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也要当皇帝》 引(又增) 弄巧成拙拙成巧,反反复复复还真。无论周围如何黑暗,前途总是光明的,这也正是这个世界的可爱之处。 十四年前,大寺山,魂断崖。 崖边一棵高大的审判树,树下一个三十左右美艳少妇,妇人的心脏上插着一颗萝卜大的锥心果,鲜血殷红。 她面容痛苦,喃喃念着:“……总以为世事无常凭人断,鹿死谁手未可知,哪知天道好轮回……” 身旁跪着一个年纪相仿的汉子,愁容满面、泪如血崩,脸上分明写着“忠厚老实”,而一身破烂衣衫,也已经姹紫嫣红。 那妇人说句“对不起”,便撒手去了,汉子痛苦了好一阵,直到急匆匆的脚步声踏着落叶而来,方抬起头。 “师……师父,”他脸上意外又无助,巴巴地望着那人,眼下这双皮鞋哟,黑亮亮的,怎看起来恁的沉,“师妹她……她……” 他的师父脸色铁青,后来紫了,现着团团黑气,无声半晌,突然猛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后脑磕到石上,清脆一声。 “混账东西!她身怀六甲,临盆不远,你身为丈夫、师兄,为何不保护好她?要你这废物何用!赐你这怀剑,你自裁吧,别再给我丢人现眼。” 眼前这条状物跌到草地上,露出寒亮的刀身来,他将怀剑拾起,握在手中,按进腹里前,忽然瞥到了师妹隆起的肚子。他立刻调转刃尖,一刀挑了她的衣服,露出白肚皮,一刀划了层层肌肤,在血液和羊水的混合物里,小心探出一个巴掌大一点的婴儿,似是一个女婴。 这孩子不会啼哭,咳不出羊水,也不会呼吸,不赶紧送医活不了多久。 他立即割了妻子衣衫,抛了刀,将孩子裹好站起,大喜着就要狂奔。 “慢着!”师父四五十岁的脸上,依旧言笑不苟,面如冠玉,英俊非凡,而长身玉立,更是潇洒。他从心眼里敬佩这个师父,甚至是崇拜——他生来就散发着不凡的气息。 “孩子我帮你救、帮你养,但是你——最好懂规矩、知廉耻,莫要逼为师亲自出手,撕破了脸大家面上不好看,你也好下去给她道个歉,好叫她九泉之下安息。” 师父一番严厉话语,听来竟是强逼他自尽。这怎么可能!他还有生活的希望,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你出手吧,孩子我要自己养,一定要。”他坚定地说。儿命不留人,由不得他花大把时间思考,这也是他自十二岁拜师学艺时起,头一次违逆师父。 “畜生!你这不遵师命的东西,忘了我是如何救你、教你、养你的了!你忘恩负义、大逆不道,又负深情,就是师父饶你,恐天不饶!看为师清理门户!” 初时他激动妄言,失了理智,此时师父欲动真格,他方才清醒。 那汉子自忖孩儿性命交关,况自己身受重伤,如何不是师父对手,便将孩儿掷予师父,反身自跳悬崖。他于半空里飞驰,远远看见师父到崖边看了一眼,方才离去。 也是他命不该绝,和女儿缘分未断,山间多生松柏,层层缓冲,只教他重重跌落,昏死过去。 似亿万年混沌而过,他悠悠醒来,见是睡在一处破砖房的榻上,身边一个稚嫩孩童,八九岁的样子,然已早早出落得俊秀婷婷,美貌标致,如他这等见惯人间美女的中年汉子,也不禁一愣:不意这瓮牖绳枢、残垣断壁之家,竟藏有如此天外佳人,只此一人,便教这绝域殊方变世外桃源。 他遍身筋骨奇痛,似乎骨折,良久方能开口,仔细问了,才知是这女孩儿山下采野果时,将他救了。 这女孩聪明乖巧,更兼温柔大方,比师妹还要出色百倍,只可惜年纪太小。他奇怪这样一个小女孩儿,是如何将一个近二百斤的男人——还是一个全身多处骨折的男人,背回家里来的。 那女孩儿指着天上说:“这里是大寺山,山上住着和尚。” 他完全明白了,问:“是老方丈救的我?”女孩点头:“我可不会治病救人,更抬不动你。大部分事我一人可做不来,你昏睡三天三夜,吃喝拉撒样样倚仗大师父们,将来你好了,要去山上好好道谢才是。” 他心想,这女孩儿漂亮又有礼貌,还不隐匿人善,又不居功自大,小小年纪便强上许多大人不知百倍,将来女儿长大了,定然也是如她这般。他想到女儿,不禁泪眼汪汪,两袖龙钟。 那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歪着头仔细看了他好久,忽道:“你家里人一定很担心你吧?你好好养伤,不要太过伤心,相信很快就可以离开——” 他心念一动,满怀感激,也意外这个女孩儿如此懂人心思,正欲点头道谢,只听她继续说道:“……这房子破了些,又黑又窄,一定是吓到你啦……” 他不禁笑笑,道谢的话也就放下了。 依稀记得,出事前妻着裙他衣短,此时忽觉体寒,细辨已不闻蝉鸣,心中奇怪,便这时,小儿嬉闹声忽起,声音泠泠清脆,似泉水般动听。三四个小脑袋从门外探进来,打量了他一会儿,一齐僵住了。而那汉子眼中也闪着惊讶、不自在的光,慌慌张张似乎想逃。几个小孩儿哇的一声齐哭,惊恐地跑开了,唯有那最显年长的小女孩儿还站着,一双大眼睛像充满了无穷智慧。 “我……我……”汉子见了那女孩儿,忽然结结巴巴。 “大叔莫怪,妹妹们年纪小,少见生人。” “哦,哦。”他笨拙地发着声,不太自然,心道这孩子不言人恶,推说妹妹年纪小,却不嫌他长得凶,实在是心思细腻,长大了定了不得,“这几个都是亲妹妹?我瞧着有四个,莫非重男轻女?” 那女孩儿笑笑,听水声滋滋,便道:“我去煎药。”转身走了。 汉子正思绪翻涌,也不知如何吃了药、用了饭,便有两个头发花白,瞧来五六十岁的男女过来,照顾他、同他谈天。他和两个老人谈了很久,知道是几个孩子父母,虽然心中奇怪,可也没好意思多问。眼看坐了一个下午,两个老人寸步不离,他心中不由得忐忑起疑,忽然屋外脚步声杂乱,令他更加心慌。 那婆子见了忙道:“贵客莫慌,是久远寺的师父们来与你瞧病。”他这才心安。 那领头的和尚长眉、长髯,须发皆白,低眉垂首,瞧来甚是慈祥和善,披一件灰色旧袈裟,身上全无亮点,唯左手一串念珠,甚是吸人眼球——罕见的佛陀、观音舍利子啊,晶润似玉,怕不止二十几颗,如此算来,这念珠只怕传了千年不止。 只听那老和尚摸探一番后道:“施主气血已调,四体初健,但仍需静养调理。俗语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女孩儿家贫,不利施主身体康复,我这就遣人去往市里,叫一辆车来。” 这汉子此时方才恍悟,这女孩儿是委婉地撵他走。他自知叨扰多日,摸摸胸口,摸出一块玉观音来,递到那女孩儿手里,说道:“在下身上别无他物,只一块定情玉,感侄女大恩大德,活命之恩无以为报,些许薄物,请一定收下。” 那女孩儿推诿一番,瞧了瞧家里四面八方,说道:“本来家贫,确需财物,但既是叔父定情之物,焉敢收下,请叔父一定收回。” 那汉子稍感抱歉:“是我疏忽,侄女尽可暂收,我康复后便来取回。” 那女孩儿犹豫,老和尚也劝,于是她笑道:“那叔父可要好得快些,不然饿不过就当了。” 汉子笑笑,在和尚们的扶持下,出了院门。 老和尚打发人去市里,汉子忙拦了,无论如何不肯。 老和尚沉吟不语,汉子自去,片刻后只见那老和尚又追了上来。 两人一路缓步慢行,随意谈天。经文历史,漫长地拉扯,忽然那老和尚道:“佛法云:‘善恶相报,因果相循’,观几千年历史,大抵如此,施主常念之,当好自为之。” 那汉子一怔,鞠躬施礼,回道:“弟子谨记,回头即灵山。” 老和尚点点头,道:“善哉,善哉,如此贫僧便不远送了。” 那汉子再施一礼,从容自去。 旬月后的一天夜里,白风忽起,霜雪欲来,老和尚自在禅房打坐,忽然山门僧急报,说有一俗家人怀抱一儿前来投奔。 老和尚大奇,刚欲出迎,外面便喧哗起来,出禅门只见数月前那重伤汉子立于门外,便叫众僧退到一旁。 那汉子泪珠莹莹,将怀中啼哭女孩递与老和尚,恳切道:“此小女,甫一出生便没了妈,又被强人抢了去,历尽艰辛方才得还,还望大师收留。” 四周围着的老僧纷纷瞩目。 老和尚大奇,道:“施主莫非其父?为何叫老衲收留?” 那汉子跪下拜倒,哭道:“目下强人还在四处捉拿搜捕,万不得已,才来连累。” 周围老僧议论纷纷,瞧来甚为气愤。 老和尚又奇:“什么强人如此嚣张,没了王法不成?” 那汉子道:“正是今上回归天皇明哲,也是业师。” 四周的老僧忽然嘿然不语,表情平静。 老和尚不解,于是那汉子将数月前师妹如何将临盆相邀大寺山、如何忽然发了孕疯性命相搏、如何自己投鼠忌器好不容易制服了师妹又冲出来山猪、如何自己保护妻儿而受伤、如何险跌山崖幸爬回却见妻子已身在血泊、如何师父强逼自尽以致跳崖等等事略,详详细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和尚听罢叹息,甚是怜悯,正欲收下,忽然寺中一知事老僧面有难色,言道:“寺中尽是和尚,难容女流,留之恐多有不便。” 老和尚奇道:“此儿瞧来刚满半岁,牙齿才生,语人尚不能方便,何来男女流之说?出家人体好生之德、慈悲为怀,怎能因为不方便就弃之门外,令与生父相离,心何忍哉!” 一众班头、座首默然不语,只听那都监寺言道:“净空师兄说得对,男女毕竟有别,寺中除了咱们几个老骨头,尚有晚辈后生,恐难免见异生淫,污了清修之地,是对佛祖大不敬,对这女孩儿也有不利,还请掌寺师兄三思。” 老和尚闻言不语,眉头紧皱,忽见那山下女孩儿上了山来,寻那米头领米,便笑眯眯地将她招过来,将眼前情形并几位老僧言语说了,要她评一番道理。 那山妞沉吟片刻,为难道:“大师父抬举了,我小辈后生,大字不识几个,怎敢和饱读经书的有道高僧辩论?况此为寺务,于贵寺命运大有利害牵扯,我乃外人,又日受合寺上下恩惠,怎敢妄言?” 老和尚点点头,眼里大是赞赏,周围的老僧们也出了一口轻松气。 老和尚道:“也罢,这小女孩儿公瑾明哲,老衲便将她的一番心里话代为转达。”他顿了顿又说,“《金刚经》言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我佛慈悲,视三千界众生如一,以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普渡世人。既皈依我佛,当潜心修行,斩断业障,了去烦恼根,怎可因变失定,以外扰内?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若修为如此,便寺中住了十个成年女子又何妨清修?何来不敬佛?还请诸位师兄弟体我佛慈悲之心、好生之德,帮一帮这对父女。” 那些老僧一时无话,可也心有不甘,纷纷张口欲辩,那老和尚见了,又道:“我明白了,诸位是惧那阿修罗吧!” 这时听见僧群后面一个清脆明亮的声音叫道:“姐姐,什么是阿修罗呀!” 众僧闻言回头,见又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只是一双眼睛分外聪明有神,显得精灵古怪,而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场,竟似个达官显贵家的孩子,与她破烂的衣衫格格不入。众僧见了她,均不由自主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山妞将妹妹拉到身旁沉默不语,那小妹奇道:“究竟是什么呀!” 众人皆不言,净空便好言相告:“我掌寺师弟说的便是今上天皇明哲。” “哼,”那小妹哼一声,显得甚为不屑,“我道是谁,原来是那天皇佬儿——你们怕什么?我可不惧他,我见了他揪他胡子,他还要笑嘻嘻的。” 众人虽奇,但以为童言无忌,仍默然不语,而那老和尚一脸怒气。小妹见了奇怪,询问究竟,老和尚便又把事情讲了一遍。 “噢,”小妹恍然大叫,“原来你们是贪生怕死呀,那还做个什么和尚?凡夫俗子一腔热血上来,也能个个忠肝义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似你们这么窝囊,我看还不够给佛陀丢脸!” 老和尚气得大叫:“听听听听!两个八九岁的孩子,还是女孩儿,尚能明白这些道理,你们怎么连个女童都不如?日后还谈什么修行?不如就像小施主说的,全都速速下山去吧,这里不是凡间养老所。” 净空叹息一声道:“和尚虽在世俗外,山门却在尘世中,佛祖远在灵山,我们却近在东京都,真真是日近长安远。即便说我们豁出合寺性命不要,能够保全这对父女,我净空也干了。这么个巴掌大的寺庙,将孩子藏在哪里?何况才只半岁的孩子,又无女人,哪里能担保她不哭不闹?一旦宪兵追来,我们就是大祸临头,泥菩萨尚且自身难保,谈什么普渡世人?” 净空说完,一众老僧纷纷附和。老和尚默然无语,思虑片刻后,道:“说不得,只能一试,只是,需得苦一苦这孩子,饿她一饿。”说罢又与那山妞耳语一番,吩咐如此如此,那山妞点头应了。 净空垂头拭去颗老泪,使劲拍了下大腿。 余下老僧见方丈的师兄都允了,便也垂头散去。 那山妞凑到那汉子身边,突兀一语:“不知贵师年貌几何?” 那汉子一愣,显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相问,但也老老实实答:“家师今年四十有四,长得甚是高大英俊。” 那山妞奇道:“如此,婶婶为何嫁与了你?” 那汉子又一愣,随后笑笑:“你小女孩儿不懂,男女间的感情不是只看外表的。” 山妞还奇:“你师父高大英俊,还是天皇,凡人谁不晓得皇后好?” 那汉子淡然回道:“其时我师并非天皇。” 山妞又道:“照你说,婶婶与你师父相差仅十二岁,男大女,算不得多。” “你想说什么?”汉子神情有些严肃,“我师妹与我,正如你之于我,她由是感激。” “哦,”山妞点头,“你救了她。” 那汉子凝眸点头,山妞便探于怀里取出一物事,正是先前给的定情玉。汉子微怔,忙推回去,道:“此是给侄女的谢礼,怎能收回?” 山妞笑道:“急什么,我何曾说要还?” 汉子一张糙黑的脸微红。 山妞扑哧一笑,道:“与你说笑。先前你送我,现在我送你。” 汉子忙摆手,道“不可”。 那山妞又道:“既是定情玉,便是婶婶给的喽。听闻婶子仙逝,不甚悲伤,况叔父有女,母亲遗物留给女儿是个念想,侄女安敢便留?上次别时曾约,今次以物来换便了。”说罢将那玉扣在汉子手中。 汉子大惭,低头道:“忙于救女,确无长物。” 那山妞笑道:“我又不是开医院的,何一定须心意、费用?能帮助你,便是有缘。” 老和尚大为感动,叹道:“看来传我衣钵者,不在山门中。”又问那汉子:“既是天皇陛下抱走,此孩儿定养于皇居,只不知如此森严防卫之所,凭施主区区一副肉身,安能虎穴求子?” 那汉子大恸,半晌忽然给老和尚跪下,哭道:“弟子不敬,弟子不肖,弟子有违誓言。先前曾说回头即灵山,也曾下决心赌誓,此生再不敢妄开杀戒,然那皇居守卫极为森严,探头遍地,又有禁军把守,就是飞进去只苍蝇都一清二楚,我为了救小女,先是炸了配电所,又联合了福龙帮,杀进皇居,制造混乱,这才趁明哲不备,救了小女出来。” 那老和尚痛心疾首,呜呼哀哉了一番,随后与那汉子耳语训诫一回,便没了下文。 几日后,政府果然来查。樱田门的人在山梨支店的配合下,包围了久远寺。警视总监亲自上阵,监督搜查。 搜到大雄宝殿,总监麻生希人阴沉着脸环视四周,忽然指着那佛祖鼻子喝教上去搜查。他命令下了,便有三四个警察笨手笨脚地向上爬,未及佛身半腰,麻生听见身旁传来偷笑,见那方丈和一个老僧掩面私语,窃笑频频,便又喝令下来,冷不防一声朝天枪,仿佛全寺都静了。 大雄宝殿中并无异常,麻生又领着搜那些禅房、柴房、山房,搜到厨下遮掩的地窖时,方丈和那陪伴老僧均面色沉重,凝眉不语。麻生见了,冷笑一声,喝令打开。方丈急求,跪地连磕响头,那麻生只是冷笑不语。 打开来看,那地窖却净是些柴米之属,再无他物。麻生脸色难看,揪住方丈脖子喝问:“这里面先前藏了什么人?” 方丈答:“未有,未有。” 麻生厉声道:“你当本尊黄口小儿?既无私藏,你两个脸色怎么恁的紧张难看!定是藏了!” 方丈无奈,只好实话实说:“乃寺中丑事耳,恐传出不雅。” 麻生身旁的陪同副官听了笑嘻嘻的,笑道:“我懂,我们懂,出家人也是人。” 麻生立即呵斥:“你懂个屁!丢不丢人?那么一大一小两个活人,举国上下与你配合,寻了月余竟踪影不见,你那每个月的三斤皇粮干拉屎了!屁都不放一个!” 那副官听了忙低头认错,唯唯诺诺。麻生不甘心地又教细搜一番,终于拂袖去了。 那汉子在外躲了一年有余,见风波息了,潜回了久远寺,于大殿之上削发为僧,拜了方丈为师。 又一年,眼看女儿将要三岁,方丈等人确觉这女孩再待在寺中多有不便,于她自己也无好处,便同那汉子商议,叫那汉子收了那山妞姐妹为徒,授予她们武艺,教他女儿寄养在徒儿家,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一晃,十四年飞逝。 1.秦璐早起惹风波 二领导齐至 天刚翻白,风还号着,冷风中,龙城的一栋老式公寓楼在冬夜里睁了只眼。 我好奇地看过去,那卧室里的人儿还未醒,白白的脸蛋很宁和,恬静的杏眼生着长睫毛,有一股说不出的可爱秀气。 那人睁了眼,像洋娃娃,动作十分机械。 眼睛的眨动非常规律,两秒一次,没有差错,就连步伐也出奇的标准,步幅总是60厘米。 我瞧出他有着人类的身体,根据体温分布图,但我好奇一个人类怎能如此机械僵硬。 他换了羊羔绒的过膝长风衣,飒爽英姿地荡漾着下摆,上了一辆不知什么时候等在楼下的计程车,脸上一直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像假人。 而这时,天已经冰冰凉地亮了。 他进入前,车里没有一个人,也看不见方向盘,座椅放倒后,像一张床。他一声不响地进入,躺下,车子便平稳地发动,驶过半个城,停在了高大的“升皇大厦”前。 他下了车,眼球转了一轮,面容活泛起来。 做了考勤,直奔一楼保卫科。 推开门,一身笔挺西装的背影映入眼帘。 “知道我为什么在这等你吗?”听到声音,那背影转了过来,上面有一张宽厚的脸,像大号幺鸡。那人抬了抬紧抱的右臂,看着上面名贵的腕表,绷着脸。 “知道,您是勤劳的四大名捕,那叫一个冷血无情、铁手追命,奉了姬瑶花的玉令,特来拿我这思想消极落后、不务实进取的刁民。”他作一个揖,打个躬,带着笑意说。 “好,你还知道,不过我可不是奉了谁的令。”安全部主任特别强调。 “那是,谁愿意叫牝鸡司晨呢?整不好还要蜺堕鸡化……” “哦?你以为我听不懂?这话可要小心说,我虽然不欣赏她,可毕竟与她同朝为官,又都是你的上级。” “那是不假,你和她同朝为官,可咱两个毕竟鱼龙一塘呢。” 高刚还算满意,背过手去:“你小子也就靠这张嘴,不是你高哥眷顾,哪有你容身?你说说,谁是那龙呀?” 秦璐笑嘻嘻道:“反正不是您。” 高刚微有不快,奇道:“那我就是鱼喽!” 秦璐埋怨:“哪成呀,您哪能做那个——您是塘主。” 高刚满意地点着头。 安全部主任高刚据说是老兵出身,退伍前干过特种兵,因参与过机密行动而被国家恩养起来并严密监视,现在出任升皇集团本土北部区安全部主任,不知动用了什么关系。 从前人事部考核的时候,很宽松,十五分钟内都不算迟到,这位主任也从没如此频繁地光顾他这一亩三分的小庙,可自打一个月前新调来一个女人事部主管,还是个漂亮火辣的人事部主管,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本来呢我也不想干这些个婆婆妈妈没屁正用的东西,而且我也确实欣赏你,以后哪一天我歇菜了,这把交椅就留给你,但你知道,咱们这新来个人事主管,俗话讲‘新官上任三把火’,人家要大干一场,强调纪律考勤,周会上人家回回点咱们安全部的名,当着那么多同事、总经理——是不是?”主任说着给他递了个“bulingbuling”的小眼神,“我也要脸,就不能不对你们严格。” 他盯着主任那似乎还有些妩媚的小眼神,松了口气的同时还隐隐有些担心。 “是是是,您是周公吐哺磨破了嘴,至死不渝操碎了心,我们跟着您啊,那是覆巢之下有完卵,树倒墙塌得塞翁,要不是这小娘们儿,您也犯不着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看咱们一起画圈圈。” 高刚忍俊不禁,笑问:“你说什么?可别叫人听见了。” 秦璐自信一笑:“听不见,我这穷山恶水的,她卷铺盖卷也不会路过我这呀!” 高刚指着他笑道:“刁民。” 笑了片刻,他又正经道:“不过我对你虽然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你是我重点关注的对象,为了咱们集体的荣誉,就抓紧一分钟吧——可以吗?一楼的安全科长大人。”高刚挑动眉毛,带动眼皮上拉,但不幸的是,对眼睛的大小并没有丝毫改善。 秦璐一拍大腿,叫道:“干了!不冲着您的金面,冲着您的交椅,我也得干!” “好,我就等你表现了。”主任这次谈话虽只五分钟,但就他来说,已经相当冗长了,他转身要走却恰迎上了人事部主管卡丽娜。 这位壮汉点头打个照面,打算就此离去,谁知卡丽娜却在身后小声说道:“婆婆妈妈没屁正用。” 秦璐吃了一惊,他虽未正对门口,但门口若是有人,他应可以及时感知,不知这卡丽娜是何时出现在门口的。 他内心忐忑,心想全完了,小报告、小鞋吃定了。 安全部主任高刚幽怨地看着秦璐,似乎在埋怨他不够意思。秦璐则耷拉着眼,一副委屈的样子,像是说:我也没看见她啊! 高刚这时把目光移到卡丽娜身上,只见这个高鼻梁、有着淡蓝眼眸的美女穿着平驳宽领百褶下摆的黑色西装,套着黑色短裤,着一双肉色冬丝袜,踩着高跟,正婷婷地站着。 “大主管说啥?”高刚左手放耳边,说。 卡丽娜嫣然一笑,眼睛同刀片一样锐利,语气却格外轻松:“早,大主任!” 高刚点头,嘴努了起来,看向秦璐:“配合主管你工作,我特地来教训这个目无法纪的。你瞧,他没时间上班,却有时间保养。” 金发碧眼的女人看过去,伸手散了散大卷发,非但不生气,目光反而柔和起来。 “爹妈给的。”秦璐小声嘀咕。 高刚听见了,一张糙黄的脸白了。卡丽娜格格笑:“瞧这一句,美容效果显著。” “扣两百,明天再迟到就走人吧。”高刚对秦璐的回答很不满意,丢下一句话,立即走了。 秦璐冲卡丽娜笑笑,卡丽娜没做表示。他想起此人挑刺时那凌厉精明的眼神,像鱼肉上耍花刀,便不由自主地战战兢兢。他向座位走,却一不留神墩到了地上。 “做什么,这么紧张?”卡丽娜笑着问,似乎没听到“小娘们儿”一类的言语。 “那是,那是,做了亏心事,总是怕鬼敲门的,何况是这么漂亮一女鬼。”秦璐试探着说。 卡丽娜咬着下嘴唇,没笑,但似乎还算愉快。 “你赶紧忙,我来检视工作。” 秦璐点点头,爬起来,打开办公电脑,输入密码,又用自己的工号登陆了安全子网。这时卡丽娜将他揪了起来,坐到了他的位子上。 卡丽娜三十左右年纪,浑身散发着阳光,明媚得很。她很明显是外国人,但具体是哪个国家的却不知道。 她飘过来,一阵迷人的香。 卡丽娜放下手中的文件,翘了腿,指着桌前的椅子,要他坐下。 门还开着,秦璐忐忐忑忑,想起刚才的言语,脸就臊得慌,因不知她要训诫什么,他便起身想要关门。 “你干嘛?”卡丽娜问。 “关门。” “关门做什么,别关,我害怕。” “靠。”秦璐小声嘀咕,不知她这么说什么意思。 他又返回来落座,瞥眼却看到她敞开的衣领里、洁白晃动的什么,立刻晕了眼,慌忙低了头。 空气一直安静着,卡丽娜许久没说话。秦璐抬头,看见卡丽娜双手捏着文件,将它挡在了胸前。 卡丽娜的眉毛又长又细,笔直地压在长而深邃的眼睛上。她这时见秦璐抬头,却又把文件平放在了桌上,胸部露着三分之一。虽说这不算什么,但秦璐平时待在办公室,很少走动,更没这么近距离面对过,不由得紧张局促。 “平时很少出门?” 秦璐怔了怔,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听到一阵摩擦声,他抬抬眼皮,看到卡丽娜将原本斜在一旁的办公电脑移到了两人中间,挡住了视线。 怕别人看,就裹严实些啊,秦璐暗暗嘀咕。 她收拾停当,双手合十,压到文件上,就没再动。 “不怎么。” “没交女朋友?” 秦璐更惊讶了,忸怩了片刻,忽然对她这种不礼貌的提问做出了反击:“是没有啊,你介绍给我?” 她笑了,唇齿红白交映,玩笑道:“毛遂自荐你要不要?” 秦璐也笑:“你倒是个z国通,还会说成语。别人自荐可以,毛遂不要。” 卡丽娜哈哈大笑,又问:“多大了?” 秦璐皱皱眉,见她似乎好说话,索性将反感表现出来:“不到100。” 卡丽娜忽然敛了笑容,神色间透露着一股逼迫:“怎么,喜欢穿小鞋,不喜欢有人罩着?” 秦璐陡然见她阴晴不定,说变脸就变脸,心中不免忐忑,可对这份并不出彩的工作也并非十分看中,因此淡淡回了句:“脚大。” 卡丽娜又笑了,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看你籍贯是在长江入海口的华亭,有些不理解,你为何不在同为超级大都会的华亭工作,却千里迢迢跑来北部的龙城生活呢?” 秦璐沉默了片刻,反问卡丽娜:“不知卡大小姐是哪里人,又为何来z国生活呢?” 这下卡丽娜无语了,半晌才说:“这很正常,全球化,地球村嘛,喜欢就来这里生活喽。” 秦璐笑笑,说道:“这就是了,你跑跑村子,我去邻居家串个门,有何不可?” 卡丽娜不悦,恨恨地看着他,紧攥了拳。她明显知道,她被敷衍欺骗了,可又无可奈何。 “我算是你的领导吗?” “算是。” “领导说话好使吗?” “好使。” “那好,去给我倒咖啡。” 秦璐迟疑了一下,叫来手下执勤的安保机器人,要他去倒咖啡。这过程中卡丽娜一言不发。 “我要你亲自去,秦先生。”卡丽娜此时方才开口,显得不快,且语气不容置疑。 秦璐明白她要刁难人了,看了她一眼,悻悻地去了。 两分钟后秦璐即回,卡丽娜看也不看,头也不抬,说道:“要我办公室的。” 卡丽娜的办公室在30层,秦璐随手将杯子里的咖啡倒掉,听见卡丽娜在身后“哎”了一声,随即明白,将杯子放在了桌上。 6分钟后,秦璐返回,卡丽娜抿了一口,道:“凉了。” 2.女上司垂青主动勾引 幽会偏偏取消 秦璐心知肚明,只怕再去再回,她又要说热了。 他仇恨地看着卡丽娜,噌噌两步径直走到卡丽娜身边,狠狠盯着她,而她完全不害怕,眼神刀子一样盯回来。 突然,秦璐扑通一声跪下了,扶着她纤细的大腿,“痛哭流涕”:“姐啊,祖宗我都不跪,就跪你,你快点儿死吧!” 卡丽娜咯咯地笑了,大腿微微颤动,怕痒似的,迅速将他的手拨弄开了。 他瞟了一眼,见那电脑好端端的,还是安全子网刚登陆的样子。 秦璐看起来像个循规蹈矩的小书生,可此时坏了上来,悄悄捏了卡丽娜大腿的肉。他心中暗暗称奇,一般来说,女人肌肉不发达,肉是软的,大腿的肉更是松弛,可卡丽娜的却不然,比作面条的话,她的肉便很劲道。 秦璐见她笑,便知她喜欢,又伸手去摸。哪知卡丽娜不高兴了,斥道:“去!滑头滑脑的,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秦璐也着恼,心道:不按套路出牌的是你。 秦璐坐回去,两人静了片刻,卡丽娜开口说道:“你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声音有些低,似乎是认真的,透出一股失望。 秦璐无所谓,眼神有些呆滞,淡然道:“那你可真幸运,我长大后才发现,这整个世界都和我想象得不一样。” 卡丽娜怔了片刻,重新审视他,小心地试探着,问:“刚才……你为何……要……要……” 秦璐反问:“刚才你又为何要?”他指了指咖啡。 卡丽娜翻个白眼,挺直身子,理所当然道:“谁叫你和领导那个态度?你态度不对,就得接受调教。” 秦璐暗暗皱眉,心道:明明不讲道理的是你,探听别人隐私,还不许别人敷衍,怎么恁的霸道? 秦璐咬咬下唇,决定不和她争执,退让一步道:“是属下不对,以后殿下大人你只管提出来就是,我一定改。” 卡丽娜满心欢喜,全都表现在了脸上,开心道:“这就对了,孺子可教。” 两人又闲聊片刻,一句工作上的事也没提,而卡丽娜似乎也意识到了,没再触及他的隐私。 卡丽娜移开挡在两人之间的宽大平板电脑,翻看文件。秦璐看到上面用汉字和西班牙文两种文字整齐地书写满了,笔迹镌刻般锋锐有力,没有女孩子的那种文弱秀气。而此时卡丽娜在文件上快速书写起来,用的却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文字,以至于秦璐看不懂。秦璐暗暗称奇,这时卡丽娜停笔,迎着他的目光抬头,满面春风,光芒灿烂,笑着说:“晚上一起吃饭吗?” 秦璐嘴角自信上扬,笑问:“怎么,要勾搭?” 被直白地捅破了窗户纸,卡丽娜倒没有忸怩不安,笑道:“就是要勾搭,怎样?” 秦璐笑着,爽快回应:“好,约个地点。” “你不介意?”卡丽娜挑挑眉说。 “介意什么?” “我比你大了5岁。” “5岁?怕是6岁不止吧?” “你滚。”卡丽娜嗔一声,将文件夹好,站起来,推他一把,将他推倒在桌子上,拎着文件夹,甩了甩头发。一阵发香,混着香水味袭来。她的头稍显高昂,居高临下的。 “老点好,你没听说‘驾轻就熟’?”秦璐坏笑着,手撑在桌上,双眼色眯眯的,紧盯着卡丽娜胸口。卡丽娜立即用文件夹挡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要想骑得轻快,就要找成熟的。” 卡丽娜的脸微微红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视线也避开秦璐,看向地板。 秦璐没料到她居然听懂,扑哧一笑,过去试着拉她,抱歉道:“过分了。” 卡丽娜抬起头看他,推开他,文件夹摔到他胸口上,生气道:“你还知道过分了,八字刚有一撇,你就说这种荤话,我看起来很放得开,是吧?” 这胸口一下砸得很有力道,秦璐微觉疼痛,将文件随手放在桌上,伸手去环卡丽娜的腰。卡丽娜紧紧箍住他手腕,以至于他还和她隔着一段距离。 