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当世》 第一章 寻道紫霄宫 初雪无风,簌簌而下。 远看一峰拔地崛起,好似擎天一柱;周遭七十二峰如覆钟峙鼎,离离攒立,或亭亭玉立,倩姿婀娜;或云雾缭绕,香烟弥漫;又或老态龙钟,奔走欲动。 有诗为证:“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 主峰山道上,一行数十人或步行,或骑着骡马,又或乘坐着滑竿。当中滑竿的帷幕掀开一角,内中人便瞧见苍松翠柏、山间小径都覆了一层薄薄白雪。 侧头望向远处,但见山峰隐于雪雾之中,更显幽深。冷风袭来,那人童音清脆,咳嗽不止。 “便在前方亭子稍作休息罢。” 话音落下,一行人等转向道边凉亭,颤颤悠悠的滑竿轻缓放下,帷幕小心掀开,一张娇俏的圆脸关切地道:“二郎可还妥帖?” 内中人摆了摆手,松开帕子,露出内中点点血迹,随即用童音道:“无事,不过是咳了两声罢了。” 那小俏婢嗔怪道:“怎会无事?前日二郎咳得背过气去,若非老爷会一些岐黄,只怕奴婢……奴婢……” 说着那俏婢已然红了眼圈。 薛鍔有些出神,若非前日原主背过气去,他也不会鸠占鹊巢,成了虚岁十二的童子。更要命的是这具身体顽疾缠身,每日咳血不止,家中人等都说是肺痈。 何为肺痈?薛鍔不知道,他觉着更像是肺痨。好端端的,自己径直从将近不惑的中年人变成了个小孩,多了个瞧着年岁还没自己穿越前大的爹不说,还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内中滋味真是五味杂陈。 有管家模样的人小跑过来,低声问道:“二郎可还妥帖?” “无事。”薛鍔抢在婢女晓蝶之前开了口。 管家老周如释重负,当即沉着脸吩咐道:“还不赶快给二郎换上大氅?” 晓蝶应了一声,迅速拿了帷帽大氅给薛鍔穿戴上,随即搀扶着他下了滑竿。 迎面冷风一吹,薛鍔又咳了几声,所幸这回倒是没咳血。 古亭早被家中下人用厚重的帷幕遮了,内中还生起了火盆。上等的银霜竹炭,内中还掺了香料,闻着好似檀香却又有些不同。 亭中放置了胡凳,正中早已端坐一人,容长脸,颌下三缕长须,面色红润,一身儒袍,披着狐裘,头戴逍遥巾,看面相三十许人,足下却是一双官靴。 这扮相有些混搭,身上是士子的澜衫,头上是道士的帽子,脚上却是官靴,放在别的年头绝对不伦不类,可当今圣上崇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于是乎官宦士大夫大多以穿道袍、百衲衣,戴逍遥巾、纯阳巾为乐。 此人便是薛鍔这一世的父亲,名薛珣,出身贫寒,苦读十二载,一朝高中二甲进士。 馆阁之中苦熬几年,外放之后先任巡盐御史,一年前办了大案,龙颜大悦,这才转任一省按察使。 大郕自陈承袭前宋,又夹杂些许蒙元遗风,按察使官职正三品,主管一省刑名,妥妥的位高权重。 可惜这具身体是个病秧子,不然自己岂不是可以好好当一回膏粱纨袴? 薛鍔腹诽间,薛珣已然开了口:“二郎可好些了?” “父……咳咳……”薛鍔借着咳嗽遮掩过去,哪怕早已接受了现实,这‘父亲’二字始终也叫不出口。 薛珣眼见薛鍔咳嗽不止,当即双手握紧好似要起身,却又慢慢松开,看向薛鍔一旁的晓蝶。 婢女晓蝶立刻轻轻拍打薛鍔后背,帮着其顺气。 “莫要说话,小心呛了凉气。”顿了顿,吩咐晓蝶:“扶二郎坐下。” 晓蝶应了声,搀扶着薛鍔让其在胡凳上落座。 薛鍔装模作样缓了半晌,言道:“一路昏昏沉沉,不知此时到了何方?” 薛珣说道:“已经到了武当山地界。” 薛鍔只知道武当是道门圣地,旁的不甚了了,便说:“可是要将我送往武当派?” 薛珣愕然,轻声道:“这武当山上宫观一百零八,有紫霄、太和、南岩,从未听闻有甚武当派,二郎是从何处得知的?” 薛鍔讪讪,胡诌道:“许是从话本演义上看到的。那……父……咳咳……要将我送去哪座宫观?” “真武派紫霄宫。” 薛珣说道:“你祖父早年结识了一位高道,乃是真武派陈德源道长,此人道法高深,尤擅岐黄,说不定能医治你的肺痈。” 薛鍔点点头,他对道法没什么念头,只盼着陈德源道长医术高明,更盼着自己患的只是肺炎,而不是这年头根本无法医治的肺结核。 外间厨娘轻唤一声,晓蝶赶忙跑了出去,没一会儿端了食盒进来。展开来,食盒里是一碗清粥,外加炒制的银耳、竹笋等四样小菜。 “二郎该用饭了……老爷可要吃些?”婢子晓蝶问道。 薛珣只是摆了摆手,没言语。薛鍔腹中有些饥饿,可看着清粥小菜真真是半点食欲也无。 他耐着性子吃用了一番,清汤寡水,少油少盐,吃到嘴里味同嚼蜡。 他心道,这会儿的大夫可不怎么靠谱,就算自己真得了肺结核,吃这等清汤寡水没营养的食物,哪来的抵抗力熬过病魔?记忆里原主常年吃此吃食,也难怪前日咳得背过气去,让自己来了个鸠占鹊巢。 将吃食扫荡一空,婢女晓蝶立刻赞道:“二郎今日好胃口,竟然全都吃完了。” 一旁的薛珣也很是欣慰。只是薛鍔有些不自在……他可受不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满脸慈爱的看着自己。 略略歇息了片刻,一行人等重新起行。薛鍔又坐进了遮了帷幕的滑竿,颤颤悠悠一路蜿蜒而行,时而掀开帷幕一角偷眼看向外间的世界。 大约行了一个时辰,地势渐缓,听得外间管家老周呼喝声,薛鍔心知这是到了地方。略略挑开帷幕,先见青砖铺地,石桥勾连山门,山门两侧八字延展,后方建筑层层叠叠,丹墙翠瓦,簌簌雪花下,远处白雪覆青山,端地是洞天福地,一派神仙气象。 有知客道人与管家交涉几句,便开了正门,引着一行人等进入紫霄宫。 石阶陡峭,滑竿是不用想了,薛鍔在俏婢晓蝶搀扶下,围了厚厚的帷帽大氅,跟着进了道院。 那知客道人能说会道,知晓这一行人是头一次造访,便侃侃而谈,轻描淡写间便将紫霄宫简略介绍了一番。 薛鍔心中好奇,便支起耳朵仔细倾听,方知方才过的是金水桥,现如今身处龙虎殿之中。 待过了龙虎殿,庭院左右各有一碑亭,前方就是十方堂,乃是游方道士挂单的地方。 穿过十方堂,左右各有配殿,前方三级石阶,其上赫然是紫霄大殿。可惜知客道人却领着这一行人去了西面,过了西宫是西道院,此地是道士们日常起居所在,也留了一些静室给上山寻道的善信、居士。 裹成粽子的薛鍔没在外间停留多久,便被下人们催促着进了厢房。没一会儿火盆生起来,静室里暖和而明亮,待到薛鍔额头捂出细密的汗珠,晓蝶这才帮薛鍔褪去了大氅。 下人们怕来往间灌了凉风,又在门口树起了屏风,惹得薛鍔暗中啧啧称奇,这古时候的贵公子真是腐朽啊。 过了片刻,薛珣推门而入,绕过屏风面带喜色道:“赶巧,陈道长前日刚回山门,待会见了陈道长莫要失了礼数。” 薛鍔点头:“省的了。” “门下弟子说故人之后造访,却原来是薛家之后。”人未至、声先到,跟着房门推门,迈步进来一道人。 那道人身穿百衲衣,头戴紫金冠,外罩杏黄跑,三缕银髯垂落胸前,面相清癯,举手投足间暗合道韵,端地一个仙风道骨。 “薛猴儿,贫道听闻你官至正三品按察使,倘若老友在天有灵,必然老怀大慰。” 一声薛猴儿臊得薛珣脸面羞红,却还是恭恭敬敬一揖到底:“见过陈伯父,小侄幼年顽劣,不想伯父记到如今。”顿了顿,赶忙拉过薛鍔介绍道:“这是犬子薛鍔。” 薛鍔赶忙大礼参拜:“见过伯祖。” “好,好!”陈德源连声赞许,从怀中摸索出一块枣红的木牌,径直塞到了薛鍔手中:“不知你们今日上山,贫道未曾准备,这安神符贫道贴身带了二十载,便送与你了。” 薛鍔低头观望,却是一块桃符,不似寻常桃符刻着神像,反倒刻录了一道符。把玩在手,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用。 薛珣却惶恐道:“伯父不可太过宠溺这孽障,这等宝贝东西……” 陈德源一摆手,止住薛珣推辞,道:“不过寻常一桃符,哪里宝贝了?” “这……那便谢过伯父,小侄让犬子厚颜收下了。”薛珣这才发现几人都站着,赶忙又道:“罪过,竟让伯父站立此间,快请落座。” 三人分宾主落座,薛鍔陪坐末席。薛珣心中忧虑薛鍔的肺痈,不待茶水上来,便急切道:“伯父,实不相瞒,此番上山,实则为犬子之疾。” “哦?”陈德源看向薛鍔。 薛珣道:“六年前内子染病而亡,只余下小儿……不过两载,小儿染了一场风寒,却不知怎地绵延起来,风寒成了肺痈。这些年在下遍访名医、圣手,奈何小儿病灶入骨……此番调任,陡然想起伯父尤擅岐黄之术,这才带着小儿登山拜访。” “原来如此,”陈德源看向薛鍔,慈眉善目道:“小薛鍔,把手伸出来,待老道摸摸脉象。” 薛鍔应了一声,伸出左手,老道长三指切脉,待了过了片刻,老道长惊疑一声,随即静气凝神,仔细诊治起来。 良久,老道长收了切脉的右手,睁开眼道:“的确是肺痈,只怕寻常药石难以医治。可试过天宁寺的陈芥菜卤?” 薛珣大失所望,丧气道:“求过两坛,吃上倒是不咳了,只是高烧不止,后续便停了。” 陈德源观望薛珣神色,笑道:“莫要丧气,老道又没说此子无药可医。” 第二章 天生神仙骨 听闻薛鍔还有救,薛珣当即起身大礼参拜:“还请伯父施展神仙手段,救小儿一命。” “莫要客套,老道不耐这些俗礼。”待薛珣重新落座,陈德源这才不急不缓道:“老道入山几十载,道藏读了个通透,奈何根骨欠佳,只学了几分本领。是以一直打理十方丛林。 此事老道难以为继,却要落在我那师弟身上了。” 薛珣道:“不知伯父那师弟又是哪位高功?” 陈德源脸上现出艳羡之色,说道:“我那师弟姓袁名德琼,入山门不过二十载,进境却一日千里。恩师尸解前便有言,我那师弟便是不能白日飞升,百岁之后也能尸解成仙。” “不想紫霄宫竟有这等高人……不知袁高功……” 陈德源道:“我那师弟便在后山修行,你等暂且安歇,待我寻了师弟再来登门。”说着,陈德源极有深意的瞥了一眼薛鍔,笑道:“说不得,小儿辈此番便得了莫大机缘。” 薛珣待要追问,陈德源却笑着避而不谈。薛鍔有些莫名其妙,只当是老道士学了和尚们打机锋那一套,也会卖关子了。 原以为老道长或许要明日才会寻来那位袁道长,不想,茶水尚温,陈道长便领着一人进了静室。 薛鍔偷眼观察,比起陈德源,这位袁道长卖相可是差了不少。身上藏蓝道袍脏兮兮的,须发灰白,颌下胡须乱糟糟好似擀毡,没戴帽子,发髻只插了一根横木。面色凄苦,好似老农。 旁的不说,单单是这卖相,就对不起高人二字。 进得静室之内,袁道长好似没看见薛珣一般,双眼直勾勾的看向薛鍔。 “便是此子?” “正是!”陈德源得意道:“贫道略略探查,便知此子根骨上佳,师弟若不信可自行探查。” “这是自然。” 薛珣要上前寒暄,却被陈德源摆手止住。就见袁道长迈步上前,停在薛鍔身前三尺,探出右手食指悬停在其胸腹之间。 “莫要乱动,贫道看看你的根骨。” 薛珣正诧异间,猛然感知到一股暖流刺入胸腹。低头看去,但见那手指与自己胸腹之间的空气陡然扭曲起来,似有了不得的东西连绵不绝灌入胸腹。 跟着他便感觉到暖流分散开来,沿着周身百骸游走,最后又汇聚起来涌入丹田。须臾间,那股暖流抽身而去。 袁道长收了手指,面色古井无波。一旁的陈德源问道:“师弟,如何?” 袁道长惜字如金,说道:“天生神仙骨!” “天生神仙骨?竟然如此?”陈德源禁不住大笑道:“合该我紫霄宫发迹,师弟不若收此子入门墙,他日必光耀我真武门庭!” 袁道长低声道:“师兄入山几十载,怎地性子还是这般急切?我那话只说了一半,天生神仙骨,奈何丹田有漏。” 薛珣与薛鍔不通道法,全都纳闷的看向二位道人。 就见陈德源神色一怔,随即拧眉道:“可有补救之法?” “这却不好说了……前宋清微派弟子丹田有漏,其师鲁洞元以十二味天材地宝入药,耗十年之功才成其事。道藏中丹方记载模糊,此事怕是不易为。” 顿了顿,袁道长又道:“加之此子身患肺痈,不知其寿能否等到药成。” 薛珣听闻此言,张口语言,却生怕扰了袁道长的思绪,只憋得呼吸不畅。一旁的薛鍔倒是好一些,他对道门没什么特殊念想,只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清除自己身上的肺痈。 他患的大概率是肺结核,链霉素这等特效药是别想了,青霉素虽然不对症但好歹能压制一二。天宁寺的陈芥菜卤,薛鍔倒是有些印象,好似偶然看到一篇介绍文章,说天宁寺的僧人用芥菜制出了土法青霉素。 这玩意毒性不小,但的确是杀菌特效药,奈何对肺结核效果有限。薛鍔回想了一番,倒是记起了那篇文章中有关土法制青霉素的法子,实在没法子,他便只能土法制取一番,盼着撞大运选到何时的株菌,好歹让自己这一世能多活些年。 袁道长沉思了一阵,陈德源等了片刻道:“可惜了,天生神仙骨,百日筑基,只怕要不了许久便能明先天之理,知体用之源。 师弟莫要为难,不若将这孩子送往太华宫。” “太华宫?”袁道长陡然变了脸色。 陈德源却好似没看见一般,自顾自说道:“张宗谷那老儿数次下山寻访根骨上佳弟子,奈何数次无果而反。此子若送其当面,只怕那老儿会欢喜的跳将起来。” 太华宫也在武当山,乃是宋时传下来的清微一脉道场,擅雷法。此前袁道长所说鲁洞元便是那太华宫的高道,其弟子有一人名张守清,在大郕初年更是名噪一时,数次奉诏入神京祈雨雪,无不灵验。后被大郕太祖授为‘体玄妙应太和真人’。 那太华宫的张宗谷本与袁德琼几乎同时入武当,二人修为相差仿佛,却对道法各有理解,堪称一时瑜亮,自然也就互相瞧着不顺眼。 袁德琼轻哼一声:“师兄这激将法甚是蹩脚。” 陈德源赔笑道:“实在是故人之后,心中不落忍。” 沉吟一番,袁德琼道了一声“也罢”,旋即看向薛鍔:“你可愿随我学道?” 薛鍔思虑着,迟迟没答话。一旁的薛珣急了:“孽障,发什么癔症?还不快应承下来!” 薛珣心中自有想法。武当山中植被茂盛,负氧离子丰富,自然对肺结核病人是极好的。可就此遁入道门,从此远离事件繁华,且还不知能不能多活几年,如此这般他怎能甘心? 于是他迎着袁德琼的目光,张口道:“何为道?” 袁道长笑了,说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薛鍔拱手屈身一礼:“小子年幼,听不懂,还请道长细说。” 袁道长为难了,若辨明道藏,袁道长熟稔于胸,自然可以信口而言。奈何对面是个黄口小儿,这道藏上深奥的说辞自然是行不通。 于是沉吟一番,直白道:“道有四,人道、地道、天道、自然道。正道德以入人道,法天地以入地道、天道,融会贯通而入自然道。” 薛鍔思量了一番,大概明白了。人道、地道、天道都好理解,自然二字绝非自己所理解的自然,而是指的是世间万事万物运行规律。诶?如此一想,好像道门很讲科学? 他无意纠缠于什么是道,干脆问道:“老高功,小子身患肺痈,不知老高功可能医治?” 袁道长略略诧异,不答反问:“方才老道所说,你可曾明了?” “自是明了。” “哦?那何为道?” “道乃万事万物之源。” 袁道长双眼异彩连连,连忙追问:“可曾读过道藏?” “不曾。” 一旁的薛珣佐证道:“袁道长,犬子身患肺痈,宥于房中倒是读了一些书,只是的确不曾读过道藏。” 袁道长赞道:“好,天生聪慧,殊为难得。”顿了顿,笑着宽慰道:“老道治不了你的肺痈……” 薛鍔大失所望。 不料,袁道长话锋一转:“不过,贫道却可让你无药而医。” 薛鍔抬起头看向袁道长,见目光满含鼓励,当即不再犹豫,撩开衣袍,跪伏在地恭恭敬敬一个头磕下去:“恩师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好,好,地上寒凉,快快起来。” 那袁道长随手一挥,明明隔着三尺远,薛鍔却分明感知到一股劲力生生将自己托扶起来。 薛鍔难掩心中惊涛骇浪!这是什么?内劲?真气?莫非此间真有道法?莫非真有人得道飞升? 场中三人却无暇理会薛鍔的震惊,陈德源含笑恭喜师弟收了好弟子,薛珣心中石头落地,自是千恩万谢不停。 袁道长不耐俗礼,草草应付几句,便推说要回藏经阁翻找道藏,以期在故纸堆中找寻出昔日鲁洞元所用修补丹田之方。 薛珣与陈德源起身相送,薛鍔体弱,便留在静室中等候。不片刻,二人回返。 薛珣感念万千,落座后感恩道:“若无伯父转圜,只怕袁道长未必肯收下犬子。大恩不言谢,若伯父他日用到在下,还请当面直言,在下必竭尽全力。” 说罢拉过薛鍔,又要拜陈德源。 陈德源乐呵呵的拦住二人,道:“我与你父数十载交情,此乃应有之义。此子眉目有神,老道看着颇为亲近,便当做自家后辈子侄。薛猴儿且宽心,日后此子在紫霄宫中,自有老道我来照应。” 薛珣又是一番感恩。 吃了一口温茶,薛珣陡然面露苦色,说道:“伯父容禀,薛家人丁不旺,长子幼年早夭,发妻早亡,小侄只余下薛鍔一子。这个……他日若病患尽去,可否让小儿返还俗世,延续香火?” 陈德源笑道:“真武又非全真一脉,不禁婚嫁。你这猴儿,登山之前都不曾打听过?” 薛珣惭愧道:“小儿病重,只催着家中下人连连赶路,哪里有空扫听这些?伯父如此说,小侄便安心了。” 顿了顿,薛珣看向薛鍔:“你此后便留在紫霄宫中,仔细听恩师与伯祖的话,切莫顽皮。” “省得了。” 第三章 暮鼓灰蛇入梦来 陈德源老道长又略略盘桓了片刻,待准备的菜肴送将上来,便言及十方堂事务繁忙,谢绝挽留,起身离去。 薛珣送出门外,片刻后才转圜回来,房中只余下父子二人,外加伺候在一旁的俏婢晓蝶。 得知薛鍔有救,薛珣悬着的心落将下来,心绪好了不少,难得的让晓蝶温了一壶酒。 父子二人吃吃喝喝,席间薛珣便说道:“总算有了指望。你留在这紫霄宫中切莫大意,适时增减衣物,莫要再着了凉。” “是。” “陈德源与你祖父情同手足,万事都可相托,切莫失了礼数。” 薛鍔道:“伯祖恩同再造,儿子必待其如亲祖父。” “还有你那师父……虽说你年岁还小,可总要学会察言观色,万万不可恶了袁道长。” 嘱托一件接一件,薛鍔从薛珣的目光中看到了慈爱,心中别扭又感动,只是死活张不开口朝一个三十出头的人喊父亲。 最后脑子里转了一圈,开口道:“大人安心,儿子与同门亲善,与师父、伯祖乖顺,必让人挑不出错处。” “善。” 薛珣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半壶酒下去薛珣脸色略略晕红,随即又道:“我明日便启程去江西。” “怎地这般着急?” 