餐桌上摆着几个家常菜,应该是在等江砺,所有的菜都还没动。 他的家里,有一种沈星繁从未体会过的温馨。 江胜年去厨房多拿了一双碗筷,催他们:“饿了吧,快坐下吃饭。我家江砺还是第一次带同学来家里,没想到还是这么漂亮的女同学。” 沈星繁礼貌地笑了一下,问他:“叔叔,我能用用你家的电话吗?” “当然可以。” 沈星繁于是走去电话旁,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是保姆阿姨接的,问她:“星繁,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星繁说:“我在同学家吃饭,会晚点儿回去。我爸回家了吗?” 保姆:“还没有。可能今晚不回来了。” 沈星繁:“嗯。” 保姆:“你在盛家吗?等会儿让你张叔去接你吧?” 张叔是他们家的司机。 沈星繁忙说:“不用了,我等会儿坐公交回去。赵阿姨,我先吃饭了。我妈胃不好,你劝她晚上多少吃一点儿。” 保姆挂断电话后,不禁摇了摇头。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江砺趁沈星繁打电话期间,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刚刚打架打得他灰头土脸的,一点儿形象都没有了。如果不是怕她等久了饿肚子,他都想洗个澡再出来。 第十七章 还喜欢她吗 等沈星繁回到餐桌上,江胜年问:“同学,我刚刚听你说你姓沈?你认识沈国华吗?” 沈不是个常见的姓,而且他记得,沈国华跟他聊天时说过,他有个女儿也在燕大附中念高中。 沈星繁一愣:“您认识我爸?” 江胜年挑眉:“那岂止是认识,你爸是我领导,前几天还一起喝过酒呢。”他说着,热情地给她夹菜,“吃饭,看你瘦的,你爸平时工作那么忙,是不是都没空陪你?” 江砺见沈星繁眼神黯然,在桌子底下踢了江胜年一脚。 江胜年不理会他,继续跟沈星繁聊天:“这小子在学校没欺负过你吧?” 江砺在旁边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警告她好好说。 沈星繁本来想告一下他的状,但一想到他今天帮自己打架,再告状就显得有些忘恩负义,于是说:“江砺他从来不欺负女同学。” 江冉冉眨了眨眼睛问她:“那男同学呢? 沈星繁看了一眼江砺,又把脸转回去,一本正经的说:“我们班男生没人敢惹他。” 江砺:“……” 江砺话少,但他爸和妹妹却都是话唠,这顿饭吃得非常热闹。 热闹到……沈星繁有些不想回家。 吃完饭,江砺送她到公交站,等公交的时候,她转身看着他,发自内心地说:“江砺,今天谢谢你。” “你都谢我多少次了。”江砺双手插兜,月光下看着她,神情有些不太认真,“早点回家睡觉吧,这一带有点乱,以后别一个人乱跑。” 沈星繁嗯了一声:“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江砺一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眸光有些黯淡,却对他强颜欢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听见一句生日快乐呢。” 这时,公交车进了站台,停稳后,她轻快地跳上车,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江砺,再见。” 他在车门关闭之前,神情比刚刚认真了一些,对她说:“沈星繁,生日快乐。” 车门关了,他只来得及看到少女愣怔的表情。 高二那年的暑假,距今已经十一年。 沈星繁和江冉冉都想起那一天的事,可是,江砺不给她们叙旧的机会,立在盛从嘉面前问她:“需要去医院吗?” 盛从嘉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休息会儿就好,今天还得谢谢你妹妹。” 江冉冉:“客气什么,举手之劳。” “那你休息,我们先走了。”江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江冉冉。 江冉冉显然不想这么快就走,恋恋不舍地说:“就走了啊?” 看到她哥的眼神后,她选择乖乖听话:“好吧。”临走前,却掏出手机,对沈星繁和盛从嘉说,“咱们加个微信吧。” 沈星繁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江砺,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想加就加,不想加就不加。看我干什么?” 听到江砺的话,她这才拿出手机,扫了江冉冉的二维码。 盛从嘉身体不适,却也不想放过这个凑热闹的机会,自来熟地喊他:“砺哥,要不咱们也加个微信?” 江砺却反问:“昨天加过你了,你没看到?” 盛从嘉一脸莫名。 但她很快想起,昨天是有个人加她的好友,她随手就通过了验证。她工作接触的人多,每天加她好友的人也多,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拿出手机,在好友列表里翻到那个人,惊讶地问江砺:“这个人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微信的?” 江砺不置可否,旁边的沈星繁却怔了怔,迟疑地说:“我昨天用江砺的手机给你打过电话……” 她没想到江砺会加盛从嘉的微信。他是怎么想的? 盛从嘉也有些吃惊,在给江砺的微信加备注时,眉毛突然因为一个念头轻轻地挑了起来。 她今天吃饭的时候发过一个朋友圈。 上面有这家商场的定位。 兄妹两个一走远,盛从嘉就把自己的猜测告诉沈星繁。 沈星繁却很理性:“应该只是巧合而已,他就住在这附近。” “好吧。”盛从嘉空有质疑但没有证据,只好作罢,“我都不知道江砺还有个妹妹,小姑娘虽然外表杀马特了点,性格倒挺好的,跟他不像亲兄妹。” 沈星繁下意识地为江砺辩解:“江砺的性格也没有那么差……” “那你怎么那么怕他?” 听到好友的问题,沈星繁停顿两秒,坦然地说:“是因为我心中有愧。” 她曾见过他的家庭温馨的模样,所以就更加因为这个家庭的破碎难过和自责。 盛从嘉听了她的话,不禁在心里感慨一声造化弄人,不再提这件事。 江冉冉跟在江砺旁边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死亡问题:“哥,你跟沈星繁是不是因为爸的事才没在一起的?” 其实,她也不是对沈星繁全无芥蒂。 虽然肇事司机是个值得牢底坐穿的人渣,可如果不是沈国华欠债不还,还差遣她爸开他的车去机场接客户,她爸也不会死。在这个意义上,沈国华也算是间接害死她爸的凶手了。 不过,沈星繁当时只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生,她又何错之有?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都能明白,她不信江砺能想不通。 “跟那件事没关系。”江砺看她一眼,提醒她,“不该说的话别说,听到了?” 江冉冉挑眉:“我又不傻,肯定不会提呀。”又不死心地问,“那你还喜欢她吗?” “小屁孩儿,大人的事儿少管。” 江冉冉不满地强调:“我都快十八了,不是小屁孩了。不过,今天真的好巧哦,逛个街竟然会碰到沈星繁……” 江砺没有吱声。 第十八章 他值得更好的人 和江家兄妹道别后,沈星繁开车将盛从嘉送回家并安置妥当,才回自己的住处。 她简单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捧着杯热水坐进客厅的沙发里,打算继续看上周没看完的韩剧。随手捞起手机,这才看到江冉冉半小时前发来的那条微信。 【星繁姐,你到家了吗?】 沈星繁回复:【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江冉冉:【不客气。】 江冉冉一边给沈星繁发微信,一边向江砺汇报:“哥,沈星繁回我了,她已经到家了,你不用担心了。” 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江砺听了她的话,眼睛都没抬一下,语气很冷淡:“她这么大人了,我担心什么?” 江冉冉没拆穿他,继续跟沈星繁聊天。 隔了会儿,她又向江砺报告:“她在一家建筑事务所上班,跟你是同行啊。” 这次,江砺用鼻音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江冉冉毫不在乎他的反应,大概聊了十分钟,忽然意味深长地看向他:“沈星繁说,她现在没有男朋友。” 江砺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ipad,大步走到她面前,吓得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从她手里抽走手机,目光落到她刚刚发出的那条消息上。 【星繁姐,我哥跟你还有没有可能?】 江砺目光陡然一沉,看向江冉冉。 那个眼神着实危险,仿佛在问她,你是不是想死? 江冉冉心里颤了颤,忙露出讨饶的笑:“你就当我年少无知,原谅我一次。”听到手机提示音响起,忙提醒他,“她回了,你不想知道她怎么说吗?” 江砺的目光转回手机屏幕。 江冉冉期待地问他:“她怎么说的?” 几秒钟后,没等来江砺的反应,她迟疑地唤他:“哥,你怎么了?” 江砺面无表情地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之后,将手机扔回江冉冉怀里。 不等江冉冉看,他就握住她的胳膊,将她从沙发上拖了起来。 “哥你干什么啊!鞋鞋鞋,你让我穿上鞋呀……” 江砺冷着脸把一脸莫名其妙的少女拖到大门口,又转身回客房,将她的行李箱和今天买的一堆衣服塞给她,动作有一些粗暴。 他从衣帽架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推开门,毫不留情地说:“出来,我送你回你妈那里。” 江冉冉瞪大眼睛:“为什么啊?”又纠正他的称谓,“那是咱妈。” 虽然周瑛从他十岁那年起就没有再养过他,但毕竟血浓于水。 江砺冷冷地看着她:“我的事你以后少管。” 江冉冉是个叛逆少女,听他这么说,火蹭蹭地就冒上来了,她沉下眼:“行,我以后都不管你了。” 她到底是为了谁? 他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对她?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将他买给他的那些衣服重重丢到地上,赌气地说:“这些东西我不稀罕。不用你送我,我自己打车回去,以后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 她拉着行李箱的拉杆就要走,却被江砺死死按住,他望着她,慵懒的眸子里透着不容分说:“我说过了,我送你。” 江冉冉挣扎了几下,没有挣掉,只能乖乖地被他拽着乘上下行的电梯。 她红着眼睛坐在汽车后座,抿住嘴不说话。等她心情稍微平复下来一些,才想起来看了眼手机。 她打开与沈星繁的聊天页面,看到那些消息。 江冉冉:【星繁姐,你跟我哥还有没有可能?】 沈星繁:【他值得更好的人。】 下面则是江砺代替她回复的一条消息。 【早点休息。】 江冉冉不禁有些心虚地看向正在开车的男人。 原来他突如其来的愤怒,根本就与自己无关。 沈星繁回复完最后一条消息,捞起沙发上的小毯子,深陷进沙发里。可是一闭上眼睛,那些原本已万籁俱寂的往事,便纷纷趁虚而入。 变得汹涌澎湃,掷地有声。 她不敢继续躺,于是去卧室捧出一盒乐高来,盘腿坐到地毯上,开始认真地研究怎么拼。有了别的事情做,那些趁她不注意涨上来的潮水,便一点点退回去,又变得悄无声息。 时间飞快,转瞬就进入十二月。 沈星繁来到事务所时,实习生纪遥正捧着一杯咖啡跟结构工程师韩以诚讨论工作。 纪遥回头跟她打招呼:“繁姐,早啊。”又嘴甜地夸她,“你今天的口红真好看,是什么色号的呀?” 不等沈星繁回答,“妇女之友”韩以诚就开口:“你问她口红色号没什么参考价值,长成这样涂什么不好看?” 纪遥觉得很扎心,眼前的女人,白皙小巧的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五官中更是找不到任何缺点,只可惜永远是一副随性的打扮,完全没有身为美女的自觉。 沈星繁轻轻挑起眉梢,不理会韩以诚的恭维,对纪遥说:“是个国产品牌,便宜好用,回头我发链接给你。” 小姑娘很开心:“谢谢繁姐。” 沈星繁转向韩以诚,说起正事:“刘老师那边有一个项目,马上要提交客户了,刚刚核对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层结构有问题。老韩,你有空帮我算一下吗?今天下班前要出一个修改方案。” 第十九章 新来的合伙人 韩以诚忍不住吐槽:“都要交客户了才发现结构问题?这事儿干的有失刘老师的水准啊。” 沈星繁心态却很好:“刘老师那边项目太多了,这种小项目只好交给底下的新人做,新人没经验嘛,可以理解。还好在交客户前刘老师亲自审了一遍。” 平白多了项工作,韩以诚还是有些不情愿,说:“成吧,我等会儿瞧瞧。” 沈星繁将怀里的图纸放在他面前:“这是总图,其他资料我线上转你,我还得跑一趟审查所,就先走了。” 纪遥跟上去:“繁姐,有件事儿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申请……” 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响亮的男声:“实习生!!” 青年建筑师李潇文一头锡纸烫,挺拔的鼻子上方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人还没到,身上的香水味先扑鼻而来。 他的精致,跟随意的沈星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停下来打招呼:“早啊,李老师。” 李潇文直接无视她,将图纸拎到实习生面前,眼镜底下目光锐利而挑剔:“纪遥,你这画的是什么玩意儿?” 纪遥回答:“是您让我画的概念图啊。” 他咬牙切齿地说:“下次你再拿出这种玩意儿给我,请你自动滚出事务所。就你这设计水平,到底是谁把你招进来的?” 韩以诚在旁边弱弱地举手,小声认领:“是我。” 李潇文这个人的情商和才华成反比,刚才的那句话冒犯了韩以诚,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歉意,后者显然已经习惯了被冒犯。 沈星繁觉得这里没自己什么事,抬脚要走,却冷不丁听李潇文说:“沈老师,这新人我是带不出来了,你可别藏着掖着,多提点意见。” 她只得停下来,含笑翻了翻那些图纸,一点也不得罪人:“这图是有些潦草,但不羁的风格颇有你的风采,你得对新人多点耐心。” 李潇文不满:“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我能画出这样不知所云的概念图来?” 纪遥趁着李潇文的火力集中在沈星繁身上,偷偷地喝了一口咖啡压惊。 “你还好意思喝咖啡?!”李潇文看到这不争气的实习生,瞬间又炸了。 小姑娘一口气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收起那些图纸:“您别生气,我这就拿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她将咖啡杯扔进垃圾桶,逃也一般奔回自己的工位。 李潇文目光从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上收回,又瞪了沈星繁一眼,昂起头走开了。 沈星繁习惯了他的傲慢,丝毫不以为意。 只是这小实习生不容易,天天都在苦哈哈地画图,却从李潇文那里得不到任何正面反馈,长期下去,她真怕这姑娘挺不住。 韩以诚望着李潇文的背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开口:“咱们事务所不是马上要来新合伙人了吗?我看,咱们李老师在团队里横着走的日子也快要到头了。” 事务所的前合伙人方永明,就是带他们这个团队的建筑师。自从他半个月前离职,李潇文便成了这个团队的扛把子。原本就有些傲慢的他,近来没人压着,愈发显得目中无人。 “是吗?”沈星繁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随口应了一声,就离开了事务所。 审批号再不下来,客户就要打电话来投诉了。 她前脚刚走,助理建筑师王怡人就冲过来,冲韩以诚飞快地勾了几下手,一副“有八卦分享”的神秘表情。 韩以诚配合地凑过去听。 “之前不是有消息说,有个新合伙人要来吗?我刚刚碰见他跟高总了,现在高总正亲自带他办入职呢。” “是吗?” “我刚刚在网上搜了一下他,你听听这履历——”王怡人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里的检索页面,念道,“ptg建筑事务所主持建筑师、亚洲设计大奖最年轻获奖者、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重点是,这么牛掰一人,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呢。” 正要去打印硫酸图的李潇文路过这里,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咱们高总创办‘remould’的时候,不也不到三十岁吗?而且,不就是ptg出来的吗?可把他给能耐坏了。” 王怡人挑眉:“是啊——不就是那个世界上最具创造力、最具影响力、最具实验和先锋精神的建筑事务所ptg吗?” 听到她刻意强调三个“最”,李潇文神色非常不屑。王怡人不再理他,跟韩以诚分享完八卦以后,就回自己的工位干活了。 她还有一堆图没画完呢。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有人注意到,工作区的落地玻璃外出现了两个人影。 先进来的是事务所的创始人高景行,他气质儒雅,身材如劲松般挺拔。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比很多年轻人看起来都精神。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年轻男人西装挺括,气质有些冷冽,他一进来,周围的空气就莫名跟着冷了几度。 高景行拍了两下手:“大家先把工作停一下。”等所有员工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他才悠悠开口,“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事务所新来的合伙人,从今天开始,他也兼任设计部的艺术总监——” 他顿在这里,把剩下的话交给身边的人。 对方抬眼,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江砺,幸会。” 第二十章 单独开会 “行了,都继续忙吧。”高景行说完,拍了下江砺的肩膀,“走,带你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王怡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江砺的办公室,把手里捧的文件夹放下,声音很恭敬:“总监,这是您要的团队成员的个人档案。” 江砺的目光仍然停留他正在翻阅的资料上,神色寡淡地应了一声:“谢谢。” 片刻后,意识到她还立在那里,抬头询问:“还有事?” “没事没事,您忙,我先出去了。”王怡人收回打量他的目光,强装镇定地离开他的办公室。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工位,她的心口依然砰砰地跳个不停。 新总监也太帅了。 江砺翻阅完手上的文本,才想起王怡人刚刚送来的团队成员资料。 他刚入职,自然要对即将一起共事的人有所了解。一目十行地浏览了四五个人的简历,发现这是个相对年轻的团队,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十岁。不过,除了李潇文以外,没有特别让他印象深刻的员工。 直到他漫不经心地翻开下一页,目光才终于有了长久的停留。 他盯住那张履历表上的名字,半晌,才目光上移,落到那张蓝底一寸照片上。 齐颈的头发别在耳后,小巧精致的脸一览无余,唇畔的笑容很淡,但是眼中有一种莫名的真诚。 沈星繁。 江砺的身体轻轻后仰,将那份履历重新阅读了一遍。 沈星繁,二零一二年毕业于北华大学,二零一三年五月,入职北江某设计院,二零一五年,通过二级注册建筑师考试,二零一六年九月…… 这是一份乏善可陈的履历,放在平时,他绝不会看第二眼。 可这是属于沈星繁的履历。 她留给他的那六年空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印在一张a4纸上,没有任何预兆地、任性地、鲁莽地、不负责任地砸到他面前。 他将没看完的履历搁置,起身走出办公室。 工作区的同事正在热火朝天地聊着天,其中王怡人表现得最亢奋。 “当初方老师走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来了个这么帅的总监,我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另一个男同事却有不同意见:“可是新总监看着不像个善茬。那冷冰冰的气质,一看就很不好讲话,还不如继续由李哥领导咱们呢……” “李潇文?算了吧,他脾气那么臭,让他当总监,他还不得直接上天?” “你们工作很闲?” 正说着,背后就传来男人无甚情绪的语调。 王怡人僵硬地回头。 白衬衫,黑长裤,棕黑色皮鞋。 新来的总监长身立在那里,只是一个眼神,就让周围温度骤降,措辞也一如方才的自我介绍那般干净利落:“通知所有人,十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 新总监第一次开会,没有任何人敢怠慢,都在规定的时间内鱼贯来到会议室。 只有李潇文姗姗来迟,一坐下就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岔开大长腿,嘴里还嚼着口香糖,显然不把江砺放在眼里。 江砺看了一眼手表,说:“十分钟的时间,应该足够你们从各自的工位来到会议室。今天是第一次,我可以等你们,但是最好不要有下次,迟到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李潇文依旧嚼着口香糖,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江砺无视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开口:“还少个人。” 不是问句,而是个陈述句。 韩以诚反应过来:“哦,是我们的建筑师沈星繁,她今天去审查所了,中午之前不一定能回来。” 江砺淡淡道:“那我们先开始,等她回来后,让她到我办公室找我。” “好的总监。” 他刚入职,按理说应该先说几句场面话。笼络一下人心,以后才好开展工作。 可是,他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思,仿佛跟他们寒暄是在浪费时间。 他直奔主题,向各个专业负责人传达自己的工作要求。 每一条都比前任总监的要求严苛。 散会后,大家都一脸苦大仇深,仿佛已经预见了今后悲惨的职场生活,就连王怡人这个颜控对帅哥的热情都消减了一大半。 她本来好了。 开完会又不好了。 沈星繁回事务所后,明显感觉到办公室的气氛变凝重了。连平时最喜欢闲聊的几个人,都在安安静静地画图。 她凑到王怡人身边,问她:“今天是怎么个情况,这么安静?我都不习惯了。” 王怡人朝她示意了一下总监办公室,说:“新总监上任了。” 沈星繁看了眼总监办公室,悄悄问她:“很难搞?” 女同事点了点头,通知她:“刚刚开会的时候你不在,他让你回来后去他办公室。估计是要单独给你开会。” 沈星繁很诧异:“我就缺了一次会,有必要吗?” 第二十一章 阴魂不散 王怡人安抚她:“我估计他就是想亲自跟你交待一下工作。毕竟你以后跟李潇文一样,都是咱们这个团队的扛把子了。” 沈星繁疑惑:“什么扛把子?” “咱们事务所上个月接的那个民宿项目,不是初步定了你和李潇文的概念吗?我感觉这次高总好像更青睐你的设计。” “比稿结果正式公布之前,谁能说得准。”沈星繁淡淡笑了一下,放下手中水杯,“我先去找总监吧,对了,你帮我把昨天的总平图打出来,我下午要用。” 总监办公室的门没关,她轻轻敲了下门,往里面望去。 老大高景行也在,正立在窗边和传说中的新合伙人说话。沈星繁这才想起来,刚刚忘了问王怡人他叫什么。 逆光的缘故,她就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轮廓。 高景行看向她:“小沈,你来得正好,进来吧。” 江砺正立在桌边翻阅图纸,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与她在半空交汇。 沈星繁在看清他模样的那一刻,呼吸瞬间滞住。 自从上次偶遇,她跟江砺再无任何交集,默契地在各自的好友列表里躺尸。 她甚至从来没有刷到过他的朋友圈,好几次忍不住点进他的主页,都只看到一条冷冰冰的横线。 如一条分明的楚河汉界,提醒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是事务所新来的合伙人。 高景行没注意到她的失态,转向江砺:“你刚刚看的第一份概念图,就是这位建筑师的作品,年纪轻轻就能有这么成熟的概念,是不是挺出乎意料的?介绍一下,这位是……” 江砺打断他的话:“高总,我们认识。” “哦?”高景行惊讶了一声,突然想起来,沈星繁也是北华毕业的,“瞧我这记性,忘了你们也是校友了。” 沈星繁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我刚刚出外勤,错过了会议,江……”她险些直呼江砺的名字,但立刻调整了措辞,“总监让我过来找他一趟。” “我正好也要找你。”高景行和蔼地看着她,“我刚刚跟江砺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个民宿项目交给你主持,具体事宜你们来聊。我还没来得及带江砺熟悉事务所的环境,这个任务也交给你了。至于比稿的结果,江砺,你替我通知吧。” 江砺不禁挑了挑眉。 他刚入职,这老狐狸就随手就丢了个烫手的山芋给他,摆明了是让他去得罪另一份概念方案的设计师。 看到江砺的眼神,老狐狸淡定地看了眼手表,说:“我约了规划局的张局长吃饭,得先过去了。” 他一走,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沈星繁独自面对江砺。 江砺看向她,笑了一下,问她:“沈星繁,你要不要这么阴魂不散?” 面对他的指控,她既不辩解也不反驳,沉默片刻,才抬眸表示:“欢迎你入职,你找我……是工作上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看到她如此迅速且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入职,江砺笑得更凉:“我工作时什么规矩,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还需要我再说一遍?” 大学时代,他们一起做过小组作业——当然,都是沈星繁强行捆、绑他。江砺工作时什么规矩,她确实比谁都清楚。 “那……”她想起高景行交待的任务,提议,“我带你逛逛事务所吧。” 江砺没有拒绝,说:“带路。” 这是一家刚刚三岁的年轻事务所,却不是高景行的第一家事务所。十年前,他创立的第一家事务所,只用了六年就跻身行业顶端。但是,由于跟另一位创始人理念不同,他在最风光的时候选择离开,并创立了remould。 remould,重塑。 事务所主要有建筑和规划两大部门,规划部门一直由高景行亲自负责,建筑部门之前的负责人是方永明,但他已经于上个月离职,由江砺接、班。 沈星繁带江砺逛完,正好到午餐时间,于是问他:“你还没吃饭吧?” “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第一天上班,要不……” 她本来想说,要不出去吃,却听他道:“去员工餐厅。” 到员工餐厅后,沈星繁拿了两个餐盘,把其中一个递给江砺,和他各自去取餐,然后一起到自助结账区结算。 正在口袋里掏饭卡,就有只手越过她,把一张崭新的饭卡放到刷卡器上。江砺理所当然地替她刷卡,又气定神闲地开口:“我一个月有两千餐补。” 虽然他没有炫耀的意思,但一个月只有三百餐补的沈星繁,还是感受到了他浓浓的优越感。 第二十二章 就在这儿改 正在找位置,沈星繁突然听到王怡人的声音:“星繁!” 她循声望去,看到王怡人和韩以诚正在不远处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坐。不过,他们很快就看到了她旁边的江砺,一起尴尬地把手放下了。 江砺直接在最近的座位坐下,抬眼看她,语气分明很淡,却隐隐含着一丝威胁:“想去就去。” 沈星繁迟疑了一下,还是知趣地在他面前坐下了。 刚坐下,就收到王怡人的微信:【你怎么跟总监在一起吃饭?】 沈星繁:【高总让我带他熟悉一下事务所。】 王怡人:【高总为什么找你啊?】 沈星繁:【因为我和新来的总监是大学同学。】 王怡人:【啥???】 沈星繁:【还是高中同学。】 王怡人:【这是什么展开?】 沈星繁:【我先吃饭了。】 她回复完消息,放下手机,发现江砺正看着自己。 她将自己打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说:“红烧肉你尝尝吧,很好吃的。” 一起吃饭期间,沈星繁一直心事重重,犹豫了很久,才抬眸问对面的江砺:“让我主持项目的事,是高总跟你商量以后决定的?” 江砺反问她:“既然已经定了,纠结这个有意义吗?” 她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知道那两份概念图的设计师,分别是我和李潇文吗?” 他停下吃饭的动作,有些嘲讽地开口:“沈星繁,是哪里来的自信让你觉得,我在知道设计师是你的情况下,还能选这份方案?” 沈星繁肩头轻颤,但立刻释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对。” 她埋头吃饭,将眼中的自嘲不动声色地隐去。 如果江砺知道这份概念方案是她做的,又怎么会选她? “沈小姐。”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应该把你的自信用在你的作品上。高总带着两份方案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有了他自己的结论,哪怕我个人有偏好,也左右不了最终的结果。” 午休时间结束后,沈星繁回到工位,又被王怡人拉着审问了半天。 她跟江砺是同学的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们的履历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不说也迟早会有人发现。 与其让别人从小道消息得知,还不如大大方方地主动坦白。 王怡人表示自己吃到了一个巨大的瓜,为此惊讶了半天。不过,她的好奇心很快被成堆的工作淹没。还有一堆户型图等着她去画,她哪里还有空关心女同事和新总监的八卦? 沈星繁就更忙了,手头上有个设计说明没写完,韩以诚又给她发来了那个待修改的项目核算过的力学数据。 结构确实有问题。 她拉李潇文一起开了个会,商量了半天,总算敲定了一个可行的修改方案。 不过,最终方案需要总监敲完审核章才能提交客户。李潇文对江砺有意见,自然不肯去敲他的门,这个工作自然就又落到了沈星繁头上。 她在总监办公室前停顿几秒,终于视死如归地敲了敲门。 进去以后,江砺在办公桌后冷淡地问她:“什么问题?” 沈星繁走到他旁边,将自己手中的图纸和资料摊到他面前,简单陈述了一遍这个项目的情况。 江砺看完她的修改方案,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迅速提了几点需要优化的地方。 沈星繁一一记下来,说:“那我回去改好再来找你。” 江砺却示意了一下眼前的电脑:“就在这儿改吧,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可以现场解决。” 他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 沈星繁听话地坐到电脑前。改图期间,江砺就立在旁边指点。 大学时的小组作业也都是江砺主导,沈星繁既怕扯他后腿,又怕抢他风头,总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锋芒藏起来,认认真真地打配合。 可是,一起做过几次作业后,江砺主动向老师申请调组,当时她偷偷伤心了挺久。 她从未想过,时隔六年,自己还能跟江砺一起工作。 “这里加根柱子,一号轴上的墙往左挪200。”江砺右手撑在桌子上,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看她改图。 “哪里?”她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一转身,正好看到他的性感的喉结和流畅的下颌线。 她慢慢地挪开眼。而他仍旧目光专注地盯着图纸,听到她的问题,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她面前的屏幕上:“这儿。” 他的白衬衫上有干净清新的洗涤剂的味道,若有似无的萦绕在鼻尖。 沈星繁稳住心神,改完他指出的那一处地方,身体不动声色地往左偏了偏。 江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冷着脸从她身边直起身子:“剩下的放着我来改吧,什么时候交客户?” 她如蒙大赦,忙把座位让给他,说:“今天下班前。” 江砺坐到电脑前,硬邦邦地下逐客令:“帮我把门带上。” 第二十三章 这种CP你们也嗑得下 沈星繁走后,江砺望着电脑上的方案图,面无表情地开始帮她改图。 下班前的一小时,沈星繁收到了他发来的文件,刚转发给客户,江砺便走到他们的办公区,轻描淡写地代高景行通知了民宿项目由沈星繁主持的事。 李潇文原本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闻言瞬间拉下脸,提出自己的质问:“总监,我能问问你们的评选标准吗?” 他对沈星繁本人没意见,但在专业能力方面,他显然对她不服气。 王怡人快言快语,立刻怼回去:“李老师,总监今天才刚入职,你不服气应该去找高总问啊。” 李潇文白她一眼:“王怡人,你一个助理建筑师,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而且我问的是总监,问你了吗?” 王怡人想打他。建筑师了不起是吗?一大半的图还不是他们这些助理在画?人家沈星繁也是建筑师,就从来没有他这么有优越感。 “李潇文?”江砺淡淡地迎向李潇文充满敌意的目光,确认他的名字之后,问他,“那你觉得,你为什么会在比稿中落选?” “客户预算有限,只好降低对审美的要求。”心高气傲的年轻建筑师挑衅地看着新来的合伙人,“总监也是顶尖事务所出来的,应该有基本的设计审美吧?” 沈星繁习惯了他的阴阳怪气,觉得这是李潇文的正常操作,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整个事务所,除了高总,她就没见他服过谁。 江砺神色丝毫不变,懒懒地问他:“沈星繁的概念设计做得怎么样,我不予置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方案先锋大胆,天马行空,很有想象力?可是,你考虑过将来如何落地吗?” 李潇文不屑一顾地反问:“概念设计阶段,有必要考虑那么多吗?” 江砺眸色冷淡:“这是一个商业项目,如果采用了你的这个概念,从方案到施工图,每一个专业负责人都要配合你做出大刀阔斧的调整。设计人员任何一个不理智的决定,都要牺牲后续配合的同事的宝贵时间,来重新推敲和打磨。” “……” “李潇文,工作不是你彰显自我的秀场,你自己难道就想看到自己的方案落地后,变成一座经过妥协和折衷的不伦不类的建筑吗?” 江砺说完,不客气地撂下一句“我最讨厌妥协和折衷”,便回自己的办公室了。 现场的气氛凝固了几秒,李潇文神色难看,眼神恨不得要吃人。其他的吃瓜同事纷纷埋下头,画楼梯间的画楼梯间,写文本的写文本,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沈星繁望着江砺的背影,听到旁边的王怡人悄悄感叹:“总监太帅了,从现在开始他是我的偶像了。” 谁能替她怼李潇文,就是她的偶像 第二天中午,员工餐厅。 “你说说你,也不让我请你吃顿好的,非要吃什么员工餐厅。”高景行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江砺说,“传出去好像我这个老大很抠门一样。” 江砺的唇角勾起一个笑:“趁刚进事务所考察一下员工伙食,要是太难吃的话,我现在找下家还来得及。” 高景行挑眉:“那我就放心了,我们餐厅绝对是全燕南最高标准。” “韩工,咱们坐这儿吧!”实习生纪遥找到一个空位,立刻招呼身后的韩以诚。 “来了。”韩以诚慢吞吞地走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后桌的高景行和江砺。 江砺正跟高景行聊着事务所今后的规划,就听见实习生的声音—— “今天下班前,我看到李老师把繁姐堵在茶水间了,肯定是他没拿到项目,所以拿繁姐撒气。” 韩以诚:“李潇文这人不至于这么没肚量吧?” 纪遥:“李老师一直挺没肚量的呀。不过,好多跟我同期进来的实习生,还磕他跟繁姐的cp呢。” 韩以诚正在喝汤,闻言不由得喷了出来,没控制住嗓门:“磕李潇文和沈星繁的cp?!” 纪遥忙给他递餐巾纸:“嘘,韩老师你小声点儿。你不觉得,他们俩颜值挺搭的吗?当初他们一起到我们学校宣讲,我们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呢。” 韩以诚喝了杯水压惊:“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这种cp都磕得下。沈星繁要是能跟李潇文在一起,我把这张桌子吃下去。” “您也不用这么拼,万一将来被打脸呢。” 纪遥刚说完,就看见韩以诚脸色微变,身子也坐正了一些,朝她身后招呼道:“高总、总监……” 纪遥的身子僵了一下。等两位大佬端着餐盘离开后,她不禁问韩以诚:“刚刚,我们的话不会被两位老大听到了吧?” 韩以诚:“自信点儿,把‘不会吧’去掉。” 纪遥生无可恋地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韩老师,我突然觉得眼前的饭菜不香了。” 还有聊同事八卦被上司听见更社死的事吗? 第二十四章 跟我来一趟 沈星繁忙了一上午,早已经饥肠辘辘。去吃饭前,她去了一趟茶水间,刚倒完水转身,就被李潇文堵住了去路。 “李老师,有事?” 李潇文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手撑在茶水间出口的一侧墙上,故意找茬般问:“沈星繁,从我手里拿走那么大一个项目,你是不是得有点表示?” 沈星繁好脾气地向他确认:“这个‘拿’字不妥吧。这个项目怎么就是你的了?” “你不会真的觉得你是凭实力拿到的吧?”李潇文笑了一下,“我就不明白了,我的设计比你差到哪里了?高总就算了,他一向欣赏你,那个姓江的也偏袒你……” 沈星繁忍不住问:“他哪里偏袒我了?” 李潇文冷哼:“你别给我装,他不偏袒你,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沈星繁:“……” 那不是你自找的吗? “李老师,比稿输赢是咱们这个行业的常事,如果今天这个项目是你拿到的,我肯定也会认真配合你,不会有半句怨言。”她耐心地说完,问,“还有事吗?” 李潇文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吃饭了。”沈星繁试图绕过他,他却伸出另一只手,挡住另一边的去路。 他个子挺高,像座山一样堵在她面前,很有压迫感。如果不是共事多年了解他的人品,她报警的心都有了。 “我听说,你跟姓江的是老同学?”李潇文饶有兴致地问她,“没有其他奸情?” “你什么意思?”沈星繁终于有了点脾气。 李潇文适可而止地放下拦路的手臂:“没什么意思,我随便问问。不过,你得请我吃顿饭,弥补我丢了项目的损失,不然我心态难以平衡,影响后续的工作。” 沈星繁就知道他肯定要趁机敲竹杠,但想到这个项目还得他配合,只好哄着:“行,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请你吃红烧肉。” 李潇文有点不满地啧了一声:“又是员工餐厅啊。你说你能不能大方点儿?” “吃不吃?去晚了可就没红烧肉了。” “吃吃吃。” 两个人结伴去员工餐厅的路上,好巧不巧地碰到了吃饭回来的高景行和江砺。沈星繁远远地看到他们,恨不得立刻调头。 可惜通往餐厅的只有这么一条路,她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跟他们打了声招呼:“高总,总监。” 李潇文只跟高景行问了声好,眼里完全没有江砺。 高景行问:“怎么这么晚了才去吃饭?” 李潇文面不改色地回答:“刚刚跟沈老师探讨了一点问题,耽误了点儿时间,马上就去。” 高景行催他们:“快去吧,再晚就没饭了。” 江砺却突然开口:“沈星繁,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李潇文替她表达不满:“我说领导,什么事情不能等吃完饭说?” 江砺不理会他,目光依旧在沈星繁身上:“占用你几分钟,不耽误你吃饭。” 沈星繁迟疑了一下,把自己的饭卡递给李潇文,嘱咐他:“那你先去把菜打上吧,我等一会儿就过去。” “你这请客吃饭也太没诚意了,就请个红烧肉,还得客人亲自占座打饭。”李潇文嘴上这么说,却接过她递来的卡,“老位置等你。” 江砺的神色有些不耐:“聊完了没有?” 回办公室的路上,高景行玩笑地望着沈星繁:“你跟潇文的关系,倒没传说中的那么剑拔弩张嘛。” 沈星繁慌忙澄清:“我跟李老师关系挺好的,就是偶尔打个嘴仗,都是闹着玩儿的。” 李潇文虽然有时候不说人话,经常瞧不上她做的方案,跟她“撕”项目的时候毫不手软,可是,这一切并不影响他们的私人关系。 “那就好,我还怕他这次比稿输给你心里有意见呢,看你们关系这么好,我就放心了,行了,你跟江砺去吧。” “好的高总。” 沈星繁目送高景行离开后,乖乖地跟江砺去他的办公室。 江砺坐下以后,公事公办地开口:“我刚入职,需要熟悉事务所的业务。你替我整理一份目前所有项目的工作进度,今天下班前交给我。” “好。” “还有。”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标书给她,“有一个投标,下个月月底交标,你尽快熟悉一下标书上的技术参数,配合我做个投标方案。” 沈星繁迟疑:“我接下来可能主要做民宿的项目,恐怕时间上……” “这个投标我来主导,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 “好。” “我有些资料要用,等会儿发到你微信上,你帮我整理一下。” 沈星繁努力保持心态稳定,提醒他:“江砺,这些都是助理建筑师的工作……” 江砺语气严厉:“沈星繁,我现在是你领导,你应该斟酌一下自己的称呼。” 她只好改口:“好的,总监。” 江砺这才大发慈悲地放她去吃饭,在她临走前,又突然喊住她:“等一等。” 沈星繁饿得前胸贴后背,虽然无奈,还是耐心地立在那里等他把话说完。 第二十五章 招他惹他了 只听江砺挑眉问:“沈星繁,你上辈子是不是没吃过红烧肉?连吃两天你不带腻的吗?” 他交代了那么多工作,突然问了个跟工作无关的问题,令沈星繁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砺不等她回答,目光就从她身上收回,说:“走吧,别让你李老师等太久。” 沈星繁有些莫名,不知道红烧肉招他惹他了。不过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哦,大概是李潇文惹他了。 五分钟后,她赶到餐厅,坐到李潇文身边。 纪遥和韩以诚坐在对面,看样子已经快吃完了。这里是他们部门的固定区域,每次来吃饭碰到的都是这么几个人。 李潇文把饭卡递给沈星繁,问她:“姓江的找你干什么?” “交代了一些工作。”沈星繁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以后,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表情。 李潇文随口问:“这么多同事,他为什么偏偏找你?” 沈星繁随口回答:“一上任就找不认识的同事帮他打杂,人家肯定有意见,当然还是熟人好使唤。” 对面的实习生贴心地开口:“繁姐,你工作本来就忙,打杂的工作可以交给我,或者你下次跟总监说一声,让他直接找我。” 李潇文有些不满:“我让你干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过?” 纪遥有些委屈:“李老师,我很积极的呀,我干活的时候你都看不到。” 韩以诚在旁边道破真相:“你上赶着想替他干活,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长得帅吧?” 纪遥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承认道:“那当然也有这个原因。” 李潇文鄙视地望着她:“我就不明白了,姓江的到底哪里帅了,他刚来,你们这些女的一个个跟发春了一样,尤其是那个王怡人,我就没见过比她更花痴的。” 沈星繁弯了眼睛,给他顺毛:“咱们李老师也很帅好吗。” 纪遥慌忙点头附和,信誓旦旦地说:“李老师,总监再帅,你在我心里都是排在第一位的,我对你的忠诚红烧肉可鉴。” 当初选实习导师的时候,一堆实习生挤破脑袋要选李潇文,就是因为他帅。 不过,两个月的功夫,那帮实习生就被李潇文折磨走了一大半,如今半年过去了,他手底下只剩下纪遥一根独苗。 纪遥虽然天天被他骂,但每次一想到那张脸,就觉得自己的狗命还能再续一秒。 韩以诚也情商上线:“那必须的,李潇文李老师,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在我们部门第一男神的地位!” 李潇文嫌弃道:“你们恶心不恶心。”话是这么说,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 沈星繁也不禁露出微笑。李潇文虽然脾气臭,但一直都很好哄。不像江砺…… 周五下班前,沈星繁正在拉su模型,王怡人突然走过来通知她:“星繁,今晚在老地方聚餐哈,替你庆祝一下拿到项目。” 她仍然盯着电脑屏幕:“不用替我庆祝。” 工作椅突然被转了九十度,脸也被人从电脑屏幕上掰正,王怡人看着她:“你第一个主持的项目,当然要庆祝一下。” 沈星繁的眼里有了点笑意:“我是说,不用你们替我庆祝——今晚我请客。” 王怡人立刻笑着帮她把椅子转回去:“就知道你上道。你先忙,我继续画我的户型图了。李潇文简直了,这两天天天刁难我,就那么几张破户型图,让我翻来覆去的改。” 沈星繁听着她吐槽,问她:“那晚上聚餐你喊上他了吗?” 王怡人对天翻了个白眼:“我喊他?我是有病吗?倒是你要不要喊上总监?毕竟咱们现在是一个团队了,你们还是老同学,这关系,必须得一起聚个餐巩固一下啊。” 沈星繁苦笑:“他不会去的。” 王怡人没听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哦了一声,说:“也是,总监最近忙着熟悉事务所的业务,我就没见他在咱们前面下班过。” 江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合伙人,事务所里难免有比他资历老的人对他不服气,李潇文就是这帮人的代表。 况且他性格冷,不太重视维护人际关系,显得有一些不合群。不过,他的专业水准却无从挑剔,只要找他问专业上的问题,他总能给出合理的建议。所以也有一些同事很欣赏他,因为跟他沟通特别高效。 王怡人就是他最忠实的拥趸——虽然她不太敢跟他沟通。 沈星繁本来以为今天能准时下班,谁知下班前,江砺临时让她整理一个文本,她只好留下来加班,让同事们先去吃饭的地方等她。 一个小时后,她总算把资料整理好送到江砺的办公室,立在他身侧等他确认。 第二十六章 翻旧账 江砺将白衬衫袖口挽了起来,露出线条完美的小臂,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沈星繁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连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 沈星繁对男人的外貌其实不是很在意,她觉得,一个男人只要把自己捯饬干净就很好了。像李潇文那种出门要喷香水、头上恨不得抹一斤发胶的精致男人,并不会让她产生更多好感。 江砺跟李潇文不一样。他身上的西服总是很挺括,衬衫也总熨得服服帖帖,浑身上下找不到邋遢的地方,但也不会精致得让人自惭形秽。用两个字来总结,大概就是“清爽”。 沈星繁有些不知道,是江砺影响了她看男人的眼光,还是他恰好在她的审美点上。 办公室里极安静,除了他翻动纸张的声音,就只剩下他们错落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他终于将手中的a4纸放下。 沈星繁不露痕迹地将目光从他的手指上收回,问:“没问题的话,我能不能下班了?” 江砺抬眼:“有事?” “嗯,跟同事约了吃饭,他们催我很多次了。”她犹豫了一下,想问问他要不要去,但看到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江砺看了下腕表,七点二十分,他没有多为难她,说:“去吧。” 沈星繁松了口气:“那我下班了,你也不要加班太晚。” 不知何时,窗外又开始飘雪。沈星繁走后,江砺的思绪渐渐纷繁,再也无法投入工作。 聚会就近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酒馆。沈星繁赶过去时,同事们已经喝过几轮。她来得晚,难免被起哄着罚了几杯。明天还要上班,按理说不该喝酒,但气氛一上来没人管那么多。 “来来来,咱们再次恭喜繁姐拿到项目!” “这么年轻就独立主持项目了,繁姐未来可期!” 沈星繁毕业后就很少参加聚会,更是很少喝醉。记得上次醉酒,还是大学毕业聚餐的那一天。 当时,几个室友喝得烂醉,谈起自己大学四年的遗憾,感慨万千。 她缩在角落里,静静地听她们诉说那些遗憾。 有人遗憾没有把该考的证考下来,有人遗憾没有好好谈一场恋爱,还有人遗憾把四年的青春错付给了一个狗男人。 一个室友拿着瓶啤酒坐到她身边,揽着她的肩膀醉醺醺地问她:“星繁,你有没有什么遗憾?” 她轻轻垂下眼睛:“那当然有啊。” “那你还等什么呢?明天大家就都离校了,趁现在赶紧说出来听听!” 任她的室友百般催促,她终究还是没有把她的遗憾说出来—— “我很遗憾,没敢喜欢江砺。” “星繁,你想什么呢?”聚会接近尾声,王怡人晃了晃她,将她从回忆里拽回,“走了。” 她忙捞起外套,跟上旁边的女同事。 走出小酒馆后,她和同事们一一道别,跟王怡人结伴去地铁站。抬脚前随手摸了摸兜,却露出一个糟糕的表情。 “怎么了?” “我得回趟公司,钥匙和地铁卡忘带了。” 王怡人看了眼时间:“马上要十点了,你得快点儿,不然赶不上末班地铁了。” 事务所里还有同事在加班赶图,江砺的办公室也灯火通明。他入职这几天,天天都加班到这么晚。 沈星繁目不斜视地走回自己的工位,在桌上找到钥匙和地铁卡,准备打道回府。 谁知,走到江砺的办公室门前时,他恰好推门出来,与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照面。 他已经穿戴整齐,应该也是要下班回家了。 沈星繁慢了半拍,脸上堆起笑,同他打招呼:“要下班了吗?” 她刚从外面回来,巴掌大的小脸藏了三分之一在羊绒围巾里,脸上浮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他垂眸漫不经心地问:“不是去聚餐了吗,怎么又回公司了?” “回来拿钥匙。” “喝酒了?” “喝了一点。” 江砺没再说什么,抬脚往电梯的方向走去,电梯到后,他示意身边的女人先进。 沈星繁进去后,为自己按下一楼,又贴心地帮他按了停车场的楼层。到一楼后,沈星繁跟他道别:“那我就先走了。” 他无甚特别的表示。 快到地铁站时,正要过马路的沈星繁听到兜里传来手机铃声。 屏幕上出现江砺的名字,恰好一阵凉飕飕的风吹来,吹得她的酒意也醒了几分。 她将羊绒围巾往下扯了扯,接起这个电话。 “站在那里别动,等我两分钟。”江砺言简意赅地传达完指令,便挂断电话。他在两百米远的地方等红灯,目光一直注视着前方路口的女人。 她放下电话后,迟疑地随着人流往马路对面走了几步,又退回路边。 江砺烦躁地盯着前方的信号灯。 两分钟后,她一脸认命地上了他的车,系好安全带:“其实你不用送我,我坐地铁很方便。”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她沉默了一下,同他商量:“江砺,我觉得咱们下班后应该避免这样的接触,万一被同事看到,容易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江砺寡淡的眸子里有薄怒隐现,侧头问她:“沈星繁,有意思吗?” 听到他的话,她脸上的笑意微敛。 他突然往右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 冬日的夜晚,远处的城市霓虹仿佛也蒙着一层冷意,路边学生模样的小情侣温馨地依偎在一起取暖。这里不远就是燕南大学的老校区,路边有很多快捷酒店,估计有一半是做学生的生意。 路灯昏黄的光从车窗透进来,细雪在光里浮浮沉沉。 在江砺的注视下,那对情侣走进马路对面的小旅馆。他摸出一根烟,点燃之前看了她一眼,仿佛在问她介不介意。 沈星繁轻声说:“没关系。” 他却将那支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并没有点燃,借着昏暗路灯,漫不经心地看向她:“你是不是觉得,六年前的事就那么过去了?” 他猝不及防翻旧账,令沈星繁骤然沉默。 “如果你忘了的话,我可以给你点提示。那一天,咱们也像刚刚路过的那对情侣一样,去酒店开了个房。”说着,偏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记起来了?” 沈星繁呼吸一滞,闷声道:“江砺,我没忘。” 第二十七章 六年前 江砺轻笑一声,没再继续提当年的事,眼里浮起一点嘲弄:“开完房的第二天就不辞而别,六年后突然发现对方变成了自己的上司,什么感觉?” 沈星繁放在膝上的手攥了起来,正要开口,他的声音就又在耳边响起:“我没心思跟你翻旧账,你也别误会我是了你才来事务所。有好几家事务所和地产公司都给我发来了邀约,但这里的薪资最高。” 他望着她,目光冷冷淡淡:“沈星繁,咱们翻篇了。” 江砺说完,把她留在车内,下车后,点燃了手里的那支烟。 沈星繁望着在雪中静静抽烟的男人,六年前的往事一点点浮现在眼前。 六年前的毕业季。 沈星繁从共同的导师那里得知,江砺拿到了国外知名建筑事务所的offer,国内很多知名事务所也给他递来了橄榄枝,而她几乎确定会留在国内。这意味着,他们以后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那一天,她和舍友聚餐回来,看到宿舍楼下有人手捧鲜花,立在蜡烛围成的爱心中间,向心爱的女生表白。 旁边一堆学生围观,夏夜的热风卷着哄闹声送入耳中。 气氛有一些热闹,也有一些伤感。这栋楼住得都是毕业生,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各奔东西。 沈星繁和室友凑过去围观,突然有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出人群。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挣了一下,然后认出他来:“江砺?” “乖乖跟着,有话跟你说。” 她放弃抵抗,跟在他身后。江砺沉默地拉着她,手上的力气比方才放轻了一些,却依然稳稳地握着她的手腕。 他手上那滚烫的热度,让沈星繁停止了思考。 江砺将她拉到宿舍后方没有人的地方,总算停下脚步。 平时都是她去找他,马上毕业了,他突然主动一次,她竟有一些不习惯。 他刚刚说有话对她说,此时却不开口,只是借着月光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率先打破沉默:“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拿到心仪的offer,以后没有人会再缠着你了。江砺,你要照顾好自己,在国外……” 江砺打断她的话:“沈星繁,能不能收起你的那些讨好和亏欠?” “对不起。”她下意识道歉。 “我再告诉你一遍——”他像是在极力忍住心里的不耐,“你不欠我的,面对你千方百计的讨好,我也没有那么心安理得。”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其实,我也特别讨厌这样,可我忍不住……” 一只手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我就忍得住吗?”他的脸上多了一丝疲惫的笑意,认真地问她,“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就应该对你予取予求,你才能开心起来?” 她的睫毛轻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然后,沉沉的酸涩一点点漫上喉头。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她的百般逢迎和刻意讨好,只会让她在他面前更加卑劣,也更加不堪。 “那你告诉我,我向你要什么,才能抵消你心中全部的愧疚?”江砺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情绪,但是她还是能看出来——他不高兴。 一点也不高兴。 “沈星繁,你的底线在哪里呢?”他换上玩世不恭的口吻,不太正经地问她,“是跟我接吻?” “还是——” “和我开、房?” 她的反应慢了半拍,然后,眼底慢慢地被震惊占据。她的神色逐渐纠结,像是在天人交战。 在江砺等得不耐烦之前,她抬起眼睛,问他:“江砺,你希望我跟你去开/房吗?” 江砺差点被她气笑。她难道真的以为,他是想让她“肉偿”? “你确定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点头。 “我让你跟我开房,你也愿意?” 她只迟疑片刻,就再次点头。 江砺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漆黑的瞳仁里浮现出一点嘲弄的冷光。 他问她,“身份证带了吗?” 她在包里翻了翻,对他点点头。 “那走吧。” “去哪儿?” “开、房。”他一字一顿地说完,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再次拉上她往校外走去。这次握的不是手腕,而是直接牵住了她的手。粗粝和柔软相抵,她那时才知道,原来人的心跳竟然可以这么快。 他们的校区在城市最繁华的路段,附近有很多快捷酒店,价格实惠,是很多学生党开、房的首选。 江砺却选了一家学生很少光顾的商务酒店。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停在酒店门口,给了她一个反悔的机会。 第二十八章 和我在一起 沈星繁抿住嘴,再次摇头。江砺走到酒店的前台,将身份证递给服务员,让对方开一个单间。 两个人都要登记,在前台的提醒下,沈星繁把攥在手里的身份证递过去,然后就低着头缩在他身边,安静得有些呆滞。 “先生,您的身份证和房卡。”前台把房卡和身份证一起递过来。 江砺接到手上,准备上楼,衣角却被轻轻扯住,沈星繁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后悔了?” 她摇了摇头,轻声同他商量:“我想去一趟便利店。” 到了酒店隔壁的便利店,她立在一排安全用品前,有一些为难地看了一眼他。 她今天才知道这东西还有尺寸。 江砺直接伸手从货架上拿了最大号。 见到他的动作,她刚刚脸上好不容易退去的热度,便又悄悄地爬上耳根。 五分钟后,江砺刷开酒店的房门,示意她进去。 房间位于高层,干净温馨,视野开阔,窗外能看到繁华的夜景。 “我先去洗澡。”沈星繁一进门就直奔洗手间。关上洗手间的门,她才缓缓瘫坐在马桶上。她的淡定,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磨磨蹭蹭地洗完澡,换上酒店提供的睡袍回到房间时,江砺似笑非笑地讽刺:“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出来了呢?” “对不起。”她习惯性道歉。 江砺一见她这低眉顺目的样子就不高兴,冷着脸越过她走进浴室,很快就洗完出来。 他的身材很好,肩宽腰窄,浴袍底下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沈星繁不敢多看,只匆匆一眼便移开目光,手紧张地搓着浴袍的腰带。 他并不着急,不疾不徐地拧开一杯矿泉水,喝了几口才走到床边。 她抬头,目光有一些潮湿。江砺眸色微微深了些,伸手将她压倒在床上。 空调的温度已经低下来,他压住她手腕的大手却无比滚烫。他的力气不大,却将她死死禁锢。 她的身体瑟缩了一下,细细的颤抖从手臂传递给他。 “你没做好准备,就跟我来酒店?”他的目光从她细腻的脖颈慢慢上移,找到那双带着雾气的眼睛,“我让你跟我睡,你就跟我睡?” 感受到她的害怕,他努力让自己的心硬起来,语气还是不由得放缓:“沈星繁,我爸的死,我都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就是过不去?” 听到他的质问,她身体一僵。然后,她慢慢偏开眼,声音微哽:“如果不是我爸让江叔叔开他的车去接客户……江叔叔就不会死。” 那天,沈国华有别的应酬,所以临时让江胜年去机场接客户。 结果,在去机场的高速上被后车追尾,一起撞上旁边的护栏。 江胜年当场不治身亡,肇事司机在送医两个小时后抢救无效死亡。 后来经警方调查,肇事司机和沈国华之间存在债务纠纷,法医从他体内检测出了大量酒精。 这是一场自杀式的谋杀。 江砺似乎觉得她的理由很好笑,眼里没什么温度:“凶手都已经死了,你不觉得你的愧疚很多余吗?” “江叔叔是替我爸死的。”她终于看向他,脸上带着一抹倔强,眼眶微红,“这是我们家欠你的。” “你是活在大清朝?二十一世纪了,还满脑子都是父债子偿那一套?你替你爸还债,问过我这个债主愿不愿意吗?” 手腕被他压得很疼,这个姿势也非常不舒服,她忍不住挣了挣:“江砺……疼。” “还没开始,就怕疼了?”他将唇凑到她细腻的脖颈旁。这个动作不像是惩罚,倒更像是在故意吓她。 她别过脸,紧紧地闭起眼。 女人身上清甜的味道与他的冷冽气息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气氛危险到极致。 他压抑住体内的躁动,唇依旧停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 下一刻,他忽然将被子扯起来,扔到她身上,遮住她苍白的脸和凌乱浴袍下露出的光洁皮肤。 他转身坐在床沿,声音恢复了理智,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累了沈星繁。高中毕业那年我就想,我这辈子大概跟这姑娘无缘,以后干脆就各奔东西得了。可谁他妈能想到,你改了志愿,非要跟我来北华。你难道打算以后的人生也都像这四年一样围着我转?” 沈星繁将被子拉下来,只露出一张脸,怔怔地听着他说话。 “大学这四年,我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别人怎么说你,你也不在乎?把最好的时光都耗在我身上,你觉得值吗?” 听着他一连串的质问,沈星繁的眼眶更红了,抓住被子坐起来,低声回答:“我没有想过值不值。” 江砺突然笑了一下,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喜欢你呢?” 听到这句话,沈星繁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偏过头,唇角牵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没想到吧,我他妈喜欢你。” 这个她从来不敢想的可能性,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砸落在她的心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响。 江砺捞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上,立在床边看着她。适才的戾气已经全部收起,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慵懒。 “你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么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你那些愧疚、痛苦、纠结都收好,和我在一起。” “第二、有多远滚多远。” 第二十九章 门禁密码你知道 江砺终于抽完那支烟,重新坐回车内。 他让她滚,她就真的滚了。 那落荒而逃的样子,像是巴不得早点甩掉他。 六年前,突然间打不通她电话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他江砺就只是她心里的一点惭愧,剩下的什么都不是。他的喜欢对她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在拖着她、拽着她,阻拦她朝光明的地方走。 他偏头看了一眼沉默地坐在副驾驶的女人,自嘲地想—— 他凭什么还要喜欢她? 他凭什么,还要再给她一个喜欢他的机会? 汽车重新汇入车流,一路无话。 沈星繁不愿回忆自己当时是如何被迫做了决定,也不敢去猜测这几年江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不想回头看,也不愿去假设另一种她已经错过的人生。 如果她再年轻几岁,或许会为了避免尴尬而主动辞职。可是,这份工作虽然忙了点,但是待遇和职场氛围她都很满意。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再也没有什么比饭碗更要紧。 她得捂好这个饭碗。 好在,第二天除了开方案会和简短地汇报项目进展之外,她跟江砺没有更多的交流。 江砺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完美地适应了事务所的工作节奏,也基本熟悉了团队人员的职责范围,不再有额外的工作需要沈星繁帮他处理。 就连之前他交给她的那个投标任务,他也在前几天开会时安排给了助理设计师王怡人。 民宿的项目正式启动后,沈星繁每天都忙得团团转,要收集资料,要跟客户开会了解需求,要出方案图,还要给各个专业负责人制定时间节点。过去,她只负责某一个流程,如今作为项目负责人,每一个流程都需要她把控。 有限的经验令她四处碰壁,而客户一天一个新诉求更是令她很想撂挑子不干。 江砺比她还忙。 一堆图纸需要他审核盖章,所有专业的改动他都要亲自确认。再加上事务所最近要进行战略方向的调整,天天都要开高层会议,沈星繁几乎没有看到他有闲的时候。 一连两周,江砺都是第一个到事务所,又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各专业负责人起初对他的苛刻要求还颇有微词,可是看到他的工作状态,也逐渐没了怨气。 江砺对自己的要求比对他们严多了。 王怡人曾跟沈星繁感叹:“我都怀疑总监是一台永动机,都不用休息的。” 可是事实证明,江砺并不是永动机。 十二月底的一个周五,他没有准时来上班。沈星繁几次路过他的办公室,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下午江砺也没来。 找人事一问,才知道他是请假了。 纪遥愁眉苦脸地来找沈星繁:“繁姐,你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一下总监,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打通,有个文件等着他签字盖章……” 沈星繁让她稍等,给江砺拨了个电话,同样没有打通。 她安抚实习生:“你先别着急。这个文件必须今天交客户吗?” “嗯,文本内容已经邮箱发总监确认过了,都是我晕晕乎乎的,忘记打印出来找总监签字了,今天客户来催才突然想起来。” 沈星繁沉吟了一下,说:“你把文件给我吧,我来联系客户。” 纪遥提醒她:“繁姐,这个客户特别难搞……” 沈星繁翻了翻她递来的文本,安抚她:“今天是周五,就算现在发过去,他们最早也要等下周一才能去报批,只要在下周之前联系到总监就行了。” 纪遥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把文本交给她,立在她旁边听她给客户打电话。 客户虽然没有当场翻脸,但还是阴阳怪气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悦,沈星繁全程都在温柔地道歉,可是语气态度不卑不亢,完全没有受到对方情绪的影响。 五分钟后,她放下电话,给实习生比了个搞定的手势,纪遥这才松了口气,说:“繁姐,我太爱你了。” 实习生安心地回自己的工位,沈星繁攥着手里的文件,却有一些发愁。 下班前,江砺总算回复了她的微信,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来上班,而是直接让她带着文件去他家里找他。 沈星繁去过他家一次,但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她全程跟在他身后,也不知道是哪栋楼。 江砺似乎也知道她不认路,又发了一遍具体地址给她:【门禁密码你知道,到了直接进。】 第三十章 你该回家了 就这样,沈星繁第二次来到江砺住的高档小区。小区门禁森严,保安登记了她的个人信息,才替她刷了卡,放她进去。 虽然江砺让她到了直接进,她还是一进电梯,就给他发了条微信。 来到他家门口时,迎面碰上一位家政阿姨,沈星繁输密码时,正要走的阿姨回头问:“姑娘,你是江先生的女朋友?” 沈星繁摇了摇头:“我是他同事,来给他送文件的。” 阿姨一听她是来送文件的,立刻摇了摇头:“你们什么行业哟,人都病了,还特意把工作送上门来。我来这里打扫一个小时,江先生差不多接了十个电话,刚刚好不容易睡下了,又被吵醒了。” 沈星繁始料未及,江砺病了? 开门后,她立在玄关打招呼:“江砺,我进来了。” 三秒钟后,她自觉地在鞋柜里找到上次穿的拖鞋,换上以后走进他的家中。 客厅没人,刚刚打扫过的缘故,房子异常干净整洁,也因为过于整洁,显得没什么生活气息。 她怕他在睡觉,所以没敢继续出声,正在她犹豫要不要在沙发上等一会儿的时候,江砺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立在门口,话都懒得说,直接朝她勾了一下手指。 沈星繁忙走过去。 江砺没等她,转身又进了房间,沈星繁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这个房间非常大,左手边是一个大书柜,旁边是他的书桌,上面摆着一台台式机。最吸引人目光的,却是右手边那个摆放着许多建筑模型的工作台。 沈星繁注意到,除了已完成的建筑模型外,工作台上还有一个做了一半的木制古建筑模型,骨架已经做好了,细节还没有完善。旁边散落着一堆制作模型的工具——木刻刀、三角板、微型机床和切割机…… 这个工作台,大概是这个整洁的家里唯一凌乱的部分。她甚至能想象到,他坐在台前做模型的样子。 这么多年了,他还保留着自己做模型的习惯。 江砺提醒她:“文件。”沈星繁这才收回目光,发现他的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嗓音也比平时沙哑。看来是真的病了。 她将文件从包里取出来,递到他手上。 他坐到书桌前,又检查了一遍文件内容,才从笔筒里拿出钢笔签字,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然后,他走到正在看模型的沈星繁面前,把文件递给她:“你可以走了。” 自从上次向她宣布“翻篇”之后,江砺对她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冷漠,仿佛是怕自己跟她多说一句话,就会让她产生他还喜欢他的错觉。 沈星繁将文件放进包里,知趣地说:“那我先走了。” 江砺跟在她身后,却并不是送她的意思,而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里面都是速食,却没有一样能令他产生食欲。 他关上冰箱走出厨房,却看见沈星繁还立在门口。她今天的妆容比平时浓一些,眉眼更加清晰。他想收回目光,却没办法做到。感冒不光削弱了他的体力,连意志力也一起蚕食掉。 这段时间刻意的疏远,分明是对她的报复,却没给他带来一丝一毫复仇的快感。 她一靠近他,他就想缴械投降。 沈星繁在他的目光里抬起眼,问他:“江砺,你吃过饭了吗?” 他有些不耐烦地说:“沈小姐,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她的关心永远带着目的和讨好,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是不是真的关心。 这样的关心,他宁愿不要。 沈星繁努力不让自己被他的冷漠刺痛,她调整了一下心情,决定将自己要做的事做完。她在他冰冷的眼神里,伸出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他的眼神比方才还要僵硬,似乎用了极大的涵养,才没有选择躲开她的手,当场让她下不来台。 他抿住嘴,三秒钟后,才克制地问:“你在做什么?”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你发烧了,得吃点东西。”说完就走去冰箱,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不禁轻微地叹口气,“你平时是不是都不做饭?” 他的冰箱里连鸡蛋都没有。 他的语气比方才多了一抹无奈:“天已经黑了,你该回家了。” “我为了给你送文件,都没有吃饭……”她回头,又拿出过去缠着他的架势来,“我替你跑腿,你都不留我吃顿饭吗?” 江砺不想吃她这一套,奈何他今天体力不支,不能把她扔出去。 “家里有退烧药吗?” “沈星繁,你让我睡一会儿,比让我吃药有用。” 沈星繁不理会他的诉求,说:“那把你的门禁卡借我用用吧,我去门口的药店买药,顺便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冰箱里什么也没有。” “鞋柜上。”江砺烧得头重脚轻,没有继续跟她说话的力气,只好由着她折腾,自己回房间继续睡觉。 第三十一章 偷吻 沈星繁目光从江砺的背影上收回,先在电饭煲里焖上饭,才拿起门禁卡出门。她下楼买了药和一些食材,回来后就扎进厨房做晚饭。 感冒发烧要补充蛋白质,她煮了牛奶燕麦粥,做了荤素两个菜。一个小时后,她走到江砺卧室门前,喊他出来吃饭。 十几秒后,江砺一脸起床气地走出来,坐到餐桌旁。 他原本不太有食欲,但她手艺太好,又很照顾病人的口味,不知不觉竟也吃下去不少。 吃完饭后,她为他倒了一杯热水,把退烧药递给他:“你把药吃了,去休息吧。” 沈星繁今年也得过一次重感冒,知道发烧的人睡眠质量不可能好,看他此时一脸疲态,想必刚刚并没有真正睡着。 江砺没有抵抗,接过她递来的药,就着温水咽下去,再次喑哑着嗓子送客:“沈星繁,你该走了。” “我帮你把碗筷收好就走。” “丢进洗碗机里就行。会用吗?” 沈星繁无奈地点了点头。在他心里,她难道笨到连洗碗机都不会用吗? 江砺并没有回卧室,而是走到客厅的沙发上等她,打开电视后,顺手捞起灯光的遥控器,把客厅的顶灯关了,只留下两盏小壁灯。 不知道是影片太无聊,还是退烧药里的催眠成分作祟,他很快就昏昏欲睡。 等到沈星繁把餐具都堆进洗碗机,回到客厅的时候,江砺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遥控器从他手中抽出来,本来想关掉电视机,谁知他手里握着的是灯的遥控器。 世界陷入黑暗,只有电视机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鬼使神差地在沙发前蹲下身子,借那些光看了他一会儿。 他生得好看,从眉骨到下巴,每一道线条都曲折分明。此时的他,少了平日面对她时的冷漠和尖锐,整个人都柔和。 沈星繁很少有机会这么肆无忌惮地看他。世界很黑,也很安全,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看他。 她怕看久了,就会把他刻在自己的心上。 可是,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量,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凑到他的唇边,轻轻地,慎之又慎地,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完成这个动作后,她从他身边起身,在沙发的另一头找到小毯子盖在他身上,又在他身下摸到电视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 所有的光都消失,她的那个吻,就彻底留在了黑暗里。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离开了他的家。 她过了地铁站的闸机,和一帮陌生的都市男女一起挤上地铁。喧嚣人潮里,没有一个人听见她狂跳的心脏,也没有人知道,她刚刚从江砺那里偷了一个吻。 周末,燕南北郊的城市公墓。 昨夜下了一场挺大的雪,路上工作人员打扫过,可成排的墓碑上的积雪却无人清理。 沈星繁轻车熟路地找到位于墓园深处的一座墓碑后,轻轻扫掉顶上的积雪,蹲下把手里的鲜花放到墓碑前。 她抚摸了一下冰凉的墓碑,弯起眼睛:“外公,很久没来看您,您肯定想我了吧?我过来给您汇报一下近期的成绩,让您开心开心。 “我啊,最近在负责一个民宿的项目,算是在建筑师的路上取得了一点小小的进步吧。要是您再晚走几年,就能住上我设计的房子了。” 清晨的墓园一片寂静,年轻的女人依偎在墓碑旁,声音里的惆怅被风吹散。 “外公,最近我有一点累。您走了,都没有人疼我了……” 在墓碑前自语了半晌,她终于起身,走到墓园更深处,将手里的另一束鲜花,轻轻地放在另一个墓碑前。 马上是圣诞节,行政部的同事为了搞气氛,弄来了一棵圣诞树放在前台拐角的空地里,并且派出个子最高的男同事往上面挂东西。 沈星繁和王怡人路过的时候被抓了壮丁,立在旁边帮他递挂饰。 王怡人抱怨:“去年的圣诞节搞得那么热闹,今年什么活动都没有了。搞棵破树放在这里有什么用?” 男同事一边挂东西一边回答:“去年的活动是方总提的,这不是换领导了吗?高总又向来不管这些事儿。上面没人提,我们也不敢擅自策划,说不定吃力还不讨好。” “好吧。我记得,去年方总还扮成圣诞老人,给大家发小礼品呢。” 他们说的方总,是前任设计部的总监方永明。 男同事:“方总一直愿意跟大家打成一片,不像……” 王怡人接过话茬:“不像新总监,从来不跟我们聊他的私事。”说着,偏头问身边的人,“星繁,总监上学时就这么不合群吗?” “也不是不合群吧,他只是不喜欢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当中。” 沈星繁把手中最后一个挂件递出去,笑眯眯地说:“不过,圣诞节不就是过个气氛吗?年底工作这么多,有搞活动的时间,还不如多画几张图。” 一转身,却正好看到江砺。他的感冒还没好利索,戴着口罩来上班,看不到脸,只露出一双修长的眼睛。 第三十二章 做贼心虚 沈星繁神色自若地跟他道了声“早”,王怡人也忙打招呼:“总监早。” 江砺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沈星繁脸上停留了好几秒,不等她品出那个眼神里的含义,他就收回目光,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开过例会后,沈星繁在茶水间又碰到了江砺一次,她主动问他:“你的感冒好些了吗?” 江砺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神锋利像是刀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江砺移开眼,语气僵硬:“没有。” 一连好几天,沈星繁都觉得江砺看自己的眼神有一些不对劲。 一周转瞬即逝。下周一是元旦,和周末凑在一起,是个三天的小长假。不过,沈星繁并没有打算过节,她最近工作太多,周五下午提交了加班申请。 周六上午,沈星繁睡了个懒觉,下午来事务所加班。在工位坐下后,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小零食,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 完成这些“仪式”后,她简单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默念三遍“加班使我快乐”,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半小时后,江砺来到事务所,进办公室前,往她的工位看了一眼。 沈星繁正叼着块小饼干,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 加班加得还挺惬意。 他凉凉地收回目光,走进办公室。 沈星繁听到动静后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的办公室门开着,心头微顿。 江砺也来加班了? 四个小时后,画图画得头昏脑胀的沈星繁,起身去茶水间倒咖啡,结果碰到了同样在加班的意大利建筑师克里斯。 克里斯是个三十来岁的意大利帅哥,最近负责一个地产项目,因为客户对项目进度的把控极其严格,他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月了,连西方人重要的圣诞节都没有过。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立在咖啡机旁聊了会儿天,克里斯邀请沈星繁共进晚餐。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往事务所外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江砺的声音:“沈星繁。” 她回头,看见江砺立在他办公室门口,用眼神示意她过去。 克里斯颇有些遗憾:“我昨天刚学了个中文词——‘截胡’,看来,你今天不能陪我吃饭了。” 沈星繁玩笑地说:“所以,下次请我吃饭记得预约。”见江砺还立在门口等她,她不敢多聊,跟克里斯打了声招呼,就朝他走过去。等她进了办公室,江砺才带上门。 自从上周末去他家送文件,他们就没怎么单独说过话。哪怕她来他办公室,聊的也都是工作话题。 用一句话来形容她现在的状态,就是粉饰太平。 这虚假的太平就像泡沫,都不用用力,轻轻一戳就破。 江砺正要开口说话,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轻蹙,但还是接了起来。 “喂。”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沙发,让沈星繁坐下等他。 她乖乖坐下,目光不知该放哪里,只好盯住自己的脚尖。 江砺听完对方的话,嗓音冷淡:“我在加班,没时间陪你看展。”又强调,“下午也加班。”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无奈地唤对方的名字:“叶诗雅,你在燕南就没有别的朋友了吗?我对摄影展没兴趣,让江冉冉陪你去。我在忙,先挂了。” 叶诗雅。 陌生女人的名字。 沈星繁等他挂断电话,忙起身走到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江砺看向她,目光越来越深不可测。她原本就做贼心虚,这样的眼神于她而言,简直像是钝刀子刮肉,怪折磨人的,还不如一刀给她来个痛快。 却见他收回目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加班申请单递给她,公事公办地开口:“我昨天收到了你的加班申请,元旦那天的假我不批。” 周五下班前,她分别向江砺和人事主管递交了元旦假期的加班申请,当时江砺在开会,没来得及当场给她签字。 沈星繁看了看他递来的申请单,眼皮跳了跳:“我能知道是为什么不批吗?” 从她进事务所以来,还没有碰到主动申请加班但领导不批的情况。 江砺给出理由:“你手头的工作,工作日完全可以消化,事务所没必要多付你三倍的加班费。” 沈星繁无言以对。她当所有人的工作效率都跟他一样高吗? 江砺看了一眼腕表,马上六点,于是捞起自己的外套说:“走吧,先吃饭。” 沈星繁怕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犹豫地说:“那你去吧,我打算叫个外卖……” 江砺将大衣穿好,整理袖口时冷冷淡淡地看向她:“出去吃顿饭的功夫,并不会耽误你加班。” 第三十三章 但我不能保证 进电梯后,江砺用微信推给沈星繁两家餐厅,把选择权交给她:“选一家吧。” 她有选择恐惧症,但二选一难不倒她,只纠结了三秒就决定:“去吃这家吧,离事务所近。” 到餐厅后,江砺翻了一遍菜单,知道她纠结的性格,依旧勾出了几道菜给她选。她选了大半天,终于划掉其中的两道,交给服务员下单。 江砺望着她,目光晦暗不定。她最近对他的态度,令他怀疑自己那天是不是只是做了一个梦。 他当时睡得并不沉,鼻息之间突然闯入女人的气息,令他立刻惊醒。不等反应过来,便有两片温软贴到了他的唇上。 他的后背登时僵硬,很想立刻睁开眼睛质问她在做什么。可他又怕自己这么做,这个梦一般的吻就会离自己而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调动全部的自制力,居然只是为了维持住一个并不太难的姿势。 可是,她却并没有在他唇上有更长的停留。只是短短的一瞬,她便带着那份温柔的热意离开了他。 她离开得那么果断干脆,完全不打算对他负责任。 黑暗中,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不一会儿,就响起关门的声音。 周末两天,江砺好几次想给她发微信,都忍了过去。 分明是她在撩他,为什么要让他主动? 可是,就连实习生都发微信关心了一下他,问他请假是不是身体抱恙,她却连一句慰问都没有。 她明明知道他在生病。 生了两天闷气,好不容易捱到周一上班,一进事务所,却看到她在和男同事有说有笑地装饰圣诞树。 看到他以后,还一派坦然地跟他打招呼:“早。” 早? 就这? 这一周时间,她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那若无其事的样子,令他的心一截一截凉下去。 感冒好了,他被她扰乱的情绪,也随着病毒的离开而缓缓平复。沈星繁这个人没有心,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来事务所这段时间,他将她的人际交往都看在眼里。不光跟李潇文“相爱相杀”,跟结构工程师韩以诚也配合默契,所里的几个实习的小男生,也经常跟在她后头“繁姐”“繁姐”地叫。 从认识她以来,她的人缘就一直很好,她并没有刻意维系,可总是有一堆人围在她身边。 等菜期间,沈星繁主动找话题:“后天就是元旦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江砺看她一眼:“当然有安排,不像某人,过个节还要来事务所加班。” 沈星繁不禁哽了一下:“我本来要和盛从嘉出去玩的,可是她临时接到采访任务,顾一鸣要陪他爸妈去杭市跨年。在家闲着没事,还不如来加班……” 江砺挑眉:“加不成班,你还挺遗憾?” 沈星繁忙摇头:“没有,感谢总监给我个休假的机会。” 她笑起来时,眼里都是直率和纯粹的光,很容易给人一种诚恳的感觉。可是,江砺认识她多年,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她的笑容分明是在唬人。 正准备揭穿她,却见到她的笑容微敛,瞧表情像是看见了熟人。但是那个熟人,显然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江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那一家三口。他认出那个穿戴精致的中年女人,是沈星繁的妈妈,宋念秋。 江砺第一次见到宋念秋是高三那年。当时,王晶晶跟别人嚼舌根,说沈星繁表面清纯乖巧,其实是个“小婊子”,明明在和江砺谈恋爱,却还吊着顾一鸣。 盛从嘉为了这件事把她堵厕所里揍了一顿,事情闹得很大,他们几个当事人一起被勒令请家长。 记得那天,那个长相气质出众的女人单独把他叫到一旁,冷冷地教育他:“沈星繁年纪小不懂事,你比她大两岁,难道也不懂事?马上就要高考了,希望你不要再影响她。你们老师说你成绩很好,光成绩好有什么用?小小年纪就知道骗小姑娘了,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江砺直视着她,语调有些散漫,但还算客气:“阿姨,沈星繁没跟我谈恋爱。” 宋念秋的表情松弛下来:“是误会最好。” 十八岁的江砺双手插兜,又有些挑衅地说:“但我不能保证,她以后也不跟我谈恋爱。” 第二天,沈星繁肿着一双眼睛来上学,明显是被教训过。从那以后,她就尽量躲着他,没再跟他说过什么话。 那场车祸发生后,他们一家三口也出席了葬礼。他还记得在葬礼上,十六岁的沈星繁沉默地看向他,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静静地红了眼眶。 再次见面就是在大学。上课的第一天,她走到他面前,众目睽睽之下递给他一杯还热乎着的豆浆,又小心翼翼地问他:“江砺,我能坐你旁边吗?” 第三十四章 为什么不爱她 从那以后,沈星繁便开始了讨好他的四年。哪怕整个建筑系都在笑话她,说沈星繁是江砺的舔狗,她也无动于衷,依旧围着他转,用再难听的字眼赶她都赶不走。那时,他真的以为她永远也不会走。 高中那时,沈星繁的家境在他们班应该是最好的,他不止一次看见司机开豪车送她上学。可是上大学之后,她的消费明显降级。大学那四年,她只要有空就在打工,就连放寒假都还在路边苦哈哈地发传单。 江砺曾把她从深夜的酒吧里拎出来,质问她到底为什么会那么缺钱,当时她嘴硬地说自己只是想多些体验。 “你在深夜酒吧做兼职能有什么体验?你对夜场的那点破事儿就那么好奇吗?” 他语气严厉地把她教训了一顿,拎着她去找酒吧老板辞职,可是没几天,他便又在学校门口的主题咖啡厅碰到了她。 他甚至怀疑沈家是不是破产了,可是又没有理由继续干涉她。他因为那场事故失去了爸爸,她也被困在愧疚里,失去了自己的生活。 那个时候,他一直在努力屏蔽她对自己的关注,也强迫自己切断了对她的关心。 所以,她的家庭情况如何,他一直都不太了解。 江砺问她:“不用去跟你妈打声招呼?” 她收回目光,摇头说:“不用了。看到我,他们多扫兴。” 江砺为她的回答皱了皱眉头,不待多问,她就若无其事地说了句“我去一趟洗手间”,捞起自己的手提包离开座位。 江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神色微沉。他也经历过父母离异,并且恨过他妈周瑛。可是,周瑛虽然带着江冉冉离开了他们,却常常回来看他,不能来看他时,也会打电话嘘寒问暖。 那时她还没有出名,每个月卖不了几幅画,可是只要挣来一点儿钱,就会偷偷塞给他。所以,他童年虽然缺少了母亲的陪伴,却从来不曾失去过母爱。尽管现在他常常喊不出那声“妈”,却早已不再恨她。 听沈星繁刚刚的语气,他立刻就明白了,宋念秋大概同周瑛不一样。 沈星繁来到洗手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这张脸和宋念秋很像,尤其是眉眼,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是,这相似的眉眼却也给她带来了长久的痛苦。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自己明明遗传了宋念秋那么多,宋念秋为什么不爱她?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粉饼补了一下妆,冲镜子努力地笑了笑。看着镜子里那张牵强的笑脸,她的眼睛里不禁浮现出一抹沮丧。 不行啊,会被江砺看出来。 等她总算调整好状态,走出洗手间时,却不由得顿住脚:“江砺?” 江砺正立在旁边玩手机,听到声音后看她一眼,口吻很随意:“走吧,换一家吃。”然后又神色自若地解释,“这里太吵了。我刚刚问过了,菜还没做,可以退单。” 两个人换了一家环境相对安静的西餐厅。 菜上齐后,他们各吃各的,气氛沉默得仿佛是两个陌生人临时拼了个桌。 江砺看向对面正在心不在焉地切牛排的女人,挑了挑眉毛:“沈星繁,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不说话?” 她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问:“江砺,我能喝点酒吗?” 服务员送来酒水单后,她斟酌片刻,在自己的经济范围内点了一瓶红酒。 喝完一杯,她才对江砺解释:“刚刚和我妈在一起的是她的现任丈夫,还有他们的女儿珍珍,今天是她五岁的生日,他们应该是在为她庆生。” 江砺为她的话脸色沉下去,尽量用上温和的字眼,问她:“你妈再婚后不管你吗?” 她点了点头,直白而坦然地回答:“她不要我了。” 沈星繁上大学后,沈国华就跟宋念秋分居了,那时,宋念秋几乎天天打电话给她,主题是痛骂沈国华和他的小三,还有她这个没良心的女儿,却从来不曾问过这个女儿一句,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手头的钱够不够花。 直到她再婚,沈星繁才不再接到她充满负能量的电话。没多久,她又从朋友圈得知,宋念秋和她的现任丈夫生了个女儿。 上一次她主动给沈星繁打电话,是因为她的宝贝女儿明年要上小学,而星繁外公留给她的那套房子,位于燕南最好的学区。 这些是她的家事,没必要让江砺知道。她选择了另一件事,供他理解她和宋念秋的关系:“她甚至不记得我的生日,或许她记得,但并不在意。” 今年的八月二十六号,宋念秋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和小女儿在乐高教室的照片。刷到那张照片时,沈星繁正在迷迷糊糊地发着烧。那一天,她抱着手机等了许久,终究没有等来那句“生日快乐”。 “所以,一个没妈的孩子,突然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心里有一些不是滋味。”她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努力露出微笑,“这红酒还挺好喝的,你不尝尝吗?” 江砺望着面前的女人,有很多话想问,但又不肯令她察觉出自己的关心,于是将那些话按捺住,只淡淡开口:“我还要开车。” 第三十五章 送你回家 沈星繁不再劝他,自己一口接一口地喝。因为度数不高,江砺起初没有拦她,后来见她刹不住,才忍不住按住她的手,警告她:“再喝要醉了。” 她握住杯子不撒手,也不说话,只是带了点恳求看着他。 “只许再喝一杯。”江砺松口,召来侍者,让对方把剩下的红酒拿走。 她对他的安排没有什么不满,仿佛觉得能够保住手里的这一杯就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在江砺的注视下,她慢慢地把那杯红酒喝完,原本就红润的唇上沾染了红酒的颜色,更加撩人心弦。他想起前几天那个不太真实的吻,只觉得浑身燥热,喉结也不禁轻轻动了一下。 吃完饭,等下楼的电梯时,沈星繁调出手机计算器,把菜钱aa过后,又加上那瓶红酒的钱,用微信转给江砺。 收到微信的转账提醒后,江砺面无表情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算得可真够明白的。” 沈星繁对他语气里的危险恍若未觉:“那瓶红酒挺贵的,你一口也没喝。你点一下确认吧。” 他却不确认,问她:“你跟你以前的领导,也是这么划清界限的?” 她在他冰冷的眼神中斟酌了一下,给出一个折衷的方案:“那……我改天请你?” 江砺不置可否。进电梯后,她缩在角落里不吭声,对他的不悦视若无睹。 到停车场后,她不发一言地坐进江砺的车里。酒力有一些上头,她鼓捣了半天安全带,也没有成功系上。 江砺看不下去:“我来吧。” 然后,他倾身过来,帮她把安全带拉下来。在做这个动作时,她突然抬眼,直勾勾地看向他。 许是她目光里的灼热燎到了他,又许是萦绕在她唇瓣上的酒香惹得他也有些醉,他不由得停在那里。 她的脸很小,五官立体,线条流畅清晰,轻垂眼睫的样子,无端多出几分纤细和脆弱感。 望她片刻,江砺终是抿住嘴,把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从她身畔离开。 然后,他恢复严肃的表情,说:“你这状态,今晚就别回去加班了,送你回家?” 她攥紧的手慢慢松开,说:“麻烦你送我去顾一鸣的酒吧吧。” 刚刚吃饭时,盛从嘉说有东西给她,约她在“暮色”见一面。 到酒吧门口后,她邀请江砺:“你要进来坐坐吗?今天酒吧不营业,没有别的客人,只有盛从嘉和顾一鸣在。”江砺的手放在方向盘上:“你们小团体聚会,我就不凑热闹了。” 沈星繁没再说什么,直接下车跟他道别。江砺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些堵。她显然只是随口一问,根本就没期待他答应邀请。 “暮色”去年才刚开业,人手不是很够,顾一鸣身为老板,恨不得把一个员工掰成两个来用。而他的表弟韩季因为过于能干,被他委以重任,既是前台经理,又是吧台长和调酒师,堪称“暮色”的中流砥柱。 可是,中流砥柱这两天请假陪女朋友过节,酒吧相当于一下子少了三个劳动力,顾一鸣索性给全体员工放了个假,自己也带父母去杭市玩一圈。 沈星繁走进去时,盛从嘉不知道听顾一鸣说了什么,坐在爵士鼓前用力敲了一下吊镲:“顾一鸣你不会说话就别说,好好一男的偏偏长了张嘴!” 顾一鸣被她震得险些耳膜穿孔:“姑奶奶,你能不能弄出点人间的动静?” 盛从嘉听后更加来劲,抡起鼓槌乱敲一通,顾一鸣差点原地去世。 看见沈星繁之后,盛从嘉扬起鼓槌挥了挥:“沈星繁,你跟哪个野男人吃饭去了?这么晚才来!” 回复她微信时,沈星繁只说了跟同事吃饭,没有提到江砺。 顾一鸣敏锐地察觉出她的低气压:“你怎么吃个饭比刚搬砖回来还累?” 沈星繁露出一个苦笑:“最近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的,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盛从嘉从鼓凳上跳下来,拉着她在爵士鼓前坐下,把鼓槌塞到她手里:“有情绪发泄出来就好啦,我正好录个小视频,给我的粉丝当元旦福利。” 她今天喊沈星繁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盛从嘉在某站是个网红up主,沈星繁作为好姐妹偶尔也会出镜。去年,“暮色”驻场乐队的鼓手临时辞职,顾一鸣找沈星繁救了几天场,盛从嘉录了一段她排练时的视频上传到网站,没想到这个视频小火了一把。 “姐妹,我都跟我粉丝夸下海口了,元旦给他们一个大福利。我要是再不发点他们想看的,他们就要脱粉了,救救孩子吧。” 沈星繁高中时代沉迷摇滚乐,学过几年爵士鼓,宋念秋不支持她这个爱好,逼她去上舞蹈班,还是沈国华替她打掩护,表面上送她去舞蹈班,其实却偷偷把她送去了隔壁的爵士鼓教室。 这么想想,沈国华也不是没做过好爸爸。 她不太想出镜,但在盛从嘉的软磨硬泡下,只好答应给她录一段,但条件是拍远景。 盛从嘉拿出手机:“没问题。保证拍得你妈都认不出你。” 盛家小姐大大咧咧惯了,没留意到沈星繁在听到“你妈”这两个字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低落。 沈星繁看向顾一鸣:“一起?” 顾一鸣跟她对视一眼:“来吧。” 第三十六章 跟你喜欢的人去看吧 高中时代,她跟顾一鸣就偷偷组过乐队,校庆的时候还一起演过出,这也是当年王晶晶造谣她脚踏两条船的很大原因。 虽然顾一鸣不玩音乐很多年,沈星繁也很久没有敲过鼓,但年少时的默契依然在。他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该敲什么节奏。 盛从嘉一边拍他们,一边在心里可惜:“我当年怎么就没学个乐器……” 不过,她当年的心思都在隔壁班男同学身上,确实也没什么时间玩乐器。 拍完视频,三人一起坐到卡座里,开了一瓶香槟,边喝边聊天。沈星繁发泄过后,心情平复了很多,也打开了话匣子:“我今天吃饭的时候看见我妈了,在陪她女儿过生日。” 盛从嘉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怪不得你今天气压这么低呢。你上次见你妈是什么时候?” 沈星繁摇了摇头:“太久了,不记得了。只记得上次通电话,为了外公给我的那套房子,她骂我‘胳膊肘往外拐’‘小白眼狼’。”她眯起微醺的眼睛,靠在盛从嘉怀里,“好像她曾经把我当女儿一样。” 顾一鸣不像盛从嘉那样了解她家的情况,插嘴问:“你外公那房子不是老太太在住吗?” 盛从嘉替她解释:“星繁她妈跟她老公想送老太太去养老院,把房子给占了,还好星繁外公当年立了遗嘱,把房子给了星繁,否则有没有人养老太太都不一定。” 她摸了摸沈星繁的头发,有些内疚地说:“都怪我们台长,临时指派我去做跨年采访,不然我明天还能陪你一起去看看老太太,晚上再一起跨个年。” 沈星繁闭上眼睛,往她怀里蹭了蹭:“没关系,我都习惯一个人过节了。” 女孩子的身体温温软软的,抱着很舒服。 顾一鸣提议:“要不你明天跟我一起回杭市跨年?” 盛从嘉代替她拒绝:“得了吧,你爹妈还不得把星繁给吃了。” 顾一鸣无言以对。 盛从嘉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两张门票:“我这里有两张欢乐谷夜场的门票,这段时间不是有灯光节吗?你明天晚上喊个朋友或者同事一起去看吧。跨年还是得有人陪的,不然多凄凉。” 沈星繁对她的提议不置可否,盛从嘉径自给她塞进了包里。 顾一鸣端起酒杯,清了两下嗓子,调节气氛:“马上就是新年了,咱们友谊的小船又挺了一年没翻,不容易,今天必须得干一个!” 盛从嘉也举起酒杯,许愿道:“新的一年,老娘要桃花朵朵开!” 顾一鸣很咸鱼:“祝我的酒吧别倒闭,能混一天是一天。” 盛从嘉嘲笑了他一句“没出息”,问:“星繁,你呢?” 沈星繁想了想,说了个很现实的愿望:“希望新的一年通过‘一注’吧,然后升职,加薪。”她说完,将手里的酒杯跟他们碰了碰,提前送上祝福,“顾一鸣,盛从嘉,新年快乐。” 三位好友一边小酌,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深夜。 酒吧二楼有个小套间,今天太晚,沈星繁和盛从嘉就留宿在了这里。 两个小姐妹躺在被窝里,又聊了一会儿才熄灯互道晚安。黑暗里,盛从嘉突然开口:“星繁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咱俩一起睡是什么时候?” 隔了一会儿,才从身边传来女人慵懒的声音:“记得呀,应该是我外公葬礼的那天晚上。” 盛从嘉又说:“我还记得,你当时半夜做噩梦,一直在哭。” 沈星繁的声音里带着困意:“可能是我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吧。” 那天她外公葬礼,盛从嘉怕她一个人难过,过来陪她睡。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操持葬礼,其实也没什么时间难过。可是外公下葬以后,她的心里蓦地空出一块,悲伤于是便趁机涌来。 盛从嘉沉默片刻,决定告诉她一个真相:“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当时,你一直在喊江砺的名字。” 沈星繁没有应声。 盛从嘉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很喜欢隔壁班的陈希珂。”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惆怅,“有时候我想,他可能死了吧,不然为什么一点音讯也没有?可是他大概率还活着,而且还活得挺滋润,只是我永远也见不到他了。说不定他还看过我的采访,然后指着我对他老婆说:‘你看,这女的以前喜欢过我。’” “可是,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盛从嘉转过脸来,直视着沈星繁的眼睛,认真地说,“星繁,那两张灯光秀的门票,你还是跟你喜欢的人去看吧,这是我最大的新年愿望。” 第三十七章 他错过的那些年 翌日中午,江砺跟江冉冉一起吃饭。上次他把江冉冉赶出家门,她怄了很久气,最终还是忍不住主动来向他求和。 江冉冉闷闷地问他:“你也不知道给我个台阶下,还得我主动来找你。我要是不主动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搭理我了?” 江砺正在看菜单,头也不抬:“你惹我生气,还要我给你台阶下?” 他说得很有道理,江冉冉无言以对,只好低头刷起了朋友圈。她的头发已经被周瑛逼着染了回来,没再画厚厚的妆,露出清秀的本来面目。 江砺正翻着菜单,突然听到她问:“哥,沈星繁还玩乐队吗?” “她画图的时间都不够用,哪有时间玩乐队?”江砺随口应了一句,忽然想起她大学时代在酒吧兼职打鼓的事来。 江冉冉把手机递到他面前,给她看盛从嘉昨晚发的朋友圈。这条朋友圈转发自某个视频网站,江砺昨天也刷到了,但没有点开看。今天才知道,这条视频是盛从嘉拍的,主人公是沈星繁和顾一鸣。 酒吧内光线昏暗,拍得又是远景,女人被爵士鼓挡了大半,确实不太好认。 但江砺一眼就确定了,那就是沈星繁。敲鼓的动作干净利落,隐隐有几分恣意发泄的意思。 江冉冉花痴地评价:“这个弹吉他的哥哥还挺帅。” 饭吃到一半,江砺借口去洗手间,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翻手机通讯录。 电话响的时候,盛从嘉正在去采访的路上,身边还坐着台里的实习生。她没记江砺的电话号码,随手就给挂断了。几秒钟后,她收到江砺的一条微信。 【我是江砺,接一下电话。】 盛从嘉忙给他回拨过去,小心翼翼地问:“砺哥,你找我有事吗?” 江砺的措辞还算客气:“有些事想找你打听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盛从嘉立刻了然地问:“是关于沈星繁吧?” 江砺嗯了一声,听到电话那边的女人说:“我现在在去采访的路上,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 “够了。”江砺直奔主题,“沈星繁大学毕业之后,你跟她有联系吗?我看过她的个人履历,她毕业后的那一年职业经历是空白的,我想知道原因。” 盛从嘉大概是在斟酌该从何说起,片刻后,她决定先确认一个事实:“那你知道她家破产的事吗?” “隐约猜到了。”倘若不是家里破产,以她家原本的家底,怎么可能让她去打工。 “那你知道她爸妈离婚的事吗?” “最近才知道。” 盛从嘉决定从这里讲起:“咱们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没多久,她爸妈就离婚了。她当时还没成年,被判给了她妈,可她妈不想让她去外地上大学,想把她拴在自己身边,连大学学费都不给她出,还是她外公给她交的学费。” 江砺皱眉问:“她妈四年来一分钱都不给她?” 盛从嘉的语气轻嘲:“不敢信对吧?” 江砺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她爸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国华生意做得那么大,哪怕离婚了,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亲闺女受罪? “她爸每个月是会支付他们母女一笔抚养费,但钱都被她妈把着。因为她爸出轨和你家的事,她跟她爸闹得挺僵。星繁那个性你也知道,不可能主动向她爸哭穷。何况她爸破产之后,怕别人追债,出国躲了几年,所以她有爸没爸也没什么区别。” 江的脸色更加难看。 大学期间,他知道她日子过得有些紧巴,却完全不知道她家情况这么复杂。 大概是因为她总是一副积极向上的样子,他才会产生一种她好像过得还可以的错觉。 “那她外公呢?”爸妈不管她,起码她还有人疼。 盛从嘉迟疑地问:“你不知道吗,她外公都去世好多年了……” 江砺沉默一瞬,问:“什么时候走的?” “得有五六年了吧。”盛从嘉想了想,“应该是咱们大学毕业那年,我记得我刚拿完毕业证,就回来参加葬礼了。星繁外公去世,她妈抑郁症又犯了,为了照顾她妈,她连找好的单位都没去,所以职业履历就空白了一年。” 江砺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盛从嘉像是不想把气氛搞得那么沉重,突然换上玩笑的口吻问他:“江砺,你是不是挺恨沈星繁的,觉得这女的特没心没肺?” 第三十八章 他的套路 听到盛从嘉的问题,江砺不假思索地反问:“难道不是?” 盛从嘉仿佛找到知己:“那可太是了。尤其是她妈再婚后,她离开燕南工作,好几年都没联系过我和顾一鸣。如果不是我哥在他们事务所当法律顾问,我连她什么时候回来了都不知道……” 正要继续说下去,就听见身边的实习生说:“盛姐,徐主任让你看一眼微信,说是采访提纲有改动,让你抓紧时间熟悉一下。” 她抱怨:“提纲昨天不是已经定了吗,怎么又改?” 实习生:“徐主任不一直这样吗?一会儿一个想法。” 等她再把手机贴回耳朵上时,听见江砺说:“谢谢。你先忙,我挂了。” 江砺挂断电话后,转身回座位。在路上,他给沈星繁编辑了一条微信,却迟迟没有点击发送。 “哥,你刚刚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不回答小丫头的问题,却说:“江冉冉,把你手机借我用用。” 江冉冉乖乖把手机递给他,他找到沈星繁,给她发微信,问她在做什么。她回得挺快,说要去外公家一趟。 江砺问她:【去做什么?】 【去看看我外婆,不过不是我亲外婆。】 江砺回了个问号给她。她解释道:【我亲外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现在的外婆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江砺没有草草结束这个话题,而是耐心地套她的话。她对江冉冉倒是挺坦白,很快就被他套了个明明白白。 她现在的外婆不光跟她没有血缘关系,还因为种种阻力没有跟她外公领证。老太太没有子女,却有几个外甥,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外公去世前,既怕自家人跟老太太争房产,又怕把房产留给老太太会被她外甥惦记上,两位老人商量之后,便立遗嘱把这处房产留给了沈星繁。 只是看她的描述,江砺就已经开始头疼。 江砺:【老人家年纪应该挺大了吧,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 沈星繁:【没有。我小姨帮忙请了个保姆,钱都是她出,只是她常年在国外,需要我时不时去看看。其实我也没出多少力。】 江砺:【那你看完老人呢,有什么安排?】 沈星繁:【我朋友给了我两张欢乐谷夜场的门票,但是她有事不能陪我,让我找个人陪我去。】 江砺:【找到人了吗?】 沈星繁:【我还没有问,怕他有别的安排。】 这个“他”字让江砺皱起眉头。 沈星繁问:【你呢?】 江砺看了一眼江冉冉,回复:【我现在跟我哥在一起。】 沈星繁隔了很久,才发来了一句:【哦。】 哦? 江砺觉得她的反应未免太冷淡。 沈星繁又问他:【你们下午做什么?】 【随便逛逛,然后回家。】 【那你们玩得开心,我要去买点伴手礼,先不聊了。】 【好。如果你朋友晚上没时间,可以问问我哥,他今晚很闲。】江砺已经打好这些字,但是发送给她时,却被他删得只剩下第一个字。 【好。】 他将聊天记录清空后,把手机还给江冉冉,小姑娘双手撑着下巴,幽幽地说:“哥,你披着我的马甲跟沈星繁聊天,是不可能追得到她的。” 江砺仿佛听了个笑话,嗤了一声说:“我追她?” “难道你打算等着人家来追你吗?像叶诗雅那样?” 提起叶诗雅,江冉冉就来气:“我是真没见过她这样磨人的前女友,分手了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成天往咱家跑,天天电话轰炸我。咱妈已经被她彻底给攻略了,昨天还问我,你和叶诗雅到底有没有复合的可能。” “那你告诉她,我从来不吃回头草。” “那沈星繁算回头草吗?” 撞见他危险的目光,江冉冉识趣地闭上了嘴:“行,不问。” 沈星繁和江冉冉结束聊天后,去超市买伴手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江冉冉的说话风格稳重了许多,像是换了个人。 好像变得……更高冷了一些。 不过,听她的意思,江砺今天会和家人一起跨年。 她本来打算给江砺发的那条微信,现在看来或许会打扰他。 兄妹二人吃过饭,一起去逛商场,主要目的给周瑛买新年礼物。周瑛这个人比较矫情,圣诞节的时候没收到礼物,到现在都不开心。 江砺陪江冉冉逛了一圈,等她买完包包和化妆品,又走进一家珠宝店给周瑛挑首饰。 这是周瑛最青睐的珠宝设计师创立的品牌,比较小众,但价格不菲,前段时间她看中了一条项链,没舍得买,特意拍照发了个朋友圈,想要的心情溢于言表。 江砺直接找到那一款,让柜姐包起来。 江冉冉在旁边试戴首饰,他漫不经心地看向橱窗,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到一款手链上。 第三十九章 摘星辰 那是一条月光石手链。石头小小的,呈独特的冰灰色,如雾玻璃般柔和通透,将它们串起的金色细链的末端有星星点缀。 月光石不是什么贵重的珠宝,但镶嵌在星星上方的钻石成色极佳,因此这条手链的价格并不便宜。 店员很有眼色,说:“先生好眼光,这是我们设计师今年最中意的作品之一,用的是最顶级的天然月光石。月光石又叫情人石,很适合送女朋友的……” 江砺漫不经心地听着她介绍,垂眸看向标签——设计师为这款手链取名为“摘星辰”。 他说:“帮我包起来吧。” 江冉冉凑上来:“哥,你打算送给谁?” 他不回答,问她:“你挑好了吗?” 江冉冉眨了眨眼睛:“我这个年纪,就不戴这么贵的珠宝了,给你省点儿钱。”又问,“等会儿一起回家,你真的不在家住一晚吗?” 江砺一边掏出信用卡给店员,一边回答:“我今晚有安排。” 江冉冉一脸了然,但又不禁有些担心,他都不敢用自己的号联系人家,这手链能送出去吗? 买完东西,兄妹二人一起回周瑛的别墅。 周瑛是个画家,年轻时寂寂无名,四十来岁才声名鹊起,如今年近五十,随便一画都能在拍卖行里卖出很好的价钱,在好几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画廊。 周瑛不像别的艺术家那样,要立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用江冉冉的话来说,她本人和她的画风保持高度一致,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浮夸。 江砺一进家门,就听见周瑛在跟谁热火朝天地聊天,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江冉冉看向客厅里陪着周瑛笑的女人,不客气地问她:“诗雅姐,你又来我家干什么?” 周瑛立刻训斥她:“冉冉,怎么跟客人说话呢?” 江冉冉换上阿姨给她拿的拖鞋,不满道:“人家也没把自己当客人啊。” 当年,叶诗雅追江砺的时候,江砺不太理她,她便想了个迂回的主意,让她爸来找周瑛,说想跟着周瑛学画画。周瑛出道以来从来没收过徒,但因为叶诗雅的父亲在书画界有一定的地位,周瑛出于人情,只好为她开了这个后门。 有两年时间,叶诗雅每天都到家里来学画。她人美嘴甜会来事儿,很快就威胁到了江冉冉在家里的地位,江冉冉也因为这个不太喜欢她。 叶诗雅在她青春期最敏感缺爱的时候,抢走了周瑛的一大部分关注,因此她只能用叛逆的方式,吸引周瑛的注意力。 后来,叶诗雅借着跟周瑛的深度接触,如愿以偿地跟江砺谈上了恋爱,江冉冉就更加看她不顺眼。前两年得知他们分手,她差点笑出声来,谁知刚清净了两年,叶诗雅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江砺回国的事,竟又卷土重来。 叶诗雅丝毫也不为她的态度生气,笑吟吟地挑了挑眉:“我这不是来看看周老师吗。”又问她身边的江砺,“砺哥,你渴不渴,我帮你倒杯茶?” 江砺冷淡地说:“不用。” 周瑛冲他们兄妹勾了勾手:“你们先过来陪诗雅聊聊天,还有个鸡汤没炖好,炖好以后咱们马上开饭。” 江砺却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礼品袋放到她面前,神色冷淡:“我先去书房了,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周瑛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上楼的身影,有一些无奈。 见江冉冉也要跟上去,周瑛忙喊住她:“干什么去?坐这儿陪你诗雅姐。” 江冉冉只好不情不愿地坐到沙发上,见叶诗雅的眼神还跟着江砺,没好气儿地问她:“诗雅姐,你眼睛长我哥身上了啊?” 叶诗雅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你们刚刚去哪儿了,怎么也不喊上我?” 江冉冉强忍住对她翻白眼的冲动:“我哥带我出去买礼物,喊你干嘛?” 周瑛板起脸教育她:“大人面前,这么没大没小的。”说着拆开礼物包装,看到那条项链后,整个人都亮了。江冉冉正打算说帮她试戴,叶诗雅就抢先献殷勤:“周老师,您快戴上试试,我帮您。” 江冉冉沉着脸起身:“我去换衣服。” 她都不知道到底谁是江家的女儿了。 兄妹二人上楼后都闷在屋里不下来,保姆赵阿姨上去喊了几次都没有喊动。叶诗雅显然明白问题出现在自己身上,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多待,只好告辞离开。 叶诗雅一走,周瑛赶忙上楼喊他们兄妹吃饭,一家三口这才一起坐到餐桌前。 “其实诗雅挺好一姑娘,家世好,人又懂事,你还是可以考虑一下……”饭到中途,周瑛忍不住劝对面的江砺,“马上要三十的人了,你的个人问题也确实该解决一下了。” 第四十章 我们星繁喜欢的人 江冉冉扒拉着饭菜,不敢随便开口,觑了一下江砺的脸色。 江砺的语气里有警告的成分:“我该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是我自己的事,希望你不要干涉。” “什么叫干涉?我还不是关心你?”周瑛委屈,“你这性格,但凡有一分像我,我也不担心了。你单身这么多年,那方面的需求怎么解决?你们建筑行业的乱象我早有耳闻,我还不是怕你在特殊场所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江砺没什么表示,倒是旁边正在喝汤的江冉冉呛了一下,咳嗽几声后提醒她:“妈,我可还未成年呢,你当着我的面说这个合适吗?” 周瑛一脸无所谓:“就差两个月,四舍五入一下,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江冉冉一听,忙争取自己的成年人权宜:“那我能谈恋爱了吗?” 周瑛:“你敢。” 江冉冉恢复冷漠:“哦,那你们继续。” 周瑛望着眼前的这对兄妹,忍不住摇头叹息,要防着小的这个早恋,还要担心大的这个不找对象,她这个当妈的太不容易了。 她看向江砺,继续就找对象这个话题发表见解,江砺起先还应付地听着,后来干脆低头看起了手机。 周瑛的太阳穴直突突,“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我吃完了,你们慢用。”江砺气定神闲地吃完饭,起身回楼上书房。 “妈,你自己的婚姻都没有成功,就别替我哥的婚姻大事操心了。”江冉冉赶在周瑛发飙之前,把碗筷一推,逃得飞快,“我也吃饱了,先回房间了!” “江冉冉,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周瑛望着飞奔上楼的小丫头,气得直摇头。 江冉冉路过厨房的时候,从冰箱里拿了一盒冰淇淋。赵阿姨看见了,忍不住提醒她:“冉冉啊,天气凉,你少吃点儿冰淇淋。” “我就吃这最后一盒。赵阿姨,别告诉我妈哈。” 此时,沈星繁正在陪老太太吃晚饭。 老太太快八十了,精神头儿却还挺好,听保姆说,她每天莳花弄草,早上还能出去溜达一圈,就是最近视力不太好,书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饭桌上,老太太问她:“星繁,最近有没有交男朋友啊?” 沈星繁笑着摇了摇头。 老太太很通情达理:“没有合适的,也不能着急。不过,宋老师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直到外公过世,两位老人都以宋老师和程老师相称。 沈星繁说:“姥姥,其实我有个喜欢的人。” 老太太一听立刻来了兴致:“跟姥姥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个子比外公要高一点,双眼皮,高鼻梁,就是不太喜欢笑。我喜欢他穿西装,他穿西装很好看。”说起自己喜欢的人,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仿佛有光,“我这里有他的照片,不过是大学时候的合照,他是个特别好的人。” 她从手机里找出他们大学的毕业照,将江砺指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眼神不好,看了半天,说:“我们星繁喜欢的人当然好,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沈星繁像是自己得到了夸奖,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但是很快,她眸子里的光就黯下去:“最近我又碰到他了,可是,我觉得他可能不喜欢我了。” 老太太一听就不乐意了,立刻板起脸来:“他不喜欢你,是他没福气。” 沈星繁为老人这毫无道理的袒护心口温暖,又听老太太生气地说:“下次你把他带过来,我倒要好好问问他,眼光凭什么那么高?” 沈星繁眼里盈满笑意:“行,下次我把他带来,您帮我问问他。” 吃过饭,老太太不愿让她走,她说已经跟朋友约了去看灯,老太太才罢休,把她送出家门时,还惦记着那件事,絮絮叨叨地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们星繁?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孩子……” 回家的路上,沈星繁拿出手机,决定把那条给江砺的微信发出去。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江砺已经对着自己编辑好的微信看了很久。他写了挺长一段,大意就是【我今晚有空】。 他的大拇指数度移到“发送”上,但终究还是放不下身段。正要关闭聊天窗口,突然响起微信的提示音,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 【江砺,你今晚有空吗?】 第四十一章 要一起去吗 看到沈星繁发来的这条微信,江砺一直紧抿的唇总算放松,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是,他不愿意让这份愉悦侵吞自己的理智,立刻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矜持地等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回复。 【有事?】 【盛从嘉给了我两张欢乐谷的门票,今晚有灯光秀,要一起去吗?】 【你是找不到别人陪你了吗?】 许久没等来她的回复,江砺有些焦躁,又把这条回复看了一遍,越看越像是拒绝。怕她理解错自己的意思,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三声,她接了起来。 她的声音里有轻微的惊讶:“江砺?” 他有些不满:“你回个信息怎么这么慢?” 她先是一顿,然后声音裹着笑意撞入他耳朵里:“我在外面买糖炒栗子,刚刚在扫二维码。” “谢谢。”她接过老板递来的栗子,又对电话里的人说,“我没问别人。” 江砺明白她的意思后,缓缓勾起唇角,声音却极淡漠:“时间,地点。” 她想了一下,说:“那我们八点钟,在欢乐谷的北门见吧,我们可以看八点半那一场。” 江砺看了一眼手表,说:“可以。” “那……我们一会儿见?” “嗯。” “晚上冷,你记得多穿一点。” “知道了,挂了。” 挂断电话后,沈星繁捧着糖炒栗子上车,打算先回趟家换身衣服。明天就是元旦,今晚算出行高峰期,欢乐谷那一带恐怕会堵车,所以她决定等会儿坐地铁过去。 江砺也考虑了堵车的情况,打算提前出门,这时,却突然听见周瑛焦急的声音:“江砺,你来看看你妹妹。” 如果再给江冉冉一个机会,她一定不会吃那盒冰淇淋。一个小时的功夫,她上吐下泻,接近虚脱。赵阿姨匆匆喊来了周瑛,周瑛又急匆匆地喊来了江砺。 江砺探了探被窝里小丫头的额头,有条不紊地安排:“你跟赵阿姨先帮她把衣服穿好,我去把车开过来,送她去医院。” 周瑛和保姆手忙脚乱地帮江冉冉换下睡衣。江砺回来后,把她抱下楼,塞进了车里。 周瑛留保姆看家,随江砺一起钻进车内。一路上,她握住江冉冉的小手心神不宁地念叨:“死丫头,胃不好还偷吃那么多冰淇淋,真不让人省心。还好你哥今天在家,不然我肯定弄不动你。” 江砺将导航设置到最近的社区医院,安抚一脸六神无主的女人:“估计是急性肠胃炎,挂个水的事儿,你不用太担心。” 他的话让周瑛心里踏实了点。 她望着开车的男人,心里感慨万分,当年她离开他时,他还是个十岁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沉稳的男人了。 见他一边开车,一边不时地看手表,周瑛问:“你等会儿是不是还有事?” “先去医院。” 到医院直接挂急诊,果真是急性肠胃炎。把江冉冉在输液室里安顿好以后,他去走廊上,给沈星繁打电话。 听说情况以后,她很理解:“冉冉现在情况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问题,正在等输液。你快到了吗?” “嗯,我马上到了。” 这时,有个护士走过来:“江冉冉家属,先把费用交一下。” 江砺接过单据,问:“去哪里缴费?” 护士说:“跟我来吧。” 沈星繁听见他那边的动静,很自觉地说:“那你先忙吧。” 江砺沉默两秒,说,“抱歉。” “没关系。”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江砺交完费,回到输液室,把票据交给值班护士,不一会儿,护士就拿来了输液瓶,给江冉冉扎上针。 周瑛坐在床边陪她,江砺则沉默地坐在旁边给家属准备的等候椅上,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趁着周瑛去上厕所的功夫,江冉冉转向他,声音嘶哑地唤道:“哥……” 他走到她身边,问:“喝水还是上厕所?” 她摇了摇头,问:“你不是有东西要给沈星繁吗?怎么还不去?” 江砺垂眸看着她:“别瞎替我操心。” 江冉冉有些自责,将被子往下拉一拉,遮住半张小脸:“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不去的?别这样呀,你这样我多自责。” 江砺望着小姑娘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伸出大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先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再跟你算账。” 江冉冉撒娇:“嘤嘤嘤。” 江砺坐在她旁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朋友圈,内容却完全没看进去。 江冉冉开始在床上碎碎念:“我就是个肠胃炎,又不是得了绝症,用不着两个人陪我,你俩都在这儿,我压力太大了。” 她借着医院的冷白灯光,望向江砺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坐在那里没动,整个人有一种无动于衷的漠然。 江冉冉叹口气,不再劝他。 哪怕他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可是,就在江冉冉以为他会一直这么坐下去时,他突然起身,对她说:“等你妈回来,告诉她我有点事先走了。等会儿你们打个车回家,到家后记得给我报个平安。听到了?” 看见小姑娘点头,他才捞起外套,离开输液室。 沈星繁挂断江砺打给她的电话后,默默地在原地立了很久。 怎么可能不失落。 她刚刚特意回家画了个妆,还为了挑一件合适的衣服,把两个衣柜都翻了个底朝天。 接到那个电话时,她完全没有期待他能在家人和她之间选择她。 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 她很快调整好心态,随游客一起检票入园,和许多陌生人一起分享这场盛大的灯光秀。 江砺一直堵在路上。 这两天是元旦出行的小高峰,很多路段都在堵车。他不时地抬起手腕查看时间,等到前面的红灯终于转绿,立刻不耐烦地按了按车喇叭。 欢乐谷的夜场平时是晚上十点结束,这几天有灯光秀,关闭时间便延后了两小时。 江砺来到欢乐谷入口,把车停在路边,给沈星繁打电话。 她没有接。 他点燃了一支烟,不时有游客从里面出来,可是直到香烟燃尽,他都没有看到沈星繁的身影。 他又拨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十几秒,她总算接起来。 “怎么不接电话?” “我刚刚在路上,没听到。” “回家了?” “嗯,刚到小区。” “行。”他沉默片刻,又没话找话般问,“灯光秀好看吗?” “挺好看的,很壮观,也很热闹。冉冉现在好些了吗?” “江冉冉那个贪吃鬼,跟这辈子没吃过冰淇淋一样,就得进次医院才能长记性。” 沈星繁笑:“小孩嘛,我小时候也一样。” 江砺语调慵懒:“高中那会儿,就经常见你跟盛从嘉买冰棍儿吃。” 大概是他提到高中,她的话不自觉地多了一些:“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上体育课,我跟盛从嘉趁自由活动的时候偷偷买冰棍吃,被老吴给撞见了。老吴当着全班的面训了我们一顿,还让我们做检讨。太丢人了。” 顾一鸣为这事儿足足嘲笑了她们一学期。 江砺自然记得这件事。 她向来乖巧,在育课上偷吃冰棍,大概就是她高中时代做过的最离经叛道的事。 时隔多年,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少女立在操场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检讨自己的样子。 她那番检讨做得非常深刻和镇定,可是当她回到队伍里,立在她身后的他分明看见她微微发红的耳根。 彼时,阳光洒落在少女的头顶,四周传来喧嚣的蝉鸣。身穿宽大校服的少年,在她身后轻轻地勾起唇角。 夏天似乎会很漫长,青春仿佛也像炎炎夏日一样永不会结束。 这回忆来得有些不合时宜,两个奔三的人都有些沉默。 良久,沈星繁才又开口:“前段时间,我跟盛从嘉去医院看过老吴,胃癌晚期,做了切胃手术。他在病床上还提起过你。”毕竟很少有学生次次物理考满分。 老吴是他们高二高三两年的班主任,虽然严厉,但对学生非常负责,他带出来的毕业生都很敬重他。 江砺跟他们的高中同学基本没联系,也没有加班级的微信群,所以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他沉默片刻,问:“老吴还好吗?” 沈星繁回避那个答案,只说:“你有机会去医院看看他吧,他见了你会很开心的。” 江砺没有拒绝:“嗯,下次可以一起去。” 沈星繁当他只是客套,于是应了一声“好”,江砺没再继续跟她“怀旧”,说:“你早点休息。” 她正好拿钥匙开门,开灯后,看了一眼客厅的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是新的一天了。 她说:“江砺,新年快乐。” 冷不防听到她的祝福,江砺顿了一下,而后回答她:“新年快乐。” 挂掉电话后,他往副驾驶座位看了一眼。那条买给她的手链的包装袋,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第四十二章 江砺的人 小长假结束后的第一天,沈星繁定的闹钟还没响,就被客户的电话吵醒了。 去年事务所接了很多地产公司的项目,每个建筑师或助理建筑师的工作量剧增。 为了支撑起繁重的项目,所里招募了大量的实习生。可是,实习生只能做渲图、p图、整理资料这一类的基础工作,不可能一上来就安排他们画西ad,因为要手把手地教,很浪费时间。 而所里的资深设计师又有重点项目在做,于是大部分地产项目就都压在了沈星繁、李潇文这些有一定资历但年轻的建筑师身上。 巨大的工作压力,导致这两年事务所人员流失非常严重。当初高景行因为公司发展方向的问题,跟前合伙人方永明吵得不可开交。 他创立事务所的初衷,是希望能做一些有情怀的工作,方永明却觉得情怀不能当饭吃,应该多做一些商业项目。双方争执不下,最终方永明宣布撤资退伙,为这场战争画上了休止符。 虽然今年事务所开始减少地产项目的接洽,可是过去的项目还是要继续跟进。 等沈星繁进厨房煎吐司和鸡蛋时,还在跟电话里的人商量石材表面的凹缝尺寸和磨砂形式。 十点左右,她立在燕大设计院五楼的电梯前,接到了今天的第三通电话。看到来电显示时,她的脸垮了下来。 赵毅,某地产公司的项目经理,大概是她遇到的最喜欢改图纸的客户。三天一小改,五天一大改,经常改完后又告诉她:“我们开会研究了一下,还是最初的那版好。” 沈星繁再好的耐心也被磨光,每次接到他的电话都脑仁疼。她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接起这个电话。 电梯恰好上来,门开后,她猝不及防地看见江砺。 灰色西装外压了一件同色系的大衣,手提黑色的公文包,浑身上下都是一副谨重和难以接近的样子。 她今天来这里,是有一个项目要配合设计院做初设方案,现在需要去二十二楼的建筑信息化中心一趟,江砺又是来做什么的? 不等沈星繁回神,已经被身后排队的人推进了电梯,被迫站到了他旁边。 “喂,赵经理。”沈星繁稳住心神,抢在对方前面开口,“不好意思,我这几天比较忙,团队主力也都有其他项目,你有什么事,能不能等我忙完这阵再说?” 她一边说话,一边在电梯按键上寻找自己要去的楼层。 电梯按键正好在江砺的右手边,他问她:“几楼?” 她忙小声说:“二十二楼,谢谢。”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两秒,说:“其实是我们老板让我通知你,这一笔可以开发票了。” 沈星繁一听是开发票,立刻挑了挑眉:“早说嘛,等我下午回事务所,尽快找财务走流程。” 赵毅:“……”这女人要不要这么势利。 江砺见她变脸比翻书还快,不禁又看她一眼。大概是昨晚睡觉不老实,有一小簇头发不是很服帖,轻轻地翘了起来。 虽然无伤大雅,甚至还为她平添一丝俏皮,可是强迫症却有些忍不了。 江砺强迫自己别开眼。 沈星繁聊了几句后挂断这个电话,脸上依然挂着笑意,看上去情绪颇佳。 她心情当然好,发票一开,设计费一打,她的奖金也该到位了。这个项目她跟了好几个月,中间几度起承转合,一口气全靠这笔奖金吊着。如今苦尽甘来,她没有当场笑出声来,已经是很能忍了。 江砺见她的心情完全没有因为昨天他的爽约受到影响,心略微放了下来,但心口又莫名有一些堵。 电梯正好到二十二楼,她敛了笑意,神色自若地跟他打招呼:“我先下了。” 江砺目送她踏出电梯,看了一眼楼层介绍。 二十二楼,建筑信息化中心。 “remould”最近一直在和燕大设计院谈长期的战略合作,这里的总建筑师兼设计一所的所长刘耀东是他的老熟人,他今天来就是来叙叙旧,顺便聊聊今后的合作。 刘耀东年近六十,跟江家算世交,江砺最初会对建筑感兴趣,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受他的影响。 “你小子挺争气啊,去年做的那个金融中心的外立面幕墙,我都给学生当成案例来讲。不过,你在美国的事务所待得好好的,又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怎么说离职就离职了?” 江砺接过刘耀东给他倒的茶,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高师兄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好有独、立执业的想法,跟他聊了一下,感觉理念挺一致的,正好也不想在美国待了。” 刘耀东玩笑:“然后你就一拍脑门决定入伙了?你不怕高景行那只狐狸给你画大饼?” 江砺勾起唇角,笑得有些不羁:“他拉我入伙,不就是看中了我有把这张大饼做出来的本事吗?” “年轻人,不要这么狂妄。行吧,咱们来聊聊战略合作的事儿。你有什么想法?” 燕大建筑设计研究院是国家甲级建筑设计院,单只建筑设计所就有九所,其他的专业所就不用说了。当初高景行创立事务所时,刘耀东曾建议他把事务所作为一个工作室,挂靠在设计院底下,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可惜被高景行拒绝了。 他野心勃勃,不想受其他掣肘。谈合作可以,其他的免谈。 这两年,双方倒是经常有项目合作,但是没有正式达成同盟。江砺入职后,高景行将战略合作的事全权交给他来负责。 他今天来主要是来聊聊大体的规划,具体合作条款还得回头开会商议。 聊完工作以后,刘耀东又切换到唠家常的模式:“前两天我还跟你妈通过一个电话,她一来担心你的工作,二来又担心你的终身大事。三十而立,你可以考虑成个家了。” 江砺微微挑高一边眉毛:“老刘,你们中年人就没别的可聊了吗?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一个后现代艺术家,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催婚?”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帮年轻人现在都不结婚?我们所里一堆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动不动让我给她们介绍对象,奈何我手里没几个配得上她们的靠谱男青年。” 刘耀东说着,从头到脚打量了江砺一遍:“你嘛,倒还算拿得出手。下次碰到合适的女孩,我一定把你推销出去。” 江砺扯了扯嘴角:“……我谢谢您。”说得好像他马上就要砸手里了似的。 刘耀东拿起自己飘着枸杞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送客道:“我今天还有个图纸会审,就不留你了,你要是不忙着回去,可以随便逛逛。” 江砺离开刘耀东的办公室后,给沈星繁发了条微信。 【你那边结束了吗?】 沈星繁正在跟建模师讨论模型优化方案,看到这条微信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分钟后,忙给他回了一条:【估计还得半小时。】 江砺没有回复。 沈星繁想,他那种急性子,微信晚回他一分钟都会不耐烦,肯定早就回去了。谁知,聊完工作,刚走出自动门,就在电梯附近的等候椅上看见了江砺的身影。 他双腿交叠,一只手肘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在玩手机,一脸百无聊赖。 沈星繁忙小跑过去,一脸意外地问他:“江……”考虑到是工作时间,又改口道,“总监,你还没走?” 他应该不是在等她吧? 他抬眼看她:“刚忙完。”气定神闲地收起手机起身,走到电梯旁边,按下下楼按钮。 沈星繁走到他旁边后,不由得盯着他看了又看。他猝不及防地偏过头,眼睛里有几分倦意,倒显得没平时那么冷淡,语气有些不太正经:“看我干什么?我很好看?”不等她回答,突然朝她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落在她耳畔,将她头上一小撮上翘的头发往下压了压,发现压不下去,干脆替她撩到耳后,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藏起来。 他的动作过于自然,沈星繁浑身都紧绷,等他完成全部动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刚刚应该躲开。 他却无比坦荡:“上班时间,注意形象。” 沈星繁头发不算长,勉强到锁骨,平时也不太打理,有时候起晚了,早上随便抓一下就出门了。 想到江砺的强迫症,她有些不自在地撩了撩头发:“今天早上出门太急了。” 江砺没再说什么。 电梯来了,沈星繁跟在他身后走进去。没想到刘耀东正好也在电梯里,手里还捧着他的保温杯。 看见江砺,他的反应跟沈星繁一模一样:“江砺?你还没走?” 听见刘耀东的问题,江砺神色淡定:“不是你让我随便逛逛的吗?” 都快一个小时了,他能逛这么久? 刘耀东正要开口,注意到了他身边的沈星繁。 设计院九个设计所,一千来号员工,他不是每一个都认识,不过都在同一栋楼里上班,多少会有点印象。 见她面生,他随口问:“这姑娘是哪个所的?怎么没见过?” 江砺看他一眼:“她不是你们的人。”言外之意是,别瞎打听。 刘耀东随口反问:“不是我们的人,还能是你的人?” 