他将头尽量靠近她左耳,轻声道:“还行。” 他忽然靠过来,令卡丽娜的脸颊更添红晕。他于是靠近她脸颊。 “不行。”她语气坚决,身子向后仰,手上的力加了几分。 “认真的?” “认真的。” 她手上忽然又加力,秦璐吃了一惊,只感觉那力道排山倒海,不能抗拒。他像纸风筝,轻飘飘地退到了桌上,被卡丽娜压在身下,前半身一阵温热,叫他喘不过气来。 “要,也是我主动。”她松了手,拿起文件夹。 卡丽娜走了,秦璐没有立即关门,他将风衣脱了,仔细嗅了嗅。只那片刻接触,上面便全是她的味儿。他又仔细找了找,还真找到了一根长卷发,不过是白的。 他静下来照常查看安全日志,以看看昨天夜里都发生了什么,有没有敏感事件,却奇怪地发现,日志被清空了。 秦璐以为是昨天下午异常关机造成的数据丢失,本想尝试恢复日志数据,但仔细想想,似乎没发生什么特别的,毕竟1000多个日日夜夜以来,并没有意外发生。 两人约好了,直到下午下班也没再见面,甚至电话也没有。而秦璐,既没有心跳加速、出神、心绪不宁,也没有对那浪漫晚餐的憧憬。不知道是他对这女人心存戒备,还是其实并不在意。 太阳将落山,一切在昏黄中静谧,入夜后,卡丽娜打来电话说,约会要取消。 潮汐般汹涌,来去无踪,也似大海般,壮阔宁静。秦璐没有一丝不快,只说了一个“好”字。 卡丽娜并没有立即挂断电话,也没有言语。一段不短的沉默,卡丽娜又问:“你不期待?不……不渴望我?” 秦璐回:“怎么会,你那么美。” 卡丽娜轻声笑了笑,似是破涕,又一阵软软的静默,她又问:“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那么从容……那么……那么淡然?” 秦璐避重就轻,坏笑一声,道:“急什么,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就早晚是我的。” 卡丽娜笑了良久,才又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秦璐正想着差不多要结束了,忽然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危险,似乎那头的气压升高了。 “怎么了?娜娜。” “你不会骗我吧?” “骗你什么?” “你说你没有女朋友。” “我骗你做什么,你来公司也一个月了,想必也观察过吧,你觉得我像是有女朋友的?” “那……以前交往过吗?” “你有洁癖?” “不……不清楚,说说看?” “我很纠结,娜娜,我不知该对你说实话还是假话。” “没事,我能撑住,说吧,20个还是100个?” “我就知道……我说没有,你会信吗?” 卡丽娜沉默了会儿,不太坚决地坚定道:“好,我信,可是我不能理解,难道你是……?” 秦璐面色微红,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没有给出正面回答,却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卡丽娜道:“有什么,是就是呗,天下男人那么多。” 秦璐笑笑,道:“好,我喜欢你。” “可是,为什么?” “我……我不清楚,是我自己不够优秀。” “你敷衍我,时代不同了。” 秦璐默不作声,卡丽娜又小心翼翼地问:“你心里藏着一个人?” 秦璐不置可否,卡丽娜又自言自语般说道:“她一定很特别,很出色吧?” 秦璐终于回了,他淡然道:“收藏品,再特别,再出色,也只是收藏品。宁将瑶池女,换取白头人……” “好,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只见月明星稀,白雪皑皑,天空暗蓝中显出澄澈,而三星正南,年不远矣。秦璐断了电话,思绪反倒起伏了。平静了七年的生活,就这样,在今天,被一个单枪匹马,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女人打破了,还是一个洋妞。也不奇怪,他不主动,一切就只能在平静里,悄无声息地老去。 边缘……主流……边缘……主流…… 他讨厌,他恨,他就是他,他不要被选择。 他不要被适应。 他宁愿出局。 可是,他转念一想,又何尝不可呢? 3.夜遇女上司诡异消失 胡同口夜猎五艳 夜里睡不着,秦璐披了皮衣,沿路而行,不知不觉来到了锣鼓巷。那是他和卡丽娜约定的地方。一个年轻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牵着手,从他身边擦过,留下一阵香。他不禁抬起右手,五指捻合,不知在细细感受什么。 秦璐在一家螺蛳粉店坐下,要了一碗螺蛳粉。店面小,六张四人桌,坐了三桌,显得清静悠闲。 他身旁有四个男人,在讨论军事和国际形势。 一个粗犷的声音说:“……这岛出现得忒邪门,落在哪不好,非得落在三国交界。” “哎,你那不对,不严谨,”一个中性平和的声音纠正,“不是三国交界,那叫专属经济区。咱们国家,距海岸线12海里的,是领海线。” “这还真值得讨论讨论,”又一个平和的声音冷静道,“按理说,出现在三国专属经济区交界,三个国家都有主张主权的权利,可从另一方面看,新出现了一个小岛,它是野岛,三个国家的经济区还得后退12海里。” “不对不对,专属经济区不同于领海,三个国家都没有主张主权的权利。” “这玩意儿,先下手为强,谁先占领算谁的。要不是因为上面的稀有资源,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撕破脸皮,剑拔弩张。” “我听说是火山喷发岛。” “不是,”那个粗犷的声音十分肯定地否定,“别听谣传,那种资源地球上根本没有。” “依你,是陨石落下,堆起来的喽!” 这声音落了,三个男人哈哈大笑。 “打仗好,老子早盼着呢,早该给小rb点颜色看看。这国际关系一紧张,小rb们都卷铺盖卷了。” 秦璐听这几人说,才想起一个月前岛屿争端的那件事来。不过,他之所以会忘记,就是因为他不关心。的确,他不关心,不像这些市井人那么热情。 他背对着店门吃面,忽然感觉背后一凉,有一种怪异感催促他回头。 他立刻回头,看到暗黄的街灯下,一个窈窕魅影倏忽飘过,速度非常快,依稀眼熟。 他刹那间意识到了是卡丽娜,立刻丢下刚吃了两口的面,追了出去。 空气中飘着缕缕魅人的香,而那背后颠簸飞扬的金色卷发,不是卡丽娜是谁? “卡丽娜!”他边追边喊,喊出去的瞬间后悔了。 有这种高挑身材、金卷发的,本土就不少,何况卡丽娜说她临时有急事,又怎会再来这约定之地? 但他没料到,那一身黑色皮衣皮裤的身影竟顿了一下,只是并没有回头。 “卡丽娜!”只这一顿,他便立刻确定那就是卡丽娜。而那个身影,没了多余的反应,再次飞奔起来。 他立刻追赶,但街上人多,那人速度又快,几次险些追丢。他笔直地追了两个街口,又拐了三个弯,完全不知道追去了哪里。他不明白,如果那不是卡丽娜,又为何会顿一下;他想知道,如果是卡丽娜,又为何会不理他。 当他亲眼看到那身影进入了一个黑漆漆的胡同,懵住了。那胡同漆黑狭长,是个死胡同,而四周的墙高均超六米,并且没有门户。但这黑胡同里,除了残留着幽幽的香,不见了那魅人的背影。 “怪哉!”他在胡同的尽头气喘吁吁,冷汗直流,寒冷的空气吸入,刺人肺腑。他打开地图查看,显示是恭王府侧不远的斜闷胡同。不过,那在地图上并没有标示,是他根据位置估计的。 他立刻僵在了原地,想起了关于此地的种种诡异传说,身上腾腾冒着热气,被冷风一钻,格外清醒,而心跳像是飞到了体外,呼吸像钻入了耳内。 他打开手电筒,看到疏离的杂草,斑驳的墙渍和块块古朴青砖。视线聚焦于墙上一点,只见上面不知用什么刻了两排字。 “凰飞于廊上兮,凤鸣于下。” 笔迹遒劲、刚硬,但经过岁月磨蚀,些微变形。秦璐注意到,这字周有新的擦抹痕迹。 他忽然想到什么,急切抬头,照耀着墙顶,却什么也没找到。 他松下手,暗笑自己白痴:六米多高的墙,四周并无攀附物,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上去,飞的吗? 他收了手机,朝胡同外走去,这时昏黄的胡同口,闪进来五个人影,长长瘦瘦的,远远瞧着,甚是诡异。 这斜闷胡同谐音“邪门”不是没有道理的,因此白天都极少人来,怎么黑夜里竟会呼啦一下子,来了五个? 他定住,只见那五人也定住了,站在原地比比划划。忽然打了三束光,呜呜夜风携着扯碎的话语吹过,格外瘆人。 他打个寒战,觉得自己明天一定会高烧。 五双脚,十只鞋子同时踩在砖石路上,噼里啪啦,听着既缓且重,踩在地上,如锥子扎在心上,像是高跟鞋。 难道是五个女人?可女人大晚上来这里做什么?灯光渐近,他忽然害怕看到那几人的脸,无意识地后退,很快到了尽头的墙角。 “呐,姐姐,很古怪,什么也没有,净觉老头是不是搞错了?”一个娇媚的声音软软地说,听来叫人骨头发酥。 “是不是咱们走错了?这里的确不像有人居住,我以为净觉师父朋友的居所,当是个宽敞、光明的所在。” “那老骨头也许老糊涂啦!” “姐姐们不要胡说,净觉大师还耳聪目明呢!” “可是……这图纸再简单明了不过了,应该就是这里,咱们再向里面走走吧。” “唉,你始终是相信人的,并且总是忠于所托。要是我,寻得腻烦了,便两眼一翻,推托说,那人已经死了。” “那人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你为何不将信交予他的子子孙孙? “我再问你,老禅师问起那人家中情状,家里还有谁,生活可还好,作何营生,你又该如何回答?” “我——我不辞辛劳,不求回报,免费帮他做事,他哪里那么多言语,审犯人般为难于我?” “假如当初做不到,就不该答应。” “又不是我要应承的——都怪姐姐!” “好了,好了,都怪我。小妹若是腻烦了,就先回酒店吧。” “哼!” 秦璐听那几人叽里呱啦,来这里似乎是替一位老人家给朋友送信——可是,送信的习惯早已罕有,何况这里并无人家。 他正定在那里思考,忽然一束强光打过来,两下里一齐“哇”的一声。 “臭男人,姐姐这里有个臭男人呀!鬼鬼祟祟!” 强烈的光明使人眼盲,秦璐只感觉五个高高瘦瘦的人形立在眼前,其余一概不清。在那光芒的照射下,画面竟如此诡谲奇异,像地狱的圣光。 “好俊俏的男人。” 秦璐不知是哪个发出的,但听出语气里有不屑和讥讽意。 “丢在墙角里,好像流浪猫狗。” 这个声音充满了同情可怜。 “几位妹妹不可胡言。” 秦璐听确实是五个女人,当下松了口气。本来萍水,那就该早早别过。他掏了手机打了光,毫不客气地将光打回去,准备走人。 “等等!” 秦璐正要和她们擦肩,猛地被一股大力扯住了。那声音冷峻,伴着凛冽的冬风吹过来。 “我们还没叫你走呢!” 秦璐心里咒骂该死的命运,暗暗叫苦:如何接连叫自己遇上生猛的女人。 “哦,呵呵,不知小姐有何贵干,在下洗耳恭听。” 他特意加重了“小姐”二字,说了却旋即后悔,以为她们会立刻发火。 “月,我并没有要你拦住这位先生,这是咱们自己的私事。” “私事?你难道还怕泄露出去?不问问这些土著,我怕你要失信于人。你瞧!这哪里有什么人家!我好心替你寻个山野樵夫问路,你却责怪于我!哼!” “洋子,月说得对,咱们是该打听打听。” 秦璐见那几人或大衣围脖,或貂裘羽绒,约摸二十左右年纪,除了脸白得像雪,在这阴森诡谲的氛围里格外刺眼,其余均是常家女孩的打扮,便稍感安心。 “嗯,”一阵短暂的沉默,居中的女人开了口,声音端端正正的,“这位先生,请问这里是斜闷胡同吗?” “这位小姐,请问这里是斜闷胡同吗?”秦璐也学着她的模样,端端正正地答。 “你——你找死!大半夜的,惊吓于我!”那个叫月的女孩一下揪住了秦璐衣领,作势要打。 那居中的、被称作“洋子”的女孩微微笑,伸手轻压在月的手背上,叫她收了手。 “这位先生好调皮,他是告诉我们,他也不清楚。” “胡说!”月一口否定,“他明明待在这里,如何不知!” “几位小姐不也站在这里吗?” “我们……我们是外乡人。” “哦,不知是哪里的外乡人?” “我们——你这乡下细佬,怎么如此啰嗦!” “叨扰了。”秦璐笑笑,很绅士的躬身行礼,作势离去。 “滚吧你,支那猪!” 秦璐走了几步,听那女孩在身后谩骂,立时气涌上来,只感觉一口深深恶痰卡住了喉咙。他立即返回,使尽平生气力,抡圆了,给了那女孩一个嘴巴。 她的左脸立刻红了,眼也红了,很快噙满了泪水。 那叫洋子的女孩忙将月搂在怀里,立刻就有两个女孩跳出来,死死将他扣住,叫他动弹不得分毫,身法甚是轻捷利落。 “打死他!给我打死他!”月有些歇斯底里。 秦璐自知不免大祸临头,要受些皮肉之苦,可是他毫不后悔,也没有丝毫惧意。 “哎呀,算啦,算啦,大家都有不对,扯平啦!”那个留在洋子身边的女孩忙打圆场。她身材最小,显得玲珑可爱。 “放开他。”洋子语气平淡。月欲待张口,见洋子说话,便没了言语。 那释放,带着生硬的推搡。 秦璐几乎窒息,此时甫一得释,凛冽的空气灌入,虽然冷透心肺,但也倍觉清新舒畅,仿佛全世界都是新鲜的。 他不由咳嗽几声。 “是个娇滴滴的书生呢——病夫!” “彩!”洋子瞪了那叫“彩”的女孩一眼,“不得无礼!” 秦璐以为那女孩叫“杨紫”或是什么,听那叫月的女孩谩骂,心里便全清楚了。他觉得这事得上交国家。 他故意嫌恶地掸掸衣衫,只气得叫彩的女孩瞪眼,而后不急不慢地走了。洋子未加阻拦,月大感意外,想要动手,被洋子扣住了。身后是月杀猪般的叫声,那女誓言要杀了他。 秦璐走在彩砖铺就的地面上,看那砖缝里的雪像塞了牙。他正无聊地数着砖头,忽听身后哒哒急响,回头急视,唬得毛都飞了。 只见分明那巷子里的三个女孩,横眉疾目,踩着高跟鞋向自己飞奔而来。 4.五艳鬼鬼祟祟开地道 冥纸显神机 他心下咯噔一声,明白那主事的“洋子”反悔了。当时他被控制,反抗不得,只好沉了心,准备挨揍。此时他身心自由,如何能束手待缚?何况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打不过——就跑吧。 他心想,高跟鞋跟皮靴赛跑,赢了你也不光彩呀! 正偷乐着,忽然后脖领子一紧,上下脱节,便被拉倒在地。早有另两个女孩虎扑上来,将他牢牢按在地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安静下来,大伙儿都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走!赶紧跟我回去!”一个女孩恶狠狠地说,同时提溜起了他。 秦璐可怜巴巴地向父老乡亲求救,但没有应援。 “我看呀,八成是偷腥,让老婆逮住了。” “有道理有道理,长成这模样,一看就不老实。” 他听见周围窃笑频频,也就灰了心。 你们都知道什么呀,怪不得只能吃瓜,我这叫为国捐躯。 秦璐被提拎到洋子面前,昂首挺胸的,一副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样子。 洋子垂首抿嘴,挥手叫放了他。 月亮升起来,朦胧的银月中,那抹笑容竟分外娇美袭人,秦璐不由痴了。 “先生,得罪了。”洋子笑着说,抱拳致歉。 秦璐没做表示,见除了月泪眼婆娑,要杀要剐,余者一切平常,似乎不是要殴打自己的,便放了心,问道:“你们是rb人?” 洋子也不做表示,微笑道:“妹妹年幼娇纵,口下不知轻重,但绝非有意冒犯,望乞见谅。” 秦璐看月一眼,月厌恶地把眼一横,别过头去,口中狠狠“哼”了一声。 秦璐也微微笑,道:“果然是年幼娇纵呢,不过,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是正常反应,得罪处,还请海涵。” “什么?”月的眼睛瞪过来,“你什么意思?你正常反应,意思就是我不正常了!” “小姐你多心了。”秦璐显得彬彬有礼。 “不敢耽误先生,我们有一事相求。” 洋子温柔有礼,行款款,气软软,叫他被一种棉花般的温暖包围,整个人轻飘飘的。 他瞧着洋子漂亮可爱的脸蛋,有心调戏,因笑道:“求何都可,有求必应,唯求子不可。” 他此话一出,洋子不愠不恼,依旧保持微笑,另有一个女孩冷冰冰的,无动于衷。他身后有一个声音,气愤鄙夷得干脆利落:“呸!想得美!”月怒气冲冲,气得说不出话,另有一个女孩,小口微张,呆在原地,红晕了脸。 洋子佯装不知,笑着从内侧衣兜里,摸出一张纸来。 秦璐接过一看,是一张硬质白纸,上面简笔画画着寥寥几笔的宫殿和街巷,一曰“恭王府”,一曰“斜闷胡同”。 秦璐心知肚明这里便是“斜闷胡同”,却不正面回答,坏笑道:“我看这纸当真邪门呀!” 洋子一脸认真:“哦?不知有何特别?” 秦璐看着那纸的形状,玩笑道:“你瞧,这像不像一张冥钱?” 秦璐将那纸高举,对准月亮,像在查验真伪。 洋子似乎发现了什么,冲他端端正正地叫了句“先生”,打个手势,示意他还回来。 秦璐递回去,洋子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手刚盈握的东西,对着那硬纸一照,上面便显现出复杂的纹路来,像是一张操作指南。 秦璐立刻知道,那是女孩子美容护肤的“紫外线除螨仪”。 洋子指着左墙上的“凰飞于廊上兮,凤鸣于下”,小声对个子最高的女孩吩咐了什么。只见那女孩和姐妹们商议了,便伏于墙上,而后彩一蹿而定,踏住了那女孩的肩,而后月腾跃而起,连踩两下,又手中不知用何借力,顿了一顿,随后干脆利落地飞上了墙头。 秦璐看得目瞪口呆,听到一个娇小可爱的声音欢快叫道:“我也玩!我也玩!”便见黑影闪动,什么东西上蹿,月扒住墙头伸下腿去,两个轻盈的灵魂猴一样,一同站到了墙顶。 “月,九点钟一下,一点钟两下。”洋子冲月喊。 月点了头。 秦璐这下更琢磨不透了,几个女孩有如此身手,行事又诡秘,加之大的国际背景,不得不令人起疑。 秦璐见洋子似乎面善,便仔细在国际逃犯、著名间谍中细细搜索。 洋子这时回头冲他笑,鞠躬相谢。 秦璐倏然一笑,还礼回谢道:“谢女侠不杀之恩。” “先生倒爱说笑。” “哦,哪里哪里,小姐过誉了。”秦璐厚着脸皮嘻嘻哈哈,故作轻松,“——几位刚从rb来?” 洋子点点头。 “……可是,我听说最近zr关系紧张,已经停签了。” “哦,不知先生你听说过没有,我是小川洋子。” “噢——”秦璐想起来了,是那个rb歌星、影视演员。只是他素不追星,更不关注国外明星,因此一时无法记起。 “不知道。” 秦璐拐着弯地长吆喝,似是熟稔,末了却笔锋一转,竟推不知。 “算了,”洋子依旧笑着,但脸上多了分娇色,拉上防风帽,转过身去,将手插进了口袋,“你一辈子做樵夫吧。” 她帽沿的兔毛纷飞,最后一句轻不可闻。秦璐见她背影妖娆动人,线条优美,细腰盈盈,禁不住内心荡漾,有一股冲动。他绕到洋子面前,洋子正低着头,抬眼瞟了他一下,眼帘又随即垂下。 “大明星,”他真诚说道,“见了你,樵夫都不愿做樵夫啦!” 洋子变嗔为喜,喜道:“你知道我?” 秦璐点点头,谎言道:“我侄子很喜欢你。” “你不喜欢?”她抬起眼皮问。 “小孩子不说谎,我就更不能啦!” 洋子的头又低下去,看不清表情。 “你倒会说话。” “当然,又不是三岁娃娃。” 两人对站着,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时听上面喊:“开了开了!” 秦璐抬头,见那上面似是升起了个什么,形状怪异,像鸟兽。洋子借着紫外线看那图纸,指示如何操作。少焉,胡同尽头轰轰作响,墙根底下,开了三尺见方的小门,通入地下。 秦璐见此情景直言不讳:“几位远道而来,算是客人,恕某直言,如此行事,恐非送信吧?” 洋子毫不介意,从背包里拉了一下,立刻夹出一封信来,上面日文快书,依稀辨得“某某亲启”云云。 秦璐未敢接过,客气道:“我只是疑惑,什么人家,会如此隐秘地住在地下?” 洋子收了书信,也感困惑,说道:“我也只是受人之托,事先并不知道会是这样。” 那个冷冰冰的女孩走过来,说道:“我看这事蹊跷,净觉禅师绝不会托洋子这种事,不如暂且放下,托人去久远寺查对,再作区处。” 洋子未决,这时月在上面大喊:“回来,接我们下去!” 彩抬头看了看,在这狭小的胡同里,那高度似乎高得晕眼,便喊回去:“你自己想办法吧,穿着高跟鞋,想踩死我呀!” 秦璐看她稍显窘迫,心里暗笑,想不到这大侠是“半拉的”,上得去,下不来。 “我没办法跳呀,鞋跟会坏掉!脱了脚又受伤。” 原来是鞋子不对。可是,刚才追人的时候怎么健步如飞呢? “你脱鞋,我们接你。”洋子提议道。 于是月脱了鞋,三人站在墙根,伸手待接。 “先生,介意帮忙吗?”洋子招呼秦璐。 秦璐走过去,上面便坠下一物,冲量奇大无比。 几人七手八脚地扯住,秦璐只感觉左上臂一痛,便知是被她踹了。月色下,秦璐分明看到手里捧着一条纤长的腿,笔直直的,像铅笔。那手感,紧梆梆的,也很是劲道啊,叫他一下子想起了卡丽娜。他观月的长腿,如辛弃疾挑灯看剑,斜眼一窥,见那月光朦胧中,一双闪闪的眼睛狼一般,也正盯着他。 她立刻收了腿。 鞋子从上面落下来,是高跟靴。月气呼呼地穿好,站起来,站在秦璐不远处,像说风凉话:“哼!刚才是哪个不要脸的,摸了我的屁股?” 那三人立即齐刷刷看向他。是啊,这里六个人,五个是女的,除了他,还有哪个是“不要脸的”? 秦璐气血上涌,感觉头沉了一寸。他冤枉,他不仅没占着便宜,还吃了亏,这他娘的上哪说理去?他急得张口欲辩,话没出口便又收了回来。他很快明白,这时的解释苍白无力,解释就是掩饰,索性承了下来,笑嘻嘻道:“我还以为是胸呢。” 月没料到他如此“不要脸”,气呼呼地横过眼来;原本想怼得他张口结舌,脸紫发窘,借以出气,却没想到只有气上加气:什么意思?屁股和胸能一样吗? 她气不过,便要动手。洋子忙拦下,劝道:“许是天黑,误会了。” 月气得脸红通通,叫冷风一吹,更添兴旺。她指着秦璐道:“他一个外人,你为何总是回护于他?” 洋子心平气和道:“我不是回护他,刚才虽然光线昏暗,视物不明,但我也瞧了个清楚,没替他分辩就是回护你了,你还要怎样?而且这位先生看起来安分守己,不似轻薄之人,你就罢了吧。” “哼,哼!”月原地跺脚,还是气呼呼的。 “行了,”彩过来叩了她手背一下,“别哼哼了,一会儿成东洋猪了,难道你想和他——” 彩立即收口,大感不妥,但她接下来的话,不说自明。 彩小心抬头,瞥眼看秦璐,轻声道:“我没恶意。” 秦璐点头道:“行了,几位的问题既然解决了,我看咱们就此别过。只是这位小姐似乎对我颇为不满,不如我留你电话,也方便你去殴打我,怎样?” 月忽然转怒为笑,随即又怒,又怒又笑,又笑又怒,道:“蠢猪,谁要你破电话,想打本大小姐主意——没门!” 秦璐笑笑,拔步开行,抬眼见胡同口背对月亮闪进来一个身板宽厚的黑影,像极高刚。秦璐正奇——怎么在这古怪地方,一夜连遇两位领导——这时身后啪嗒两声连响,在静夜里分外入耳。他回身凝目,见墙头上还站着一人,那人委屈道:“你们忙着快活,也别忘了我呀!” “哈哈,”洋子笑道,“月一通搅和,倒把你忘了。” 秦璐心知她几人足够,便自去了。 这街口夜里僻静无人,至繁华处尚有百米,然只这一回头的功夫,先前那人影已不见了。 转个街角,到前海西街,有一人膀大腰圆,粗眉深目,两撇黑胡,显得格格不入。那人正在街头大排档坐着,见秦璐过来,细盯了他两眼,冰冷深邃的眼神像寒刀,刮了他的骨。秦璐打个哆嗦,想不明白是他脸上的阴冷还是他身上厚重的黑西装和锃亮的牛皮鞋使他显得扎眼。 忐忑地走过去,心有不安地回头看看,偏偏见隔壁摊的一50岁上下的老女人也正盯着他,确实是一种观察、打量的眼神。秦璐大奇,也细辨那人一眼,不想那人立刻察觉般扭回头去,将一本16开的大书挡住了脸。 当真邪门! 他闷闷不乐地才在街上行没几步,身后哒哒声又响。秦璐心中奇怪,听那声响快而不杂,便知只一人。他这次没有逃跑,转过身去,见月追了上来。 5.三路人马乱来 月姑娘失身遇险 “怎么了大小姐,忘了要电话号码?” “由不得你胡说,快随我来!” 月不待啰嗦,拉了秦璐便走。 秦璐磕磕绊绊,又随她回到了那“斜闷胡同”。 这当真是邪了门。 秦璐看那几人:洋子侧头不语,两人冷眼相待,另有一人娇小可爱,茫然而立。 “叫你回来,便是要你看门。等下我们姐妹几个进去,若半小时内不回,便是出了事故,你只需速速报警,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秦璐奇道:“你们姐妹五个,留下一个便了,何用将就我这个外人?况生死事大,恐在下难负所托。” 月轻嗤一声,道:“你倒口齿伶俐,我们几个岂是可以分开的?” 秦璐冷笑道:“那你们的女婿可真不好找。” “你!”月把眼睛一瞪,就要叫他看打。 “好了,好了,你两个还真是冤家,见面就打。”洋子这时开口,看向秦璐,“先生,不敢请教大名。” “秦璐。秦是‘擒贼先擒月’的秦,璐是‘鹿死谁手’的璐。” 月气得眼睛鼓鼓的。 洋子笑道:“秦先生真是武林高手,掌中带风。” 她打着光,弯腰指着那地下入口,说道:“本来一再打扰,心有不忍,但既然已经打扰,就索性打扰到底。我原想回去,向信主人打听清楚再做打算,但事已至此,九仞只欠一篑,难不再添一篑,因此决定冒险一观。但秦先生你瞧,这洞口狭小,气味老旧难闻,显是封闭已久,不成人居,又大风呼呼,不知通往何处,因此不得不做坏打算。诚如月所说,我几个向来不分开,因此想烦请先生。” 秦璐淡淡一笑,摆摆手,示意她们放心去。 “那就有劳秦先生。” “洋子大名鼎鼎,但有所求,秦某赴汤蹈火;唯一事,虽死难从。” “你又调皮了。” 洋子收束衣衫欲下,早有那个子最高的女孩挡在前面,而后彩次之,洋子再次。 月走在最后,临走不忘“哼”秦璐一声。 秦璐举光照耀,见她脸颊上还有淡淡痕迹,不免心中歉然,瞧着她高挑纤瘦的身影渐渐下沉,忽然开口:“月,你屁股好翘。” “找死啦你!活不耐烦了!” 月走了,四下里月光光,墙光光,照得失意人,好悲伤。 他想起来一首谣,吟道:“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又想起来一首歌,唱道:“思绪不断阻挡着回忆播放,盲目的追寻却又空空荡荡。灰蒙蒙的夜晚睡意又不知躲到哪去,一转身孤单已躺在身旁……” 寒风阵阵,哈气团团,他站在墙根,百无聊赖,偷眼向下看,却模模糊糊看到,那本该空荡荡的地下道里,贴壁有一长发人头,正瞪着眼睛盯着他。 他吓了一激灵,跳起来,打光去看,只见不是别人,却是月。 月扑哧一笑,道:“本来只是偷听,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哎,你怕黑呀?” 秦璐稍感心安,不仅心安,还倍感安全。他坏笑道:“本来只是怕黑,但见了你就不怕了。” 月琢磨了琢磨,也不知想明白没有,只听她轻巧巧地转移话题,闪身走人:“歌唱得不错。” 秦璐看她离去,在后面喊:“你人长得也不错呀!” “废话,大小姐知道!” 秦璐又站片刻,忽然眼前倏忽一闪,什么东西亮闪闪的,飞向胡同口,掉到地上叮当一声。他顺着来处看去,却见那字墙上除了升起来的鸟兽,空荡荡的,别无他人他物。 迟疑片刻,他向那掉落处走去,只到中半,听得身后风声飒飒,有衣带风声,又急回头,见到一黑色魅影,隐入地洞。 他大感奇怪,正不知该去视那掉落物,还是该去追那神秘人,便在此时听到地道里大起打斗呼叱之声——声音纤细娇美,显是两个女人——又听身后胡同口噼啪作响,似是皮鞋拍地。那声音又急又重,却极有节奏,显是匆匆赶路。他回头一瞧,只见两个肩部非常宽厚的男人急匆匆而来,手指墙上鸟兽,见了秦璐又疾声呼喝,快步加力,捷速飞奔。 秦璐见两人容貌凶恶,长得健壮,又不明情况,吓得慌了,再不及细想,一下钻入了地洞中,只盼早早寻到洋子和月,扑到二女怀里。 入洞口有魅人的香,气息特别,分明是卡丽娜。入洞后老旧气熏天蔽日,淹没了所有痕迹。来不及细看,但见四壁用板岩铺饰,漏断处露出泥岩,整体四四方方,而口窄内阔,行到宽处已可并行两车,而顶高两丈余,已为厅矣。 再奔两步,更加宽阔,厅中已可立柱,立了四根。秦璐到此,见深处柱下隐约坐靠一人,打光看去,却是月。 月顿坐于地,面容痛楚,手扶左踝左肩,微微呻吟。秦璐纳闷,正要开口,月抬头见了却面露凶光。 “好贼,你果然居心不良!” “什么?谁是贼?” “哼,装什么蒜,瞧我这胳膊腿,都是你那好婆娘干的!” “什么婆娘,你老爹我单身二十年,哪里去给你寻个娘?” “你!” 月又被气得无话可说,便忍痛挣扎着站起。秦璐见她凶霸霸的,便束手一旁。 月扶着石柱刚站起,才站稳,只听“biubiu”两声轻响,右耳旁就溅满了碎石,疼痛非常。 她捂住耳朵,见来处站了两个黑色人影,便看向秦璐,敌意满满的讥讽道:“又是你的好婆娘?” 秦璐知是枪,吓得腿都软了,忙靠近月,慌道:“别说笑话啦,那两个是男的,手里有枪。” 月鄙夷道:“我还不知道是男的有枪?你只说,你和他们是不是一路的?” 秦璐痛哭流涕:“我平时上下班坐213路。” 月瞥了他抱住自己胳膊的手,还没说话,那头的男人发话了:“那边的朋友,不知是明哲的还是三一会的?”声音洪亮有力,声振寰宇,秦璐只感觉四周都在细微颤动,回响不绝。 “什么明哲三一?你老娘我是天仙会的!” “哦,天鲜会,你金叔愚钝,孤陋寡闻,还请赐教!” “什么,什么什么赐教?你们是干嘛的?” 那边两人对看一眼,反问:“你们是干嘛的?” “我们……”她说到这看了秦璐一眼,“我们来玩的。” “玩?”叫金叔的显然不信,慢慢靠过来,身旁那男人端举着枪,指着二人,也随他过来,“玩什么?这洞里空空如也——他玩你,还是你玩他?” 月面不改色,怒道:“你管得着?” 看得出那是消了音的手枪,枪上装了远光手电,照得二人难以正视。那金叔离两人三米远的样子,停下打量二人,忽然眨眼欺到月跟前,狠狠甩了她一个嘴巴。 秦璐就在旁边,被那凶猛的掌风惊到,刮疼了脸。