薛珣道:“皇恩浩荡,圣上知我差遣不易,前次面陛,圣上特许我三月省亲假。如今既然诸事妥当,自然不敢再延误。前任江西按察使故老任上,圣上一直怀疑其中有蹊跷。为父此番赴任江西,也不知是福是祸……总之提前几日,暗中调查一番也算有些准备。” 薛鍔道:“大人皇差要紧,勿要为小子耽搁。” 薛珣点点头,瞥了一眼静立一旁的晓蝶,说道:“你年纪尚小,总要留些人手照料。不若将晓蝶与周二留下与你差遣……” 一旁的晓蝶忍不住面露喜色,薛珣却面色一变,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古怪且别扭道:“但你要时刻自省,切莫贪图享乐。” 薛鍔脑子里转了一圈儿才反应过来,敢情这是怕自己跟小俏婢厮混在一起。他当即说道:“既已拜了师父,便是这紫霄宫中一员,大人可见过谁家道士还带了丫鬟、仆役在一旁伺候的?” “可你这年岁……” “大人勿要担心,有伯祖与师父,断不会让儿子受了委屈。且儿子总要学会照料自己,总不能做一辈子米虫。” 薛珣很是欣慰,点头赞许道:“孺子可教,那便不留了。” 一旁的晓蝶顿时委屈的嘟起了嘴。 顿了顿,又道:“课业也莫落下,待身体康健,为父寻个名师,便是不能中进士,有个举人功名在身也是好的。日后顶门立户,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薛鍔应承下来。 父子二人有的没的又说了一阵,薛珣今日高兴,多饮了几杯,加上连日四下奔走身子乏得很,没一会儿便打着哈欠起身,嘱咐薛鍔早些休息。 几个丫鬟婆子进来拾掇了酒席,晓蝶一直脸色不愉,闷声嘟嘴打了热水伺候薛鍔洗漱,又打了洗脚水让其泡脚,跟着铺好被褥,又用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将被窝烫热,这才气哼哼的过来帮薛鍔搓脚。 “不用,”薛鍔哪里肯让个小姑娘给自己洗脚,当即拒绝道:“我自己来就好。” 晓蝶红了眼圈,赌气道:“二郎是嫌弃奴了吗?” “嗯?此话怎讲?” “若不嫌弃,怎地老爷要留下,二郎却要赶奴走?刻下便是洗脚都不让奴伸手。” 小俏婢不过比薛鍔年长两岁,眉眼未开,却隐隐现出美人胚子。自小便跟在薛鍔身旁,称得上是两小无猜。 薛鍔笑道:“怎地还掉泪珠子了?这等事务,我早晚都要自己做。再说带了你在身旁,旁人如何看待?只怕当我是个任事不会的二世祖,没的让人笑话了去。 山上苦寒,你就莫跟着我遭罪了,回家等着,早晚我都要回去。” 晓蝶泣道:“那还不知要什么年月……再说,过上几年都不知二郎还记不记得奴呢。” 薛鍔心中微动,十四岁的女孩子天葵初来,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看晓蝶哭得如此伤心,只怕与原主之间的情谊并非单纯的主仆。 他倒是知道,大户人家子弟的贴身婢女,大抵婚后都要做通房丫头的。又或者顾忌女方家世,婚前干脆草草配了人。可总归是小主人的启蒙对象。 美婢近在眼前,一颗心全都记挂在自己身上,奈何年幼体虚,且朝不保夕……还不知能不能熬过这肺痈呢。 薛鍔便宽慰道:“记得,怎会不记得?你在我屋中七年,便是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不料,这话一出口,晓蝶哭得更伤心了。薛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思虑半晌才隐约有了点念头。就自己这身子骨,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两说,只怕晓蝶是生怕再也见不到自己了吧? 他叹息一声,擦了双脚,趿拉着鞋子上前揉了揉晓蝶的头。 有些尴尬,小女孩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看人都要仰起头。 “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没听我拜了师父吗?我那师父神通广大,区区肺痈,略施小计便能手到擒来。待过上两年,我身子好一些,便求师父放我下山,到时带你去吃桂花糕可好?” “噗……”晓蝶破涕为笑,用帕子擦着眼泪嗔道:“二郎又哄我。见天说要带我去吃桂花糕,到如今一次也没吃到。” 薛鍔道:“这不是不让我出门吗?等身子好了,大人也就不拦着了。” “那说好了,二郎要快些来寻我。” “好。” 晓蝶塞好帕子,吸着鼻子道:“天色不早,我伺候二郎宽衣。” 褪去外套,一身单衣的薛鍔顿时冷的一个激灵,赶忙钻进被窝里。那被窝被汤婆子烫得很是暖和,薛鍔顿时缓了过来。 看晓蝶忙活着将水盆收拾了,薛鍔当即道:“门窗不要关严实,烟气中毒就遭了。” 晓蝶回道:“二郎又胡说,这是上等的银霜炭,哪里来的烟气?” 薛鍔叹了口气,琢磨着一时半会儿没法跟晓蝶解释清楚烟气跟一氧化碳的区别,便强自辩驳道:“便是银霜炭也只是烟气少一些,又不是没有。总之留些缝隙,小心没大错。” “晓得了。” 拗不过薛鍔,晓蝶跟房门留了个细小的缝隙,便返身回来,褪去外衣,只着亵衣,钻进了薛鍔一旁的被窝里。 薛鍔缩在被窝中,心思繁杂。窗外传来轻缓鼓声,薛鍔心道这便是暮鼓晨钟中的暮鼓了。 和尚们大抵用钟声传递时辰信息,而道士们则用鼓声。 那鼓声一过,整个道宫彻底安静下来,只闻隐约的莺啼猿鸣。 薛鍔本是北方某重工的一员,十几年前一毕业便参与该重工重组改制,亲眼见证该重工死而复生,再到重现辉煌。他自己也从普通的毕业生一步步成长为集团最年轻的副总。 除了情感有些坎坷,他这一生可谓顺风顺水。 怎么就莫名鸠占鹊巢,来到了这个似是而非的时代?薛鍔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自己是如何死的。最后的记忆,只是自己带着团队飞抵曼谷,第二日要与泰方商讨项目招标事宜。 莫非自己在招待宴会上醉死过去了?还是被竞争对手投毒暗杀了?不得而知。 想到此节,薛鍔伸手摸向自己胸口,那里挂着一块鸟纹玉璧。这东西是他在曼谷唐人街闲逛时花了大几千块买的,奸商声称是南北朝时的古董。 奸商嘛,民国的能咋呼成明代的。 是不是古董不得而知,薛鍔买它只是冲着这块玉璧籽料不错。没成想,前日鸠占鹊巢,醒来后薛鍔第一眼便瞧见自己手中握着的玉璧。 莫非此番际遇是拜这块玉璧所赐? 他暗自把玩,一旁的晓蝶窸窸窣窣翻过身来,悄声问了一句:“二郎可睡下了?” 薛鍔心思繁杂,哪里有心思宽慰这小俏婢?当即闷声不语,假作已经睡着。 半晌没得到回应,晓蝶轻叹一声,身子拱将过来,贴合在薛鍔身旁,那如兰的吐气却弄得薛鍔脸庞有些痒。 他暗自摸索玉璧,想要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有何古怪。奈何除了摸索出玉璧上的鸟纹凹凸,旁的什么都没摸出来。 炭盆里炭火暗红,将室内烤炙得愈发温热。薛鍔如今这身子弱得很,不片刻便浑浑噩噩,睡将过去。 被窝之中,那握在手中的玉璧隐隐泛起光华。睡梦中的薛鍔恍惚间身处一片空旷所在,但见两条灰蛇上下翻飞,彼此纠缠,时而组成个‘入’字,时而又弯折好似个‘弔’字。 他正疑惑间,就见两条灰蛇陡然朝他冲将过来,一先一后钻入体内。他心中一惊,而后骤然有了明悟,原来那是个‘人’字。 第四章 道有乾坤 何为人?万物之灵也! 擅思索,用器物,结群而居,长幼有序、薪火相承,是为人! 知善恶、懂美丑,拓地而耕、驯兽为用,敬天法祖、克己复礼,是为人! 浑浑噩噩中,薛鍔眼前划过一幕幕模糊不清的画面,或有身披兽皮、手执长矛的古人将一凶兽围猎;或有麻衣老农率领万千破衣烂衫的民众掘堤泄洪;又或有风霜老者游走山林之间,掐起一株野草观望之后陡然放入口中大嚼。 原来这是个‘人’字。 随着薛鍔有了明悟,那两条灰蛇从身前穿梭而出,游走一圈崩散开来,化作点点星光汇入其身。 薛鍔只觉身心说不出的舒畅,待刚反应过来这好似在梦中,那梦境便崩塌开来。 再下一刻,薛鍔睁开了眼睛,扭头便见晓蝶蹙着眉头枕在自己的肩膀。外间天色微明,有晨光透过窗纸照射进来。屋中略显昏暗,炭盆里的炭火好似熄了,不见一点光亮。 想起梦中所见,薛鍔略一动弹,便发觉握在左手的那块玉璧。莫非是此物在作祟? 他略略感知自身,好似没什么变化,又好似有了些不同。最后才发现,好似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薛鍔暗自苦笑,原以为是个宝贝,结果就只能提神醒脑?随便来些清凉油也有这效果吧? 外间传来一阵鼓声,与昨夜的鼓声截然不同。不过须臾,耳清目明的薛鍔便听得周遭嘈杂起来,有道人诵读道经,更有人呼喝声中操练起来。 薛鍔有些眼热,想起昨日师父隔着三尺打出一股劲气,离得老远挥挥衣袖便能将自己托扶起来,想来即便不是神仙手段,也是正宗的道门内家功夫吧? 倘若自己也能习得,便只得三分真传,再将养好身子,来日纵剑江湖,快意恩仇,岂不快哉? 那话怎么说来着?“武当薛鍔,拜见老天师!” 啧,想想就带劲! 他想到高兴处,身子微动,一旁的晓蝶顿时惊醒过来。这丫头迷茫着双眼看了眼天色,又探查了薛鍔一番,见其呼吸匀称并未有碍,这才放下心来。 晓蝶起身窸窸窣窣穿戴整齐,当即给火盆续了炭火,随即忙活着出去烧热水。 待晓蝶拎着装满热水的水桶回来,就见穿好衣裳的薛鍔正蹩脚的给自己束发。 “早啊。”薛鍔随意的打了一声招呼。 晓蝶怔了下,随即捂嘴轻笑:“二郎的头发一向奴来打理,二郎哪会做这些事?还是奴来吧。” 薛鍔实在不会摆弄这么长的头发,甚至恨不得剪个毛寸,日后也好打理。 他当即从善如流,任凭晓蝶给自己束发。 待洗漱过后,晓蝶端了水盆去倒水,临行嘱咐道:“二郎便在这房中稍候,奴去瞧瞧道宫之中可预备了吃食,若不可心,奴让刘家大娘子给二郎做一些。” “好。” 薛鍔应下,待晓蝶出去不过须臾,他便忍不住了。来到此方世界不过三日,终日被仆役、婢女看护,便是如厕都要跟着人手,形似囚徒。 憋闷了三日,薛鍔哪里还忍得住? 当即披了厚重的大氅,戴好帷帽,又用帕子遮了口鼻,薛鍔推门便出了静室。 此时天际泛白,道宫之中依旧漆黑,有道人挂了灯笼照明,倒不至于看不清路。 薛鍔适应了一番,慢慢放下遮住口鼻的帕子,顿时一口凉风灌,激得他咳嗽连连。待一口和着血丝的浓痰吐在帕子上,薛鍔顿时感觉身上一阵轻松。 武当山山高林密,植被茂盛,便是冬日里也有常青的青松翠柏,负氧离子自然不会匮乏。或许正是因此,他呼吸了几口凉气,顿感精神头好了不少。 薛鍔信步而行,一路见有道人借着灯火默默诵读道经,也有道人习拳练剑、身形舒展,更有一道人踩着矮墙飞身而过,好似飞檐走壁。 那些道人见了薛鍔,只当是寻常寄居、上香的善信,或点头致意,或口称‘无上天尊’善意招呼,并无阻拦去路者。 薛鍔便信步而行,转过西道宫,进到中庭紫霄殿前。此地道人更多,舞刀弄棒,看路数时快时慢,好似有太极的影子,奈何薛鍔对武术一窍不通,分不清道人们习练的是不是太极。 又往东行,进到院中,天色又亮了几分。薛鍔打量布局,但见东宫与东道院似乎与自己居住的西道远没什么不同。这紫霄宫坐北朝南,好似中轴对称。 又行了一阵,便见东道院往南有个小门。回想了一番,好像西道院并无这等所在,薛鍔便来了兴趣,迈步就要入内。 便在此时,有人脆声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怎地硬闯坤道院?” 说话之人声如黄鹂,听声音年岁不大。 薛鍔顿足,转身便见一坤道端着木盆朝自己走来。借着晨曦微光,薛鍔依稀看出那女道人身量与自己相差仿佛,身着百衲衣,未曾戴冠,只用一根玉钗束发,面目应是不差,可惜背光,看不甚清。 “额……”薛鍔思量着该如何开口。 那女道却看清了薛鍔,突地笑道:“我还道是哪家的浮浪子弟,原来是个童子……你可是迷了路?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薛鍔却不回答,反而拱手一礼道:“坤道院……内中可全都是女道人?” “是啊。” “稀奇,紫霄宫中怎会有坤道院?” 那女道人奇道:“这却是奇了,紫霄宫中为何不能有坤道院?” 薛鍔讷讷不肯言语。 那女道人咯咯笑道:“你这童子,只怕把这紫霄宫当做了和尚庙吧?” 薛鍔含糊道:“或许全真派道场没有坤道?我记差了。” “胡说,全真也有坤道!”女道人提高声音,旋即感叹道:“我与你这童子计较甚么?” 说罢错身而过,待进到月亮门里,突地停下转身,道:“快快回去吧,坤道院中有贵人在此修行,勿要冲撞了惹上麻烦。” 这回不再背光,薛鍔这才看清,这女道人年岁也不大,估计也就跟晓蝶相差仿佛。 待要再说什么,那女道人已然进了坤道院。 此时又是一阵鼓声,周遭脚步声嘈杂,道人们鱼贯而出,朝着紫霄大殿汇集。薛鍔心中好奇,便跟在其后,进到中庭,看着道人们汇聚大殿。 不片刻,内中鼓乐齐鸣,道韵声逸散而出。 想来这是道人们在作早课? 薛鍔分辨了半晌,依稀听出几句‘混元六天,传法教主。修真悟道,济度群迷’,也不知道人们诵的是什么经。 内中不便打扰,薛鍔便施施然回返西道院的静室。还未进门,迎面便碰到裹了冬装的晓蝶。 “二郎去哪里了?急死奴了,若再寻不到,奴便去找老爷告状。” 俏婢情真意切,急得红了眼圈,薛鍔赶忙一番安慰,而后乖乖回了房里。 晓蝶说火房的吃食粗鄙不堪,便央了刘家娘子做了吃食。没一会儿端上来,却依旧是清粥小菜,莫说是吃,看着就倒胃口。 耐着性子吃过这一餐,又听外面传来鼓声,闲不住的晓蝶出去观望一阵,回来说是道人们在用早饭。又有仆役过来告知,说是薛珣陪着陈德源一起用餐,让薛鍔自便。 薛鍔被晓蝶看着,哪里都去不成,便只能委顿房中翻看书籍。薛鍔幼年染病,只在盛夏时节能在庭院里顽耍,余下光景大多藏在房中。 这倒不曾耽搁了开蒙、读书,此番上山,仆役担了硕大的箱笼,内中码得全是书。 薛鍔挑挑拣拣,寻常的三、百、千,四书五经,还有幼学琼林、朱子家训、千家诗、古文观止。除了开蒙读物,便是儒家学说。好容易翻捡出一本闲书,却是时人所写《宋郕杂记》。 薛鍔连蒙带猜读将下来,发现这书记载的却是宋郕交替至今,百多年间的野史杂谈。 他读的津津有味,从这些不靠谱的野史中管中窥豹,却也弄明白了此间历史走向。 这大郕神武皇帝本是齐鲁豪族,于崖山之后十一年起兵反元,十年间席卷天下,定都金陵,而后兵峰北上,犁庭扫穴,径直灭了蒙元法统。 神武之后,昭武帝子承父业,南征北讨,所到之处,或逃或降,由此定下大郕十三省基业。 国祚绵延至今,历七帝一百六十余年。此书成书时正直延康三十二年,天下承平日久,邸报刊载,大郕一京十三省丁口逾七千万,世人称赞圣天子垂拱而治,此为盛世气象。 这书籍簇新,犹有墨香,想来刊行不过一两年。薛鍔正要向晓蝶探听此时年号,外间便传来脚步声,房门推开,薛珣与陈德源先后入内。 见礼之后,薛珣因着体虚这才陪坐末席。 薛珣开口道:“为父上午便动身下山,你留在紫霄宫一切都听伯祖安排。” 薛鍔唯唯应诺。 陈德源抚须而笑:“小薛鍔莫要惶恐,这道宫之内,可要比外间来得自在。” 薛鍔心有所动,便见陈德源隐晦眨眨眼,好似看穿了自己念头一般。心道,这老道长洞悉人心,日后只怕不好糊弄。 第五章 如此真武 陈德源在一旁,薛珣虽有万千嘱托,可碍于脸面,只得压着性子与陈德源说些有的没的。 字里行间,薛鍔这才知道,陈德源负责十方堂,乃是紫霄宫的监院。他心中疑惑,这监院与住持有何区别? 日上三竿,薛珣心中再是不舍,也不得不启程了。他念着薛鍔身子骨弱,便没让薛鍔相送。 晓蝶哭得梨花带雨,一步三回头,弄得薛鍔心中也有些不太好受。 薛鍔在房中小坐了两刻钟,脚步声渐近,随即陈德源领着一名青年道士进了门。 那青年道士看年岁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卖相颇佳。即便道袍在身,可看着依旧不像是道士,反倒像是书院中的儒生。 问礼之后,陈德源指着那年轻道士说道:“小薛鍔,此为本门振字辈弟子,刘振英。” 薛鍔拱手见礼,却犹豫着不知该如何称呼。 就听陈德源又道:“你既拜了师,理应为振字辈弟子,从此改称薛振鍔。” 薛鍔不再犹豫,作揖道:“见过刘师兄。” 那青年道士温和道:“师弟莫要见外。陈师伯托付小道引师弟熟悉道院,日后若有疑惑,尽可寻小道来问。” “如此,麻烦刘师兄了。” 陈德源抚须道:“小薛鍔,这静室还要腾出来招待访山的善信、居士,待会刘振英会领你安置……这道宫之中,比不得家,可莫要叫苦。” 薛鍔道:“伯祖放心,我早有准备。” 陈德源点点头:“如此,你随刘振英去吧,贫道十方堂事务繁杂,若有事可径直去十方堂寻老道。” “恭送伯祖。” 陈德源老道长一挥衣袖,转身潇洒而去。 刘振英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说道:“师弟昨日才上山,想来不曾仔细逛过紫霄宫,不若贫道领你熟悉一番可好?” “求之不得,还请师兄引路。” 薛鍔裹了大氅,跟着刘振英便出了门。此时日上三竿,雪后初晴,地面上积雪消融,只余墙头、房顶积留了些许残雪。 刘振英步履缓慢,仿佛是为了照顾薛鍔,不论薛鍔步伐如何,总会保持与薛鍔平行。他边走便介绍着紫霄宫各处建筑。 今早薛鍔草草逛了一番,对那些建筑倒是没什么好奇的,只是倾听着,时而问上一句,此地禁忌之类的。 不知不觉间逛到了紫霄宫前,二人驻足,刘振英道:“紫霄殿中供奉真武神像,日常早课,节日斋醮祈福都在此处。此时有善信上香,就不带师弟入内了,左右来日师弟也会入内。” “也好。” 二人朝东道院走,薛鍔问道:“师兄,听……陈高功言及,咱们真武派并非全真一脉?” 刘振英的脸色古怪起来,说道:“的确非是全真,但也非是正一。” “那是……?” 刘振英别扭道:“真武就是真武,哎……此事说来话长。” 刘振英简略的说了说,而后薛鍔感觉真武派就是个大杂烩!修行的是正一一脉的法门,用的却是全真一脉的制度。 正一等南派道门,大多以子孙庙传承。何谓子孙庙?