江砺挑了下眉毛。沈星繁忙自我介绍:“刘老师,我叫沈星繁,是remould的建筑师。” 刘耀东:“……”还真是江砺的人。 他磨蹭这么久不走,合着就是为了等这姑娘? 第四十三章 见一面吧 刘耀东的眼神不禁意味深长起来,和蔼可亲地问沈星繁:“小沈是哪里人?进remould多久了?有没有名片给我一张。” 江砺有些不满:“老刘,你查户口的吗?” 沈星繁却乖乖从包里取出名片夹,礼貌地递了一张名片过去。刘耀东接到手上之后,横了一眼江砺:“你这脾气真得改改,我好歹是你长辈,有你对长辈这么不客气的吗?” 不过,他从小看着江砺长大,一直把他当自己的亲儿子,倒不会真的跟他一般见识。江砺对他没大没小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情有可原。 电梯到三楼后,刘耀东下了。沈星繁好奇地问身边的人:“你跟刘老师很熟吗?” 刘耀东虽然不认识她,她却认识刘耀东,毕竟是所长级别的大佬,平时她都没有机会跟他说话。 “老刘是我家以前的邻居,我小时候天天来我家蹭饭,江冉冉要喊他一声干爹。有一次替我妈送江冉冉,结果送错了幼儿园,特别不靠谱一长辈。” 沈星繁忍俊不禁。刘耀东是燕大设计院总建筑师,主持过多少国家级的项目,没想到在他嘴里是这样的画风。 两个人结伴回到事务所,江砺径自走向办公室,正要推门而入,突然有个女同事跑过来,把手中的咖啡递给他,落落大方地说:“总监辛苦了,请你喝咖啡。” 沈星繁越过他们,朝自己的工位走去。江砺的目光从她的后脑勺上收回,接过张柠递来的咖啡,低头说了声“谢谢”,走进办公室。 沈星繁一坐到办公椅上,旁边的王怡人就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你说张柠是不是想追总监呀?我看她有事儿没事儿就往总监身边凑。” 张柠比沈星繁早来事务所一年,是一名景观设计师。她从小学习芭蕾舞,长相甜美,又有气质加成,一直都有挺多人追。但她眼光高,至今还没见她对谁动过心。 江砺没有拒绝她的咖啡,似乎让她心情非常好。她路过王怡人的工位,撩了一下自己精心打理的大波浪,问她:“我的新发型还可以吗?特意提前起床一个小时卷的,手都快给我卷废了。” 王怡人很捧、场:“好看,是迷倒万千直男的水平。” 张柠一脸满足,随手掏出手机,查看刚刚收到的微信消息。看到内容以后,她的脸却垮了下来。江砺给她转了咖啡钱,还附带一句警告:【下不为例。】 王怡人注意到她的表情,问:“怎么了?” 张柠敛去失望,给自己挽尊:“总监跟我说谢谢,让我下次不要破费,他也太客气了。” 沈星繁起身,通知她们:“今天客户要过来,午休之前咱们简单开个会吧,你们先准备一下,我去通知其他人。” 张柠望着她的背影,跟王怡人抱怨:“客户下午两点才来呢,这么早开会。我刚刚偷偷看了一眼考核表,上个月又是咱们繁姐最厉害……” 王怡人不由得提醒她:“柠姐,人家比你还小一岁呢,你叫繁姐合适吗?再说,人家一个月能加班五十多个工时,考核成绩当然好啦。” 哪像她张柠,一下班跑得比谁都快,需要加班的时候永远联系不上,王怡人对她有意见很久了。 张柠忽略她语气里的讽刺,一脸天真烂漫:“我才不要活得那么累呢,我最大的理想就是趁着年轻赶紧找个钻石王老五嫁了,独立女性我当够了,想当阔太太过过瘾。” 人各有志,对于她的这一追求,王怡人不好评价,只能真心实意地祝福她:“那我祝你早日抱得王老五归。不过,总监好像挺难搞的,我看他只对工作感兴趣。” 自入职以来,江砺就没跟他们聊过工作以外的话题。除了张柠以外,也不是没有别的女同事对他有意思,只是工作以外的微信他一概不回,迄今为止,甚至没有人能拿到他的私人电话号码。 张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对。” 江砺在公司就是铜墙铁壁,她得找个突破口才行。 临下班前,沈星繁去给江砺送了趟资料,正要离开办公室,突然被他喊住。 江砺淡淡问她:“等会儿有安排吗?” 沈星繁顿了一下,说:“张柠刚刚约我吃饭,我已经答应她了。” 下午开完会,张柠喊住她,说想约她晚上一起吃个饭。她今天正好不需要加班,也没有别的安排,便同意了她的约饭邀请。 她迟疑地问:“有什么事吗?” 江砺不动声色,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我安排给别人吧。” 等到沈星繁离开办公室,他才打开抽屉,看向里面那份未能送出去的礼物,良久。 西餐厅里,张柠跟沈星繁闲扯一番,才终于进入正题:“星繁,你跟咱们总监真的是老同学啊?” 其实沈星繁早就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她们私人关系一般,张柠突然约自己吃饭,自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见沈星繁点头,张柠接着问:“上周总监请假,纪遥不是有个文件需要签字吗?我听说是你找总监签上字的。你们私下关系是不是挺好的?” 她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沈星繁切着牛排,笑得有些无奈:“你想跟我打听江砺,其实也没必要特意请我吃饭。” 张柠被她拆穿后,毫不惺惺作态,立刻就承认:“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其实我就是想找你打听打听总监的情况。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心里藏不住事儿,喜欢谁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也不想装,装起来怪没意思的。” 她直接表态:“我想追总监,但他把自己包裹得太严了。你们私人关系好,一定要帮帮我。”说着双手合十,冲她撒娇,“拜托拜托。” 沈星繁总算停下手上动作,抬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长相甜美的女同事,神色间有说不上来的认真:“对不起张柠,这个忙……我没有办法帮你。” 和张柠分开后,她慢悠悠地走向回家的地铁站。 今天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格外冷,似乎连城市的霓虹都覆上了一层寒霜。下地铁后,她走进小区附近的便利店,买明天的早餐。 橱窗里有一些白天卖剩的特价饭团,已经没有她喜欢的口味,她纠结半天,总算挑了两个,又拿了一盒牛奶去前台结账。其实她也不喜欢喝牛奶,只是因为牛奶最方便。一天只要二百五十毫升,就足够补充一个成年人所需要的营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最喜欢”和“最想要”的东西,变得不再是她的首选。 她的首选永远是那些“还可以”“能将就”“性价比高”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这些小小的“将就”,便堆积成了她的人生。 她立在收银台前,望着便利店小哥扫码结算,心里浮现出今天女同事听完她的话以后那万分复杂的神情——仿佛是不敢相信,那个从来都理智得体的沈星繁,竟然会说出那样的话。 “一共是十四块八。”耳畔响起便利店小哥的声音。 沈星繁回过神来,对他说:“不好意思,这些我不要了。” 她走出便利店后,往对面看去。 不久之前的那天夜里,她曾在这里碰到江砺。那时他坐在车内,刚刚点燃了一支烟。在凛冬里,让她看到一点温暖的火光。 她突然很想听他的声音,于是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应答。 她默默立在原地,听着手机里的提示音,心里一阵失落,就像昨天他突然爽约,她一个人在灯火璀璨中穿行,却觉得所有的光都黯淡。正打算挂掉这个有些唐突的电话,耳畔便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声,响起江砺的声音。 “喂。” 沈星繁原本空落落的心,就这样被这简单的一个音节填满。 几秒钟后,他在轻微的电流声中提醒她:“说话。” 她正在想开场白,又听见他的声音:“沈星繁,别告诉我你是不小心打错了。” 她这才开口:“没有。” 江砺正裹着浴巾坐在床沿擦头发,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斟酌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老套的开场白:“你在做什么?” “刚洗完澡。” “这么早,我还没有到家。” 江砺声音低沉,带了一点鼻音,问她:“跟张柠吃了什么?” “牛排。可是牛排煎得太老了,汤也不好喝。” 江砺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问她:“人家请你吃饭,你还这么挑?”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江砺有些不满地提醒她:“沈小姐,你主动给我打电话,难道让我找话题?” 她总算又开口,声音冷静:“那你早点休息,我回家了。” “喂,沈星繁。”他的语气里多了些无奈,“见一面吧。” 第四十四章 要来我家吗 在接到沈星繁这个电话的时候,江砺努力让自己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澜。 他的感情观是理性的,不陷进去是他的底线。他已经快到而立之年,需要的是一段可控、稳定的感情。 他不否认,他曾喜欢沈星繁,可也只是曾经。他清楚自己的条件,迟早会有一段还不错的感情。那个人不是她,是会有一些可惜,可并不意味着他就非她不可。 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从不刻意强求。 然而,在她要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却有个不太好的预感。在这件事上,他或许掌控不了自己。 挂断电话后,他烦躁地吹完头发,换好衣服出门。 三牌楼,燕南有名的夜市。 江砺停好车,看了一眼手机。沈星繁已经到了,给他发了个定位。没费多大功夫,他就在小吃街的入口附近找到了她。 沈星繁怕冷,厚厚的羊绒围巾将白皙小巧的脸遮了一半,只露出一副精致的眉眼。在人声鼎沸中,她安安静静地立在街边,看起来有一些心不在焉。 等到他走近,她抬起眼睛,寒星似的眸子里立刻沾染了一些人间烟火气:“进去逛逛?” 江砺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平常的见面,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走吧。” 于是,两个人并肩走进小吃街。 白天在这里只能看见一些小餐馆和小饭店,但一到晚上,那些小摊子就一下子冒了出来,非常热闹。 沈星繁晚上没有吃饱,江砺说见面,她就提议了这个地方。外地人来燕南旅游,基本会被旅游攻略骗去贡院街,可是只有本地人知道,最好吃的路边摊都在这里。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常吃的小摊,买了烤串拿着吃,然后带着江砺左拐右拐,找到卖章鱼小丸子的阿婆,立在摊位前边吃边等。 江砺已经过了喜欢垃圾食品的年纪,这些小吃对他没有任何诱惑力。 身边的女人却一脸满足。 别人请她吃西餐,她嫌弃牛排太老,汤也没有滋味,这简单粗暴的路边小吃,她倒是一点也不挑。 章鱼小丸子做好时,她手里的串串正好吃完。接过阿婆递来的小丸子后,她拿牙签插了一个递给他:“尝一个?” 他硬邦邦地拒绝:“我刷过牙了。” “很好吃的。”她不气馁,往他嘴边又送了送。 他跟她僵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将她递来的牙签接到手上。在她面前,他好像常常妥协。 自见面的那一刻起,他们似乎就达成了默契。他不问她这个电话的含义,她也不问他见面的意图。 成年人,在不确定的时候,都要懂得为自己保留体面。 回去的时候,江砺说要送她,她没有拒绝。 到小区门口后,沈星繁解开安全带,打算下车时,听见江砺说:“再坐一会儿。” “我前段时间给盛从嘉打过一个电话,知道了你家的一些情况。”江砺看了她一眼,“盛从嘉没告诉你?” 沈星繁收起脸上的惊讶,问他:“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你家破产,你外公去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江砺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不想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大学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觉得没有必要?”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那么多糟心事,你就一个人默默往肚子里吞?” 沈星繁失神片刻,突然笑了声,问他:“不然我能怎么办呢?” 如果能够选择,谁不想选择更加顺利的人生? 她也想像顾一鸣那样,生在一个平凡但幸福的家庭,或者像盛从嘉那样,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她就是生在了一个奇葩的家庭,父母双双玩脱,把一堆烂摊子交给她。 她也希望自己哭一哭就能有糖吃。可她不能。哪怕跌得头破血流,她也要自己爬起来,抹一抹脸上的血,满不在乎地笑笑,继续昂首阔步地往前走。 她收拾好心情,望向江砺,眸子里浮现出一点笑意:“其实我没有故意瞒你,只是当时你不太愿意搭理我,连小组作业都不愿意跟我一起做。” 江砺为她的指控一时陷入沉默。那些年,他好像确实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沈星繁收回目光,云淡风轻的口吻:“所以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我。” 其实,大学那四年一直都有人喜欢她,其中不乏一些优秀的人。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喜欢。 可是,在江砺说出喜欢她的时候,她却突然间觉得自己有些不配。 江砺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不提了。”沈星繁不想让气氛过于沉重,于是主动结束这个话题。道别之前,江砺突然又喊住她,递了样东西给她。她愣愣地接到手上,问:“这是?” 他的口吻很淡:“就当是昨晚爽约的赔罪礼物吧。” 沈星繁问:“我能打开看看吗?” 他说:“随你。” 她慢慢地拆开精致的包装,将首饰盒打开,江砺一直神色平淡,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但还是忍不住偏头看她。 她注视着那条月光石的手链良久,转过脸来,眼里仿佛有荧荧的火光:“谢谢,我很喜欢。” 江砺收回目光,不太自在地应道:“喜欢就好。” 沈星繁走后,江砺在车内静静地坐了片刻,准备打道回府。可是,车子却迟迟点不着火,发动机的故障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 尝试了几次,依然无法点火,本来打算给业余修车专家周途打个电话,才想起今天出门比较匆忙,手机早就没电了。 江砺打算先抽支烟冷静一下。 刚伸进大衣口袋把烟盒摸出来,就又听见沈星繁的声音:“江砺,你什么时候有烟瘾了?” “怎么又回来了?” “我的包忘你车里了。” 江砺往副驾驶上看了一下,她的包确实落在了那里。 他拉开车门,把包拿下来递给她,又问:“不喜欢我抽烟?” 沈星繁从他手上接过自己的手提包,点了点头:“对身体不好。” 他将她的话当成耳旁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叼进嘴里,低头用打火机点燃。火光熄灭后,烟雾从他的眉梢袅袅升起。 她不得不承认,江砺抽烟的样子很性感,但也令她感到陌生。 他吞云吐雾片刻,手上夹着大半截没抽完的烟,靠在车旁,微眯缝着眼看她:“可是怎么办呢,我已经有六年的烟龄,戒烟没有那么简单。” 她的心脏被他特意强调的数字刺痛,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说:“那……你抽完这支早点回家,已经很晚了。” “沈星繁。” 她应声回头,看到他将手上的那支烟丢进垃圾桶里,朝自己走过来。 江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对她说:“伸手。” 沈星繁乖乖地伸出手后,他便将烟盒放到她手心:“不是想让我戒烟吗?” “这盒烟我可以替你保管,可你万一背着我……” 江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你想让我戒烟,又不愿意监督?” 沈星繁:“……” 江砺不理会她的反应,老实告诉她:“我车发动机坏了,明天一早联系人来拖车。可是,现在有个问题……”他把自己已经黑屏的手机给她看,“我手机没电了。” 沈星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那我帮你叫个网约车?” 他显然不满意:“我现在打车回去,明天4s店的人来了,我还得再过来一趟。你非让我这么折腾?”说完就露出一副“你看着办”的神情,把所有难题都交给她。 沈星繁斟酌片刻,抬眼问他:“那你要来我家凑合一晚吗?” “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 沈星繁只好带江砺回家。不久前还是她去他家借住,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她这么快就有了个还人情的机会。 江砺换上拖鞋后环视一圈,房子不大,但客厅收拾得很整齐,令人看了心情就愉悦,大约还用了香薰,屋子里一股淡淡的果木清香。她去卧室抱了一套被褥出来,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家没有男士睡衣,我的睡衣你应该穿不下……” 江砺不以为意:“凑合一晚而已。” 她把被褥放在沙发上,提议:“要不你睡卧室吧,我可以睡沙发。” 江砺不说话,但是眼神已经表达了一切。沈星繁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那我先去洗澡,你可以看会儿电视。”说完,又去找了个手机充电器给他,“wifi密码我写给你,你等一下自己连吧。要是喝水可以自己倒,饮水机在你右边的小柜子上。” 沈星繁把他安排好之后径自去洗澡,二十分钟后她从洗手间出来,说:“我把备用牙刷给你放洗手台上了,在那个蓝色的杯子里。毛巾都是干净的,你可以放心用。” 江砺点了点头,走进她刚用过的洗手间,里面同样干净整洁,镜子上的水雾都细心地擦拭干净。空气里还弥漫着一些清甜的气息,不知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 他出门前已经洗过澡,于是只是简单洗漱,就走回客厅。 沈星繁正立在阳台上打电话。 阳台上有一些冷,她穿着长款睡裙,肩头裹着个米色的大披肩,脚上没有穿袜子,露出纤细的脚踝。 江砺觉得自己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否则为什么会觉得,连她的脚踝都在撩他。 第四十五章 亲完就跑,很刺激? 沈星繁的声音透过阳台门,钻入江砺的耳中:“我挺好的,工作也很顺利,小姨,你就不要为我的个人问题操心了。” 宋知夏常年在国外工作,关心完沈星繁的工作,又问了下老太太的情况,突然提出要给她介绍一位优秀的单身男士。 “我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你这个年纪的姑娘,不结婚我可以理解,但怎么可以不谈恋爱?女人就要趁年轻,把该经历的都经历一遍。先搞事业再结婚,会有不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可是离过婚以后再搞事业就不一样了,有阅历,有钱,还单身,你会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宋知夏只比沈星繁大九岁,听说她结过一次婚,但也只是听说。包括沈星繁在内,都是在她五年前宣布离婚的那一刻才知道这个大新闻。 沈星繁反问她:“小姨,你真的不打算再给我找个姨夫吗?” 宋知夏轻哼:“说你的问题呢,别转移话题。我给你介绍的这个男人不错的,是我前段时间在巴黎策展的时候认识的。要事业有事业,要相貌有相貌,还成熟稳重,非常适合你。” 沈星繁笑吟吟地说:“这么优秀的男人,你留给自己吧。” “你小姨要是再年轻十岁,这么好的男人还轮得着你?我回头把他微信推给你。” 沈星繁将肩头的披肩裹紧一些:“要不等我忙完这阵子吧,我最近实在没有时间相亲……” 宋知夏知道她最近忙,也不逼她,说:“好吧。我下个月要回一趟国,到时候我直接安排你们见面好了。” “行,你回国前记得告诉我,我去接你。” 她挂断这个电话,转身回到客厅,江砺从沙发上看向她:“要去相亲?” “你都听到了?” “你这破门一点也不隔音。” “嗯。”她回避江砺刚刚的问题,“我先去睡了,晚安。” 手刚放到卧室的门把手上,身后就传来江砺的提醒:“沈星繁,你的个人问题我无权干涉,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的事业刚上轨道,应该把生活的重心先放在工作上。” 她一时有些分不清,他是不喜欢她去相亲,还只是单纯地担心她因为个人问题影响工作。 她回头,努力用平静的口吻回答:“谢谢,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他觉得她心里一点数也没有。 沈星繁进卧室之后,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反锁的念头。 江砺一直都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他自律,也有严格的底线。 他本人就像他做的建筑,构造精密,有不容破坏的秩序。在他的字典里,绝对不会出现诸如“还可以”“能将就”这样的词。 而她原本有机会走进他心里的那栋建筑,可她没有把握住机会。如今,她就成了一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砖——很棘手,也很多余。 沈星繁捞起床头那本读了一半的小说,几分钟后,她意识到自己竟然连一页都没有翻,于是将那本书继续搁置,熄灭了床头灯。 纷繁复杂的思绪搅得人难以入眠,总算睡着,却被噩梦拽入深渊。 梦里,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她妈妈宋念秋扯着她闯入沈国华位于湖滨路的公寓。 宋念秋上去打小三,反而被沈国华一巴掌扇愣,反应过来后,一把将身边的她捞到面前,将早就准备好的水果刀掏出来,语调破碎而疯狂:“沈国华,你要是不要这个家了,我就跟你女儿一起走……” 沈国华神色狰狞地扑上去:“宋念秋,你这个疯女人,快住手!” 惊醒后,沈星繁将睡衣的衣袖撩起来,摸了摸那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的疤痕,心跳依旧处于失速状态。 她平时常备调解心律的药物,但最近太忙,药吃完后还没来得及去医院开。 她需要立刻平复下来,于是光着脚下床,走去客厅。 江砺一直就没怎么睡着,听到动静后坐起来,随手抓了抓头发,问她:“这么晚了还不睡?” 沈星繁在房间门口立了一会儿,沉默地走到他面前。江砺这才注意到她没有穿鞋,整个人非常纤细。 他从沙发起身,皱眉问:“怎么了?” 她突然上前一步,环住他的腰,与其说是抱住他,不如说是倒在了他怀里。 江砺的下颌立刻绷紧:“沈星繁?” 女人温软的身体紧贴着他,自发间传来一阵洗发水的清香。他努力理智地问她:“你哪里不舒服?”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哑声说:“江砺你别动,一会儿就好。” 她有心律失常的毛病,过度疲劳和精神紧张的时候容易发作,典型的症状就是头晕无力、心跳过快,缓过这一阵儿就好。 江砺听她说话还算清醒,于是不再追问,放任她这样抱着自己。 沈星繁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逐渐平复下来。 江砺努力让自己做到心无杂念,可是,她只穿了一条没什么厚度的棉质睡裙,他几乎能够感受到她身体上的起伏。 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把身体的重量交给他,浑然不知这样的姿势有多危险。 客厅很静,显得时钟的嘀嗒声显格外突兀。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便趁机溜进来,覆到地板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星繁失速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这时,她突然面临另外一个难题。 她要怎么向江砺解释这一切? 她原本只是想去饮水机倒杯热水,可是当她走到沙发前,看见江砺时,突然就有了个更好的选择。 寂静的夜里,人的感官变得格外清晰,江砺身上的味道犹如冰雪初融,干净、又带一丝冷冽和尖锐,原本已经正常的心跳再次慢慢失控。 一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终于从他胸前离开,佯装淡定:“我回去睡觉了,晚安。”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卧室,关上房门,仿佛刚刚无事发生。 第二天一早,江砺打电话给4s店,等他们派人过来拖车。沈星繁早早就起来了,在厨房忙活着做早餐。 没一会儿,她就把食物一样样摆放在餐桌上。 江砺坐下后,她一脸若无其事地开口:“我刚打了豆浆,但是如果你想喝牛奶,我可以帮你热。” 不知是她心理素质过硬,还是压根儿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一派坦然地接受他接近审视的打量。 他总算开口:“豆浆就行。” 她于是给他倒了一杯豆浆,放到他面前,江砺往她的手腕上看了一眼,空空如也,又看另一只手——同样没有看到他期待看到的东西。 饭快吃完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开口:“昨晚的事,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沈星繁显然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一脸无辜地反问:“昨晚什么事?” “几个小时前才刚刚投怀送抱,这么快就忘了?” 沈星繁决定装傻到底:“你是不是做梦了?” 江砺被她气得牙疼:“你是不是还想说,那天来我家送文件时偷亲我的事,也是我在做梦?” 她的神色总算僵在那里。 看到她的反应,江砺身体往后靠,好整以暇地问她:“沈星繁,亲完就跑,是不是很刺激?” 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沉默地将杯子里的豆浆喝完,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就在这时,江砺的电话突然响了,是4s店的人打来的。沈星繁趁他接电话的功夫,慌忙将碗筷收拾起来,逃到了厨房。她支着耳朵听江砺打电话,沟通了几句之后,他说:“我现在下去。” 沈星繁偷偷松了口气。 江砺接完电话,看了厨房里磨磨蹭蹭的女人一眼,神色复杂地下楼。 车要拉去店里维修,他拿出手机给全车拍照后,将车钥匙交给4s店的人,让他们把车拖走。沈星繁主动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走。 “还没有,我这边刚处理完。”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开车,我们一起走吧。” 在副驾驶落座后,江砺问旁边的女人:“有车怎么还总坐地铁?” “这边到公司太远了,油费和停车费也是一笔开销,还是坐地铁划算……” 不过,今天早上为了等4s店的人过来,耽误了点时间,现在再去挤地铁,有点来不及了。 她很穷,但穷得非常坦荡,完全没有扣扣索索的感觉。江砺不禁看了她一眼,问:“那你当初买车干什么?除了上下班,你平时应该也不怎么用车。” “我以前不住这里,一年前才搬来的。”她不提搬家的原因,但江砺立刻就想起周途跟他说的那件事来——她曾被一个富二代上门骚扰,恐怕搬家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江砺正要收回目光,却看见她葱白手腕上多出的手链,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沈星繁怕洗漱和做饭时会把手链打湿,所以临出门前才戴上。不过,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开车,并没有感受到旁边灼灼的视线。她驾驶技术不是很好,需要比平时更加专注。 到事务所附近的路口,她靠边停车,对江砺说:“你要不在这里下吧。” 万一被同事看到他们两个早上一起来上班,不知道会说什么闲话,她不想像大学时候一样,再跟江砺传出什么绯闻。 如果他们真的在谈恋爱,自然不需要避讳别人的目光,可他刚来事务所不久,她不想因为莫须有的事情损坏他的个人形象。 江砺自然明白她避嫌的意图,充满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想再给她一个改口的机会。 她却神色镇定:“总监,慢走。” 江砺面无表情地摔上车门,心里因为那条手链而产生的愉悦感,彻底烟消云散。 第四十六章 爱心便当 王怡人险些要错过电梯,好在里面有一只手及时替她按住了开门键。 走进去之后,她才发现这个好心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总监江砺,她忙有些惶恐地道谢:“谢谢总监。” 江砺冲她略一点头,没有应声。 作为一个小喽啰,没有让领导跟自己寒暄的道理,但是想到江砺的性格,恐怕不会喜欢别人跟他尬聊。于是,王怡人决定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全程盯着电梯楼层的显示屏。 不过,身边的人存在感太强,根本容不得她忽视。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了一下他,又迅速把眼光收回来——今天的总监心情好像有点不好。 而且,她对味道有一点敏感,总觉得总监身上的气息也跟平时不大一样。 清冷中似乎多了一缕果木的芳香,不过味道很淡,若有似无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在路口放下江砺后,沈星繁把车驶入地下车库,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却在倒车入库的时候遇到了难题。 她原本就有些紧张,后面又有一辆车开过来,不禁令她压力倍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是辆眼熟的保时捷,她稳住心神,再次尝试倒车。 片刻后,她看到保时捷的车主推门下来,朝自己走过来。 等到盛明轩走近,她摇下车窗,笑吟吟地唤了一声:“盛律。” 男人三十来岁,眉眼周正,穿了一件沉稳的深灰色大衣。正是他们事务所的法律顾问,盛从嘉的大哥盛明轩。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的车,很绅士地问道:“需要帮忙吗?” 沈星繁却微笑拒绝:“不用,你帮我指挥着点儿就行,我自己可以。” 停车这种事,她总不能次次都让人帮忙。何况她不是不会,只是许久不开车,有些找不到感觉。盛明轩不勉强她:“行,那我帮你指挥。” 在盛明轩的指挥下,沈星繁总算把车停进车位。片刻后,二人结伴往事务所走去。 因为盛从嘉的关系,沈星繁经常去盛家玩,不过跟盛明轩这个大哥鲜少单独交流。毕竟在她吭哧吭哧地准备高考时,他已经是名校的研究生,属于那种遥不可及的存在。 他们真正“熟起来”是她进事务所之后。她回燕南后碰到的第一个熟人就是盛明轩,当初她被那个富二代骚扰,也是他替她打的官司。 盛家大哥平日里斯文温吞,法庭上却言辞犀利,私下状态和工作状态反差巨大,甚至令人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 沈星繁跟他寒暄:“听嘉嘉说你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回来。”盛明轩回答,“听嘉嘉说,你现在都开始独立主持项目了,恭喜。” 沈星繁很谦虚:“主要还是事务所缺人手,高总有意提携年轻人,不然我也没有这个机会。” 他笑了一下,询问她的感想:“当项目负责人的感觉如何?” 沈星繁有点无奈:“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小陀螺,被各种琐碎的工作抽着走,不过每攻克一个环节,还挺有成就感的。” “工作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 “嗯。盛律也是。” 走进事务所后,同事们纷纷跟他打招呼:“盛律早。” “盛律好久不见。” 他平时不太来事务所,一些刚进事务所不久的小年轻并不认识他。 等他们走远,刚入职的菜鸟实习生偷偷问下个月就要转正的纪瑶:“刚刚跟繁姐在一起的人是谁啊?” “那是盛律,咱们的法律顾问。盛律可牛掰了,咱们事务所好多棘手的法律问题都是他解决的。” 小菜鸟一脸感慨:“你说,咱们事务所是不是看脸招人的?李哥英俊潇洒,新来的江总监一表人才,连法律顾问都风度翩翩。” 纪瑶看她一眼,佩服地说:“你这么会用成语,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闲暇时间偷偷在某网站连载小说的小菜鸟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说:“不瞒你说,我当初就是看了官网上的宣传照,才投的咱们所的简历。” 纪瑶也想起官网上李潇文的宣传照:“谁不是呢?我也是被李老师那张照片给骗来的。还有两个月就要准备春招了,咱们官网的宣传照也要更新了吧?不知道今年会把谁放主页……” 盛明轩要去法务部,和沈星繁在半道分开,她目送他提着公文包走远,打算回自己的工位。 回过头,却冷不防看见江砺立在身后。他将目光从盛明轩背影上收回,没理会她,径自越过她走了过去。 沈星繁回到工位坐下,王怡人忽然将转椅转到她身边:“我感觉总监好像有女人。” “咳……咳咳。”刚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的她,听了这句话,冷不防地呛了一口。 王怡人给她拍后背:“你也用不着这么惊讶吧?” 沈星繁拿起桌上的纸巾擦嘴角,问女同事:“侦探大人,你是怎么推理出来的?” “我刚刚电梯里碰到总监了,他今天来得比平时都晚,身上好像还有女人的香味。” 沈星繁想起自己放在客厅里的香薰,不动声色地从她身边撤离一些。 王怡人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继续说下去:“张柠不是想追总监吗?万一总监有女人,她岂不是会很心塞?对了,她昨天约你吃饭,也是为了打听总监的事吧?” 沈星繁决定给还有闲心聊八卦的女人派点活干:“你要是很闲,就替我看看d2会议室的投影仪有没有修好,如果没修好,就去找韩以诚一趟,快去。” 王怡人撇了撇嘴:“沈老师,做人不能太‘李潇文’,我凳子还没坐热乎呢,你就让我干活。” 她对着沈星繁哼唧两声,不情不愿地起身去会议室了。 将女同事支走后,沈星繁想起昨天跟张柠吃饭的事,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刚刚她在路上碰到张柠,明显感受到了她眼神里的敌意,希望她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才好。 好在,令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张柠还是跟以前一样,工作说不上多认真,但也没有刻意不配合。不过,她对江砺的攻势更加猛烈,总是变着法子去找他请教问题,开会的时候也总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江砺看,整个会议室都是粉红色的气泡。 她对江砺的爱慕一目了然,听王怡人说,几个女同事私下聚餐的时候,她也半开玩笑地宣誓主权:“我先追总监的,在我有结果之前,你们谁也不要跟我抢。” “她只是单方面喜欢总监而已,却搞得好像总监已经被她追到了一样。” 周五这天,王怡人在午休的时候,忍不住跟沈星繁吐槽。 沈星繁正在调整方案,目光盯着屏幕应道:“我倒是挺欣赏张柠这样的,喜欢就大大方方地追求,有些人碰到喜欢的人,都不敢迈出第一步。” 王怡人也点头认同:“那倒也是,我感觉除了张柠以外,肯定有人偷偷摸摸地喜欢总监。” 沈星繁握鼠标的手停了一瞬,然后附和道:“是啊。” 这一天,江砺开完合伙人会议,已经到饭点,他直接去餐厅吃了个午饭,回到办公室以后,却看见桌上放着个眼生的保温盒,下面还压着一张便利贴。 他将那张便利贴扯下来,看见上面用可爱的字体写道:“总监辛苦了,要注意营养哦。——张柠。” 这段时间,他并不是没有感受出来张柠对他的好感,可他已经几次三番地明示和暗示过她,自己对她没有任何意思,没想到她竟还不知收敛。 他按了按太阳穴,给她发了条微信:【把你饭盒拿回去。】 张柠秒回:【总监如果不想吃就倒掉吧,把空饭盒还我就行。】 江砺拎起饭盒往办公室外走去。正好是午休时间,办公区很空,张柠也不在工位。 刚将东西放到她办公桌上,就看见沈星繁一脸疲惫地回到工位。 她并有看到他,坐下后直接趴到了办公桌上。 她最近实在太忙,昨晚熬夜加班赶图,今天一大早就又起床去开项目讨论会,回来后她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江砺走到她身边,看了她片刻,最终屈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她的办公桌。见她没有反应,他皱了皱眉,又用更重的力道敲了几下。 她总算带着一丝恼怒抬起头来,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烦。可真的看到了那个人,她却一时失语。 江砺自然捕捉到了她脸上的恼意,但更令他在意的却是她憔悴的脸色。他眯起眼睛问:“怎么脸色这么差?” 她理了理有一些凌乱的头发:“可能有一点低血糖吧,缓缓就好了。” “没去吃饭?” “刚刚去了趟食堂,没有看到想吃的。” 她早上就没有吃饭,到这个时间有一点饿过头,反倒没什么饥饿感。可是“不饿”只是大脑给她的错误信号,身体早已经诚实出现了“心慌”“头晕”等低血糖的症状。 “我叫个外卖吧。”她拿起手机翻了半天,却没有翻到想吃的东西。 江砺想起她挑食的毛病,看了一眼手表,外卖送到至少也要半小时。 他撂下一句“等会儿”,走回张柠的工位,将刚刚放下的保温盒拎起来,对她说:“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进办公室后,他把保温盒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示意沈星繁:“你吃这个吧。” 沈星繁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这是……张柠给你带的爱心便当吧?” 第四十七章 我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她的问题,江砺凉凉地看着她:“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沈星繁眉头皱得更紧:“被张柠看到会影响我们同事感情,我还是叫外卖吧。” 江砺却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反锁,顺便把百叶窗放了下来,堵死了她的退路:“你在这里吃,没有人会看到。” 沈星繁正准备坚持拒绝,却收到客户的一条微信,通知她下午去开会。她看了一眼对方定的会议时间,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叫外卖了。 她只好坐到沙发上,接受了江砺的提议。 江砺走回办公桌前投入工作,全程都当她这个人并不存在。 沈星繁怕打扰他,连咀嚼都不敢太大声,眼前的便当色香味俱全,她却吃得味同嚼蜡。 她在沉重的负罪感中,把饭菜扒拉完,起身向江砺汇报:“我吃完了,保温盒放着就行吗?” 江砺眼睛都不抬:“放着吧。” “那我先出去了。”沈星繁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却突然顿住脚步,又下定决心般走回他面前。 他抬起眼睛:“怎么了?” “江砺,张柠给你做便当,你应该知道里面的特殊含义,这原本是你们两个的事,应该你自己来处理,可是你把她做给你的东西给我吃……” 她轻轻抬起眼睛,认真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会让我很为难。” 他关心她还有错了?江砺神色看了她一会儿,冷硬地说:“你放心,不会有下次了。” 沈星繁得到他的承诺,却立在那里没走。他维持住自己的冷漠和坚硬,问她:“还有事?” 她突然笑了一下:“江砺,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你的一些类似关心的举动,会让我误会吗?” 她注视着他,眼睛里有微光闪烁:“我有时候会误会你铁石心肠,有时候又会误会你……还喜欢着我。” 她说完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他甚至没有看清,她眼里的光到底是不是泪光。 他来不及有所反应,办公室的电话就突然响起,铃声响了五六声,他才接起来:“哪位?” 放下这个客户打来的电话后,江砺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沈星繁临走前的那句话在脑海中过了几遍,他却始终理不出头绪。他看向茶几上的保温盒,决定先解决第一个问题。 他拎起空保温盒,走到张柠的工位旁。她刚吃完饭,正在对着小镜子补妆,看见他之后,忙把化妆品放下:“总监。” 江砺把保温盒放在她面前以后,看了眼手表,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半小时,足够了。 “跟我来一趟。” “总监,咱们去哪儿呀?” “找个地方单独聊聊。” 张柠心口狂跳。 要不都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呢。她追了他这么久,他始终不冷不热的,这才给他送了一次饭,就要单独跟她聊天了? 江砺带着长相甜美的女同事到楼下的咖啡厅,给她点了一杯咖啡,自己却什么也没点。 “总监,我做的便当还合你胃口吗?” 眼前的女人其实长得不错,圆圆的脸很讨喜。但是,外形从来不是江砺判断一个人的唯一校准,甚至不是第一标准。 她上班经常开小差,需要加班的时候从来找不到人,考评已经连着好几个月垫底,上个月还收到了两个客户投诉。 江砺早就想找她聊一聊。 他看向张柠:“抱歉,我给别人吃了,你以后也不要再费这种心思了。” 张柠原本还很雀跃,这句话犹如冷水兜头浇下。她努力维持住笑脸,问他:“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江砺直截了当地给出理由:“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张柠原本还以为他只是找了个借口拒绝自己,但是看到他认真的神情,她立刻就明白,他这句简单的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 她鼓起勇气问:“总监方便透露一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江砺却说:“抱歉,这是她的隐私。” 这个“她”不言而喻,指的是他的心上人。 “哦。”张柠有一些狼狈,但立刻恢复斗志,“可是,总监既然说是喜欢的人,而不是女朋友,说明你们还没有在一起。我还是可以喜欢你的。希望总监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了解我的机会……” “张小姐,作为设计部的总监,我有义务提醒你。”江砺却话锋一转,冷然提醒,“你已经连续三个月考评垫底,而你的才华,也不足以让我忽略你不认真的工作态度。如果你这个月的表现依然平庸,甚至更差,那么我想,你不会再有让我了解你的机会了。” 这时,服务员将咖啡端了上来。 江砺示意了一下这杯咖啡:“你有一杯咖啡的时间考虑,从今天开始,是继续把时间用在一个不可能达成的目标上,还是努力地留在事务所。” 他说完这番话,就毫不留恋地从座位上起身,留下她独自坐在咖啡厅。 十五分钟后,张柠回到自己的工位,呆愣愣地坐下。但只恍惚了几秒,她就打开电脑开始画图。 她旁边的同事有些不习惯。平时这丫头总要磨蹭好久才会开始工作,怎么今天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 “张柠,你受什么刺激了?” “别跟我说话,我从今天开始要发奋图强……”她往斜对面沈星繁的工位看了一眼,没看到人,忍不住问,“沈老师人呢?” “去客户公司开会了吧。沈老师现在是项目主持人,整天忙得见不着人,有些小项目都到施工阶段了,她还要亲自把关,简直太拼了。” 听着同事的话,张柠不得不佩服沈星繁的敬业。迄今为止,她大概是事务所里唯一一个没有接到过客户投诉的建筑师吧…… 不过…… 张柠想起那天在餐厅沈星繁对自己说的话,原本还对她有一点防备和警惕,此时却不禁产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来。 她说:“对不起张柠,我不能帮你这个忙。因为……我也喜欢江砺。” 江砺处理完张柠的事情,收到沈星繁的微信,是用工作号发的。她临时要去客户公司开个会,例行公事地向他报备一下。 【沈星繁,我们谈谈。】 【总监,现在是工作时间。】 【开完会告诉我一声,我们见一面。】 【再说吧。】 他放下手机后回办公室继续工作。可是整个下午,他的效率都非常差。 王怡人的工位在沈星繁旁边,她注意到,今天的总监时不时就会从办公室出来一趟,往自己的方向看上一眼。 她有些莫名和忐忑,难道自己上班摸鱼被总监注意到了?所以专门盯着她? 下午四点左右,总监又出来了,往这边看了一眼以后,突然抬腿朝她走了过来。 她霎时紧张得汗毛倒竖,握鼠标的手也不禁有些发抖。平时有什么工作,江砺习惯在会议上安排完,很少另外补充。他单独找某个人聊天,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的工作没有令他满意。 王怡人迅速反省了最近的工作——她所有的图纸都检查好几遍才敢交,应该没什么毛病啊。 她不禁安慰自己:“说不定总监不是来找我的……” 谁知,江砺却越走越近,还停在了她身后。她抖着手将往图纸里插柱子,没敢回头看。 身后传来男人一贯冷淡的声音:“沈星繁一直没回来?” 王怡人立刻松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没有。” “知道了。”江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她的cad界面,提醒她,“柱子插错地方了。” 王怡人定睛一看,果真插偏了:“呃,对不起总监,我马上改!” 江砺并没有批评她,而是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手表,转身回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王怡人看到他在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有事,提前下班,专业方面的问题找@李潇文,解决不了的电联我。】 江砺穿好大衣,离开事务所。路上,他给沈星繁打了几个电话,她一直没有接,估计是开会时设置了静音。 他直接把导航设置到悦樟集团。 沈星繁下午的会议很不顺利。 “山居民宿”这个项目的开发商是城科集团,而民宿的运营方是一家名叫悦樟的酒店管理公司。虽然沈星繁的甲方是城科,但悦樟在项目中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项目刚定了她负责时,悦樟就以她没有做民宿的经验处处刁难,好在城科是他们事务所的老客户,她跟城科的项目负责人罗溪的私交也很好。 罗溪很早就提醒过她:“当初悦樟有自己想推的设计公司,但我们老大最终还是定了remould,你不要怕悦樟的人刁难你,他们不过是想打压你的自信心,把你的心态搞崩。你的方案能力过硬,不要怕他们。” 沈星繁抗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间,如今项目已经平稳地进入轨道,本以为悦樟不会再作妖,谁知,他们项目部又空降了一位王主管,约她到公司开会。 在会议室初见到这个王主管,她差点扭头就走。 王主管名叫王波,就是一年前骚扰他,被她告上法庭的那个人。 第四十八章 总监提前下班了 整场会议,王波不是在羞辱她的专业能力,就是在给她提荒谬的建议。他显然没有任何设计背景,以至于在面对他的质疑时,沈星繁不得不先科普一些建筑的基础知识。 好不容易散会,王波却单独喊住她,冲她伸出手,一脸轻佻地说:“沈小姐,合作愉快。” 沈星繁无动于衷地望着他:“王主管,如果您没有什么合理的修改建议,其实没必要特意喊我来开这个会,很多建筑方面的基础问题,您如果感兴趣,可以用某度。” 王波的手握了个寂寞,压低声音威胁她:“有件事你要搞搞清楚,悦樟这边现在我说了算,请你拿出一个该有的合作态度。” “合理的修改建议,我自然会积极配合修改,但恕我直言,您提出的那些建议,只能让我怀疑您是否具备正常人的思维。” 沈星繁说完,不理会他的回应,就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王波望着她的背影,一脸“来日方长”的神情。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沈星繁刚走出悦樟的大楼,右脚就猝不及防地崴了一下。脚下明显传来“嘎嘣”一声响,鞋跟应声而断。 人是勉强稳住了,包却摔了出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包,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低低骂道:“人渣,混蛋,什么玩意儿。” “这是在骂谁呢?” 有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停在她面前。她顺着两条修长的腿往上看,再次看到那张熟悉而英俊的脸。 “盛律,你怎么在这里?” 盛明轩半蹲下来,帮她把口红、纸巾、小镜子一一捡起来,放回她的包里,淡淡说:“来谈一个收并购的项目。你呢?” 沈星繁想起来,他还是某地产集团的代理律师。 “那可真是太巧了。”她查看了一下自己的鞋跟,断得很彻底。 “你呢,跟悦樟也有业务往来?” “我那个民宿项目是替城科做的,悦樟是城科的合作方。” 盛明轩察觉到她话里的情绪,问:“合作得不愉快?”说着朝她递出一只手,扶她站起来。 “一直都不是很愉快,今天尤其不愉快,你还记得王波吗?” 盛明轩眯了眯眼睛,问:“当初骚扰你那小子?” 沈星繁看着他,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厌恶:“他是悦樟的项目部主管。” 盛明轩神色严肃起来,却没有选择在悦樟的大门口发表意见。他问沈星繁:“脚没事儿吧?”看见她摇头,又说,“你这鞋不能穿了,走吧,带你去买双新的。” 沈星繁忙说:“不用,我不打算回事务所了,直接打个车回家。” 盛明轩看了眼手表,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说:“那我送你。”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里离你住的地方也不远。走吧,我助理去开车了,马上就到。” 还好她的鞋跟不太高,勉强也能走成道。盛明轩替她拿包,下楼梯的时候又把胳膊递给她。她道了声谢,扶住他慢慢地往下走。 江砺的车在大楼前停下时,正好看见她挽着盛明轩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的画面。有辆车停在他们面前,盛明轩为她拉开后车门,在她进去的时候怕她碰头,还绅士地在她头顶搭了个蓬。 江砺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开走。 上车后,沈星繁问身边的男人:“你等会儿有安排吗,我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盛明轩却说:“先说说王波吧。” 沈星繁整理了一下头绪,把王波对她的刁难和威胁一并讲了。盛明轩倾听期间,手一直习惯性地在大腿上轻敲。等她说完,他的手也停了下来。 “如果是无理的要求,你完全有权利拒绝,但是要及时跟甲方通气。姓王的不过是个主管,不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更何况你的甲方是城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你放弃这个项目。” 沈星繁却挑了挑眉:“我自己拿下的项目,凭什么放弃?” 盛明轩并不感到意外。他认识她这些年,她一直都是那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小姑娘。 “那你又怕什么呢?你不主动放弃,他们顶多向甲方施压,让甲方炒了你,可是,甲方未必愿意承担临时换负责人的风险。尤其是城科,对项目进度的把控向来很严。” 他的话仿佛是一颗定心丸,沈星繁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落回去:“我回去就跟城科的罗姐通个气。其实,我倒也不怕他给我点小鞋穿,就是怕他……” “怕他再骚扰你?” 盛明轩年长她几岁,又是好朋友的大哥,在他面前,她可以暂时卸下伪装,诚实地点点头:“毕竟之前发生过那样的事,我现在看见他就生理不适……” 盛明轩理解地点点头,理性地为她提供解决方案:“他如果以工作为由,约你单独见面或开会,一定不要去。一旦他有骚扰你的言论,记得把聊天截图或通话录音发给我,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法律手段。”说完又偏过头来,提出一个私人建议,“你住的地方太偏了,小区安保也不太行,实在担心,可以去嘉嘉那里住几天。” “不用了,我平时多注意一下就行。” 她跟盛从嘉作息时间不太一致,两个人彼此影响,都睡不好觉。 “行,到处都是监控,他应该也不至于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过,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加班到太晚。” 盛明轩说完,又对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陈助理说:“小陈,回头替我调查一下这个王波的背景。” 他很好奇,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是怎么进悦樟做项目主管的?而且听沈星繁描述,他一派有恃无恐的样子,指不定是跟悦樟的高层有什么关系。 沈星繁感激地道谢:“麻烦盛律了。” 盛明轩目光温煦却有力量:“客气什么,碰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咨询。” 沈星繁玩笑地挑了下眉:“盛大律师的咨询费,我可付不起。” 盛明轩望着她明艳的笑脸,也露出微笑:“那你可以用别的来抵,比如,一会儿请我喝杯咖啡。” 小陈却咳了一声提醒健忘的律师:“盛律,今天六点你跟徐总还有个饭局。” 沈星繁遗憾地说:“那看来这杯咖啡只能改天请你了。” 她说完就拿出手机,打算跟江砺请个假,这时才看到他不久前打来的那几通电话,还有几条微信消息。 【什么时候回事务所?】 【开完会告诉我。】 【开完会了吗?】 【看到回复。】 【?】 从越来越少的字数中,沈星繁明显感受到江砺的不耐烦,忙给他回了条消息:【刚开完会。】 江砺一直没回复她。 盛明轩也没再继续跟她说话,正阖目养神,突然听见旁边的女人说:“盛律,我还是回一趟事务所吧。” 他睁开眼睛:“你的鞋怎么办?” “我平时常跑工地,办公室备着一双运动鞋。” 半小时后,沈星繁踩着断了跟的高跟鞋,一瘸一拐地回到事务所,王怡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忙凑上来关心地问:“你的脚怎么了?” 沈星繁从办公桌底下拿出运动鞋换上:“脚崴了一下,鞋跟断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我还以为你这么晚没回来,今天就直接回家了呢。你跟客户开会还顺利吗?悦樟那边没整什么幺蛾子吧?” 沈星繁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你看我表情,他们像是没整幺蛾子的样子吗?” 王怡人很无语:“都这个时候了,他们还在搞事?依我看,这种奇葩客户就应该让咱们李老师去对付,都不是什么善茬,正好互相教做人。恶人就应该内部消耗,别跑去祸害其他人……” 沈星繁看到来到她身后的男人,忙咳了一声提醒,但是王怡人显然没接收到她的信号,继续明褒暗贬:“咱们李老师就一条好,自己一堆毛病,却从来不惯别人的臭毛病,值得咱们学习。” “哦?”李潇文总算阴恻恻地开口,“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有哪些毛病?” 王怡人被头顶这个声音吓得险些从椅子上跌落,强装镇定地跟他打招呼:“嗨,李老师。” 她虽然对他很有意见,但毕竟职位比他低一级,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一做,虚伪地说:“我是夸你呢,不信你问沈老师。”说完冲沈星繁挤眉弄眼。 沈星繁忙替她打圆场:“怡人是说你做人有原则,敢于和黑恶势力做斗争,绝不轻易妥协,有一身宁折不屈的傲骨。” 王怡人忙不迭地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李潇文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装饰眼镜,薄唇间吐出三个音节:“呵,虚伪。” 等他跟沈星繁聊完工作离开,王怡人才惊魂未定地吐出一口气,继续关心她:“悦樟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啊?” 沈星繁却站起来:“我回头跟你细说,先去一趟总监办公室。” “哎——”王怡人喊住她,“你没看到工作群吗?总监今天提前下班了。” 第四十九章 亲亲抱抱举高高 沈星繁因为王波的出现心力交瘁,还没来得及看工作群。 “也不知道总监今天怎么了,工作一直心不在焉的,临走前还来问了一下你有没有回来呢……”王怡人说完,又问,“明天又是周末了,今晚要不要出去搓一顿?要不咱们去你那个帅哥朋友的酒吧喝一杯?” 沈星繁回神说:“今天不行,我得加个班,等会儿还要写周报。你如果想去,我提前跟顾一鸣打声招呼。” 王怡人一听也慌了:“完了完了,被你这么一提醒,我周报也还没写呢……” 下班太早,江砺无事可做,又不愿浪费时间,便去健身房待一个小时。他的生活一向单调,除了工作以外就是运动、吃饭、睡觉,他在燕南的朋友不太多,交心的就更少。 他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习惯跟包括家人在内的任何人保持距离。周瑛一直希望他能搬回家住,却被他屡次拒绝。 这么些年,他从未尝试过和某个人一起生活,也很少与另一个人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连电影都喜欢一个人看。 沈星繁和他不同,她是那种自己待着没问题,但也不排斥跟别人分享时间的人。 所以,他们其实并不是同一种人。 从健身房回来后,江砺在小区外的快餐店解决晚饭,回到家后,他心猿意马地看了会儿纪录片,忍不住拿起手机,点开和沈星繁的聊天界面。 他们的聊天依然停留在下午四点半,他看到了她的回复,却故意没有回,她也就此没了下一句。 她跟盛明轩亲密的样子,直到此时依然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他心念一动,给江冉冉发了条微信:【你微信账号借我用一下。】 江冉冉秒回:【哥你被盗号了吗?】 他直接打电话给她,惜字如金地传达指令:“账号、密码、验证码,发我。” 江冉冉:“……” 江砺:“快点。” 江冉冉挂断电话后,只好给正在聊天的同班男生发微信:【韩易阳,等会儿不要给我发微信,咱们短信联系。】 韩易阳:【?】 江冉冉:【我哥要征用我的账号,给他心上人发微信。】 韩易阳:【啥玩意儿?】 江砺催她:【磨磨蹭蹭的干嘛呢?】 江冉冉忙跟韩易阳打了声招呼,把自己的微信账号和密码发给江砺,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验证码发给他。几秒钟后,她便收到了微信强制下线的通知。 江砺拿到妹妹的账号后,给沈星繁发微信:【在做什么?】 沈星繁:【加班呢。】 江砺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我今天好像看到你了,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还上了他的车。】 沈星繁抓住重点:【当时应该是上课时间吧?你怎么在外面?你学校不在那一带吧?】 面对她一连串的问题,江砺毫不留情地选择抹黑江冉冉:【逃课。】 沈星繁看到这条消息后,有些好笑地问“她”:【你就不怕我跟你哥告状?】 对方回复:【你跟我哥关系有这么好?】 【……好吧,没有。不过,小小年纪还是别那么贪玩,学习为重。】 江砺因为那句“没有”而绷紧下颌,嘴角也微微下沉。 毕竟还用着江冉冉的号,他还是要为她找回一点形象:【我年级前三。】 沈星繁:【那没事了。】 跟江冉冉聊天的时候,她一直有种微妙的感觉。总觉得这拽拽的口吻,跟高中时代的江砺如出一辙。不愧是兄妹。 对方的下一条回复又把话题绕回来。 【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我们所的律师。】 【我看到你挽他胳膊了。】 【我脚崴了,下台阶的时候扶了他一把。】 【你真的在事务所加班?没跟他在约会?】 她迫于无奈,只好以自己的办公桌为背景,拍了张自拍发给对方:【信了吗?小姑娘。】 发完这条微信,沈星繁不禁顿了一下,她为什么有一种被男朋友查岗的感觉? 江砺望着那张随手拍的自拍照,嘴角总算有了一点弧度,问她:【脚没事儿吧?】 沈星繁回复了个委屈的表情:【疼,想有人给揉揉。】 江砺看到回复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那个从来都成熟稳重的沈星繁,竟然在对他撒娇?准确来讲,是在对江冉冉撒娇。 【还想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江砺高冷地回复:【沈小姐,这不在我的服务范围。】然后,他百度了扭伤脚踝的处理方式,截图发送给她,【亲亲抱抱举高高无法解决你的问题,你应该在扭伤当时就去骨科拍片或者回家休息,而不是回事务所加班。】又迁怒盛明轩,【你的律师朋友在你旁边,他难道没有提醒你吗?】 沈星繁望着“小姑娘”一连串不解风情的回复,不由得扯了扯唇角,解释:【当时还没觉得疼,回事务所之后才发现脚肿了。】 江砺皱眉:【所以,你现在还不打算回家?】 【我还要写个周报,今晚九点前要交。】 江砺问:【不能明天再写?】周报最迟周五晚上九点提交,但是要等到周一早上,他才会统一提交人事。只要提前跟他打声招呼,晚交一两天,根本不会影响她的绩效。 【上周我们有个同事九点一刻交周报,都被你哥拒收了,才晚了一刻。】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愤愤不平。江砺不禁揉了揉眉心,他在她心里就这么古板难讲话? 沈星繁匆匆结束话题:【先不聊了,我继续工作了。】 江砺强压下自己的脾气,继续用江冉冉的口吻回复:【我去跟我哥说一声,你赶紧收拾东西回家。】 沈星繁回了个ok的表情包,明显是在敷衍他。 他坐不住,拿起车钥匙出门。他住的地方距离事务所不远,平时开车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今天路上堵了会儿车,到楼下也只用了半个小时。 临近年底,事情又杂又多,事务所里每天都有人加班。不过,十分钟前李潇文一走,沈星繁便成了他们部门留到最后的那个。 写完周报后,她检查好了发送到江砺的工作邮箱。 确认发送成功之后,她才如释重负地出一口气,虽然知道自己应该尽快回家,但她一时犯懒,没有立刻收拾东西,而是慵懒地坐在转椅上闭目养神。 江砺怕自己太刻意,先进自己的办公室,取了一份文件,这才朝她走过去。她听到动静后把脸歪了歪,看到他后脸上浮现出几分茫然,几分惊讶:“江砺,你不是早就下班了吗?” 他神情自若地回答:“回来拿东西。”又垂眸看了眼她的脚,“我刚刚听江冉冉说,你脚崴了?” 沈星繁没想到江冉冉会真的跟江砺告状,忙说:“没事儿,不严重。” “能走路?” 她为了证明自己,打算站起来给他走两步,结果刚走第一步,就疼得“嘶”了一声重新坐回去。刚刚她一直坐着办公,还以为休息会儿就能好了呢,怎么还越来越疼了? “我帮你看看。” 见江砺要蹲下,她慌忙制止:“不用不用。” 江砺知道她在顾虑什么,看了她片刻,无奈地做了让步:“去我办公室,可以吗?” 沈星繁也妥协:“……好。” 江砺像盛明轩一样,递一只胳膊来给她扶。这并不算多亲昵的接触,她竟然在握上他的手臂时,有那么一些紧张。 沈星繁跛着脚走进总监办公室,在沙发上乖乖坐好。 江砺关好门以后朝她走过来,每走一步,都惹她的心跳更快一些,她为了转移注意力,自己检查了一下脚踝。 一碰就疼。 他在她面前屈膝蹲下,抬眸问:“你打算让我帮你脱鞋?” 沈星繁忙把鞋脱下来,将白袜子退了一半。 江砺的目光移到她脚踝内侧的那片红肿上,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的一位骨科医生朋友。 陈希珂刚查完房回办公室,看到江砺的消息,直接给他回了个电话。 他跟江砺都是那种废话不多的人,连寒暄都省了,直接问:“患者能触地站立吗?” 江砺回答:“可以,勉强能瘸着腿走路。” 陈希珂一边翻看的病历本,一边指示他:“你转一下患者的踝关节,看她疼不疼,如果不疼,就让她自己试着左右转一转。” 江砺把手机开免提放在一边,一只手握住沈星繁的小腿肚,将她的腿抬离地面,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转了两下。 沈星繁虽然面颊发烫,却全程都乖乖配合,她望着江砺认真的神情,听见他说:“疼就吱一声。”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不疼。”江砺把她的脚放下后,又让她转动了一下踝关节。 然后,他对着手机说:“可以转,没问题。” 手机里传来男人略有些冷清的嗓音:“骨头应该没事。从患部照片判断,大概率是软组织扭伤。有没有韧带撕裂,要拍片检查。” 这个声音莫名有些耳熟,但沈星繁不记得在哪里听过。 江砺把手机拿起来,关掉免提后又问:“现在怎么处理?” 陈希珂说:“先回去冰敷一下,观察一晚,明天如果还没有消肿,就带人到我这儿看看,来之前找我给你加个号。” “好,你忙。” 陈希珂和周途不一样,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八卦的闲心,全程并不过问他们的关系,省了江砺很多解释的麻烦。 沈星繁一边穿上鞋袜,一边问他:“你还有医生朋友啊。” 江砺随口回答:“你也认识,陈希珂。” 沈星繁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瞬间抬头,一脸惊诧:“谁?” 第五十章 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江砺觉得她的反应有点过大,眯起眼睛解释:“隔壁班陈希珂,就盛从嘉高中那会儿天天追在后头跑的那个人,他现在是省人民医院的一名骨科医生。” 沈星繁很想现在就把这个消息告诉盛从嘉,但拿出手机后又有一些犹豫。 盛从嘉追了陈希珂三年,一直热脸贴冷屁股,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胜利的曙光,却又被狠狠地拒绝。让她知道陈希珂就在燕南,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江砺见她神色变了几变,想起高中时代的事,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不满地提醒她:“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的脚,再考虑盛从嘉和陈希珂那点破事儿吧。” 她仰起脸:“陈希珂不是说骨头没事儿吗?” “他还说了软组织扭伤,你没听到?今晚如果不消肿,明天得去骨科拍片,看看有没有伤到韧带。” “哦。” “走吧。”江砺又递手给她,把她从沙发上搀起来。 到停车场后,他替她拉开车门,将她在副驾驶安置好,又亲手帮她系好安全带。坐进驾驶席后,他自作主张地安排道:“今晚去我那儿住,如果明天需要拍片,省得再折腾。” “我觉得没那么严重……” 江砺偏头,眼睛里有警告的意味:“沈星繁,你二十七了,不是今天扭一下脚明天就又能活蹦乱跳的年纪了,如果落下病根,将来有你罪受。” 沈星繁纠正他:“二十六。” 她二十七岁生日可还没过呢,女人的年龄问题,不能有丝毫含糊。 江砺无法理解她在这个问题上的较真,有些好笑地妥协:“行,二十六。” 她没再说话,别过眼望着车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车内一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沈星繁——” “今天——” 江砺收声,示意她先说。 “今天,你给我发了很多条微信,说要跟我谈谈。”沈星繁停在这里,一双眼睛直白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一句话。 车窗外偶尔有光掠过,将他线条明晰的侧脸在她眼里映得更深一些。她觉得,江砺身上总是有一种不太真实的完美感。明明很近,却又总像是很遥远。 “没忘。”前方是一个地下通道,他提前把车速降下来,语气里没什么感情,“我跟张柠说清楚了,她应该也明白我的意思,告诉你一声,免得你瞎想。”隔了片刻,又僵硬地补充,“我现阶段并不考虑谈恋爱,更不考虑办公室恋情,很影响工作。” 沈星繁的一颗心为他的前一句话陡然提起,又因为后一句恍然放下。 车进入隧道,黑暗倏地吞没了所有的光,将她的表情也一并藏起来。 “嗯。明白。” 她望着隧道口的微光,像是为了给自己的情绪找一个出口,说:“你还是送我回家吧,我明天可以自己去医院。” 江砺瞥她一眼:“马上到家了,你跟我说这个?” 已经是第二次在江砺家过夜,上一次她心里紧张和无措交织,这一次又多了几分茫然。 她洗完澡后一瘸一拐地回到客厅,江砺拿了条冰镇过的毛巾走过来,递给她之后径自进了洗手间。 脚伤在脚踝内侧,沈星繁在沙发上盘了腿,把冰毛巾放上去敷。江砺刚刚在看一部纪录片,她没有换台,接着往下看。旁白的声音浑厚,语速平缓,配乐也非常催眠,只坚持看了十五分钟,她就开始打瞌睡。 江砺洗完澡后回到客厅,关掉电视机,把她脚上的毛巾拿开,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踝。见那里肿得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基本放下心来。 然后,他走向阳台,将毛巾和浴巾一起丢进洗衣机,重新回到她面前。 在是否喊醒她这个选择题上犹豫片刻,他最终决定弯下腰来,将她打横抱起来。 她比他预想中还要轻。 他垂眸看了怀里的人一眼,却不期然对上她惊醒的眼睛。 江砺漆黑的眼如一汪潭水,看不出情绪。 她没有选择在这个尴尬的时刻开口,他也没出声,沉默地抱着她走进客卧,把她放在床上,语气如常:“睡吧,明天上午脚如果还肿,就去医院看看。” 沈星繁目送他离开房间。那天晚上,她有一点失眠,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她决定给盛从嘉打一个电话。 漫无边际地闲聊片刻,她试探地问盛从嘉:“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又碰到陈希珂,你还会想再争取一下吗?” 盛从嘉没太把她的问题当真,语气非常洒脱:“我喜欢陈希珂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长什么样我都忘了。从高中毕业我俩就没见过了,你算算都多少年了?” “十年了吧。” 盛从嘉一边往脸上糊精华液,一边说:“十年不见,说不定翩翩少年早就变成抽烟喝酒秃顶的中年油腻男了。上次咱们高中同学聚会你没去,咱班那些男同学只有一两个还能看,我估计他们二班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星繁沉默了一下,为她列举正面案例:“可是江砺就没怎么变。” 盛从嘉眯了眯眼睛:“你今天不对劲,竟然主动提起江砺。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快点,坦白从宽。” 她原本没打算能从沈星繁嘴里问出什么,谁知,却得到这样一个回答:“盛从嘉,我想追江砺。” 盛从嘉大吃一惊。那个从来都是被别人追求的沈星繁,竟然要追男人,而且对象还是江砺? 关键是,她还用得着追? “沈星繁,沈小姐,高中的时候我和顾一鸣都知道江砺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 盛从嘉对她的默认相当无语。 “当时你年纪小,又一心搞学习,我跟顾一鸣怕把你带进歧途,没敢跟你提这茬。我俩是真没想到,你能迟钝到这种地步。” “可……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我不知道江砺现在还喜不喜欢我。” “你问问他不就行了?直接告诉他你还喜欢他,看他什么反应。” “江砺说,他不考虑办公室恋情。” “他真这么说?” “嗯。” 盛从嘉沉默了。沈星繁又问:“如果你还有机会见到陈希珂,你敢去见他吗?” “那我问你,如果你跟江砺十年没见,再见面时他有可能发福还谢顶,那你是选择见呢,还是将他美好的模样保留在记忆里呢?” 沈星繁明白了盛从嘉的意思。 如果她不去见,那么她喜欢的那个人,就永远是青春时代最美好的那个少年。也许他本来没有那么美好,时光却会为他加上一层滤镜。可是,一旦见了,他却有可能已经变成一副面目可憎的样子。 这道题就像是薛定谔的猫,盛从嘉选择让那只猫永远活在她记忆的匣子里。 沈星繁在被窝里换一个姿势,跟好友分享自己的心情:“其实,我也以为自己要忘记江砺了。如果他不出现,我可能到了合适的年纪,碰到个差不多的人,也会谈恋爱,结婚,甚至生小孩吧。可是,他出现之后,我突然无法想象那样的日子了。” 盛从嘉耐心地听着她倾诉,好奇地问:“江砺不是进你们事务所有一段时间了吗,你怎么突然想追他了?” “也不是突然想追的,我考虑了很久,才决定试一试。但是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追过人,所以有一点不知该怎么开始。” 盛从嘉觉得这世界太荒谬了。 沈星繁长成这样,随便勾一勾手就能勾来一堆舔狗,她竟然在一本正经地烦恼该怎么追男人? 她努力保持心态稳定,说:“关于怎么追男人,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回头找个时间姐当面给你授课。今天就早点睡吧,我明天还有个采访,得赶紧睡了。” 第二天,沈星繁的脚依然肿着,被江砺带去医院拍片。不过,陈希珂临时有一台手术,替她挂了同事的号,所以,她也就无从替盛从嘉判断,他到底有没有发福或者谢顶。 检查结果是韧带轻度损伤,医生给开了点消炎药和活血化瘀的药膏,让她回去多休息。 “韧带损伤得注意局部制动,这两天你这只脚能不动就不要再动了,得等炎症水肿消下去。有什么家务活,多差遣一下你男朋友。行了,你找个地方坐会儿,让你男朋友去缴费取药吧。” 医生先入为主地把她和江砺当成了一对。 沈星繁略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一眼江砺。他大概是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一言未发地接过医生撕下来的单据,扶着她去外面的等候椅坐下。 她把自己的医保卡递给他,客气地说:“麻烦你了。” 他皱眉看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接过她的医保卡就去前面的交费窗口排队。省人民医院的骨科在全国都排的上号,向来人满为患,此时四个缴费窗口前的队列都有十来米长。 江砺立在最外侧的队列里,他的身材气质都出众,穿一件剪裁讲究又款式简洁的黑色大衣,如同鹤立鸡群,非常引人注目。 第五十一章 接吻同样可以 缴费排队,取药又排队。谁的时间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了陪自己看脚,折腾了江砺一上午,沈星繁心里挺过意不去,提出中午请他吃个饭,江砺没有拒绝。离开医院后,他们就近找了一家餐厅。 江砺周末也很忙,一路上都在接电话,主题大都是工作。直到在餐厅落座,他都在跟某位建筑师聊技术问题。沈星繁一边听他聊工作,一边承担起了最不擅长的点单任务。 “……他们搞结构的前期永远倾向于保守,你告诉结构负责人,十八层及以下只允许楼电梯剪力墙兜半圈,其他的都给我布柱子。” 沈星繁总算点完单,把笔和菜单递给江砺,让他确认。 他接过去之后,把菜单瘫在面前,右手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支铅笔,嘴角噙着一丝笑,对电话里的人说:“这个要求很高?如果按照他现在的思路,你看看甲方会不会觉得造价太高,把施工图打回来重改。现在想省事,将来熬夜改图的时候谁来买这个单?” 他一边讲电话,一边垂眸确认菜单,两边都不耽误。 沈星繁眼睁睁地看着他划掉一道辣菜,重新点了一道清淡到家的时蔬,翻到饮品那一面,又果断地把她点的可乐划掉了。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沈星繁,还带着点上司教育下属的口吻:“医生的话你没听到?这两天要清淡饮食。” 虽然知道他说一不二,但沈星繁还是决定再挣扎一下:“那……” 江砺的目光还留在饮品单上,淡淡道:“可乐也不许喝,糖分含量太高。” 沈星繁有点不太开心:“可我就想喝可乐,医生没有说不可以喝可乐。” 吃饭不喝碳酸饮料,失去了多少乐趣,她这两天太丧了,需要“快乐水”来续命。 江砺却铁了心不给她喝:“给你点杯热豆浆。” 沈星繁觉得他未免有些霸道。直到这顿饭吃完,她都惦记着这罐没喝到的可乐。趁江砺去洗手间的功夫,她找服务员点了一罐,偷偷藏在大衣口袋里,准备等会儿回家喝。 江砺从洗手间回来后,本打算顺便把单买了,却被收银员告知已经买过单。 他回去后没提这茬——她这种性格,不让她请一次客,心里不知道要记挂多久。 在下楼的电梯里,他注意到她大衣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但见她脸上一派若无其事,便也没有多想。开车送她回家后,立在家门口叮嘱她:“这两天好好休息,别乱跑,需要买什么东西喊个外卖,辛辣刺激的不要吃。” 她答应得很好:“知道了。”找钥匙时,才想起来,钥匙在她放可乐的口袋里,被压在了可乐罐的底下。偏偏口袋的空间比较小,她想拿出钥匙,必然要把可乐先取出来。 她回头对江砺说:“你快回去吧。” 江砺对她这么着急送客很不满:“有你这么猴急地赶人走的吗?我给你开了半天车,你都不让我进去喝口水?” “你车里没水吗?” 江砺不回答,就那样瞧着她,他在她刚刚找钥匙的时候,就瞧出她口袋里的猫腻了。 “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吧,藏得不累吗?” 她装不下去,只好讪讪地把那罐可乐拿出来。江砺看到以后,觉得这丫头可真有意思,又不禁有一些头疼:“沈星繁,你都多大的人了,为了罐可乐至于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幼稚,强词夺理道:“你知道可乐为什么叫‘肥宅快乐水’吗?因为它能刺激大脑释放出大量多巴胺,让人在短时间内产生愉悦感。”说完不忘上升高度,“生活这么苦,我想喝点甜的很过分?” 江砺却一点也不买账,朝她逼近一步。 “可乐带来的甜头是大脑在欺骗你,与此同时,你的血糖会一路飙升,胰岛素会失控,而你的愉悦感也终究会随着糖类消耗完毕而消失殆尽,最后留在你身体里的就只有脂肪和你对糖类成瘾的依赖。” 他个子比她高挺多,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不管他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气势上就先压垮了她。 沈星繁缩了下脖子,双唇动了动,总算吐出一句评价:“你这人……一点也不浪漫。” 江砺望着她,不解风情地说:“能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的东西很多,你想获得这样的快乐,有更健康的方式,你高中生物不是学的挺好的吗?” 大部分体育运动,确实也能刺激多巴胺的分泌,但她佯装不知,虚心请教:“江老师,比如呢?” 她微微弯起眼睛,寒星一般的眸子里带上了一点笑,瞧起来并没有特别认真—— 她确实没有多认真,只是抱着玩笑的心态,在等江砺的回答。 大概是她这不太严肃的态度刺激到了江砺,他的眸色越来越深,眼睛里的光也越来越危险。对视片刻,她总算收起不庄重的表情,想要闪躲,江砺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双手捧住她的脑袋,果断地吻住了她。 那一刻,沈星繁的心没出息地跳漏了一拍。 不同于那天她蜻蜓点水的偷吻,这一次,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吻。 她屏住呼吸,感觉大脑里像在放烟花,所有的思考都停止。他并未在她唇上停留太久,只轻轻碾磨片刻就放开了她。 他说:“比如,接吻同样会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让人产生愉悦感。而且,还没有副作用。” 江砺似乎丝毫没有觉得方才的举止孟浪,口吻平静地像是在告诉她一个学术常识。 然后,他直起身子,拿着刚刚趁她不备从她手里抽走的可乐,神色如常地对她说:“以后少喝点可乐,这罐没收了。” 沈星繁目瞪口呆地望着江砺走向电梯,按下了下楼键。电梯门关上后,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他不光没收了她的可乐,还夺走了她的初吻——偷亲的那次不算。 江砺回到车上以后,望着刚刚没收的那罐可乐,心情却久久平复不下来。 正如碳酸饮料带来的快乐会随着糖类的消耗而消失,只给身体留下一堆不需要的脂肪和废料,这个不理智的吻为他带来的愉悦感,同样随着理智的回归慢慢沉没。 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一堆他无法收拾的妄念。 他的唇畔不禁勾起自嘲一笑。他还教育她嗜糖会成瘾,自己就不怕戒不掉她吗? 上一次,他将她从心里挖出来,用了那样久的时间。 整理好心情以后,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只是给你示范一下,别多想。】 沈星繁窝到沙发上读完这条微信,许久,才云淡风轻地回复他。 【没多想,谢谢江老师的言传身教,我努力戒可乐。】 她有些颓然地闭上眼睛,缓了很久情绪依然无处宣泄,强烈地想找个地方倾诉。想到盛从嘉今天有采访,她只好拿起手机,在某瓣的生活组发了一个帖子。 【恋爱二三事|被喜欢的人亲了】 【如题。但他亲完之后突然给我发微信,让我别多想。他是什么意思?】 发完帖之后,她去卧室换了套睡衣,又瘸着腿蹦到冰箱前。 冰箱门一开,一排蓝色的可乐罐就映入眼帘。过了二十岁之后,她其实很少放纵自己,尤其是进了建筑行业,身体是本钱,她深知摄入太多的糖没好处,所以平时很克制自己。 不过,她还是会习惯性地会买上几罐放着。她觉得,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喜欢的东西在,心情好像会好那么一点。 在冰箱前立了片刻,她的手在蓝色易拉罐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旁边的酸奶。 拿完酸奶,沈星繁回到沙发上继续窝着,拿起手机查看回帖。 短短几分钟,已经有几十条回复。她点开之后,看到那些千篇一律的回帖,不禁陷入沉默。 【姐妹快跑,这狗男人绝对是在吊着你。】 【亲了还不负责,渣男。】 【楼主别怀疑,你就是他池塘里的一条鱼。】 …… 原本就乱的心,因为这个帖子的回复乱得更加彻底。沈星繁翻完那些善意的提醒,一一道谢,心里却在为江砺辩解,他不是他们口中那种玩弄别人感情的人。可是,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如果他不是吊着她,又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周末两天,沈星繁闷在家里,专心地养自己的脚。江砺一直没有联系她,倒是江冉冉时不时地关心一下她的恢复情况,细心到每顿饭都要关心她有没有吃好。 直到周日晚上入睡前,她才接到江砺的第一个电话。 他若无其事地问她:“你的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 “别逞强,没好就请两天假。。” “不用,明天应该可以正常上班,只是不能出外勤了。” 确定她明天能上班以后,他不再有多余的关心,挂断这个电话:“好,别熬夜,早点休息。” 第五十二章 你就是欺负我 “重塑”建筑事务所的设计部门没有固定的团队,都是在确定项目负责人后,再根据项目情况临时组建团队。 “山居民宿”这个项目由一个五人的团队组成,沈星繁担任主持设计师,李潇文担任第二设计师,剩下的成员还包括一名建筑师,一名室内设计师,和一名助理建筑师。 王怡人本来是没有资格成为主创团队的一员的。 有的人虽然能力出众,却永远缺一点运气。她就是那个永远缺一点运气的人。 去年她的升职考核已经达标,只差拿到二级注册建筑师的资格,可是因为家里的一些糟心事,她错过了一门必过的考试,与此同时,也失去了这个成为建筑师的机会。 她因为有一个糟糕的家庭,非常需要机会,却也因为这个糟糕的家庭,接连失去机会,听上去很像一个悖论。 这一次,是沈星繁顶着压力把她拉进这个项目组的。 王怡人感激的同时,也面临巨大的压力。她生怕自己有哪项工作没做好,给人留下话柄,辜负了这一份信任。 所以,项目正式启动后,她比平时都要卖力。上周沈星繁的脚扭伤了,她又主动替她承担了一部分外勤工作。 大概是脚伤影响了工作,又大概是客户太刁难,她总觉得,沈星繁这一整周的状态都不是很好。 周一早上,她刚踏进写字楼的电梯,沈星繁后脚就跟了进来。 看到她今天的模样,王怡人不由得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星繁,你今天是什么情况?” 长款的束腰毛呢大衣,衬得女人腰、身纤细,身材高挑。不但妆画得比平时认真许多,她还把头发给烫了,并且染了个很适合冬天的颜色。 她的头发不长,在耳后随意地扎了个短短的马尾,脸颊两侧的几绺乱发下,不经意露出白皙耳垂上小小的银质耳饰。 今天的她,整个人都有一种慵懒的精致。 “我的新发型好看吗?” 沈星繁语调开朗地问她,上周环绕在周围的阴霾,似乎已经一扫而空。看见身后还有人朝电梯快步走来,她按住电梯的开门键,等他们进来。 江砺在她松手之前,也提着公文包走进电梯。站定后,他的目光不禁在她身上多凝了片刻。 她今天很不一样。 她看到他之后,神色如常地跟他打招呼:“总监早。” 王怡人也跟着打了声招呼。等电梯门关上后,她盯着身边的女人看了又看,悄悄问:“你出什么事儿了,怎么突然想起来换发型了?” 沈星繁给出了一个没什么新意的回答:“想换个心情。” 上周她其实用了很多种方式调整状态,但都没什么用。最终,她决定去一趟美发店,找最贵的托尼老师,给自己做了一个贵得吓人的发型。 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确实让她有了点不一样的心情。 她觉得这个钱花得挺值。 只是做个发型的时间,她就把一周没想明白的事情给想清楚了。 她喜欢江砺,想追求江砺,不能因为受到一点挫折就轻易放弃。连一些糟心的工作,她都愿意为了钱去坚持,为了她喜欢的人受一点委屈又怎么了? 哪怕最后没有结果,她试过了,便对得起自己。 江砺的目光却只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她打扮得这么漂亮,是想给谁看? 到工位后,王怡人不禁又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 她已经脱掉大衣,底下是一件乳白色的v领衬衫,锁骨若隐若现,挂着工牌的胸前也凹凸有致。 该瘦的地方瘦,该有的肉一点也不少,女娲捏人的时候,也太不公平了。 不过,美女也有美女的烦恼。比如悦樟的那位王主管,只接触过几次,王怡人就看透了他的险恶用心——他绝对是想潜沈星繁。 任何行业,别说是沈星繁这样的美女,但凡是有一些姿色的女人,都或多或少地遇到过这种客户。 昨天王波还找过王怡人,想通过她把沈星繁约去一个夜总会。 她当场拒绝:“王主管,我们事务所有规定,建筑师不可以私下陪客户去不正当场所,一旦被发现了是要受处分的。” 王怡人越想越生气,本来不想把这件事说出来让沈星繁跟着糟心,但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姓王的还想让我找个理由把你骗过去,说是少不了我的好处,我是那种一点小好处就能收买的人吗?” 沈星繁还有心思跟她开玩笑:“那你可亏大了。这个王波是个富二代,家里也是做酒店的,非常有钱,连国外名校毕业的学历都是用钱堆出来的。盛律前段时间帮我调查过他,他舅舅好像还是悦樟集团的董事。” 王怡人不解:“他家这么有钱,为什么要安排他进悦樟,干嘛不让他去祸祸自家公司?” “据说是她妈觉得他太不成器,想把他扔到‘底层’历练历练。在自家公司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太子爷供着,当然没有历练的意义。” 王怡人不禁冷哼:“一个部门的主管对他们而言却是‘底层’,也太讽刺了。这种人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有点臭钱就觉得全世界都要给他跪,老娘的膝盖可金贵着呢……不过,你得小心一点儿,我觉得这个王波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她们聊这些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立在身后不远处的江砺。 他并不是故意偷听,只是凑巧路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席话。 他没有惊动她们,转身回办公室,打电话给行政部,让他们调一份王波的资料给他。 行政部那里自然有客户的基本资料,很快就把王波的信息发了过来,他顺手转发给周途,微信问他:【这个是不是当年骚扰沈星繁那男的?】 他记性很好,依稀记得当初周途提到过王波这个名字。当时他也问周途要过他的具体信息,周途却以不合规矩为由没有提供。 周途看到他的信息后,直接打电话给他,语气里都是警告:“江砺,不管你是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他的,我劝你最好别冲动,犯法的事儿你可不能干。” 周途的反应直接为他排除了重名的可能性。 江砺冷笑:“那你倒是告诉我,还有什么合法的途径,可以让这个人渣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周途沉默片刻,问他,“他是不是又去骚扰沈星繁了?你要不带她来局里找我一趟,我先了解了解情况,到时候咱们再看看怎么解决,总之一句话,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为了一个人渣毁了自己的前途,犯不着。” 江砺哼笑:“你当我跟你一样吗?放心吧,我还不至于干出‘路见不平把跟踪狂揍进医院’这样的事来。你当初写了多少字检讨来着?三千?五千?” 周途:“……能不提我年少轻狂时候的丢人往事吗?”又建议他,“你还是抽空带沈星繁来我这儿一趟,我应付这种情况经验总归比你要丰富。” “这事儿你别操心了,我有需要再联系你。” 江砺挂断电话后,看了眼腕表,起身去会议室开例会。 今天的例会上,沈星繁是最后一个做汇报的,她逻辑清晰地介绍完自己的初步设计后,又简单阐述了一下项目中遇到的问题。她虽然提到了来自悦樟的阻力,却对王波的骚扰只字不提。汇报完成后,她看向江砺,等待他的反馈和评价。 江砺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仍然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上面是沈星繁的初步设计图。 就在沈星繁以为他要开始挑她设计图的毛病时,他突然开口:“挺好。继续按照这个思路推进,只是进度太拖了,需要加快。” 她悬着的一颗心因为他难得的肯定,总算放下来:“好的。” 接下来的时间,江砺开始安排本周的工作,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散会时,他突然又说:“有一个人的工作我需要做下调整。” 大家都停下整理物品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等着他宣布。 江砺的目光落到李潇文身上:“李潇文从这周开始调去竞赛组,以后主要负责设计竞赛和概念设计。” 李潇文有些意外地愣在那里。 去年他就向当时的设计总监方永明表达过想调去竞赛组的意愿,但是方永明不太重视设计竞赛,一直没有批准他的申请。江砺上任后,他也找他表达过这个想法,可当时江砺只是淡淡地回复说会考虑,后来就一直没再提这茬。 李潇文本来以为,自己跟江砺一直不对付,他肯定不会让自己轻易如愿,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他原本吊儿郎当地坐在那里,听到江砺的话以后,不禁坐正了一些,却假模假式地说:“总监,可我现在还在沈老师的组里做第二设计师,你让我现在就去竞赛组,我肯定忙不过来啊。” 江砺却理所当然地开口:“那就退出沈星繁的小组。” 沈星繁立刻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刚刚还说她这个项目的进度有些拖,转脸却把李潇文调走,有他这样欺负她的吗? 李潇文也不禁看了沈星繁一眼:“这不合适吧?”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散会。” 江砺不给他继续抗、议的机会。 其他同事鱼贯走出会议室,离开前都忍不住同情地看了一眼沈星繁。 她的脸色阴沉沉的,看起来挺不开心。 李潇文难得情商上线,在她肩头拍一拍,说:“沈老师放心,你将来要是忙不过来,来竞赛组找我,我心情好的话,可以酌情帮你一把。” “……我谢谢你。” 李潇文走后,沈星繁也抱起笔记本站起来,打算找个地方消化一下现在的情绪,江砺却面无表情地喊住她:“沈星繁,你留一下。” 她只好停在那里,等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砺才走到她面前,问:“有情绪了?” 她沉默不语。 江砺垂眸看着她。 她今天很漂亮,睫毛纤长浓密,双眼皮很深,哪怕在生气,眼睛里也蕴着一丝光。 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总算抬起头来,决定不再隐忍:“是,我是有情绪了。江砺,我是第一次担任项目负责人,走一步就碰一次壁,毕竟我没什么经验嘛,我认。受过的委屈我自己消化,遇到恶心的客户我也自己应付。可是,现在项目好不容易要步入正轨,你却突然把我的第二设计师给调走,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就是看我好欺负,所以故意欺负我。” 他也不生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完了吗?” “说完了。” “说完了那换我说。”江砺挑眉,“我是把李潇文调走了,但我说过不给你安排其他人手吗?” 沈星繁的神色僵了一下,气势比刚才弱了一些,却仍然倔强地看着他:“你没说。” “那我现在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做第二设计师。你的设计初稿做完以后,我来给你做正式方案图。” 第五十三章 有喜欢的人吗 沈星繁原本就不擅长跟人吵架,如果不是这些日子攒了太多情绪,她也不至于因为江砺把李潇文调走而爆发。 听到江砺的话,她本来应该消气,可她却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个扔出去却没有爆炸的哑炮——有一点憋屈。 况且,江砺还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像是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终于开口:“那你也不能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我的人调走。” 江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煞有介事的样子,像个幼稚的小学生。 “所以,你现在是在教我怎么做总监?” “你不用拿总监的头衔来压我,李潇文是我的小组成员,你调走他之前必须告诉我一声,这是对我起码的尊重。” 江砺故意板起脸:“沈星繁,你有情绪我理解,可你觉不觉得,你现在是在跟我胡搅蛮缠?” “我没有胡搅蛮缠,我需要一个道歉。” 她的目光与他在半空僵持。 会议室的门没关,他们争执的声音便隐隐传到走廊上。两个路过的实习生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撞见江砺陡然飘过来的视线,慌忙拽住另一个撒腿就跑。 江砺从会议室门外收回目光后,对沈星繁说:“换个地方说话。” 去江砺办公室的路上,沈星繁望着前面那道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反省了一下,自己刚刚好像是有那么一些…… 胡搅蛮缠。 江砺关上门以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腿走到饮水机旁边,给她倒了杯水。 沈星繁从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接过杯子,神色不太自在地道了声“谢谢”,慢慢地喝了几口。 江砺身体轻轻倚在办公桌上,抱臂看着她,问:“冷静下来了吗?” 她倔强地不肯点头,却没出息地抬起眼睛问他:“你真的会帮我做方案图吗?” 江砺一哂:“要不我再给你写个保证书顺便按个手印?” 沈星繁摇了摇头,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到他身后的桌子上。 江砺问她:“消气了?” 她这才不自在地点了点头。他亲自帮她做方案图,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悦樟那边的事你从今天开始就别管了,专心画你的方案初稿。”江砺说罢,又直截了当地问她,“王波平时都是怎么骚扰你的?有没有留证据?” 沈星繁讶然:“你是怎么……” “今天早上你跟王怡人聊得那么旁若无人,是生怕别人听不到?”江砺望着她,语气平静,眼里却都是不悦,“你碰到职场骚扰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汇报。” “我觉得我自己能处理。” “那你处理好了吗?” 沈星繁觉得他的问题未免太扎心。 她默了默,说:“现在还在合作期间,我想还是先冷处理,等方案通过初审过后再解决这个问题。”说完觑了觑面前的男人,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下去,“我跟甲方的罗溪姐私下聊过这个问题,她也在尽力帮我协调,你放心,前段时间落下的进度肯定能赶上。” 江砺差点被她气笑:“我是担心这个吗?”他揉了揉眉心,沉住气说,“给我看一眼你们的聊天记录。” 她迟疑了一下,点开王波的微信,把手机递给他,还提前给他打预防针:“你看了别生气。我后来都屏蔽他了……” 江砺翻着那些聊天记录,再抬头时眼睛里都是怒火:“这种败类留着他干嘛?” 他发给沈星繁的那些微信里面,大多是侮辱性的字眼,简直不堪入目。 江砺克制住厌恶,把聊天截图发送到自己的微信里,直接拉黑了王波,又替她退出了一切有王波在的工作群。 沈星繁望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也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悦樟那边要是来问责,我替你兜着。”江砺把手机递给她之后,随手拿起刚刚她放在桌子上的水杯,将杯沿凑到唇边。 沈星繁目光微动,忙提醒他:“那杯水……” 她刚刚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把唇印染在杯沿上了。可是,她提醒得晚了,江砺的唇已经实实在在地覆了上去。她望着他滚动的喉结,一颗心跳得飞快,耳根也有些微微发烫。 江砺放下水杯之后,问:“怎么?” “……没什么。” “那回去工作吧。” 等到沈星繁离开办公室,江砺才偏了下眼睛,望向自己刚刚放下的玻璃杯。 上面还有一点残留的口红印,勾起他心底某个滚烫的记忆。 已经过去好多天,他依然忘不掉那个吻。 王怡人正在工作,见沈星繁从总监办公室回来了,立刻松了口气:“壮士你可算回来了,渴不渴,想不想喝咖啡?我这里有小饼干,要不要先吃点儿压压惊?” 沈星繁不解:“压什么惊?” “你和总监为了李潇文吵架的事整个事务所都传遍了,你不是壮士谁是壮士?”夸完她又关心地问,“事情到底怎么解决的啊,李潇文刚刚已经把工位挪到竞赛组那边去了,咱们这个组以后怎么办?” 虽然李潇文傲慢又事儿多,却是团队里的核心。本来项目进度就很赶,现在又少了个中流砥柱,他们干脆原地解散算了。 其他成员也都愁眉不展地凑上来。 “是啊繁姐,我现在图都画不过来,恨不得给自己的手装一台马达,李哥一走,再装两个马达也不够用啊。” “李哥也真不够意思,说走就走了,一点也不带留恋的。” “我合理怀疑总监对咱们组有意见,不然干不出这种无情的事。” 沈星繁清了下嗓子,打断他们:“总监说由他来接替李潇文的位置。我把他拉进咱们的工作讨论群,你们以后聊天的时候注意一点儿。” 消化完这件事之后,王怡人不禁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总监屈尊纡贵地来我们这个项目组,那我们以后到底听谁的呀?” 沈星繁也陷入沉思。 她是主设计师,他们自然应该听她的,可是她的一切工作,又都要向江砺汇报——那最后不还是听江砺的吗? 正在她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江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从今天开始,李潇文的工作由我接手,我会负责正式方案的出图和后期施工详图的前期准备工作,其他人员的工作内容照旧,主设计师依然是@沈星繁。】 很快,沈星繁就收到他发来一条私聊:【我精力有限,只会负责我需要负责的部分。不要觉得有我在,你就可以偷懒。】 沈星繁不禁轻轻勾起唇角,回复他:【好的,总监。】想了想,又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今天晚上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 忐忑地等了一会儿,江砺回复她:【今晚不行,我有约了。】 她的眸中不禁划过一丝失落,却看到聊天框里又跳出一条回复:【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员工食堂。】 刚刚黯淡下去的眸子立刻恢复了神采。【好,那我吃饭的时候叫你。】 她放下手机,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但这小小的喜悦很快就淹没在成堆的工作里,等她想起这茬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王怡人最近为了省钱,自己带饭来吃,其他同事也都走了。她伸了个懒腰,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手机问江砺:【去吃饭吗?】 江砺比她更忙,回复她:【还有一点工作,你先去。】 沈星繁拿起饭卡,朝食堂走去,路上不忘了问江砺:【你想吃什么,我先打上。】 【打你喜欢吃的,我不挑食。】 虽然文字看不出语气,但沈星繁能分辨出来,他就是在内涵她挑食。 到食堂后,她打了几个自己喜欢吃的菜,找了个偏僻的位置,一边玩手机一边等江砺过来。谁知,实习生纪瑶却远远地瞧见了她,端着餐盘就朝她走了过来。 在她对面坐下后,纪瑶问:“繁姐,你怎么一个人吃饭呀?还好我刚刚看见你了,过来陪你吃。” 小姑娘也是一番好意,她总不能责怪人家没有眼色,弯了下眼睛说:“谢谢。最近工作怎么样?” 纪瑶大概是饿坏了,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说:“还那样。忙得不得了,我上厕所的时候都恨不得带上电脑,吃饭恨不得开三倍速。繁姐你怎么一个人打了这么多菜?你怎么不吃呀?” 沈星繁从她的语速中已经感受到她的忙碌,忍不住叮嘱她:“你慢点儿吃,工作再忙也不急这一会儿。”又问,“不是还有张强和刘杰吗?我看他们还挺闲的,有些工作可以分给他们做。” “唉,指望不上他们,什么脏活累活,最后都是落到我头上,昨天我生理期,肚子疼得受不了,实在跑不了工地,给他们两个发微信求救,都装看不到。我不是跟你告状哈,就是单纯地吐槽一下。” 沈星繁不带实习生,实习生的考核她也不打分,所以跟她告状也没用。 大概是年底积累了挺多压力,小姑娘说到委屈的地方,忍不住开始抹眼泪。 沈星繁递纸巾给她,温言安慰了她几句,纪瑶泪眼汪汪地看向她:“繁姐,你刚进咱们这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啊?我最近真的每天都想放弃。这明明是我非常喜欢的行业,我怎么会这样啊……你说,我是不是不是真正的喜欢啊?” 她笑吟吟地看着哭花脸的小姑娘:“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真喜欢假喜欢的,喜欢一个人还会经常想放弃呢,何况是一个压力这么大的行业?” 小姑娘很会抓重点:“繁姐有喜欢的人吗?” 她坦白地点了点头,说:“有啊,正在努力追求。” 第五十四章 没你漂亮 纪瑶还想继续问,沈星繁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电话是江砺打来的,淡淡地知会她:“不用等我了,有个材料商临时要过来,需要我接待。” 沈星繁当然理解他的忙碌:“那你去忙。” 挂断电话后,她看向对面的纪瑶:“答应跟我一起吃饭的人不来了,我饭打多了,你替我吃点儿?” 吃过中午饭,沈星繁回到工位,往窗外看了一眼。从一大早开始,天色就暗沉沉的,今天是大寒,天气预报好像要下雪。 江砺晚上有约,一下班就走了。 入夜的酒吧充斥着震耳的嘈杂,平日里多庄重的人钻进来,也都变成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他进了酒吧后,往群魔乱舞的舞池扫了一眼,没有找到迟飞。于是直接走到吧台,要了杯香槟坐着。 很快就有女人上来搭讪:“一个人出来玩?” 江砺懒懒地看她一眼,应得敷衍:“等朋友。” 女人的目光却在他身上流连几番,越发对他有兴趣。别说这通身的气质,单单手腕上的这只表,就足够看出身价。 面对这样的优质男人,多的是女人愿意主动出击,她自然不愿错过机会,娇滴滴地开口:“你朋友还没来,我陪你喝一杯吧?” 他却没有什么闲谈的兴致:“谢谢,不需要。” 女人碰了个钉子,却丝毫也不气馁:“一个人喝酒多无聊呀。认识一下,我叫carrie,在一家4a公司上班。你呢?” 江砺漫不经心地看向她:“燕南很多4a公司,哪一家?” 女人受到鼓舞,立刻大着胆子凑近了一些:“博世广告。” “记住了。以后我们公司有广告需求,会尽量避开这一家。” 女人脸色一僵,见他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样子,总算不甘心地走开了。 她刚走,迟飞就走了过来,笑着揶揄他:“这么漂亮的姑娘,你也舍得拒绝人家?不是我说,在女人方面,你真的太古板了。你看看身边像你这个身价的男人,哪个不是变着法子的换女友?你倒好,现在还孤家寡人一个。” “孤家寡人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好?你一个大男人,别告诉我你没有那方面的需求。而且,你哪次来酒吧不是被一堆女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哥们儿给你个建议,就算你现阶段不想谈一场认真的恋爱,身边也得有个女人。这样也省得那些莺莺燕燕总打你的主意。” 江砺不太走心地附和道:“你说得好像还挺在理。” “那当然在理。”迟飞背靠在吧台上,不忘朝路过的美女吹个口哨,偏头问他,“我周姨不催你婚?” “也催。” “那你还一点儿也不着急?” “你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代替我妈催婚的?” 迟飞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江砺。他却没接,淡淡说:“我戒烟了。” 迟飞挑了挑眉:“说戒就戒了?”将那支烟自己夹在手里,“当初叶诗雅那么讨厌你抽烟,你可都没戒。” 江砺斜他一眼:“好端端的,提叶诗雅干什么?” “你前女友还不能提了?你说你是不是还忘不掉她,所以才单身这么多年?” “我现在单身关她什么事儿?我们当初是和平分手。” “行,和平分手。哥们儿今天请你来,是想给你介绍个姑娘,二十出头,学历人品相貌都好,就是家里遭了点变故,急需找个经济条件好点的男人。人姑娘说了,不图感情和名分,就图钱。你看看照片,要是看上了,我介绍你认识认识,要是看不上,就当我没说。” 说着,就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要递给江砺看。 江砺却没有看照片的意思。 “我还没有饥渴到找情人的地步。”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尽,“你自己留着吧。” “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不像你,没有任何道德压力。” 迟飞还想劝他,却见他从兜里掏出嗡嗡响的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他的眼睛轻轻地眯了一下。 江砺接起那个电话,语气有一点懒淡:“怎么了?” 沈星繁刚刚加班结束,正在等地铁,想着江砺的应酬应该结束了,便给他打了这个电话。 他那边的背景声有一些嘈杂,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场所。 她迟疑地问:“你的应酬还没有结束吗?” “嗯,跟朋友在一起。找我有事?” 沈星繁深吸一口气,说:“这周你哪天不太忙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我还是想约你一起吃个饭。” “这周我都会很忙,周末还要去沪市出一趟差。” 他的意思是,这周都没有时间。 沈星繁停顿两秒,说:“知道了……最近好像都会很冷,你注意保暖。” 正要挂断电话,突然又听见他问:“为什么想约我吃饭?” 她只好又将电话贴到耳边,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约你吃饭,还需要理由吗?” 电话里传来男人轻轻一笑:“你觉得我是这么好约的吗?给你点时间好好想想,理由正当,我再认真地考虑要不要跟你吃饭。” 江砺挂断电话后,迟飞挑眉看着他:“怎么着,又是一个对你有想法的女人?你这次拒绝得倒是挺温柔。” 江砺一哂,道:“不是所有女人都对我有想法。” “都约你吃饭了,还不是对你有想法?” 江砺却晃着香槟杯,没有说话。大学那时候,沈星繁也总是对他关怀备至——替他去图书馆占座,替他去食堂打饭,甚至不惜翘了自己的课,陪他去上自己没选上的选修课。 那时的她不图他任何回报,所以走的时候也潇洒,六年间一点音讯也没有。 他突然对迟飞说:“给我一根烟。” 迟飞贱兮兮地笑道:“你不是要戒烟吗?接了个电话就破功了?” 江砺斜视他:“别那么多废话。” 他将迟飞递来的那支烟夹在手上,拿起刚刚放下的手机,给沈星繁发微信。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复,他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看到我给你发的定位了吗?我喝了点酒,等会儿不能开车,你过来接我一趟。” 刚刷完地铁卡进站的沈星繁顿住,说:“……好的,那你等我吧。” 江砺放下手机后,看向一脸意味深长的迟飞:“你刚刚说,你要介绍给我的那姑娘什么也不图,就图钱。可是,早就有个小姑娘,从十六岁开始,就对我有求必应,连钱也不图。”他吸了一口烟,目光虚虚地飘向舞池,“有时候,我倒是宁愿她图我点儿什么。” “嘿,你这人可真有意思。”迟飞听得云里雾里的,嗤笑着评价,“非要别人图你财、图你色,你才开心?” 江砺望着舞池里激情扭动的男男女、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沈星繁赶到后给他发了条微信,他将香槟杯里的最后一点酒喝尽,跟迟飞打了声招呼:“走了。” “这就走了?” 江砺背对着他摆一摆手,离开了酒吧。迟飞也将杯子里的酒饮尽,决定去舞池里跟美女嗨皮一会儿。 沈星繁怕江砺等太久,特意打了个车过来,她没往酒吧里走,立在门口等他。 雪越下越大了。 “沈星繁。”江砺看到她后,唤了她一声,走到她面前。 她的鼻尖冻得红彤彤的,往他身后看了看:“你朋友呢?” “在跟美女蹦迪,估计乐不思蜀了。” 沈星繁顿了顿,觉得江砺的语气有那么一点轻浮,和她印象中的他不太一样。 “你也喜欢来蹦迪吗?” “不是所有人来酒吧都是为了蹦迪。”江砺淡淡看了她一眼,“走吧。” 这时,她才注意到他手里夹着的那支烟。 她皱了皱眉头:“你不是说好……让我监督你戒烟吗?” 江砺故意逗她:“我说过这话?” 她显然把他的玩笑当了真,又显然没有料到他会不认账,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说过。” 江砺掐了烟,将烟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逗你的。” 沈星繁:“……” 他抬脚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把车钥匙丢给她,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沈星繁坐进驾驶席,开始熟悉他的车,从刚才开始,她就一声不吭。 江砺心想,也不知道是在为他抽烟不开心,还是在为他刚刚逗她不开心。 他突然生了继续逗她的兴致,主动开启话题:“我这朋友约我出来,说要给我介绍个姑娘。” 沈星繁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应声。 他继续:“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说是不图感情不图名分,只图钱,问我答不答应。” 他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添道:“我看过照片了,挺漂亮。” 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你答应了吗?” “没答应,太费事。” “不是很漂亮吗?” “没你漂亮。” 沈星繁忍不住偏头,却正对上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眼底很深,深的让人瞧不出他的真心。 她的呼吸慢下来,听见他说:“开车吧,再晚大雪封路,就走不成了。” 第五十五章 互相折腾 燕南好几年都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雪,沈星繁不敢把车开得太快,慢慢地跟着前面的车往前行驶。 先前的几杯香槟让江砺有些微醺,他靠在副驾驶闭目养神,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小区车库。大概是刚刚在雪中等他时受了凉,刚下车,就听见身边的女人打了个喷嚏。 她吸了吸鼻子,把车钥匙递给他,声音和表情都有点恹恹的:“我先回去了。” 他把她拽回来:“这么大雪,回哪里去?”握住她的胳膊不松手,“跟我回家。” “我总去你家住不合适。”沈星繁挣开他的手。 “现在这路况你要是打得到车,算你能耐。” 沈星繁不信这个邪,结果,刚划开手机的锁屏,就有条暴雪橙色预警跳了出来。 网约车平台显示,附近暂时没有车辆。 江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说了你还不信。”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调整了一下呼吸,说:“其实,你今天可以喊个代驾,不用非要折腾我跑一趟。” 他不为她的话生气:“沈小姐,我向你提要求的时候,不是只给了‘答应’这一个选项,还有个选项是‘拒绝’。明白吗?” 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她想明白了道理,却仍继续刷新打车软件。他的那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如同一根芒刺插在她心里。她是喜欢他,却不喜欢他这不明不白的态度,也不喜欢跟他不清不楚的自己。 她不想再这样不清不楚下去了。 手机却忽然被一只手抽走,江砺走回车边,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对她说:“上车。” 沈星繁顿了一下,坐进驾驶席,本以为江砺是要借车给她,谁知他自己也坐了进来。 “你住的地方太远了,开车回去不安全。来的路上有家商务酒店还记得吗?我带你去开间房。”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你带身份证了?” 沈星繁不说话了。 到酒店后,江砺用他的身份证开了间房,把房卡递给她:“明天上班直接开我车去,早上不用来接我,我自己打车去事务所。” 沈星繁从他手上接过房卡:“那你现在怎么回去?” “一公里多点儿的路,走回去也就十来分钟。”江砺无所谓地说完,又看她一眼,“行了,去睡觉吧。咱们互相折腾,也算扯平了。” 沈星繁没再多纠结,跟他道别后就进了电梯。 江砺离开酒店后,走到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他立在便利店门口,望着漫天飞雪,点燃了今晚的第二支烟。 将迟飞要给他介绍女人的事告诉她,本来只是试探,没想到试探出来这样的结果。 江砺,你可真是活该。 那天以后,沈星繁没再提请他吃饭的事,随着出图日期的临近,她每天都在加班赶图。江砺比她还忙,接连有工作需要出差。 下周就是年会,江砺依然在外地没有回来。 在女同事们热火朝天地聊年会上穿什么的时候,沈星繁却接到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 老太太最近咳嗽一直不好,保姆起初以为只是受了凉,买了感冒药给她吃,谁知这两天症状越来越严重,还伴随恶心和呕吐。保姆怕有什么问题,不敢善做主张,于是打电话请示沈星繁。 沈星繁让她先带老太太去医院,自己也打了个车往医院赶。在出租车上,她联系了一下盛从嘉。盛从嘉人脉广,有朋友在医院的呼吸内科上班。 这个朋友帮忙挂了个号,用最快的速度安排老太太做了个胸部ct检查。 检查结果半个小时后出来,不是很理想,医生建议先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办住院又是一阵折腾。 虽然有朋友帮忙,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但是各种手续都省不了。沈星繁跑上跑下,下午两点才总算能喘上一口气。 胃里空空的,她还没有吃饭。 她在病房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才走进去,精神十足地喊了一声“姥姥”。老太太正在保姆的帮助下喝粥,看见她之后不肯喝了,她让保姆先休息,自己坐到床边去。 老太太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但是气质依然优雅,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病磨去风骨。 沈星繁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相片,是个有书卷气息的美人。 老太太很自责,怕耽误她工作,连连催她赶紧回去。 “你喝完这碗粥我就回去。”沈星繁笑吟吟地跟她讲条件,“不然我就不走了。” 这招很管用,老太太乖乖地喝粥,又问她:“你老实告诉我,姥姥是不是生了什么大病?” “什么大病?”沈星繁一边把粥的热气吹散,一边把调羹递到老太太嘴边,“别瞎想。” “你就知道唬我,不是大病,用得着住院?” “住几天院,做几个检查,要是没事儿咱就回家了。” 老太太提前给她打预防针:“马上就过年了,我可不在医院过。” “放心吧,不会让您在医院过年的。” “你保证?”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粥我喝完了,你赶紧走吧。耽误了工作,小心你上司扣你工资。” 沈星繁想起江砺,笑意微微地敛了敛:“我们总监出差,还没有回来呢。” 把老太太哄睡下,她把保姆喊到病房外,毕竟照顾老人跟照顾病人是两个概念,她按照护工的标准给她转了点钱,把该注意的事情都交待清楚,这才离开医院。 在医院外的面包店买了个三明治,边吃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眼角就微微潮湿。 医生说,根据胸部ct的结果,很有可能是肺癌。 不过,现在还只是疑似,确诊还得做肺部活检。哪怕真的确诊,也未必就是恶性。她擦干眼泪,刷卡进站。 回到事务所之后,只有王怡人关心了她一下,其他同事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离开了几个小时。在别人的世界里,她没有那么重要。 她坐回电脑前,开始赶今天落下的进度。 老太太住院这段时间,沈星繁只在做肺部穿刺手术的那天申请了一天调休。其余时间,她都正常来事务所上班,毕竟项目进度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而落下。一下班她就匆匆往医院赶,在医院陪床的时候,她也带着电脑调整图纸。 活检出结果的日子,正好跟年会赶在一起,她本来想再请一天假,可是老太太知道了,说什么也不让她请假。那天正好盛从嘉来医院探望,她也支持老太太的观点。 “你在医院守着也改变不了活检的结果,与其一直绷着神经等结果,还不如去转移一下注意力。” 那天晚上,盛从嘉强行把沈星繁从医院拽回家,把她塞进洗手间。 “你天天在医院泡着,身上都快臭了,赶紧洗洗,等会儿我给你挑件明天的礼服。” 等沈星繁洗完澡出来,盛从嘉拿起几条裙子在她面前比划半天,最终将其中的一件酒红色丝绒礼裙塞到她怀里:“这件你去试试,绝对艳压全场。我今年年会本来想穿这件的,可惜我最近胖了点儿,腰有点塞不下。你穿绝对好看。” 沈星繁很少穿这种类型的衣服,换上之后浑身不自在,胸前露了大片肌肤,她忍不住拿手挡住。盛从嘉眼尖地注意到她手腕上带的手链,问:“你这条手链挺好看的,不便宜吧?” 沈星繁摇了摇头,眼里积了疲惫:“我也不知道,江砺送我的。” 盛从嘉眯起眼睛:“他无缘无故送你手链干什么?”凑近看了看,“这个牌子我好像见过,应该不便宜。” “你元旦的时候不是送了我两张欢乐谷门票吗?我当时约了江砺去看,但他有事放了我鸽子,后来为了赔罪,送了我这条手链。” 盛从嘉已经找到这个品牌的官网,翻了几页就找到同款,看清价格之后,她的神色不禁更加意味深长,悠悠地问她:“你知道这条手链多少钱吗?” 沈星繁摇了摇头,她向来没有收到礼物查价格的习惯。 盛从嘉把价格报给她听后,她不禁愣住。 价格五位数,接近她一个月的工资。 盛从嘉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吧。虽然他薪资应该不错,但放一次鸽子,就送这么贵重的赔罪礼物,他也太舍得了。” 沈星繁心情很复杂。 盛从嘉问她:“你俩现在还那样吗?” 沈星繁坐到床沿上,把手机还给盛从嘉:“还那样,不清不楚的。我有时候觉得他好像挺在乎我,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 盛从嘉评价:“你俩这试探来试探去的,我都替你们累得慌。他最近都没对你有什么表示?” “他出差了,我好久没有见他了。” “也没给他发过微信?” 沈星繁摇了摇头:“除了工作没有其他联系,你也知道我最近的情况,没有其他的心思去考虑那些有的没的,我现在只希望明天的活检结果是良性。” 盛从嘉攥住她的手,说:“会的。老太太这么好,福气还在后头呢。” 第五十六章 由她向他走 今年的年会地点别具一格,定在了一座私人度假别墅。 沈星繁昨晚在盛从嘉家里过夜,早上起得有点晚,简单化了个妆就往会场赶。黑色羽绒服外套底下,穿了盛从嘉给她挑的那件晚礼服。走进举行年会的别墅的宴会厅后,里面已经很热闹,姑娘们都盛装打扮,看着就赏心悦目。 宴会厅很开阔,观众席按照部门分了区域,中间有条过道铺了红地毯,通往正前方的舞台,很多同事正在上面拍照留念。 沈星繁脱下羽绒外套,抬眼寻找属于他们部门的区域,却先看见了江砺。 挺多天没见,他长身立在舞台附近,正在跟高景行聊天。一身量身定制的笔挺西装,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肖想的冷厉气质。 他和高景行聊得专注,不知道她正在看他。 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含笑的女声:“在看总监?” 沈星繁回头,看见张柠。 她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礼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在妆容和首饰上都很下功夫。年会本来就是一个争奇斗艳的场合,向来爱美的张柠自然不想输。 可是,看到沈星繁的这一刻,她突然有一点嫉妒。 一袭简约的酒红色丝绒礼裙,胸前没有任何首饰,却并不会让人觉得空——精致的锁骨已经是最好的装饰,再往下是一抹半遮半露的春色,惹人浮想联翩。 有人根本不用用力,就是整个夜空最耀眼的一等星。 可是,那抹嫉妒转瞬即逝,张柠挑了下眉毛说:“放心,总监现在已经不是我的目标了。你喜欢他的事我也帮你保密了,够意思吧?” 沈星繁顿了顿,说:“谢谢。” “不客气。”张柠从她身边走过,突然又回头提醒她,“只是远远地看着,是没有办法让他看到你的,小心被其他人捷足先登。” 不等沈星繁回应,她就笑盈盈地越过她,上前跟高景行打招呼:“高总。” 江砺结束了和高景行的交谈,正独自立在那里熟悉年会上的发言稿。 沈星繁整理好心情,朝他走过去。她原本就没有打算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她一直都在努力地弥补他们之间缺失的那六年。如果他不愿朝她走近,那么就由她向他走。 可是,有人比她更快走到他身边。 是个年轻的陌生女人。 她跟江砺交谈了两句,突然伸出手,帮他理了理领带。 沈星繁为那亲昵的画面停下脚步,正好有同事搬着音响设备从她面前经过,挡住了她的视线,身后传来喊她名字的声音:“沈星繁!” 她回头,看见王怡人正朝她招小手。 沈星繁转过身,朝女同事走过去。 江砺对于女人突然的触碰非常不适,立刻后退一步,语气克制地提醒她:“叶小姐,你越界了。” 叶诗雅理直气壮地说:“帮客户整理服装是摄影师的职责所在,我可没有趁机吃你豆腐。” 江砺正要说话,突然在嘈杂中听见“沈星繁”的名字。他心口一动,抬眼望去,却只看到一个冷清的背影。 他强迫自己从她线条优美的肩颈上收回目光,用手重新调整了一下领带,看了面前的女人一眼:“不论你是从哪种途径获得这份工作的,今晚离我远一点。” 叶诗雅委屈地抗议:“娱乐圈明星想约我拍照都还得看我档期呢,我听迟飞说你们的年会在他这儿举行,主动来给你们帮忙,你还这样不领情!” “那就请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不是在这里骚扰你的客户,否则我有权利代表我司请你离开我们的年会。” 江砺撂下一句淡淡的威胁,从她身边走开。 叶诗雅想追上去,却被一位建筑师喊住:“叶小姐,能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她只好顿下脚步,换上一副笑脸回头:“当然。” 沈星繁走到他们部门的区域,把羽绒服放到自己的座位上,王怡人看着她说:“果然人靠衣装,这件礼服真适合你。你刚刚去红毯拍照了吗?” “没有,我刚到。” “我也刚坐下,走,咱们一起去走红毯。”王怡人挽住她的胳膊,和她一起去红毯上拍照片。 王怡人对照片要求高,沈星繁替她拍了几张都没让她满意,正准备重拍,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女声:“需要我帮你们拍吗?” 沈星繁回头,看到刚刚替江砺整理领带的那个陌生女人。她没有穿礼服,而是一身衬衫和长裤,有一种别样的干练和飒爽。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一看就是专业设备。 她自我介绍:“我叫叶诗雅,是今晚的摄影师。” 叶诗雅,沈星繁从江砺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有一次在办公室等他的时候,他在跟叫这个名字的女人打电话。 王怡人一听对方是摄影师,立刻两眼放光:“那太好了,麻烦叶小姐给我们拍张合影吧。” 沈星繁也客气地说:“麻烦叶小姐。” 叶诗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解释道:“我习惯用自己的设备,等一下我们加个微信,我传给你们。” 她说完端起相机,在取景框里欣赏她的拍摄对象——主要是左边的那个女人。 身为一名时尚摄影师,叶诗雅经常为娱乐圈的明星拍照,见过太多漂亮到接近完美的脸,以她专业的目光,可以瞬间挑出所有人脸上的硬伤。 这张脸自然也不例外,比如线条太凛冽,下巴不够长,人中有点短。但是,就是这些无伤大雅的硬伤,堆砌成了这张无比有辨识度的脸。 纯净的眼眸,稍微带着一点少女的迟钝和倔强,正透过镜头注视着她。 叶诗雅莫名地被蛊了一下,慌忙按下快门。 拍完照片后,叶诗雅把自己手机的二维码给她们扫,通过好友申请时,她看到了对方给她的备注—— 沈星繁。 沈星繁再次向她道谢,正要告辞,突然听到她问:“沈小姐,你有兴趣当模特吗?” 她停下脚步:“模特?” “是啊。”叶诗雅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有一家摄影工作室,经常需要模特。你的形象很适合我们最近的一个主题。” 沈星繁的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很抱歉,我平时工作很忙,而且我没有经验。” “没关系。”叶诗雅不为她的拒绝不悦,“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复,哪天你想来玩一玩,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的。” 沈星繁离开后,叶诗雅低头查看刚刚拍的照片,越看越满意。她今天真是来对了,不仅见到了江砺,还找到了潜在模特。 虽然在这俩人身上她都暂时受挫,不过她这个人向来喜欢迎难而上,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就不信凭她的真诚搞不定他们。 别墅二楼的一个房间,台球桌前,迟飞一边握着台球杆找角度,一边揶揄身后沙发上的男人:“你们年会马上要开始了,你却跑我这来躲清闲。” “我还没问你呢,把叶诗雅弄这儿来安的什么心?” 江砺并不参与台球运动,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迟飞打。这里是迟飞的私人度假别墅,看在他是别墅设计师的面子上,免费借给他们事务所开年会。 没想到这小子嘴这么漏风,把消息透露给了叶诗雅。 “这你可冤枉我了,叶诗雅是从我女朋友那里听说的,她俩关系好的跟一个人似的,我又不能拿胶带把我女朋友嘴堵上。” 江砺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迟飞觑了下他的脸色:“你跟叶诗雅真没可能了?据我所知,她可是你迄今为止交过的唯一一个女朋友。这些年你莫不是为了她才守身如玉的吧?” 江砺掀了一下眼皮:“我再强调一遍,我俩断干净了。” 说着叶诗雅,他的眼前却浮现出刚刚沈星繁转身离去的背影。这几天他出差在外,故意冷静了几天没跟她联系,可是回来后一看到她,所有的克制都瞬间破功。 高中那两年,他从来没有隐藏过对她的喜欢。他的喜欢很坦荡,没什么见不得光的。整个附中,大概只有沈星繁一个人不知道他喜欢她。 可惜,她长了一颗榆木脑袋,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喜欢。 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没有那场事故,是不是他们两个人的结局就会不一样。可他知道,自己心里一直都有答案——他不确定。 他从来都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他。 所以,沈星繁消失后,他颓废了很长时间,最终决定,他要谈一场确定的恋爱。叶诗雅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她和沈星繁完全是两种人,她热情奔放,像一团烈火,而且态度非常明确——她就是喜欢他。 他承认,他确实从叶诗雅的身上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的东西,比如一段他能够掌控的感情。如果不是他那时工作太忙,或许他们早就顺理成章地进入下一个阶段。 确定关系后,他一直常驻美国,叶诗雅的工作也很忙,聚少离多,问题也逐渐出现。所以,当她最终决定停止这段感情时,他也非常迅速且理智地退回到朋友的位置。 但是,大概他连朋友都不应该再跟她做。 他拿出手机,给叶诗雅发微信:【叶诗雅,我们互删。】没等她的回复,他就将她拉入黑名单。 然后,他起身捞起自己的西装,对迟飞说:“去开年会了。” 第五十七章 看见我跑什么? 下午两点,remould建筑事务所的年会正式开始。几位合伙人和明星建筑师发言结束后,舞台就彻底交给了员工。 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节目,在各种表演中间还穿插着抽奖和小游戏,现场高、潮迭起,气氛非常热闹。 除了抽奖以外,年会上大家最关注的环节大概就是评优了。沈星繁还年轻,去年只参与了一个大型项目,连第二设计师都算不上,并不指望能获得什么荣誉。而且,她心里记挂着老太太的病理结果,不停地拿出手机查看,生怕自己错过了主治医生的电话。 最后一个歌舞表演结束后,主持人上台。 “欣赏完帅哥美女的劲歌热舞,接下来又是我们激动人心的颁奖环节了。这次要颁发的是今天的最后一个奖项——‘最具潜力新人建筑师奖’。我们有请执行合伙人、建筑设计部总监江砺先生,为我们揭晓结果。” 在万众瞩目下,江砺稳步走到聚光灯下。 沈星繁抬起眼睛。大学毕业那年,她也曾这样坐在台下,看着他作为整个学院的毕业生代表,走向那个最明亮的地方。 那时她的生活很暗,可每次看到他的时候,他都伴着光芒出现。 如今回想起来,江砺大概是她青春时代最亮的记忆。 她从来没有想过,在许多年后,自己还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 在他开口的同时,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是张医生打来的。 她努力稳住心跳,揽起裙摆起身,打算去外面接这个电话。刚离开座位,就听到了江砺的声音:“沈星繁。” 一时之间,全场的人都在寻找她。江砺的目光却在他念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就准确地找到了她——比聚光灯还要早。 就仿佛,他早就知道她坐在那里。 须臾之间,掌声将她淹没。她恍惚地立在那里,听见江砺重复了一遍:“沈星繁,上台。” 王怡人推了她一把:“星繁,快去呀。” 她刚还在为那个电话忐忑担忧,就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荣誉砸懵,胸腔里各种情绪交织,一时竟不知该有什么表情。 她晕晕乎乎地上了台,从江砺手里接过奖杯。主持人又递话筒到她面前,请她发表几句获奖感言。她全然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匆匆讲完便想下台。主持人含笑提醒她,要和颁奖嘉宾一起拍个合照,她才又回到江砺身边站好,勉强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 拍完合照后,二人一起从舞台侧面的台阶下台。她穿的礼服和高跟鞋不是很方便,江砺下台走下舞台后,立在原地朝她递来一只手。 她把手递给他,说了声“谢谢”,此时,她的整颗心依然悬在刚刚的那个未接来电上。 年会结束后,在晚宴之前,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别墅里的各种设施都很齐全,有能打台球、桌游、电动的游戏室、还有桑拿房、spa馆等。同事们四散开来,各自找地方玩儿。 沈星繁避开同事,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给张医生回拨了一个电话。 “不好意思张医生,我刚刚在开会,没有接到电话。是我外婆的活检结果出来了吗?” “是的……确认是小细胞肺癌,第六根肋骨可能活动异常,这边建议做一下pet/ct,再看进一步治疗方案……沈小姐?” 沈星繁回过神来:“哦,好的,谢谢张医生。” 挂断电话后,她握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回到医院,却突然生了逃避的念头。等到她回神的时候,已经来到别墅的外廊。冰冷空气灌入肺里,让她暂时从麻木中获得解放。 外廊上却已经有两个男人,正立在泳池边聊天。其中一个一身谨重的商务打扮,另一个却一副纨绔公子哥模样。 沈星繁转身时,被江砺喊住:“沈星繁。” 他不悦地看着她:“看见我跑什么?” 江砺身边的男人也看向她。沈星繁认出他是年会的特邀嘉宾,也是别墅的主人——迟飞。 她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我没看到你。”又跟迟飞打招呼,“迟先生。” 迟飞礼貌地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不冷吗?” 这女人莫不是仗着有点姿色,故意穿这么少,来勾、引他或者江砺的吧?自以为看透套路的迟家公子不禁给江砺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谁知,下一刻他就看到江砺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压在对方的肩头:“零下几度的天,出来也不穿件外套。” 迟飞很震惊。 自从跟叶诗雅分手后,江砺就一直没在女人方面开过口子。哪怕去夜总会,他都从来不让女人坐他身边。 比迟飞这个有女朋友的人还洁身自好。 他竟然主动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这个女人披上了? 沈星繁用手压住衣领:“谢谢。” 江砺淡淡问她:“怎么不去晚宴?” “出来打个电话。” 迟飞正准备继续吃瓜,却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啧,这点儿事儿都搞不定,我马上过去。”迟家少爷被这个电话打扰了吃瓜的雅兴,一脸可惜,“你们聊,我有点事儿得先进去。” 