洞中静悄悄的,只响亮的一声便重归寂静。他向月看去,见她惨白的俏脸上,一个明显的掴痕,可她依旧怒目而视,眼里没有丝毫泪花。 他跟月,本来当真萍水相逢,毫无瓜葛,但此时他一个弱书生,身板不足两尺宽,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也狠狠甩了金叔一个嘴巴。 洞中静悄悄的,只一声猛响便重归寂静。 旁边那人惊怒非常,立刻将枪口对准秦璐。金叔却面不改色,迅疾拍下那黑洞洞枪口,容色和缓地道:“问明白再动手不迟。” “金叔和你们开玩笑,只是试一试,看来你二人真是小两口无疑。” 金叔这么说,月原本高昂的头倒低了几分,脸上的怒气也减了。 “你们不该欺骗金叔,”那金叔看起来颇为托大,不加防范地在二人面前踱来踱去,“这入口分明是由那墙上机关控制,而那墙高六米余,普通人不借助工具轻易上不去,何况那机关不知情的人无法唤出,你两个想在这里面玩玩、幽会幽会的娃娃,是不可能进得来的。” 两人听了金叔的话,吃了一惊,对看一眼,均不知这“金叔”是什么来头。 这时那金叔突然出手,袭月胸口,而月虽身有不适,仍条件反射般还手,格开了那几招。 “不错,这女娃娃果然是会功夫的,那就更加是在撒谎欺骗金叔了——我问你,和你打斗的是什么人?”金叔后面这一句,陡然变得严厉,威胁意满满。他不知为何,抽出一把尺来长的匕首,亮给月看。月看看那手电下晃眼的匕首,又看看秦璐,秦璐也是茫然不解。 月叹了口气,道:“你自己已经分析得明明白白了,只怕我说我是受人之托你也是不肯信了。你说得不错,那墙上的机关确实是我开的,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清楚什么明哲三一会,也不知道什么狗屁金叔,但你既不好骗,我也不说谎。和我打的是个女人,听声音在20岁下,黑暗里看不清容貌,但身手极为了得,速度快,力道大,是我平生罕见,只怕我师父也不是她对手。” “哦?岁数不对……”金叔明显来了兴趣,先低吟着思考,而后语速快了起来,“你是受何人之托,你师父又是谁?” “我非主使,只是一介保镖,详细的我虽知道一点,但万万不能说,需要你亲自去问。至于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名讳恕我不敢妄言。” “嘿!金哥,她这是故意搪塞,还推脱得一干二净,要不小弟给她点颜色?” 金叔立刻抬手,示意那人不可再言。 “主使何人?” 月向更深处看了一眼,那里正呼呼吹来大风,吹得她长发纷飞。 “在里面。” 金叔向里看了看,又掂量了掂量,忽然摸了摸月的脸蛋,颇为可惜地说:“可惜今天金叔有事,不能陪你了。” 说完向身旁那人递个眼色,那人立刻举枪。秦璐自然知道怎么回事,千钧一发之际,拼上性命托举那人枪底,将射向月的两枪抬向空中。 顶上掉了一阵碎泥。 “我爸是高刚。” 6.金叔激动惹祸 月姑娘冲动濒死 他大声说,像亮出了底牌。月闻听此言,惊奇地看着他。 “哦?高刚?高刚是谁?” “我提醒提醒你,他之前当过特种兵,是闪电突击队的队长。” “哦,我好像想起来了。不过我们这一道虽然少不了要和白道的打交道,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清楚,只是事出凑巧,这个高刚我却是再熟悉不过了。然而他似乎不是在你说的这个什么闪电突击队……他是在……在什么地方来着?啊?大牛,你还记得吗?” “记得,”大牛咧嘴嘿嘿一笑,“是在狗吃屎突击队。” 大牛说罢,两人仰天哈哈大笑。 “既然是高公子,我们就得给点面子,不过我听说,高刚老头似乎下岗了,两年前因为酒后胡言,被军方撵跑了。” “你意思树倒猢狲散?但我要提醒你,一棵大树倒了,根还是有的。” “哦?”金叔听了秦璐言语,颇感意外惊奇,点头称赞,“有意思,有意思,不愧是老高的儿子。” “既是老高的儿子,出现在这里就不奇怪了。”金叔搂过身旁那男人,说,“来,贤侄儿,为叔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牛顶天,牛叔,你来给他见礼。” 秦璐昂首侧头,口中轻嗤。 金叔见状,笑笑作罢。 “大牛啊,人家公子哥瞧不上你呢!” 大牛脸上的横肉动了动,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捏正秦璐脸蛋,说:“好侄儿,想不到高刚那个莽夫能生出这么细皮嫩肉的儿子来,我怕是野的吧?要说我跟你爹那真是打出来的交情,二十年了,我们都快老了,也十几年没见面了,可是我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份对他的情意。今日突然见老兄头上绿汪汪,我做兄弟的怎能袖手?可不该杀了那贱人的野种孽畜,替他出气?” 秦璐气得六窍生烟没有言语,那高刚虽跟他并非父子,可听此恶言也不免有气,因此恶狠狠地瞪着他。 大牛顿了顿,见了秦璐表情,似乎很受用,又笑嘻嘻道:“得,大伙儿岁数也不小了,你且替我问候你老爹——不知他可还头昏眼花、不识抬举?你告诉他,我祝他益寿延年,寿与龟齐。当然——说的就是王八。” 秦璐怒极反笑,道:“你倒会说。承龟叔惦记,老父尚能饭,一顿饭吃罢能打死十头牛!” 月听了在旁嗤嗤连笑,大牛瞥月一眼,脸上很下不来。 “你——你个王八儿子!”大牛怒气上冲,须发倒竖,冲过来对秦璐肚子就是一膝盖。 秦璐只感觉肺腑皆裂,天旋地转,疼得全身软绵绵,肉一般瘫到了地上,蜷着身子直“哎呦”。 月见了,仿佛肩、踝的伤一下子好了,立刻冲向大牛。大牛嘿嘿一乐,丢了手枪,和月过起拳脚。 因为有伤,只半炷香的功夫,月便不敌,漏了破绽,被大牛一脚踹在地下,倒在秦璐身边。 “是她?”大牛仔细瞧了月一会儿,惊疑不定地看向金叔,说。 金叔立刻摆手否定:“不对,她没那么蹩脚,当是另一个。” “奶奶的——哎呦,疼死我,这丫头片子咬人!——我‘教训教训’她?”大牛捂着手喊完痛,笑嘻嘻、色眯眯地看了月一眼,又去征求金叔的意见。 “你脑子里长得都是屎?咱们有要事在身,办砸了你一人顶罪!” 金叔厉声说完,大牛立刻点头哈腰,沉着脸不再言语。 “带上他俩,咱们里面瞧瞧。” 大牛用枪抵着月的脑袋,吩咐两人老实走路,手却不老实地在月身上寻着便宜。月跛着脚走路,扭摆身子反抗,一面斗争一面埋怨秦璐:“都怪你那臭婆娘啊!” 秦璐回头瞪大牛一眼,又对月说道:“好好好,臭婆娘,我婆娘是臭豆腐,你满意了?” 月忽然欢喜,喜道:“你真不认识她?” 秦璐委屈:“我真不认识,向来独来独往,你要吃醋那‘臭婆娘’的名分,让给你好了。” 月瞬间噘嘴,嗔道:“你想得美。” 道路一直向下,越发阴森寒冷,行有一里,忽闻水声潺潺,转个角,只见嶙峋差互的怪石间,一条两人宽的石路笔直向下,下一四方平台,两侧有水黑寒,似乎深不可测。台前有阶,宽敞向上,上有一门,门有一匾,匾上金字大书:“天水堂”。而两侧水声更响,各有一瀑。 瀑带风至,台上寒风扑面。 阶上门户大开,可以望见里面烛光摇曳、光影荡漾,忽大忽小的影子如鬼似怪,而庭中植被杂驳,不知几万年无人打扫。 金叔大喜,两步跃上石阶,在门前石狮上重重一拍,喜道:“到了!” 只这一拍,石狮头上掉下片片头屑,而两狮对视,面色峥嵘,有嘲讽意。忽然哐当一声,大门关合如死,推之动摇不得。观两旁,非水流即石壁,再无他门可入。 未及无可奈何,门缝里忽然汩汩涌出团团白烟,呛人肺腑,逼人下泪,而恶臭刺鼻,叫人咳喘不断。 “毒……毒气!” 大牛惊慌地丢了枪,双手掩住口鼻。 金叔也掩了口鼻,正惊疑间,以为自己一掌闯下大祸,就听身后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分外入耳:“哼!死蛤蟆,动手动脚,害人不浅!” 金叔恶意陡起,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秦璐一下将头埋进月的胸脯,死死按着她,将她压到了地上。 “这小子,比我还狠!”金叔心里暗暗嘀咕,说不出话,拔步向来路急奔。大牛紧随其后。 月咳嗽两声,还要发怒:“你干嘛,姓秦的!吃你自家的臭豆腐去!” 秦璐拉起月,掩住她口鼻,踉踉跄跄拖她快步向下,只觉头痛胸闷欲呕,但他二人并没有如金牛二人逃得那么远,只站到了阶下。 “这毒气并非冲你我而来?” “啊?什么意思?” “你瞧这外面太过空旷、巨大,要填满它,得要多少毒气?何况不是封闭的。即便说里面的人想毒死咱们,也不该关上门,而应该大敞着,好让毒气尽快扩散出来……” “噢,是这样,那么说——洋子!”月忽然瞪大了眼睛,跛着脚、冒着毒气就向上冲。秦璐不能止,只得跌跌撞撞地跟到了门前。 月抬起右脚拼命踹,而门庄严厚重,纹丝不动。 “你不要腿了?”秦璐冒着危险挤出一句话。 “我命都不要!” 秦璐见没办法,也不欲过多干涉,正要自己走开,忽然身后哐当一声,那门便开了。 月立刻窜了进去。 秦璐打光看去,只见迷蒙一片,里面毒气还浓,因担心她,便唤了一声。 恰这时,门前闪出一个黑影,秦璐正疑惑,又唤一声,那黑影却倏忽不见了。那速度太快,简直匪夷所思,以致秦璐冷汗浃背。 在这种浓度的毒气里闷几分钟,肯定不会有人活下来,何况人肯定是没有这种速度的——可以像这样倏忽来去,无影无踪。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毕竟他和那几个rb女人非亲非故,往祖上捯几辈,还有仇,犯不着亲身赴险,大可就此离去。可他脑海中浮现了什么,令他不再犹豫。他冲进毒雾里,只见院中隐隐有竹、有经幢、有观音像,静悄悄的,不见活物消息。他一面向房舍走,一面留心脚下。 待到正堂前,见门大开,正要踏入,天上忽然生雨,瓢泼而至,须臾毒气便溶解净尽,而雨也适时停了。 这时秦璐才得以粗略观察,见那房屋斜顶飞檐,铺满砖瓦,一层地板高抬,而多木结构,纸拉门、纸拉窗飞嵌其间,很像rb传统民居。又转身观那院落,见院中陈设、植被清净淡雅、小巧自然,而整体色彩灰暗质朴,少见曲线,更坚定了先前判断。 踏入屋内,见尚氤氲着少量毒气,地上箭枝、碎骨、碎片杂乱,散落一地,而玄关处跌扑一人,正是月。 秦璐忙将月抱了,奔出,将她平放在屋前阶上,帮她将外套解了。 此时她脸若泥猴,眼周泪痕,嘴角渍满泡沫、污秽物,而眼浊瞳散,肢体末端微蜷,样貌甚是丑陋难看。 眼见她中毒晕倒,秦璐也不忍见死不救,只好压压她胸膛,抹去她嘴角污物,替她做人工呼吸。 片刻后秦璐大啐一口,干呕两声,低声念叨:“亏得你长那么美,真对得起这张脸。” 这时身后失笑两声,声音甚是柔美可人,秦璐举光欲瞧,却空气里极速飞来什么,重重砸在他右眼眶,令他立刻向后仰倒,后脑、眼眶一齐发疼。 那物骨骨碌碌滚在一旁,秦璐拾起一看,见上面赫然写着“阿托品”三个大字。 7.金牛逼问铃木下落 四美离奇消失 秦璐大喜,忙按说明将两片药放入她口中,又恐不能下咽,抱了她向院外急奔,黑暗中听到前面拳脚相斗之声正烈。 秦璐想起金牛二人,却也顾不得,只盼他二人不要挡路,因喊道:“借光借光!太平间烧高香!” 话音甫落,只听一阵衣衫破空之声,金牛二人叫骂,片刻后声音就停了。 秦璐又奔两步,摸黑将月放下,打开手电一看,正是那四方平台,感觉丝毫不差,不禁又喜,将月挪到水边,洗净手,喂她喝了几口。 他自己咽了一片,还没及查看月的情况,身后脚步声急响,强光晃动耀眼,须臾便有两人欺到身前,正是金牛二人,而这时聒噪杂乱的声音才停住。 “我问你,铃木老头呢?”大牛毫不客气地质问秦璐。 秦璐纳闷怎么又冒出来个“铃木”,心里疑惑,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我没见什么老头,她快死了,你们自己进去看吧。” 大牛看了金叔一眼,金叔朝院里递个眼神,两人便向里急奔。 秦璐探她鼻息,见她呼吸还是不畅,便又做人工呼吸,一吹一压也折腾了好一番。因感外面寒冷,又怕拉上拉链阻碍呼吸,便将自己皮衣脱下,给她盖上。 “你呀你呀,瞧起来聪明胜雪,其实是个蠢材。那么大的毒气,就是有活人也死光了,何苦要进去白搭?你要收尸,尽可等毒散了,再去不迟,只有蠢人才做这种只赔不赚的买卖,我秦璐反正不做。” 他一面时不时探探她鼻息、听听心跳、看看瞳孔,一面自顾自胡说。约摸几分钟,忽然瞥见她嘴角微微翘,正要详细察看,脚步声又大起,那金牛二人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说!人在什么地方!”大牛将一把锋利匕首抵到了秦璐喉咙上,刺痛了他。 “我说,你把针拿开。”秦璐一脸痛苦。 大牛收了匕首,秦璐指指月,摊摊手道:“不知道,我只救了这一个人,如果她是你们要找的。” “混账!”大牛火大,一巴掌甩在秦璐脸上,“老子要这个柴火妞干嘛?炖鸡吗?” 秦璐猛地后跃起身,从腰间掏出手枪,上膛、开保险、开手电,一气呵成。这一举动猝不及防,大牛吓了一跳,金叔愣在原地。 “两位大叔,我知道你们找不到人着急,但我绝非有意隐瞒,如果你们实在不信——就问问我手中的枪子吧!”秦璐前几句说得客客气气,最后一句却威胁意满满。 “你!”大牛举匕首的手抬了抬,但已握得没那么有力了。 “算了。”金叔按下大牛手中匕首,悄悄给他递了个眼色,两人便向外走去。 大牛已知自己失佚的手枪去了哪,可秦璐此时威风,他也不敢多说,只经过的时候斜了他一眼。 那两人走了,秦璐去看月,探她鼻息,方才些微恢复的,此时忽然又没了。秦璐只好向她口中吹气,才压她胸脯,便见她嘴角微动,分明是笑了。秦璐这才注意到,原本昏迷时半闭的眼睛,此时已经全闭上了。 他看她眼周黑色模糊,晕了妆,又显得格外安静,不禁抿嘴偷笑。 “天可怜秦璐,你这凶霸霸的恶婆娘,总算死了罢?正好这里有冷水,还哪里用打棺材收尸?就地扔了罢?也免得你一颗黑心坏掉,多生苍蝇蛆虫。” 秦璐说着就抱她,佯装要扔。可她死死搂着秦璐,却还不肯睁眼。 “快起床啦,小野猪!还想做人工呼吸?告诉你,我可一个月没刷牙了啊!” 秦璐还没将她放稳,她便突然睁了眼,眼里、嘴里全是笑意。她欢快地笑着,将他推倒,搂着他的脖子和他在地上打滚。 两人你压我,我压你,玩了一会儿,玩累了,也笑够了,秦璐便披上皮衣,将手枪揣在皮衣兜里,提醒道:“进去看看洋子。” 月却没立即起来,坐在地上,望着秦璐笑了:“你这样子好像刚办完事,要拍拍屁股走人啦!” 秦璐笑而不答,月又说:“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表面上不喜欢人家,却趁人家睡着了,又亲嘴又摸胸……” 秦璐惊得嘴巴都掉下来:什么叫“睡着了”…… “不是……你那不是中毒昏倒了……” 秦璐刚争辩两句,月就撅了嘴,睁着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秦璐忙笑嘻嘻地改口:“摸起来挺舒服的。” 月开心一笑,跳起来搂他的脖子,整个人坠在他身上。 “咦?你头上起包啦?”月端详着他脸蛋,看到他眼眶处有一丘红肿。 秦璐咧咧嘴,点点头。 他想起卡丽娜,对月这种亲热的举动不免感到不安,毕竟,他才开始和卡丽娜拍拖,于是他尝试转移月的注意力:“刚才你还担心洋子奋不顾身呢,怎么只一转眼就抛诸脑后啦?” 月情绪低落,放了秦璐,低下头,撇撇嘴道:“你说得对,要收尸,什么时候不可以……” “可是,你这不是抢救过来了吗?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就应该尽一分力,不应该在走到尽头前,就轻易说放手啊!”秦璐站到月身前,扶着她肩部,说。 “你说的……是爱情吗?”月的声音又轻又小,带着一丝颤抖。 “我说的……是洋子啊!” 半晌不见月的回应,秦璐将光芒照向月,发现她鼻子红红的,嘴巴咧得大大的,唇线弯曲得像锯齿,还在轻轻颤动。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嘴巴可以咧得这么丑,大概已经是极限了吧? 就在他惊住的瞬间,月已经扑进了他怀里,身子剧烈颤抖,放声大哭。 他从没见一个人,哭得这么伤心,这么难听——嚎嚎啕啕,似鬼哭狼嚎,抽抽噎噎,如挨了打的狗。 她的鼻涕眼泪,很快濡龖湿了他厚厚的保暖内衣,仿佛一直沁到了他心里。 他从没意识到,一个人的哭声,竟可以如此让人软弱无力。 他也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哭声竟可以如此有震撼力,以至于叫人整个心房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剩下,甚至迷失了时间和空间。 他静静地等待,一直到她自己停止了哭泣,像睡着了。期间他没有只言片语。 “你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笨蛋!笨蛋!洋子她死了!她已经死了!我的姐妹们都死了!” “抱歉,我是个人情淡薄的人,一颗黑心只有核桃那么大小……” “混蛋!混蛋!”她忽然破涕为笑,而后又哭,又哭又笑,又笑又哭,“你这个混蛋……” “可是……你怎么认定洋子已经死了?你见到了?她们已经……” “都怪你!都怪你!都是你的好婆娘!”月用力捶打他的胸口。 “她?你说你在那院子里见到了她?”秦璐一下想起了院门的那个黑影——奇怪,假如卡丽娜有那种非人的身手,怎会甘于屈居小小的分公司任人事主管? “是她!除了她还有谁?我当时和她在黑暗中打斗,只听得到她的声音,闻得到她一身的骚味,那个味道我永远也忘不了。她与我为难,对洋子自然不善。她既关门放毒,又怎会放洋子活着离开?” 秦璐反问:“那……你为何平安无事?” 只这一句,便问得月开始磕磕绊绊:“那……那是因为我已经中毒,早已死定了,她不须浪费手脚。” 秦璐又问:“既是这样,她为何不在石道里就下手杀你,偏偏只将你打伤?” “我——”月哑口无言,忽然撅了嘴,“哼!你总是护着自己婆娘的!” 秦璐捅她一下,正色道:“我看这里有古怪,我并不识得那女人,你快去瞧洋子吧,叫你这一耽搁,也许孟婆汤都喝了!” 月这时脸露大喜之色,又惊又喜又急,一瘸一瘸地蹦向那院门。秦璐追上,抱了她。月也不拒绝,笑容甜蜜地搂了他脖子。 那院落不算大,一间正房,两座侧室,正房左侧的茶室外有一池,院里有圃有观音。 两人把三间房子看了个遍,各房中情况差不多,房内破旧凌乱,显早无人居,而地上散落各种杂物、碎骨、箭枝,并不见一个人影,连鼠尸也没寻着一条。 二人大感奇怪,于正屋会合,秦璐蹲下身,仔细研究地上物事。 “这箭是碳铝的,是现代箭枝。” 8.寻神隐池中见端倪 月闻听此言,凑过来看,两个脑袋靠得很近。秦璐感受到一种奇异,似乎两人之间有一个漩涡,正把彼此吸进去。他虽想保持距离,但又怕惹她不高兴。 “那这些骨头呢?怎么会有这许多碎骨头?” 月指着周围的那灰白块说。 “这些骨头已经糟了,一碾就会碎,再碾就要成灰,显然是很久远之前的,我们大可不必关心。” 堂中有一木几,早已不辨漆色,且糟朽破烂,碎在地上,但细观断裂处,茬口有些新。 “新断的?她们打过架?” “不可说,”秦璐摇摇头,“只能猜测。” 秦璐又从那些纸屑堆里寻找,附近有一只翻倒的香炉,炉里还有残灰,还找到了两支烛台,以及一地的碎瓷片。 碎瓷中有一灵牌,深红沉重,不知何材所制,仍坚固如新,拭之有光,似是玉石,上书:“平户大宋太祖徽王直公之享位”。 月蹲在博古架下,忽然口中惊奇一声。秦璐丢了灵牌过去看,见是那先前从洋子处见过的信封。 “这上面写的是‘铃木先生亲启’?”秦璐指着那信封问。 “差不多,铃木拓真。” 月边说边撑开信口,打手电看去,只见已经空了。 “她们来过这里,只是不知遭遇了什么,又不知平安离开了没有。”月捏着信封出神。 秦璐没回,在押板附近翻找,忽然又听月口中惊奇一声。 秦璐忙过去看,月指着那博古架兴奋道:“是新的,纸还很有韧性,我从几本破书里找到的!” 秦璐见是一笺纸,接过打开,发现是种奇怪文字,像远古的符号,一个字符也没看懂——这叫他想起了卡丽娜。 “也许是某种提示——这附近有机关?”秦璐翻找那几本破书,发现一目了然——什么也没有。 “这会是谁留下的?”秦璐翻来看去,自言自语。 “当然是洋子!”月兴奋道。 “何以见得?” 月张着的嘴合不上了。 “这……这肯定是她们嘛,不然还有谁?” 秦璐笑笑,道:“的确,很可能是她们,但要有根据。你瞧,这字我们虽然看不懂,但这格式是不是眼熟?” 月凑过脑袋来看,两人鬓角贴着鬓角,耳朵磨着耳朵。秦璐正紧张兮兮,忽然两人一同“啊”的一声。 “笨蛋!为什么发电电我?” “谁叫你长得美呀!” “哼,别想收买我。” “你来看。”秦璐招呼月一声,却把那纸举得远了,月要想看仔细,就要紧靠着他。她瞟了秦璐一眼,黑暗中红了脸。 “这像是书信一类的应用文。” “不错,但也不能就此肯定,只能说,很有可能就是这信封里的。” 秦璐将信笺递给月,月笑着挥挥手,示意他收着。 秦璐只犹豫了片刻,月便劈手抢了回去,还生气地“哼”了一声。 二人又找一会儿,徒劳无功,而在留心机关、暗门的同时,只弄得险象连连,狼狈不堪。 “屋子里没有,难道在院子里?”月指着外面说。 秦璐点点头,两人打着手电,在漆黑的院子里寻找。顶上是平整岩石,因此这里常年阴森,暗无天日。 院子里除了小石、经幢、佛像、竹和地上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尸,再无他物。两人困惑地环视四周,看不出任何端倪。——难不成几个大活人都飞了?这当真邪门。 月瞧了好一会,忽然高兴地拉了拉秦璐衣衫,小跑过去,蹲在观音像后,像发现了新大陆:“秦哥哥,你瞧,这里是不是能藏一个人?” 秦璐微感诧异,然她语气温柔,又软又甜,与先前凶暴蛮横的样子大是不同。 如何人逛了逛鬼门关,性格就不同了? 秦璐走过去看了看,见那佛像颇大,肚中确能容一人,观其背后,有浅浅裂痕,如一扇门。 “你叫我什么?”秦璐站直了,问月。 “欧尼酱,要不——就欧尼桑?怎么,不行啊?”月的眼睛俏皮地眨着,背着手。 “没,哪里不行?这个称谓安全得很,你嫂子听了就不会吃醋了。” “嫂子?你不是没人要,光棍二十年?” “本来是这样,但就在今天早晨,她就漂洋过海地来了。” 月歪脑袋想了一下,撇撇嘴,又俏皮起来,眼中显出一股机灵:“你做什么,直接说你先前骗我,已经结婚了不就结了?怎么,怕我吃了你啊?” “你又做什么?”秦璐笑道,“哥哥找了嫂子,做妹妹的不该高兴吗?怎么,想打你老哥的主意?” 月撇撇嘴,转过身去,忽然又转回来,咬着嘴唇,而后挑挑眉毛,挑衅道:“就是要,不行啊?” 秦璐愣了一下:如何几年不撞桃花,而今却接二连三,而且个个主动生猛? 月见秦璐发愣,撅了嘴,嗔道:“怎么,真不行啊?我长得丑?” 秦璐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道:“怎么不行?你忘了,你是天仙会的钻石会员,何况这天大地大,何曾真正立过不可更改的规矩?” 月心喜,一下扑过来,搂住他脖子,盯着他眼睛问:“就是说,你俩刚开始,还没成——是吗?” “是刚开始,可我已经和她交往了,就不能再生枝节,否则就是脚踏两只船。” “怎么了?我不介意,踏两只不还稳当吗?” 秦璐感觉她搂得紧了些,忙道:“咱们先找洋子,找到洋子再说,好吧?救人要紧。” “哼,”月松了他,原地甩手,“别想敷衍我。告诉你,别说你是姓秦,就真是我亲哥哥,我看上了,我想要,那便也要得。我虽然名义上是洋子的保镖,但同她是生死同命的妹妹,我要买了太平洋的珍珠岛盖别墅,她便给我买下来。我同她一样,能歌善舞,又有脸蛋又有身段,还能打架,你说你,你一个山村莽夫,你凭什么拒绝我?” 秦璐未做长篇大论、批评教育,只淡淡一笑,道:“凭你喜欢我。” 月怔在原地,气得七窍生烟,忽然失笑一声,道:“你真是混蛋啊!我看你赶明儿得改名,不叫秦璐,叫秦兽。” “是是是,大小姐教训得是,咱也不用等赶明儿了,就现在罢,我就是秦兽。” 月被他气得无可奈何,可脸上还是笑的。 “咱们才认识,一晚上都没过呢,一夜龖情的交情都没有,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太早。大小姐您呐也擦亮眼,别真认了个畜生——好吧?兴许您第一眼就是雪亮的,我就是个混不吝的,这跟做买卖一样,急不得。有缘不在远近,有痔不在年高,当然啦,太远的,天马星座的就算了。” 月听他胡说八道,笑个不停,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我?要说咱俩在职业上还是亲戚呢,你猜猜。” “嗯……看大门的!” “……” “你怎么不说我是搋马桶的呢?” “卖假药的!” “人口贩子!”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秦璐见她高兴,全忘了先前的问题,便没再提。月要研究研究那观音像,或者砸开它瞧瞧,被秦璐拉走了:“这么小也藏不了四个人,就是真藏了,也毒死了。你忘了先前的厉害机关,别把咱两个白搭了。” 月不满地甩开秦璐,执拗道:“我就是要砸,就是要把这破窑姐儿砸了,除了她,这院子里,还有什么?” 秦璐指着左前方的水池,道:“别着急啊,那不还有一澡堂子吗?” 月惊讶:“你是说,她们在水里?” “是不是都得看看去,万一在里面,不就泡浮囊了。” “福囊?” “就是臭了。” 两人来到池边,见那十米见方的圆盘黑乎乎的,水似乎很深很寒。 未知下面情况,恐水中有猛虫毒兽,秦璐向月看了一眼。 月把嘴一撇,道:“我可不傻。” 秦璐坏笑:“又没叫你把脚丫子伸下去。” 他将光打向身后,月看到了棵棵枯杆儿。 “要我去?” “嗯。” “你怎么不去,倒指唤我?” “真是两个和尚没水喝,你怎么恁的懒?将来怎么为人妻母?” 月瞧了秦璐一眼,忽然一股暖洋洋的感觉涌上来,便叫她心甘情愿了。 月跑去折竹,陡然间四周暗了,也冷了,他忽然希望她快点回来。 池东是正房的茶室,池西还有一片竹林,隔了十多米。秦璐偶然注意到那西面的竹林里,隐隐约约的,有个人影在间或探头探脑。 他心里觉得好笑——月竟然想吓唬他。他便低下头看池子,假装不知。刚低下头,背后就轻轻一下,一个温柔清脆的声音道:“回来了!” 秦璐惊了一身冷汗,猛地回头,将光芒射过去,眼瞪得大大的,瞳孔也大大的。那张惨白的大花脸,还好不是别人。月见状,立刻撒了竹竿,将秦璐搂进怀里。 月的胸脯又软又香,叫他一下子忘了冷。 “走了吗?”月小声问。 “什么走了?” “那东西。” “哪东西?” “你不是撞见鬼了?” 秦璐释然一笑,明白了,忙也将月搂进怀里。 月躲在他怀里,手却不老实。 “瞎摸什么!” “我摸摸那把枪,想什么呢?再说,你乘人之危,没少摸我的,还不许我摸回来?” 秦璐笑笑,没再言语。月果然拿了那把枪,在手中掂了掂。 “好沉呀,这得一公斤多吧?” “一公斤左右,应该不到一公斤。” 秦璐刚说完,就听咔哒一声,随后听到巨响,耳边放鞭炮一样。原本蹲着的他抑制不住蹿了一下,没稳住,向后跌倒。 月将手枪和消音器还了回来。 “壮壮胆。” “我让你吓破胆了,给个友情提示不行吗?” 月将竹竿放入水中搅和,熬汤一样。那水不算浅,七八米的竹竿都触不到底。 秦璐接过来,搅了搅,感觉像是有人在水底牵动。 “奇怪。” “什么奇怪?” 秦璐将手电打向地面,说道:“你瞧这地面,积了好多枯枝碎叶,铺满了杂物,可是这小小一个池面,为何会如此干净,什么也没有?” 月又瞧那水池,果然除了黑了些,什么杂物也没有,干净得很。 “这说明了什么?” 9.鱼水合欢鬼穿墙 “这说明,这定是一池活水呀!” 月怔了怔,还没想明白,又被秦璐拉了起来。他的手凉冰冰的,一点儿也不叫人舒服,可她偏心甘情愿,顶着痛感往上握,还握得死死的。 “你瞧这里,”秦璐把月拉进茶室,指着地上厚厚的灰说,“先前没留心地面,破坏了现场。你瞧这,这种花纹是我的,你仔细看看,哪个是你的?” 月点点头道:“不错,我看出来了,除了咱俩的,还有别人的,很杂乱。你的意思是,确实有人从茶室穿过,跳到池子里去了。可是,我记得你说,那种毒气是溶于水的,这样无异于自戕啊!” 秦璐道:“我也是事后才知,假如是你,被关在满是毒气的房间,本能的反应是什么?” “是……找个没毒气的地方躲起来!” “对,即便是这寒冷刺骨的水池,深不可测的水池,只要里面没有叫人痛苦不堪的毒气,憋死也不愿出来。” 秦璐看着外面的水池,又说:“天幸,那池水是活的。只是不知水速几何,又通向哪里,万一是个深不见底、没有出口的地下暗河,直不如下地狱一般?” 秦璐说完,月忽然委顿在地。秦璐刚要安慰她,她又忽然跳起,衣服也没脱,便跳入了寒冷刺骨的池中。 秦璐吃了一惊,眼见月转瞬没了,瞪突了眼:“你个二百五,咱们又没被困住,出去打119呀!” 秦璐急得原地打个愣,忽然剥了自己衣裳,剥到只剩内裤,正要跳,又返回来,把那皮衣连枪一起卷了,这才跳下池中。 初时水流虽急,却还可以承受,但后来他在水中失去平衡,打了转,加之水寒、压高,胸闷脑疼,很快晕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下虚浮、寒冷,有什么在缓缓流动,便知还在水里。四周摸了摸,摸到了冰凉坚硬的细杆,像是铁棍,再细摸,四周还有好多根,便知是栅栏一类的。他从栅栏上摸到了自己的皮衣,而那枪已然失佚了。黑暗中看不清周遭情况,只听到轰轰水声,像瀑布。 摸到栅栏他便心安了,四周摸索着,试图游上岸去。 