就是师父传徒弟,徒弟执掌庙宇。 而全真则不同,组织更为严密,晋升一地执掌,既需本庙观推出人选,也要上方丛林核准。基本上很少有师父传弟子的情形。 真武派合二为一,内中真修俨然传统子孙庙传承,师父传弟子;而十方堂打理俗务,掌管本宫乃至下级丛林、庙观的道官、道士。 这也就罢了,后面刘振英说得更离谱! 话说大郕太祖受了张三丰张真人恩惠,邸定神京之后派人四下找寻张真人而不得,后来听说张真人在武当山传道,兴冲冲亲赴武当山,找了一圈没找着,感叹张真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之余,便干脆敕命在武当山大起宫观——这算是变相偿还张真人恩情了。 宫观起来了,没有道士怎么办?简单,直接让龙虎山天师签发南方各派四百余道士入武当山。这些道士有清微派,有茅山的,有神霄派,个中还混杂了些许全真派道士。 皇命差遣,当时的张天师自然不敢怠慢,所选的道士要么有真本事,要么便善俗务。 如此,一群各地来的道门高人,本就各有传承,谁都不服谁,偏偏统合在真武派旗号之下,尊张三丰为祖师,偏偏本经与传承跟张真人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如此奇葩,难怪真武派独树一帜。薛鍔不知道的是,真武派后来改成玄武派,因着究竟隶属正一一脉还是全真一脉,吵得不可开交。后来上头直接拍板,把玄武划给了全真。 玄武派虽然捏着鼻子认了,可人家自己心里头根本就不认。逢人问及,只说自己是玄武派,根本就不提全真这俩字。 刘振英面色古怪的介绍完,而后发现薛鍔这家伙面色也古怪了起来…… 仿佛看出了薛鍔心中古怪,刘振英咳嗽一声道:“师弟莫要担忧,本派传承虽杂,却是有真传的。” 薛鍔胡乱应承,想着师父在自己面前露的那一手,想来本事不差,起码能医治好自己的肺痈。 二人转过东道院,薛鍔又一次路过那朝南的月亮门。刘振英驻足道:“师弟,此路通往坤道院,若无要事,莫要搅扰坤道同修。” “省的了。”顿了顿,薛鍔道:“师兄,坤道院中是否有贵人居留?” 刘振英笑着说:“师弟倒是消息灵通。今上六女栖霞公主天生体寒,去岁送来坤道院修养,算算如今已经一年有余。” 原来如此。 薛鍔若有所思,想着早间那眉目清丽的坤道,性子略显泼辣,不像是坤道,应是随同栖霞公主的宫女吧? 刘振英轻咳一声,说道:“师弟,此处还是莫要盘桓了,被内中坤道误会便不好了。” “师兄所言甚是。” 二人在东道院转了一圈,又去紫霄殿后的父母殿转了转,而后径直回了西道院。 有道人迎面过来与刘振英说了几句,刘振英便笑道:“师弟所居之所已然洒扫出来,不如现下便搬过去?” 薛鍔自无不可。所性他东西不多,除了一箱子书籍略重,旁的不过日常换洗衣物。 刘振英叫了两名道人帮手,不过片刻便将东西搬离到了距客居静室不远的西道远内。 那居所看着好似耳房,内中早就燃起了火盆,两名帮手道人放下东西,寒暄几句便走了。刘振英一边帮着薛鍔归置,一边说道:“陈师伯说师弟有恶疾缠身,受不得冷,宫中便划分了此房给师弟。 日常自然有薪炭送来,师弟要看顾好火盆,莫要过了烟气。” “多谢师兄看顾。” 刘振英摆摆手,又道:“师弟体弱,饮食也与我等不同,每日三餐自有人送来,就不用师弟劳动了。哦,险些忘了——”说着,刘振英从袖子中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封,交与薛鍔道:“这是令尊临行前所留,师弟收好。” 信封入手略重,薛鍔打开来瞥了一眼,瞥见内中除了厚厚的一叠银票,还有零散的金叶子。粗略估算,加起来起码要两千两银子。 刘振英将书箱搬置到墙角,背对着薛鍔道:“令尊临行前捐了千两纹银,舔犊之意真是让人羡煞。好了,师弟看看,放在此处可好妥帖?” “妥帖,劳烦师兄了。” 薛鍔心中微微异样,却有暖流涌过。眼看刘振英还站在那里,当即拉过凳子转移话题道:“竟让师兄站着,真是罪过,还请师兄落座。” “不打紧。” 二人相对而坐,薛鍔想着昨日刚拜的师父,当即道:“师兄,不知我那师父何在?可有交代下来?” 刘振英摇头:“这却不曾。不过听闻,袁师叔昨夜便出山寻药去了,也不知何时回山。” 啊?师父下山寻药去了?这倒是个急脾气,可好歹先把自己安置了啊,要不要这般急切? 刘振英看出薛鍔所想,当即道:“袁师叔虽不在,却让贫道代为传经。师弟今日且安歇,明日早间,贫道来为师弟讲经。” “原来如此。师兄,不知师兄可得了真传?” 刘振英挠头道:“说来惭愧,贫道天资愚钝,寻常人百日筑基,贫道足足用了一年。此后修行五载,却始终不得其法。”或许是怕薛鍔多想,刘振英继续道:“师弟莫要多心,贫道只传经,传法还是要师叔来传的。” 薛鍔赶忙道:“师兄如此说,在下方才实在是没做他想……” 刘振英笑道:“你我同门师兄弟,言谈无忌,师弟莫要拘谨。不过师弟莫要小看了道经,我紫霄宫别具一格,所传经书自有道韵,与别派不同。” “道韵?” 薛鍔还以为是修行法门之类的高深词汇,不想,刘振英却道:“早课诵经,自然要用道韵诵读。” 薛鍔恍然,原来所谓的道韵便是早间听到的调子? 第六章 难念的经 道韵,和经诵读,说的形象一些,极其类似词牌、曲牌。紫霄宫先辈道人源自五湖四海,这道韵自然就杂乱了一些。 比如早课诵读《玄天宝诰》,用的是澄清韵。旁的经文有的用广府韵,也有用广成韵的,近来更是融合而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武当韵。 每三日一早课,道人们汇聚紫霄殿中,鼓乐相衬之下和道韵而诵经。 薛鍔心中暗自吐槽,学个道还得先学怎么唱歌,真是稀奇。 刘振英盘桓一阵,眼见诸事停当,便起身告辞,只说晚间再来探望。 薛鍔起身相送,转眼房中便只剩下他独自一人。斗室昏暗,火盆中的炭火荜叭作响,将内室染得一片昏黄。 薛鍔好一会儿才感受到暖意,这才将大氅解开。他探手烤了片刻火,待彻底暖和过来,旋即感觉到了无聊。室内陈列简单,不过一床、一柜、一桌二凳。 他拾掇了片刻,将包裹中的衣物叠放进柜子里,旋即从箱笼里找了本杂书靠坐床头翻看。 一本杂书看完,也不见身上有何异象,薛鍔顿时大失所望。暗自嗤笑,想来昨夜那灰蛇不过是场奇异梦境罢了。 日到中天,外间脚步声渐近,门扉扣响,有人道:“小道长可在?小的周复,来给小道长送餐。” 薛鍔放下杂书,起身到了一声:“请进。” 便见门扉推开,伴着冷风进来个手提食盒的人。那人中等身量,面容寻常,未曾开口人先笑:“小道长莫怪,都厨言小道长身有恶疾,日常饮食与寻常不同,需得另起炉灶,是以迟了一些,还请小道长莫怪。” 薛鍔穿越前四十余年阅历,搭眼便看出此人八面玲珑、滑不留手。看此人装束只是寻常百姓,他心中纳闷,这紫霄宫怎地役使寻常百姓?莫非是周遭服役之人? 薛鍔当即起身道:“言重了,在下肺痈在身,实在是劳烦贤达。” “哎?可当不起贤达之称,小道长若不嫌弃,称小人一声赵四便可。” 说话间,赵四放下食盒,打开开,从内中取出碗碟,饭菜香气顿时逸散而出。薛鍔瞥了一眼,一块杂粮馒头,面多杂粮少那种;一碗肉丝粥;另有一条蒸鱼。 他心中讶异:“这饭菜是都厨安排的?” 赵四笑道:“听闻是陈高功安排的。” 陈德源安排的?这饭菜不见油星,偏偏全是高蛋白,正适合肺结核病人,这武当紫霄宫果然有一套。 禁不住心中好奇,薛鍔说了声‘怠慢’,落座后迫不及待吃了一口。只觉少油少盐,当即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 那赵四察言观色,赶忙解释道:“陈高功说,小道长这恶疾吃不得油盐,都厨亲自看着灶房大师傅烹制,可还合胃口?” 薛鍔虽然对滋味极其不满,可也知道这是为自己好,当即含笑点头:“正好不过,还请替我多谢都厨。” 薛鍔起身,袖子一抖,便有一枚金叶子落入手中,随即不着一丝烟火气的塞到赵四手中。 赵四当即眉开眼笑,乐得合不拢嘴:“诶唷,这……小道长快收回去,这可使不得。” 薛鍔道:“日后少不得劳烦居士,不过是一点心意罢了,居士莫要推让。” “这……哎,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看薛鍔笑着满含鼓励,赵四当即小心翼翼收入怀中。如今金贵银贱,那金叶子约莫一两重,可兑八两雪花银。 八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大郕不是大明,自然也就没有郑和下西洋。算算西历,这会儿应该是十五世纪中期。西方尚且没开始地理大发现,自然也就不会有美洲白银流入。 所以刻下一贯铜钱可换不了一两白银,大概要一千两百铜钱才能兑换一两白银。 而此时的物价,一斗糙米五十文,猪肉一斤八文,牛肉一斤十五文,鸡肉一斤五文。 江南五口之家,一年有二十两银子便能丰衣足食。 单以米价计算,一斤米四文钱,一两银子能买三百斤,折算下来约等于后世的一千块。 送一趟餐得了八千块小费,别说是没什么见识的赵四了,估计后世的外卖小哥都得乐疯了。 薛鍔心中疑惑颇多,见赵四收了金叶子,当即道:“居士可还有要事?若无事不妨等等,也省得过会再来取餐盒。” “小的无事,那便叨扰了。” 薛鍔让其落座,便自顾自的坐在桌旁吃将起来。少油少盐的病号餐自然难吃至极,他一边耐着性子吃,一边与那赵四攀谈,转移对食物的注意力。 “居士是何方人士?” “小的本是洛阳人,三年前随好友到了这武当山。” “哦?”不是本地人,那就不是寻常劳役了。“居士居此三年,想来对宫中颇为熟稔。” 那赵四笑道:“嘿,旁的不敢说,这紫霄宫中,除了后山修行之地,便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居士日常可要管事?” 赵四眉飞色舞,颇为得意道:“小的三月前才晋升饭头。” “原来如此,恭喜居士。” 薛鍔蓄意恭维之下,那赵四很快就飘飘然,有的没的一通说,倒是让薛鍔摸清了底细。 这赵四三年前来紫霄宫寄居,便成了客寮中一居士。他家中贫寒,身上自然没什么钱,又一心向道,就成了火工居士。 头一年先扫圊(厕所),又送水;第二年浇了一年菜园子;今年傍上了都厨,这才越众而出,成了饭头。 饭头,字如其名,就是管放饭的。紫霄宫十方堂内设三都五主十八头,三都是都管、都讲、都厨;五主是堂主、殿主、经主、化主、静主;十八头乃是库头、庄头、堂头、钟头、鼓头、门头、茶头、水头、火头、饭头、菜头、仓头、磨头、碾头、园头、圊头、槽头、净头。 赵四言及这紫霄宫中火工居士不下百人,比正式的道士还要多,此人短短三年就能混成饭头,足见其八面玲珑……起码马屁功夫很有功底。 “真是失敬失敬,小道日后还要多多仰仗赵居士。” 赵四面有得色,却起身避礼,笑道:“小道长莫要捉弄小的,小道长出身显赫,又有陈高功照拂,哪里要仰仗小的?倒是小的日后要仰仗小道长良多。” 二人一通商业互吹,倒是薛鍔城府更深一些,恭维起来不着痕迹。那赵四倒有些小人得志之意。 餐罢,赵四收了食盒,乐呵呵告辞而出。待出了门,还未曾走到灶房,赵四便悚然而惊。 此番赵四是受都主之命过来探底,哪里想到方才言语一番,什么底都没探出来,自己反倒说了个底掉。 刚进灶房,都厨便晃身而出:“赵四,那按察使之子如何?” 赵四谦恭一揖到底:“都主,此人虽年幼,却心思剔透,只怕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哦?怎么讲?” “小的与之攀谈,其人谈吐不俗,的确是大家公子哥做派,却又谦和有礼,极擅奉承。小的禁不住夸,一时间飘飘然,结果只顾着自吹自擂,反倒让那小童子给摸了底。” 一番话说完,赵四越说脑袋越底,只觉得臊得慌。原以为此去不过探囊取物,哪里想到终日打雁,叫雁给啄了眼?那小童子不过十一二岁年纪,怎地心思如此之多? 都厨略略皱眉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须臾,赵四低声问道:“小的愧对都主……不然晚间小的再去探一探?” 都厨摇头:“算了,既然那童子心思剔透,那便不能让其察觉。我换旁人去试探吧。” “小的惭愧。” ……………………………… 却说薛鍔在房中宅了一下午,晚间送饭的还是赵四。只是这回赵四行色匆匆,放下食盒便推说还有要务,旋即匆匆离去。 薛鍔心中纳闷,只觉得赵四神色不自然,看向自己的目光颇为幽怨,却思虑半晌也闹不清楚这货是什么心思。 他这一晚独自安歇,自然是一夜无事。待到第二日,还未及天明,因着睡得早,晨鼓一响薛鍔便醒了。 未及起身,刘振英便来造访。 “师弟可曾醒了?” “师兄稍待!” 薛鍔爬起来快速穿戴整齐,赶忙下地点了油灯,随即开了门。 “师兄怎地来的如此早?莫非是来传经?” 刘振英温和笑着纠正:“是给师弟来讲经,不是传经。” 一字之差,千差万别。讲是讲,传是传。传经除了讲述经文,还得解释其中要害。传经那是经主的职责,刘振英入山不过数载,自然没这个资格。 刘振英手中拿着一卷经文,二人进到内室,落座之后便开始讲经。这经文不长,乃是玄天宝诰。 也不知是托了原主的福还是怎地,薛鍔如今耳聪目明,刘振英不过读了三遍,薛鍔便能倒背如流。 惹得刘振英赞叹道:“无怪陈师伯说师弟有天人之姿,诵读三遍便能倒背如流,师弟果然天资过人。”顿了顿,又道:“师弟既已能背诵,那我便教你澄清韵。” 刘振英开始教薛鍔唱《玄天宝诰》,刘振英唱一句,停下等薛鍔复唱一句。 薛鍔第一句出口,刘振英就开始微微蹙眉,待三句一过,这位温和的刘师兄已然捏着眉心头大如斗。 “师弟还真是……语出惊人啊,只怕师弟日后是不通音律了。” 薛鍔同样惊愕,好家伙,他穿越前可是公司年会最佳歌手,怎地穿越一场就成了五音不全? 第七章 是非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鼓声。刘振英放下经文,说道:“薛师弟既已会诵读,便随我去紫霄殿上早课吧。” “全凭师兄做主。” 薛鍔穿戴整齐,围了大氅,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这才随着刘振英出了门。 二人从西道院转出来,随着汇聚的道人、火工居士门进入紫霄殿,随即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趺坐。 刘振英有些不放心,在一旁叮嘱道:“师弟跟着诵读便好……无需太大声。” 薛鍔心中苦笑,天生五音不全,方才房中那两嗓子估计让刘师兄心有余悸。 不片刻,都讲高功从殿后转将出来,略略吩咐,当即鼓乐齐鸣。薛鍔心中好奇,仔细端详,但见有鼓有磬,有笛有笙,曲调悠扬,却是方才所学澄清韵。 道人们和曲吟唱:“玄天宝诰至心皈命礼 混元六天,传法教主。修真悟道,济度群迷。 普为众生,消除灾障。八十二化,三教祖师……” 玄天宝诰过后,曲风一转,却说《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 此经文以武当韵吟唱,头一次听闻绝对以为是和尚在念经,也唯有仔细分辨才能从中听出些许不同。 薛鍔混迹其中滥竽充数,倒是出声了,但只和曲诵读,牢记刘师兄叮嘱,根本就不敢开腔再唱。他生怕自己一嗓子唱将出来后,道人们就不会唱了。 都讲高功负手而行,四下巡视。薛鍔强忍着别扭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保持身子不动。 真武虽没有全真一脉规矩大,可清规戒律同样不少。开静(起床)贪睡不起者罚跪香,止静后不熄灯者罚跪香,上殿拜斗、朝真、诵经、礼忏不敬者罚跪香。 一炷香两刻钟,莫说是薛鍔这病秧子,便是寻常人也耐受不得。 那都讲高功经过薛鍔身旁特意停顿了下,仔细分辨薛鍔诵读经文,见其所读分毫不差,唯独不曾以道韵诵读,当即仔细看了薛鍔一眼,这才慢悠悠继续巡视。 一场早课一个时辰,所诵经文颇为繁多,薛鍔只会其中几段,后面真就是滥竽充数。 待早课结束,薛鍔起身的时候半边身子都麻了。还好一旁的刘振英见其费劲,赶忙出手搀扶。 “师弟可还安好?” “无碍,端坐太久有些不过血。” 薛鍔活动了下手脚,这才慢慢跟着刘振英往外走。 “师兄,这早课可是每日都要诵读经文?” 刘振英款款而行,说道:“非节庆,三日一早课。”顿了顿,看了一眼薛鍔,温和笑道:“师弟可是心中疑惑,这每日诵经有何用处?” “额,小弟惶恐。” 刘振英却不在意,摇头笑道:“当日师兄也是这般问师父的。” “哦?那尊师是如何答的?” 刘振英道:“师傅说,诵经千遍,身腾紫云。” 薛鍔略略皱眉,儒家有‘书读千遍、其义自见’之说,这道门也讲究‘诵经千遍、身腾紫云’。待要继续追问,去见刘振英手指斋堂道:“那便是斋堂,我要去用饭了,师弟自去房中用饭便是。” “是。师兄,今日可还有旁的安排?” 刘振英顿足,仔细想了想,说道:“的确有,待用了饭,我教你紫霄六字诀。” 紫霄六字诀?是神功秘籍还是高深道法?薛鍔顿时期盼、雀跃起来。 他自行回到耳房中,不过须臾,那赵四便送来了食盒。薛鍔与之攀谈两句,那赵四却推说灶房事务繁杂,好似避瘟神一般抽身而去。 待两刻之后,赵四又火急火燎收走了食盒。有水头送了热水过来,薛鍔刚刚沏了茶水,师兄刘振英便来了。 薛鍔殷切倒了茶水,忍不住问道:“师兄,紫霄六字诀是道法还是功夫?” “嗯?”刘振英思虑了一番,才说道:“紫霄六字诀传自上古,乃是道门寻常吐纳之法。” 原来是呼吸吐纳之法,这算是入门基本功吧? 薛鍔不但没失望,反倒兴致勃勃,跟着刘振英学了起来。这紫霄六字诀有歌为证: 春嘘明目夏呵心,秋呬冬吹肺肾宁。 四季常呼脾化食,三焦嘻出热难停。 发宜常梳气宜敛,齿宜数叩津宜咽。 子欲不死修昆仑,双手摩擦常在面。 说白了,就是通过吹、呼、嘻、呵、嘘、呬六种长息土气之法,牵动脏腑经脉气血运行。 古书有载:“凡行气,以鼻纳气,以口吐气,微而行之名曰长息。纳气有一,吐气有六。纳气一者谓吸也,吐气六者谓吹、呼、嘻、呵、嘘、呬,皆为长息吐气之法。