迟飞走后,江砺转向沈星繁:“得了奖也没见你多开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突然开口:“不是常常有人说,人一生的运气固定就那么多,好运用完了,剩下的就都是坏运气吗?所以在很倒霉的时候,我经常告诉自己,我的好运气在后面呢,它们都攒着呢。” 江砺漫应了一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可是,我今天获得这个奖,却并不是因为我足够幸运。它是我努力工作赢来的,是我应得的。” 江砺闻言轻笑,语气依旧有一些散漫:“你这不是挺自信的嘛,刚刚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让我喊了两遍才上台,我还以为你不想要这个奖呢。” 面对他的玩笑,她却无动于衷,眼眸一片黯淡:“可是,我能通过努力,获得我应得的表彰,却无法通过努力,获得幸运的眷顾。运气守恒,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江砺这才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这么悲观?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她不回答,问:“你带烟了吗,能给我一支吗?” “你会抽?” “不会。”沈星繁在冷风中打了个哆嗦,语气分辨不出是不是玩笑,“想试试堕、落是什么感觉,抽烟,不是能暂时忘记烦恼吗?” 江砺还未说话,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他接起迟飞的电话,里面却传来叶诗雅的声音:“江砺,为什么拉黑我?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迟飞刚进屋就撞到叶诗雅,被她逼问江砺的所在时,他很讲义气地守口如瓶,却又怜香惜玉地把手机借给她。 他这个人八面玲珑,两边都不得罪。 江砺原本嫌麻烦,想直接挂断,但想到叶诗雅的执着个性,又临时改了主意。 他把现在的位置告诉她,说:“我等你。” 沈星繁有眼色地说:“那我先走。”想起他的外套还在自己身上,便想脱下来还给他。 江砺却制止她的动作,眸光意味不明:“堕、落很简单,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江砺透过她身后的落地玻璃,看见叶诗雅气势汹汹地赶来的身影。 他抬起一只手,将她脸颊处散落的发丝撩到耳后,然后低下头,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却认真:“你也可以拒绝。” 沈星繁望他片刻,原本黯淡的眸子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她闭上了眼睛。 她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却猝不及防地被拉进了男人的怀里。 江砺的气息将她包裹住,令她获得一种陌生的安全感。她的身体僵了一瞬,而后才慢慢放松。良久,她才在他怀中轻声开口:“我姥姥最近住院了,前几天做了肺部肿瘤活检手术,刚刚结果出来了,是肺癌。” 江砺顿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确认叶诗雅已经转身离开,他才将怀里的人松开。 她眼里已经恢复一些光彩:“后续还要继续做检查和手术,我想把今年的年假休掉。只是……工作方面,得请你和其他同事多分担些。” 江砺替她整理了一下压在肩头的大衣,说:“这里太冷了,换个地方聊。” 他带她去不对外开放的顶楼。 他今天凌晨的飞机到,迟飞给他准备了一个套间,让他直接在这里住,省得他来回折腾。他刷房卡进屋,又打电话让人送一碗姜汤上来。很快,服务人员就过来敲门,语气很恭敬:“江先生,您要的姜汤。” 片刻后,沈星繁手捧着姜汤,看向在对面坐下的男人。她今天已经在年会上知道,这栋别墅是江砺设计的。 “工作的事你不用操心,该调休调休,团队这么多人,不缺你一个。你的初稿已经做完了,后续也没有什么非要你亲自把关。” 沈星繁嗯了一声。 江砺又问她:“钱够用吗?” 她点点头:“我这些年有一点积蓄。” “不够就开口,别一个人硬撑。你那么多朋友,没必要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的样子。” 沈星繁又点了点头。 “我有朋友在军区总院,你如果有需要,我替你约专家。” 她突然抬眼看向他,问了一个无关的话题:“刚刚是叶小姐给你打的电话,你……”拥抱两个字到了嘴边,被她含糊地带了过去,“那样也是做给她看的,对吗?” 江砺波澜不兴,反问她:“怎么认识叶诗雅的?” 第五十八章 分手应该体面 沈星繁回答:“刚刚叶小姐帮我们拍照,聊了几句,顺便加了微信。你们呢?” “她是我前女友。” 江砺看向对面的女人,却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任何特殊的情绪。她捧着盛姜汤的青瓷碗,低垂着眉眼没有应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秀气的指尖,又重新移到她带了点倦意的脸上。 她恰好抬眼,鼻子里发出一声突兀的笑,慢吞吞地问他:“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跟前女友藕断丝连?” 这句话让江砺不禁眯了眯眼睛。 “分手了并不一定非要老死不相往来,感情的事有很多种成熟的处理方式。”他说完,又道,“不过,我和叶诗雅早就断干净了。” 沈星繁无意识地用指甲在碗上抠了抠,忍了忍,没有忍住:“有一次我去你办公室,听见叶小姐给你打电话了。” 江砺思索片刻,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元旦之前,她确实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天她邀请我看展。可是——”他故意停顿一下,目光微深,“我那天在陪你吃饭。” 沈星繁抠碗的动作不禁顿了一下。 她不死心,又举了另一个例子:“今天年会开始之前,我也看见你和叶小姐在一起,你们当时……很亲密。” 江砺的声音里多了些玩味:“我记得设计部的座位在反方向,你不会是特意来找我的吧?” 沈星繁没料到他会反客为主,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淡然的面具也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强装镇定:“我走错了。” 她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就会闪躲,太容易被人看穿,江砺只是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并不揭穿她的谎言。 “我跟叶诗雅分得很体面,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删除联系方式。但是,分手后我只接过她一个电话,是她借江冉冉的手机打来的。至于今天她为什么出现在年会上,还做出那种不得体的举动,我想你应该去问她。” 分手这么些年,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叶诗雅,偶尔收到她的微信,也都只阅不回。 他回国工作后,叶诗雅应该是从迟飞或者周瑛那里听到了风声,试探性地给他打了个电话。约他看展被拒绝后,她就只能通过他的家人或朋友制造“偶遇”。 今天她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年会上,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他整理领带,触碰了他的底线。所以,他删除了她的微信,不再为她保留最后一点情面。 他说完之后,看着沈星繁:“还有别的问题吗?” 沈星繁在他的目光中轻轻地点了下头:“没有问题了。” 听完他的话,她心里的疙瘩消下去几分。但她很快又意识到,她其实也没什么资格,介意他是不是还跟前女友藕断丝连。 她慢慢地把碗里的姜汤喝完,说:“我得走了。” “去医院?” “嗯。” “医院现在没有人照应?” “保姆在,还临时请了个护工。” “既然如此,你还去什么?我建议你今晚好好休息,老人还没手术你自己就先病倒了,得不偿失。” 沈星繁理智上觉得应该听他的话,但是情感上又很挣扎,江砺却已经有条不紊地替她安排:“晚宴你也别去了,我让人送点吃的上来,你就在这里休息。这一层不开放,你不用担心会有同事过来。你的衣服和包放在哪里?我找个人替你拿过来。” 沈星繁终于放弃挣扎,把自己的随身行李的位置告诉他,他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人把她的衣服和包,连同她的奖杯一起送了上来。她来的时候为了方便,直接在礼服外套了个羽绒服就打车过来了,但为了以防万一另外带了一套衣服。 江砺安排好一切之后,去参加年会晚宴。他毕竟是事务所合伙人,不太好缺席入职后的第一个年会。 他走后,沈星繁去洗手间洗漱。毕竟是有钱人的度假别墅,里面各种物品都很齐全,而且都很贵,连洗发水都是一个号称洗发水界的爱马仕的奢侈品牌。 她慢慢地洗完澡,抹好香喷喷的身体乳,换上高档睡衣,走去客厅吃刚刚送上来的奢华晚餐。 奢侈的东西确实能让人产生一种“自己也很贵”的错觉,她有那么一点理解为什么许多女孩子为了过奢侈的生活,要找一个有钱人了。 她小时候也生活在这样富足的环境里,但是,因为她从一生下来就用着最好的东西,没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但是买不起的,所以对物质不太有概念。 在小星繁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烦恼,那就是她的“爸爸妈妈为什么总是吵架”。 后来物质的大厦轰然倒塌,她的家里也没了总是在吵架的爸爸妈妈,只剩下她一个人。 今年,她都二十六了,却经常觉得自己的年纪还停留在十六岁。 她并没有像小时候期待的那样,变成无坚不摧的大人,却要假装自己无坚不摧。 二十六岁的沈星繁吃完饭,给在医院的外婆打了个视频电话,眉飞色舞地跟她描述自己在年会玩得如何开心,获得了什么荣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奇怪,她的亲妈待她像垃圾桶里捡来的孩子,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太太却把她当成亲外孙女。 听说她得了奖,老太太比她还开心:“我们星繁真厉害,又捧回来一个奖杯。等姥姥出院了给你做桂花糕,你从小就爱吃。” “姥姥,今年桂花的季节都过去啦,要等明年啦。我给您记到小本本上,明年桂花开的季节,您可不能不认账。” “好好好,记小本本上。” “不早了,姥姥您早点休息,要听医生的话,等我明天去看您。” 挂断电话之前,她听见老太太像儿时那样喊她:“囡囡。”眼睛慈爱地注视着她,“姥姥为你骄傲。” 沈星繁的目光停滞了一瞬,然后笑着应:“我知道。” 挂断视频电话后,她依然能回忆起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这个世界上只有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睛,还把她当成孩子看。 remould的酒会现场—— 迟飞虽然看江砺的面子免了场地费,但是酒水和其他开销仍由他们自己承担。很显然,年会策划部把省下来的经费,都砸在了这场晚宴上。 会场内灯光昏暗,穿着燕尾服的侍者在席间穿梭。如果不提前说明这是一家公司的年会聚餐,估计会有人以为这是一场高端酒会。 江砺进来的时候,迟飞正在跟高景行谈笑风生,他向来是社交达人,跟谁都能聊两句,哪怕跟这个人并不熟。江砺也算不上不善应酬,倘若不善应酬,他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不过,他从不主动结交朋友,跟客户打交道也都点到即止。 他倒是挺佩服迟飞这样的人——永远都在social状态,他也不嫌烦。 江砺只跟一些重要客户寒暄几句,就拿着一杯红酒,去安静的角落找了张沙发坐着喝。迟飞结束完social,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江大建筑师,你现在架子可真是大了,都不过来跟我这个金主打声招呼的吗?” 江砺朝他举了举酒杯:“你这不是自己过来了吗?” 迟飞跟他碰了个杯:“你这就叫有恃无恐。刚刚叶诗雅走了你知道吗?” 江砺并不太在意:“她走了,关我什么事?” 迟飞笑了一下:“你可真无情。不过这样也对,免得她再对你抱有不该有的希望。就叶诗雅那性格,估计过几天就想开了,毕竟跟你分手期间,她男朋友也没断过。”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着以后,开始八卦,“你那漂亮女同事呢?” “让她去楼上休息了。” 迟飞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这女同事挺有手段啊,这就把你搞定了?”又贱贱地问,“需要那什么吗,哥们儿这儿管够。” 江砺不为他的轻浮生气,淡淡道:“等会儿给我再开一间房。” 迟飞扫兴地“啧”了声,在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睛回忆:“咱俩认识都快五年了吧,我女朋友都换了十几任了,你还只谈过一个叶诗雅。以前你一心搞事业,不近女色,我还可以理解,现在你都事业有成了,还在这儿柳、下惠呢?要是那方面有问题咱得去治,不能讳疾忌医。” 江砺终于有些不悦,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别贫,以后也别在沈星繁面前说那些恶心人的话。” 迟飞弹烟灰的手指一顿,突然福至心灵,小心翼翼地问他:“这沈星繁,不会就是你那白月光吧?” 他好像听江冉冉提过那么一嘴。不过,江冉冉一向挺烦他,嫌他这个哥哥不庄重,不肯向他透露更多。 他继续试探:“就你高中喜欢那小姑娘?” 江砺没有说话。迟飞见他默认。心里更加“卧槽”,嗓门也比刚才提高了一些:“就那不长眼甩了你的人?” 身畔男人动作优雅地晃着高脚杯,乜他一眼:“你知道江冉冉为什么烦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这人一点眼色也没有。” “……” 过了会儿,迟家公子难得正经开口:“哥们儿作为过来人劝你一句,别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栽两次。这世上好女人还多着呢,得不到的那个,未必是最好的。” 江砺不置可否。 他召来侍者,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昏暗中,迟飞瞧不清他的神色。 第五十九章 不舍得你输 沈星繁挂断视频电话后,决定去床上躺一会儿,这些日子她奔波在事务所和医院之间,早已身心俱疲。就像江砺说的那样,她很需要休息。 躺下后,她却因为纷繁复杂的思绪久久不能入眠,两个小时后,她再次回到客厅。 她刚刚在客厅里看到了switch的手柄,既然睡不着,不如找点事情做。刚鼓捣着将手柄连上电视,身后就传来一阵手机铃声。 她回头,在沙发缝里摸到了一个手机,应该是江砺刚刚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迟飞。 她犹豫了一下,把这个电话接起来:“喂,迟总?” 里面却传来江砺的声音:“是我。没睡?” “还没有。”沈星繁立刻明白了他打这个电话的意图,问他,“你要过来拿手机吗?” “嗯,我现在过去。” “好的。” 迟飞接过江砺递来的手机后,不负责任地问他:“你不会是故意把手机落在沈星繁那儿的吧?” “你以为我是你,套路那么深?” “这年头,追女人就得懂点套路,这方面我熟,你哪天如果想学,可以随时请教我。不过沈星繁就算了,我还是劝你换个人。” 江砺走进电梯,看了他一眼:“你还是把那些套路留着哄你女朋友吧。” 迟飞望着缓缓关闭的电梯门,一脸无所谓:“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他今天跟一个女建筑师多聊了两句,被他那个醋精女朋友撞见了,现在正在跟他生闷气。他却一点儿也不急着哄,他太了解女人了,越哄越来劲,故意晾她一会儿,她说不定就开始胡思乱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变心了。这时候再哄根本不用使劲儿,哪怕哄不好,也就是带去商场买个包的事儿。 同样是男人,他委实不理解江砺。随便勾勾手,就有无数年轻漂亮的姑娘愿意主动扑上来,他却偏偏像被下了蛊一样,就认准那一个。 那一个当真有那么好? 江砺到顶楼的客房后,抬手敲了敲门。十几秒后,沈星繁穿着睡衣来给他开门。 她已经卸了妆,披散着头发,脚上趿拉着一双毛绒绒的拖鞋,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她把手机递给他,问:“晚宴结束了吗?” 江砺点点头:“结束了。” 沈星繁又关心他:“你今晚睡哪里?” 江砺示意了一下隔壁房间,又说:“明天我有事,一大早就得去开发区一趟,不能陪你去医院。迟飞明天正好要去市区,可以顺路带你一程。等会儿我把他电话和微信推给你,你们明天自己联系。” 沈星繁下意识地拒绝:“会不会太麻烦迟总……” “你不用把他当回事儿,越把他当回事儿,他越是浑身难受,当个人就行。” 沈星繁忍不住扑哧一笑。不把他当人难道还当狗吗?见江砺看着自己,她止住笑意,说:“看来你们关系很好。” “一般,酒肉朋友。”江砺形容完他和迟飞的关系,强迫自己结束跟她的闲聊,“早点睡觉。” “你也是,晚安。”沈星繁关上了门。 江砺走到隔壁房间,立在门口找迟飞给他的房卡。 “江砺——” 旁边却又传来女人的声音。他偏头,望着不知何时又出来的沈星繁,耐心地等她说话。几个呼吸过后,听到她问:“你现在困吗,要不要来我房间?” 江砺握房卡的手顿在那里。 她的这句话太像邀请,难免令人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联想。虽然告诫自己要保持理智,还是忍不住抬腿朝她走去。沈星繁等他进屋时,随手撩了一下头发,漫不经心的一个动作,却像是在故意撩他。 他下颌收紧,越过她走进房间。 她把门带上后,走到沙发前,却捞起一个游戏手柄递给他,清澈眼眸里没有一丝杂念:“我有点睡不着,想找你陪我打会儿游戏。” 江砺这才知道自己刚刚会错了意,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想打游戏,还是像迟飞说的那样在套路他。他拿她没辙,将外套脱下来以后,接过她递来的手柄,坐到沙发上,问:“想玩什么?” 她也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了一款对战游戏。她的技术其实不差,以前和盛从嘉pk,基本是她赢。但换成跟江砺打,她却每一局都被按在地上摩擦。她玩游戏很少特别认真,只是输多了心态难免有些爆炸。 当“ko”的音效再次响起,江砺偏过头,望向身边的女人。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又输了,不死心地说:“再来。” 江砺提醒她:“不早了。” “再来一局吧。”她有些可怜地看着他,“今天不赢你一局,我怕我睡不着觉。” 上一局她差点就赢了。 平时也没见她这么争强好胜,玩个游戏倒是跟他杠上了。江砺唇角勾起一抹气定神闲的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是在挑衅:“我看你是成心不想让我睡觉。要不我让让你?” 沈星繁本来就有些不甘心,他还这样火上浇油。 “如果这局我赢了你呢?” “那我们赌一把,我赢了,你放我去睡觉。” “那我赢了呢?” “等你赢了再说。” 沈星繁调整了一下心态,又重开了一局游戏,这局她凭借着稳扎稳打的操作,前期竟然一直将血条控得和江砺持平,愈到后期,她的注意力就愈发集中。但是,越是紧张就越容易出错,最紧要的关头,她却躲错了江砺的一个技能,血线瞬间降至临界点,此时只要江砺一个小小的操作,她就会再次被ko。 谁知,江砺却在这时停止了全部操作。她的手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就丢了个技能过去。 江砺的血条瞬间清空。 她瞠目结舌地望着屏幕上的战绩,将身边的男人望了片刻:“你刚刚……是不是放水了?” “失误。”江砺却神色自若,仿佛是她想太多,他放下手柄,看向她,“你赢了,想要什么?” “我……没想好。” “什么都可以。” “真的?” “嗯。” 夜很静,只有电视机上的游戏结束画面还在闪烁。沈星繁没有说话,与他在沙发上对视。她感到他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暧昧,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个没出息的念头——只要他再靠近一点点,她就什么矜持也不要了。 然而,他却突然起身,捞起沙发上的外套:“你慢慢想,我先回去睡觉,想好了告诉我。” 她将自己脑海中的妄念小心翼翼地收好,也跟他一起从沙发上站起来,将他送到门口。然后,她返回房间,躺到偌大的床上,强迫自己入眠。 几分钟后,她却突然收到江砺的微信,略有些紧张地点开,却发现他只是把迟飞的微信名片推给了她。她一边添加迟飞的微信,一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迟飞秒通过她的微信。 她礼貌地跟他打了声招呼,他依然秒回。聊了几个回合后,她主动结束话题,退出与他的聊天界面。这时,她却发现江砺的微信头像旁多了一个红色的1。 一分钟前,他又给她发了条消息。有了刚刚的教训,她这次再点开这条消息时,没再抱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点开之后,她的心跳却跳漏一拍。 【刚刚不是失误,是不舍得你输。别胡思乱想,早点睡觉。】 沈星繁在被窝里将那条微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一点点被甜蜜撑满。 第二天早上,有人把早餐送到了她的房间,估计也是江砺安排的。吃过饭后,她和迟飞碰了面,搭他的便车回市区。 考虑到坐后排不是很礼貌,她犹豫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却听到驾驶席上的男人悠悠开口:“坐后面。副驾驶是我女人的专座。” “……抱歉。” 沈星繁总觉得,他玩笑的口吻中,似乎对她有一些莫名的敌意。但她并不在意,不让坐就不让坐,她也觉得坐后排更舒服。 迟飞透过后视镜观察她,却没在她脸上看到一丝尴尬和窘迫,不禁有些扫兴。 昨天大部分时候都是远远地看见她,在泳池旁边也只是匆匆一眼,今天这么近距离看,确实漂亮。 而且,卸了晚会妆后,清汤寡水的样子竟然还更顺眼。 迟飞混迹花丛多年,看女人就从来没看走眼过,他已经在心里为她贴了个“狐狸精”的标签,今天虽然没从她身上瞧出一丝一毫狐狸精的样子,但是他相信,只要他随便试试,狐狸尾巴迟早要露出来。 路上,他跟她闲聊:“沈小姐有男朋友吗?” 沈星繁不喜欢别人一上来就这么没有边界感,但想到他是江砺的朋友,便微笑回答:“迟总,我单身。” 迟飞笑了一下,口吻有点不太正经:“沈小姐这么漂亮,平时追你的人应该挺多的吧。眼光高?” 沈星繁含笑回答:“什么叫眼光高呢?有人不考虑内在,只希望找个有车有房的男人,会被人说眼光高;有人不在乎有没有房和车,想找个灵魂伴侣,同样会被人说眼光高。眼光高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所以这个问题我不太好回答。” 迟飞不禁又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第六十章 不想让你这么赶 沈星繁说完那番话,就低头玩起了手机,全然没有继续跟他闲聊的意思。 迟飞却没打算放过她,笑了笑说:“那我就得杠一下了,对另一半有着远远超出自己实际条件的期待,那不就是眼光高吗?”说着还给她举例,“江砺身边不就挺多这种眼高于顶的女人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沈星繁觉得他话里有话,玩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眸:“话不能这么说。” 迟飞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每个人都有追求美好事物的权利,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很多女孩喜欢江砺,是因为他足够好,值得她们喜欢,喜欢一个人,勇敢地追求一个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当初那样不堪,江砺都还愿意喜欢她。 迟飞一时无言,正要表达一下自己不是那种势力的人,便又听到她说:“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把车里的音响声音调低一些。 他是做酒店的,平时也时不时地会跟建筑师打交道。说实话,他之前根本没有将这女人跟建筑师这个职业画上等号,只当她是一个花瓶。听她跟同事聊了一路工作,他才第一次正眼瞧她。 到医院附近后,他将沈星繁在路边放下,望着她的背影想,原来不是花瓶。 事务所的年会开得比较早,后面还要再上一段时间班,沈星繁有五天的带薪年假,原本打算和春节假期连休,但是因为老太太的病,她决定从现在就开始放假。 从做各项检查到确定最终的治疗方案,又折腾了一周多的时间。小细胞肺癌手术意义不大,最终的治疗方案以放化疗为主。沈星繁放保姆回家国家,留一个护工跟自己轮流照顾老太太。 照顾病人是件苦差事,一点也不比上班轻松,盛从嘉和顾一鸣来探望过她几次,每次走的时候都一脸心疼。 好在不久后她小姨宋知夏从国外回来了,在各方面都分担了她一部分压力,不至于让她一个人来面对。 宋家两个女儿年纪差了十来岁,她们的亲生母亲去世的时候,大女儿宋婉秋已经成年,跟这位后妈自然没什么特殊的感情。可是,小女儿宋知夏当时却还小,基本算是老太太拉扯大的,有一定的感情基础。 不过,宋知夏在国外过惯了优越的生活,照顾起病号来很有些力不从心,没几天就生出“久病床前无孝子”的感慨来。再看看她的外甥女沈星繁,自己回来这么久了,就没听见这丫头抱怨过哪怕一句。 当初父亲把房子留给沈星繁,很多外人都替她这个女儿觉得不平,但是仔细想想,宋家两个女儿哪个靠得住?她常年在国外,只能在经济上提供一些帮助,其他的都指望不上。 她姐宋婉秋就更不能指望了,原本就是个自私的人,自己女儿还不管呢,哪可能去管没血缘关系的老太太的死活? 老太太第一轮化疗的最后一天,宋知夏一走进病房,就看见坐在病床旁打盹的沈星繁,手里还握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上次视频聊天的时候,这丫头脸上还能有点肉,现在呢,下巴都尖了不少。 宋知夏从她手中将那个苹果拿走,怕她感冒,又给她披了个小毯子。 但是,小毯子刚刚落到身上,她就醒了过来,沙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小姨。” 宋知夏看了一眼刚睡着的老太太,压低声音说:“别在这里睡,小心感冒。跟我出来一趟,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星繁揉了揉眼睛,起身时眼前却突然一黑,险些没有站稳。 宋知夏及时扶好她:“没事吧?” 沈星繁摇了摇头,说:“起得急了,没事儿。” 两个人走出病房后,宋知夏看着她憔悴的脸色,皱眉数落她:“我昨天就让你回家休息,你不肯,万一病倒了,你难道让我照顾两个病号?” 沈星繁理了理头发,说:“小姨我没事儿,今天姥姥不就出院了嘛。”又催她,“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宋知夏这才想起正事:“刚刚你妈联系我,说要来看看老太太,我想着今天老太太出院,多个人照应一下也好。” 沈星繁先是怔了一瞬,而后才轻轻地道了声:“哦。” 她不知自己该作什么反应。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宋婉秋了。老太太生病的事,她很早之前就已经告诉宋婉秋了,但宋婉秋压根儿没有回她那条微信。 宋知夏叹口气:“我姐那人从小就自私,凡事永远先考虑自己,碰到你爸才算是遇上势均力敌的人了。她这么些年是不是还是不管你的死活?” 沈星繁苦笑:“她不找我麻烦,就已经是个很好的妈妈了。” 宋知夏问:“她找你什么麻烦?不会又是为了房子的事儿吧?”看见沈星繁点头,不禁一脸震惊,“她又不给老太太养老,还好意思惦记房子?当年你外公已经很疼我们了,去世前把毕生的积蓄分了三份,我们姐妹一人一份,老太太一份。其实按我的想法,既然老太太还在世,那你外公的遗产就都该留给她老人家。” 去年知道老太太身体不好,她主动出钱请了个保姆,这次老太太生病做手术,她也一点不吝啬治疗费。这份遗产用在这上面,她才不觉得烫手。 宋婉秋显然不这么觉得,哪怕老太太跟她们父亲相濡以沫了二十来年,她也从来没拿老太太当家里人。 当初二老要领证,也是她激烈反对。 沈星繁没有作声,大概是刚刚着了凉,她身体有些犯懒,只觉得头重脚轻。 手机铃声响了,她跟宋婉秋打了声招呼,走到一边接江砺的电话。 江砺最近有点忙,听说是有个开发区的综合体项目在谈,其他人都放假了,他和高景行却还在每天陪开发商考察。不过,哪怕忙成这样,他还是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给她打个电话。 她不太有功夫去想,江砺这么关心她,是不是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每天能听到他的声音挺好,时间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 沈星繁问他:“今天还很忙吗?” 江砺淡淡回答:“还行,过完今天,我应该可以放假了。” 她的声音有点疲惫,回答也有些心不在焉:“马上就过年了,是该歇一歇了。” 江砺问:“你外婆是今天出院?大概几点?” “还不知道呢,现在在等一项检查结果,指标没问题,就能办出院手续了。我估计要到下午了吧。” “行。我还在开发区,等会儿要开个会,顺利的话,下午两点前应该能回市区,到时候再联系。” “江砺。”沈星繁却喊住他,“你不用特意过来,我小姨也在呢,等会儿……我妈也会过来。” 江砺沉默片刻,问她:“不想让我见你家人?” “不是的。”沈星繁否认,调整了一下呼吸,说,“怕你行程太赶。” 江砺为她的生分不悦地皱了皱眉,看了眼腕表,说:“我得去开会了。再联系。” 挂断电话后,沈星繁去了趟洗手间,望着镜子里一副颓废模样的自己,叹了一口气。她已经两天没洗头了,妆也没时间画,身上估计都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她不想让江砺看到这么丑的自己。 但是,她更不想让江砺看到的其实是他们家的一地鸡毛。宋婉秋突然要来医院,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探望老太太? 两个小时后,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指标都正常,沈星繁今天状态不是很好,宋知夏摸了摸她的额头,好像有一点发烧,于是留她在病房里,自己去办出院手续。 沈星繁陪老太太说话时,宋婉秋来了。 虽然他的现任丈夫只是个国企的科级干部,收入不高,她却依然是一副阔太太的打扮。高级定制大衣,大牌手提包,妆画得一丝不苟,身上的香水味甚至盖过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但是,沈星繁认识她身上的那件大衣,还是当初沈国华给她买的,脚上的高跟鞋也显然穿了挺多年。 以前的宋婉秋,一件衣服绝对不会穿超过一年,一双鞋子也不可能穿到有磨损才扔。 她一进来,沈星繁就觉得这是一个还活在过去的女人。 宋婉秋一闻到病房里刺激的药味,就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嫌弃地皱了皱眉头。看到病床旁边的女儿时,她的眉头皱得更紧。 沈星繁的身上是一件宽松的毛衣,因为洗了太多次而更加松垮,腿上是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直筒牛仔裤。虽然干干净净的,宋婉秋却有点没眼看。 放在以前,她是绝对不允许她女儿这样穿的。 这个女儿如果一直听话地留在她身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不体面的样子了。 沈星繁见了她也不打招呼,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母女二人对视片刻,宋婉秋率先移开眼,像陌生人一样径自走到床边。 老太太看着她:“是婉秋来了?” 她唤了一声“程姨”,装模作样地说:“我最近有些忙,每天要接送珍珍去舞蹈班,实在抽不出空来探望您,您不介意我来得太晚吧?” “你们忙,不用特意来看我,这里有星繁和知夏在,我很好。” 沈星繁把老太太从床上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老太太催她:“星繁,你妈来了,快去给倒杯水。” 她拿起自己的茶杯后,又突然想到宋婉秋的洁癖,于是把茶杯放下,找了个一次性杯子,去开水间打热水。 宋婉秋等她走后,才冷冷地说:“见了我连话都没有一句,倒是挺听你这个‘姥姥’的话。” 第六十一章 你能考虑一下我吗? 沈星繁听到那句话后,身形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麻木,朝开水间走去。打完水后她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找了个地方坐了会儿。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宋婉秋。 可是,只坐了片刻,她就强迫自己起身。她不想面对的人,不能让外婆一个人面对。 沈星繁回去的时候,宋婉秋和宋知夏正立在走廊上吵架。 宋知夏情绪很激动:“老太太今天出院,你跑来这里说这个合适吗?” “宋知夏,你怎么胳膊肘也尽往外拐?” “咱爸遗嘱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房子留给星繁。你想要也该跟星繁商量,看看她给不给你。没必要跑老太太跟前说这个。是觉得老太太耳根子软,还是——”宋婉秋压低声音,“还是觉得她没几天好活了?”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恶毒?我跟那丫头商量过多少次,有用吗?她根本就不记得我是她妈……” “那你自己记得,你是我妈吗?” 宋婉秋闻声回头,看见沈星繁正立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里的漠然让她的心莫名紧了一下,但很快就硬起来。 “沈星繁你扪心自问,你小时候我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我什么都给你最好的——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你呢?你是用什么回报我的?” 沈星繁听了她的话,笑得有一些难过:“你真的觉得,你给我的都是最好的吗?那你愿意把我十六岁之后的人生,也一起给你女儿吗?你舍得吗?” 宋婉秋语气生硬:“你妹妹和你不一样,她比你听话。” 沈星繁又笑了笑,觉得没必要再聊下去了。她径自走进病房,把保温壶放到桌上。老太太显然是听到了他们在门外的争执,劝她:“囡囡,有什么话跟你妈妈好好说,不要吵架。” 她走到床边,若无其事地说:“姥姥,我帮您把衣服穿上吧,外面冷。” 江砺到医院后,到导医台问了肿瘤科的病区,乘电梯上楼。刚进走廊,就迎面遇到了宋婉秋。 宋婉秋起先并没有认出他来,只是他身材气质过于突出,便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脚步微顿。然后,与这张脸有关的记忆慢慢在她心底复苏。 当初他挑衅自己的话犹在耳畔。 “阿姨,沈星繁没跟我谈恋爱。但我不能保证,她以后也不跟我谈恋爱。” 宋婉秋主动问他:“你是来找沈星繁的?” 江砺冷淡地回答:“是。” 宋婉秋打量他:“在跟她谈恋爱?” 江砺没有正面回答:“倘若是呢?” 宋婉秋眼神冰冷:“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支持你们谈恋爱。” 他爸爸的死毕竟和沈国华有间接关系,她身为母亲,本能地怀疑他的居心。 “宋阿姨,您有什么资格不支持我们谈恋爱?沈星繁是死是活,跟您有关系吗?” 听到他这不客气的质问,宋婉秋的雍容难以维持。男人身上的锐气比少年时更甚,这浑身上下的气派,更是将她这硬撑起的派头压下去。 她早已不是那个趾高气昂的沈太太了。 江砺来到病房时,沈星繁正在和宋知夏一起收拾东西。他望着她们忙碌的身影,轻轻地敲了两下房门。宋知夏率先看到他,问沈星繁:“星繁,是不是你朋友?” 沈星繁停下叠衣服的手看向他。 从年会那天算起,他们有些日子没见,她的脸有些病态的苍白,衬得眉眼更黑,宽大毛衣显得骨架更小,令人怀疑她有没有九十斤。 她向宋知夏和老太太介绍他:“姥姥,小姨,这是我……同事,也是我们部门的总监,江砺。” 宋知夏有一点惊讶,remould的总监这么年轻?她忙客套道:“江总监,快进来坐。不好意思,我们正在整理东西,有点乱。” 江砺回答:“没关系。”又问沈星繁,“住院手续都办好了?” 沈星繁点点头,走到旁边,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江砺把手中的公文包找地方放下,接过她递来的杯子。忙了一上午,他确实还来得及喝口水。 “江总监,实在是麻烦你,百忙之中还专门跑一趟。” 听见床上老太太的话,他走近一些,回答:“应该的。”喝了几口水后,他主动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宋知夏不跟他客气:“那就麻烦你帮我们去楼下药房跑一趟吧,老太太的药还没有取,等会儿还得麻烦你拎一下行李箱。” “好。” 沈星繁说:“我跟你一起去。” 宋知夏却阻止:“你发着烧就别到处跑了。” 见江砺看向自己,她扯出一个不太有说服力的笑:“有一点低烧,不要紧。” 江砺没说什么,拿了单据就下楼替她们跑腿。回到这里时,她们已经收拾妥当。他又拎着行李箱,将老太太送到宋知夏的车里。 宋知夏今年的工作集中在国内,正好和老太太一起住,既照应了老人,也省了租房子的钱。 她在驾驶席坐下后,对沈星繁说:“老太太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又笑吟吟地对江砺说,“再麻烦你最后一个事儿,替我把星繁送回家。” 坐进江砺的车里后,沈星繁浑身的劲儿才总算懈了下来。 她身体陷在椅子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江砺主动凑过来,替她把安全带扣好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她像是怕他责备自己,有气无力地开口:“我吃过退烧药了。” 江砺将手从她微微烫手的额头上撤下来,语气难得温和:“要是困,就睡一会儿,到家我叫你。”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重了起来。江砺把车开得很稳,到她的小区后,他没有立刻唤醒她,又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比刚才还要烫。 大概是他手上的温度很舒适,她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将额头在他手上蹭了蹭。江砺原本要收回的手指,便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细腻的脸颊。 不知道他现在这样,算不算趁人之危。 他收回手指,把她唤醒。到家后,他替她烧了热水,又喂她吃了一粒退烧药。把她在被窝里安顿好之后,他便坐至客厅,拿ipad处理工作。下午六点,他走进她的卧室,再次探她的额头,总算是不再发烧。 她察觉到动静,缓缓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我叫了外卖,你等会儿起来热一热再吃。天色不早,我得走了。” 衬衫的衣袖却被一只手轻轻扯住。 她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里面雾蒙蒙的,分辨不出是不是清醒:“江砺,你能不能不走?” 他垂眸望着她,揣测她的动机。 人在虚弱的时候,很容易对照顾自己的人产生依赖。或许,她对他就是这种依赖。 “为什么不让我走?” 她将他望着,声音很软,神志看上去依旧不是很清醒:“你前几天说,你朋友给你介绍了一个女人,被你拒绝了。那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 江砺的眉头皱了皱,然后嗤地一声笑出来:“沈星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拉住他衣袖的手指紧了紧。 “不知道。” “那你现在清醒吗?” “不是很清醒。” 江砺被她的答案气得脑壳疼,原来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他瞥了眼她的手指,语气严肃地命令:“松手。” 她又与他僵持了一下,才缓缓地松开他的衣袖,却依然执拗地问:“你真的不愿意考虑一下我吗?” 江砺耐着性子反问:“考虑让你做我的情人吗?” 第六十二章 相亲 听到江砺这么问,沈星繁心里有一些不是滋味。 她想跟他谈恋爱,他却以为她想做他的情人。 这些年,除了江砺之外,她也不是没有对别的男人动过心。 她也曾被某位优秀的男士吸引,渴望与他产生亲密的联系,与他分享自己的人生。但是,在得知对方非单身之后,她立刻将这刚萌芽的好感转化为纯粹的欣赏。 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没有什么人她必须拥有,也没有什么美好的体验,是必须依附另外一个人才能得到。哪怕那些美好的事情不能在她身上发生,她也不愿意去强求。 她一直觉得自己活得挺潇洒,为了将失控的生活拉回正轨,她时刻都逼着自己保持独立和清醒,也逼自己锻造出一副冷硬的心肠。 可是一到江砺面前,她就不再潇洒,也不再理智。 她很想强求一次。 江砺却语气微讽:“沈星繁,你没必要因为我对你嘘寒问暖两句,就头脑发、热,想要以身相许。你想堕、落,也用不着这样作践自己。” “……” 沈星繁一颗卑微的心被他这几句话踩得稀烂,不等为自己辩解几句,就听到他说:“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来聊这个问题。记得吃药。” 他撂下这句话就离开卧室。沈星繁躺在被窝里,听到外面传来砰的关门声。 往年的春节,沈星繁都是和老太太两个人过,这次多了个宋知夏,老宅里多了点人气。不过,老太太刚做完第一轮化疗,身体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着,所以这个年过得其实也并不热闹。 除夕夜,老太太吃完年夜饭就回房休息,沈星繁和宋知夏窝在客厅沙发里看春晚,一边看,一边刷着网络上的吐槽段子,间或回复一下同事朋友的祝福微信。 “现在的春晚简直是越来越无聊了……”宋知夏在一个无聊透顶的小品过后,关掉了电视机,笑眯眯地凑到沈星繁身边,“星繁,跟小姨聊聊你的个人问题?” 沈星繁正在给盛从嘉回微信,漫声问道:“什么个人问题?”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要给你介绍男朋友的事吗?对方的个人资料我之前发你了,你如果接受,我过两天就约他出来见见。” 沈星繁隐约回忆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小姨,要不不见了吧。” 宋知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是心有所属了?”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宋知夏脸上的兴味更浓:“是你们总监?” 沈星繁从面前的茶几上捞起茶杯,苦笑着问她:“我很明显吗?” “那可太明显了。”宋知夏笑,“那天人家一进病房,你的眼光就没离开过他。” 宋知夏说完,开始调查江砺的户口,却被沈星繁含糊应付了过去。她不想让其他人过多地介入她的感情,更何况现在还只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 那天之后,江砺还没联系过她。 她刚刚试探性地给他发了一条祝福性质的微信,他也没有回复。不知道是新年祝福太多他没有看到,还是他看到了却压根儿不想理她。 相对于沈星繁,江砺的这个年过得就热闹许多。 周瑛虽然早就跟江胜年离婚了,但是跟妯娌们处得很不错,从来不拿自己当外人,哪怕江胜年意外过世,她每年照样带着江砺和江冉冉出席江家的家宴。 江家老老少少二十来口人,除了一些小辈和还在念书的弟弟妹妹,就只有江砺一个人还单身,于是在家宴上,他就自然而然成了七大姑八大姨们的重点关怀对象。 大伯母刘慧问周瑛:“你家江砺马上三十了吧,还没找对象?” “没呢,一点也不着急找。”周瑛有些哀怨,“他要是有你家江煜一半争气,我也不这么愁了。我记得江煜去年这时候还单身吧?今年过年就把对象领来了,真让人羡慕。” 二伯母陈红霞趁机插嘴:“是不是眼光太高了?找对象不能光看长相,得综合考虑。家世人品得靠得住,工作要稳定,最好是个老师或者公务员。” 周瑛玩笑道:“二嫂,你要是有这种条件的女孩,倒是给我们江砺介绍介绍。” 陈红霞说:“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一个,我有个老同学姓孙,是名大学教授,她闺女去年研究生毕业,现在在外国语学校当老师,也是一直没找对象。姑娘模样好,性格也稳重。知根知底的,不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姑娘强多了?” 周瑛饶有兴致地问:“有照片吗,给我瞧瞧。” 陈红霞笑吟吟地说:“别看照片了,她们母女今天下午要来我家做客,正好让俩孩子见见。” 周瑛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原来刚刚铺垫这么久,在这儿等着她呢。 本来想问问江砺的意见,但是往旁边一看,连影子都没见着。 江冉冉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说:“你们刚开始聊这个话题我哥就去上厕所了。” 周瑛:“……” 江砺离开包厢后,在外面找了个地方抽烟。催婚是他每年春节都要经历的固定环节,以前他还敷衍地应付一下,今年却连应付的流程都不想走。 别说是现在没有女朋友,哪怕跟叶诗雅谈恋爱期间,他也从来没有想过结婚。 他突然想起来,有一次沈星繁和她小姨打电话,曾提起过相亲的事。 她应该不至于真的跑去相亲吧? 难说。她那个人向来撩了不负责,背着他去相亲这种事,未必干不出来。 江砺将烟夹在手指间,再一次点开沈星繁的微信。除夕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很像群发的祝福微信,除此以外就没多余的话。 他不希望自己的情绪被她牵着走,却总是事与愿违。 他终究给她回了一条“新年快乐”,然后返回包厢。 半小时后,家宴总算结束,江砺已经做好了回家歇着的准备,二伯母陈红霞却突然邀请他们到家里再坐一会儿。 江冉冉冲江砺挤眉弄眼,想给他一点暗示,但是被周瑛瞪了一眼后,立刻老实了起来。江砺却早就猜到了其中的猫腻,只是懒得戳破。他今天就是一个工具人,抓紧时间陪她们把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他才能清净。 到家后,陈红霞和周瑛在客厅闲话家常,江砺跟二伯江鸿年去书房下棋,江冉冉和堂姐江菲菲则躲在屋子里聊悄悄话。 没多久就有人掀门铃。 陈红霞拍了拍周瑛的大腿,提醒她:“来了来了。”然后,就一边扯着嗓子喊江鸿年出来见客人,一边去给孙教授母女开门。 江砺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出去打了声招呼,就坐在客厅听他们聊天。 温凌也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她来之前也只是想走个过场,好给父母一个交待。但是,看到江砺之后,她却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出门之前没能再好好打扮打扮。 大人们说话期间,她一直偷偷地瞄江砺,但是,他好像对她没有任何兴趣,只有最开始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其余时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后来干脆坐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 温凌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聊得差不多了,孙教授母女起身告辞,陈红霞提醒他:“江砺,你加你温凌妹妹一个微信吧,以后你们年轻人可以多交流。” 江砺也不拂她的面子,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到女人面前:“你扫我吧。” 她似乎很紧张,握手机的手有一些颤抖:“加了。” 江砺当着她的面通过了验证。 回家的路上,周瑛在江砺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这小孩整体条件挺好的,就是性格太文静了,问一句回一句,不问就不吱声。其实文静点儿也挺好,但是你性格这么冷,再找个话这么少的,以后家里还不得跟冰窟窿一样?” 江砺漫不经心地听着,心里却在想沈星繁。 她也不是那种话很多的人,但是,他们在一起时,好像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她在找话题。 她这个人平时不太爱出风头,但是也很少会让气氛冷场。跟话多的人在一起时,她的话就少一点,跟话少的人在一起时,她的话就多一点。 不知道她能不能对周瑛的脾气。 不过,对不对周瑛的脾气都无所谓,周瑛的意见并不重要。 江冉冉正在挑照片发朋友圈,听见周瑛的话后,提醒她:“妈,你想得也太远了吧,八字没一撇呢,你就想到结婚上面去了?” 这句话虽然是对周瑛说的,却惹江砺轻轻顿了一下。 周瑛挑眉:“我不想这么远能行吗,万一你哥看上了呢?” 江砺淡淡道:“放心,没有万一。” 周瑛本来还在挑剔,但一听他这话又有一些不乐意:“没看上?江砺你眼光真的不能这么高。你倒是告诉我,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江砺没有回答。 江冉冉终于把图p好,凑够了九宫格,把朋友圈发了出去。沈星繁也刷到了江冉冉的这条朋友圈,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手指的动作却在倒数第二张时停了下来。 那显然是一张偷拍照,拍的是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江砺。江冉冉给每张图都配了可爱的文字说明,这张图也不例外。 【相亲时还在玩手机的某人】 她把那句话读了两遍,才敢确认。江砺去相亲了。 第六十三章 江总监也来泡温泉? 沈星繁努力说服自己,顾一鸣的照片都被他妈贴到公园相亲角了,同龄的江砺被家里安排相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甚至忍不住琢磨了一下自己在相亲市场上的竞争力。 她的薪资在同龄人里应该属于中游,银行卡里有存款不多,但也足够替她抵御一定的风险,有一辆国产车,还有一套在自己名下的房产。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可是在这个城市里,有大把比她优秀的姑娘也在被挑选。 她知道,自己的价值不该由这些来判断,她也不应该把自己当成一件供人挑选的商品,可是当被放在同样的尺度里去衡量的时候,她确实不具备足以被江砺选择的条件。 如果碰到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家世好的姑娘,他又凭什么选择她? 她收起这些自嘲,给江冉冉点了个赞。恰好盛从嘉打电话过来,约她明天去汤山泡温泉。 “咱们在那儿住几天,泡泡汤,爬爬山,感受一下大自然,趁上班前放松放松。我把顾一鸣也喊上,给咱们当司机。” 沈星繁放下电话后,跟宋知夏和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回自己的公寓收拾行李。她过年期间在这边住,带了一部分换洗衣物,但是泳衣还在公寓没带过来。 第二天,和盛从嘉一起来接她的人却不是顾一鸣。 沈星繁不解:“不是说让顾一鸣当司机吗,你怎么把盛律拽过来了?” “嗐,顾一鸣临时有事,放咱们鸽子了,正好我哥不想在家待着,我这个中国好妹妹,就把他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了。” 沈星繁面露疑惑:“水深火热?” 盛明轩帮她把行礼箱拎进后备箱,替她拉开车门后,手撑在那里气定神闲地说:“天天被我家老爷子念叨,耳朵快被磨出茧子了,正好跟你们出去透透气。” 沈星繁想起盛明轩也单身,立刻明白了过来:“盛律也被催婚?” “其实也不算是催婚。”路上,盛从嘉替她哥解释,“你知道我哥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吧?当时我哥二十来岁,差一点就跟她结婚了,但我爸死活不同意,硬生生把他们给拆散了。我爸估计也没想到,我哥从那以后就再没谈过女朋友。” 盛从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也没算太明白,说:“都十好几年了。” 沈星繁隐约记得,初中的时候好像听盛从嘉讲过这件事。 盛明轩大学的时候谈了个女朋友,很喜欢她,毕业那年就想跟她结婚。但是,盛父不满意那女孩的家庭,觉得他当时太年轻,是把结婚当成儿戏,所以很反对他们在一起。 这个婚最终没有结成。 一晃十来年了,盛明轩还没有结婚的意思,这件事在盛父心里就成了个疙瘩,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孩子的幸福,时不时地就在他耳边念叨这件事。 沈星繁望着盛明轩的背影,想到这个有些遗憾的爱情故事,心里不禁为他们可惜。 他们订的酒店建在半山腰上,背靠大山,面朝农田,视野非常开阔,一推开他们房间的阳台门,就能看到露天温泉的汤池。 春节高峰期,露天温泉人满为患,幸好盛明轩未雨绸缪,订了带室内温泉的特色温泉房。等两个姑娘舒舒服服地泡完澡,他已经又订好了餐厅,带她们去吃当地特色的农家菜。 以往和盛从嘉出门旅游,都是沈星繁做攻略,这次有了盛明轩,她也成了个闲人。 第二天早上她们起得老早,趁着人少去泡露天温泉。这里有许多特色温泉池,沈星繁跟着盛从嘉泡了个过瘾,前段日子积累的劳累和疲乏也消失殆尽。 盛明轩是个很好的工具人,帮她们安排吃喝,安排玩乐,还帮她们拍照。 他的摄影技术很好,把她们拍得很漂亮,就连不怎么爱发朋友圈的沈星繁,也忍不住在朋友圈贴了几张照片,和风景照一起凑了个九宫格。毕竟只是普通的出游照,她没有屏蔽同事。 谁知,一个小时之后,王怡人突然私聊她:【你现在跟盛律在一起吗?】 沈星繁有些惊讶,她怎么会知道?不等她问,王怡人就截了个图发过来。 在王怡人的朋友圈里,上面是沈星繁发的九宫格,下面紧跟着就是盛明轩发的风景照。 虽然他们没有发彼此的照片,但是先后发布了在同一个景区的照片,不免惹人浮想联翩。 王怡人:【已经有同事来跟我八卦,说你跟盛律有一腿了。】 沈星繁不禁有些无语,把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自拍发给她,回复道:【盛律妹妹是我闺蜜,我们三个在一起。】 她本来想在朋友圈也发一下,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这么一解释,反倒坐实了她和盛律在一起。干脆就当是个巧合罢了,反正也没人有实在的证据能证明他们两个在一起。 盛明轩知道这件事后,也有一些自责:“是我考虑不周了。” 沈星繁摇了摇头:“我也有错,没考虑这么多,说不定过段时间他们就忘了。” 那天晚上,盛从嘉早早就睡了,沈星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去外面的阳台上看夜景。没想到隔壁阳台上也有人睡不着,沈星繁跟他打招呼:“盛律。” 盛明轩偏头问:“你也失眠?” 沈星繁点了点头:“我有点认床。” 盛明轩注视她片刻,邀请他:“要出去走走吗?” 于是,沈星繁便返回房间,穿好大衣,裹上围巾,和盛明轩去外面溜达。 两个人肩并肩,漫无目的地往山下走。周围是农田和山林,头顶是漫天的星星,没有城市喧嚣,令人心里很放松。 沈星繁找话题跟身边的人聊,不知不觉地,又聊到了来的路上聊到的那个话题。 “其实我挺理解盛伯伯,他们这一辈的人,都得看见儿女有了婚姻才能放心,见你这么多年都不定下来,盛伯伯肯定心里自责,觉得当初不应该阻挠你们。” 盛明轩却云淡风轻地笑笑,说:“其实,这只是我爸在唱苦肉计,他肯定是觉得在我面前表现得自责一些,我就会乖乖相亲了。” “盛伯伯还会这一套呢?”沈星繁笑吟吟地看向他,“所以,你这么些年都不谈恋爱,真的并不是因为……” “那你呢?”盛明轩却反问她,“为什么单身?” 他停下脚步,深邃的眸子注视着她。她轻轻怔了一下,本来想给他一个官方的回答,但是最终还是选择坦诚:“很多年前,我有一个喜欢的人,却没能和他在一起。最近我又遇到他了,想再尝试一次,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盛明轩问她:“当时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 沈星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想,说:“可能是时机不合适吧。” 盛明轩没有发表意见。他一边抬脚往前走,一边继续说下去:“我和我前女友在一起的时候,一心只想和她在一起,所以不自觉地回避了很多问题。现在想想,我们最终之所以没能走到一起,根本原因还是我们不合适。我爸的阻挠,只是让那些问题暴露了出来而已。” 沈星繁为他的这番话陷入沉默。 也许,她和江砺没有在一起,也是因为不合适吧。 她不想沉浸在这样的伤感中,对盛明轩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话音未落,就突然有个黑乎乎的东西,体型还挺大,从旁边的树林里飞快地蹿了出来。沈星繁被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地往盛明轩身后躲:“盛律,那是什么?” 盛明轩比她淡定多了,拿手机往草丛里照了照,说:“今晚夜色很美,连野猪都忍不住出来溜达了。” 她却更加紧张了,攥住他的衣服说:“那咱们赶紧回去吧,等会儿别再碰到别的什么野生动物。” 盛明轩望着她紧张兮兮的小脸,轻轻地勾了勾唇角,安抚她:“放心吧,已经跑没影儿了。” 说完,他们便并肩沿着山道往酒店的方向走。 不回头还好,一回头才发现,刚刚他们聊着天,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出很远,上山比下山难走,按照他们的速度,估计还要半小时。 走了一会儿,后面有车灯照过来,应该是上山住宿的游客。山道狭窄,沈星繁和盛明轩往路边移了移,为司机让道。谁知,对方却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沈星繁觉得,这辆车有些眼熟。 “江砺?” 江砺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边的盛明轩一眼,说:“上车吧,我带你们上去。” 江冉冉也从车后座探出一个脑袋,跟她打招呼:“嗨,星繁姐。” 沈星繁收起讶异,对盛明轩说:“盛律,你坐前面吧。” 于是,盛明轩坐进副驾驶,跟江砺打招呼:“这么巧,江总监也来泡温泉?” 江砺面不改色:“江冉冉闹着非要来。” 沈星繁求证的看向江冉冉,小姑娘瞄了她哥一眼,点了点头,说:“对,这不是放假了嘛,想过来玩儿两天。” 第六十四章 你是我最好的选择 沈星繁又问了小丫头几句,得知他们竟然也住同一家度假酒店,不禁感慨了一声“好巧”。 盛明轩却抓住重点:“我记得我订酒店的时候,好像没剩几间房了,你们当天竟然还能订到?” 江砺神色淡淡:“托了朋友。” 沈星繁发在朋友圈的九宫格里,有一张酒店内部的照片,他发给迟飞,让他认认是哪家酒店。迟飞打眼一看,可不巧了吗,这家酒店正好在他今年的收购列表内,他不久前还亲自过来考察过。 迟飞想订间房,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儿。 这些没必要让沈星繁知道。江砺一边开车,一边跟盛明轩闲聊:“盛律好雅兴,大晚上的还出来跟姑娘压马路。” 盛明轩回答:“星繁睡不着觉,带她出来看看星星。良辰美景,辜负了多可惜。” 星繁,叫得还挺亲热。 江砺笑了一下:“那我岂不是打扰了你们?” 盛明轩回答:“不打扰。” 到酒店后,江砺停好车,去前台办理入住,沈星繁和盛明轩陪江冉冉在大厅等,小姑娘突然偷偷问她:“星繁姐,你的洗面奶和护肤品能借我用用吗?” 沈星繁很大方:“可以啊,你忘带了吗?” 江冉冉撇了撇嘴:“我哥替我收拾的行礼,啥都没给我带。”今天下午,她正在ktv跟朋友唱歌呢,江砺突然过来接她,说让她陪着去一趟温泉度假村。 她当时就提出抗议:“我行礼都没收拾呢!” 江砺淡淡表示:“我替你收拾好了。”可是路上一问,护肤品和化妆品全没带,女孩子出门怎么可以不带这些?江冉冉气得一路都不想理他。 沈星繁望着小姑娘气鼓鼓的脸,忍不住笑:“你直接去我那里洗漱吧,我的你要是用不惯,还可以用盛从嘉的。” 江冉冉的眼里立刻恢复光彩:“太好了。”又抓住重点,“盛从嘉姐姐也在?原来你和律师哥哥不是来过二人世界的啊。” 沈星繁不禁看了一眼盛明轩,无奈地笑:“盛律,这误会可闹大了。” 盛明轩也挑了挑眉梢:“下次再陪你们出来玩,看来我还得避嫌。” 迟飞办理好入住后回到这里,得知江冉冉要跟沈星繁去她的房间洗漱,便把她送到房间门口。 盛明轩跟他们打过招呼后,回隔壁的房间,江砺见他们不住一间房,神色稍霁,把房卡递一张给江冉冉:“洗漱完就赶紧回来,别打扰太久。” “知道了,哥你赶紧回去吧。” 沈星繁不看他,对江冉冉说:“你要不这两天就跟我住?我的床挺大,再睡一个人也睡得下,省得你早上还要过来洗漱,来回折腾。” 江冉冉觉得很有道理,来回跑确实不方便,于是毫不客气地答应:“那我就跟你们住好了。哥,可以吗?” 江砺倒是乐得一个人清净,把江冉冉留给沈星繁,回自己的房间。 盛从嘉半小时前睡醒了,正躺在被窝里玩手机,见沈星繁领了个小姑娘回来,不禁吃了一惊。听她们解释完情况,她也很大方地对江冉冉表示了欢迎。 熄灯睡觉前,沈星繁收到江砺的微信:【小丫头晚上睡觉不老实,她如果打扰你睡觉,你直接把她赶回来就行。】 沈星繁回复:【没事,我睡觉也不老实。】 直到一个小时后,她才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不老实”。她已然被毫无睡相的江冉冉挤到床边,翻个身都有可能掉下去。她想去盛从嘉床上睡,但又怕把她吵醒,只能尽量保住自己现在的一点点领地。 当江冉冉再一次翻身,把腿压在她身上时,她轻轻地叹一口气,给江砺发微信:【小丫头睡觉确实不老实。】 江砺:【我过去把她接回来?】 沈星繁:【不用,我凑合一晚吧。】 江砺久久都没回复,沈星繁正准备继续尝试入睡,就又收到他一条消息:【我在1206,你过来睡吧。】又像是怕她误会,添道,【家庭套房,两间卧室,可以反锁。】 沈星繁天人交战半晌,最终没有抵挡住好好睡一觉的诱惑。她蹑手蹑脚地下床,从衣柜里找了件针织开衫,披在睡衣外面,去敲江砺的门。 江砺过来给她开门,放她进来。 客厅的一隅有一个中式的镂空隔断,后面是一个半开放式的书房。沈星繁见他的电脑屏幕亮着,眼皮不禁跳了一下,问:“你还在工作?” “消磨时间。” “……” 用工作来消磨时间,可以。 他应该还没有洗漱,仍旧穿着衬衫和长裤,白衬衫的领扣解开了,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除了脚上的拖鞋以外,一点度假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望着他这副禁欲的模样,沈星繁突然有一些拘谨,不自在地问:“我住哪一间?” 她一直觉得,江砺穿衬衫很性感。 江砺说:“里面那间。” 她正要进屋,却被他喊住:“沈星繁,睡觉之前,咱们有必要先谈谈。” 她顿住脚步,回头看他:“谈……什么?” 江砺的脸上瞧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你打算站着跟我谈吗?”说着示意了一下沙发,“先坐,等我几分钟。” 沈星繁只好走到沙发上坐好。 江砺走进书房,重新坐在电脑前。他的图纸还有最后一点没画完,需要收个尾。沈星繁理解他的强迫症,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他。十几分钟后,他把图纸备份,关闭电脑,将书桌和座椅归置整齐后,才重新回到客厅。 只是短短十几分钟,沈星繁的脑子里已经有很多猜测。他要跟她聊什么呢?聊工作?聊生活?抑或是……聊他们的关系? 他都去相亲了,他们的关系,还有什么可聊的? 江砺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才说:“我想跟你聊什么,你心里应该也清楚,就不拐弯抹角了吧?”得到她的默许后,他才继续说下去,“我们之间存在一些问题,迟早都需要解决,我想今天就解决。” 沈星繁屏住呼吸,问他:“你想怎么解决?”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不想跟你翻旧账,六年前我们都年轻,容易因为冲动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所以最后的局面很不好看。我想,你也不会想再重复同样的错误。” 他用了“错误”这个字眼,让沈星繁的心瞬间坠入冰窟。 她克制住情绪,没有立刻表态。 “所以,现在有两个解决方案。”江砺双腿交叠,手指在沙发上轻敲,像是在进行一个商务谈判,“一,咱们彻底断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要再做那些令人误会的举动。我不给你关心,你也不用再对我有求必应。” 他给足她思考的时间,停顿片刻,才抬起半阖着的眼,问:“做得到吗?” 沈星繁的手捏紧自己的睡衣,最终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也很想做到,可她试过了,很难。 “那就听听我的第二个方案?”江砺停下敲沙发的手指,在她点头后说,“我们结婚吧。” 沈星繁被他这个猝不及防的提案砸懵了。 为了确认他的意思,她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是说,结婚?” “对,结婚。”江砺毫不迟疑地点头,“你我年纪都不小了,都有这个年纪的各种需求,经济上,情感上,还有……生理上。” 沈星繁因为最后那三个字,脸颊微微热了一下。 江砺继续:“我们清楚彼此的条件,可以省去很多彼此了解的麻烦。我记得,你也在被家里人催相亲?” 他年轻的时候,已经试过跟着感情走。可是,事实已经证明了那条路行不通。他的自尊心被她的决绝践踏得粉碎,所以,他考虑了很久,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不要她的喜欢了。 他只跟她谈条件——婚姻,显然比恋爱更适合谈条件,也更稳固。 “你觉得,我的条件适合跟你结婚吗?”沈星繁总算消化完他的提议,抬眸问他,“你前两天不是去相亲了吗,对方的条件不合适吗?” “我刚刚说过,相处和了解都需要时间,而我没有这个时间。” “所以,你是为了节省时间成本,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我吗?” 面对她执拗的追问,江砺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你不是我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停在她认真地等待答案的脸上,“沈星繁,你是我最好的选择。” 他注视着她,不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倘若他输了,他将再也没有可能翻盘。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如果,你以后遇到更合适的人呢?” 听到这句话,江砺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主动权了。 他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回答她的问题:“如果某件事发生的概率极低,那么我绝不会浪费自己的精力,去为这个很有可能不会发生的风险做预案。” 沈星繁得到他的答案后,再次陷入沉默。 江砺问:“还有问题吗?” 她摇了摇头:“我暂时还没有想到。” “那我给你思考的时间。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结婚不是儿戏,你可以充分想清楚利弊之后再做决定。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江砺说完,从沙发上起身,打算去洗澡。 沈星繁却突然唤他的名字:“江砺。” 他停下来。 沈星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轻轻仰起脸:“我现在就给你答复。”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秒针走动和空调运转的声音,阳台的窗帘没有拉,天幕上缀着点点繁星。在万籁俱寂中,她的话轻轻地撞动他的心。 “江砺,我愿意和你结婚。” 第六十五章 你搬来,和我住吧 沈星繁说完这句话,心里却一片茫然。她对婚姻这件失败概率很高的事情没有把握。 大概是她答应得太快,江砺一时没有什么反应。她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催他:“你快去洗……”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她就被江砺拉进怀里。 他的拥抱很用力,像是在给她信心。 她抬起手回抱他,把自己的脸埋入他的颈窝。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也喜欢他这样抱着自己。 良久,他松开她,相对于那个炽烈的拥抱,口吻却有一点淡漠:“那先这样。具体的事宜回头再聊,我先去洗澡。” 沈星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 等江砺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广告购物。 沈星繁蜷缩在沙发上,眼睛虽然盯着屏幕,神思却显然不在上面。江砺无法忍受这样的聒噪,走过去把遥控器从她手中抽走,关掉了电视机,女主持人亢奋的声音瞬间消失。 她总算回神,神色显得有些紧张:“你洗好了?” 江砺随口问:“还不去睡?” 她鼓起勇气同他商量:“我今晚……可以跟你睡吗?” 江砺玩笑地看着她:“怎么,还没结婚呢,就想一步到位?” 沈星繁品明白他话里的深意,神色明显僵了一下,红着脸否认:“我没想……”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可是又怕越描越黑,于是默了默,说:“那我先去睡了。” 从沙发上起身后,却被江砺扣住手腕。他收起不庄重的态度:“没说不让你跟我睡。” 她觉得他口中的“睡”跟她刚刚表达的不是一个意思,一脸凛然地拒绝:“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江砺脸上笑意更浓:“想什么呢?字面意义上的一起睡。” “……” 跟江砺进房间后,她立在床前问:“你习惯睡哪边?” 江砺回答:“都可以。” 她于是钻进里面的被窝,江砺也掀开被子上床,但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习惯性地捞起平板电脑,浏览行业新闻和建筑领域的前沿论文。 他熄灭了房间的灯,只留一盏床头灯,对身畔的人说:“如果觉得太亮,我可以把灯关掉。” 沈星繁回答:“没关系。”望了他片刻,轻声说,“晚安。” “晚安。” 半小时后,江砺放下平板,看向身边已经睡着的女人。大概是前段时间照顾病人消耗了太多,她瘦了一些,脸部线条比以前更明晰,她侧对着他睡,宽大的领口滑落下来,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略显骨感的肩膀,再往下…… 江砺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伸手掀了床头灯的开关。刚在她身边躺下,她便又往他身边凑了凑,轻柔的呼吸像羽毛般撩动着他的心,身上的清甜气息也在不断地瓦解他的自制力。片刻后,她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和他的僵硬形成鲜明的对比。 江砺有些不能忍。这么大的床,她就非要往他怀里挤? 他僵硬地将她推开,但是没一会儿,她就又无意识地缠了上来。他最终放弃了挣扎,任由她抱着自己,也放弃了尽快入睡的打算。 第二天早上,沈星繁醒来时,江砺还在睡,她蹑手蹑脚地下床,回自己的房间。本来以为盛从嘉和江冉冉肯定没醒,谁知盛从嘉已经在洗漱了。 经过洗手间时,盛从嘉将她拽了进去。 盛家大小姐关好门,气定神闲地审问她:“昨晚跑去哪儿睡了,现在才回来?劝你别糊弄我,我昨晚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你就不在。” 闺蜜之间没有什么秘密,沈星繁决定老实交待:“冉冉睡觉不老实,我去江砺那里睡了。” 盛从嘉虽然早就料到了,但是听到她亲口说出来,额角还是不由得跳了跳:“行啊你沈星繁,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大胆呢?在男女关系方面,你不是挺保守的吗?” 在盛从嘉的记忆里,她一向乖巧,迄今为止做过的最离经叛道的事,就是当年高考偷偷把志愿从燕大改成了北华。 没想到,她再次这么出格,也是为了江砺。 盛从嘉有一些担心她:“我就知道你们迟早得有一腿,但没想到你俩这么明目张胆。不过,你跟江砺这不清不楚的,到底算怎么回事儿?江砺他把你当什么了?炮友?女朋友?你要是不好意思问,我就去替你问。” 沈星繁见她想得这么歪,有些无奈地笑道:“嘉嘉,我们没睡……” 盛从嘉不信:“咱俩什么关系,你还有必要瞒我?谁还没有个生理需求了?我只是想提醒你,虽说现在都讲究男女平等,你情我愿的没有谁吃亏,但是男女的生理构造和置身的社会环境就是不一样,有些事儿就是对女人不够友好,你得保护好自己。” “我们真的没发生什么。”沈星繁走到洗脸池旁,拿起自己的牙缸开始刷牙,“有件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得等定下来才能说。不过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盛从嘉更加狐疑:“什么事这么神秘?” 她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再说吧。” 盛从嘉知道她嘴严撬不开,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放下,又提醒她:“江砺要是欺负你,你可不能平白受他欺负,该强硬的时候就得强硬一点。” 她有时候真看不下去,沈星繁对别人都硬气得起来,可是一到江砺面前就突然软了。 念大学的时候,她曾经去北华找过沈星繁,当时,沈星繁正在体育场陪江砺打篮球,又是递水又是递毛巾的,殷勤得像只舔狗。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盛从嘉都不敢相信。 沈星繁自己愿意,盛从嘉也不好说什么,她当年面对陈希珂时也是同一副卑微模样。不过,她当时喜欢陈希珂,可是沈星繁呢?她对江砺是出于惭愧,还是出于喜欢,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想到这里,盛从嘉又有些怜爱江砺了。她决定听从顾一鸣的意见,不掺和他们之间的事。 江冉冉这两天一直跟着她们泡温泉,其他行程则由盛明轩换成了江砺来安排。盛从嘉本来就喜欢热闹,对于行程中多了两个人,她一点也不介意,何况他们一行人彼此都认识,倒也没有什么不自在的,晚上还能一起打个掼蛋,热热闹闹的还算开心。 返回市区后,距离上班就只剩下三天。沈星繁刚回到租住的公寓,正把行李箱中的衣服往衣柜里挂,就接到江砺打来的电话。他刚把江冉冉送回周瑛那里,正在往回走。 江砺问她:“在干什么?” 她回答:“收拾东西呢。” “别收拾了。” “为什么?” 电话中传来江砺慵懒随意的语调:“你搬过来,跟我住吧。” 沈星繁挂衣服的手顿在那里。 江砺也不管她答不答应,就继续说他的安排:“我现在在去你那里的路上,你简单收拾一下,带一些换洗衣物和贵重物品走,其他的我找搬家公司来搬。你回头跟房东打声招呼,把房子退了吧。” 沈星繁总算回神:“我的房子还有半年到期,房租付到了三月底……” 江砺语气很淡:“那就告诉房东,你从四月起退租,如果他以违约为由扣你的押金,这个钱我补给你。” 沈星繁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会不会快了点儿?” “你不跟我住段时间,怎么知道跟我合不合适?沈星繁,我跟你说过,结婚不是儿戏,你应该庆幸自己还有试错的机会。难道你想直接跟我领证?” 他这个人工作和生活都很注重效率,沈星繁呢,工作起来倒也挺干练,但是一到生活中节奏就突然慢了下来。如果按照她的节奏,他们猴年马月才能结婚。 江砺等不了那么久。 “就这么定了,我二十分钟到。” 他没有跟她商量的意思,直接替她做了决定。沈星繁想起他说一不二的个性,只能照他的意思收拾起了东西。她这个人有点纠结,不知道哪些该带,哪些不该带。江砺来的时候,她刚刚磨磨蹭蹭地装好一个箱子。 江砺看不得她这么慢,亲自替她收拾,十五分钟就搞定了第二个行李箱。 沈星繁就这样带着两个行李箱,晕晕乎乎地搬到了江砺的家。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江砺同居。 第六十六章 没跟你前男友接过吻? 江砺的房子位于燕南房价最高的地段,比沈星繁租的公寓大了两倍不止,这样的大户型她也画过,记得当时和她一起画户型图的同事感慨:“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住到这样的房子啊。” 她却并没有这样的宏图大志。 她对“更好”的生活没有什么向往,那样的生活她已经拥有过了,如今她只想踏踏实实地过自己能匹配的生活。在她原本的计划里,她要在三十岁之前买一套小房子,努力工作,努力攒钱,争取在退休后也能维持和年轻时同样的生活品质。 她像很多这个时代的女孩子一样,在遇到合适的人之前,提前做好了那个人不会出现的准备。 哪怕是现在,她也不敢笃定,江砺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江砺没有带她去之前住过的客房,而是将她的行李箱推进另一个房间。相对于客房冷淡的风格,这间卧室的色调和设计明显更加柔和,面积也更大,还多了一张写字台。 沈星繁迟疑地问:“我以后……住这间吗?” 江砺回头:“你想和我睡一间,也不是不可以。” 她耳根发烫,小声抗议:“你不要总是曲解我的意思。” 江砺知道她开不起玩笑,不再逗她:“你又不是只住几天,再住客房不方便。你看看还缺什么东西,回头列出来给我。” 她环视一圈,有些生分地说:“应该也不缺什么,缺什么我自己买就好。” 江砺将心头的不悦压着,问:“晚上你想出去吃,还是我们叫个外卖?” 沈星繁不想出门,也不想吃外卖,想起他那没有任何烟火气息的冰箱,不是很抱期待地问:“冰箱里有东西吗,我们可以自己做。” 果然,冰箱的主人给了她一个没什么人情味的回答:“沈小姐,我一个人住,从来不开火。” 沈星繁只好说:“那就叫外卖吧。” 她也懒得下去买菜。 “行。”江砺应了一声,回房间换衣服。她把卧室的门关好,换上家居服后,将行李箱里的衣服挂到衣柜里,然后拿着化妆包去洗手间,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江砺的摆放在一起。前两天盛从嘉送了她一瓶香水,也在化妆包里,她鬼使神差地在手腕上喷了一点点,又在脖颈中间蹭了蹭。 蹭到一半,她的手顿住,脸上有热度攀上来。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抽出一张纸巾,将刚刚喷的香水胡乱蹭去,把这瓶香水和化妆包一起拿回自己的卧室。 等她回到客厅时,江砺正坐在沙发上点外卖。她想去他的对面坐,江砺偏偏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位置,说:“过来看看想吃什么。” 她只能坐过去。 他不满:“坐那么远,怕我吃了你?” 她只好又往他身边凑了凑。 虽然她刚刚拿纸巾擦过了,但江砺还是瞬间闻到了她身上陡然多出来的甜香。像是在冬日街头叫卖的糖炒栗子的香味,让凛冽的冬日变得干燥而温暖。 江砺稳住心神,把手机页面给她看:“这个吃吗?” 沈星繁为了看清上面的内容,又凑近一些:“可以。”然后跟他商量,“我想喝可乐。” 江砺几乎被那软糯的气息夺去心智,拒绝她的申请:“没有可乐。” “有的,你往下面拉,肯定有。”她笃定地说着,伸出手指在他的手机页面上划拉,拉到页面底端,果然在饮品的分类里找到了可乐,找到后,她得意地看向他,“你看。这不是……”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江砺在她的唇上轻轻碾磨片刻,然后,果断地用舌头撬开她的齿关,侵入进去。凛冽气息不断地侵占、攫取那一点凛冬里的甘甜,像是要将它们全部据为己有。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在失控。 理智就悬在崖边,摇摇欲坠。 沈星繁浑身的骨头都软,整个人失去支撑,为了不让自己坠落,只能努力地攀住他的手臂。 不同于先前那个浅尝辄止的吻,这次的吻漫长而热烈。这份全然陌生的体验,令她紧张到无法呼吸。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江砺感受到她的僵硬和无助,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将她的头扶稳。然后,他稍稍离开片刻,放她喘息时,低声问:“没跟你前男友接过吻?” 她喘息片刻,才小声回答:“我没有前男友……” 江砺目光微深,再度封住她的嘴。这次他耐心了很多,动作也比刚才温柔。她终于获得一点安全感,开始小心且笨拙地回应他。 可是,后来她才发现,江砺的温柔都是假象,他的所有耐心,都是为了磨光她仅剩的一丝理智。 她抗拒着不肯让他得逞,终于借仅存的一丝清明推开他,可怜兮兮地说:“江砺,我饿了。” 他并未得到满足,但也怕这样下去会失控,于是松开她,捡起刚刚掉落的手机,继续下单。 沈星繁撩了一下被他弄乱的头发,突然想起来,问他:“你帮我点可乐了吗?” 江砺忍不住看她一眼:“还记着呢?” 她不满:“我记性也没那么差。” “已经下单了,下次吧。” 江砺靠到沙发上,眼睛里狭着一丝笑,漫不经心地问她:“以前真没交过男朋友?” 沈星繁有一点后悔刚刚说了实话,看到他这促狭的样子,不禁板起脸:“骗你的,我交过很多男朋友,前男友可以组一支足球队,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江砺瞧她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眼里的兴味更浓:“沈星繁,你交不到男朋友,得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第六十七章 这丫头真不经吓 沈星繁一愣:“什么原因?” 江砺回答:“你反省反省,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前段时间,迟飞也这样说过她,她当时觉得挺好笑,还反驳了他几句,听到同样的话从江砺口中说出,她的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江砺也没有等她回复的意思,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又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沈星繁忍不住问:“你要出门?” “不是想喝可乐吗?我去给你买。” 江砺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听可乐,又走进隔壁的水果店。他平时嫌麻烦,很少吃水果,但是现在家里多了个人,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凑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他捡贵的买了几样,拎在手里往小区走。 刚走出两步,就接到迟飞的电话。一听见他那边靡靡的背景音,江砺就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鬼混。 “老地方,来陪哥们儿喝一杯。” “挺忙的,没空,找别人吧。” 江砺挂断后,迟飞又打回来,口吻很幽怨:“你哥们儿我刚刚被女朋友给绿了。” 江砺:“……” 迟飞:“昨天才带她买了个包,今天就被我撞见她在会所跟别人激吻,我真想上去弄死这对狗、男女,可惜法治社会不允许。我现在需要有个人陪我一醉方休。你到底来不来?” 江砺对他的遭遇很同情,但想起他换女人跟换衣服一样勤快,这份同情就打了个很大的折扣。 “你的酒友不是挺多的吗?换个人陪你吧,我今天有事,走不开。” “你单身狗一只,能有什么走不开的事儿?” “你怎么知道我还单身?” 迟飞的酒陡然醒了几分:“我擦,你脱单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这两天。” “跟谁?” 江砺不打算跟他多聊:“回头带你正式认识。现在人在我家,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今晚会很忙。” 刚被绿的迟飞又遭到成吨伤害。 他为什么要给江砺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受这份刺激吗? “是沈星繁吧?我就知道这女人不简单,迟早你还得再栽她身上一次。”迟飞示意酒保为自己再开一瓶酒,对着电话走心地劝道,“看过《倚天屠龙记》吧?还记得那句话吗——千万不要相信女人,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有时候玩玩儿就可以了,用不着太认真。” 江砺听他说话有些大舌头,估计是喝了挺多酒,于是不计较这歪到家的三观,漫不经心地劝道:“这次这个黄了就黄了,你也不是真心喜欢人家。” 迟飞呵呵一笑:“现在不是黄不黄的问题,是老子绿了的问题。潘晴这样我理解,毕竟那时候我穷嘛,我知道她早晚得跟别人跑。可现在老子腰缠万贯,床上功夫也挺好,她竟然还要出去给我找这刺激。你说她什么毛病?” 听到他这番话,江砺明白他是真的喝大了,醉到把初恋女友和现任女友搅合到了一起。 不过这么想想,迟飞确实挺惨的,初恋在他最潦倒的时候跟别人跑了,找了个酷似初恋的现女友,又给他带了顶绿帽子,也难怪他对沈星繁有偏见。 沈星繁是江砺的初恋。 迟飞继续大着舌头跟他感慨:“你看我条件挺好了吧?英俊潇洒,有钱有事业,平时随便搓个麻将都是十几万的输赢,走到哪里都有女人搭讪,可我特么一次都没给我女朋友戴过绿帽子,你说我是不是傻逼?” 江砺有点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声:“你对自己的定位挺准确。” 迟飞不满:“有你这么劝人的吗?不说了,哥们儿不耽误你跟沈星繁共度良宵。建议你悠着点儿,这么多年不开荤,不适合一上来就搞那么猛。” 江砺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依旧听不惯他的骚话,按了按眉心说:“放心,暂时没那个打算。你少喝点儿,早点回家。” 挂断电话后,他不太放心迟飞,给另一个共同的朋友打电话,让他去夜总会照应一下。放下电话后,他的心思逐渐飘远。 沈星繁无疑是迟飞口中的漂亮女人。大学时代,从军训开始就有人追她。不过,由于她对他的一系列近乎“舔狗”的表现,让那些追求者纷纷却步。 她当时对他那么殷勤,有几分是出于对他爸爸的死的愧疚,大概也有几分是在拿他当幌子吧。 江砺走到楼下的时候,点了一支烟。 迟飞的那番骚话让他受了点影响,回去看到了她恐怕要把持不住。 半支烟的功夫,电话声又响起,却是家里的那个打来的。 “外卖都送到了,你怎么还没回来?” 他含笑问她:“是等我等急了,还是等可乐等急了?” “……”她迟疑地问,“你是不是跑楼下抽烟去了?” 还挺聪明。 江砺掐灭烟,将烟头丢进垃圾桶,一边往楼栋里进,一边说:“刚刚迟飞给我打电话,说他失恋了,喊我去夜总会陪他喝酒,我现在在去的路上了。” “啊?”她惊讶了一声,声音明显低落下来,“那我不等你,先吃饭了。” 江砺按了电梯开门键,问:“你不等我回去一起吃?” “等你回来要什么时候了?”她的声音软软的,通过电话传过来,像是有一只小猫在挠他的耳朵,“你在夜总会吃吧。” “你要是不想让我去,那我现在回去。”江砺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那迟总怎么办?” “可能就得一个人借酒浇愁了。” “那……好像还挺可怜的。你还是去陪他吧,早点回来,你们少喝点酒。” “你一个人在家行吗?会不会害怕?”江砺看了眼电梯显示器,十六楼了。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一个人住挺多年了,胆子还挺大的。” “那就好,不过,这栋楼晚上经常……”江砺故意卖了个关子,“算了,说出来怕你害怕。” 她的声音有些紧张:“你说话别说一半啊,这栋楼晚上经常怎么啊?” 江砺笑:“你胆子不是还挺大的吗?” 再大的胆子也禁不起他这样吓,沈星繁握着手机,疑神疑鬼地往身后看了两眼,见阳台上黑乎乎的一片,声音不禁有点发虚,带了点哭腔说:“你要不回来吧。” “不觉得迟飞可怜吗?” “我觉得我现在比较可怜。啊——” 听到她那边传来一声小小的尖叫,江砺也跟着紧张了一下:“怎么了?” “刚刚空调突然响了一声,吓了我一跳。” 江砺唇角不禁勾了勾,这丫头还真不经吓。 “刚刚骗你的,这栋楼不闹鬼。”他说着,又命令她,“过来给我开门吧,我拎了东西,腾不出手来输密码。” “……” 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大门才被人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开了条缝。然后,就看见沈星繁怯生生地露了半张脸出来,看到他以后,那张紧张的小脸上才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 “你不是去夜总会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问完这句话,才反应过来,“这也是骗我的?” 看到江砺好整以暇的表情,她有些生气:“你太过分了。” 她声音太软,一点生气的架势都没有,听起来倒有些像是在跟他撒娇,江砺心里的那只小猫,又开始来挠他的痒痒。 吃过晚饭以后,沈星繁早早就洗澡回房间,江砺则去书房忙工作——主要是替她画她主持的那个项目的正式方案图。他怕年后工作太多,顾不上她这个项目,只能趁春节的时候尽量做完。 将近晚上十二点,他才洗完澡,熄了客厅的灯。路过她的卧室时,尝试性地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竟然推开了。 她的床头灯没有关,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听呼吸声是睡熟了。 江砺走过去看了她一会儿,不由得低笑一声。她现在倒是心大了,不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了。 他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替她把床头灯熄灭,回自己的房间。 第六十八章 怎么这么会撩人 江砺原本还有些担心,突然让沈星繁搬过来和自己一起住,她能不能适应。可是,第二天,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她适应得还挺好。 他循着咖啡的香味走进厨房时,沈星繁正在一边哼着歌,一边拿平底锅煎香肠。水果已经切块摆好了盘,烤面包片上还用番茄酱画了两个笑脸,许久不用的咖啡壶被她翻了出来,正在“咕嘟咕嘟”地煮着咖啡,香气四溢。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走近,哼了会儿歌,又自言自语地说:“沙拉酱、蜂蜜、盐……还有什么来着?对,大米。”又轻轻叹一口气,“连米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江砺听到她的抱怨,不禁失笑,说:“等会儿带你出门,把该买的都买了,给你这个‘巧妇’发挥的空间。” 她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锅差点没拿稳,转头看向他:“江砺,你起来了?” 她刚刚的自言自语,不会被他听到了吧?她忙把脸转回去,关掉煤气,掩饰一般说:“正好,你帮我拿个盘子来吧。” 江砺从橱柜里拿出盘子递给她,看着她拿筷子把煎好的香肠一个个摆上去。香肠被她切成了章鱼状,还挺俏皮可爱。 沈星繁摆好盘后,准备再煎两个鸡蛋。从冰箱里拿鸡蛋的时候,赶江砺出去:“你去客厅坐会儿吧,我等会儿喊你。” 江砺却赖着不走,还从盘子里捏起一个小章鱼放进嘴里:“我在这里,你还不好意思了?” “是厨房太小了,你在这里碍事。” “厨房餐厅加一起四十来平了,你还嫌小?你打算在厨房里干什么?” “在厨房里还能干什么?” 沈星繁问完了,才觉出别扭来,打鸡蛋的手不禁抖了抖。 江砺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耳根,脑海中不禁也多了点成年人的联想,唇角轻轻地勾了一下:“沈星繁,你男朋友都没有交过,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到底怎么来的?” 沈星繁佯装镇定:“谁还没看过几本言情小说了?”说着,熟练地把鸡蛋翻了个面。 江砺走到她身后,低了一点头,认真地请教她:“正经的言情小说里,会在厨房?” 沈星繁的手又抖了一下。她稳住心神,叹口气:“你能不能不要总让我分心,我鸡蛋都煎糊了。这个煎坏的,你负责吃掉。” 于是,那天的早餐,江砺就凭本事获得了一枚煎糊了的鸡蛋。 吃饭的时候,沈星繁询问他的喜好:“你平时早餐都怎么吃?是习惯西式的还是中式的?” 江砺回答:“我对吃的没有要求,能吃饱就行。” “那就好,那我们今天出去买一点杂粮吧?回头早上可以煮粥喝。”她说完,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房间里的衣架有点不够用,你那里还有吗?” “你等会儿自己去我衣柜里看吧。” “好。”过了一会儿,她又斟酌地说,“家里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碰的,或者你有什么容忍不了的事情吗?可以告诉我,我以后尽量注意。” 两个人一起生活,很容易就侵、犯到对方的私人空间,她不知道江砺的边界在哪里,怕不小心闯入他不愿让她进入的领域,所以想提前打听清楚。 江砺放下餐具,语气有点不悦:“沈星繁,你不是寄人篱下,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不能碰的,只要不超过某个限度,我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容忍。我是你男朋友,你不用费尽心思讨好我,明白了吗?” 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可我是第一次谈恋爱,我怕我……做不好。” 江砺失笑:“你也知道自己是在跟我谈恋爱?谈恋爱不是工作,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kpi。我也是第一次跟你谈恋爱,同样会有做不好的地方。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番话让沈星繁心里踏实了一些,轻轻地“嗯”了一声。 吃过饭以后,江砺主动承担起了洗碗的任务,沈星繁经过他的允许,去他的房间拿晾衣架。 江砺的衣柜里很单调,除了商务西装和大衣以外,基本都是衬衫,按照颜色挂得整整齐齐。望着这风格冷淡的衣柜,沈星繁的心却砰然一跳。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鬼使神差地拿起一件白衬衫,放在鼻子底下轻轻地嗅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简直像个变态。 她将那件衬衫挂回去,从旁边拿了几个空晾衣架,匆匆关上衣柜门。 十点左右,江砺开车带她去商场采购东西。虽然知道自己偷偷闻他衬衫的事不可能败露,她还是有一点做贼心虚,一直不太敢直视他。 “安全带。” 听到江砺提醒,她才“哦”了一声,把安全带扣上。 江砺开车驶出小区,有条不紊地安排今天的行程:“先去商场逛逛,逛完找个地方吃饭,下午看部电影再去逛超市,然后回家。有异议吗?” 沈星繁摇了摇头:“没有。” 这时她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江砺“约会”。路上,江砺突然想起什么,对她说:“我右边的口袋里有张卡,你替我拿出来吧。” 沈星繁听话地去摸他的大衣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张信用卡。 江砺淡淡的口吻:“这张卡是我信用卡的副卡,你拿着,以后只要不是特别离谱的消费,都可以刷这张卡。” 她愣了愣说:“我自己有钱,不需要刷你的卡。” 江砺看她一眼:“所以,你打算谈恋爱也跟我aa制吗?” 她默了片刻,问他:“你这是打算养我吗?” 江砺理所当然的口吻:“我又不是养不起?这么多年了,独、立女性还没有当够?” 她当然不是很喜欢“aa制恋爱”,如果今天是江砺主动向她提出,以后要和她aa制,她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渣男。但是,她又从小被外公教育,不能占别人便宜。她当然知道亲密关系是不一样的,可是在亲密关系中究竟应该怎么处理财务问题,这触及了她的知识盲区。 她有些纠结地开口:“可是,我们现在的经济差距其实挺大的,虽然你不介意,但是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我在占你便宜……可能,你的家人朋友也会这么觉得吧。” 江砺听到这句话,不禁又看了她一眼,身畔的女人垂着眼,手一直在不安地摩挲着那张卡。他无奈地松了油门,将车靠路边停下,解开了安全带。 “怎么突然停——” 她话说一半,唇就被轻轻地碰了一下,江砺的脸近在咫尺,声音含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到底是谁占谁便宜?” 沈星繁直愣愣地看着他,显然是宕机了。 江砺的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脖颈,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一直很反对aa制恋爱,两个人既然在一起,就不要分彼此。目前我经济能力好一些,我不介意养着你。可是万一哪一天我落魄了,不如你了,我也不介意你来养我。” 听到他这番话,她总算回神,表面镇定,话却有些说不利索:“知、知道了,你赶紧系好安全带吧,这里停车停太久,要被警、察叔叔开罚单的。” 望着她这副慌乱的样子,江砺的喉头轻轻动了一下,眸色也比方才深。但是,他没再有什么唐突的举动,在交、警来贴罚单前,重新系好安全带,再次开车上路。 沈星繁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手。虽然江砺说他们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可是她觉得他挺会谈恋爱的。 她完全在被他牵着走。 她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陷进去,无论何时都要保持一点理智,可是刚刚只是被他轻轻地亲了一下,她就这样心动。 到商场后,他们去逛了会儿宜家,买了一些厨房用品和日用器具,江砺买东西很快,看什么东西顺眼,瞄一眼价格,只要不太离谱,就直接丢进购物车里。沈星繁挑东西却很仔细,要看材质,要比一下价格,最终挑性价比高的买。 所以,经常是江砺往购物车里扔东西,她从里面往外拿。 “这个太贵了,不划算。”“这个家里有差不多的了。”“这个……唔,太丑了。” 江砺无奈,只能由她自己挑。 她这样墨迹,江砺却也没有不耐烦,看着她认真研究标签对比价格的样子,他心里在想,也不知道这些年她在外面吃了什么样的苦,现在才这样会过日子。 “喜欢就买。”见她研究了某款玻璃杯大半天,他忍不住开口。 “有一点贵。”一只杯子接近五十,略有些奢侈了,而且还没有折扣。 “不差这点钱。” 她询问他的意见:“你觉得好看吗?喜欢吗?” “喜欢。”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她才下定决心:“那我们买一对吧。”然后弯了眼睛,朝他笑,“情侣杯。” 江砺愣了愣,然后按住鼻梁,暗叹道,说好的没有谈过恋爱呢?怎么这么会撩人。 第六十九章 还行,挺甜 沈星繁原本想在宜家的餐厅随便吃点,但是逛完了才知道江砺已经提前订好餐厅。 他避开闹市,把车开进燕南的民国公馆区。这里的酒店和餐饮主要走高端路线,所以整个街区都很静谧。 江砺带她去的西餐厅由一栋老别墅改造而成,是一栋独立的玻璃房子,建在台阶上,里面只有六七张桌子。不必看菜单,就能判断出这里的大体价位。 江砺把外套脱掉,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人:“这里环境比较安静,不会有人打扰,随便吃点东西,没必要一本正经地端着。” 沈星繁觉得随便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她今天本来以为,他们今天出门主要是为了采购,所以穿得很舒适,牛仔裤运动鞋,连妆都化得很淡,朴素得像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江砺虽然没有刻意捯饬,但他的大衣都是高定,又加上一身淡漠慵懒的气质,闭着眼睛穿,范儿都很正。 沈星繁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他包养的女大学生。 不过,来都来了。 她很快适应下来,神色自若地翻开菜单。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她没有特意给他省钱,点了自己想吃的,一顿饭“随随便便”地吃了四位数。 离开餐厅后,她本来想跟江砺说,下次不用带她吃这么贵的地方,但是想了想还是把话吞了下去。既然他愿意带她来,那她就坦然地接受。 他们订的电影票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场,她提议:“咱们在街区里逛逛吧?” 江砺同意。 这里在民国时代是上层人士的住宅区,有很多政界要人的宅邸,目前大都改造成了酒店、餐厅或展览馆。建筑都是由民国不同时期的设计师设计的,每一栋都有独特的风情。 她小时候这里还没怎么修缮好,尤其是这个片区,破损状况还挺严重的,小时候学画画,外公经常带她来这里写生,一晃都十多年了。 十多年前的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江砺在这里压马路。 这几天没有年前那段时间冷,但温度依然不高,空气又湿又冷。 沈星繁将手拢在嘴边,往冰凉的手指上哈了哈气。再放下时,那只手就被旁边的人捞进掌中。 江砺的手心干燥温暖,她用上一点力气回握住,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有一点快。 逛完街区,他们按照原计划去看电影。 春节的电影院人满为患,江砺去排队取票,沈星繁去前台买爆米花和饮料。她双手拿可乐,将爆米花抱在怀中,刚转身,就撞见韩以诚。 “沈老师?” 她的眼皮不禁跳了一下。怎么在这里碰到同事了? “老韩,好巧啊,你今年没有回家过年?”她说着往取票机那里看了一眼,下一个就轮到江砺了。 韩以诚懒懒回答:“提前回来陪女朋友。你跟你朋友来的?” 她下意识地否认:“没有,我自己来的。” 韩以诚却看了眼她手中的两杯可乐,表示怀疑:“你一个人喝两杯可乐?” 她面不改色:“买套餐划算。”眼角余光看见江砺正在扫码,若无其事的问韩以诚,“你女朋友呢?” “去上厕所了。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女人,上个厕所慢得要命。电影还五分钟就开场了。” 沈星繁有种不祥的预感,试探地问:“你们看什么电影?” “《唐人街探案2》,我女朋友想看刘昊然。你呢?” 沈星繁心沉了一下,他们也看《唐探》,也是五分钟后这场。 她又确认了一下江砺的位置。 他已经取完票,正在找她。她忙给他发了条微信:【你先站在原地不要走动。】 江砺已经看到她和韩以诚,收到那条微信后,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却没再继续往前走。 沈星繁定了定神,回答韩以诚:“咱们看的不是同一场。”又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我刚刚买票的时候,都只剩犄角旮旯的座位了,你们买的第几排?” 韩以诚看了眼手里的电影票:“第五排。我们昨天提前买的,座位还挺好。”又问她,“你不会要去看《捉妖记》吧?前两天我也陪我女朋友看了,特效还行,就是剧情……” 韩以诚话没说完,就听见女朋友在检票口喊他的名字,他停止闲聊,跟沈星繁打了声招呼,朝那边走去。沈星繁松了口气,看见他们检票进去,才抱着爆米花走到江砺身边。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老韩,幸好没被他看见你。”说着递可乐和爆米花给他,“他买的第五排,咱们呢?” 江砺沉了眼:“不想让同事知道我们在一起?” “我就是觉得有点尴尬。而且,你不是说过不喜欢办公室恋情吗……” 江砺见她把锅推到自己头上,不禁额角跳了跳,耐着性子问:“那你打算把我们在一起的事瞒多久?” 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江砺眼神更凉,不跟她纠结这个问题,垂眼看她:“你要是怕被韩以诚看到,我们就买下一场。” 她忙说:“不用了,电影院那么暗,我们小心一点,不会被他们看到的。”说着,就从他手中拿过电影票看了看,“咱们是第九排,在他们后面。还有两分钟,我们进去吧?” 进放映厅之前,沈星繁总算瞧出江砺的不开心,电影开场后,她不时地看他的脸色。不过,厅内光线昏暗,她也瞧不太出来他现在到底什么表情。在她第三次看他的时候,他忍不住开口:“看电影,不要看我。” 她转过脸去,很久都没再有动静。 江砺的目光一直在电影屏幕上,过了一会儿,身边却有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摸过来,在的他掌心轻轻地挠了一下。他没有反应,她又挠了第二下、第三下。他总算忍不住,压低声音警告她:“沈星繁,这里是电影院,你克制一下。” 她哦了一声,正要把手缩回去,就被他重新捉住。她的唇角轻轻地勾了一下,开始认真地看电影。 电影散场后,她确认韩以诚和他女朋友离开,才拉着江砺走出放映厅。然后,他们按照原计划去逛超市,等把要买的东西买齐时,已经暮色四合。回家路过夜市,沈星繁想顺便把晚餐也在外面解决了,但是在开口之前,却想起江砺不喜欢吃那些垃圾食品,于是又默默地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江砺却找了个地方停车,说:“下车。” 她有些愕然:“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吗?” “可以为你破例,但是破例是有额度的,不能透支。” 沈星繁笑了,眉眼都生动起来:“我想吃炒米粉。” 下车后,他们往美食街的方向走。 夜灯照拂下,风里有食物的香味。 炒米粉的小店前排了很长的队,沈星繁穿得随便,倒是能完美得融入人群,只是江砺这一身高定的大衣,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有人偷偷地打量他,他却视若无睹,忙着在店里为她找座位。 看见有对情侣起身离开,他示意沈星繁:“你先去里面坐。有什么忌口的吗?” “多放辣椒,不要葱和香菜。” 沈星繁交待完之后,便走进店里占座,店主忙着炒粉,无暇清理桌面,她抽出几张卫生纸,将之前的人留下的垃圾简单清理了一下,看向队伍中的江砺。 中午还在高档西餐厅优雅地用餐的人,现在却立在脏兮兮的小摊前为她买炒米粉。 十分钟后,江砺将装炒米粉的一次性餐盒放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以后,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她。她早就等饿了,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后,立刻满足地露出笑容,这时才对他说:“以后你不用带我去吃那么贵的餐厅,我很好养活的。” 江砺从容不破地掰开筷子,回答她:“第一次约会,表面功夫总要做好。” 沈星繁没声儿了,过了会儿才有点不死心地问:“就只是表面功夫?” 江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伸手替她抹去嘴边的一点残渣,说:“悠着点儿吃,别才吃第一家就饱了。” 在回家的车里,沈星繁满足地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听到身边的男人懒懒地问:“第一次约会,还满意吗?” 她想了想:“满分十分,给你九分吧。” 他偏头请教:“请问沈小姐,那一分扣在哪里?” “怕你骄傲。” 江砺一笑,没有说话。 他们这一天没少逛,回到家后,沈星繁浑身都要累散架,不过,用各种食物塞满冰箱的时候,还是有满满的幸福感。 关上冰箱门之前,她拿出一罐酸奶,坐到沙发上用小勺子一口一口慢慢挖着吃,胃里满满的,她有一些放空。 江砺换好衣服出来后,看见沙发上的女人,不由得有点无语。 都吃那么多了,还在吃? 察觉到眼前暗下来,她慢半拍地抬眸,朝他眨了眨眼,问:“要尝尝酸奶吗?” 江砺盯着残留在她唇上的白色液体,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纯又欲,真要命。 他捏住她的下巴,果断地将唇贴上去,然后用舌|尖在她唇|瓣上舔了一下。 酸味在嘴里化开后,留下的都是甜。 他咬住她的下唇,吸吮了一下,撤开一些距离,说:“还行,挺甜。” 第七十章 我抱你去? 江砺亲完她就在她旁边坐下来。沈星繁的心脏有点受不了,把手中的酸奶放下,说:“我去帮你拿一盒吧。” 刚起身,就被他攥住手腕拉回来。 “尝一口就行,再吃就腻了。”江砺的手很快松开了,若无其事地问她,“你的户口本在你自己手上吗?” 沈星繁一怔:“在啊,怎么问这个?” “在就好,怕以后麻烦。” 她很快反应过来。结婚登记需要户口本。 江砺大概是怕她做不了自己的主吧。 她沉默下去,却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前几天,沈国华联系过她,想和她见一面。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她对沈国华的近况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回国挺多年,又开了一家公司,债务应该已经还清了,又变成了以前那位意气风发的沈总。前几年落魄的时候,他不太联系她,大概是觉得没有脸。后来生活有了起色,才时不时地跑过来关心她。 她不太回应他的关心,连他转的钱都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他对家庭的背叛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何况他们之间还横着江砺爸爸的死。 这两个槛她都过不去。 胃里沉甸甸的,她把酸奶重新放在茶几上,跟江砺打了声招呼,就把自己关进房间。 江砺望着她心事重重的背影,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说到户口本,突然这么凝重? 他替她把那盒没吃完的酸奶吃完,把包装盒丢进垃圾桶,然后走到她房间门口,抬手准备敲门。 手机突然响了,他只能先接电话。 电话是周瑛打来的。 “江砺,你明天尽量早点出门,再像去年那样迟到,你舅妈又要说闲话。” 明天是江砺外公的八十大寿,他们一家要回一趟景阳,景阳距离燕南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们一家人得在十点前赶到。 江砺很冷淡:“知道了,明天我七点半就去接你们。还有事吗?” “还有一件事,温凌你还记得吧?就之前在你二伯母家见过的那个小姑娘。今天你二伯母给我打电话,问你要个准信儿。我这两天想了想,孩子挺懂事,父母的工作也体面,你还是可以接触接触。如果不想这么快结婚,可以先当个朋友谈谈……” 江砺走回自己的卧室,把门关好后,对电话里的人说:“那我给你句准话,温小姐挺好,但我和她不合适,也不打算和她谈朋友。” 周瑛倒也明事理,心平气和地说:“既然你这么坚决,那我就替你回绝掉。不过,你得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她说完,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对面的江冉冉。 江冉冉如坐针毡。 刚刚跟周瑛聊天的时候,她不小心说漏了嘴。在周瑛的威逼利诱下,她把江砺正在追沈星繁的事给倒了出来。 周瑛在听到沈星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有一点沉。 她记得那姑娘。 江砺高中的时候被请过一次家长,当时江胜年在外地出差,所以打电话给她,让她去学校一趟。 她当时很生气:“江砺犯了什么事儿,怎么会被请家长?江胜年,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江胜年听到前妻的质问,态度却一点儿也不端正:“早恋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儿。小姑娘我见过,挺好一女孩儿,还是我们公司沈总的掌上明珠。人家能看上江砺,我这个当爸爸的脸上挺有光,嘿嘿。” “都早恋了,还脸上有光?” 周瑛气呼呼地挂断电话。 后来,她在学校见到了江砺的“早恋”对象。 小姑娘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唔……脸上确实挺有光。 可惜,她的这份好印象,很快就因为小姑娘的妈妈烟消云散。 两位家长单独沟通的时候,对方的态度非常傲慢,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江砺配不上她女儿。 哪怕时隔多年回想起来,周瑛都一肚子火。 后来,江胜年开沈国华的车出了车祸,她对他们一家人的感情就更加复杂。 她跟江胜年虽然离了婚,但毕竟夫妻一场,江砺的终身大事,也不单单是她这个妈妈的事,她还得对他爸爸有个交待。 他爸爸在天之灵,还愿意江砺和这姑娘在一起吗? 江砺的回答却让她一颗心跌倒谷底:“周瑛周女士,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一声,我有女朋友了,打算跟她结婚。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就先挂了。” 江冉冉觑了一下周瑛挂断电话后的脸色,也不敢问什么,磕磕巴巴地说:“妈,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上楼写作业了……” 周瑛没空搭理她,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找到当年江胜年的同事,把电话拨了出去。 “喂,老徐,忙什么呢?跟你打听个人,你们之前的老板沈国华……” 江砺刚挂断周瑛的电话,就收到江冉冉的微信:【哥,对不起,我把你跟沈星繁的事儿说漏嘴了。】 江砺:【你是怎么说的?】 江冉冉:【说你喜欢她,正在追求她。】 江砺:【那你要更新一下你的消息库。】 江冉冉:【?】 江砺:【我们在一起了。】 江冉冉:【???】 江砺没再回复,把手机丢到床上,去敲沈星繁的门。 “怎么这么早就躺下了,澡都不洗?” 她的手扒住被子的边看向他:“我有点懒,想先躺会儿。” 他望着她白净的脸和如漆似墨的眼睛,克制住自己的心动,说:“我明天要去一趟景阳,估计晚上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如果害怕,可以喊朋友来陪你。” 她眨了眨眼,问:“你去景阳做什么?” “去给我外公过寿。” “嗯……我明天也要出趟门。我想去把我的车开过来,顺便再搬一些东西,我公寓的东西不多,就不用找搬家公司了。” “好,明天车开来了,先停到我的车位。” “那你回来以后车停哪儿?” “你就别操心我了,我自己解决。”他说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洗完澡再睡吧,越躺越懒。” 她却赖在被子里不愿起来:“我才刚躺下。” 江砺忍不住笑:“我抱你去?” 第七十一章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的这招很有用,被窝里的人一听,立刻一骨碌爬了起来。很快,浴室里就响起“哗哗”的水声。 第二天江砺走得早,沈星繁睡了一上午懒觉,下午才打车回公寓。昨天晚上她已经跟盛从嘉和顾一鸣打好招呼,让他们过来帮她搬家。 许久不见的顾一鸣劈头盖脸地质问她:“沈星繁,你什么时候挪了新窝,也不跟我说一声。” 沈星繁一边往收纳盒里放东西,一边回答他的质问:“谁让你档期这么满,微信群里不冒泡,约你去泡温泉你也没空,这么件小事我还特意通知你,不是显得太不懂事了吗?” 顾一鸣把她书架上的书丢进箱子里:“你要真懂事,就搬完了再告诉我,别喊我来给你当壮丁。” 盛从嘉插嘴:“顾一鸣,你过年期间伴郎没少当吧,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当一次主角?” 顾一鸣吊儿郎当地回答:“我也想早点把我送出去的份子钱收回来,这不是一直没机会吗?要不你俩给我个机会?” 盛从嘉踢他一脚:“你想得美。” 顾一鸣很无语:“我是说让你俩给我介绍对象。” 沈星繁笑:“追你的姑娘不是挺多的吗,还用得着我们介绍?” 顾一鸣很自恋:“她们都只在乎我的皮相,看不到我美丽的灵魂。” 盛从嘉呵呵一声:“要点脸儿吧。” 沈星繁没有什么囤货的习惯,消耗品都是用完再买,哪怕是双十一年货节之类的购物节,她也很少冲动消费。所以,和两个小伙伴说说笑笑间,很快就把东西打包好了。 车开进江砺住的小区时,一直在后座玩手机的顾一鸣往窗外看了一眼,突然精神了:“这不是去年才开盘的那个‘星江洲’吗?我有个朋友想买都没有摇到号。你搬这里来了?” 盛从嘉也很惊讶:“这个楼盘开盘的时候我也关注过,记得这里都是大户型,星繁,你这是傍上大款了?” 正在开车的女人神色淡定:“对,傍上江砺了。” 到家后,两个好友一边参观房间,一边发出感慨。 “江砺现在可真是混出名堂了,这才毕业多少年,他就事业有成、有房有车了。”盛从嘉说完,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唔,现在女人也有了。” 顾一鸣摸着眼前的悬浮电视墙,啧了声:“你们搞建筑的挺能挣钱啊,早知道我当年也报个建筑读读了。” 盛从嘉嘲笑他:“你连燕南职业技术学院的毕业证都没拿到,还想学建筑这种让人头秃的专业呢?” “滚,别跟我提燕南职业技术学院这破学校,再提绝交。” 学渣顾一鸣当初拼尽全力只考了个大专,因为不想自己将来的履历和这座学校扯上关系,大二那年就任性地退学了。好在他在做生意方面很有头脑,早些年开了家公司挣了不少钱,不光自己买了房,还给父母换了新居。 前年,他卖掉公司,拿出一部分钱开了“暮色”。 拥有一家酒吧,是他高中时代的梦想。 沈星繁挺佩服顾一鸣,佩服他永远有一股少年心性,也佩服活得恣意潇洒,最终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你们先休息会儿,想想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盛从嘉已经瘫在沙发上:“要不咱们等会儿去吃火锅?天这么冷,想吃点儿热乎的。” 顾一鸣有不同意见:“天天大鱼大肉的,我肚子里都一层油了,咱们吃点清淡的行不行?我最近新发现一家粤菜还不错,带你们尝尝去?” 盛从嘉不乐意:“吃粤菜多没劲呢,要不咱们去吃烤肉?” 顾一鸣很无语:“你刚刚是不是没听见我说话?我不想吃大鱼大肉,要不咱们吃日料?” 盛从嘉接着反对:“我不吃刺身,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星繁不由得暗叹一声,说:“你俩先商量着,我去把东西收拾一下。” 最终,顾一鸣决定迁就盛从嘉去吃火锅,盛从嘉也做了一定的让步,大发慈悲地允许他点鸳鸯锅。 火锅店里,三位挚友在蒸腾的热气中碰了个杯。 盛从嘉说:“恭喜星繁开始新生活。顾一鸣,你也得加把劲儿,现在三个人里只有你一只单身狗了。” “爷当狗当的挺开心的,不劳您费心。你那神秘的男朋友,什么时候也能带出来给我们见见?” “等结婚那天吧。” “那看来这辈子是见不到了。” “你说什么都反弹。” “你幼稚不幼稚?” 盛从嘉跟顾一鸣斗嘴的间隙,问沈星繁:“江砺今天做什么去了,怎么把你一个人扔家里?” 沈星繁正在往火锅里下东西,袅袅烟气中看不清眉目和表情:“他外公过寿,他和家里人一起回景阳老家了。” 盛从嘉关心地问:“你俩在一起的事儿,他跟他家里人说了吗?他家里能同意吗?” 顾一鸣咋舌:“盛从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不是故意浇冷水,只是这个问题早晚都回避不了。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也是两个家庭的事,我有个大学室友跟她男朋友爱情长跑十年,最后还是因为男方母亲不同意而分手了。有些事能早考虑就早考虑,省得浪费时间。” 盛从嘉说得很有道理,顾一鸣也找不出理由反驳。他看了一眼沈星繁,想看看她什么脸色。但她的情绪藏得深,他也看不透。 她若无其事地说:“先吃饭吧,我都饿了。” 一顿饭吃到快十点,顾一鸣很想早点回家睡觉,盛从嘉却还没有喝尽兴,他不耐烦地催她们:“二位姑奶奶,咱们能回家了吗?我等会儿还得把你俩一个个送回去,你们是不是想困死我?” 盛从嘉都打酒嗝了,还不舍得放开手中的啤酒:“最后一杯了,等我喝完。” 沈星繁酒量浅,今天陪他们喝了挺多杯,大抵是有些醉了,但她醉得不太明显,不仔细瞧还瞧不太出来。 她提议:“要不你们跟我回家住吧,顾一鸣睡客房,嘉嘉可以跟我睡。” 盛从嘉随口问:“你不跟江砺睡一个屋啊?”看到她点头,太阳穴轻轻一跳,“你跟江砺都同居了,还分房睡?” 她又点了一下头。 盛从嘉给顾一鸣递了个眼神,说:“我们还是回家吧,不当你们的电灯泡。” 顾一鸣就等这句话了:“那赶紧收拾一下,我叫个车。” 沈星繁起身:“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盛从嘉也起身跟上:“我跟你一块儿去。” 她们刚走,桌上就有一个手机响了。顾一鸣将沈星繁的手机捞过来一看,是江砺打来的,估计是看她这么晚不回家,着急了。 顾一鸣接起来:“我是顾一鸣,沈星繁去洗手间了,我马上叫车送她回去。”怕他误会,又解释道,“放心,盛从嘉也在。” 江砺声音很稳:“知道,她跟我说过了。我到附近了,过去接你们,大概五分钟到。” 顾一鸣回答:“那我们在南门的星巴克门口等你。” “好。”江砺挂断电话。 把车停到约定的位置后,他把车窗降下一半,等了大概两分钟,就在商场门口看到他们的身影。 等他们走过来以后,江砺下车,对顾一鸣和盛从嘉说:“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顾一鸣却说:“不用,我刚刚叫了车,司机马上到。我顺路送盛从嘉回去,你把沈星繁接走就行。”说着看一眼身边的姑娘,提醒江砺,“她也就两杯啤酒的量,今天喝得略多,你回去照顾着点儿。” 沈星繁杏眸里含着笑意,闻言,在他胳膊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嗔道:“顾一鸣,我没喝多。” 顾一鸣揉了揉胳膊,挑眉看着她:“都跟我动手了,还没喝多?” 盛从嘉这个酒鬼今天倒是一点没醉,把沈星繁塞进副驾驶,在她脑袋上摸了摸:“赶紧跟你男人回家吧。” 正好顾一鸣喊的车到了,四个人便在这里道别。 回家的路上,江砺偏头看了眼身边的女人。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会儿,她突然向他坦白:“江砺,我好像有点喝多了。” 江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看她:“刚刚不还嘴硬说没喝多吗?困了就先睡会儿,马上就到家了。” 沈星繁虽然醉了,但也察觉得出来,他今天兴致不太高。 快到家时,江砺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打开微信看了一眼,是周瑛发来的长语音,原本没有打算听,手却不小心碰到了语音条。 【江砺,我不支持你跟沈国华的女儿谈恋爱,如果你……】 语音没有播放完,他就冷着脸将手机锁屏,看向身边的女人。 她侧对着他,呼吸很沉。窗外有光掠过她的脸,衬得她那张脸多了些女人的妩媚。 到家后,江砺把客厅的灯打开,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沈星繁跟他打招呼:“我先去洗澡了。” “好。”江砺望着她有点虚浮的脚步,嘱咐道,“慢点儿,别滑倒。” 她没应声,直接进了浴室。 江砺走去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将周瑛的那条语音听完。 【江砺,我不支持你跟沈国华的女儿谈恋爱,如果你坚持,想想你爸爸会不会接受。】 江砺把这条消息删除,抬手解开了衬衫的一颗纽扣。 浴室的水声停了半天,也不见沈星繁出来,江砺怕她出意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敲了两下,皱眉唤道:“沈星繁。” 他失去耐心,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发现里面反锁了。 正准备去拿备用钥匙,就听见里面传来“咔哒”一声响,他的一颗心这才放下。 沈星繁挟着一身水汽打开门,身上却只裹着一条浴巾,水珠从她细腻白皙的脖颈,沿着锁骨没入胸前。 江砺想别开眼,却没有那样做,垂眸问:“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睡衣呢?” 她手捂住胸口,声音有一点低落:“刚刚忘记拿进来了。” 江砺又用手扯了一下领口,身体却更加燥热,他没有再忍,打横将她抱起来,却走向自己的卧室。 沈星繁有片刻的懵,身体落到柔软的大床上以后,有具身体覆了上来。 男人眼眸炽烈,嗓音发沉:“沈星繁,你是不是故意的?” 第七十二章 不想让我看? 江砺想要看清她此刻的表情,于是越过她的头顶,摸到床头灯的开关。 啪嗒一声轻响,暖黄灯光将她的眉眼照亮。 她的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消退的茫然和惊慌,杏眸中浮漾着点点碎光。 这副模样,令他着迷,也令他疯狂。 她轻轻皱起眉头:“故意什么?” 他的手撑在她脑袋旁,声音低沉:“故意勾|引我。” 她有一点恼:“我没有勾……” 一句完整的话没有说完,他就精准地找到她的唇吻了下来。 等到她呼吸全乱,他才放开她,问道:“冤枉你了?” 他的眼睛幽深至极,仿佛两个黑洞,要把人吸进去,衬衫领口下的喉结和锁骨也性|感得要命。 沈星繁口干舌燥,终于忍不住抱住他的脖子,主动向他索吻。 他却故意一动不动,放任她自己探索。她的动作生涩,毫无技巧可言。 江砺终于耐不住,压低声音说:“不会的话,我教你。” 他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撬开她的齿关,勾着她与自己缠|绵。 很快,室内便响起暧昧的声响。 柔和的灯光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 沈星繁浑身发烫,连耳朵里都热烘烘的,温热气息缠绕在颈项间,胸前却一片凉。 她忍不住拿手去挡。 头再次落到柔软的枕头上,眼前有阴影重新罩下来,男人喑哑的声音沉沉地撞动她的耳膜:“不想让我看?” 见她点头,江砺体谅地抬起手,把灯摁掉。 在黑暗中拥吻片刻,两个人都有些情动,江砺却突然停了动作,呼吸时轻时重,像是在极力克制。 她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江砺调整了半天呼吸,才吐出两个字:“没套。” 令人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他们都没有准备安全措施。 江砺坐起后,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衬衫穿上,又走到衣柜前,拿出另一件干净的衬衫递给床上的人:“先穿我的吧。” 等她慢慢地把衣服穿好,他才把灯打开。 沈星繁望着已经乱得不像话的床铺,觉得耳根发烫。 “我去冲个澡,你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江砺说完,就走进浴室,打开花洒,将水温调低。 他需要冷静下来。 回到房间后,沈星繁已经躺下了,留一个后脑勺给他。床褥已经整理好,没有什么失控的痕迹。 江砺掀开被子坐进去。 熄灯前,他又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她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也没有动过。 床够大,她躺得够远,相安无事到天亮。 翌日是初七,事务所复工的日子。江砺起床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影,床单和枕头都很平整,只有被窝里的一点余温证明有女人在这里睡过。 洗手间的门开着,沈星繁正睡眼惺忪地立在那里刷牙,身上还是他的白衬衫。 衬衫下面她什么也没穿,手稍微抬起,就露出可爱的内|裤边。 她的身材很好,前凸后翘,腰肢盈盈一握,两条腿又白又直。江砺想起昨天搂住她腰肢时的娇软触感,下颌不禁微微一紧。 沈星繁听到动静,往门外看去,却只看到男人离去的背影。 她刷牙的手一顿。 洗手间很宽敞,完全可以容纳两个人。他刚刚明明已经走到这里了,看到她在,却选择了走开。 她将眼里的失落隐去,加快了洗漱的速度。 等到江砺洗漱完毕,她已经换好衣服,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电饭锅里有小米粥,桌上有手抓饼和茶叶蛋,你记得吃,我先去上班了。” 沈星繁跟他打了声招呼,就拿起自己的车钥匙,走去玄关换鞋。 江砺望着她的背影,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她把自己的车开回来,原来是为了不跟他一起上班。 他一个人吃完早餐,收拾好碗筷,也拎起大衣出门。 年后第一个工作日,大家都还没有从假期模式切换过来。每个人来到工位后,都不禁冒出三连问:“我是谁”“我在哪儿”“我面前为什么有台电脑”。 沈星繁刚踏进事务所,也有一点不太适应。春节假期加上年假,她已经将近两周没有来过了。 一进事务所大门,她就碰见了今年正式转正的纪瑶,小姑娘热情地跟她打招呼:“繁姐,好久不见!”又感叹道,“你过年怎么一点也没胖?” 她笑:“有吗?” “有啊。”纪瑶望着年轻的女建筑师,觉得她好像比上次见时更漂亮了,具体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却给人一种更加明艳的感觉。 再反观自己,完美地演绎了那句“每逢佳节胖三斤”。 纪瑶叹口气:“我过年胖了足足六斤呢。”说着,摸了摸自己脸上多出来的肉,“又要努力减肥了。” 沈星繁望着小姑娘明显圆润了的脸,跟她开玩笑:“其实你也不用特意减肥,开工后多跑几趟工地,很快就瘦下来了。” 纪瑶心情很复杂:“繁姐,你是魔鬼吗?” 两个人一边聊,一边往设计部的方向走去。 沈星繁在工位坐下。 在电脑启动的过程中,她将今日待完成的任务写在便利贴上,一张张贴到显示屏旁边。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不知道今年又会有什么新方案等她。 未知令人忐忑,但也令人期待。 这也是她喜欢这份工作的地方。 随着同事们纷纷到齐,办公间逐渐热闹起来,大家正凑在一起聊天,有人突然喊了一句“总监来了”,热火朝天的气氛骤降。 沈星繁也抬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江砺进办公室的背影。 一切好像都变了,一切又好像没有变。 第七十三章 故意躲着她 复工的第一天,基本上是在开会中度过,开完全体员工大会,紧接着又开部门会议。 听江砺安排工作时,沈星繁忍不住想,他春节只放了那么几天假,竟然还有时间做部门规划。 “今天下班前,请各个项目负责人把未来一周的工作计划提交给我。” 江砺有条不紊地部署完工作后,宣布散会。沈星繁想找他确认一下民宿项目的进度,可是有位同事却抢先一步喊住他,要跟他聊项目的事。 江砺说:“去我办公室聊。” 沈星繁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只能先回工位写工作计划。等同事从总监办公室回来,她才又去找了他一趟。他办公室的门没关,里面隐隐传来市场部的负责人陈茂的声音。 “……今天晚上记得把时间空出来,睿华集团的傅总组了个局,你得来给我撑撑场面。咱们得抓住机会,争取把他们的那个综合体项目拿下。” “今晚不行,我约了燕大设计院的刘所长吃饭。” “你跟刘所长那关系,什么时候不能约?还是我这边比较重要。”陈茂试图说服他,“傅总同时还邀请了咱们的几个对家,我怕被别人捷足先登。” 江砺却只是一笑:“傅修远我了解,私人关系不会左右他的商业判断。与其跟他攀关系套近乎,不如踏踏实实地把竞标方案搞好。” 陈茂搓手:“这个竞标方案如果是你亲自做,那我当然放心。” 江砺看他:“在这儿等我呢?” “知道你忙,对项目比较挑。但这个项目对咱们事务所的发展确实挺重要,傅氏砸了几十个亿在上面,就是奔着搞成江北的新地标去的。你难道就不技痒?” 沈星繁立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默默地返回工位。 陈茂在跟他谈的事情,显然比她的重要。 十分钟后,江砺打发走陈茂,坐回电脑前给沈星繁发微信:【找我什么事儿?】 他刚刚就注意到她在门口了。 沈星繁:【想问问你方案图的进度,如果你忙,剩下的我可以自己画。】 五分钟后,江砺才回她:【看邮箱。】 沈星繁登陆邮箱后,发现他刚刚发来了一套图纸。她打开后,发现这套图纸已经完全超过了她的预估,他不光替她做了建筑的各主要平面、立面,连大部尺寸、色彩、材料等都标注了出来,除了不包括节点做法和详细的大样、工艺要求等具体内容,这套图已经很接近施工图。 【你提交客户确认后,可以准备让其他专业配合你做详图了。】 【好的。】沈星繁回复之后,又补充道,【谢谢总监。】 江砺:【再给你个机会,谢谢谁?】 沈星繁脸微微一烫,回他:【谢谢男朋友。】 看到这句话,江砺的脸色才稍霁。 沈星繁又问:【我之前拉黑了王波,他没有来事务所找麻烦吗?】 前段时间因为老太太的病,她一直没工夫考虑这件事,如今重新回到职场,就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个问题。 她不认为对方会善罢甘休,一想到人生第一个项目,就要和这样一个人绑到一起,她便觉得恶心。 江砺:【王波已经调离悦樟的项目团队,你以后不会再跟他有交集了。】 沈星繁迟疑地问他:【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江砺轻描淡写地回复:【只是随手发了封邮件。】 替她拉黑王波后,王波当天就打电话来事务所投诉了,电话转到江砺这里后,他以remould事务所合伙人的名义,给悦樟的首席执行官许东明发了封邮件。 她将沈星繁的名字隐去,把王波骚扰她的截图发给对方,表示如果不将王波调离项目组,他不介意曝光这份截图,并且采取法律手段。 王波在悦樟虽然有一个董事舅舅做靠山,但是许东明才是悦樟的实际掌权人,更何况悦樟正在跟某个行业巨头谈收购,不能在这个关头爆出丑闻,被有心人利用。 这件事情,悦樟内部处理得低调且迅速,最终,王波灰溜溜地离开了项目部。 沈星繁还想追问,江砺却揭过这篇:【晚上我约了老刘聊事情,会晚一点回家。】 【好的。】 【工作吧。】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便各自投入工作。 复工不过几天,事务所就像一台热身完毕的机械,慢慢地运转到正常的轨道,沈星繁也渐渐地适应了工作节奏。 她和江砺虽然在一个部门,下班时间却不一致。两个人都加班,但江砺总是比她晚。他到家的时候,她常常已经睡下了。 江砺偶尔起床早的时候也能碰到她,但是说不上几句话,她就拿起车钥匙开溜。 在事务所的时候,她有意隐瞒他们在谈恋爱的事实,连午饭都不跟他一起吃。 江砺对她的种种做法很有意见,忍了几天,终于有点忍不下去。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同居室友? 这一天早上,沈星繁和往常一样早早就醒来了。 她怕吵醒江砺,蹑手蹑脚地去客厅,准备喝口水再去洗漱。谁知刚踏进客厅,就看见他背光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正垂眼看手机。 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沙发侧,修长的手指间还夹着根烟,尽头闪烁着一点猩红的光。 沈星繁脚步停住,犹疑地问:“江砺?你怎么起这么早?” 不起这么早,他能抓得住她? 江砺不回答她的问题,抬手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掸了掸,抬眼道:“先去洗漱,然后过来陪我吃饭。” “……好。”沈星繁盯住他指间的烟几秒,转身去洗手间。 江砺慢条斯理地将香烟摁灭,打开阳台的窗通风。等她的时候太无聊,忍不住就点了一支,没想到被逮了个正着。 第七十四章 想见你 一起吃过早餐,沈星繁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路过江砺的卧室时,看到他正在对着镜子打领带。 她想起来,今天是和燕大设计院正式签合作协议的日子,作为事务所的合伙人代表,他需要穿得比平时更正式些。 感受到她的视线,江砺偏了下头:“想看就进来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去,问他:“需要帮忙吗?” 江砺停下动作:“会打领带吗?” 她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接过打了一半的领带:“小时候经常看我妈替我爸打领带,应该会。” 她简单回忆了一下,就开始动作。虽然慢了一点,但每一个步骤都是正确的。 江砺垂眼看着她,目光渐深。 她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专注地回忆打领带的步骤。 将领带结打好后,她总算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替他调整了一下松紧,问:“需要再紧一点吗?” 江砺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一点哑:“我自己来吧。” 他整理好领带,穿上西装和大衣,从置物架上拿起公文包,对她说:“走吧。” 