水寒到令他四肢发麻,而那冷水浸脑早已叫他头痛欲裂。他想起了月,但水声隆隆,淹没所有,而他身上痛楚,也喊不出去。 他觉得那水面非常宽,游摸了很久也不见边界。 这时身侧亮起了光,白色的小点,看起来很远。未知敌友,他决定悄声过去,寻些光亮再来找月。 那光点飘忽忽的,似乎一直在移动,尾行了一段时间,不见缩短距离,他便轻脚跑起来。 皮衣拧个大概,依然很沉,皮靴也很沉,而身上冷水迎风,更添别致。气温低,皮衣如烫手,而那靴又湿又沉,更不能久沾皮肉,他毫不犹豫地将鞋丢了,忍痛赤脚。 没多久近了,见似是一人,再近,便看出是个女人。那妞身上光溜溜的,只有内衣物,而步履虚浮踉跄,驼背含胸,头发湿结,绝类水鬼。 秦璐虽然怕黑惧鬼,可心知世上本无鬼,何况鬼有穿内衣的么?多此一举。想到这,心里猜了个八九分,在那人身后笑嘻嘻道:“这位妹妹,敢问孟婆是住在这附近么?不知是否要叫号排队呀?” 那人闻声停住,转身打过光来——正是月。 “有火吗?”她意外且欣喜,像见了救星,身子打着颤,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秦璐也牙关打紧,捂着身子,哆哆嗦嗦,这时故意打几个牙架,结结巴巴道:“没……没有。” “你是不是个男人呀!不抽烟?” “不……不喝酒。” “哼,阉货,赶明儿再不抽烟阉了你。” 秦璐倒不生气她的恶毒言语,轻声道:“我觉得还是炖了好,腌太费时间,撒大把盐,还得等。” 月面露喜色,回头看他,他又说:“……还……还不好吃。” “你这张贫嘴!” 月过来摸他胳膊,上下滑动,帮他赶去落水。秦璐瞧她妆洗净了,虽少了几分精致,但多些亲近可爱,又见她长发湿结,还在淌水,更添了几分怜惜。他没想到自己会出神地凝视她,而这个过程中也全没有察觉。月的眼睛眨动少了,亮晶晶的,忽然看病人般张口“啊”了起来。 “啊。” 秦璐配合了,冷不防月咬上了他嘴唇。 咣当一声,四周陷入了黑暗。 这种磨人的咬动叫人上火,有一种隐隐的冲动和火热。他渐渐放开,回想着月的胸臀,手在她背上和屁股上游移,像星星之火燎原,很快舒服了,忘了痛楚和寒冷,也不知是驱散了,还是麻痹了。 这个女孩纵容他,叫他无法悬崖勒马。他一股冲动硬邦邦的,将她向后压,很快压到了墙上。月“咹”的一声,显是撞疼了。他顶她,那个地方又软又热,叫人舒服,叫人迫不及待。她按住他上臂,咯咯娇笑:“叫你亲亲抱抱取暖,你怎么恩将仇报,拿这硬邦邦的东西来害我?” “天哪,你让我昏了头。” “贱人,倒推到我头上。” “我忘了,我已经勾搭了别人。” “哼,你以为我愿意?叫你这狼心狗肺的滑头撒了种,留下我一人听天由命,旱涝不保——上保险我也不干。” “对不起,这东西就是油泼火,一开始就泼不得。” 黑暗中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地上的白光晃了晃。 “哎……不难受?” “你不来理我,一会儿就好。” “要不要?” “什么?” 而后那灯光又静躺在了地上,长时间没有了言语,只有轻微的细响。 “笨蛋呀!恶心死了!” “我还想更任性。” “你还想怎样?过分!” “没办法,我知道你愿意。” 啪的一声脆响,像扇耳光,而后灯光升起来了。 折腾一阵更觉辛苦疲累,而毛孔像张开了,冷嗖嗖的往里钻风。秦璐起身照了照四周,见是一条四方通道,弧顶,高大、宽阔,墙面烧陶,绘满了壁画,只是漆剥落了,色彩斑驳,显得年代久远。细观,多绘海面、帆船,人物皆负甲披挂,做战斗貌。 通道两旁底端皆有过膝小龛,对称开凿,却未摆放器物,隔三五米便有一对,不知做什么的。通道前方黑洞洞的,一时看不到头。 秦璐又照了照身边人,她显得幸福而满足,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她光溜溜的,也赤着脚。 “你看你,”秦璐打个激灵,抱怨道,“那么冲动,若是这下面只有地下暗河,咱俩就嗝屁了。” “啥?” “新德兮马达。” 月撇了撇嘴。 “怎么老干赔本的买卖呢?”秦璐又继续说。 “你还不是一样?” “我咋了?” “你等毒气散了,进去捡尸多好?想干嘛干嘛……” 秦璐笑了:“就不该救你。” “哼,胆小鬼!不敢承认……” 秦璐哑然失笑:“我怎么不敢承认?” “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 “好,正好我也不讨厌你——你娶我好不好?” “怎么我就要娶你了?喜欢就要娶,那我得多肾亏呀?有那个肾,我买俩苹果多好?” “你就要娶我,谁叫你救了我?你救了我,就要娶我。” “我——现在做好事怎么这么难呢?我总算知道雷锋叔叔做好事为啥不留名了。” “为啥?” “长得太帅。” 月扑哧一笑,也就没再撒娇耍赖。 “没见到洋子?”过了会儿,秦璐又问。 “没。” “衣服扔了?” “扔了,怪沉的,还扎手。” “前面看看?” “看看。” “要背不?” “要不?” “要,你那么棒,背起来肯定舒服。” 他特意强调了“棒”,月忽然面红,捂脸道:“我年纪还小。” 秦璐扑哧一笑,背了她便走。 行有片刻,光明驱散黑暗,眼前出现长阶。拾级而上,通道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而门已被暴力破坏,锁还好,坏在焊接处,看茬口,是新的。 “应该是洋子她们。” “嗯,根据呢?” “这门不好着力,需要几个人齐心,一起撞才开。再说,你在前面没见到洋子,路上也没岔路,这不是洋子她们还能是谁?” 月点点头跳了下来,和他手挽手跨过了那槛。 道中湿气不重,气味也不显老旧,而渐渐的,似乎还暖和了起来,叫人心生疑惑,同时光滑的石板上,一行湿脚印,颇为整齐地延向前方。 “好大的脚板,是新的。”秦璐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地上的脚印,“看来不是个女孩,就是个功夫高手。” “怎么知道?”月来了兴趣。 “你瞧,这步幅间隔一致,非常有规律,绝不忽大忽小,前掌微向外分,角度固定,而两脚间隔也固定,不是经过长年训练,那就是心如发细的女孩子喽!” “那你说究竟是功夫高手还是个女孩?”月的眼睛透着狡黠的光。 秦璐嘿嘿干乐,也不答话。 “你倒是说呀!”月过来拉扯他。 秦璐却还是不答:“这么可爱的脚丫,脚板却这么大。” 月生气,伸手拧他:“色鬼,胡思乱想什么?” 秦璐弯腰照那脚印,跟着脚印来路寻了寻,忽然口中惊奇一声:“奇怪。” “怎么了?” “你瞧,这脚印似乎是从墙里出来的!” 10.难 月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那脚印拐个弯,似乎从那壁龛中踏出来。 月咽了口唾沫,瞧秦璐一眼,秦璐显得冷静。他瞥眼见了,搂住月,安慰道:“不怕,你那么美。” 两人又走几步,前面非常突兀地出现了一扇现代单开钢木门,和周围古朴的环境格格不入。 门上无窗,看不见内部。 秦璐伸手摸了摸,门是温的。 “里面有人?”月问。 “嘘,未知敌友。” “真可怕,我还以为是舞。” “是呀,小心为妙,你又是个残疾。” 月瞟了瞟他,道:“你不是有枪?你枪呢?” “掉了。” “那怎么办?叫不叫门?” “嘘,”秦璐示意轻声,指了指那门锁处,“你瞧,这门锁不对劲。” 月仔细一看,发现果然如此,那门未合死,露出了金属锁扣板的一隙。 “没锁?”月大奇,“怎么会没锁?这种程度,应该自动扣合了啊!” “所以我说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坏了?” 秦璐没答,却问:“困了吗?” 月奇怪,瞧了瞧手机:“现在夜里十点,说困不困。” 秦璐翻个白眼:“你机器人儿啊!假如你在这地下深处,没有网络,夜里十点,你会干嘛?” 月:“找个机器人儿啪啪。” 秦璐险些笑出来,而后指指门,给她递个眼神,见她点了头,便蹑手蹑脚地推门。 那门发出吱呀呀的声音,像是请君入瓮的偷笑声。 秦璐看了门前门侧,见没人,便招呼月,却又突然见前方远处,两只大眼圆圆的,正反着光,一张露齿大嘴,好似骷髅,吓了一跳,正要退出去,忽听右耳衣带风声,只感觉天花板上落了什么,还没看清,便胸前膻中一痛,胸塞气闷,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而眼突舌伸,一口嗝气没打上来,便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见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象,清楚知道这是梦,偏偏一阵温暖袭裹全身,又暖又软,睁眼细瞧,不是月是谁?只见月光着身子,偎在怀里,脸上笑容深深,柔情无限,伸手把光滑的指甲划遍了他全身……他伸手抚摸,只觉全身都要被她滚烫的身子融化,便控制不住,大腿压了她,把什么东西刺了进去……一阵放纵驰骋,感觉身飘体轻,再无凝滞…… 耳听一声呼叱,似是女人,却非月,正欲细看,身上一凉,月就消失不见了。他一下惊醒,明白是在梦里,而这时身上又暖了,眼缝微开,见到一张漂亮可爱的脸蛋儿,却是洋子。 灯光皎洁,洋子的脖颈也皎洁,向下看,白光光一片,而洋子小小的胸部,衬在内衣里。他视线悄悄下移,见洋子直了身子,背对着他。他看到洋子平坦的小腹、光滑的后背、微翘的臀和纤长的腿。 见此光景,他便知道是连环梦或梦中梦,只是他不明白,怎么会无缘无故梦到洋子。 “……老姐,你怎么下那么重的手?刚才他心跳都停了!” 听见月的声音,秦璐又睁开些眼缝偷看,只见月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了,披着浴巾,长发兀自还湿哒哒的,正伸指指着他,旁边冷淡站着的,是几人中个子最高的。 她们说的是日语。 “没死得了。” “舞,月是心疼呢!”旁边一人端着咖啡杯,不知喝的什么,伸肘怼了怼舞。正是彩。 “是呀,千黛姐姐,这个人刚才脸都紫了,抢救晚了,命不没了?” “那不能怪我,”舞终于肯解释了,倚在门框上,两条长腿叠在一起,把三角地带夹得鼓鼓的,双臂交叠,遮住了胸,“黑暗中看不清。” “他不是开着灯呢吗?” “我真看不清,那光晃眼,再说,我只记得他一身黑皮衣,谁知道脱了……” 彩这时给舞打圆场:“她不是也打了你吗?这证明她不是有意针对,你就别替男人讨公道了,你都不知道,舞有多辛苦。” 洋子这时笑道:“你们替男人讨公道,倒谁替我衣服讨公道?” 彩忽然扑哧一笑,喷了出来:“别说了,你都没瞧见你男人刚才那个丑模样。” “怎么了?”月茫然不解。 “你刚才冲澡的时候,我跟舞在客厅聊天,他好端端的,忽然搂着洋子羽绒服……” 彩说到这,又狂笑不止。 “怎么了?究竟怎么了?”月焦急地追问,拉扯彩身上披的毛巾被。 “他变得像只泰迪。”舞语气平淡。 月愣在原地,忽然哭笑不得。 “脏死了,好臭的,要不你吃了得了,反正是你男人的,还美容养颜呢!” “去你的,就你最坏,混不吝的。”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林?” “哼,坏蛋!天下老二最坏!” 秦璐听了,忽然嗤嗤嗤地笑——这是他做的最生动的梦了。 “你这么说,将洋子置于何地——”秦璐听彩忽然停了言语,又睁眼缝去瞧,见一个锥脸刀眉、短发后梳、英气与俊俏齐飞的脑袋凑了过来,“咦?他醒了!他醒了吧?” “吵吵什么!他没醒一会儿也叫你闹醒了!”月很紧张地将彩拉开,弄疼了彩。 空气忽然有些静,彩缓缓站直了身子。 “月,江夏秋月,你不会真爱上他了吧?” “那又如何?难道有假?”月满不在乎。 “你喜欢他,愿意和他玩儿,我不反对,可你最好别往私定终身的方向发展。” “你——”月忽然瞟到了洋子,将洋子拉到身边,质问道,“你这么说,又将洋子置于何地?” 洋子微觉尴尬,轻推开月的手,笑笑道:“你姐妹吵架,拖我下水干嘛?” “我们几个,全凭洋子做主,我私不私定终身,与她何干?她为何越权?”月撅着小嘴,撒娇欲哭,又把洋子拉扯过来。 洋子瞟彩一眼,见她面色沉滞,皮肉紧绷,便拍拍月的手,安慰道:“彩也是姐姐,怎么算是越权?她自是为了你好,你和秦先生,毕竟是两国人。你且听听彩为何不同意,也不用一有反对,就要生气,还扣那么大一顶帽子——我又不是西太后,怎么就越权了?” 月破涕为笑,放了洋子,道:“你表面上总是和和气气,其实和那个呆瓜一样坏!哼!” 彩也笑了一下,很快敛了笑容,改说汉语:“我自然是为小妹你好,如今zr关系紧张,民族情绪必然高涨,一旦两国开战,势同水火,你还要顶风,把个z国男人娶回家,我问你,你是支持夫家呢,还是支持娘家!” 11.隔墙有耳 月看着彩严厉的样子,愣了一下,也改了语言:“我干嘛非得支持这个支持那个?我哪个也不支持。” 彩又道:“那他呢?你清楚吗?你了解吗?才刚刚见面,我怕你连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父母如何,有无兄妹,都一问不知吧?” “我——”月哑口无言,使劲撇嘴,“我干嘛要知道这些?我偏不想知道。” 彩又说:“那好,你的事我不管,可你总该考虑考虑洋子吧?” 月瞅瞅洋子,奇道:“又关洋子什么事?洋子又不陪嫁。” 洋子忽然面色微变,坐沙发上去了。 彩道:“这很简单,假如一个z国女孩招赘了一个rb女婿,周围的人就要反感,因为他们排斥rb人;假如这是个漂亮女孩,就要掀起轩然大波,因为这更像是打脸,意味着这个男人的优秀优于本国。那么我再问你,假如,是一个名声大噪的漂亮女孩呢!” 月咽了口唾沫,小心道:“怎……怎样?” “那就不是周围的反感、轩然大波了,而是举国!假如那个z国女孩是在zr开战之际,嫁了一个rb男人,她的家庭、她的名声、她的人品就毁了——无异于叛国投敌!” “有那么严重吗?”月小声嗫嚅。 “岂不闻‘法不责众’?当一种情绪变为了群体情绪,你就是有理也说不出理了,而暴行可以被合法化。你没听说二战后,和德国军官有染的法国女人,都被强行剃光头,裸体游街?难道你想出丑?” “那……那又关洋子什么事?” “z国有一句古话,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在这种非常时期,可不要给洋子添乱呀!想她下台出丑的人,多着呢。” “哼!这世上的人,总爱巧立名目。” 秦璐本来中毒、劳累、受寒,身子还很乏,此时听了彩的一番言语,登时清醒,再无困意,而他心中,对身边这些女子,产生了一种新的眼光。 月忽然站不住,转身跑了进去。洋子走过来,冲彩笑了一下,道:“你可真是厉害。”说话间瞟了秦璐一眼,又道,“秦先生应该还没醒,替月好好照料。” 彩面露疑惑,转瞬微笑,道:“明白。” 秦璐本来正尴尬,不知当醒不醒,此时放心了,坦然合眼,任思绪纷飞。 耳听得月在里面大喊大叫,哭爹喊娘,又听骨声咔啦,一切重归寂静,秦璐再无法入睡,索性醒来,睁眼却见一个浑身惨白的人跪坐在身边,眼睁得溜圆。 秦璐吓了一跳,细一看,是通用型家政机器人。 他坐起看看四周,先看到了沙发上披坐的彩,彩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见四下再无别人,厚脸皮一笑,轻声叫道:“二姐。” 彩初时不悦皱眉,转念想到了什么,和颜悦色地点点头。 “烧了水,等下洗个热水澡,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有什么需要,尽可告诉我。” 秦璐点头:“有劳姑娘。”而后又观察别处,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下面铺了被褥,不远处一只天然气暖炉,正把他烘得暖烘烘的。 他见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灰色羊绒大衣,来不及奇怪上面为何密密麻麻好多圆洞,忙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竟一丝不挂。 “你饿了……”彩这时从里面出来,见了他的光景停住了,看了眼暖炉,又进去了。 秦璐看那暖炉,发现上面搭着一条内裤,不是他的还是谁的?吩咐机器人递过来,一摸,又香又软,还暖烘烘的,像是洗了。 秦璐穿了内裤,未敢起床,思之不便,左右为难,这时彩又出来,一手搭着一条白浴巾,一手托着一套衣裤,将衣裤放下,浴巾递到他手里,笑道:“只有一条浴巾,月刚用完,你应该不介意吧?” 秦璐微笑着接过,道:“不介意,不知怎么称呼?” “铃木花音,怎么叫都行。” “铃木?”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彩虽诧异,但未追究,又问:“饿吗?” 秦璐点头,小心问道:“不是亲姐妹?” 彩弯弯嘴角,微微一笑,道:“胜过亲姐妹,可比刘关张。” 秦璐哈哈一笑,披了浴巾起床,彩忙转身走了。他看着彩略显慌张的背影,有些不好意思。 浴室、客厅都装修得很好,虽不讲究,却堪比人家,令秦璐好奇起这是什么地方来。难道,已经回到地面了? 热水器也是燃气的,只是没装浴霸,而洗停当了,仍水声哗哗,细寻,声音出自马桶,细看,马桶下水流不息,似乎没有下水道。 他披着浴巾开门,正遇彩。彩端着碗碟从旁边的小厨房出来,额上细汗,身上只有内衣。 他没敢多看,也没谦让,更没帮忙,冲彩笑了一下,快步抢在前面走了。 彩将饭菜和筷子放在茶几上便快步去了里面。 月踉踉跄跄从里面出来,坐到秦璐身边,身上也只有内衣。 她一面撒娇要秦璐喂饭,一面说:“这里只有大米和肉,因此只能做葱爆肉,配大米饭,我几个姐姐妹妹,个个心灵手巧,厨艺非凡。” “那你呢?”秦璐笑着问。 “我?我负责吃呗!” 秦璐笑道:“我看出来了,不找个五星大厨嫁了,只怕你要挨饿。” 月情绪稍落,问道:“你做饭好吃吗?” 秦璐打个愣,又笑:“那得看是谁吃。” 月撅噘嘴,道:“早知道你笨。” 吃罢饭,秦璐看着四周问:“这是什么地方?” 月不答,却陡然把一只脚踢上来,举到秦璐眼前,不高兴道:“就不先关心我?” 秦璐捏了她脚趾头,只捏得她咬嘴唇,一双又爱又恨的眼睛直盯着。 他见她左脚踝紫胖了一周,样子非常丑,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颠得头巾都掉了。 月撇咧着嘴,满眼委屈,抽回脚,换另一只踹他。 “这是个什么人?踹了你几脚,踹成这样?” 月满面通红,羞得抬不起来,低声道:“我自认一双千斤罗汉腿虽称不上天下无敌,可也当世罕逢对手,哪知几个回合后,我辨声抓住破绽,踢出全力一脚,黑暗中只感觉被一只细腻的手牢牢吸住,轻轻一折,整个左脚便软绵绵失去知觉,脚踝剧痛难忍。” 秦璐一面嘀咕“千金哪里来的罗汉腿”,一面吃了一惊:“你是说她只用了一只手?” 月的头更低了,轻轻点了点。 这时秦璐抬头,见舞和彩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卧室门前,舞看外门一眼,给彩使个眼色。 “什么人这么厉害?只怕是怕黑踹柱子上了!”彩笑着说,声音很大,显得很爽朗,边说边快步向外门走,“你刚认识她不知道,她的一双腿,一脚可以劈断四块花砖!” 秦璐笑笑,扭头看彩,只见彩猛地拉开外门,黑乎乎的通道里,半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头贴着墙,似在偷听。室内的白光照耀下,那湿漉漉的卷发正闪着淡淡金光。 秦璐的眼睛立刻直了,差点喊出来。 12.俏女郎暗施偷袭 秦璐得过受审 那人立刻闪身,眨眼不见了。彩追出去,刚踏出门,只见光影一闪,一声闷响,彩便飞起,摔出两米,倒地上不动了。 月大惊失色,面色惨白。那娇小玲珑的女孩叫出声来,立刻就要冲出去。舞冷着脸,闭着嘴,一把拉住,冷静道:“危险。” 洋子递了一个枕头,舞甩出门外,跟着飞出,只见那通道里黑洞洞的,静悄悄的,什么也没了。 月和那娇小玲珑的女孩冲出去,扶回了彩。 舞拎着枕头进来,看了看彩,见她似无大碍,便细细观察,发现她背心中了一掌,白如羊脂的肌肤上一个红色掌痕,又摸了摸她后脑,见昏迷中的彩眉间抽动,叹息一声:“好快的速度。” 月迷惑不解:“既然此人速度如此快,跑掉就是,为何要守在门口,阴彩一下?既然一击得手又为何不痛下杀手?” 舞看了秦璐一眼,他表情平静。 “我想此人和打伤你的是同一人,她既不伤你,图的就不是咱们,这两掌,只是示威罢了。” “示威?吓唬咱们干嘛?咱们只是替人送信,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舞轻轻摇了摇头。 舞给月递个眼色,月会意,起身关门。洋子指指那门,月愣了愣,也指那门,做询问状,见洋子点头,便将门留了个缝。 月还没走回来,舞看了秦璐一眼,眼中刺出光芒。秦璐肝胆颤动,从沙发上掉下,跌到地上,虽然害怕,但两眼也紧紧盯住了舞,眨也不敢眨一下。月心中奇怪,还没说话,舞便猛地发一掌,将茶几击了个粉碎。 秦璐头巾和浴巾全自动散开,人一下仰倒,靠两条战战兢兢的细胳膊勉强撑住。 月吓了一跳,呆了一呆,便冲过去阻拦舞,将秦璐扶起来。洋子在一旁站着,没说话。 那个娇小玲珑的姑娘安顿好了彩,从卧室出来,正见这一幕,张着小嘴不动了。 “松岛千黛!你突然发什么疯!要发火出去发,甩脸给谁看呢!” “我不伤他,只要他老实交代。” “交代?你要他交代什么?” “你站一旁。” 舞的眼神冰冷,月看看秦璐,见他可怜兮兮的,内裤上深了一片,方才着地处一滩水,哭笑不得。 “水……水洒了。” “快走。” 月听见舞催促,犹豫不决,抬头看洋子,只见她低着头,像什么也没看见。月只好悻悻离开,站到洋子身旁。 “秦璐先生,刚才那一下只是一记惊堂木,请你实话实说,不然下一掌可就不是拍在茶几上了!” 月的一张嘴撇弯了。 “好,”秦璐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我魂儿都叫你吓飞了,真难得,竟不是勾飞的。” “那外面是你什么人?你们是什么背景,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认识,我在升皇本土北部区分公司任一楼保卫科科长,来这里纯属意外。” “胡说!”舞声如炸雷,秦璐惊得从沙发上弹了一下,“我方才分明见你见了那人眼色有异,还有,我记得洋子请你帮忙望风,你守在地道入口,为何单单月被打伤,你个不会武功的平常人却好好的?不是你们貉住一丘,这该如何解释?” 秦璐听她这么说,正要解释,舞又继续说道:“那胡同没有人家,我看正常人夜里都不会去,不知秦璐先生为何深夜前往,鬼鬼祟祟?” 秦璐听到这里,恍悟什么,点点头说:“我明白了,我说你们怎么两次叫我回去,你们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信不过我。月守在地道口偷听,我自恋地以为是我自己长得有几分模样,她喜欢我,哈,没想到是这样。我还傻了吧唧地热心肠,冷呵呵地给人站岗,却是当猴耍。” 他抬头看洋子,洋子似乎忍俊,俏皮地撇了他一眼,别过头不看他。 秦璐愣了愣。 月以为他看的是自己,撅了嘴,撇了他两眼。 “既然大家把话说白了,我也挑明白了——我还怀疑过你们是rb间谍呢!谁信得过谁呀!来呀,互相伤害!” 舞不说话,月惊得呆住了,唯有洋子,反而笑个不停。 “我们怀疑你很正常,有根有据——” 舞还没说完,秦璐一摆手,示意她打住,说道:“你别说,我明白,我了解,我也可以理解。我刚才说了,我曾经怀疑过你们,但我后来相信了自己的直觉,我信得过你们的人品,觉得你们是好人,这也是我现在还愿意和你们废话的原因,不然我拍拍屁股就走,你拍烂十张茶几也没用。” 月瞧着他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笑了,嗔道:“胡吹吧你,吓得都尿裤子了,不害臊!” 秦璐瞧着月的方向,呆住了。 月羞得低了头。 舞晃晃手,秦璐才回过神。 “那个……咱们说到哪了?” “你刚才说,怀疑我们是间谍。” “哦,对,我一五一十地把这一天,从我起床刷牙,到晚上洗脚,我从头到尾说一遍,信不信,随你们。但我要说了,你们也得对我坦白,对吧?凭什么你们鬼鬼祟祟到这个地方来,我也鬼鬼祟祟到这个地方来,就许你们怀疑我,不许我怀疑你们,是吧?很公平,你们得讲究男女平等,不能老提倡女权,欺负我们大老爷们吧?” 月扑哧一笑,舞也忍不住抿了抿嘴。 “你倒好意思说,不害臊。” 舞看洋子,洋子给个肯定的眼神,于是舞点头,秦璐便把先前的事说一遍,将那神秘人如何进的地道,讲得详详细细。 “不对吧,”舞面露疑色,“凭此人身手,要进这地道易如反掌,直接将你打昏就是,为何多此一举的将你引开?” “不知道,”秦璐摇摇头,“我说了实话,也许是她怕惊动你们?” “不对,她分明是不愿伤你,你们必定相识,而且关系匪浅。”舞说到这,一双眼睛又冷酷得怕人。 秦璐不免失望,丧气道:“你打死我得了。” “你!”舞举起掌来,气愤道,“你以为我不敢?” 秦璐:“那就动手。” 舞的手颤了颤,洋子走过来,按下舞的手,笑道:“这里六个人,就你一个男的,宝贝还来不及呢,看哪个舍得。” 月忙过去搂住秦璐脖子:“就是就是,姐罩着你。” 舞还有些恼,看向洋子,洋子抬头想了想,道:“我看这秦先生不像坏人,要是也太不敬业了。你想,他要是想博得咱们的信任,就不会给咱们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这说不过去。” 舞道:“他傻头傻脑的,单是坏,哪那么多心眼儿?” 这下秦璐气得张口无言了。 洋子笑道:“那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做这种买卖的,不会是这样。” 秦璐不干了:“嘿?怎么的,洋子,你还瞧不起我,我还不够格是吧?” 洋子失笑,反问:“怎样?不单单是我。”她说着,看了看月和舞。 秦璐点点头,气道:“好,洋子,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姓秦的记住你了。” 洋子敛笑正色。 “非常感谢秦先生,就算他真的别有用心,我也要感谢他。”洋子说着给秦璐深深鞠了一躬,“我代表我自己,谢谢你救了月。” 秦璐愣了一下,摆摆手道:“免了,别再鞠躬了,都从脖子看到腿了。” 空气静了几秒,月忽然拧秦璐耳朵,气道:“色鬼!” 洋子倒不生气,回屋披了羽绒服,坐下说:“不怪,我们衣服全湿透了,好容易干了一件,还叫秦先生弄脏了。” 秦璐想起方才种种,不禁羞愧,红了耳朵。 “呀!”月故作惊奇,“他还会害羞呢!瞧,耳朵红了!” 秦璐又厚了脸皮:“行,咱们这也算坦诚相见了,无论是心灵上还是身体上……” 洋子依旧保持微笑,点头道:“那好,我就说说我们。” “我们自东洋来,五个rb人,都属大和民族,先前我介绍过自己的职业,我记得秦先生你说你知道一些。” 秦璐忙摆手微笑:“别说了,再说我坐不住了。我一个山村野夫,哪敢跟大明星共处一室、平起平坐?” “嗯,”洋子点点头,忽然眼中闪出一丝狡黠,“你知道就好。” “我八岁上在老家山梨结识了一位老禅师,法号净觉,他是山梨南巨摩郡身延町久远寺的住持。一个月前公司安排了z国的跨年演唱会,门票预售一空。” “可是,我记得新岛事件后,因为一些军事冲突、摩擦,两国断交,这边已经无理由拒签了。” “是这样,公司也和我商量取消这次演出,但我想到z国还有许多秦先生一样的歌迷,因此坚持了下来,请公司无论如何要帮忙弄到许可。公司多方打点,忙活了一个月,没见成效。本来我已经放弃了,打算向歌迷道歉,但三天前公司突然通知我,说准签了,可以继续开演唱会。动身的前一天,我去了趟久远寺,出山门不久,常在住持身边服侍的小和尚追了出来,说住持方丈忘了件事,又递给我一封信,嘱咐我龙城的斜闷胡同里有一位方丈的故旧,希望我把信送到。” “就是那封给铃木先生的?” 洋子点头:“我看信封上的字迹飞扬连绵、潇洒豁达,确实是净觉禅师手笔,因此便收了。昨天下午我们飞抵龙城,休息了一晚,做了简单安排,今天早晨我便叫了四个妹妹,前来送信。原以为很简单,耽误不过半个小时,哪料到,本地知道这‘斜闷胡同’的寥寥无几,地图上也未做标示。我们借那张禅师给的简笔画,曾来到过这胡同一次,但见没有人家,就没入内察看,一直寻到夜里,遇到了秦先生你。” “还好我体格好。”月搂着秦璐细腰,抱怨了一句。 “噢,原来是这样。就是说,禅师所托,并未有禅师的亲自认可。” 洋子点头:“是这样,因此舞才说要托人去久远寺查对。” “托人?” “噢,秦先生有所不知,老禅师生活古朴简单,不通电气。” “那——”秦璐稍迟疑,“方才天水堂的事可否详说?” “有何不可?”洋子微微笑,“咱们既坦诚相待,秦先生也就不算外人,告诉月的,也一并告诉你。” 秦璐忙拱拱手,笑道:“不愧是大明星。” “我留月殿后,随三个妹妹来到天水堂,那院门大开,院中破败杂乱,不像有人。虽然这样,我们仍在院门外喊了喊,通了姓名,说明来意,但许久没有回应。 “舞带我们走向正堂,院中腐败、发霉的气味扑面,令人窒息,而正堂门户大开,器物散乱,主间一张和式矮脚板几,糟蛀欲倒,几后跪坐一人,背对不见容貌,一动不动,未知生死。 “我又通姓名,但没有任何反应。转至那人面前,面目虽僵硬不活,却显然不是死人,而这时他也突然睁开了眼。” 13.无题 秦璐奇道:“那院子我也细看过,破败的模样,不知几百年前就荒废了,如何会有个活人?