时寒可吹,时温可呼,委曲治病,吹以去风,呼以去热,嘻以去烦,呵以下气,嘘以散滞,呬以解极”。 这紫霄六字诀没什么难的,不过半日光景,薛鍔便跟着刘振英习练纯属。 刘振英便在一旁观望,让薛鍔自行习练。起初还好,待到后来,薛鍔逐渐气息不足,吐纳之时竟有些头昏眼花。 刘振英便在一旁止住薛鍔,言道:“师弟新学,加之恶疾在身,每日不可贪练。今日却是够了,日后每日吐纳,以半个时辰为佳。” “多谢师兄教诲。” 刘振英含笑道:“莫要小看这紫霄六字诀,待习练日久,师弟的肺痈就算不得痊愈,身子骨也会硬朗许多。” 这等寻常吐纳,丝毫感受不到灵气,也能强身健体?薛鍔心中狐疑,面上却是不显。 殷勤给刘师兄续了茶水,刘振英观望了下外间天色,说道:“师弟新来,无需值殿,午后可自行其是。西道宫有藏经阁,师弟不若去读些道藏,也好早日入门。若身子疲乏,也可歇息一二。” “好,劳烦师兄了,小弟先歇息一阵,待午后再去藏经阁。” “如此,我先行离去,师弟有事可去东道院寻我。” 将刘师兄送走,不过片刻便到了午餐时间,照例还是赵四送来食盒。道门很讲究卯、午、酉、子这四个时辰,认为每日当临其时,正是阴阳交媾之时。 卯时进早餐,午时进午餐,酉时进晚餐,每餐两刻,四季不变。 稀奇的是,这回赵四放下餐盒之后却没急着走,反倒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薛鍔却浑当没瞧见,自顾自的吃将起来。那赵四在一旁没话找话道:“小道长,餐食可还合胃口?” “尚好。” 少油少盐,吃到嘴里如同嚼蜡,饶是薛鍔心性、毅力不错,连吃两天这等餐食也有些受不住。没奈何恶疾缠身,可着口味来只会加重恶疾。 赵四谄笑道:“合胃口便好,合胃口便好。” 见其搓手欲言,薛鍔放下筷子道:“居士可有话要说?” “这……”赵四转头四下张望,紧走两步压低声音道:“小道长可要小心,都厨怕是将小道长暗中嫉恨上了。” 薛鍔奇道:“这却奇了,我与那都厨素昧平生,谈何嫉恨?” 赵四道:“小道长不知,都厨陈德龄去岁便鼓动袁道长收其侄为弟子,奈何袁道长嫌弃其侄资质平庸,且心性不佳。月前陈德龄请都讲说情,袁道长本已动摇,那陈德龄暗自得意,只当再运作一番便会成了美事。 哪里想到半路杀出个小道长来!袁道长收了小道长为弟子,当即下山寻药,这再收弟子也不知何年何月。小道长随与陈德龄素昧平生,却阻其前程,陈德龄怎能不嫉恨?” 薛鍔听得皱眉不已,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连面都没见过就把人给得罪了,弄得薛鍔都不知该如何吐槽。 他前生虚度四十余光阴,哪里会信赵四的一面之词,当即只是沉默不语。 那赵四好似为了取信,煽风点火道:“小道长不知,陈德龄此人行事下作,昨日便要给小道长饭菜中加些发物。小的不肯,那陈德龄便连小的都恨上了。 小的今次最后一次给小道长送饭食,来日换了人,小道长可要多加小心。” 薛鍔当即装作信以为真的模样,起身道:“诶呀,多谢居士告知,不然小道被人害了还不知。” “当不起,当不起。”赵四连连后退,一脸诚恳道:“小道长若要渡此厄,只怕要寻陈高功。言尽于此,小的不便再久留,小道长留步,小的告退。” 赵四麻利拾掇了餐盒,快步从房中离开。待人一走,薛鍔便思量起来。 那赵四说的好似真的一般,实则漏洞百般! 且不说这紫霄宫中师父地位超然,便是伯祖也不是寻常人惹得起的。更不要提自己还有个按察使的便宜老爹,这都厨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只怕也不敢对自己下毒手! 仔细思量起来,那赵四所言半真半假,阻了陈德龄其侄的道途是真,陈德龄嫉恨报复只怕是假。 想起此前赵四头一次来时光景,攀谈之余没少试探,只怕便是那都厨派来探底的。 莫非是那赵四在自己这里吃了瘪,回去又吃了都厨挂落,于是含恨在心,这才欺自己年幼,跑来搬弄是非? 第八章 道 薛鍔枯坐房中思量半晌,一时闹不清赵四此番搬弄是非目的何在。但总归是想的清楚,那都厨只怕不敢加害于自己。 至于找伯祖陈德源,薛鍔却是暂时没这个念头。没准那赵四背后指使之人,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他暂且拿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 早间起的太早,又趺坐了一个时辰的早课,薛鍔身子倦得厉害,便靠坐床头小憩了片刻。待到睁开眼,观望天色已然日头西斜。 左右待在房中无事,想起刘振英所说藏经阁,薛鍔便穿戴齐整,披上大氅出门去寻那藏经阁。 紫霄藏经阁便在西道宫之内,行不多久便到了地方。薛鍔推门而入,侧头便见一道人端坐书案之后捧卷而读。 那道人三十开外,放下书卷抬眼瞥了一眼,当即笑道:“无上天尊,师弟可是来借阅道藏?” “正是。” 那道人便微笑道:“紫霄宫所藏道藏尽在此阁,师弟随意翻阅,切记莫要乱放,若要借走,还需在此处签字。” 薛鍔心中纳闷,说道:“无需凭证?” 那道人笑道:“旁人自然是需要的,可师弟新来,既无道牒,也不曾开坛,哪里来的凭证?且便宜行事,有寻不见的可来问我。” “谢过师兄,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贫道王振良。” 二人彼此见礼,寒暄两句,薛鍔这才迈步进了藏经阁。阁内道藏码放齐整,略略观望,却非按照偏旁部首排列。 左边几列书柜,上写《三洞真经》,随即几列《四辅真经》,又有一列《列仙传》。 他从中而行,细细观望,这一列书柜里码放的是太玄部经诀,另一侧则是正一部经箓。 薛鍔随意抽出一本,封皮写着《老君变化无极经》,翻看两眼不得要领。 己身身家性命全仗道门,世间再无可医之药。师父曾说,虽不能治病,却可让他无药而愈。想来这其中玄妙便在这道法上。 若要修习道法,必然得通读道藏。便是刘振英师兄都说过,诵经千遍,身腾紫云。 薛鍔思量了下,觉得自己理应从易到难,先从《道德经》看起。他信步而行,不过须臾便找到了道德部。驻足一打量,顿时晃花了眼。 原文道德经几个版本也就罢了,各类注文不知凡几,其中既有道门高人所注,也有前朝名士所注。 正不知该选哪一本,就听王振良遥遥道:“师弟新来,只读原本便好,那些注经大多一家之言,还是留待日后参详为妙。” “多谢师兄指引。” 王振良笑着点点头,随即埋头捧卷而读,不再理会薛鍔。 薛鍔找了原本《道德经》,展开来慢慢研读。 道德经煌煌五千言,内中微言大义,直指通天大道。薛鍔便如寻常人一般,知道道德经,能说上两句‘道可道非常道’,除此之外对此文全无概念。 此时研读起来,加之原主本身的儒学功底,倒是略略明白了其中一二。 道德经,论述的自然是道与德。道,不仅是宇宙之道、自然之道,也是个人修行之道;德,并非寻常意义的道德,而是修道者理应具备的特殊视角、方法论以及为人处世之道。 德为基础,道为升华,无德便不能入道。 看到此节,薛鍔略略停顿,若有所思。待继续看下去,老子话锋一转,从哲学一下子延伸到了书中方法论在伦理、政治中的应用。 通篇看将下来,薛鍔似有所得,却不知所得为何。总感觉老子是抛了一篇哲学方法论出来,内中对于修行一事所提甚少,怎地张道陵会将其奉为道门之祖? 正疑惑间,面前书卷陡然模糊起来。薛鍔只当读书久了头昏眼花,正要擦拭双眼,便见书中腾出三条灰蛇,于他面前上下翻飞。 时而化作一个个怪异字迹,有的像是儿字下面多了一横,时而又扭曲成少了一点的今字。 薛鍔心中错愕,还不及反应,便见三道灰蛇崩散开来,次第钻入其胸腹之中。惊骇莫名的薛鍔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砰然作响。 书案后的王振良放下书卷,皱眉端望,眼见薛鍔手足无措的靠在书架上,当即出言道:“师弟可还安好?” “额……无事。”薛鍔略略检视,浑身上下安然无恙,身体也没旁的不适。他从慌张中舒缓过来,当即轻咳一声道:“看的入迷,一时绊了脚,师兄勿怪。” “无妨。时辰差不多了,师弟莫要伤了眼睛,还是早些去斋堂用饭吧。” “好,多谢师兄提醒。” 随口应付了王振良,薛鍔弯腰捡起那本道德经,心中满是惊涛骇浪。前次梦中所见只当是做了噩梦,今次当面有灰蛇腾舞,再说是噩梦、幻觉可就说不过去了。 他心中雀跃不已,前几日四下找寻,也未曾寻到什么福利,原以为自己是个倒霉蛋,未曾想这穿越福利却早已傍身。他背转身形,从怀中掏出悬挂其间的玉璧,但见其通体温润,不见异常。 薛鍔顿时发起了愁,这福利是有了,却不知其有何妙用,算算岂不是约等于没有? 想来两次异象都是这玉璧所致,他新来紫霄宫,莫说是师父,便是伯祖都是头一次见,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等宝贝只怕不能轻易示人。 看来摸索其中奥秘,只能自己暗中进行了。 思虑停当,薛鍔将玉璧塞进贴身衣物之内,眼见外间天色渐暗,便与王振良招呼一声,迈步离开了藏经阁。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出门吸了口凉气,薛鍔非得不曾咳嗽,反倒神清气爽,便是身子都好似轻了几两肉一般。 待回了自己的耳房,不过须臾便有人送来饭食。火头赵四所言没错,这次送饭的换了个人,五短身材,身子粗壮,须发张扬,便是身着道袍,看着也更像是屠户。 那人行事颇为粗鄙,只闷声招呼一声,放下食盒返身便走。薛鍔上前取出内中饭食,却跟之前并无不同。 赵四午间之语犹在耳边,薛鍔虽不信那都厨敢暗害自己,却也倒了胃口,只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正在此时,有脚步声渐近。门扉轻轻拍打,随即伯祖陈德源的声音传入:“小薛鍔,可曾用了饭食?” 薛鍔赶忙起身开门,恭敬行礼将陈德源迎将进来。 陈德源照旧仙风道骨,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奇妙韵律。 二人落座,陈德源瞥了一眼吃了一半的饭食,笑着说道:“不合胃口?” 薛鍔道:“无油少盐,难以下咽。” 陈德源说道:“难以下咽也要吃,这餐谱可是你师父留下,专门嘱咐了灶房为你做的吃食。” “原来如此,却是让师父挂念了。” 陈德源道:“莫要暮气沉沉,少年人总要有个少年人的样子。” 薛鍔哭笑不得,此身不过十二岁,可他心理年龄都四十了,哪里还能装得了嫩?当即只得讪讪赔笑。 陈德源见此,叹息道:“罢了,幼年丧母,又遭恶疾缠身,无怪你少年老成。这两日可曾遇到为难?怎地不见你来寻老道?” 薛鍔道:“不曾为难。小子以为伯祖乃一院之监,杂事缠身,小子又无旁的事,便不曾拜访。” 陈德源点点头,寓意深长道:“道宫之中去复存真,说简单也简单,说繁杂也繁杂。你既已被收入门墙,当下当以调理此身,通读道藏为要务,莫要掺和旁的杂务。” 薛鍔觉得陈德源话中有话,当即道:“伯祖似意有所指?” “只是有感而发罢了。”顿了顿,陈德源道:“下旬老道要启程前往朝天宫,只怕暮春时节才能归来。” 朝天宫在神京,总览天下道门事务,每年总要有南北高真坐镇朝天宫,主持祭天等斋醮科仪。 陈德源能前往朝天宫坐镇,说起来也是体面,怎地听其言语其中却有一丝丝的意兴阑珊? “听伯祖之言,怎地有些不快?可是其中另有内情?” 陈德源盯着薛鍔道:“小薛鍔果然天生聪慧,便是不能修行,日后也是人中之龙。也罢,你这小子不能当做寻常童子,便与你分说一二。” 顿了顿,陈德源道:“你可知这武当山上有宫观几何?” “家父曾言,有宫观一百零八。” 陈德源道:“一百零八乃是虚数,实有宫观七十三。这其中全真一脉也就罢了,除此之外还有宫观五十七。当日张天师奉命敕建宫观,选南地道门高人四百有余,如今开枝散叶,略略估算确也有千人之多。” 这是好事,道门振兴,怎地陈德源反倒忧心忡忡? “听起来似是好事,奈何其中分门别派,正一、净明、上清、紫霄,单是张天师遗留下来的,就有二十余门。老道总览紫霄宫十方堂,矢志统合武当道门,二十年间交涉无数,原本去岁法会谈出了一丝眉目。 不想,外人同意了,这紫霄宫中之人却又跳出来驳斥。此等龌龊之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眼见大势不可挡,干脆釜底抽薪,走了道录司的门路,干脆将老道挪腾到了朝天宫。” 听闻此言,薛鍔皱起了眉头。这只怕不是好事啊…… 陈德源叹息一声,说道:“小薛鍔莫要忧心,便是老道归隐山林,单你那师父在,也能护佑你在紫霄宫安然无恙。” 第九章 竹林边有坤道 安然无恙?薛鍔心道只怕未必。单只这几日接触下来,便知此时真武派内中派系繁杂,子孙庙与十方堂天然对立,个中只怕又有细分派系。 此事不足为奇,紫霄宫上下连道人带火工居士二百多人,这还没算坤道院中的坤道同修。老人家曾言‘党内无派、千奇百怪’,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何为江湖?利益纷争耳! 所拜师父至今不曾归山,头号靠山伯祖陈德源又要离山远行,薛鍔如今身形只是个十二岁的童子,若有可能,他绝对会跟从陈德源去往朝天宫。 奈何恶疾缠身,便只能留在山上。 陈德源夜访薛鍔之后不过两日,冬月初六,西岳大敌诞辰,紫霄宫办了场法会,而后陈德源带了几名道人匆匆下山,赶赴神京朝天宫。 薛鍔除却随同师兄刘振英修习紫霄六字诀,余下光景大多在藏经阁内盘桓。可惜他翻阅道藏无数,却始终不曾触动异象。 薛鍔暗自猜想,莫非这等异象触发的关键不在于读了多少道藏,而是理解了多少道藏? 本想捧着经书去问询老都讲,奈何老都讲也是修行中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于是便就此耽搁下来。 偶尔闲暇,薛鍔也悄然行事,不敢再以逸待劳。不拘是道门同修亦或者是火工居士,总会闲谈几句。待混熟了,却也从众人口中将紫霄宫中的内部派系梳理了个大概。 伯祖陈德源运作将武当山各派统合在真武旗下,此事自然得了子孙庙真传等人的赞同。而到了十方堂,却阻碍颇大。 十方堂三都五主十八头,顶头上司乃是监院陈德源,可名义上紫霄宫真正的话事人乃是住持李德清。 李德清此人德高望重,偏偏耳根子软。今日听了陈德源说辞,觉得合派有利,便支持合派;转天听了都管阮德功说辞,又觉得合派并非好事,转头又跳出来反对。 于是乎是否合派,每次十方堂决议都不相同,反复拉锯。绵延至今,好不容易李德清拿定主意,都管阮德功干脆一招釜底抽薪,将陈德源送去了朝天宫。 主事之人都走了,这合派之事自然就要不了了之。 薛鍔又悄然打听,却探听到反对合派之人,除去都管阮德功,都厨陈德源之外,五主中有三人,十八头中竟然大多数都反对合派。 这内中除了道统之争,更多的怕是利益之争。有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论哪座宫观,都少不得烧水、采买、扫圊之人。 未曾合派之前,十八头各担职司。合派之后,这数十道观数千火工居士,哪里要的了这些闲人?莫说是紫霄宫中十八头能否担当原本差事,只怕能不能留在山上还两说。 所以十八头中泰半反对。 另有一点,紫霄宫庙产不薄。除去善信进奉香火、道士打斋醮所得,山下那历代皇帝所赐的万亩良田也是财帛动人心。谁人舍得了这等过过手便能得了的油水? 薛鍔只明晰了大略纷争,赵四所言的暗害便接踵而至。 陈德源走后第三日,新任火头牛二清早送来食盒,薛鍔拿将出来便皱起了眉头。 清粥小菜,杂粮馒头,不见丁点荤腥。这便罢了,那菜肴尝了一口,竟然滋味十足! 薛鍔在紫霄宫中连吃了八天少油少盐、高蛋白吃食,加之每日习练紫霄六字诀不缀,这肺痈之症缓解了不少,起码不会时常咳血。 如今换成这等吃食,只怕时间长了病灶必然反复。 薛鍔蹙着眉头,等了片刻,待水头送来热水,干脆将那菜肴过了一遍开水,这才耐着性子吃了个干净。 等牛二过来取食盒,薛鍔禁不住问道:“牛居士……” “小道长有话与洒家说?” “正是,今日这饭食怎地变了?” 那牛二瓮声瓮气道:“洒家倒是知晓一二,都厨记挂小道长饮食,请了子孙庙真修过眼。那真修极擅岐黄之术,看了小道长的菜谱直摇头,说害人不浅。又另拟了一张菜谱,灶上可都是按照菜谱烹制,可还合小道长胃口?” 薛鍔面上不显,心里将那被人当了抢使的子孙庙真修骂了个体无完肤。好不容易身子骨硬朗了一些,再吃这等吃食,甭说熬到师父归山,只怕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薛鍔面露微笑,赞许道:“今次菜肴有滋有味,颇为难得。” 那牛二却是个莽撞人,根本听不出薛鍔话中有话,当即挠头憨笑道:“洒家也是这般想的,此前小道长吃食好似清水煮,恁地滋味都没,如何下口?今回却是不同,离着老远便能嗅到香味。不瞒小道长,洒家便是闻一闻,斋堂上也能多吃俩馒头。” “哈哈,牛居士风趣。” 牛二道:“小道长恁地客气,唤洒家牛二便是。时候不早,灶上烂事繁多,洒家就不久留了,小道长告辞!” 牛二风风火火走了,耳房之中的薛鍔沉下脸来。这都厨陈德龄却是个阴狠之人,找了真修做挡箭牌,自己若是死了,便是师父回来也寻不出他的错处。 这事薛鍔还没法找人分说,他与刘振英不过是八代弟子,人微言轻,就算闹上一场估计也无济于事,反倒平白送了陈德龄等人把柄在手。 薛鍔思量了两日,也捱了两日,这日早间,薛鍔趁着刘振英讲经的光景,忍不住问道:“刘师兄,我看有路通往后山,却不见寻常人等过往,那后山可是禁地?” 刘振英合卷道:“后山多有真修在此修行,却并无禁忌之说。师弟若要顽耍,莫要太过闹腾便是了。” 薛鍔心中暗喜,当即道:“只是久困宫中,想要随意走走。我这身子骨,便是想要闹腾也闹腾不起来。” 刘振英温和笑道:“师弟莫要妄自菲薄,我观师弟这几日便是咳嗽也不曾咳血,岂非好转之相?想来他日袁道长归来,师弟之疾必定无药自愈。” “借师兄吉言。” 讲经过后,刘师兄自行返回,薛鍔耐着性子等来牛二送了午餐,强忍着不适凑合了一口,便慢悠悠踱步出门。 