上班快一周了,他们还是第一次一起出门。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突然有只小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江砺左手懒懒地搭在方向盘上,右手肘抬高,任由那只手从里面摸走了他的烟和打火机。 他偏过头,眼里有一点疏淡的笑意:“沈星繁,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偷我东西?” 她拿起他之前给的令箭,说:“是你说让我监督你戒烟的,我有权没收你的作案工具。”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江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作案工具”收进她自己的包里。 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又说:“有一次我们打游戏,我赢了你一局,你当时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你还记得吗?” 他漫不经心地问:“想好要什么了?” “想好了。”她盯住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语气很轻,但很郑重,“江砺,我就想让你认真地戒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我知道戒烟很难,但我会一直陪着你把烟戒掉的。” 很奇怪,她的重点是“戒烟”,他却只听进去另外一句话。 她说,会一直陪着他。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辆,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头顶,为她的头发镀了一层金边。江砺突然想起迟飞的提醒,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此时的她,是那样漂亮。 后面响起刺耳的车喇叭声,他这才回神,缓缓踩下油门,答应她:“行,我认真戒烟。” 话是这么说,可有时候为了缓解压力,不自觉地就会想抽两口。 晚上为了核对一个竞标方案,江砺加班到十点,有一点头昏脑涨。他习惯性地拉开抽屉,摸到躺在那里的烟盒,但是想想沈星繁的话,又放下了。 他拿起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随手一刷,就刷到她和两个女同事在小酒馆的自拍。 她今天不到六点就跟王怡人结伴下班了,看这架势,估计是一出事务所就拐进小酒馆了。 他给她点了个赞,没一会儿,就收到她的微信:【你快下班了吗?】 江砺回复:【正准备回家。】 沈星繁:【那你路上小心,我先睡了。】 江砺不禁摇了摇头。小没良心的。 他放下手机,关掉电脑,整理好桌案,捞起大衣去乘电梯。刚在地下车库找到自己的车位,身后就有人捂住他的眼睛,拿腔拿调地问:“猜猜我是谁?” 他没耐心跟她玩这种游戏,直接转过身来。 沈星繁的个子比他矮将近二十公分,捂住他的时候需要微微踮起脚,他这么一转身,她险些没站稳。 江砺一把将她捞回来。 她在他怀中稳好后,有点不满地问他:“你怎么也不猜一猜?” 他平静地问她:“不是要睡了吗,怎么回事务所了?” 她仰脸说:“我在家闲着也无聊,就过来接你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说完,轻轻叹口气,“你好像一点也没有惊喜到。” 江砺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两个人聊天的声音。 晚上的地下车库很静,说话声格外清晰,他听出那两个声音,一个是高景行,一个是陈茂。 眼前的女人立刻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拉开他的后车门钻了进去。 江砺有些无奈,她到底有多怕被看到? 高景行他们转眼就来到近前,陈茂玩笑的口吻:“又被我逮到一只加班狗。天天这么熬夜,小心身体吃不消。” “陈总不也是?” “还不是为了那个综合体项目的事儿。不过,二位合伙人陪着我一起加班,我这心里也算平衡了。” 高景行看了眼手表,说:“我的车还在前面,得先走了。再不回去,你们嫂子得发飙了。” “高总慢走。” 目送高景行走远后,陈茂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砺的车,“车里的是你女朋友?” 他跟高景行远远地就瞅见了,江砺刚刚正和一个女人聊天,大概是听见他们的动静,那姑娘受惊似地钻车里去了。 可惜,他刚刚只看到一个背影,没瞧见庐山真面目。 此时正躲在车里的沈星繁大气都不敢出。 江砺淡淡替她解围:“嗯,她身体有点不舒服,就不让她跟你打招呼了。” 陈茂是个人精,自然知道是姑娘害羞,不想跟他打招呼。他也不为难她,笑着对江砺说:“以前也没听你说过你有女朋友,这下子,咱们事务所不知道要有多少少女心要碎喽。” 第七十五章 繁姐有没有男朋友 和陈茂道别后,江砺拉开车门坐至驾驶席,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女人。面孔白净,眉眼乌黑,红唇樱\桃般水润。 他对她说:“坐前面来吧。” 沈星繁有点犯懒,不是很想动,但还是听话地下车坐进副驾。刚坐下,江砺就欺身过来。 这几天一直很忙,他们又分房睡,已经很久没有亲密的接触。 她闭上眼睛,像一头温柔的小兽,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自从答应和他在一起,她就迅速地适应了他们的新关系,从来都不抗拒与他亲热。 江砺本身也不是那种会跟女人调/情的人,她这样其实挺让他省心,只需他一个眼神,她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望了她片刻,他却只是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眼睛,替她把安全带扣上,启动发动机。 路上,他问:“今天又去喝酒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小酌了两杯。纪瑶不是刚转正吗,工作有点没状态,作为前辈开导开导她,传授一下经验。” 江砺瞥她:“对新人有必要这么上心吗?” 她神色温柔:“我刚入行时吃了挺多苦,走了很多弯路,所以不想看到新人也像我一样,在最需要鼓励的时候,只能一个人面对。” 江砺问:“第一份工作是在设计院?” 沈星繁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看过你简历。你毕业那年签了一家挺有名的事务所,为什么没有去上班?” 如果没有耽误那一年,她的人生轨迹或许会不一样,有些弯路可能也不用再走。 她绞住手指,第一次跟他提起当年:“当年,我外公去世,我妈抑郁症,闹过几次自杀,身边得有人寸步不离地看着。我爸离婚后带情妇跑去了国外,留了一堆债务,讨债的人找不到他,只能来骚扰我们。那时候我们三天两头搬家,跟亲朋好友都不敢联系……” 他声线微沉:“电话号码也是因为这个换的?” “是啊……骚扰电话太多了。”沈星繁说完,觑了下他的脸色,试探地开口,“我那时不是故意躲你的,我……” “沈星繁,我有点累。”江砺却打断她的话,口吻有一点凉。 或许,他也在她的那份“亲朋好友”的名单里。和盛从嘉、顾一鸣一样,并没有多么特别。那时的她,并不打算让他和她一起分担她人生中的黑暗。 她察觉到了他的不高兴,顿时噤了声,过了会儿才又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在国外呢,会不会很辛苦?” 他沉默半晌,薄唇间才吐出两个字:“还行。” 最难的时候,他都一个人挺过来了。 车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的高楼上亮起万盏灯火。 沈星繁的鼻腔里泛起一点淡淡的酸涩。那些年,他们都不在彼此身边。 一路上,江砺没再跟她说什么话。到家后,他把公文包放到置物架上,换好拖鞋,脱下外套,朝卧室的方向走去,只留给她一个近乎冷漠的背影。 她其实挺理解江砺为什么生她的气。死皮赖脸的缠着他的人是她,跟他开完房跑了的人也是她,六年来杳无音讯的还是她。 他凭什么因为她时隔多年的一句苦衷,就轻而易举地原谅她?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愿意再给她一个机会,已经很难得了。 睡觉前,沈星繁走到他房间门口,手在半空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地放下。 他情绪不好,她还是另外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他好好地聊一下吧。 谁知,刚转过身准备走开,就听见门打开的声音。 她回过头,脸上的黯然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就被江砺扯进怀里。 隔着睡衣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放下。 她抬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小小的一只,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带着点鼻音说:“我以为你今天不打算理我了呢……” 江砺声音依旧有一些沉:“我不理你,你也不理我,是打算与我冷战?” 她问:“所以,你是想让我哄哄你吗?” 江砺反问:“那我哄你?” 她顺杆就爬:“也行。” 江砺低低一笑:“我加班这么累,回家还得哄女朋友,哪里说理去?”话是这么说,却低下头用灼\热气息封住了她的嘴。 他惩罚似地在她下唇上咬了两下,然后搂住她的腰把她带进卧室,另一只手摸到门把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几分钟后,沈星繁在床上推开他,哑声问:“不是加班很累了吗?” “所以需要充充电。”他说完,又咬了咬她的耳朵,磁性的嗓音挟着灼\热气息落到她耳中,“床头柜里有避孕\套。” 她为这句话耳尖烘热,有一点不自在地说:“可我今天……不是很方便。” 江砺停下动作:“生理期?” 她轻轻嗯了一声。 江砺胸膛起伏了几下,终是撒开她,问:“生理期还去喝酒?” “……喝完了才发现的。” 他有些无奈地把她塞进被窝里,将被角掖好,说:“早点睡吧。” 第二天上午,沈星繁顶着生理期的不适,跑去建材市场挑施工材料,下午回到事务所,刚坐下没多久,纪遥就过来找她:“繁姐,施工图那边的张工让我找你,说你前两天让我画的剖面管井不对……” 沈星繁正在埋头算指标,听了这话头也不抬:“那你去告诉他,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有分歧也按我说的来。” 见小姑娘立着没走,又抬头:“还有事?” 纪瑶忙摇了摇头,识趣地走开了。去打印总图的时候碰到王怡人,两个人一边等图纸,一边立在那里聊了会儿天。 “怡人姐,繁姐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王怡人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像是刚练完九阴白骨爪的周芷若?” 纪瑶点头如捣蒜:“对对,就是这个感觉,繁姐平时脾气那么好,训人的时候都温言细语的,今天突然像是变了个人,我还挺不习惯的。” 王怡人说:“估计是大姨\妈来了,情绪不稳定,过两天就好了,这两天别烦她就行。” “好吧。怡人姐,这周末你有空吗,我想约你和繁姐去玩剧本杀。” “剧本杀是什么?” “就是多人推理游戏,玩家通过扮演剧本中的角色,找出真凶或者隐匿身份。有人扮演凶手,其他的人负责把凶手给找出来,跟狼人杀差不多,算是一种线下交友的方式吧。” 王怡人说:“那我得问问我男朋友,我怕他吃醋。” “你可以带你男朋友一起来呀。不知道繁姐有没有男朋友。” “应该没有吧,她一心扑在工作上,哪有时间谈恋爱。” “那就再好不过了。” “怎么?” 纪瑶轻咳一声,说:“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咱们昨天一起吃饭,不是拍照发了个朋友圈吗?结果被我一个同学看到了,昨天找我打听繁姐来着。” 王怡人挑眉:“你同学,那岂不是跟你一样大?太小了。” “也就小四岁,这个局其实就是他攒的,想借这个机会认识一下。怡人姐,这事儿你先别跟繁姐说,我怕到时候尴尬。” “你们年轻人真会玩。你等会儿自己问问她吧,这周末她还不一定有时间呢。” “行,我一会儿问问。” 两个人聊完,将打印好的图纸抱在怀里,一转身就看到江砺。王怡人哆哆嗦嗦地开口:“总、总监。” 哪怕已经跟他共事多日,每次跟他打招呼的时候,还是不太利索。 眼前的男人五官利落,肩宽腰窄,衬衫的下摆熨帖地扎在裤腰里,整个人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清。 “新城项目的总平图和指标打出来了?” “出来了,总监怎么亲自来取了,我正要给你送过去呢。” 纪瑶忙将他要的东西递给他。 修长手指接过之后,垂着眼随意翻了翻:“去会议室布置好电脑投影仪,通知全体人员十分钟后开个会。”又抬眼问她和王怡人,“还需要再给你们留五分钟的闲聊时间吗?” 纪瑶脸上的笑有一点挂不住:“不用了,总监,我们这就去。” 下班后,江砺同往常一样,抬腿往电梯间走。 走到半途,他却突然折返,朝沈星繁工位的方向走去。其他同事都下班了,办公区域只有她一个人。平时他们为了避嫌,晚上下班都是各走各的。 沈星繁正戴着耳机玩祖玛,玩到人机合一之时,突然发现背后站着个人。 他懒懒问:“就这么十几关,都玩十几年了也不腻?” 大学那会儿,她就很喜欢打这个单机小游戏。 她的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手中的鼠标点个不停:“挺解压的,等我把这一关打完。” 江砺立在她身后,看着她打了一会儿,有一些无语。打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菜。 沈星繁正专注地点着鼠标,身后的人突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夺过她的鼠标。 闻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她的心跳蓦地加快。 她小声提醒:“江砺,现在是在事务所。” 他却不理会她,目光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移动着鼠标,伴随着清脆的点击声,屏幕上的球体迅速地被消除。 大概十几秒的功夫,耳机里便响起通关的音效。 他直起身子,伸手把她的耳际摘下来,问:“现在有空听我说话了吗,沈小姐?” 她点点头,不等江砺开口,身后就传来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总监?” 纪瑶是来找沈星繁的,想问问她周末有没有时间,来的路上一直在低头玩手机,走近了才看到江砺也在。 江砺看向她:“什么事?” 她有点紧张:“我来找繁姐,要不你们先聊?” 江砺说:“我的事不急。” 纪瑶只好硬着头皮问:“我就是想问问繁姐,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玩剧本杀。”说完瞄了眼江砺,“总监如果有空,也……也可以一起来。” 江砺淡淡道:“抱歉,周末我要加班。” 纪瑶本来就是客气一下,听到这句话松了口气,却听到他又添道:“沈星繁也没有时间,她周末要陪我加班。” 第七十六章 不用长大 听到江砺的话,纪瑶霎时向沈星繁投去同情的目光。好不容易有个周末,却要陪总监加班,繁姐也太可怜了。 “繁姐,你现在要下班吗,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我有些工作方面的问题,想要顺便请教你一下。” 江砺却再次代替沈星繁回答:“项目问题找项目负责人,技术问题找专业负责人,解决不了的可以在会议上提出,大家共同探讨。工作问题工作场合解决,为什么要占用私人时间?” 纪瑶有一点无措,结结巴巴地问:“那……繁姐,我们只吃饭,不聊工作,可以吗?” 沈星繁却说:“要不……改天吧。” 纪瑶:“你今天有安排了吗?” 沈星繁关闭电脑,把脖子上的工作牌摘下来,装进大衣口袋里:“嗯,要回家陪男朋友。” 江砺不禁看她一眼。 纪瑶愣在那里。男朋友?! 沈星繁收拾好东西,若无其事地问江砺:“总监也要下班了吗,要不一起走?” 三个人一起立在电梯里时,纪瑶消化了半天,还是有一些意难平,就连旁边气场强大的江砺都给忘了。 “繁姐,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朋友圈也没见你秀过恩爱,你这恋爱谈得也太低调了。” 沈星繁笑而不语。 纪瑶满腔都是好奇:“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长得应该很帅吧?” 沈星繁承认:“嗯,很帅,跟我们是同行。” 纪瑶惊呼:“你男朋友也是搞建筑的?你们是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吗?” 沈星繁摇头:“我们是老同学,毕业后很久没见过,前段时间又遇到了。” “天呢,久别重逢,这也太浪漫了吧。应该是他追的你吧?” 沈星繁却摇头否认:“是我追的他。” 江砺顿了一下,不禁又看了旁边的女人一眼。她眸中浮起浅浅的笑意:“追得还挺辛苦呢。” 纪瑶还想继续打听,电梯却已经抵达一楼,她只能跟他们打声招呼,恋恋不舍地走出电梯。 电梯继续下行,江砺偏头问身边的女人:“你追的我,我怎么不知道?” 沈星繁摸了下鼻头:“你没有听人说过我是你的‘舔狗’吗?不要脸地舔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上位呢。”又若无其事地问他,“周末加班的事,你开会的时候怎么不通知我?” 江砺眯起眼睛:“我说让你‘陪我加班’,你就只听进去了‘加班’?” 沈星繁脸一热,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他的重点是,陪我。 江砺原本打算和她悠悠闲闲地过个周末,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星繁收到一条微信,整个人突然一黯。他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问她:“怎么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声音有点沉重:“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老吴胃癌住院的事吗?” 老吴是他们高二和高三的班主任,去年年底的时候做了切胃手术。江砺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还说要跟她一起去探望,可是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事情太多,还没有来得及兑现这个承诺。 沈星繁抬起黯淡的眸子,告诉他:“老吴没了,班长正在统计明天谁能参加追悼会。” 他们都没有家高中的同学群,这条消息还是盛从嘉转给她的。 虽然学生们都喊他老吴,可是老吴其实不老,他们那一届,是他带的第一个毕业班,仔细算算,他今年四十岁都不到。 沈星繁还记得,当年盛从嘉最讨厌老吴。因为她有一点偏科,数学总是不及格,老吴天天放学拎她去办公室补课,不做完一套卷子不许回家。 盛从嘉自诩世界上最讨厌老吴的人,毕业后却常常去看望老吴。得知老吴生病的时候,她哭得最大声。 沈星繁一直是好学生,对老吴并没有盛从嘉那样深的爱恨,可是,这并不妨碍老吴成为她心目中最好的老师。 她又吃了几口饭,就放下碗筷,去卧室给盛从嘉打电话,等她出来的时候,江砺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正坐在沙发上发微信。 她走到他面前问:“追悼会明天早上九点在市殡仪馆办,咱们班好像挺多同学都会去。你……明天去吗?” 江砺高中时代不是很合群,除了隔壁班的陈希珂,沈星繁就没见他跟谁一起玩过。 江砺差点被她的问题气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冷血吗,老吴最后一程我能不去送?” “那我跟盛从嘉说一声,让她把你的名字也报给班长……” 她说着就在他身边坐下,给盛从嘉发微信。 江砺正在联系朋友帮忙订花圈,身边的人突然轻轻地靠到他肩头。 沈星繁闭上眼睛,静静地靠了他一会儿。他摸了摸她的头,问:“老吴走了,心里难受?” “嗯。其实我都有心理准备了,毕竟是胃癌晚期,可是真的听说这个消息,还是有一点接受不了,一闭眼就都是老吴在讲台上给我们讲课的样子。” 她絮絮地说:“他穿着衬衫长裤,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板书。那时候咱们教室里还没有装空调,电扇就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他明明背对着大家,却总能精准地用粉笔头砸到偷偷说话的人。”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盛从嘉说,她都毕业十年了,还经常梦到被老吴丢粉笔头。那时候大家都说,老吴年纪轻轻就古板得像个老学究,真到老了的时候,肯定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江砺静静地听着她说话,没有应声。 她的嗓音有些寂寥:“江砺,老吴他永远也不会变老了。” 外公去世的时候,她也有同样的感受。 小时候她一直觉得,变成大人以后,是不是痛苦就会变轻。现在她知道了,痛苦是不会变轻的,只有痛苦的阈值在提高。她早已经是面临生离死别依然可以“不痛不痒”的大人了。 她从江砺的肩头离开,已经整理好情绪,说:“我去包两份礼金。” 江砺和她一起起身:“你身上的现金够吗?不够的话我去取一些。” “够的。老太太出院的时候,我取了一些钱给她,后来才发现,她又原封不动地偷偷塞我包里了。” 刚走进卧室,就被一双手臂从身后揽入怀中。 江砺只是静静地拥住她,没有更多的动作。他的怀抱很温暖,将她的心脏也包裹住。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错觉,时间好像走得慢了一些,她也可以不用那么快变成大人。 翌日,燕南市殡仪馆。 王晶晶在门口|交过礼金,领了花,便匆匆走进他们高中班主任的追悼会会场。来的路上有一点堵车,险些误了点儿。虽然她经常在背后吐槽老吴偏心,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认真负责的班主任。 年纪轻轻的说没就没了,谁能不唏嘘? 追悼会上来了挺多老吴以前的学生,光他们三班的她就看到了好几个,都聚在班长身边。她走近之后,才看到她高中时代的死对头盛从嘉。 盛从嘉正好回头,突然冲她挥了挥手。 王晶晶神色很僵,这丫头竟然主动跟她打招呼?不过,对方都这么主动了,自己也不好显得太小气,于是,她也僵硬地抬起手来。 盛从嘉却冲她身后道:“星繁,江砺,这里。” 王晶晶已经抬起来的手很尴尬,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只好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看向盛从嘉口中的那两个人。 沈星繁穿一身黑色大衣,手里和其他宾客一样,握着一枝小雏菊。一张脸干干净净,更显得那双眼睛乌黑。她身边的江砺也是一身黑色西装,气质一贯的锋利。 上次见面还是在顾一鸣的酒吧,没想到老吴的追悼会,他们会一起出现。 沈星繁不是和顾一鸣在一起了吗?怎么又和江砺搞在一起了? 王晶晶不禁皱起眉头。 第七十七章 你配提沈星繁吗? 高中毕业正好十年,这十年间,有人像沈星繁和江砺这样,毕业后就查无此人,也有人像盛从嘉和王晶晶这样,和其他同学变成了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哪怕有人组织同学聚会,也只是关系比较好的人参加的小范围的聚会。 所以,老吴的追悼会就成了个大型叙旧现场。 在追悼会后的答谢宴上,许多同学都过来找沈星繁要微信。连隔壁班的男生都特意跑到他们这桌来,立在她旁边询问她的近况。 坐在江砺旁边的是他高三的同桌张扬。他和江砺闲聊几句,觉得宴席上太吵,提议:“出去抽支烟?” 走到抽烟区以后,张扬递一支烟给江砺。 他没接,淡淡道:“戒了。” 张扬把那支烟叼到自己嘴里,在烟雾缭绕中有点感慨地说:“十年没见,你一点变化也没有,我都快成中年大叔了。” 当年他还瘦得像麻杆,现如今啤酒肚都出来了。再反观江砺,身材一点也没有走形,还是那样修长伟岸。一身黑色西装,令他看起来多了一些城府,少年时代的青涩早就看不见了,唯有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桀骜的少年气。 十年,他们这些老同学之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差距。 张扬过去几年在某大厂当程序猿,挣的钱挺多,但死得也快。前年考了个事业编,现在拿着一点可怜巴巴的薪资,在机构里混日子。 他有些自嘲地说:“想当年咱也是个充满理想的小青年,现在呢?理想没了,天天为了柴米油盐穷折腾。” 江砺挑眉:“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还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你还不知足?” 张扬笑了一下:“知什么足,我现在在家庭中的地位,连我家的猫都不如,全部工资上交,连根烟都得偷偷摸摸地抽。”又问,“你呢,成家了吗?” “还没有。” “咱班男生现在还没成家的,估计也不多了,倒是有挺多女生还没找对象。哎对了,你知道咱班王晶晶和刘庆杰在一起了吗?” 江砺对同学之间的八卦不太感兴趣,但想到年前王晶晶和周途相亲的事,还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张扬说:“应该是春节聚会的时候勾搭上的,也不知道王晶晶瞧上刘庆杰那小子什么了。” 刘庆杰这人人品恶劣,上学那会儿,张扬就挺瞧不上他。 江砺不予置评,随手给周途发微信,问他跟王晶晶相亲的后续。 周途:【早黄了。你怎么突然关心我这个?】 江砺:【想起来了,随口问问。】 既然周途和王晶晶没成,那这事儿就更轮不到他关心了。 两个人又闲扯几句,江砺接到了一个工作电话。张扬的烟正好抽完,跟他打了声招呼就回宴会厅了。路上,他往洗手间拐了一趟,恰好错过了结伴出来的刘庆杰和王晶晶。 刘庆杰走到抽烟区,点了支烟抽,跟王晶晶闲聊:“……隔壁班的李春鹏孩子都多大了,还跑咱们这桌找沈星繁要微信。” 王晶晶的声音有点冷嘲:“校花嘛,魅力当然大了。” “哟,酸味好大啊,还记恨着她当年跟你抢顾一鸣的事啊?” “你还说我呢,你当年不也对沈星繁虎视眈眈吗?还让我替你给她递情书。” “当时不是年少无知被那张脸给骗了嘛,我要知道她家里后来出那事儿,肯定躲她躲得远远的。” 刘庆杰说完,嬉皮笑脸地向女朋友保证:“你放心,我现在对她一百个没有想法。听说她妈精神有点问题,也不知道遗传不遗传。再说,建筑这一行乱得不行,长成那个骚样子,说不定被多少甲方玩儿过……” 王晶晶虽然有点嫉妒沈星繁,但听了这番话,还是觉得怪膈应的。 “你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沈星繁不是那种人。再说,她是建筑设计师,又不是搞工程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乱。” 刘庆杰却不以为然:“你还是太单纯了。建筑师就不用陪甲方了?有些女人为了拿到项目,什么事儿干不出来?我有个远房亲戚认识她爸,听说她爸当年欠了一屁|股债,躲国外去了。当年可是有一堆人堵在她家门口催债。欠那么多钱,你就不想想,她一个女人是怎么还清的?” 他说完,贱兮兮地下了结论:“她现在可不是当年的高岭之花了,你没看她跟江砺一起来的吗,高中那会儿她瞧不上江砺,现在江砺发达了,还不是上赶着给他睡?” 王晶晶听得太阳穴快炸了。 自从他们在同学聚会上碰到,刘庆杰就对她发起了猛烈的攻势。他虽然人品不咋地,但风流倜傥,又颇懂女人心,王晶晶单身太多年,一时没有抗住,就答应了他的追求。 可是,听了他刚刚的这番话,她对他的滤镜瞬间稀碎,越看这张脸就越猥琐。 王晶晶恨不得给他两个大耳光。可是,在她动手之前,已经有另一个冷厉的身影上前,重重地给了他一拳。 刘庆杰人高马大,却被那一拳打得一个踉跄,还不等稳好,就被男人揪住衣领。 江砺唇角勾着一个嘲讽的弧度,满眼戾气:“刘庆杰,你这张臭嘴配提沈星繁吗?” 刘庆杰万万没有想到刚刚那番话竟然正好被当事人听到,不禁有一些心虚。但是,江砺当着王晶晶的面打他,一点也不给他面子,令他有些恼羞成怒。 “怎么着,她让你睡开心了,你要这么维护她?江砺,我记得你爸就是被她爸给害死的吧,这你都睡得下去?” “刘庆杰,你可给我闭嘴吧!”王晶晶沉声骂完他,又弱弱地劝江砺,“江砺,他嘴一直这么欠,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江砺却面无表情地揪住刘庆杰,将他往洗手间的方向拖。 刘庆杰惊慌得声音都有些走调:“江砺,你这是干什么?!今天是老吴的追悼会,闹大了不好收场啊我告诉你……” 江砺一言不发地将他扔进洗手间,确认里面没人之后,又将清洁中的警示牌立在门口。 刘庆杰心头大骇:“江砺,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砺反手将门关上,目光冷涔涔地落到他身上。被那个眼神看着,刘庆杰的心里顿时浮现出一个念头——他完了。 答谢宴到了尾声,宾客纷纷离场,江砺却迟迟没有回来。盛从嘉问:“江砺跑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沈星繁回答:“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一直没有接。” 话音刚落,就看见王晶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她一把拉起沈星繁,边往外走边说:“星繁,你快去洗手间看看吧,江砺快把刘庆杰打死了……” 盛从嘉闻言心口一惊,忙拿上她和沈星繁的包匆匆跟了上去…… 下午五点,南山路派出所。 折腾了一下午,江砺和刘庆杰的“打架斗殴”事件总算以双方接受调解落幕。刘庆杰其实没想报警,都是餐厅的工作人员多管闲事。背地里羞辱女同学,被女同学的男朋友给揍了,他自己也觉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在调解协议书上签完字,刘庆杰舔了舔后槽牙,暗道,他就不应该接受调解,让江砺在号子里蹲几天岂不解气?可是,想想调解书上约定的赔偿金额,又觉得这顿揍挨得还挺值。 早知道江砺这么有钱,他刚刚就该多敲他一笔。 离开派出所之前,他对陪江砺做笔录的女人道:“沈星繁,管好你男人,别让他乱咬人。” 沈星繁淡淡看他一眼:“刘庆杰,舌头如果不想要,可以捐给想要的人。” 盛从嘉在旁边白了他一眼:“自己嘴贱挨揍,怨得着别人吗?” 江砺为什么揍他,她们已经听王晶晶说过了。虽然不知道刘庆杰具体说了自己什么坏话,但猜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他们人多,刘庆杰势单力薄,知道自己嘴上占不着便宜,只能灰溜溜地离开派出所。王晶晶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刘庆杰走后,沈星繁对陪着一起协调的周途说:“周警官,今天麻烦你了,为这事儿耽误了你一下午,真不好意思。” 要是没有周途,调解流程不可能走得这么顺利。 周途笑笑:“客气什么,江砺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沈星繁提议:“要不咱们晚上一起去吃个饭吧?” 周途却看了一眼江砺:“今天就算了,我还得回局里一趟,你还是先带江砺去抹点儿药吧。” 刘庆杰一米八的大个儿,怎么可能任由江砺殴打?不过,比起鼻青脸肿的刘庆杰,江砺脸上的伤也就是贴个创可贴的事儿。 盛从嘉问周途:“周警官,你们局是不是在宁海路?正好顺路载我一程。” 美女要搭他的车,周途自然开心:“当然可以。” 回家的路上,沈星繁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江砺看她微沉的嘴角,像是在生气。 他想,可能是在气他搅合了老吴的追悼会吧。 第七十八章 没有试过 沈星繁其实并没有生气,她只是突然想起江砺上次为她打架的事了。那一天是她第一次见到江砺的爸爸。 十年后,江砺没有爸爸了。 在热意涌上眼睛之前,她突然收到一条好友申请,点开一看,竟然是王晶晶。今天他们班长拉了一个群,王晶晶是通过群聊加她的。 通过验证之后,王晶晶发来一封很长的道歉信,为了今天的事,也为了高中时代造谣她的事。 女生之间的关系挺奇怪的,高中那会儿,王晶晶其实挺喜欢沈星繁,甚至因为她跟盛从嘉更要好暗暗地吃过醋。 可是,她又控制不住地讨厌沈星繁。讨厌她漂亮,讨厌她总是有很多人喜欢,也讨厌自己喜欢的人总是在她身边。 王晶晶道完歉之后,又傲娇地说:【向你道歉,不是想挽回这段友谊,我现在也不缺你这一个朋友,你接不接受都无所谓。】 沈星繁:【明白,还有别的事吗?】 王晶晶:【上次在酒吧,顾一鸣说你是“老板娘”,其实是你们合伙骗我的吧?我就知道他到现在还不待见我。不过,你让他放心,他早就不是我男神了。我上次去酒吧,只是想去看看他有没有变丑。】 沈星繁莞尔,说:【我会转告他的。】 王晶晶:【还有刘庆杰的事,我也代他向你道个歉。他就是个大傻逼,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已经把他甩了。】 沈星繁:【嗯。】 王晶晶:【不过,江砺今天真的吓到我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还这么喜欢你。】 沈星繁有一些恍神。江砺,还喜欢她吗? 她整理好情绪,问王晶晶:【刘庆杰今天到底说我什么了,怎么会把江砺气成那样?】 王晶晶:【类似于荡妇羞辱吧,没想到正好被江砺听到了。他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高中那会儿他给你写过情书,托我转交给你,我当时觉得他配不上你,都给你扔垃圾桶了。】 沈星繁:【……谢谢。】 旁边突然传来江砺的声音:“在跟谁聊天?” 她结束和王晶晶的对话,说:“王晶晶。” “你跟她还有什么好聊的?她当年造谣你的事你忘了?” “没忘……她刚刚已经跟我道歉了。江砺……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懒懒地应了一声:“你问。” “你还喜欢我吗?” 听到这个突兀的问题,江砺不禁看她一眼,然后决定找一个地方停车。把车停稳后,问她:“这个问题现在还重要吗?” 沈星繁点了点头:“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都没有想得很清楚,你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我。虽然你给过我理由,可是,你想要的那些条件并不一定只有我才满足。比如……叶小姐也符合你的要求,而且她显然比我更合适。” 江砺习惯性地往兜里摸了一下,想起自己的烟被她没收了,又把手拿出来搭在方向盘上,语调依旧懒散得听不出情绪:“为什么叶诗雅更合适?” “你从景阳回来的那天,我听见你妈妈给你发的微信了,阿姨好像不太喜欢我……起码叶小姐不会面临这样的问题。” 车内空气有片刻的凝滞。江砺抬起手,把车窗降下一半。 那天,周瑛的话果然被她听到了。 “我十二岁那年,周瑛和我爸离婚,从此以后,她就很少参与我的人生。迄今为止我所有的重大决定,她的意见都只占极少的一成。婚姻也一样。所以,你的结论不成立。” “可她毕竟是你妈妈。” 江砺笑了一下,反问她:“你妈也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她的话你听吗?” 她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妈不同意?” 江砺轻描淡写地说:“那天在医院碰到她了。”又说,“周瑛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没功夫干涉我们,哪怕她干涉了,我也会处理好。以后有话就像今天这样直接问我,不要一个人瞎琢磨。” “嗯……”沈星繁应了一声,“可是,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就这么想知道答案?” 她点了点头。 江砺却眯了眯眼:“上午刚参加完恩师的追悼会,下午又经历了派出所半日游,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思回答你这个问题吗?” “……” 江砺注意到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却硬下心肠,假装没有看到。 他不是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喜欢”这两个字太轻浮,他早就过了说这两个字的年纪。他不愿意拿这样轻浮的字眼哄她,而太坦诚的回答又势必会伤害她。 从她答应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和她一辈子的准备,可是如果不能一辈子,他也要保证自己可以随时抽身。 给她优渥的生活,对她保持忠贞,履行身为男友或丈夫应尽的义务,是他能承诺的一切。他觉得,这些已经足够支撑他们过完这辈子。 他把车窗升上去,开车前又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那一刻,他莫名想起一句话——女人在伤心的时候最动人。 他把车熄火,解下安全带,对她说:“下车走走吧。” 附近有一个公园,江砺缓步走进去,沈星繁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这时节,白天不再像之前那么短,虽然空气里尚有一丝凉意,但不像前一阵子那样料峭。公园里的梅花开得热闹,早樱也开始暗搓搓地争艳。 沈星繁却没有心思享受这明媚的春光。 江砺刚刚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他仍然愿意为了她跟别人打架,却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样喜欢她。 她心猿意马,连自己的手何时到了江砺手中都没有察觉。 江砺拉着她的手走了一会儿,眉头轻轻蹙了起来。那只手安分地躺在他的掌心,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回握他。 他暗叹一声,停下脚步。 沈星繁这才回神,问他:“怎么不走了?” 江砺垂眸,突然坦白:“你刚刚问我还喜不喜欢你,我没办法给你答案,因为对于现阶段的我来说,这件事没有那么重要。” 沈星繁克制住心口蔓延的苦涩,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星繁,如果那天我没有在‘暮色’遇到你,你也不会是我今天的选择,我相信这件事对于你来说也一样。可是,你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而我正好单身,又需要安定下来。” 江砺的口吻过分冷静,却是客观事实。沈星繁不得不承认,如果那天没有遇到他,她可能会乖乖地听从宋知夏的安排去相亲。 “嗯,知道了,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吧。” 江砺却没有动:“这是客观原因,你不问问我主观原因?” 她的情绪有一点低:“那主观原因是什么?” 江砺注视着她,目光很深:“因为我无法控制自己,被你吸引。” 一周后,某汗蒸会所。 盛从嘉脸上敷着面膜,靠在浴池边上,悠悠地问身边的女人:“江砺这是什么意思?承认你对他有吸引力,却不愿承认喜欢你?” 沈星繁在蒸腾的水汽中叹息一声:“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以前过周末,她跟盛从嘉还经常约爬山或者去体育馆打羽毛球之类的,现在年纪大了,最常约的地方变成了汗蒸馆。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可以在里面躺一整天。 盛从嘉的目光落到身畔女人的香肩上,提供了一个思路:“他是不是馋你的身子?” 沈星繁放松地趴在池边,头发为了泡澡方便在头顶扎了起来,更显得颈项修长。 她小时候被宋念秋逼着练了好几年芭蕾舞,虽然后来在沈国华的掩护下翘了舞蹈课,但因为从小有舞蹈底子,至今依然坐有坐姿,站有站姿,虽然从事久坐的工作,后背依然纤薄漂亮。 “应该也不是。”她盯着盛从嘉的胸前,突然有一点羡慕地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身材就好了。” 盛从嘉属于那种美艳挂的,胸大腰细,看上去香香软软的,哪怕沈星繁这个女人都很想上手摸一摸。 她挑眉玩笑:“瞧你这欲求不满的样子,怎么着,江砺满足不了你啊?”说着,看了沈星繁的胸一眼,虽然一只手就能掌控,但高耸匀称,不知道有什么好自卑的。 沈星繁耳根发烫,也不知道是泡澡泡的,还是被盛从嘉直白的话臊的。她默了默,小声说:“我也没试过。” 盛从嘉惊得面膜都掉了:“啥叫没试过?” 沈星繁的声音裹着水汽,听起来更加软糯:“我俩一直分房睡,平时工作又都很忙,好不容易有个周末,他又出差去了……” 虽然有两次险些擦枪走火,但后来江砺都非常克制,哪怕偶尔亲热一下,也都点到即止。 她觉得,反倒是她比较馋江砺的身子。 听了她的话,盛从嘉情绪很复杂:“谈恋爱不就图个快活吗?没有甜言蜜语无所谓,性|生活都没有就不能忍了。我建议你还是找个机会试试,不行的话就赶紧换人。” 第七十九章 陆沉 本来打算在汗蒸会所待到晚上,可是盛从嘉临时有事,得回电视台一趟。沈星繁一个人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于是和她一起去更衣室换衣服。 盛从嘉一边对着镜子涂口红,一边问旁边的女人:“江砺去哪里出差了?” 沈星繁拨了拨头发:“西南有个乡村聚落的改造项目,他去做实地调研了,下周六才回来。” “他自己去的?” “还带了个同事。” “男的女的?” “女同事。” 盛从嘉瞥她:“你放心他单独和女同事出差?” “工作需要,而且,我同事也有对象。” “我要是你可不放心。你怎么不申请和他一起出差?多好的公费谈恋爱的机会。” “这个项目我又不参与,没理由申请一起去。而且,我有套施工图刚刚交付,得准备图纸会审的答辩,下周还要有一个委托人要见。” “又有新工作了?” “有个旧宅改造的项目找我,委托人约我下周面谈。” —— 和盛从嘉在会所门口道别后,沈星繁看了眼时间,刚刚三点半。现在回家还太早,正犹豫要不要去附近的书咖待会儿,突然收到一条微信。 来自一个许久不联系的人。 也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人。 半小时后,她在燕南市中心的商务区下车,走进云际酒店所在的摩天大楼内。 她乘电梯到四十五层,在这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里坐了一会儿。 约她的人住七十层,可是四十五层以上的楼层需要刷房卡才能上去。 她正垂眸玩手机,眼前突然覆下一片阴影,耳畔响起男人含笑的声音:“等久了吧?” 大堂里温度很高,她却浑身都冷,努力许久,才抬起眼睛看向陆沉。 他生了一副清隽的中式五官,仪态风度都出众,黑色毛衣挽到手肘处,腕上是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 在大学时代,陆沉就是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她还记得当年学校论坛的表白板块,有人以“如春风拂面,如清泉涌流”来形容他。 他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也总是从容温雅,风度翩翩。 可是,她却见过他鲜少示人的一面,低沉、傲气、冷酷、疯狂。 同样地,他也见过她全部的狼狈和不堪。 五年前,她和陆沉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 她起身:“没有等很久。” 陆沉看着她:“我等会儿要在这里开会,时间有限,只能约你到酒店见面。介不介意?” 沈星繁继续摇头:“没关系。” 陆沉说:“走吧,去行政酒廊坐坐。” 行政酒廊是行政客房的客人的专用酒廊,也是高端商务客人的休闲区,五星酒店的“商务舱”。 沈星繁落座后,透过旁边的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她虽然是土生土长的燕南人,却还是第一次在这么高的地方俯瞰这座城市。 从这个角度看这座城市,很美。 两个服务生推着餐车走过来,将精致的茶点摆到桌上,恭敬地对陆沉说:“陆先生,请慢用。” 等服务生退下去之后,陆沉看向她,没有开口说话,目光却很深。 自从她离开北江,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起初还有断断续续的联系,但时间久了,连断断续续的联系都断了。 是沈星繁故意断的。 沈星繁握住冰凉的手指,问他:“怎么突然来燕南了?” 他的目光依然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脸上:“来出差。” 陆沉是一家金融公司的首席风险官,今天是来和子公司的董事开会的。 沈星繁问他:“今晚就回去?” “晚上十点的航班,开完会就走。”他看了一眼腕表,“我们有半小时的时间。”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这里的栗子蛋糕不错,尝尝吧。” 沈星繁嗯了一声,垂眸望着面前的蛋糕,小小的一块,放在精致的盘子上,让人不舍得破坏。 她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很软糯,一抿就化了,满口栗子的清香。 她忍不住又吃了好几口。 陆沉看着她的吃相,知道她喜欢,脸上笑意更浓:“这两年我工作忙,没时间跟你联系。我不联系你,你也想不起来联系我。” 她的目光在他左手中指的戒指上停顿片刻,又不动声色地移开:“我工作也很忙。” 陆沉忽略她刻意的冷淡,依然笑着问:“在新事务所还适应吗?” 沈星繁回答:“挺适应的,还得谢谢你替我安排这份工作。在这里工作,比在北江的时候开心很多。” 陆沉笑意微敛,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笑了一下:“陆总,我不是傻子。” 从来没有投过简历的知名事务所,突然邀请她去面试,创始人还是北华的学长,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来,是陆沉安排的。 陆沉当年是学生会主席,又是北华大学校友总会理事会的成员,自然有机会把她的简历推给高景行。 沈星繁直视他,依然笑:“不过,offer是我凭本事拿下来的,我只领你替我投简历的人情。” 虽然有陆沉的推荐,但高景行铁面无私,完全没有给她开后门。她是正儿八经地经过三轮面试进事务所的。而且,陆沉当年安排她离开北江,是为了他自己。 陆沉再开口时,已经又是一派从容:“当然,我在高学长那里的面子没有那么大,你这些年工作顺心就好。”又淡淡告诉她,“我今年的工作重心会转移到燕南,以后每周都会来出差,下半年预计会常驻这里。” 沈星繁没什么特殊的反应:“是吗。” 陆沉动作优雅地拿起茶杯,一脸玩味地问她:“怎么,不欢迎我?” “没有。” 沈星繁表面平静,心里却有些发沉。 当初沈国华跑到国外,债务都落到她们母女头上,宋念秋指望不上,钱的事自然全压在她一个人肩头。 她砸锅卖铁,依然被逼得走投无路。 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上门催债的人却突然停止了对她们母女的骚扰。很久之后她才知道,是陆沉替她还了一部分钱。 再后来,沈国华回来了,找到了赚钱的门路,有能力继续偿还余下的债务,她才终于把那笔钱连本带利地还给陆沉。 她对陆沉的感情很复杂。她感激他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却又恨他连拒绝接受那份恩惠的机会都不给她。他让她的自尊心时时刻刻都被架在火上烤,也让她在还清那笔钱之前的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陆沉也承认自己的卑鄙,那些钱对她而言是救命钱,可是对他而言只是少买两块表。 他承认,他就是趁人之危。 明知自己不可能和她在一起,却要用这份“恩情”将她绑在身边。然后,在她慢慢向他靠近的时候,又亲自把她推走。 他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情都给了她,也把所有的冷酷和残忍都给了她。 沈星繁敛下眸子,继续吃那份栗子蛋糕,哪怕感觉到陆沉灼灼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手指上,她也无动于衷。 陆沉再次开口:“我在燕南买了一栋别墅,还没有装修,设计方案你替我做?”又玩笑道,“放心,不是白嫖。” 沈星繁放下吃蛋糕的小勺子:“我很久不做室内了,如果你有需要,我介绍专门做室内的同事给你吧。”又补充,“我可以替你拿内部折扣。” 陆沉正要开口,电话铃声却突兀地响起,是沈星繁的手机。 见她对着来电显示发愣,他提醒:“你电话,不接?” 沈星繁这才接起江砺的电话,调整了一下呼吸,问他:“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工作吗?” 江砺坐在商务车的后座,懒懒地开口:“工作提前结束了,查一下女朋友的岗。在做什么?” 外面在下雨,视野里昏暗一片。崎岖的山路并不好走,司机把车开得很慢。 沈星繁回答:“在吃下午茶。” 江砺问:“和盛从嘉?” 沈星繁莫名有些心虚,否认道:“不,和一个老朋友。” 她没提陆沉的名字,他也没有问。名义上是查岗,其实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她有自己的交际圈,如果她想让他知道她现在和谁在一起,她会自己说出来。 沈星繁问:“你呢?” 江砺半阖着眼回答她:“在回城里的路上。” “今天不是要去镇上拍建筑吗?” “下雨,没有拍照条件,准备先去规划局调一下资料。” 沈星繁嗯了一声,又问他:“下周五我要参加图纸会审的答辩,你能提前一天回来吗?” “怎么?” 她搜肠刮肚地找借口:“第一次作为主设计师参加答辩,有一点紧张,怕应付不来,想让你给我壮壮胆。” 江砺微微睁开眼睛:“机票都订好了,没有合理的理由,行程哪能说改就改?”说完,就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像是在等她提供一个更合理的理由。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才传来女人软糯的声音:“我想你了,这个理由行吗?” 江砺先是一怔,而后低低笑了一下:“这还差不多。”还想多说两句,前方却传来司机的声音,“江先生,前面的路好像有塌方,在紧急抢修,你看我们是再等等,还是调头回镇上?” 毕竟是山区,这几天雨又多,这种突发状况也在预料之中。 他主动结束电话:“这边有点事,先不聊了。” 沈星繁隐隐听到了司机的声音,沉声嘱咐他:“你注意安全,如果天气状况不好,可以不用着急去现场,也不用特地为了我赶回来。” “知道了,再联系。” 挂断电话后,沈星繁听见对面的陆沉问:“谁的电话?” 她抬眸,回答得很坦然:“江砺,我男朋友。” 第八十章 背着我做坏事了? 江砺——这个名字有一些耳熟,他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但是,她和谁在一起都不太重要。 从她离开北江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可是,知道她谈恋爱了,他的第一反应仍是不开心。 “有机会带出来认识认识,我替你把把关。” “陆先生,你不是我的监护人,我谈恋爱,不需要你替我把关。” 陆沉不为她的不识好歹生气,反而很喜欢她这带刺的样子。她对所有人都温顺,只敢对他如此,是他好不容易才宠出来的。 他轻轻地勾了勾唇,适才的不悦烟消云散。见她眼前的蛋糕盘空了,他将自己的那块也推到她面前。 她望着那块只动了一口的蛋糕,拒绝道:“不用了。”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眉眼温和,长相气质中有一种东方的优雅和婉约,浅色瞳仁里浮起一丝笑意:“嫌弃我?” “没有,吃不下了。” “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吃甜食,是为了陪你才点的。”他道德绑架她,“你不吃,我让人撤下去?” 以前他也总喜欢用这一套,每次都能将她拿捏地死死的,今天,她却没像过去那样妥协,淡淡回答:“那撤下去吧。” 陆沉将眼底的不悦藏好,抬手召来服务生,让他把蛋糕撤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没有对她谈恋爱的事刨根究底,仿佛对这个问题漠不关心。 两个人简单聊了一下彼此的近况,还没到半小时,就有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走过来,通知陆沉:“陆总,几位董事提前到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陆沉看向她:“你可以在这里多坐会儿,想吃什么就自己点。” “不用了。”沈星繁拒绝,“我现在就走。” 陆沉不勉强她:“走吧,我送你到电梯。”走到贵宾专属电梯前,又向她介绍身边的年轻男人,“这是程助理,他会送你回去。” 她垂眼玩手机,依旧拒绝:“也不用,我打车走。” 陆沉语气温和,却不容分说:“听话。” —— 陆沉的会议结束后还有一个重要的应酬,应酬结束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机场。明天一大早,他还有一个会要开。这几天他忙得连轴转,几乎所有的睡眠都在路上解决。 在商务车中闭目养神片刻,他才有空处理沈星繁的问题。 他倦倦地吩咐身边的助理:“替我查一下remould事务所的江砺,家庭背景,经济状况,职业履历,我要尽快知道。” 她男朋友的情况,他总要了解一下。 “好的陆总。”助理回答完,又觑他的脸色,“今天沈小姐没让我送,是自己打车走的。您让我交给她的礼物她也没收,她还有几句话让我转达给您……” 陆沉睁开眼睛,浅色瞳仁里有疏淡笑意:“说了什么?” “她说,谢谢陆总多年来的照顾,以后您不用再替她费心了。” 陆沉沉吟片刻,鼻腔里蓦地溢出一声轻笑:“两年没管她,翅膀硬|了。” 片刻后,助理又拿着他的手机问:“陆总,您未婚妻的电话,需要接吗?” 他重新阖上眼睛:“我说过,非重要电话,一概不接。” “……好的。” 助理将这件事默默记下,陆总未婚妻的来电,属于非重要电话。 他没有察觉到,此时陆沉的右手正放在左手的戒指上,力气大到似是想把它捏碎。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也算完美,年纪轻轻,已经是知名金融集团大中华区的cro,他的一份评估报告,可以决定一个亿级项目的成败,唯一的瑕疵,大概便是他无法左右自己的婚姻。 不过,男人事业最重要,婚姻不过是锦上添花,哪怕不合心意,也只是白璧微瑕。 他改了主意,对助理说:“给宁小姐回一个电话。” 助理忙替他拨通电话,把手机递到他手上。 电话那头的女人因为他一整天不接电话有些闹脾气,他温柔地哄着,手指却在不耐烦地轻敲。 马上就要到机场,他终于找到合理的借口,挂断这个令他厌烦的电话。望着前方航站楼的灯光,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星繁的模样。 这两年她好像过得很好,整个人都比过去明亮。这或许就是他喜欢她的地方,永远向着光生长。 只可惜,和他在一起,她永远也无法见光。 当初他就是因为这一点才一直心存犹豫,放任她从手心逃脱。而今,他有些后悔了。 他的小金丝雀,被他放飞后非但没有回头,还毫不留恋地飞进了别人的怀抱,这种感觉很不好。 陆沉将手撑在额角,微微睁开眼睛,吩咐助理:“我前两天买的那套别墅,设计方案交给沈星繁做,暂时不要透露我是委托人。” “好的陆总。” —— 和陆沉道别后,沈星繁去顾一鸣的酒吧待了几个小时。心情不好的时候,反而格外喜欢热闹。晚上十点,她才回到和江砺的家,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她的心也有点空。 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不敢太放肆,只敢小口小口地抿着喝。 正喝着可乐,江砺突然发来一条微信:【回家了吗?】 沈星繁:【回家了,你呢?】 江砺:【在酒店。现在方便吗?】 沈星繁:【方便,怎么了?】 这条消息刚发出去,江砺就发来了一个视频通话的邀请。沈星繁的心口一跳,下意识地选择了仅语音聊天。 聊天接通后,江砺低沉的声音响起:“怎么不开摄像头?” 沈星繁咳了一声,说:“你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当着他的面,她没信心把全部情绪藏好。江砺不是那种感情炽烈的人,她也只敢一点点地表露。她不敢让他知道,她有多喜欢他。 江砺的声音里带一点鼻音,问她:“这么心虚,背着我做坏事了?” 此时的江砺正坐在酒店的床边,一边和她聊天,一边在翻迟飞发给他的照片。 照片是五个小时发来的,但他在偏远山区,信号不好,到酒店连上wifi才全部加载出来。 迟飞说:【我今天在云际酒店有个应酬,偶尔撞见的,远远地瞧着像沈星繁,但也有可能是看错了。如果不是她,你就当没这回事。要真是她,我劝你好好问问吧。和普通异性朋友见面,可没有约五星级酒店的道理。】 迟飞拍照时距离比较远,没有拍得十分清楚。但是,哪怕只是一个轮廓,也足够让江砺辨认出她来。 她对面的男人背对镜头,三张照片中,只有一张拍到了侧脸。 江砺不敢确认,和沈星繁见面的,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人。 “嗯……做坏事了。”她老实地承认,“我刚刚偷喝了半罐可乐。” 江砺漫不经心似地问她:“还有呢?” 沈星繁很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要将她和陆沉见面的事告诉他。最终,她做出了“不说”的决定。 陆沉大学时代追求过她,但是追求得很低调,只有她的几个室友知道这件事。而且,他比他们高两届,又不是同一个系的,和江砺没有任何交集。 江砺未必愿意知道他们之间那些糟心的往事。 虽然打定了主意,她的语气里依然有藏不住的心虚:“没有了。” 她向来不擅长说谎。 江砺嗯了一声,又问她:“这么晚了还喝可乐,心情不好?” 别人是借酒浇愁,她是借可乐浇愁。 沈星繁走回厨房,把喝剩的一半可乐放回冰箱里,依然没说实话:“没有,就是有点累。” 江砺远在外地,她不想让他担心。陆沉的事,她自己可以处理。 江砺也不追问,说:“那早点睡吧,别熬夜。”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相册,将迟飞发给他的那几张照片果断地删除,然后回复迟飞:【你认错人了。】 迟飞:【……行吧。兄弟我有句话送给你,有些女人是祸水,趁早悬崖勒马,还能留个全尸。】 江砺:【我和沈星繁很好,不用迟总替我操心。】 回复完这条之后,他直接把手机关机。可是,他可以屏蔽信号,却无法屏蔽那几张照片给他带来的干扰。 几分钟后,他再次开机,开始查寻可供改签的航班信息…… 第八十一章 有些晚了 那天晚上,沈星繁有点失眠。陆沉的出现在她心里掀起一阵波澜,令她有些惴惴不安。 她很少怕什么人,却有一些害怕陆沉。 她感受过他的翩翩风度和温柔体贴,也见识过他的深沉城府和不择手段的偏执,哪怕他对她恩重如山,她也不敢跟他过于亲近。 —— 燕南飞北江的航班,头等舱。 几个乘务员在休息室忙碌时,忍不住偷偷地讨论坐在前排的陆沉。 他和助理坐在同一排,头顶的阅读灯开着,在拿ipad阅读财务报表。 “我在财经杂志上看过他,他本人比照片还好看一些。” “名门独子,we集团的首席风险官兼副总裁,简直是手握言情男主剧本的男人。” “可惜已经订婚了。” “订婚了又怎样?结婚后还偷腥的男人还不是一大把。像这种身家的男人,风流韵事和桃色新闻多了去了。” “哟,你难道想来上一段?等会儿要不要悄悄留个微信?” “我可没那个胆子。” 空乘人员给客人留微信,被发现了是要受处分的。 简丽听着同事们的窃窃私语,朝客舱里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深,说:“别聊了,准备去送餐饮吧。” 她推着餐车,往客舱里走去,走近陆沉时,不由得挺直胸脯,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容。 “陆先生,您需要咖啡吗?” 陆沉没有抬头,只道:“给我一杯白开水,谢谢。” 简丽弯腰替他倒水,将一个小纸片偷偷地垫在杯子底下,放到他面前。做这个动作时,她紧张得手心微微冒汗。 可惜,陆沉的目光却落在手中的ipad上,压根儿就没有看她一眼。 她不能停留太久,只好推着餐车走开。 陆沉浏览完财务报表,这才捞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注意到桌上的那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联系方式。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将那张纸条揉皱后,随手丢进垃圾桶,再次低头看屏幕。 半小时后,刚刚的那个空姐又来了,温言细语地问他:“陆先生,您需要加水吗?” 他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 女人身材窈窕,臀圆腰细,媚眼如丝,长得确实不错。 难怪胆子这么大。 他朝她晃了晃杯子,笑得温煦:“谢谢,还有半杯。” 简丽望着他的温和笑脸,心口猛然一跳,说:“您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喊我。”又大着胆子低暗示,“我可以为您提供任何服务。” 她对自己的美貌颇为自信,迄今为止,还没有男人拒绝过她。 陆沉脸上笑意更深,朝她勾了勾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简丽按捺住胸膛里的隆隆心跳,凑近他,却听见男人含笑的声音:“抱歉,我嫌脏。”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旁边的助理不禁同情地看她一眼,挑谁不行,挑上了他们陆总,以后他恐怕很难在这个航班上看到这个女人了。 —— 陆沉回到北江的公寓不久,助理就整理好江砺的全部资料发给了他。 并不是他这个助理工作效率高,而是江砺的资料太好找。他是国际知名的青年建筑师,只需动动手指百度一下,就能找到他的大部分资料。 看着他的履历,陆沉总算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了。 因为,在他追求沈星繁的那两年,便常常从她室友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学长,又来找沈星繁啊?她好像去陪江砺去上选修课了。” “沈星繁应该在校医院,今天江砺感冒了,她去陪他挂水了。” “江砺今天有篮球赛,沈星繁应该在体育馆。” 江砺。 江砺。 江砺。 她大学那几年,永远都围着江砺。 陆沉立在高档公寓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宛若星河的城市灯光,扯掉自己的领带,眼眸里有幽暗的光隐现。 他的心情更不好了。 —— 沈星繁在盛从嘉家里一住就是好几天,大有赖着不走的架势。盛从嘉本人没什么意见,毕竟每天早上醒来都有热乎乎的早餐吃,原本乱糟糟的房间也悄悄地变整洁了许多,家里宛如来了一位田螺姑娘。 可是,她的男朋友却很有意见。 周四晚上,沈星繁正在做晚饭,盛从嘉突然冲过来把火关掉,又把她的围裙解下来,推着她往外走:“我男朋友来了,你今天回家住吧,天色还不晚,我就不送你了。” 沈星繁有点懵:“你男朋友来就来,你这么着急赶我走做什么?我吃完饭再走也不耽误你们。” 她饭都做一半了。 盛从嘉却把她推到门口,从客厅里拿来她的外套和包,塞进她怀里,一脸无情地说:“不行,还没到介绍你们认识的时候。江砺后天不就回来了吗?你自己再坚持两天。” 两小时后,江砺的航班在燕南江北机场降落,到家时已是夜深,他打开客厅的灯,将公文包和行李箱暂时放下,准备先去换衣服。 今天白天和沈星繁联系时,她还在盛从嘉那里。航班是晚上,他不想让她等,于是瞒着没说,打算明天早上再去接她。 原本以为她不在家,熟料刚走到卧室门口,就看见她房间的门开了一条小缝。几秒钟后,从门后响起女人绵软的声音:“江砺,是你吗?” 他将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是我。你不是在盛从嘉那里吗?” 沈星繁听见他的声音,这才把门彻底打开。 “盛从嘉男朋友去了,把我赶回来了。你不是后天才回来吗?我刚刚还以为家里遭贼了,吓了我一跳。” 说话时,她的眼里还有一缕惊魂未定。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有一点乱。 江砺面带倦色,大衣挂在手臂上,虽然衬衫依旧整洁干净,但整个人都有股风尘仆仆的味道。 为了赶工作进度,他昨天熬了一个通宵,今天又大半天都耗在回来的路上,整个人都疲惫。 可是,看到她的瞬间,却像是有一簇火苗,猝然将他身体的某处点燃。 她迟疑着,不知道是不是要朝他走过去。他望着她举棋不定的样子,朝她张开双臂,眼眸微深,语气却淡:“我依稀记得,某人说想我了。” 话音刚落,她就小跑着扑进他怀里。 江砺闻着她发间的芳香,这几日以来的猜疑和惶惑不安,没来由地从心头卸下。 他放开她,借走廊灯光端详着她,她的脸上不知何时染上酡红,一张脸秾艳鲜妍,问:“那你想我了吗?” 江砺的喉头微微一滚,点了点头:“嗯。”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她像是要到了糖吃的孩子,眉梢染上笑意,将他的大衣接到手上,又体贴地问:“你要不要先休息会儿再去洗澡?” “我先换件衣服。” 江砺推门进屋,她也跟着进去,帮他把大衣挂起来。 江砺从衣柜里找出睡衣,见她还立在旁边看着自己,不由得笑了一下,手放到裤腰上,有些轻慢地问:“我现在要换衣服,你要看?” “……你换,我先出去。” 她的脸好似比方才更红了几分,但逃得够快,没让他看清。 江砺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又勾了一下。换好衣服后,他行至她卧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她又只开了条缝,眼睛眨了眨,问:“怎么了?” 江砺一副通知的口吻:“去我房间,今晚我们一起睡。” 她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重复了一遍:“今晚一起睡?” 江砺垂眸看她,修正了一下适才的话:“不是今晚,是以后都一起睡。” 他没等她反应,就抬腿走向浴室。 沈星繁有点愣,不知道为什么他出趟差回来,突然间不跟她分房了。不过,之前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现在再矫情倒也有些晚了。 第八十二章 想亲我,不用忍着 沈星繁回房间,将江砺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里,又找出挂烫机,准备替他把大衣烫一下。 打开挂烫机之后,她习惯性地在他口袋里摸了一下。左边口袋里空空的,摸到右边口袋的时候,却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之后,发现那是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看外观,好像是个——戒指盒。 沈星繁不禁屏住呼吸,悄悄地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枚钻戒。 线条简洁,细节却精致,优雅的铂金戒圈上镶嵌着切割成几何形的钻石,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她按捺住狂跳的心,把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套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试了试。 尺寸刚刚好。 江砺打算……跟她求婚? 她微微失神。 在她的记忆里,江砺从来不是一个浪漫的人。 盛从嘉曾对她说,江砺高中就喜欢她,但是那时他从来没有对她表达过好感。在她当物理课代表的时候,还常常欺负她。 后来他爸出事,他对她就更是没有施舍过好脸色。 回忆起那些热脸贴冷屁|股的日子,她的神情微微苦涩。 也许,不是他不浪漫,是他的浪漫没给过她。 她很想知道,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那些阴差阳错,他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连一句情话都吝啬。 她在挂烫机的运转声中回过神来,忙脱下戒指,重新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她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很快将这些失落和纠结独自消化掉。 她永远也无法知道,六年前的江砺会怎样喜欢她。可她明白自己对他的喜欢,哪怕沉寂了六年,依然炽烈坚定,从来不曾变过。 —— 太久没有阖眼,热水澡也无法洗去浑身的疲惫,江砺在床上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星繁很早就睡不着了,她躺在江砺旁边,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他清瘦的下颌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摸上去轻微地扎手。 见他没有动静,她又将手移到他的鼻子上。他的鼻梁挺直,她早就想摸一摸,只是平时没有机会,也没有胆量,只能在他睡着的时候放肆一把。摸完鼻子,还没有过瘾,她的目光又落到江砺的唇上。 薄唇紧闭,形状精致得似人工雕刻,连嘴角都撩人。 沈星繁没控制住自己心里的邪念,慢慢地凑上去。 江砺早就醒了,感受到她的温热气息后,立刻明白了她想做什么。他按兵不动,等着她过来。 沈星繁动作做了一半,却打了退堂鼓。 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干多了难免心虚,要不算了…… 她酝酿的过程太长,等得江砺心痒难耐,终究忍不住伸出手,将她按向自己。 “想亲我,不用忍着。” 江砺说完,再次在她唇上攻城掠地,不一会儿,他的吻便挟着灼热气息移到她的颈间。沈星繁试图推开他,手却使不上劲儿,只能红着脸提醒:“等会儿还要上班……” 他停止孟浪的动作,头却依然埋在她颈间,声线慵懒而沙哑,问:“几点了?” 沈星繁艰难地伸出手臂,拿起床畔的手机看了一眼:“快七点了。” “还早。” 伴随着这句话,耳朵突然被咬了一下,那感觉酥酥|麻麻,有些像是触电,仿佛连身上细小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江砺见她反应这么大,有些狎昵地问:“耳朵这么敏|感?” 她嘴硬:“你咬疼我了。” 他低笑:“又没有用力。”说着,就又故意捉弄她似的含上她的耳垂。 她受不了这样的撩拨,想逃,却被他重新扯入怀中。 江砺闭上眼睛,搂住她的腰哄她:“不碰你了,再陪我睡会儿。” 她察觉到他没别的动作,这才放心地窝在他怀里,问:“今天的图纸会审,你陪我去吗?” 他懒懒回答:“你不是已经找钟工镇场子吗,还需要我在场?” “江老师,我第一次以主设计师的身份参与会审,你不打算见证一下吗?” 沈星繁对他的反应不满意,说话时,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睡衣的扣子。 江砺捉住她不老实的手,问:“喊我什么?” 沈星繁想了想,凑到他耳边,唤他:“砺哥,好不好?” 江砺身体一绷,语气莫名比方才僵硬,问:“几点?” “九点,在城科的综合大楼。” 江砺嗯了一声。沈星繁没注意到他微微发红的耳根,笑着说:“谢谢砺哥。” 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又甜又软,哪怕语调如常,也有些像是在跟他撒娇。 心里被她这么一挠,江砺睡意全无,掀开被子下床,语调克制地说:“以后别这么肉麻。” 沈星繁有点无辜:“盛从嘉不是经常这么叫你吗?”看到他坐在床边换衣服,又问,“你不再睡会儿了?” “去跑步,顺便买早餐。”江砺换好运动服,立在床边问她,“想吃什么?” “豆腐脑,多放辣,不要放——” 江砺垂眸看着她:“葱和香菜。记得了。” 吃过饭以后,江砺直接开车送她去建设单位参加会审,虽然事务所已经自审过一遍,沈星繁还是有一点忐忑。 江砺感受到她的不安,问:“紧张?” 听到江砺的问题,她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你把自己的思路说清楚就好,被专家指出设计不合理的地方,也没必要紧张,没人能把图纸一次性做完善,施工的时候还在改图的设计师也不少。” 她苦笑:“道理我都懂……” 她从小就这样,哪怕次次成绩优秀,依然逢考必紧张。 江砺跟她同窗多年,自然很了解她,慢条斯理地祭出大招:“图纸我都替你看过了,你不相信自己,总该相信我。” 沈星繁不禁怔怔地看向他。 他在等红灯时回望过来:“沈星繁,你的图纸做得很好,是我目前到事务所以来审过的最标准、最规范的图纸,如果你都通过不了会审,这个事务所里没有人能过。” 这还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肯定她。 她放松下来,笑吟吟地说:“原来总监对我工作的评价这么高。” 江砺从她脸上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许骄傲。” 沈星繁的唇角却早已轻轻地翘了起来。车又往前开了一段距离,她蓦地想起戒指的事来,有点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问:“你没有别的事想对我说吗?” 江砺目不斜视:“比如?” “比如,我们……” 不等她说完,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沈星繁止住话头,从包里拿出电话,看见来电显示,手下意识地就挂断。 江砺看她:“怎么不接?” 她面不改色地回答:“手滑。” 陆沉被她挂断电话后,眉梢轻轻地挑了一下,然后,对身边的助理说:“电话借我。” 助理忙把电话递给他,看着他手指飞快地输了一串号码,把电话拨出去。 那串号码,他连通讯录都不需要翻,显然已经熟记于心。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却是一个陌生号码,沈星繁猜到是陆沉,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里,男人悠悠问她:“为什么挂我电话?” 她的声音有点冷淡:“不小心按错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 “不好意思,我马上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言外之意是,让他不要打扰她。 陆沉的口吻依然闲适:“知道。我刚刚跟你们高总通过电话,听说你今天有个图纸会审,在城科?” “怎么了?” 陆沉听出她的警惕,勾唇道:“我来沪市出差,现在在去燕南的路上,你结束的时候,我估计也忙完了,中午一起吃个饭。” 沈星繁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沉默片刻,才说:“图纸会审的时间很长,不一定拖到什么时候。” 陆沉:“我等你。” 沈星繁有点无语,只好把江砺搬出来:“可我要和我男朋友吃饭。” 陆沉悠悠道:“可以一起,我不介意。” “……” 江砺听着他们说话,神色渐沉。从她接起这个电话起,他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一向擅长伪装,可是跟电话里的人说话时,却什么情绪都不加掩饰。 这说明,她跟对方非常熟悉,而且亲近。 这个判断令他心口烦躁。 沈星繁深呼吸几口,对陆沉说:“要不还是改天吧,今天太匆忙了。” 陆沉却无视她的诉求,霸道地做了决定:“中午我去接你,见面再说。” 听着挂断电话的“嘟嘟”声,沈星繁神情凝重,听见江砺问:“朋友?” “……一个学长,出差路过这里,想约我中午吃饭。” 江砺极力控制情绪:“怎么不答应?” “没心情。” 沈星繁心不在焉地回答完,就低头给陆沉发微信,全然没有注意到身畔江砺隐晦不明的目光。 第八十三章 你是在吃醋吗? 江砺很想立刻停车,质问沈星繁跟对方什么关系,但考虑到她今天的工作,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还是先不让她分心了吧。 快到目的地时,江砺提前把她放下,目送她走进大楼。 工作场合,他们还要继续搞“地下情”。 停好车后,江砺在驾驶席上坐了一会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戒指盒,在手指间把玩了一下。 他很早就订好戒指了,只是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给她。他不是个擅长制造浪漫的人,生活中也不太有情调,好在她并不在乎这些。 可是,她现在不在乎,未必以后不会遗憾。他们已经草草地开始这段关系,他不想连求婚都草率。 这些天,他想了许多种求婚方式,都不太满意。或许,他不应该浪费这么长时间在这件事上…… 省得夜长梦多。 今天的图纸会审,沈星繁的发挥很稳定。会议开始后,先由她代表设计单位做设计交底。她天生一副好嗓子,讲起话来又条理清晰,听得人浑身都熨帖。 进入答疑环节后,钟思成坐在江砺旁边,听着她面对提问对答如流,忍不住偷偷跟江砺吐槽:“我要知道这丫头把你也喊来了,今天才不专程赶来旁听。她自己准备得这么充分,哪有咱们什么事儿?” 江砺挑眉笑了一下:“沈星繁从小到大都是那种别人最讨厌的优等生,每次都说自己考不好,但次次成绩都让人嫉妒。您还真相信她应付不来?” 钟思成:“……”他还真信了。 想起江砺和沈星繁的同学关系,他忍不住笑呵呵地说:“既然你这么了解你这个老同学,还特意赶来干什么?” 江砺转着手中的笔,没有立刻应声。 知道她应付得来,依然怕人欺负她。所以特意提前一天赶回来,给她撑腰。 他回答得冠冕堂皇:“李潇文被我调去其他团队了,我现在是沈星繁设计团队的一员,一起来参加会审不是应该的吗?” 钟思成笑得意味深长:“这么个小案子,设计师来一个就够了,你个半路接手的‘第二设计师’瞎凑什么热闹。” 江砺转笔的手停了一下。 钟思成已是看透一切的表情:“你是怕这满屋子的糙男人,欺负你老同学吧?”拿起保温杯说,“你留下当护花使者吧,我就先撤了。” 江砺:“……” 四个小时后,漫长的会审终于结束,沈星繁跟项目组的人打完招呼,便和江砺一起往外走。 他们同是设计方的代表,会审结束后一起离开,倒也没什么人怀疑他们有别的关系。 坐进车里以后,沈星繁一沾座椅就瘫了下去,连安全带都懒得自己系。 江砺替她系好安全带,说:“累成这样,干脆下午请个假。” 她很有事业心,软绵绵地看着他:“明天就周末了,再坚持坚持,下午还有个客户要来,前几天就约好了,不好临时改时间。” 江砺见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又确认了一遍:“真的能行?” 她抬了抬眼皮:“嗯。我就是饿的,吃顿饭就好了。” 江砺尊重她的意愿:“那先去吃饭。” 过了会儿,沈星繁突然提议:“江砺,我们去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吃面吧?” 学校距离这里不远,十分钟不到就到了。面馆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破旧门脸,只是客人比上次多了点儿,老板娘不在,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在跑堂。 她和江砺重逢的那天,就是在这家小面馆吃的面。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碗鸡汤面,江砺坐在她面前玩手机,整个人都透着冷漠。 当时,她甚至不敢主动开口跟他说话。 他们上次坐的座位刚好空着,沈星繁抢在另一对情侣之前把位子占了,对跑堂的小哥说:“帅哥,两碗鸡汤面。” 江砺去找地方停车了,白天不太好找停车位,面都上来了,他才慢吞吞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沈星繁坐的地方正对着门口,一抬眼就能看见日光下浮沉的细小尘埃。 虽然只分开了十分钟不到,可是,江砺穿透尘埃从光里踏进来的那一刻,她还是恍惚了一下。 江砺坐下后,见她望着自己发愣,挑眉问:“看我干什么?” 沈星繁不说话,忽然就笑了起来:“看见你高兴。” 她这直白的话,让他原本冷峻的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气质也不那么冷冽了。 沈星繁喜欢这样的他,一双清透的眼睛里盈满笑意。 江砺见她盯着自己傻乐,拿筷子顶端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说:“吃面,一会儿就坨了。” “哦。”她缩了一下脖子,埋头吃起了面,眼里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散。 吃到一半,沈星繁一口面还在嘴里没有吸溜完,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江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陆沉”两个字便突兀而清晰地跃入眼帘。 他唇边的弧度微敛。 沈星繁看到那个来电显示后,眸光也闪了闪。 她没有料到,陆沉还会再打过来。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闲适:“会开完了?打你电话一直关机,也不知道给我回个电话。” 沈星繁说:“我刚刚没有看手机。” 陆沉玩笑:“我不是说中午去接你,一起吃饭吗?我只晚到了几分钟,你就跑了。” 明知江砺听不到陆沉的话,依然有一点心慌,小声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陆沉听她回答得这么简短,多一个字都不肯说,问她:“男朋友在旁边?” “……嗯。” 陆沉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卖惨:“刚刚想碰碰运气,在楼下等了你一会儿,好像受了点凉,有点感冒。” 沈星繁听见他嗓音确实带了点鼻音,有些心软,说:“要不,你买一包板蓝根喝吧。” 陆沉“嗤”地一笑:“一包板蓝根就打发我?不聊了,聊得生气。”挂电话前,又撂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躲我到什么时候。” 沈星繁放下手机,突然感觉面前的这碗鸡汤面,变得不那么有滋味了。 抬眸见江砺正紧紧盯着自己,更是一阵心慌。 江砺淡淡问她:“给你打电话的,是陆沉?” 她一怔:“你认识他?” 江砺的声音有些懒散,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学生会主席,金融系的翘楚,很少有人不认识他。” “也是。”沈星繁拿勺子喝了一口鸡汤,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跟陆沉的关系。 江砺见她这副无从开口的样子,忽然觉得有股浊气腾上胸口。 他想起迟飞发给自己的那几张照片,耐着性子问她:“上周和你吃下午茶的人也是他?” 不必听她的回答,他已经从她眼眸里的惊诧中得到了答案。 她双唇微微张开:“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砺努力压下自己眼中浮起的冷色:“猜的。我记得陆沉以前追过你?” 沈星繁更加惊讶,这件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江砺看她这副样子,眼里终于泄露了一丝讥诮:“沈星繁,你不会以为,你大学跟陆沉那点儿破事儿,除了你们宿舍的人以外没人知道吧?” 沈星繁这才隐隐想起来,当时她有个室友,好像在跟江砺的室友谈恋爱。 眼前的鸡汤面,她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她弱弱地解释:“陆沉是追过我,可是……我又没答应他。” 江砺口吻有点焦躁:“你跟一个打过你主意的男人,这么多年还保持联系?” 她看了江砺的脸色半晌,突然为一个念头心口微动,她的眼里浮现出一层笑意,问:“江砺,你是在吃醋吗?” 第八十四章 挟恩图报 吃醋吗?他当然吃醋。 大二那年,他从室友的闲谈中得知陆沉在追她。 陆家政商两届通吃,在北江是数得上号的权贵,哪怕是沈家破产之前,那点家底都入不了陆家的眼。倘若他们俩真有点儿什么,吃亏的是谁显而易见。 那一年,他过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和陆沉好了。 他为了把想占有她的念头藏好,险些疯掉。 沈星繁含笑望着江砺,却听到他发出一声轻嗤。 “我犯得着吃他的醋吗?问一问而已。” “哦。”她有些失望地敛了眼帘,“我吃饱了,出去等你。” 沈星繁起身离开,立在门口等江砺。 刚进面馆时碰到的那对小情侣也吃完了,打着情骂着俏与她擦身而过。 这才春初,她还裹得严严实实,女孩已经开始露腿了,浑身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没有人能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正青春。 沈星繁不禁有些感慨。 她从来都不喜欢回忆往事,最近却总是莫名地怀念高中。那时她还有爸爸,有妈妈,有外公,身边有一群朋友,也有一堆和柴米油盐无关的烦恼。 连那些烦恼,现在想起来都那么美好。 她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十八岁那年的江砺,惊讶地发现,时隔这么多年,他的一颦一笑,竟然还清晰地在她的记忆里闪耀着。 江砺望着沈星繁吃了一半的面,也坐不住了。他捞起她落在椅子上的围巾,去收银台扫码付了钱,朝她走去。 她立在马路牙上,正望着前方发呆,连旁边飞快驶来一辆机动三轮车都没有注意到。 江砺眼明手快地握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后扯:“想什么呢?没看见车?这么大人了,一点安全意识也没有。” 她辩解了一句:“我又没站在车道上,撞不上的……” “没看见车上杵出来的木板吗?被刮一下有你受的。”江砺心里的浊气还没有散尽,却故作轻松地挑唇玩笑,“我不就是问了一下陆沉吗?至于这么魂不守舍,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吗?他约你见面,你想见就见,我又不拦着。” 沈星繁原本还只是有些失落,听到这句话突然有股无名火撞上胸膛。 她隐忍不发。 江砺攥住她的手,说:“走吧。” 坐进车里以后,沈星繁突然开口:“我下午想请个假。” “不是约了客户吗?” “是个小案子,我让王怡人替我接待一下。” “也行。想直接回家,还是去看场电影?”江砺把车发动之后,拿出手机,打算查一下最近的电影场次。 她懂事地说:“回家吧,你刚出差回来,今天又陪了我一上午,应该休息一下。” 江砺说:“行。那回家。” 话音刚落迟飞就打来电话,他接上蓝牙耳机,听见电话里传来他一贯吊儿郎当的声音:“江大建筑师,出差回来了吗?” “有事就说。” 电话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一听就是在麻将场上。 “有个哥们儿,最近想把家里的房子重新翻修一下,遇到了点儿问题,我是个门外汉,哪懂这个。二筒——”迟飞嘴里叼着根烟,把牌扔出去之后,接着说,“所以,找你这个专业的过来给参谋参谋。” 江砺口吻闲散地问:“什么问题?” 迟飞一边摸牌一边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海口都夸下去了,说你随叫随到,给我个面子。” 之前订酒店之类的事没少麻烦迟飞,迟飞难得有正经事用他一次,他不好推脱,说:“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迟飞说了个会所的名字,催他赶紧来,然后挂断了电话。 沈星繁已经默默地解开安全带:“你有事就先去忙。” “先送你回家。” “不用了。”她依然懂事,“我去老宅看看老太太吧,正好在附近,我溜达着就过去了。” 江砺本来想带她一起去,但想起会所那乌烟瘴气的环境,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晚上我过来接你?” “也不用,我可以在老宅住一晚。” 她说完,便推门下车,刚走两步,身后就响起江砺按喇叭的声音,她又走回车边,看见他把她的围巾递出来。 “天冷,围巾系上。”江砺看了她片刻,又说,“把你外婆家的地址发给我。” “你不用来接我。” “发我吧。” 沈星繁没再拒绝,把老宅的地址发到他微信上。江砺看着她在前面的路口转弯,才开车上路。 老宅子所在的小区,大概是燕南市中心最破旧的一个小区了,通往小区的路面坑坑洼洼,路边有一排杂乱的门面房,卖菜的,卖五金件的,还有各种苍蝇馆子,嘈杂,凌乱,却烟火气息十足。 沈星繁进小区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刚刚驶出来。 陆沉见不得窗外的凌乱光景,早早就把遮光窗帘放下了,和司机之间又有挡板,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和她擦肩而过。 沈星繁一进家门,就看见桌上没来得及收的茶具,随口问宋知夏:“小姨,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宋知夏说:“人家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我还以为你俩商量好的呢。” 沈星繁把手里拎的水果放在餐桌上。上面已经有一个包装精美的果篮,旁边还放着好些礼品盒。 她随手翻了翻那些礼品,问:“谁呀?” 不会是盛从嘉吧?她不是上周才来过吗?而且,她来肯定会跟她打招呼,难道是顾一鸣? 正猜测着,就听到宋知夏回答:“一位陆先生,说是你的朋友。” 沈星繁顿时觉得这些礼物有些烫手。 她想起上周跟陆沉聊天时,是聊起过老太太的病,神色不禁有些复杂。 她两年前从北江回燕南的时候,有些东西落在陆沉那里,请他帮忙寄过来,没想到他还记得地址。 宋知夏好奇地问:“你有这样的朋友,怎么从来没有说起过?这个陆先生挺神通广大的,我最近不是听说有个肿瘤专家挺牛的吗,想去挂他的号,但是一直没有挂上,刚刚跟陆先生聊到了,他打了一个电话,当场就把挂号的问题解决了。” 沈星繁的脸已经皱成一团。 老太太却有些忧虑地开口:“星繁,你跟这位陆先生是什么关系,要是关系没这么好,咱可不能平白欠这样的人情。” 宋知夏却不以为然:“咱们觉得是大人情,人家有门路,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老太太虽然身体状态欠佳,心里却很清明:“再小的人情也是人情,哪有人对人好又不图回报的?” 宋知夏一时也没了主意:“可是,号都帮忙挂好了,我总不能退了吧……” 她看向沈星繁,把事情交给她拿主意。 沈星繁神色敛了敛:“既然挂好了,那就去看吧。”毕竟关乎老太太的身体,不是坚持原则的时候。 可是,老太太说得对,陆沉不是那种施恩不图回报的人。 他是做风控的,从来不做折本的投资。 他给你一分,恨不得收回三分。 这个人最擅长得寸进尺。 为表礼貌,沈星繁走到阳台上,给陆沉拨了个电话,对他说:“谢谢。” 陆沉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问:“谢什么?” “挂号的事,还有你拿来的那堆补品,不便宜吧?” “举手之劳,有困难随时告诉我。”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陆沉勾了勾唇,问:“所以,今晚有空跟我见一面吗?” 挟恩图报,他的一贯操作。 沈星繁叹口气,却坚定了决心。有些话,她必须当面跟他说清楚。 “好,我们见一面。” 第八十五章 恭喜你们 鹿鸣公馆,燕南极富盛名的高档会所。 包间里坐了三男两女,迟飞稳坐麻将桌的c位,抽着烟打着麻将,还不妨碍跟女人调情。 跟他调情的女人浓妆艳抹,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裙,身材玲珑有致,是他新交的女朋友。 还有一个女人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坐着,长相清纯,看起来顶多二十岁,正在看着他们打麻将。 牌桌上另外两个男人都是迟飞的狐朋狗友,江砺认识,但并没有深交。 如果不是祖上有八竿子勉强打得着的关系,他跟迟飞也不会有深交。 他到后,迟飞跟他打了声招呼,介绍了一下旁边的女友,又对女友说:“这是你砺哥,叫人。” 对方媚眼一抬,娇滴滴地唤了一声“砺哥”。 江砺不喜欢陌生女人跟自己这样熟络,冷淡地朝她点了下头。 迟飞拿手背拍了拍她的胳膊:“起来吧,让江砺替你,才玩了几把,就给我输了小二十万,我都怀疑你是宗宇派来的卧底。” 女人对他的指控不满:“我都说了不太会玩,宗哥手气好,赢我们三家,你不能都怪我头上吧?” 把她介绍给迟飞的宗二少也揶揄:“迟总,二十万算什么?也就少买一个包的事儿。” 迟飞悠悠问:“那你问问她,我这个月少送她一个包她乐意吗?”又催她,“赶紧让座。”在她起身时摸了她的腰一下,自己的女朋友,揩油揩得非常顺手。 等江砺在麻将桌旁坐下后,迟飞又介绍身边的另一个女人:“这是小雪,大名程立雪。程门立雪,听听,多有底蕴。这一屋子人里,除了你,数她最有文化。” 在场的另一位公子哥补充:“这可是燕大中文系的高材生。” 程立雪有些拘谨地撩了撩头发,跟江砺招呼:“江先生好。” 迟飞他们麻将打得大,随便一局就是好几万的输赢,她刚刚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这位江先生却泰然地坐了下来,不慌不忙的样子里都是输得起的底气。 听到她的招呼,他只是在她身上掠了一眼,就看向迟飞:“你喊我来,就是让我来陪你们打麻将的?” “哎对——”迟飞这才想起正事,对宗二少道,“免费顾问来了,你家那装修,要是江砺都搞不定,我看你还是把房子推了重建吧。” 宗二少挑眉:“我还真想推了重建。好好的精装修,我女朋友非要自己重新搞,说什么享受自己打造房子的乐趣。我前两天过去一瞧,特么的承重墙都给我私自拆了。还打算在卧室里搞一个大浴缸。你听听,卧室里放浴缸,脑子里的水不够多,都想不出这样的馊主意……” 江砺却淡淡道:“空间大的话,可以放,从厨房或卫生间接一个管道,上面装个排风,现在很多人家里都做这种风格了。承重墙如果大面积拆除,又不想重新砌筑,建议你上报房管部门,征得同意后,找正规公司做个加固方案……” 迟飞吐了个烟圈:“也别找其他公司了,就在你们事务所给他介绍个设计师得了,这种小装修,也用不着你亲自出马。” 江砺毫不客气地笑着戳穿他:“这些问题,确实随便找个懂设计的都能解决。你想喊我来打麻将,不用找这样的借口。” 迟飞很讲义气:“我要不给你找个正当理由,在沈星繁面前你怎么交待?” 江砺没有应声,眼眸里却涌上一点暗流。迟飞的担心很多余,他去哪里应酬,她向来都不过问。他真不知道她是“懂事”,还是压根儿不在乎。 迟飞火上浇油地问:“她平时管你管得严吗?我要是超过半个小时不理我家这位,她肯定以为我在跟别的小妖精聊天。” 他家那位在旁边睨他:“嫌我管得严了是吗?” 迟飞求生欲很强:“你没听出我这是幸福的语气吗?我就喜欢你这黏人的小妖精。你哪天不黏我了,我还会怀疑你不爱我了呢。” “不会的迟哥,我爱你一辈子,也黏你一辈子。” 宗二少敲了敲桌子,提醒他们:“你们俩注意点儿影响,大庭广众之下不要秀恩爱。” 另一位朋友玩笑地看了一眼程立雪:“咱们单身狗真没人权,出来打个麻将还要被杀。” 程立雪没有应声,心思在江砺摸麻将的手指上。 整个下午,她的目光都忍不住往他身上跑。 和迟飞混在一起的人,举手投足间却没有一点纨绔习气。虽然和牌桌上的几个人言笑晏晏,眉宇间却写满了冷漠疏离。往麻将桌上丢牌的时候,才带出一点玩世不恭的样子。 迟飞的女友忽然问:“迟哥,你刚刚说的沈星繁,是砺哥女朋友?” “就那白月光。”迟飞突然想起前几天在酒店撞见沈星繁的事,但是考虑到场合,没提这茬,问江砺,“她知道你来这种场合,不拦着?” 江砺将一张牌丢出去:“打麻将,聊她干什么?” 宗二少附和:“对啊,两位美女还在这儿呢,聊别的女人干什么?什么朱砂痣白月光的,在这儿写言情呢?” 江砺其实不怎么喜欢打麻将,但既然来了就不太好走。 打了一下午,迟飞见他时不时看腕表,眯起眼睛给他打预防针:“好不容易逮到你一回,你可别想这么早就跑,今天必须陪我们玩到尽兴。” 江砺看了一眼手边的手机,到现在都没收到沈星繁一条微信,干脆直接关机,省得他一直为她分心。 —— 陆沉下午忙,只有晚上有时间。沈星繁在老宅陪了老太太一下午,吃过晚饭,等着陆沉给她发见面的地址。谁知,他直接派了个司机过来接她。坐进车内以后,她有些迟疑地问:“你们陆总到底约我在哪里见面?” 司机估计是得到了陆沉的指令,不肯直说:“您到了就知道了。” 车就停在一座五层的建筑前,沈星繁抬头,看到上面写有“鹿鸣公馆”四个字,好像是一家私人会所。 她很犹豫,立在门口给陆沉打了个电话,跟他商量:“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上次他约她到酒店见面,她就觉得不是很妥,但考虑到他当时时间紧,她只能迁就。可是,这一次他又约这样的地方,她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故意。 陆沉的声音磁性十足:“到了?放心吧,不是什么特殊场合。我们不进包间,就在开放式酒吧坐坐。”安抚完,又气定神闲地说,“进来吧,报我的名字,会有人带你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星繁只好走进去,跟服务人员报了陆沉的名字,对方立刻恭敬地领着她前往酒吧区。 这里的装潢非常气派,处处都透着奢华,放眼望去,服务人员好似比客人都多。刚走进去,沈星繁就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奢靡气息。 酒吧的卡座设计得像个鸟笼,半包围的真皮沙发上方,悬挂着一盏椭圆形的灯。陆沉衣冠楚楚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盏香槟,看到她后,朝她示意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位置。 沈星繁走过去,与他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坐下,把大衣和手中拎的东西放在旁边。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陆沉脸上的表情,只见他随意抬了抬手,旁边的服务员变立刻倒了一杯香槟递给她。 她却转手放到桌上:“我今天就不喝酒了吧。” 陆沉问得直白:“怕我在酒里放东西?” 她望着他:“陆总应该不至于做这种下三滥的事吧?” 陆沉轻轻一笑:“也是,要是想做,也不用等今天。你在北江跟我一起住的时候,我多的是机会。” 沈星繁刚到北江工作时,手头非常拮据,租了一个十平不到的地下室,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她一住就是一年。 当时,她在一个小设计院上班,每个月的工资付完房租,就只够维持基本的生活,几乎没有存下什么钱。后来,地下室因为有安全隐患被“热心群众”举报,突然不让住人了。房东一个电话打来,限她三天之内搬出去。 只有三天,她哪能那么快就找到自己租得起的房子?只好病急乱投医,找了黑中介。 结果,她被黑中介骗光了银行卡里仅剩的一点存款。 那个雨夜,她带着两个行李箱流落街头,是陆沉把她“捡”回了家。 她至今都还记得,他将伞打到她头顶时那温和矜贵的眉眼,还记得自己当时曾在心里感叹:“为什么同样是下雨天,有些人一身泥泞,有些人却一尘不染?” 彼时的他,就像是赶来渡她出苦海的谪仙。 那天,她在陆沉的公寓里住下,在他的床上睡了那些日子以来第一个好觉。那时的她过了太久苦日子,已经快要忘了,温暖的被窝是什么感觉。 回忆起往事,她胸口有热意涌来。不提他后来给她带来的伤害,他其实,曾经给过她很多温暖。 “陆沉。”她唤他的名字,诚恳地说,“两年前,我还没有准备好恭喜你跟宁蔓,现在,我准备好了。”昏黄灯光落入她的眼中,将那眸子也染上暖意,“恭喜你们。” 陆沉注视着那双眼睛,握住香槟的那只手骨节泛白,似笑非笑地问她:“你觉得我费尽心思请你过来,是想听这句恭喜吗?” 第八十六章 没有宠物猫会爱上主人 沈星繁玩笑一般对他说:“陆总,婚期将近,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陆沉的半张脸隐没在昏暗里,挥手示意服务员离开,问她:“还在为宁蔓的事跟我生气?” 她却摇头:“我们之间的事,跟宁蔓没有关系。” 他继续问:“那为什么疏远我?” 她很快回答:“距离远了,感情都是会慢慢变淡的。” 陆沉翘起二郎腿:“北江到燕南飞机两小时,高铁顶多四小时,很远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仅仅是地理距离。” “那就是你心里不想跟我再扯上什么关系?” 沈星繁直言不讳:“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回归正常的关系。” 陆沉失笑:“什么叫‘正常的关系’?我们之间有过不正当关系吗?” 他是想跟她有不正当关系,可她从来没给过他机会。哪怕是一起生活的那一年多,她也每个月按时给他付房租。 身边的朋友都以为他在包|养她,可她呢?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好不容捂热了一点,又碰上宁蔓的事。不过,哪怕没有宁蔓,他们之间也会有李蔓、王蔓…… 他从小就知道,他的婚姻是用来装饰门面的,就像他父母的婚姻,外表光鲜亮丽,其实早就名存实亡。 他对婚姻一直有种发自内心的轻蔑,所以从来不曾觉得它神圣,也从来不曾觉得,它会是他们之间的障碍。 沈星繁却突然问他:“陆沉,你捡过猫吗?我小时候捡过。但是家里人不让养,我只好把它偷偷地藏起来养。它饿了,我给它小鱼干吃,它心情不好,我逗它开心,自从它成为我的猫,我就不舍得它挨饿受冻,也不舍得它再经历风吹雨淋。可是,养它并没有占用我很多时间,也没有花费我多少成本。” 她口吻平淡地说下去:“没几天,我在家里偷偷养猫的事就被我妈发现了,为了不让她生气,我只能把猫送给朋友养。后来,我常常会去朋友那里看它,偶尔还会给它买猫粮,看到它跟我朋友那么亲密,我还会有点吃醋。” 她望着他清隽的脸:“我对你来说,可能也只是一只曾经短暂地养在身边的猫吧。你对我的喜欢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可也仅此而已了。” 她不是没想过留在他身边,可那个念头只是短暂地在心头盘桓了一下,就飞远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宠物猫会爱上主人。 后来宁蔓出现了,她就更坚定了离开他的想法。 她不是一只猫,他也不是她的主人,她的人生不应该受他的掌控。 或许,接受他的掌控能让她活得轻松一点,可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她要踏踏实实地,走向更加广阔的地方。 她收回思绪,继续问他:“你知道,在我还清欠你的钱之后,第一个想法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在想,我终于可以平等考虑和你之间的关系了。” 只有拥有拒绝他的底气,她才可以考虑这件事。 “可是,你却没有给我机会考虑。” 那一天,他口吻随意地通知她,他跟宁蔓订婚了。 陆沉戴戒指的那根手指,瞬间火燎一般疼起来。 这是这些年以来,他第一次产生失控感。哪怕这两年他们少了联系,她刻意疏远他,他都以为她是在跟他赌气。 他以为,自己手里捏着一根线,牢牢地拴在她脚上,只要他轻轻扯一扯,她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现在,她当着他的面,亲自把那根线剪断了。 他喉头滚了滚,声音比方才嘶哑低沉:“如果我没有跟宁蔓订婚呢?” “哪有那么多如果呢?”她笑了一下,眼神明媚,“其实,在你安排我离开北江之前,我就已经在找其他城市的工作了,所以接到remould的面试通知时,我立刻就同意了。陆沉,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关心了。” 陆沉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间,突然发出一声轻笑,有点失魂地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过得不好,需要你的关心呢?” 他起身走过来,颀长身体遮住了头顶的光,将她整个笼罩在阴影里。 “我没有养过猫,但是如果养,就打算养到底。”他眸中的阴沉被温柔取代,低唤她的名字,“星繁,我不介意你谈恋爱,可如果你谈得不开心,随时可以回来。” 沈星繁望着他那双充满柔情的眸子,险些就被蛊惑到,但很快就坚定了决心,起身说:“我想不会有那一天的。”她说着,将特意拎来的礼品袋递给他,“这个给你,谢谢你帮老太太挂号。” 他今天去家里带了那么多东西,她不还点什么心里过意不去。 陆沉却没接,问她:“非要这样吗?” 她直接把东西放在桌上,向他告辞:“话都说完了,我就先走了,陆总留步。” 陆沉捞起桌上喝了一半的香槟,喝完后追上去,握住她的手臂,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至少让我送你。” “可以。”她没再拒绝。 —— 另一个卡座里。 江砺坐在沙发的一侧跟宗家少爷聊天,过了一会儿,对方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程立雪见状,忙逮住机会,起身朝江砺的方向走去。 她的一颗心砰砰直跳,经过迟飞身边时,却被他喊住了。 “迟哥,怎么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听到他问:“看上江砺了?” 迟飞和程立雪的哥哥年轻时曾经是很要好的兄弟,后来迟飞发了家,对方却越过越潦倒。他这个人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仗义,一直暗中接济,但对方自尊心强,渐渐少了跟他的往来。去年,这个兄弟留书自杀,死前给他发了条微信,托他照看自己的妹妹。 说是照看,其实就是想让她跟了迟飞。 可当时迟飞有女朋友,又实在对兄弟的妹妹下不去手,所以前阵子想把她介绍给江砺,毕竟他身边靠谱的人太少,江砺排头号。 但是,江砺连照片都没看就拒绝了。 这次把人带上,不过是让她来见见世面,没有给她和江砺制造机会的意思,谁知她见了江砺眼睛都挪不开。 程立雪红着脸,不好意思承认,却听迟飞继续说:“如果不是,当我没问,如果是,那你绝了这个念头吧。”又补充,“你不了解江砺,他从来不乱搞男女关系。” “……”程立雪有点不死心地问,“他女朋友很漂亮吗?” 迟飞眯了眯眼睛,想起沈星繁的模样,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漂亮。”又淡淡警告,“千万别往江砺身边凑,要是被他误会是我让你勾|引他的,他得跟我绝交。” 程立雪咬住嘴唇,有一些不甘心地“嗯”了一声。 —— 陆沉送沈星繁离开的半途,碰到了从洗手间回来的宗家二少。 对方停下来跟他打招呼:“这不是陆总吗?你最近来燕南挺频繁嘛。” 上周他们刚在一个饭局上见过。 陆沉微笑回答:“燕南子公司有一个地产项目在评估,宗少以后会经常见到我。” 两个人寒暄的时候,宗二少注意旁边的沈星繁。带女人来这样的地方,什么关系显而易见。 一直以为陆沉是那种洁身自好的人,没想到连他也不能免俗。 宗二少收起感慨,邀请他:“我跟几个朋友聚会,要不一块儿去坐坐?有个哥们儿做酒店,经常需要融资,说不定以后你们有合作的机会。” 有结识新朋友的机会,陆沉自然不会拒绝,答应之前,却先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 她说:“陆总留步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亲自把你送到家,我不放心。跟我去打声招呼?”陆沉说完,低下头跟她耳语,“朋友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他这个动作落入宗二少眼中,便都是暧昧。 沈星繁从他身边撤开一些,冷淡道:“那你去打招呼吧,我在这里等你。” 宗二少见她的反应,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这女人都被惯成什么样了,敢这样拿乔。换成是他,早就翻脸了。 陆沉却脾气很好:“行,那你回刚刚的卡座等我一会儿吧,正好我东西刚刚忘了拿。” 路上,宗二少忍不住揶揄他:“陆总,你这样不行啊,有些女人不能太宠,宠坏了容易蹬鼻子上脸。” 陆沉笑而不语,拿起一杯香槟,随他去打招呼。 江砺正在心不在焉地玩手机,突然听到迟飞的声音:“宗少,你上个厕所怎么这么慢,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呢。” “说话注意点儿,没看我带了个贵客来吗?” 江砺抬眸,漫不经心地看向宗宇身边的男人,却在看清他的模样时,眼神微妙地一冷。 西装革履,身材颀长,像是刚刚从某本财经杂志中走出来,浑身的贵气毫无斧凿的痕迹。 迟飞的女朋友是个俗人,第一印象就是——卧槽,真尼玛帅。 而程立雪这样的文化人,脑海中浮现的形容就雅致得多。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宗二少向他们介绍:“we的风险官,陆沉陆总,刚刚碰巧遇上了。”又向陆沉介绍其他朋友,“这是迟飞,宾至酒店集团的老总。韩松,影业公司的少东家。”目光转向江砺,“还有这位,国际知名建筑师,江砺。” 陆沉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微微眯了下眼睛。 英俊,冷淡,锋利如刃。 这是他对江砺的第一印象。大学时代就见过,可那时他没有把这个男人放在眼里。没想到短短几年,这个他不曾放在眼中的男人,已然是这座城市的新贵。 更没想到,今天会在这种场合见到他。 倒是挺有意思。 江砺按兵不动,陆沉也稳如泰山。 迟飞站起来跟他握手:“陆总,久仰久仰。”催身边的女友,“赶紧的,往边上坐坐,给陆总让座。” 陆沉本来没打算坐,但突然改了主意。迟飞女友正要起身,他已迈开长腿,朝江砺身边的空位走去。 他笑着问:“江先生,介意我坐这里吗?” 第八十七章 解释吧 江砺起身,礼貌性地伸出手:“陆总不必这么客气。” 陆沉握上去,手暗暗动力,唇畔却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江先生可能不认识我,不过,我在大学时代就知道你了。我认识的一位建筑系的小学妹,当年就总是跟在你屁股后面跑。” 他口中的“小学妹”指的是谁,江砺心知肚明,不由得轻笑一声,目光比方才更加犀利:“陆总当时的追捧者那么多,应付她们都够呛了吧,还有空盯我们系的姑娘呢?” 陆沉亦笑:“追捧者再多有什么用,都不如建筑系的姑娘漂亮。” 两个人话锋里藏着玄机,其他人却以为他们是在互相恭维,宗二少笑着打岔:“原来你俩还是校友呢?这缘分,必须得干一个。” 他们不动声色地松开手。 坐下后,江砺接过宗二少为他倒的酒,跟陆沉碰了下杯。接下来的时间,他们都没再提刚刚的话题,陆沉显然很习惯这样的场合,尽管场上有一大半人都不认识,他依然谈笑风生,应付自如。 江砺听着他们聊天,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手机。马上十点了,不知道沈星繁睡了没有。 男人们聊得热闹,两个姑娘却觉得没什么意思,迟飞见她们百无聊赖,指了指旁边的桌游区:“这里这么多能玩的,你们不会自己去找点儿乐子?” “我们就俩人有什么好玩的?”女友蒋蓉手里摆弄着扑克牌,“要不你们匀出一个人来陪我们斗地主?” 迟飞无语:“这里聊正经的呢,谁有功夫斗地主?要不你俩回去睡觉?” “这才几点?” 旁边的宗二少听见了,还惦记着刚刚碰到的沈星繁,笑吟吟地对陆沉说:“陆总,你要不把你带那姑娘喊来,陪她们打会儿牌。她一个人在那等你也怪冷清的,不如来这里热闹热闹。” 听见这话,江砺抬眸看了陆沉一眼,那一眼里带了点探究,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漠不关心。来这样的场合,带个女人也算正常。 “那我问问。”陆沉说着就拨了个电话过去,说了几句话后,他朝宗二少无奈地摇了摇头。 宗二少说:“你把手机给我。” 陆沉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以后,笑吟吟地对电话里说:“美女,陆总这么大一人物,三番五次都请不动你,传出去多没面子,你让他以后在燕南还怎么混?” 对方似乎懵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澄清:“宗先生,我和陆总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宗二少不在乎这个:“甭管你们什么关系,赶紧过来吧,这么多人都等着你呢。”说完报了个位置,也不等她答应,就果断地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陆沉。 沈星繁有一些无语。 不过,对方话都说到那个份上,她再不去,好像确实有些让陆沉下不来台。 想到自己以后不会跟他的朋友圈有什么交集,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过去露个面就走。 快到卡座时,宗二少率先看到她,朝她抬了抬手。 平时出入这个会所的几乎是燕南最有钱的一批人,在这样的场合里,女人往往是男人的陪衬,代表的是男人的身价,就连经济窘迫的程立雪都置办了一身贵得要命的行头,生怕给带她来的迟飞丢脸。 哪怕这身贵得要命的衣服,穿得一点也不舒服。 被服务员领来的女人却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宽松的格子大衣,牛仔裤,白球鞋,很令人怀疑她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刚刚宗家二少在陆沉身边看到她时就有过这样的怀疑,但是转念一想,或许陆总就好这口呢?更何况这女人皮肤白净,眉眼如画,漂亮得很扎眼。 刚刚灯光昏暗,沈星繁又轻度近视,看见有个男人朝她招手,就走过去。 走近后,看清卡座里的人,她的大脑一下子宕机。 坐在宗二少身边的男人穿得很骚气,梳了个背头,满脸玩世不恭,正是财大气粗的酒店老板迟飞。顺着他错愕的目光,她僵硬地往旁边看去,结结实实地撞上江砺冷涔涔的视线。 那视线像匕首一样,剜得她生疼。 陆沉见她愣着,起身走到她旁边,手在她腰上轻轻一推,笑容满面地说:“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北华的小学妹,沈星繁。” 江砺没有说话,就那样注视着她。他的眼睛像个黑洞,仿佛要把她囫囵吞下去。 其他人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只有迟飞的女朋友没脑子地问:“沈星繁?不就是砺哥的……” 迟飞在她身上掐了一把,她“嗷”了一声没再说下去,又忍不住悄悄在他耳旁问:“她不是砺哥的女朋友吗?” 旁边的程立雪听见了,不禁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望向沈星繁。 宗二少也跟另一位朋友交换眼神,这是什么修罗场? 迟飞见不得气氛这么尴尬,打圆场道:“原来沈小姐是陆总的学妹啊?我们刚刚差点就误会你和陆总的关系了。” 宗二少也忙承认错误:“怪我,人家沈小姐刚刚电话里都跟我解释了,和陆总不是那关系。是我龌龊了,我自罚一杯。” 陆沉淡定地解释:“今天来燕南出差,想起还有个学妹在这儿,约她出来坐坐。” 沈星繁一颗心却都在江砺身上,她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发紧,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江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问:“不是去看你外婆了吗?怎么跑这里来了?”唇畔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和陆总见面,还需要瞒着我?” 沈星繁肩头轻颤,这才找回说话的能力:“江砺,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我怕我说不清楚。” 江砺不为难她:“那我们回家说。”说着就捞起自己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攥住她的手对在场的人说,“对不起各位,我和我女朋友先走一步。” 陆沉一点也不嫌事大,微笑提议:“我送你们?” 沈星繁把手中的土特产递给他,声音有些冷,说:“不用了。” 她不傻,知道陆沉肯定是故意的,但她现在的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没有空去处理更多的情绪。 她跟在江砺身后离开卡座,一路上心揪得紧紧的,感觉自己高考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样紧张过。江砺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很用力,她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挣了一下,跟他说:“江砺,疼。” 他依然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往前走,走到一个转角,蓦地停下脚步。这里是酒吧的散座区,后面就是舞池,男男女|女忙着在音乐中放纵,没有任何人注意这个昏暗的角落。他转身看着她,深邃的五官透着极强的压迫感,不等她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掌控。 江砺很少这么失控,哪怕是吻她也都极克制,很少像今天这样直接和疯狂。 仿佛要攫取她全部气息,占有她每一寸意志。 直到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才结束这个吻,再次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会所外走。 把她塞进汽车后座以后,江砺立在车门旁,对她说:“我喝酒不能开车,等会儿叫个代驾。” 沈星繁今天出门也没带驾照,轻轻地点了点头。江砺说完,把她留在车里,走到旁边的小卖店买了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回来以后,他拉开后车门坐至她旁边。 沈星繁望着他把烟盒拆开,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很快,猩红的火光便在他指间燃起。 她不敢出声。 江砺抽了口烟,把车窗降下一半,说:“解释吧。” 第八十八章 那就分手吧 淡淡的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压得沈星繁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刚刚场面太乱,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回过味来了,心头才涌上委屈。 她本来觉得有误会说开了就好,可他这副姿态,像是觉得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他白天才说过没有为她和陆沉吃醋,现在又这样生气,究竟是心口不一,还是觉得她让他在朋友面前丢人了? 江砺瞥到她如鲠在喉的表情,在尼古丁带来的麻痹感中平静地问她:“还没找好借口?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慢慢想。” 她这才闷闷地开口:“你能把烟掐了吗?” 江砺没理她的诉求,只是把车窗全部降下。他现在情绪波动太大,不抽支烟无法冷静。 沈星繁默默地将自己这边的窗也打开,呛鼻的烟味散了一些,但夜间的冷空气也并不那么让人好受。她把手插进大衣兜里,缩了一下脖子,说:“陆沉去家里看我外婆了,我去的时候他刚走。我小姨最近想挂个肿瘤专家的号,托了很多关系都没挂上,陆沉知道以后帮了点忙。” 江砺吐了个烟圈,没有说话。 她没看他脸色,继续说下去:“他刚帮完我的忙,约我出来坐坐,我不来不合适。我只跟他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准备回家了。他送我出来的路上,碰到了你们那位姓宗的朋友。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江砺夹烟的那只手臂搭在车窗上,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挺合理。下次再想见他告诉我一声,燕南的夜场我都熟,可以送你去。”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人遍体生寒,沈星繁突然间觉得这样的他有一点陌生。 她一直都是个很会调节情绪的人,也一直都很坚强,大概命运多舛的人身上总是比别人多一点特殊的能力,而她引以为豪的特异功能大概就是自愈能力特别强。 大学时她经常跟在江砺后面跑,哪怕他态度再差,她都能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好像一点都不会难过。 可是,她怎么会不难过? 她是个女孩,身上的痛觉神经并没有比别人少一根,更何况他是她喜欢的人,不经意露出一个冷漠的眼神,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痛她。 这些,她从来都不敢让他知道,她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对自己多哪怕一点同情。 可是,那些她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的话,她又是多么想让他知道。 委屈和失望排山倒海而来,她疼得连手心都发颤。 沈星繁把脸别向窗外:“江砺,我不想和你吵架。” 江砺本来就有股火,她这回避的态度无异于捏一撮盐撒进去,等他意识到不妥的时候,那句轻慢的话已经脱口而出:“和陆沉有那么多话可聊,和我连吵架都懒得吵?” 沈星繁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的肉里,回过头来问他:“那你想知道,我和陆沉为什么关系这么好吗?” 如果他愿意知道,她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她那些年的狼狈,那些年的挣扎,那些年她是多么希望他能在自己身边。 江砺却没看她,再次用无所谓的话刺她:“我不关心你和他的罗曼史。” 沈星繁望着他,突然有一点为自己心酸。 “江砺,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在乎我?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啊。每次我想跟你说一说我这些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你都是一副你不想关心,你不想知道的态度。既然你真的不在乎,又为什么对我生气?” 江砺夹着烟的那只手一顿。 是啊,他不想关心,也不想知道。 他不想知道这些年是不是有别人陪在她身边,也不想知道她是不是和陆沉保持着亲密的联系,更不想知道他们之间的温情故事。 或许他只是害怕知道。 也害怕让她知道,他在她面前如此胆怯,卑微,阴暗,脆弱。 他是如此害怕,她像一阵风一样来了,又突然走掉。 所以,他假装自己不像以前那样在乎她了,以为这样就可以牢牢地把主动权握在手上。 她冷不防又问他:“你和叶小姐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总是这么保留,这么理智,又这么吝啬……” “我吝啬?”江砺笑着将烟掐灭,维持住心里仅剩的那一点高傲,“沈星繁,你想要什么就说。物质,信任,承诺,你想要家我也可以给你。”他说着,将口袋里的戒指拿出来,捞起她的手戴到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你如果还想和我在一起,等下周一民政局上班,我们去把证领了。如果不愿意也不用勉强。只是听我一句劝,陆沉不是你的良人,就算不和我在一起,也趁早和他划清界限,他手上那戒指明晃晃地戴着,摆明了没打算跟你认真,你这样的玩不过他……” 他说完放下她的手,接起代驾打来的电话,告诉对方自己的具体位置时,眼角余光却看到她把戒指摩挲了几下,缓缓地脱了下来。 他皱起眉头,听见她哽咽着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和陆沉在一起。可是,我要的你也不能给我。我觉得,我们现在可能还不适合结婚。” 江砺的心脏仿佛被人拿保鲜膜紧紧地缠了几圈,闷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挂断电话,不痛不痒地说:“好。那就分手吧,不用浪费彼此时间。” 这段关系什么时候开始,他说了算,什么时候结束,也要他说了算。 她对他的提议无动于衷,只是垂着眼睛笑:“你都不问问我想要什么吗?”然后,她突然朝他看过来,一颗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江砺,我想要你喜欢我。” 那颗眼泪,让江砺的心脏骤然紧缩。 感情这件事,会让理智的人变得蛮横猜忌,体面的人陷入窘迫难堪,强悍的人变得不堪一击。 她孤身一人而来,迎战他的千军万马。只在城门口落了一滴眼泪,千军万马就都倒戈。 这时他才确信,时至今日,他依然无法掌控要不要喜欢她。 他爱她,早已是她的裙下之臣。 沈星繁把那枚戒指放在座椅上,推门下车。正好有辆出租车在附近把客人放下,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以后,她透过后视镜看见有个人追了上来,但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没看清那个人是不是江砺。 几秒钟后,他的电话打了过来,她挂断以后,捂住嘴泪如雨下。 前排的司机师傅听见她的哭声,关心地问:“怎么了姑娘?”又苦口婆心地劝她,“你还这么年轻,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 是,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可是,想起刚刚江砺说要和她分手,她突然觉得她好像过不去了。 到盛从嘉小区门口时,她等着她过来帮她刷门禁卡,远远地看见她过来,本来止住的眼泪哗地一下又落了下来。 盛从嘉哪里见过她这个阵仗?连当初她妈拿刀在她胳膊上划拉了一下,她都没现在哭得这么厉害。 盛从嘉把她往怀里揉了揉,问:“到底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不哭不哭,这里冷,先跟我回家。” 沈星繁抽噎着问她:“你男朋友现在在家吗?” “不在,一大早就把他撵走了,在这里尽惹我生气。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盛从嘉刚问完,手机铃声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皮一跳:“江砺打我电话干什么,找你的?” 沈星繁已经在路上哭了半小时,一听这话眼睛更红了。她拉住盛从嘉衣袖:“别告诉他我在你这儿……” 盛从嘉明白了,原来是小两口吵架了。 电话接通后,江砺连铺垫都没有,张口就问:“沈星繁在你那儿吗?” 她笑吟吟道:“没有啊。怎么了砺哥,找不到人了?” 江砺的声音发沉:“她没有跟你联系?” “没有啊。这么晚了我都准备睡了。” “知道她心情不好会去什么地方吗?” 盛从嘉故意为难他:“你是她男朋友,她心情不好会去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江砺沉默片刻,说:“如果她联系你,记得给我发条微信。这么晚了,我担心她的安全。” “行。我等会儿再问问顾一鸣,看看她有没有去酒吧。” 江砺说:“我去过酒吧了。” …… 挂断电话后,盛从嘉看向身边的女人:“江砺怎么惹你了,你要连夜离家出走?这可不像你会做出来的事儿。” 她哑着声音回答:“我们分手了。” 盛从嘉没想到这么严重,惊讶地问:“你提的?” “……他。” 盛从嘉神色复杂:“江砺提的分手,现在又满世界找你?他当分手是闹着玩儿呢?” “能不能先不提他……” 见沈星繁又有要哭起来的迹象,盛从嘉忙说:“好好好,不提。” 此刻,江砺正立在沈星繁外婆家的门口,犹豫了一下,又把手从门铃上放下了。 时间已经不早,老人家估计已经睡下,如果沈星繁不在,反而会让她的家人跟着一起担心。 他立在漆黑的楼栋里,点燃了一根烟,再次尝试给她打电话。 她依然不接。 五分钟后,他把烟丢进垃圾桶,走到门口掀了门铃。 第八十九章 他把她弄丢了 宋知夏听到门铃声后,警惕地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开门后惊讶地问:“江总监,你怎么来了?” 挺拔颀长的身材,英俊冷淡的眉眼,正是那位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总监。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三个月了。 从宋知夏的称呼来判断,她应该还不知道他和沈星繁的关系。 江砺无暇在意这件事,问她:“宋阿姨,星繁回家了吗?” 宋知夏不回答他的问题,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你这个时间来找她,有什么事吗?” 江砺察觉到她的警惕,声音比方才低沉一些,解释道:“我和她在谈恋爱。” 宋知夏一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这丫头,谈恋爱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这才回答他刚刚的问题,“她刚刚发微信来,说在朋友家住,今天不回家了。” “能帮我联系一下她,问问她在哪个朋友家吗?她现在……不接我电话。” 听到江砺的话,宋知夏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闹别扭了吧?要不你先进来,在这里说话我怕吵到邻居。” “那……打扰了。” 江砺走进玄关,宋知夏一边给他拿拖鞋,一边说:“我估计她是去盛从嘉那里住了。” “我刚刚给盛从嘉打过电话了……” “她说没在她那儿,然后你就信了?”宋知夏笑吟吟地问完,见男人英俊的脸轻微绷紧,脸上笑意不禁更深,“先坐,我给你倒杯水润润嗓子。” 江砺却站在那里没动,眸子里有掩藏不住的焦躁:“还是先联系一下她吧。” 宋知夏只好当着他的面打了个电话,还贴心地打开了免提。电话通了。 “小姨。”沈星繁的嗓音无比沙哑,带着很重的鼻音。 是哭了很久的声音。 江砺从来没有见她哭过,没想到第一次见她哭,是因为自己。他的心提了起来。 宋知夏问她:“你现在在盛从嘉那里吗?” “嗯……怎么了小姨?” 宋知夏望了一眼江砺,见他朝自己摇头,便没提他上门的事:“你只说在朋友那里住,也不说是哪个朋友,多让人担心。你嗓子怎么了?” 她吸了吸鼻子:“可能着凉了吧。” 宋知夏哪能听不出来她的哭腔,但并没有戳破:“出门的时候都让你多穿点儿,你偏不听,让盛从嘉给你弄点姜汤喝喝。” 这个电话挂断后,江砺向宋知夏道了声谢,就要告辞。宋知夏却喊住他:“等会儿,我话还没问完呢。你和我们星繁为什么吵架?” “有点误会……”江砺说完,又添道,“是我的原因。” 宋知夏身为小姨,肯定无脑站自家外甥女,但见他认错态度还不错,语气不自觉和蔼了几分:“你今晚还是先休息吧,明天再去找她,她在盛从嘉那儿又丢不了。你住的地方远吗?” 江砺说了个小区的地址,宋知夏估摸了一下,开车得一个小时,而且,她隐约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估计是没办法自驾的。她沉吟了一下:“要不你今晚住下吧,从这里去盛从嘉那里也方便。” 江砺没想到她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还没开口,她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不过,老太太睡了,你洗漱的时候得稍微轻一点儿,我去给你找件睡衣。” 她自顾自地进了屋,江砺只好走回客厅。 宋知夏出来的时候,他正立在客厅一角的红木橱柜旁,透过玻璃看里面的奖杯。沈星繁从小优秀到大,不仅拿过英语比赛和舞蹈比赛的奖,还获得过省级数独比赛的冠军。 在一座座奖杯中间,放着一个原木色的相框。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沈星繁看起来顶多十岁,笑得十分开朗,她身后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从年龄来判断,那应该是她外公。看着她外公的模样,江砺终于知道,他们一家的高颜值是从哪里来的了。 沈星繁那双能蛊惑人的眼睛,和她外公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宋知夏的声音:“这张照片是星繁小学毕业那年照的,我爸为了拍张好看的纪念照,特意花一个月工资买了台新相机。都说隔代亲,我小时候都没有这样的待遇。”感慨地说完,把睡衣和衬衫递给他,“这是老爷子生前我给他买的,可惜还没穿上人就没了。衣服是全新的,还没有上身,希望你不要介意。” 江砺接过来,说:“不介意,谢谢。” 宋知夏告诉他洗手间的位置后,又带他到一间卧室的门口,打开灯后对他说:“这是星繁的房间,你就在这儿凑合一晚吧。” 说完,就打着哈欠回屋睡觉了。 江砺立在门口,看着这个属于沈星繁的小房间。 床畔的飘窗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玩偶,床单被罩都是田园风格的小碎花。 他去过她租住的公寓,和那里的冷淡简洁风格相比,眼前的这个小房间,充满了少女的气息。 认识她这么多年,他却一直没有机会了解她,是他的胆怯和自尊心,让他关闭了那扇了解她的大门。 他在门口矗立良久,终于抬腿走进她的小世界。 他走到书架旁,随手翻了翻她的书。她的阅读口味很杂,少女漫画,严肃文学,悬疑推理,甚至还有一些名字很羞耻的狗血言情小说。 很快,他的目光就被一本厚厚的相册吸引,打开一看,里面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 有些是单人照,有些是和朋友的合照,还有一些是参加班级活动的集体照。江砺一张一张仔细地看,陪着她走完了小学和初中,终于在照片上看到了熟悉的燕大附中的校服。 这一年,沈星繁念高中了。 少女时代的她被镜头定格,每一张都那样耀眼。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的高中毕业照。毕业那年他爸发生了意外,所以那张照片上并没有他。他们高中时代,连一张同框的合照都没有。 江砺抿住唇角,轻轻翻至下一页,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自己。 那是他大学入学时,作为新生代表在报告厅发言时的照片。像素不高,因为她当时坐得很远。下一张照片里还有他,是大学里分组讨论的时候拍的,虽然拍到了别的同学,但是焦点却在他身上。 接下来的照片,全都是他。 他感觉自己肋下的心脏骤然缩紧又震跳得愈发剧烈。然后,他浑身的血液凝滞,整颗心往下坠落。 或许,他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 第二天早晨,宋知夏起床的时候,江砺已经不在了,问了一下起得早的老太太,她老人家甚至不知道昨晚他在这里留宿过。 宋知夏去卧室一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上放了张便利贴,告诉她自己先走了。 看着那张便利贴,她不禁嘀咕:“老太太六点多就醒了,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 第九十章 你能留下来吗 沈星繁离开盛从嘉的家时,天刚蒙蒙亮。她昨天睡得不好,整个人都很恍惚,走出楼栋才意识到天在下雨。好在只是沾衣欲湿的毛毛雨,不需要折回去拿伞。 走到小区门口,本来打算叫个网约车,一抬眼却看见停在小区对面的那辆熟悉的车。 江砺昨夜一宿没有阖眼,今天早上五点就来小区门口守着了。能不能等到她他也不知道,只是不做些什么无法心安。他倦倦地望着小区出口,盘算着再过一个小时给她打个电话。 如果她不接,他就打给盛从嘉。 落在车窗上的雨点渐大,他随手打开雨刷器,点了一支烟提神。 刚抽两口,就在小区门口看见沈星繁的身影。她骨架小,人又瘦,裹了件宽松的大衣,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脆弱。 江砺望着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震跳。 他熄灭烟,把车开到她面前。 她不等他下车,就主动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江砺没料到她会主动上车,微微顿了一下。见她身上湿漉漉的,问:“出门怎么也不带把伞?”说着将车窗关好,把暖风打开,又没话找话地问她,“早饭吃过了吗?” 她的皮肤白而薄,没有什么血色,更衬得眼睛下方的阴影刺眼。 她哑着声音说:“吃不下。”又问他,“你怎么找来这儿的?” 江砺盯住她几秒,反问:“你还有哪里可以去?” 她默了一下,说:“我还可以去找陆沉。” 江砺知道她故意气自己,没接她的话茬:“安全带系上,先回家吧。” 到家后,沈星繁回房间换了身干净衣服,拿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塞衣服。刚把行李箱推出去,就被等在门口的江砺抢过去。 他握住行李箱的拉杆,问她:“打算去哪儿?” 她情绪很低:“我跟盛从嘉说好了,在我租到房子之前,可以在她那里凑合几天。” 江砺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心平气和:“沈星繁,我让你搬走了吗?” 她抬眼看他,眼睛里有支离破碎的光:“难道我分手之后,还要赖在前男友家吗?” “你确定,要跟我分手?” 她楚楚可怜地凝视他:“江砺,是你要跟我分手。我想了一晚上,我们两个可能确实不太合适。” 她说着,就要去抢行李箱。 他却死死地按住不放:“分手这么大的事,你只考虑一晚上?” “……” 江砺把行李箱重新推回房间,语气有一些压抑地对她说:“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不一定要和我分手。”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疲惫:“我考虑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合适,你和我都应该及时止损,就像你昨天说的那样,我们不用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江砺,我太累了。” 江砺假装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累了就睡会儿,我没说不让你睡觉。”