既有活人,为何不将居所收拾一下;既然人在,又为何叫门不应?” 洋子笑道:“确是怪事一件,更怪的是,我们几个陌生人突然出现,那人却不做任何反应,我说我是小川洋子,大明星呵,他竟不睬,我又说久远寺住持方丈请我送信,他反而闭上了眼。等到我问是否有位铃木先生,他又突然睁开了眼,还破天荒地说了话。” “说的什么?” “在哪。” 秦璐道:“看来这铃木先生很是关键,那金牛二人也曾问我要这铃木,不知洋子可认识这位先生?” 洋子道:“不识得,铃木家的,我只知一位,便是舍妹铃木花音,单名一个‘彩’的。”洋子说着,指了指卧室。 秦璐道:“那花音姐姐可识得这铃木拓真?” 洋子抿嘴笑,而不语。 秦璐不解,相问。 洋子笑道:“我刚才说,秦先生算不得外人,但目前咱们只相识顷刻,秦先生也算不得内人,不内不外甚觉尴尬,不知秦先生怎么看?” 秦璐愣一愣,未明洋子何意,搔头大穴,忽然意解,笑道:“是了,秦璐今年二十有五,弘治二年生人,属一个小龙。” “哼,就是属蛇的呗!怪不得贼眉鼠眼,还厚起脸来说是小龙!” 月拧秦璐耳朵,秦璐吃痛,龇牙咧嘴道:“你又是属哪个动物的?我看是钳子吧!” “哼!大小姐小多啦!属鸡!” “噢——怪不得你牛爷要炖了你!” “你!” “好了,你两个真是活鸳鸯——” 舞听了,忽然绝倒,那娇小玲珑的姑娘趴在洋子背上乐颠。 月脸红:“谁跟他鸳鸯?” 洋子笑道:“冤家!真是路窄,话都叫你俩挤跑偏了!”又道:“如此,那秦先生可不可再叫我们一人‘姐姐’了。” 秦璐:“为何?” 洋子道:“我五人中,我年纪最长,可也只二十二岁,最大的妹妹舞,今年方二十一岁,最小的才刚成年。” 秦璐大吃一惊:“还以为自己嫩,尚能撒撒娇,没想到成老妖怪了!” 洋子微微一笑,道:“我简单介绍一下:大妹妹便是这位,真名‘松岛千黛’,单名一个‘舞’字;次妹睡在里面,真名‘铃木花音’,单名一个‘彩’,年齿满权;又次,乃‘江夏秋月’,单名一个月,她的年龄叫她自己告诉你吧。最小的——”洋子说着,把背上趴着的提溜下来,扶着她肩部,说道:“是这个‘晴川映雪’,单名一个‘蝶’。” 蝶见这个男人瞅着自己,有些不安地红了脸,鞠躬道:“秦……秦璐君,请多指教。” 洋子将蝶搂过去,她便将头埋了起来。只听洋子解释道:“她性格安静内敛,倒不是对秦先生见外。” 秦璐了然,忙道:“身似晴川映雪,面若冰嵌桃花,形同彩蝶飞舞,声与花鸟相齐。真是国色天香外,出水芙蓉中呀!” 洋子面露喜色,频频点头。月却不大乐意,拧起眉毛道:“又打歪主意?色鬼!” “不过——” 洋子见秦璐面露疑惑,便道:“请讲。” “不知花音妹妹年芳几何?究竟是二十岁还是二十一岁?” 洋子笑道:“你是因为月吧?” 秦璐点头。 洋子道:“她爱撒娇,彩便让着她了。” 月忽然脸红。 秦璐了然。 “咱们再续前言,说到哪里?” 秦璐道:“我问花音妹妹可识得这‘铃木拓真’。” 洋子道:“未知其实,但以我想来,当是不识。我们相识十几载,从小一起长大,没听说她有叫‘铃木拓真’的亲戚家人。” 秦璐点头:“然后呢?为何突然放毒?不知是不是那屋中怪人所为?” 洋子道:“那人既然开口,先前对我等不理不睬,我等岂能笑从?何况,信是要交给铃木先生,这人名姓不通,如何能随便交付?于是我便告诉他,除非找来或证明他就是铃木先生,否则恕难从命。那人甚是凶恶,把个小眼一瞪,就要动粗。舞只和他过了两招,便将他摔在几上,踏住胸口。那人这才老实。” 秦璐疑惑道:“我见那信封拆了,信不见了,不知是何原因?” 洋子道:“我们打算离去,那人突然说了四个字。” 秦璐稍忖,道:“铃木拓真!” 洋子点头:“不错。先前我们只提姓氏,却未报名字,那人竟将全名说了出来,与信上一致,不得不令我们停步。于是我问他和铃木先生什么关系,他说他就是。” “哦?”秦璐稍显怀疑,“不知那人是何模样,年齿如何?” “那人寸头小眼,瘦而匀称,体型和你差不多,但应该比你有些力气,面目凶狠,不爱说话,瞧着年纪,在三十岁上下。” 秦璐更疑:“奇怪,那金牛二人分明提到‘铃木老头’,真真切切,如果两个‘铃木’就是一个,不知究竟有何差错?” 月噘着嘴嚷道:“定是这寸头说谎!” 秦璐不理,又问洋子后事。 “他既说出全名,即便不是铃木先生,多少也有关系,况再无他人,我便将信给了他。谁知道——” “怎样?” “谁知他看了信竟哈哈大笑,我发誓,那是我见过的,最丑最冰冷的笑容了。之后他将信一摔,拍地而起,阴森森地看了我们一眼,而后冷风过堂,烛火便全熄灭了。舞辨声说他跑了,跑到了院子里。我们打了光去追,院门突然无人自关,这时也开始冒毒气。惊慌中哪还顾得上寻人?我第一次真正慌了神,觉得大祸临头,命不久矣,还好舞聪明,急中生智,想到了来时见到的那小水池,带我们跳了进去。谁知别有洞天,我们便来到了此处。” 秦璐这时明白了,还是在地底。 “没见那人?” 洋子一怔,点头道:“没见,或许那人并未跳下。这下面舞仔细找过,除了我们,没有别人。” 月面露疑色,秦璐却显坦然,似乎了然于胸。 “你几个女孩没少费力气吧?”秦璐顿一顿,换个神情,语气轻松,像在开玩笑。 “费什么力气?”月完全不解。 洋子颠了颠左腕的手链,伸手在珠子上摩了摩,才道:“都是舞做的,我体质平常,一通折腾已经气息奄奄。我只记得她把我擦干,我清楚她抚过我身体的每个角落,那动作干净利落,又温柔,而后她把我裹进被子里——就是你当铺盖的这个。” “全是她一人?怪不得能一掌拍碎桌子。”秦璐笑笑,“为何用被子作垫?没别的了?” “这里虽生活器具齐全,但陈设简单,一张双人床,只有床垫,床单也没,被子更是只有一条,而衣橱里的衣服也少得可怜,还全是男式的。厨房里倒有很多:一个大冰柜,冻满了牛肉,还有十几袋大米。” 秦璐不解:“听你说,这里似乎只住了一个男人,但为何要存这么多食物?难道打算长久居住?” “应该是吧,你瞧,这里有电,有家用机器人,有一台传统游戏机,还有一个发电室。” 秦璐想起一事,看向月,说道:“月,我记得那张信纸你收起来了,不知还在不在身上。” 月听了噘嘴,嗔道:“我身上就一个罩子一条裤衩,你倒过来掏掏,看在不在我身上?” 14.温柔袭得两面红 秦璐摸摸鼻子:“好。” 舞忽然扭了头,从沙发上站起来。 洋子哈哈一笑,看向月,说道:“你别逗他了,舞不是帮你把衣服拿回来了?去里面看看干了没。” 月很快返回,两指捏着她的蓝狐毛外套。秦璐接过,那外套又湿又热,蒸着白气,探探口袋,摸到异样,撑开看,一张斑驳碎纸还贴粘在一侧。 秦璐小心将那纸取出,见还湿,便放在暖炉上烘,又和洋子说话。 “洋子妹子,”秦璐这么叫洋子,见洋子嫣然一笑,分外好看,不禁也笑,“我仔细回想今日之事,发现一个疑点,不知妹妹你可曾注意?” 月颇为反感,晃晃秦璐肩膀,皱眉道:“好好的,套近乎干嘛?你可不能欺负了我,又欺负洋子啊!” 秦璐摆摆手,笑道:“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月掐掐他脸蛋,怒道,“你真是个混蛋啊!” 洋子低头想了想,抬眼瞟秦璐,虽然笑意盈眸,但闪着一股子倔劲,随后又低头捻那手链,片刻后抬头。 秦璐挑起眼皮,像是问:“想起来了?” 洋子点头道:“你不说,我真没注意,确实古怪。” 秦璐问:“是何?” 洋子道:“不知秦先生心中所想是否契合。” 秦璐道:“写下来。” 洋子问:“几个字?” 秦璐答:“两个。” 于是两人各寻纸笔,没寻到便蘸水写在地上,视之——两个“时间”。 秦璐和洋子相视一笑,洋子道:“看来咱们时间富裕得很。” 秦璐笑笑:“来日方长。” 洋子道:“听你说,那金发女人和那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到达,而且事情似乎很急,像刚得到消息而匆匆赶来,并且他们应该知道彼此会来。照那两个男人说,他们也是来寻‘铃木先生’的,假设那金发女人和咱们两拨人都是一个目的,为何他们两拨人今夜同时,而咱们却早于三日前便得到消息了?” 思之不解,几人便搁置下了,秦璐又问:“这下面既是住一个男人,上面天水堂有一个男人,不知这是否就是那人居所?” 洋子听了,忙道:“我差点又忘了,这下面还有一怪,正要和你说说。” 秦璐忙问:“何怪?” 洋子道:“这下面没有阶梯之类的,也就是说,只来不回。” 秦璐大感奇怪:“必不是这样,要是只来不回,送的当是机器人,这里就不该出现卫生间,也不该出现厨房和里面的食物。” 洋子道:“我也这么想,可一时看不明白门道在哪。” “那就是说,这里应该另有一人,只是尚未归来。” “似乎是这样,所以我们休息时,舞才会小心提防,你也才会挨她一指。” 秦璐又问:“另有一事要请教妹妹。” 洋子示意他讲,于是他说:“在那天水堂正堂,我曾在地上见一灵牌,上书‘平户大宋太祖徽王直公之享位’,不知洋子见了没。” 洋子摇头:“其时光线不明,况情状怪异,未能详察,只匆匆一顾,因此未见。” 秦璐道:“那洋子可曾仔细观察院落建筑?” 洋子道:“曾心中起疑,毕竟这是z国地下,因此不敢相认,但观其风格,极似和居。” 秦璐道:“这就是了,我也这样认为。所以怀疑这是哪位rb王的宗庙或陵寝。” 洋子道:“哦,要这么说,我倒知道一些,但仅限二字。rb国有平户市,回去后我们可以查一查,看哪个大名是称‘徽王’的。” 秦璐从暖炉上取下那信纸,看烘得都硬了,便试着掀了掀,边掀边问舞:“千黛妹妹是怎么知道方才门外有人的?” 舞稍显不安,道:“叫我千黛就行了。” “哼!谁是你妹妹?脸皮真厚!这里五个女孩,你还想个个都是妹妹?” 秦璐不服气,撇月一眼:“我是痴心妄想,可你再怎么痴心妄想,也只有一个哥哥。” 月正要发作,这时听舞说道:“那很简单,只是谨慎起见。那门锁虽然弄坏了,可清楚地知道,不会有一条缝。” 秦璐将信纸撕展开来,见上面墨迹模糊,但尚可辨认,便欲递给洋子,边递边说:“妹妹你来看,这是不是信封里的那——” 一句尚未说完,只听“吱呀”一响,回头见门开了,一阵风过,冷嗖嗖,便有一个白花花的人影闪进来。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闪着淡蓝的光,分外有神,像宇宙,像黑洞;那眼上的细长刀眉,直而锋利,骄傲又有神采,乖张又平稳。秦璐只看清了一瞬,闻到身前一阵诱人的香,还没把温柔嗅遍,便觉冷风一起,左右脸颊一痛,忍不住便松手,捂住了双颊。那金发女人半空中抄起那信纸,再也没看他,转身便走。 洋子只匆匆看了信纸一眼。 “好嚣张!窥得这里无人么!” 只听舞呼叱一声,闪身追了过去。又一阵风刮过,只见那金发女人忽然回身去袭击洋子和蝶,身法甚是迅捷,蝶待出招抵抗,终究没那么快,腹下中了一脚,向后飞去。舞惊呼一声“洋子”,忙护到她身前,全神戒备,却不想那金发女人并未出招,而是抬腿跑了,带上了门。 舞愣在原地好半天,明白是被她耍了。 此人一来,伤秦璐、取信、退追兵,前后不到半分钟,更似一气呵成,其动作、脑速快得惊人,简直匪夷所思。舞呆了很久没有动,秦璐只顾捂脸,余人默契地无一人招惹她。 客厅静悄悄的,静了好久。月一直小声安慰秦璐,几次劝他把手放下来,他只呆呆的,没反应。洋子也过来劝,他才缓缓松了手,过程中闭上了眼睛。月觉得他太浮夸、太娇气了,哪知他放下手,里面的脸蛋鼓得像充水的红气球,皮肤薄得像荔枝的莹囊。月大感心疼,可也觉得好笑,因笑道:“瞧啊,大胖脸!” 秦璐勉强笑了下,眼角挤出两颗泪。 月这才觉察到严重,关切道:“不能说话了?” 秦璐指着腮帮子点头。 “就是说张嘴也不能了?” 秦璐又点头。 “好厉害的女人……”月呆了呆,不自禁地小声脱口。 洋子本来想叫他用热毛巾敷一敷,好叫血管扩张,消消瘀肿,但见他伤得这么严重,一时没了办法。 洋子去厨房检视,见厨房虽食物多,调味品却少得可怜,白酒没有,蜂蜜没有,料酒也没有,就连醋和酱油这种常见的调味品也没有。 她又去卫生间看看,看到了一管脏兮兮的牙膏,盛在牙缸里。牙缸没有灰,还有些湿润。洋子高兴,先挤了一点扔掉,再挤了一些涂在手上,双手搓开,返回客厅,给秦璐在脸颊上揉了揉。 秦璐虽不时挤眼,终归还是不抗拒的。 他虽说不出口,心里还是又贫又贱,瞅着洋子偷笑,心道:“你还是不穿羽绒服好看。” 洋子盯了他眼睛一会儿,忽然咬了唇,微愠地转身坐远,别过头去,将拉锁拉到了最高。 月见两人光景,虽没见他二人言语,可心里也不痛快,嘴角抽动了两下,终归什么没说。 又有一炷香的时间,彩才迟迟醒来,头脑还兀自昏沉沉的,不甚清醒。她晃晃头,感觉有些晕。来到客厅,见洋子自和蝶小声说话,离得秦璐远远的;舞在客厅当中愣着,一动不动;那边的秦璐举着胖脸独坐,呆呆的,像只鼓气的蛤蟆,而月在高脚蹬上居高临下地面对他,像责备孩子。 她不明白昏了一觉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这画面透着一股子的别扭。 她自去洗手,客厅安静,未知那门隔音效果不好,哗哗的很大声。她甩甩手出来,找纸巾擦净,看看时间,道:“快十一点了,你们困不困?” 洋子忽然一笑,道:“你倒心大,忘了什么地方。再说,明晚我还有两个小时的演出。” “噢,”彩点点头,“我再去看看?找找哪有出路。” 秦璐就在洋子背后,洋子没有回头,说道:“咱们一家人一起去看,人多力量大,也好照应。” 彩看了秦璐一眼,挑挑眉道:“那这个胖子怎么办?” 秦璐先是诧异,而后气得睁大了眼:什么叫“胖子”…… 洋子这才回头,略微思忖,又去看月:“这得看秋月妹妹什么态度。” 月皱眉琢磨半天,气道:“这个招蜂惹蝶的色鬼,扔浴缸里泡茶好了!咱家不要这种惹是非的东西!” “噢,”彩又深深点头,“我知道了。走吧,事不宜迟,兴许还能睡上一觉呢!” 出门,继续向通道深处进发。先前秦璐和月未下来时,彩曾和舞一起探查过,因此此时彩便拉着秦璐走在前面,一面走一面向他介绍两人的发现。 “这地道四壁都是烧陶的,上面有彩绘,你知道吧?” 秦璐点头。 “除了刚才那一间和这里的发电室,就没别的屋子了,再往前就堵上了,有三堵墙。左右两面,再往前走走,还有一面。” 彩的衣服还没有干,扔在暖炉上烘烤,只洋子和舞穿着衣服,舞穿的是那件“千洞服”,稍微留点心便可看到千万点春色。秦璐心里偷偷笑:这要叫八卦小报拍了去,估计也能引领潮流。 通道尽头是一面宽大双开石门,上有大环,各有一孔,像新打的,地上躺着一把带闩的锁,闩钉散了一地。 彩推了那石门,陈旧古老的气息扑面。她手里举着月的手机,打着光,只要愿意扭头,便可在强光背后看到隐隐约约的光线里,彩姣好纤瘦的身体,像一丝不挂。 他扭了头—— 却抢了彩的手机。 15.三方会谈 彩没说什么,片刻后他又还了回来,只见一个专用的通讯软件上,出现了一行字:“这似乎是墓道,前面的结构听起来像墓室,刚才我在上面曾见到一面灵牌,也许正暗示这这一点。不知那墙能不能砸开,咱们也进去看看有什么玄机,为什么要封起来。” 彩回头询问舞,问她能不能想办法将墙砸开,舞还未作答,手机上就又一行字:“那信纸究竟是不是信封里的?” 彩未知其故,拿给洋子,洋子回道:“你觉得呢?” 秦璐略一思忖,便即明白,手机上闪出:“真希望你没那么君子有礼,我曾见过那种文字,倘若你可以肯定,我也可以多推证一些线索。” 洋子道:“罢了,我只求速速出去。” 舞停下脚步,似乎想起什么,说道:“可以试一试。” 她带着众人来到发电室,一间十二平米的小屋,两台3千瓦功率的汽油发电机,一台正运转着,一台安静,远处角落堆了十几只20升的汽油桶。 “我明白了,”月指着地上停转的发电机道,“你是要用这个笨重的发电机将墙砸开。” 舞没回话,看了房间一眼,又问彩:“火还有吗?” 彩道:“在兜里。” 舞道:“正好要去找工具。” 两人又带着众人往回走,黑暗中隐隐在前方的光亮里,听见拳脚相击之声。舞轻脚疾步,一马当先,先到了那声音来处——正是几人之前歇脚的小房间。只见门户大开,客厅里二男一女,穿着极少的衣服在赤身打斗,二攻一,激烈非常,原先好端端的沙发,已经毁得不成模样。 彩在后面见了,冲进来,瞧见那暖炉上自己搭好的衣服被粗暴地掷在地上,再也忍耐不住,不问好坏原委,冲上去和三人混战在一起。 那女人一头金发,见了舞吃了一惊,忙虚晃一招,撤出战局,于高脚蹬上扯起一物,再转过身来,一只黑色口罩已经将一张如玉俏脸遮了个停停当当。 那高个的汉子正是金叔,他挥掌横削,格了彩的双掌,又轻巧巧地挽个臂花,右掌便泥鳅般钻入彩的臂下,重重一掌击在彩的胸口,将她击到舞的身前。彩打个趔趄,勉强站住。舞虽见彩吃亏,可也没贸然出手。 “哈哈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两个小娃娃!怎么,这都是你的大小老婆?想不到你小子貌不惊人,倒傍了一身的好福气!” 金叔声音颇大,这整个房间、通道都在震颤、回响。 方才的一通寻找,秦璐的嘴巴已经好些了,试着动了动,发现消了肿,只是拉动肌肉时还有些痛。于是秦璐笑道:“承让承让,您也不差,虽不傍佳人,可黄泉路上也不嫌寂寞。” 大牛把眼睛瞪起来,刚张嘴说了个“你”,“小子放屁”还没脱口,便被金叔抬手制止了。 “哎——?旁人不懂礼数,你也跟着下贱?” 大牛点头称是,那金叔一双滴溜溜的小眼斜扫了金发女郎一眼,又扫回来看秦璐,不怀好意道:“高公子,我给你说件有意思的事听听,你是贵胄子孙,想必能猜出个一二三来,也为小叔解解惑。”他不等秦璐言语,自认他同意了,又说道:“先前你没来时,这妞——”他指了金发女郎,“是不遮面的,可你一来——她便羞答答的了,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秦璐略一思忖,笑道:“想必与我等无关,她是嫌这空气太臭了。” 金叔脸色难看,静了一会儿,使劲盯秦璐。大牛在一旁着急:“金哥,他这是骂咱们呢!” 金叔刚瞪大牛一样,忽然收了脸色,和颜道:“由他。” 秦璐虽然面上不关心,可心里也奇。此女行事忒叫人怀疑,极可能就是卡丽娜,但没有确凿证据前,他是不会武断的,因此他颇为好奇地打量那女郎。那女人远远地站着,忽然挺胸昂头,有些沉不住了,便拔步欲走。 这时金叔缓移两步,踏住那女郎去路,不紧不慢道:“我看你不识得她,她却很介意你呀!不如叫金叔帮帮你,也好叫你脑袋灵光些,仔细想想,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金叔说完,再不打话,直接出手袭向金发女郎。那女郎毫不客气,出手也是招招要命。眼看两人斗了四盏茶的时间,胜负渐明,金叔似有不敌,忽然金叔使个计,引了那女郎去护住小腹,右手却出个拈花指法,拂那女郎左耳。此时的情势,那女郎要护住要害,便要失了口罩;若要保住口罩,便要受伤。 秦璐失叫一声,正在紧张,只见那女郎果断舍了自己,回掌击金叔右腕,同时一声闷响,她向后飞出,撞到墙上。声势惊人,而那女郎面容也颇为痛苦。 秦璐大感不解,即便说她真是卡丽娜,也没必要如此对自己隐瞒身份。二人方才接触,关系算不得亲近,她就是有心于自己,这般遮遮掩掩也是多余了。但如果她不是卡丽娜,又会是谁呢? 金叔奸笑两声,缓缓靠近卡丽娜,至离她三米左右,微见女郎抬手,突然左闪右避,弯曲身体,模样极为滑稽。 秦璐见了,哈哈大笑。 金叔回头瞪秦璐一眼,身体尚未复位,正在这时,那女郎突然扬臂,左腕上黑乎乎绑缚、似腕表的一样物事便“铮”的一声,激射了什么。 金叔急抬右臂,痛呼一声,便没了下文。 那女郎急跃而起,趁这空当抽身,想要离开。舞欲阻拦,洋子忙道:“不干咱们事。”那女郎打一个忽闪,消失了。 大牛一见金叔遭了暗算,急忙傍前,又见金叔中镖,也不管是也不是,大叫一声“有毒”,便拔了镖,往金叔胳膊上啃。 金叔闭紧了眼,似乎嫌他烦,但念他一片真心,又和颜悦色地道:“难得你一片真心,跟了我二十年,将来事谐之后,我定当向教主给你大大请赏。” 大牛冒光的眼飞了出来,一高兴,又在金叔胳膊上啃了一口。 秦璐见此情景,玩笑道:“你这舔屁痂的,怕邀不了几次宠,要先殡天了。” 大牛有气,拔刀割了被面,给金叔包扎,而后向秦璐一指,叫道:“哥,我教训教训这个只会吃软饭的。” 金叔点点头,轻言轻语:“下手有点分寸,这细皮嫩肉的,打出血管来可不好看。” 秦璐眉头一皱,就去抱月的胳膊,月撇他一眼,奇道:“你惹的嘴祸,搂我干嘛?真指望吃软饭啊?再说,我这脚伤还没好。” 秦璐于是松了月,又去抱彩。 彩吃一惊,随手甩了他一个嘴巴。虽然只是轻轻的,但足够叫他痛不欲生。 大牛鼻孔里哼一声,讥道:“好个小子,敢说不敢承,你一人说话,拉扯旁人干嘛?难不成她们给你的嘴巴上了险、入了股?”说着,大喇喇走过来,扯了秦璐右肩,便往他脸上打。 彩半路拦下那拳,左手一拧,右手跟着一掌,击在大牛鼻子上,拍得他鼻血长流,顿时塌了。 大牛弯腰在地上捂鼻子酸了半天,好久才止了血站起来,指着彩怒道:“他是骑爽了你怎么的?他一张烂嘴惹祸,你凭什么护短?” 彩登时大怒,只教用拳头说话。 金叔见了,将大牛挡在身后,接了彩两掌。彩自知不是对手,因此虽然气愤,也只好作罢。 大牛一句话,虽也教秦璐生气,可他没做表示,从彩身边退了回来。 这时只听金叔慢悠悠道:“我找得好辛苦,我堂堂金叔今日竟叫你们几个黄口小儿一通搅和,以致落汤,这般狼狈。——我只问一遍:铃木在哪!” 彩瞧金叔拉了脸,仍面不改色,反问:“你是如何找到这儿的?” 金叔道:“那小子不肯明言,我也不好过分强迫,免得旁人说我以大欺小、以长欺幼。但今日之事,可说怪极。我们只跟远了一点,人竟都不见了,凭空消失。好在——有人遗落了什么。” 秦璐恍然:“是我脱下的衣裤。” 金叔道:“不错。现在可以说说了吧,铃木究竟在哪?” 彩道:“我便是。” 金叔看也不看彩,道:“我要找的是个老头。” 彩道:“如此请速去,我们这并没有叫‘铃木’的老头。” 金叔看看彩,又把众人扫了一遍,忽然阴恻恻地道:“我知道你们是明哲派来的,我清楚地知道,方才那金头发的小姐并没有得手,那么——铃木定是在你们手上。” 彩道:“哦?那你是亲眼所见喽!既是这样,何不当时出手,又为什么要凭别人的裤头来尾随别人?” 金叔一口气窜上来又咽了回去,喉咙咕咚了两声。 金叔双眼阴狠,正要再言,只听彩抢一步道:“我再问你,如果我们也是找铃木老头的,假如得手,为何不速速离去,反而要受一遭罪,深入地下?” 金叔被问得无话可说,口中的斥责之语也就落了下去。 大牛不服道:“你这狡猾的丫头,男不男女不女,忒也觉你牛爷好欺!这定是你们反其道而行的诡计!” 彩又道:“你是何人?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凭什么你要找一个人,旁人便要交给你?我告诉你,即便铃木真在我这,你也休想三言两语要走!阎王爷拿人,还要派俩鬼呢!” 彩双眼圆睁,一番话震耳欲聋,只吓得大牛一个脚下不稳,跌到了地上。 16.无题 金叔赞道:“好个厉害的丫头。但金叔告诉你,金叔不止俩鬼。” 大牛爬起来,还没起来就喊:“对,金哥,教训教训她,叫她嚣张。” 金叔道:“哎?你小子得学得厚道点儿,咱们没抓住人家把柄,怎能妄开杀戒?只会动粗算不得本事。我瞧这丫头说得有道理,是叔疏忽了。但金叔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见告?” 他不等几人言语,便又继续说:“不知你们六人,哪个是打龙头的?” 余人皆没动,唯秦璐回头瞧了洋子一眼。于是金叔看向洋子,客气道:“原来是这位侄女。”他细一瞧,愣了愣,又道:“莫非东洋西施——小川洋子?” 洋子踏前三步,到秦璐身边,回道:“不敢当——正是小川家的。” 金叔道:“如此我也不啰嗦——想来你们定是明哲派来的喽?” 洋子道:“阁下所言不知是否今上天皇?” 金叔道:“难道另有他人?” 洋子道:“如此,是阁下误会。我非天皇陛下派遣,乃受托于久远寺的一位禅师。” 金叔身子微倾,道:“不知禅师法号?” 洋子道:“请恕无可奉告。” 金叔回身静视,右手掂了掂,又道:“好个小川洋子,竟欺我三岁小儿!” 洋子耳中一痛,知他发怒,身子颤了颤,没再言语。 秦璐一把握了洋子左手,挡在她身前,问那金叔:“她如何欺你?” 金叔道:“此事我自然知道。久远寺不曾与我等打过交道,自然不会牵涉其中。那一干老秃驴,只会敲鱼吃豆腐等死,何处打听这里消息?何况他们出家人,争这些俗物,岂不叫菩萨惩罚?” 洋子忽然身子又颤,气得脸蛋更白了:“你骂谁是秃驴!” 金叔眯眯眼,瞧了瞧洋子,道:“你实话实说,自然不会连累旁人。” 洋子怒道:“如此,咱们无话可说!舞,替我送客!” 舞听洋子此言,也不打话,跃到金叔跟前便亮了起手式。那大牛站在金叔身旁,也摆起拳脚。 舞见他如此,便回身道:“咱家兄弟姐妹,能打的都上了。” 彩和蝶闻言,一个纵跃,落到舞身旁。月径直走到洋子和秦璐中间,微一用力,便将他俩拉着的手拆了,一手一个牵了,将他俩护在身后。 五人斗起来,蝶和彩掩护,好叫舞先全力料理了大牛。那大牛没有金叔护持,没片刻就叫舞一掌劈在地上,动弹不得。 接下来约有一刻钟三盏茶的时间,金叔独自一人力战三女,竟打了个平手。 舞面色微变,却忽然叫声“躲开”,彩和蝶便立即撤掌离去。只见舞使开了拳脚,拳长脚长,虽大开大合,但拳脚配合得恰到好处,远远看来,比之三人时,倒威力大增。 大牛趴在地上,吃了一惊,惊道:“又来一个,究竟是哪个?” 金叔拼一掌暂时击退舞,对大牛道:“说不得,毕竟是晚辈后生,你我未见真容。” 大牛又道,语中带着惊奇:“金哥你瞧出来没有?” 金叔道:“是有些怪,目前还不可说。” 两人又斗一炷香,那金叔忽然收了左手,右臂上扬,迎了舞一掌,左肩下沉,避了舞一拳,右手也不收回,直接下打,指尖戳中舞的胸口,舞身子微颤;掌指收一寸,半拳,舞身子晃了晃;又一寸,整拳,舞便向后飞出五步,捂着胸口,嘴角流出血来。金叔那一副垂眼不瞧的架势,似乎对舞的招式套路熟稔得很。 “怎样?”金叔收了拳脚,昂然立于中堂,看向洋子。 秦璐先前被舞威力震慑,此时竟见金叔一手赢了她,心中不由得不吃惊。他暗道:“一寸更比一寸强,这是寸拳。” 舞赌气,挺身摆拳还要再战,只见洋子走过来,扶住舞双肩,轻声道:“罢了。” 舞眼中闪着不甘心的光,虽然这样,仍然遵从了洋子的决定。 洋子转身对金叔说道:“事情的原本我可以说一说,但禅师的法号不可相告,恐相害也。何况,此事想来确实与他无干。” 金叔点头,表示同意,于是洋子把适才所讲,又在这厅里讲了一遍。 金叔听罢面露微笑,道:“好侄女,很好,你说的很有价值。” 彩对金叔说道:“那么你这位先生还有话要说吗?” 金叔道:“有如何?没有如何?” 彩道:“有便请讲,没有就请出去。” 金叔并不着急,晾了彩一会儿才道:“你叔无话可说,也不愿动,就要在这待着。” 彩很不痛快,把眼一睁,要说什么,却又自己咽了回去。 大牛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指着彩的鼻子道:“你牛爷就是不走,这里暖和。你要赶爷也成,把房产证拿来我看看。” 彩扭头不去理会,自去把外套拾了,却见那暖炉上包了一件黑色皮夹克,正腾着热气,叹息一声,低低念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回身去了卫生间,将热水器打开,把外套披在上面。 那大牛被打得筋骨不适、鼻青脸肿,还要色眯眯地盯着几个女孩看。 舞叫彩取了打火机,自去厨房寻了菜刀,出来客厅时,大牛正在被垫上盘腿坐着。他眼见舞冷冰冰的,一言不发,手里掣着菜刀,便暗自咽了口唾沫,而舞经过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身子一哆嗦,向后仰倒,手脚并用,连退几步,惊惧防范地盯着舞。舞看也没看,领了秦璐出去。 她举着菜刀,边走边对秦璐说:“那一面有什么可保不准,在将墙体全面破坏前,我建议你先穿一个小孔,仔细看看,再做打算,也免得咱们浪费。” 秦璐点头道:“千黛思虑周详。” 来到那水泥墙前,只见墙上还贴了一道金符,叫人联想到了镇压齐天大圣的六字真言符。秦璐还未细观,月便先一步扯了去,高兴叫道:“好玩儿,这帮人干杀人越货刨祖坟的买卖,居然还迷信。” 秦璐点头道:“是呀,这金符是镇鬼的,只不知这里闹何凶鬼。” 舞视若不见,自拿一把牛刀在通道正面的墙上打孔,有十分钟便将那速固水泥筑的墙穿了五厘米宽的孔。 月吵嚷着要看,将手机补光灯打着,眼伸进孔里去看,却因孔太小了,无法叫光线和视线两全。 秦璐暗骂她笨,将手机夺了,贴那孔上,打开相机观察屏幕,只见里面空荡荡的,只在一高台上放着棺椁样的物事。 “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为什么封上?”月问秦璐。 “还要打开看看吗?”舞问秦璐。 “不,没必要。我已经验证了之前的猜想,那便够了。瞧这水泥,像是才封上不久,想来这么做定有道理,没人会费力气做于己不利的事。”秦璐答道。 “那会不会是有什么东西不想叫咱们看见?我听说你们这的皇帝都讲排场,死了还住宫殿,就没有东西侧室?也许那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月又说。 秦璐沉吟片刻,说道:“我看咱们不要这么好奇,洋子刚才也说了,她只求速速出去。” 月似乎有些反感,皱眉道:“那出路呢?咱几个总不能一直关在这里吧?” 秦璐瞧了月一眼,叹息一声:“你好好想一想,这是封死的,出路必不在里面。” 几人正打算离去,迎面却遇上了金牛二人。 金叔窥眼瞧了瞧几人身后,隐隐看到了那墙上孔洞,因问:“那里面藏着什么?” 秦璐恐金叔贪财,谎言道:“只是杂物耳。” 大牛指指天,啐道:“胡扯!