他在紫霄宫中毕竟时日短,也不知晓那些道人、火工居士里,究竟谁是陈德龄一派的眼线。是以薛鍔只是信步而行,绕着紫霄宫转了一圈,待确定并无盯梢之后,这才转过父母殿,从小路进了后山。 昨日又下了一场雪,后山新覆白雪,枯黄树木之中,偶尔点缀暗青的苍松翠柏,侧坡还有一处竹林。 鹅卵石的小道蜿蜒向上,薛鍔怕惊扰此地修行的真修,便穿林而行。 这一路走来,鸟兽见了一大堆,鸟类尤其繁多,素了两日的薛鍔看得直流口水。 待寻到竹林里,薛鍔从怀中翻出麻绳,折了嫩竹,绑了绳子做机关,又将节省下来的小半馒头撕成小块,撒在陷阱四周。 如此这般,半晌光景,薛鍔足足布设了三个陷阱。这陷阱还是前世自驾游时跟资深驴友学的,他只学了其形,完全不知如何找寻鸟兽必经之路。 忙碌一番,薛鍔站定之后暗自琢磨,隔着几十步设下三个陷阱,想来一二日总会有些收获吧? 胡乱拍了拍手上雪泥,反身而行,刚到竹林边缘,便听得有女子轻声笑语。 搭眼望去,便见一坤道轻笑着,与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顽耍。 “各个……月儿慢些跑,再跑丢我可寻不回你了。这天寒地冻,便是不被狐狸吃了,也要生生饿死。” 薛鍔正要绕路而行,迎面一股冷风吹来,他顿时禁不住咳嗽两声。 “谁?” 薛鍔见躲不过,索性大方走出来,离得老远便稽首一礼:“小道薛振鍔,见过坤道同修。” 那坤道早已将兔子抱在怀中,紧张凝视,待见了薛鍔身形,顿时放松不少。仔细一打量,那坤道顿时乐了:“还道是谁人,原来是你这童子。咦?旬日不见,穿了百衲衣,如今却是个道童了,咯咯……” 那坤道笑声清脆,薛鍔抬眼观望,但见那坤道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鹅卵,眼如黄杏,语罢遮口而笑,落手时露出编贝般的牙齿。 看年岁不过十三、四,举手投足间端庄大气。却原来是当日早间一面之缘的宫中女官。 “小道孟浪了,原来是……额,不知如何称呼?” “你……额,你便叫我一声素卿姐好啦,我那小弟看着好似跟你一般年纪。” “本色为素,谦和为卿,好名字。见过素卿道友。”薛鍔暗自思量,坤道院中字辈同样遵从紫霄宫字辈,哪里来的素字辈?看来猜想的没错,这女子只怕是公主身旁的女官,只在坤道院中伺候公主,并未入道。 那女子听了称谓,挑了挑眉毛:“小小年纪便惯会奉承,长大了只怕是个浮浪子。” 薛鍔愣了愣,随即道:“那重新来……素为洁,卿为上官,原来令尊令堂是想素卿道友将来当个清官一般的人啊。无上天尊,道友后会有期。” 薛鍔稽首一礼错身便走。 行不过十几步,那女子便在身后嚷道:“你才是清倌人,小贼竟敢辱我,看打!” 薛鍔但觉背后恶风袭来,当即缩脖子矮身躲避。不想这不动还好,脖子刚缩了下,那恶风就到了,不偏不倚砸在后脑,只砸得薛鍔脑袋嗡鸣一片。 待回过神来,才发觉砸在脑袋上的是个雪团子。 敢打我?薛鍔当即揉了个雪团子,扭头便丢了回去:“看法宝!” 第十章 病友 雪团子慢悠悠砸将过去,薛鍔年幼体弱,本是撒气之举,没指望砸中女子。哪里想到,那女子呆愣愣的一动不动,那雪团子不偏不倚正中女子。 若非女子举手遮挡,只怕就要砸中面门。 “还敢还手?小贼莫跑,今日非要替你家大人教训教训你!” 看女子身量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薛鍔哪里敢停留,当即扭头就跑。只是这身子骨实在差劲,跑了不过几十步,一口气没喘匀便剧烈咳嗽起来。 薛鍔咳得举步难行,弯下腰来一连串的咳嗽,吐出一口黑褐色血痰。心中暗忖,只怕难逃女子毒手。盼着女子看见自己咳了血,能手下容情。 待止住咳,却发现女子并未追上来。转头一瞧,就见那名叫素卿的女官跪伏在雪地里,浑身颤抖不已。 这是蒙骗自己过去?还是真的发了病? 只怕是真的发了病! 薛鍔以手背擦了擦嘴角血迹,缓步朝女官行去,边行边问道:“你怎地了?可是发了羊角风?” 那女官哆嗦着回道:“甚地羊角风?只是发了寒毒!便宜了你这小贼,待我缓过来,定要捉了你痛打一番。” 薛鍔行到其身前,见其脸色发青,只怕状况不好。当即叹息一声道:“病成这般样子,身子好似一团烂泥,就剩下一张嘴还硬着。” 女官哼了一声道:“你又好到哪去?方才咳得险些背过气去。” 薛鍔不与女官斗气,洒脱笑道:“哈哈,如此说来,你我岂不是病友?” 那女官第一次听闻‘病友’一词,略略琢磨了一下,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时女官身子已经不再颤抖,却依旧伏在地上不得动弹。 “好一个病友,你这小贼倒是风趣。” “莫说了,地上寒凉,可能起身?” 那女官摇头苦恼道:“半身麻木,只怕还要缓一缓。” 薛鍔琢磨了下,说道:“那我扶你起身可好?事事从权,莫要多想。” 那女官道:“小小童子,谁会多想?额,劳烦你了。” 薛鍔弯腰搀扶,使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女官搀扶起来。女官勉强起身,半边身子依旧使不上气力,于是几乎全身都压在薛鍔身上。 虽然女官身上沁香怡人,可薛鍔却半点旁的心思都没有,弯了右腿支撑,这才撑住二人不倒。 “你,你要是撑不住,便将我放下。” 薛鍔咬牙道:“莫说话,快走快走。” 二人相互支撑,朝着竹林便那一方巨石歪歪斜斜行去。待将女子放置在巨石上,薛鍔累得出了一身汗。 他举手擦拭额头汗珠,问道:“你这寒毒几时过去?” 女官道:“怕是要小半个时辰。莫要忙碌了,待你回去叫了人,只怕我也缓过来了。” 薛鍔看着女官感叹道:“有病就莫出来啊。” 女官挑眉:“你不也出来了?” “那怎地一样?我是求活,你是找死。” “你……” 不待女官说些什么,薛鍔转头就进了竹林。 “你去哪儿?” 穿梭竹林中,薛鍔只举手摆了摆:“救你一命啊。” 他四下踅摸,倒是找了些枯枝败叶,以及几棵早已枯败了个小竹子。将这些收拢起来,薛鍔返身回来,估量了下距离,找了几块石头垒成灶,枯枝败叶塞进去,从袖子里找出火镰,擦拭半晌才升起了火。 那女官原本蹙着的眉头,在瞥见薛鍔捧着柴火回返的时候就已舒展。面容平和下来,看向薛鍔的目光满是好奇。 “真是稀奇,你竟还带着火镰?” 薛鍔小心将篝火升,随口回道:“都说了,我是求活。” 这两日苦思破局之法,奈何靠山尽去,人微言轻,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自行补充蛋白质。 或许是憋闷的久了,薛鍔随口说道:“这宫中有人要害我。” “啊?” 薛鍔抬眼认真道:“不让我吃肉!” 女官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人真逗,肉生痰,你得了肺痈,怎地还能吃肉?” “啧,此一说纯属胡说八道。” 女子辩驳道:“历代医书记载还能有假?” 薛鍔想了想,道:“那得了肺痈不吃肉的可活下来了?” 女官思量了下,说道:“倒是多活了几年。” 这时节肺痈本就无药可医,得了此症,每日清粥小菜囿于房中不得动弹,只怕要不了两年便会瘦得皮包骨。活是活了,只是生不如死。 “所以必是医书有误。身患肺痈,吃食需少油少盐,多吃鸡、鱼。” 女官道:“说得头头是道,年纪轻轻好似老夫子。小薛鍔,你多大年纪了?” “十二。” “咦?”女官惊道:“十二?只小我一岁,那怎地身形如此……额……” “矮小?”薛鍔见篝火不会熄了,丢了竹棍拍着手起身道:“患病四载,活下来都不易,就莫奢求身量了。”顿了顿,又道:“再者来日总会长高。” 言罢见自己站直了竟不比女官坐下高多少,当即有些担忧。即便日后这肺痈好了,可身量不长,岂不是成了二等残废? 女官恍然道:“也是呢,我那三哥前年还只比我高了半头,不想只一年,身量便蹿了一尺有余,跟他说话都要仰着头。说不定日后你也会如此。” “哈,借你吉言。”薛鍔从地上捡了些枯叶,铺在石头上,又搀扶女官挪了位置。 女官重新坐定后言语道:“你这人心思倒是不坏,怎地出口伤人,甚是恶毒。” “你还说?”薛鍔没好气道:“我好言称赞你名字好,你却道我是浮浪子。素昧平生,我又不欠你什么,自然要反唇相讥。” “心眼好似针鼻,咯咯,罢了,谁让你年岁还小?只是记得,日后莫要与女子说这般恶毒言语,小心来日讨不到媳妇。” “彼此彼此,你这般刁蛮,将来小心寻不到夫家。” 女官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黯然却洒脱道:“甚地夫家?不过苟延残喘,能活一日是一日,旁的不敢奢望。” 薛鍔牵动心思,感叹道:“说的也是。” 一时间二人沉默了下来。待彼此目光叫错,竟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薛鍔问道:“你这寒毒是怎地染上的?” “天生如此,无药可医。”顿了顿,女官反问:“你那肺痈呢?” “八岁便染上了,几次路过鬼门关,同样无药可医。” 说到这里,薛鍔陡然回想起刘师兄在坤道院前说的话:‘今上六女栖霞公主天生体寒,去岁送来坤道院修养,算算如今已经一年有余’。 倒吸一口凉气,行事蛮横,病症也对得上,如此说来,这女子不是什么女官,八成是当朝陛下六女,栖霞公主? 他只心思略略起伏,当即便按下了心中惊讶。公主又如何?同样是病秧子。对方既然不曾点破身份,那便权当不知道。 “遭了!”素卿惊呼一声,四下张望:“月儿!我的月儿不见了!” 薛鍔四下观望,却不见那白兔身形。兔子不同于猫、狗,一朝解了束缚,这会子早不知跑去哪里了。 素卿只急切了片刻,便叹息道:“罢了,待回头央人找找,说不定月儿自行回了道院。” 薛鍔心中暗自赞许,这小公主虽然性子刁蛮,可天性良善。知道自己有病在身,虽然急在心头,却不央求、指使自己去找寻。 好似要暂且压下对丢失宠物的急切,素卿找话道:“你说宫中有人要害你,你出身显赫,哪个敢加害于你?” 薛鍔悠悠道:“这世间便有加害,叫做‘为了你好’。” 素卿眨眨眼,旋即领悟过了,又失笑道:“是了是了!我那三兄最是可恶,每次都抢了我的冰镇莲子羹,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实则就是他贪嘴!” 薛鍔叹息道:“是以,明知那人要害我,我却拿他无可奈何。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自己出来寻些野味。” 素卿见薛鍔身上并未携带兵刃,就揣测道:“是下了套子?” “咦?你怎知道?” 素卿神气道:“月儿便是中了套子,才被我养在身旁的。” “呵,你是遛……兔子才来此间的?” 素卿摇了摇头:“月儿又不需要遛。我身有寒毒,山上道士说若要延寿,非得每日勤行。我便每日行至此间,稍待片刻便要回返。” 原来如此。看来不是找死,这小公主同样是想求生。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呼喊声。素卿耳朵灵,当即神色一僵,略略扭捏,随即道:“有人来寻我了,莫不如你先走,省得沾染麻烦。” “也好,那我就先走一步,告辞。” 薛鍔起身往回走,走了几十步,就听身后小公主喊道:“小薛鍔,明日还来此间吗?” 薛鍔顿足回头喊道:“来!我还等着吃野味呢!” “咯咯——”小公主笑道:“那明日还是此时,若得了野味,你请我吃;若没捕到,我请你吃叫花鸡如何?” “好,记得少油少盐。”薛鍔挥挥手,听着从密林另一头传来的人声,当即换了个方向避开,快步掩身于密林之间。 第十一章 诵经明道灰蛇腾 时辰尚早,薛鍔回返紫霄宫后干脆去了趟藏经阁。这几日翻阅道藏,经文没少看,却始终不得异象。 他暗自揣测,只怕是自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之故。他正翻阅《老子想尔注》之际,有脚步声渐近。 薛鍔只当是王师兄在归置道藏,便一门心思翻阅,不曾抬头观望。不想,那脚步声竟停在了身侧。薛鍔抬头观望,这才发现,来者不是王振良,而是都讲许求宣。 老都讲年过七旬,乃是紫霄宫中不多的六代高道。平素只偶尔早课时露上一面,余下时间大多躲在后山修行。 薛鍔赶忙稽首见礼,老都讲点点头,问道:“可看得懂?” 薛鍔老实回道:“似懂非懂。” 许求宣略略皱眉,道:“平素讲经时可认真听了?” “回都讲,弟子新入山门,底子薄,是以讲经时便是认真听了也似懂非懂。” “你师父是谁?” “家师袁德琼。” 许求宣眉头舒展:“袁德琼下山十余日,至今未归,也难怪无人为你解惑。”说罢,许求宣错身而过,行不过几步停下转头道:“若有心求解,可每日晚间到我房中。” 薛鍔当即大喜过望:“弟子谢过都讲。” 都讲点头笑笑,行了几步,选了本道藏便出了藏经阁。 都讲刚走,王振良便遥遥羡慕道:“师弟好运道,都讲通读道藏,经文功夫可谓冠绝武当。得都讲指教,师弟他日入道必定水到渠成。” 薛鍔赶忙谦逊几句,心中却也雀跃不已。有道是孤证不立,前后两次异象,一次梦中,一次就在眼前,至今他也没闹明白其中道理。但两次异象过后,薛鍔只觉头脑清明,精力比照从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若无这等好处,他何苦在藏经阁里穷经皓首? 这几日正苦于无人指教,就撞上了老都讲,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是时候。 想着晚间向老都讲请教,薛鍔干脆借了想尔注,便是晚饭时也手不释卷。又备了笔墨,将内中不明道理的字句摘抄下来,可谓准备十足。 待到了晚间,薛鍔整理衣冠,披了大氅,捧着书卷便朝东道院行去。东道院中有老都讲的静室,只是寻常时节许求宣并不在此居留。 薛鍔生怕认错门,半路寻了个火工居士问路,确认都讲房内亮着灯光,这才肃容拍门。 不过须臾,房门无风自开。薛鍔抬头便见老都讲静坐桌案,手中捧着一卷道藏正在细细研读。 “都讲,弟子特来叨扰请教。” “好,且过来坐下。” 薛鍔进得房中,返身关门,蹑足到书案旁,搬了个凳子落座。此时都讲已然放下道藏,和善道:“振鍔,今日可要问些什么?” 薛鍔反应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身为紫霄宫八代弟子,从此之后道名应该叫薛振鍔。他当即捧出想尔注,说道:“弟子研读想尔注,其中不明之处甚多,还请老都讲解惑。” 许求宣略略皱眉:“想尔注?这经文贫道怀疑乃是张鲁假托张道陵之名伪作经文。内中所说只是一家之言,不可全信。” 薛鍔目瞪口呆,刚进门就被镇住了。张道陵乃是道祖,张鲁乃是张道陵之孙,三国前期割据汉中。二者乃是直系血亲,但这想尔注究竟是张道陵写的,还是张鲁写的,这里头的区别可就大了。 若是道祖张道陵所写,后世修行者当奉为圭臬。因为道祖得道飞升了;若是张鲁所写,那真就如许求宣所说,看看就得——因为张鲁死了。 许求宣见薛鍔错愕不已,微笑道:“此为贫道揣测,做不得准。贫道对想尔注还算有些心得,今日便给你讲一讲。” 薛鍔赶忙谢过,危襟正坐,听许求宣讲读。 老都讲通读道藏,所讲所诉,自不是寻常宣讲可比。许求宣比照道德经五千言原文,来回对照讲述想尔注。 薛鍔……薛振鍔只听了小半个时辰,便发觉这想尔注颇为有趣。道德经一本集哲学、政治、经济的书籍,生生被用增、改、删的方式,重新解读成了一本指导修行的书籍。 遇到实在增改不得的文字,干脆添加注释,曲解之后还能逻辑自洽,作者不论是道祖亦或者是张鲁,这般手法也算是天才了。只是既然有此等念头,何不干脆另起炉灶,书写一本道经,何必非要曲解道德经? 薛振鍔略一琢磨,便隐约猜出了内中几分缘由。国人敬天法祖,喜在故纸堆中找成例,如此来增加说服力。历史上几次变法,无不托古革新。 直到老人家横空出世,涤荡尘世牛鬼蛇神,这才打破几千年的惯例。想来此经文作者也是这般吧? 薛鍔收摄心神,仔细听讲。便听得老都讲口中,道化作人格,有欲有言,有喜有怒。他心中略有领悟,正思量间,猛然异象突生。 那想尔注中骤然飞出两道灰蛇,上下飞腾,时而停顿,好似少了一点的辽字,时而又好似两个勾子乱转。 须臾间两道灰蛇扑面而来,穿入肺腑,继而崩散开来,化作涓涓细流,流通四肢百骸。又须臾,径直汇聚头顶百会。 瞬间的清明,好似中暑时鼻腔里灌入一小瓶清凉油,直激得薛振鍔一个激灵,跟着便是难以言喻的舒畅。 面前的都讲许求宣好似不曾看见一般,只是见薛鍔突地一个激灵,当即放下书卷,关切问道:“振鍔可是冷了?贫道修行数十载,没修出个所以然,倒是身子康健、寒暑不侵,倒是忘了振鍔身有恶疾。” “哦……额,不打紧,披着大氅呢。”薛振鍔回过神来,赶忙道:“还请都讲继续讲读。” 许求宣放下经文,问道:“方才这一段,可有疑惑?” “都讲解析分明,弟子没有疑惑。” “哦?那这一句‘谷神不死,是谓玄牝’作何解?” 薛振鍔当即道:“谷者,欲也。精结为神,欲令神不死,当结精自守。牝者,地也。体性安,女像之,故不掔。” “善!”许求宣点头赞许,转而却却道:“贪多嚼不烂,今日便到此吧。日后每三日值早课时,你可晚间来我房中。” 薛振鍔当即起身稽首:“是,弟子谨遵都讲吩咐。” 都讲许求宣可是修行中人,耽搁人家一个时辰,薛振鍔不敢再停留,当即拾了道经,躬身退出。 待回转自己的耳房之中,薛鍔丢下想尔注,摸出胸前玉璧,喜不自胜压低声音道:“宝贝啊宝贝,原来要我理解道经你才显露神通。只是你这神通除了耳目清明外还有何用?能否医得了我的肺痈?” 那玉璧古朴质拙,籽料只算寻常,既不见其神奇之处,也不见其回答薛鍔的疑问。 小心收好玉璧,薛鍔心神激荡。方才两道灰蛇撞身而入,却让他又领悟了一个怪异的字——上。 何为上?高也! 天地为形,天在上,地在下。地在上,天在下,则皆为事。以此,上为尊,下为卑。 待止静鼓响过,薛振鍔非但不曾困倦,反倒精神奕奕。紫霄宫中规矩,止静鼓各房必须熄灯,屡教不改者就会被‘催单’。