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星繁不想和他进行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谈话,转过身去,快步走出房间。 江砺跟上她,果断地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回来。 他半垂着眸说:“外面雨下这么大,你再闹一会儿只会更累。” “我没有跟你闹。”沈星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薄怒,推开他的手臂,奈何她的力气在他面前约等于忽略不计,又被他捞回身前。 沈星繁望着他攥住自己胳膊的手,问:“你能不能先松开我?” 他跟她谈条件:“那你先睡一会儿,等你醒了,我们再聊分手的事,行吗?” 她咬了咬唇,妥协道:“行。” 江砺这才松开她。 她立刻逃一般地钻进房间,听到反锁的声音以后,江砺的眸色更沉。 他和她的关系,好像又回到原点了。 不,或许还更糟糕。 他在门口默然立了片刻,回到客厅,给情场老手迟飞发了条微信,向他请教哄女朋友的方法。 迟飞幸灾乐祸地打电话过来:“跟沈星繁吵架了?因为昨晚的事吧。虽然我不太待见沈星繁,但那姓陆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昨晚那事儿我感觉他有点向你宣战的意思……” 江砺打断他:“我没让你给我分析陆沉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一点也不重要。” 迟飞笑了一下:“你不就是想问我怎么哄女朋友开心吗,这还不简单?安排个烛光晚餐,送个贵重点儿的礼物,剩下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吧。没有什么问题是上个床解决不了的,如果解决不了,那证明你的床技不过关。你平时也没少健身,身体素质应该可以啊……” 江砺捏了捏鼻梁:“沈星繁不吃这一套。”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她不吃这套,我交过这么多女朋友,还没碰到过不吃这套的女的。你要是有需要,今晚我帮你安排,我最近刚收购了一家情趣酒店……” “暂时用不着。” “用得着的时候尽管开口。” “你忙吧,挂了。” 江砺就知道从迟飞那里得不到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找他问纯属是病急乱投医。他难道还指望一个庸医能解开他们之间的死结吗? 何况,那个结是他自己系死的。 沈星繁上了床,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正尝试入睡,就接到盛从嘉打来的电话。 盛从嘉跟她商量:“从江砺家里搬走的事儿,要不你再缓缓?” “怎么了?” “我有个堂弟今年大学毕业,最近来燕南面试,不想住酒店,非要来我这儿住几天。我这边房间倒是够用,可我堂弟毕竟是个男的,我怕你不方便。而且,我刚刚接到台里通知,明天要去外地做个采访,估计得一周才能回来,你俩共处一室就更不合适了。” 沈星繁理解地叹口气:“那我再想别的办法。” 盛从嘉给她出主意:“你要不回老宅那儿住几天?” “我上班太远了。而且,我有时候要加班,怕老太太担心。” 她这些年之所以在外面租房子住,一来是上班不方便,二来是她工作经常早出晚归。自己习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现在哪个年轻人不加班?但是老人家看在眼里难免会牵挂。 这样的牵挂是温暖,但也是负担。 盛从嘉试探地劝她:“要不你就干脆别搬了,我看江砺也不是诚心想跟你分手。” 沈星繁涩然地笑了一下:“或许吧……可我想分手了。” 让她难过的,并不是他对自己提分手。 分手这两个字,只是将她的情绪磕开了一个小口子。然后,那些日常堆积的失望就从那个小口子里,一股脑儿地喷涌了出来。 她很失望,江砺不愿意走进她的心,也不愿意让她走进他心里。 她受不了这样。 结束和盛从嘉的通话后,她尝试着睡了一会儿,但只睡了一个小时,就在惊悸中醒来。她放弃继续补觉的打算,去洗了个澡。走到客厅时,发现江砺把书房里的电脑搬了出来,正在餐桌上工作。 像是怕她偷偷跑了。 她觉得自己挺不争气的,昨天明明那样伤心,可是今天在盛从嘉的小区门口看到他时,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还是担心。 担心他昨晚没有睡好觉。 察觉到她的目光,江砺从电脑屏幕上抬眸,问她:“醒了?”然后,他把电脑关上,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抬起手,像是想摸她的头发,她闪躲了一下,说:“我们来谈谈分手的事吧。” 江砺把手收回去,眸光冷寂:“非要今天谈吗?”看到她倔强的目光,他妥协,“行,谈吧。” 两个人一起坐到沙发上。 记得上次他们这样谈判,谈的还是结婚的事。 沈星繁把一张信用卡放到他面前:“你给我的这张卡我没有刷过,你那里应该能看到消费记录,你收回去吧。恋爱期间我们的一些共同支出,我想我们之前达成过共识,都由你来承担。当然,如果你想算,也可以把账单发给我。” 江砺双手抄在兜里,口吻异常沉静:“不用了,我说过没想跟你aa。” 沈星繁嗯了一声,摩挲了一下自己腕上的那条月光石手链:“这条手链是我们在一起之前你送给我的,我能留下来吗?” 江砺看着她:“都要分手了,还要留着我送的东西。留下来睹物思人吗?” 沈星繁反问:“不可以吗?” 两个人之间有几秒的沉默,江砺兜里的手指微微收紧,问她:“那你也能留一样东西给我吗?” 沈星繁问:“什么?” 江砺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朝她弯下腰,将她的头按进自己怀中。 他的气息就这样包裹下来,带着一丝无法阻挡的侵犯性。 他问:“你能留下来吗?” 第九十一章 不舍得我走? 沈星繁的脸贴在江砺的衬衫上,隔着薄薄的一层,能够感受到他的体温,以及衬衫之下劲瘦的腰腹。 她不得不承认,江砺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身上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掌控着她,以至于他说什么,她都想服从。 就在这时,门铃声突然响了。 江砺松开她,理了一下衬衫,走过去开门。 是燃气公司的人来检查煤气。 他侧身放检修员进来,跟着对方一起进了厨房。 沈星繁听着他们简短的聊天,大脑慢慢冷却下来。 等到江砺送走燃气公司的人,回到面前时,她已经彻底整理好情绪,抬眸对他说:“盛从嘉刚刚联系我,说他堂弟要去她家住段日子,暂时不方便收留我了。如果你不介意,我能不能多住几天?这几天我会尽快联系中介,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出去,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去住酒店。”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刚刚的问题,但是话里的意思已经给了他答案。 江砺最后一遍向她确认:“想好了?” 她丝毫不留余地:“想好了。” 他的个子很高,不笑的时候,给人的压迫感十足。 几秒种后,他自薄唇间吐出一个字:“好。” 他并不继续纠缠:“手链和信用卡你留着吧。房子我替你找,在搬家之前,你可以继续住这里。” 她眉头微蹙:“你不用帮我找房子。” 江砺看她一眼:“当初是我让你搬来的,你既然要走,那我有义务把你安顿好。” 沈星繁没再坚持:“那……我回头把我找房的要求和预算发给你?” “可以。” “信用卡……” “这张卡你不刷,和一张废卡有什么区别?也留给你当纪念。” “……” 江砺说完就转身进了房间。 沈星繁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才强行压下心里的苦涩滋味。他们在一起得干脆,分手也利索。或许,整个燕南都找不到比他们还理智的情侣。 她把那张信用卡收起来。 他让她留着当纪念,她就留下来当纪念吧。 江砺回到房间,在写字桌前静静地坐了片刻,收到沈星繁的微信:【我在煮面吃,需要替你也煮一碗吗?】 江砺眼底一片浓郁暗色,回复她:【谢谢,不需要。】 然后,他捞起外套穿上,拿出行李箱整理了一些衣服,路过厨房时敲了敲门框,通知她:“这几天我出去住,省得你看见前男友在面前晃,心里不舒服。” 沈星繁一怔,想问他去哪里住,但喉咙梗了一下,又把话咽下去。 他们已经分手了,他去哪里住,她没资格过问。 玄关处传来关门声,锅里的水沸腾了很久,她才把面条下进去。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雨好似比清晨更大了。 江砺出门后联系迟飞,让他给自己开间房。迟飞贱兮兮地问他:“刚刚还说不要,这么快就改主意了?你想要什么主题的,别不好意思开口,兄弟这儿应有尽有。” 江砺望着车玻璃上的雨刷器:“商务套房,我一个人住,不需要任何特殊服务,谢谢。” 迟飞乐了:“怎么着,女朋友没哄好,反而被撵出来了?” 江砺淡淡道:“你要是不想我照顾你生意,我就住别的酒店。” “别,我这就找人安排,你打算住多长时间?” “不确定。” “对位置有要求吗?” “离事务所越近越好。” “行,我还有点事忙,等会儿让秘书联系你。” “你忙。” 很快,迟飞的秘书就把酒店的信息发给他。 他将手中的烟抽完,驱车前往酒店。 他不敢让自己留在家里。 和她同在一个屋檐下,他怕自己管不住自己。万一做出什么混账事来,他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在她面前,他还想做个人。 到酒店安顿好后,他收到沈星繁发来的租房要求,他回了她一个【收到】,但没打算理会。 他不打算让她搬出去,以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先应付完这几天再说。 晚上他久违地和江冉冉一起吃饭,小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哥,你啥时候带嫂子回家一趟?咱妈差不多想通了,想亲自见见她。这件事你必须得感谢我,要不是我一直做咱妈的思想工作,孜孜不倦地给她洗脑,她肯定不能这么快想通。” 江冉冉见对面的江砺只是喝水,好奇问:“你怎么一直在喝水啊?东西不合胃口吗?” “火气有点大。”江砺平静开口,“降降温。” 江冉冉往前凑了凑问:“谁惹你了?”她显然没有意识到惹他的就是自己,眨了眨眼睛问,“你和我嫂子吵架了?” 江砺拿出手机打开某宝,不紧不慢地说:“还有两个多月就高考了,我看你好像挺闲的,替你买几套卷子做做。” 江冉冉哀嚎:“哥,做个人不好吗?” 江砺已经不顾她的抗议,给她挑了十套试卷,下完单以后,轻描淡写地嘱咐她:“这几天你多找沈星繁聊聊天,聊点开心的事,不要提我。” 江冉冉还陷在凭空多出十套试卷的悲愤里,没好气地问:“为什么不能提你?我正打算跟我嫂子告状说你压迫我呢!你这样的脾气,我嫂子她怎么受得了?” 江砺半垂着眼,回答她的上半句问题:“因为提我会让她难过。” 江冉冉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说:“哥,我觉得,你现在好像更难过。” 他的嘴角牵起一笑:“要不要再给你加几套卷子?” “……” 这几天,江砺一直没回家住,沈星繁只能在上班时才能碰到他。不过,他们不做同一个项目,办公又不在同一个区域,所以,并不存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尴尬。 就这样各自冷静了几天,谁也没有主动和谁说话。 毕竟刚结束一段感情,她的工作状态不是很好,每天强打精神去上班,好在民宿的项目交付后,她就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工作,每天只是机械地做着各个老师安排的画图任务。 周四那天下午,她工作上犯了点错,接到一个客户的投诉,被钟思成在会议上狠狠批评了一顿。 接受批评时,她好几次看江砺的脸色,他都一脸漠然。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晚上,她加班改图,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班回到家,却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她平时出门习惯检查一下灯,不可能出现忘关的情况,灯亮着就只有一个可能。 江砺回来了。 果然,她换好鞋,走进家里,便看到搭在餐椅靠背上的西装外套。 是江砺今天在事务所穿的那一件。 他房间里露出久违的灯光。她恍惚了一下,屏息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他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她走进去,看到江砺立在衣柜旁。 白衬衫,黑裤子,藏蓝色细斜条纹的领带。 “江砺,你回来了?” 他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衬衫丢在床上,没有看她:“回来拿衣服。”又淡淡命令,“空调开了除湿,把门关上。” “哦。”她随手把门关上,沉默一秒,问他,“房子你替我找得怎么样了?” 他口吻很冷淡:“我最近很忙,来不及找。”说着,就开始在床上叠衣服,往行李箱里放。 她迟疑地提议:“要不还是找中介吧,如果有合适的房源,这周末我就可以去看房,你也不用一直在外面住了。” 他侧脸,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细细长长,指尖透着微微的淡粉红。 他收回目光,丢下最后一件衣服,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移到她脸上,长长眼睫下眸光冷凝:“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她默了一下,解释:“你一直在外面住,肯定不如在家里住得舒服,我有点过意不去,感觉自己像是在……鸠占鹊巢。” 江砺盯着她发际线处的细碎绒发,突然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往后退了退,后背抵到门板上。 她整个人都被覆盖在他的影子下,听到他问:“你很关心我住得舒不舒服?” 见她没有说话,他又继续问:“最近工作魂不守舍,也是因为我?” 他靠得太近,沈星繁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偏过眼说:“请你不要自作多情。而且,我哪有魂不守舍?” 江砺观察她的表情,问她:“那今天的客户投诉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去年的客户投诉率接近零。”唯一一个投诉,是王波骚扰不成对她进行的恶意投诉,“而且,你那个错误犯得……很失水准。” 她吃了投诉,又被骂了一顿,原本就挺憋屈,听他这么说心里憋得更加难受,眼里不禁多了些恼意:“钟老师都骂过我了,你如果想一起骂,开会的时候怎么一声不吭?江砺,你不用因为我是你前女友,就给我面子。” “生气了?”江砺垂眼看着她,“怪我没有替你说话?” 她的脸微微绷紧,嘴硬否认:“我没有。” 良久,江砺从她脸上收回目光,看了眼腕表,恢复冷然表情:“很晚了,你这样堵着门,是不舍得我走?” 第九十二章 我好喜欢你 明明是他堵着她,怎么变成她堵着门了? 沈星繁贴着门往旁边挪了挪,从他的阴影下离开,小声说:“你走啊,我又没不让你走。” 江砺转身将行李箱合上,拎起拉杆,走出房间。 她像只跟屁虫一样跟他到门口,看着他慢慢地将外套穿好。 “睡前帮我把空调关上,过两天我有个快递,替我收一下。” “好的。”沈星繁盯着他扣西装扣子的手指,问,“昨天冉冉找我聊天,她好像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吗?” 江砺偏眸看她:“还有两个月就高考,我不想让这件事分她的心。而且——”他微微停顿,黑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压迫感,“她以为我们马上要结婚了,前阵子刚做通周瑛的思想工作,正沉浸在成就感中,我觉得需要给她一些缓冲的时间。” 沈星繁一顿:“你想高考之后再说?” 江砺点头:“所以,还得‘委屈’你在江冉冉那里,再当我两个月的女朋友。” “……好。” 江砺没再说什么,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前看到了江砺,情绪受了点影响,那天晚上,沈星繁竟然做了个跟他有关的……春梦。 最初的场景是高中,她在图书馆的窗边睡着了,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看见少年时代的江砺坐在自己对面。 丑丑的运动风校服,穿在他身上却很好看。 大概是因为他本人足够好看。 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有棱有角,身上有一种介于成熟和未成熟之间的魅力。 他双手插兜,问她:“醒了?” 她朝他点头,喊他的名字:“江砺。” 温柔的风掠过窗帘,轻轻地撩动他的发梢。 他注视着她,懒洋洋地应:“嗯。”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美好得不太真实。 她得到回应,眉开眼笑,又喊了他一声:“江砺!” 他便微微勾起唇角,向她露出一个暖洋洋的笑意,朝她伸出一只手,说:“过来。” 沈星繁走到他面前,牵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然后被他拉到他的大腿上。 他挑起眉梢,带着少年人的张扬和恣意:“要和我接吻吗?” 她笑着点了点头,回答他:“要!” 于是,他便凑过来,轻吻她的唇。 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气息,像初雪,凉凉的,带着温柔的侵略性。 然后,梦里的他们长大了,上了大学。 在大学的校园里,江砺立在她宿舍楼的台阶下等她。头发短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更冷峻坚毅,气质沉稳了一些,却还保留着一些不羁的少年气。 她立在台阶上,将手拢在嘴巴前,大声对他喊:“江砺,我好喜欢你!” 他抬起头,唇角勾起,向她扬了一下眉:“我知道。” 然后,她看见他朝自己张开双臂。 她欢欣雀跃地扑进他怀里。那时的他们,像极了大学时代她羡慕的那些小情侣。 梦境的最后,他们毕业了,一起租了间公寓。白天,他们在不同的公司上班,晚上一起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最后,他们在双人床上拥抱在一起。 她勾着他的脖子,而他抱着她的背的手掌一路向下。 粗粝的掌心紧贴她的脊背,滑过她的尾椎,手指顺着圆翘的曲线,往下方伸去—— 然后,这个梦戛然而止。 他们之间有限的经验,已经不足以支撑这个梦继续下去。 这个梦太美好,以至于醒来时的怅然那样强烈。像是气势盛大的潮水,汹涌地漫过她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堤防。 她不可以再想江砺了。 接下来的一周,江砺也一直住酒店,偶尔回家一趟,但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半小时。 沈星繁每次找他问租房的进度,他都以“我很忙”“没合适的”“再说吧”等打发她。 一直到三月底,她才意识到,江砺或许根本没打算替她找房子。 可是,他也没有表现出想挽回她的意思。 她太了解江砺了,他的高傲,不会允许她再三践踏他的自尊心。 她原本想自己找房,可是工作突然多起来,这件事只好继续搁置。 最近,除了一个旧民居的改造项目以外,她还在为一栋别墅做装修方案。 刚接到这个委托的时候,她其实挺纳闷,自从进事务所以来,她就一直在做建筑方案,室内设计的经验寥寥,委托人指名她来做,十分不合常理。 和委托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提出过这样的疑问。 对方姓张,是位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士,看举止和派头,似乎是位很成功的商务人士。 他给出理由:“我在你们官网上看到过你的设计,很欣赏你的风格。” 她尝试提醒他:“术业有专攻,我们事务所有专门的室内设计部门,其中不乏优秀的室内设计师,张先生,要不您再慎重地考虑考虑?” 对方却笑了笑:“不用考虑了,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协议。” 他也是个跑腿的,老板吩咐的事,他只需要照办,别的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沈星繁再三确认过他的意愿,才与他签了这份协议。 她总不能把送上门的工作推掉。 她一开始还有些担心,这位张先生这样草草地签了协议,万一中途发现她做室内确实不够专业,会不会出现纠纷。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 张先生对设计的风格和调性有清晰的要求,从一开始就给了她具体的方向。而且,他不光从来不催她进度,也不像有的客户那样一天一个新主意。 他好像很忙,她每次给他发消息,他都要隔很久才回复。不过,每次回复都会有条理地列出一二三四条,每一条都给她指出了明确合理的调整方向。 简直是位模范客户。 沈星繁很快就做完平面图,发送给他确认,问他有没有空面谈。接下来要做预算,有很多问题需要沟通,只通过微信聊,效率实在有些低。 上午发的消息,晚上才收到回复。 【明天下午五点,事务所见。】 下午五点,临近她的下班时间。 不过,他们做乙方的,肯定要配合客户的时间。 翌日下午,张先生很守时,快五点时给她发微信,说马上到。 沈星繁礼貌地去电梯口迎接。 很快,电梯就停在他们的楼层。门开后,有个男人率先走出来。 一身笔挺西装,面若冠玉,气度斐然。 她等的那位张先生落后半步,毕恭毕敬地立在他身后。 沈星繁愣了一瞬,黑色瞳仁里慢慢地浮现出一抹被戏弄的恼怒。 她早该猜到,这栋别墅是陆沉的。难怪给“张先生”发微信,他总是那么晚回——那是因为他需要请示陆沉。 陆沉不为这件事做解释,不慌不忙地开口:“第一次来你们事务所,先带我参观参观?” 他今天的身份是她的客户,她不能把他轰出去,只能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时间有限,我还是先跟你介绍一下方案吧。” 他却轻描淡写地说:“这个不着急。” “可我着急,我马上要下班了。” 陆沉这才无奈地笑:“行,那就先听你介绍方案。”那宠溺的口吻,仿佛面对的是一个任性的小孩子。她一直都不太喜欢他这样的态度,仿佛没有将她当成一个平等的成年人。 陆沉留张秘书在休息区等,独自随她去会议室。 一路上,她明显感受到其他同事对陆沉的好奇。没办法,这个人实在太扎眼了。 浑身上下一副身价过亿的矜贵气。 还是美元。 陆沉边走边跟她聊天,她随口应着,有点敷衍他的意思。 他并不在意。 走到半途,沈星繁突然顿住脚步。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在五米远的前方,看见众星拱月的那个人。 白衬衫,黑裤子,没有打领带,气质清冷而凌冽。 江砺正在跟事务所的几个年轻人说话。 那几个年轻人走后,他的视线投向这边,与沈星繁对上目光。 他冷静看她,然后又看向她身畔的陆沉。 下一刻,他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江先生。”陆沉突然开口,沈星繁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江砺停下脚步,侧身。 他脊背挺直,衬衫随意地挽起来一部分,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见陆沉朝他走去,沈星繁只能硬着头皮跟过去。 江砺望着她,目光毫无波动,问:“带陆总参观事务所?” 第九十三章 困在沙发上 陆沉主动解释:“我有一套别墅,交给星繁做设计方案,前段时间太忙,一直交给秘书对接,今日总算得闲,过来谈谈具体细节。” 江砺勾唇一笑:“原来,陆总是特意来照顾我们生意的。” 不等他们继续聊下去,纪瑶突然跑过来,告诉沈星繁:“繁姐,d2会议室的投影仪又坏了……” “其他会议室呢?” “都是占用状态。” 事务所近期项目有点多,建筑师要做头脑风暴、案例分析,项目负责人要接待客户,偶尔还要组织学习会和研讨会,会议室经常不够用。 d2会议室的设备一直有点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临时出故障了。 沈星繁有些头疼地问纪瑶:“找老韩去看了吗?” 韩以诚是她的专用维修工。 纪瑶摇了摇头,一脸没辙地说:“韩工今天请假了,有个实习生现在正在鼓捣着呢,但我看他也鼓捣不出什么名堂。”说着,向陆沉赔笑道,“不好意思,我们的投影仪坏了,正在修,请您稍等一会儿。” 陆沉朝她温和笑笑:“我不着急。” 他的眼睛是明亮的浅褐色,交流的时候喜欢直视对方的眼睛,目光显得深邃又热烈。被这双眼睛看着,纪瑶的小心脏有点受不了,赶忙移开目光。 沈星繁很理解她现在的感受。 她刚认识陆沉的时候,也经常被这双眼睛弄得很慌张。直到后来她发现,他看小花小草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便对这双眼睛彻底免疫。 “繁姐,我先去给这位先生倒杯咖啡吧?” 听见纪瑶的问题,沈星繁脱口而出:“不用,他只喝白开水。” 这句话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 就连对人际关系不太敏感的纪瑶,看他们两个的眼神也不由得微妙起来。 原来,繁姐跟这位看起来很有派头的客户早就认识啊。 陆沉唇角轻轻勾起,玩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记得我不喝咖啡。” 沈星繁眉尖轻蹙,俏丽的脸上一抹警告,陆沉就此打住,没继续挑战她的脾气。 江砺冷静道:“来我办公室吧。” 他的办公室里有会议桌和投影设备。 沈星繁顿了顿,问:“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不会。” “那……我先去取一下电脑,你能不能先带陆总过去?” “可以。” 江砺带陆沉到办公室,倒了杯水递给他:“陆总在这里置业,是打算以后在燕南定居?” 陆沉礼貌道谢后,接过那杯水。 伸手时,不经意露出造型精致的钻石袖扣,再往下是一块低调奢华的腕表。 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养尊处优。 江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在摸爬滚打中挣来。陆沉和他不一样,他生来就在一个平凡人无法企及的高度,身上有一种没有被烟火气息熏染过的温和气质。 只是,他的温和中,总带着一点睥睨和俯视。 他回答:“经常需要来这里出差,不想次次来都住酒店。而且,我对燕南这座城市有天然的好感。” 江砺毫不拐弯抹角:“因为沈星繁?” 陆沉笑而不语,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江砺也笑了笑:“以陆总的财力,完全可以请知名设计师来设计自己的别墅,沈星繁没有多少做室内的经验,你不怕她做出来的设计拉低你的格调?” 陆沉无所谓的口吻:“一栋别墅而已,就当给她练手,而且,到目前为止她做得还不错。正好借客户的身份之便,来瞧一眼她的工作环境。” “她的工作环境,陆总还满意吗?” “当然满意,毕竟,她的简历都是我推给你们高总的。当初我可是千挑万选,才为她选了这家事务所。” 江砺的胸口滞了一下。 原来,连这份工作都是陆沉替她安排的。 陆沉还不知道他们分手,继续笑着表示:“现在有你照顾她,我更加放心。” 江砺看着他,口吻微微僵硬:“沈星繁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别人照顾。在我入职之前,她也一直是优秀员工。” 照顾这个词,意味着施舍和给与。这个词,她可能不会喜欢。 陆沉轻描淡写道:“也是,她一直挺独立。不过,如果你见过她快要活不下去的样子,大概就会心疼她的独立吧。” 江砺沉默一瞬,问:“前几年,她在北江过得很困难吗?” “岂止是困难。”陆沉的目光远了一些,似是陷入回忆,“当年,她落魄到银行卡里只剩下两位数,才想起来给我打了个电话。倘若我当晚的航班没有取消,真不知道她会流落到哪里。” 那一天,他原本打算飞美国,多亏那场暴雨导致航班大面积延误和取消,否则,他就要错过她的电话。 找到她时,她正坐在一个公交亭里。 穿着t恤和牛仔裤,白球鞋上沾满了泥。 睫毛打湿成簇,遮着漆黑的眸,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生气。 他走到她面前后,她抬起那张漂亮白皙的脸,愣愣地望住他,可怜兮兮地问:“陆沉,你能再借我点钱吗?” ……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开口向我借钱。” 听到陆沉的话,江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的手机里明明存着他的电话号码,最困难的时候,却不肯给他打一个电话。 良久,他才用一种压抑的嗓音问:“那些年,你一直在她身边吗?” “一年零四个月。”陆沉很快就给了他回答,“我和她都住在一起。” 敲门声响起。 沈星繁抱着电脑,闯入凝滞的空气里。 她扎着简单的低马尾,小而精致的脸上,有一双明媚的眼睛。 现在的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的落魄。 江砺望着她把电脑在会议桌上放下,熟练地打开投影仪,连接并调试设备。 她的手指细长,指尖圆润,干净。 片刻后,她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看向他。 他别开眼睛,对已经在会议桌前坐下的陆沉说:“陆总不介意我旁听吧?” 陆沉很有风度地回答:“当然不介意。” 沈星繁略有些尴尬,但这里毕竟是他的会议室,她也不好请他回避。 她调整好状态,开始为陆沉介绍方案。 虽然她努力保持专注,却始终能感受到江砺的目光。 那目光强烈到她无法忽视。 方案介绍到一半,张秘书过来敲门,附到陆沉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见他抬手看表,她说:“你如果忙,我们今天可以先到这里。” 他却不紧不慢地示意她继续。 一个小时后,沈星繁关上电脑,结束今天的工作。 陆沉起身,对她说:“我有行程要赶,不能和你吃晚饭了。正好,不打扰你们过二人世界。” 沈星繁神色微僵,忍不住看了眼江砺。见他不出声,她也绝口不提分手的事。 她对陆沉说:“你去忙吧,预算做好后,我发给你确认。” “好。” 陆沉抬腿走向已经在门口等得跺脚的张秘书,又顿住脚,回头:“来送送我。” 她忙跟上去,送他到电梯口。 看着他的颀长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她终于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转身回江砺的办公室。 她的笔记本电脑还在那里。 回去的路上,江砺正好迎面走来。 她正要跟他打声招呼,他已经从她旁边经过,眉眼冷寂,没落下一个眼神。 沈星繁沉默,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后,才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他给她留着门。 她收拾好电脑,替他把门锁好,也打卡下班。 晚上,她被客厅的动静惊醒。 先是听见“咣当”一声响,像是谁撞到了椅子,然后又听见一阵脚步声。 她提着一颗心,下床查看情况。 要命的是,今天小区发布了停电通知,晚上11点到12点之间停电。 客厅里一片漆黑,她唯一能借助的光源,只有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江砺”,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黑暗中,似乎有人坐在沙发上,鼻息略沉。 她拿手机照着,一步步往沙发处挪,挪近了,发现坐在那里的果然是江砺。 她松一口气,走到他跟前,然后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江砺双腿岔开,闭着眼靠坐在沙发上,正在用手扯自己的衬衣扣子。 原本规整的衬衣,很快就变得慵懒随意。 沈星繁捡起被他脱在地上的西装外套,把它搭到沙发的靠背上,叹口气,自言自语般说:“到底是喝了多少酒……” 腰身却忽然被掐住,从他的掌心传来滚.烫的热意。 她错愕地睁大眼睛,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困在沙发上。 第九十四章 谁说我不会? 手机掉落在地,她失去了唯一的光源。黑暗中,江砺将她按倒在沙发上,身体朝她压下来。 鼻尖相抵,气息撩人。 “沈星繁。”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醉意,有些粗暴地问她,“你他妈……到底跑哪儿去了……” 她还记得他上一次对自己爆粗口,还是他毕业那年表白她的那一天。那一天,他也喝了许多酒。 “我一下班就回来了啊。” “骗子……”他冷笑一声,气息朝她逼得更近,“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了你四个小时……” 她有些茫然:“什么?” 他似乎醉得厉害:“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沈星繁……我等了你四个小时,你的十八岁生日,却和陆沉一起过……” 她怔住。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的事了,是大二那年的暑假。 那年暑假她没有回家,留在北江打工。他们那栋宿舍楼一直有研究生住,本科生想留校也可以跟学校申请。 陆沉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她的生日,专程去她打工的咖啡店找她。她只能提前下班,和他去吃了个晚餐。 吃过饭已经很晚,暑假留校的学生少,回校时又要经过一个地下通道,那里晚上经常出事,所以陆沉陪她一起走回宿舍。 原来,那天江砺回过学校。 心口有涩然蔓延开来,她哑声说:“我还以为,你忘记我生日了。” 那一天,他特意从燕南赶回北江,先去了她打工的咖啡店找她,扑了个空,又回到她宿舍楼下,在那里守了四个小时。 晚上九点多,她终于回来了,身边却跟着陆沉。 他默默地看着他们立在楼下聊天,把手中的礼物丢进垃圾桶,转身走掉。 那时的他自嘲地想,她追求者那么多,怎么会缺他这一句生日快乐? 他又要以什么身份,祝她生日快乐? 这个念头将他的心脏掐住,他阖上眼睛几秒,才凶巴巴地对她说:“沈星繁,我祝你生日快乐。十八岁,二十八岁,三十八岁……每一岁都快乐。” “……” 他似是累了,在她旁边躺下,却依然紧紧掐住她的腰不放。 她没挣扎,沉默一阵问他:“你今天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他再次冷笑一声:“你都和陆沉在一起过生日了,我不能喝点酒?” 她的心口又是一涩。 为她吃醋的人,究竟是二十八岁的江砺,还是二十岁的江砺? “沈星繁。”隔了一会儿,他又醉醺醺地唤她的名字。 “嗯。” “你方向感那么差,自己一个人别乱跑,跑丢了谁找你?也别打那么多工了,缺多少钱我给你。” 她的眼里有水光浮现,半晌才问他:“可要是我缺的钱很多呢?江砺,我家破产了,我爸欠了很多钱,把家里的房和车全卖了,还欠人家八百多万。我爸跑了,如果他这辈子都不回来,这个钱就要我和我妈来还。” 江砺有几秒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响在她耳畔。 二十岁那年的他还是一个穷学生,哪怕以他现在的年薪,八百多万也不是一个小数字。 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了这么多钱。 可是,只思索几秒,他就把她拥得更紧,给了她答案:“我陪你慢慢还。” 沈星繁破涕为笑。 当年,她想听的就是这一句话,可是,她怕听的也是这一句话。 她怕自己把他的一辈子都拖垮。 她抬起手掩住眼睛,问他:“江砺,你给我买生日礼物了吗?” “扔了。” “怎么扔了?” “看到你和陆沉在一起,生气。” “你给我买了什么?” “别问。” “江砺你睡了吗?你能不能别睡,再陪我说会儿话。” 她不希望他睡着,一旦睡着,魔法就会消失,二十岁的江砺也将消失不见。 所以,她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直到困得睁不开眼睛,才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沙发上睡得并不安稳,她翻了个身就醒了。醒来后,发现江砺正坐在自己旁边抽烟。 她坐起来的时候,有个小毯子从身上滑落。 “醒了?”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醉意,却显得有些冷冰冰的。 “嗯。”她睡眼惺忪地问,“几点了?” 江砺从旁边拿起手机看了眼:“五点。” “这么早,你怎么不回房间睡会儿?” 江砺四点多就醒了,醒来去洗了个澡,又回到这里坐着。刚点了支烟,她就醒了。 他不回答她的问题,问:“你欠了陆沉多少钱?” 她一怔:“什么?” 江砺抽一口烟,慢慢开口:“昨天听陆沉说,你向他借过钱,借了多少?” 听到他这副没什么感情的口吻,沈星繁知道,魔法消失了。 他似乎也不记得他们睡前的那些话。 “这跟你有关系吗?” “如果钱已经还了,当我没问。如果没还,我替你还。” 之前她说过,她爸欠了很多钱,那些年他们到处躲债,她妈还为此抑郁自杀过。她的日子之所以过得那么艰难,应该也都是因为他爸的债务。 他昨天见过陆沉以后,突然想起这件事,于是托人打听了一下。 她爸欠的钱保守估计也要好几百万,还有一些钱是借的高利贷。以她的工资水平,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钱来。 所以,他猜这个钱是陆沉替她还的。 她笑了一下,问他:“四年前,陆沉替我还了五百万,你要替我还吗?” 他的神色不见变化,将烟烬在烟灰缸上弹了弹,平静地说:“我替你还。” 和昨晚同样的答案,从同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感觉却截然相反。 她讨厌他这副冷静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微敛:“条件呢?” “陆沉当年对你提了什么条件?” 她往他旁边凑了凑,脸上漾着笑,语气里有一种装出来的轻佻,像是故意刺激他:“他让我和他在一起,跟他维持不见光的关系。” 这话也不算说谎。当年,陆沉确实是这个意思。 以陆沉的做派,他们俩之间的事,早晚得让江砺知道。今天既然他问了,她索性自己说出来。 江砺平静的眼眸里多了抹冷意:“陆沉这样要挟你?” 她依旧笑着回答:“不算要挟吧,毕竟谁都有私心。我和他在一起一年零四个月,他订婚以后,觉得我有些碍事,就把我送回了燕南。我现在的工作,也是他替我安排的。” 她和陆沉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眼中,本来就有口说不清。 哪怕她不这样说,也不能阻止他这样想。她这样说了,还能气一下他。可是,这样气他,她却丝毫也没有获得快|感,心脏反而像是被攥紧一样,透不过气来。 江砺看她一眼:“你说过,你没有交过男朋友。” “我是没有交过男朋友。”她依旧笑,脸上的梨涡隐现,“我只是被包|养,得清楚自己的定位。” 江砺眉头紧蹙,眼眸里的冷意像刀,像是在说,她有多不要脸。 她心里黯然,却含笑望着他眉头深皱的脸,唇又往他耳边凑了一下,几乎碰上他的耳垂:“知道这些,你还想替我还钱吗?” 她鼻息间的热意靠近时,江砺没控制住,一把将她按在沙发上。 “你不用这样刺激我。”他把烟丢进烟灰缸里,垂下眼睫看她,“沈星繁,如果你是这样的人,这些年就不会让自己过得这么辛苦。” 她的身体一抖,有些气恼地问:“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他却低头封住她的嘴,在她呼吸不稳时离开,低声说:“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你一点都不会。哪怕是现在,你也还是没有学会。” 她被他戳穿,有一些恼羞成怒:“谁说我不会?” 她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与他位置互换,用力地证明给他看。 可是,他说的对,她一点也不会。她就练了个花架子,动真格时,耍不了几下就会露馅。 她这样没出息。 她就只会虚张声势。 江砺却在她的气息落下的那一刻,就陷进了一个梦里,那个梦让他忘了自我,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想占有她,想把她和自己困在同一场梦里,想将她拉下,和自己一起在无尽的暗涌里沉沦。 第九十五章 又要跑? 江砺再次翻身,和她位置互换,由被动的那个变成了主导者。 她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捉住双手,反扣在头顶。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闭上眼睛平复半晌,却被那欲望往下拽得更深。 沈星繁心里慌张,不敢再动,看到他胸膛起伏,似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几个呼吸后,他突然松开困住她的手。 她心口一松,可是撞见他沉黑的眸,呼吸不由得再次滞住。 “沈星繁,你不是会吗?”江砺慢慢解开衬衫的袖扣,手又移向领口,将上面的两颗扣子也解开了,“动真格的时候就慌了?” 他的眼睛定在她身上,目光很深。 她的眸子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两条修长的腿从睡裙中荡出来,白得晃眼。 他突然想起毕业那年,她和他去开房的那一天。 当时,他们好似也是这种情况。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 那时虽然他也把她压在身下,却只是想要吓唬她一下。 倘若那天的他知道,他要时隔六年才能与她再见,他可能不会独自离开酒店。 他不应该给她机会跑。 他垂下眉眼,面无表情地脱去衬衫。腰腹的线条利落,性感的人鱼线隐约可见。 “敢来真的吗?” 明知前面是陷阱,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跳进去,不甘示弱地回答他:“有什么不敢?” 他不假思索地朝她覆下来。 心脏和身体都在发烫,有个声音告诉她,他们已经分手了,不能再这样下去,可这个声音太微弱,她很快就听不见。 睡裙落到地毯上,战场从客厅转移到卧室。 沈星繁觉得,自己好像在继续做那个未完成的梦。 她喜欢他身上那初雪一般的味道,也喜欢他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抚过的粗砺触感。 相对于她的虚张声势,江砺真的很会。 仿佛已经身经百战。 她忍不住想,他怎么就这么会?他是不是和他前女友这样做过很多次?可是后来她就没心思再想,她在这个梦里越陷越深。 快要坠落到底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伸手将她的头发别至耳后,让她的整张脸露出来。 她的脸小小的,额发黏着汗,唇微微张开,在轻轻地喘。 他其实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却停下来选择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不愿意了就说话,临阵脱逃你也不是第一次。” 她觉得他实在太过分了,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激她。 “记得措施。”她回答得这样冷静,心里其实慌得很。 江砺喉结轻滚,撑起身子从床头柜取出安全套。她知情,也同意,他不打算再忍。 二人之间最后一道隔阂消失,她的眼睫里瞬间氤氲起一片水光。 凌乱的床单上,两个人的手虚虚实实地扣在一起。 不知不觉间,外面已天光大亮。 沈星繁侧躺在被窝里,身体里的情潮退去以后,只留下沉沉的倦意。 江砺的声音在旁边平静地响起:“等会儿请个假,今天不去上班。” 她还在气他刚刚的禽|兽行径,没有搭理他。 江砺的目光移向她颈间,看着自己在上面留下的痕迹,觉得刚刚好像确实过了一些。 可他已经很克制了。 第一次时,他把她哄放松了,才顾得上自己。 他伸出手,从床头的茶几上拿起烟盒,刚把烟抽出来,就听见身边的女人开口:“你要抽烟,就出去抽。” 她的声音太软,明明是颐指气使的语气,却一点气势也没有。江砺把那支烟塞回去,掀开被子下床。 沈星繁察觉到他的动作,胸口莫名有些闷。她让他出去抽烟,他就真的出去抽烟了。 十几分钟后,他回到房间,说:“下来洗个澡吧。” 她不打算理他,他也没有跟她商量的意思,见她没反应,直接掀开她的被子,用刚刚拿过来的浴巾将她裹了,不容分说地将她抱起来。 沈星繁双腿乱蹬:“你干什么?” 江砺淡淡问她:“你身上不难受?” 刚刚虽然已经简单的清理过,但那种粘腻的感觉还留在身上,确实不那么好受。 “那你放下我,我自己去。” 江砺看她一眼:“你要能站稳,就自己去。” 她不说话了,认命地让他将自己抱去浴室。路上她忍不住想,出力的那个人明明是他,怎么最后累得不能动的是自己? 江砺把她抱进浴室,正打算将她放到浴缸里,却被她制止:“你都不让我先试试水温吗?” “我刚刚试过。” “可我怕烫。” 她不信任他,他只好微微弯腰,让她先把脚放进去试水温。那只小脚在水里碰了一下,迅速缩回来,然后才又试探着放进去几秒。 他垂眼问:“可以了吗?” “……可以了。” 他这才把她整个人放进去:“需要我帮你吗?” 沈星繁没入水中,手捂住身上的浴巾,在水汽氤氲中冷冷看他:“我自己洗,请你帮我拿套衣服进来。” 他的目光从她白净的脸落至锁骨,滑入她胸前的沟壑,喉头轻滚了一下。 刚刚明明都看光了,她还藏得这么严实。 他尊重她的意见,离开浴室,去她房间的衣柜里帮她取衣服。 打开她的衣柜后,他不禁沉下眼。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大都放进了收纳箱里,摆明了是准备随时搬走。 外面的衣架上大概只挂了两套衣服,他取下一件针织毛衣和一条牛仔裤,又拉开衣柜放内|衣的抽屉。 她的内|衣和她平时的穿衣风格不一样。 她平时喜欢穿宽松休闲的衣服,大部分都是深色系,内|衣却都粉粉|嫩嫩,款式也很少女。 他随便捡了一套内|衣,拿在手上时,猝然又想起刚刚抚握她时的柔|软触感。 身体里已经褪去的情潮再次卷土重来,他不由得闭上眼睛平复。可是一闭上眼就想起她雾蒙蒙的眸,白到发光的身躯,还有深陷的沟壑。 她用指甲挠他,说她疼,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软。 最后一次时,她好像还骂他禽|兽。 江砺不受控制地再次为她意动。 半晌,他抬腿离开她的房间。回到浴室后,他将她的衣服放下,转身离开,没敢再往浴缸的方向看一眼。 沈星繁泡完澡后,换好他给她拿来的衣服,迈着仍旧有些虚软的腿回到客厅。 刚经历过一场情事,此时冷静下来,不免觉得有些荒唐。 她拿了外套和包准备开溜,还没走到玄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沉沉的声音:“又要跑?” 她脚步顿住,回头见江砺立在身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他已经穿好衣服,衬衫扣子规整地系到最上面,看起来沉稳内敛,一副冷漠又禁欲的样子。 第九十六章 你这样是犯法的 此时的江砺已经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不像刚刚在床上,那么凶。 她在心猿意马之前及时打住思绪,绷着脸说:“我要回家。” “回哪个家?” “我外婆家。” “你确定要这副样子去吗?”江砺的目光落到她的脖颈,意有所指地提醒她。 她想起刚刚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画面,脸不禁绷得更紧。他在她身上留下一堆印记,脖子上的这一处最显眼,而且位置很靠上,想拿衣服遮都遮不住。 “我去盛从嘉那里住。” “她堂弟走了?” “……” “沈星繁,你今天可以躲着我,明天呢?除非你从事务所辞职,否则你还是要看到我。你想辞职也可以,现在就可以提交申请表,我给你批。” 江砺没朝她走近,就那样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 她的眼睫轻颤,鼻子委屈地发酸。 他明知道她现在根本就没有资本辞职,还这样威胁她。 江砺的目光淡淡的,却像手术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剖开。 “你还可以像六年前一样,注销手机号,离开这座城市,但我同样可以找到你,除非你永远也不和盛从嘉顾一鸣他们联系。可是,朋友你可以放弃,家人呢?你舍得放弃你正在化疗的外婆吗?” 她的身体为这番话微微发抖。 她觉得现在的江砺好像没有任何感情,他变得冷酷又陌生。 两个人之间沉默,再沉默。 江砺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走到沙发上坐下,捞起手边的ipad看起了项目资料,一副不打算再理她的样子。 沈星繁平复了一下情绪,走到他面前:“江砺,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他垂眼看放在腿上的ipad,手指闲闲地往后翻了一页:“我刚刚叫了外卖,半小时到。” “我不饿。”她的话音刚落,肚子就诚实地叫了两声。 “不饿?”江砺抬眸。 她漂亮的杏眼怒视着他,脸颊上因为窘迫泛着轻微的红.潮。 他目光定在她颈上那个有些刺目的紫红色瘢痕上,把手里的平板放下,拉开茶几的抽屉,从里面取出药箱,翻到一只创可贴,命令她:“过来。” 沈星繁不是很愿意服从,但是脖子上的痕迹不遮起来,她很难出去见人。 僵持了几秒,她终是妥协地坐至他身边,抬起下颌,不情不愿地把脖子凑到他面前。 她的皮肤白而薄,蚊子叮一下都要好几天才能养好,何况是一个成年男人留下的痕迹。 江砺把创可贴撕开,替她把那个属于他的醒目印记遮住。 察觉到他的手指已经停顿了很久,沈星繁忍不住催他:“好了吗?” 下巴却倏然被捏住,脸也被掰过去,唇上猝不及防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由浅至深,由试探至忘情。 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衬衫领口,心跳逐渐急促。快要窒息时,他却捏住她的下巴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沈星繁,我没有信心可以容忍你三番两次对我始乱终弃。” 她?始乱终弃? “你说谁……” 不等她抗.议,江砺便松开她的下巴,起身回房间。 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是一身笔挺西服。 他站到她面前,显得有些高高在上,对她说:“我有个重要的项目会要开,你在家休息,大门密码我改掉了,你最好不要出去。中午我给你叫外卖。晚上回来我如果在家看不到你,那我们之间彻底结束。选择权在你,你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好好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 江砺走后,沈星繁的太阳穴一直在跳。 几分钟后,手机来了一条微信:【忘了告诉你,你身份证我拿走了。】 江砺这个混蛋,知道她离开这里就没地方去,还拿走她的身份证。嘴上说给她选择,却把每条路都堵死。 这叫哪门子的“选择权在你”? 沈星繁:【你这样是犯法的。】 江砺:【你可以报警。】 她气得扔掉手机。 江砺把大门密码改掉了,她哪儿都没法去,窝在沙发上打了一上午游戏。 中午江砺给她叫了外卖,是附近一家高档中餐厅,像是生怕她吃不饱,点了三菜一汤,还特意给她点了罐可乐。 她本来想以绝食来表达抗.议,但菜实在太香了,她只能一边在心里骂他,一边把自己喂饱。 很快,她就发现一件更可恨的事。 他把次卧和客卧的门反锁了,没给她留钥匙。她想睡觉就只能睡沙发,或者去他的房间睡。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江砺给她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晚上加班,下午也不能陪她吃饭。 “家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你把密码告诉我。” “家里有跑步机。” “我不会用。” “开视频,我教你。” 沈星繁已经快没脾气:“你把我这么关起来有意思吗?我身份证都在你那里,还能往哪儿跑?江砺,我向你保证,我一个小时就回来。” 江砺坐在办公室的工学椅上,转着手中的签字笔,不再为难她:“密码是你生日。” “……” 挂断这个电话后,沈星繁换好衣服,去外面透气。 出了小区就是一个很大的人工湖,湖畔绿草茵茵,岸边的桃花已热闹地绽放。 她沿着湖滨路慢慢地走,一直在思考和江砺的关系。 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太了解江砺了。 在她的记忆里,他好似对什么都不在乎,有一点高傲,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可是,那时的她却知道,他的外表有多冷漠,内心就有多炽.热。 直到现在,她都可以笃定地说,那时的江砺,是她见过最好的人。 因为出众的外表,大学时代追他的女生不少,他们班就有好几个女生对他表示过好感,可是,他从来没有因此自负或倨傲。 她还记得毕业聚餐的那天,有个男生玩笑一般怂恿某个暗恋他的女生表白。 女生名叫陈娟,长相不出众,家境也不太好,平时沉默的有些不合群。 那个男生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通过取笑她,为他们平淡的毕业聚餐增加一点佐料。 沈星繁对这种玩笑很抵触,大多数人却都在笑着起哄。陈娟的脸上虽然也挂着笑,但谁都能看得出她眼中的无助和窘迫。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江砺神色慵懒地踢了下椅子,打断他们:“你们知道什么叫尊重吗?陈娟暗恋我是给我面子,她想不想说都得她来决定,有你们什么事?” 这件事以起哄的人讪讪地向陈娟道歉收场。 那时的江砺,外表高冷,内心却从来都温热。 不像她,表面好似对谁都很热忱友好,内心却有化不掉的坚冰。 那些年,江砺是她唯一肯信任的光和热。所以,她一直都赖在他身边不肯走。 她靠着偷偷地从他身上汲取的一点热,度过了那一段漫长、黑暗又冰冷的时光。 大概是他们太多年没见过,重逢以后,她发现他的身上多出一些陌生来。 那份陌生让她无法把握,让她害怕,也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启了防卫的本能。 他们现在的关系好似比那时近了,可是,又似乎比那时远了许多。 —— 江砺加班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他打开客厅的灯,看到餐桌上还放着没收拾的外卖盒,椅子东倒西歪,茶几上还随意丢着几个撕开的零食袋。 她平时生活习惯很好,很少有这么邋遢的时候。 今天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在以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抗.议——她知道他的强迫症和轻微洁癖。 江砺脱下衣服后,把垃圾分类丢进垃圾桶里,又轻轻地把桌椅板凳归置好。 等他洗完澡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一点。 然后,他推开卧室门,静静地看了床上的人一会儿。 她还在,没有跑。 床头灯亮着,暖白光线下,沈星繁侧躺在那里睡着了,右手中还握着一本书。 他走到床边,将那本书抽出来,看了眼封面——《哈利·波特》。 他不禁摇头轻笑,都多大了,还看这个。 “星繁。”他上.床以后,唤了她一声。 沈星繁睡得并不沉,朦朦胧胧地听见好似有人唤自己,便梦呓似的应了句:“嗯。” 然后,她感到有双手抚上自己的后背。 她身上打了个激灵,昏昏沉沉的神志陡然清醒,弓着腰躲开那只手,回头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本能的戒备。 第九十七章 你爱过陆沉吗? 看清他的模样后,她眼中戒备散了一些。 “你吵醒我了。”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一点被吵醒的不满。 他笑:“我本来以为,你会睡沙发。” 他的眼睛修长,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美色逼人。 沈星繁的睡意又散了一些,裹着被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轻哼:“我才不委屈自己。” 江砺笑意微深。看到她在床上,他心情很好。 望了她片刻,他伸手灭掉了床头灯,在她身边躺下来。 遮光窗帘没有拉得很紧,有一丝月光透进晦暗的房间里。 沈星繁尝试继续入睡,可身边的人存在感实在太强。过了一会儿,他的大掌又移到她的腰上。 她的身体像过电流一般轻轻颤了颤,下一秒,后背就贴上一个宽阔的胸膛。 她抬了抬肩膀,试图躲开他:“江砺,我今天不行了。” 早上被他折腾得够呛,直到现在还有些不适,她觉得自己得缓几天。 这次换他不满:“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禽兽?” 她陷在他怀里,小声反问:“你自己不知道,你今天早上有多过分吗?” 江砺闭上眼睛:“你不气我,我能那么过分?” “我怎么气你了?” 他的气息沉沉地落在她的后脖颈,半晌,才有些记仇地提起:“你缺钱的时候,宁愿跑去求陆沉,都不肯找我。” 沈星繁一顿,转过身,借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着他。 他的眸光藏在长而密的睫毛下,有些晦暗不明。 “四年前,我可能一下子拿不出五百万给你,可是只要你找我,我总会有办法。” 她的心口被他这句话击中,看了他很久,才沙哑着嗓子开口:“陆沉是借了我五百万。可是……是我妈背着我找他借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 她说着,从被窝里坐起来,再次拉开床头灯。 江砺也一起坐起来。 他身上穿着深灰色睡衣,头发刚刚洗过,细碎的短发散落在额前,显得慵懒随意。不像白天那样,头发往后梳,带着不容人接近的精英气质。 大概是他此刻的样子让她少了防备,也大概是深夜的意志力比较脆弱,沈星繁突然想跟他说点实话。 于是,她将枕头竖起来,靠在那里,打开话匣子:“当年我外公过世,我爸丢下一堆债务跑了,我妈不堪重负,吞安眠药自杀。这些我跟你说过吧?” 江砺也懒懒地靠在枕头上:“说过。” “其实,我妈不是真心想自杀,真正想自杀的人,不可能只吞二十粒安眠药。我妈不舍得死的,她寻死觅活,只是想把我绑在她身边。那个时候,她除了我什么也没有了。” 她感受到江砺落到自己脸上的视线,却没有看他。 这些话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藏在心里,藏了许多年,本来打算一直藏下去,但今天她不想藏了。 她随手将头发往后撩了一下,露出白皙如玉的耳垂。 “所以,那一年我都在陪我妈。陆沉当时回燕南看过我一次,我妈也是那个时候,知道我有一位很有钱的追求者。所以,后来被追债追得紧了,她就背着我找陆沉借了五百万——以我的名义。” 江砺皱了一下眉头,问她:“你爸妈离婚的时候,没有协商怎么划分债务吗?” “协商了,债务由我爸还。可是我爸转头就带情妇跑了,债权人找不到他,只能来找我妈。”沈星繁沉默片刻,说,“我妈什么也不懂。” 宋念秋什么也不懂。 她是温室里的花朵,从小被人细心呵护,一阵风吹来她就倒了,更别提面对的是疾风骤雨。 她笑笑:“总有人说为母则刚,但我妈是个例外,她从小没受过苦,需要有人替她遮风挡雨。可是,当年我也是个没怎么经历过世事的小孩,见到那些人讨债的阵仗,我也会害怕……” 她有些说不下去。 江砺握住她的手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抖。 她回握住他,略过那段她不愿回忆的往事,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后来,我妈再婚,不再需要我的照顾,我就离开燕南,去北江工作了。陆沉给我开过条件,我和他在一起五年,这笔钱可以不用还。一年的包养费一百万,是不是还挺划算?” 她说着,对他笑了一下。 看着她的笑脸,江砺却神色很沉,半晌,才理智地跟她分析:“其实你可以答应他,五年的时间,你可以少受很多罪。更何况,陆沉的外形条件出类拔萃,和他在一起,除了没有名分以外,你并不算吃亏。” “我也有许多次,曾经这样想过。” 她挣扎过,动摇过,在无数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她都想过妥协。 “可我最终没有。” 她看着他,粲然的眸子晶莹剔透,仿佛有星辰掉入她眼中。 江砺很想把她拉到自己怀中,但他不想打断她,按捺住了那个冲动。 她收回目光,又慢慢地开口:“我跟我外婆商量了一下,把老房子抵押了出去,找银行贷了三百万,还给陆沉。我想,只要我努力工作,迟早可以还上剩下的两百万。” 可是,她那一年过得特别难。 不敢吃,也不敢穿,恨不得把所有的工资都攒起来。 一年的时间,她从九十多斤瘦到八十斤,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变得干枯毛躁,她照镜子的时候看不下去,一剪刀剪掉了,从此再也没有留过长发。 江砺自然能想象到,她独自背负着巨额债务,过得该有多辛苦。 “后来为什么又和陆沉在一起了?” “大概是我太倒霉了吧。被不靠谱的房东撵了出去,重新找房的时候,又被黑中介骗光了银行卡里的钱。” 她将悲惨往事三言两语轻轻带过。 “我给陆沉打电话的时候,有一点自暴自弃。我想,反正已经欠过他了,就别欠其他人了吧。那段时间我几乎垮掉了,所以他提议我们一起住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江砺,那时候我真的需要有人陪在我身边。” 江砺没有回答她,神色依旧很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秒钟后,他终于开口:“陆沉对你好吗?” 沈星繁没料到他第一个关心的竟然是这个问题,也顿了几秒,才模棱两可地回答:“算好吧。” 吃的穿的用的,陆沉都给她买最好的。和他在一起的一年多,她的头发养了回来,体重也恢复了正常。 但是,他掌控欲太强,从来都不给她选择。 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衣服,都要由他来决定。 每天做了什么,见了哪个客户,和哪个同事吃饭,她都要细致地向他汇报。 她每天必须在他规定的时间内回家,不可以和除他以外的异性有过密的接触,哪怕是和客户,也不能在同一个空间待超过一个小时。 那一年多,她几乎没有任何社交。 陆沉像养一只金丝雀一样,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呵护她,却也把她关在笼子里,不让她去见外面的天地。 她只能围着他转。 他让她很窒息。 江砺的声音比方才压抑一些,又问她:“你爱过陆沉吗?” 第九十八章 不打算跟我复合? 听到他的问题,沈星繁怔了一下,随后一脸认真地反问他:“如果我爱他,他大学时代追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呢?” 听到这个回答,江砺如释重负。 他身体微微后仰,后背往枕头里陷得更深:“和他一起住那么久,真的没对他动过心?” “你不是不关心我们的罗曼史吗?”她突然记起仇来,想要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 江砺察觉到她的动作,把她捉回来,与她十指紧扣,不给她留任何逃脱的缝隙。 他掀起眼帘,不紧不慢地问她:“沈星繁,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谈起恋爱来智商就下降这么多?难道需要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才能意识到你的男朋友在吃醋吗?” 江砺看着她,长睫覆盖下的眸子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他笑得放松又懒散,沈星繁恍惚间以为,她看到了高中时代的江砺。 高中时代,他似乎就总是这样对她笑。 神色有一点散漫,瞧不出来多认真,目光却又滚烫又热烈。 热烈到,她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她。 盛从嘉知道,顾一鸣知道,连王晶晶都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知道? 大概是当年的那只小鹿迷路了吧——迷路了这么多年,才猝不及防地冲过来,轻轻地撞了一下她的心。 她被撞得有一点慌,大脑空白了一会儿,才讷讷地纠正他的措辞:“已经是前男友了。”又像是在提醒自己,“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依旧用那种令她小鹿乱撞的目光看着她,好整以暇地问:“不打算跟我复合?” 她陷入沉默,神色变了几变,突然对他说:“江砺,你今天拿走我身份证、把我关在家里的样子,像极了陆沉。” 他一顿。 她却没有继续跟他聊天的意思,卷了被子就躺进被窝,声音闷在被子里:“我困了,你记得关灯。” 她只是突然有一些,不知所措。 躺下很久,才听见关灯声。江砺将她搂住,低声说:“睡吧。”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到事务所,王怡人和纪瑶就过来关心她,问她昨天为什么没来上班。 她面不改色地回答女同事们的问题:“身体有点不舒服。” 纪瑶注意到她高领毛衣底下隐约露出来的创可贴,眨了眨眼问她:“繁姐,你脖子怎么了?” 她不自在地将衣领往上拉了拉,说:“被蚊子叮了一下。” 这个位置,她实在找不到更合理的理由。 纪瑶很单纯:“这才几月份,都有蚊子了啊?” 王怡人却早已看透一切,等小姑娘走后,将办公椅转到她身边,笑着揶揄:“昨天请假,也是被这只‘蚊子’折腾坏了吧?有空介绍这只‘蚊子’给我认识认识?” 沈星繁忍不住抓住她的办公椅,将她推回电脑前:“你有心思打探我的隐私,不如先问问自己今天能不能出图。” 王怡人想起客户催图的夺命连环call,不禁哀叹一声,开始干活。 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来似的:“对了,昨天你不在,人事来找过你,说是今年校招想让你去做员工代表。” 沈星繁眼皮跳了跳:“找我做员工代表?没弄错吧?” “校招方案已经发群里了,你自己去看看吧。” 她点开工作微信,发现人事昨天好像确实艾特她了,但她情绪不好,没看那条消息。 感觉秋招还没过去多久呢,这一晃眼又到春招了。 他们事务所扩张快,一直都缺人,去年秋招的时候,在建筑的几个老牌名校都做了宣讲会。春招是秋招的补充,规模相对来说比较小,宣讲会也只安排了四座高校。 其中就有沈星繁的母校北华大学。 她点开校园宣讲方案,在北华站的宣讲嘉宾名单里,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星繁是北华的毕业生,去年又在年会上得了个新人奖,再加上形象好气质佳,在hr眼里,确实没人比她更适合做员工代表了。 她看了眼宣讲会的时间,就在清明假期的前一天。 不过,她这个员工代表确定了,宣讲会的主嘉宾那栏倒是还空着。记得秋招的时候,北华站是他们老大高景行亲自去的,估计是他的行程还在确认吧。 身为小员工就是没地位,给她安排出差,都不问问她有没有空。 她默默吐槽片刻,给人事回了个消息,询问了一下具体内容,开始调整自己的工作日程。 她得抽空准备发言稿,还得空出一天来出差,只能压缩做其他工作的时间。 一上午她都在画图,画得头晕脑胀,不知不觉到了饭点,江砺给她发了条微信:【中午一起吃饭?】 正好王怡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啊星繁,吃饭去。” 旁边还跟着个韩以诚。 “等我一下。”她对他们说完,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回复江砺:【你晚了一步,我有约了。】 江砺将那条回复看完,手指轻轻压了一下太阳穴。 片刻后,他拿起饭卡,锁上办公室的门,抬腿朝员工食堂的方向走去。 他平时中午基本有约,很少在员工食堂吃饭,今天特意把时间空出来,没想到得到了这样一个高冷的回复。 去食堂的窗口打完饭,环视一圈,目光很快就锁定了她的位置。 端着餐盘走到她身后时,她正在跟两个同事吐槽甲方。 “我这个甲方,平时工作有板有眼,杀伐决断,可是每次跟他提设计费的事儿,他都会跟我说——”她清了下嗓子,学着甲方的样子说,“‘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得找我们领导。’简直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她的声音软软甜甜,听起来完全没有杀伤力。 说完这句话以后,她的手指掐住放在可乐罐里的长吸管,往嘴边送了送。 江砺的目光落到她赏心悦目的手指上,淡淡开口:“下次他跟你催图地时候,你也可以抱歉地对他说:‘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得找我们领导。’” 说着,就在她和另外两位同事错愕的目光中,气定神闲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第九十九章 重新追求你 一桌人本来聊得火热,江砺落座后,气氛微妙地冷了一瞬。 沈星繁默默地吸了一口可乐,没有做声。 韩以诚试图活跃气氛:“沈老师,刚刚总监说得对,下次这个甲方再找你催图,你也用同一招。” 王怡人也说:“可不嘛,拖字诀谁还不会了?我也碰到过这样的客户,出图前七十二小时就开始催我,俩小时给我打一次电话,到了申请打款的时候呢?电话永远打不通。” 韩以诚狗腿地把话题抛给江砺:“对付这种拖欠设计费的客户,总监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一下?” 对面的男人坐姿端正,吃相斯文,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下去,才吐出四个字:“发律师函。” “……” 韩以诚忘了,他这个级别的建筑师,哪里需要亲自去做催款这么掉价的事? 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眼瞅着又冷掉了。 王怡人赶紧另起一个话题,聊起了接下来的清明小长假。 沈星繁的话比方才少了一些,偶尔附和他们一两句,其余时间都在默默吃饭。 江砺看了一眼她的餐盘,打了两份菜,一份土豆丝,一份宫保鸡丁,大概是今天的宫保鸡丁做得不好吃,她基本上没有动筷子。 土豆丝的分量小,她几口就吃完了,吃完以后,就一直在吃米饭。 她对面的王怡人也注意到了,关心地问:“星繁,今天的宫保鸡丁不好吃吗?” 她点了点头,一脸无奈地说:“鸡肉有一点腥,吃不下去。” 她从小味觉比别人敏感,荤菜做得稍微腥一点,她都能闻出来。前几年的苦日子把她身上的娇气都磨没了,却唯有挑食这一个毛病硬是改不过来。 “那你也别干吃米饭啊,要不你吃我的?”王怡人大方地跟她分享。 “不用了。”她笑着拒绝,“你自己都不够吃了。” 他们食堂为了杜绝浪费,每道菜的分量都很小。 身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拿走那盘宫保鸡丁,把一盘鱼香肉丝换到她面前。 江砺淡淡道:“吃这个吧,我还没动。” 下一刻,王怡人和韩以诚便又看到,他们这位平时高冷又严肃的总监,面不改色地夹起沈星繁吃过的宫保鸡丁送进嘴里,吃了一口后淡淡评价:“还行,不是很腥。” 沈星繁:“……” 快要下班的时候,江砺又走到她的工位,敲了敲她的办公桌,当着许多同事的面问她:“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沈星繁看了一眼隔壁工位的王怡人,一脸难色地说:“对不起,我跟怡人约好吃晚饭了。” 江砺抿唇将她望了片刻,说:“好,那下次。” 等他的背影远去,王怡人才凑过来:“我什么时候跟你约好吃晚饭了?” 沈星繁偏头问她:“那你今晚有空跟我吃个晚饭吗?” 王怡人:“……” 晚上,小酒馆。 一落座,王怡人就好奇地问她:“你跟总监到底怎么回事?中午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他难道不知道你有男朋友吗?” 沈星繁翻着菜单,回答她:“我现在恢复单身了。” 王怡人一顿:“不是吧,分手了?”目光飘向她的颈间,“那你这脖子……” 她摸了摸脖子,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真的是蚊子叮的。” 王怡人理解她对私生活的保护,没继续追问她。两个人喝了点小酒,聊了些八卦,分享了一下最近的生活,结束这次约会。 中途,江砺发微信问沈星繁几点到家,她回复了一个大致的时间后,没再继续跟他聊。 和女同事道别后,她打了个车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摆在桌上的玫瑰花。 漂亮的红玫瑰,颜色艳丽,花香浓郁,包装得非常精美。 她捧起来闻了闻,然后拆掉精致的包装,找到一个花瓶把它们插进去。 江砺把昨天锁上的次卧打开了,钥匙也给她插在门上。 她进去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 江砺一直坐在床上看书,隔着房门,隐约听见她回来的动静。 女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浴室的方向,水声响了二十分钟左右,暂时安静下来,片刻后,又响起吹风机的声音。 直到听见次卧的门关上的声音,他才掩上手中的书,熄灯睡觉。 两个人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转瞬就到了沈星繁去北江出差的日子。 江砺身为部门总监,应该知道她要出差的事,毕竟出差申请都要他来批。不过,出发的前一晚,她收拾好行李以后,还是去敲了一下他的门,跟他打招呼。 他正在床上看书,头也没抬:“知道了,明天早上一起。” 她顿了顿:“你不用特地送我。”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我明天也出差。” “嗯?” 她这才看到,他的行李箱也放在墙角。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书页上:“明天早上九点,一起去高铁站。” 江砺平时就经常出差,偶然一次跟她撞在一起,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嗯了一声,说:“那我先去睡觉了,晚安。” 第二天,和江砺一起坐在出租车的后排,沈星繁忍不住问他:“江砺,你去哪里出差啊?” “没有人告诉你,今年在北华的宣讲我负责吗?” 沈星繁一脸讶异:“没有啊,我一直以为是高总亲自去……” “换成和我一起出差,很失望?” 她有点不满地说:“你跟我一起出差,怎么也不早说?” “我有机会说吗沈星繁?”他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这几天我约你吃饭,你哪次答应过?天天回家这么晚,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事什么特殊职业。” 她脸色不太好看:“……你当着同事的面约我,不太合适。” “男未婚,女未嫁,我大大方方地追求你,有什么不合适的?” 她微微恍惚了一下,不禁看向他:“你在……追求我?” 江砺好整以暇地回看她,理所当然的语气:“既然你不愿意跟我复合,那我重新追求你,有问题吗?” 她的耳尖微微一烫,小声说:“有你这么追人的吗?” “我也是第一次追,没什么经验。你不用有压力,觉得我可以,就考虑一下我。” 江砺撂下这句话,就闭目养神。沈星繁望着身畔男人清寂的脸,嘴角微微地弯了弯。 第一百章 不能白嫖 宣讲会之前,还有一些诸如跟校方沟通、做横幅、贴海报之类的杂事,所以,人资部的同事提前一周就过去了。 也就是说,这次和她一起出差的只有江砺。 车票、酒店都是后勤部门直接订好的,不同的级别有不同的差旅标准。刷身份证进站以后,沈星繁习惯性地往二等座的候车大厅走。 江砺却扯住她,将她拽往商务候车室:“没提前确认车票信息吗?我让后勤替你订的商务座。” “啊?”她昨天收到了车票信息,但只确认了时间和车次,一脸茫然地说,“可我的报销级别达不到……” 江砺有点好笑地问她:“和我一起出差,难道你要我陪你坐二等座?” 她一本正经地表达抗议:“江总监,你这是搞特殊,滥用职权,被其他同事知道了,肯定要说闲话。” 江砺无奈地停下来:“我让后勤把我们的车票订在一起,方便沟通下午的宣讲工作,至于报销的差额部分,我让她从我的工资里扣。还有问题吗?” “哦……那没有了。” 江砺这才继续往前走,沈星繁忙跟上他。 比起外面大厅的拥挤嬉闹,商务候车室清静舒适不少,还配备专职服务人员,可在餐食自助台取用饮料、小零食等。 江砺径自找到一张空沙发坐下,拿起一本杂志闲闲地翻阅起来。 沈星繁却没闲着,先去倒了两杯咖啡,又跑去自助区挑了些小零食,回来后舒舒服服地坐到江砺对面,撕开一包小饼干。 距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候车室里只坐了十来个人,但没什么人说话,大部分都在安安静静地玩手机,还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工作。 沈星繁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一圈,又不由自主地落回对面的江砺身上。 从燕南到北江,毕竟有四个小时左右的车程,所以他穿得比平时休闲舒适。 宽松的黑色工装外套,黑色的休闲裤,脚上的马丁靴也是黑色的。 除了那副冷厉的眉眼和疏离淡漠的气质以外,与他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 今天的他过分好看了。 沈星繁一时有些挪不开眼。 对面的江砺猝不及防地抬头,把手中杂志合上,挑唇玩笑:“再看一会儿,我可要收费了。” 这一笑犹如冰雪初融,枯枝绽放,亦如黑夜里多了一道光。 沈星繁镇定地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 几秒钟后,江砺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点开微信,看到她的转账,眉心不由得跳了跳。 她淡定道:“刚刚看的那一眼,也不能白嫖。” 江砺:“……” 恰好美女乘务员走过来,提醒他们检票。沈星繁将杯子里的咖啡喝完,起身道:“走吧。”然后,她就跟上乘务员,往检票口的方向走去。 看起来倒是挺淡定——淡定到连行李箱都忘了拿。 江砺低眉笑笑,将她的行李箱一起推上,慢吞吞地跟过去。 商务座的车厢像是一个小包间,有一个磨砂玻璃门和普通车厢隔开,一排三个座位,一共只有两排,还提供一次性拖鞋和杂志。 过了一会儿,车门关上了,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旅客上车。 沈星繁把外套脱掉放到腿上,有点幽怨地对身边的人说:“我进事务所都两年了,出差从来都是二等座,飞机坐经济舱,住酒店三星级不能再多了,你才来半年,待遇就这么好,太不公平了。” 江砺的手漫不经心地撑在座椅上,问她:“不然我把这个总监和合伙人让给你做?” “不了吧。”沈星繁立刻摇头,“我可没有这样的野心,让我画画图搞搞设计还可以,把整个部门都交给我,我早晚得头秃。还是头发比较珍贵。” 江砺忍俊不禁,看了眼她目前还挺茂密的头发,问她:“这么在乎自己的头发,当初为什么还报建筑这么让人头秃的专业?” 天天熬夜画图,能不掉头发吗? 沈星繁一时沉默。 江砺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深沉了很多:“我记得你当年一心想念燕大天文系,就算想跟我读同一所大学,也不一定要学同一个专业。沈星繁,北华也有天文系,而且在全国的排名也不错,你当时为什么没报?” 没料到这么些年了,他还惦记着这个问题。 沈星繁顿了一下,给了他一个无比简单的答案:“北华的天文系跟建筑系,不在同一个校区……” 江砺默然。 她继续说:“坐校车都要两个小时,太远了,我怕我没时间去找你。” 江砺神色比方才凝重,问她:“就为了这个?” 她眨了眨眼睛,朝他点点头:“嗯。我当时是很想念天文专业,但是我想读这个专业,其实也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只是觉得宇宙很浪漫,至于以后的职业规划,我想都没想过。现在想想没报也挺好的,以我家后来的情况,哪怕我报了这个专业,也很难一直学下去。” 没有良好的家境支持,她很难读完这个浪漫的专业。 听到她这么云淡风轻的解释,江砺的眼睛里却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半晌,才克制地说:“可那是你的梦想。” “江砺。”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眼睛像小鹿一样,温柔、纯粹而又认真,“我有别的梦想了。” 江砺微怔,而后缓缓勾起唇角,朝她凑近一些:“后来的梦想与我有关?” 他突然放大的脸让她神色一慌,往后缩了缩,小声提醒他:“你靠得太近了。” 江砺望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有一点促狭地问:“害羞了?” “公共空间,不要耍流氓。”沈星繁红着脸说完,从包里拿出眼罩戴上,“我困了,要睡一会儿。” 江砺又笑了一下,身体从她旁边撤离,在她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调整今天下午宣讲会上的发言稿。 没过多久,乘务员开始提供饮品,走到江砺身边时,还未开口询问,就见他朝自己摇了摇头。 乘务员看了眼他旁边的女人,心里了然,默默地前往别的车厢。 她走后,江砺看向身畔的女人。 眼罩几乎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露出线条清丽的下颌,脖颈处的吻痕基本消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他喉头发紧,告诉自己—— 这次不可以着急,要徐徐图之。 第一百零一章 想把你藏起来 沈星繁醒来的时候,高铁上正好开始提供免费商务午餐。 乘务员走过来以后,她微笑着说:“我不用了,谢谢。” 江砺问她:“你不吃饭?” 她刚睡醒的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困倦,点头道:“胃口不好,怕吃不完浪费。” 等乘务员走后,江砺撕开盒饭上层的铝箔纸,放到她面前的桌板上,又替她掰开一次性筷子。 “下午两点多才到,简单吃两口吧,你吃完我再吃。” 沈星繁顿了两秒,从他手中接过那双筷子,小声说:“你对我这么好,我都有点不习惯。” “我以前对你很不好?” 沈星繁默默地埋头吃饭,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在这个问题上的回避和沉默,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拽着江砺的心往下落。 他有几分自嘲地想,大学那四年他对她怎么样,他不是比谁都清楚吗?那时,他对陌生人的态度,大概都比对她好一些。 哪怕是他们在一起的几个月,他对她的好也始终有额度。 就像分手那天她说的那样,他对她太吝啬。一直在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不舍得再次把自己的心给她。 他没有继续追问她,拧开矿泉水放到她面前,起身去洗手间。他的心情突然有一点差。 沈星繁望着他莫名冷清的背影,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扯了一下。 江砺回来以后,一言不发地靠在座位上,整个人说不出的沉默。 沈星繁又吃了几口菜,突然开口:“其实……你以前对我挺好的。” 江砺的神色顿了一下,偏眸看向她。 “虽然总是不给我好脸色,但我知道你在关心我。” 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大三下学期,何远学长请我去他的工作室帮忙,一周只用去两天,每个月却给我开两千工资。其实这个机会是你帮我争取的,工资有一大半也都是你贴补给我的,对吧?” 江砺皱了皱眉,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何远学长那个人,一喝酒就什么话都往外倒。工作室第一次聚餐的时候,他就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不过……我当时也不敢跟你说我知道。” “为什么不敢说?” “我要是说了,你肯定会藏得更好,连默默的关心都不肯给我了。”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有点复杂的笑,“所以,那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很贪心,享受着你的关心,还拿着你的钱……那么心安理得。” 江砺的心脏为这句话骤缩,缓缓握紧的手上浮现出明显的青筋。 他那时一直以为,她死皮赖脸地跟着自己,只是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 他怕自己的关心会让她在这份愧疚里陷入得更深。 原来,一直都是他自以为是。他从来都没了解过她,也从来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沈星繁敛去眸中浮起来的雾气,把吃了几口的盒饭推到他面前,脸上又有了笑意:“吃不下了。” 江砺也把在胸膛肆虐的情绪压下去,捞起她用过的筷子,把剩下的饭菜解决掉。 下午两点十五分,高铁准时停靠在北江西站的站台。 沈星繁已经两年没回过北江,没想到再次回来,竟然会和江砺一起。她心里不禁有些感慨,人生真是充满了各种“没想到”。 宣讲会安排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他们到站后,先打车去酒店休息。 去前台登记完,取了房卡,两个人并肩站在电梯里。江砺刷过楼层以后,把手中的房卡递给她,说:“把你房卡给我。” 她明白他的意思,忙说:“我有张床就能睡,你不用跟我换房间。” 后勤虽然给他们订了同一家酒店,但给她订的是标间,给江砺订的是商务套房。 “给我吧。”他坚持,“你不是觉得我待遇太好,心里不平衡吗?正好,给你机会体验一下合伙人级别的出差待遇。” 沈星繁只好把房卡换给他,说:“江砺,你也不用为了追我,就这么讨好我。” “只能你讨好我,不能我讨好你?”江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沈星繁,你四年都坚持下来了,我这才刚开始,你得习惯。” “……” 标间的楼层到了,江砺跨出电梯,沈星繁想起他刚刚的那句话,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鼻头。 她一时半会儿还真习惯不了。 进了原本属于江砺的房间以后,她换了身衣服,把洗漱用品拿进洗手间,简单地洗了把脸,然后联系负责宣讲会的同事,跟对方确认自己的到场时间。 放下电话后,她一边慢悠悠地化妆,一边对着镜子小声地背诵自己的发言稿。 她只是个员工代表,发言时间要控制在十分钟以内,所以她没准备太长的稿子,重复了一两遍就烂熟于心。 正画着妆,收到江砺发来的微信:【我约了今晚出席宣讲会的老师和院系领导吃饭,一起吧。】 沈星繁没有推脱:【那你等我一会儿。】 他们来学校做宣讲会,于情于理,都该跟院系的老师们一起吃顿饭。江砺虽然看起来不善人情世故,但在立身处世方面,他其实一点也不含糊。 挂断这个电话后,江砺提前下楼,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等沈星繁。 大概等了十分钟,正在玩手机,头顶忽然传来她的声音:“江砺。” 他抬眸,看到她的模样,目光微微一深。 此时的她妆容精致,头发扎了个利索的马尾,杏色的长款大衣下,露出雪纺衬衫和包臀裙,脚上踩着一双尖头的细跟鞋。 这副轻熟的打扮,让她身上玲珑的曲线尽显。 沈星繁见他半晌没有别的反应,不禁含笑问他:“不好看?” 今天的宣讲会,她代表的是他们事务所的形象,不能像平时那么糊弄,所以,她刚刚用上洪荒之力画了全套眼妆,口红也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 身上的这条包臀裙,还是专门为了今天的宣讲会买的。 江砺站起来,垂下眼睫,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我现在突然不想带你去饭局了。” 沈星繁撇了撇嘴:“真的不好看吗?我这妆画了一个小时呢……” 江砺却深呼吸两口,说出一句让她脸红心跳的话:“很想把你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第一百零二章 不结婚无法收场 泽园酒店,位于北华大学西校区的经世楼内,环境清幽,菜品也不掉档次,向来都是北华大学的师生待客的首选。 沈星繁记得,他们毕业的谢师宴就是在这里办的。 一踏上通往二楼包间的楼梯,熟悉的感觉就扑面而来。 在纷至沓来的记忆里,最先清晰起来的,是谢师宴那天的江砺。 他身上穿的什么衣服、他头发多长、他当时和谁坐在一起……这些小细节,她竟然全都记得。 沈星繁跟在服务员的身后,走进江砺订的包间。 他们是请客的一方,自然要提前到场。坐下后,她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坐着等客人的到来。 江砺一边翻菜单,一边跟立在旁边的服务员点菜。 点菜这件小事其实挺讲究,点什么,点多少,荤素怎么搭配,很考验大局观。 沈星繁是典型的“不会点菜星人”,每次和朋友出去吃饭,她都全权交给对方。被问及意见,也总是“我可以”“我随便”“你看着点”。 碰到不得不请客户吃饭的情况,她总是提前一天查美食攻略,只有做足功课,她才能在点菜的时候看起来毫不费力。 江砺跟她不一样。 他点菜很快,又果断又干脆,和他平时的风格一样,毫不拖泥带水。 沈星繁捧着茶杯,望着对面的男人。 他订的这个包间名叫翡翠厅,窗外应景地生着几竿修竹,此时日影西斜,还有一些潋滟的日光在翠色上荡漾。 江砺背窗而坐,哪怕是放松的状态,他的坐姿也很端正。身上的衬衫干净熨帖,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沈星繁盯着他翻菜单的手指,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极俗气的词——岁月静好。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先是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周围的环境,然后偷偷地,把相机镜头对准江砺。 正在等待镜头对焦,他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一抖,慌忙按下拍摄键。 照片拍糊了,却依然能看出分明的轮廓和优越的五官。沈星繁遗憾地看了几眼,终究没舍得删。 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喝了一口茶压惊。 江砺收回目光,继续点菜。 点完最后一道主食后,他把菜单合起来,递还给服务员。 服务员拿着菜单撤出去,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砺看了眼腕表,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 他命令沈星繁:“坐过来吧。” 她刚刚随便找了个位子,和他隔着几个座位。 见他没有提刚刚自己偷拍的事,沈星繁松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转移到他旁边。 结果,屁股刚落到板凳上,就听见他淡淡道:“手机给我。” “干什么?” “你刚刚偷拍我,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沈星繁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相册,“那我删掉还不行吗?” 点了删除选项以后,她却迟迟下不去手点确认。 还在犹豫,手机就被江砺夺走了。 他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笑她:“什么技术?把我拍这么糊。”说着,就果断地把它删除。 沈星繁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腹诽,一张照片而已。 江砺删完照片,却没有把手机还她,而是懒懒地点开相机。 然后,他一只手举高,另一只手伸过来,搂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听见他提醒:“看镜头。” 她怔怔地看向镜头,下一刻,就看见自己和江砺定格在画面上。 江砺拍完以后,随手点开她的微信,把这张照片转发给自己,确认发送成功,才把手机还给她,眼里有一点疏淡的笑意:“这张我可以授权。” 沈星繁回过神来,想到他刚刚删了自己的照片,有些不满,煞有介事地说:“你都不跟我打声招呼,就拍了我,也侵犯了我的肖像权,我有权要求你把这张照片删掉。” 江砺眼都不抬,淡淡道:“那我等你的律师函。” “……”他双标得有些过分了。 江砺把那张照片的原图保存下来,转手就设置成手机屏保。沈星繁注意到他的操作,脸微微一热,就要夺他的手机。 江砺淡定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随手装进裤子的口袋里。 她有点急:“江砺,我没同意你用我的照片当屏保。” 他气定神闲地看着她:“我自己的手机,还不能做主了?” 沈星繁有点恼,右手撑在他的板凳边上,左手往他的裤兜里伸去,想把手机抢过来。 江砺身体后仰,手在腰侧护得实实的,由着她扒弄自己的手。 “有你这么耍无赖的吗?”她用力掰他的手,可惜力气太小,像是在挠痒痒。 此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几乎趴在他身上。 江砺的呼吸逐渐变沉,喉结轻滚,提醒她:“沈星繁,你注意点儿影响,这里是餐厅,不是在家里。” 可惜他提醒得晚了,不等沈星繁撤开,身后便传来一个清嗓子的声音。 包厢门被服务员打开了,有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士立在门口,笑吟吟地望着他们:“江砺,沈星繁,你俩干嘛呢?” 沈星繁蹭地一下从江砺身上撤开,望着说话的男人,一时没敢认。 人到中年,十有八九都逃不掉发福的命运,她盯着对方稍显明显的啤酒肚,目光又落回他似曾相识的脸上,迟疑道:“何远学长?” 她读大三那年,何远还是北华的博士生,如今已经是建筑系的副教授了。 “怎么,我胖了点儿,你就认不出了?”何远有些不满,走进来以后玩笑道,“得亏是我先来的,这要是被老古板的戴院长撞见了,你俩不结婚都收不了场。” 沈星繁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江砺站起来,一派从容地跟他握了个手:“何学长。不,现在该喊你何教授了。” “咱俩就别整这些虚的了。”何远上下打量他一眼,抬起另一只厚实的大掌,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江砺,你小子可真是能耐了。这才几年,从一个穷学生混成知名事务所的合伙人了,没给咱们母校丢脸。” 眼前的年轻人气度不凡,快赶上他年轻的时候了。 当然,他现在有一点“膨胀”。 第一百零三章 过来给我开个门 不是何远的自我认知有偏差,年轻时的他确实一表人才,在他们建筑系也是男神级别的人物。可惜人到中年,“肥膘”来得像龙卷风,将他毫不留情地撞下神坛,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胖子。 反观江砺,明明也是将近三十的人了,却和“油腻”这个词沾不上一点边。 何远又把目光转向立在旁边的小学妹。 合着岁月的杀猪刀只对他“赶尽杀绝”,没舍得动这俩人一根汗毛。 三个人聊了没几句,江砺邀请的另一个人也到了。 对方走进包间的时候,沈星繁的眼睛瞬间亮了亮。 是谢严。国内知名青年建筑师,前两年上过一档很火爆的家装改造节目,人气极高,围脖上有几百万粉丝。 沈星繁也是他几百万粉丝中的一个,去年还专门约盛从嘉睡过他设计的民宿。 他一进来,何远就打趣道:“哟,咱们的谢大明星来了。这么忙,还有空来给江砺撑场面呢?” “老何你就别损我了,你当我今天想来吗?我这个人就是太讲义气了。不像某人——” 谢严瞥了一眼江砺:“去年,我一得知咱们江大建筑师从美国事务所离职的消息,就诚恳地邀请他入伙,你猜怎么着?人家三天后给我回了封邮件,还是群发的。” 听他的语气,跟江砺是非常熟悉的朋友。 江砺微微一笑,回应他的控诉:“remould的高总亲自飞美国见我,不是比你有诚意?” 谢严睨着他:“就你这油盐不进的性格,我就不信区区一个‘诚意’就能打动你。我真是好奇,高景行到底给你开了什么样的条件?” 江砺很无情:“这是商业机密,恕不透露。” “呵呵。”谢严冷笑完,忍不住看了一眼沈星繁,她的长相过于出众,实在不容他忽视,“这位美女,你们不打算给我介绍介绍?” 何远笑着说:“我北华的学妹,江砺的同班同学,也是remould的建筑师,沈星繁。” 沈星繁忙递了张名片给谢严,磕磕巴巴地做了个自我介绍。 偶像面前,她有些紧张。 谢严捏着她的名片看了眼,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沈星繁?名字不错。” 得到偶像夸奖,沈星繁的脸微微一红,看了眼手表,说:“戴院长应该也快到了,你们先聊,我去门口接一下。” 江砺望着她的背影,眉头不禁轻轻拧了起来。 在自己面前,他可从来没见她这样紧张过。 沈星繁离开包间后,谢严玩笑地对何远说:“老何,你这小学妹够漂亮的啊,长得跟女明星似的,等会儿我得加个微信,这一趟不能白来。” 何远却提醒他:“我建议你还是别打她的歪主意,也不看看是谁带来的。”说着,看了一眼江砺。 谢严不禁一脸玩味,问江砺:“女朋友?” 江砺没提和沈星繁之前的那一段,目光冷澈地回答他:“正在追求。” 谢严闻言勾了勾唇,继续玩笑:“那就是还没追上,这么说,我还有机会跟你竞争一下?” 江砺看着他,目光中透着一丝冷冷的警告:“想绝交就直说,你现在就可以走,我给你报销机票。” 谢严无语:“我特意从沪市飞来给你撑场面,你就这么对我,开个玩笑还当真了?” 江砺:“你最好是玩笑。” 谢严:“……” —— 晚上六点半,逸夫楼。 距离宣讲会还有半小时,学生们已经在有序地入场。 今天晚上其实并不是一个办宣讲会的好时机,毕竟明天就是清明小长假,很多有出游计划的学生今晚就离校了。 好在江砺提前找了何远和戴院长帮忙宣传,又请来了高人气的谢严来撑场面,除了本校的学生以外,还有许多外校的学生特意赶来,阶梯教室很快就坐满了。 江砺是今天的主讲人,他上台的时候,沈星繁明显感受到台下女生们的躁动。 “好帅啊。” “有一米八吧?” “我本来是冲着谢老师来的,现在我决定投简历试试。” “事务所可是在燕南,你不嫌远?” “学长的美貌足以支撑我克服距离。” 沈星繁听见身后女生的窃窃私语,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望向台上的江砺。 他的声音清冽动听,用词又简洁又严谨,两个女生原本还在讨论他的颜值,但很快就被他的发言吸引。 沈星繁忍不住想,如果她此刻是个大学生,听到这样一位学长的宣讲,恐怕也会忍不住投一份简历吧。 很快,宣讲会就进入尾声,最后一个环节是现场提问。 几个学生问了几个跟事务所有关的问题后,话筒被传到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咳,我想替广大女生问江砺学长一个问题,请问,学长目前还是单身吗?” 被他这么一问,原本还很严肃的求职氛围陡然变得轻松起来。 沈星繁看向江砺,心想这种私人问题,他应该不会回答吧。可是,她又忍不住好奇他的答案。 他们两个现在不明不白的,要是照实回答,他应该算单身。 主持人觑了一眼江砺的表情,试图圆场:“这个问题跟今天的主题无关,这位同学,你还有机会换一个问题。” 谁知,江砺却把话筒举到嘴边,在万众瞩目下回答:“我目前还在一段关系里,不打算结束。” 这个答案,让众多女生陷入失望。 唯有沈星繁心跳如擂。 那个男生坐下后,话筒转移到后面的一个女生手里。 大概是连锁效应,只听那个女生问:“那我能代替男同学问一下,沈星繁学姐目前还单身吗?” 沈星繁还懵着,话筒就被同事塞进手里。她感觉到江砺的目光飘过来,落到她的身上,有一点烫。 她稳住心神,回答道:“我刚结束了一段关系。” 江砺的目光微凉,却听见她又补充:“但好像,结束变成了一个新的开始。” 宣讲会九点结束,可是等到沈星繁和同事们做完收尾工作,已经接近十点。 他们人多,一辆车坐不下,分别打车回酒店。 没人敢跟江砺一起,所以,又是沈星繁和他单独乘车。 出租车的后座,她抱着今天找谢严要到的签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旁边的江砺漫不经心地问她:“喜欢谢严?” 她点头,又听见他问:“喜欢他什么?” 她想了想,回答:“风趣幽默,长得还好看。” 江砺评价:“肤浅。”说完就闭上眼睛,没再理她。 沈星繁见他的脸绷着,微微顿了一下。他不会连谢严的醋都吃吧?但是,她今天太累太困了,很快就抱着谢严的签名打起了盹。 江砺正闭目养神,突然感觉肩头一重。 他偏头,看着沈星繁安静的睡脸,适才因谢严而生的醋意消散了一些。 窗外灯火阑珊,她时轻时重的呼吸,毫无防备地落在他的肩头。 白天坐车,下午应酬,晚上又搞到这么晚,沈星繁一回到酒店的房间,就踢掉高跟鞋,扑到床上。 躺了十来分钟,她才强迫自己爬起来卸妆、洗澡。 从浴室出来以后,她连头发都懒得吹,就又扑到床上。 片刻后,电话铃声响起,她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将手机贴到耳朵上。 江砺问:“还没睡?“ 她的声音有点懒:“江老师,你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是希望我睡了,还是希望我没睡?” 他喜欢听她喊自己江老师时的语气,带着一点不经意的亲昵,似一根羽毛,在他的心尖上轻柔地扫过。江砺闷着声笑了笑,说:“过来给我开个门。” 第一百零四章 我帮你吹 门开后,江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只手拉进房间。 沈星繁探头往走廊上看了看,确认无人才把门关上。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也住同一家酒店,她怕被人撞见。 江砺一见她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沈星繁,你睡的是我的房间,这一层没别的同事。” 她一顿,揉了揉脑袋,表情有一些迷糊:“我给忘了……你怎么这么晚来找我?” 江砺显然已经洗过澡,头发一看就是刚刚吹干,身上的衣服却穿得整齐。 他笔挺地站着,说:“睡前突然想看你一眼。” 她微微一怔,然后仰起脸,冲他笑道:“那你看吧,我不收费。” 她笑得明媚又好看,他却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无措。 一个人会受宠若惊,是因为很少被善待,他不愿意被没必要的自责掌控,却在情绪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他想起她今天说过的话。 结束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再让她难过。 沈星繁见他盯着自己,双唇紧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由得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江砺?” 他回神,目光落到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怎么不吹头发?” “刚刚有点犯懒。” “吹风机在哪里?” 她抬起手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江砺走进去,取了吹风机出来,看向她:“过来吧,我帮你吹。” 她有点迟疑,走到他身边:“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是懒吗?”江砺将吹风机插好,对她说,“坐下吧。” 她在椅子上乖乖坐好。 长这么大,除了理发店的tony老师以外,还没有男人帮她吹过头发。 江砺显然也不是很擅长这项业务,动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会弄疼她,显得有些笨拙。 她的头发虽然不算很长,但又多又厚,哪怕开最大档,也得十来分钟才能彻底吹干。 每次她自己吹完头发,都累得手腕疼。 江砺立在她身后,耐心地举着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她慢慢放松下来,眯起眼睛享受他的服务。 她喜欢他手指温柔的触摸。倘若她是一只猫,估计早就舒服得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了吧。 十几分钟后,江砺关掉吹风机,帮她把头发理了理。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皮肤,带起触电般的涟漪。沈星繁定了定神,从椅子上转身,弯起眼睛问他:“江老师,累不累?” 江砺好整以暇地反问:“你觉得呢?” “那我帮你揉揉。”她抓起他的手臂捏了捏,“辛苦江老师了。” 她笑得山明水净,让人舍不得生一点邪念。江砺将那只手捉住后,裹住她的手指,却不再有别的动作。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细碎地散落下来,低头的时候有一些遮眼。 沈星繁望着他,鬼使神差地抬高另一只手,替他把头发往旁边拨了拨。 他的额头和眉骨都好看,适合露出来。 完成这个动作后,她一时没舍得收回手指,依旧停留在他耳侧。 江砺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等她下一步的动作。 她柔软微凉的手指从他的耳侧,慢慢地滑向他的脑后,然后轻轻用力,将他的头朝自己压下来。 江砺眸色加深,低下头向她靠近。 沈星繁在他的唇贴上来时,轻轻闭上眼睛。 江砺捧住她的脸,温柔地与她厮磨,两个人的气息缠绕在一起,逐渐变得粗重。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沈星繁下意识想后撤,江砺却没放她离开。他腾出一只手,把裤兜里的手机挂断,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几秒钟后,电话又响了。 他再次不耐烦地挂断,将椅子上的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低头吻住她轻喘的口,脱掉外套以后,又抬手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 规整的衬衫变得凌乱,斯文的人变得不羁。 十几秒后,浓烈的气氛却再次被不解风情的手机铃声打断。 沈星繁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嗓音有点沙哑:“你接一下吧,万一找你有急事呢。” 江砺伏在她身上,深呼吸几口,才脸色难看地直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接电话。 “有事?” 这样的时刻被打扰,他的语气不是很好。 周瑛听到他的语气,有一点不满意:“江砺,你怎么每次接妈妈的电话,语气都这么冲?你刚刚在干什么,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才接?” “我在忙。”他强压住脾气。 “这么晚了还在忙?你不要总熬夜,身体熬坏了谁照顾你?你知道熬夜会影响那方面的能力吗?你爸爸走得早,这种话只能妈妈来跟你讲,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你自己得重视……” “我那方面没问题。”江砺语气克制地打断周瑛,望了一眼沈星繁的方向,她正立在电视柜旁整理行李,睡裙下的屁股圆翘,两条腿又直又长。他想起刚刚被打断的事,嗓子有一些发干,“能不能说正事?” 周瑛这才打住刚才的话题:“我就是问问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后天一大早得去给你爸爸扫墓,你别把这件事忘了。” “没忘。”江砺体内的火因为这个话题瞬间平息,他从沈星繁身上收回目光,对周瑛说,“我明天晚上回。还有别的事吗?” “你没忘就行。对了——”周瑛突然说,“听你妹妹说,你最近跟沈家那个小姑娘吵架了?你这脾气,肯定是你不对,你记得好好哄哄人家。” 周瑛的心结并不是完全解开了,但是仔细想想,江砺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总打光棍也不是办法。而且,他们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带到孩子身上。 他们年轻人愿意谈恋爱,就由他们去吧。 江砺吸一口气,把心中膨胀的情绪慢慢压下去,说:“知道,我继续忙了。”然后,他挂断电话。 他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抬腿走到沈星繁身后,说:“行李明天再收吧。” 沈星繁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却没瞧出任何端倪,好奇地问:“刚刚……是周阿姨打的电话吗?” “嗯,问我明天几点回家。”他说完,捞起脱在床上的外套,面色如常地说,“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回房间了。” “哦,好。”沈星繁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走向电梯。 她在门口立了一会儿,才回去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 江砺却没有回房间,而是去酒店的吸烟区点了支烟抽。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十八岁那一年,江胜年离开他的那一天。 那一天平平无奇,江胜年像往常一样早早去公司上班,下午六点左右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要替他们老板去机场接个客户,让他自己鼓捣点饭吃。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十年了,倘若江胜年还活着,来年就该退休了。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第一百零五章 让她听到 江砺离开后,沈星繁收拾好行李,躺进被窝里。她将被子拉过头顶,盖住自己滚.烫的脸。 刚刚如果没有那通电话,他们估计又要失控。 还是她主动。 这段时间,她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冲动。 她总是会在各种不经意的时候,回想起和他肌肤相亲的感觉。 滚烫的呼吸,急促的心跳,还有在相拥时她的手胡乱摸到的他后背肌肉的沟槽。 那份记忆是如此顽固,盘踞在她的身体里,像一个不肯熄灭的火星,风一吹就燃。 她毫无悬念地失眠了。 第二天春光明媚,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同事们都有各自的假期安排,吃过早饭以后就分别行动。 沈星繁和江砺是下午的高铁,上午闲来无事,在酒店里待着也无聊,于是,她便提议去学校走走。虽然她在北江工作过两三年,但很少有机会回学校,回燕南工作后,就更加没有机会。 昨天他们吃过饭就去了宣讲会,没来得及逛校园。难得回来一趟,她不想留下遗憾。 今天温度高,她穿了件宽松的连帽卫衣,底下是牛仔裤和白球鞋,头上压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 下楼之后,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没有注意到江砺走近。 昨天,她还是精致的职业女性,今天却青春洋溢得像个大学生。 江砺立在几米远的地方看了她片刻,才走到她面前,说:“走吧。” 她抬头,看见他以后微微愣了一下。他也穿了卫衣,就像是和她穿了情侣衫一样。 见她盯着自己看,江砺问:“怎么了?” 她笑:“没什么,觉得你衣服好看。” 他轻轻挑了挑眉梢。 北华南园校区的小门外,有家猪蹄店闻名遐迩,是北江小吃届的一绝,也是很多外地游客必须打卡的地方。 上学那会儿,沈星繁就经常和室友们跑来排队。 不过,今天学生放假,猪蹄店没有开门。 望着紧闭的卷帘门,她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江砺问:“想吃?” 她点点头:“我毕业这么多年,一直心系他家的猪蹄,还想着今天来碰碰运气呢。可惜每次学生放假,老板也跟着放假。” 江砺见她一脸失望和欲求不满的样子,微微勾了勾唇:“以后有空,我再陪你来吃。” “真的?” “要拉钩吗?”他说着,把手指举到她面前。 她面上一哂:“我才没那么幼稚。”下一刻,却言不由衷地举起小拇指,跟他勾了一下。 江砺唇角的弧度上扬,顺势把她的手纳入掌中。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江老师,你套路有一点深。” 他攥住她的手指,面不改色地吐出四个字:“愿者上钩。” 学生放假,校园里非常清幽,走到懆场附近才热闹起来。 明亮的懆场上,一帮男生正在打篮球。 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也勾起沈星繁蛰伏在心底的记忆。 江砺的篮球打得很好,高中那会儿,他就经常和隔壁班的陈希珂一起打篮球。 大学时代,他唯一加入的社团就是篮球社,那会儿她经常去看他打比赛。 可是,看了那么多比赛,她的篮球技术却没有丝毫提升。 大二那年的体育课,她别的科目没有选上,只剩下一个篮球可以选。 她的运动细胞不发达,尤其不擅长球类运动,上课时比别人都努力,却因为天赋的缺失,成为全班唯一一个期末考试不及格的人。 第二学期开学时可以补考,可是与此同时,她也将失去所有奖学金的评优资格。 她当时的家庭状况,非常需要奖学金。 好在当时的体育老师很好讲话,让她下周跟着没考的班级再考一次,如果能通过,就不给她记挂科。 为了免遭挂科的命运,她天天晚上跑篮球场上练投篮,练到宿舍熄灯了再回去。 前两天有个室友陪她,但第三天室友有事,她只能自己去练。 天色越来越黑,篮球场上逐渐无人。她练得太专注,等意识到的时候,周围已经没人。 平时大懆场人太多,经常找不到可以练投篮的篮筐,所以,她专门跑到偏僻的小懆场练。 本来就胆小,那天还阴风阵阵,她瞬间脑补了许多有的没的,吓得脸色煞白。 回宿舍要经过一条小路,路灯坏了,还没有修好。 她前两天跟室友一起走,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得自己走了,光是想想就腿软。 小时候看过的鬼故事在她的脑子里乱撞,她哆哆嗦嗦地翻出通讯录,想找个人来接自己,可是,跟她关系比较好的室友没在学校,另一个室友睡得早,手机关机了。 她翻了好几遍通讯录,最终,不抱什么希望地给江砺打了个电话。 在她记忆里,那是她唯一一次主动麻烦江砺。 电话响了五六声,他接起来,声音一贯的冷淡和不耐:“什么事?” 她努力控制住嗓音里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现在……能过来接我一下吗?” 她生怕他会拒绝自己,可是屏息等了两秒,却听见他问:“你在哪里?” 听见这句话,她差点有了哭腔:“我在星云楼后面的小懆场,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江砺,我有点害怕。” 江砺的声音很沉:“你知道现在都几点了吗?你跑小懆场干什么?” “我来这里练投篮,下周体育补考,我怕挂科……”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穿衣服,又隐约传来江砺室友的声音:“江砺,马上熄灯了,你干什么去?” “有点事,帮我留着门。” 一声门响。 应该是江砺出门了。 她跟他商量:“你能不能先别挂电话?” “这么怂还跑那么远?”江砺语气不善,却没有挂断电话。一路上,她都在没话找话地跟他聊天,他的回应很冷淡,却始终都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十几分钟后,沈星繁终于看到江砺,他停在懆场入口处,挂断电话,冷冷落落地看向她:“还不过来。” 彼时,头顶的路灯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深。 她慌忙抱着篮球跑到他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他的话原本就少,该训的刚刚也都在电话里训过了,路上一句话都没再跟她说。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他才转过身,淡淡问她:“明天还去练?” 她慢半拍地回答:“……我明天会早一点回来的。” “几点?” “九点吧。” “我问你几点去懆场练球。” 她愣了愣,说:“吃过晚饭,七点左右。” “我明天七点在懆场等你。”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就转身朝男寝的方向走去。第二天,当她抱着篮球到懆场时,他已经在那里了,正在做运动前的热身动作。 时隔许多年,她还记得那个冬夜看到他的身影时,心口蔓延开来的温热,还有那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不敢泄露的开心。 正陷在回忆里,突然有个篮球朝她飞来,眼瞅着就要砸到她脸上,却被身边的人稳稳地接住。 有个男生从篮球场中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对她道歉,江砺随手把球丢过去,男生接住后开朗地道了声谢,便又跑回球场。 “在想什么?”江砺偏眸问身边的女人,“篮球都要砸你脸上了,也不知道躲一躲。” “想起当初我篮球补考的事儿了。”沈星繁看向他,“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过来小懆场接我的事吗?” 江砺当然记得,那天马上就要熄灯,他衣服都脱了,突然接到她的电话。 在电话里听到她软软的哭腔,他差点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儿,吓得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里。 在懆场上看到她时,她抱着个篮球立在风里,一张小脸冻得煞白煞白的。 看起来有点可怜。 他险些没控制住,想冲上去把她抱进怀里。 所以,他当时没敢走近。 怕一靠近,自己用力维持的冷漠就会崩塌。 怕自己会栽在她身上。 沈星繁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还以为他忘了,忍不住提醒他:“就是大二上学期期末……” 话没有说完,就被他拉进怀里。 他将她拥得很紧。 “江砺,我快喘不过气了。” 他依然没放她。 懆场上人声嘈杂,可是这一刻,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却盖过了所有喧嚣。 让她真切地听到。 第一百零六章 因为是你 抱了很久,江砺才放开她,替她把头上反着戴的棒球帽戴正,又顺手把帽檐往下压了一下。 沈星繁的目光被遮住,语气里有小小的抱怨:“这样我看不到了。” 江砺不理会她,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跟上去,把帽檐抬高一些,迎着阳光抬头,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她顿了一下,而后,闷着声笑了出来。 江砺瞥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维护他的面子,没有戳破,又矜持地对他的亲密举止表示不满,“我记得某人正在追求我,而不是已经追到了。我觉得你应该斟酌一下,目前这个阶段,有些举动是不是不太合适。” 江砺牵着她的手不放,问:“昨天是谁主动亲我的?” 沈星繁无话可说。 江砺笑了一下,大方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轻薄我,就逼你对我负责。在你愿意接受我成为你的男朋友之前,我也不介意先当你的备胎。” “……” 备胎这个词,和他可真不相称。 江砺又说回之前的话题:“那天晚上,怎么会想到给我打电话?当时好几个追你的男生,他们应该都很乐意当护花使者。怕麻烦他们?” 沈星繁摇了摇头:“怕让他们误会。” 她从小不太擅长处理跟异性的关系,不像盛从嘉,可以把爱情和友谊分得很开。 她的男性朋友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其中能称得上好朋友的,就只有顾一鸣。 跟顾一鸣关系好,还是因为盛从嘉的关系。 盛从嘉和顾一鸣是发小,高中他们仨又读同一个学校,自然而然就玩到了一起。三个人打打闹闹地一起长大,彼此之间的友谊已经超越了性别。她从来没把顾一鸣当成男人看,她相信顾一鸣也没把她当成女人。 听到她的话,江砺淡淡问她:“你打电话给我,就不怕我误会?” 她边走边将脚边的小石子踢开:“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呀。那时候,大家不是都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在死缠烂打地追你吗?只有你不会误会我喜欢你。” 江砺唇角翕动了一下,想问的话还没出口,她已经语调开朗地换了话题:“我们去教学楼看看吧。我想找个空教室,拍几张照片。” “好。” 江砺把那个问题压下,抬腿跟上她。 逛完校园,他们从北门出去。 相对简陋冷清的南门,北门因为靠近地铁站和商场,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他们在学校对面的商业街慢慢地往前逛。 沈星繁一边走,一边给盛从嘉回微信,有江砺牵着她的手,她连路都不用看。 走了一会儿,江砺却突然停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他们开过房的那家酒店门前。 江砺的目光落在酒店的招牌上,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晚。那晚过后,她消失了六年。 他喉咙发痒,突然又犯了烟瘾。 她从他的世界消失以后,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学会了抽烟,后来有半年的时间,他都需要借助尼.古丁的麻痹作用才能入眠。 那时他其实很想恨她,毕竟他的情绪要有个安放的地方,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恨她? 他单方面喜欢她,又凭什么恨她选择离开? 情绪刚要往下落,却被掌心传来的力道拽了上来。 那只柔.软的小手用力地攥紧他的手指,像是怕他会突然松开。 见她一脸紧张地望着自己,江砺忍不住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又在揣摩我的想法?” 她揉了揉被他捏过的地方:“谁让你突然停下来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你问我,我才能给你答案。”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当年跟我来开房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星繁没想到他把问题抛给了自己,还是一个这样的问题。 她怔了一下,然后学着他一贯的腔调,说:“你确定要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问我这样的问题吗?” 他忽略她的提醒,问出多年来压在他心头的那个问题:“当年陪我开房,只是为了补偿我?” 她为这个问题睫毛轻颤,半晌,才抬眸说:“江砺,不是任何人都值得我用这种方式来补偿的。因为是你,我才愿意的。” 说完,她的眸子里浮出一丝笑意,把他刚刚说的话还给他:“以后,想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也可以直接问我,你问我,我才能给你答案。” —— 高铁抵达燕南南站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沈星繁钻进被窝的时候,夜已经很深。 入睡前,江砺来敲门,走到床边说:“明天一大早,我要出门一趟。” 她眼睛眨了眨,问他:“有什么事吗?” “家事。”江砺简短地回答。 她没有追问,眼神却微微黯了一下,他注视她片刻,原本没打算说,却突然改了主意:“明天要去给我爸扫墓。” 他不能一直回避谈论这件事。 沈星繁差不多猜到了,问:“周阿姨和冉冉也去吗?” “都去。” 她嗯了一声,说:“我也要去看我外公,不过,我会尽量跟你们错开时间的。” 江砺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突然低下头,捏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吸吮片刻,低声说:“别想那么多,早点睡吧。” 每逢清明,燕南总是下雨。 第二天早上,江砺出门前,沈星繁提醒他:“别忘了带伞。” 他立在玄关处换上皮鞋,接过她递来的雨伞,手已经放在门把上,却久久没有推开。 片刻后,他收回手,又把伞立在墙边,把皮鞋换回拖鞋。 她有点困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拿出手机,给周瑛拨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上午不去了,下午再过去,然后不顾周瑛的抗议,挂断电话。 他看向沈星繁,说:“下午,我陪你去看你外公,你陪我去看我爸。可以吗?” 第一百零七章 我想看到你开心 沈星繁问:“你不和家人一起去吗?” “扫墓只是一个形式,没那么多讲究。我前几年在国外工作,清明节也不会特意飞回来。而且,上午扫墓的人扎堆,下午清净一点。”江砺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问她,“你家人呢,今天不去扫墓吗?” “我小姨也是觉得今天扫墓的人太多,老太太身体又不好,干脆就不去了,等过两个月我外公的忌日再去。” “嗯。”江砺回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电视遥控器,把电视机打开,“一起看电视吧。” 沈星繁本来以为,上午她要一个人在家了,心里还有一点失落,没想到,他会留下来陪自己。 她心里开心,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说:“那我们看部电影吧?” 江砺问:“想看什么?” 她提了一部惊悚片的名字,说:“我前段时间看到有电影博主推荐,一直想看来着,但是一个人又不敢看。” 她胆子小,很少挑战这类题材,但是这部片口碑很好,被很多电影博主誉为神作,她有点心痒。 “你这个胆量,确定要在清明节看恐怖片?” “不是有你在吗?” 这句话让江砺心里熨帖,轻轻笑了一下,开始帮她找这部电影。 沈星繁走到零食柜旁,从里面拿出几包薯片。 自从她搬到这里住,就一点点地把他的零食柜给塞满了。她很少买衣服鞋子或化妆品,对吃的东西却有一种莫名的执着,冰箱和零食柜一定要是满的。 像是一只喜欢囤食物的小松鼠。 很快,“小松鼠”就捧着零食朝他走过来,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手指利落地撕开薯片的包装袋,拿出一片叼进嘴里。 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觉得可爱。 以前,理智让他筑起堤防,把对她的情感禁锢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后来,那份感情一点点地膨胀,吞没了他的理智,也冲垮了他的心防。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逐渐肆无忌惮起来。 沈星繁察觉到他的目光,还以为他是对自己手里的薯片感兴趣,立刻拿出一片递到他嘴边。 他望着她投喂的手,淡淡拒绝:“我不吃零食。” “那你怎么盯着薯片看,一副很想吃的样子?” “我在看你。” 沈星繁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江砺就凑过来,把那枚薯片叼住,唇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指,又旋即离去。 他吃完那枚薯片,狭长眼眸里浮起笑意:“谢谢款待。” 沈星繁觉得,自己好似,被撩了一下。 电影开始播放,她的目光转向屏幕。 这部电影江砺之前看过,剧情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身边的人却看得无比专注。 一开始她还抱着薯片“嘎吱嘎吱”地啃,后来电影情节越来越刺激,连薯片都忘了吃,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 没多久,江砺就发现,这丫头胆子比他想象中还小。 电影中一有个风吹草动,她就会提前捂住眼睛,紧张兮兮地嘱咐他:“这一段过去了再告诉我。” 她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很影响观影体验,他看不过去,只好凭记忆为她充当起“人形弹幕”。每当前方即将有高能镜头时,他都提醒她:“闭眼。” 高能过去以后,又提醒她:“睁开吧。” 虽然有江砺的“高能提醒”,沈星繁还是被这部电影吓得够呛。 电影播完后,江砺关掉电视,刚站起来,她就跟着弹了起来,拉住他的衣袖,一脸紧张地问:“你去哪儿?” 看到她这副样子,江砺不禁觉得好笑:“我去上个厕所。” 她神色微僵,却没有放手:“我跟你一起去。” 江砺揉着眉心笑:“我上厕所,你跟着合适吗?” 她白皙的手指依然攥着他的衣袖不放:“我在门口等你。” 他只好由着她。 沈星繁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来到洗手间门口,松开他的衣袖,嘱咐他:“你快一点儿上。” “沈星繁,家里很安全,没有人会突然戴个面具冲出来杀人。” “能别提面具吗?我有心理阴影。” 江砺唇角轻勾,推门进了洗手间。 他用最快的速度上了个厕所,冲完马桶就把门打开了,边洗手边揶揄她:“你这个胆量,以后就别看恐怖片了,想看刺激的可以看看《名侦探柯南》。” 她觉得他也太小瞧自己了,小声嘟囔:“我也不至于这么胆小。” 江砺抬腿返回客厅,她立刻亦步亦趋地跟过去,看见他捞起外套穿上,立刻又紧张起来:“现在又要去哪儿?” 江砺看向她:“带你找个人多的地方吃午饭。” 沈星繁“哦”了一声,说:“那我也去换衣服。”转身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不说话,只是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他。 他能怎么办,只能跟上她:“我在你房间门口等你。” 她这才放心地进了卧室,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衣服出来。 在一家热闹的中餐馆解决了午餐,江砺开车载着她,去花店买了两束花,一束给他爸,一束给她外公。 雨还没停,整个城市罩在雨雾中,像是被加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清明祭扫的人多,往年公墓里车都停不下,甚至要停在马路边,但今年的陵园采取错峰预约的方式,他们下午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预约的高峰期,公墓里还有停车位。 沈星繁以往来看她外公的时候,也会给江爸爸带一束花。听江砺说,他每年回国的时候也都会来一趟,但是,他们一次也没有碰上过。 她撑着伞立在江爸爸的墓前,看到江砺走到雨中,把花束放到墓前,手在墓碑上轻抚。 他挺拔的背影,在雨雾中显得寂静又萧索。 她的鼻头忽然酸了酸。 江砺突然回头,朝她扬了一下唇角:“别哭丧个脸,我爸都走十年了,你还在当年的事儿里走不出来,没必要,也不值当。” 他走到她面前,从她手中接过雨伞,挑眉问:“知道王晶晶当年传咱俩早恋,我爸知道以后是怎么说的吗?” 沈星繁愣愣地摇头:“怎么说的?” “他说:‘江砺,你要是真跟人家姑娘早恋,那铁定是咱们江家祖坟上冒青烟。’” 沈星繁先是一愣,然后摸了摸鼻头,说:“你不用这样哄我开心。” “我有必要骗你吗?”江砺说着,抬起手替她理了理耳畔的乱发,唇畔挂着一丝痞痞的笑意,“所以,你这个儿媳妇儿,我爸是认可的。” 她耳根微微一红:“怎么就儿媳妇儿了?”说着就要转身,却被江砺一把扯回来。 他立在伞下,眼睫低垂,换上郑重的语气:“我爸去世,对于我来说确实是一件挺痛苦的事儿,可是这件事跟你没有必然的关系。我活得很好,身体健康,心理也没扭曲。沈星繁,你应该对我有一点信心,我没有那样容易被击垮,我也有能力消化和承受这样的痛苦。” 说完,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所以,开心一点儿,比起你的心疼,我更想看到你开心。” 他的目光紧锁住她,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 几秒钟后,她破涕为笑:“知道了。” 他看着她的笑脸,唇角弯了弯,却毒舌地评价:“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星繁锤了一下他的手臂:“你说谁难看?” “不然给你找个镜子照一下?”江砺在她抗议之前,握住她的手,说,“走吧,去看你外公。” 第一百零八章 分期付款 清明小长假转瞬即逝。 上班的第一天,王怡人刚打开电脑就哈欠连天,恨不得立刻找张床躺上去。 反观隔壁工位的沈星繁,非但没有刚结束假期的疲惫,反而比平时还容光焕发,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一起去打印图纸的时候,她竟然还轻轻地哼起了歌。 王怡人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她,好奇地问:“前段时间还成天郁郁寡欢的,怎么过个节回来突然这么开心?” 她脸上笑意不减,嘴上却不承认:“我有很开心吗?” “你可开心得太明显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彩票了呢。” 听到女同事的话,沈星繁想起跟江砺一起度过的三天假期,眼里笑意更浓。 她没准儿真的中彩票了。 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不是中彩票是什么? 虽然江砺没有明确说出来,可是这些天,他已经给她释放出足够的信号,她不至于还像高中时代那样,迟钝地接收不到。 打印完图纸,她和王怡人聊着项目,往工位的方向走去。 经过江砺的办公室时,见门开着,忍不住偷偷往里面瞧了一眼,可惜没有看见他。 刚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就看见江砺手握一份文件来到面前,看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应该把她刚刚的小动作看在了眼里。 王怡人道:“总监早。” 沈星繁也跟着说了一声“总监早”,声音脆生生的,眸子里的笑藏都藏不住。 江砺神色如常地道了声“早”,越过她们走进办公室。 在办公桌前坐定后,回忆起她刚刚明眸善睐的模样,右手食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鼻子。 工作做至一半,他无法集中精神,给她发了条微信:【要是不忙,来我办公室一趟。】 半分钟不到,就听到“笃笃笃”的敲门声。 他走过去给她开门,谁知,立在门外的却是市场部负责人陈茂。 陈茂玩笑:“江总监怎么还亲自过来给我开门了?” 江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瞧见她的人影,这才收回目光,把陈茂请进来。 陈茂这个人向来话多,聊完工作,开始漫无边际地闲扯。半小时后,江砺终于把他打发走,关门之前,又往走廊上看了一眼。 那丫头不在工位,也不给他回微信,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一个小时后,沈星繁开完项目讨论会,回到工位上,闭目养神片刻,总算捞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看到江砺的那条微信,她忙起身,去总监办公室找他。 还不等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江砺的手握住门把手,微微挑了下眉,侧身说:“进来。” 沈星繁走进去。 江砺把门暂时反锁,走到她面前,语气有些淡淡的不满:“刚刚去哪儿了,怎么不回我微信?” 沈星繁有点无辜地抬头望他:“我去跟钟老师开会,忘带手机了。” 她最近参与的一个项目由钟思成主持,钟思成确实挺爱临时开会。不过,她让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也是事实。 “下次手机随身带着,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听到他的命令,她的眼里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江砺,你现在还在考察期,暂时还不是我男朋友,不能要求我随时回你微信。” “我是你上司,让你在工作时间及时回复我的微信,是一个合理诉求。” “前提得是‘工、作、微、信’。” “你怎么知道,我找你不是为了工作?” “因为我近期的工作都由钟老师安排。” 江砺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故意跟我抬杠是吗?” 她敛了玩笑的态度,问:“你找我来到底干什么呀?我刚开完会,累着呢。” 江砺向她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椅:“那就坐下歇歇。” 她一点不跟他客气,一屁股坐下来,舒服地眯起眼睛:“你这椅子可真舒服。” “舒服就多坐一会儿。” 她坐着他的位子,笑盈盈地看他:“江老师,我有点渴了。” 江砺望着她白皙漂亮的脸,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去饮水机旁给她倒水,又听见她补充:“要喝温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会蹬鼻子上脸? 他接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看着她纤细手指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娇艳的唇.瓣微微张开,抿了一小口。 江砺考虑到场所,强行从她的唇上移开目光。 