你牛爷瞧明白了,这里是地宫。”又朝里面扬下巴,“说!里面埋的谁?有什么宝贝?” 秦璐颇有不快,道:“你也长着眼睛,尽可到里面去瞧,我能看见的,你也能看见,当然若有人眼拙,那便要另当别论。” 大牛不爽,揪了秦璐衣衫,忽然奇道:“我记得你小子挺爱装酷,穿了一身黑,怎么着,皮衣湿了?那这身衣服又是打哪来的?告诉爷,也叫你爷弄几套穿穿,别告诉我是你几个小老婆临时织的,那牛爷可不太好意思。” 秦璐哼一声,道:“怎么,你也知道害臊?那么大人光半天屁股,刚觉出来冷?” 大牛大气:“嘿!爷好好跟你说话,你敬酒不吃!告诉你,赶紧的脱了,爷今天穿定你了!” 金叔按住大牛胸口,示意他后退,对秦璐道:“方才听你们说,似乎能将这墙弄开,何不打开来进去瞧瞧?” 舞冷冷道:“我们有事,恕不奉陪。” 金叔不悦,眼神狠毒起来,直盯着舞,空气中几声骨骼的咔啦啦弹响。 洋子忙踏出一步,好声言道:“这墙水泥浇筑,此处既无重锤,又无火药,上哪里将它打开?不过痴人说梦,讲几句玩笑,还请阁下不要当真。” 金叔道:“不!我跟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那丫头分明说得信誓旦旦,能将这墙打开。你几个小娃太年轻,不知道对方的来历背景——你们不好奇,金叔可是非要打开看看不可。” 洋子思量了思量,瞧了舞一眼,凑她脸颊小声说了什么,舞轻轻点头,洋子便道:“既然阁下任性,我等也不便太过违拗,只是墙开之后,咱们要各走各路,再不可多加打扰。” 金叔沉吟不语,看了大牛一眼,大牛见了金叔眼色,忙道:“行行,你牛爷应了!” 洋子不依:“不行,我为我六人之首,需得你二人中领头的应承,那么你是吗?” 大牛不喜,可也说不出什么。金叔沉吟片刻,道:“如此,我便答应你。” 洋子道:“好,我看阁下还算自重身份,咱们就这么定了。” 月朝金叔扮个怪脸,鄙夷道:“多手多脚害死人!” 舞用那菜刀劈墙,劈了个条形竖洞出来,穿墙,而后取一桶汽油,于十米外浇了一条油线,通到洞下,之后将那油桶推进洞里,点燃油线。 众人远远躲开,须臾,那油桶爆燃开来,将墙炸塌,尘屑盈空,碎块遍地。 洋子看向金叔,说道:“墙已开,咱们这就分道扬镳。” 金叔不说话,大牛叫道:“想走?那可是地宫,不定埋着什么人呢!告诉你,古代的防盗措施齐着呢!保不齐有什么毒针暗箭呢!要你牛爷打头阵,嫌你爷死得晚吗!” 洋子生气,看向金叔,金叔依旧不语,洋子便拂袖领着众人自去。 金叔忽然开口,叫道:“慢着,我这位兄弟请你们进去坐坐,你们没听见?” 18.尸体 洋子道:“方才咱们讲好,各走各的,你难道要反悔?” 金叔道:“我自然不能言而无信。我已经许你们走了,但现在我兄弟又邀请你们,你们就这么不给面子?” 月大气:“就是不给!宁可给狗一碗粥,也不赊你这言而无信的小人一张脸!” 大牛罕见地气得脸红,攥拳咽唾,蠢蠢欲动。金叔将那手电光晃动,上下打量,先把光定在月的胸脯,后又定在了她内裤。 大牛看得眼直,涎了口水,直勾勾盯着。 月大感气愤,羞得上脸,忙捂着身子躲在洋子后面。 洋子沉吟片刻,叹道:“除非那金头发的姐姐出手相助,不然咱几个就只能由得他猖狂了。”虽是叹息,声音却颇大,通道里来回旋着回声。只是那通道黑沉沉、冷冰冰的,什么反应也没有。 舞的一张冷峻俏脸忽然很难看。 大牛闻言,涎着脸皮来揪月的胳膊,洋子重重扇他一个耳光,厉声道:“随你们去探探那墓穴也无妨,但若要强加非礼,咱们就只好性命相搏了!这里一男五女,个个是不要命的,先不说别人,就是我这手不缚鸡的,也能叫你吓破胆,有命进来没命出去!” 大牛被洋子尖锐的声音刺得耳朵眼儿疼,捂着耳朵连连后退。 金叔道:“如此就请了。” 几人方欲动身,忽然身后传来拳脚相击之声,砰砰乓乓又急又快,且沉稳又不凌乱,显是两个高手。秦璐奇道:“咦?今儿晚上热闹,又下来人了?” 大牛向金叔进言:“咱们去看看?不知这又是哪一家来唱这出好戏。” 金叔道:“做什么?打得过便轰跑他!打不过又没援兵,那便认命!走,咱们瞧咱们的!”说罢,看向洋子,把手向那地宫一指。 洋子没脾气,只得带着大伙儿进去。 舞和彩走在前面,小心探路,天上地下、前后左右都看仔细了,才迈步。只七八步便遇到一石棺,似是在外面所见。两壁仍极狭,并无侧室,似乎仍在墓道里。秦璐大奇,绕着那石棺看了会儿,发现那像是一整块石头,只是做成了棺的模样,便道:“真是邪了,把棺摆墓道里,头一次见。”金叔将手电光刺向秦璐,邪笑道:“怎么,你小子还干过这买卖?”秦璐伸臂挡住眼睛,回道:“我是有贼心没贼胆,谁不想讨个漂亮媳妇呢?”金叔还笑:“你小子生了副好皮囊,只怕谁家的千金看上了,还要倒贴你荣华富贵。”一面说着,一面将光扫了众女一遍。几个女孩儿都站得好好的,只有月绕着手指头往洋子身后躲。金叔见了哈哈大笑:“看来先前说你两个是小两口并不假。” 几人又走一阵,走了怕不止三四百米,又下了一道高高石阶,才来到一处空间颇大的地方,而两侧有石门,像左右侧室。纵深长,走了四十几步才见到一棺。棺是石棺,在高大气派的八角石台上。细看,石棺上大面积地覆盖着新的刮擦痕迹并许多撬凿痕迹,又有许多凹痕,舞彩二人忽齐声道:“这莫非是一口金棺?” 金叔凑过来看了看,道:“似乎是一口镀金镶玉的宝棺,什么人竟如此奢侈,比皇帝老子还有钱?” 大牛瞪直了眼,道:“他奶奶的,晚了一步,叫别人先一步发去了财!金哥,咱打开瞧瞧,看还有漏吗。” 金叔抬手示意,道:“莫急,先仔细看看四周,不要南郡没捞着,反丢了徐州。” 金叔带头向地板上察看,大牛嘟囔道:“这破坟可说得上‘家徒四壁’,那是空空如也,有什么好看?” 金叔正要教训,忽然舞指着脚下叫道:“看这里是什么?” 金叔去看,初时没看见,眯眼细瞧了九瞧,换了八个角度,这才见一滩、几片,或流淌或冲击状的暗黑色,贴在黑黝黝的地板上,也不知是什么,不仔细看真注意不到。 金叔赞道:“好个眼尖心细的丫头,我看你是个奇才,跟你金叔几年,叔保证你任哪条道上都打遍天下无敌手,横行无忌,怎么样?” 舞沉默片刻,道:“多谢美意——恨不相逢未嫁时。” 大牛笑道:“你这丫头想得恁的美?还什么人都想嫁。你金叔早结婚了,怕不止八房姨太太了,你去了难道做老九?”言语中颇带着些讥笑意。 舞听了,一张冷冰冰的脸蛋上红了一下。 金叔使劲捶大牛胸口,骂道:“你个不读书的呆子,人家丫头是说已经拜师了!” 大牛诺诺唯唯,歉声连连。 金叔蹲地上研究了会儿,把众人瞅了一遍,指着地上痕迹说道:“你们谁耐不住要小解呀?” 五个女孩儿听了,齐刷刷别过头去。金叔叹道:“平时你们女孩子最是麻烦,有个一时三刻便要上厕所,真派上用场了倒全都怂了。”说罢又盯向秦璐,秦璐忙掩面,道:“我先暂时不分性别。” 金叔又看大牛,大牛正欲张口,金叔一见他脸上写满拒绝,便拍了他肩膀一下,道:“就你了,好好酝酿酝酿,我给你时间。” 大牛颇觉尴尬,瞅那六人一眼,道:“六个耍奸使滑的油子,就会靠你们牛爷。”说罢站那地方半晌,才听滴答声。 那厢大牛弄好了,金叔过去看,吩咐大牛用手擦抹擦抹那尿液。大牛虽不情愿,可也干了。金叔瞧瞧大牛黑乎乎的手指,又瞧瞧地面,忽道:“这好像是血迹呀!” 余人听了心中一凛。 大牛道:“怎就知道是血迹?不会是油漆之类?” 金叔道:“必不是油漆,油漆不会这么轻易被水溶液溶解,何况,你见过哪个盗墓的,下地带着油漆,刷新人家的祖坟么?” 大牛争辩:“这些人在这里凿了房间,必定要修一修,怎就不会带油漆?” 金叔道:“那,你就再去找找,既然带了油漆来,难免会洒,这很正常,但不可能一处不刷。” 大牛依言,又吩咐秦璐六人帮忙,不到半分钟,又听见了女孩儿的叫唤:“呀!死人!” 众人奔过去,聚光灯下只见一个女孩微张着小嘴,手足无措地站着,视线在众人脸上不停游移,两只小手互相拉扯,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时空气中开始传来丝丝缕缕的恶臭,像有一万只死老鼠。 洋子一笑,两步走过去,将那女孩抱在怀里,使劲亲她的脸蛋。 金叔见了,说道:“你这侄女,真看不出那么大一个明星,将来还是个好母亲。” 洋子没说话,金叔自去瞧那女孩身旁,近处没瞧到,又远远地找,果在墓室尽头的角落里,发现黑乎乎一团,瞧来像个人形。 “这也算是‘七里香’了!”秦璐笑道。 “你这张嘴,死了也不饶。” 金叔掩鼻赶去,只见角落里冷仆仆一只蜷尸,一动不动,嘴大脸大眼球突出,而全身膨胀松弛,侧卧地上,一张黑脸上好大鼻孔,向外渗出血样液体。 那尸穿着高泰克斯的不知名制服,秦璐按着口鼻去掀他上衣下摆,见腹上生了绿斑。 “这死了得几个月了吧?”大牛道。 “真佩服你,还能说话。”秦璐皱着眉,“应该没那么久,几个月都见骨头了,这个也就论周数。” 舞眉头稍皱,用手中的破刀挑开那尸衣扣,细瞧了瞧,奇道:“并无外伤,也没有内出血引起的大面积尸斑,不知死于何,但奇怪的是,倒像是得了肺结核。” 众人疑惑,舞又道:“你们瞧,这尸右侧胸廓下陷、肋间隙变窄、而左胸虽着地,但仍有明显的肺气肿特征,很像是右肺病变引起的左肺代偿。我也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切的解剖证据。” 金叔听毕,照着那尸身上制服说道:“瞧这人行头,像是某个组织的一员,用得起高泰克斯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用匕首从尸身上挑了挑,挑出一把匕首,仔细看看,道:“m国顶级刀具公司冷钢的产品,专业军刺,可装在m16自动步枪上,四道血槽,瞧来令人胆寒啊。” 月感到奇怪:“有枪为什么装刺刀?近战肉搏吗?可以配手枪啊!” 金叔道:“并不是为了搏斗。有些事也是枪做不来的,比如野外生存、割铁丝网、割电线,之所以装在步枪上,是因为杠杆原理,省力啊。不然你挥着匕首去砍铁丝网,只怕不那么现实。砍电线?电不死你。这就像是说,有些事,并不是越优秀、越漂亮就勉强得来的。” 月噘嘴道:“哼,丑八怪!” 金叔并不理会月,又说道:“我奇怪的是那个丫头的话,”他将光打向舞,“有这种实力的组织,不可能不对自己的成员进行体检,一个肺痨,怎么可能叫他入会?更别提下地。如果说这是丫头的误会,那另当别论,但若丫头说对了,他确有肺痨,那可就大大教人不解了。” 彩问道:“有没有可能是下来之后染病?” 金叔道:“不大可能。一者,要染上某种传染性疾病,需要病原体达到一定浓度,即便说这深深地下有肺结核杆菌,那浓度也一定不够,除非那人艾滋晚期,免疫力全无;二来,这肺痨发病也有一段潜伏期,出现这样的体征,并非几周月余可以的,除非那人艾滋晚期,免疫力全无。” 月撇嘴道:“照你这么说,他是非患艾滋不可了。” 金叔道:“你真是小孩子,这不就与我们先前假设矛盾了吗?” 月道:“先前什么假设?” 金叔还未说话,大牛气得不行了,一巴掌拍自己大腿上——黑暗里分外响,骂道:“笨蛋!” 月满不在乎,继续撇着嘴道:“那会不会是下来后得的艾滋呢?” 大牛气晕过去,大叫一声倒地,还要指着鼻子骂:“蠢材!” 秦璐嘿嘿笑,众人各自不解,舞却掩鼻剥那尸体衣服,匕首扎到肉上,涌出黑水。月恶心得干呕,忙叫舞停下。舞只是不停,忽然指着那尸右上臂对金叔道:“你瞧这是什么?” 月大为不满,气道:“你怎么对这个坏蛋这么热情?还主动与他说话,不会真想做这老骨头姨太吧?” 舞冷着脸没说话,金叔道:“我这一把年纪,做你们父亲绰绰有余,年轻有本事的姑娘哪个瞧得上?你小孩子不要捣乱。”语毕去瞧,细辨了辨道:“这是英文字母吧?r……ree……rees?”舞点点头:“我瞧着也是这几个。” 金叔道:“rees是英语国家人名、威尔士姓氏,纹在身上不足为奇。” 舞不嫌脏累,把那尸扒个精光。此时那尸肌肉松弛,早已失禁,大小便溺满了裤裆,臭不可闻,下半身更是便溺连连。舞和金叔将那尸衣服搜一遍,见再无特别,便要返回。 舞直起腰来打量四周,忽然惊奇一声。 金叔道:“好丫头,有什么发现?” 舞指着两个角落道:“你瞧。” 月照了照,奇道:“瞧个鬼呀?屁都没有。” 金叔微微笑,看向秦璐,道:“好侄儿,你说呢?” 秦璐托着下巴,皱眉头:“这墓室好生奇怪!” 19.墙 金叔问:“奇在哪里?” 秦璐道:“一般来说,墓室都是矩形的,四四方方,规整大气,显得肃穆。可以侧室门口的间距和这深处壁角的间距来讲,倒像个梯形,像个喇叭,像那钱塘口。目下这里的间距太近了,而入口处又太远了,如此墓室,不是太邪气了吗?” 月不知还在生什么气,气道:“哼!人家的墓,爱怎么盖怎么盖!” 秦璐道:“不然,这可是一座古墓,瞧年头,怕不止几百年。” 月道:“古人怎么了?古人便不会别出心裁、特立独行?” 秦璐又道:“不然,死生大矣,古人迷信,把丧葬看得尤为重要,甚至到了影响后世子孙、江山基业的地步,怎能儿戏?” 月大气,转过身去,气呼呼的,身子一起一伏。 秦璐见了,迟疑一秒,摸摸鼻子,过去搂她纤腰,她小声呵斥抗拒,但秦璐觉出那抗拒的力道并不大,因此加大力量,将她锁住,又凑过脸去贴她耳朵、脸颊,与她甜言蜜语,过了一会儿,她就不反抗了,两个人磨着耳朵轻声碎语。 大伙看着不说话,金叔也只哼了一哼。大牛看了会,指着二人道:“你俩找个犄角旮旯,趁着黑,人看不见,爱尻龖屁股尻龖屁股,爱尻龖娘们尻龖娘们。” 秦璐哈哈大笑,问月:“去吗?” 月微感面红,嗔道:“他胡扯的什么?你倒爱理他——不正经。” 金叔不再理会,叫大伙四周瞧瞧,确认没有漆过的痕迹,便沉吟起来。 显而易见,死人、血迹,不能不叫人小心谨慎。 金叔沉吟半晌,返回那石棺处,决定开棺,用舞的那把菜刀,撬进隙里,撬了几次,将那瞧来有四五百斤的石棺缓缓撬起,又推了开去。 金叔警惕,推得慢,陈旧的空气里忽然传来丝丝香气。 金叔立即停止,大牛正期待,便问缘故。 “闻到没?一股甜香,会不会有毒?” 大牛摸摸头,道:“我哪知道呀,想来没有吧,既然有人先到,怎会不开棺?这么沉的棺盖,怕不得三四个人齐上阵?如果有毒,棺周不该有许多尸体?” 金叔点点头:“想不到你小子倒也有机灵的时候,是我太紧张了。” 大牛咧嘴嘿嘿一笑,谦虚道:“我这叫‘愚人千虑必有一得’。” 秦璐扑哧一笑,道:“你说话倒也严谨。” 金叔又放心地继续开棺,一开始什么也没有,不免叫大牛失望,及到后来全推开了,棺盖落到地上重重一声,大牛望着棺底的眼便直了,直到发亮。 “好么,珍珠!那么大一颗,稀世罕有,得多少钱啊!”大牛迫不及待伸手,抓出一把,举到眼前细细地瞧。 秦璐鄙夷道:“真瞧不出,你还总能拽几个成语。” 大牛闻言,把眼一瞪,举起一颗珍珠,恶狠狠道:“再多舌,便教这珍珠噎死你!” 秦璐大笑:“只怕你这铜臭鬼舍不得!” 女孩儿们正笑,忽然大牛“哎呦”一声,把大把大把的珍珠都扔了。 秦璐大奇,去瞧,只见大牛掐了右手,忽然惊恐叫道:“虫子!虫子钻我皮里去了!” 金叔忙拉了大牛的手看,只见一条细线一般的白虫就那样钻进去了,拽也拽不出来,偏偏还留一个尾巴在外面。 金叔当机立断,冷不防一刀,划了大牛拇指肚,顺带将那虫挑了出来,前后只一闪光的功夫,干净利落。 那虫米线一般,不粗不细,照一照,落到地上还在喷吐什么。金叔见此,又立即一刀,割了大牛右手拇指,一声通天惨叫。不须金叔吩咐,大牛自行掐血管止血。 “怪不得不全钻进去。”金叔瞧着那扭动挣扎的虫子说道。 月奇道:“为啥呀?” 金叔道:“人家这是高科技——群发卫星呢!” 月疑惑不解:“群发卫星?” 秦璐急道:“就是尻龖娘们儿生孩子!” 月又感娇羞,嗔道:“臭秦璐,真黄!” 金叔笑一笑,道:“这就合理了,不然不能有漏。这么大个墓,总得陪点重器吧?镚子没留,给你留珍珠?” 舞细看了地上那虫子,说道:“这个我见过。” “哦?”金叔抬头,忙问,“在哪里?” “就在进来前的墓道里,两旁的壁龛里有机关,可以开出向下的阶梯,梯下是一方平台,台周有水,宽广无边,深不可测,像水道,水里面就有这虫子。因为水黑,不明水况,我不敢贸然下手,便回房间取了拖把,想测一测深度,哪知下水没多久,拖把像被缠住了,压不下去,而忽然一股大力顶上来——我心知不好,急撒拖把后撤,便听破水之声大作,水花飞溅,一声瘆人怪吼,又起水声,水面这才重新平静。我打着手电返回去,见台上溅满水,有米线一样的东西在蠕动,踏过去正欲细瞧,身后的墓道传来说话声,我便立即返回,藏在屋里。” 秦璐听了微笑,颇有些调戏地说道:“哦,原来那可爱的脚丫果然是你。幸亏我俩及时赶到,不然你瞧一瞧那‘米线’就要升仙了,怎么样,好妹妹,还不快谢谢我俩?” 舞听了他言语有些不安,月听了有气,又要揪他。 秦璐连陪笑脸,月这才放过。 “还有你呀!”月忽然看向舞,顺带拍她后背一掌,语气甚是责怪,“既然听见了我们说话,为何还要阴藏在屋里害我们?” “你打死姐姐得了!那通道有回声,我哪里听得出?”舞的表情颇为痛苦。 “你听不出这色鬼我不介意,咱俩十几年姐妹,你连这点默契都没有,还谈什么姐妹感情?” 舞苦道:“冤枉,你拿个变声软件打匿名骚扰电话,就是跟你做一万年姐妹,我也还是听不出。何况身处险地,不得不防。” 彩转移话题,不太相信道:“这么大个黄灿灿的丸子是虫卵?那成虫得多大?只怕寄生生物里没有。”其实那物只微有淡黄光泽,并非黄灿灿。 舞变愁苦为笑颜,也跟着转移:“按比例,多少也得是只鹌鹑大的寄生虫!” 金叔听了舞的言语,一直在琢磨,忽道:“那出去的路会不会在那水道里?那么多壁龛,也许都能开,都通那水道,说不定哪个下面靠着渡船。” 大牛一拍大腿,甚感惋惜,指着舞道:“你怎么不早说呀?害我们浪费时间。” 月撇大牛一眼,鄙夷道:“谁知道哪个王八不听劝,喜欢往坟里钻!” 大牛有气,可也没的反驳。 金叔没理会,自劈了一个丸子,取一半,捏在手里仔细观察,边观察边说:“急什么,咱们又不是回不去。这秘密只咱们知道,谁也别想抢了先!” 他将那残丸碾开,细细感受,又伸舌尖尝了尝,道:“确是珍珠粉,混了蜂蜜炼成的丸子,将这虫子裹了进来。方才大牛捏在手里,虫子感热复苏,这才从里面钻出来,想要伤人。” 月奇道:“白粉多了,海洛因还是白的呢,你怎知就是珍珠粉?凭你这装模作样一尝便能胡说八道?” 金叔道:“你叔尻龖过的娘们儿,个个味儿不同。” 月又羞又气:“你们与我讲话,怎么总要靠娘们儿?靠娘们儿究竟什么意思!” 秦璐忙搂了她,哄道:“谁要你长得美,叫人春心荡漾的?” 金叔又道:“《本草纲目》记载:珍珠味咸甘寒无毒,镇心点目。此物碾来细腻柔滑,呈浅灰色,尝之纯正厚朴,除有淡淡咸腥味,再无异味,且微凉醒脑醒目,宁心镇神,不是珍珠,难道是白药、白面、滑石粉?” 月撇撇嘴,哼道:“真看不出来,你这绿林莽夫懂得倒多,还研经治典啦?” 金叔冷哼一声,道:“也只你这女娃娃说这种话我不怪罪。” 月不解:“什么意思?” 大牛呸一下,鄙夷道:“怪不得胸大。” 月大气,气得跳脚。 秦璐忙劝:“咱脚还没好呢!本山老师仙逝那么多年了,上哪给你整轮椅卖拐去呀!” 舞一直在旁凝思,忽然道:“这丸子既然留下了,便说明洗盗这墓的人发现了丸子中的古怪,想必此物极凶,那水泥墙就是防这个的。” 金叔点头附和:“不错,那尸体定是盗墓的,咱哥两个长得丑,死成那模样不妨,你几个娃娃俊男靓女的,可不能死那么惨,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这时彩打着光看那棺底,奇道:“你们瞧,这白疙瘩是啥呀?” 金叔去看,只见棺底除了那白丸,还有一个成人脑袋大的白色团状物,表面凹凸不平,极似岩石。 舞也指棺底,道:“瞧,还有许多规则的圆孔。” 金叔点点头,将那白疙瘩抱起,掂了掂,揩了揩,又嗅了嗅,最后借彩的打火机,取一小块烧了,片刻馥香四溢。 “体轻,似蜡,触手有油腻感,易碎,断面有颜色深浅相间的不规则的弧形层纹和白色点状或片状斑。味近于臊而有甜香,焚之,焰黄蓝,翠烟浮空,结而不散,是为龙涎香。” 大牛听了,眼睛又直,不敢相信:“这是龙涎香?我的天!我还以为破石头!瞧这大小,怕得有十多斤,这白色上品,按金价算,得一百多万呀!——发财喽!发财喽!我牛爷不用受苦奔波喽!” 大牛欲捧,金叔将它举走,认真道:“你摆正态度,别老这么贪财,显得咱们教多困难似的。” 大牛诺诺唯唯,连连称是,只盼能摸一摸。 金叔便交给了他。 舞奇道:“不知这香又有什么古怪,倘若没有,为何还好端端在这里?” 金叔沉吟片刻,没有发话。彩道:“一块香会有什么古怪?这香里没有虫子,想来是他们遇了虫子害怕,丢下香走了。” 秦璐皱皱眉,道:“必不是,你仔细想想。” 彩疑惑不解,洋子指着棺盖提醒:“你忘了,那种情况下,人是不会将棺盖合上的。就算平常来说,也没有哪个摸棺底的会把棺盖盖回去。” 彩恍然点头,又问:“那可真是怪了,究竟什么原因会令这些人丢了百万金银,还把人家棺盖恭恭敬敬盖回去呢?——难道是——” 彩说完,洋子身子一冷,责道:“别胡说。” 秦璐道:“香气一般会引来些什么,比如花香引蝶,如果这香能引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月这时接茬:“噢,为了要这香味散不出去,因此将它封在棺里。” 秦璐颇嫌弃地皱眉:“那也不对,如果事后发觉古怪,可立即丢弃,便能安全,何必费力放回棺内?从这点来看,必定是什么要紧事,原因也必定是出自这棺内。” 话音落了,空气里响起沙沙沙的声音,又快又急。彩忽然照着棺底大叫。秦璐一见,棺底小孔上爬出来许多黑色蚰蜒一样的虫子,密密麻麻,眼看就要出棺。 秦璐恍然,对大牛喊:“快还回来,这是镇棺的!” 秦璐语毕,大牛反而发步向外急奔。金叔一见,立即撒丫子跟上,余人纷纷乱了心神,追在后面。只奇怪的是,原来的正室入口处,竟多了堵墙。 20.奇门遁甲 那黑虫爬得贼鸡儿快,眼看就要追上跑得最慢的月。月心急一叫,跌到地上。金叔闻声,掰了一块香,点了扔过去,那些黑虫果然逡巡不前。秦璐忙将月扶起。 月抬头看金叔,嗔道:“想不到你这野心狼子也会助人。” 大牛在前面惊奇一声,金叔不再理会秦璐和月,奔过去瞧,发现原来前后的通道竟变为左右的回廊了!当真邪门! 月和秦璐跟过去,月害怕,转身抱住了秦璐,死死的。 秦璐“哎呦”一声,道:“你快松手吧,赶明儿死了,人家还得以为咱俩是连体呢!” 舞沉吟片刻,道:“不知大家注意了没,有一个细节,咱们来时有,现在却没了。” 金叔想了想,立刻答:“台阶!” 舞又问:“那么,为什么没了呢?” 金叔道:“这定不是咱们来时的出口!” 舞再问:“为何会不是?” 金叔伸着的手颤了颤,答:“不是外面转动了,便是咱们脚下的地宫转动了!” 舞又道:“有一种可能是可以排除的。” 金叔立刻又答:“不可能是外面转动,转的必是咱们!” 月困惑不解,只得气道:“你两个配合得挺好啊!真默契!比那千百万日的夫妻还默契!” 舞和金叔未做理会。 “走!快走!那邪门的虫子一会儿就能追上来。”金叔催促。 “那两个侧室还看不看?”大牛抱着龙涎香,指着身后,说。 “看它作甚?不要命了?难道能给你留宝贝、留出路?”金叔一句反问,大牛立刻点头。 金叔打手电看脚下和四周,道:“是了,瞧这地面相接处有弧形断痕,定是一个大转盘,转动后,下来的石阶变为了一段走廊。”他小心地进了回廊,左右看看,向右一指,又给洋子递眼色。舞见了,自动走在前面。月过来嘲讽:“刚才还说死了不妨——哼!假惺惺、伪君子!” 金叔仍不做理会。 行有几十步,左右现两门,左面的门上方正书一个金灿灿的“死”字,右面是一段走廊。三岔路,未能决也。 “怎么走?”舞问金叔。 金叔向那走廊里看看,道:“莫非还有棺椁?或是那侧室的门通向这里?反正不能先去寻死,走,咱们先进这里瞧瞧。” 三道口,三处未知,去哪里自然没有分别,金叔既然说向里,那便去。 甫一进入那走廊,便一股恶臭,入口挺着两具尸,瞧来死了有时日了。秦璐向两旁走,发现有门,似乎和刚才的地宫正室一样,走近瞧,发现门是石雕上漆的,只是做样子,并非真门,远远看看不出来。 秦璐回来,见金叔和舞正研究入口的尸体。 月奇怪他二人怎么对尸体那么感兴趣。 “瞧这累累的伤痕,像是斗了个两败俱伤。此二人也穿着相同制服,那便是自己人,但为何会打起来呢?” “是呀,最奇怪的还是这齿痕和抓痕。普通人打架抓咬也并不常见,何况是训练有素的专职杀手。” 余人不欲瞧,舞偏偏又来剥尸。只见那二尸右上臂均有“rees”的字样。 金叔诧异,良久不动。 “这定然不是姓氏或人名,极可能是组织名。可是我行走江湖已近四十载,如此有实力的组织,不可能没有一点耳闻。” “如果是新成立的呢?”彩问。 “新成立倒有可能,但需要大资本支持。一般来讲,用人是为了降低成本,但——既然有大资本,何必要用人配高泰克斯?完全可以带一支技术先进的机械部队下来。” 众人听着有理,频频点头。 金叔语毕起身,又吩咐舞向里走。只见里面也有一八角石台,台上也落着一石棺。那棺棺盖开着,也被人破坏了,但并不彻底,还残留着些金镀和宝石。 “看来他们曾多次派人进来,但因进来的人都莫名其妙失踪了,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将这里封了,贴上金符。” 墓中再无怪异,几人从里面踏出走廊来,回到回廊,面前对着的仍是那“死门”。 月奇怪道:“咱们进入后似乎没触碰什么机关,为何那地宫便转动了?这次进入怎么就没转动?” 金叔道:“肯定不会转动,如果会,这棺材板里挺尸的就没法玩下去了——咱们只需进出几次,便可平安离开,防盗的作用也就起不到了。” 月又问:“那是如何做到的呢?” 金叔指着那死门道:“必是在墓道地板下和石棺台下装有机括,有人经过墓道,机括便锁上,这种情况下,再有人踏上那石台,地宫便开始转动,同时复位墓道的机括。——这便是古代的编程啊!也就是两个if语句。咱们只踩那石台,是不会令地宫转动的。”而后又看向舞,“咱们去那里面看看,你小心些。” 舞向死门迈步,走到门廊中半,忽然脚下下沉,沉重一声。她暗叫不好,跃至半空,地板刺出根根米来长的铁刺,众人为她打着光,惊呼一声。舞空中旋身,拔出匕首,一刀扎进墙缝,这时又听墙壁响动,似有物要出。情急中,舞踏墙高跃,半空中脱了“千洞服”,这时两侧墙壁同时射出一排箭矢,舞挥动衣服,将那箭挡了,随即扔掉,随着惯性摔向另一面墙,但她手中已再无依凭,摔过去只怕要跌下,万刃穿身。 金叔迟疑一忽儿,终还是将尸上搜来的匕首掷了出去。舞于半空里接到,一刀穿进墙石,没至刀柄。众人这才松气。 舞离得还远,出不来,大伙儿便去地宫里搬了沉笨的棺材盖出来,给舞当垫脚石。 那匕首留在了墙上,舞跳出来,金叔将光照了照那匕首,叹道:“可惜,可惜。” 月不解:“可惜什么?一把破匕首,你若稀罕,我给你一打。” 金叔一双眼闪着神秘的亮光,狡猾地盯着月,怪声怪气道:“你这小娃娃只配当床垫,还是用一夜就扔的。” 月羞愤难当,可也毫无办法,只能气得噘嘴跺脚。 洋子也没法子替她争辩。 只听金叔又说道:“这匕首一刀没入石壁,真可说得上削金断玉,如此坚硬锋利的刀,是什么材料做的呢?” 舞想了想,试着答:“难道是黑金?” 金叔点头,指着舞称赞:“不错,我猜便是那黑金。”而后又看向月,“现在国际上有个新岛争端,你可知道争的是什么?” 月大气:“我再笨,也没这么笨吧?你倒特地来考校我——便是那黑金!” 金叔笑一笑,道:“看来还有救。”而后又说,“可这黑金现在可是国之重器,国家储备尚且不多,民间哪里来的这黑金匕首?” 舞奇道:“你是说……他们……他们是军人?” 金叔连忙摆手:“哎?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金叔说完便向回廊深处走,指令舞上前开路。 大牛抱着龙涎香愣了愣,才追上来,问金叔:“你是说,这匕首很值钱?” 金叔大怒,一掌拍大牛后脑勺上,怒道:“钱钱钱,就知道钱!快成财迷了!” 大牛嘿嘿一笑,道:“哥你瞧,你都这么多老婆了,兄弟我可还光着呢。” 金叔微怔,片刻后叹道:“我是好话说尽,教主不给你升职又有何法?也怨你自己不争气,不肯下苦功夫,整天做梦发财,妄想一夜暴富……” 彩笑个不停:“也不枉跟了你,瞧,这不是美梦成真了。” 金叔点头道:“如此,我就不将这香的事上报教中,只盼咱们快快出去,你也好自在快活。” 大牛连连感激,将那香搂得更紧了。 几人来到另一处门前,只见门上一个金光灿烂的“惊”字,对面也有一门,当是地宫正室入口。 金叔自个琢磨:“这莫非奇门遁甲中的八门?如此说来,那倒也不怪。” 月奇道:“奇门遁甲?” 金叔道:“这奇门遁甲很是深奥复杂,开创之时,共有四千零九十六局,传至张良方才化为阴遁九局、阳遁九局,共一十八局。而这门奇术,将事物的成败归纳为五大因素,即:天时、地利、人和、神助和格局组合。天时即九星:天心星、天蓬星、天任星、天冲星、天辅星、天英星、天芮星、天禽星、天柱星;地利即地理环境、生态环境等等;人和即人际关系、伦理道德、民俗习惯等等;神助即八神:值符、腾蛇、太阴、六合、白虎、玄武、九地、九天。而格局组合指的就是以上那四种因素的组合。在实际应用中其实主要看天时、地利和人和。天时即三奇:乙、丙、丁,分别代表日月星,指代时间;地利其实就是八卦方位: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指代空间。而人和便是这八门:开、休、生、伤、杜、景、死、惊,指代人。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说生门就一定大吉大利,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的排列组合。有句顺口溜叫‘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吉门相生有大利,凶门得生祸难避。