这个催单可不是现代意义里催着落实合同的意思,而是催着你落单,说白了就是甭在道宫里住了,等同于扫地出门。 薛振鍔自然不想让人找了错漏,是以哪怕精神奕奕,也依旧熄了灯火,换了衣裳躺在了床榻上。 这一晚辗转反侧,也不知何时睡下,待翌日清早,不待开静鼓敲响,他便醒了过来。更神妙的是,竟然并无倦怠之感。 薛振鍔暗忖,这异象来一次自己便精神几分,每日睡眠就会少上几分,待认得的怪字多了,日后自己岂不是不用睡觉了? 今日无早课,薛振鍔早已习练紫霄六字诀纯属,刘师兄便只偶尔登门。这一日他晨起习练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六字诀,直到气力不济这才停下。 他当即大喜过望,如此看来,认得了怪异,自己不但耳清目明,便是连身子骨也好上了几分! 他刻下并未领差遣,无需理会值殿、洒扫等庶务,待吃过香气四溢的早餐,便匆匆去往后山。 薛振鍔今日熟悉了路途,径直穿林而过,只行了两刻,便到了那片布设了陷阱的竹林里。 那三处陷阱很好找寻,只是让他失望的是,撒的馒头屑也不知是被鸟兽吃了还是被风刮跑了,总之没了踪影,偏偏那陷阱一如原样。 他找了竹棍试了试,发现自己手艺潮,这机关触发所需力气起码要一只羊绊上才会发动。 发现了问题,薛振鍔当即略作调整,又尝试了下,这下机关灵敏了许多。他又撒了些馒头屑,只盼着来日能有些收获。 怏怏行出竹林,抬眼便见一熟悉身形端立一方巨石之旁,身披了帷帽披风,转身瞥了薛鍔一眼,当即笑吟吟道:“小薛鍔,可曾捕到猎物了?” 第十二章 老实人不老实 那一方巨石上摆着个篮子,上头覆着一层棉被,想来内中是预备的吃食。 素了好几天,薛振鍔单单是想着其中的肉食就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他不尴不尬的笑笑,随意走上前道:“手艺不精,撒的饵料被鸟兽吃了个精光,却什么都没套着。” 素卿‘咯咯’笑了两声:“还道你这官宦人家的病秧子公子哥真会套鸟雀呢,却原来也是个假把式。” 薛振鍔面上笑着,心中却想,面前少女不过一夜之间便将自己底细打听了个明白,此前只是八成认定素卿便是栖霞公主,这下彻底坐实了。 “熟能生巧,过两日总能套到。” 素卿笑吟吟不答话,侧身一步掀了篮子上盖着的棉被,露出内中硕大的泥团。 “果真是叫花鸡?” “就知道你逮不到什么,你用石子敲开看看,可还合胃口。” 薛振鍔应了一声,当即迫不及待找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杂碎裹着的泥巴,霎时间喷香四溢。内中鸡肉酥嫩,看着好似入口即化。 只轻轻嗅了一下,薛鍔便嗅出别样的味道。 “用黄酒腌制了?” “是呢,可惜我那坛绍兴老酒,为了这叫花鸡生生用了小半。” 薛鍔将小小的棉被放置一旁,却又见篮子里放着个酒壶。他略略错愕,一旁的素卿言道:“那酒是我的……饮酒能抵御寒毒。” 酒瓶靠在叫花鸡旁,煨得温热。 小小的棉被恰好覆在巨石上,二人相对而坐。薛振鍔吃人嘴短,当即拿了酒盏给素卿斟满。琢磨着自己不陪着喝一杯似乎不妥,可找寻一番却发现只有一个酒盏。 素卿言道:“你年纪尚小,饮不得酒,我便没准备。” 薛振鍔也不在意,说道:“的确如此,那便等过上几年,定要与素卿饮个痛快。” “好啊。” 薛振鍔撕下一条鸡腿递给素卿,素卿轻轻摇头:“我不吃的,你吃就好。” 当下薛振鍔再也不客气,三两下便将一条鸡腿吃得只剩下骨头。吃相有些难看,面前的素卿错愕半晌,捂嘴偷笑道:“你这等吃相,谁能看出你是按察使家的公子?生人见了只怕当你是小叫花子。” 薛振鍔也不辩驳,点头附和道:“见天萝卜、菘菜,再吃不到肉真就要发疯了。月儿还没找见?” 素卿摇摇头,举盏一饮而尽,只须臾脸上便染了一片晕红。“到底是野物,养不熟的。昨日寻了许久也没寻见,只怕这会子不知钻到哪个洞里去了。” 薛振鍔劝慰道:“你也莫要着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寻到,总归月儿又跑不出这片山。” “随缘便好。月儿留在我身旁,虽说吃食无忧,可总归多了束缚。我昨晚便想,若我换做月儿,只怕宁可舍了吃食,也不愿受这等束缚吧?” 薛振鍔略略沉吟,心中对面前的少女若有所思。本是天潢贵胄,又是个女子,自小便拘束在皇城不得自有。加之恶疾缠身,难免悲春伤秋、以物喻己。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素卿眸子清亮,赞道:“便是如此!我尝想过,不若自己与月儿换了身子,而后无拘无束奔行撒野,想想便觉痛快。” 薛振鍔对素卿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虽然偶有悲春伤秋,可骨子里却洒脱、大气,若生在后世,只怕也是个飒得亮眼的小姐姐。 薛振鍔吮了手指,忍不住调笑道:“哪里无拘无束了?天暖时吃食不缺,却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防着狐狸、狼獾、苍鹰捕食;天冷了更糟,吃上口青草都是奢望。” 面前的素卿略略蹙眉,似乎在想着自己化身兔子的情形。 “再者还要带孩子……” “带孩子?”素卿双目略略失去焦距,神情错愕。 “是啊,兔子一窝少了五、六只,多了八、九只,而且一年最少生五、六窝。” 素卿嘴角抽动,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此时在素卿脑海里,但见几十、上百只小兔子嗷嗷待哺,乌央乌央涌向自己要吃食。 “额……兔子这般能生养?莫不是你编排出来消遣我的吧?” 大半只鸡进了五脏庙,薛振鍔吃起来的速度放慢了不少,闻言说道:“哪里用得着编排?你只需寻一猎户打听一番不就知道了?这极南有一国,原本并无兔子,有人喜猎兔,便带了十几只归国。哪里想到,不过百年兔子便泛滥成灾。农田里到处是洞,稍不留意人畜陷进去,轻者崴脚、重者断腿,便是粮食、草场也被兔子祸害得不轻。” “啊?怎会如此?”素卿略略沉思,当即驳斥道:“胡说八道,若兔子如此厉害,那大郕……不,历朝历代岂不早就被兔子祸害了?” 薛振鍔悠悠道:“亏你入了坤道院,连那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都不懂?此方早已有了兔子,自然有克制之物种,便比如狐、狼、鹰。那极南之国本无兔子,兔子去了自然也就没了天敌,所以才会泛滥成灾。” 素卿想了片刻,点头赞道:“这般说倒是有些理……只是那极南之国的人倒是愚笨,怎地不知将狐、狼这等兔子天敌引入其国,如此不就克制了兔子?” 薛振鍔哈哈笑道:“你能想得出,旁人自然也想得到。那极南之国引了狐、狼入国中,本意是克制兔子。不想,狐、狼非但没治得了兔子,反倒成了另一害。” “这是甚地道理?” “当地土生双足奔行大鼠,极易捕食,狐、狼又岂会放着容易捕食的大鼠不捉,反倒去捉难捉的兔子?” 素卿蹙眉深思,总觉得不太对,却找不出薛振鍔说的错漏。半晌,才合掌道:“险些被你骗了,这极南之国可有名字?莫不是你编排出来的吧?” 薛振鍔一滞,心道这会儿‘哦大梨呀’只怕还没被发现,上面只有些土著,哪里来的国家? 但想要蒙混过关却容易得很,他找出帕子擦拭双手,说道:“就当是我编排的吧。” 素卿这下子反倒不知是真是假了,想着二兄博闻强记,待有机会跟二兄打听一番。 叫花鸡只剩了骨头,一壶绍兴老酒见底,原本面色惨白的素卿脸色愈发粉嫩。 或许是饮了酒,素卿的言语也多了起来,说了会子坤道院中的事故,转而又说起了一件事:“今日花家子弟要拜山,你可听说了?” “花家子弟?” 素卿道:“花少琮昨日遣人送了拜帖,名义上是拜山,实则只怕是来试剑。” “花家……是哪个花家?”薛振鍔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寻了一圈,也没找到类似的记忆。想来原主年幼,常年憋闷在宅子里,是以孤陋寡闻。 “你连淮右花家都不知?”素卿神色中满是难以置信,旋即又释然:“是了,你整日憋闷在家,想来是不知道的。那花云总归知道吧?” 薛振鍔照旧摇头:“那又是谁?” 素卿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连这等奇人都不知,方才险些被你唬住,那劳什子极南之国,定然是你编排的。”顿了顿,又道:“花云,应顺年间天下第一剑侠,孤身入大漠,先刺小王子,奔逃时又斩蒙兀铁卫三十七人,重伤被围跳崖自尽。 偏头关守将遣兵丁找寻,寻了尸身回来,入殓之时,从其身捡下箭头足足八斤!” 言语间,素卿眸子中满是仰慕,顿了顿道:“其时蒙兀二十万铁骑南下,大郕正值灾年,花云斩杀小王子,蒙兀大军顿时止步不前,抄掠一番便草草回了草原。此后更是因着没了小王子,各部攻伐不断,花云壮举可谓为我大郕扫除边患五十年。 文穆陛下听闻花云事迹,当即命人将花云尸骸运送回乡。另亲笔题字‘天下第一剑侠’赠与花家后人。 哎,真是恨自己生不逢时,若早生百年,便是不能追随花云入大漠刺杀小王子,遥遥看上一眼这等英雄,也足慰平生。” 这少女竟然还有侠女情结,难怪这么洒脱,这么飒。 素卿怅然长谈,想要倒酒,却发现酒瓶已空。当即索然无味道:“酒没了,我也该回去了。若是再迟一会子,只怕以后再出来就不易了。” “好。”薛振鍔应了一声:“多谢你的叫花鸡,来日我逮了野味,定要请你尝个鲜。” “咯咯,那我便等着了。” 二人动手收拾干净,素卿提着篮子,沿着小径悠悠而行。薛鍔盯着背影看了半晌,心思却在想着素卿方才所说的花云。 孤身入大漠,刺了敌酋不说,还差一点便逃脱了。此等英雄固然让人敬仰,可想起师父袁德琼那一手神奇,便不是道家真气,起码也是高明的内功。 真气、内功都有了,那此间的武道又会是何等模样? 想到此节,薛鍔当即抄近路回返紫霄宫。恰巧迎头撞见往后山而行的刘师兄,当即拦住刘师兄问道:“师兄,我听闻花家子弟要上山试剑?” 刘师兄很实诚,点头道:“是啊,真是麻烦。” “麻烦?” 刘师兄苦恼道:“德字辈师叔、师伯自然不会跟那小辈动手,振字辈师兄各有差遣,或在山下游历,或在山上修行,选来选去,却只让我这个闲人与那花少琮比剑。” 薛振鍔眨了眨眼:“师兄可是并无必胜把握?” 刘师兄脸色愈发凄苦:“哎,这倒不是……师兄好歹算是修行中人,百日筑基,三年炼食化精,如今刚刚摸到炼精化炁的门槛。”顿了顿,仰头道:“我苦恼的是怎地让那花少琮输的不那么难看。” 薛振鍔目瞪口呆,心道:刘师兄你飘了啊!没想到你这等老实人也会装叉! 第十三章 剑出如龙(上) 刘师兄如此高调张扬,弄得薛振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茬。那刘师兄叹息间瞥了薛振鍔一眼,言道:“罢了,可惜薛师弟新入门……我去后山瞧瞧武师弟可曾出关,他嗜剑如命,若破关而出必定闻战欣喜。” 错身而过,刘师兄匆匆去了后山。薛振鍔在原地停了半晌,心中五味杂陈。怎地天下第一剑侠的后人,落在刘师兄眼中如此不受待见? 待进得紫霄宫中,却见一切如常。王师兄照旧守在藏经阁,捧着经文抚须研读。旁的道人也不见有何异色,唯独几个火工居士窃窃私语。 薛振鍔回得耳房,略略休息片刻,那牛二便提着食盒上了门。 “小道长,洒家给你送吃食来了!” 食盒放在桌上,这夯货转头就要走。 薛振鍔赶忙拦住。 牛二瞪着牛眼很是不解:“小道长还有事?” “居士可知花家子弟今日要上山比剑?” “自然知晓。” 薛振鍔道:“听闻花家剑法独步江湖,未知此战刘师兄能否胜得。” 那牛二瞪眼道:“小道长说笑!那花少琮在江湖上不过蒙荫祖辈威名,便是打娘胎里练起,不过二十年之功,如何比得了刘道长?再者,花家剑法不过堪称上乘,哪里比得了紫霄宫三盘九派剑法?” 薛振鍔略略思量,大概明白牛二这夯货的意思了。大概就是,厉害的不是花家剑法,而是百年前花云那个人,实际上花家的剑法只是上乘而已,谈不上绝世。 还有就是,寻常武者与道门真修之间,差距不以道理计! “原来如此,牛居士过往可曾习过武?” 牛二憨笑道:“倒是学过几年庄稼把式,洒家在陕西倒是闯出过‘黑旋风’的名号。” 薛振鍔肃然起敬:“居士用的可是宣花板斧?” 牛二眨眨眼:“洒家用的是熟铜棍。” 薛振鍔暗自吐槽,幸好用的不是板斧,不然他还以为这货是李逵的原型呢。 又拉着牛二闲聊半晌,薛振鍔倒是对此时的江湖有了几分了解。此时的江湖中人,要么混迹六扇门,要么混迹贼窝。如花家这般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那是少数中的少数。 江湖中倒是有内功传承,不过是从道门流传出去,又几经改良,继而变成让肺腑适应发力技巧的吐纳之法。 说得高兴,那牛二还拉着薛振鍔去到院中演示了一番。但见那牛二忽急忽缓吐纳几下,脸色陡然涨红,大吼一声‘嘿’,而后手起掌落,硬生生将一块巴掌大的鹅卵石劈成两半。 薛振鍔当即应景的喝彩不已。心中暗忖,这劈鹅卵石想来比劈砖头更有技术含量吧?只是牛二五大三粗,胳膊比自己大腿还粗,还真没法说他这气力究竟算内功还是纯粹的肌肉力量。 潦草吃了一口,被夸得眉开眼笑的牛二提着食盒走了。薛振鍔在房中踱步消食,正待歇息片刻,那牛二便去而复返。 “小道长,花少琮已进了山门。小道长若想看比试,最好快些穿戴。” “好,我马上便来。” 薛鍔当即跳下床来,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围了大氅跟着牛二匆匆便走。 从西道院刚出来,便见从十方殿转出一行人。前方知客道人引路,一玄衣青年与其并肩而行,再往后则是四男四女八名捧剑侍从。 此八双目有神,行步有力,一看便是练家子。再看那玄衣青年,剑眉星目,不过二十许,言谈随和却双目如电,整个人便好似一柄未曾出鞘的宝剑。 牛二与薛振鍔在门前打量了两眼,前者便撇嘴道:“烧包!” 这夯货原本嗓门便不小,即便压低了声音,可依旧被练家子听在了耳中。 一捧剑女子闻言顿时眉头一皱,苍啷啷长剑半出鞘:“你待再敢不敬我家少主,小心你项上狗头!” 牛二是夯货不假,却也不是傻子,当即一缩脖子,装作没听见。 那玄衣青年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宽和道:“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弄玉,还不赶快收了剑?” “是,奴婢失礼了。” 那知客道人好似根本不在意一般,笑吟吟道:“花居士,前方便是紫霄殿。居士是先进香,还是先试剑?” 花少琮道:“真武大帝当面,怎地也要先上一炷香才是。” 知客道人点点头,引路而行,带着花少琮上了三层石阶,进得大殿之内。不过半刻,花少琮转身而出,便在石阶之下双膝捧剑而坐,闭目养神。 知客道人追将出来,讪讪道:“花居士见谅,刘道长还未回返,是以这试剑怕是要耽搁片刻了……不若居士移步十方殿稍稍歇息?” 那花少琮摇头道:“我便在此等候便是。” 薛振鍔与牛二在片刻看了半晌,也不见刘振英应战。恰在此时,阴云密布,微风乍起,转眼便有雪花飘落。 薛振鍔即便围了大氅,依旧禁不住冷的打了个哆嗦。 牛二在一旁嘟囔道:“刘道长怎地这般不爽利?三两剑打发了那公子哥便是,这般拖延要到甚地时候?咦?小道长怕是冷了?你我不若在偏殿暖和暖和。” “也好,快走快走。” 冻得跟三孙子一般的薛振鍔当即从善如流。若非心中男儿武侠梦作祟,傻子才跟这挨冻呢。 二人快步进到西侧偏殿,值殿道士见二人进来也未多言,只说道:“不用说,你们定然是来看热闹的。关门关门,这一时半刻打不起来,待打起来开门也不迟。” 薛振鍔稽首见礼,寒暄一番才知道,这道人乃是十方堂弟子,道名黄振乾,序入门先后,薛振鍔得称其为师兄。 黄师兄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很是爱说闲话,为人极为热情。当即搬了椅子让二人落座,又挪了火盆烤火。 闲谈半晌,就听隔壁侧殿有人嚷嚷道:“来了来了,刘师兄来了!” 殿中三人几乎同时起身,朝着殿门口抢去。 待开了殿门,抬眼便见一身百衲衣的刘师兄皱着眉头、提着三尺青锋缓缓踱步拾级而下。 趁着还没打起来,薛振鍔道:“黄师兄怎地这般眼热?” 那黄师兄道:“哎,我天生拙笨,一路拳法学了三年也不曾学会,剑法更是几次险些伤了自己。而今早已绝了学剑心思,便只能过过眼瘾。” 薛振鍔宽慰道:“师兄岂不知大巧若拙?说不得师兄三年习一拳,待学成之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黄师兄只是苦笑摇头:“师弟莫要乱说,我自知拙笨,既入不得道,也习不得武,只求来日外放为一方住持,如此足慰平生矣。” 薛振鍔暗自察言观色,见这位黄师兄语态真诚,只怕说的是实话,便没再多言。 刻下,刘师兄提剑停在花少琮三丈之外,稽首道:“紫霄刘振英,见过花居士。” 那花少琮陡然睁开眼,双目如电,好似青锋出鞘。他腾身而起,长剑握在左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言道:“听闻刘道长乃是子孙庙真修,不知入山门几载?” 刘振英闷声道:“惭愧,入山六载,修行只得微末之功。” 花少琮道:“六年?那刘道长习剑几年?” 刘振英沉思了下:“大约三年。” “三年?”花少琮脸色陡然泛红,轻笑一声,恼火道:“久闻紫霄宫三盘九派,剑法乃是上乘中的上乘。可选刘道长这等只习剑三年之人与在下试剑,是否……有些太过轻狂?” 刘振英错愕了下,随即真诚道:“非是简满花居士,实在是子孙庙其余师兄弟各有要事,下山的下山,闭关的闭关,出去新来的薛师弟,便只余我一个闲人。还请居士见谅。” 花少琮轻笑道:“宣渊一道志、求德振常存,既然振字辈无人可用,何不请出德字辈前辈?” 刘振英笑道:“诸师伯、师叔同样无暇。” “呵……罢了,想来刘道长败了,自然有德字辈前辈应战。