她却全然没注意到他此刻的克制,环视他的办公室一圈,有点羡慕地说:“我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办公室呀。” 江砺公事公办的口吻:“等你什么时候把一注考下来,就可以申请独.立办公室了。今年报名了吗?” 她点点头:“我还差两门就考下来了。”一级注册建筑师的考试一共九门,去年她一鼓作气地拿下了其中的七门,剩下两门比较难的科目,准备今年考下来。 江砺随口问:“哪两门?” “方案和场地。”她叹口气,“五月份就考试了,我还一点都没准备。听说这两门挺难考的。”想起他一年就通过了九门考试,虚心地向他求教,“江老师,你有什么考试经验,可以传授我一下吗?” 他掐腰立在她面前,半开玩笑地说:“小朋友,我学费很贵。” 她为他的称呼轻轻一怔,突然想起高中时代的一件事来。 有一次物理模考,最后一道大题难倒了许多学霸,当然也包括她。课堂上老吴讲解完解题思路,她依然没能彻底理解。 下课以后,她想再找老吴问问,但是,老吴赶着去上其他班的课,让她去找江砺。 那道题,全班只有江砺一个人做对。 彼时,他双手插兜,懒洋洋地倚在后桌上:“小朋友,想让我教你,得交学费。”说着,就把一只手从兜里拿出来,伸到她面前。 她被他这光明正大地讨要好处的做派惊呆了,忙从兜里摸了摸,摸出一沓零花钱来,问他:“江同学,够吗?”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把那叠钱拿起来数了数,问:“就这些?” 沈星繁默了。 他看起来不像缺钱花的人,但是他数钱的样子,像极了那些堵着低年级的学生讨零花钱的小混混。 当然,那些小混混长得都没他好看。 可是,下一刻,他就把那沓钱叠整齐了,原封不动地塞回她的校服口袋里。 然后,他往她的头上瞟了眼,锁定目标:“你头上那玩意儿看起来挺贵的,给我吧。” 沈星繁觉得他眼神有点不好使。 那枚发卡是她在小摊上买的,五块钱都不到。 时隔多年,她总算明白,少年的他要她的发卡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不禁笑了出来。 江砺问:“笑什么?” “笑你这么多年,追女孩还是同一个套路。” 他微微一怔的功夫,她葱白细长的手指就勾住他的领带,往下轻轻拽了一下。 柔软的唇瓣倏地贴上来,不等他反应过来就离开。她的脸近在咫尺,杏眸里的笑意比春光还明媚,唇间吐出六个字—— “学费,分期付款。” 然后,她撒开他的领带,轻盈地从椅子上起身:“我去见客户了。” 门关上以后,江砺将领带往下扯了一下,半晌,才平复下被她扰乱的呼吸。 有些事,她学得未免太快。 沈星繁离开江砺的办公室后,回到工位,拿上项目资料和车钥匙,出发去见客户。 在电梯里,她回忆着江砺刚刚愣怔的表情,唇角不由地往上扬了扬。 原来,江砺也有不那么从容的时候。 不过—— 她按住自己此刻正在扑通狂跳的心,叹息一声。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她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第一百零九章 你当然有资格介意 距离一级注册建筑师考试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来,沈星繁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了备考上。 “一注”一共九门考试,能一次性通关的,一个省一年也就十来个人,难度无异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虽然她去年已经拿下六门,但剩下的两门如果过不了,她还是拿不到资格证书。 所以,这段时间下班回家,她基本上一丢饭碗就钻进房间里刷题。哪怕人在客厅,也总是抱着本真题解析在研究。 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备考上,几乎忽略了家里的另外一个人。 偶尔想起他,也都是在解题思路卡住,需要跟他探讨的时候。 江砺体谅她时间紧迫,一直忍到她把第二科考完。 五月中旬的“建筑方案设计”,要从中午十二点半,一直考到下午六点半。 江砺开车把她送到考场以后,回事务所加了会儿班,下午又估摸着时间,提前到考点门口等她。 他怕路上堵车,早到了半个小时。等着等着,烟瘾又犯了。烟这种东西,染上以后,戒掉就很难。 可是,怕她等会儿闻到烟味不开心,堪堪忍了回去。 答应了她要戒烟,不能总是食言。 他在车里等不住,干脆推门下车,到教学楼底下等她。 漫长的考试终于结束,沈星繁坐了六个小时的板凳,浑身酸痛,眼睛也快瞎了。不过,考试的重担卸下来以后,她的心情松快不少。 眼瞅着就要入夏,走出教学楼时,天光还亮着。 她一走下台阶,就看见立在前方不远处等自己的江砺。他没看见她,正在垂眸玩手机。 然后,她兜里的手机一震,收到他的消息:【我在教学楼外等你。】 她轻轻勾唇,朝他走去,还没开口喊他,旁边就有个女生走到他面前,一脸紧张地找他要微信。 她顿住脚,想等他处理完再过去。 他却越过那女生看见了她,口吻有些不满:“看见我了怎么不过来,站那么远干什么?” 那搭讪的女生见状,慌忙道了声歉,逃也一般地跑掉了。 沈星繁这才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笑眼弯弯地打量他一眼:“江老师,你行情不错,走到哪儿都有人搭讪。” 他却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表情,问她:“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题都做完了。”她说着,又揉了揉肚子,“肚子好饿,唱起空城计了。” 江砺打开左手,露出掌心的巧克力,对她说:“先垫垫。” 沈星繁把那枚巧克力从他掌心拿下来,撕开包装,放进嘴里。 浓郁的香味在舌.尖慢慢地蔓开,苦味散尽以后,就只剩下甜。 两个人回到车上,江砺原地热车片刻,尝试把车从停车位倒出去。 天气热,他把衬衫挽了起来,手臂肌肉的线条恰到好处,很有美感,正在打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是一双好看到过分的手。 江砺正忙着倒车,目光在后视镜上,没留意到她的眼神,她便趁机多看了几眼。 她回忆起去年这个时候,有点感慨地说:“我上次考试也是在这个考场,两个周末,考了四天,天天从上午考到下午。最后一场考完,简直把我给累傻了。” 而且,当时只有她一个人,这个考场偏远,考生又多,晚上回家的时候,打车要打半天,还要自己操心吃饭。 今年她只考两门,还有江砺接她送她,跟去年相比,简直轻松太多了。 她有点不太满意自己去年的发挥:“可惜,最后查成绩的时候,只过了六门。” 当时她工作忙,没精力准备全部科目,两个作图的科目她基本裸考,最后顺理成章地没有通过。 江砺淡淡肯定她:“一年过六门,已经可以了。” 她闻言,倦倦地掀了下眼皮:“可你一年过了九门。” 江砺笑了一下,提醒她:“你是不是忘了,我比你大两岁,还比你多一年的工作经验。” 虽然她当年是跟着他报考的建筑系,但是在建筑方面,她属于那种天赋型选手。 有灵气,有悟性,还比别人都努力。 这一点,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大一开始,每次有团队作业,她都要和他在一起。可是,和他在一起,她会不自觉地收敛锋芒,乖乖地打配合,不抢他的任何风头。 他不愿意她那样。 所以,当年他明确拒绝她和自己一组。他希望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光芒,包括她自己。 可惜,他当年用了生硬而错误的方式。 江砺尝试纠正这个错误,对她说:“你今天的两门考试如果过了,就会成为最年轻的一注之一。对自己要求高、有上进心是好事,但如果要求太高,迟早会压垮自己,你需要正视自己的优秀。” 她微微一怔,不等对他这番走心的夸奖有所表示,就听见他的电话铃声响起。 江砺正在开车,又没带蓝牙耳机,直接把电话开了免提。 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哥,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回答江冉冉:“我在外面,正准备去吃饭,什么事?” “你吃完饭能不能来家里接我一下?我想去你那儿住一个月。” 江砺连原因都不问,就淡淡拒绝:“不能。” 江冉冉哀嚎:“你还是不是我亲哥了?咱妈明天要出国办巡展,赵阿姨去帮她儿子带孩子了,家里就我一人,你忍心让我一个马上面临高考的小女孩,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待着吗?不,你不忍心。” 江砺:“……” 江冉冉又“呵呵”了两声,问:“你是不是怕星繁姐不同意啊?哥,你不会有了星繁姐,就不要我这个妹妹了吧?” 江砺看向沈星繁,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看到她点头,才对江冉冉说:“你自己把东西收拾好,在家等我。不要等我过去了,还得帮你整理行李。” 江冉冉忙不迭地打包票:“你放心,我肯定收拾得妥妥的!” 江砺挂断电话以后,问身边的人:“真的不介意?” 沈星繁眨了眨眼:“江砺,我住的是你的家,你妹妹来住,我有什么资格介意?” 江砺为她这句话皱了皱眉,然后郑重地告诉她:“沈星繁,你是我喜欢的人,我希望你有一天把我当成你的归宿,你当然有资格介意。” 第一百一十章 你也是个小孩 沈星繁没说话,望着窗外,不由自主地抿着唇笑了起来。 夜幕降临,霓虹灯映在她眼睛里,仿佛璀璨星河。 吃过晚饭,江砺带着她去接江冉冉。 沈星繁有一点累,在副驾驶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车已经进了别墅区。 江砺在别墅门口的车位停好车,解开安全带,看向身畔睡眼惺忪的女人:“等我一会儿,我去帮江冉冉拎行李。” 她的嗓子里还带着点儿睡音:“不用我帮忙吗?” 他很体贴:“困成这样,就别下车了。” 沈星繁嗯了一声,看着他推门下车。 没几分钟,江砺就和江冉冉一起出来了,他绕到后备箱那里放行李箱,江冉冉则径自拉开后车门,坐到沈星繁身后的座位。 她嘴甜地喊了一声“星繁姐”,就趴在副驾驶的靠背上,很有觉悟地跟她保证:“星繁姐你放心,我白天上学,晚上一回家就进房间,绝对不打扰你跟我哥过二人世界。等我妈一回来,我就卷铺盖走人。” 不等沈星繁应声,她便又机关枪一样发问:“你跟我哥是什么时候和好的?上次我跟我哥吃饭的时候,他还……” 江砺坐进车里,打断她的话:“江冉冉,坐回去。” 江冉冉老实地坐回去,又听见江砺漫不经心地说:“你星繁姐考了一下午试,别跟她说那么多废话,让她休息。” 江冉冉很乖巧:“噢。” 沈星繁温和地笑笑:“我还行,不是很困。” “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还不困?再睡会儿吧,不用管江冉冉,她不会让自己无聊的。” 江冉冉:“……” 沈星繁说:“那我睡了,到家了记得叫醒我。” 她确实眼皮打架,有点撑不住了。 路上,江冉冉控制不住说话的欲望,只安静了一会儿,就又忍不住开口:“哥,星繁姐考的什么试啊?” “一级注册建筑师。” “都工作了还要考证,你们建筑专业也太难了吧,我大学坚决不能学建筑。有没有什么不需要考证的专业啊?” “别做梦了江冉冉,无论你学什么专业,都有一堆证在等着你。英语四六级、计算机二级、普通话考试、雅思托福。生命不息,考证不止,早点接受现实。” 听他一席话,江冉冉瞬间失去了聊天的兴致,甚至连大学都不想上了。 江砺透过后视镜,看见小丫头正在往耳朵里塞耳机,勾唇问:“要不我再跟你深入地聊一聊这些考试?” 江冉冉冷漠脸:“请让我安静一会儿。” 江砺达到目的,没再说话。沈星繁呼吸渐沉,慢慢地睡了过去。 半小时后,车在星江洲的小区车库停下。江冉冉下车后,立在一旁玩手机。 江砺利索地把她的行李箱从后备箱中拎下来,往她面前一放,淡淡道:“你先上楼。” 江冉冉不明就里,看了眼副驾驶上的沈星繁,问:“那你们呢?” 沈星繁刚刚睡醒,正在懒懒地揉眼睛。 江砺淡淡道:“有点事要聊。” 江冉冉哦了一声,握住行李箱拉杆,说:“那我先上去了。” “大门密码换了,我等会儿发你微信上。” “好的。” 江冉冉走后,江砺坐回车内,拿出手机给江冉冉发密码,沈星繁解开安全带,看见江冉冉独自远去的背影,问:“冉冉怎么先走了?” 江砺收起手机:“我让她先上去了。” “那我们也……” 话未说完,江砺就欺身过来。 下一刻,他的唇覆下来,力道温柔得过分。 沈星繁这才明白,他让江冉冉先上去是什么意思。他今天极有耐心,一直磨得她忍不住开始主动,才把这个吻加深。 喘息逐渐加重,肾上腺素也开始飙升。狭小的空间,把人的欲.望放得很大,江砺不敢太放纵,缠.绵了一会儿,终究恋恋不舍地松开她,蹭着她的鼻尖,说:“说好的分期付款,也不知道主动还,还得我自己来讨。” 沈星繁被他吻得发懵,直勾勾地望着他,大脑一片浆糊。 江砺见她这副呆愣愣的样子,不禁低笑一声,替她把刚刚动情时不小心扯开的衬衫扣好,回到驾驶座上坐好。 “等你缓一缓,我们再回去。” 都走到家门口了,沈星繁脸上的红.潮还没有褪尽。她经验少,面皮薄,想起他刚刚在车里的流氓行径,脸又烧起来。 进屋后,她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才敲了敲客卧的门。 江冉冉已经在被窝里躺好,正在玩手机。看见她以后,单纯地问:“星繁姐,你们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聊?还非要背着我。” 沈星繁神色有点不自在,含糊地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儿。”趁小丫头下个问题没来,赶紧问,“你明天几点起床上学?” “七点晨读,我六点半出门。” “晚上几点回来?” “九点下晚自习,到家估计九点半了。” “好的,别玩手机了,早点睡觉。”沈星繁嘱咐了她几句,退出房间。 江砺换了一身家居服出来,见厨房开着灯,便抬腿走过去,沈星繁正系着围裙在那里忙活。 他皱眉:“这么晚了,瞎鼓捣什么呢?” “明天冉冉六点半就得去上学,我起不了那么早,想提前做点东西,她明天早上起来热一热就能吃……” 江砺却走到她身后,把她的围裙解开,夺走她手里的鸡蛋,重新放进冰箱里。 “你不用管她,她自己会去早餐店解决。” “那中午和晚上呢?” “她在学校食堂吃。她都十八岁的人了,自己有生存能力,不需要你照顾她。” “她还是个小孩呢,怎么不需要照顾了……” 江砺握住她的胳膊,不顾她的抗.议,将她从厨房里拖出来:“她需要什么,会自己说出来,如果她不说,那就是不需要,你不用替她操心。” 江砺停下脚步,垂眸看着眼前的人:“沈星繁,你在我眼里也是个小孩,和江冉冉没分别,所以,不用你替我照顾另一个小孩。” 沈星繁为这句话微微顿了一下,不满地说:“我马上要二十七了。” 江砺笑了笑:“那也是小朋友。”说着,摸了摸她的头,“去洗澡睡觉吧。” 第一百一十一章 恋爱的酸臭味 既然江砺这样说了,沈星繁也就不再为江冉冉操心,乖乖地去洗澡睡觉。 周六江冉冉也上课,江砺被陈茂喊去谈项目。沈星繁难得不加班,白天睡了一天,晚上和盛从嘉在顾一鸣的酒吧里泡着。 盛从嘉前两天分手了,这件事并不让人意外。 她看男人的眼光,一直都不太行。 “狗男人背着我跟别的女人相亲,被我逮到后,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妈看了我照片,觉得我看起来不像是过日子的人。” 听着盛从嘉的话,沈星繁觉得自己的拳头硬了。 盛从嘉是电视台记者,出镜的时候必须端庄优雅,必要的时候还要接地气,大概是工作的时候端够了,私下的她完全走另一个路线。 妆容精致,冷艳逼人,像个勾人摄魄的小妖精。 如果不说,甚至不会有人把她和电视上那个清纯可爱的小记者联系在一起。 顾一鸣闻言冷笑一声:“我可去他妈的。”又真诚地请教,“盛从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凭一己之力收割这么多渣男的?” 盛从嘉抬起高跟鞋踢他:“滚。” 顾一鸣完美地闪避她的无影腿,给她提建议:“你下次再谈恋爱,还是趁早带过来给我们见见,让我们先替你验验货。” “别提下次了,这次的事儿还没过去呢。”盛从嘉把头埋在沈星繁的颈窝里,“我现在也不是难过,就是憋屈,怎么全燕南的渣男都被我碰到了?” 沈星繁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抚了抚,问她:“你一直没把自己的工作和家庭情况告诉他?” 盛从嘉说:“我怕说出来给他压力,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没提,后来也没找着机会,他一直以为我是电视台的小编导……” 沈星繁心想,难怪。 盛从嘉的父母都是是军人,论出身她绝对根正苗红。而且她有一档专门调解各种奇葩纠纷的节目,深受本地老头老太太的欢迎。 倘若看过那档节目,定然是说不出“不适合过日子”这种话来的。 盛从嘉人美嘴甜,很会处理人际关系。 韩季把调好的酒放在她面前:“盛姐,你想怎么出这口气?说出来,我们给你出主意。” 盛从嘉嫌弃地说:“拿走拿走,我最近智齿发炎了,正在吃消炎药,你想让我死就直说。”又回答他刚刚的问题,“我想把狗男人套在麻袋里狠狠地揍一顿。” 韩季表示:“那我爱莫能助。犯法的事儿咱不能干,是吧表哥?” 一直遵纪守法的顾一鸣却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揍一顿吗?我来办。” 盛从嘉一脸瞧不起:“就你?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跟隔壁班女生打架,你呢?你看见了撒丫子就跑。” 顾一鸣怂得理直气壮:“那女生的胳膊比我大腿还粗,我不跑,难道陪你一起挨揍?再说,我不是跑去给你搬救兵了吗?” “教导主任是救兵?我本来都快打赢了,教导主任一来,罚我们一人写了三千字检讨。”盛从嘉一提这件事就来气,对沈星繁说,“你是不知道顾一鸣小时候有多怂,他那时候连我们班的女生都打不过,一碰到事儿就往我身后躲。” 沈星繁看向顾一鸣,一脸兴味盎然地盯着他:“还有这种事呢?” 顾一鸣脸都黑了:“能不能不提我黑历史?”又笑着说,“盛从嘉,我真可以替你找人揍他一顿。” “你上哪儿找人?” “开玩笑,我一个开酒吧的,还不认识几个抽烟喝酒烫头的大哥?” “完了完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已经封印不住你了,要刑法来出马了。” 顾一鸣这么一插科打诨,盛从嘉心情好了很多,她捂住自己的腮帮子,对沈星繁说:“明天陪我去医院拔智齿,这颗牙折磨我好多天了。” “行。口腔医院?” “省人医口腔科,就近。” 韩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沈星繁:“繁姐,你还搬不搬家了?正好我有个亲戚家的房子要出租,地段和装修都不错。用不用我帮你问问?” 前段时间,沈星繁曾在群里托他们帮忙留意租房信息,可是后来就没再提过这件事。 不等她表态,兜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江砺打来的。他听见电话里噪杂的背景音,问她:“还没回家?” “没呢,你和陈总那边结束了?” “也没。”谈完工作,陈茂又组了个酒局。 “陈总的酒量是无底洞,你悠着点儿喝。”沈星繁掐住鸡尾酒的吸管,喝了一小口。她不知道江砺的酒量怎么样,但是知道陈茂的酒量怎么样,每次团建,他一个人能喝趴一堆人。 江砺笑道:“担心我喝多?” “有点儿。饭局上除了陈总,还有谁呀?” “睿华的傅总,还有他的几个生意伙伴。” “有漂亮姑娘吗?” 江砺饶有兴致地问:“要是有,你会介意吗?” 她的声音温温吞吞的,回答却一点也不扭捏:“我既然问了这句话,自然就是介意。” 江砺唇畔笑意微深:“没有姑娘,都是大老爷们儿,你要是不相信,可以来查岗。” 两个人又黏黏糊糊地聊了几句,听筒中隐隐传来陈茂的声音:“江总监,不是上厕所去了吗,怎么在这儿躲着呢?” 沈星繁笑着说:“你赶紧回去吧。” “好,你也别在酒吧待太久,早点回家。” 等她挂断电话,听见盛从嘉问:“顾一鸣,韩季,你们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顾一鸣说:“这能闻不到吗?满屋子的酸臭味。” 韩季补充:“恋爱的酸臭味。” 第一百一十二章 撞见了一个大秘密 某酒店包厢。 酒过三巡,桌上的残羹冷炙没人再动,除了两个健谈的老总还在高谈阔论以外,其他人都已经不太有聊天的兴致。 陈茂手里夹着一支烟,吞云吐雾的间隙,看了旁边的男人一眼。 江砺今天被他灌了不少酒,按理说应该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不过,他喝酒不上脸,基本没有醉态,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正在慢吞吞地发微信。 陈茂漫不经心地瞄了眼他的手机,发现一整个屏幕全是绿色的对话框,少说也得有十来条。 这人平时惜字如金,回复自己的消息时,一个字都不舍得多打,喝醉了竟然给人狂发微信? 陈茂不由得笑了一下。 不知道那个被他微信轰炸的人,看到这么多条消息会作何感想。 沈星繁在酒吧待到晚上八点来钟,顺路去了趟燕南一中,陪下晚自习的江冉冉一起回家。 兄妹俩完全是两个性格,江砺冷静内敛,江冉冉热情开朗,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跟她讲学校的趣事。 快到家门口时,她勉强止住笑,对江冉冉说:“你跟你哥一点也不像。” “见过我们的都这样说。听我妈说,我哥小时候还挺开朗的,没有现在这么高冷。他性格变化这么大,都要怪我爸妈没把离婚的事处理好。” 父母离婚的事,沈星繁也经历过,想起沈国华和宋念秋闹离婚时的一地鸡毛,她心口微微有些沉重,问:“叔叔阿姨当年离婚闹得很大吗?” 江冉冉摇头:“也没有,他俩离得还挺平和的。我爸那个人有些吊儿郎当的,拿什么都不当回事儿,我妈就是讨厌他这一点才想离婚。可是提完离婚,我爸还是老样子,觉得我妈就是闹一闹,没有认真对待。他估计也没想到,我妈有一天直接把我给抱走了,过几天直接寄来了一纸离婚协议。” 小姑娘说到这里,叹息一声,口吻有点心疼:“当时我年纪小,一点儿记忆都没有。但是我哥有啊,他当时刚上初中,放学回到家,看到我和我妈都不见了,心里得多不是滋味。” 沈星繁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有一些窒息。 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暗道,对于江砺来说,当时他爸爸妈妈不是离婚,而是他妈妈单方面不要他和他爸爸了吧。 那种被亲人抛下的感觉,她也体验过。 江冉冉继续说:“从那以后,我哥就变得沉默寡言,还经常旷课和打架,动不动就被请家长。后来,我爸来燕南工作,就把我哥转到燕大附中念书了。我妈也因为担心我哥,带我来燕南念小学。我那时候经常借口跟我妈吵架,去我爸那儿住,其实都是我妈让我去的。” 沈星繁敛下眼睫,语调温柔中又透着一点酸涩:“周阿姨还是挺关心你哥的。” “嗯。”江冉冉挽住她的胳膊,语调比方才开朗了一些,“自从到了燕大附中,我哥就变好了挺多。星繁姐,我觉得我哥是因为你才变好的。” 沈星繁为这句话微微一怔:“因为我?” “是啊。你还记得你那天去我家吃饭吗?那是那段时间我哥最开心的一天了。” —— 江冉冉今天学了一天习,消耗了太多体力,到家后早早就洗澡睡觉了。 沈星繁洗完澡,一边吹头发,一边捞起手机,准备问问江砺什么时候回来。 划开手机后,握吹风机的手却微微顿了一下。 她就洗个澡的功夫,微信上就多了十来条未读消息,都是江砺发来的。 【到家了吗?】 【到家了就早点洗洗睡觉。】 【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龟兔赛跑的时候,兔子跑到了前面。】 【乌龟看到一只蜗牛爬得很慢,对它说:你上来吧,我背你。】 【于是蜗牛上来了。】 【过了一会儿,乌龟又看到一只蚂蚁,对他说:你也上来吧。】 【于是蚂蚁也上来了。】 【蚂蚁上来以后,看到上面的蜗牛,对他说:你好。】 【你知道蜗牛说什么吗?】 【蜗牛说:你抓紧点,这乌龟好快。】 “噗。”沈星繁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老掉牙的故事,她几年前就听过了。 她唇角翘了翘,给他回了个【?】,然后丢下手机继续吹头发。 此时的江砺刚刚被陈茂送到小区门口。 今天晚上一起喝酒的几位老总都有司机接送,不用陈茂操心,他唯一操心的就是江砺。 他们事务所这位最年轻的合伙人向来自己开车,今天知道会喝酒,直接没有开车。 人是被自己灌醉的,陈茂不把他亲自送回家,有点过意不去。 他把江砺塞进车里,陪他一起坐在后座,吩咐司机先去星江洲。 坐定后,陈茂偏眸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一点儿邋遢的感觉都没有。身上的烟草味也很淡,刚刚一屋子人都抽烟,就他一个人不抽,这烟味还是被他们给熏出来的。 陈茂见江砺盯着手机微信,一副专心致志等回复的样子,不禁勾了勾唇,问:“你家属还没给你回呢?”没听见他回答,又问,“打算什么时候请我吃喜酒啊?” 他这才懒懒地看向她:“这个问题你得问她,我替你给她打个电话。” 说着,就点开通讯录准备拨电话,陈茂垂眸看了眼,发现他点开的联系人备注是【小朋友】。 这个代称,还挺有情趣。 陈茂弯了弯唇角,趁他还没把电话拨出去,阻止了他的动作:“我也就随口一问,这么晚了,说不定已经睡了,就别吵醒人家了。” 车到小区后,江砺拒绝让他再送:“你先回去吧。” “告诉我哪栋,我给你送到家门口。我来都来了,你不让我认认门再走,不合适。万一你在小区里迷路了怎么办?回头我怎么跟弟妹交待?” 江砺困得眼皮睁不开,不再跟他僵持。沈星繁一直没回他微信,应该已经睡了。 陈茂把他送到家门口,立在他旁边,等着他输密码。 江砺输了几次都不对,陈茂着急,很想替他输,但大门密码这种东西,他也不好意思问。 这点边界感他还是有的,只能耐心地立在旁边等。 —— 沈星繁吹好头发,关掉吹风机,打算去阳台把刚刚洗的衣服晾出来,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密码的按键声。 肯定是江砺回来了。 她趿拉着拖鞋,一遛小跑冲到门口,不假思索地把门给打开了。 “江砺,你回来……”话未说完,她就愣了。 四目相对,江砺旁边的陈茂也愣了。 映入眼帘的女人小脸白净,五官精致,刚吹过的头发蓬松地垂落在肩头,用一个可爱的发箍把刘海箍了上去。端正的额头下方,鼻子挺直秀气。 虽然是素颜,但这张脸并不难认。 他们事务所的建筑师,沈星繁。 江砺一看见她,就伸出双臂将她搂住,醉醺醺的语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沈星繁把他稳好,有点不自在地看向旁边一脸兴味盎然的陈茂:“陈总,你要不……进来坐坐?” 陈茂笑:“不了,人安全送到,我也该撤了。”说着看了一眼手表,“都快十一点了,你照顾江砺吧,我先走了。” 沈星繁关心地问:“陈总,你一个人回去能行吗?”他身上的酒气也挺重的。 “放心,我没喝多,有司机送我,你关门吧。” “哦好,陈总慢走……” 陈茂进电梯之后,心想,他今天着实是撞见了一个大秘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桃花眼 陈茂走后,江砺把沈星繁搂得更紧。她刚洗过澡,身上清清甜甜的,令他一时不舍得撒手。 她却不想让他抱,皱眉挣了一下:“你先去洗漱,换身衣服吧。” 江砺知道自己现在一身酒气,又在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泡了那么久,身上味道肯定不怎么样。 他不想继续惹她嫌,于是松开她,单手撑在鞋柜上,把皮鞋换了下来。 沈星繁见他步伐有点飘,担心他摔倒,陪他一起到洗手间。 江砺立在洗脸台前,把腕表解下来递给她,她接过来时,那只表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见他脸上醉意醺然,忍不住问:“不是答应我少喝点吗,怎么说话不算话?” 江砺挤好牙膏,打开水龙头接水:“睿华的项目陈茂势在必得,不能不给他面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以后陈总的局,你还是少去吧,连高总都怕他。” “嗯。” 等江砺洗漱完毕,沈星繁又像个小跟班一样跟着他进了房间:“陈总送你回来,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江砺坐在床上,抬手解开衬衫的扣子,迷离的醉眼盯住她:“我以为你睡了。” “我给你回微信,你没有看到吗?” “没看到。” 她正要继续聊这件事,江砺就当着她的面把贴身的衬衫脱了下来。他赤·裸的上半身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她面前,轮廓分明,线条清晰,结实紧致的腹肌里,仿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她不自觉地吞口口水,问他:“你怎么把衣服脱了呀?” “不脱衣服,我怎么换衣服?” 他说的很有道理。 沈星繁转身,从衣柜里取了套睡衣递给他,在他旁若无人地脱.裤子的时候别开眼,说:“明天我要去医院陪盛从嘉拔智齿。” 江砺慢吞吞地把睡衣穿上,问她:“一整天吗?” “嗯。”沈星繁也拔过智齿,过程可以忍受,恢复的过程却比较痛苦,尤其是拔牙的当天有感染的风险,需要有人陪着。 江砺闭眼消化了一会儿,说:“好,你陪盛从嘉。” 他说完就躺到床上,把后背留给她。 沈星繁看了他一会儿,微微勾唇,走到床边问他:“我明天不能陪你,你生气了?” “盛从嘉比较重要。”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掀开被子上.床,轻轻搂住他的腰,决定哄哄他。 江砺身体微微一僵,听见她说:“拔牙听起来好像是个小手术,但万一感染了,还是挺危险的。我当年拔智齿的时候就不小心感染了,不仅发烧,还一直流血,流到半夜都没止住呢。” 江砺转过身,把他纳入怀中,鼻音有一点重:“然后呢?” 她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惨状,吸一口气,说:“然后,我半夜三更打车去社区医院,当时急诊值班的医生给我打了两针肾上腺素,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要是再晚去一会儿,就要失血性休克了。” 她把头在他胸前蹭蹭:“那个时候我想,要是有人陪我就好了。” 江砺的气息很沉,问她:“那为什么不找个人陪你?” “我以为我一个人可以呀,但我高估了我自己。” 江砺把她往怀里揉了揉,生气与心疼交织在一起,最终化成一句无奈的叹息:“那些年,你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沈星繁没有应声。 夜深人静,她在江砺怀中安稳地睡了过去。 —— 江冉冉向来是这个家里最早起床的人,毕竟她是个高考生,体内的生物钟雷打不动地在六点把她叫醒,星期天也不例外。 她去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却正好撞见从江砺房里走出来的沈星繁。 她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显然是刚起床。 江冉冉愣了愣,随即脸红地问:“星繁姐,你昨晚跟我哥一起睡的呀?” 这两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是陈茂,今天又被江冉冉撞见了? 沈星繁收起尴尬,没有否认,神色自若地嘱咐她:“你哥昨晚喝得有点多,让他多睡一会儿。他起来以后,你记得帮他倒杯热水。” 江冉冉点点头:“星繁姐,你对我哥真好。” 两个人一起吃完早餐,沈星繁开车去接盛从嘉,带她去医院拔牙。 盛从嘉从小怕疼,上个月她已经来过一次医院,甚至已经躺到牙科的椅子上,并且完成了拔牙最疼的一个步骤——打麻醉针。 可是,当医生转身拿着锤子和凿子朝自她走过来时,她当场吓得灵魂出窍。 不拔了,说什么也不拔了。 她跳下椅子,捂着半麻的脸,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出诊室。 只剩下医生和护士大眼瞪小眼。 他们从业这么多年,见过临阵脱逃的,还没见过麻醉针都打完了还脱逃的。 盛从嘉显然给牙科的护士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去报道的时候,护士调侃地对沈星繁说:“你等会儿得在诊室门口堵好,别让你朋友再跑了。” 盛从嘉有点尴尬地保证:“我这次肯定不会了。” 马上轮到她时,她却又怂了。 她瞥了眼正在旁边玩手机的沈星繁,悄悄地站了起来,屁股刚离开椅子,就听见沈星繁问:“去哪儿呀?” “去趟厕所。” “你五分钟前刚去过。” “我又想去了。” “我陪你去。”沈星繁挽住她的胳膊,笑吟吟地说,“走吧。” 盛从嘉哭丧着脸:“你是魔鬼吗?” 沈星繁挑眉:“是你让我寸步不离地看着你的。” 话音刚落,护士就来叫她的名字:“盛从嘉,进来吧。” 盛从嘉撒丫子就要跑,被沈星繁一把薅了回来。 “乖。”沈星繁恪尽职守地把她推进诊室。 很快,诊室里就响起女人杀猪一样的哀嚎声。 动静比上一个拔牙的小学生还大。 一个小时后,盛从嘉泪眼汪汪地出来了。 麻药的效力开始过去,脸也肿得越来越大。此时此刻,她非常需要姐妹的安慰,等候区却不见沈星繁的影子。 她打开手机,看见沈星繁十分钟前的微信留言:【刚刚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挪车,我出去一趟,你结束了联系我。】 医院停车位很紧张,今天她绕了大半天也没找到停车的地方,只好暂时把车停在了附近居民区,为了以防外一,她在车上留了电话。 怕什么来什么,她的车停得果然不是地方,刚刚有人给她打电话,让她过去挪车。 盛从嘉嘴里还咬着止血的棉球,没办法打电话,只能给她发微信。 嘴里一股血腥味,脑壳隐隐作痛。刚刚医生拿锤子在她牙缝里敲了半天,险些把她敲出脑震荡。 她一边低头编辑微信,一边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前面有人推着轮椅过来,她的反应慢了半拍,险些撞上,往旁边闪躲时,高跟鞋又冷不防滑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很想骂脏话。 她要不要这么惨? 好在身后有人及时扶住她的腰,一个好听的男声淡淡问她:“没事吧?” 她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回过头,先看见对方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 白衣之下,胸膛宽阔,腰身劲瘦。 唔,这位男医生身材比例还挺好。 在这么狼狈的时刻,她这个颜控都不忘给“救命恩人”的身材打分,她抬起头,想看看对方长得怎么样,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熟悉的桃花眼里。 倘若不是嘴里咬着棉花球,盛从嘉的脏话就要蹦出来了。 但是陈希珂看出来了,她在看清自己的瞬间,眼里浮现出了一个字。 操。 第一百一十四章 该死的迷人 盛从嘉的这个字,不是对陈希珂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因为要拔牙,她今天一点妆都没化,最要命的是,她还忘了带口罩。 她曾在脑海中演练过再次遇到陈希珂的场景。 最理想的场景当然是,她依然貌美如花,他却已经油腻发福,又肿又挫。 她连他的内心台词都替他想好了。 “盛从嘉,你真是该死的迷人。” 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剧本不对。 他该死的迷人,而她,又肿又挫。 但是,这种挫败感只在她心里过了一瞬,她就迅速建立起自信。 她的脸都肿成这样了,他要是还能认出来,她愿意跟他姓。 四目相对片刻,陈希珂低了一下头,紧抿住嘴巴。如果盛从嘉没看错,那是一个憋笑的表情。 他很快就把那笑憋回去,目光落回她肿起来的腮帮子上,问她:“来拔智齿?” 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 盛从嘉大脑一片混乱,他这反应到底是认出她了,还是随口一问? 再说,她现在嘴里咬着药棉,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陈希珂显然也想到这件事,在她脸上端详片刻,又说出一句让她很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话。 “你脸上的血,没擦干净。” 盛从嘉忙从包里拿出补妆用的粉饼盒,看到镜子里自己此刻的模样,顿时两眼一黑。 此时的她脸色苍白,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一片没擦干净的血渍,原本风情万种的大波浪,此时此刻却把她衬得像个女鬼——刚吃完小孩的那种。 她咬紧牙窝里的药棉,与他拉开距离,迅速在备忘录里打下三个字,加粗放大,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要你管。” 陈希珂这次干脆连憋笑都不憋了,说:“跟我来吧。” 盛从嘉显然没打算理他,在包里一通乱翻,想找张湿巾擦擦,结果翻了半天也没翻到。 陈希珂看着她:“我十分钟后有台手术,你如果不想这副样子离开医院,就跟我来一趟。” 他果然认出她来了。 盛从嘉恼火地看了他片刻,只能破罐子破摔地跟上他。 五分钟后,她跟着陈希珂来到骨科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两位医生。 盛从嘉察觉到他们好奇的目光,把自己的大波浪往前扒拉了一下,努力挡住自己的脸,听见其中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玩笑的口吻:“陈医生,你怎么出去一趟捡来一姑娘啊?” 另一个女医生注意到盛从嘉的脸,笑着补充:“一看就是从隔壁口腔科捡来的。” 陈希珂回答:“一个老同学,刚拔完智齿,傻乎乎地也不知道带个口罩。” 盛从嘉立刻瞪他,他说谁“傻乎乎”的呢?他是不是欺负她不能说话? 陈希珂显然没打算回应她的愤慨,指了指自己的椅子,对她说:“先坐。” 盛从嘉在他的位子上坐好,看见他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找到医用棉签和酒精。 “抬头。”他走到她面前,淡淡命令。 盛从嘉条件反射地抬起下巴,做完这个动作才反应过来,她凭什么这么听话?想到这里,她的眼里不禁又浮现出一抹懊恼。不过,她很快便给自己的听话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一定是因为他身上这件白大褂。 医生的话,谁听了不得服从? 不信他脱下这身衣服再试试? 她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陈希珂将眼里的笑意隐去,拿蘸了酒精的棉签,替她把脸上的血渍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擦完之后,又从桌上取了个干净的口罩。 盛从嘉正要接过来,他微凉的手指已经落到她耳侧,将她碍事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把口罩绳挂在她耳朵上。 她心里霎时鼓声大作,浑身都僵硬起来。 他的动作未免太自然。 不等她开口抗议,他就未卜先知地命令:“棉球咬好。” 她乖乖把棉球咬好。 陈希珂神色自若地帮她把另一边的口罩绳也挂好,提醒她:“电话响了。” 盛从嘉这才意识到兜里的手机在震,她看了一眼,沈星繁打来的。 陈希珂问:“你朋友?” 她点点头,把来电显示给他看,陈希珂看见“沈星繁”三个字。 隔壁班的沈星繁,盛从嘉的同桌,江砺当时的“绯闻女友”。 他伸手:“我帮你接吧。” 此时,沈星繁正立在口腔科的诊室前,电话一接通她就问:“嘉嘉,你人呢?” 听筒里却传来一个男声:“盛从嘉刚拔完智齿,还不能说话。” 她微微愣了一下,问:“请问她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接她。” 陈希珂说:“四楼c区403,骨科医生办公室。” 听到“骨科”这两个字,沈星繁又愣了一下,然后听见男人自我介绍:“我是陈希珂,盛从嘉现在在我办公室,你过来把她领走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挂断电话。 他用了“领走”这个词,仿佛盛从嘉是一名走失儿童。 等到沈星繁赶到时,陈希珂正准备去手术,简单跟她打了声招呼,就把盛从嘉交给她,去更衣室换手术服了。 他一走远,盛从嘉就抓住她的肩膀,把头抵在她肩头,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沈星繁问:“我去挪个车的功夫,你怎么被陈希珂给捡走了?” 盛从嘉:“呜呜呜呜。” 沈星繁叹口气:“等你能说人话的时候我再问你吧,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如果换成平时,盛从嘉肯定早就按捺不住想跟她倾诉了,但是她刚拔完牙,身体无比虚弱,尤其是麻药的效力彻底过去以后,牙疼头疼,浑身又冷又乏力,仿佛得了重感冒。 沈星繁给她喂了消炎药,把她安置到被窝里,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你先休息吧,有需要喊我,我就在外面。” 盛从嘉虚弱地点点头,手拉住她的衣袖:“你今天能不能别走了?” “我不走,你睡吧。” 她退出房间,到阳台上给江砺拨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今晚陪盛从嘉睡。 江砺昨天喝得有点多,没洗澡就睡了,今天一觉睡到中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刚裹着浴巾走出来,就听见手机铃声。 他坐到床边,捞起电话,听完她的通知后,语气有点不满:“你这又陪拔牙又陪.睡的,到底是她闺蜜还是她男朋友?”拿毛巾懒懒地擦着头发,问,“你打算陪她睡几天?” 第一百一十五章 没良心的丫头 沈星繁回答:“看情况吧。” 这显然不是江砺期待的答案。 这是她考完试以后的第一个周末,他原本有别的安排,谁知半路杀出个盛从嘉,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他将自己的不满按下,问她:“中午吃饭了吗?” “没呢,嘉嘉刚拔完牙,不能吃东西,我等会儿自己叫个外卖。”沈星繁不给他教育自己的机会,问他,“你猜我们今天在医院碰到谁了?” 江砺只思索两秒,就问:“陈希珂?” 沈星繁原本还想卖个关子,没想到他猜得这么快,有点愕然地问他:“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监控了,怎么猜得这么准?” 江砺笑笑,问:“盛从嘉看见陈希珂,没扑上去咬他?” “我觉得她挺想咬死她自己的,她肯定不想在刚拔完牙的时候,碰到十年没见的男同学。” “那你呢?” 听见江砺的问题,沈星繁有点莫名:“我?我跟陈希珂又没什么特别的交情……” “我是问,你当时在顾一鸣的酒吧遇到我,是什么想法?” 沈星繁一怔,问:“你想听实话吗?” “当然。” 她咳了一声,如实回答:“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陌生,冷漠,让人有点害怕。” 江砺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问她:“除了害怕呢?” “除了害怕,还有点不敢相信。燕南这么大,你偏偏走进了顾一鸣的酒吧。有句电影台词是怎么说的来着?——‘世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却偏偏走进我的。’” 江砺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她说自己当时的感受。毛巾将他的眉眼遮了一半,也把他的眸光遮了一半。 她说完那句电影台词,又感慨地说:“而且,没多久你又成了我同事,你不觉得太巧吗?” 直到现在,她都傻傻地以为,他会加入事务所,只是一个巧合。 只有他知道,那不是巧合,是他蓄谋已久。 去年六月,高景行飞美国见他,邀请他以合伙人的身份加入remould。当时已经有几家国内的事务所跟他接洽,remould并不是他最好的选择。 可是,当他打开“重塑”的官网,漫不经心地浏览网页时,突然在一个小小的角落,看到了她的名字。 他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刻,他的心脏跳动得那般剧烈。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已经如此多年,她的名字还能这般强烈地影响他的情绪,并且影响他人生的重大抉择。 “江砺,你在听吗?”她没听见他应声,不由得提醒他。 “在听。”他收起思绪,应道,“是挺巧的。” 她把话题扯回来:“高中毕业以后,你跟陈希珂一直保持联系吗?” “怎么了?” “就是有点好奇他现在的个人状况。” “你是自己好奇,还是替盛从嘉好奇?” “当然是替嘉嘉好奇了,我跟陈希珂都不熟,他长什么样我都快忘了。” 江砺继续擦起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问:“盛从嘉不是有男朋友吗?” “已经是前男友了。” 江砺并不深入打听,回答她刚刚的问题:“据我所知,陈希珂这些年一直单身。” 沈星繁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一直?从高中到现在吗?” “嗯,他学医的,比较忙。” 沈星繁挑眉:“你也很忙,不也照样没耽误谈恋爱吗?” 江砺一时无言以对。 她突然丧失跟他聊天的兴趣,说:“我饿了,去叫个外卖,先不聊了。” 江砺望着挂断的电话,有一些无奈。说陈希珂呢,怎么扯到他身上了? 把头发吹干后,他打电话给半个月前订好的酒店和餐厅,取消今晚的预定。 原本打算今晚跟她正式确定一下关系,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只能下次再找机会。 ——— 盛从嘉在床上躺了一下午,晚上爬起来喝了点粥,就躺回去继续睡了。沈星繁临时有点工作,借了她的笔记本查资料。 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她才活动了一下脖子,关闭电脑。正准备去洗澡,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还以为是江砺给她打电话,兴冲冲地拿起手机一看,唇畔的笑意立刻敛了敛。 是陆沉打来的。 最近他的别墅开始装修,身为设计师,她有义务陪业主去建材市场挑选材料,前段时间她主动联系过他,但他事务繁忙,又不肯让别人代劳,她只能等他有空。 陆沉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通知她:“我明天有空,你陪我去挑材料吧。” “好的,那我联系一下工长……” “不需要工长陪同。” “陆总,工长在施工方面经验更丰富,可以在选材方面为你提供一些参考。” “有你就够了,我不想有别人在场。” 沈星繁不再坚持:“好吧……明天几点?” “时间你定。” “那我们上午九点,在建材市场见吧。” “可以。” 陆沉也不跟她多聊,说完正事就把电话挂了。刚放下电话,门铃声就响了。 他抬脚走到门口,一开门,女人的手臂就缠了上来。 宁蔓仰脸看着他:“陆沉,你想我了吗?” 他将眸中一瞬间升起的厌恶隐去,望着女人浓艳的脸,温声问:“不是在巴厘岛度假吗,怎么回国了?” “给你个惊喜呀。”宁蔓挂在他的脖子上,笑得很娇。她身上是一件低胸的吊带裙,很性.感,但并不适合她。 她穿成这样来找他,意图显而易见。 宁蔓踮起脚尖想吻他,陆沉却偏开脸,唇擦过她的脸颊,落到她的头发上。 他吻了一下她的头发,唇移到她的耳侧,低声问:“是谁告诉你我的房间号的?” 宁蔓含笑:“你猜。” 他没继续问,手箍在她腰上,将她带进房间。 一个小时后,宁蔓躺在凌乱的大床上,轻轻蜷缩起身体。房间里的靡靡气息还未彻底散尽,身畔却已经空无一人。 在一起两年,陆沉从来不和她过夜,和她做的时候,甚至不肯看她的脸。 —— 从宁蔓那里离开后,陆沉让助理给自己重新开了一间房。洗完澡,他去酒店的雪茄吧,找了个安静的位子坐着。 雪茄燃起后,他点开手机相册,注视着照片上的女人,神色越发静默。片刻后,他给她发了条微信。 陆沉:【方便通个视频电话吗?】 等几秒,沈星繁没有回他,他直接丢视频通话的邀请过去。 视频电话瞬间被挂断,过了会儿,她回复:【我现在不方便跟你视频。】 陆沉:【身边有人?】 沈星繁:【对。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陆沉手中夹着雪茄,回复她:【我一直失眠,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星繁很想现在就关机,但想到陆沉的脾气和做派,还是耐心地回复他:【失眠就吃药,或者去看心理医生,你这样很打扰我。】 陆沉看到这句话后笑了笑,低声评价了一句:“没良心的丫头。” 【你的意思是,连朋友都不愿意跟我做?】 沈星繁:【那就请你先建立边界感,不要在我明确拒绝的时候还打扰我。】 她的措辞很冷淡,陆沉却不以为忤,从手机里找到一张合照发给她:【前段时间沈总找过我,你不想知道,他找我做什么吗?】又说,【星繁,找个方便的地方,接我的电话,我想看看你。】 沈星繁盯着他和沈国华的那张合照,握手机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下。但是,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个嘲讽的笑意,回复他:【沈国华现在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想知道他找你做什么。陆总,明天建材市场见。】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他不是我爸爸 陆沉给她打过去,她的电话却已经关机。他将雪茄烟吸入口中,在颚中逗留片刻,缓缓地吐出来。 微信响了一声,他看完朋友发来的那张截图,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个冷笑。 他那个同父异母的混蛋弟弟,最近搞大了某个小网红的肚子,被小网红在围脖上挂了。 他随手把这张围脖截图转给助理,说:【找几个营销号,把这条围脖转一转,送上热搜。】 小网红影响力有限,这条围脖只有几百条转发。他帮忙添把柴,算是送给小混蛋的生日礼物。 他不开心,也不能让小家伙和他那个不要脸的妈过得太舒坦。 可是,这件事只给他带来了短暂的快感。快感消失后,心里就只剩下空虚。身边空空荡荡,连个可以陪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在烟雾缭绕中轻轻阖上眼。 有一个人,曾经在许多失眠的夜里,坐在他的身边,听他讲那些不堪的家事,也曾在他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陪他到天亮。 他一直都知道,他们的“同居”关系迟早维持不下去,可是,倘若不是老爷子逼他和宁蔓订婚,他不会主动让她离开北江。 如今回头想想,他似乎每一步都走错。 此时的她,应该正在别的男人身边酣睡吧。 他又抽了一口雪茄,烟雾散尽后,一抹沉郁凝在眼底。 —— 沈星繁睡醒后,摸了摸旁边的盛从嘉的额头,心里一惊,忙把她喊起来:“嘉嘉,你发烧了,我等会儿送你去医院打吊瓶吧?” 盛从嘉哑着嗓子问她:“你不上班吗?” “我约了客户去建材市场,可以顺路送你去医院,不过我只能送你到门口,不能陪你去挂水。” 盛从嘉唔了一声,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漆黑凌乱的长发衬得脸愈发苍白。她虚弱地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去挂水就行。” “那你起来简单洗漱一下吧,我去给你煮杯牛奶喝。” 去医院的路上,沈星繁忧心忡忡地往副驾驶看了一眼。盛从嘉闭目靠在那里,一副烧迷糊了的样子。 她放心不下,给顾一鸣打了个电话,想让他过来陪一下,但是顾一鸣手机关机了。 “这个顾一鸣,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酒吧营业到凌晨,顾一鸣这个时候睡得正香。 沈星繁想了想,最终打给江砺,问他要了陈希珂的联系方式。 陈希珂在医院上班,应该可以照应一下。她其实也不好意思麻烦他,可是盛从嘉虚弱成这样,没人陪着她实在不放心。 陈希珂昨天值夜班,早上刚查完房,就接到沈星繁打来的电话。 他把白大褂挂到值班室门后的挂钩上,听完她的话,问她:“大概多久到?” “十分钟左右。” “好的,那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们。” 陈希珂答应得爽快,沈星繁心里的一颗石头总算落地。 十分钟后,她把盛从嘉交给陈希珂,匆匆赶往建材市场。路上,她又给江砺拨了个电话。 江砺问她:“把盛从嘉安排好了?” “嗯……江砺,我现在有件事要跟你报备。” 江砺为她煞有介事的语气笑了,问:“什么事这么严肃?” 沈星繁告诉他:“我现在要去见陆沉,陪他去建材市场挑装修材料。” 江砺的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我已经收到你的外勤申请了,也批准了你外出,你没必要特意再报备一次。” 她为他的态度一愣,迟疑地问:“我跟陆沉见面,你不生气吗?” “陆沉是你的客户,你和他见面也是为了工作,我为什么生气?” “这么大度呀。”沈星繁有前车之鉴,怕他口是心非,提前叮嘱他,“那你以后不许跟我翻旧账,也不许冲我发脾气。” 江砺不承认:“我什么时候冲你发过脾气?” 她轻哼:“当初是谁看见我和陆沉在一起,凶神恶煞地让我解释,还冷酷无情地提分手的?” 凶神恶煞?冷酷无情? 不等江砺说话,她便又道:“我差点忘了,你现在还是前男友,我和别的男人见面,好像也不用特意向你报备。所以,前男友先生,你如果有脾气,自己憋回去好了。” 江砺按住额角:“沈星繁,你是不是有个小本本,专门记我做过的错事,等着跟我秋后算账?” 她的声音里有狡黠的笑意:“你知道就好。” 江砺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宽大处理,又觉得现在不是时机,叹息一声,说:“专心开车吧,早去早回。” 为了送盛从嘉去医院,沈星繁迟到了十来分钟,匆匆赶到建材市场时,陆沉正坐在家居广场等候区的沙发上,闲闲地翻阅宣传册。 一身挺括的西装,气质斐然,颇为惹眼。 她走到他面前:“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陆沉抬头,眼睛看着她:“没关系,我愿意等你。” 他眼睛里有明显的红血丝,眉宇间有藏不住的倦意。 她为他这副憔悴的模样顿了一下,却没有给他想要的关心,直奔主题:“我先带你去看瓷砖吧。” 陆沉想起她昨晚对自己的拒绝,沉郁和焦躁又覆上心头。他合上宣传册,起身:“走吧。” 沈星繁心无旁骛地带着他逛建材市场,认真地为他分析每个品牌的优缺点。 “……这个品牌的瓷砖质量还不错,花纹的设计也很有品位,就是品牌比较小,售后服务可能不如一些大品牌到位。抛开这点,我还挺喜欢的。” “那就定这家。” “你不再考虑考虑?” “你喜欢就好。” 她皱了皱眉,口吻不满:“陆总,这是你的别墅,你不能以我的喜好和品味为衡量标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是我的设计师,你的喜好和品味,当然是重要的参考标准。” 他说着,抬手召来跟在身后的业务员,指了几款瓷砖,让对方开单子。 沈星繁没有办法,只能由他去。后面再为他介绍产品,她就尽量用上中立的表达,不敢再表露自己的喜好。 陆沉有一点很好——他不差钱,不像其他业主那样要货比三家,还总要怀疑设计师是不是拿了品牌的回扣。他看到顺眼的就直接定下来,很让她省心。 逛完衣柜,陆沉看了眼手表,说:“找个地方吃饭吧,剩下的找别的时间再挑,下午陪我去施工现场看看。” 这是业主的合理要求,沈星繁不好推辞。 吃饭期间,陆沉始终没提沈国华找他的事。她沉住气,也没有主动问起。 两年前,沈国华替她还清了银行贷款和欠陆沉的钱,试图修复他们破裂的父女关系。可是,在沈星繁心里,从他抛妻弃女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父女缘分就断了。 他在她心里,已经是个不存在的人了。 吃过饭,在等电梯时,陆沉才看向她:“看来你是真的不好奇,你爸爸找我有什么事。” 她眼风扫过去:“他不是我爸爸。” 他唇角微弯,修正自己的措辞:“沈总的公司有一个项目正在拉投资,找了很多家金融机构,都提供不了令他满意的贷款,所以前几天找到了我,想让我帮他想想办法。” 两年前沈国华去银行给他打款的时候,两个人留了联系方式,这两年偶尔也会联系一下。 沈国华属于那种见面三分熟的人,这次见面更是一点也没拿他当外人。 几杯浊酒下肚,他激动地打开话匣子:“我特别讨厌所谓的风控官,一群才毕业的没有任何实操经验的年轻小伙,拿着三五万的月薪,除了会吹一吹所谓的模型,还会做什么?” 沈国华说完,又慌忙补充:“陆总,我说的不是你,你这么年轻,就坐到了大型金融公司首席风险官的位置,当然跟那帮没经验的小子不一样。” 沈国华点了一支烟:“他们除了会放高利贷,抢车抢房,还会做什么?我看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风控。真正的风控是需要根据借款人的合理商业需求,来设计放款规模,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借款人承担过多的成本,少了不能满足借款人的需求,你说对不对?” 陆沉微笑:“沈总,有话不妨直说。” 沈国华铺垫了这么多,终于咳了一声,进入正题:“你沈叔我手头有个项目,绝对是一个值得投资的好项目,我把项目计划书带来了,你看一看,就知道你沈叔绝对没有忽悠你。” 陆沉将那份项目计划书拿起来翻了翻,又听见他说:“小陆,我还得感谢你,在我落难的时候替我照顾我家丫头,你沈叔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唯一的盼头,就是我家星繁能有一个好归宿。”望着他深情地说,“要是我们星繁跟了你,你沈叔死也瞑目了。” 陆沉从回忆中抽离,看见沈星繁脸色难看地停下来,提醒他:“陆总,我得提醒你,我爸那人满嘴跑火车,又有欠债不还的前科,你最好别听他忽悠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晃得她牙疼 沈星繁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提醒很多余。 沈国华连一些小型金融机构的风控官都忽悠不到,还想从陆沉那里骗到投资?她反而需要担心陆沉会不会挖坑给他跳。 陆沉见她脸色变了变,眼睛饶有兴致地眯了一下。电梯在这一层停靠后,他绅士地请她先进。 电梯里人多,陆沉紧挨着她站。他的身上有熟悉的香水味,雪松杂糅着麝香,深沉而有格调,神秘又蛊惑人心。 她稳住心神,头发忽然被一只小手扯了一下。 “不要扯阿姨的头发。”她旁边抱小孩的妈妈训斥。 熊孩子只安分了片刻,那只小肉手就又朝她伸了过来。 陆沉见状,扯住她的手臂,让她与自己换一个位置。他个子高,小孩的手够不到他的头发,拍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躲,任由对方在他的高级定制西装上乱摸。 孩子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孩调皮。” 他脸上露出一个宽容的笑:“没关系。” 走出电梯后,陆沉突然歪了下头,对沈星繁道:“你不用担心你爸坑我,更不用担心我会借他裹挟你。他的项目计划书我已经找人去评估了,可以给多少贷款要看评估结果。你放心,评估过程我不参与,也不会给他开后门。” 沈星繁为这番话顿了一下,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哄她。 他坦然地回看她:“我劝你找个机会跟你爸好好谈谈,他的路如果在我这里走不通,肯定要想别的办法。金融这一行水深,有很多歪门邪道,别到时候又走到坑里。这些话,你爸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跟他谈过了,他未必听得进去,你有时间也可以劝劝他。” 沈星繁顿住脚,又向他强调了一遍:“他不是我爸爸。” 陆沉望着她恼怒的脸微微一笑,这笑就像他刚刚看着那个小孩时一样,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宽容:“我支持你跟他断绝父女关系,但中国法律不支持,有血缘关系的亲生父女,是没办法通过法律方式断绝的。他现在穷折腾,将来还是得你来替他养老送终。现在劝他别作死,可以减少你未来可能承担的风险。” 他说完,抬腿继续往前走。 沈星繁跟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不情不愿地问:“他这次又在折腾什么,风险很大吗?” 陆沉目的达到,唇角轻勾,说:“等评估结果出来,我再跟你细聊,先陪我去别墅看看。” “……好。” 到停车场后,陆沉放着自己舒适的豪车不坐,坐进了她的小破车里。 司机开着自家老板的那辆迈巴赫,默默地跟在后面。 去别墅的路上,沈星繁忽然想起盛从嘉,对陆沉说:“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 陆沉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她把蓝牙耳机塞到耳朵里,拨通了盛从嘉的电话,问她:“盛大小姐,消炎针挂完了吗?” 盛从嘉的嗓音还是有些沙哑,不过听起来不像早上那样有气无力了:“挂完了,明后天还要接着挂。”可怜兮兮地说,“我现在好饿哦,想吃火锅烤肉麻辣烫。” 沈星繁眼睛弯了弯,说:“等你的牙长好以后我陪你去。你平安到家了吧?” “到家了。”陈希珂送她回来的。 “今晚还用我去陪你睡吗?” “当然要,你忍心让我独守空闺吗?” “行,我下班就回家。”沈星繁原本还想打听一下她和陈希珂的八卦,但是考虑到陆沉在旁边,又把话吞回去,“我还在开车,先不聊了。” 昨天见到陈希珂时,她其实差点没有认出来。 一来陈希珂的变化有点大,二来她跟他不太熟。 她那时候连本班的男生都不太关注,更别提隔壁班的男同学了。 如果不是盛从嘉,她可能都不会把陈希珂这个名字,和经常跟江砺打篮球的那个男生对上号。 高高瘦瘦,眉眼苍白,有一种又乖又不合群的气质——这就是沈星繁对陈希珂的全部印象。 直到现在,她都没弄明白盛从嘉当时是怎么看上陈希珂的。 盛从嘉是个有点骄纵的大小姐,陈希珂有一点内向,有一点清高,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她就是喜欢上了,不是暗恋,而是光明正大地喜欢。 盛从嘉和沈星繁不一样,她的喜欢简单而热烈,没有任何权衡的成分。还没高考,就按捺不住跑去找陈希珂表白了。 可惜遭到了拒绝。 那天,她抱着沈星繁哭了一晚上,也骂了陈希珂一晚上。 不过,她有个很大的优点——潇洒。 你若无心我便休,天涯何处无芳草。她这么一朵人见人爱的娇花,怎么可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一上大学,她就有了新的目标,很快就交了个帅气又优秀的男朋友。 陈希珂从此就变成了她青春里的一个符号。 他是她无疾而终的初恋,已经被她埋在青春的坟墓里,偶尔用洛阳铲挖出来缅怀缅怀,缅怀完了再原封不动地埋回去。 后来她也谈过一些恋爱,但就像顾一鸣说的那样,她的眼光不好,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的渣男。不过,好在她虽然眼睛瞎,但脑子清醒,总是能及时止损,没吃过什么大亏。 在这方面,沈星繁还挺佩服她。 —— 盛从嘉结束和沈星繁的通话后,钻进被窝,决定睡一会儿。 可是,一闭上眼睛,陈希珂的白大褂就在眼前晃啊晃,晃得她牙疼。 她有点恼怒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从里面拿出一盒冰淇淋。 这是陈希珂刚刚在小区门口特意给她买的,告诉她:“如果牙疼,可以吃点凉的东西,镇痛。” 他说这话时桃花眼里含着笑,又添道:“别吃太多。” 他当时拒绝她表白的时候,怎么就不怕她疼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要试探我的底线 沈星繁挂断电话后,随口问副驾驶上的男人:“什么时候回北江?” 他刚来,她就盼着他走了? 陆沉险些被她气笑,告诉她:“不走了,从下周起,我将兼任燕南子公司的执行董事和财务总监,以后常驻燕南。” 沈星繁的眼睛里浮起轻微的惊讶,但很快就不再有波澜,说:“恭喜你。” 陆沉没有回应她敷衍的恭喜,闭上眼睛假寐。 昨天他失眠整晚,此刻在她身边,焦躁的心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没多久,困意便如潮水一样袭来,将他拽入久违的梦乡。 一个小时后,沈星繁抵达别墅,停好车以后,看向自己身侧的男人。 他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 脚上的高档皮鞋,衬衫上的订制袖扣,身上的高级香水,无一处细节不彰显着他的尊贵身份。 高居云端的一个人,此刻坐在她并不太舒适的车里,睡得很香。 沈星繁的目光掠过他眼下的乌青,没有立刻喊醒他。 一来他睡着不容易,二来他有很大的起床气,她不想承担吵醒他的后果。 她给他留了个窗,推门下车,走进正在施工的别墅。 别墅内部刚做完地面,工人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施工。她跟每个人打过招呼,接过装修队队长老张递来的安全帽,一边戴,一边告诉他业主等会儿过来。 老张问她:“你带业主把砖选好了吗?水电交底之前,还得通知橱柜和窗户的厂家过来量尺寸。” “都搞定了,厂家明天就过来。热水器、净水机、垃圾处理器我也一并约过来。” “行。还有二楼的吊顶问题……” 沈星繁和老张边聊边上二楼。此时,有一辆跑车开进别墅区,停在了这栋独栋别墅前。 车门打开后,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落在地上。那双精致的高跟鞋在原地停顿片刻,优雅地踏入正在装修的别墅内。 长长的鞋跟踩在水泥自流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装修工人看见陌生女人走进来,问她:“美女,你找谁?” 女人不理会他的问题,继续在别墅内巡视。她刚刚在外面看见了陆沉的车,他肯定在这里。 “美女,这里是施工现场,不能随便进。” 她这才停下脚,有一点傲慢地抬着下巴,说:“这里是我老公的别墅,我为什么不能进?你们负责人呢?” 工人一头雾水,他们也没见过别墅的业主,但听她话音,好像是别墅的女主人,于是客气地说:“姐,我们设计师和施工队长都在楼上,您要不上去看看?” 她为“姐”这个称呼面露不悦,冷冷扫他一眼,说:“没看我穿高跟鞋吗,你让我爬楼梯?” 工人嘀咕:“那还能怎么办?电梯这不是还没装好嘛。” 沈星繁和老张前后脚下来,一眼就看到立在一楼客厅的女人,衣着优雅,踩着一双高跟鞋,像是刚刚从招贴画中走出来的名媛淑女,在这乱糟糟的施工现场,显得无比格格不入。 反观她自己,衬衫牛仔裤,脚上一双平底鞋,头上还压着一顶丑丑的安全帽。 她走近,问:“怎么了?” 对方应声回头。 看清那张脸之后,沈星繁蓦地顿在那里。 两个人对视片刻,宁蔓率先朝她走过来。 不等她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左脸火辣辣地烧起来,白皙的脸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 她被打得有点懵,记忆突然闪回到两年前,宁蔓趾高气昂地把一张支票甩在她脸上,当时她的那个举动,和刚刚的这记巴掌带给她的羞辱一模一样。 宁蔓打完之后,冷声骂道:“贱人。” 事情发生得太快,老张率先反应过来:“喂,你怎么打人呢!” 他冲过来,准备把宁蔓和沈星繁隔开,却又听见一声响亮的“啪”。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谁也没有料到,平时那个温软好脾气的女建筑师竟然会抬起手,干脆利落地还了对方一巴掌。 这一巴掌又狠又果断,打得对方踉跄了一下才站住。 宁蔓捂住自己的脸,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眼睛里还带着泪花:“沈星繁,你敢打我?” 沈星繁扶了扶歪掉的安全帽,没理她,笑着对老张说:“没事儿,你先去忙。” 老张看着她肿起来的小脸,瞠目结舌地问:“真没事儿?这人谁啊,怎么上来就打人?” 沈星繁淡淡道:“一个朋友,脑袋有点问题。” 宁蔓:“你说谁脑袋有问题?” 沈星繁不理会她的抗.议,扯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面拽。 宁蔓挣扎:“你干什么?” 沈星繁面无表情:“带你去找你男人。” 宁蔓没想到她身板这样瘦弱,力气却这样大,那只细长柔.软的手钳住她,几乎要掐断她的胳膊。 她一边挣扎,一边质问她:“你知道他是我男人还勾.引他?你要是缺钱就跟我说,我又不是不能给你!你这么漂亮,想勾.引什么样的男人勾.引不到,怎么就非得跟我抢陆沉?沈星繁,你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呀!” 沈星繁听着她骂骂咧咧地质问自己,只觉得脑壳疼。 如果有可能,她真的很想敲开这姑娘的脑子,把里面的水给磕出来。 她把宁蔓拉到自己的车边,用力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陆沉被她的动静吵醒,俊秀的脸上都是不耐。 沈星繁在他发火前把宁蔓推到他面前,说:“陆总,我的工作只包括替你设计别墅,不包括帮你处理感情问题。管好你女人,别让她对我撒泼。” 陆沉看到宁蔓,眸光瞬间冷下来。 宁蔓原本已经准备好质问他,但是撞到他森冷的眸光,突然打了个哆嗦。 陆沉在她面前向来温柔体贴,风度翩翩,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她说过。此时的他却冰冷、阴沉,还有一点不耐烦。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站到她面前,嗓音带着一点初醒的喑哑,问:“怎么找到这里的?” 宁蔓本来还觉得自己占着理,被他这么一问却突然心虚:“你不要管我是怎么找来的,你是我未婚夫,我当然有办法知道你在哪里。”又瞪了一眼沈星繁,“你应该跟我解释解释,她怎么会在这里?” 陆沉也看向沈星繁,脸色很不好。她的头上还戴着安全帽,巴掌大的脸被衬得更小,左侧脸上还有红印未消,神色冷冷的,抱臂看着他们。 “你们聊,我还有工作,得回事务所。” 她说完,就坐进自己的车里,系上安全带。 陆沉目送她的车驶离自己的视线,一言不发地攥住宁蔓的手臂,走向停在旁边的那辆跑车,命令她:“车钥匙给我。” 宁蔓乖乖地把车钥匙给他。陆沉坐进驾驶席,等她在自己旁边坐下,听见她娇声问自己:“你不帮我系安全带吗?” 他不看她,语气还是平时那样温和:“宁蔓,不要试探我的底线。我们签过协议,哪怕以后结婚,也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我们订婚是为了让两家长辈满意,这个婚我也可以不结。” 半小时后,沈星繁来到事务所大楼,下了车,才想起来自己还戴着安全帽。她把安全帽拎在手上,走进电梯。 进事务所之后,她径自走向总监办公室。路上遇到一些打量和探究的目光,好似还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都没有理会。 她敲了敲门,没等里面的人应声就推门进去,江砺正立在窗边打电话,看见她一言不发地把门锁好,朝自己走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别太过分 她走近以后,江砺注意到她左半边脸上的红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很想现在就挂断电话,可是,电话那边的客户还有很多问题,他只能强迫自己先不要为她分心。 沈星繁也不打扰他,默默地把手中的安全帽放下,坐到他的办公椅上等他。 十来分钟后,江砺终于结束通话,走到正在安静地打游戏的女人面前。只看她全神贯注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紧张刺激的游戏,往她的手机屏幕上一看,原来是在打地鼠。 她手速飞快地戳着屏幕,有几分在地鼠的身上泄愤的意思。 江砺把她的手机夺走。 她不满地抬头:“我这局还没打完呢……” 一抬眼,却为他此时的冷峻表情心脏一跳。他把手机锁屏丢到一旁,盯着她左侧脸上的红痕,问:“脸怎么回事?” 她来的时候,本来没打算找他诉苦,但是被他这么一问,鼻腔里却莫名一酸。以前她受了委屈,顶多找盛从嘉和顾一鸣倾诉一下,但大多时候都习惯独自消化,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人心疼的感觉了。 “哦。”她摸了摸脸颊,“这是外力导致的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出血,俗称淤血,等它慢慢吸收就好了。” 她说得这么一本正经,翻译过来就是被人打了。 江砺沉住气问:“谁打的?” 她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衬衫里,有点疲惫地闭上眼睛:“宁蔓,陆沉的未婚妻。她在陆沉的别墅看到我,以为我跟陆沉有不正当关系。不过你放心,我打回去了,也不算吃亏……” “姓陆的就眼睁睁地看着你挨打?” “他当时不在。”她的头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江砺,我现在电量告急,你让我充个电。” 他结实有力的腹肌和身上的味道,都让她觉得安全和放松。 江砺脸上阴云密布,但没有选择继续向她打听细节,他需要问的另有其人。 他的大掌落到她单薄的后背上,问:“今晚回家住吗?” “还得去陪盛从嘉。”她短暂地抱了他一下,就将他松开,仿佛已经从他身上汲取了足够多的能量,起身道,“你工作吧,我也回去干活了。” 她走以后,江砺坐进办公椅里,给宗宇发了条微信,问他要陆沉的联系方式。那天晚上在鹿鸣公馆,陆沉是宗宇带过去的,宗宇应该有他的私人号码。 宗宇很快发来一串号码,他道过谢,不假思索地把电话拨了出去。 他自报家门以后,问:“陆总,今晚有空出来坐坐吗?” 晚上八点,鹿鸣公馆顶楼的包间。 约陆沉在这里见面,并没什么特殊用意,只是觉得这里的私.密性和隔音性挺适合“聊天”。 他到得早,在包间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随后,古色古香的推拉门被拉开,他站起来,看向被服务员带至这里的男人。 熨烫平整的立领衬衫,剪裁得体的西装马甲,连领带夹都别致。 不得不承认,陆沉很有魅力,出色的外形条件,又待人谦和,彬彬有礼。不像宗宇那样的富二代,一张嘴就暴露了自己不学无术的事实。 他笑着寒暄:“江总监,好久不见。” 江砺斜挑了一下唇:“不算久,两个月前才见过。当时你来事务所听沈星繁讲解设计方案,我们还聊过几句。”说完,问,“陆总想喝点什么,红酒?” 陆沉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我想,我们今天应该都没心情品酒。” 他这个时候约自己出来,摆明了是因为宁蔓的事来兴师问罪的。 对视片刻,江砺不再跟他假客气,让服务员先出去。 等到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毫不铺垫,直截了当地问他:“陆总,你把沈星繁当成什么了?” 陆沉波澜不惊,俊秀的眉峰之下,是一双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眼睛。他面带笑意,口吻却挑衅:“如果我告诉你,我爱她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拳头到肉的闷响。 陆沉踉跄着向后摔去,手撑住桌子稳好自己的身体,耳中轰鸣,嘴里蔓延开一片血腥气。 江砺走到他面前,被灯光拉长的影子罩下来,给人极大的压迫力。他自唇角扯起讥诮的弧度:“陆沉,你这个条件确实有资本风.流,但是你的那些风.流游戏,找别人陪你玩。爱她?你他妈配吗?” 陆沉等耳鸣停下来,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我确实不配。”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江砺面前,手指揪住他的衣领:“你呢江砺,你就配了吗?她最难过的那些日子是我陪着的,当时你在哪里?” 江砺任由他将自己按到身后的沙发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他报复的一拳。陆沉看起来文质彬彬,力气却并不比他小,他不禁疼得咧了一下嘴。 这一拳是他心甘情愿挨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也不配。 “知道我有多看不上你吗?”陆沉依旧揪着他的白衬衫,谦和与温润荡然无存,“星繁大学时代那么喜欢你,你呢,你对她有一丁点儿回应吗?” 江砺坐在那里,无动于衷地看着他。额发有一缕散落下来,显得有一点颓废和不羁。 陆沉讨厌他这副冷静漠然的样子,在一种接近自毁的情绪的驱使下,咬牙切齿地说:“每次我看到她看着你时的眼神,都恨不得剐了你。” 江砺眼睫轻颤,想起她看他时的眼神。带着一点讨好,一点胆怯,但是更多的时候,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都清澈、柔软又真挚,像一头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小鹿。 陆沉终于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看到一丝颓然。 “你知道她十八岁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吗?”他冷嘲一笑,凑至他耳畔吐字清晰,“她说:‘希望江砺能过得开心。’” 江砺的瞳孔骤然紧缩,下一刻,眼角有控制不住的热意,顺着脸颊滑落。 陆沉俯视着他,知道自己已经替她把他的所有傲骨都打碎。 这感觉酣畅淋漓,却也让他承受着百倍于此的煎熬。 他想起那一天,他陪她过生日。 那年他才二十出头,喜欢上一个小姑娘,想和她谈恋爱,那是他难得纯粹的一段感情。 他甚至考虑过,倘若家里人不同意,他就跟他们断绝关系。 可是,在和他吃饭期间,她一直在心不在焉地看手机。每次把屏幕熄灭,脸上的落寞就添几分。那时她还太年轻,没那么会藏心事。他看出她在等一个人的消息,却不敢试探和确认。 吃过饭,他们在商场里闲逛消食。 路过一家文艺风格的书店,他看到留言墙,心血来潮地提议:“十八岁生日,留个纪念吧。” 见她点头,他便撕下一张便利贴,从笔筒里找到一支笔递给她。她认认真真地写好以后,在留言墙上寻找贴便利贴的地方。 低一点的位置已经被贴得满满当当,高一点的地方还有空间,她有点够不到。 陆沉说:“我替你贴吧。” 她把那张便利贴递给他,他便借机看到了她十八岁的生日愿望。 “希望江砺能过得开心。” 他极力忍住将那张纸揉碎的冲动,问她:“你的生日愿望,不留给自己吗?” “我自己的愿望,可以自己努力实现。”她朝他笑得明媚,“学长,谢谢你陪我过生日。今年的额度用掉了,明年的生日愿望我再留给你。” 那不美好的记忆让陆沉眼神一凛,拳头再次凶狠地落下。 江砺接住他的拳头,抬头笑了笑:“陆总,别太过分。”眸子里浮起不可一世的锋芒,“我不介意跟你公平竞争,但你早就没机会了。给你个真诚的建议,做人不可以太贪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小心鸡飞蛋打。” 沈星繁白天陪陆沉去挑材料,下午又碰到宁蔓,心烦意乱的,没能好好工作。 晚上她加班到九点,才从事务所离开,去盛从嘉家陪.睡。 洗完澡以后,两个人敷着面膜在被窝里闲聊。 盛从嘉得知她无缘无故挨了宁蔓一巴掌,脸上的面膜差点气掉:“那女的是不是有病?下次她再找你麻烦你把我喊上,我替你教训这个神经病。嘶……” 上一刻还张牙舞爪的盛大小姐,下一刻就牙疼得嘤嘤嘤。 “别说我了,说说你跟陈希珂吧?” 盛从嘉冷哼:“你知道医生有几段婚姻吗?” 沈星繁问:“几段?” “四段。”盛大小姐说着,跟她科普医生的四段婚姻,“第一段大学同学,第二段漂亮小护士,第三段妖艳女药代,第四段自己带的研究生……” 沈星繁:“……” 盛从嘉抬起纤纤玉指,抚平自己面膜上的褶:“陈希珂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陈希珂了,他穿白大褂的样子,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我可不想以后防火防盗还要防小妖精。”说完又认真地通知她,“你们不是都说我的眼光不济吗?这两天我痛定思痛,决定效仿顾一鸣——去相亲!” 第一百二十章 正在复合 沈星繁才不信盛从嘉真的会去相亲,话里有话地问她:“我怎么没觉得陈希珂是行走的荷尔蒙?是他只对你散发荷尔蒙吧?” 盛从嘉挑眉:“你天天被江砺的荷尔蒙滋润着,别的男人对你来说当然没有吸引力了。我敢打赌,就算现在彭于晏和江砺同时向你深情表白,你都会选江砺。” 沈星繁双腿盘坐在床上,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当然选彭于晏。” 盛从嘉捞起手机:“你敢把刚刚那句话重说一遍吗?我要录下来发给江砺,看他不收拾你!” “说你和陈希珂呢,别打岔。”沈星繁抢走她的手机,假装成是话筒举到嘴边,采访她,“请问盛小姐,见到十年前的男神,你的春心是不是又萌动了,是不是很想让他‘收拾’你?” “星繁你现在学坏了,以前你多纯洁啊,我跟你讲个黄段子你都脸红大半天,现在都敢主动跟我开这种玩笑了!” “还不是跟你学坏的?近墨者黑。” “胡说,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都纯洁得跟个小白兔似的……”盛从嘉突然扑上来,挠她腰间的痒痒肉,“说,你是不是跟江砺在床上学坏的!” 沈星繁向来怕痒,一边躲她的手,一边连连讨饶:“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不行,我现在就要代替江砺‘收拾’你!” 两个人在床上闹成一团。 江冉冉晚自习回到家,正好在电梯间碰到江砺。看见他嘴角的淤青,她大吃一惊:“哥,你的脸咋了?” 江砺说:“不小心磕了一下。” 进电梯后,江冉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神色复杂地问:“哥,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人打架?” 她拿出手机,准备跟沈星繁告个状。 微信还没发出去,手机就被身边的男人夺走了。 江砺把那些字删掉,淡淡威胁她:“你要是不想在这儿住了,就说一声,我送你回家。” 走出电梯后,江冉冉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心想你等着,等我高考完,就把你所有事儿都给抖搂出来! 五月是燕南最舒适的一个季节,四月的绵雨把天空洗得剔透,到处都繁花盛放,绿树成荫,一切都显得热情洋溢,生机盎然。 沈星繁来到事务所的第一件事,就是申请为陆沉的别墅换一个负责人。 昨天宁蔓打她的那一巴掌,所幸只被施工队的人看到了,没在事务所内部传开,可万一以后宁蔓再发疯,闹到事务所来,肯定会影响她的工作。 虽然她身正不怕影子歪,但流言蜚语可以混淆视听,她不想承担这样的风险,还是早点避嫌比较好。 她给陆沉发微信表达了这样的意思,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半途撂挑子,这个项目的产值肯定是不能算在她身上了,但是卸下这项工作,她心里松快不少。 她步伐轻快地回工位,一眼就看见办公桌上多了个红色的糖盒。一看那喜庆的设计,她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了。 “这是谁的喜糖?” “张柠的。” “张柠结婚了?她什么时候谈恋爱的?” 王怡人把办公椅转过来,说:“我刚听说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你还记得她去年追咱们总监的时候吗?那叫一个大张旗鼓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遇到真命天子的时候,反而悄没声儿地把证给领了。” 沈星繁想起去年张柠追求江砺的事,笑了一下,说:“可能越是真命天子,就越想藏起来吧。” 王怡人挑眉看着她:“说的怎么好像你自己似的。你不会也像张柠一样,哪天悄悄地把证领了吧?” 沈星繁笑着保证:“我要是领证,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王怡人很敏锐:“我记得你刚分手没多久,听你的意思是现在又有对象了?” 沈星繁坦然道:“我跟我前男友正在复合。” “复合就复合,什么叫正在复合?” “王小姐。” 她刚起了个头,王怡人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工作场合,不聊私事,我接着做我的效果图了。” 沈星繁原本还想,陈茂那天在家里撞见她和江砺了,这件事肯定瞒不了多久,但听王怡人的话音,好似还不知道这件事。 没想到陈茂的嘴还挺严的。 不过仔细想想,像他这个级别的男领导,确实不好逢人就讲八卦,太跌份儿了。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喜糖盒,突然想起江砺的那枚戒指。如果不是陆沉突然出现,他们这个时候,是不是也走入另一个阶段了呢? 不知道江砺是怎么处理那枚戒指的,按照他的脾气,会不会一生气给扔掉了? 她有一点肉疼,没有继续想下去。 张柠在事务所里转了一圈,把喜糖发给同事们之后,停在总监办公室的门口。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敲门走进去。 “什么事?”办公桌后的男人声音一贯的冷淡,衬衫扣子也一如平时那般严谨规矩地系到最顶端。 唯一和平时不一样的是,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口罩,遮住了挺直的鼻子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张柠有一点讶异:“总监这是……” 他简短回答:“感冒。” 张柠不再深入打探,把手里的喜糖盒放到他桌上,玩笑的口吻:“我的爱心便当你当时不肯吃,我的喜糖你总不能再推辞了吧?” 他似乎笑了一下,但笑意藏在口罩里,不太明显,声音却不似刚才那般拒人千里:“谢谢,恭喜。” 张柠又把一张a4纸放到他面前,江砺垂眸,看到上面有辞职报告四个字。 他狭长的眸子轻轻眯起:“打算为了婚姻放弃事业?” “我老公觉得我工作太忙,没时间兼顾家庭,所以希望我能辞职,做全职太太。” 江砺把那份辞职报告拿起来,收进抽屉里,说:“这几天你可以先交接工作,如果权衡清楚,确认离职,我再给你批。但我建议你,不要冲动。” 张柠问:“总监,我的考评一直垫底,产值也始终低于工资,你不希望我离职吗?” 他给出一个煞风景的回答:“从事务所的角度,我没道理阻止你离职,因为有很多更优秀的年轻人可以替代你。但是,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不建议任何年轻女性放弃事业。” 第一百二十一章 好适合表白 听到这句话,张柠颇有些意外。她好似从他冷寂的眉眼里,瞧出了一点人情味。 “谢谢总监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 临走之前,她又将面前的男人看了一眼。 虽然他戴着口罩,但从这优越的眉眼足够看到他出众的相貌。 她当初就是被这张脸吸引,才会那么高调地追求他。被他拒绝之后,她曾担心他们之间会不会尴尬,也曾担心他会不会区别对待自己。可是那天之后,他对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很快打消了她的顾虑。 共事愈久,她就愈发觉得,自己当初的担心是多么多余。 哪怕是经常跟他呛声的李潇文,他都不曾区别对待。 虽然他们经常吐槽新来的总监严格,说他是魔鬼,但是从来没有人质疑他的人品。 见张柠还在盯着自己,江砺问:“还有事吗?” 张拧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的眼光还挺好的。” 眼前的这个人,很值得她喜欢。不过,都是过去式了。 江砺为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顿了一下,女人已经踩着高跟鞋潇洒地转身离去。 沈星繁有个文件要找江砺盖章,半途碰到张柠,于是停下脚,笑着恭喜她。 张柠也微笑道谢,饶有兴致地问:“去总监办公室?” 沈星繁举了举手中的文件:“去盖个章。” “那你先忙。” 张柠望着她的背影,又想起半年前她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坦诚地告诉自己,她也喜欢江砺。 因为这份坦荡,张柠对她完全没有产生情敌之间该有的敌意。女人之间,不是喜欢同一个男人,就必须争个你死我活。 更何况,这个男人还不喜欢自己,她就更没必要把生命浪费在跟同性较劲上了。 这个男人不行,那就换个男人喜欢,多简单的事儿。 她将目光从沈星繁的背影上收回,步伐优雅地回自己的位置了。 沈星繁进总监办公室以后,也像张柠一样,率先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口罩。 “江砺,你感冒了?” 江砺嗯了一声,拿出建筑师章给她盖,说:“盛从嘉的牙是不是还没好?你可以多陪她两天。” 沈星繁有点困惑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前两天我去陪盛从嘉,你不是还不乐意吗?” 江砺把盖好章的文件递给她,难得跟她开玩笑:“你们姐妹情深,我当然要懂点事儿。” 她接过他递来的文件,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大度了。” 江砺轻轻挑了挑眉。 他脸上的淤青估计得两三天才能下去,她看到了肯定要问东问西,还不如在盛从嘉那里多待几天。 没几天,江砺就后悔起自己的“大度”。 盛从嘉正处在失恋期,不愿放沈星繁走。沈星繁一说要走,她就道德绑架她:“你忘了江砺当时跟你提分手的时候,是谁通宵陪你了吗?是我,你的挚友,你的姐妹。现在我失恋了,需要你的陪伴,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沈星繁无奈:“盛小姐,我都陪你这么久了,你还没走出来吗?” “你以为谁都像你,自愈能力那么强吗?”盛从嘉睨她,“江砺随便哄哄你,你就原谅他了。” 沈星繁为这句话一顿。她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好哄。 盛从嘉继续讲道理:“你俩天天在事务所见,回家了还见不嫌腻吗?更何况江冉冉还在呢。你俩当着小孩的面,又干不了什么,还不如多陪我住段时间。” 沈星繁:“……” 她辩不过盛从嘉,只好继续陪她。 一晃进入六月,周瑛结束巡展回国,把江冉冉从星江洲接走了。小丫头一走,家里更显得空旷,江砺的耐心也彻底耗尽,为沈星繁下了最后通牒,让她这周末就搬回家住。 沈星繁回了他三个字:“再说吧。” 这段时间,沈星繁负责的民宿完成验收,而张柠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正式做出了离职的决定。 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周五下班后聚个餐,一来庆祝项目圆满成功,二来给张柠开个送别会。 沈星繁身为项目主持人,这个聚餐自然应该由她来组织。 她建了个群,把李潇文和江砺都拉了进来。 李潇文虽然半路退出,但参与了三分之一的前期设计,庆功宴不喊上他,有点说不过去。 江砺就更不用说了。沈星繁还记得,当时自己为了老太太的病心力交瘁,他替她做了很多琐碎的工作。 不过,周五这天江砺去甲方做汇报,不能参加这次的团建。 沈星繁理解他的忙碌,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失落,这是她第一个独立完成的项目,虽然算不上什么大项目,但对于她而言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 这样的时刻,她很想和他分享。 晚上聚餐的地方是盛从嘉推荐给她的,据说是燕南最好吃的ktv餐厅。 从电梯上九楼,一下来就是迎宾区和休息区,大厅很有欧式庭院的风格,到处绿植环绕,花团锦簇,头顶还有漂亮的水晶灯。 在去往包间的路上,王怡人挽着沈星繁的胳膊,感慨道:“这地方好适合表白求婚哦。” 沈星繁笑着说:“是吗?我朋友说这里吃饭唱k一站式解决,还很照顾钱包。” 她说完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她刚刚给江砺打了个电话,没有打通。他开会的时候习惯开飞行模式,估计是还没有结束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包间,包间挺大,有餐桌和ktv设备,还有个小型吧台。 拿起菜单一看,从海鲜到烤肉、从四川菜到湖南菜、从精致硬菜到随意小炒,想吃的基本都有,可以照顾每个人的口味。 菜上得挺快,不大会儿功夫,餐桌上就摆得满满当当。麻辣小龙虾、各种烤串和小炒,等到现烤的鱼上了餐桌以后,连霸着麦克风不放的王怡人都忍不住,赶紧跑来下筷子。 吃了一口,不忘给沈星繁点赞:“星繁,你这朋友推荐的地方真不错。” 沈星繁挑眉:“那是,在吃这方面,我这朋友的推荐从来不会有错。” 团队里都是年轻人,玩得开,啤酒开了一瓶又一瓶,点的歌也越来越劲爆,不爱唱歌的人玩起了游戏,包间里一片火热。 江砺在甲方公司开完会,已经接近八点钟,他婉拒了甲方一起吃饭的邀请,开车往聚餐的地方赶。 他也没想到,这个会竟然会开到这么晚。 沈星繁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接到,刚刚给她打回去,这次换成她不接了。 江砺走进包厢的时候,沈星繁正在和李潇文合唱《广岛之恋》。 她刚刚玩游戏输了,惩罚就是和指定的男士深情对唱。 她闭着眼就能猜到,这帮人会指定李潇文。 去年有一次团建,玩剧本杀的时候,她和李潇文抽中了一对情侣的角色,从此以后,一有聚会,他们就喜欢起他们的哄。 包间里灯光暗,又十分喧闹,再加上时不时有人进出,没人注意到江砺进来。 他在沙发上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看向正在和李潇文唱歌的沈星繁。 她扎着丸子头,穿了件款式有些复古的连衣裙,白色的娃娃领和衬衣袖,黑色微蓬的裙摆,小皮鞋搭配足球袜,在昏暗灯光下,文静又乖巧。 唱歌不是她的强项,低音的部分还算稳,一唱到高音的部分就有点飘,但是她声音条件好,哪怕跑调也悦耳。 江砺听了一会儿,觉得她旁边的李潇文,有那么一点碍眼。 尤其是一到合唱部分,就有人吹口哨起哄,他的手指不由得烦躁地在沙发上轻敲。 “不够时间好好来恨你 终于明白恨人不容易 爱恨消失前 用手温暖我的脸 为我证明我曾真心爱过你 爱过你 爱过你 爱过你……” 在他们的歌声中,纪瑶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跟身边的张柠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会磕李老师和繁姐的cp了。” 张柠马上就要离职,今晚喝了挺多酒,此时已经有点上头,大着舌头问她:“为什么?” 纪瑶说:“因为他们真的还挺登对的。” 旁边的江砺的长眸微微一眯。登对? 刚刚坐在纪瑶身边的人是韩以诚,他上厕所去了。她显然没有意识到,此时她旁边坐着的已经换了一个人。 她继续感慨:“俊男美女,多养眼呐。” 张柠呵呵了两声,握住她的肩膀,像是生怕她听不到似的,大声道:“我敢跟你打赌,沈星繁她,嗝,并不喜欢李潇文这一款。” 纪瑶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啊。”张柠嘿嘿一笑,又打了个酒嗝,“沈星繁她喜欢的是……咱们总监!” 江砺的身影在昏暗中微微一顿。 纪瑶忙说:“柠姐,我们磕繁姐和李哥的cp是闹着玩儿的,你可别喝醉了胡说,这要传到总监耳朵里,该怎么看繁姐。” “她亲口对我说的,还能有假?我要是骗你,天打雷劈。嗝。” 纪瑶看着她摇头晃脑的样子,仍是当她在说胡话,神色复杂地起身道:“柠姐,我帮你拿瓶水,你先醒醒酒吧。” 纪瑶起身去拿水了,张柠却仍在醉醺醺地念叨:“那天我找她,想让她帮我追总监,她亲口告诉我,说:‘对不起张柠,我不能帮你,因为,我也喜欢江砺。’”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听说你也喜欢我 片刻后,纪瑶拿着两瓶矿泉水回来了,经过江砺身边时,随手递了一瓶给他:“韩工,你要不要……呃、总监?!” 她这才发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并不是韩以诚。韩以诚哪有这么长的腿? 经她这么一喊,其他同事也注意到了江砺,纷纷凑过来跟他打招呼。 在同事们的欢呼声中,沈星繁结束和李潇文的合唱。回到沙发上,刚喝了口水润喉,就听见沙发的另一侧传来男同事的声音:“总监来得这么晚,必须罚酒三杯,同意的鼓个掌!” 其他人都起劲儿地鼓掌。 换成平时,他们肯定是没胆量这么起哄的。但是聚会已经进行了俩小时,啤酒都已经开了第二箱,俗话说酒壮怂人胆,又已经有人做了出头鸟,剩下的人就更加无所畏惧。 “总监喝一个!” “总监对瓶吹!!” 沈星繁看过去时,正好对上江砺的目光,不禁轻轻一怔。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看了她一眼,接过男同事递来的酒瓶,勾唇道:“行,我干一个,你们随意。” “除了年会,总监好像还没有参加过团建活动呢。”沈星繁听见王怡人在耳边说。 她“唔”了一声,目光仍旧在江砺身上。他笔挺地立在桌边,在同事们的欢呼声中,仰头干了那瓶啤酒。 头顶的旋转彩灯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哪怕是在这吵闹的环境里,他的身上也带着点离群索居的冷寂,仿佛自带一个隔绝喧嚣的磁场。 有人把麦克风递给江砺:“总监要不要来一首?” 他道:“我不会唱歌。” 拒绝麦克风之后,江砺在沙发上坐下来。沈星繁旁边坐着王怡人,他不好走过去让她让座。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各据沙发的一端,通过微信交流。 沈星繁:【你什么时候到的?】 江砺:【在你和李潇文深情对唱的时候。】 沈星繁:【……】 江砺:【唱得不错。】 沈星繁换了个话题:【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江砺:【甲方临时加了个会,不然还能再早来一会儿。】 沈星繁:【吃过饭了吗?】 江砺:【没有,一开完会就赶过来了。】 沈星繁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剩炙,说:【要不我再帮你点些吃的吧?】 江砺:【不用,不饿。】 这时,有人提议接着玩游戏,刚刚他们已经玩过一轮掷骰子游戏了,这次换了一个新游戏。 负责带气氛的男同事拿起麦克风,跟他们介绍游戏规则:“游戏非常简单,所有人轮流说一件你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如果现场有人做过,就罚酒一杯。” “那如果有人不诚实呢?” “一旦被揭穿,那就罚酒三杯。” 王怡人跃跃欲试:“所以,如果恰好知道某人的糗事,就可以趁机爆料了对吗?” 这个游戏其实类似于真心话,沈星繁正好坐在沙发的一端,真心话接力就从她这里先开始。 她握着麦克风想了想,说:“我从来没有挂过科。” “啧,无聊。”李潇文吐槽了一句,很打脸地把自己面前的酒给干了。 接下来轮到王怡人,她笑眯眯地说:“我从来没有当面骂客户土鳖。” 李潇文:“……”这么朋克的事儿,他确实干过。他只好又喝了一杯。 麦克风传到一位母胎单身的同事手里,他一本正经道:“我从来没有性.生活。” 现场大部分人都拿起酒杯,并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韩以诚道:“兄弟,不需要这么拼。”又对李潇文说,“恭喜李老师,总算不用喝酒了。” 李潇文:“呵呵。” 沈星繁也默默喝了一杯,想起和江砺的那一次,脸颊不受控地烧了起来。 话筒很快传到纪瑶手里,她清了下嗓子,说:“我从来没有谈过办公室恋爱。” 其他同事瞬间来了兴致,八卦地环视全场,想看看有谁中招。 谁都没有想到,这一轮最先端起酒杯的,会是他们的总监兼合伙人。 江砺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坦然地迎接他们的目光。 沈星繁迟疑了一下,最终也选择诚实,跟在他后面一起把酒喝了。 全场只有他们两个喝了酒,其他人的目光不禁意味深长起来。 纪瑶惊讶地脱口而出:“繁姐,你和总监竟然谈过办公室恋爱?”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很容易引起歧义,忙道:“呃,我的意思是说,你跟总监竟然都谈过办公室恋爱,不是说你们俩谈过办公室恋爱……” 沈星繁不知是该承认还是该否认,听见江砺道:“继续吧。” 话筒传到他手里时,他神色淡淡地看向李潇文,说:“我从来没有和女同事一起唱过《广岛之恋》。” 这句话就差指名道姓让李潇文喝酒了。 李潇文:“……”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针对他?又想到刚刚他们同时喝的那杯酒,有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晃过。这二位怕不是有奸情吧? 这个游戏又进行了几轮,沈星繁不胜酒力,起身去洗手间。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脸上的妆有一点花,口红也几乎掉没了。抬起衣袖闻了闻,上面的味道十分精彩。 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她走出洗手间。刚出来,就被一只手拉到走廊的墙角。 她的后背贴着墙,整个人被罩在江砺的影子里。 走廊上灯光朦胧,她的大脑也因为酒精作祟,有一些含糊。 她仰脸看着他:“你怎么也出来了?” 他单手撑墙,衬衫不知何时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唇角微微挑着,平时总是过分严肃的眼睛里有点点笑意。 他笑得三分漫不经心三分邪魅,却一点也不油腻。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有件事要向你求证。” “什么事?” “听说你也喜欢我?” 见她愣着,他又朝她逼近一些。带着一些清冽酒气的呼吸落到她脸上,轻地像羽毛,却毫不费力地拨动她的心。她原本觉得自己还不是很醉,此时却突然不确定了。 明明是熟悉的眉眼,她却觉得此刻的他格外好看。 “沈星繁,你是不是半年前就跟别人说过——你喜欢我?” 第一百二十三章 那我正式表白一次 她脸上慢半拍地浮起讶异,问:“张柠告诉你的吗?” 他不回答她的问题,声音比方才沙哑,滚烫呼吸落入她的鼻息间:“既然那时就喜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睫毛浓密纤长,遮住眸子里那层不易察觉的水泽。 看了他良久,她才开口:“江砺,我很喜欢一部叫做《四重奏》的日剧,里面有几句这样的台词:‘有人对喜欢的人不会说喜欢你,会说我想你;对想见的人不会说想见你,会说我这里多一张票;对喜欢的人不会说我喜欢你,会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她注视着他,眼里都是委屈,“我已经很努力地对你说过‘我喜欢你’了,难道我还不够明显吗?” 她很努力了,希望他能够感受到,并且给她回应。她为他的冷漠失望过,但很快又重拾信心。她做了所有可以表达爱意的事情,也做过很多事去试探他的心,甚至早在他提出在一起之前,就放下所有矜持问过他,能不能考虑考虑自己。 她以为她的喜欢已经很明显了。 江砺喉头紧了一下,将他的小朋友拉进怀里。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也能感受到他此刻强烈深沉的爱意。她的手环住他的腰,紧紧地将他回抱住。 “江砺,我真的好喜欢你。” 她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体温,确认这不是在梦里。 下一刻,她听见她喜欢的人说:“我也是。” 身后传来女同事聊天谈笑的声音,很快又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王怡人捂住纪瑶的嘴不让她发出更多声音,正准备拖她逃离这个大型尴尬现场,就看到江砺把怀中的女人松开,握着她的手看向她们。 他的视线落在她们身上,淡淡问:“来上洗手间?” 纪瑶刚进入职场,已经慌得一批。王怡人久经沙场,什么场面没见过,镇定地应道:“不好意思总监,你们继续。” “有件事麻烦你们。”江砺喊住她们,“跟大家说一声,我和我女朋友先走,今天的聚会我买单。” 沈星繁抿唇笑了笑,看向目瞪口呆的王怡人,举了一下和江砺交握的手,说:“我和前男友复合成功。” 几分钟后,王怡人和纪瑶回到包间,前者拿起麦克风迫不及待地分享八卦:“跟你们分享一个劲爆的消息!” 包间里很快炸开了锅。这可真是太劲爆了。 沈星繁立在收银台前,看着江砺扫码买单,突然想起来:“完了,我的包还在包厢……” 她一想到还要回去面对同事们的起哄,就无比心累,江砺为她提供解决方案:“你跟王怡人打声招呼,让她把你的包交给服务员,让服务员带到收银台这里。” “好主意。”沈星繁给王怡人发微信。 很快,她就拿到包,和江砺坐进车里。 他们都喝了酒,喊了代驾来开车。沈星繁靠在江砺的肩头,手依旧与他紧紧地扣在一起。 她心里陡然轻松,以后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回家的路上,盛从嘉打电话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刚接起来,手机就被江砺抢过去。 他淡淡通知盛从嘉:“沈星繁今天跟我回家。” 盛从嘉抗议了几句,他听完以后桀骜地挑眉:“盛小姐,我把我女朋友借给你这么多天,没跟你收费已经不错了,别得寸进尺。你要是实在寂寞,我让陈希珂过去陪你。” 盛从嘉说:“再见。” 江砺气定神闲地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沈星繁。半小时后,车在小区的地下车库停稳,代驾离开以后,沈星繁正要往电梯走,却被江砺拉回来。 他把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拎出几个购物袋递给她。 她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一个高端品牌的化妆品礼盒,一个g打头的品牌的限量包,还有一对以贵著称的珠宝品牌的钻石耳钉。 她一脸震惊地看向江砺:“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江砺轻挑眉梢:“你难道以为我会空着手跟你表白吗?” 她一顿,然后不满地轻哼:“你什么时候跟我表白了,明明是我先说的。” 他立在她面前,神色很淡,眼睛里却有难言的郑重:“那我现在正式表白一次。” “沈星繁,我十七岁那年认识你,至今已经有十二年了,你可能不信,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你。那时候的我很糟糕,打架斗殴,逃学旷课,离经叛道,是你让我觉得,我必须要变得好一些,将来才能配得上你。” 沈星繁怔怔地看着他,听他用淡淡的口吻,说那些从来不曾对她说过的事。 “十八岁那年,我曾经想放弃保送北华的资格,因为你说过,你想读燕大天文系,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可是后来我爸出事了,我不敢继续喜欢你,不是因为恨你爸爸,更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知道,我的喜欢会变成你的负担,压得你喘不过气。那时我想,也许我要远离你,才能让你的人生轻松一点。” 沈星繁奋力压下那无法抑制的酸涩,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在大学里,我对你冷言冷语,依然不是因为我恨你。而是因为我害怕,怕你对我的好都是因为你内疚,怕你向我靠近的每一步都是补偿。我怕自己这辈子就栽在你身上,又在暗自渴望你施舍我一点儿爱意。我是那么卑微地渴望,你能喜欢我,和我在一起。” 他抬起手,为她拭去她眼角的泪,将此刻的她深深地印在心里:“你离开我的这些年,我迷失过,挣扎过,放弃过。可是当你重新站在我面前,我还是无法掌控我自己。沈星繁,我今年二十九岁了,在认识你的这十二年里,我没有一分一秒停止过喜欢你。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我爱你吗?” 她丢掉手中的购物袋,像一头小鹿一样跳进他怀里。 他接住她,将她的脚抱离地面,听见她在耳畔说:“我愿意啊江砺,我一直都愿意。”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替你接 听见她说愿意,江砺情难自禁,低下头吻她。可是,刚在她唇上啄了两下,就被她躲开了。 “我今天吃了烤鱼、烤串还有麻辣小龙虾。”她一句话打破刚刚的甜蜜气氛,又补充,“蒜香味的。” 江砺忍俊不禁:“我不嫌弃你。”说完,就又要亲她。 她却捂住自己的嘴不让他亲,满眼都是抗拒。 见她这副严防死守的样子,江砺很无奈,只好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捞起地上的购物袋,挑眉看着她:“那我们回家,等你洗完澡再继续?” 她耳尖一烫,朝他点了点头,把手交到他手里。 回到家以后,她慢吞吞地洗完澡,贴着面膜坐在浴缸沿上,开始抹身体乳。她抹得仔细,连脚趾缝都没有放过。 抹完以后,她捏了捏自己的肚子,确认没有赘肉,才放心地穿上睡衣。然后,她把头发吹到七八成干,细心地往发梢喷了点香水。 离开浴室前,她又照了一遍镜子,决定再涂一层素颜霜。 她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精致过。 和江砺的第一次,她并没有做好准备,稀里糊涂地就发生了,有点像激情犯罪。 现在想想,当时的她一定很狼狈。 大概是她磨蹭了太久,江砺并没有在客厅等她,房门也关得紧紧的。 她微微一顿,他没有等她就睡了? 说好的……继续呢? 沈星繁神色复杂地把客厅的灯关掉,走到他卧室门口,正犹豫要不要主动敲门,他就把门打开了。 江砺侧身,理所当然的语气:“傻站着干什么?进来。” 她刚才的纠结和烦恼一扫而空,在他灼灼的注视下,走进他的房间。 江砺把门关好,走到她面前。 她穿了白色的长睡裙,裙摆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纤细秀气的脚踝。头发吹了七八成干,散落在瘦削的肩头,身上还缠绕着若有若无的水汽。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垂眸问:“继续吗?” 她勾住他的脖子,找到他的唇,用实际行动给了他答案。 然后,那件她期待的美好的事,便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连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炙热滚烫。 事后,她筋疲力竭的趴在枕上,感觉到他在自己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气息依然热得灼人。 缓了片刻,她勉强恢复一丝体力,按住他又不老实起来的手,听见他问:“累了?” 她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他吻了吻她的头发,没再有别的动作,将她搂入怀中,问她:“胳膊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在她左手臂靠近手肘的地方,有一道长约三厘米的伤疤,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凑近了才依稀能看出缝合的痕迹。 浅表的伤痕一般不会留疤,会留下伤疤说明伤得很深。 她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我妈用水果刀划的,缝了三针。当时她带着我去捉我爸的奸,受了点刺激。” 宋念秋为了挽回丈夫的心,不止一次自残过。起初这一套还很有用,但后来沈国华不吃这套了,她只好用更激烈的方式威胁他。 他们打离婚官司的时候,沈国华争夺过她的抚养权,但是当时他债务缠身,又婚内出.轨,毫无疑问地输了官司。 法庭上,法官问她想跟谁生活的时候,十六岁的她给出的答案是——她谁也不想跟。 江砺的眼里有寒光汇聚。沈国华和宋念秋,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她转过身,看见他的表情,忍不住抬起手,替他抚平眉心的褶皱,反过来安慰他:“其实我觉得我还挺幸运的,小时候有外公外婆疼我,后来又交到了盛从嘉和顾一鸣这样的朋友。十来年了,他们都还在我身边。现在……”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翻身在上,眼睛里的笑意比夏日的阳光还炫目:“现在,连你也属于我了。” 说罢,她就低下头,温柔地吻他。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要失控了。她却在半途偃旗息鼓,趴在他身上抱怨:“为什么占个便宜要这样累……” 他目光滚烫,看着她:“那换我来?” 夜深,沈星繁睡得很沉。江砺却因为太亢奋,一时有些睡不着。 他轻轻拨了拨她凌乱的额发,凝视着她的眉眼,将她此时毫无防备的模样印在心里。 然后,他轻吻她手臂上的伤疤,熄灭了床头灯。 江砺向来自律,第二天却难得没有早起。 昨天他们太放纵了,折腾到很晚才睡,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九点。 她还在睡,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的睡衣,凌乱长发下隐约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他把她的手从身上拿下来,却被她反捉住手指,带着一点孩子一般的依恋。 她梦呓一般问他:“江砺,你去哪儿呀……” 他将她额前凌乱的头发拨开,说:“我哪儿也不去,你再睡会儿吧。” 她这才松开他的手指,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半小时后,江砺过来喊她吃早饭。她却赖在被窝里不肯起,裹着被子转身,留一个后脑勺给他:“我不饿,我要再睡会儿……” 他立在床边,正准备直接掀她的被子,就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声。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条手臂,往床头柜上够了够,奈何手不够长,连床头柜的边儿都没摸到。 她懒得坐起来,睡眼惺忪地使唤他:“江砺,帮我拿一下手机……” 江砺为她这颐指气使的语气唇角微勾,一边替她拿手机,一边问她:“需要我替你接吗?” 她懒懒地掀了下眼睛,打了个哈欠问他:“谁打的呀?” 江砺的目光停留在来电显示上,没有立刻回答,眼神却比刚才要凉。 她还伸着手等着接手机,他却并没有递给她,说:“你继续睡吧,我替你接。” 然后,他走出房间,接通这个电话:“我女朋友还在睡,陆总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沈星繁隔着房门,隐约听见他的话,困意突然烟消云散。陆沉打来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没撩过别的姑娘 江砺拿着手机走进书房,掩上门,听见陆沉不疾不徐地开口:“那就麻烦你等她睡醒,给我回个电话。” “陆总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江砺挑眉,“明知你对我女朋友有不可告人的想法,还让她跟你联系,是要给你绿我的机会吗?” “江总监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星繁没信心?” “我是对陆总没信心,毕竟陆总高深莫测,让人摸不清下限。” “我的下限大概比你想象的要高一些。” 江砺不再跟他废话:“找沈星繁什么事,直说吧,我可以转达。” 陆沉停顿片刻,说:“想跟她聊聊她爸沈国华的事。” 江砺的脸上泛起一丝冷意,隔着书房的门,听见沈星繁进洗手间的动静。明知她听不见自己说话,还是尽量压低声音,问:“她爸怎么了?” 沈星繁洗漱完,好奇他们在聊什么,悄悄地走到书房,刚把门推开一个缝,江砺清冷的声音就飘进她耳里:“……我女朋友的事我会处理,以后不劳烦陆总费心。” 他放下手机,看向她:“怎么起来了?” 她走进书房:“睡不着了。” 她穿了件白色的无袖连衣裙,半收腰款式,及膝的裙摆下露出两条莹白笔直的腿。 他不等她走到面前,就迎向她,一手掐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大腿,轻轻松松地把她抱到身后的书桌上。 她实在太瘦,手臂细得仿佛一掐就断,腰肢盈盈一握,可能都没有刚满十八岁的江冉冉重。 他记得她高中的时候还有点婴儿肥,现在却只剩下骨感。 双腿悬空似乎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她搂住他的脖子不放。 江砺的眼睛又沉又黑,让她的呼吸有一点乱。 难道是陆沉给她打电话,他不开心了? 她压住在胸膛中乱撞的慌张,轻声解释:“我跟陆沉说过了,让他不要再联系我,可他……” 江砺灼热喷薄的鼻息渐近,扑在她的耳畔,打断她的解释:“我没生气。” 她这才放心,声音轻松了很多:“那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没聊什么,向他宣示了一下主权。”江砺低沉磁性的声音仿佛自带混响,有点莫名地问她,“饿吗?” 她摇了摇头:“还不饿。” “那就好。” 江砺说完,含住她圆润莹白的耳垂,啮咬片刻,又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下,而后便撬开她的齿关,与她舌.尖交缠。 外面天色很暗,厚重的积云正在酝酿一场雨,空调开着,屋子里依然有一丝滞闷。 这样的天气,给人一种日夜颠倒的错觉。 暴雨骤至,如同蚀骨的欲潮灭顶地浇涌着,盖过了房间里细细碎碎的求饶声。 她总算知道,江砺刚刚为什么问她饿不饿。 她攀住他的后背,低低地央求:“江砺……不要了……” 从书房到卧室短短几步远,他都不肯先退出来,任由她像幼猫一样趴在肩头呜呜咽咽。 不知过了多久,雨总算停了,屋子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嗡嗡作响。 沈星繁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碎发粘在额上,双眸迷乱。 刚从江砺怀里挣开身,就又脱力瘫软在床边。 他将她揽回,抱在怀里,手指把玩着她的头发,神色懒倦地问:“明天开始,和我去晨跑?” 她的体力这么差,显然缺乏锻炼。 她软软糯糯地拒绝他:“我不去,我明天要休息。” 她和盛从嘉一起办了健身卡,本来是约好了互相监督,但是两个人懒到了一起,起先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都默契地忘了这张卡。让她起那么早去跑步,还不如杀了她。 江砺有些粗砺的手掌按在她后脖颈上,在上面来回摩挲,口吻带着一丝宠溺:“行,明天让你休息。” 可是,想起陆沉刚刚说的关于沈国华的那些话,滞闷乍然又覆上心头。 沈国华几年前和狐朋狗友一起做了个投资平台,赚了不少钱,不光还清了债务,还小赚了一笔。可是,这两年平台经营不善,出现了很多逾期坏账。 于是,他把自己所有的资金,孤注一掷地投在了一个很前沿的项目上,希望能靠这个项目翻盘,这个项目的前景确实好,只有一个缺点——烧钱。 如今资金跟不上,项目面临停摆,眼看着他将血本无归。 前段时间他去找过陆沉,想让陆沉接盘。但是,项目还没有评估完,他就因为非法集资被公安机关带走了。 这件事让她知道,也只能徒增烦恼,可是不让她知道,那毕竟是她有血缘关系的爸爸。 沈星繁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聊地抬手去勾他放在床头的手机。 她自己的手机刚刚被他落在了书房,只能拿他的解闷。不过,她的指尖差点距离,没勾到,反而把手机推的更远了。 她不肯放弃,手指奋力地往前抓。江砺笑着看了她很久,坐到床边,帮她把手机拿来,解了锁递给她。 她问:“你不怕我翻你手机?” 他神色自若地反问她:“你要是翻到点什么,打算怎么办?” 她的声音黏糊糊的:“你这样滴水不漏的人,怎么可能让我翻到什么,跟别的姑娘撩骚的记录肯定早就删除了。” 滴水不漏?他当她是在夸他了。 “除了你,我没撩过别的姑娘。” “我不信。” “都是姑娘来撩我。” “……” 江砺笑了笑,说:“我去洗澡,你要是饿就自己叫个外卖,支付密码是xxxxxx。” 他说完,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去浴室冲澡了。 等他回到卧室,沈星繁正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他的手机打游戏,浓密纤长的睫毛轻垂,笼住她专注的目光。 第一百二十六章 突然炫富 江砺上了床,拉过枕头放到身后,闲适地靠上去,目光越过她的肩头飘向手机屏幕。 她正拿他的账号打王者荣耀。 玩游戏也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哪怕是劣势的逆风局,她的心态也很稳。 队友开麦骂人,她面不改色地把对方屏蔽,队友发起投降,她不假思索地点击拒绝。 江砺看了一会儿,懒懒问她:“要不要我替你打?” 她摇头:“我自己可以。” 江砺望着专心打游戏的她,神思渐渐有些远。或许,她自己的人生,她也愿意自己把握。 这局游戏结束之后,沈星繁撂下手机,对他说:“我没叫外卖,等会儿我们出去吃吧?你等等我,我先去洗个澡……” 正要下床,腕上却一沉。 江砺的掌心带着令人舒适的温度,箍着她的手腕:“等会儿再去洗,陪我聊聊天。” 他穿着规矩的家居服,靠着枕头坐在她旁边。发梢上还有水汽,身上有一种清冷味道。此时的他,跟欺负她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她乖乖坐回来:“聊什么?” 江砺揽住她的肩膀,让她在自己怀里找个舒服的位置。 她窝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没有听见他开腔,于是伸手挠了挠他的腹肌:“说话呀。” 隔着一层家居服,手下紧致的触感依然很好,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他扣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乱动,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有一些沙哑:“再摸,今天就别下床了。” 她感受到危险,不敢再动,问他:“你想跟我聊什么?” “想跟你聊聊我目前的财务状况。” “嗯?” “我名下一共两套房产,除了现在住的这套以外,还有一套公寓。星江洲的这套房有贷款,但是月供是我薪资的零头,不存在还贷压力。公寓是全款买的,地段不错,变现也容易。” 她有点莫名其妙:“你怎么突然开始炫富了?” 他不回答她的问题,继续道:“我妈周瑛有房有车,身体健康,我妹妹江冉冉还在上学,几年之内也不用我操心。所以,只要我不失业,应该都不会什么大的负担和压力。” 他铺垫了半天,总算说到正题:“今天陆沉给你打电话,是为了你爸的事,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她微微一愣,听着他继续说下去。得知沈国华被公安机关带走调查,她的眼睫轻轻抖了一下。 江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冷静客观:“目前案件还在调查,我可以找周途打听打听。你爸如果不是主犯,涉案金额也不大的话,及时把钱退回来,有可能不用坐牢。” 他并不同情沈国华,甚至冷漠地想,沈国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可是,他能做到事不关己,却不能强迫她也置身事外。 他看着她:“我个人不太愿意你管这件事,可是如果你做了相反的决定,我也会尽我所能支持你。” 她沉默片刻,慢慢地松开他的手指。他眉头蹙了蹙,下一刻,却有个暖暖的身体落入怀里。 她抱住他,头埋在他颈窝间,声音还是开朗的:“我们等会儿去吃鱼吧?” 刚下过一场雨,老街上湿漉漉的,连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都被雨水洗得翠绿。 沈星繁在前面带路,穿了件豆沙色的吊带连衣裙,温温柔柔的,斜背着个白色的小方包,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绑带凉鞋。 她步伐轻快,裙摆在她的小腿旁飘飘扬扬。 江砺不是燕南本地人,高二才转学到这里,两年的高中生活,并不足以让他对这座城市有多深入的了解。 如果不是跟着她,他还不知道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一个不经意的拐角,竟藏着这样一条充满市井味道的老街。 在一个小店门前,她收住步子,转过身看着他,笑着说:“到了。” 别看门脸不气派,里面却坐满了客人,后厨忙得热火朝天。 老板娘给他们找了个座位,递给他们一张卷了边的菜单。 沈星繁把包放到旁边的凳子上,没看菜单,直接要了个招牌石锅鱼,两个家常菜,又点了瓶啤酒。 她一边把餐具的塑封拿筷子敲开,一边对江砺说:“小时候我在附近学跳舞,我爸过来接我的时候,经常顺路带我到这里吃鱼。” 她提到她爸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伤感的情绪。 “我在这边上了五年课,我爸风雨无阻地接了我五年,这边不好停车,他就开个小电驴带我,一点也不像公司的大老板。” 她将杯子用热水烫过,倒了两杯啤酒,把其中一杯推到江砺面前。 “他跟我妈的感情其实也好过,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产后抑郁,把我扔在外公家好几年。我爸来看我的时候,常常跟我说:‘你要体谅你妈妈,你妈妈生你特别不容易。’” 她背后是挡着布帘的后厨,里面传来菜下锅时噼里啪啦的油响。 “可是,后来我爸工作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还经常喝得烂醉回来。我上高中以后,他和我妈几乎天天吵架,再后来干脆连家也不回了。我十五岁生日那天,他本来答应我回家吃饭,结果又和我妈吵翻了。” 沉重的话题,被她说得像白开水一样,江砺的心头却浮起一种难言的滋味。 他后背轻轻靠在椅子上,看着她:“所以,那天你才会一个人在街上乱晃?” 她点了点头,明亮的眸子里有粲然的笑意:“那天幸好碰到了你。” 他们点的鱼很快上来了,她捞起筷子,对他说:“尝尝,特别好吃。” 他透过砂锅上方袅袅升起的白气,望着对面明眸善睐的女人,听见她叹口气,说:“我爸做过好丈夫,也做过好爸爸,只是没能一辈子做下去。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不想让他再做我爸爸了。” 她又吃了一口鱼,想起小时候带她来这里吃鱼的沈国华。 那个骑着小电驴带着她在小巷里穿行,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对她吹牛皮的爸爸,她再也见不到了。 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怅然来,轻声对他说:“江砺,下辈子啊,我想有个能一辈子爱我的爸爸。”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连男朋友都能认错 江砺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朝她扬扬眉:“下辈子的事等下辈子再说,咱们先把这辈子的问题解决。” 沈星繁微微一顿,看向对面的他。 小店环境简陋,是名副其实的苍蝇馆子,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他干净的白衬衫似也被熏染上了一些市井气。 “你爸如果真的是非法集资,公司经营出问题的时候,他应该就卷款跑了,可是公安人员上门的时候,他还在跟陆沉通电话,想让他投资自己的项目。说明什么?说明你爸没想跑,而是在积极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的声音不是很有底气:“我爸那个人虽然不靠谱,但是犯法的事儿他应该不会干的……” 江砺笑:“那不就得了。”他的神态半分散漫半分洒脱,却让人觉得莫名可靠,“我先托周途打听着点儿,了解清楚情况再说。这事如果你拿不定主意,就先交给我来办。” 沈星繁本来都已经决定不要管沈国华的死活了,可是听见江砺的话,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彻底硬下心肠。 沈国华的死活,她还是惦记的。 她轻轻朝他点了点头,听见他说:“吃饭吧,补充补充体力,等会儿找个地方出出汗。” 沈星繁本来想说,她今天已经出过很多汗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吃过饭以后,他们先回了趟家,把运动装备带上。然后,江砺开车带她去常去的室内篮球馆。 他们只有两个人,没必要包场,买了散客区的入场券。 沈星繁去更衣室换好运动装,把头发扎成马尾,清清爽爽地来到场地。 周末来打球的人多,场地又大,她半天都没找到江砺。在场上兜了两圈,总算看到一个背影,身高和体形都像江砺,她立刻走过去,拍上他的肩,笑吟吟地喊他:“江砺!” 对方转过脸来,一脸懵逼。 沈星繁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也一脸懵逼。 她忙尴尬地道歉:“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我男朋友……” 话没说完,就有只手扯住她的衣领,像拎小猫一样将她拎到自己身边。江砺不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星繁,你是有多近视,连自己男朋友都能认错。” 被她认错的男青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抱着篮球走开了。 沈星繁不禁捂住脸,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的太丢人了。 她转过头,有点难为情地向江砺解释:“刚刚那个人实在太像你了。” 江砺显然不认可她的解释,不悦地看着她。 他身上的白衬衫换成了运动t恤,休闲西裤换成了运动短裤,修长双腿上多了一副黑色的护膝,整个人犹如鹤立鸡群。 她觉得自己刚刚不是近视,而是眼瞎了。 她男朋友这么出众的气质,她竟然都能认错。 江砺无奈地看了她一会儿,一手抱着篮球,一手勾着她的脖子,带她找了个空着的篮筐,说:“先热热身吧。” 大学毕业以后,沈星繁就没有正经打过篮球,顶多就是在游戏厅里玩一下投篮游戏。她还记得当年她篮球补考,还是江砺指导了她几天投篮,考试才勉强通过。 她热身的时候,看见江砺双手托住球,漫不经心地往上一抛,那颗篮球便在空中画出一个优美的抛物线,稳稳当当地落入篮筐。 江砺当初是他们院篮球队的队员,有他参加的比赛,围观的女生总是要比其他场次多一些。 他把篮球丢到她怀里,问:“还记得怎么投篮吗?” 她回答地特别自信:“看我给你投个三分球。” 江砺挑眉看着她,一脸不信。 她走到三分线外,摆好架势,眼神犀利地看着篮筐,回忆了一下投篮的动作要领。 膝盖弯曲,手腕放松,起跳—— 在她自信的眼神中,球飞了出去,可惜高度不够,连篮筐都没碰到。 江砺替她把球捡回来,丢给她,看笑话一般问:“你的三分球呢?” 她一点也不气馁,说:“我这次肯定能进。”脚却悄悄地往三分线内挪了挪。 江砺看到她作弊的小动作,脸上笑意一深,却没有戳穿她。 她接连试了好几次,站位离篮筐越来越近,总算误打误撞地投进一球。 她立刻朝他扬了扬眉,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江砺笑着说:“不错。” 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在兢兢业业地给她当陪练,替她捡球。陪她练完定点投篮,又手把手地教她怎么运球和防守,怎么突破和过人。 一个小时后,旁边有个小年轻走过来,对江砺说:“哥们儿,我们这边打比赛缺个人,方便给我们凑个人手吗?” 沈星繁正好体力不支,对他摆摆手,说:“你去吧,我歇一会儿。” 然后,她在场边的条凳上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看着江砺跟那帮小年轻打比赛。 那帮年轻人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个个人高马大,像是附近体校的大学生。一开始她还有些担心江砺的体力,毕竟已经陪自己玩儿了这么久,年纪又大他们那么多,怎么打得过正青春的大学生? 不过,她的担忧很快就烟消云散。 篮球场上的他,和大学时代一样耀眼。 他是打控卫的,控球能力和助攻能力出类拔萃,总是能将球轻松地传给位置最好的队员,游刃有余地把控着比赛的节奏,是整个队伍里的核心人物。 比赛结束以后,江砺朝她走来,她立刻把自己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给他。 他接到手上一饮而尽,性感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等他在身边坐下,她笑吟吟地夸奖他:“很久没看你打比赛了,江老师还是宝刀不老。” 他扫她一眼:“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宝刀不老,不还是觉得他老吗? 沈星繁想了想,换了个词:“那……老当益壮?” 江砺看着她,没有说话。不过,他的眼神她读懂了——沈星繁,你完了。 她轻咳一声,对他说:“我们走吧。”出了一身汗,黏在身上怪难受的,她想赶紧去洗澡换衣服。 刚站起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就闯入眼帘,她碰了碰江砺的手臂:“咦,那不是陈希珂吗?” 江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里莫名不悦。她刚刚还把自己认错了,这时候眼神这么好了? 陈希珂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两个人穿着同款运动服,有点像是穿了亲子装。 沈星繁的眼皮一跳,亲子装? 第一百二十八章 帮我稳住姓陈的 他们走过去打了声招呼,才知道小姑娘是陈希珂的侄女。孩子父母出差了,把她丢在了爷爷奶奶家。 小姑娘爱动,精力旺盛得像关了好几天的哈士奇,陈希珂为了减轻俩老人的压力,主动请缨,白天带她出来玩。 篮球馆有个“亲子篮球”体验课,他带她过来体验体验,顺便消耗一下她旺盛的精力,省得晚上回家折腾老人。 现在体验课上完了,他本来还在发愁小丫头的洗澡问题,看见江砺身边的沈星繁,算是遇到了救星。 从篮球馆出来以后,三个大人一合计,决定找个地方聚一聚。 江砺和陈希珂虽然一直都有联系,但也有段时间没见面了。城市太大,他们又都很忙,难得碰到一起。 陈希珂原本想先把小丫头送回家,可是小丫头不乐意,非要跟着一起去,不让去就撒泼耍赖,扯着嗓子嚎。 他并不急着哄,气定神闲地看着她:“陈乐然,你再嚎一会儿,看看等会儿有没有人过来打你。” 小丫头嚎得更大声了。 他有些无奈,对江砺和沈星繁说:“这是我家的小祖宗,从小被惯坏了,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能有一点儿不顺她的意。” 沈星繁笑得宽容:“小孩儿嘛,都这样。” 小丫头一看就是被宠着长大的,敢这么撒泼耍赖,必然是有恃无恐,就像小时候的盛从嘉一样,虽然跋扈了些,但还怪可爱的。 陈希珂征得他们的同意,跟小丫头谈条件:“可以带你去,但要约法三章。一、在餐厅不能乱跑。二、不能大声喧哗。三、不能中途闹着回家。能做到吗?” 小丫头一听立刻不嚎了,开开心心地表示可以做到。不过,小孩毕竟是小孩,承诺扭脸就忘。到了餐厅,他们的菜上齐后,她刚吃了两口,就闹着要吃汉堡。 陈希珂只好去隔壁麦当劳给她买了个套餐,算是暂时把她的嘴堵上了。 江砺勾唇问他:“你一个医生,还给孩子买垃圾食品吃。” “偶尔吃一次,不妨事。我家太后下了懿旨,今天得让小祖宗开开心心地回去,不然就打断我的狗腿。”陈希珂跟他们开玩笑,“单身汉在家里就这地位,老的要讨好,小的也要巴结。” 沈星繁听到他说自己是单身汉,悠悠道:“我从盛从嘉那里听到一个说法,还怪有意思的,说是医生这辈子一共会有四段婚姻。陈医生,你的艳福在后面呢。” 陈希珂脸上笑意微深:“哦?哪四段婚姻?” 沈星繁转述了盛从嘉的话,他听完以后忍俊不禁:“那我可拖后腿了。我家太后前两天还发话,下个月她六十大寿,我要是不带个女朋友过去,干脆别回家了,省得她心烦。” 沈星繁一脸怀疑地看着他,有点无法相信他会找不到女朋友。 前两次见面都是匆匆一瞥,没觉得这副长相惊艳,现在坐在他斜对面细细打量,她总算理解了盛从嘉的审美—— 眉骨山根错落有致,眼睛明亮而有神,年少时的疏离与矜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的通透感。 陈希珂确实还挺好看的。 她满脸真诚地说:“你应该挺好找女朋友的,除非你不愿意。” 正在啃汉堡的小姑娘也说:“我奶奶说,是我小叔眼光太高了!” 陈希珂显然不想跟他们聊催婚的话题,说:“我的个人问题没什么好说的,倒是你们,这么多年兜兜转转的,总算修成正果了。” 他捞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恭喜你们。” 他们等会儿都要开车,不能喝酒。 沈星繁和江砺对视一眼,也举起茶杯,和他碰了碰,表达了谢意。 她和陈希珂不熟,于是把聊天的任务交给江砺,给盛从嘉发了条微信,告诉她自己正在和陈希珂吃饭。 盛从嘉秒回:【你们在哪儿?】 沈星繁发了个定位给她。 盛从嘉:【我马上过去。】 沈星繁:【?】 盛从嘉:【前两次见姓陈的,我肿得跟猪头一样,太丢人了,这次我必须得扳回一局。】 沈星繁:【……】 盛从嘉又甩了一张小鲜肉的照片给她,问:【帅吗?】 沈星繁:【挺帅的,这是谁呀?】 盛从嘉:【相亲对象。我刚跟他看完电影,准备带他过去跟陈希珂对线。】 沈星繁:【你去相亲,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 盛从嘉:【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是你一直不信。我俩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面,不瞒你说,他长得很在我审美点上,就是比我小两岁。具体情况我回头再跟你说吧,你先帮我稳住姓陈的。】 沈星繁接收到任务,放下手机,说:“嘉嘉知道我们在这儿吃饭,说等会儿要过来。” 江砺眉峰一抬,饶有兴味地看向陈希珂。 陈希珂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淡然道:“那我们再加几个菜吧。”说完,就抬手召来服务员,又加了几道菜。 沈星繁客气了一句:“上次麻烦你带嘉嘉打消炎针,还没来得及谢你。” “没什么麻烦的,都是老同学,举手之劳。就是盛从嘉……”陈希珂摸了摸下巴,唇畔浮起个意味不明的笑,“好像对我有点意见。” 沈星繁替盛从嘉解释:“她那人跟小孩一样,有点记仇,不过还挺好哄的。” 陈希珂低眉重复了一遍:“好哄吗……” 他不这么觉得。 大人们聊着天,小姑娘的多动症却开始犯了。麦当劳吃完以后,她只安分了一会儿,就又露出小祖宗本色,不等盛从嘉过来,就闹着要走。 沈星繁当然不能让陈希珂就这么走了,想起刚刚路过一个室内游乐园,跟小姑娘商量:“我带你去游乐园玩儿一会儿,好不好?” 小姑娘一听要去游乐园,立刻从座位上蹦下来,说:“我要去玩滑梯和蹦床!” 于是,沈星繁留下江砺和陈希珂,拉着小姑娘的手去游乐园了。 十分钟之后,盛从嘉到了。