吉门克宫吉不就,凶门克宫事更凶’。这里的宫就指的是八卦方位。一般来说,墓不朝北,东南西都可,再次主要根据山势做到依山面水。龙城北面主要是燕山横陈,因此此墓应该坐北朝南,经过转动后,我们现在应该是在正西,也就是‘惊门’的正宫位。惊门属金,旺于秋,休于冬,囚于春,死于夏。居兑宫伏吟,居震宫反吟,居艮宫入墓,居离宫受制,居巽宫为迫,居坎宫泄气,居坤宫受生,居乾宫比和。现在咱们是在兑宫,属门伏吟。伏吟,又叫冲,代表痛苦,忧郁,破财和伤害,主事不利。现在是冬季,惊休,因此此伏吟可破,我料咱们大可放心进入,不必担心。” 舞从其言,欲往探路,洋子叫住,叮嘱千万小心,不可大意。舞见洋子满眼关切,便点了头。 哪知进了此门,刀枪火海全遇到了,比方才的死门还凶!舞左腿右臂挨了三剑,身子被燎得炭黑,头发也蜷了,死里逃生。 眼下没有医药,只得撕些衣物匆匆止血,急得洋子直喊“破伤针”。 众人一齐盯着金叔,金叔头一次尴尬面惭,支支吾吾。便这时,回廊里忽然沙沙声大作,急视,铺天盖地的黑色覆满了墙壁,潮水般涌来。 21.正雄 金叔见此情景,叹道:“如此,只能把你的好梦焚了。” 大牛抱着那香哭得伤心,很是不舍得,金叔只好硬夺了,就地焚起来。 香气溢满回廊,那黑色便退了回去。 金叔瞧着那龙涎香也有些舍不得。 “太罕见了,这么大一块近于纯白的香,得在海上飘个几百年不止。” 大牛抹抹眼泪,大伙儿齐刷刷地盯着金叔。 金叔清清嗓子道:“这墓修得当真邪门,你叔也没底,只好试。” 这次换彩冲阵,试了一个凶阵,得了一个太平。几人从休门过去,发现还是一个大回廊,廊里还有八门。 “开门属金,居乾、巽、艮、离、震都可说非凶非吉。而休门属水,居乾、兑、震为吉,便是说现在是震宫,居于东!可真是怪,咱们按理说该在正北,怎么会跑到东面呢?你们谁有指南针,拿来看看!” 金叔语毕,大伙纷纷掏手机。金叔一见就烦:“哎呀,小孩子过家家,一点不专业。” 大家看了看都很困惑,说啥的都有,而且指南针像坏了,停着不动。 金叔叹息一声,说“早想到了”。 秦璐暗骂:想到了你叫我们浪费时间。 几人在第二回廊寻路,忽然蝶红着脸告诉,说身后不知什么东西在尾随,似人非人。 众人心中均是一沉,金叔嘴巴动了动,安慰一声:“莫怕。” 蝶说了,秦璐便将月交给了蝶,自己则专门留心身后。 他正站住打量身后,黑暗里望见远处门洞里有一张怪脸悄悄探出来,双眼在光线下发亮,正要叫喊,忽然地面隆隆颤动,听见女孩儿们的呼喊,便回头急视,只见脚下横亘着一个五六米的深坑,坑中闪闪发亮,瞧来叫人不寒而栗。而那坑宽度已颇大,难以逾越,正要后退,猛地黑暗里什么冰凉恶臭的东西扑过来,掐住他肩膀,一声怪吼,一股湿热的臭气。灯掉到地上,四周黑暗。他凭着感觉拼命向后仰脖。 这时那边的人群又发一声喊,他扭头见灯光下,一个高瘦的身影飞过来,跌入坑中!又一声发喊,他惊了一身冷汗。凭直觉,那是千黛姑娘呀!这个女孩不是受了伤,如此做法是为了什么? 正担心着,那边传来松气的声音,啪啪鼓掌叫好。 只见什么东西一晃,脸上溅了什么恶心的液体,肩膀上的力便渐渐弱了。一声闷响,什么东西软了下去。 秦璐拾起手电,见是一人,身上穿着地宫尸体一样的制服。 舞看了看,见这人右臂上也有“rees”的纹身。她把尸身上的匕首拾了,把手中的那把给了秦璐。 舞不说话,将秦璐手中手电拿了,去照那大坑,发现已宽有十几米,无论如何都过不去了。 她领了秦璐,和洋子说要自寻活路。洋子虽舍不得,也只能允了。 月见秦璐和舞走了,不高兴地噘嘴。 舞脚上有伤走不快,秦璐便调戏她,说要背她。舞没做理会,装没听见。 秦璐又问:“那人好端端的,为何袭击我?他看起来已经困了很久了,该很饿、很孤单、很需要帮助才对,应该和我同舟共济呀,为什么要袭击我?” 舞冷冷道:“你只说对了一件事。” 秦璐想了想,打个冷颤。 “他很饿是吗?可他身上有匕首,一刀捅死我不就开心了?为什么费力气抓我、咬我?” 舞摇头,只顾走路。 秦璐有心和她套近乎,也没的门路。 行到前方,舞忽然停下,道:“完了。” 秦璐一看,只见一块块石板正隐入墙体里去,不断侵蚀着他们脚下的路。 “我原想既是和八卦有关,当是一个环,绕过去便能碰见洋子他们,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限时关卡,也不知洋子他们平安没有。” 秦璐心里明白,舞的身体已经很难试门了,若此路不通,那便很可能死路一条,何况,她刚才为了救自己,还全力一跃,不顾性命,绝对再跳不起来了。 秦璐拿了手电,去照舞的脸颊,她依旧平静,只是一见他来看,便扭了脸。 “现在就两条路,要么拼着被万剑穿心,去试试这生死门,要么便从咱们来路回去,你赶紧决定吧?” 秦璐奇道:“为何是我?难道你也跟着我,甘心自己的命运被旁人决定?” 舞张口欲说,忽然又咽了回去,盯秦璐一眼,夺了手电便往回走,边走边说:“我宁愿一点点饿死。” 秦璐忙跟了她。 她去寻了个地宫,倚在石棺上坐着,关了手电。秦璐坐在稍远处,忽然听到清晰呼吸声,闻到淡淡的香,感觉空气也暖了些。 “你……你还有……还有未了的心愿吗?”舞忽然问。 “我啊,我除了还没和女人上床,剩下的便是父母大仇未报。” “你……你这人,怎么将不共天的仇放到后面说?” 秦璐没言语,舞又问:“父母过世了?” 秦璐“嗯”。 “能说说吗?” “有何妨?那是两年前——真是奇了怪了,那一年忒邪门——先是我伯伯神秘失踪——当然并不是亲的。” “那是——” “是一个好……好朋友,我俩两小无猜,一块长起来,我父亲和她父亲也是铁杆,她父亲和我大伯更是出生入死,一同闯荡世界,干过不少大买卖。” 舞“哦”了一声。 “我这位伯伯失踪不久,她又忽然出国,音信全无,招呼也不和我打,其实啊——那时我俩就已经有五年不怎么联系了。” “怎么会,你得罪他了?是什么事这么严重呢?我听说你们男人的友谊一旦确定了,便很稳定。从小长起来的,怎么会五年不联系?” 秦璐愣了愣,空气中传来笑声:“我想你误会了,是另一个‘她’。” 舞又“哦”了一声。 “再之后我来了龙城,但没多久,家里便传来噩耗。我父母竟双双被人绑架,殴打致死。到死也没通知我准备赎金,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有何目的。我们家除了我,真可说就没值钱的玩意儿了,我的邻居、父母的同事都难以想象,他们居然会被绑架撕票。有人还背后议论我舍不得钱财,不肯救父母。我——我真是冤枉。我到案发,公安局通知才知道父母去世。” 舞似乎点头,表示同情。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那你大伯呢?他没在家乡?” “我大伯很早之前便出了国,算来也有二十年了。出了国便没了音信。” 1.三十年前 东京都关下,日落天阴,凉风习习,空气中一股暴雨的味道,杵尊街上一家咖啡馆正要打烊,店老板正收拾街边的桌椅,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过来,坐下要点饭食。 店老板忙鞠躬道:“小兄弟赶紧回家吧,要下大雨。” 那少年相貌还算周正,锦衣华服,只是皮肤黑了些,他手撑在桌上,拄着脸颊,望着天边落日,却不回答,随手拍下几张万元钞,几秒后才道:“老板,关下这里可有个二刀流的剑术大师,名叫御阶坂人的?” 那店老板一张老脸上立刻涎满了笑,皱纹一团团,小心地将钞票摸进口袋,收好,这才笑道:“小爷,要下雨啦!咱们里面坐,您是要关东煮还是铁板烧都成,咱们围着火炉,现吃现做,要多少有多少。” 那少年不理,依旧面无表情,盯着他问:“我的问话你听不见?” 那老板略踌躇,颠着手道:“这个小老儿就不知了,小生意人,哪里去打听什么大师?” 那少年一听,不生气也不变脸色,抬屁股就要走人,店老板假意挽留两声,便欲继续收拾,这时空桌上又坐了个少年,虽然人生得白净又好看,穿得却意外的寒酸老土,和这大都市的潮流格格不入。 这白脸少年开口便是问有何吃的,不似旁人,坐下只管要。 店老板颇不耐烦道:“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要下暴雨啦!快走,快走吧!” 那白脸少年依旧不动,指着走了的黑脸少年道:“刚才我听到你叫他进去用饭,为何到我就不行?你怕我付不起?” 店老板依旧不耐烦,甩甩手道:“不是不是,要下雨,你快走,我得赶紧收拾!家里还老婆孩子呢!” 白脸的少年要走,黑脸的忽然又回来了,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白脸少年颇为惊讶,问道:“你会武功?” “不,”黑脸的笑笑,示意他坐下,随后说道,“只是有一膀子力气。”而后招呼店老板奉茶上食。 店老板面色有些难看,劝道:“我说小爷,咱进来坐吧,外面怪凉的。” 黑脸的道:“你把阳伞撑上,我两个随便吃点就走。” 店老板只得遵了。 黑脸的看这街上小吃店都关了,便明白了些,问道:“我初次到东京来,人生地不熟,不知能否向你打听打听?” 那白脸少年瞧了瞧自己,又看看黑脸的,慌道:“我非东京人氏,来这里是寻一个人。” 黑脸的笑道:“如此甚好,天黑哪里去寻人?我订的房间甚大,不如你今晚就随我住一起吧,也免得寂寞。” 那少年推辞几番,终于应了,黑脸的与他又闲聊片刻,才问:“不知兄弟名姓,来这里寻什么人?” 那白脸少年回道:“我乃神奈川三浦郡叶山町人,名叫麻生日久,来这里寻我的父亲。” 黑脸的笑道:“麻生可是个大姓,你该去千代田寻呀!不会是来找麻生首相的吧?” 麻生日久稍显紧张,陪着笑:“兄长取笑了,我父乃是二刀流的传人,名叫御阶坂人。” 黑脸的很惊讶,惊讶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兄弟在逗我?不是亲生父亲?” 麻生摆摆手,倒显得轻松了:“是亲生父亲,只是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去了另一个地方,一直未归,我便随了养父姓氏。” 黑脸的点头,麻生便问:“不知兄长名姓?” 那人不答,笑道:“怎知便是兄长?” 麻生一愣,黑脸的道:“渡边武仁,十四。” 麻生脸色微红,道:“如此误会了,兄今年已十六了。” 渡边哈哈一笑,道:“不妨,江湖上的兄弟,怎么称呼都行。” 两人聊了会儿身世,渡边只是一直打听麻生的情况,却一点也不提自己,麻生也没注意,一直是渡边问,他老实回答。 御阶坂人游历到叶山町时,麻生的母亲小野百合正在银杏树下唱歌,虽然御阶坂人岁数已经不小了,但仍和御阶坂人一见钟情,两人在银杏树下快活一晌,之后御阶坂人离去。发现出了意外的小野百合只得匆匆嫁了麻生,瞒了麻生十几年。 渡边欲笑不敢笑,他倒不是心里嘲笑麻生。 两人正聊着,忽然一阵马达轰鸣,一辆红色跑车从街角窜了出来。渡边一听便知是喜欢张扬的坏小子改装的车辆,故意叫马达声音变大。 渡边没在意,自己喝着自己的。不远处那跑车停了,停了有一会儿,从上面下来一个浓妆艳抹、布料可怜的少女,瞧着十五、六岁。渡边只看了一眼,还是不在意,麻生却看得痴了。 那少女朝麻生招招手,麻生怔愣片刻,对渡边说道:“来了熟人,我去看一下。” 渡边疑惑:“你不是初次来东京?” 麻生点头,结巴道:“是、是呀,有个远亲,碰上了。” 渡边心里七上七下的,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吩咐他快点回来,还与他有话说。 麻生说个“好”,便急急忙忙去了。 那店老板一直眯眼瞧着,见麻生走了,坐过来,将一个平板电脑摆到桌上,看新闻。 “那小鬼要倒霉。”店老板趴在桌上,随口说。 “你说他?”渡边指指麻生坐的位子。 店老板点头道:“那小妞是朝合会的大少爷刚田麻友的人,他如何识得?癞蛤蟆吃天鹅肉。” 渡边心里五味杂陈,瞧了瞧那边,见两人倚着车门,聊得似乎还开心,便又转回头来,不愿多想。 电脑上播着朝日社的新闻,一名男记者显得很紧张,焦急地向身后比划,身后正大火熊熊。 “……震惊世界,就在半小时前,作为国家重要象征的伊势神宫内宫——皇大神宫意外起火,消防人员除尽快灭火外,最主要的任务便是抢救国之重器八咫镜,而作为神社负责人的最高神官、伊势巫女、大官司殿下竟对此缄口沉默,一言不发——” 男记者正飞速解说着,忽然一只手指向后方,男记者迅速让出镜头,只见熊熊烈火下,大官司伊邪藤乃正从石路上缓步走来,从容不迫、面无表情。 “抱歉。” 伊邪藤乃在镜头前深深鞠一躬,竟再没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男记者目瞪口呆,忙吩咐架着相机去追。 “瞧瞧,”店老板紧盯着屏幕,显得饶有兴趣,“多美好的年纪啊,只可惜没有钱、没有权势,再年轻三十年也不行。” 渡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那神官大人很美,走路轻盈如飘,很有一股巫女的味道。 “女人就三个岁数,”渡边以为他要说“十八岁之前、三十岁之前和四十岁之前”,没想到他说的却是,“十六岁、十七岁和十八岁。” “十六岁是三月,十七岁是四月,十八岁是五月,五月刚刚好。这女神官今年便十七岁,真是青春漂亮得很呐!” “作为男人女人,有钱和漂亮是多么重要。有钱的男人,早早便能享受数不清的美女,而漂亮女人,也早早品尝禁果。现在的小屁孩,一个个小学没毕业就先把大学的课程学完了。” 渡边奇道:“不可能吧?这样的全国也没一两个呀!” 店老板嘿嘿干笑,有一股狡猾的神秘。 “那小妞是刚田麻友上个星期才交往的,他们经常来这边活动,我清楚得很。刚田那小子,口味越来越重了,我怕他头脑和精神都要完蛋——”店老板说到这,不停打量渡边。 “瞅我做什么?”渡边颇不在意地冷撇撇嘴,似笑非笑。 “你也是公子哥呀!跟我说搞过多少啦?”那店老板声音忽然低了,凑过来一些。 渡边失笑:“你在想什么,老伯,我今年只十四岁。” “哎!莫要讲笑话,我瞧得出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有钱就要乱搞吗?” 店老板愕然一忽儿,道:“不然呢?挣钱为什么?” 渡边还没说话,店老板就表情厌恶地拉开些距离,警告似的:“别说屁话!” 渡边笑笑:“我有时候确实搞不明白,可能是我没遇到心仪的姑娘,似这个女神官,我便很想摸摸她身子,和她睡觉。” “哎,对喽!别藏着掖着,说那些个违心的话,我和你一个感觉。”店老板重新凑过来,显得也高兴了。 “你?你喜欢这神官?”渡边很惊讶地看着店老板。 “怎么,我很老吗?老了就不可以喜欢了?我八十了也喜欢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啊!” 渡边陪着干笑,那边忽然咣当一声。渡边瞧见那少女把麻生撞到了车身上,按着他,疯狂亲吻,周围三个不良少年,围着看,哈哈大笑。 “嘿!邪了!”店老板惊奇一声。而后那少女捧着麻生脸蛋,使劲嘬了一口,随后伸手去捏他裤裆。 周围的笑声明显不怀好意,麻生对那少女的行为颇反感,生硬地推开了她。 只见那少女立定,凶狠地盯着他,忽然冲上来拧他脸颊,紧跟着接了个响亮耳光。 周围起了哄笑声。 麻生不悦,推了那少女便走,身后的三个不良少年变脸,追上来就打。 渡边担心,身子刚升一寸,便被店老板按住了。 “那刚田麻友就在附近,随叫随到,劝你莫要惹祸才是。” 渡边还没回答,只见那麻生已经将三个不良少年打趴下了,那些人躺地上直叫唤,边叫边打滚,也不知真的假的。 店老板脸上变色,直愣愣的看着。 麻生要走回来,那少女在后面破口大骂,越骂越难听。麻生脸色很难看,猛地转过身去逼近,吓得那少女连连后退,躲到了车尾。 麻生瞧了会儿那少女,正不打算和她计较,又一阵马达声,风一过,便有一辆高档suv停下,车上下来八个人:七个虎背熊腰的大人、一个年纪相仿的公子哥。 那公子哥披着件浅灰色的高档西装,抽着雪茄,倚在车上看。七个大人中一个领头的过来揪麻生衣领,大声呵斥。渡边一见,立即站起来,不想冷不防被一股大力又扯下了。 “别!别去!”店老板小声慌道,对渡边说话,却一直盯着麻生那边。 “你多手,那是我兄弟!”渡边说完,只听拳脚声大作,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加上先前的三个,十对一。不想那麻生却没落了下风,还渐渐地有了优势。渡边和店老板都是一愣一奇。 麻生料理完那十人,大声问“服不服”。刚田麻友一愣,微弯了腰,轻点个头,忙道“服了服了”。 麻生刚转身,刚田便给那几个爬起来的大人亮个眼色。渡边暗叫不好,只见那些人已袭击了麻生后脑,将他打倒在地,一顿狂揍。 渡边大喝一声,神速站起,噌噌两步迈到间距一半,店老板不能止,慌的藏了头,遮面跑进店里去。 “叫你嚣张!叫他妈你嚣张!你个乡下土包子!穷瘪三!傻逼!” 刚田走过来,拎起喘不过气的麻生,左右开弓,扇了俩嘴巴,骂道:“叫他妈谁服呢!傻逼!” 那边几个人听见渡边脚步声,停了手,也停了骂,一齐站直了,盯着渡边。 渡边加速飞奔,哪知疼得奄奄一息的麻生忽然爬起,给那公子哥跪下了,磕头道歉,不待刚田说话,又去给那少女磕头,说尽软话。 那少女蹲下摸麻生的头,像摸狗,笑着与他言语,却也像在同狗说话。刚田的人狂笑不止,刚田也笑了笑。 麻生突然狗叫两声,那少女先吓了一愣,随后咯咯咯的笑,爱怜地摸着麻生,看向刚田,要刚田饶了他。 渡边愣一愣,走过去,只见麻生对那少女小声说了什么,过来止住渡边,悄声道:“我家亲戚爱开玩笑,我随她去玩一会儿,兄弟不必担心,也不必等我了。” 说罢上了那少女的车,两车陡然间来,又陡然间离去。 临走,那suv上一人伸出窗外,冲渡边竖中指。 渡边愣在雨里,心想可能真是麻生亲戚,便走回那咖啡馆。 店老板慌忙出来收伞,风雨好大,伞摇得像雨荷。两人合力将伞收了,收拾了桌椅,一同在店里躲避。 店老板望着门外瓢泼大雨,叹道:“不是你两个小鬼,我现在即便没到家,也是在车上。” 渡边略感抱歉,又掏了些银子。 店老板看了看,将钱推回来,想了想,道:“罢了,有些东西,钱也不能弥补。” 渡边忽然觉得温馨。 半小时后雨停,渡边踩着水回酒店,恰碰上了麻生。 “你怎么来这?”渡边看麻生身上的湿漉还新,明白他淋了会雨。 “我想起来你也在打听御阶坂人,还没问你详细,也没问你住所,便过来瞧瞧。” 渡边心想:“确实,那么大的雨,我也只能留在咖啡馆。” 渡边携了麻生,上了计程车。 到了酒店房间,麻生用热水冲了身子,渡边随意洗洗,出来和他说话,见他身上除了挨打落下的红紫,还有一些小的红斑及一些牙印,细看,嘴唇还渗着血。 渡边看得惊讶,见麻生神色慌张,便也没问。 麻生已经问了医药,他全身筋骨不适,渡边就帮他上药。 渡边说自己师父是二刀流传人御阶坂人的徒弟,自己则是再传,眼下是奉了师命,来东京寻御阶坂人,要问他安康。麻生知道他会武功,又惊讶又后悔,但却没有表现。 “安康?”麻生奇怪,有时江湖人怀着恶意却说反话,哪有弟子问师父“安康”的? “哦,兄弟莫急,我师和师祖数年前闹了些别扭,是以断了联系,最近听闻师祖身子欠安,这才打发我来寻。” “啊?”麻生大奇,“既是心中有师父,何苦不相往来?既然挂念恩师,又何以不亲自探访?” “这……”渡边陡然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从来没想过这一点,此时经麻生提醒,觉得确有道理。 渡边偷眼瞧麻生,觉得麻生和自己顿时疏远了。 夜里两人睡在一起,麻生背对着渡边,被子裹得紧紧的。渡边将手伸过去,抚上他肩头,觉得他的皮肤冰凉凉的,细腻柔滑,绸缎一般,很是舒服。麻生扭过头来瞧了渡边一眼,很是不悦,裹着被子去了外面。 关下没有探到消息,两人又辗转寻访了文京和台东,最后来到中央区。 满大街的热闹繁华,高楼大厦,人来人往,像这种大都市,外来人居多,本国的、外国的,很多人都只熟悉和自己生活相关的那一小片区域,其他的则不怎么关心,想寻些土著,已经非常困难了。 一家汉式餐厅里有唱菜名的小哥,看起来挺热情,渡边便问他御阶坂人。 那小哥琢磨了琢磨,虽没回答,但给了个主意:“您自个也说了,老师傅60多了,恐怕知道的人已经很少了,就是出来开武馆,那也是他的儿子、弟子,您要找这类人其实简单,奔着武馆、剑道场去就行了,满大街问得问到什么时候呀?西北边就有个御阶道场,”那人掏出手机,给两人看了看,“您瞧,就在本参道国际大厦。” 两人恍然大喜,渡边忙赏了大钱,饭也不等了,急急忙忙奔那道场而去。 到了本参道国际大厦,却见大厦外正施工,一台大吊车正向厦体上吊装广告牌,上面写着“小笠原剑道场”。 二人大奇,打听了打听,确认就是“御阶道场”改为了“小笠原剑道场”。 这下两人可琢磨不透了,只得带着疑惑上了电梯。 这剑道场开得很大,占了三层。二人寻服务员找来了剑道场的经理。渡边假意要学剑术,问那经理何故改名。 经理道:“原主田中三介不干了,将道场转给了我,我自然要改个名字,干嘛还用别人的?” 渡边道:“那你便是小笠原了?” 经理点头微笑。 渡边又问:“不知原主为何不做了,又去了哪里?” 经理不悦皱眉:“你究竟是来瞎打听捣乱的,还是来学剑道的?剑道似你这般啰嗦,还有何威力?只怕连女人的花腰带也斩不断!” 渡边忙陪笑,悄悄递了几张大钞,塞给经理,又说道:“我和这道场原主人有亲戚,乃是特来寻他的。” 经理脸上立刻绽出笑容,还要责怪:“你看你,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既然是寻访亲戚,你就与我直说,哪用这么客气?”说罢大大方方将钱收进荷包。 随后又说道:“你别说,我还真知道田中去了哪里,他临走时告诉了我。” 渡边来了兴趣,忙问。 “田中本是二刀流大师御阶坂人的三弟子,”经理说到这顿了一下,观察二人一眼,见二人眼里都兴奋得冒了光,“因此这道场才叫‘御阶’。当然了,这都是他们师徒的集体产业,要卖掉,必不是田中一人主张。” 渡边心急,不耐道:“哎呀,你真啰嗦,剑道似你这般,只怕面也切不动!你只说田中干嘛去了?” 经理笑了笑:“小兄弟莫急,正要说到。田中对我说,他恩师病重,急需赶回师门所在地——新宿武藏野,前往陪护、照顾,因此这才要卖掉,不然打死他,他也不会如此贱卖。” 渡边又问:“那是武藏野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经理颇感作难:“哎呦,我只是个生意人,人家肯跟我说在武藏野已经够出格了,我又不是包打听,也不是老八婆,买卖做成了,能赚钱,那便成,管人家那么详细做什么?” 渡边扑哧一笑,和经理道别。 两人出去,麻生回头看了一下,见经理面色铁青,眼神凶狠,心里便“咯噔”一下,心立刻突突跳起来。 “渡边,我觉得不太对。”麻生撇撇嘴,有些丧气。 “怎么了?咱们不是知道你父亲在新宿了吗?” “即便是恩师病重,托个信得过的下属打理也就是了,干嘛非要卖掉不可?还有,那个汉式餐厅的z国人帮了咱们,收了钱,脸上是笑的,这个人怎么当着咱们的面客气和气,背过脸去便显得阴狠恶毒?” 渡边吃了一惊,摸摸麻生的额头,急道:“你脑门好烫,定是昨天淋大雨发烧了,所以体弱敏感,觉得人家小笠原恶毒。那z国人不过是个服务员,喜怒形于色,不加掩饰,这小笠原可是个经理、大老板,自然善于改变脸色,惯于隐藏自己。人家是冲着你的钱给笑脸,你走了,人家自然收起来,也没什么不对。” 当夜二人赶至新宿边界,寻了酒店住下。麻生打了针,还是烧,总说觉得身后影影绰绰,似乎有人跟踪。渡边不由得担心,以为他出了幻觉,怕他烧出事来,便背着他去医院。 下了的士,见一女于路边惊慌狂奔,长得很是漂亮可爱,长发纷飞,纤腰柔软,长腿细如弱柳,瞧来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渡边头一次看得呆,忘了身上的麻生日久,忘了赶路,忘了疑惑此女为何如此惊慌。他也联想到了另一个女孩。 一阵刺耳急刹,一辆加长的mpv从路口甩了出来,很快追上那少女,与她并行。车厢门打开,车上跳下两个高大威猛的男人,面相凶恶,扑到少女身上,将她压在马路上,而后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提溜起来,推搡着,要她过去登那mpv。 渡边见那少女显得很痛苦,不由心咚咚狂跳。麻生提醒他,要他将自己放在路边,去帮帮那女孩。 渡边恍然回神,激动得什么都忘了,草草将麻生就草坪上一放,撒丫子便去追,也不管麻生的腿还搭在马路崖上。 麻生只觉得头晕,天旋地转,倒在了草坪上。 那mpv刹住的地方离得远,渡边赶到时,两个挟着少女的恶汉还没赶到。 渡边大喝一声,教站住。两个恶汉回头,见是个黄毛小子,也没放在心上,一个用胳膊勒着少女脖子,一个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教训渡边。 不料,渡边三拳两脚将那汉子放倒,又赶过来救这少女。 那挟持少女的恶汉慌了,忙向身后mpv跑,同时mpv上赶过来三人,一人胸口掏出什么,一声震天响。 渡边一惊,站原地不动了。 那掏手枪的得意笑笑,也不管地上倒着的兄弟,转身上车。谁料身后忽然一阵风动,后脑一疼一紧,他便晕了过去。 渡边半空里夺了手枪,先一枪将那停靠的mpv轮胎崩了,后一枪打在了挟持少女的男人大腿上。渡边举着枪,喝教把那少女放了。 剩下两人见此,便举双手。 那少女过来,躲在渡边身后。渡边刚想转身,瞥见地上疼得哭没了声的男人,又警惕起来,见那车厢里还有人,狼一般闪着精光,便突然朝车厢放两枪,听见两声惨叫,又朝车外的男人腿上一人赏了一枪,这才放心离去。 渡边拉了那少女的手,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真想把她搂进被窝里,用力压在她身上。他年纪尚小,虽然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但就是想。 他一路上忘了看路,直到听见一声微弱的招呼,才转头。 只见麻生不知何时挪了位置,正倚在一棵树下,有气无力地看着。 “你怎么跑这来了?” “我不放心你呀,想看看,万一你不行,我就得赶紧报警。” 渡边心里一暖,忙松了那少女,将麻生背在身上,要进医院。 麻生道:“你别管我了,先带这妹妹藏起来,那些人不会罢休的。” 渡边大急:“怎么行!烧过头也会死人!” 麻生道:“你给我些钱,有钱自然差得动人,何必劳你?” 渡边高兴,心道还是麻生聪明,立即掏了一把钱给麻生,也不知掏了多少。 渡边正要领那少女回酒店,心里急不可耐的,便这时,车声轰鸣如雷,一辆红色跑车停到了麻生身边。渡边一看,是日前那浓妆艳抹、布料少的少女,此时她穿得更奔放了。 渡边担心麻生,又返回去。 只见麻生扶着树干勉强站着,那少女下了车,见了麻生就抱住,一口咬上麻生肩头,又一口咬上麻生嘴唇,咬完了,眼里又气又恨。 “没良心的!不辞而别!占了便宜就走!我他妈准你走了吗!我叫你瞎跑!叫你不听我话!” 那少女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鞭子,没头没脑地往麻生身上抽。 渡边大喝一声,一把攥住那少女手腕,正要教训,只听麻生软软说道:“兄弟先走,我自己能应付。她是我远房亲戚。” 那少女生气扭脱,看看渡边又看看麻生,骂道:“你这倔狗,谁他妈是你亲戚!” 麻生冲渡边点点头,道:“快去,莫要啰嗦,有违剑道。” 渡边只好去了,转身看见先前救的那少女正别着头,唤她一声也不应,只管埋着头向前走。 渡边大奇:“你知道上哪呀你就走?” 那少女柔声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渡边心喜,拽着她上了的士,直奔酒店。 两人进了房间,那少女便转过身来,扑进渡边怀里,令人猝不及防。 渡边惊讶万分,颤抖的手摸了摸她头发,她便忽然痛哭起来。 发里一支卡子,硬硬的。 用了好久哄好了,渡边也摸够了她纤腰,又伸手去帮她擦眼泪,瞧了她一会儿,忍不住亲上她额头。 而她竟然受了。 渡边问了她名字,知道叫做“铃木夕”,也来不及多加询问,见她身上弄得又脏又凌乱,便哄她先去洗澡。 铃木进去,水声哗哗,没多久又停了,只听铃木在里面喊他。 渡边问她做什么,她不答,只叫渡边进去。渡边好奇推开门,冷不防一只湿嗒嗒的玉手勾上了他脖子,紧跟着嘴唇一热,蜜一般的滋味划过嗓子眼,什么东西甜滋滋的,流进了心里。 铃木亲了他好久,又亲又摸,顺带把他衣裤解了。他睁开眼,眼睛睁得大大的,头一次见女人如此“坦白”,不禁愣了,而且感觉有什么东西直愣愣的,教人憋得难受。 “抱我。”铃木轻声唤。渡边还傻呆呆的。 “抱我去床上。”铃木拍他一下,他才明白过来。 这怀里的女人叫他头晕脑胀的,他不敢多看。 将她放到床上,渡边忍不住便扑到她身上,压了她。她没有一丝高兴,反而咬了唇,像要哭。 “关灯,把灯关上。”铃木又吩咐。 渡边便将灯关了,笨拙地尝试了好几次,铃木只是躺着,一动不动。渡边急得额头冒汗,也不知这玩意儿究竟怎么弄的,更不知深浅,正急呢,忽然窗外黑影一闪,紧跟着噼里啪啦一阵玻璃碎地声,就有两道强光射得人睁不开眼。 渡边立刻想到那些坏人,着急,来不及想他们怎么那么快找到这,裹了铃木、提了内裤就向房间外逃。谁知开了房间门,门外早有几个拿枪的“恭候多时”了。 渡边只得将铃木放下,搂着她,而她也将被子拽得紧紧的,生怕漏了。 