请!” “呃……请!”刘振英稽首一礼,不丁不八站立当面,丝毫没有要拔剑的意思。 花少琮静气凝神,左手将宝剑举至右肩,右手按住剑柄。拇指一按机簧,但听苍啷啷一声,鲨鱼皮的剑鞘好似一道闪电砸向刘振英,与此同时,那花少琮好似流星赶月,紧随其后挺剑而刺。 剑鞘与剑一先一后,接踵而至。 偏殿观量的牛二倒吸一口冷气:“花家小子有两下子!此一招投石问路,只怕已经有了七成火候!” 薛振鍔眨巴着眼睛,只看了个热闹,但既然牛二说厉害,那想来这花少琮的确有些门道。余光扫到人影晃动,扭头便瞧见从东道院中转出一群坤道。 那些坤道年纪都不大,内中有一娇小身影,却正是栖霞公主殷素卿。 薛振鍔咳嗽两声试图引起殷素卿注意,却被场中喝彩声遮掩。那殷素卿只四下扫了一圈,便目不转睛看向场中。 薛振鍔知晓与殷素卿勾连太深会惹闲话,便不做他想,专心看起场中对弈。 只眨眼间,刘师兄与那花少琮已然从台阶下打到了台阶之上。刘师兄依旧不曾拔剑,只用左手剑鞘偶尔格挡,脚下步子好似迷醉,忽左忽右,只任那花少琮的剑光将其拢得油泼不入、水泼不进! 第十四章 剑出如龙(下) “好!”身旁黄师兄突地一声喝彩,道:“刘师兄以穿花八卦掌化作步伐,看似飘忽不稳,实则暗藏玄机。” 是这般吗? 薛振鍔不懂武学,但只看刘师兄飘忽之间,却气不长出面不改色,想来应对的还算轻松? 再看那花少琮,手中三尺青锋一剑紧似一剑,好似狂风骤雨。偏偏撞在刘师兄这棵小树上,那树随风飘摇,看似随时会倒,但偏偏就是不倒。 又战得片刻,花少琮心生急躁,一剑扫向刘师兄腰间,偏偏中门大开,好似卖了个破绽。刘师兄只随意一格,而后右手推掌。 花少琮以左拳相格,拳掌相接,彼此推让三下,刘师兄陡然一晃身,那花少琮一个跟头便从石阶上翻了下来。 落地后倒退三步,站定身形脸色青白一片。 “不想紫霄宫底蕴如此深厚,只习剑三载便有如此能耐,让人钦佩。”顿了顿,花少琮声音陡然一变:“若刘道长三招内再不出剑,琮立刻下山,从此避居淮右折剑堡,终生不履江湖!” 刘师兄略略错愕:“呃……居士会错意了,居士剑法高妙,贫道只是无暇拔剑而已。” 那花少琮冷哼一声,挺剑又上前。这一回,不待花少琮近身,刘振英苍啷啷一声抽出了宝剑。 那宝剑颤颤巍巍,却是一柄软剑。 刘师兄起手紫气东来,随即长剑一挺变招仙人指路,待两柄剑搅在一起,立刻变招金蛇缠柳。 二人招式变化极快,花少琮险招迭出,身似灵猿,长剑舞将起来化作一团团的光影,便是离得远了也瞧不清剑路。 刘师兄忽快忽慢,身似游龙,那柄软剑便在这忽快忽慢之际,变得虚实不定起来。 薛振鍔看得口看舌燥,用手肘碰了碰牛二,低声问道:“如何了?谁胜谁负?” 牛二憨声道:“洒家也看不真亮,只看面色,刘道长怕是更加游刃有余。” 一旁的黄师兄悠悠道:“寻常江湖内功,如何比得了玄门正宗?我看盏茶光景必分胜负。” 话音刚落,但见刘师兄乌龙摆尾,返身下腰,软剑从头顶划过扫向追击的花少琮,那花少琮刚以剑格,软剑便好似灵蛇一般循着剑身缠绕过来。 花少琮一声冷哼,退步举剑连续格挡。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软剑陡然一振,陡然化出无数虚影,饶是以花少琮的眼力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花少琮自知不可硬撼,当即再退两步,可右脚却陡然抵在了围栏上。他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了声糟糕,刚要破釜沉舟行险一搏,就觉得手腕陡然一疼,而后眼前虚影陡然一收。 待再回过神来,却见刘振英已经收剑而退,负剑长出一口气道:“花居士剑法如神,此一局便算作和局如何?” 花少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良久陡然仰面而笑:“哈哈哈……刘道长好高妙的剑法,在下输得口服心服。” 言罢随手一掷,长剑刺破石阶插入其中,而后振颤着发出一阵哀鸣。 刘师兄皱眉道:“居士不可妄自菲薄,实则方才小道用了……” 花少琮举手止住刘师兄话头:“道长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并非输不起之人。今日输了,来日赢回来便是。此剑便留在此处,待在下胜了刘道长再行取回。” 花少琮一拱手,扭头就走。 再看那八名侍从,四名男子牙关紧咬、面容苦闷,四名女子干脆红了眼圈。 方才出言呵斥牛二的女子更是禁不住迎上去,悲悲切切喊了一声:“少主!” 花少琮却好似没听到一般,只沉着脸快步而行。这一行九人来得快,去的更快,眨眼便没了踪影。 牛二瓮声瓮气道:“洒家说他烧包可有错?真以为自己顶着花家后人的名头就比得上花云了?若非刘道长留了情面,只怕那花少琮从此以后再无脸面见人。” 黄师兄老神在在,悠悠道:“不想刘师兄剑法已得其中三分真意,真真是让人羡煞。” 薛振鍔咂咂嘴,只看了个索然无味。打得是挺热闹,上下翻飞,问题是动作太快根本看不清,所以他等于是看了个寂寞,连花少琮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不过想到刘振英此前装的那一手,这会子薛振鍔明白了,人家刘师兄真没装,那是真厉害! 想到此节,薛振鍔心头一热,想着待日后调养好身子骨,少不得缠磨着从刘师兄那里学上一手。 场中围观众人逐渐散去,薛振鍔移动目光,便瞧见殷素卿正扭头看向自己。 薛振鍔漏齿一笑,殷素卿微微颔首,便随同一众坤道回返东道院。 此时身后黄师兄道:“咳……师弟、牛居士,看罢了热闹且散去吧,莫等到巡照师兄瞧见,少不得我等都得吃了排头。” 牛二一缩脖子,当即扯着薛振鍔便走:“黄道长言之有理,快走快走。” 紫霄宫中规矩繁多,有道人轮值巡照,每日巡视不缀,但凡发现错漏,轻则呵斥、重则跪香。 牛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偏偏一听巡照名头好似老鼠见了猫,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待转回西道院,薛振鍔禁不住问道:“那巡照很凶?” 牛二闷声道:“如何不凶?任你好话说尽,该跪香就得跪香。” 薛振鍔皱眉道:“不想道宫之中竟然不讲人情。” 牛二没好气道:“轮值巡照的都是太和宫中道人,与我等不熟,哪里来的人情?” 异地执法啊,难怪牛二这厮会怕成这样。 待又仔细问询,才从牛二口中得知,这本观巡照请旁的道观道人担任,乃是从三年前才开始的。而推动此制之人,正是远去朝天宫的陈德源。 薛振鍔心中暗想,此举倒是打破门户之见、消除隔阂的好办法。且因着异地执法,各观也各自肃清的门户。 牛二说了一通牢骚,猛地扫见一个身影,当即道:“小道长,灶房忙碌,小的便回去了,小道长自便。” 薛振鍔看了眼急匆匆跑掉的牛二,又瞥了一眼远处的身形,见其面孔陌生,只怕不是紫霄宫中之人,心中便认定,这道人怕是外来的巡照。 与其错身而过,或许是受了牛二那厮影响,薛振鍔心中惴惴,总有种老鼠见了猫的感觉。 待到得耳房之前,却见刘师兄不知何时绕到了自己前头。依旧是先前那身百衲衣,手中提着那柄软剑。 薛振鍔忍不住赞道:“刘师兄威武!” 刘振英温和笑道:“此乃小道,不值一提。” “师兄,你先前与那花少琮比斗,可曾相让?” 刘师兄不答反问:“师弟以为呢?” 薛振鍔道:“我又不曾入道,便是连武术都不曾习练过。方才只见刘师兄与那花少琮打得热闹,奈何眼拙,实在看不出其中玄妙。” 刘师兄正色道:“薛师弟,武技、剑法只是小道,世间流传内功吐纳之法繁多,却大多都是压榨自身之法,久不自持。年轻时尚且看不出来,待上了年岁,必遭其反噬。 紫霄历代传承玄门正宗,岂是江湖把式可比的?若师弟不信,且看此剑!” 言罢,不见刘师兄有何动作,只略略晃动手中剑鞘,但听得哗啦啦一阵脆响。刘师兄倒转宝剑,按动机簧,却见碎裂三截的软剑掉落一地。 薛振鍔倒吸一口冷气!徒手隔着剑鞘捏断软剑,那软剑刚柔并济,显然非同寻常,内中必然掺了钢芯。 这年头冶炼工艺粗糙,匠人捶打锻造,费二十斤好铁才得几斤精钢,如此刚柔并济的软剑,绝对算得上宝剑!刘振英是如何做到的? 眼看薛振鍔神情错愕,刘师兄正色道:“此便为玄门真法。薛师弟天赋远在我之上,假以时日,必远胜于我。切莫分心技击小道!” 薛振鍔肃然稽首一礼:“多谢师兄教诲。” “嗯,”刘师兄见薛振鍔听了劝,又微笑道:“早间我观师弟好似醉心技击之术,生怕师弟自误。既然师弟已然醒悟,那便不算白白折损了这柄宝剑。” 薛振鍔沉吟着问道:“师兄,这剑……不便宜吧?” 刘师兄立刻痛心疾首道:“此剑是我去岁下山游历时在浙西龙泉采买,足足耗费纹银八百两!” 八百两?这价钱绝对算得上宝剑了。就为了教育自己,刘师兄生生将此剑毁了……刘师兄仁厚且不说,自己这人情可欠大发了! “师兄,我这里还有些积蓄……” 刘师兄却洒脱一笑:“莫要再提,毁了便毁了,再提将起来师兄可是胸口发闷。” 第十五章 陈都厨釜底抽薪、竹林边得遇邋遢道 刘师兄是个好人啊……真正意义上的! 拳拳爱护之意溢于言表,薛振鍔心中感动,当即道:“在下一时沉迷技击小道,不想师兄竟专程劝阻,毁宝剑以惊醒,实在愧煞。” 刘师兄沉吟道:“这却并非专程,此行我与师弟有话要说?” 庭院之中并非说话之地,薛振鍔当即邀刘师兄进耳房一叙。 屋中炭盆早已熄灭,二人略略忙活,内中便燃起红炽炭火,室内重新温暖起来。 薛振鍔又要去水房取水沏茶,却被刘振英摆手阻下。 他端坐蹙眉沉吟道:“师弟,陈师伯临行之际嘱托我照拂与你。” 薛振鍔点头,这是应有之意。刘师兄宽厚温和,乃是谦谦君子,又与伯祖陈德源亲善,师父不在山上,将自己托付给刘师兄是必然的。 “不想,我明日便要暂且离开紫霄宫。” “哦?” 刘师兄苦恼道:“子孙庙弟子虽不参与庶务,却有些职事总要担当。今早都管与我议定,明日起我便要去那南岩宫巡照半月。” 闻听此言,薛振鍔经不住皱起了眉头。 见薛振鍔神色不善,刘师兄当即道:“师弟勿忧,我已托付王师弟代为照拂。若师弟有事,可去藏经阁寻王师弟。” “可是王振良王师兄?” “正是。”刘师兄笑道:“王师弟言,师弟半月来每日必到藏经阁研读道藏,又得老都讲提携,他日入道必定水到渠成。” 薛振鍔与刘师兄随口谦虚着,心中却翻江倒海。子孙庙弟子,照理来说不比承担庶务,除非山下闹起魑魅魍魉,亦或者遭遇水旱灾祸,真修弟子才会下山,开坛设法,或斩妖除魔,或祈晴雨雪。 好端端的,刘师兄怎地被抽调去南岩宫做巡照?完全是大材小用。 薛振鍔早已得知,刘师兄的师父鲁德肇三年前便在后山岩洞闭死关,至今不曾出关。而刘师兄又是君子习性,都管只需好言劝说,以大义压将下来,刘师兄必定不好推脱。 这刘师兄一走,自己的处境只怕要糟! 王振良王师兄虽与自己亲善,可其在紫霄宫中地位尚且不如刘师兄,刘师兄在时都厨就敢给自己这等饭食,刘师兄一走,说不得会有什么路数招呼过来。 刘师兄见薛振鍔面色如常,心中却极为不安,道:“我总觉得内中蹊跷,师弟聪慧,若觉得不妥,师兄再去找都管分说。” “师兄既已应下,如何好反悔?左右不过半月之期,想来也不会有人为难于我。” 刘师兄如释重负,笑道:“正是如此,不说你父乃一方大员,便是有袁师叔的威名在,又哪里有宵小敢搅扰?” “师兄说的是。” 又盘桓片刻,指点了一番薛振鍔修习紫霄六字诀,见薛振鍔吐纳清晰,便是连肺部杂音都清微了些许,刘师兄当即夸赞一番,这才起身离去。 待刘师兄一走,薛振鍔就沉下了脸。 师父下山寻药,伯祖前脚去了朝天宫,刘师兄后脚就被调走,怎么看都像是在针对自己。 都管、都厨等人行事鬼祟,偏偏让人挑不出错漏。可恨自己人微言轻,又不曾入道,事到如今只能见招拆招,丝毫没有反击之力。 常言道‘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前日防贼’的?这等魑魅魍魉,若不动手祛除,来日说不准还会有多少烦扰找上自己。 这日下午,薛振鍔照常去了趟藏经阁,王师兄一如往常,熟识之后见了面只是略略颔首,便专注手中经文。 待薛振鍔读过一篇《老子道德经序决》,临行之际王师兄才放下书卷道:“师弟他日若有烦扰,可来此地寻我。” “多谢王师兄照拂。” “嗯。”王振良点点头,重新捧起经文,不再理会薛振鍔。 薛振鍔恭敬稽首一礼,退出藏经阁。心道这王师兄不善言谈,只一心研读经文,来日除非有性命之忧,否则寻常烦扰,想来这王师兄也处置不了。 哎,还是得从他处寻得自保之法。 可惜今日并无早课,不然倒是可以从老都讲那里寻一寻自保的法门。 翌日,雪后初晴。 薛振鍔惦记着竹林里设的陷阱,早早便寻将过去。小半个时辰后进得竹林里,前两处陷阱别无二致,积雪上留有飞鸟爪印,想来是麻雀之属,体重过轻,这才未曾出发机关。 待到第三处,遥遥就见有物吊起,随风摆动。薛振鍔眼睛一亮,当即加紧步伐行将过去,待离得近了才看清楚,那赫然是一只肥硕的兔子! 略略估算,那兔子起码七、八斤上下,足够自己饱食三两日。 他心中雀跃不已,略略触碰,发现那兔子早已被生生吊死。当即解开绳索,放将下来。待仔细观望,薛振鍔却是神情一滞。 心中暗忖,这兔子怎地这般眼熟?莫不是殷素卿的月儿吧? 翻转过来,越看越像! 薛振鍔当即哭笑不得,待会该如何跟殷素卿分说?那小公主脾气不甚好,会不会暴起痛打自己一顿? 这等上好的肉食,撞了大运才捕到,总不能就地毁尸灭迹吧? 正琢磨着如何处理,就听外间传来殷素卿的声音:“小薛鍔,我看见你了!” 薛振鍔心中暗叹,只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当即腆着脸,揪住兔子耳朵藏于身后,转身慢步走出竹林。 殷素卿照旧立于巨石之旁,换了身狐裘外罩,兜帽之下,一张俏脸明媚皓齿。 只观望薛振鍔一眼,殷素卿便蹙眉道:“笑得如此猥琐,定然是起了坏心思。说吧,可是又要骗吃骗喝?” 薛振鍔尴尬咳嗽一声,朗声道:“素卿,我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想先听哪一个?” 殷素卿想也不想便道:“先听坏的。” 薛振鍔一滞,分说道:“你得按套路来。” “甚地套路?” “你要先问好消息。” “哦,那便先说好消息。” 薛振鍔呲牙笑道:“好消息有二,一则我捕到了猎物,待会烤炙了请你吃;二则,月儿也找到了。” “真的?”殷素卿很是高兴,略略跳脚,旋即神色一收,狐疑道:“稍待,你所说的猎物……莫非便是月儿?” 薛振鍔尴尬一笑,从背后拿出兔子,分说道:“这个,此为误伤……还请素卿道友手下容情。” “月儿!”殷素卿惊呼一声,上前夺过兔子,入手便知这兔子早已死去多时。这小娘当即红了眼圈。“薛~鍔!” “是我之过,要打要骂悉听尊便。但只一点,莫要打脸。” 殷素卿喘息几声,忽地长出一口浊气:“罢了,也不怨你。这般肥硕,便是不死于你手,也便宜了狐狼。喏,仔细烤炙,若不好吃,本……我可真会打人!” 薛振鍔奇道:“你不怨我?” 殷素卿嘟嘴道:“再如何宝贝,也不过一玩物。岂能因玩物而损朋友之谊?” 薛振鍔一挑大拇指:“素卿道友好格局!待来日素卿道友行走江湖,必有及时雨、呼保义之号。” 侠女就是侠女,换做寻常女子定然哭天抹地,任你如何劝说、允诺,只怕没个三、五天是哄不好啦。 殷素卿突地不好意思起来:“哪里有?你过赞了。这及时雨、呼保义的名头,可有说道?” “这却是前朝逸闻,话说水泊梁山有一人,名唤宋江,人送绰号及时雨、呼保义……” 说话间,薛振鍔找出匕首,给那兔子开膛破肚。他前世纵然情路不顺,但却算得上居家好男人,料理家务算是一把好手。炮制兔子自然不在话下。 只三下五除二,便将皮毛剥下,又支起架子,串了兔子,眨眼间生气火堆烤炙起来。 不过一刻,肉香四溢,这货说水浒说得吐沫翻飞,却也不耽误烤炙肉食。从怀中找出一小袋油纸包,内中有各色佐料,却是薛振鍔早早请托牛二采买的。 香料、咸盐撒将上去,顿时喷香四溢。 身旁殷素卿听得心驰神往,探出一双白嫩小手烤着火堆,陡然鼻子耸动,赞叹道:“好香啊。” 薛振鍔用匕首探入肉中,分辨肉色道:“再等一刻便能吃了。” 殷素卿从故事中醒过神来,说道:“聚义一百单八将,统兵十万,前朝好似方腊曾闹过这般大,宋江此人,我怎地不曾听闻?” 薛振鍔道:“演义故事,真真假假,何必较真?” “也是,”殷素卿忽地蹙眉道:“那宋江分明是乱臣贼子,且假仁假义,以后莫要叫我及时雨。” 薛振鍔正要答话,便在此时,林中传出一苍老之声:“诶呀呀,香煞我也。” 二人侧头,便见一邋遢道人从林中奔行而出。那道人身形甚伟,身着破烂百衲衣,外罩脏兮兮的蓑衣,头戴斗笠。额头饱满,大耳圆目,须髯如戟。 待奔行到近前,那道人眼巴巴望着烤炙的兔肉连连咽口水。随即冲着二人胡乱稽首一礼:“二位居……道友,贫道张玄一,自辽东云游至此,腹中饥肠辘辘,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第十六章 张道人骗吃骗喝、王师兄大显神通 道人年纪看着五旬开外,须发斑白,脚上鞋子露了脚趾,看着应是赶了不少路。 不待薛振鍔发话,一旁的殷素卿已然起身稽首一礼:“无上天尊,同为道门中人,相请不如偶遇,老道长莫要客气。” “哦吼吼,那老道便不客气了。” 这道人颇为自来熟,自顾自盘膝坐下,上手便扯下一条兔子腿,大快朵颐一番,咂嘴道:“淡了,再撒些盐,若是有小茴香就更好啦。” 薛振鍔颇为意外的看了殷素卿一眼,后者却挑了挑眉毛,一番挤眉弄眼,也不知何意。 薛振鍔一时没闹清楚殷素卿之意,却也分出佐料撒在兔肉上,那道人蘸着佐料吃将起来,连呼‘快哉’。 兔肉已经熟了,薛振鍔撕下另一条后退递给殷素卿,自己扯了前腿吃将起来。 吃上两口,薛振鍔攀谈道:“张道长自辽东来?” “是哩。” “那这一路可是不近。” “几千里路,远着哩。” 薛振鍔疑惑道:“武当各处道宫大多都有十方堂,道长怎地不去道宫挂单?” 张玄一将啃得干干净净的腿骨丢下,叹息道:“怎地没去?还出示了道牒,奈何人家不认。” “为何不认?” 