进餐厅之前,她先去了趟洗手间,确认自己的发型和衣着都完美,才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出来,顺手挽上了等在外面的相亲对象的胳膊。 对方受宠若惊,有点紧张地问:“盛小姐,咱们等会儿要见的,是你什么朋友啊?” “我闺蜜和她男朋友,还有一个高中同学。”盛从嘉说完,又嘱咐他,“等会儿别喊我盛小姐了,生分,喊我嘉嘉。” 第一百二十九章 按在地上摩擦 周末的商场很热闹,现在又恰好是晚市,每家餐厅门口都有不少人在排队等位。 盛从嘉找到沈星繁发给她的餐厅,报了桌号,在服务员的指引下往里面走。 这是一家很有江南调调的中餐厅,大厅里同样人满为患,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没把他们带到位置上,就匆匆去招待别的客人了。 盛从嘉挽住相亲对象的胳膊,四处寻找目标。 走了没几步,她就看见了陈希珂。 那是一个可以容纳六人的雅座,席间却只有陈希珂一个人,他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正在低头玩手机。 看到他之前,盛从嘉还斗志昂.扬,一心想把他按在地上摩擦,可是真的看见了他,她突然有一点怂。 沈星繁那死丫头跑哪儿去了?这么关键的时刻,她竟然不在现场给自己撑腰? 她停下来,对相亲对象说了句“稍等”,给沈星繁发微信:【我到了,你在哪儿?】 沈星繁:【我在替你拖住陈希珂家的小祖宗。】 盛从嘉满头问号:【什么小祖宗?】 沈星繁:【他小侄女,吃饱了吵着闹着要回家,我带她来游乐园玩会儿,给你争取时间。】 盛从嘉正要接着回复,前方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盛从嘉。” 语调冷冷清清的,像是在医院叫患者的名字,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她握手机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时,却已经挂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挽着相亲对象朝他走过去。 陈希珂站起来,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们走近。 “抱歉,路上堵车,来得有点晚。”盛从嘉说完开场白,向他介绍身边的男人,“这是姚磊。” 她并不介绍他们的关系,手却虚虚地挽着他的手臂,看起来挺亲昵。 陈希珂目光从那只手上收回,朝姚磊伸出一只手:“你好,陈希珂。盛从嘉的……” 姚磊握住他的手,打断他的自我介绍:“高中同学嘛,刚刚听嘉嘉说了。嘉嘉,你不是说你闺蜜和她男朋友也在吗?” 他和盛从嘉是亲戚介绍认识的,聊了几天微信,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见面之前,他就对盛从嘉的家境和工作很满意,今天见了面发现她还是个小美女,就更加满意了。 本来还担心自己不是她的菜,可是,刚见面她就带自己见朋友,还亲昵地挽自己的胳膊,令他自信心爆棚。 毕竟他外形条件不错,平时撩小姑娘一撩一个准,如今看来姐姐型的也不在话下嘛。 盛从嘉却不知道他已经自信到如此地步,她满心想的都是怎么让陈希珂自惭形秽。 姚磊的外形条件确实不错,唇红齿白,眉眼清秀,浑身上下都捯饬得很精致,说他是一个十八线小偶像,估计都有人信。 可是,当他和陈希珂站到一起,盛从嘉却失望地发现,他并不足以让陈希珂自惭形秽。 陈希珂比他高半头,短发清爽利落,五官清晰分明。最重要的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成熟和稳重,无形中把姚磊衬托得更像个弟弟。 他和姚磊握过手,淡淡对盛从嘉解释:“江砺去洗手间了,沈星繁在游乐场陪我侄女。先坐吧。我刚刚加了几道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你们可以再看看。” 他说完,就把点过的单和菜单一并递给她。 盛从嘉坐下后,看了眼他加的那几道菜,没想到都是她爱吃的。 旁边的姚磊凑过来看了眼,却垮了脸,说:“怎么都是辣的,还都是荤菜啊?我是素食主义者,平时也不吃辣的。” 盛从嘉不禁满脸惊讶地看向他:“你一点肉和辣椒都不吃?” 姚磊摇头表示不吃,拿起菜单翻了起来,问陈希珂:“陈哥,我再加两道素菜你不介意吧?” 陈希珂表示不介意,还贴心地替他按了一下服务铃。 盛从嘉觉得自己心态有点爆炸,她无辣不欢,又是肉食主义者,要是和他成了,以后约会谁迁就谁? 一抬头,却看见陈希珂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并不犀利,却很有穿透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仿佛在说:“你们好像并不熟。” 盛从嘉哪能轻易认输,立刻故作亲密地对姚磊说:“我知道一家素食餐厅,做得特别好吃,下次带你去尝尝。” 姚磊立刻点头:“好啊。其实吃素特别好的,美容养颜,辣椒最好也少吃点儿,你看你下巴上都爆痘了。” 听到他这么直男的发言,盛从嘉的脸僵了僵,很想现在就跳起来打爆他的狗头。 她这段时间白天出采访,晚上熬夜整理素材,还有一个新选题要搞,平均每天睡不足六个小时,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只在下巴上冒了一颗小小的痘痘,已经是她天生丽质了。 但是当着陈希珂的面,她又不能发作,只能强颜欢笑。 陈希珂却淡淡开口:“辣椒并不会导致长痘,高糖、高脂类食物和内分泌失调,才是长痘的真正元凶。调整一下作息,少熬点夜,比不吃辣椒更重要。”说完又问,“姚先生在哪里高就?” 他问的是姚磊的情况,眼睛却看着盛从嘉。 盛从嘉哪里知道姚磊在哪里上班?他们微信才聊了两三天,今天又约的看电影,还没来得及深入交流彼此的个人情况。 她回忆了一下和他的聊天记录,含糊地说:“唔,他是做电商平台运营的。” 陈希珂仍旧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哦?” 姚磊补充:“我在做一家国际潮牌的品牌运营和推广,主要负责kol的资源对接,kol你明白吗?” 他本来以为,这种专业术语外行人肯定不懂,谁知陈希珂却点点头,说:“关键意见领袖,抖音、微.博等社交平台的网红就属于kol资源,你这份工作应该挺有意思的。” 姚磊不禁看他一眼:“陈哥挺懂行啊,我平时的工作就是跟这些网红打交道,确实很有意思。” 说着,他就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跟各种牛掰的网红合作的经历。 陈希珂微笑倾听,时不时发表一些见解,跟话里话外都在显摆自己的姚磊相比,他显得不卑不亢,魅力十足。 听他们聊了一会儿,盛从嘉如坐针毡。 姚磊说的越多,就越暴露他的幼稚和不成熟,陈希珂的阅历是碾压式的,简直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她偷偷给沈星繁发微信,催她赶紧过来。可是,沈星繁正在陪小丫头坐旋转木马,并没有接到她的求救。 第一百三十章 色胆包天 旋转木马上下起伏,无数盏小灯金灿灿地亮起,营造出一种童话般梦幻的氛围。 江砺立在安全护栏外,看着坐在木马上一脸兴奋的女人,唇畔浮现出一抹笑意。 明明是陪小丫头坐的,她自己看上去倒是比小丫头还开心。 木马转最后一圈的时候,沈星繁总算看见江砺,朝他挥了挥手。 设备彻底停下来以后,她把小丫头从木马上抱下来,牵着她的小手走到他面前,问:“你怎么也跑出来了?” 江砺悠悠回答:“刚刚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盛从嘉来了,还带了个男的,感觉是一出大戏。还是让陈希珂自己应付吧。” 沈星繁挑眉问:“你跟陈希珂不是好基友吗?舍得让他一个人面对这场大戏?” 不等江砺表态,身边的小姑娘便扯了扯她的手,说:“星繁阿姨,陪我去玩大滑梯!” 沈星繁记挂着盛从嘉,跟她商量:“让你江砺叔叔陪你好不好?阿姨现在有事,得回一趟餐厅。” 小姑娘看了一眼江砺,却害羞地躲到她身后,声音细细地重复了一遍:“星繁阿姨,你陪我。” 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小姑娘,在江砺面前竟然扭捏了起来。她眼里的笑意微微一浓,征求她的意见:“那叔叔阿姨一起陪你玩,好不好?” 小姑娘立刻笑着回答:“好!” 沈星繁牵住她的手说:“走喽,我们去玩大滑梯!” 她跟小姑娘说话时,语气和表情都比平时夸张。江砺暗暗觉得好笑,陈乐然都念小学了,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她完全可以不用这么做作。 他敛了眸中笑意,抬起大长腿慢吞吞地跟上她们。 玩大滑梯时,他怕两个“小丫头”滑下来时摔到头,一直守在滑梯口接着。 陈乐然只玩了两遍就腻了,沈星繁却又兴冲冲地坐了第三遍。 在滑梯口等她的时候,江砺听见旁边的小姑娘悄悄说:“我觉得星繁阿姨有点幼稚。” 他忍俊不禁。快二十七岁的人了,还被一个七岁的小朋友说幼稚,可不是真幼稚嘛。 玩过滑梯以后,他们又陪小丫头去玩乐高。很多小朋友正在一起拼一座城堡,小丫头也加入了进去。 沈星繁和江砺陪玩了一会儿,见她已经跟其他小朋友打成一片,便把战场交给她自己,到旁边的“家长”区坐着休息。有个年轻妈妈跟他们搭话:“孩子应该上小学了吧?” 这是把他们当成一家三口了。 沈星繁还没解释,江砺已经面不改色地应道:“嗯,马上上小学二年级。” 她为他这默认的态度微微一顿,伸出手轻轻掐了他一下。江砺却无视她的警告,把她的手纳入掌中。 好在那位妈妈并没有跟他们深入交流孩子的话题,只闲聊了几句,就喊上自家孩子回家了。 她一走,沈星繁就忍不住质问身边的男人:“你刚刚怎么不解释啊,人家都误会了。” 江砺故意逗她,问:“解释你不是我老婆,陈乐然不是我们女儿吗?” 她为“老婆”二字脸颊一红:“本来就不是。”又补充了一句,“我才多大,怎么能生得了这么大的女儿?” 江砺突然凑到她耳畔,低沉嗓音挟着温热气息落到她耳中:“如果你二十岁嫁给我,理论上也不是没可能。” 她不经撩,立刻往旁边躲了躲:“这么多小朋友呢,你注意点儿影响。” 江砺望着她红彤彤的耳朵,没再继续捉弄她。有些话,他可以留着回家再说。 餐厅里,盛从嘉迟迟等不来沈星繁,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对两位男士道:“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她一走,座位上便只剩下陈希珂和姚磊。 陈希珂等她走远,漫不经心地问对面的年轻男人:“你和盛从嘉在谈恋爱?” “嗐,还没确定关系呢。我俩是家里介绍认识的,还在接触当中。说实话,我一开始还有点排斥相亲,不想这么早就被栓牢了,奈何家里人苦苦相逼……” 陈希珂直白地问他:“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不是家里人苦苦相逼,还打算再玩几年?” “话也不能这么说,陈哥,我对嘉嘉是认真的。”姚磊不傻,已经隐隐猜到盛从嘉带自己来见陈希珂是什么意思,他有点嘚瑟地说,“我觉得嘉嘉对我挺满意的。” 陈希珂为他的自信轻笑出声,问:“那你呢,对她满意吗?” 姚磊立刻道:“那当然了。我觉得我俩各方面都挺合适的,你不觉得我们郎才女貌,很般配吗?” 陈希珂不置可否。从今晚跟他的交谈中,他已经基本看出姚磊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人不够稳重,也不够真诚,八成还是个玩咖,并不适合盛从嘉。 过了一会儿,盛从嘉回来了,席间却只剩下姚磊一人。她问:“陈希珂呢?” 姚磊回答:“去买单了吧。” 盛从嘉扫了一眼餐桌——她今天胃口不好,没怎么吃东西,有几道菜基本没动。她实在见不得这么浪费,正想找人打包,就有个服务员拿着打包盒过来了。 姚磊看见以后,立刻不失时机地拉踩陈希珂:“嘉嘉,你这同学也太不大气了吧?剩这么点儿东西还打包?” 盛从嘉却扫他一眼,不客气地反问:“你要是大气,怎么不去把单买了呢?人家点的菜,人家买的单,打包有问题吗?” 姚磊被她怼得讪讪一笑:“我不是这意思,就是觉得陈哥看上去挺体面一人,这样做有点跌份儿……” 盛从嘉不想跟他说话,坐下玩起了手机。姚磊察觉到她不开心,往她身边凑了凑,打算哄哄。 身畔的女人皮肤细腻透亮,雪纺衬衫的领口懒散地解开一粒纽扣,露出性感的锁骨和垂到锁骨中央的镂空锁骨链,两条腿裹在米色长裤里,纤细笔直。闻着她身上那醉人的冷香,姚磊不禁心旌荡漾,一时色胆包天,手试探地移到她的腰上……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她是我婶婶 陈希珂买单的时候,沈星繁和江砺正好带着陈乐然回到餐厅。 看见他把单买了,沈星繁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把单买了?这顿饭应该我跟江砺请你的……” 陈希珂摆摆手:“你要是这么客气的话,游乐园的门票钱我也得给你。” 江砺不像沈星繁那样客气,随意道:“下次找个时间,我们再正式请你吃饭。” 陈希珂勾了勾唇:“希望下次一起吃饭,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沈星繁明白他的深意,轻咳一声,换了话题:“嘉嘉不是带了个朋友来吗,人怎么样?” 陈希珂面上无波,回答道:“她的朋友,我不便评价。不过……”停顿了一下,说,“我觉得你最好劝劝盛从嘉,交男朋友别只看脸。” 他嘴上说不便评价,后面的这句话却表明了态度——这是觉得盛从嘉的相亲对象不靠谱。 沈星繁和江砺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陈希珂说:“我和顾一鸣都劝过她多少次了,没有用。她要真看上了一个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又有点忧虑地说,“我真担心盛从嘉这台渣男收割机,这次又碰到一朵烂桃花。” 陈希珂抓住关键词,眯起眼重复了一遍:“渣男收割机?” 沈星繁点了点头,又说:“你们医院要是有靠谱的适龄男青年,可以帮盛从嘉留意一下,她自己的眼光实在太差了。” 江砺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婉模样,眼里都是诚恳,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在套路陈希珂。 陈希珂顿了顿,突然笑了,说出的话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那也得先把她这朵烂桃花解决掉。” 沈星繁问:“你想怎么解决?” 不等陈希珂回答,旁边的小丫头便抱着他的胳膊,说:“小叔,我想吃冰淇淋。” 他眉头一耸,板起脸道:“这么晚了,吃什么冰淇淋?” 万一吃坏肚子,他怎么跟家里的太后交待? 陈乐然公主脾气又上来了:“我就要吃冰淇淋嘛!” 她闹得陈希珂脑壳疼,沉吟片刻,说:“那小叔交给你一个任务,完成任务,就给你买冰淇淋。” 陈乐然立刻不闹了,问:“什么任务?” 他弯下腰,附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陈乐然虽然听了个似懂非懂,但是为了冰淇淋,还是朝他点了点头。 此时的盛从嘉,正踩着高跟鞋往餐厅门口来。 姚磊跟在她身后,一边赔笑一边向她保证:“嘉嘉,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刚刚就是一时犯浑……” “别喊我嘉嘉。姚磊,我刚刚没打你,都是给你面子了。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摸.我腰?” 不光摸她腰,还在她明确表示拒绝的时候试图抱她。 姚磊显然没认识到错误,嬉皮笑脸地说:“不就是摸了下腰吗,反应这么大,你还挽我胳膊了呢。” 盛从嘉努力维持着涵养,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把今天看电影的钱转给他,说:“咱们以后别联系了,不合适,” 姚磊一听,忙端正了一下态度:“别啊,我跟你道歉。”举起一只手对她发誓,“以后不经你同意,我保证再也不碰你了。别生气了行吗?” 他的这张脸很有欺骗性,尤其是讨好人的时候,妥妥的乖巧可爱“小奶狗”。倘若盛从嘉再年轻几岁,估计就被这张脸给骗了。 可是,她虽然是颜控,但不代表她没底线。见第一面就敢摸她,这人的人品可见一斑。 她现在就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她不想闹得太难看,媚眼一挑,说:“弟弟,咱们三观合不来,还是互相放过吧。” “怎么都上升到三观了?哪有这么严重。我不都跟你道歉了吗?”姚磊继续哄她,“谁让你这么漂亮,我刚刚也是情难自禁。” 他的“甜言蜜语”,却听得她更加恶心。他自己色胆包天,还反过来怪她太漂亮?这不是受害者有罪论吗? 她当着他的面把他拉黑删除:“你可以跟介绍人说,是你没看上我,咱俩就到此为止吧。” 姚磊舔了舔后槽牙,暗道,这女人看着挺好拿捏,性格居然这么烈。 他觉得自己就是犯贱,越是被拒绝,竟越想把她征服。 他追上她:“我刚刚真没别的意思,就是男女之间正常的肢体接触,现在都什么时代了,碰一下真不至于。” 盛从嘉蓦地顿住脚,转身对他说:“要是没人教过你怎么尊重女性,那我今天免费给你上一课。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只要让女孩子感到不舒服了,就是性骚扰,明白吗?” 听见“性骚扰”三个字,姚磊的脸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突然嗤笑一声,收起讨好,原形毕露:“你装什么装啊,快三十的老女人了,还在这里装清纯。” 听到这句话,盛从嘉毫不犹豫地抡起手包,朝他脸上砸去,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她一个女人,力气自然比不上他,在他的钳制下,只能不解气地骂道:“王八蛋!” 姚磊掐住她纤细的手腕:“比你漂亮的网红,老子一年内睡了不下十个,摸你那是看得起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盛从嘉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算是活久见了。 “姚磊,你给我放开。”她挣了挣,正准备开骂,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放开她。” 声音冷冷的,令人联想到泛着冰冷色泽的手术刀,她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一拍。 又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坏人,放开我婶婶!” 婶婶? 姚磊的手一松,她便趁机挣出来。 沈星繁跑过去,将盛从嘉护在身后,冷冷地看向姚磊:“你说话放尊重点儿。” 刚刚他的那番话,她都听见了。 盛从嘉有了靠山,人镇定下来,看向陈希珂和他身边的小姑娘。如果她没听错,刚刚那个小姑娘喊她……婶婶? 小姑娘应该就是陈希珂的小侄女,她喊自己婶婶,那不就意味着…… 姚磊也抓住这个重点,问陈乐然:“小鬼,你喊她什么?” 陈乐然按照陈希珂刚刚教她的,大声道:“她是我婶婶,是我小叔的女朋友。你是坏人,她不跟你谈恋爱!” 第一百三十二章 你到底什么意思 盛从嘉觉得自己有点乱。 今晚的她本来是带着“新欢”来碾压“旧爱”的。可是,新欢被旧爱全方位碾压不说,还当着旧爱的面羞辱她是老女人。 她心塞地想,为什么一碰到陈希珂,她就总是拿错剧本? 不过,她是做媒体工作的,平时遇到的突发状况很多,早就锻炼出了优秀的临场反应能力。 这种小场面,没在怕的。 她走到陈乐然旁边,用力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眼睛明亮含笑:“放心,‘婶婶’不跟他谈恋爱。”又对沈星繁说,“星繁,帮我把孩子带远点儿。” 有些话少儿不宜,她可不想摧残祖国未来的花朵。 沈星繁了解盛从嘉的战斗力,了然地点点头,对陈乐然说:“走,阿姨带你去买冰淇淋。” 江砺见这里没自己发挥的空间,也跟着一起去了。 盛从嘉等他们走远,豁出去地抱住陈希珂的手臂,对着姚磊嫣然一笑:“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我就是跟我男朋友闹了点别扭,带你来刺激刺激他,你还真觉得自己多有魅力呢?” 陈希珂手臂的肌肉轻微一绷,却配合地没有吭声。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女人掌心的温度。 盛从嘉将姚磊上下打量一眼,说:“一年睡十来个网红?挺牛掰啊。不过你这种人形泰迪很容易得性病,我建议你去医院检查一下,下次约的时候别祸祸其他姑娘。” 姚磊:“你……” 盛从嘉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我确实比你大两岁,是你口中的老女人,但是将来谁先走还不一定呢。像你这种只吃素的人真的要注意一点儿,很容易营养不均衡。”说着,仰头请教陈希珂,“亲爱的,只吃素有什么危害来着?” 陈希珂淡定回答:“蔬菜中普遍缺锌,容易影响免疫功能。还容易导致人体的精子生成出现障碍,造成不孕不育。” 盛从嘉惊讶地问:“那会阳痿吗?” 陈希珂严谨地说:“会不会阳痿因人而异,但长期吃素又不注意营养搭配的话,有一定几率对性欲和性功能产生影响。” 盛从嘉立刻怜悯地看向姚磊:“难怪你交不到长期稳定的女朋友呢,原来小小年纪已经阳痿了。啧啧。” 姚磊的脸上登时像打翻了颜料盒,吼道:“你他妈说谁阳痿呢?!” 他们站在餐厅的过道里,这句话立刻引来身侧一名客人怪异的目光。 姚磊气急败坏:“看什么看?!” 客人翻个白眼:“神经病吧。” 盛从嘉无心恋战,挽住陈希珂的胳膊,说:“亲爱的,我们走吧,万一阳痿传染就不好了。” 陈希珂陪她演戏:“好。”又添道,“放心,阳痿不传染。” 盛从嘉噘了噘嘴:“那也挺晦气的。” 姚磊望着他们的背影走远,满腔憋屈无处发泄,走出餐厅以后,忍不住重重地踢了一下旁边的垃圾桶,骂道:“操。” 盛从嘉大仇得报,别提多痛快。走出老远,才想起自己还挽着陈希珂的胳膊。 他竟然也没提醒她。 察觉到胳膊上的那只手骤然松开,陈希珂知道,她该跟他算账了。 果然,身畔的女人停下脚,转身瞪着他:“陈希珂,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垂眸看着她:“什么什么意思?” “别给我装蒜,你侄女好端端地喊我‘婶婶’,说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教的?” 陈希珂唇畔依然噙着笑:“童言无忌。” 商场人来人往,盛从嘉望着眼前这张比高中时代成熟许多的脸,突然有一些恍惚。 她有点想不起来,十年前她喜欢的陈希珂是什么模样了。 陈希珂却还记得十年前盛从嘉的样子。 那时的她挺扎眼,在别的女生普遍素面朝天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臭美了。偷偷摸摸地染头发、抹口红、涂鲜艳的指甲油,穿衣打扮也总是走在潮流的最前线,是校园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记忆里的她一直不是那种很乖的学生,时不时还会闯点小祸。学习成绩倒还可以,属于那种“努力一下能考个还不错的大学”的水平。 不过,她当时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放在学习上,总是在积极地参加课外活动。每年的校运会她都是扛把子选手,还是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 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那时的盛从嘉,应该就是——活力四射的元气少女。 陈希珂晃神回来,望着正瞪着自己的女人,有一点感慨地想,元气少女长大了,性格却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爱恨分明。 自从她前阵子在医院碰到他,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陈希珂决定不再装蒜,问她:“我替你解决了姚磊,你不谢谢我?” “我谢你个鬼!你肯定老早就看出来,我带姚磊来是撑场面的吧?想笑就笑出来,不用忍着。” 陈希珂望着她恼火的脸,却丝毫没有嘲笑她的意思,说:“下次再来见我,不用特意带个人撑场面。” 她穿着高跟鞋,他依然比她高出许多。嗓音沉沉的,无端让人心悸。 盛从嘉微微一顿,但很快凶巴巴地强调:“你放心,没有下次了!” 陈希珂笑了笑,还没说话,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是江砺打来的电话。 他挂断以后,对盛从嘉说:“走吧,江砺他们在负一楼等我们。” 两拨人在负一楼的哈根达斯门店汇合,沈星繁问盛从嘉:“没事吧?那个姚磊可真恶心。” 盛从嘉朝她挑了挑眉:“放心,我已经把他恶心回去了。” 陈乐然玩了一整天,此时终于累了,抱着陈希珂的腿撒娇:“小叔,我想回家。” 见孩子困得眼皮打架,他们没多聊,一起往地下车库走。 盛从嘉是打车来的,原本打算蹭江砺的车回家,但是走到车库,江砺却问陈希珂:“盛从嘉住一品花园,你是不是跟她顺路?” 陈希珂点头道:“顺路。”看向她,“你坐我车吧。” 星江湾到一品花园确实有点距离,这个时间又很容易堵车,盛从嘉不好意思矫情,不情不愿地说:“行吧。” 陈希珂让陈乐然坐驾驶席的后座,替她把安全带系好,问盛从嘉:“你坐副驾驶?” 盛从嘉傲娇地轻哼:“想得美。”说着,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在小姑娘身边坐下了。 陈希珂勾了勾唇,说:“安全带系上吧。” 坐进驾驶席后,他启动发动机,透过后视镜看着她:“先把小丫头送我爸妈那儿,再送你回家。” 盛从嘉高冷道:“随便。” 他没再说话。车很快驶出车库,汇入车流。窗外夜色已浓,霓虹璀璨,身边的小丫头很快睡着了。盛从嘉一路都在低头玩手机,心思却都在正在开车的男人身上。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为什么要克服 抵达父母住的小区以后,陈希珂下车,把陈乐然从后座抱下来。 小丫头伏在他肩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问:“小叔,到家了吗?” 陈希珂嗯了一声,对她说:“跟嘉嘉阿姨说再见。” 小丫头睡眼惺忪地看向盛从嘉:“婶婶再见。” 盛从嘉:“……” 她瞪向陈希珂,却看见他桃花眼弯了弯,神色有一点无辜,仿佛在说,这次是真的童言无忌。 陈希珂让盛从嘉在车里等他,抱着陈乐然进了小区。 时间有点晚了,估计二老已经睡着了。他进了门,却发现客厅灯还开着,遂笑着跟坐在沙发上的陈母打招呼:“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呢。” 陈母没从电视上挪眼,语气有些不满:“还不是等你们?” “我不是和您说了,今晚和同学聚餐,会晚点儿回家吗?我爸睡了?” 陈母还盯着电视,敷衍地回答:“睡了。” 陈希珂瞟了一眼屏幕,又在看本地电视台那档相亲节目。 他把小丫头抱去房间,给她盖好被子后,回到客厅,对陈母道:“您也早点睡,我先走了。” 陈母不满地问:“这么晚了还走什么?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有个同学蹭我车,我得把人家送回去。” 陈母刚刚注意力还都在电视上,耳尖地听到“同学”两个字,忽然道:“你等等。” 陈希珂暗叹一声,停下脚等着她发话。陈母把电视的音量调小,问:“女同学吧?” 他就知道她会问这个,诚实地回答:“女同学。” 陈母眼睛一亮:“高中同学还是大学同学,干什么工作的,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有没有对象?” 陈希珂挑眉:“您都退休了,这动不动查人户口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陈母很严肃:“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也老大不小了,找女朋友得上点心。我跟你爸年纪大了,临死前要是看不到你成家,眼睛都闭不上。” 陈希珂态度仍不太正经:“您跟我爸上个月才做过体检,身体倍儿棒,再活三十年都没问题。我争取在那之前把终身问题给解决了。” 陈母瞪他:“别贫。”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翻起了老黄历,“都怪你爸,从小就管你管得严。你上高中那会儿,多好一姑娘追你,你爸知道了死活要去找人家爸妈,你就为这事儿跟他冷战了足足两年。你说当年要是……” 陈希珂也想起这一茬,表情微微一变。 他还记得,老陈看到盛从嘉写给他的情书,拿皮带把他抽了一顿,还要去找盛从嘉爸妈告状。要不是他拼死拼活地拦着,发毒誓说高考前再也不跟盛从嘉来往,不知道局面会有多难堪。 他敛了情绪,淡淡地对陈母说:“您怎么又提这件事了,这都过去多久了?” 陈母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多年不找对象,就是在跟你爸较劲,你们父子俩一个犟脾气。” 陈希珂揉了揉额角,脸上挂起无奈的笑:“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工作有多忙,您老又不是不知道?” 陈母将信将疑地端详了他一会儿,神色柔和下来:“那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那姑娘还有联系吗?要是还喜欢人家,可以把人家再追回来。你不用怕你爸,他早就认识到错误了。就算你爸不同意,还有你妈替你撑腰。” 陈希珂看了看表,半开玩笑地说:“您再跟我聊几句,我那女同学说不定等得不耐烦,自己打车走了。未来的‘儿媳妇’飞了,您可得负责任。” 刚进电梯,陈希珂就收到盛从嘉发来的微信:【你怎么这么慢?】 他勾了勾唇,回复她:【再等我两分钟。】 他就知道,她的耐心不会超过五分钟。 盛从嘉确实已经等得不耐烦,要不是陈希珂车钥匙没拔,她都想自己打车走了。 她今晚没怎么吃东西,五脏庙开始唱空城计,本来就差的心情更加烦躁。好在不到两分钟,陈希珂就回来了,系好安全带以后,第一句话就问她:“饿不饿?” 她嘴硬地说:“不饿。” 陈希珂悠悠道:“附近有一家南宁米粉,汤头浓郁,酸味也够正,肉片嫩得刚刚好,肥肠又脆又韧,而且洗得干干净净,一点异味都没有,再淋上一小勺秘制的辣椒油,很绝。”说完,透过后视镜看着她,“想去尝尝吗?” 沈星繁到家以后,迅速地洗了个澡,躺到床上给盛从嘉发微信:【陈希珂把你送到家了吗?】 过了一会儿,盛从嘉给她发了一张图片。点开一看,是一碗令人食指大动的米粉。 隔着屏幕,沈星繁仿佛已经闻到了浓郁的香味。 盛从嘉:【大晚上带我来嗦粉,你说陈希珂他是不是有病?】 沈星繁笑,问她:【好吃吗?】 盛从嘉:【那可太好吃了,下次带你来尝尝。】 江砺洗完澡,回到房间,看见到沈星繁正趴在床上聊微信,小腿还无意识地上下晃动着。 他望着那两条娇俏的小腿,走过去问她:“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 她回答:“盛从嘉呀。你猜陈希珂带她干什么去了?” 江砺坐至床边,口吻有一点漫不经心:“干什么去了?” 沈星繁把盛从嘉发给她的照片给他看,笑道:“他们吃米粉……去了……” 一回头才发现,江砺上半身裸着,只有一条浴巾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 她跟他商量:“你能不能把睡衣穿上?” 江砺唇畔挑起一个撩人的弧度:“穿了等会儿还要脱,还有必要吗?” 她一骨碌坐起来,说:“我要去次卧睡。” 江砺在她的脚落地之前,把她捞回来,有一点无奈地说:“我就是开个玩笑。”说着,走到衣柜旁取了睡衣穿上,上床后问她,“现在可以过来了吗?” 她这才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撒娇一般说:“带孩子好累啊,我感觉我要散架了。” 江砺看着她:“我怎么感觉你玩得挺开心的?” 她把脑袋抵在他肩头,半晌都没有说话,就在江砺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有件事现在说可能有一点早,可是,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江砺问:“什么事?” 她扬起脸,注视他良久,才下定决心般道:“以后……我不是很想要小孩。” 她的眸色黯淡下来:“我没有信心当一个好妈妈,一想到要生小孩,我就有一点害怕。江砺,我不知道这种恐惧可不可以克服,如果你喜欢小孩,我又没办法克服的话……” 话未说完,唇上就落下一片温热。 江砺在她浑身酥软时放开她,低声问:“为什么要克服?” 第一百三十四章 行,哄你 江砺笑道:“不想要就不要,把措施做好就是了。想要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也可以配合。” 她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强调道:“我是说认真的。” 他把眸中的不正经敛去,说:“我也是认真的。要不要孩子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没意见。” 她迟疑地问:“真的?” 他点点头,神色无比认真:“子宫在你身上,生育的风险也都是你承担,在这件事上,你本来就该有百分之百的决定权。”捏了捏她的脸,又强调一遍,“你没有生孩子的义务,所以不用克服。” 沈星繁为这句话一怔,而后,眼里的阴霾被笑意取代:“我男朋友怎么这么好?” 江砺说:“那是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又说,“不是累了吗?早点睡。” “嗯,那我睡了。”她躺进被窝里,看着他说,“晚安。” 江砺揉了揉她的脑袋:“晚安。” 沈星繁躺下以后,江砺靠在枕头上看了会儿行业新闻。半小时后,他放下ipad,看向身畔已经入睡的女人。 他很开心她愿意向自己敞开心扉,又有一些遗憾没能给她更多的安全感。 半夜,沈星繁在噩梦中惊醒,在黑暗中缓了半晌,胸膛的惊悸都没有止住,心脏震跳得厉害。 江砺也坐起来,手按在她单薄的后背上,问:“做噩梦了?” 她的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哑声对他说:“梦到我外公了。” 梦里,她一直在追外公,明明是咫尺的距离,她却始终追不上。 无论她如何声嘶力竭地喊,一向疼她的外公都不肯回头…… 江砺的大掌轻抚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受到他掌心让人踏实的温度。 她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吵醒你了。” 话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句话显得太生分了。江砺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问她:“想喝水吗?” 她的嗓子确实很干,以至于声音都是嘶哑的,于是朝他点点头:“嗯。” 江砺打开床头灯,掀开被窝下床,去客厅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回来。 几口水下肚,五脏六腑暖起来,心律却依然处于紊乱状态。 江砺问她:“想你外公了?” 她点点头,神色还有一些惶然。江砺并不追问她噩梦的细节,接过她递来的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明天我陪你去看看他老人家,别想那么多,再睡一会儿吧。” 她嗯了一声,重新躺下。江砺随手按灭灯,也进了被窝,一只手落到她后背上,像哄小孩入睡一样,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心不可思议地静下来,很快再次睡过去,这一睡就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江砺陪她去了一趟北郊公墓,看着她把鲜花供在墓前,又拿湿巾仔仔细细地把墓碑擦干净。他的目光随着她纤细的手指,落到墓碑上刻的生卒年月上。 生于一九四零年十月初七,卒于二零一二年六月廿九。 他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 清明节那天他们一起来扫过墓,他却今天才注意到她外公去世的日期。 沈星繁注意到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地问:“老爷子……是你跟我去开房的那天走的?”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微微怔了一下。默了片刻,才朝他极轻的点了下头。 他虽然努力忍了,眸底还是浮现出淡淡的猩红。 也就是说,要是那天他没有离开酒店,她就不会独自面对她外公去世的消息。 她感受到他的情绪,上前拉住他的手:“不怪你的江砺,你又不知道。” 他努力地从自责的漩涡中挣扎出来,握住她的手指,问她:“那你现在愿意告诉我,那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想了很久,才在仲夏的微风中开口:“其实,你刚离开酒店我就去追你了。” 江砺为这句话一愣。 他不知道,那天他刚从酒店离开,她就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她不记得自己闯了多少红灯,也不记得脚上的鞋子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她把汽车尖锐的鸣笛声甩在身后,心里只有一件事。 她要追上他,告诉他,她想和他在一起。以前她不敢喜欢他,可是只要他愿意向她伸出一只手,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握住。 那并不是出于愧疚。 又怎么会是出于愧疚? 她对他的喜欢是那样清楚,她想骗自己都骗不过去。 她还想告诉他,她其实一点也不像他看到的那样阳光和积极。她内心有一片阳光照不到的阴暗,不停地在她耳边窃窃私语,怂恿着她堕落,怂恿着她作践自己。 她曾无数次临渊而立,只要他朝自己招一招手,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他本可以,却没有那样做。 他无数次把她推开,也让她离那座悬崖远一点,再远一点。 哪怕她愿意跟他去开房,他都没有真正碰她一下。 他是那样值得她喜欢。 她的声音里有深深的怅然:“可是,在追上你之前,我接到了我小姨打来的电话,说我外公病危,想见我最后一面。我连夜赶回来,可还是没赶得及。” 她在回燕南的途中接到外公过世的通知,在深夜的火车上泣不成声。 就是那一天,她同时失去了外公和江砺。 江砺隐忍片刻,终是问她:“你为什么不能给我打个电话?那天之后,我给你打过很多通电话,你从来没有接过。” 沈星繁愣愣地问:“你给我打过……很多电话?” 江砺低眉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很多个。” 七月初,他入职美国的事务所,哪怕远在大洋彼岸,他也没有停止过联系她。 他每天都会拨一遍她的号码,最开始语音提示是“无法接通”,后来变成了“关机”,再后来变成了“已欠费”。 他坚持为那个号码充.值了半年。 那半年时间,他抽烟,酗酒,整夜整夜失眠,为了忘掉她,他不得不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工作填满,活得像行尸走肉。 后来,他强迫自己不再为那个号码充.值,却依然没有戒掉每天拨那个电话的习惯。 他听了两个月“已欠费”的提示音,直到那个手机号变成空号。 哪怕如此,他都没舍得把自己国内的号码停掉。他害怕她哪一天回心转意,给他打电话他接不到。 可是,六年来她杳无音信。 她却对他的坚持一无所知,讷讷地解释:“我一回来,手机卡就被我妈拔掉了,她怕我再回北江,不想让我跟朋友联系。我拿到新手机号以后,想过给你打个电话的,可是……” 她想过的,但最终没有打。 她不想把他拖进自己狼藉的生活里。 江砺不想听她的“可是”,抬手在她脑袋上按了按,问:“能不能答应我,以后都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她忙不迭地点头,向他保证:“我以后不会了。”又问他,“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我们吵架的时候,你能不能哄哄我?” 江砺有点哭笑不得,很想问她为什么一定要预设他们会吵架,但是想起他们上次吵架时的情景,暗暗叹口气,说:“行,哄你。” 她这才展颜一笑,提议到附近的景区走走。 公墓三面环山,环境清幽,隔壁是一个小景区。和江砺手牵手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沈星繁收到宋知夏的一条微信。回复完那条消息,她问身边的男人:“我小姨喊我中午回家吃饭,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们家女婿不是那么好当的 超市里,沈星繁望着立在红酒陈列柜前认真挑酒的男人,说:“其实不用这么郑重,就是吃个便饭。” 江砺淡淡道:“第一次陪你见家长,当然要郑重些。” 沈星繁说:“之前不是都见过了吗?” 去年老太太住院化疗,江砺来医院探望,还碰见了宋念秋。不过,当时他们还是“上下级”关系。 “那次我只是你的‘同事’,能一样吗?”江砺看向她,神色莫名危险,“我们在一起之后,你也一直没跟家里人说,我们在谈恋爱。” 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个陈述句。 沈星繁一愣,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有些心虚地说:“我刚刚跟我小姨说了呀。” 江砺提醒她:“沈星繁,我们在一起都快半年了,你不觉得说的有点晚吗?” 她很严谨:“我们中间分过手,顶多在一起两个月。” 江砺被她气笑了:“算得这么清楚?” 沈星繁挑眉:“那当然。” 江砺没再继续跟她掰扯这件事,挑了一款高档法国酒,让导购从恒温仓拿一瓶新的。超市的光太亮了,会影响红酒的品质。 红酒是买给宋知夏的,根据沈星繁提供的情报,宋知夏比较小资,睡前喜欢喝点小酒,家里还有专门存放红酒的恒温酒柜。 买完酒,又去给老太太买了一些营养品,打算再买点水果拎回去。 今天是周末,超市里人很多,收银台前排了老长的队,为了节省时间,沈星繁先推着购物车去排队。 江砺买完水果回来,眼睛往队伍里随意一扫,就看见了沈星繁。 她长得好看,穿衣又很有风格,在人群里很惹眼。法式连衣裙搭配黑色马丁靴,整个人又甜又酷。 他走过去时,恰好听见排在她身后的人跟她搭讪:“美女,方便加个微信吗?” 她显然习惯了被搭讪,高冷地拒绝对方:“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 结完账以后,江砺推着购物车往出口走,带着点玩笑道:“沈星繁,我这才一会儿没看住,你就招来一个野男人。” 沈星繁:“可她不是男人啊……” 江砺:“?” 她淡定道:“我观察了一下,她没有喉结,应该是女孩子,大概是个t吧。” 江砺回忆了一下刚刚搭讪的人,戴一顶鸭舌帽,打扮很潮,声音沙沙的,确实有些雌雄莫辩。 他的情绪更复杂了。自家女朋友男女通吃,他的潜在情敌有点多。 半小时后,沈星繁立在家门口,把身畔的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今天他们是临时决定回家吃饭,并没有给江砺时间捯饬自己。哪怕如此,他的状态已经很令人满意。 头发上周刚刚理过,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身上的衬衫剪裁合体,袖口干练地挽到手肘处,西裤的裤线刀锋一般笔直,更显得他双腿修长。 沈星繁两手空空,他却一只手拎着水果,另一只手拎着大大小小的礼品盒,浑身的锋芒和锐气都收敛。 她眉眼带笑,问他:“第一次上门,紧张吗?” 她并不知道,江砺之前来过家里一次。 他抬起下颌,方便她替自己整理衣领:“跟客户汇报方案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沈星繁帮他把领口理好,说:“你放心,我小姨和外婆人很好,不会刁难你的。” 江砺问:“能不能用实际行动支持我一下?” 她问:“怎么支持?” 江砺把头压低,静静地看着她。她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踮起脚,刚亲上去,就听见隔壁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她慌乱地从他身边弹开,听见邻居阿姨惊讶地问:“星繁回来了?” 她不自在地理了理头发,跟对方打招呼:“刘阿姨,您要出门啊?” “扔个垃圾。”刘阿姨的目光黏在她身边的江砺身上,“带男朋友来看你外婆啊?” 她点点头,在对方八卦之前,抢先说:“刘阿姨您忙,我们先回家了。” 她本来想象征性地按个门铃,现在也顾不上了,直接拿钥匙开了门,拉着江砺进了屋。 一进屋,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宋知夏的声音:“星繁回来了?” “回来了小姨。”她扬声回答,替江砺拿了双拖鞋出来。正在阳台上浇花的老太太听见动静,也放下水壶迎了出来。 老太太的病属于中早期,经过规律的治疗已经慢慢地控制住,只是人比之前瘦了很多,头发也因为化疗掉光了。 不过,老人家很乐观,头发虽然没了,假发她也戴得很开心。每天看看书、养养花,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出去打打太极,并没有因为得病就放弃享受生活。 老太太是北方人,所以,沈星繁从小按照北方的习惯喊她“姥姥”。 她亲昵地挽住老人的胳膊,向她介绍:“姥姥,这是江砺,您见过的。” 老太太透过鼻梁上的老花镜,打量江砺一眼,没有表态,只客气地说:“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江砺把礼物找地方放好,立在那里接受老人的打量。 老太太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埋怨沈星繁:“你要带你们总监来家里,也不提前打招呼,我跟你小姨一点准备都没有。” 江砺听见她“你们总监”的称谓,微微顿了一下,隐隐感到一丝压力。 沈星繁也顿了一下,老太太这是对江砺不满意? “我不是提前跟我小姨说了吗?” 老太太睨她:“噢,提前一个多小时就算提前了?” 沈星繁撒娇的口吻:“那我下次带人回家,提前几天跟您打个报告?” 江砺主动承认错误:“怪我,没有考虑周到。” 老太太转向他,还是那副客气的态度:“江总监请坐吧。星繁,去给客人倒杯水。” 沈星繁忍不住说:“姥姥,江砺是我男朋友……” 老太太很有原则:“那也是客人。” 沈星繁撇了撇嘴,不知道老太太今天唱哪出。她以前所有的决定,老太太明明都很支持。 江砺在沙发上坐下后,老太太差遣她:“你去厨房,看看你小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担心江砺应付不来,不肯动:“我还是陪您说说话吧。” 老太太说:“快去。” “哦。”她只好从沙发上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厨房。 进厨房后,她偷偷问正在忙活的宋知夏:“小姨,老太太今天是怎么了?” 宋知夏压低声音回答她:“演的。我俩都说好了,今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得让你们总监明白明白,我们家的女婿不是那么好当的。” 沈星繁忍不住笑道:“你俩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说着,小手伸向灶台上炸好的春卷,不等碰到,就被宋知夏拍了下手,“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一样,洗手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反正不许看 沈星繁乖乖地去洗了手,回来帮宋知夏切果盘。 宋知夏笑着说:“前两天我跟你姥姥还在猜,你的保密工作能做到什么时候,没想到你今天就把人带回家了。” 听宋知夏的意思,是早就知道他们在谈恋爱。 “小姨,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次你俩吵架,你跑盛从嘉那里住,江砺大半夜的跑家里找你,说你不接他电话,让我帮忙联系你一下,那天我就知道了。” 沈星繁眉心跳了跳,又听宋知夏道:“我看时间太晚,他又一身酒气,就让他在你房间住了一晚,结果他天没亮就走了。他是去盛从嘉那儿接你了吧?” “唔,这件事儿您怎么也没跟我说啊?” 宋知夏朝客厅的方向努努嘴:“你姥姥说你们年轻人的感情问题,不让我瞎掺和。”又八卦地问,“跟小姨说说,当时他怎么气你了?” 沈星繁调整好情绪,轻描淡写地说:“有点误会,是我的问题。” 宋知夏笑着看了她一眼:“你们还怪有默契的,我当时问江砺,他也是这么说的。”又叮嘱她,“谈恋爱的时候别太懂事,受了委屈就跟小姨说,你姥姥年纪大了,你不想让她担心我理解,但你别把你小姨忘了。他条件是挺好,但咱也不差,要是他对你不好,咱就把他踹了,小姨给你介绍更好的。” 这番话让沈星繁心里涌起暖流,笑着问:“小姨,你今天不是负责唱红脸吗?” “小姨还不是怕你脾气太好,受人欺负?”宋知夏睨她一眼,从汤锅里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你舌头灵,替我尝尝咸淡。” 她尝了尝,对宋知夏竖起大拇指:“小姨,很绝,这是全世界最好喝的鱼片汤。” “就你嘴甜。”宋知夏把火关掉,见她把苹果切得乱七八糟的,嫌弃地夺过她手里的刀,“你瞧瞧你这刀工,还是我来吧。你去把米饭盛出来,喊他们吃饭吧。” ** 在餐桌旁落座以后,宋知夏说:“星繁,你也不给我们正式介绍一下。” 沈星繁看了身侧的江砺一眼,道:“姥姥,小姨,这是我男朋友江砺。” 老太太有些严肃地问:“你俩谈朋友多久了?” 沈星繁回答:“今年年初在一起的。” 老太太又问:“住一起了吗?” 沈星繁愣了一瞬,然后细弱蚊蝇地“嗯”了一声。 虽说老太太平时挺开明的,但是毕竟年纪大了,不一定能接受未婚同居。 身边的江砺见她窘迫,镇定地开口:“是我觉得星繁之前住得太偏僻,小区的安保也不行,才逼她搬到我那里住的。我那儿去事务所近,上班也方便。” 老太太却不接茬,问沈星繁:“住一起多久了?”又强调,“跟姥姥说实话。” 沈星繁缩了缩脖子,蚊声道:“年初就住一起了。”说完,求助地望了一眼宋知夏。 宋知夏接收到她的信号,笑着替她解围:“妈,现在年轻人谈恋爱,哪有不住一起的?您就别替他们操心了。” 老太太板着脸:“你还说呢,当初你悄没声儿地领了证,又悄没声儿地把婚给离了,就是我对你操心太少了。” 宋知夏:“……” 老太太又对沈星繁说:“你之前在外面租房子的时候,我就不同意,家里又不是没房间?依我看,你还是搬回来住吧。” 沈星繁一时猜不透老太太是不是还在戏里,哑然片刻,小声反抗:“姥姥,搬来搬去的多折腾啊。” “有什么折腾的?找个搬家公司,一会儿就搬完了。你一个女孩子,不明不白地住在人家家里,算怎么回事?” 江砺是聪明人,不消多想,就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 他捞过沈星繁的手,淡淡开口:“您要是不放心,我和星繁可以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沈星繁一怔。 老太太的语气明显缓和:“江总监,你条件这么好,我以为你不会急着结婚。” 江砺一笑:“您和我不用这么生分,喊我的名字就行。”看着沈星繁,语气宠溺,“我本来不急,和星繁在一起以后就急了,怕她被别人抢走。” 沈星繁被他肉麻地浑身起鸡皮疙瘩,想抽手,却被他死死攥住。 老太太问:“你是真心喜欢我们家星繁吗?” 江砺点头。 老太太又问:“带她见过你家里人了吗?” 江砺回答得诚实又得体:“还没有,打算先征得您的同意再带星繁回家。” 老太太满意地跟宋知夏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提让沈星繁搬回家住的事:“结婚的事不急,多处段时间。吃饭吧。” 沈星繁听得有点傻。她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非演这么一出。她老人家大概是怕江砺条件太好,玩弄她的感情,才会这样试探他。 她不禁撇了撇嘴,老太太就这么怕她被骗吗?江砺眼角余光看到她的反应,轻笑了一下,捏了捏她的手。 吃完饭以后,他们在客厅聊了会儿天,沈星繁见老太太累了,起身准备告辞:“姥姥,小姨,你们休息吧,我和江砺就先走了。” 老太太不舍:“这里就是自己家,这么急走干什么?今天住这里好了。” 沈星繁说:“明天还要上班呢,这里到事务所太远了。” 宋知夏道:“晚上不在这儿住也行,你们休息会儿再走。你的被褥我昨天刚晒过,我去帮你把床铺好。” 沈星繁忙跟上去:“小姨,您别忙了,我们自己来吧。” 宋知夏走进房间,把被褥从衣柜里抱出来放床上:“那你们自己来,我也去睡会儿。”又和蔼地对江砺说,“别拘束,把这儿当自己家。” 江砺道:“好的,宋阿姨。” 等宋知夏退出房间后,沈星繁和江砺一起把床铺好,上床以后问他:“听我小姨说,你那天晚上来家里找我了,还在我房间住了一晚?” 江砺坐在床边,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她床头的书架上,精准地抽出一本相册。她想起里面的内容,脸色变了变,立刻扑上去抢:“不许看……” 他把相册举高,一脸兴味地问她:“里面有什么不能给我看的东西吗?”没听见她回答,又懒洋洋地问,“嗯?” 她很凶:“反正不许看。” 里面不光有她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她偷拍他的照片。 江砺像逗猫一样逗了她一会儿,终于把相册还给她。 她把相册藏到枕头底下,又迟疑地问他:“你是不是已经看过了啊?” 他依然不回答她的问题,修长手指摩挲着她的脸,语调依旧慵懒,却听得人心口发紧:“小朋友,那天我真的以为我把你弄丢了。” 还好,他足够幸运,看到了这本相册。 江砺说完,从她脸上收回手指,掏出正在震动的手机,接起周途打来的电话。昨天他让周途帮忙打听一下沈国华的事,应该是有消息了。 果然,周途说:“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清楚了,沈国华的公司是合规的,融资渠道也合法,只是因为资金链断裂,出现了兑付危机,所以被一些投资人给告了。你如果想插手,现阶段的首要任务,就是给他请个好点儿的律师。”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大白天的,不许撩我 江砺挂断电话后,向沈星繁转达了周途的意思。 目前案子处于侦查阶段,家属不能探视,但是可以委托律师会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精致的眉眼微抬:“江砺,你就帮我到这里吧,剩下的事我可以自己处理。” 她知道沈国华的事以后,就在想这件事她要不要管。现在她想明白了,她管还是要管的,但是不能让江砺再参与了。 如果是别的事,她可以依赖他。可是,江爸爸的死跟她爸有间接关系,她要是再让他帮忙处理她爸的事,她就有点过分了。 江砺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面上倒还如常:“好。别逞强,有什么需要的及时跟我说。” 她朝他点点头,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我不让你插手我爸的事,你会生气。” “我以前对你生气,是因为你不拿我当自己人。”他笑了一下,声音透着一股慵懒暧昧,“今天家长见过了,名分也有了,我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不笑的时候气质过于冷淡,可是一笑起来,眼里的幽深冷冽就都融化,仿佛桃花盛开。 她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发自内心地夸他:“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江砺为她猝不及防的夸奖心脏一跳,捏了捏鼻梁,口吻无奈:“大白天的,不许撩我。” ** 进入七月以后,气温日复一日地攀升,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桑拿房,笼罩在滚滚热浪中。 晚上八点来钟,沈星繁踏着热浪,推开“暮色”的门。 空调的冷气吹到脸上的那一刻,她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坐到吧台的凳子上之后,韩季倒了杯冰镇柠檬水递给她,笑着说:“繁姐,你可有日子没来了。” 她喝了大半杯,问:“顾一鸣呢?” 韩季声音里满是幽怨:“好几天没来了,酒吧到现在还没倒闭,全靠我一个人苦苦支撑。盛姐也是,之前成天跑来喝酒蹦迪看帅哥,最近连面都不露了。” 沈星繁浅笑道:“你盛姐不来是有原因的。” 韩季请教:“什么原因?” 沈星繁道:“这里已经没有你盛姐想看的帅哥了。” 韩季:“……” 正跟韩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有人在她身边坐下了。她转过脸,跟对方打招呼:“盛律,你来了。” 看盛明轩身上的商务衬衫和领带,应该也是刚下班。他随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对韩季说:“一杯whiskeysour。” 韩季一边替他调酒,一边笑着打招呼:“盛大哥,您可真是稀客。” 盛明轩很少来酒吧,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过来逮盛从嘉的。 沈星繁本来想约他吃饭,但他白天工作排得满,只有晚上有空。 今天也是他主动提议来酒吧坐坐。 前段时间为了沈国华的事,她找过他一次,原本是想让他帮自己推荐一位律师,谁知他亲自接下了辩护工作。 盛明轩这种级别的律师,平时的咨询费一小时要四位数,代理这样的小案子,属于“杀鸡用牛刀”。 “拘留一般十到十五天,最长时限是37天,如果37天内没有完成调查取证,公安机关就必须释放当事人。你爸的情况挺乐观,我已经整理了一些关键证据,相信很快就能放人了。” 盛明轩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又提醒她:“不过,你爸的公司吸收的集资款,如果不能及时兑付,迟早还要再出问题。等他出来以后,你还是劝他筹款退钱,趁早抽身吧。” 沈星繁点点头,感激地说:“这些天实在太麻烦你了,大热的天为我爸的事跑来跑去。” “大部分跑腿的工作都是助理在做,我也就是去了几趟拘留所。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对我还是这么客气。”盛明轩将领带解下来,叠好收进公文包里,神态间多了抹随意,“记得上高中那会儿你还喊我明轩哥,这个称呼我可是有好些年没听过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其实,我那时候特别羡慕嘉嘉,总是在想,我要是也有个你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盛明轩侧过脸看着她,半开玩笑地说:“我这个大哥对于盛从嘉来说,可能就是个提款机,她只有缺钱的时候会想起我。” 沈星繁莞尔:“这还不够让人羡慕吗?” 在酒吧坐到九点来钟,聊了一会儿沈国华的案子,盛明轩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回家吧。” 沈星繁考虑到他今晚喝了酒,忙说:“我送你吧。” 盛明轩捞起旁边的公文包,玩笑地问:“江总监不会介意?” 沈星繁笑道:“我跟他说过了,今晚本来想喊他一起来的,可他今天加班。” 盛明轩笑笑,坦然地接受她的好意:“那行,走吧。” 车子在街道上飞驰,窗外的霓虹灯光照进来,车内忽明忽暗,副驾驶的人很放松,眉眼平缓舒展。 他斟酌了一会儿,开口:“我每次去拘留所看你爸,他问的最多的还是你的情况。看得出来,他挺关心你。” 沈星繁的微信和手机都拉黑了沈国华,他们已经两年多没有联系了。 她轻笑一声:“现在倒是想起来关心我了。他当年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还有个女儿?” 盛明轩扭头看向她。 她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唇角微扬:“其实仔细想想,我爸也怪可怜的,折腾了半辈子,什么也没落着。你说,他要是之前预料到现在的结果,还会作出那种荒唐的选择吗?” 盛明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的这个问题,也并不需要他回答。 沈国华放出来的那一天,沈星繁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拘留所。他大概没料到她会去接他,在门口看到她以后,愣了大半天才敢认她。 他颤声唤她:“星繁……”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走到停在路边的车边,拉开车门对他说:“上车。” 第一百三十八章 见面聊吧 沈国华喜出望外,忙应了一声,激动地走到副驾驶旁。 上车之前,他却犹豫了一下,说:“爸还是坐后面吧,别把晦气过给你。” 说完,他就拉开后车门,坐到后座去。 沈星繁撇了撇嘴,小声道:“瞎讲究。” 她关掉副驾驶的门,坐进驾驶室,系安全带的时候,听见他问:“今天不上班吗?” “请了半天假。” “要是知道你会来,我就让盛律师别告诉你了,还耽误你半天工作。”沈国华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有抑制不住的笑意,“爸还以为,你打算这辈子都不理爸了呢……” 他还有一肚子话要说,沈星繁却把音响打开了。 沈国华见她不愿搭理自己,默默把一肚子话吞回去,识趣地没再说话。 沈星繁带他去酒店开了个房间,让他洗个澡,换一身衣服。 在拘留所待了那么多天,是得去去晦气。 酒店前台,她把房卡和装衣服的袋子递给他,说:“你自己上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沈国华接过她递来的衣服,有些感动:“还是我闺女贴心,知道给爸买身新衣服……” 沈星繁看他一眼:“我男朋友的衣服,你凑合穿。” 她昨天晚上才接到盛明轩的通知,自然来不及给他买新衣服。沈国华一直很注重外表,两年前她见过他一次,虽然年过半百,身材却保持得很好,一点儿也没走形。五十来岁的人了,看起来像四十来岁。 江砺的衣服他应该穿得下。 听到她的话,沈国华无语凝噎。下一刻陡然反应过来,男朋友? 正准备问,她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语气明显比跟他说话时要软:“接到了,现在在酒店。嗯,下午就回去上班。” 然后,她俏丽的脸上浮现出今天第一抹笑意:“江总监,我不是三岁小孩,一会儿会自己找地方吃饭,不用你替我订餐厅。” 沈国华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她一挂断电话,就迫不及待地问:“这小子就是你男朋友?” 她恢复面无表情,看了眼时间,道:“我等你半小时,半小时你不出来,我就回去上班了。” 沈国华忙说:“好好好,爸马上去。” 他在酒店房间迅速冲了个澡,把旧衣服丢进垃圾桶里,换上沈星繁带给他的衬衫和裤子。 换完以后,他照着镜子暗道,这小子还挺有品位。 身上的这件商务衬衫剪裁优雅,面料也舒适,一看就是高级成衣。就是裤子紧了一点儿,他得稍微收个腹才能把裤链拉上。 换完衣服,沈星繁又带他去理了个头,中午找了个馆子吃饭。 沈国华看着对面的女儿,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她的眉眼和鼻子都像他妈,眼睛明亮,鼻头小巧精致,嘴长得像自己,唇角微微上挑,不笑也有点笑模样。 他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怎么一晃就这么大了? 不过,俗话说的不错,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子这么有福气,能获得他女儿的青睐。 沈国华感慨万千,问她:“工作忙不忙?” “还行。” “平时别太拼,多注意身体,缺钱就跟爸说。”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沈国华知道自己啰嗦多了,会让她抵触,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脾气好,又太懂事,得找个会疼人的男朋友。花言巧语都是虚的,知冷知热比什么都强。回头把你男朋友带出来,爸替你把把关……” 沈星繁抬眸看他:“菜要凉了。” 沈国华只好继续吃饭。过了会儿,又可怜兮兮地问她:“闺女,能把我的微信加回来吗?” 沈星繁凉凉地看他一眼。 他很卑微:“不想加就不加,没事儿。” 她终于主动跟他说了句话,口吻却无比疏离:“盛律的服务费很贵,我工作也很忙,下次你再出事,我不能保证还去捞你。” 沈国华忙向她保证:“你放心,爸入股了一个创业项目,很有前景,等过段时间资金到位,项目进入正轨,半年内现金流就能回正,到时候什么问题就都解决了。” 她眉头蹙了一下,眸子也沉下去。 他口中的创业项目,应该就是去找陆沉拉投资的项目。 “如果资金没有到位呢?” “不会的,肯定能到位,爸已经找到靠谱的投资人了。” 陆沉已经答应给他投资,不过特意叮嘱他,让他向星繁保密。 她盯着他:“是陆沉吗?” 不必沈国华回答,她已经从他错愕的反应中得到答案。 他觑了一下她的脸色,有点紧张地说:“星繁,爸是拿着商业计划书去找他的,他跟爸合作,也是看中了这个项目的回报率,我们这是正常的商业合作。” 虽然他当时去找陆沉的时候,目的确实有些不单纯,可是现在闺女男朋友都有了,他就只能把他和陆沉的关系重新定位一下。 “正常的商业合作……呵……”沈星繁低眉重复了一遍,再抬眼时,眸子里已经都是嘲讽的笑意,“之前我妈背着我找陆沉借钱,现在你又背着我找陆沉拉投资。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你们的女儿能在陆沉那里卖个好价钱?” 沈国华为这句话心口一滞,神色很慌:“星繁,爸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沈星繁不想听他辩解,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隐忍道:“你去找谁拉投资,我管不着,以后你的事我也不会再管了。” 她把沈国华留在餐厅,买完单离开餐厅。坐进车里以后,她很久都没有平复下心情,终于忍不住给陆沉拨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陆沉的助理,他说:“陆总现在正在接待客户。” “那你等他有空给我回个电话。” “好的沈小姐。” 沈星繁压下满腔滞闷,准备回事务所上班,开车回事务所的路上,接到陆沉的回电。 男人清雅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笑意,低声问她:“怎么会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我刚刚见到我爸了,他说你会给他的项目投资,是怎么回事?” 陆沉有点失望地一笑,道:“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陆总,你明明白白地告诉过我,你不会插手项目的评估,你这样算不算出尔反尔?” 他的口吻还是一贯的镇定:“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见面聊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那么不值得选择吗 remould建筑事务所。 会议室里,几名建筑师正在讨论一个改建项目。 “我觉得主入口不是很合理,进去以后,屋面是横向出现在人眼前方的,显得层高比较低,有一些压抑。” “而且,这个入口外是一个小广场,停车杂乱,有些车直接停在玻璃幕墙外面,太影响景观和视野了。” “那不如把主入口改到西南面,从建筑的山墙进去,原来的山墙变成正立面?” “还有一个思路……” 江砺正听着团队成员的讨论,注意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平时开会习惯开飞行模式,今天怕沈星繁找不到他,只开了静音。 他点开她的微信,看到她说,想再请半天假。 【怎么了?】 【我刚知道,陆沉答应要给我爸投资,我得去找他一趟。】 江砺看到陆沉两个字,觉得十分刺眼,在对话框里打下“不许去”三个字,又逐字删去,问:【约在哪里?】 沈星繁发给他一个地址,他调出地图确认了一下,回复她:【两个小时之内回来。】 她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总监,你觉得呢?” 听到同事的问题,江砺收回心神,说:“我同意把主入口改到西南面,先按照这个思路做一版方案给我,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 陆沉坐在茶楼窗畔的雅座,漫不经心地望着楼下。没多久,视野里出现沈星繁的身影。 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许多,扎了个半高的马尾,显得慵懒随性。 上次见面,他们因为宁蔓的事不欢而散。前段时间因为沈国华的事,他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但那通电话是江砺接的,他连她的声音都没听到。 他知道,这场游戏他已经输了,只是输得不太甘心。 她一来到他面前,就气势汹汹地说:“陆总,我需要一个解释。” 陆沉不由得笑了。看上去挺凶,没有一点威慑力。 “先坐下喝口茶,我慢慢跟你说。” 她在他对面坐下,抱臂道:“你的钱如果多的没地方花,可以去做做慈善。我们家不是贫困户,用不着你一次次扶贫。” 今天气温高,她的发际线处出了点汗,胸口因为生气轻轻地起伏。 陆沉把手边的文件递给她。 “这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她从他手上接过文件。他的目光在她瓷白的手指上停留几秒,不动声色地收回。 她将文件翻阅了一下,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陆沉给她的这三份文件,一份是项目计划书,一份是风控部的评估报告,还有一份是项目投资计划书。 他确认她看完,缓缓开口:“我不是慈善家,不会做赔本的生意。我之前跟你说过,这个项目的评估过程我不会参与,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这份评估报告,我是最后一个过目并签字的人。” 她神色一顿。 看到她的反应,他脸上笑意微深:“这么大人了,还是小孩子脾气。” 她轻轻一哼,把手中的那些文件丢到桌上:“你是风控部的老大,你的员工出这份报告,还不是看你的脸色。” 陆沉唇角牵了牵:“你不懂风控和投资,可以找个懂的人帮你看看。我会骗你,数据不会骗你。” 她默了默,态度这才有些软化:“所以,你和我爸真的是正常的商业合作?” “还没正式确定,要进一步评估。”陆沉抬起一只手,示意了一下她面前的茶杯,“茶要凉了。” 她这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清爽的绿茶将她心里的那丛火慢慢地浇灭了,人也恢复了理智。 “这些话,你在电话里就可以告诉我,没必要让我亲自跑一趟。” “你不亲眼看到证据,不会相信我。” “你可以拍照发我。” “内部文件,不合规。” 沈星繁抿唇不语,听到他问:“不生气了?” 他伸手,将那些文件收回去。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的手指,注意到他一直戴在手上的订婚戒指不见了。 陆沉问:“因为这件事,跟你爸吵架了?” 她捧着茶杯,脸色依旧不太好:“我爸不应该去找你。” 陆沉静静看了她片刻,鼻腔里忽然逸出一声轻笑:“不是你爸不该来找我,是我不该再次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别有所图。你再也不想跟我扯上一丝关系。” 他脸上带笑,眼睛里却一片幽深,仿佛没有光能透进去。 “我在你心里,真的就那么不值得选择吗?” 沈星繁沉默片刻,抬眸看他,诚恳地说:“陆沉,我真的很感激你,是你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如果没有你,可能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吧。可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没有真正的开心过。你对我很好,但或许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一直在试图控制我。” 陆沉的身子重重一颤。 “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从小到大,你都活在你妈妈的控制下,从穿什么衣服,到上什么学校,从念什么专业,到和什么人交朋友……你说,她让你觉得窒息,以至于在医生宣告她死亡的那一刻,你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悲伤,而是解脱。” 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时已经是夜深。正准备开灯,听见沙发上传来他的声音:“不要开灯。” 她吓了一跳,手从开关上缩回,借走廊的灯光换上拖鞋,听见他声音嘶哑地命令:“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她关上门,摸黑走到他身边,问他:“陆沉,你怎么了?” 他攥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她就是在那一天,知道了他一切痛苦的根源,也是在那一天,第一次窥探到他光鲜外表下,那颗扭曲又脆弱的心。 她从回忆中抽离,声音很温和:“阿姨已经去世了,可是她对你的影响很深。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你,你需要一段正常的关系,一段不是控制与被控制、也不是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认真地看着他,“陆沉,你值得被人选择,可是,那个人不是我。” 第一百四十章 他不想做这样的选择 沈星繁走后,陆沉独自坐在茶馆二楼的窗畔。大概是窗外的阳光太炽烈,他轻轻阖上双眸。 “先生,需要为您续杯吗?” 耳畔响起服务员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眸中的颓废已经敛去,唇畔挂起礼貌笑意:“不用了,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接到沈国华的电话:“小陆,投资的事儿要不算了吧,沈叔再想别的办法,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 回事务所的路上,沈星繁的脑子里一直在过电影。和陆沉一起生活的画面,一帧帧地在眼前播放。 她一直不太敢回忆那段时光,除了江砺以外,也不曾跟任何人提起她和陆沉那段不明不白的关系,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不体面吧。 今天把压在心头的话说出来,她的心口蓦地一松,回忆也变得不再沉重。 她知道,她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放下了。 快到事务所时,她又接到陆沉打来的电话,得知沈国华撤回了投资的请求后,她先是一愣,而后鼻子不受控地酸了一下。 回到工位以后,她依然心绪难平。想起今天在陆沉那里看到的资料,忍不住给顾一鸣发了条微信,让他帮忙打听一下“至澄科技”的情况。 至澄科技是沈国华投资的创业公司,主要做人工智能语音方案,恰好是顾一鸣的老本行。 顾一鸣在她和盛从嘉面前总是吊儿郎当的,往好听了说是佛系,往难听了说叫咸鱼,以至于她总是忘记——他也曾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老大。 顾一鸣很快打电话过来,慵懒的声音一听就是刚睡醒:“你打听‘至澄’做什么?” 沈星繁离开工位,找了个方便说话的地方,道:“我爸前段时间不是被人举报非法集资吗?他弄来的那些钱都投进这家公司里了。” 顾一鸣揉了揉自己的鸡窝头,问:“你爸自己也入股了?” “肯定入股了,不然不可能那么卖力。你以前不是也做这个的吗,知道这家公司吗?” 顾一鸣懒懒道:“知道。去年六月成立的新公司,规模不大,但发展势头很好。几个创始人都是搞技术的,有才华、有情怀、有热情,就是运气不太好。去年年底有个投资人撤资,转投了竞争对手的公司,今年年初技术骨干也被挖走了。” 听到这里,沈星繁不禁有些怜爱这家公司了,但更多的是为沈国华的未来担忧。 顾一鸣理性地替她分析:“所以,现在就是两条路,一条路就是劝你爸赶紧撤资,及时止损。” 沈星繁忧心忡忡地说:“我爸那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又盲目自信,我估计劝不住。” 顾一鸣说:“那就剩下另一条路了——相信这家公司,说不定还有转机。” 沈星繁撇了撇嘴:“还能有什么转机?投资人跑了,技术骨干也跑了,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转机。”又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顾一鸣,你为什么对这家公司这么熟?” 燕南做智能语音的公司不多,顾一鸣知道这家公司不足为奇,可是,他连“投资人撤资”和“技术骨干被挖走”这种内幕都知道,就有点令人费解了。 顾一鸣反问:“你知道至澄的竞争对手是哪家公司吗?” 沈星繁催他:“能不能别卖关子了,快说。” 顾一鸣这才道:“铭一科技。” 沈星繁觉得这家公司有些耳熟,下一刻,惊讶道:“你的公司?” 顾一鸣淡淡撇清关系:“已经不是我的了,两年前我就退伙了。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见面聊。” 沈星繁实在没想到世界会这么小,沈国华投资的公司,竟然跟顾一鸣有这样的联系。 她说:“我今天要加班,明天下班约吧。” ** 高景行的办公室。听他把话听完,江砺的眉头皱了起来:“除了我以外,就没有别的人选了吗?” “国内我离不开,其他人要么英语不行,要么没有带团队的经验,签证也是个问题。我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他按住眉心:“高师兄,你把我从美国挖来,是不是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高景行一脸无辜:“这你可太冤枉了,我也没想到老孔会来这么一出。” 老孔是他们的另一位合伙人,负责remould的美国业务。 他们的洛杉矶办公室去年才组建,还是一个小团队,老孔独自带队,压力太大,最近有那么点儿不想干的意思。 高景行拍了拍江砺的肩,道:“也不是让你常驻,你就当出个差,我估计老孔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一时顶不住。”又信誓旦旦地说,“我向你保证,顶多半年就调你回来。” 江砺神色凝重,问:“能不能容我考虑考虑?” 高景行道:“不着急,怎么着也得等你把国内的工作处理完。”又悠悠道,“你要是不去,我就只能听老孔的,把洛杉矶办公室给撤了。江砺,彻底放弃美国业务,你甘心吗?” 回办公室的路上,江砺朝沈星繁的工位看了一眼。 她已经回来了,正在心无旁骛地画图,肩膀瘦瘦的,看上去小小的一只。 去美国半年,意味着要离开她半年,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做这样的选择。 江砺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回办公室继续工作。下班前,他收到她的微信:【我今天得加班了,你先回家?】 江砺:【我陪你。】 沈星繁:【我有点饿。】 江砺:【我来点外卖,想吃什么?】 沈星繁:【麻辣烫。】 江砺:【换一个。】 沈星繁:【为什么?】 江砺:【你生理期快到了。】 沈星繁看到这条消息,脸不自觉地热了一下。因为不能吃辣,她只好退而求其次,让江砺点了炸鸡和汉堡。 旁边几个同事正在商量着出去搓一顿,有人问她:“星繁,你去不去?” 王怡人悠悠道:“你都不用问她,她肯定要跟总监一起吃。” 沈星繁笑着回答:“我今天加班,你们去吧。” 最近项目不多,加班的人少,同事们陆陆续续地都走了。 外卖送到以后,她坐在江砺办公室的沙发上,捧着汉堡问他:“江砺,你怎么还记我的生理期啊?” 江砺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放到她面前,顺手把套餐送的可乐从她眼前拿开:“为了监督你,不让你乱吃东西。” “……” “今天跟陆沉聊得怎么样?”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专心开车 沈星繁没有瞒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得知沈国华放弃了陆沉的投资,江砺轻轻挑了一下眉梢。 看来沈国华还有底线,没有彻底放弃做一个父亲。 他问:“你有什么打算?” 她摇了摇头,有点茫然:“我也不知道,明天先找顾一鸣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吧。” 吃过饭以后,她没回工位,直接用江砺办公室的备用电脑加班。江砺处理完自己的工作,帮她画了一部分图,本来以为要十一点才能完成的工作,九点来钟就做完了。 下楼的电梯里,她抱住江砺的胳膊,眉眼含笑:“男朋友不光陪我加班,还帮我画图,我也太幸福了吧。” 江砺看着她粲然的笑脸,觉得她实在太容易满足。 又听见她说:“不过,下次你还是让我自己做吧,我怕我会习惯依赖你。” 江砺问:“依赖我不好吗?” 她脱口道:“那万一我们分开了呢?” 江砺的眸中划过一丝不悦:“我们刚复合,你就又考虑分开了?” “我是说万一,人生还那么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沈星繁想起沈国华和宋念秋的婚姻,敛眸笑笑,道,“就像我爸,也不是一开始就对我妈那么渣。” 如果一开始沈国华对宋念秋不好,宋念秋也不会为了他放弃自己的事业,在最好的年纪结婚生孩子。听宋知夏说,宋念秋当时是燕南歌舞剧团的二级演员,如果晚几年结婚,以她的天赋和能力,早就是首席了。 电梯里进了人,沈星繁没继续往下说,江砺却知道她想说什么。 等到两个人上了车,江砺帮她系安全带的时候,突然开口:“小朋友,我不是你爸,不会犯你爸那样的错误。” 天气热,他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分明的锁骨和喉结,不动声色地散发出成熟男人的魅力。 她喉头动了动,别开目光,说:“你们男人,永远都只喜欢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当年沈国华找的小三,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 虽然当时他已经和宋念秋分居,并且在打离婚官司,可是这改变不了他婚内出轨的事实。 江砺听到她粗暴的结论,手搭在方向盘上问:“这么不信任我?” “我当然信任你,可万一呢。”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煞有介事道,“既然聊到这个话题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你哪天爱上了别人,一定要告诉我,不可以背着我出轨,精神和肉体都不行。” 江砺被她气笑。他们才刚开始,她已经连他出轨都设想到了。 可是,仔细想想,不久之前的他也同样理智,又怎么能要求她毫无保留? 他将不满按下不表,反问:“那如果你先爱上别人呢?” 她愣了几秒,说:“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江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的答案和你一样。我也从来没有想过,除了你以外我还会不会爱上别人。” 她满脸质疑:“没爱过你前女友吗?” 他面无波澜:“我和叶诗雅在一起那段时间,我在美国,她在国内,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还没到谈论爱不爱的份上。” 她不依不饶:“那到哪个份上了?”忍了忍,没忍住,“你没有和她睡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江砺脸上笑意微深:“你很介意我这段过去?” 她虽然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心里还是在意的,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有一点吧。” 江砺朝她扬了扬眉毛:“想听实话?” “当然要听实话。” 他注视着她,认真地说:“沈星繁,你是第一个睡我的人。” “骗人。”她一脸不信,有热意沿着脸颊攀上耳尖,想起第一次时他的表现,声音小小的,“你明明那么熟练。” 他把发动机启动,淡定地看着她:“男人在那方面都是无师自通。” 听到他的话,沈星繁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嘴上却说:“江老师你不行呀,跟人家谈了一年恋爱,都不让人家睡,叶小姐也太亏了。” 江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觉得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他踩下油门,问:“所以,沈小姐对我第一次的表现还满意吗?” 沈星繁默了默,说:“专心开车。” 江砺笑道:“不是在开吗?” 她反应了一会儿,道:“不理你了。” 江砺不再逗她,想起今天高景行找他谈的话,脸上笑意收了收:“今天……” 话说一半,却突然犹豫。沈星繁没等来他的下文,忍不住问:“今天怎么了?” 他调整好情绪,说:“没什么。明天你去找顾一鸣,我陪你去吧。” “你明天不是有个论坛要参加吗,赶得回来吗?” 明天在沪市有一个高峰论坛,江砺是受邀嘉宾。 “赶得回来。我记得你的毕业设计做的是‘可持续街区’?这次论坛的主题是绿色建筑,感兴趣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 沈星繁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毕业设计,心里很是受用。 虽然对这个主题很感兴趣,但是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人家邀请的只有你,我跟着去不太合适。”又有点挑衅地问他,“你信不信,有一天我会凭实力拿到邀请函?” 她不想永远落后他半步。她想追上他,和他势均力敌,和他并肩而立。 江砺勾了勾唇:“我等你。” 第二天下班前,江砺如约从沪市赶了回来。来到和顾一鸣约好的餐厅时,他们发现盛从嘉也在。 不出意外,两个“小学生”正在为“点什么菜”拌嘴。 盛从嘉率先看到他们,亲昵地朝他们招了招手:“星繁,砺哥!” 顾一鸣埋汰她:“别砺哥砺哥的叫得这么亲热,人家沈星繁都不好意思这么叫。我要是你闺蜜,听见你这么对我男朋友发嗲,分分钟跟你绝交。” 盛大小姐柳眉一竖,凶道:“我偏这么叫,你管我!” 顾一鸣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差点失聪,抠了抠耳朵嫌弃道:“这里是公共场合,你能不能小点儿声?” “不能。我那是正常语气,什么叫‘发嗲’?” “你那还不嗲啊,我特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星繁在他们对面坐下,淡定地拿起菜单,对身畔的江砺说:“他俩还得再吵五分钟,咱们先点菜。”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看好你俩 和盛从嘉吵了几句嘴之后,顾一鸣主动结束战争:“砺哥面前,你能不能注意点儿形象?” “还不是你非要跟我吵。”盛从嘉哼了一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也先别叫那么亲热,你跟江砺不一定谁大呢。” 顾一鸣转向江砺,问他生日是哪天,结果江砺比他还小一个月。 他道:“不重要,难得聚一次,要不要喝点儿?” 江砺看向沈星繁,征得她同意,才点头道:“可以。” 服务员把酒送上来以后,盛从嘉也跟着凑热闹:“我也要喝。” 顾一鸣把她的手拍开:“今天是来谈正事的,你那一杯倒的酒量,就别给我们添乱了。” 沈星繁笑着给盛从嘉倒了杯酸梅汁,说:“你还是陪我喝酸梅汁吧。”又问她,“你最近不是挺忙的吗?” 盛从嘉揉着小手,说:“姐妹有难,我再忙也得腾出时间来支援啊!” 顾一鸣问:“那你说说,你想怎么支援你的姐妹?” 盛从嘉挑眉:“不就是投资人撤资了吗?咱们凑点钱呗。” 顾一鸣嗤笑道:“大小姐,你知道这样的项目前期需要投入多少钱吗?产品研发、业务拓展、市场推广,哪一个环节不得烧个几百万?当年我创业的时候,可是把我家祖宅都抵押了。”哀叹道,“我爹妈知道以后,对我进行了惨绝人寰的混合双打,还好后来公司上了轨道,要不然我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盛从嘉:“……” 沈星繁问:“那你当初是怎么拉到投资的?” 顾一鸣回答:“当然是靠我的真诚和过硬的能力。” 盛从嘉问:“能不能要点脸?” 江砺在他们开始互怼之前,及时把话题拉回来:“说说至澄的事吧。” 顾一鸣给自己倒了杯酒,看了一眼沈星繁,说:“其实,你爸还是挺有投资眼光的,这两年随着多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的入局,智能语音项目绝对是一个投资风口……” 接着,他向他们介绍了一下这个行业的整体情况,又详细说明了一下至澄的情况。 江砺听完以后,总结道:“所以,至澄现在一共面临两个问题,一是资金,二是市场。” “没错,它的竞争对手铭一科技和很多房地产公司、酒店集团有稳定的战略合作关系,除非至澄在技术方面有很大优势,否则很难从铭一那里抢到市场。” 江砺抬眼问他:“你对至澄的情况了解的这么清楚,是他们找过你?” 顾一鸣不禁看他一眼,觉得他还挺敏锐,承认道:“没错,前段时间,他们的创始人蒋至澄来找过我,想让我负责他们的研发团队。” 盛从嘉有点不满:“顾一鸣,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顾一鸣笑了笑:“老子又没答应,有什么好说的?” 盛从嘉看着他:“你不会是还对铭一有感情吧?我要是你就加入至澄,让刘仁那个白眼狼看看,没有你的铭一根本啥也不是。” 沈星繁不清楚这段历史,茫然地问:“什么刘仁,什么白眼狼?” 盛从嘉说:“你还不知道吧,当初顾一鸣之所以把铭一的股份全抛掉,都是因为……” 顾一鸣神色淡淡打断她:“过去的事儿了,还提它干什么?”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光,若无其事地说:“至澄虽然面临一些困难,但并不是毫无胜算。铭一之所以费劲地把他们的技术骨干挖走,就是忌惮它的技术优势。不过,蒋至澄留了一手,他们挖走的那个人,并没有掌握全部核心技术。” 江砺:“所以至澄还是有胜算的?” 顾一鸣:“没错。我这边掌握的情况差不多就这些了。”又问沈星繁,“你有跟你爸好好谈过这件事吗?” 沈星繁摇了摇头:“如果他不是我爸,我都不想管他了。”给盛从嘉递了个眼色,“陪我去趟洗手间?” 到洗手间后,她问盛从嘉:“顾一鸣跟那个刘仁,是怎么回事?”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盛从嘉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当初顾一鸣和刘仁一起创业,结果他中途扛不住压力跑了,剩顾一鸣一个人苦苦支撑。后来姓刘的见公司有了起色,又没皮没脸地跑了回来。我要是顾一鸣,肯定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但顾一鸣这人讲义气,就那样让他回来了。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刘仁那个白眼狼,竟然拉拢别的股东,稀释顾一鸣的股权,想方设法逼他离开。” 沈星繁有些无语:“他为什么要这样?” “嫉妒顾一鸣呗。顾一鸣之前谈过一个对象,那女的现在是刘仁老婆。”盛从嘉语气嘲讽,在好友错愕的眼神中继续,“当时郑阿姨生了场病,需要人照顾,顾一鸣没精力处理公司的事务,又接连被兄弟和女友背叛,干脆把手里的股份全抛了……” ** 两个姑娘离席以后,江砺对顾一鸣说:“回头把蒋至澄的联系方式推给我。” 顾一鸣挑眉看着他:“看来沈星繁她爸这事儿,你是打算管到底了。” 江砺道:“尽力吧。她爸这事儿不解决,总归是个心病。” 顾一鸣勾唇道:“沈星繁那人,从小就不爱依赖别人,什么事儿都喜欢自己扛。尤其是她爸这事儿,我估计她不会想让你插手的。” 江砺淡淡道:“不让她知道就好。” 顾一鸣朝他举了举酒盅:“说实话,我之前一直不太看好你俩。站在朋友的立场,我总觉得她和你在一起太沉重了,现在我向你道个歉。” 听到他这番真诚的话,江砺眸光闪烁了一下,捏着酒盅,跟他碰了碰:“没关系,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 回家的路上,沈星繁一边开车,一边把盛从嘉说的话转述给江砺,为顾一鸣打抱不平:“那个刘仁真不是东西,哪有这样的人啊,我一直以为这种人只有电视剧里才有……” 江砺坐在副驾上,安静地听着她说话。 他和顾一鸣一人喝了半斤白酒,头脑不是十分清醒,只听见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响在耳畔,如一双温柔的手,抚得人十分熨帖。 沈星繁自顾自说了大半天,没听见回应,不满地问:“你有没有在听呀?” 江砺嗯了一声,说:“在听。” 她偏眸看他一眼:“你醉了吗?” 江砺诚实地回答:“有点儿。” “头晕吗?” “还行。” “你睡会儿吧,到家我叫你。” “嗯。” 在小区的地下车库停好车以后,她解开安全带,看向身畔的江砺。他闭着眼睛靠在那里,睫毛很长,有一缕额发垂落到眉梢。 她凑到他身边,抬起小手戳了戳他的脸:“江砺,到家啦。” 第一百四十三章 把灯熄了吧 江砺被她喊醒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听见她担心地问:“你要再缓缓吗?” 他摇摇头,说:“不用,走吧。” 他虽然说话还算清醒,步伐却不如平时稳健,沈星繁扶着他,慢慢地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路上,江砺接到周瑛打来的语音电话。 周瑛还是那老一套流程,先是关心了一下他最近的工作,又向他念叨了一会儿江冉冉,最后才进入正题:“你二伯母今天给我打电话,又要给你介绍对象。你还记得她过年的时候给你介绍那姑娘吗?人家都已经结婚俩月了。” 江砺有点脑壳疼,说:“你告诉她我有女朋友,让她别为我操心。”在周瑛继续唠叨之前,又道,“我喝了点儿酒,头疼,先挂了。” 周瑛望着挂断的手机界面,有一些无语,她还想问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把小姑娘带回家呢。 他挂断电话以后,沈星繁忍不住问:“你家里又要给你介绍对象吗?” 虽然他没有开外放,但是周瑛嗓门大,她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本来都快把他相亲的事给忘了,这下又想起来了。 “我二伯母,瞎操心。”江砺说完,看了一下她的脸色,问,“生气了?” “没有。”她嘴上这么说,一路上却都没再跟他说话,明显不开心。 到家以后,江砺换好拖鞋,将她拽进怀里,向她检讨自己:“我错了,我当初就不应该去相亲。”又解释了一句,“不过,当时我只是应付家里人,不是真心想去相亲。” 她挣了一会儿,没挣脱,声音闷在他胸口,有一点委屈:“你本来可以拒绝的。当时我小姨也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江砺想起当初的事,觉得自己有点咎由自取,把她往自己怀里揉了揉:“是我混蛋。要不你打我几下解解气?” 沈星繁本来就不是真的跟他生气,听他这么说,象征性地在他后背上锤了几下,说:“赶紧去洗澡吧。” 江砺松开她,问:“要不要一起洗?” 她一口拒绝:“不要。” 江砺虽然预料到了这个答案,还是失望地叹一口气。小朋友脸皮薄,白天要拉遮光窗帘,晚上要关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面前才能放开一点…… 江砺进了浴室以后,沈星繁在微信群里向两位好友报了声平安,又问他们到没到家。顾一鸣回了个“刚到”,盛从嘉却迟迟没有回复。 今天吃饭的地方距她住的地方不远,按理说她早该到了。 沈星繁不太放心,给她打了个电话,却只听到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十分钟后,她又拨了一次,盛从嘉仍在通话中。 直到她洗完澡,钻进被窝,盛从嘉才给她回了个电话。 “你刚刚跟谁打电话呢?” “我前男友。” 听到盛从嘉的话,她的眼皮一跳:“就那个背着你去相亲的渣男?” 身边的江砺听到这句话,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沈星繁没注意到他的反应,问盛从嘉:“你跟那渣男还有联系呢?你可别告诉我,你想跟他复合。” 盛从嘉冷笑:“跟他复合?我是疯了吗?” 沈星繁放下心来,问:“那你这么晚了,跟他打什么电话?” “他给我打的,声泪俱下地向我忏悔,求我再给他一个机会。” 盛从嘉绘声绘色地把渣男求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星繁都听笑了,说:“他在这儿演苦情剧呢?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又不是别人拿枪抵着他逼他去相亲的。” 身边的江砺身形又晃了一下。 盛从嘉继续跟沈星繁吐槽:“刚刚他又给我发了个三千字小作文,我转给你看看,真的,恶心到我了。” 沈星繁打开微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渣男的忏悔信,认真地建议盛从嘉:“你还是拉黑他吧,你看他这措辞,要死要活的,又恶心又可怕。” “已经拉黑了。”盛从嘉叹息一声,有些感慨地说,“当初跟他谈恋爱的时候,觉得他哪儿哪儿都帅,现在再看那张脸,我觉得我怎么那么瞎呀。” 沈星繁笑笑:“喜欢一个人就会自动给他加滤镜,不是他好看,而是你眼里的他好看。”又安慰她,“是他自己把滤镜打碎的,没必要否定自己的眼光。而且,我觉得你眼光挺好的。” 盛从嘉不禁问:“你又没见过我前男友,怎么知道我眼光好?” 沈星繁道:“虽然我没见过你前男友,但我见过陈希珂。” 盛从嘉不满:“好端端的提他干什么?不跟你聊了,我洗澡去了。” 沈星繁不由得笑笑,一提到陈希珂,这丫头就是这种反应。 她把手机关掉,正准备睡觉,江砺却突然翻了个身,双手撑在她脑侧,语气克制地问她:“我去相亲的时候,你也觉得我是渣男?” 她愣了愣,想起刚刚电话里的话,不由得笑着反问:“难道不是吗?”又一条条地列举他渣男的行径,“亲我却让我不要多想,撩我却告诉我不想谈办公室恋爱,还让我吃女同事给你做的爱心便当,还……” 不等她把他的罪状说完,嘴就被他灼热的气息封缄。 直到她舌.尖发麻,他才从她口中撤出来,深漆的眸子盯着她,问:“哪次不是你先撩我的?偷亲我却不承认,抱我却假装梦游,约我又不给我理由……还需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沈星繁把被子往上拉一拉,遮住半张脸,说:“不用了……”又轻咳一声,说,“把灯熄了吧。” 江砺微微挑了下眉梢,听话地熄了灯。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现在回去 沈星繁一觉睡到九点,醒来后又赖了会儿床,才懒洋洋地下床洗漱。 刷牙的时候,江砺走进洗手间,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桌上有豆浆油条,记得吃。我约了阿姨来打扫卫生,大概半小时到。” 她问:“你要出门吗?” 江砺淡淡道:“约了朋友。” “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喊江冉冉来陪你,她最近刚报完志愿,没什么正经事。” 沈星繁嗯了一声,继续刷牙。江砺没再说话,静静地拥着她。 她穿了他的衬衫,身上有和他一样的味道,脚上是一双和他同款的拖鞋,不知不觉间,他们越来越像一家人。可是,一想到高景行跟他商量的去美国的事,这份愉悦就覆上一层阴影。 她漱完口,在他怀里动了动,问:“你不是要出门吗?” 他在她转身之前,把眸中情绪藏好,看了眼腕表:“再等五分钟吧。” 她环住他的脖子,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笑得像一只小狐狸:“江总监,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见他喉结轻滚,她脸上笑意更浓,凑上来吻了吻他的锁骨。他的身体轻微僵硬。而后,酥软的热流沿着他的锁骨一路向上,在喉结处流连片刻,又移到他的耳侧。 她越来越大胆,温热的吻逐渐变得细密,如同小小的电击,考验着他的定力。 最后,她轻轻地咬了咬他的耳垂,声音又娇又软:“不行呀,总监这么严谨的人,不可以迟到。” 话是这么说,手却隔着薄薄的衬衫,在他的腹肌上画着圈。 江砺终于忍不住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卧室,然后不顾她的抗议将她扔到床上。 沈星繁只是玩笑性质地撩一撩他,并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两只手被他扣在头顶的时候,她有一点慌。 江砺的唇贴着她的颈,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警告:“还闹吗?” 她很乖巧:“不闹了。”又弱弱地提醒他,“五分钟到了。” 江砺想到跟蒋至澄约的时间,闭目平复了一下呼吸,松开她的手腕。 沈星繁慌忙从床上坐起来。她觉得,江砺立在床边整理袖口的样子,像极了言情里的斯文败类。 她捞起床上的手机,对准他拍了一张照片。 江砺听到拍照的“咔嚓”声,偏头问:“拍我干什么?” 她道:“保留你犯罪未遂的证据。” 江砺:“……” 江砺走后,沈星繁悠闲地吃了早餐,没多久,家政阿姨就来了。 她和江砺都爱干净,家里的卫生其实保持得不错。不过,房子大,自己打扫,不可能面面俱到,他们平时工作又都忙,为了节省时间成本,江砺一周会请阿姨过来打扫一次。 刚和江砺同居的时候,沈星繁其实已经做好了承担全部家务的准备——并不是觉得做家务是女人的义务,只是不想心安理得地被他“养着”。 可是,江砺除了不太会做饭以外,什么家务都和她一起承担,吃完饭会主动收拾碗筷,垃圾袋满了也会及时换新的,她除了做饭和偶尔帮他烫烫衣服以外,没什么用武之地。 她觉得,和江砺在一起之后,她好像变得越来越懒了。 两个小时后,沈星繁送走家政阿姨,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吃。她的食欲不好,吃几口就吃不下了。从今天早上开始,小腹就有些坠痛,胸部也胀得厉害,去洗手间一看,果然是生理期来了。 她本来约了江冉冉下午出去逛街,可是状态实在不佳,只好给小丫头发微信,告诉她改日再约。 ** 江砺和蒋至澄聊了一下午。 蒋至澄确实如顾一鸣所言,有情怀有热情,人也挺真诚。他并没有把他当成潜在投资人巴结,全程不卑不亢,令人心生好感。 江砺信得过顾一鸣,见过蒋至澄以后,他开始信任这个项目。 聊完,蒋至澄并没有询问他是否有投资意愿,只是邀请他有时间去公司参观。 江砺道:“一定。” 蒋至澄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江先生帮忙。” 江砺挑眉:“蒋总是想让我帮你劝一劝顾一鸣?” 蒋至澄道:“没错。比起‘资金’,至澄现在更需要的是‘人’。江先生难道不觉得,顾一鸣只当个酒吧老板,有点屈才吗?” 江砺对他的请求不置可否,只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蒋至澄无奈一笑:“他为了躲我,最近可是连酒吧都不去了。”说着,朝江砺伸出右手,“我晚上还要见个客户,不然,就找个地方请你喝一杯了。” 江砺跟他商务性地握了握手,说:“蒋总客气。” 和蒋至澄分开后,他给认识的置业顾问打电话,表示想把自己的那套闲置公寓卖掉。买这套公寓原本就是投资性质,换一种方式也未尝不可。 对方劝他再等等,说他的那套公寓地段很好,还有很大的升值空间。 他表示不想再等。 和置业顾问聊完之后,他看了眼时间,准备约一下迟飞,微信却进来一条消息。 沈星繁:【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江砺直接给她回了个电话,问她:“想我了吗?”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嗯。你快回来了吗?” 他问:“怎么听上去这么难受?” 她病恹恹的语气:“痛经。你要是快回来了,路上能不能帮我捎一包卫生巾呀,我不想出门了。” 江砺放弃约迟飞的想法,说:“我现在回去。”又问她,“吃过饭了吗?” 沈星繁:“不是很有食欲。” 他道:“那你等我吧。” 挂断电话后,江砺找了家超市,径自走向女性用品区。几分钟后,他立在摆满卫生巾的货架之前,有点不知从何下手。 他给沈星繁发微信:【你平时用什么牌子?】 沈星繁发了两张图片给他。他毕竟是第一次帮女人买生理用品,比对了半天,总算找到目标。 买完生理用品,他又在小区附近的餐馆里,打包了几个清淡的菜拎回家。 到家的时候,沈星繁正缩在沙发里,裹着个小毯子看动画片。 听到他的动静以后,她有点虚弱地看向他:“你回来了?” 江砺把东西放下,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很难受?”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家花不如野花香 沈星繁点点头:“肚子疼。” 江砺在她身旁坐下:“躺下吧,我帮你揉揉。” 她听话地躺下来,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江砺一只手替她理了理头发,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小腹,问她:“今天一个人在家,都做了些什么?” “看了一天电视。你呢,跟朋友去哪玩了?” “约蒋至澄见了一面。” 江砺本来不打算提,但是为了宽她的心,还是决定选择性地说一部分。他把跟蒋至澄聊的内容简单地跟她说了说,没有提打算卖房的事。 这件事现在肯定不能让她知道,倘若被她知道了,以她的性格肯定又要内疚。 本来是双赢的事,他不想在得到确切的结果之前,增加她的心理负担。 “我过几天再约一下迟飞,把蒋志澄介绍给他。迟飞的酒店有智能语音方面的需求,哪怕短期内谈不成合作,以后说不定有合作机会。” 沈星繁自然明白,他这样做,是不想让她替沈国华担心。一句谢谢到了嘴边,又觉得太矫情,改口道:“你和顾一鸣都这么欣赏这位蒋总,看来他是个很靠谱的人。” 江砺替她揉着肚子,口吻闲适:“他好像还没有放弃拉顾一鸣入伙,想让我替他做说客。” 她躺在他腿上,声音有点懒:“我觉得很难,从小到大,顾一鸣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他。”说完,终于还是憋不住,道,“谢谢你呀,江砺。” 虽然这不是江砺愿意听的话,但是“谢谢”总比“对不起”中听些。 周日,江砺没出门,在家陪沈星繁。他在书房写某建筑期刊的约稿,她在外面看电视。两个小时后,他出来透气,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她的声音:“你看到三公的舞台了吗?我老公那个腰好绝!” 江砺的太阳穴跳了跳。老公? 电视上正在播放某男团选秀节目,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窝在沙发上,正对着手机发语音:“快去给我老公投票。” 盛从嘉也回了一条语音消息:“说实话,你‘老公’卸了妆没有江砺帅。” 沈星繁回答:“家花不如野花香。” 江砺走到她面前,语气有点不善:“沈星繁,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老公?” 沈星繁的手一滑,不小心将这条语音消息发了出去。当然,这条消息把江砺刚刚的话也录了进去。 她抱怨:“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呀,吓了我一跳……” 江砺从她怀里捞起遥控器,把电视机暂停:“你看得这么投入,还记得我在家吗?” 她笑着问:“江老师,你不至于连小偶像的醋都吃吧? 江砺不回答她的问题,挑眉问:“腰很绝?” 她坐姿乖巧:“没你的绝。” 江砺继续问:“家花没有野花香?” 她正色道:“野花就是野花,上不了台面。” 江砺不至于真的跟娱乐圈小明星一般见识,何况她求生欲这么强,把遥控器还给她,说:“追星可以,不许喊老公。” “……” 江砺说完,回书房继续写论文。与此同时,沈星繁收到盛从嘉的来电问候:“你现在还活着吗?” 沈星繁压低声音,回答她:“还活着,快去给我的小野花投票。” 盛从嘉哈哈大笑。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选秀的八卦,她突然听见门口传来输密码的提示音,嘀咕道:“谁啊,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 沈星繁问:“怎么了?” 盛从嘉回答:“有人在开我家门,我去看看。” 知道她家密码并且拥有小区门禁卡的,就只有她爸妈和她哥了。不过,他们都不会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 “是不是阿姨或者盛律?” “可能吧。”盛从嘉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对方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她几乎是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准备把门反锁,可惜没来得及完成这个动作,密码锁已经被打开了。 她立刻拽住门把手,试图把门关上。但是,女人和男人的力气有天然的差距,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门拽开了。 沈星繁已经从电话里的动静判断出不对劲,问:“嘉嘉,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盛从嘉愤怒的声音:“章斌,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这是私闯民宅……你放开我,你再这样我报……嘟……” 电话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星繁几乎是立刻意识到盛从嘉遇到了什么事。她想都没想,就替她打了个电话报警。报完警以后,她跑去书房找江砺:“江砺,能送我去趟盛从嘉那里吗?” 江砺见她神色慌张,皱眉问:“怎么了?慢慢说。” 沈星繁有点六神无主:“我刚刚跟她打电话,好像是她前男友闯她家去了,我怕她出事……” 江砺问:“报警了吗?” 她点点头,又道:“但我怕来不及。” 江砺有条不紊地安排:“你先去换衣服,我给陈希珂打个电话,他住得近,十来分钟就能赶过去。” 沈星繁回房间随便套了件t恤、穿了条牛仔裤就出来了,江砺给陈希珂打过电话,拿了车钥匙,带她下楼。 电梯里,沈星繁尝试给盛从嘉打电话,但是她手机关机了。 江砺握住她的手。大夏天的,她的手却一片冰凉。 他想起她之前被人猥亵的经历,知道她现在是应激反应,将她往自己身边搂了搂,说:“派出所出警很快的,顶多十来分钟,别太担心。” 沈星繁点点头:“嗯。” 路上接到陈希珂报平安的电话,沈星繁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他们赶到派出所的时候,盛从嘉刚在陈希珂的陪同下做完笔录。她前男友章斌在她家住过,知道她的大门密码,小区的门禁卡也是背着她偷偷复制的。 也怪盛从嘉心大,分手后忘了改密码,她哪里会想到他会突然跑过来? 盛从嘉毕竟是个记者,心理素质过硬,她知道章斌胆小,不敢对她做什么,一边跟他虚与委蛇拖时间,一边盼着警察赶紧过来。 她确定沈星繁会替她报警。 她没想到,比警.察先到的会是陈希珂。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是不是想泡我 在派出所里,章斌辩称自己喝了点儿酒,今天的事只是一时冲动,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民警对他进行了口头警告,没收了他复制的门禁卡,就把他给放了。 盛从嘉不太服气。他明明是“私闯民宅”,凭什么认定他们是“情感纠纷”?就因为他是她前男友,就可以堂而皇之地闯进她家,对她又搂又抱? 前男友的性骚扰,难道就不叫性骚扰了? 盛从嘉气鼓鼓地从派出所出来,下台阶的时候脚底不小心滑了一下。陈希珂及时扶好她,问:“没事吧?” 她满腔憋屈无处发泄,转身问他:“陈希珂,我们两个八字是不是犯冲,为什么我每次见你都这么惨?” 她也知道自己这是无理取闹,可是委屈劲儿上来了,她也控制不住自己。 尤其是陈希珂非但不恼,还一脸纵容地看着她,更显得她是在无理取闹。 “沈星繁都替我报警了,你还来干什么?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我笑话?” 最近她跟进的一桩杀人案告破了,台里要出一个破案专题,素材需求多,天天都要熬夜剪片子,她已经连续一周没睡过囫囵觉了。白天出采访,晚上剪素材,熬得满眼都是红血丝。今天好不容易放了个假,想在家舒舒服服地看个电视,还遇上这种破事。 遇上这种破事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这么狼狈的时候,又双叒叕被陈希珂给撞见了。 她越想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今天脸都没洗呜呜呜……我现在肯定特别丑呜呜呜……” 陈希珂先是一愣,而后轻轻牵了牵唇角,说:“不丑,挺漂亮的。” 她横他一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令她欣慰的是,陈希珂今天的打扮也很随意,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也没打理,不至于“艳压”她太多。 她为这件事心情好了一些,眼泪也止住了。陈希珂抬手压了压她的脑袋,道:“答应我,以后不要在垃圾桶里捡男人。” 盛从嘉提醒他:“我三天没洗头了。” 陈希珂:“……” 盛从嘉吸了吸鼻子,问他:“陈希珂,你对我这么上心,是不是想泡我?”不等他回答,就又哽咽着说,“抱歉,我是你永远得不到的女人。” 不等陈希珂回应,江砺的车就停在他们面前。 沈星繁下车,让陈希珂坐副驾,自己陪盛从嘉坐后面。 听她抽抽搭搭地说完情况以后,沈星繁忍不住数落她:“盛小姐,你有没有一点安全意识?都分手了你都不知道改密码吗?要是今天你没有给我打电话,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盛从嘉捏着纸巾,委屈巴巴地说:“警察叔叔已经教育过我了,我现在想想也有点儿后怕。”在她开口前,可怜兮兮地说,“我午饭还没吃呢……” 沈星繁见她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吃,无奈道:“就应该饿你两天,你才能长记性。” 副驾传来陈希珂的声音:“附近有家私房菜馆还不错,可以去尝尝。”对驾驶席的江砺道,“在师大北门附近。” 沈星繁好奇地问他:“陈希珂,你跟嘉嘉住得很近吗?” 陈希珂应道:“我住曙光新城,开车十分钟左右。” 沈星繁又问:“那你的车呢?” 陈希珂道:“停在嘉嘉小区了。去派出所的时候坐的警车。” 盛从嘉立刻不满道:“别叫那么亲热。” 陈希珂笑笑,没有说话。吃过饭以后,江砺开车把他们送回盛从嘉小区,考虑到沈星繁生理期不舒服,对盛从嘉说:“我们就不陪你进去了,让陈希珂上去帮你重置一下密码。” 盛从嘉跟沈星繁商量:“你能不能陪我住几天?” 不等沈星繁开口,江砺就代替她回答:“不能。你如果害怕,可以收拾一下东西去我们那儿住,有客房。” 盛从嘉再厚的脸皮,也不能去给闺蜜当电灯泡,撇了撇嘴说:“我才不去给你们小两口当电灯泡呢。” 陈希珂的车还停在她楼下的临时停车位,和她一起走进小区。 走到楼栋单元门口,她停下脚步,冷淡地说:“你回去吧,密码我自己会重置。” 陈希珂问:“会吗?” 盛从嘉道:“不会我可以查。” 陈希珂没坚持,说:“那你进去吧。” 然后,他立在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栋内。 盛从嘉踢掉鞋子,换上家居鞋,懒懒地走到阳台窗边,把晾在那里的浴巾取下来,准备去洗个澡。漫不经心地往楼下一看,立刻逃也般地躲到窗帘旁。 陈希珂还没走,正立在楼下的那棵桂花树底下抽烟,不知道她是不是看错了,刚刚他好像也正在往楼上看。 她屏住呼吸,又偷偷往下看了一眼,确实是陈希珂。这个楼盘都是花园洋房,每栋楼只有六层,她住三楼,他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只看见他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手机在打字。 几秒钟后,她收到他发来的微信:【密码重置好了吗?】 简单的一句问候,她的心口却莫名被撞了一下,想起年少时他对自己的拒绝,立刻冷静下来,回复他:【还没有。】 陈希珂发来一个截图,上面是重置密码的步骤。 盛从嘉:【谢谢。】 陈希珂:【我不是想泡你。】 盛从嘉看到这条微信,心口扯了扯,脸上露出自嘲一笑:【知道,我去洗澡了。】 回复完这条消息,她从窗帘旁离开,抱着浴巾进浴室洗澡。陈希珂抬头,看见窗帘旁的那个影子不见了,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把后半句话打完,发送给她,可她没再回复。 他抽完那支烟,从她家楼下离开。 盛从嘉洗完澡,才看到陈希珂给她发的那条微信。 陈希珂:【我是想追你。】 她把这条微信看了好几遍,所有的气血都冲向脑门,把这句话截图发给沈星繁,给她打电话吐槽:“你说陈希珂他是不是有病?!” 第一百四十七章 包夜八百 沈星繁捧着杯红糖水,慢条斯理地开口:“其实我觉得陈希珂挺好的,你可以考虑考虑他。” 盛从嘉傲娇地轻哼:“我也不是那么饥不择食。” 沈星繁道:“陈希珂要模样有模样,要身高有身高,年纪轻轻已经是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这样的香饽饽,怎么能算饥不择食呢?” 盛从嘉不悦:“星繁,你怎么一直在帮他说话?你到底是跟谁一伙的?” 沈星繁笑笑,问她:“那你说说看,陈希珂哪里不好?” 盛从嘉理直气壮地开口:“他长得太招摇了,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沈星繁:“……”她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想了想,想起来了——盛从嘉前男友背着她去相亲时,就是用的这个理由。 盛从嘉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男人最重要的是守男德,必要的时候要为家庭做出牺牲。陈希珂在医院上班,天天抛头露面不说,还那么忙。我们要是在一起了,家务谁来做?将来有了孩子谁带?我和他妈一起掉水里了,他到底先救谁?” 沈星繁忍俊不禁:“你以前的男朋友一个比一个渣,我怎么没见你要求他们守男德?” 盛从嘉继续胡扯:“年轻的时候当然要及时行乐,现在年纪大了,得收收心,找个老实男人过日子。” 沈星繁当然不会信她的鬼话,冷不防问:“还记得王晶晶当年造谣我和江砺早恋的事吗?” 盛从嘉说:“当然记得。” 沈星繁不紧不慢地继续:“当时我妈以为我跟江砺早恋,回家以后把我训了一顿,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躲着江砺,连话也不敢跟他说。那个年代,早恋太严重了。我想,如果当时江砺和我表白,我肯定吓得撒腿就跑。” 正坐在旁边看电视的江砺听见她的话,太阳穴隐隐跳了跳。 “你的意思是说,当年他是被我吓跑的?” “我可没这么说。他为什么拒绝你的表白,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这是你的心结,我建议你问问他。” 听到她的建议,盛从嘉却轻哼一声:“我才不问他呢。当初我喜欢他的时候,他不喜欢我,现在想起来追我了,就特么离谱。” 结束通话后,她点开陈希珂的微信,想把他骂一顿删掉,可是打了半天字,还是把手机撂下了。 算了,不值当,骂他还显得自己拿不起放不下。 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心经,走到梳妆台前,画了个美美的妆出门。 沈星繁今天生理期,不能陪她逛街,她打电话给另一个朋友,约对方一起做美甲,晚上又拽着她陪自己去“暮色”喝酒。 可是,酒刚上来,她的这位塑料小姐妹,就被暧昧对象的一个电话给勾走了。 顾一鸣不在,韩季忙得不见人影。盛从嘉有段时间没来酒吧,新来的调酒小哥不认识她,自从她落座,视线就不自觉地往她身上跑。 年轻女人从头到脚都精致,黑色的西装外套不好好穿,露出半边香肩,漆黑的长卷发披在肩头,又慵懒又性感。外套底下是件同色的吊带裙,白皙脖颈上悬着一根细细的锁骨链。 她双腿交叠坐在高脚凳上,一只手捏着吸管,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在玩。目光并不专注,散漫撩人。 没一会儿,她就把自己点的那杯莫吉托喝完,又将她朋友点的那杯长岛冰茶捞到面前。 她咬着吸管嘬了一口,突然抬眸问:“小帅哥,你们顾老板今天不来吗?” 一开口却是跟性感不沾边的甜嗓,有一些嗲,却并不惹人厌。 调酒小哥暗道,原来又是他们老板的小迷妹。从她这身行头和她拎的包来判断,还是个小富婆。 “美女,劝你别打我们老板的主意,他对女人不感兴趣。” 这是韩季教给他的招,对他们老板有心思的女客人太多了,这招可以永绝后患。 盛从嘉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误会大发了,但她并不解释,只是咬住吸管,笑吟吟地看着他:“胡说,你们老板明明包夜八百。” 他当即凌乱——卧槽,他们老板还下过海? “别听她胡说。”旁边传来韩季的声音,“盛姐,能不能不要在我们新员工面前满嘴跑马车?” 盛从嘉笑着看向他,媚眼一挑:“韩季,新员工是你培训的吧?顾一鸣知道你在背后造谣他是同性恋吗?” 韩季挑眉:“那也比你说他是鸭强吧?” 新来的小哥在心中咆哮:“你们半斤八两好吗!” 韩季向他解释完盛从嘉和顾一鸣的关系,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她正在喝的那杯酒,眼皮重重一跳,问他:“你给她喝的什么?” 小哥被韩季的反应吓得一愣,说:“长、长岛冰茶啊。哥,怎么了?” 韩季很想把那杯酒拿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盛从嘉吸完最后一口,评价:“还蛮好喝的。” 他神色复杂:“这可是有名的‘失身酒’,后劲儿可大了。”语重心长地劝她,“盛姐,咱们以后能不能别乱喝?” 盛从嘉却不以为意:“喝着挺普通的啊。” 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这酒并不普通。她只坐了一会儿,脸颊就开始发烫,浑身变得酥软。而后,意识开始模糊。她好似朝韩季发了一会儿酒疯,演了一会儿黑帮大姐大,还把酒吧当成演唱会,把手机里的歌单都唱了一遍。唱累了,听见韩季问自己:“姐,我送你回家吧?” 她用力挣开他,说:“我不要你送,我要找人接我。” 韩季问她:“让顾一鸣来接你,行吗?” 她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要顾一鸣。顾一鸣包夜要八百,太贵。” “……”韩季沉默片刻,又问,“那我喊盛大哥来接你?” “不要,下一个。” “繁姐行吗?” “江砺会吃醋的。下一个。” 韩季有点无奈,夺过她的手机,用她的指纹解了锁,划开她的通讯录:“来,你自己点。” 她望着缓缓往下翻的通讯录,突然看到了那个名字。那一刻,她变得特别笃定。陈希珂,她想让陈希珂来接她。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出了钱的 接到盛从嘉电话的时候,陈希珂刚洗完澡,正准备睡下。明天上午他有台手术,八点就要进手术室。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他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眉毛轻扬。 盛从嘉微信都不回他,竟然主动给他打电话?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乐,估计她不是在ktv,就是在酒吧。 她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陈希珂!”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几分鼻音,尾音拖得很长,一听就是喝醉了,“你包夜多少钱,开个价吧。” 她语出惊人,陈希珂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等确认她的意思,就听见一个年轻男声代她抱歉:“不好意思啊,盛姐喝了点儿酒,在说胡话。” 韩季向陈希珂道完歉,教育旁边的盛从嘉:“什么包夜,你当你在点鸭呢?” 盛从嘉噘嘴:“小韩韩,你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别耽误我讲价……” 他们的对话陈希珂听得一字不落,眉毛不禁拧了起来——鸭?讲价?这丫头把他当成什么了? 盛从嘉从韩季手里抢回手机,一副嫖客的口吻:“看在咱们同学一场的份上,给个友情价。八百一晚,不能再高了……” 陈希珂:“……” “不好意思,陈哥是吧?”电话又回到韩季手里,他笑呵呵地说,“盛姐喝大了,非要你来接。你看,你方不方便过来接她一下?” 陈希珂假装没听到他们刚刚的对话,道:“方便,地址告诉我吧。” 挂断电话后,他换下睡衣,拿了车钥匙出门。刚坐进驾驶室,就收到一条微信提醒。盛从嘉给他转了八百块钱,又发来一条语音消息:【收了钱赶紧过来,我现在就要见到你,立刻,马上。】语气宛如霸道女总裁。 陈希珂按了按额角,按照韩季告诉他的地址,将导航设置到“暮色”。 等陈希珂过来的这半个小时里,韩季度秒如年。 盛从嘉本来就是话痨,酒后话比平时还多。半小时的时间,她把她和陈希珂的恩怨情仇,翻来覆去地对他讲了三遍。 虽然她以前喝醉了也经常骂她前男友,可她的历任前男友,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讲完第三遍,她总算讲累了,趴在吧台上没了动静。 韩季趁机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这位姑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高跟鞋,站到了吧台上。 他两眼一黑,忙跑过去给旁边的客人道歉,苦口婆心地劝她下来。 “姐,赶紧下来吧,陈医生要是看见你这样,得连夜买站票跑。” 她却仿若未闻,晃晃悠悠地站在吧台上,扯着嗓子喊:“陈希珂,昨天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今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可别高攀不起了,万一摔断腿,你今晚就得进骨科,到时候还得求人陈医生给你加个床位。”韩季刚说完,就看见吧台上的女人晃了一下。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有另一只手先他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五指修长,微突的骨节显得充满力度。 啧啧,得是什么样的脸,才能配得上这样的手啊。韩季暗暗感叹了一句,看向对方。映入眼帘的那张脸没有令他失望。额阔面朗,五官展开有势,却又不带攻击性,是一副极周正的帅哥长相。 他问:“是陈医生吧?” 看到对方点头,韩季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盛从嘉刚刚开价八百,简直是侮辱人。 陈希珂却不知他的心理活动,问他:“这是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韩季回过神来,“嗐”了一声,说:“就喝了两杯,我们盛姐酒量就这样。” 盛从嘉看着陈希珂,有一些生气:“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是我给的钱不够多吗?” 陈希珂已经习惯了她的冒犯,好脾气地解释:“路上堵车。”又说,“上面高,下来吧。” 盛从嘉一副大小姐的口吻:“那你接着我。” 陈希珂微顿,道:“好,我接着你。” 她听见他答应,满意地勾住他的脖子,从吧台上跳了下来。 温软的身躯落入怀中的那一刻,陈希珂的身体微僵,手却将她稳稳地托住,放到旁边的吧台椅子上。 她坐好后,晃荡着光着的脚丫,继续颐指气使地说:“帮我穿鞋。” 韩季看不下去,忙提醒她:“姐,过分了。” 明明是她对陈医生求而不得,怎么能让人家帮她穿鞋?他要是陈医生,肯定不能答应。可是,陈希珂却旁若无人地蹲下来,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腕,另一只手握住她的高跟鞋,耐心地替她穿到脚上。 他的神态坦荡,动作不急不缓,这样一个“舔狗”的动作,他做起来竟然一点也没让人觉得卑微,旁边的韩季都看呆了。 陈希珂替盛从嘉穿完鞋,起身问她:“可以走了吗?” 盛从嘉从凳子上下来,勾住他的脖子,说:“走吧。” 陈希珂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接过韩季递来的包,和他打了声招呼,架着盛从嘉往酒吧外走去。 她的身体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惹他时不时分心。 快到停车位时,她突然不老实地摸了摸他的肚子,一副调戏的口吻:“陈希珂,你有几块腹肌呀?” 他的嗓音微低,有些沙哑:“以后有机会你自己数。” 盛从嘉说:“我现在就数。”说着,当真从上往下仔细地摸了起来,“一块、两块、三块……” 摸到第四块时,陈希珂拉开副驾的车门,把她塞了进去。 她不满地叫道:“还没数完呢。” 陈希珂口吻有些克制:“剩下的以后再数。” 在驾驶室坐好后,他努力平复自己刚刚被她撩起来的欲念。可是,在这封闭的空间内,她身上的香水味和清冽的酒精味混在一起,让人不自觉的心猿意马。 他扯了扯衬衫的领口,不想趁她醉酒占她便宜,说:“自己系安全带。” 她却不乐意:“你替我系。”又说,“我出了钱的。” 陈希珂深吸一口气,凑过去将她那侧的安全带拉出来,绕过她胸前。 她的小脸藏在如墨的黑发里,神情懒懒倦倦,胸前和肩膀裸露的皮肤白得晃眼。 此时的盛从嘉,和他记忆里的小姑娘截然不同,此时此刻,他们之间有一种诱惑到了极点的暧昧。 他喉头一紧,把安全带扣好后,替她将滑落的西装外套往上扯一扯,遮住她光滑的肩:“小心感冒。”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你可以验验 陈希珂把盛从嘉送到家门口,一手扶好她,一手帮她把智能门锁的滑盖打开,问她:“密码多少?” 她大着舌头说:“你让开,不许偷看。” 这个时候安全意识这么好了?陈希珂笑着闪身到一边,看着她晃晃悠悠地立在门前输密码。 连续输了两遍,都提示密码错误。 他提醒:“你今天重置密码了,不要输错了。” 智能门锁却再次传来输入错误的提示音。连续输错三次密码,显示屏自动锁定。 陈希珂叹口气,问她:“钥匙带了吗?”忘记密码没关系,还可以用机械钥匙开门。 盛从嘉看向他,一脸茫然地反问:“什么钥匙?”又说,“你等等,我知道咒语。”说着,就指着门喊道,“芝麻开门!” 陈希珂揉了揉额角。 盛从嘉见门没开,并不气馁,对他说:“别急,我还知道一个。阿拉霍洞开!” 陈希珂默了默,这丫头《哈利·波特》看多了吧? 盛从嘉念完“咒语”,拉了拉纹丝不动的门把手,总算意识到努力的方向不对,立刻转换策略,开始趴在门上唱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儿开开……” 陈希珂在她把整栋楼的邻居吵醒之前,把她从家门口拖走。 她醉成这样,估计是想不起密码了,这个时间开锁师傅也不上班,只能带她换个地方睡了。 一刻钟后,他带盛从嘉回到自己的公寓,打开玄关的灯,从鞋柜里给她找了双拖鞋。 她却径自进了客厅,奔着沙发就去了。 此时的盛从嘉困得睁不开眼,本能地寻找能睡觉的地方。她踢掉两只高跟鞋,脱掉外套,光着脚爬上了沙发。 陈希珂将她的鞋子放到玄关墙边,又把她随手丢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挂到衣帽架上,走到她身边,说:“盛从嘉,别在这里睡。” 她蜷着腿靠在沙发的一角,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的吊带裙,修身的剪裁和设计非常凸显身材,衬得她腰细臀翘,裙摆原本到膝盖附近,坐下后短了一截,只能勉强遮住大腿根部。 陈希珂口干舌燥,用手背碰一碰她的胳膊:“去房间睡吧。” 她将他的手挥开,嘴里不满地嘟囔着什么,内容他没有听清,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他将她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注视了她一会儿。此时她已经跟白天去派出所的时候判若两人,妆容精致,气质冷艳,十足的高冷女神范儿。 可是他知道,只要她一开口,她努力营造出来的“高冷”就会瞬间破功。 对于她来说,他们之间可能有十余年的空白,可是对于他来说不是。 四年前,他偶然在燕南都市频道见到她,从此以后,就偶尔会打开电视机,看一看她播的新闻。 她出镜的时候一般化淡妆,笑容极具亲和力,无论播报什么内容,都有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 所以,当时在医院遇到去拔智齿的她,他一点也没觉得陌生。 “陈希珂。”听见她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他收敛心神,问她:“怎么了?” 她梦呓一般咕哝了句什么,他听得不清不楚,于是俯下身,凑到她面前。 她突然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珠又黑又亮,看着他的时候,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猫。 他后背轻微一绷,想把她推开,却被那两条手臂缠得更紧。 只一瞬间,她就又恢复了迷离的醉态,咯咯地笑起来,神秘兮兮地说:“陈希珂,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希珂喉头轻滚,问:“什么秘密?” 她把头埋至他肩头,温热气息喷在他耳后的皮肤上,惹他微微发痒:“你的眼镜,是我故意弄坏的,这样我就可以陪你去配一副新眼镜了……” 陈希珂顿了一下,想起高中时代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还有哦——”她继续说,“638根本就不经过我家,我每天为了和你坐同一班车,要多走两站路。” 当时,她每天早上都提前半小时起床,在638路的公交站台等他,高中三年,风雨无阻。记得当时沈星繁说,她要是把这个劲头放在学习上,估计都能上清北了。 “其实,我也不喜欢跑步。我是为了看你打篮球,才假装喜欢跑步的……” 那时,为了多看他几眼,她经常绕着操场跑圈,有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她不知道,反正是引起了体育老师的注意。她就是这样被迫加入田径部,成为运动会长跑项目的扛把子选手的。 陈希珂听着她这番酒后的坦白,神色不由得温柔下来。 高中时代,她为了追他好像确实做过挺多蠢事。不过,这些蠢事他早就知道了 她突然提高声音:“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谎话精,讨厌鬼?”从他肩头离开,眯起眼睛问他,“陈希珂,你是不是因为这些,才不喜欢我的啊?” 他笑意微敛,回答她:“我没有不……” 话未说完,她就抓住他的衬衣领口,仰脸将他没说完的话封缄。 她猝不及防的吻,将他推到失控的边缘。 她却浑然不觉,耍完流氓,又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没关系。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都是成年人了,咱们走肾,不走心。”说着,一只小手便沿着他的锁骨向下移,经过胸肌和腹肌继续往下移,“陈医生,你的肾功能怎么样啊?” 陈希珂的肌肉在她的抚摸下跳了跳,而后,他的呼吸蓦地一滞,将她那只不老实的手扣住,声音低沉嘶哑:“我的肾功能好不好,你可以验验。” 盛从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坐在床上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环视四周。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再往自己身上一看,是一件陌生的男士衬衫。 她撑着额头开始回忆昨天。 昨天上午,她被前男友上门骚扰,去派出所做了个笔录,下午她约朋友逛街,晚上去暮色喝了一杯。然后—— 然后,她就断片了。 她心里一个咯噔,她……不会是酒后乱性了吧? 她在凌乱的被窝里摸了半天,本来是想找手机,却先摸出了自己的内衣。 她望着那件内衣,欲哭无泪。昨天是谁帮她脱的,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第一百五十章 可以白嫖 盛从嘉很快就知道了这张床的主人是谁。 床头柜上有一本医学类的专业书,打开封面一看,扉页的右下角龙飞凤舞地写着陈希珂三个字。 看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根炮仗炸开了,险些掀了她的天灵盖。 她慌忙把那本书丢掉,下床后悄悄地将卧室的门打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人,才去了一趟洗手间。 然后,她在客厅的沙发上找到了自己的包。摸出手机一看,已经快十二点了。她今天没有采访任务,可以不用去台里。此时此刻,她迫切地需要知道,她是怎么跑到陈希珂家里,又是怎么在他床上醒来的。 她点开陈希珂的微信,想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质问他是怎么回事。然而,看见那笔待确认的八百块转账,她觉得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 在一种不祥的预感中,她点开底下的那条语音消息:【收了钱赶紧过来,我现在就要见到你,立刻,马……】 她没听完就赶紧关掉微信,决定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冲到大门口,又陡然想起自己还穿着陈希珂的衬衫,忙又返回房间找自己的衣服。 五分钟后,她给陈希珂发了条微信:【你把我衣服放哪儿了?】 陈希珂给她回了个电话,她僵着脸接起来,听见他问:“刚睡醒吗?” 她不回答他的问题,凶巴巴地问:“我衣服呢?” “在烘干机里。