一人从门外看不见的地方转出来,西装革履,依稀面熟。渡边不禁纳闷儿,他并不记得劫持铃木的人里有此人呀!怎么会面熟? “果然在这里。”那西装男进来,盯着铃木说。 “你们是什么人?” “渡边小兄弟,还记得本参道大厦的小笠原吗?” 渡边吃了一惊,道:“你、你不是个商人?为何跟我们到这里来?” “不错,我是个商人,可我也是田中三介的徒弟。你两个鬼鬼祟祟,向我打听师祖御阶大人的下落,我怎能不跟踪?本来我并不想提前暴露,我要看看你们都说什么、做什么、与什么人见面。但刚才御上组的人和我大师伯联系,说铃木夕被人抢走了。师父传下命令,叫配合查找。我听说是个黑脸的小毛孩,立刻就想到了你。刚才在酒店外见你拉着一个女孩下车,更确信无疑。现在,你们从御上组手里抢来了这女孩,我怎么还按捺得住,不来会会你?不然,不是太失礼了吗?” 渡边听了大喜,忙道:“如此是误会,我师祖正是御阶坂人,我两年前才拜师,论辈分,你该是我师兄。” 那小笠原皱皱眉,道:“你师父何人?” 渡边忙道:“我师没有姓氏,叫做明哲,他说他在师父门下时,非常有名,门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小笠原看了渡边一会儿,忽然仰天大笑,像听了笑话。 渡边摸不着头脑,忙问:“师兄何故笑我?” 小笠原笑了笑才道:“是,是非常有名,似他这样的人,谁人不知?只怕听到了他的名字,人人争食其肉!你不说是明哲的徒弟还自罢了,你既说是明哲徒弟,便休怪不饶!” 渡边吃一惊,听了一愣,想到师父曾说和师祖闹了不愉快,只怕事情还没过去,不由担心起来。 “我师父说曾和师祖闹别扭,但他现在已经知错了,此次便是遣我来问候师祖的。” “哦?知错?那他为何不恢复本来的姓氏?” 渡边未明其意,摸摸头道:“这和姓氏有何关系?” 小笠原冷哼一声,道:“你的好师父看来一直把你蒙在鼓里呀!何况你小子竟没有常识!没爹妈,不读书不上学吗!” 渡边愣一愣,竟点了头。 小笠原气呼呼的,无声半晌,又道:“众所周知,自维新而后,凡民皆有姓,唯天皇家的没有,你想想,你师这么做是何意呀?难道不是僭越,有谋逆之心!” 渡边吃了一惊,无言以对,心中想起过往种种,发现对师父确实了解甚少。 小笠原又说:“我看此贼此次打探师祖下落并没安着好心。他之所以派你来,只怕是把你卖了,你却尚蒙在鼓里,还拼命得不亦乐乎。我问你,你师父为何只派你一个人来?他没本事收不到徒弟?还有,你出发前,他又是怎么对你说的?” 渡边喃喃半晌,才道:“我师父说手头有件要紧事,缺少人手,况找人既不复杂也不危险,我一个人堪当大任。临行时,他要我找到了师祖不要惊动,通知他,他自会带上厚礼,前来探望。” 小笠原冷笑一声,道:“我师父早就猜到这狼心贼子会这样安排,当真不要脸!你若是成了,那便成了;你若是不成,于他也没多大损失。他另派人查找便是。” 渡边吃了一惊,心凉了一大截,痴呆地喃喃很久,才自言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师父不会这样对我,他待我一向温柔谦和,比父亲还好,怎么会设计我呢?定是你……定是你撒谎!好离间我们!” 小笠原冷哼一声,道:“我离间你们师徒做什么?难道我三言两语你就能杀了他不成?恐怕你没那个本事,更没那种胆量。你不过是被他欺骗的一只狗,他一吼你,你便垂首摇尾——真是可怜!” 渡边许久没说话,小笠原看看铃木,又说:“劫持这个女孩也是你师父吩咐的?” 渡边冷冷道:“不过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你知道这女孩什么人你就路见不平?告诉你,出门在外少管点闲事吧!自己还没吃过两斗米,就嫌少盐了!” 渡边又呆了呆——他确实不知道这女孩什么人,只是见她样子可怜、模样叫人喜欢,便蒙头蒙脑地救了。但他仍要辩解:“那些人凶神恶煞,拿着枪,几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姑娘,不是坏人是什么?” “你真是幼稚!”小笠原立刻驳斥,“一点法治观念也没有。怎么能仅凭外貌断人好坏?似你这个模样的,我看得判十年!你既见有人逞凶,为何不报警?这是警察的职责,你凭什么越俎代庖?谁赐予了你维护社会治安的权力?” 渡边默然,片刻后道:“好,你毕竟年长,比我多些见识,我辩不过你,也不要辩。你只说你带着人来,究竟想怎么样吧?” 小笠原道:“好,我也没的和你啰嗦,不过见你被骗,心有不忍。只要你将这女孩交给我,脱离师门,我现在就放过你,以后也不会寻你麻烦。” 渡边立即问:“你们要把她怎样?” 小笠原道:“那个不需要你知道,你只要知道师祖门下无恶人便是。” 渡边道:“你刚才还说我师父是恶人。” 小笠原道:“我何时承认你师父是我师祖门下?他早被扫地出门了。快些吧,别叫我不耐烦。” 渡边摇头道:“不,不可能,我要陪在她身边,我不能为了自己便抛下她,我并非贪生怕死。” 小笠原陡然出手,速度骇人,渡边被小笠原抓住了脖领子,方才知道他行动了。 “臭小子,你才多大呀,就会喜欢人了!告诉你,别痴心妄想!给我拿下!” 小笠原说完,四周围着的男人便拥上来,手里拎着铐子。 渡边心想,要他们铐起来可就没法子了,只能任人宰割,便红着脸道:“她没穿衣服,你们这样不合适吧?”想着先拖延时间,好想办法。 小笠原打量了二人一眼,颇为不信:“你们刚才……?” 渡边道:“刚才她在卫生间,你们就冲进来了。” 小笠原道:“你我得先铐起来,没话说吧?” 渡边急道:“小子就不是人?也得穿衣服啊——” 还没说完,就被小笠原铐了。 那边铃木回房间穿衣服,小笠原派人把守好了,许久不见人出来。 渡边无可奈何,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急得像方才和铃木亲热,找不到门路。 小笠原进房间查看,只见自己那三百多斤的胖手下正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看不出怎么回事,没死却睡着了。另一个瘦子趴在不远处,情形一模一样。一个人仔细察看了那瘦子,忽然叫道:“师兄,你瞧这是什么?” 小笠原顺着那人所指,看到瘦子脖子左侧一个细微的红点,像是被针扎了。 “师兄,铃木夕顺走了壁虎手套。” 小笠原看了一眼,又去飘窗,吩咐道:“快去阳江道,朝久木原公园搜索,她不会武功,跑不远。” 渡边心里高兴,小笠原阴沉着脸,过来就削他脑袋,他险些昏倒。 小笠原拉着渡边下楼,踏上酒店四周的绿化区。 有人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只高跟鞋,拿给小笠原。 “铃木夕穿高跟鞋吗?”小笠原将鞋子捏在手里,仔细瞧了瞧,忽然又问,“十六岁的女孩多大脚?” 众老爷们儿一脸茫然。 小笠原不爽,可也不能乱发脾气,便叫他们顺着鞋子方向继续搜索。 突然间一阵极速响动,踏草声传来,跑向更远地方,隐匿在黑暗里。 “师兄!那边有动静,速度很快!”小笠原一听,立刻将渡边交给手下,亲自追赶。 渡边抬头上瞧,那人正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他突然咧嘴一乐,抬手就是两拳,砸那人面门上,转身跑了。 跑没几步,身旁球形黄杨里冷不防蹿出一个黑影,惊魂一瞧,却是铃木。 “去酒店后面的小巷。”铃木吩咐,拉了渡边便走。 渡边回头一瞧,小笠原等人还分散开了,朝久木原方向追赶。 “真傻!”渡边乐开了花,“你好聪明啊!” “你也够机灵。本来我还犹豫救不救你呢,你自己便跑出来了。” 两人朝小巷跑,大马路边停着一辆跑车一辆越野,从黑漆漆的跑车里钻出来一个脑袋,却是分感意外的刚田麻友,只听他喊道:“黑脸的!麻生那小子呢!”渡边道:“在医院!”头也不回。身后刚田还在喊:“在他妈哪个医院?你他妈给老子停下!” 渡边不理,两人跑进黑咕隆咚的小巷,身后脚步沉重嘈杂,也不知是刚田,还是小笠原。 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射过来,打到墙壁上,溅得胳膊生疼。 “别他妈跑!给老子站住!” 渡边听出是刚田,本不愿理,哪知刚田穷追不舍,追了二人两条巷子还不肯松口,这时铃木“咹”的一声,似乎很疼。渡边登时大怒,停步转身,也不理会对方有枪,自己双手还被铐着。 刚田吃一惊,黑暗里看清渡边被手铐铐住,便又得意,笑道:“怎么,强奸未成年少女被关局子里去啦?”又打手电看看铃木,做作道:“哟!这么漂亮呢!叫大爷替你尝尝。” 渡边冷着脸未动,旁边一个黑西装壮汉大喝一声,挥拳打脸,怒道:“王八小子!你祖宗跟你说话呢!” 渡边抬手格了,飞身旋起一脚,踢歪他脖子,一脚将他斩于地下。 刚田一见,吓得不轻,忙道:“快!快打死他!” 立刻有两人抬手开枪。渡边飞身跃起,双腿同时侧踢,听见“哎呦”两声,借势双臂下打,直劈刚田面门。 刚田慌得一屁股墩地上,早有一个保镖替他挡了。 刚田立刻连滚带爬,转身跑了。 渡边料理了刚田的四个保镖,大怒之余便非要追上好好教训这个王八。 三两步追上了,渡边飞起一脚,踢飞垃圾桶盖,沉重的金属盖砸到刚田背上,“妈呀”一声! 渡边飞过去,踏住刚田后背,怒道:“我刚才不欲理你,你为何穷追不舍,自寻死路!既然非我不可,此刻又为何急着逃走?莫非你叶公好龙不成!” 刚田回头见朦胧里,渡边圆眼环睁,吓得战战兢兢,直哆嗦,忙求饶:“兄弟饶命!兄弟饶命!这须怪不得我,你既有这本事,回头亮一手便是,为何只顾逃跑呀!” “嘿?你这欺软怕硬的恶棍!见人跑便追,见人追便跑,你还有理了!似你这等遇强便软的家伙,还做什么男人?割了去算了!” “是是是,兄弟说的是,饶我吧,饶我吧,不看我的面,也得看我爹的面。我爹乃是朝合会的社长,你打死我,恐怕自己也麻烦,是吧?” 渡边自然明白,此时他抬出父亲,也不愿就此露怯,又吓唬一句:“你老爹是吧?明天我就端了他老窝!”说完又踏一脚。 刚田只感觉嗓子酸甜酸甜的,才吃的山珍海味都要涌出来,忙又求。渡边这才罢手。 渡边转身要走,只听刚田又在身后说话:“兄弟好身手,小弟佩服佩服。听兄弟不像东京本地人,不知来自哪里,师出何门呀?” 渡边心想,既是朝合会的公子,想必见识应该不浅,便想向他打听御阶坂人:“我师祖乃二刀流传人御阶坂人,你可听说?” “御阶坂人?”刚田显得吃惊,“怪不得兄弟有如此身手。只是,我听说御阶坂人数月前去往静冈看富士山、赏樱花养老了,不知兄弟为何返回东京呀?” 渡边也吃惊:好个小笠原,贼至如此,竟赚我来新宿! 听完也不回答,飞身走了。 2.十四年前 弄巧成拙拙成巧,反反复复复还真。 十四年前,大寺山,魂断崖。 崖边一棵高大的审判树,树下一个三十左右美艳少妇,妇人的心脏上插着一颗萝卜大的锥心果,鲜血殷红。 她面容痛苦,喃喃念着:“……总以为世事无常凭人断,鹿死谁手未可知,哪知天道好轮回……” 身旁跪着一个年纪相仿的汉子,愁容满面、泪如血崩,脸上分明写着“忠厚老实”,而一身破烂衣衫,也已经姹紫嫣红。 那妇人说句“对不起”,便撒手去了,汉子痛苦了好一阵,直到急匆匆的脚步声踏着落叶而来,方抬起头。 “师……师父,”他脸上意外又无助,巴巴地望着那人,眼下这双皮鞋哟,黑亮亮的,怎看起来恁的沉,“师妹她……她……” 他的师父脸色铁青,后来紫了,现着团团黑气,无声半晌,突然猛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后脑磕到石上,清脆一声。 “混账东西!她身怀六甲,临盆不远,你身为丈夫、师兄,为何不保护好她?要你这废物何用!赐你这怀剑,你自裁吧,别再给我丢人现眼。” 眼前这条状物跌到草地上,露出寒亮的刀身来,他将怀剑拾起,握在手中,按进腹里前,忽然瞥到了师妹隆起的肚子。他立刻调转刃尖,一刀挑了她的衣服,一刀划了层层肌肤,在血液和羊水的混合物里,小心探出一个巴掌大一点的婴儿——是一个女婴。 婴身鲜血淋漓,手也鲜血淋漓,都似剥掉了皮。而他的眼,欲哭无泪。 这孩子不会啼哭,咳不出羊水,也不会呼吸,不赶紧送医活不了多久。 他立即割了妻子衣衫,抛了刀,将孩子裹好站起,焦急中难掩激动,大喜着就要狂奔。 “慢着!”师父四、五十岁的脸上,依旧言笑不苟,面如冠玉,英俊非凡,而长身玉立,更是潇洒。他从心眼里敬佩这个师父,甚至是崇拜——他生来就散发着不凡的气息。 “孩子我帮你救、帮你养,但是你——最好懂规矩、知廉耻,莫要逼为师亲自出手,撕破了脸大家面上不好看,你也好下去给她道个歉,好叫她九泉之下安息。” 师父一番严厉话语,听来竟是强逼他自尽。这怎么可能!他还有生活的希望,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你出手吧,孩子我要自己养,一定要。”他坚定地说。儿命不留人,由不得他花大把时间思考,这也是他自十二岁拜师学艺时起,头一次违逆师父。 “畜生!你这不遵师命的东西,忘了我是如何救你、教你、养你的了!你忘恩负义、大逆不道,又负深情,就是师父饶你,恐天不饶!看为师清理门户!” 初时他激动妄言,失了理智,此时师父欲动真格,他方才清醒。 那汉子自忖孩儿性命交关,况自己身受重伤,如何不是师父对手,便将孩儿掷予师父,反身自跳悬崖。他于半空里飞驰,远远看见师父到崖边看了一眼,方才离去。 也是他命不该绝,和女儿缘分未断,山间多生松柏,层层缓冲,只教他重重跌落,昏死过去。 似亿万年混沌而过,他悠悠醒来,见是睡在一处破砖房的榻上,身边一个稚嫩孩童,八九岁的样子,然已早早出落得俊秀婷婷,美貌标致,如他这等见惯人间美女的中年汉子,也不禁一愣:不意这瓮牖绳枢、残垣断壁之家,竟藏有如此天外佳人,只此一人,便教这绝域殊方变世外桃源。 这女孩聪明乖巧,更兼温柔大方,比师妹还要出色百倍,只可惜年纪太小。 他记得跌落时冲击奇大,心脏好像撞出身外,而全身筋骨辣疼,似乎骨折,此时醒来却并未有感觉,裹在被子里又暖又舒服。 自然是这女孩救了他,只是他奇怪这样一个小女孩儿,是如何将一个二百多斤的男人——还是一个全身多处骨折的男人,背回家里来的。 那女孩儿指着天上说:“这里是大寺山,山上住着和尚。” 他完全明白了,问:“是老方丈救的我?”女孩点头:“我可不会治病救人,更抬不动你。大部分事我一人可做不来,你昏睡三天三夜,吃喝拉撒样样倚仗大师父们,将来你好了,要去山上好好道谢才是。” 他心想,这女孩儿漂亮又有礼貌,还不隐匿人善,又不居功自大,小小年纪便强上许多大人不知百倍,将来女儿长大了,定然也是如她这般。他想到女儿,不禁泪眼汪汪,两袖龙钟。 那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歪着头仔细看了他好久,忽道:“你家里人一定很担心你吧?你好好养伤,不要太过伤心,相信很快就可以离开——” 他心念一动,满怀感激,也意外这个女孩儿如此懂人心思,正欲点头道谢,只听她继续说道:“……这房子破了些,又黑又窄,一定是吓到你啦……” 他不禁笑笑,道谢的话也就放下了。 依稀记得出事前妻着裙他衣短,此时忽觉体冷,细辨已不闻蝉鸣,再看这女孩——长袖长裤——一身秋装,心里正奇怪,便这时小儿嬉闹声忽起,声音泠泠清脆,似泉水般动听。三四个小脑袋从门外探进来,打量了他一会儿,一齐僵住了,眼睛里透射出惊恐。而那汉子眼中也闪着惊讶、不自在的光,慌慌张张似乎想逃。几个小孩儿哇的一声齐哭,惶恐地跑开了,唯有那最显年长的小女孩儿还站着,一双大眼睛像充满了无穷智慧。 “我……我……她们、她们……”汉子见了那女孩儿,忽然结结巴巴。 “大叔莫怪,妹妹们年纪小,少见生人。” “哦,哦。”他笨拙地发着声,不太自然,低着头恍惚了半天,方又抬头,“这几个都是亲妹妹?我瞧着有四个,莫非重男轻女?” 那女孩儿微觉惊讶,研究似地审视着这黑脸大胡子,听水声滋滋,便笑笑道:“我去煎药。”转身走了。 那女孩儿却没去煎药,自去寻妹妹们说话,见妹妹们团缩在角落,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便猜到些什么。 “你们见过?”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妹妹缓过神来点头。 “坏人?” 几个小女孩儿抱得更紧了,忽然哭天抢地。 汉子听见哭声,思绪翻涌,也不知如何吃了药、用了饭,抬头不知何时,身边坐了一男一女两个头发花白的人,瞧来五六十岁。两位老人主动与他说话,他和两个老人谈了很久,知道是几个孩子父母,虽然心中奇怪,可也没好意思多问。眼看坐了一个下午,两个老人寸步不离,他心中不由得忐忑起疑,忽然屋外脚步声杂乱,听来有十几号人,而步伐沉重,令他更加心慌。 那婆子见了忙道:“贵客莫慌,是久远寺的师父们来与你瞧病。”他这才心安。 那领头的和尚长眉、长髯,须发皆白,低眉垂首,瞧来甚是慈祥和善,披一件灰色旧袈裟,身上全无亮点,唯左手一串念珠,甚是吸人眼球——罕见的佛陀、观音舍利子啊,晶润似玉,怕不止二十几颗,如此算来,这念珠只怕传了千年不止。 只听那老和尚摸探一番后道:“施主气血已调,四体初健,但仍需静养调理。这女孩儿家贫,不利施主身体康复,我这就遣人去往市里,叫一辆车来。” 汉子此时方才恍悟,这女孩儿是委婉地撵他走。他自知叨扰多日,摸摸胸口,摸出一块玉观音来,递到那女孩儿手里,说道:“在下身上别无他物,只一块定情玉,感侄女大恩大德,活命之恩无以为报,些许薄物,请一定收下。” 那女孩儿推诿一番,瞧了瞧家里四面八方,说道:“本来家贫,妹妹又多,确需财物,但既是叔父定情之物,焉敢收下,请叔父一定收回。” 那汉子稍感抱歉:“是我疏忽,侄女尽可暂收,我康复后便来取回。” 那女孩儿犹豫,老和尚也劝,于是她笑道:“那叔父可要好得快些,不然饿不过就当了。” 汉子笑笑,便欲起身,老和尚忙上前按住,差人去市里叫车。汉子忙拦了,无论如何不肯。 老和尚沉吟片刻,见汉子起身,令二人上去搀扶,随着三人出了院门。 二人一路缓步慢行,随意谈天,经文历史,漫长地拉扯。忽然那老和尚道:“数月前山下曾发生了一件血案,也是一桩奇案,不知施主是否愿听?” 汉子犹豫片刻,才道:“愿闻其详。” 老和尚道:“此事我原不会知,但山下这女孩家贫,我偶尔下来教她一些,这才遇见。” 汉子奇道:“国家负责义务教育,何况这个时代,怎么还会有人住在山里?” 老和尚沉默片刻,才道:“即便富庶昌明的时代,也还是有人流浪,不是吗?” 汉子默然无语,听出老和尚是敷衍,但也不好追究。 只听那老和尚继续说道:“那日我随她到山里来,边采些山货,边教,忽见东面小丘上,三个六七岁的孩子扯着一个大人在草里拖行,旁边还哭哭啼啼跟着一个更小的,一路奔西而来。老衲过去察看,见是一个三十左右男人,胸口好大一滩血迹,气息奄奄。那男人见了我,不待发话便开口,要我将几个孩子带到西面的静心庵。我问他为何不立即上医院救治,却要去寻尼姑。他说孩子们不识路。真是笑话,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吗?却抛了性命不顾,领着孩子去尼姑庵?他说不能去医院,去了就再见不到孩子们了,又嘱咐我孩子们的脖颈上有坠子,坠子上刻着孩子们的名姓,要我一定不要弄混了,还说千万不能送去福利院、孤儿院,要是因此害了孩子,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正欲问他究竟,他便像早已坚持不住了,撒手人寰。我看看那几个坠子,却发现四个孩子四个姓氏,还都操着一口东京口音。什么人会带着旁人的孩子,豁出性命去尼姑庵?这不是太奇了吗?” 汉子听了,出神良久才缓过神来,随意附和道:“是呀,是呀,真是太奇怪了。” 老和尚又与汉子闲聊一番,而后忽然说道:“佛法云:‘善恶相报,因果相循’,观几千年历史,大抵如此,望施主常念之,当好自为之。” 那汉子一怔,鞠躬施礼,回道:“弟子谨记,回头即灵山。” 老和尚点点头,道:“善哉,善哉,如此贫僧便不远送了。” 那汉子再施一礼,从容自去。 旬月后的一天夜里,寒风忽起,霜雪欲来,老和尚自在禅房打坐,忽然山门僧急报,说有一俗家人怀抱一儿前来投奔。 老和尚大奇,刚欲出迎,外面便喧哗起来,出禅门只见数月前那重伤汉子立于门外,便叫众僧退到一旁。 那汉子泪珠莹莹,将怀中啼哭女孩递与老和尚,恳切道:“此小女,甫一出生便没了娘,又被强人抢了去,历尽艰辛方才得还,还望大师收留。” 四周围着的老僧纷纷瞩目。 老和尚大奇,道:“施主莫非其父?为何叫老衲收留?” 那汉子跪下拜倒,哭道:“目下强人还在四处捉拿搜捕,万不得已,才来连累。” 周围老僧议论纷纷,瞧来甚为气愤。 老和尚又奇:“什么强人如此嚣张,没了王法不成?” 那汉子道:“正是今上回归天皇明哲,也是业师。” 四周的老僧忽然嘿然不语,表情平静。 老和尚不解,于是那汉子将数月前师妹如何将临盆相邀大寺山、如何忽然发了孕疯性命相搏、如何自己投鼠忌器好不容易制服了师妹又冲出来山猪、如何自己保护妻儿而受伤、如何险跌山崖幸爬回却见妻子已身在血泊、如何师父强逼自尽以致跳崖等等事略,详详细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和尚听罢叹息,甚是怜悯,正欲收下,忽然寺中一知事老僧面有难色,言道:“寺中尽是和尚,难容女流,留之恐多有不便。” 老和尚奇道:“此儿瞧来刚满半岁,牙齿才生,语人尚不能方便,何来男女流之说?出家人体好生之德、慈悲为怀,怎能因为不方便就拒之门外,令与生父相离,心何忍哉!” 一众班头、座首默然不语,只听那都监寺言道:“净空师兄说得对,男女毕竟有别,寺中除了咱们几个老骨头,尚有晚辈后生,恐难免见异生淫,污了清修之地,是对佛祖大不敬,对这女孩儿也有不利,还请掌寺师兄三思。” 老和尚闻言不语,眉头紧皱,忽见那山下女孩儿上了山来,寻那米头领米,便笑眯眯地将她招过来,将眼前情形并几位老僧言语说了,要她评一番道理。 那山妞沉吟片刻,为难道:“大师父抬举了,我小辈后生,大字不识几个,怎敢和饱读经书的有道高僧辩论?况此为寺务,于贵寺命运大有利害牵扯,我乃外人,又日受合寺上下恩惠,怎敢妄言?” 老和尚点点头,眼里大是赞赏,周围的老僧们也出了一口轻松气。 老和尚道:“也罢,这小女孩儿公瑾明哲,老衲便将她的一番心里话代为转达。”他顿了顿又说,“《金刚经》言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我佛慈悲,视三千界众生如一,以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普渡世人。既皈依我佛,当潜心修行,斩断业障,了去烦恼根,怎可因变失定,以外扰内?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若修为如此,便寺中住了十个成年女子又何妨清修?何来不敬佛?还请诸位师兄弟体我佛慈悲之心、好生之德,帮一帮这对父女。” 那些老僧一时无话,可也心有不甘,纷纷张口欲辩,那老和尚见了,又道:“我明白了,诸位是惧那阿修罗吧!” 这时听见僧群后面一个清脆明亮的声音叫道:“姐姐,什么是阿修罗呀!” 众僧闻言回头,见又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只是一双眼睛分外聪明有神,显得精灵古怪,而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场,竟似个达官显贵家的孩子,与她破烂的衣衫格格不入。众僧见了她,均不由自主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那山妞将妹妹拉到身旁沉默不语,那小妹奇道:“究竟是什么呀!” 众人皆不言,净空便好言相告:“我掌寺师弟说的便是今上天皇明哲。” “哼,”那小妹哼一声,显得甚为不屑,“我道是谁,原来是那天皇佬儿——你们怕什么?我可不惧他,我见了他揪他胡子,他还要笑嘻嘻的。” 众人虽奇,但以为童言无忌,仍默然不语,而那老和尚一脸怒气。小妹见了奇怪,询问究竟,老和尚便又把事情讲了一遍。 “噢,”小妹恍然大叫,“原来你们是贪生怕死呀,那还做个什么和尚?凡夫俗子一腔热血上来,也能个个忠肝义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似你们这么窝囊,我看还不够给佛陀丢脸!” 老和尚气得大叫:“听听听听!两个八九岁的孩子,还是女孩儿,尚能明白这些道理,你们怎么连个女童都不如?日后还谈什么修行?不如就像小施主说的,全都速速下山去吧,这里不是凡间养老所。” 净空叹息一声道:“和尚虽在世俗外,山门却在尘世中,佛祖远在灵山,我们却近在东京都,真真是日近长安远。即便说我们豁出合寺性命不要,能够保全这对父女,我净空也干了。这么个巴掌大的寺庙,将孩子藏在哪里?何况才止半岁的孩子,又无女人,哪里能担保她不哭不闹?一旦宪兵追来,我们就是大祸临头,泥菩萨尚且自身难保,谈什么普渡世人?” 净空说完,一众老僧纷纷附和。老和尚默然无语,思虑片刻后,道:“说不得,只能一试,只是,需得苦一苦这孩子,饿她一饿。”语毕,和那山妞耳语一番,吩咐如此如此,山妞点头应了。 净空见师弟心意已决,垂头拭去颗老泪,使劲拍了下大腿,自去了。 余下老僧见方丈的师兄都允了,便也垂头散去。 山妞待众僧散去,凑到汉子身边,突兀一语:“不知贵师年貌几何?” 那汉子一愣,显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相问,但也老老实实答:“家师今年四十有四,长得甚是高大英俊。” 那山妞便奇:“如此,婶婶为何嫁与了你?” 汉子又一愣,随后笑笑:“你小女孩儿不懂,男女间的感情不是只看外表的。” 山妞还奇:“你师父高大英俊,还是天皇,凡人谁不晓得皇后好?” 那汉子淡然回道:“其时我师并非天皇。” 山妞又道:“照你说,婶婶与你师父相差仅十二岁,男大女,算不得多。” “你想说什么?”汉子神情有些严肃,“我师妹与我,正如你之于我,她由是感激。” “哦,”山妞点头,“你救了她。” 那汉子凝眸点头,山妞便探于怀里取出一物事,正是先前给的定情玉。汉子微怔,忙推回去,道:“此是给侄女的谢礼,怎能收回?” 山妞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还啦?” 汉子一张糙黑的脸上微红。 山妞扑哧一笑,又道:“和你说笑。先前你送给了我,现在我再送给你。” 汉子不肯,那山妞便道:“既是定情玉,便是婶婶给的喽。听闻婶子仙逝,不甚悲伤,况叔父有女,母亲遗物留给女儿是个念想,侄女安敢便留?上次别时曾约,今次以物来换便了。”说罢将那玉扣在汉子手中。 汉子大惭,低头道:“忙于救女,确无长物。” 那山妞笑道:“我又不是开医院的,何一定须心意、费用?能帮助你,便是有缘。” 老和尚大为感动,叹道:“看来传我衣钵者,不在山门中。”又问那汉子:“既是天皇陛下抱走,此孩儿定养于皇居,只不知如此森严防卫之所,凭施主区区一副肉身,安能虎穴求子?” 那汉子大恸,半晌忽然给老和尚跪下,哭道:“弟子不敬,弟子不肖,弟子有违誓言。先前曾说回头即灵山,也曾下决心赌誓,此生再不敢妄开杀戒,然那皇居守卫极为森严,探头遍地,又有禁军把守,就是飞进去只苍蝇都一清二楚,我为了救小女,先是炸了配电所,又联合了福龙帮和朝合会,杀进皇居,制造混乱,这才趁明哲不备,救了小女出来。” 那老和尚痛心疾首,呜呼哀哉了一番,随后与那汉子耳语训诫一回,便没了下文。 几日后,政府果然来查。樱田门的人在山梨支店的配合下,包围了久远寺。警视总监亲自上阵,监督搜查。 搜到大雄宝殿,总监麻生希人阴沉着脸环视四周,忽然指着那佛祖鼻子喝教上去搜查。他命令下了,便有三四个警察笨手笨脚地向上爬,未及佛身半腰,麻生听见身旁传来偷笑,见那方丈和一个老僧掩面私语,窃笑频频,便又喝令下来,冷不防一声朝天枪,仿佛全寺都静了。 大雄宝殿中并无异常,麻生又领着搜那些禅房、柴房、山房,搜到厨下遮掩的地窖时,方丈和那陪伴老僧均面色沉重,凝眉不语。麻生见了,冷笑一声,喝令打开。方丈急求,跪地连磕响头,那麻生只是冷笑不语。 打开来看,那地窖却净是些柴米之属,再无他物。麻生脸色难看,揪住方丈脖子喝问:“这里面先前藏了什么人。” 方丈答:“未有,未有。” 麻生厉声道:“你当本尊黄口小儿?既无私藏,你两个脸色怎么恁的紧张难看!定是藏了!” 方丈无奈,只好实话实说:“乃寺中丑事耳,恐传出不雅。” 麻生身旁的陪同副官听了笑嘻嘻的,笑道:“我懂,我们懂,出家人也是人。” 麻生立即呵斥:“你懂个屁!丢不丢人?那么一大一小两个活人,举国上下与你配合,寻了月余竟踪影不见,你那每个月的三斤皇粮干拉屎了!屁都不放一个!” 那副官听了忙低头认错,唯唯诺诺。麻生不甘心地又教细搜一番,终于拂袖去了。 那汉子在外躲了一年有余,见风波息了,潜回了久远寺,于大殿之上削发为僧,拜了方丈为师。 又一年,眼看女儿将要三岁,方丈等人确觉这女孩再待在寺中多有不便,于她自己也无好处,便同那汉子商议,叫那汉子收了那山妞姐妹为徒,授予她们武艺,教他女儿寄养在徒儿家,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一晃,十四年打马飞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