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放进去的,应该已经干了。今天不去上班吗?” “不用你操心。” 陈希珂的声音听起来莫名疲惫,却依旧温和:“如果不上班,可以不用急着走,洗手间的柜子里有新牙刷,你自己找找吧,冰箱里有牛奶和……” 盛从嘉轻笑一声打断他:“陈医生,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我男朋友了吧?就是滚个床单而已,别太当回事儿。”又嘲讽地问,“给你转的钱怎么不收?嫌少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虽然陈希珂拒绝过她,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他当时虽然拒绝了她,却并没有嘲笑她。她这么说,有一点过分了。 电话那头的陈希珂沉默片刻,说:“我刚下手术,有点累,先不说了。” 陈希珂确实挺累,昨晚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基本没睡着,今天又是他的手术日,往手术室里一站就是四个小时,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跟她心平气和地聊昨晚的事。 结果,挂断电话不到十秒,她就又打回来,语气不大自然:“陈希珂,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刚刚的话是有点过分,但只是开玩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你干嘛小心眼儿地挂我电话?” 陈希珂唇角不由得牵起一个弧度,说:“没生气。” “真没生气?” “真没生气。”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给病人开医嘱。” “哦。”盛从嘉沉默片刻,又豁出去一般问他,“我们昨天真的做了吗?你有戴套吗?我需要吃药吗?” 陈希珂一愣,原来她是在担心这个。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问:“昨晚的事,你不记得了吗?” 盛从嘉道:“我昨晚喝断片了……” 陈希珂又问:“一点也不记得了?” 倒也不是全不记得,她的脑海中有零星的片段,然而,那些片段似梦似真,她实在难以分辨。 她坚定道:“一点也不记得了。” 陈希珂有些失望地叹口气,说:“放心,没到那一步。” 盛从嘉太阳穴跳了跳:“那到哪一步了?能不能说清楚些。” 陈希珂回忆起昨天晚上的事,眸色微微一深,正要开口,同一个办公室的医生突然回来了。他不好继续跟她聊这种“有伤风化”的话题,问:“晚上有空吗?” 她问:“干什么?” 陈希珂道:“聊聊那八百块钱的事。” 挂断电话后,他略一沉思,把她昨天转他的那八百块钱收下了。 晚上,盛从嘉先到约好的餐厅,在她第八百遍看时间的时候,陈希珂终于来了。 “不好意思,最后一台手术拖了点时间。” 盛从嘉等了他半个来钟头,满腹怨气,说话不免夹枪带棒:“没关系,我的时间不值钱,不过是饿着肚子等半个钟头,陈医生又不是故意的,救死扶伤嘛,能理解。” 陈希珂对她的讽刺无动于衷,先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之后又倒了一杯。盛从嘉见他连喝三杯水,忍不住问:“这么渴?” 他的眉宇间积了些疲惫,声音倒还洪亮:“怕你久等,一下手术就赶过来了,没来得及喝水。” 盛从嘉哼笑:“别卖惨。我也有别的医生朋友,也没见人家这么忙。” 陈希珂倒也没有特别卖惨,淡淡解释:“今天是我的手术日,忙了些,平时没有这么忙。” 盛从嘉不了解他的工作,问他:“你们做手术还有固定的日期?” “医院的手术室数量有限,为了合理分配手术室,每个科室或医生都有自己专属的手术日,会在这一天集中做手术。” “你们科室手术很多?” “骨科、妇产科、普外科都是手术比较多的科室,多的时候一天会有十多台。”陈希珂翻阅着菜单,问她,“不是让你不用等我,先点菜的吗?” “没胃口。” 刚刚还抱怨自己饿着肚子等他,现在又没胃口了。陈希珂笑笑,召来服务员,把菜给点了。 吃饭期间,陈希珂一直没提昨天的事,盛从嘉有点沉不住气,主动问他:“陈希珂,昨天我们到底到哪一步了?你倒是说呀。” 他抬眼注视她,目光坦荡,口吻闲适:“接吻,拥抱,脱衣服——除了最后那一步,该做的都做过了。” 听到这个答案,盛从嘉两眼一黑,努力保持镇定:“哦。我看到钱你也收下了,既然没发生什么,那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所以,那八百块钱是你给我的‘嫖资’?” “唔……也可以这么理解。” 陈希珂注视着她,平静地问:“盛从嘉,我就只值八百块吗?” 以盛从嘉做新闻这么多年的经验,听到这句话以后,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陈希珂怕不是要借机敲诈她吧。 他接着又问:“花了八百块,还没有睡到我,不觉得亏吗?” 好像……确实挺亏的。 她将这个念头挥开,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陈希珂淡淡道:“八百块我觉得亏了,你也没占到便宜,你不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吗?” 盛从嘉觉得他的逻辑好像有点问题,但又想不出来哪里有问题,眉头不禁纠结地拧了起来。恰好服务员来上餐后甜点,陈希珂淡淡结束话题:“先吃饭吧。” 吃完饭以后,他往盛从嘉脚上扫了一眼,见她没穿高跟鞋,提议:“要不要走走?消消食。” 他订餐厅的时候考虑到了距离,特意订在了她的小区附近,公交大概两站路,走路慢一点也不过二十来分钟。 盛从嘉没有异议,她平时吃过晚饭也习惯走一走。 九点来钟,环湖路上凉风习习,不少人结伴出来散步。陈希珂故意走得很慢,身边的女人倒也没催他,他们没怎么聊天,都望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盛从嘉正有些心猿意马,手突然被身边的人握住了。 她的心砰然一跳,甩了甩,问:“干什么呀……” 陈希珂没松手,停住脚步,认真地问她:“盛从嘉,要不要考虑和我在一起?”眼里漾出一抹笑意,如夏夜的凉风一样沁人心脾,“可以白嫖。”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事业和爱情 说着“嫖”这样的字眼,陈希珂的神色却一派坦荡,黑眸中浮着些许笑意,无端的撩人心弦。 盛从嘉登时色从心头起,勾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白嫖当然好啊,不过——”她眼眸含笑,像个擅长玩弄人感情的女妖精,“陈医生,我不是十年前的盛从嘉了,你想跟我谈感情,最好再考虑考虑。” 说着,纤纤玉手在他心口按了按,调侃他:“心跳这么快呀?” 陈希珂的眸色骤然一深,在她继续戏弄他之前,以牙还牙地低下头,封住她的口。 其实,盛从嘉刚刚并没有感受到他的心跳,此刻,她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胸膛里的擂鼓声。 昨夜盛从嘉醉得厉害,依稀记得自己和他接了吻,可是和他接吻是什么感觉,却忘得一干二净。 此时重温,他的每一寸呼吸都是那么清晰,令她的心跳越来越不受控。 身后有路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陈希珂终于放开她。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动听:“我也不是十年前的陈希珂了,可以对自己的感情负责任。”替她撩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你不用立刻给我答复,可以慢慢考虑。” 盛从嘉看着他,原本甜美的嗓子微微沙哑:“陈希珂,你的吻技还得再练练。” 陈希珂:“……” 那天晚上,盛从嘉辗转反侧,久久无法睡着。 高中时代,她真的很喜欢陈希珂。被他拒绝的那天,她哭着对沈星繁说,她以后一定谈很多次恋爱,气死不长眼的陈希珂。 她大一那年交的第一任男朋友,就是为了气他找的。 当时,她天天在空间高调地秀恩爱,就是为了秀给他看。可是,她很快就意识到,陈希珂根本不喜欢自己,怎么会因为自己找了男朋友而生气?她冷静下来之后,把他的好友删掉了,跟那个“工具人”男朋友也迅速分了手。 这十年间,她谈过几段恋爱,但都跟第一次一样,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跟章斌算是最长的一段,但也没超过半年。 身边的朋友都说她是恋爱脑,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陈希珂之后,她再也没有努力地喜欢过什么人。 她实在睡不着,半夜打电话骚扰沈星繁。 沈星繁被这通电话吵醒,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劝她,而是问她:“还记得今年元旦你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盛从嘉问:“我的金句那么多,是哪一句让你记了这么久?” 沈星繁怕吵醒身边的江砺,想下床说话,但是还没起身,就被他箍住了腰。 她只好躺回去,轻声说:“你说,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没听见盛从嘉应声,继续说道,“我以前一直挺羡慕你的,敢爱敢恨,坦坦荡荡。不像我,喜欢江砺,甚至都不敢让他知道。嘉嘉,像现在这么畏首畏尾的,可一点也不像你。” 盛从嘉总算开口:“可是,你们都说我是渣男收割机,万一我尝试了,发现陈希珂也是渣男呢?” 沈星繁笑了:“万一他也是渣男,你也不过是又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我们人见人爱的盛小姐,难道还怕找不到更好的对象吗?”说完,看了眼时间,“时间不早了,别胡思乱想了,早点睡吧。” 和盛从嘉互道“晚安”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枕下,听见身边的江砺懒洋洋地问:“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吵醒你了?”沈星繁往他怀里钻了钻,回答他的问题,“具体我也说不上来,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很喜欢你了。” 江砺为这个答案心口一热,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又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最终找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沈星繁已经很困了,推了推他,表达反抗。他没为难她,意犹未尽地在她唇上舔了几口,说:“睡吧。” 接下来的一周,江砺一直很忙,工作是一方面,处理房产事宜是另一方面,还要跟至澄的人谈合作,基本没有闲的时候。 沈星繁也很忙,她最近在负责一座美术馆的竞标方案,颇有志在必得的架势,为了这个方案,她平均每天只睡六个小时,自然无暇关注江砺在忙些什么。 两个人各忙各的,连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王怡人在开会的间隙调侃她:“星繁天天跟我们泡在一起,都把总监给冷落了。” 纪瑶插嘴:“总监最近好像也挺忙的。我以后坚决不找同行,不忙的时候还好,忙起来可真要命。像繁姐和总监这样的还好些,要是不在同一个事务所,岂不是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 沈星繁笑了笑,说:“是啊,幸好我们是同事,想见他的时候,还能去他办公室偷偷看一眼。” 纪瑶:“这猝不及防的狗粮。” 沈星繁拿起水杯,起身道:“我去打杯水,顺便去‘冷宫’瞧瞧。” 结果,她刚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口,就撞见从里面出来的高景行。 她忙停下来打招呼:“高总。” 高景行看她的眼神莫名复杂,说:“正好找你有点事,不忙的话,跟我来一趟?” 沈星繁愣了一下,高总找她有什么事?难道是工作有什么问题? 进了办公室,高景行示意了一下会客区的真皮沙发,说:“随便坐,不用拘束。” 沈星繁坐下后,问:“高总,您找我是……” 高景行见她一脸忐忑,笑道:“别紧张,不是为了工作。” 她这才松一口气,但又忍不住面露疑惑。不是为了工作,那就是为了私事。高景行能有什么私事找她? 高景行和蔼地问她:“你进事务所有两年多了吧?” 她忙说:“今年是第三年了。” 高景行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道:“记得当初还是陆沉把你的简历和作品集推给我的。” 当年,陆沉说要推荐一个人来他们事务所时,他其实是有些为难的,但是看完她的简历和作品集,他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为难。 她的作品非常有灵气,是个好苗子,哪怕她不通过陆沉投简历,他也会给她面试的机会。 他笑道:“这两年多你的工作表现优异,年纪轻轻就能独立负责项目,上次做的民宿方案也不错,还上了几个权威的建筑杂志,未来可期。” 沈星繁被高景行夸得有点心慌,不禁正襟危坐,果然,他话锋一转:“你有想过,如果在事业上升期,你的工作和爱情产生了冲突,你会怎么选吗?” 她愣了愣,确认道:“事业和爱情吗?” 高景行道:“对。” 她得体地回答:“我会尽量平衡吧。” 高景行问:“如果不能平衡,必须要暂时牺牲一方呢?” 沈星繁想了一下这种情况,发现自己没办法在工作和江砺之间作出抉择,不禁沉默下去。 高景行不再卖关子,说:“我就照实说吧,咱们的洛杉矶办公室出了点问题,我想让江砺去美国,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我找他聊过两次,他一直下不了决心。” 听见这句话,沈星繁的心蓦地往下坠去,大脑一片空白。 高景行道:“我知道你和江砺在谈恋爱,他之所以无法下定决心,估计也是无法平衡事业和爱情。站在事务所的立场,我希望你能劝劝江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调你和他一起去美国。” 第一百五十二章 心情不好 从高景行的办公室出来,沈星繁心里千头万绪。如果她现在还是一个刚进职场的小菜鸟,她肯定不会这么纠结。半年到一年的海外工作经验,还能为她的履历锦上添花。 可她不是小菜鸟了,目前又正处在事业上升期,在国内她可以带团队,做主设计师,然而去了美国呢?新的职场,新的团队,新的客户,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江砺需要在爱情和事业中做抉择,她又何尝不需要? 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王怡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星繁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她恍神回来,揉了揉额角,说:“没什么,最近太累了。” “这周你几乎住在事务所,能不累吗?今天方案差不多定了,你等会儿就别加班了。” 沈星繁本来还想再确认一遍投标资料,可是以她现在的状态,效率实在过于低下,只好接受女同事的提议,一到点就打卡下班。 她没跟江砺打招呼,就离开了事务所。听高景行的意思,他早就跟江砺聊过这件事,江砺却一直没告诉她。虽然告诉她也无济于事,只能让她跟着一起纠结,可她不喜欢他这种遇事先瞒着她的做派。 她给盛从嘉打了个电话,想约她出来吃饭,但是盛从嘉在加班,脱不开身,她只好改约江冉冉。 跟江冉冉碰面的时候,她差点没敢认。只是一个来月没见,小丫头又变了个人。顶着一头粉毛,画着夸张的妆,穿了一条带有国风元素的小裙子。 “其实我特别想把头发染成绿的,但是怕我妈揍我。她一个搞艺术的,审美一点也不包容。” 沈星繁想象了一下她顶着一头绿毛的样子,哑然失笑:“你还是听阿姨的话,别折腾你的头发了。” 江冉冉挽住她的胳膊,去餐厅的路上问她:“我哥今天又加班吗?” 她口吻冷淡:“不知道,没问他。” 江冉冉很敏锐:“你是不是跟我哥吵架了?” 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吵架倒称不上,顶多是她自己生闷气。回头想想,她已经一周没跟江砺一起吃过晚饭了。这段时间她工作累,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倒头就睡,他确实也没什么机会跟她聊这个,可是,这不是他瞒着她的理由。 江冉冉道:“那就是我哥惹你生气了。星繁姐你放心,我坚决站你这一边,你生我哥的气,肯定是我哥的问题。” 沈星繁笑了:“你哥要是听到了,肯定说你胳膊肘往外拐。” 江冉冉嘴很甜:“你们要是结婚了,咱们就是一家人,怎么是胳膊肘往外拐呢?” 听到“结婚”两个字,沈星繁微微恍惚。可能是有过一次求婚失败的经验,江砺一直没再提过这茬,上次他虽然当着老太太的面表态,说会带她见家人,可是后来工作一忙,这件事便搁置了下来。 可能他当时只是那么一说吧。 吃饭期间,她接到江砺打来的电话。 “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我约了冉冉吃饭。你下班了吗?” “下班了。在哪里吃饭,我过去接你?” 她的声音有点懒:“我们吃完饭还有安排,你别过来了,晚上我自己打车回去。” 江砺还要说话,电话就挂断了,他眼皮轻轻一跳,听见和他并肩立在电梯里的陈茂揶揄:“怎么,被挂电话了?” 他一脸淡定:“信号不好。”说着,给江冉冉发了条微信,问她们在哪里玩儿。江冉冉给他发了个定位,向他汇报:【星繁姐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江砺:【知道为什么吗?】 江冉冉:【星繁姐嘴太严了,我套不出话,你自己看着办吧。】 江冉冉说完,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对面的女人,觉得自己宛如一个双面间谍。 吃过饭以后,她们在商场里逛了逛。自从家里破产,沈星繁就很少在商场买衣服,哪怕买,也都是选择平价品牌的打折款。今天她心里憋着股气,价格也不看了,喜欢的就去试,试了就去刷卡——刷江砺的信用卡。 江砺在赶往商场的路上,手机短信时不时地响一下,点开一看,都是银行发来的信用卡消费账单。 他的唇角不由得勾了一下。这张卡交给她挺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她用,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沈星繁买了一堆衣服,给江冉冉也买了两条小裙子,又带她去隔壁的电玩城,买了两百块钱的游戏币,一口气抓了七八个娃娃。 江砺赶到时,她们正在玩射击游戏。一个币可以换三发子弹,靶子是一块在上下移动的立板,至少要击倒三块立板才能兑换奖品。 沈星繁没有想到,这个游戏看着简单,却特别难中。她的手里只剩下最后三枚子弹,还一次都没打中,江冉冉显然比她有天赋,已经拿着兑奖票去隔壁的兑奖机换奖品了。 她正对着机器叹气,身后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我替你玩?” 一回头,就看见江砺立在自己身后,唇畔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眼里带着一丝散漫温暖的笑意。 她微微一愣:“你怎么……”马上反应过来,撇了撇嘴,“冉冉这个小间谍。” 江冉冉在江砺身后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星繁姐,我哥射击可厉害了,让他替你打。” 她让出位置,故意为难他:“我就剩三枚子弹了,要全中才能兑奖,你行吗?” 江砺微微笑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子弹,懒洋洋地装进枪膛里。 握住枪杆时,他明显集中了精神,眉峰微凛盯着对面的靶子。 他个头高,身材匀称挺拔,专注起来,整个人都散发出精锐的气场。 沈星繁虽然在跟他生气,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握枪的姿势还挺帅的。 “啪”——子弹射出,对面的立板应声而倒。 沈星繁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他却一脸波澜不惊,淡定地把第二枚子弹装进去。 江砺弹无虚发,第二发和第三发也都中了。 他弯腰把下方的兑奖券抽出来递给她,嘴角微扬,问:“还满意吗?” 她轻咳一声,从他手上接过兑奖券:“还行吧。” 江砺把江冉冉送回家以后,没有急着往家赶,而是把车停在一个僻静的路边,看向副驾的女人。 他的嗓子又沉又磁,略有些散漫地问她:“心情不好?” 昏暗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从鼻梁到下颌的线条都柔软流畅。她的神色带着一点倦,淡淡回答他:“今天高总找我了。” 江砺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唇边的弧度收起,问她:“找你谈让我去美国的事?” 她转过头来,乌黑的眼睛瞪着他,声音也比方才高了一些:“高总早就找过你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等你去美国之前那天再通知我?” 那一瞬间,江砺感觉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猛然将他的心脏撞了一下。 沈星繁突然鼻尖一酸,不想在这么逼仄的空间里跟他吵架,于是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刚走了几步,右手腕就被人攥住了,江砺修长的身影压在她面前,挡住了她身后的光线。 他半垂着眸,唇角微抿的弧度冷峻而性感,眼里细碎的光让她的心脏微微紧了一下。 第一百五十三章 异国恋会很辛苦 夏日的夜晚,带着少许闷热,望着他深邃立体的眉眼,沈星繁觉得自己心口也闷得不透一丝风。 江砺低着头,语气有些轻描淡写:“高总是不是告诉你,他可以调你跟我一起去美国?这件事他跟我也提过,我没同意。你现在这个阶段,留在国内发展比较合适。我不想把这个两难的选择题甩给你,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这个解释几乎击碎了她的防线,但她很快清醒过来,肃容道:“如果换成是我面临着去美国的选择,你会希望我瞒着你吗?你现在这种做法,纯粹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的独.裁!大男子主义!” 江砺勾着唇,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痞气:“这么上纲上线?独.裁都出来了?” 沈星繁见他一副完全没认识到错误的样子,顿时怒火攻心,想推开他,却又被他一把捞回来。 他收紧臂弯,将她整个人困在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前,身上的气息一如既往的强势和霸道。 她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脸上有薄怒浮现,命令他:“你放开我。”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调依旧不太正经:“不放,我答应过我女朋友,她生气的时候要哄她。” 她瞪着他:“我没在跟你开玩笑,你态度能不能认真一点?去美国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商量,总要跟周阿姨和冉冉商量商量吧?” 他淡淡地说:“没必要,今天下午我就跟高总说过了,我不去美国。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没想到高总会去找你。” 沈星繁一愣,江砺不去美国了?愉快的情绪转瞬即逝,下一刻,她的神色就凝重下来:“可是高总说,你是他目前唯一的人选,你不去,他就要考虑撤掉洛杉矶办公室,美国那边可有我们三分之一的业务呢……” 江砺的五官在昏暗路灯的映照下更显深邃,漆黑的眼眸带着让人无法躲避的穿透力,口吻却稍显懒散:“所以,你支持我去美国?”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才闷闷地开口:“我才不是那种不顾全大局的人呢,何况高总都亲自找我了,他如果有别的人选,肯定不能一直揪着你不放。” 她的语气听上去不像是在说服他,倒像是在说服自己:“又不是三年五年,只是一年半载,一眨眼就过去了……” 江砺却不表态,抬手拨了拨她的刘海:“头发该剪了。” “江砺。”沈星繁有点无奈地唤他的名字。他刚刚虽然一副不痛不痒的口吻说不去美国了,但是她认识他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他这个决定做的有多违心。 “如果你真的不想去美国,我当然支持你,可是,我不希望你在事业方面的决断受到我的影响。高总把这个难题抛给我的时候,我也很纠结,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我要不要牺牲一点,跟你一起去美国……” 江砺藏在长睫下的眸子里,因为她的这番话泛起不易察觉的涟漪,但他还是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表露分毫。 她继续说下去:“可就在刚刚,我想明白了,你不需要我为你做牺牲,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做妥协,我们都可以自私一点。” 他总算不是刚才那副懒散的样子,语气也多了些认真:“可是,燕南和洛杉矶之间有十五个小时的时差,一万多公里的距离。”摸了摸她的脸,提醒她,“小朋友,异国恋会很辛苦。” 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朝他扬了扬唇角:“你是怕我们经不住距离的考验,还是怕我照顾不好自己?江砺,你总让我更信任我一点,你也应该再多给我一点信任。” 她脸上明亮璀璨的神采映在他瞳孔中,让他的心怦然一跳,他忍不住低下头,气息朝她压过去。马上要亲上她时,嘴却被她的手拦住了。 “你瞒着我这件事,我可还没原谅你呢!”沈星繁趁他不备,轻盈地从他怀中挣脱,转身往车子的方向走去。江砺望着她的背影,收拾好心情,抬腿跟了上去。 回家后他们没再聊这事,但是沈星繁知道,江砺在认真地重新评估自己的决定。周末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他郑重其事地告诉她:“沈星繁,我决定去美国了。”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听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地热了一下。她努力轻描淡写地问他:“什么时候?” “还有一些工作要交接,最早这个月底。” “签证半个月内能下来吗?”她问完这个问题,又自问自答,“哦,我忘了你有绿卡。你跟高总说过了吗?” “说过了。” “跟周阿姨和冉冉呢?” “找机会说吧。” “嗯。”她调整好心态,换上玩笑的口吻,“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得抓紧时间想想,在祖国大地上还有什么未竟的事,趁这半个来月赶紧办了。” 江砺望着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的女人,心想,他倒是真有这么一件事要办。 很快,高景行就在会议上宣布了江砺要调至美国的消息,至于国内建筑部的工作,在江砺回来之前,则暂时由他本人亲自负责。 王怡人似乎比沈星繁还接受不了这件事,散会以后问她:“总监要走,你就不拦着点儿?” 沈星繁倒是很平静,还跟她开玩笑:“你们私底下不都说江砺是魔鬼吗,现在他要走,舍不得了呀?”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可是一直都很欣赏总监的,自从总监入职,咱们部门的工作效率都提升了不少,还拿到了不少以前没机会做的项目,我可一点儿也不舍得他走。”王怡人说着,又感慨道,“你们这才官宣多久呀,就要异国了。看来我短时间内是吃不到你们的喜糖喽……” 在八月之前,江砺顺利地完成工作的交接,机票定在了八月七号。出发之前,高景行人性化地给了沈星繁一周的假,让她有时间跟江砺好好地道个别。 今年的八月三号正好是她的农历生日,她跟江砺商量了一下,想在这天喊朋友们聚一聚,也算是给他践行了,这个想法跟江砺不谋而合。 睡觉之前,她坐在被窝里翻着微信,对身边正在看书的江砺道:“我把盛从嘉和顾一鸣喊上,你要不把陈希珂叫上?” 江砺知道她一直想撮合陈希珂和盛从嘉,从书上抬眼:“你干脆改行当红娘得了。” 她一本正经道:“鲁迅先生曾经说过,磕西皮是人类的本质。” 江砺揶揄她:“你但凡对自己的感情上点心,也不至于母胎单身那么多年了。” 沈星繁挑眉:“你得感谢我没有上心,不然哪能轮到你?”又好奇地问他,“假如你去年碰到我的时候,我有男朋友了,你打算怎么办?” 江砺想了一下这种可能性,淡淡回答她:“抢回来。” 沈星繁轻哼:“你才不会呢,我当时没有男朋友,你都一点行动都没有,我要是有男朋友,你肯定只会暗自吃醋,往后退得更远。” 江砺看着她:“那你可能要修正一下对我的看法。”有些话本来不打算说,但现在又觉得是时候让她知道了,“知道我为什么会加入事务所吗?” 沈星繁想起他当初给自己的解释:“因为高总给你开的条件最好。” 江砺淡淡道:“因为我在remould的官网上,看到了你的作品。” 沈星繁一顿,随后难以置信道:“所以你当初早就知道……” “是,我早就知道会跟你见面,只是没想到会提前在顾一鸣的酒吧巧遇你。”他的口吻很淡,继续说下去,“那天晚上,你的手机也是我故意玩没电的,因为我必须知道你的地址,防止你再出现失联的情况。” 沈星繁消化了一会儿,神色复杂:“江砺,你那么早就套路我!” 他眯了眯眼,继续坦白:“你崴脚的那一天,给你发微信的人也不是江冉冉,是我在用她的账号。因为那天我去找你,看见你上了盛律的车,我必须确认你是不是在跟他谈恋爱。” “……” “所以,我一直在行动,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他把书合上,笑得又肆意又张扬,“小朋友,我从来都目标明确,虽然中间走了一些弯路,但我一直都在努力地向你走。”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最理智的决定 沈星繁一直以为,是她足够幸运,才能再次见到江砺,今天才知道,原来并不是她幸运,而是他跨越一万多公里的距离,回到了她身边。 她的眼中不受控地浮现出一层水泽,告诉他:“其实,和你失去联系的那些年,我一直很想你。” 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想念,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会突然想起他。 她的江砺,她喜欢的人,现在在哪里呢?他和什么人在一起?过得开不开心?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这样想他? 江砺听见她的话,喉头轻滚,将正在看的书放到床头,伸手将她拉至身前。 她抬起手指,摸了摸他的脸颊。他已经从男孩长成成熟的男人了,中间缺失的几年时光,把他的模样雕刻得更加俊朗,他曾一度变成令她陌生的样子,但其实他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一直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的年少时光,她的白日妄想。 她珍贵的,谁也取代不了的,江砺。 她不等他主动,就捧住他的脸,低下头轻轻地吻他。那一天晚上,她比平时都要主动和奔放,他们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把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 江砺睡着之后,沈星繁躺在他的臂弯里,用手指轻轻地描画着他的眉眼,然后捞起床头的手机,给顾一鸣和盛从嘉发了条微信:【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沈星繁的生日聚会,江砺本来有自己的安排,但她不肯让他出国前再操心,一定要自己订餐厅。他见她态度坚决,也就随她去了。 她做什么事都认真,提前三天就忙着订餐厅、联系双方的好友了,手机微信天天响个不停。不过,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接打电话都背着他,直到前一天晚上才把餐厅的地址告诉他。 江砺见她欲言又止,似乎还有别的话想说,努力把眼中笑意憋回去,对她说:“明天上午我有点事要办,要出门一趟,你可以先过去。” 她好奇:“你还有什么事要办呀?” 他简单地回答:“有些财务问题,要在出国前处理一下。” 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处理财务问题,有点让人生疑,但她向来不过问他的财务情况,于是没有刨根究底。 明天她正好也需要提前跟两位好友碰一下面,这样一来,倒是不用她再找借口了。她一直都不太擅长说谎,如果发挥得不好,说不定会被他给看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顾一鸣就过来接她了。他最近刚换了座驾,一辆保时捷的敞篷跑车,看起来贼拉风。顾一鸣本身就长得不错,又稍微捯饬了一下,往车里一坐,有那么点高富帅的意思。再看副驾的盛从嘉,黑发红唇,戴着墨镜,名媛范儿十足。 沈星繁望着他们,悠悠评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要去度蜜月呢。” 俩人同时开口—— “他不配。” “我没瞎。” 沈星繁已经习惯他们互相嫌弃,笑着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听见顾一鸣道:“盛从嘉,你能不能滚去后面坐?万一别人误会我跟你有什么奸情,我有口说不清。” 盛从嘉横眉瞪眼:“大哥你照照镜子,我哪里配不上你了?别人误会你跟我有奸情,是我比较亏好吗?” 顾一鸣道:“我就欣赏你的自信,能不能分我一点儿?” 盛从嘉翻白眼:“你还不够自信啊?你身上绑个窜天猴都能上天了。”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盛从嘉才想起来问今天的寿星:“你提前出门,江砺没怀疑你吗?” 沈星繁回答:“他今天正好有事,早就出门了。” 顾一鸣问:“你确定要在江砺出国之前,给他一个这样大的惊喜吗?这么不理智的事儿,我以为只有盛从嘉干得出来呢。” 盛从嘉抗议:“喂!” 不过,顾一鸣的前半句话她非常同意。沈星繁从小就是他们仨里最理智的那个人,她聪明、清醒、独立,从小到大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高考那年没按她妈的意愿填志愿。 虽然她人缘一直很好,好像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待人也真诚,可是哪怕他们这些多年的好友,有时候也会隐隐约约感觉到她的疏离。 大概是因为人生经历的关系吧,虽然她比他们两个都小,却一直都比他们早熟。 盛从嘉想,假如让她为事业、金钱、爱情排个序,她应该会把爱情排在最后一位。毕竟有挺长一段时间,她都在为了生计竭尽全力,又有父母失败的婚姻在前,注定了她对爱情这种抽象的东西持谨慎态度。 按照盛从嘉对她的了解,她是那种会在结婚前冷静地跟对方谈婚前协议的人。 不过,江砺对她来说,大概一直都是特别的那个人吧。 盛从嘉回过神来,听到沈星繁说:“这大概是我最理智的决定了。” 她跟顾一鸣对视一眼,都默契地勾了下唇角。 ** 至澄科技会议室,江砺在律师的陪同下和蒋至澄签完股东投资协议,起身跟他握手。 蒋至澄按捺住澎湃的心潮,道:“江总的这笔投资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我们肯定不会辜负你的这份信任。”又问他,“等会儿一起吃顿饭?” 江砺却道:“不了,还有事。对了,过几天我就去美国了,我不在国内这段时间,股权相关的事宜,都由赵律师代理。” “江总要去美国?待多久?” “半年到一年吧。” 江砺又跟蒋至澄聊了几句,携代理律师告辞。 蒋至澄送走他们之后,终于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 在投资落实之前,他怕有什么变故,再影响大家伙儿的心情,一直瞒着没说。今天,他终于可以让大家开心一下了。 他健步走进办公区,扬声道:“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 ** 江砺跟赵律师道别之后,没有急着联系沈星繁,而是给迟飞打了个电话,提醒他等会儿不要忘了把东西带上。 “放心吧,我把我自己忘了,都不能把你交待的东西忘了。”迟飞调侃他,“江大建筑师,你以前不是最瞧不上这一套吗?沈星繁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江砺道:“今天见了沈星繁,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把嘴闭上。” 迟飞道:“得嘞,哥们儿今天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又贴心地问他,“你确定不需要我帮你准备一间情趣酒店?你跟沈小姐可不剩几天了,不尽情地享受一下性.福生活?” 江砺淡淡拒绝:“不需要,谢谢。”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最好看的样子 沈星繁立在试衣镜前,听着盛从嘉和顾一鸣为哪件衣服好看争执,有点后悔把他们两个同时喊过来给自己做参谋了。 顾一鸣很直男,对日系清纯风情有独钟,盛从嘉是另一个极端,只喜欢性感辣妹风,两个人都坚持自己的审美,不肯向对方妥协。 她试到最后一件,两个审美截然不同的小学生总算达成一致。 黑色的抹胸连衣裙,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胸前又有毛绒绒的遮挡,不至于太暴露,也不至于太死板,下摆开叉的设计还带一点小性感,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盛从嘉拍板:“就这件了!” 顾一鸣也没意见。 选完衣服,盛从嘉又带沈星繁去找自己的造型师朋友做妆发。 “我这个朋友替很多明星做过造型的,你放心,姐妹今天一定让你艳压全场!” “其实也不用这么隆重……” “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要隆重点儿了,而且江砺马上就要去美国了,你难道不想让他在出国前,看看你最好看的样子吗?” 沈星繁被她的理由说服了,问她:“你这朋友一定很贵吧?” 顾一鸣代替盛从嘉回答:“放心吧,盛从嘉最擅长白嫖,花钱是不可能花钱的。” …… 顾一鸣身为钢铁直男,对女人化妆不感兴趣,一到盛从嘉朋友的造型工作室,就往沙发上一瘫,玩起了手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等得哈欠连天,正准备开一局游戏,听见盛从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顾一鸣,瞧瞧。” “化好了?”他抬头,看见化好妆的沈星繁,目光不由得在她脸上凝了几秒。盛从嘉语气揶揄:“好看吧,是不是后悔当初没追咱们星繁同学了?” 顾一鸣收起眼中的惊艳,用最正经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我是那种色胆包天的人吗?当初谁不知道江砺喜欢沈星繁,我追她不是找死吗?再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怎么能用那种龌龊的思想,玷污咱们纯洁的友谊。” 盛从嘉难得夸他:“算你思想觉悟高。” 沈星繁忍不住笑了。她底子本来就好,皮肤白,面部线条流畅,随便涂个口红都能在人群当中.出挑,更何况是精心打扮之后,不做表情的时候,像一朵不容人侵犯的高岭之花,这么一笑,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人比花娇”。 顾一鸣从她脸上收回目光,起身问:“衣服也买了,妆发也做了,接下来没什么事了吧?” 盛从嘉转向沈星繁:“要不要再去做个指甲?” 顾一鸣很无语:“你们女人要不要这么麻烦?” 盛从嘉不满:“这点耐心都没有,怪不得你交不到女朋友。” 沈星繁看了眼时间,说:“指甲就不做了吧,我们找个地方吃午饭吧。” 今天下午的派对,她订了一栋度假别墅,距离燕南市区有五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在前往别墅的路上,她给江砺打了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能过去。 江砺说他还有点事,大概会比原定的时间晚到一两个小时。 ** 咖啡厅内,沈国华正在等人。前段时间,蒋至澄告诉他,有位投资人对他们的项目很关注,并且有投资的意向。 他一直想亲自见见这个投资人,但是,通过蒋至澄约了对方几次,对方始终没答应见他。他本来以为是姓蒋的小子怕自己撤资,编造出了一个投资人,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投资人今天就主动联系他,约他出来坐坐。 沈国华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姓江,从电话里的声音判断,这位江先生还挺年轻。 他把所有身家都投进了蒋至澄的这个项目里,这位江先生如果投蒋至澄的项目,那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是,从刚才开始,他的心就莫名忐忑。 也许是因为江这个姓氏,让他不自觉地联想到十年前的那场车祸吧。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星繁母女,他亏欠最多的就是江家了。 这位江先生……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诞的念头驱逐出脑海,世界上应该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又喝了一口茶,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在不远处顿住脚的男人。 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一看就是刚从商务场合抽身,身材和气质都十分出众。 男人与他对望片刻,抬脚朝他面前走来。沈国华看清他的模样,五官轮廓分明,眸瞳乌黑有神,却带一点凛然冷意。 他走到桌边,语气沉着地唤他:“沈总。” 沈国华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愣愣地盯了他一会儿,问:“你是……” 他在对面坐下,翻起面前的茶杯,介绍自己:“江砺,至澄的投资人,remould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给自己倒了杯茶之后,凛冽的眉眼微抬,“沈星繁的男朋友。” 沈国华心里那个预感陡然强烈,僵着一张脸向他确认:“江胜年是你的……” 他淡声道:“我爸。” 听到这个答案,沈国华心里“咯噔”一声,险些打翻面前的茶杯。 他努力平复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颤声问:“在跟我们星繁谈恋爱的人,是你?” 高中那会儿,沈星繁因为早恋的事被请过一次家长,因为这件事,宋念秋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嫌他这个爹天天不着家,连女儿“早恋”也不管。 他表示:“咱闺女这么懂事,不可能早恋,肯定是那小子单恋她。” 宋念秋不依不饶:“单恋你就不管了?你知不知道,那个江砺除了长得帅点儿,成绩像样点儿以外,成天打架斗殴,迟到早退,是个问题少年。我找他谈话,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沈星繁现在没跟我谈恋爱,但我不能保证,她以后也不跟我谈恋爱。’你听听,这像什么话?沈国华,你必须给你女儿办转学!” 沈国华有点不耐烦:“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小题大做?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你去找人家,人家顶你两句怎么了?而且,照你的说法,这小孩长得帅,成绩又好,不是挺优秀的吗?” “沈国华,你这是当爹的说的话吗?” “行了行了,不早了,赶紧睡吧。” 沈国华当时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儿,宋念秋却一直当个心病一样,后来打听到江砺的爸爸是他公司的员工,还闹着让他辞退对方。再后来,大概是见闺女确实没跟江砺有过什么来往,她才总算不再闹了。 可是,没多久就出了那场车祸…… 回忆起当年,沈国华心里有无数情绪翻涌,看着对面的年轻人,急急道:“江砺,你要是对我有怨,可以冲我来,你爸的事,星繁是无辜的,她跟那场车祸一点关系也没有……” 江砺注视着他,语气很淡:“沈总,我如果想通过星繁报复你,就不会投资至澄的项目。” 沈国华被他一语点醒,讷讷道:“哦,是,也是……” 江砺理解他的担心,道:“我直接一点吧。今天约你见面,是想跟你谈谈我跟星繁的事。”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从校服到婚纱 听到江砺的话,沈国华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当初江胜年开他的车出了车祸,说是替他死的也不为过,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老江的儿子,已经快要被他遗忘的愧疚乍然又涌上心头。 当然,这份愧疚里还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戒备。身为父亲,他害怕面前的男人有什么不正的心思。 江砺看出了他的戒备,淡淡道:“沈总可以放心,我和星繁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她,没有别的理由。我爸的事跟她没关系,我也没因为这个恨过她。” 沈国华这才放下心,试探地问:“所以,你约我出来,是想获得我的支持和同意?” 江砺莫名笑了一下,问:“如果我记得没错,星繁十七岁那年,沈总就出国躲债了吧?今天是她二十七岁的生日,整整十年了。”他的手指摩挲着杯盏,眼里有淡淡的讥诮,“你恐怕没有资格,干涉她和谁在一起。” 他的这番话一点也没给他留面子,沈国华听了,脸上不禁青一阵白一阵的。但是,他又无从反驳。 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不敢给闺女发,他的支持和反对确实无足轻重。 “那你今天是……” “是想给沈总个建议。我私下查过你所在的公司,并且找人评估了一下你们公司在法律和金融方面的风险,结论你本人应该清楚,不用我重复。如果志澄的项目砸了,你们公司投进去的钱拿不回来,后果你应该也清楚。”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极具压迫力:“沈总,平时多看看新闻,关注一下这两年多少人玩脱进去了,及时悬崖勒马。如果你还记得自己是一个父亲,就不要让星繁再次因为你的荒唐受到连累。你不心疼她,我心疼。” 沈国华为他的这番话身形一晃,忙向他保证:“你放心,我已经考虑清楚了,等志澄的项目上了轨道,把该兑付的资金兑付了,公司我就不做了……” 上次进局子的时候他就想清楚了,折腾了大半辈子,把老婆孩子热炕头都给折腾没了,没必要再为了点钱弄得晚节不保。如果志澄发展得好,靠他目前持有的股份,应该也足够他吃穿不愁了。 沈国华说完,觑了一下江砺的脸色,身体微微前倾:“沈叔还有个不情之请……”见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继续说下去,“星繁不肯加我的微信,电话也不接,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我也不盼着她能原谅我,更不敢奢望她能跟我修复父女关系,就是想偶尔了解一下她的近况,知道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江砺目光微凉:“抱歉,她并不知道我来见你,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我没受过她受的那份罪,没权利劝她接纳你。” 沈国华瞬间蔫下去:“哦……理解,理解。” 江砺望了他一会儿,掏出手机,把微信二维码调出来递给他:“你可以加我微信,她的近况,我可以转达给你。” 沈国华慌忙把他的微信加上,正感动着,听见他冷淡道:“如果有困难,可以联系我,不要打扰星繁。” 他微微一默,讷讷地应承下来,又讨好地问:“还没吃饭吧,要不沈叔请你……” “不用了。”江砺淡淡道,“今天星繁生日,请了一些朋友聚餐,我坐一会儿就走。” 沈星繁订的度假别墅今年五月份才开始营业,是她去年参与设计的项目。独栋的三层别墅,有餐厅、ktv和桌球室,户外还有个小庭院,非常适合私人聚会。 这是江砺出国前最后一次聚会,难得又是周末,这里既可以办轰趴,又可以过夜,是她订场地时的首选。 时间订的是下午三点,她到的时候,别墅的管家已经差不多做好了轰趴的准备工作。她确认过之后,带顾一鸣和盛从嘉去顶楼的房间。 房间里拖鞋、洗漱用品都很齐全,规格堪比五星级酒店,外面还有一个大露台,远看是一片湖光山色。 盛从嘉站在露台上评价:“这里环境不错嘛,我要是江砺,肯定从了你。”又挑了挑眉,问她,“你确定不在party上说吗?在朋友的见证下求婚,不是更有意义?” 这个方案沈星繁也考虑过,最终还是放弃了。她倒不是觉得当众求婚的行为难为情,只是觉得那样做有点道德绑架。而且,他那么内敛的性格,可能不会喜欢这一套。 盛从嘉特别不理解她:“你有的时候就是想太多,明明是头脑一热的激情求婚,还考虑会不会道德绑架他,就算道德绑架他又怎么了?换成是我,不光要让他所有的朋友见证,还得全程录像发朋友圈,让觊觎他的小妖精们看看:‘这已经是老娘的男人了,你们识相的话都给我离远点儿’。” 沈星繁倒是没想到这个层面,听完盛从嘉的话,觉得还挺有道理。 “像你家江砺这条件,肯定一堆小姑娘盯着呢,你不能因为自己长得好看,就低估了那帮小姑娘的战斗力。” 盛从嘉说完,看见顾一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立刻走过去踢了踢他翘着的二郎腿:“还不赶紧起来干活!” 顾一鸣不满:“大姐,我开了一小时的车,能让我先喘口气吗?” 盛从嘉黄世仁上身:“不能!这都几点了?再拖一会儿客人都来了。” 顾一鸣在她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起身,态度倒是挺好:“二位小姐想让小的干什么?” 盛从嘉指示他:“先把气球吹起来吧。” 虽然有专门的求婚策划公司,沈星繁却不想这么大张旗鼓,她自己做不了那么多工作,抓了两位挚友来给她当壮丁。 顾一鸣在沙发上吭哧吭哧地给气球充气,她和盛从嘉把氛围灯拉起来,贴照片墙的时候,听见盛从嘉笑着问:“有没有觉得现在像是回到了高中,当时班里办晚会,咱们就是这么布置教室的。” 沈星繁也回忆起当时,也面露怀念:“是啊,一晃都十来年了,没想到十年后我们还能聚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你没想到十年后会跟江砺在一起吧?” “是啊。如果十年前的我知道,肯定会吓一跳。” 盛从嘉望着照片墙上那张两个人穿校服的合照,问:“如果求婚成功,那你们这也算是从校服到婚纱了吧?” 沈星繁高中时代并没有跟江砺的合照,前两天托江冉冉找了一张江砺高中时的照片,和自己的照片p在了一起。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灿烂,身边的江砺双手插兜,一副很拽的样子。 她的p图技术好,冷不防一看,倒是真像一对小情侣。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想和你有个家 房间布置好之后,客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第一个到的是迟飞,这位迟总之前一直不太待见她,这次倒是挺客气,还特意带了生日礼物。她道谢后,笑着问他:“迟总怎么没带女朋友来?” 江冉冉突然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代替迟飞回答:“他女朋友那么多,不知道带哪个呗!” 迟飞揉着她的脑袋警告:“小屁孩,别在这里败坏你迟哥哥的形象。” 江冉冉不满道:“谁小屁孩啊,我都十九了。” 沈星繁好奇:“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迟飞解释:“江砺有点事,我顺路把小丫头接过来了。” 江冉冉问她:“星繁姐,我哥什么时候过来啊?” 沈星繁回答:“他在路上了,估计半小时吧。”又笑着对他们说,“我有个朋友到了,得去外面接一下。都是自己人,迟总随意。冉冉,你盛姐姐在院子里烤串,你可以去找她玩儿。” 她走后,江冉冉见迟飞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背影,忙挡住他的视线,警告他:“看什么看?不许你打星繁姐的主意!” 这丫头,已经开始护嫂子了。 迟飞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冤枉。他虽然风流了点儿,可还不至于撬兄弟的墙角。何况他喜欢的不是这一挂的。这女人太漂亮了,倘若是他女朋友,他铁定不放心。 他有点幽怨地问江冉冉:“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江冉冉无情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人。”说完,就跑小院子里找盛从嘉玩了。 迟飞:“……” 今天只是小范围的聚会,沈星繁除了顾一鸣和盛从嘉,只把韩季和他女朋友叫上了。江砺也只邀请了周途、迟飞、陈希珂和宗家二少,加上江冉冉和宗二少的女朋友,总共十来个人。 江砺的朋友迟飞基本认识,不认识的聊几句也认识了,还没等沈星繁回来跟他介绍,他已经跟众人打成一片。 半小时后,江砺也赶到别墅。原本还担心沈星繁一个人应付不来,到了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别墅一楼的客厅里,宗宇在和顾一鸣聊天,迟飞在跟韩季打桌球,透过玻璃的落地窗,还能看到在小院子里搞烧烤的盛从嘉,江冉冉拿着把小扇子在旁边帮忙扇风,两位女友在旁边巴巴地等着投喂。 沈星繁正立在窗边跟周途聊天,那言笑晏晏的样子,让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露出笑意。 江砺先去找了一趟迟飞。迟飞手撑着台球杆立在那里,从裤兜里掏出东西递给他,邀功的口吻:“东西也替你取了,你交待的事也都安排好了,如果成了,你可得记我一大功。” 江砺道了声多谢,把东西收进口袋里。 迟飞本来还有话想说,见他的目光已经飘向沈星繁,还是把嘴闭上了。 江砺也没有跟他多聊的意思,拍了一下他的肩,朝正立在窗边跟周途聊天的女人走去。 沈星繁察觉到他走近,回头看他,眉眼立刻弯了弯。 江砺跟周途打了声招呼,立在那里跟他闲聊了几句。周途的味蕾早就被小院子里的烧烤味刺激得蠢蠢欲动,说:“不行,太香了,我也得去整两串儿。” 周途走后,沈星繁问他:“你的事情办妥了吗?” 江砺点了点头,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今天很漂亮。” 她不习惯他这么直白的夸奖,忍住羞赧,问他:“我哪天不漂亮?” 他唇畔噙笑:“哪天都漂亮。” 哪天都漂亮,只是今天比平时都要明艳四射,漂亮到他舍不得移开目光。他甚至想把所有宾客都赶回去,贪婪地占有她全部的时间。 她挽住他的胳膊,温软的身体贴着他,说:“去跟大家打声招呼吧。” 除了医院临时有事的陈希珂,其他朋友都到了。人虽然不算多,气氛却非常好,他们唱歌、喝酒、吃烧烤,还玩了几局狼人杀,度过了一个轻松又愉快的下午。 两个小时后,陈希珂也到了。他来的时候,以迟飞为首的几个男人正在打牌,其他人围在一旁看。陈希珂跟他们打过招呼,挨着盛从嘉坐下,沈星繁注意到盛从嘉傲娇地往旁边挪了挪。 不知道陈希珂是没留意,还是并不在意,神色丝毫没变。他坐下以后,也没跟她说话,还是盛从嘉自己先沉不住气,小声问他:“你怎么才来?” 陈希珂眸中浮起笑意,低声回答她:“中午下班前突然送来一个车祸病人,路上又堵车。” 盛从嘉轻声抱怨:“周末还忙成这样……”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他,“那你中午吃饭了吗?” 大概是打牌的声音太吵,陈希珂似乎没听清她的话,往她身边凑了一下:“嗯?” 他身上有干净的消毒水的味道,惹盛从嘉心思恍了一下,为了让他听清,也往他身边凑了凑,重复道:“我问你中午吃没吃饭。” 陈希珂眉眼一弯,侧头附至她耳畔,低沉的嗓音回答她:“吃过了,不用担心。”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尖,热意沿着那一处往耳根扩散。她剜他一眼,掩饰自己的慌乱:“谁担心你了,别自作多情。” 这栋别墅的设计是沈星繁设计的,很有她本人的风格,玻璃幕墙代替了封闭的外墙和高高的边界墙,将内部空间和外部连通。随着天色渐晚,落地玻璃窗外的霞色与游泳池的蓝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在客厅打完牌,众人移步餐厅,开始今天的晚宴。 沈星繁作为今天的寿星,收到了不少祝福,也敬了不少酒。不过,她自己只喝了一杯,剩下的都由江砺代她喝了。 晚饭吃得差不多时,别墅的工作人员推着生日蛋糕上来了,看着那个华丽的三层蛋糕,她稍微有些意外。 今天的宴会是她自己筹备的,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安排这个环节。还没反应过来,盛从嘉和顾一鸣就同时掏出藏在身后的礼花筒。 “砰砰”两声响,她在纷飞的彩条亮片中,听见女人清亮的声音:“星繁,生日快乐!” 顾一鸣也笑着祝福她:“恭喜星繁小朋友,又长大一岁。” 其他人也都纷纷起立鼓掌,祝她生日快乐。 她忍不住问两位好友:“你俩干嘛偷偷搞这样的惊喜……” 顾一鸣忙否认:“这可不是我们安排的。” “这样的惊喜哪轮得到我们呀。”盛从嘉含笑说完,看向始作俑者,“对吧砺哥?” 沈星繁愣愣地看向江砺:“你安排的?” 江砺轻轻帮她摘去掉在头发上的彩条,说:“许个愿吧。” 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过过这么热闹的生日了,一时有些不大习惯。 在朋友的簇拥下,她望着在蛋糕上方摇曳的烛火,神色渐渐温柔下来。 有些话,她原本想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现在突然不想等了。 她许了一个愿之后,缓缓睁开眼睛,却久久没有吹蜡烛。 江冉冉问她:“星繁姐,你怎么不吹蜡烛呀?” 她目光从生日蛋糕上离开,望向江砺,问:“我能把我的愿望说出来吗?” 江砺似是没有料到,但很快就敛去眸中的讶异,道:“当然。” 沈星繁看了一眼盛从嘉,从她那里得到一个鼓励的目光,再次转向他:“江砺,我十六岁那年就没有家了,在外面漂泊的这十多年,我从来没有羡慕过有家的人。可能我不是不羡慕,而是没有信心吧。我没有信心和另一个人组成家庭,也没有信心和另一个人共度余生。也有可能……我并不是没有信心,而是在害怕。” 她的这番话让全场都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小了很多。 江砺隐约意识到了她想说什么,眸中颜色越来越深,但他努力按捺住,听她把话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着他,浓密的睫毛下,眼眸明亮如星:“可是,和你在一起之后,我突然有了信心,也没有那么害怕了。”她终于问出那句话,“江砺,你愿意和我结婚吗?我想和你有个家。”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我争取不让你反悔 沈星繁表面镇定,一颗心却在扑通狂跳。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当众求婚。 她忍不住想,江砺马上就要去美国了,他这个人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规划,会不会觉得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江砺见她一副明明很紧张却强装镇定的样子,想笑,又强迫自己收住,问她:“考虑清楚了?” 沈星繁对他的反应不是很满意,她都这么掏心窝子了,他还这么冷静? 她抬了一下下巴,为自己找台阶下:“没有考虑清楚,说不定明天就反悔了。” 江砺的眼中终于溢出笑意:“那我争取不让你反悔。” 他的话音刚落,灯光便倏然熄灭。 世界却并未就此陷入黑暗,周围有点点荧光渐次亮起,汇聚成璀璨星河。 落地窗外的无边泳池里,同样有星星点点的光被点亮。 沈星繁呼吸滞了一下,抬头望去,发现头顶同样是浩淼星空。身为一名重度天文爱好者,她认出头顶的星云,那是她的生日星座——狮子座星系。 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的心跳陡然跳得更快。 江砺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她明明昨天才告诉他在这里聚餐……要改造泳池,要设计灯光,还要准备星空投影仪。哪怕他有帮手,这样的工作量也绝不可能一夕完成。 恐怕是她身边有内奸吧。 江砺深深地注视着她,说:“我知道现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求婚时机,可是,我不想再像过去那样,因为等待时机而遗憾地错过。上次陪你过生日,还是你十六岁那年,之后你的很多个生日,我都不在你身边。从今天开始,你的所有生日,我都希望自己可以不再缺席。”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让迟飞帮忙取的东西,当着她的面把那个戒指盒打开。钻戒是他亲自设计并定制的,在戒圈内侧刻了她名字的首字母,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枚。 在众人灼灼的注视中,他弯下挺立的身躯,单膝跪在她的裙下,抬起英俊的眉眼:“沈星繁,我也很想和你有个家,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围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其中江冉冉喊得最卖力。 “嫁给他!”“嫁给他!!” 沈星繁却早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心里热潮涌动,一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泪眼朦胧地朝他点了好几下头,把自己的手递给他。他唇角轻勾,握住那只手,把钻戒小心翼翼地戴到她的无名指上。而后,他轻轻地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完成仪式之后,他站起来,拥抱并亲吻他的未婚妻。 刚刚负责关灯的迟飞立在人群的外围,有一些感慨。他之前一直不看好他们,觉得迟早得分,没想到最后“啪啪”打脸。倒是他自己,女朋友谈了一个又一个,最后还是孤家寡人。 他油然想起自己那些被“渣”的情史,觉得眼前的场景突然有一些“虐狗”,唇畔的笑意收了收,决定去外面抽支烟冷静冷静。 盛从嘉望着正在忘情地拥吻的男女,一时间也百感交集。她跟沈星繁感情好,不禁有种“嫁女儿”的复杂感受。在众人开香槟庆祝时,她悄然离开餐厅,走到阳台平复心情。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支烟,叼到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很快,猩红的光便在香烟的尽头燃起。 迟飞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会儿。 女人身材高挑,妆容冷艳,抽烟的样子妩媚又性感,是那种在夜场会被许多人盯上的类型。 今天下午玩游戏的时候,他就对她格外关注,毕竟她是场上除了江冉冉以外唯一一个单身的女人。除了长相,她的性格也挺对他胃口,毕竟他对女人的首要要求就是“玩得开”。 他拎着烟灰缸,放到她面前的栏杆上,问她:“烟瘾犯了?” 她看他一眼,顺手把烟灰弹在他带来的烟灰缸里,含笑反问:“迟总不也是?” 迟飞手里夹着烟倚栏而立,斜挑了一下唇,偏头看她:“年纪大了,受不了这种煽情的场面。我跟江砺认识这么久了,没见过他对谁这么肉麻过。之前叶诗雅,就他前女友,总跟我吐槽他不浪漫,跟个冷冰冰的机器一样,情人节也只是走程序地发个红包,连句情话都没说过。你再瞅瞅现在,恨不得把天上星星都摘下来,我估计沈星繁要他的命他都能给。” 盛从嘉倒是不知道江砺还有前女友,眉眼微微一动。不过,她没闲心打听江砺的情史,谁还没段过去? 她懒懒地吐了个烟圈:“听起来迟总还挺羡慕。” 迟飞立刻否认:“我可不羡慕,谈恋爱开心最重要,要命肯定不行。” 他的爱情观盛从嘉倒是挺认同,不由得又瞧了他一眼。男人大概三十上下,长得还算端正,今天下午一起玩游戏,感觉他情商也挺高,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玩笑的尺度也拿捏得挺恰当,应该挺受姑娘欢迎。 听他自我介绍是做酒店行业的,看他浑身上下的派头,估计是个酒店的高管吧。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基本是迟飞在抛话题。 盛从嘉今天下午还挺活跃,现在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确实有些心不在焉。 看到沈星繁和江砺终于修成正果,她为他们感到开心,又不由得想到她和陈希珂的关系。 她觉得自己跟江砺挺像的,江砺被星繁拒绝过,她也被陈希珂拒绝过。不过,星繁和江砺之间横亘着无数误会和困难,而她和陈希珂之间所有的障碍,就只是她心里的那道槛。 有个声音问她,江砺和星繁都能试着重新接纳彼此,她为什么不愿意抬一下腿,把那个槛给迈过去? 一阵夜风吹来,她心头的阴霾似乎也被吹开了。 身畔的迟飞直奔主题:“盛小姐有男朋友吗?” 她回神,干脆道:“不好意思迟总,你不是我的菜。” 迟飞倒是很少被姑娘这么利落地拒绝,倒也不觉得伤面子,只是微微有些遗憾:“行吧。” 身后传来江冉冉清脆的声音:“盛姐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来吃蛋糕了!” 盛从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一转身,就看见立在江冉冉旁边的陈希珂。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到她身后的迟飞身上,神色有些辨不分明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今晚的月色格外美好 盛从嘉微微愣了一下,听见身后的迟飞懒懒地问江冉冉:“怎么只找你盛姐姐不找我?” 江冉冉回答:“当然是因为盛姐姐讨人喜欢了!” 迟飞听出她话里的内涵,也不生气:“你就直说我不讨人喜欢得了。” 江冉冉道:“那多不礼貌。”说着上前挽住盛从嘉的胳膊,嘱咐她,“盛姐姐,你别被我迟飞哥哥的外表给骗了,他最喜欢乱搞男女关系。他刚刚是不是要你微信了?你千万别给他。” 迟飞忙为自己挽回名誉:“什么乱搞男女关系?我向来洁身自好好吗?” 陈希珂淡淡为他证明:“嗯,一个月才换一个女朋友,是挺洁身自好的。” 迟飞无言以对,觉得自己交友十分不慎。 盛从嘉突然对江冉冉说:“你先跟迟总进去吧。” 江冉冉疑惑:“那你呢?” 她看向陈希珂,微微挑了下眉:“我跟陈医生有话要聊。” 迟飞身为情场老手,霎时在他们的眼神里,嗅到一丝熟悉的暧昧味道,很有眼色地牵住江冉冉:“那你们聊,我先带这丫头进去。” 等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陈希珂抬腿走到她身边,问:“想聊什么?” 盛从嘉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口吻难得没有剑拔弩张。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她转过身,抬头望着他。他的眉骨很好看,与山根连接的弧度尤其迷人。 盛从嘉承认,她对陈希珂的喜欢很肤浅,当初之所以追他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可是追着追着,她发现他除了长得好看以外,性格和人品也很值得人喜欢。 如今想想,就连当初拒绝她,他的措辞都很得体。 他说,并不是她不好,而是他这个阶段不考虑谈恋爱。 他说,她的情书他认真地看过了,但是他不能收。 他还说,希望他们以后还是朋友。 盛从嘉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哭着把他退回来的情书扔在他身上,咬牙切齿地告诉他:“陈希珂,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你做朋友!!” 那时的她,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也第一次知道被喜欢的人发好人卡的滋味。 她是个好人,但他不喜欢她。 她情书写得很好,但他不喜欢她。 他想跟她做朋友,但他不喜欢她。 被陈希珂拒绝的那天,她伤心地哭了一整夜。 盛从嘉整理好情绪,语气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我知道现在的我该死的迷人,你喜欢我很正常,可我还是有些好奇。”她眸子里的玩笑微微收住,语气也比刚才认真,“陈希珂,你有没有,喜欢过十八岁的盛从嘉?” 她知道十八岁的她没现在漂亮,也没现在性感,还有一点傻乎乎的,做事不计后果,不撞南墙不回头。 但是,她很喜欢十八岁的盛从嘉——那个莽撞地喜欢着陈希珂的盛从嘉。 陈希珂的眸中浮起一抹怔色,但是,那抹怔色很快就融入他幽深的瞳孔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盛从嘉觉得这个问题比答案要重要,见他久久不说话,佯装潇洒:“要是这么难回答就算了,我知道你不太会说漂亮话……” 他却说:“我是在想,到底怎么回答才不会让你误会我是在说漂亮话。” 盛从嘉一愣,听见他问:“你还记得,当时我对你说,希望能和你继续做朋友吗?” 盛从嘉对这句话有应激反应,不悦地睨着他:“能不能不要在我伤口上撒盐?” 陈希珂见到她一副想咬人的样子,微微勾了下唇,笑容里却有一点无奈:“那天我的话只说了一半,你就跑了。” “哦?那下半句呢?” 盛从嘉露出一副“我就想听听看,你到底要怎么编”的样子。 陈希珂理了一下衣袖上的褶,眉眼轻抬,把十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整:“我想和你做朋友,等你上了大学,再跟你谈恋爱。” 盛从嘉的脑中瞬间一片嗡鸣,但是,她很快就恢复理智,嗤笑着评价:“编得不错,挺让人信服的。” 陈希珂似乎早就料到她不会信,道:“不是编的。” 盛从嘉抬起下巴问他:“那你说说,为什么一定要等我上大学,才能跟我谈恋爱?” “因为我爸不允许我早恋。” “你这么听你爸的话?” “我也可以不听,可是如果不听,他就要去找你爸妈。如果闹到那一步,我们可能以后都没有可能。” 盛从嘉眼皮跳了跳,半信半疑地问:“……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找我解释?” “找过你,你不肯见我。” 他好像确实找过她,不过,她以为他是想跟她做朋友,没搭理他…… 盛从嘉仍试图找出他故事里的逻辑漏洞:“你要是想解释,总能找到机会。” 陈希珂不慌不忙道:“当时我想,还有一个来月就高考了,也不急于这一时,没必要因为这个耽误你学习。” 盛从嘉咄咄逼问:“那高考之后呢?” “暑假我给你打过电话,也给你发过消息,但你把我拉黑了。” “……好像是有这事儿。” “大学开学后,你把我从黑名单放了出来,我在你空间刷到的第一条说说,是秀恩爱。” “……” 陈希珂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盛从嘉,严格意义上讲,是你先移情别恋的。我们当初没有在一起,你自己要负一半责任。” 盛从嘉还是不太能消化,她记了这么多年仇,到头来竟然是她自己作的? 陈希珂已经反客为主,悠悠问她:“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盛从嘉凌乱地摇了摇头,扶住额头:“你容我缓缓。” 陈希珂一副大度的样子:“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盛从嘉沉默良久,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怅然来,苦笑着看向他:“陈希珂,我们也太没缘分了。” 陈希珂的神色却全无伤感,他这个人向来只往前看,问她:“那你想不想再续前缘?” 盛从嘉的心脏跳快半拍,这一次,她决定跟着自己的心走:“当我男朋友规矩可多了,陈医生,怕不怕?” 陈希珂望着她脸上灼眼的笑意,问:“比如呢?” 盛从嘉的目光停在他腹部,声音要多暧昧有多暧昧:“比如,腹肌绝对不能少于六块。” 陈希珂不由得低眉笑了出来,说:“不是很离谱。” 盛从嘉转身趴在阳台上,往远方看去。她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美好。 第一百六十章 江太太,现在反悔来不及了 生日派对变成订婚宴,大家都很激动,香槟开了一瓶又一瓶,大有不把男女主角灌醉就不罢休的架势。 为了不让江砺替沈星繁挡酒,这伙人还刻意把他们给分开了。 不过,江砺倒没太担心沈星繁。她酒量不算好,但是明白自己的斤两,平时喝酒点到即止,顶多喝到微醺,喝醉应该不至于。 迟飞见他一直往沈星繁那边看,不满地挡住他的视线,问:“眼睛往哪儿看呢?今天哥几个不可能让你这么快就去洞房,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旁边的宗宇笑着揶揄他:“怎么着,自从头顶绿了,你就见不得别人恩爱呗?” 迟飞横眉竖眼地威胁他:“不想做兄弟就直说,下次三缺一别喊我。” 宗宇笑了笑,转向江砺:“你这刚抱得美人归就要去美帝工作了,换成是我,肯定受不了这相思之苦。沈小姐也不是一般人,换个女人估计就跟着去了。你们对彼此就这么放心?” 宗宇还记得当初在会所撞见沈星繁和陆沉的事,以他对江砺的了解,这人眼里向来不揉沙子,估计沈星繁跟陆沉真的没什么事儿吧。就算有事儿,只怕也是陆沉单方面心怀不轨。 想到这里,忍不住提醒他:“我听说陆沉调到燕南的子公司了,估计以后都在燕南发展了。” 江砺神色丝毫未变,淡淡回答:“知道,前阵子还跟陆总通过话,他的别墅还是委托星繁设计的。都是北华校友,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平时还能走动走动,挺好的。” 他的这番话相当于澄清了沈星繁和陆沉的关系,宗宇见他神态坦荡,也就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那点不确定。 他举了举香槟杯,笑道:“等你去了美帝,也让沈小姐多跟我们走动走动,我女朋友跟沈小姐今天一见如故,不瞒你说,她平时跟我都没这么多话……” 迟飞挑眉:“宗少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酸呢?女朋友跟你没话聊,你得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这边正聊得热闹,江冉冉突然跑过来找江砺:“哥,星繁姐好像喝大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砺的眉头不由得蹙了蹙,他就这么一会儿没看住,她就喝大了? 走到沙发前时,她正抱着一瓶香槟豪迈地往嘴里灌,谁劝都劝不住。 江砺直接把那瓶酒抢走,她立刻像一只护食的猫一样扑过来,醉眼迷离地扒着他的肩膀:“江砺,你还给我……我还能喝……” 他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把香槟瓶递给旁边的江冉冉,对其他人说:“不好意思,我先带她上楼休息。” 江冉冉想跟过去,被迟飞给扯了回来,听见他问:“你跟着去干嘛?” 江冉冉理所当然的口吻:“我帮忙照顾星繁姐呀。” 迟飞扯了扯嘴角:“你哥自己顾得过来。时间不早了,你也别玩儿了,赶紧去睡觉。” 客人的住宿都安排在了楼下,江砺和沈星繁住顶楼。电梯里,她抱着他的腰问他:“江砺,我们去哪儿呀?” “回房间睡觉。” “可我不想睡觉,我想去看星星。” “今天不是看过了吗?” 她仰脸,醉醺醺道:“我要去新西兰的特卡波小镇看星星,还要去看雪山,看特卡波湖。我爸爸以前一直说,要带我去那里看星星,可他是个骗子……大骗子……” 新西兰的特卡波是有名的星空小镇,很多天文爱好者和摄影师都喜欢去那里观星。 她软绵绵的身子紧贴着江砺,让他没办法正常思考。他嗓音低哑地向她承诺:“以后有时间,我带你去。” 她贴他贴得更紧了,笑眼弯弯地说:“江砺,你真好。” 她穿着露肩的裙子,肤色雪白,双颊因为喝了酒而隐隐泛着红,如同雪地上落下一抹霞色。这副模样比平时多了几分诱惑,很要命。 进屋后,江砺看见房间里的布置,忍俊不禁。这丫头,背着他搞这样的花样。 他把她抱到床上,握住她的脚腕,替她把高跟鞋脱掉,说:“你休息会儿吧,我去放洗澡水,等会儿泡个澡再睡。” 刚要走,就被她抱住了腰。 她的声音裹了醉意,比平时还要软糯:“江砺,我不要你走。” 江砺垂目看着她,眼里一片柔情:“我把浴缸放上水,一会儿就回来。” 她把他的腰搂得更紧:“你骗我……你总是丢下我走掉……” 江砺听见她的话,心脏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以前好似确实总是丢下她。而这一次,他又要丢下她去美国。 他努力压下眸子里的暗涌,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安抚她:“这次我不走。”又说,“你闭上眼睛,数三十个数,数完我就回来了。” 她这才松开他,问:“真的?” 他点点头:“真的。” 她于是乖乖地闭上眼睛,开始认真地数数:“一、二……” 江砺趁此机会走进浴室,把浴缸的水龙头打开。重新回到她面前时,她还没有数完:“……二十五、二十六、二十八、三十。” 他忍不住勾唇问她:“沈星繁,二十七和二十九被你吃了吗?” 明明作弊被他当场抓包,她却仗着醉酒耍赖:“我没有……是你听错了。”说完,就又搂上了他的腰。 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喝得这么醉,也是第一次知道她喝醉之后这么粘人。 浴缸的水还得半个钟头才能放满,江砺任由她抱了一会儿,问她:“出去看会儿星星?” 这里是燕南的市郊,不远处就是一片湿.地,空气比城里好很多,天气好的话,倒也有可能看见星星。 只可惜今天月朗星稀,没遂人愿。 露台的吊椅里,沈星繁依偎在江砺的肩头,被慢慢袭来的酒力拽进梦乡。 只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做了梦,梦里的她和江砺去了很多地方,他们牵着手在星光下的特卡博湖畔漫步,在芬兰的雪屋里躺着看漫天极光,还在京都的屋廊下躲了一场雨。 这个梦似乎很长,长得仿佛过完了一生,又似乎很短,以至于梦醒时分的怅然那样强烈。 幸运的是,她睁开眼睛时,江砺就在身边。 在清凉的月光下,他们相视片刻,凑上去吻了对方。 在江砺去美国的前一天,他们去民政局把结婚证给领了。这天不是什么黄道吉日,天又下着小雨,来办结婚登记的人不多,手续很快就办妥了。 沈星繁坐在副驾驶,将结婚证看了又看,仍然不是很有真实感。 江砺偏头问她:“在想什么?” 她摩挲着结婚证的封面,有点恍惚地回答他:“在想,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给你了?” 江砺牵了牵唇角:“江太太,现在反悔来不及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舍不得我? 江砺也想过,是不是等他从美国回来再领证比较好。但是,他们感情已经稳定,双方又都有结婚的意愿,领证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这个人做事讲究效率,既然事情迟早要办,不如早一点办。 婚纱照可以有空再拍,婚礼他和沈星繁都不想办,打算回头再议,至于十三天的法定婚假,只能等他从美国回来再找时间休了。 昨天睡前他们就这些问题达成了一致,今天一早就直奔民政局,干脆利落地把证给领了。 中午吃过饭,江砺带沈星繁去买对戒。婚礼能省,对戒不能省。怕她为价格纠结,他提前给了她一个预算。直到现在,她都没有习惯花他的钱。平时一起出去吃饭,她时不时还会背着他买单,前几天还偷偷地把物业费给交了。 江砺起初不喜欢她跟自己分得这么清,后来心态慢慢地调整了过来。财务独立是她安全感的重要来源,他目前在经济上属于强势方,估计在无形中给了她压力吧。 逛了几家珠宝专柜后,沈星繁在一家小众品牌里挑中了一款。女款俏皮又少女,做工也精致,衬得手很秀气。男款线条简洁,镶了一颗低调的黑钻,很符合江砺的气质,戴上去也好看。 舒适度高,价位在预算范围内,又不会经常跟别人撞款。她很满意,江砺也没意见。 在咖啡店休息时,江砺说:“手给我。” 沈星繁不明就里地把戴着婚戒的左手递给他,他握住以后,拍了张手部特写的照片。 原以为他只是拍张照片留念,没想到刷朋友圈的时候,发现他把这张照片和他们的结婚登记照一起发了出去。 而且,他还取消了朋友圈三天可见的设置。 他的朋友圈以前发的内容全是工作或行业相关,这两张照片过分醒目,宛如被人盗号。 江砺不是那种喜欢高调秀恩爱的人,沈星繁微微有些意外,忍不住抬头看向他。他一脸若无其事地起身,说:“我去取咖啡。” 她不由得笑了出来,给他点了个赞之后,盗了他的图,也发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朋友圈。 不一会儿,这条朋友圈就收获了无数个赞。 江砺等着取咖啡时,看了一眼手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了几分。 ** 江砺是明天下午的航班,昨天他答应周瑛,中午会带沈星繁回家吃饭。也就是说,在他出国前,他们独处的时光只剩下今天。 在咖啡店简单休息了一下,他们去逛了个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回家。 沈星繁立在厨房里,望着江砺有条不紊地把食物摆进冰箱。他的身材挺拔,只是立在那里,就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他一边放东西,一边叮嘱她:“以后好好吃饭,别挑食,多吃肉蛋奶,可乐少喝点儿。” 她嗯了一声,不断地从购物袋里把东西拿出来递给他。 他继续道:“平时注意安全,不认识的人敲门不要给开,家里东西坏了找物业,联系师傅来修的时候别一个人在家,找盛从嘉来陪你……” 没听见她应声,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神色不见有异,人却显得格外沉默。 江砺明白她的沉默缘何而来,怕自己的话再勾起她的伤感,没往下说。 她不等他把东西全部放进冰箱,道:“我去换衣服了。” 江砺走进卧室时,她已经换好家居服,正在替他确认明天要带的行李。 昨天她已经帮他把衬衫都烫了一遍,袜子、内裤、领带都叠得整整齐齐。除了日用品外,还细心地替他备了转换插头和常用药。 她已经如此周到,还是生怕漏了什么东西,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江砺强行把行李箱合上,对她说:“别忙了,就算忘了什么东西,到美国再买也来得及。” 她却闲不下来,走到衣柜旁,说:“要不要多带几件厚衣服?再过一两个月天要凉了……” 他的手却越过她,把衣柜门关上,命令她:“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考虑行李的事了,你已经确认过好几遍了。” 她沉默地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抱住了他的腰。 江砺眼底一片浓郁暗色,低声问她:“舍不得我?” 自从他决定要去美国,她就没有表达过不舍,仿佛是怕一旦说出来,就会更加舍不得他。 她答非所问:“你在美国也要照顾好自己,尽量少喝点酒,病了记得吃药,不要硬扛。” 江砺轻声应道:“好。” 她抬头,又说:“要经常给我打电话,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要对我报喜不报忧。” 他仍道:“好。” “还有……”她不是很擅长说情话,声音小小的,“要每天都想我。” 他沉黑的眼底终于溢出一丝笑意:“好,每天都想你。” 第二天早上,沈星繁早早就起床洗漱,江砺昨晚太累,上午又没什么要紧事,难得赖了个床。 他醒来的时候,沈星繁正对着衣柜纠结今天去见周瑛穿的衣服。 “在干嘛呢?” 听见他慵懒沙哑的嗓音,她回头:“你醒了啊,正好帮我选一下衣服。” 她把正在纠结的两条裙子取出来,问他:“哪条好看?” 他半裸着坐起来,看向她手里的两条小裙子,除了颜色不一样,着实没看出什么差别。 于是,他回答:“都可以。” 她又换了个方式,问:“你觉得周阿姨会喜欢哪条?” 他在被窝里摸到自己的睡裤,懒懒地笑了一下,说:“放心吧,有江冉冉这个反面教材在身边,你周阿姨的审美相当宽容。” 她不满他的回答:“你太敷衍了……” 江砺穿好裤子,裸着上半身走到她身边,将两条裙子在她身上比了比,选了白色的那条给她:“穿这条吧。” 纯白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上方,能露出她纤细笔直的小腿,前几天见她穿过一次,他觉得挺好看的。 可是,等到他洗完澡出来时,她身上穿的却是另一条裙子。 “怎么没穿白色那条?” “哦,我问了一下盛从嘉,她觉得那条裙子有点短,审美太直男了,这条要端庄稳重一点,我感觉她说的挺有道理。” “……” 所以,他的意见根本就不重要? 快到家时,江砺明显感受到她的紧张,在别墅区停好车后,他握了握她的手,问:“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她的声音也有些抖:“我太紧张了江砺,周阿姨会不会不喜欢我?” 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周瑛就不支持他们,虽然江砺跟她说过,周瑛的意见不会左右他的决定,可是,有谁不希望婆婆喜欢自己呢? 江砺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刻带她下车,而是耐心地给她做心理建设:“周瑛以前不支持我们,并不是对你有意见,而是对我有意见,这件事我和她已经解决过了。有我在,她不会给你脸色的。” “可是我还是有点怕……” 江砺好整以暇地问她:“那你害怕江冉冉吗?” 她摇头。 他淡淡道:“那你就不用害怕周瑛,江冉冉的性格就是从她那遗传的。” 这句话很有效果,沈星繁镇定下来不少,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他:“那你等会儿……能不能不要离开我超过三米?” 万一周瑛把江砺支走,想单独跟聊天呢?她一想到这个场景就有些窒息。 江砺不禁莞尔:“好。”又道,“等会儿你要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话,可以不用勉强自己找话题,周瑛问你话你就回答,别的不用管,交给我就行。” 他的手温暖有力,给了她很多力量。她彻底平复下来,轻轻嗯了声,说:“走吧。” 下车后,江砺从后备箱里把买给周瑛和江冉冉的礼物拎上,走到门口才交给沈星繁。礼物是他挑的,但是要以她的名义给。 来给他们开门的是江冉冉,小丫头热情地把礼物接到手上,扯着嗓子通知周瑛:“妈,我哥带我嫂子来了!!!” 江冉冉以前都喊她星繁姐,冷不防改了口,她还有些不适应。 周瑛早就等得望眼欲穿,又不好表现得像江冉冉那样殷勤,听见动静,她忙调整了一下表情,“优雅”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打量了一眼江砺身边的女人。 小姑娘十来岁的时候,她在学校见过一次,今年上半年知道她在和江砺恋爱,又找江冉冉要了张她的近照看。 本人比照片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会说话似的。 周瑛想,也难怪江砺看不上他二伯母给他介绍的那位温小姐。 沈星繁看见周瑛,忙撒开江砺的手,有一些拘谨地唤了她一声“周阿姨”。 周瑛收起打量的目光,把枪口对准江砺:“江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第一百六十二章 尾声·我是那么爱你 沈星繁心里本来就不太有底,听见周瑛责难的第一句话,不免更加紧张,不动声色地往江砺身边躲了躲。 江砺倒是一脸镇定,等着周瑛发作。 周瑛板着脸:“谈恋爱不告诉我就罢了,领证也先斩后奏!我要是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连儿媳妇都不让我见?” 她数落完江砺,又看向沈星繁:“还有你!” 沈星繁身子不由得抖了抖,做好了迎接枪林弹雨的准备,却听见周瑛说:“都跟江砺领证了,怎么还喊我周阿姨?” 她微微一愣,听见旁边的江冉冉笑嘻嘻地说:“妈,你想让我星繁姐改口,得先给红包!”她象征性地喊了几声嫂子,就又喊回了“星繁姐”。 周瑛横了小丫头一眼:“就你话多。” 江冉冉做了个鬼脸,说:“你装得这么严肃,都把星繁姐吓到了。” 周瑛终于绷不住笑,对江砺他们说:“快进来吧,饭都要凉了。” 江砺的手落到沈星繁的后腰上,轻轻推了她一下。她这才回神,和他一起走进客厅。 她本来还提心吊胆的,生怕会遭到刁难,没想到周瑛一点也没有她想象中刻薄。虽然问了她挺多问题,但都是长辈正常的关心,有些她不好回答的问题,比如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之类的,江砺都及时替她应付了过去。吃饭期间,江冉冉也在不停地活跃气氛,她渐渐地放开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笑容。 其实周瑛对她早就没意见了。江砺刚跟她在一起时,周瑛出于担心,悄悄地找人打听过她的家庭情况。知道沈家的那些事后,她不胜唏嘘。小小年纪就经历那么多变故,爹妈又那么不靠谱,这孩子也怪不容易的。 前段时间,周瑛偶然跟设计院的老刘聊起过江砺的感情,没想到老刘也认识她。 remould跟他们设计院有合作,沈星繁也参与过他的项目,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却一点也不娇气。 有一次他去视察建筑工地,看见她蹲在地上和建筑工人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一点设计师的架子都没有。有人喊她确认一个设计细节,她放下手里的盒饭,拍拍身上的灰就过去了。 老刘笑道:“沈星繁的带教老师跟我说,他本来还想介绍自己的亲外甥给她,没想到被你家江砺先下手为强了。” 周瑛当时半信半疑,觉得老刘肯定是被江砺给收买了。今天亲自一接触,她发现这个儿媳妇确实没什么好挑剔的。言谈举止大方得体,跟江冉冉也很聊得来。最重要的是,江砺和她在一起时,状态明显不一样。 以前他每次回家,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今天话明显多了,时不时还会笑一下。虽然情绪仍然不太外露,但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周瑛彻底放弃了干涉他们的念头。 江砺是下午四点半的飞机,去机场一个来小时,还要预留出两个小时的登机时间,吃过饭以后,他们只坐了一小会儿,就准备告辞。 周瑛对江砺去美国的决定耿耿于怀:“我还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刚结婚就要分居,而且还分居这么久。你们打算让我什么时候抱孙子?” 江砺再次向她强调:“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目前的重心在事业上,未来三年都不打算要孩子。” 他和沈星繁没打算要小孩,但是周瑛年纪大了,未必能接受丁克。所以,他打算先用缓兵之计,等时机成熟再表明立场。 周瑛知道他从小就不服管,劝了也白搭,而且他们刚结婚,不想要孩子也正常,怕说多了惹他们烦,于是没再唠叨。 他们临走前,周瑛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沈星繁:“你们结婚太匆忙,我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里面有张银行卡,密码是江砺生日。” 沈星繁忙说:“周阿姨,我不缺钱……” 周瑛不依:“缺不缺钱都得收着,婆媳第一次见面,哪有不给红包的道理?别的儿媳妇有的,我儿媳妇当然也要有。” 江冉冉打帮腔:“星繁姐,你就收下吧,我妈存这笔钱本来就是为了我哥结婚用的。” 沈星繁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求助地看向江砺,他唇角噙笑,发话道:“收下吧,别让你周阿姨下不来台。” 周瑛嗔怪:“什么周阿姨?该改口了。” 自从周瑛和江胜年离婚,江砺就没喊过她一声妈,虽然现在他们母子关系已经基本正常,但是这个“妈”他早就喊不出口。 他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和周瑛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沈星繁。 正准备替她解围,就见她弯了弯眼睛,甜甜地对周瑛说:“谢谢妈。” 他倒是忘了,她的适应能力特别强。 沈星繁的这声“妈”一下子喊进了周瑛的心坎里,越看这个儿媳妇越顺眼,如果不是江砺要赶飞机,她都不舍得放他们走。 为了给他们小两口最后一点独处的时间,周瑛和江冉冉没有跟着去送机。 以前沈星繁总嫌机场太远,今天她还是第一次觉得机场这么近。到航站楼后,她陪江砺办理好值机,送他到边检通道附近。 想嘱咐的话昨天已经嘱咐完了,突然面临分别,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不想表现得太伤感,检查了一遍他的护照和登机牌,笑着催他:“行了,你快去吧,落地了给我报个平安。” “嗯。”他垂眸看着她,淡淡道,“走了。” 沈星繁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跟他道别以后,便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沈星繁。” 走了五六步,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她停下脚步回头,发现他还立在原地。 周围人来人往,他眼神沉静地看着她,对她说:“等我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汹涌的柔情,一点点漫过她的心。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沈星繁已经开始想他,可是,她一点也没有因为分别而难过。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回到她的身边。又或许是,这些年他一直没有真正地离开过。 在小区的车库停好车,她坐在驾驶席,给江砺发了几条微信。 【其实,我不是非要等你。】 【我也可以去美国找你。】 【不是美国也可以。】 【天涯海角,我都会去的。】 【你知道,我是那么爱你。】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看到这些消息,但是她知道,看到这些消息以后,他一定会笑的。 一想到那个场景,她也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正文完,番外见) 番外一 异地恋 一转眼的功夫,江砺已经去美国半个月了。沈星繁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变化——朝九晚五,隔三差五加班。 说没变化,其实也有变化,比如说手机时钟了多了个洛杉矶时间,每天睡觉前和起床后,也比往常多了个环节——跟江砺打视频电话。 美国现在是夏令时间,跟燕南有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她要睡觉的时候,江砺正好起床,而他起床的时候,她正好要睡觉。 为了不打扰对方工作或休息,他们基本选择这两个时间段通电话。 但是也有例外。 有一次沈星繁被一个奇葩客户气迷糊了,忍不住打给江砺,语音拨出去了,才想起来时差的问题,没等她挂断,他就接了起来,嗓音沙哑地问她:“怎么了? 她确认:“你那边现在几点呀?” 江砺的声音低沉慵懒,显然是被她给吵醒了,语气里却一点也没有被吵醒的不耐烦:“先别问我几点,说你的事吧。” 她着实被客户气坏了,滔滔不绝地向他吐槽了半小时,挂断电话后看了眼洛杉矶时间,才知道他那边是凌晨三点半。 在国内的时候,他睡前习惯关机,出国以后,手机却二十四小时为她开着。 仔细算算,她和江砺从谈恋爱到结婚,哪怕把分手的那段时间算进去,也只有半年时间左右。在长辈眼里,他们这样其实算是“闪婚”了。 宋知夏知道他们匆匆领证的事以后,觉得她太草率,老太太倒是挺支持他们,只是对江砺刚结婚就去美国的事颇有微词。 沈星繁把锅都甩到高景行头上:“都是我们高总,非要安排江砺去美国,他要是不从,就只能辞职了。”抱住老太太的胳膊,卖惨道,“姥姥,您总不想让您的外孙女婿刚结婚就失业吧?” 江砺是事务所的合伙人,和高景行一样都是老板,辞职是肯定不可能辞职的。纵使真的辞职了,他肯定也不愁找下家。 不过,她说得夸张些,才能让老太太对江砺的意见小一些。她老人家一听事情这么严重,果然没再有什么意见。 她能骗得了老太太,却骗不过她小姨。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宋知夏戳穿她:“你就忽悠你姥姥吧。江砺去美国完全可以带上你,他新婚就把你自己扔国内,太不像话了。” 她这才认真地解释道:“不是他不带我去,是我自己不想去,我放不下国内的工作,又担心姥姥的身体……” 当初她外公去世,她就没能赶回来陪伴他最后一程。如今老太太隔一段时间就要做次化疗,身体每况愈下,她虽然盼着她老人家好起来,但也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这是她不想去美国的最重要的原因。 这个原因她没跟江砺说过,但是江砺应该早就猜到了,去美国没多久,他便托朋友弄到了一批治肺癌的新药,寄给了宋知夏。 宋知夏见他这么有心,对他的那点意见也烟消云散了。 八月底,沈星繁收到了一个工作方面的好消息。 她做的那个独立美术馆的竞标方案中标了,同时中标的还有一家名为kdl的事务所,这个项目将由他们两家事务所联合设计。 令她喜出望外的是,kdl的建筑师是她的男神谢严。 虽然今年春天谢严受江砺之邀做过他们校园宣讲会的嘉宾,但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可以和他一起工作。 晚上和江砺视频的时候,她的喜悦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江砺一边吃早饭,一边耐着性子听她花痴谢严。 她兴冲冲地说:“明天我就要和谢老师一起开会了,你跟谢老师关系那么好,有什么要交待我的吗?” 江砺眉眼冷寂,道:“我只有一件事交待你——记住你已婚的身份。” 自从知道她要和谢严一起工作,江砺就很有危机感。这其实怪不得他。他们刚开始异地的时候,她还动不动给他发微信,看到漂亮的小花小草,都会随手拍下来发给他。自从和谢严的联合设计项目启动后,她的微信就越来越少,给他的回复也经常是“在忙”“在开会”“回头聊”,跟他视频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经常聊不到半小时就一脸困意。 如果不是知道她平时的工作状态,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对自己丧失了激情。 九月中旬的时候,江砺查好了飞洛杉矶的机票,给她拨了个视频电话。 她很快就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穿着宽宽大大的长袖睡衣,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素面朝天的小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框略大,衬得那张脸更加小巧。 她近视度数不高,平时习惯戴隐形,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戴眼镜的样子。 “眼镜什么时候配的?” 她笑吟吟地说:“今天配的,好看吗?” 江砺诚实地回答:“好看。”又问她,“国庆假期有安排吗?” 她推了推镜框,说:“现在还不确定呢。” 江砺又确认:“不准备跟盛从嘉出去玩儿?” “盛从嘉正在跟陈希珂热恋,哪有时间陪我呀。我平时约她吃个饭,都要看她档期。” 江砺听出她语气里的哀怨,忍不住笑了一下:“当初是谁非要撮合他们的?” “我也没想到他们进展这么快。不过,现在最惨的不是我,是顾一鸣。我们三个数他年纪最大,现在只有他是单身狗了。郑阿姨心急如焚,给他报名了嘉嘉电视台的那档相亲节目,下周就要录制了。” “顾一鸣能愿意?” “郑阿姨以死相逼,他不去也得去。”她眉飞色舞地讲完顾一鸣要去参加相亲节目的事,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顾一鸣决定加入至澄科技了。” 这件事江砺比她更早知道,表面却要装不知情:“哦?他是怎么想通的?” “听说至澄的蒋总整天去堵他,估计是那份诚意打动了他吧。不过我感觉,以顾一鸣的性格,肯定不会一辈子做个酒吧老板。” 顾一鸣表面咸鱼,其实骨子里挺不服输,估计是蒋至澄的赤诚把他体内的热血也点燃了吧。 聊完顾一鸣的事,江砺没再拐弯抹角,直接问她:“国庆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不如我帮你买机票,你来美国度假?” 沈星繁微微一顿,表情似是在为难。 江砺努力不让自己为她的反应失望,道:“不想来也没关系,现在办签证,时间上可能确实有些紧张。” 她终于向他坦白:“其实我签证材料都准备好了,想给你个惊喜,可是我刚刚收到谢老师未来一个月的工作安排——”她叹口气,口吻有点幽怨,“他在国庆期间安排了两个会。” 沈星繁和谢严一起工作的这半个月,发现他完全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温文尔雅。恰恰相反,他的工作作风十分霸道,所有人都要百分之百地配合他的节奏。 这次的方案虽然是他们联合设计,但是论资历和辈分,她在他面前没有太大的话语权。 在设计方面她有自己的坚持,可以据理力争,但是在日程安排上,她得尽量配合他的步调。 江砺认识谢严多年,知道跟他一起工作,她的压力必然不小。 他很想立刻打电话给谢严,但还是理智地忍住了。 谢严并不会因为他和沈星繁的关系就对她区别对待,搞不好还会误会她向他诉苦,影响对她个人的评价。 设计美术馆对于建筑师而言,向来是莫大的机遇和挑战,沈星繁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项目中,遗憾地错过了和江砺相聚的机会。 秋去冬来,历经四个月,她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可以休一个长假。 在初雪造访燕南的那一天,她坐上了飞往洛杉矶的航班。 番外二 莫负良宵 燕南到洛杉矶没有直达的航班,用时最短的航班也需要在东京中转,全程接近二十个小时。哪怕商务舱宽敞舒适,沈星繁依然觉得旅途漫长。 在东京的成田机场转机后,她睡了一会儿,朦朦胧胧地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好越过晨昏线。 望着窗外昼夜交接的瑰丽景象,她想,再过四个小时,她就要见到江砺了。 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美了。飞机本该在十二点半落地,却延误了两个多小时,更令人崩溃的事还在后面,直到行李转盘空了,她也没等着她的行李。 国际航班丢行李的事时有发生,没想到这种倒霉事儿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立在行李认领处崩溃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拖着唯一一个随身携带的小行李箱,去行李查询处打听情况。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的行李没丢,也没被海关查扣,而是滞留在了成田机场。 工作人员让她留一个地址,告诉她明天会将行李送过去。 她的英文不错,处理这些问题不至于焦头烂额,可是一些英文不好的旅客就没她这么顺利了。 她在登记卡上填写江砺公寓的地址时,旁边有对七十来岁的老夫妇,也正在咨询行李的问题。 她和这对老人是一起在东京转机的,对他们有些印象。老先生身上的西装看起来并不名贵,却熨烫得很平整,有些像她的外公,带着儒雅的书卷气。 他身边的那位老太太穿着件旧式旗袍,外面搭了一件针织开衫,虽然头发已经花白,气质却很好。 老先生会一些简单的英文,但沟通并不流利。很多话他都听得一知半解,只能反复询问,确认工作人员的意思。 后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因为沟通不畅,工作人员的语气逐渐不耐烦起来。 老太太在旁边等得有一些着急,操着一口吴侬软语轻声抱怨:“都是你,非要出国旅游,这下好了吧,行李丢了,我看你这几天有什么心情玩。” “别急,不会丢的。”老先生安抚完她,继续用蹩脚的英文跟工作人员交流。 沈星繁看到他的力不从心,登记完地址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主动帮二位老人翻译了工作人员的话,又协助他们做了登记。 处理完行李的问题,老少三人结伴往接机口的方向走。 老奶奶感激地对她说:“小姑娘,真的谢谢你呀。没有你帮忙,我们可真不知道今天该怎么办了。” 她道了声不客气,好奇地问他们怎么会来洛杉矶自由行。 这个年纪的老人,要么是子女带着出国,要么选择跟团游,像他们这种自由行的老夫妻还是挺少见的。 老先生告诉她:“我和我老伴儿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会出来旅游,但以前基本上是在国内玩玩,今年正好是金婚,我想带她玩点大的。” 老奶奶闻言嗔道:“一到洛杉矶就丢了行李,玩得确实够大的。要不是有小姑娘帮你解围,你现在哭都没地方哭。” 老先生心态很好:“这不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老太太睨着他:“你就是盲目自信。来之前我让你买个翻译器,你非说没必要。就你那三脚猫的英语,动真格的时候就露怯了吧?” 老先生回击:“是谁平时总念叨着想去《爱乐之城》的取景地看看的?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姑娘一样,看个电影还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老太太横眉瞪眼:“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小姑娘面前,你不要血口喷人。” 他们虽然在拌嘴,沈星繁却觉得自己被塞了满嘴狗粮。 她忍不住想,她和江砺金婚的那一天会怎样度过呢?正漫无边际地想着五十年后的事,听见老太太问:“小姑娘,你也是来洛杉矶旅游的吗?” 她摇了摇头,回答:“奶奶,我是来探亲的。” 国内很多城市已经飘雪,洛杉矶却仍然温暖如春。江砺穿了件黑色的休闲外套,立在接机口等她。 看到她以后,他清寂的眉眼有了暖意,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老太太看见江砺朝她招手了,笑吟吟地问她:“那是你男朋友吧?” 沈星繁望着江砺,努力平复下悸动的心,有些赧然地回答:“不是男朋友,是我老公。” 此时此刻,江砺的心也并不平静。 这四个月来,虽然他们每天都会视频聊天,但是他对她的想念依然一点点地深入骨髓。倘若这次她不主动提出来洛杉矶,他肯定也要回一趟国。 等她出来以后,江砺接过她手里的小行李箱,问:“其他行李呢?” 她简单地解释了丢行李的来龙去脉,又热心肠地替两位老人,向他打听了一下去酒店的交通方式。江砺告诉他们,机场有专门替各个酒店运送客人的交通车,费用比打车要划算,还给他们指了一下详细的路线。 两位老人再三道谢,与他们道别。 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沈星繁终于不再矜持,扑进江砺的怀里。 她第一次独自出国,又是这样的长途,心里一直很忐忑,直到真切地感受到他的体温,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总算松懈了下来。 她在他怀里闷声抱怨:“江砺,洛杉矶怎么这么远啊……” 他们抱了很久才分开。分开后,江砺一手拎行李箱,一手牵住她的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他牵得很紧,像是生怕她会走丢一样。 四十分钟后,西好莱坞著名的日落大道,豪华的顶层公寓。 进屋后,江砺把她的行李箱推进卧室,给她拿了一套自己的睡衣。她的行李要明天才到,随身携带的小行李箱里只有一些护肤品和内衣内裤。 去洗澡前,她在公寓里“参观”了一圈。 这是一套装修典雅的单卧公寓,卧室和客厅均装有落地大窗,城市风光尽收眼底——地段好,配套设施也齐全,这里的租金肯定不会便宜。不过,江砺属于因公出差,房租由事务所全额报销。 她刚刚在电梯里看到各个楼层的介绍,这栋公寓楼里好像还有健身中心、水疗馆、俱乐部什么的,娱乐设施相当齐全。 正立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人就被江砺从身后拥住了。 他问:“想什么呢?” 她玩笑道:“我在想,你在这里的生活这么好,会不会乐不思蜀啊?” 江砺笑了一下,低下头吻她的脖颈,动作越来越过分。她坐了那么久飞机,一身风尘仆仆的味道,他也不嫌弃。 她终于从他怀里挣出来,面红耳赤地说:“我先去洗澡了。” 江砺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抿唇笑了下,提醒她:“洗手间在你右手边。” 沈星繁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江砺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建筑杂志,洛杉矶的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见她出来了,他把手中杂志放下,朝她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被那只手一把扯到了大腿上。 他搂住她的腰,却没再有别的动作。她稳住呼吸,将他看了一会儿,说:“江砺,你好像瘦了。” 平时视频的时候还瞧不出来,见了面才发现,他下颌的线条好像更清晰了。 江砺确实比国内的时候瘦了几斤,她的脸颊反而丰润了一些。不过,她以前太瘦,脸上多点肉倒是好事。而且,多出来的那些肉都很听话,全长在了该长的地方,下巴依然精致小巧。 江砺捏了捏她的脸颊,懒懒地笑了一下,道:“胖了。” 她有些不满地看着他:“还不是咱妈那里的伙食太好了,每次过去吃饭,我都吃两碗。” 自从江砺出国,她就经常被周瑛喊去吃饭。一开始她还矜持一下,后来开始主动往那里跑,最多的时候,她一周要过去蹭四五顿饭。 短短四个月,她已经比江砺大学毕业后回家吃饭的次数都多了。 江砺眼里有了藏不住的笑意,道:“挺好,还可以再胖点。” 她撇了撇嘴:“再胖点儿你都要抱不动我了。” 江砺眉毛扬了扬:“再胖二十斤也抱得动。” 她现在顶多九十来斤,再胖能胖到哪儿去? 沈星繁刚到洛杉矶,江砺本来想带她吃顿好的,但是考虑到她没有衣服换,便没出门,选择了餐厅的外送服务。 吃过饭以后,两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 洛杉矶已日暮,国内却正值中午,沈星繁还是国内的生物钟,刚刚洗澡的时候,把昏沉的睡意也一并洗掉了。 她抱着ipad,兴冲冲地给江砺看她的洛杉矶游玩计划。好不容易来一次,她有很多地方想去。 “环球影城、日落餐厅、布罗德博物馆,对了,还有格里菲斯天文台!” 江砺的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听见窝在自己臂弯里的女人问:“你有看过lnd》吗?” 江砺盯着她光着的小脚丫,慵懒地“嗯”了一声。 她继续说:“今天的那对老夫妇,就是为了这部电影来洛杉矶的。你还记得男女主在草地上共舞场景吗?就是在格里菲斯拍的。” 江砺当然记得这个场景,连同那个又遗憾又惋惜的结尾,他都印象深刻。 男女主各自奔赴前程后相忘于江湖,几年后重逢,却已物是人非。 如果他们没有选择那一条远走的路,本可能携手过完美满的一生。 沈星繁也回忆起那部电影令人唏嘘的结尾,手指把玩着他衣服上的扣子,道:“其实,我们分手后,我也梦见过我们的另一种可能性。”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甜蜜的怅然,“我梦见我们大学就在一起了,毕业后一起租了间小公寓,你没有现在这么成功,我也没有前几年那么惨……” 她把自己做过的那个梦说完,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下几盏昏暗的壁灯。 她用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找了首轻缓的舞曲播放,走到江砺面前,“想一出是一出”地问他:“江先生,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大概是因为晚餐时喝了些红酒的缘故,她的脸颊上带着一抹诱人的红晕。 他知道,这是她在别的男人面前从未有过的模样。 江砺深深地望着她,回答:“我不会跳舞。” 她将他拉起来,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上,含笑道:“我教你。” 江砺低声应她:“好。” 她教了他几个简单的舞步,便伏在他肩头,与他随着音乐慢慢摇晃。 窗外暮色笼罩下来,日暮大道被霓虹点亮,温柔的晚风吹过圣莫妮卡的金色沙滩,一切都那么美好。 沈星繁再次想起今天遇到的那对老夫妇,凑到江砺耳畔,问他:“你说,金婚的时候,我们会在哪里、做什么事呢?” 江砺猝不及防地将她打横抱起,低声提议:“不如我们先聊聊今晚的事?” 他不知道五十年后他们会在哪里、做什么。但他知道,今晚肯定不能辜负良宵。 番外三 销赃 虽然沈星繁比原先重了几斤,江砺依然轻轻松松就把她抱了起来。 她抱紧他的脖子,问:“现在会不会太早了?” 江砺抱着她走进卧室,把她放到床上,一边解下腕上的手表,一边道:“不早了。”把那只手表放至床头,又道,“我先去洗澡。” 话是这么说,人却仍然立在她面前,目光紧锁着她。包括元旦在内,她有八天的假期,掐头去尾只剩下六天。他们的时间有限,他一秒也不舍得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她抬眼看他,目光盈盈。 他忍不住捧住她的脸,低头噙住她的唇瓣。 唇.齿相抵,呼吸渐重。他不敢让自己太放肆,可那许久未曾触碰过的温.软,却让他越来越难以自持。 她显然也和他一样,秋水一样的眸子里逐渐起了一层迷蒙的雾气,湿.热的小.舌开始主动勾着他,缠着他,喉间不受控地溢出细而软的呻.吟。 在理智彻底被欲.望控制之前,江砺强迫自己停下来,平复了一下呼吸,揉了揉她的脑袋,又说了一遍:“我去洗澡。” 她恋恋不舍地在他唇上舔了一下:“那你快一点。” 江砺唇角勾了勾,说:“好。” 等他洗澡期间,她在他的房间里左翻翻,又看看,发现他在美国的生活和在国内时差不多,衣柜里的衣服大部分还是她替他收拾进箱子里的,没添几件新衣服。 除了衬衫和西装以外,只有两三套休闲服,颜色大部分是黑白灰,看起来很单调。 记得有一次跟盛从嘉聊天,盛从嘉发自内心地问她:“你不觉得江砺这个人挺无趣的吗?除了工作也没什么特别的情.趣和爱好,跟你一点也不一样。” 盛从嘉说得对,江砺的生活相当单调——上班,健身,周末偶尔打打篮球。除此以外,他好像对任何娱乐都不感兴趣,也不喜欢尝试新事物。衣服只穿固定几个牌子,不怎么结交新朋友,就连外卖都只叫固定那几家店。 她和他不一样。 她有满腔的探索欲和对生活不熄的热情。附近新开了一家店,她总要找机会去逛一逛,没玩过的东西,她也要拉朋友玩一玩,冰淇淋出了奇怪的新口味,她也要去尝一尝。 可是,激情会退却,新鲜感会消失,他看似单调却秩序井然的生活,却给她一种在任何人身上都找不到的安全感。 而且,他一直在为她改变。 他会陪她吃不喜欢的路边摊,陪她看不喜欢看的电影,也会为了她主动结交新朋友,还为她戒了烟。 她的目光不由得柔.软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看看他有没有背着她藏烟,却在里面看到一盒避.孕.套——还没有拆封,旁边有张购物小票,打印日期是昨天,应该是为了她买的。 她脸颊微烫,却突然玩心大起,想到了一个捉弄他的好主意…… 江砺洗完澡回房间时,沈星繁正抱臂坐在床上,明明听见了他进屋的动静,却没搭理他。 他察觉到她情绪不佳,走到她身边坐下,懒声问道:“怎么了?” 刚刚明明还好好的,怎么洗个澡的功夫,突然不开心了? 她转过脸,有些伤心地质问他:“江砺,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微微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她以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抽屉:“你自己看看,那里面是什么?” 江砺想起昨天买的那盒避.孕.套,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可是等他拉开抽屉,看到里面的情况,不由得默了默。 避.孕.套已经拆开了,而且显而易见地少了几只。 不等他想通,她已经用一副看负心汉的表情看着他:“江砺,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们才刚结婚,你就背着我乱搞,你说,那些套.套跑哪去了?你是不是跟别人用掉了?” 江砺没着急辩解,而是在心中复盘了一下。 东西是他昨天买的,下午喊了家政阿姨来打扫卫生,除此以外,没别人进过他的房间。 家政应该不至于偷他的避.孕.套,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不急着拆穿。 沈星繁盯着他,气势汹汹地说:“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心虚了?” 他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她本来只是捉弄他一下,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额角跳了跳,皱眉问:“你不会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吧?” 江砺不置可否,数了数盒子里的套少了几只,淡淡道:“够用了。” 她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把避孕套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关上抽屉,意味深长地看向她:“我说,少的那几只,应该够今晚用了。” 沈星繁突然觉得,她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的预感很快应验。半小时后,江砺压着她的手腕,问她:“东西藏哪里了?” 她额上出了很多汗,双眼迷乱地看着他,哑着嗓子坦白:“枕头底下……” 江砺笑了笑,伸手从枕下找到“赃物”,贴着她的耳朵,问:“我帮你销赃?” “销赃”完毕,两个人都大汗淋漓。沈星繁伏在他身上,倦倦地问他:“江砺,你高中那会儿为什么喜欢我呀?是因为我漂亮吗?” 那时喜欢她的男同学很多,甚至有外校的男生专门逃课来给她递情书。她当然知道,他们大部分都是喜欢她漂亮,喜欢她家境好。可是,她想不通江砺为什么喜欢她。 外表固然重要,可是,他实在不像是那种肤浅的人。 记得当时隔壁学校的校花很喜欢他,放学经常来堵他,可是他始终冷冰冰的,对人家不理也不睬。 她不觉得自己比那位校花好看,也并不觉得她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内涵值得他喜欢。 江砺听到她的问题,思绪飘回高中时代。 那时,大部分同学的书桌都是乱糟糟的,她的书桌却永远井然有序。 他七岁那年,周瑛带着江冉冉离开了他们父子,一年后又寄来一份离婚协议书,彻底离开了他们的生活。他爸的工作经常调动,所以,从小学到高中,他基本在转学中度过。 动荡的生活令他对秩序有一种偏执的喜欢,所以,那时候他坐在她后面几排,很喜欢盯着她的书桌看。 她的书桌给他一种赏心悦目的安定感,而且,并不是一成不变。他时不时就会看见,她的书桌上多出一些新玩意儿。 有时是一个小动物的摆件,有时是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工艺品,甚至有一次,他看见她往书里插了一支狗尾巴草。 江胜年工作繁忙,每次考试后过问一句成绩,就是对他全部的关心。当时的他,除了成绩好这一个优点以外,所有问题学生身上有的问题统统都有。 而坐在他前面几排的少女,有着看似幸福的家庭、良好的修养、开朗的性格、优异的成绩,还有一颗热爱生活的心。 她几乎符合他少年时代对“美好”这个词的全部想象。 当时的他是那么糟糕,以至于明明喜欢她,却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不配…… 他收回回忆,在她额上亲了亲,回答她—— “大概是喜欢你,和我不一样吧。” 番外四 陈医生和盛小姐的二三事(一) 在沈星繁的生日派对上,盛从嘉和陈希珂确定了恋爱关系。 鉴于有太多次失败经验,她这次非常谨慎。 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为他们定了一个小目标——坚持半年。 陈希珂默了一下,问她:“这个目标很难达成吗?” 盛从嘉向他坦白:“我最短的恋爱谈了三天,最长的只谈了四个月。” 陈希珂问她:“以前都是为什么分手?” 盛从嘉也不隐瞒:“第一任是为了气你找的,没气到,后来发现他是个海王,分了。第二任太猥琐,才谈三天就想跟我上.床。第三任从我这里骗了钱,转头去打赏女主播……最后一任章斌你见过,那就是条狗。” 陈希珂捏了捏眉心。 难怪沈星繁说她是渣男收割机,她的眼光确实不行。 盛从嘉交待完自己的情史,单手支颐,笑眯眯地问他:“你呢陈医生?都奔三了,还没谈过恋爱,不会是一直想着我吧?” 陈希珂问:“想听实话?” 盛从嘉噘了噘嘴:“我又不是小姑娘了,甜言蜜语早就听够了。” 陈希珂看着她,坦诚道:“我不谈恋爱,也不全是因为你。” 这些年,他大部分精力都给了学业和事业,但他是个正常男人,有正常的情感需求,加上他自身条件不错,身边一直都不乏追求者。 他也有过有好感的对象,平时会聊天,周末会约电影和吃饭,彼此分享生活,互相提供情绪价值。但是,他的工作忙,和女方之间始终缺一点契机,后来自然而然地渐行渐远。 都市男女,这样的事其实很常见,他并没有觉得十分遗憾。 最近两年,他在家里的安排下相过几次亲。如果那天他没有在医院遇到盛从嘉,他可能也会继续跟不同的姑娘接触。现实不是,没有谁非谁不可。 可是,既然他重新遇到了她,并且对她还有感觉,那么,又为什么不能是她? 这些实话说出来难免煞风景,他们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他不想给她留下不好的体验。 于是,在她逼人的注视下,他抬眼,道:“不过,从在医院遇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确定自己想和你谈恋爱。” 盛从嘉道:“哦,那你可得好好把握这个和我谈恋爱的机会,你后面还有挺多人排队呢。” 陈希珂:“……” 吃过饭以后,陈希珂送盛从嘉回家。 盛从嘉本来以为,他可能会要求上楼坐坐,就像这些年和她约会过的大部分男人一样。 也不知道那些臭男人是有什么病,和她约过一次会,就以为可以睡她。她虽然玩得开,感情经验也丰富,但并不代表她随便。 她已经想好了,如果陈希珂也这样,她就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好在,陈希珂只将她送到楼栋门口,就停下脚步,没有上楼的意思。 “回家吧,早点休息。” “那我回去了,晚安。” 陈希珂也道了声“晚安”,目送她进入楼栋。一直等到她的房间亮了灯,才开车离开小区。 接下来的几次约会都是如此。 医院的工作很忙,在电视台上班也不清闲,虽然他们住得挺近,但是只有周末才有时间见面。 盛从嘉谈恋爱很粘人,时不时要骚扰一下男朋友。但是,陈希珂身为医生,每周的手术日自不必说,手机一关就是好几个小时,平时坐诊的时候,当然也不能当着病人的面打电话和回微信,再加上查房和会诊,他很少能秒回她的消息。 不过,她这个人虽然矫情了点儿,但并不是不懂事。她不能让他为了跟她谈恋爱,就丢掉职业素养。而且,她自己遇到突发新闻的时候,一样顾不上他。 她只有一点不满——她和陈希珂的进展实在太慢了点。 他们在一起都快半年了,还只停留在牵手和接吻的阶段。一开始的时候,她担心陈希珂着急,时间久了,她又嫌他太不着急。 她觉得有必要和他谈一谈,于是找了个时间,约他出来吃饭。 谁知,刚在餐厅坐下,还没来得及铺垫,她就接到一个工作电话。江北某村有座工厂出了事故,她得马上过去采访。 她把筷子一撂,对陈希珂说:“我有工作得赶紧走,你吃,不用管我。” 换成她前男友,肯定得为这件事跟她吵一架,陈希珂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道:“那我送你。” 她望着刚上来的菜,道:“不用了,这么多东西呢,别浪费了。” 陈希珂却召来服务员打包,对她说:“你总得让我尽一下男朋友的义务。” 盛从嘉没再跟他客气。他们的采访车已经从台里出发了,跟她约了个地方碰面。 在陈希珂送她的路上,她从包里掏出记者证挂上,利落地把头发绑起来,然后取下假睫毛,拿卸妆湿巾卸了眼妆和唇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就换了个素净的妆容。 陈希珂眼角余光看到她娴熟的动作,觉得这种突发情况,她以前肯定没少遇到。 采访车已经在约好的位置等她了,陈希珂刚把车刚停稳,她就推门跳了下去,跑了几步突然又折回来,敲了敲他驾驶室的车窗。 他把窗降下来,刚探头出去,她就捏住他的下巴,迅速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她笑吟吟地说:“陈医生,这个也是男朋友的义务,你不能每次都让我主动。” 陈希珂微微一愣,没等回答,她就转身跑向停在不远处的采访车。 良久,他才从绝尘而去的采访车上收回目光,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想起她那双卸掉浓妆后格外明亮的眼睛,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他本来还怕她觉得自己跟她的那些前男友一样,只想跟她上.床,才尽量放慢节奏。看来,他本不用顾虑那么多。 盛从嘉本来想跟陈希珂好好聊聊感情的事,没想到会遇到突发新闻。 台里派了三个人出采访,一个同事负责笔录,一个负责摄像,她负责做出镜记者。 要命的是,事发的村子比较偏远,车开到村口就进不去了,她和两个同事轮流扛着摄像机,一路狂奔进村子深处。 找到工厂后才知道是化工厂,消防进不去,只能用传统方法灭火。 更要命的是,明火扑灭后还有爆炸的可能。在她做报道的时候,摄像老师身后的塑料突然复燃,吓了她一大跳。 坚持做完报道,两名同事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只有她幸免于难。回市区后,她先送同事去医院,自己返回台里剪片子。 送审完毕已经很晚,她正准备下班回家,接到陈希珂的电话。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跟他报过平安,但是,她当时急着剪片子,只简单跟他聊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忙的时候顾不上,此时神经放松下来,再回忆今天的惊心动魄,不由自主地有了哭腔。 “陈希珂,我今天差一点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陈希珂听完她的话,语气微微凝重,问她:“下班了吗?我在你们电视台楼下。” 番外五 陈医生和盛小姐的二三事(二) 见面后,陈希珂将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她只是吸入了一些化工粉尘,没受什么皮外伤,放下心来,对她说:“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盛从嘉在火海中做报道的时候还一派镇定,在他面前突然娇气,撩起衣袖给他看自己的胳膊:“我好像烫伤了……” 陈希珂问:“哪里?” 那条胳膊光滑洁白,一点烫伤的痕迹都没有。 她不满地指着一处:“你没看到吗?这里,都红了,特别疼。” 陈希珂怀疑自己的眼睛,但还是配合她,道:“回去拿冷水冲一冲吧。” 她显然对他的处理办法不满意:“就这?” 陈希珂勾唇问:“那我送你去医院?” “也不用那么小题大做。”她想了想,说,“要不去你家吧,你家有烫伤膏吗?” 陈希珂怀疑这才是她的目的,憋笑道:“去我家也行。”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突然又说:“等等,我想去趟便利店。” “要买什么?” “我有点饿,买个饭团吃。” “家里有菜,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可我就想吃饭团。” 陈希珂只好在便利店前停下车,听见她又说:“你在这儿等我,我自己去买。” 几分钟后,她回到车里,对他说:“走吧。”他注意到,她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红。 到家后,陈希珂找出药箱,从里面取出烫伤膏,准备给她涂药。 “我觉得我需要先去洗个澡。”她在他好整以暇的目光中,轻咳一声,道,“你想啊,我现在涂了药,晚上洗澡的时候就洗掉了,还得再涂一次,多浪费呀。” 陈希珂抿唇笑了笑,说:“好,那你先去洗澡。”又贴心地问,“需要我借你一套睡衣吗?” 她道:“也行。” 陈希珂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估摸着她快出来时,拿起桌上的饭团,想替她用微波炉加热一下。 取饭团的时候,却看见塑料袋里还躺着另一样东西。他望着包装盒上的“持久”“超薄延时”等字眼,终于忍不住笑出来。这丫头,套路一向这么简单粗暴。 “叮——” 几分钟后,微波炉响了一声,陈希珂将热好的饭团取出来,回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盛从嘉洗过澡以后,回到客厅,将睡衣袖口捋上去,让陈希珂帮忙上药。 陈希珂坐在沙发上,握住她的胳膊,象征性地替她涂了薄薄一层烫伤膏。 盛从嘉对他心怀不轨,往他面前凑了凑,调戏的口吻:“陈医生,你的手好烫啊,你给病人看病的时候,也这么紧张吗?” 话音刚落,嘴就被灼热气息封住,她望着眼前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忘了呼吸。 “饭团我替你热好了,你先吃,我去洗澡。”陈希珂淡定地说完,又主动问她,“今晚不走了,好不好?” 盛从嘉懵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在便利店买的东西,脸颊微烫,点头道:“好。” 东西是她故意让他看到的,她觉得他们都恋爱半年了,是时候“睡一睡”了。可是,真的到了这一步,她反而有些紧张。 她虽然恋爱经验很多,平时说起骚话一套一套的,但是,其实她的实战经验很有限。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初尝禁.果,对方没有经验,所有技术都是从岛.国片里学来的,刚开始就让她觉得不舒服和不尊重,当场就骂骂咧咧地喊了停。 因为那不愉快的第一次经历,她萎了好多年,哪怕后来换了男友,也一直没有克服这个心理障碍。 甚至有一任前男友在分手时,建议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她很怕跟陈希珂也是这样,毕竟他也跟她一样,甚至还不如她有经验。 那天晚上,进行到一半,陈希珂已经感受到她不同寻常的紧张,他放缓动作,滚.烫的大手在她的后背上轻抚,对她耳语:“嘉嘉,放松。” 她趴在他的肩头哼哼唧唧:“陈希珂,我怕疼……” 他虽然没有经验,但有基本的生理知识,看她这么紧绷,就明白了她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放松就不会疼,相信我。” 陈希珂说得没错,放松就不会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忘记了紧张,也忘记了害怕,她好像在忘情的时候叫了他的名字,但是很快就连喊他名字的力气也没有…… 那一天,他们共同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 番外六 天涯共此时 只是一晃眼的功夫,2018年就迎来了尾声,2019年悄无声息地来了。 12月31号这天,其他人都在愉快地准备跨年,陈希珂却还在医院值班。 中午快到饭点的时候,盛从嘉拎着个保温盒,袅袅婷婷地来到省人民医院。 这还是她和陈希珂确认关系后,第一次来医院找他。她坐电梯上五楼,摸到骨科诊室所在的区域,进去之前,却被导医台的小护士给拦下了。 小护士指了指旁边的报到机,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麻烦先扫一扫挂号单上的二维码报个到,等系统叫到号才能进去。” 盛从嘉闻言,朝她嫣然一笑:“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找人的,你们陈医生在哪个诊室?” 小护士瞥到她手里拎的保温盒,不用问也知道她说的是哪位陈医生。 陈希珂是他们科最帅的男医生,平时除了各个科室的医生和护士,还有不少女患者或者患者家属觊觎他,隔三差五跑来医院送温暖。不过,他对那些温暖向来拒之千里,听说院长的女儿追了他好几年都没追上。 小护士打量了一眼拎饭盒的女人,倒是挺漂亮的,一头乌黑柔顺的大波浪,妆容精致,笑容明灿,身上是件束腰的羊毛大衣,衬得她身材高挑纤细。刚刚见她走起路来那摇曳生姿的样子,唔,像盘丝洞里的女妖精。 “陈医生刚刚去核磁室了,还没回来,您可以在这里稍等他一会儿。” 听见她的话,女人把手中饭盒放下,趴在导医台上,笑眯眯地问:“那我能进他办公室等他吗?” 小护士义正言辞地替陈医生拒绝:“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有规定,闲杂人等不能进去。” 女人闻言,有些扫兴地嘟囔:“还有这规定啊,我还想给他个惊喜呢……”又不气馁地笑道,“妹妹,能不能通融通融,我是他家属,来给他送饭的。” “不可以,您要是真的是家属,可以联系一下陈医生。” 盛从嘉见她油盐不进,叹一口气,正准备给陈希珂发微信,就见小护士挂上笑脸,朝她身后甜甜地喊:“陈医生,你回来了,这里有人找你呢!” 盛从嘉挑了挑眉,回过头去。 只见陈希珂穿着白大褂,朝这里走来。看见她以后,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但很快露出笑意,问她:“怎么跑医院来了?” 盛从嘉将刚刚放在导医台上的保温盒捞起来,朝他举了举:“怕男朋友饿着,来给他送饭呀。” 陈希珂自然地把那个保温盒接过来,说:“跟我来办公室吧。” “好呀。”盛从嘉亲昵地抱住他的胳膊,走出几步之后,还不忘回头给石化在那里的小护士抛了个媚眼。 小护士望着他们的背影,惊愕得半天合不拢嘴。 进办公室后,陈希珂指了个位置让盛从嘉坐,把保温盒在桌上放下。毕竟是元旦假期,今天科室只有他一个人值班。 盛从嘉把脱掉的大衣搭在椅背上,笑吟吟地望着他:“陈医生,门口的小姑娘是不是喜欢你呀?我要进来等你,她还拦着我。” 陈希珂把门关好后,走到她身边,眼眸含笑:“人家确实是照章办事,下次来之前跟我打声招呼。” 她娇俏地一哼,问他:“你是不是怕我突击检查,撞见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们都谈恋爱这么久了,你们医院的小护士都不知道你有女朋友。你说,你是不是还在外面给自己立单身人设?” 陈希珂抿唇浅笑,道:“只是没合适的机会公开,要不你以后多来给我送几次饭,我的单身人设不攻自破。” 盛从嘉道:“你就是想让我给你送饭,我才不上当呢。”说着,把保温盒打开,递筷子给他,“吃饭吧。”又凶巴巴地威胁他,“我差点炸了厨房才弄出这几个菜,难吃你也得吃完,而且不许说不好吃,听到了吗?” 陈希珂笑了笑,说:“好。” 晚上,窗外有小雪寂静飘落,室内却温暖如春。盛从嘉迷迷糊糊地醒了,用倦倦的小奶音问身边的人:“几点了?” 今天本来说好的要等跨年倒计时,她却没有坚持住,中途就睡了。当然,这件事主要得怪陈希珂。 平时那么斯文的一个人,兽性发作起来,能把人往死了折腾。 他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回答:“刚过十二点。” 盛从嘉嗯了一声,脸贴着他的手蹭了蹭,懒懒地说:“陈希珂,新年快乐。” 他在她额上亲了亲,说:“新年快乐。” 2018年的最后一天,沈星繁是在美国过的。 洛杉矶的冬天不像纽约那样白雪皑皑,但是,大大小小的商家都精心把城市装饰成银装素裹的世界,给人一种别样的浪漫。 在西海岸的一家高档餐厅吃过晚餐,江砺又带她去洛杉矶市中心的公园,看跨年烟花和灯光表演。 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她是一个人在燕南的欢乐谷跨年的。 当时江砺答应陪她,却因为江冉冉生病没有赴约。 她清晰地记得,在所有人怀着激动和喜悦的心等候跨年倒计时的时候,只有她孤零零地立在熙攘的人群里,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去年的燕南格外冷,她喜欢的人也不在她的身边。 她微微晃神,险些被人流冲走,一只手及时将她捞回身边。 江砺把她的手紧紧攥住,她仿佛能够透过他温热的掌心,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在想什么?” 听到他的问题,她回握住他的手,抬眸回答:“在想去年这个时候的事。” 江砺闻言,手又紧了紧,问她:“当时我没去,有没有怪过我?” 沈星繁深吸一口气,回答:“可能有一点怪你吧,当时我都差点放弃喜欢你了。”说完,转身注视着他,“还好,我没有放弃。” 恰好烟花升空,照亮了她的脸。 她正粲然地笑着。 她笑得那么好看。 “江砺,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说:“小朋友,新年快乐。” (全文终,感谢大家陪伴,我们下本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