紫霄宫的十方堂本就是给各地游方道士挂单的,不拘是紫霄宫分出去的,亦或者是其他正一、全真道人。 张玄一叹息一声,摸索着从怀中找出一份道牒,随意丢给了薛振鍔。 薛振鍔接过来,这道牒展开来横竖全都三尺有余,上写姓名、籍贯,核发机构乃是礼部、道录司,乍一看什么毛病都没有。待仔细一瞧,这上头核发的年份竟然是天成十一年! 大郕太祖神武帝定鼎之后才改元建制天成,略略算算,天成十一年至今起码一百五十年! 再看上头内容,天成十一年张玄一就五十三了,那到现在岂不是二百多岁了?难怪十方堂不收,这道牒即便是真的,眼前的张玄一只怕也是假的。 薛振鍔神色不动,悄然将道牒递给了殷素卿,后者扫了两眼当即叫道:“张道长,这道牒是……是你的?” “是哩。” 殷素卿杏眼圆睁:“那你岂不是有二百多岁了?” “咳咳咳……”张玄一咳嗽两声,一把抢过道牒,扫了两眼,这才恍然道:“我说呢,怎地哪个道院都不肯让我挂单,原来是掏错道牒了。” 就见张玄一一双满是油渍的手胡乱在道牒上擦了擦,而后将其折叠收入怀中。 “错了,错了,这是老道师祖的道牒。” 说话间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份道牒,这道牒看起来新了不少,张玄一展开来先自己扫了两眼,这才满意点头道:“这回对咧!” 说着,张玄一将道牒又丢给了薛振鍔。 薛振鍔看了两眼,这回年份是对了,政和二十八年,问题是名字根本不是张玄一,而是张昆阳。 饶是以薛振鍔两辈子的见识,这会子心底里也将眼前的邋遢老道当成了骗吃骗喝的骗子。 他忍不住说道:“张道长,这回年份对了。” “那就好,待吃完,老道去南岩宫挂单。” “问题是你这名字是张昆阳,也不是张玄一啊。” “是吗?”张玄一眨眨眼,伸手夺过道牒胡乱塞进怀里,朗声笑道:“这有甚地?老道道号颇多,许是方才记混了。莫要说这等杂事,快吃快吃,这兔子肉凉了可就不好吃啦。” 薛振鍔看着老骗子上手撕下一大块肉,心中暗暗惋惜,好不容易逮住一只兔子,自己没怎么吃,全都进了这老骗子的五脏庙,真是烦闷。 既然认定张玄一是个骗子,薛振鍔便不再言语,抢了两条前腿,分与殷素卿一只。三人围着火堆大快朵颐,没一会儿便将可怜的月儿吃干抹净。 许是抢着吃更香,便是连殷素卿也吃了不少。待吃罢了,这小公主撑得直哼哼,连连道‘许久不曾吃得这般撑了’。 眼见时辰不早,薛振鍔与殷素卿便起身告辞。临行之前,薛振鍔觉着这老骗子也不容易,数九寒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看着实在可怜,便忍不住嘱咐道:“张道长,莫要记错自己名号,说漏了嘴那南岩宫可不会让你挂单。” 张玄一乐呵呵道:“记得啦,这回老道肯定不会记错,多谢二位道友款待,来日老道必定回报。” 回报什么的,估计就是嘴上说说吧?薛振鍔根本没往心里去。 这回薛振鍔没抄近路,与殷素卿并肩而行,待离得远了,殷素卿便叹息道:“还道是前辈高人,哪里想到,却是个骗吃骗喝的骗子。” “嗯?” 殷素卿认真道:“侠义话本中不都是这般?野外偶遇邋遢道人,不曾想那邋遢道人却是不世出的高人。” 薛振鍔乐了,道:“是了是了,所以日后行走江湖,遇见和尚、道士、女人、小孩,万万惹不得。” 殷素卿蹙眉:“和尚、道士也就罢了,女人、小孩又有甚地说道?” “女子与小孩本就体弱,能行走江湖,想来必是艺高人胆大。” 殷素卿豁然开朗,合掌赞道:“此言有理!不想小薛鍔竟有这等见识。” 冬日暖阳里,殷素卿的眸子晶晶亮,微笑中满是畅想。略略沉吟,她便突然道:“待我医治好了寒毒,学得上乘功夫,总要纵马仗剑,行走江湖。” “呵,素卿女侠威武。” “小薛鍔,来日若有人欺到你头上,且报我的名号。” “诶呀,如此先行谢过素卿女侠了。来日若被欺侮,我便说我与及时雨素卿是至交好友。” 殷素卿不快道:“至交好友……勉强算,这及时雨就算了,不好听。” 薛振鍔调笑道:“那行走江湖,总要有个名头吧?” “嗯……暂且未曾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说与你听。” “好。” 说笑间,路程过半。遥遥就看见远处有几人迎面行来,身旁的殷素卿突地欲言又止,薛振鍔便猜想,那几人应是殷素卿的护卫、侍女。 他当即稽首道:“诶呀,刘师兄嘱咐我去后山找他,险些走错了路。素卿女侠,便在此处就此别过。” “额,好。” 薛振鍔说罢,微微颔首,旋即快步进入林中。 殷素卿走了几步,回头观望了下其背影,随即噗嗤一声笑将出来,低声咕哝了一嘴:“人小鬼大。” 刘师兄自然不曾说过让薛振鍔去找他的话,所以薛振鍔兜了个圈子,直接回了紫霄宫。 这日混迹到晚间,方从藏经阁回到耳房,便有一陌生火工居士找上门来。 那人中等身量,年岁三十开外,未曾开口人先笑,离得老远便作揖道:“小的李三平,见过小道长。”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薛振鍔客客气气将其让到屋里,沏了茶水这才问道:“居士可是找我有事?” 那李三平道:“小的被点了苦差,此行奉了都管之命,还请小道长见谅。” 薛振鍔心中微起波澜,心知这是对方的后手到了。他面上不惊,呷了一口茶道:“不知都管有何吩咐?” “都管言,紫霄宫中诸人各有差遣。先前小道长新来,加之恶疾缠身,便不曾指派。而今小道长身体康健,并无不妥之处,道宫便指派了轻省差事。” “甚地差事?” 李三平道:“不难,只需每日午间为后山送一趟饭食即可。” 薛振鍔心中极为不解,都管、都厨这是要置自己于死地吗?后山广阔,纵然每日只需送一趟,可这一来一回也是两个时辰的山路。就自己这等身子骨,这二人真不怕自己死在路上? 即便自己阻了都厨侄子拜师之路,单单看自己的家世,都厨也不敢如此下狠手吧? 可偏偏对方阴招迭出,一次比一次狠毒,眼看就想弄死自己。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 薛振鍔沉吟不语,那李三平又出声道:“小道长,小道长?” “哦……我知道了。” 李三平长出一口气,道:“如此,小道长莫忘了,每日巳时四刻从灶房取了食盒,送往后山困龙洞。” 待李三平一走,薛振鍔便坐不住了,左思右想,干脆起身去藏经阁寻王师兄。 进得藏经阁中,薛振鍔将此事与王振良一说,那王师兄懵懂道:“不过是送一趟饭食,师弟可有为难之处?” 薛振鍔眨眨眼,一口气没喘匀,猛地咳嗽起来。 “哦,险些忘记薛师弟年幼体虚。” 薛振鍔眼神幽怨,心道这王师兄可比刘师兄差远了,有些不靠谱。 不想,王师兄抚须道:“此事易耳,薛师弟先行回房,晚间师兄必解决此事。” 眼看王师兄神色淡然,显然成竹在胸。薛振鍔暗自嘀咕,莫非王师兄连十方堂事务都能插得上手? 看来王师兄的师父必定是子孙庙真修高道,不然也不会有如此底气。 他略略放下心来,安心回房等待。 待晚饭之后,王师兄找上门来。落座后便道:“薛师弟之忧,师兄已然解决。” “哦?”这么快就说动都管等人了吗? 不想,王师兄从袖子里掏出玉色瓷瓶,放置在桌上,笑道:“此为紫霄秘药玄元丹,服上一丸,可保薛师弟恶疾一日不会发作。” 看着王师兄得意的神情,薛振鍔呆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王师兄……这就是你说的解决了?合着你解决不了都管,干脆来解决我是吧? 第十七章 张道人崖边结庐 “薛师弟切记,玄元丹每日一枚,不可多服。”叮嘱罢了,王振良一挥衣袖,洒然而走。 只余下薛振鍔哭笑不得。 他心中暗忖,这王师兄思路清奇,看着更像是不通庶务的书呆,也难为王师兄想出如此别致的法子了。 不论如何,虽说事情不曾按照自己预想解决,可好歹有了解决之道。 他关了房门,回转身形,顺手从桌案上抄起瓷瓶,打开瓶塞但闻药香扑鼻。 倒在掌上,却见那玄元丹乃是小拇指指甲大小的琥珀色药丸。琢磨着王师兄虽然是个书呆,可好歹不会害自己,想来这玄元丹有些效用。 嗅了两下,干脆吞服一丸。那玄元丹颇为奇特,入口即化,药液顺着喉咙流淌而下,瞬间便感清凉一片。 薛振鍔暗中猜想,想来这玄元丹中混了薄荷。 不片刻,非止喉咙,整个肺腑都清凉一片。薛振鍔居武当山十几日,或许是山上空气清新之故,肺痈好转不少,每日间歇咳嗽,却再也不曾咳血。 如今服用了这玄元丹,干脆连咳嗽都少了。 他心中先是暗自赞叹,武当道门果然有些门道,这玄元丹外间根本不曾听闻,想不到竟有如此奇效;旋即又暗忖,师父袁德琼太过操切,怎地走之前不曾给自己玄元丹? 胡思乱想了一阵,转而又想起都管、都厨等人的逼迫。 想到此节,薛振鍔暗中叹息不已。伯祖去了朝天宫,刘师兄要去轮值半月,王师兄多多少少有些不靠谱,为今之计,只有从老都讲身上打主意了。 可惜伯祖走的匆忙,也不曾打听老都讲与伯祖之间关系如何。 这一夜薛振鍔辗转反侧,二更天后才入眠,待醒来时,外间依旧擦黑,开静鼓都不曾敲响。 今日有早课,还要往后山送饭食,薛振鍔实在无暇去那竹林里布设套索。 开静鼓过后,薛振鍔起床梳洗,而后雷打不动的修习紫霄六字诀。这六字诀早已习练纯属,可惜真就如刘师兄所说,此为道门入门的吐纳功夫。 所以习练到今日,甚地内力、真气都不曾生出,倒是肺活量大了不少,连带肺痈之症也缓解了不少。 习练之余,薛振鍔借着微亮天光,看西道院的道士、火工居士呼呼喝喝,或行拳,或练剑,或吐纳,他心中艳羡不已,想着自己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修习上乘法门。 待用过早饭,薛振鍔与西道院道人们汇聚一同,聚拢在紫霄殿中,和着道韵吟唱经文。 今日老都讲不曾露面,弄得薛振鍔心中惴惴,生怕老都讲出了变故,以至于让自己全盘打算落空。 一个时辰早课过后,薛振鍔回了耳房只是略略休息,便掐着时辰去了灶房。 灶房中热气蒸腾,牛二袒露胸膛,挥舞一柄大铁铲正搅拌锅中米汤。 薛振鍔轻咳一声,顿时引得牛二回望,其当即叫道:“小道长怎地来了?此地烟气颇大,小道长还是莫要进来了。” 薛振鍔道:“今日起,我要往后山困龙洞送饭食。” 牛二瞪大牛眼道:“过往都是李三平的差事,怎地能让小道长劳动?” 薛振鍔苦笑不语,牛二貌憨实精,见薛振鍔不言语,当即也不追问,只叫过一名瘦小火工居士,不片刻便将食盒送了过来。 牛二丢下铁铲,让那火工居士代劳,借着送几步之机,低声言语道:“小道长,那困龙洞中忌讳,可有人与你分说?” “还有忌讳?” 牛二顿时深吸一口气,道:“忌讳颇多,小道长不可不防。洞中关押之人据说本是子孙庙高修,二十年前走火入魔,时而疯癫、时而清醒,便是亲近之人也难以分辨此人是疯癫、清醒。 小道长只消将饭食放在洞口,切莫与那人搭话。三年前有火工居士被那人蛊惑,开了枷锁,被那人生生大卸八块……” 走火入魔?就是修道修成精神病了? 这倒是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知道此人什么时候疯癫,什么时候清醒。只怕也是因此之故,紫霄宫才将此人关押在困龙洞吧? 薛振鍔心中暗忖,李三平定然是都管一系,这等典故连牛二都知道,李三平此前一直给困龙洞送饭食,又怎会不知?明知看押之人疯疯癫癫,却不与自己分说,此中真是恶意满满,毫不掩饰! 薛振鍔当即稽首一礼:“多谢牛居士告知,否则小道不防之下只怕着了道。” 牛二憨厚道:“小道长福源深厚,便是洒家不说也会化险为夷。”牛二张张嘴,又要说些什么,可眨眨眼,干脆化作一声憨笑:“便是如此,小道长防着便好。造访还有伙计,洒家回去忙活啦。” 与牛二分别,薛振鍔从西道院里转出,提着食盒往后山寻去。方才牛二欲言又止,只怕是心生怜悯,可又顾忌都管、都厨等人权势,这才止住话头。 不论如何,今夜造访老都讲,即便解决不了问题,也得探听出此二人为何对自己接连迫害。 紫霄宫后山广阔,寻青石山道往上行,可至南岩宫,再往上还有武当朝天宫以及太和宫。 困空洞却在另一条岔路上,林荫小径偶有一段陡峭处铺了鹅卵石,余下大段都是被人生生脚踩出来的。 薛振鍔本就体弱,即便服用了玄元丹,可爬了片刻山也双腿灌铅、额头见汗。他走走停停,寻常大半个时辰的路程,足足行了一个半时辰。 待寻到一处崖边,才看见一处洞窟。洞口以青石堆砌加固,竖着小臂粗细的铁栅栏,唯一的小门还挂着一方硕大的铜锁。 薛振鍔情知精神病人不好招惹,当即深吸一口气,快步行到洞口,放下食盒立刻退后十步。 洞穴之中传来哗啦啦铁链之声,不片刻阴影中行出一人。那人杂乱白发披肩,一身单衣,乱发遮面,身形不过中等,手脚箍了铁索,每行一步都引得阵阵声响。 那人到得洞口,蹲下身形,伸手探出栅栏,打开食盒,缓慢将内中饭菜挪进洞中,又将昨日碗碟放入其中,随即盘膝落座,缓慢的吃将起来。 薛振鍔快步上前,提了食盒便要走,一只枯瘦惨白的手陡然按住食盒。 “看着眼生,你是紫霄宫新来的道童?那李三平怎地不敢来了?” 薛振鍔拽了两下,食盒却纹丝不动。 那人又道:“贫道困居此地二十三载,每日消遣不过是趁着送饭之时与人说说话。兀那童子,与贫道说说话如何?” 又拽了下,依旧纹丝不动。薛振鍔干脆收手退后,笑道:“小道与你有何话说?是说你思路广,还是说你欢乐多?” “思路广、欢乐多?这倒是奇了,不若说说贫道为何思路广、欢乐多?” 薛振鍔漏齿一笑:“想知道?小道偏不告诉你。” 那人隔着栅栏笑道:“你这童子倒是会吊人胃口……也罢,若你说了,贫道便撒手,如何?” “这倒不必,你若喜欢食盒,留下便是。左右道宫之中不缺这等物什……告辞。” 薛振鍔转身便走,只引得那人错愕感叹:“你这童子颇为有趣,不若贫道教你修道如何?” 跟你学?学成第二个精神病吗? 薛振鍔胡乱比划了个中指,头也不回大步而行。 上山容易下山难,平缓路段也就罢了,待陡峭之处,薛振鍔真是一点点挪腾下来的,每挪一步,双腿都酸疼不已。 待行至半途,薛振鍔却见一熟悉身形正伐竹结庐。 此处平缓开阔,山崖上又有涓涓细流流淌,只是此地上下不靠,这老骗子怎么跑到此间结庐来了? 好歹有一面之缘,不好不大招呼,薛振鍔扶着双腿行将过去,大方招呼道:“张道长,你不是去南岩宫挂单了吗?怎地又跑到此地伐竹结庐?” 张玄一见来人是薛振鍔,当即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莫要再提,真是羞煞人也!” 薛振鍔不解,追问两句,那张玄一才别别扭扭回道:“南岩宫验看道牒,本已准了贫道挂单。可那知客颇为可恶,言近来有人鱼目混珠,扮做道人混吃混喝,便拿了道藏考校贫道。 老道本就记性不好,囫囵答了一通,便被南岩宫赶了出来。” 薛振鍔止大笑不已。扮做道人混吃混喝,这说的不就是张道人吗? 张道人不满道:“道友还笑?真真不厚道!” “见谅见谅,如此……道长便寻了此间结庐?” 张道人道:“此地颇佳,泉水汩汩,下有深潭。我观潭中鲤鱼颇为肥美,待老道做了鱼竿,单是钓鱼也能维持生计。” 薛振鍔叹息道:“张道长功课不到家,既然要挂单,怎地经文还不曾谙熟?” “莫提了莫提了,老道年老眼花,最是耐不得背诵经文。” 薛振鍔突地心中一动,说道:“张道长生计困顿,不若代小道做些杂事,赚些伙食银钱可好?” 第十八章 循其神而降其身 “银钱?”张道人略略舔了舔嘴唇,想来是想起了银钱换得席面,一逞口舌之欲。 薛振鍔本以为张道人一准会应下来,不想,张道人却陡然摇头:“老道出家之人,要银钱有何用?” 薛振鍔眨眨眼,嗤笑一声道:“张道长,你都结庐而居,要靠着钓鱼果腹了,怎地又要强起来了?若果真要强,谙熟经文,去到道观之中挂单岂不是更妙?” 张道人嚅嚅不肯言。 薛振鍔一看这是有门啊,当即劝说道:“再者说了,小道托付之事又不是什么要事,不过是去困龙洞取了小道遗留食盒回来。张道长身体康健,一来一回不过半个时辰光景,若取回食盒,小道立刻奉上一钱银子可好?” “一钱?”张道人抚须道:“一钱银子就想老道奔走?” 薛振鍔轻笑一声:“嫌少?告辞。” “哎哎哎,道友留步,怎地说话说一半就要走?” 薛振鍔止步道:“小道家中贫寒,身上银钱不多,张道长若要狮子大开口,这买卖可不就做不成了?” 张道人讪笑道:“我与道友有缘法,旁人莫说一钱,便是一两银子也修行请动贫道。道友嘛,一钱就一钱……就取个食盒?银钱当场结清?” 薛振鍔也不言语,从怀中摸索出一块散碎银两,约莫一钱有余,径直递给了张道人。 张玄一接过银钱当即道:“便替道友走上一遭。道友稍待,贫道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甩了甩衣袖,大步流星朝困龙洞而去。 盯着张玄一的背影,薛振鍔艳羡不已。道牒上的姓名、履历做不得准,可观张道人的面相,年岁起码五十开外。如此年纪攀山如履平地,这身子骨是真好啊。 没用半个时辰,不过两刻有余,张道人去而复返,手中还多了一个食盒。 那张道人脸色难看,到得近前,丢下食盒便道:“道友害人不浅啊!这等银钱,老道可不敢再拿。道友还是另寻他人罢!” “且慢,张道长何出此言?” 那张道人喘息两下,恼火道:“我道银钱这般好赚,不想却要以命相搏。那困龙洞中困居之人乃是魔修,亏得老道反应快,若非退得快,只怕刻下早已沾染了魔气,生不如死了。” “魔修?何为魔修?”薛振鍔纳闷不已。 那张道人瞪眼道:“你连魔修是甚都不知?” “小道孤陋寡闻,还请张道长分说一二。” “那魔修……呸!老道于你说的着吗?真是晦气,快走快走,莫要搅扰老道!” 张道人赶苍蝇一般将薛振鍔哄出去老远,转身钻林子里忙活去了,只余下薛振鍔提着食盒错愕不已。 他略略回思,张道人似乎是真生气了?魔修是什么意思?沾染魔气又会如何? 心中暗忖,这会儿追将上去,只怕张道人还在气头上。不若来日方长……再者说了,老都讲一准知晓,不若去问询老都讲。 恰巧腹中饥肠辘辘,想起自己还未曾吃过午饭,薛振鍔当即提着食盒回返。下山依旧艰难,待送完食盒回到耳房,那桌上摆放食盒中的吃食早已凉透了。 薛振鍔当即又去了一趟造访,给了火工居士一钱银子让其帮着热了热,这才草草吃了一口。 转眼夜幕降临,薛振鍔拿了想尔注去寻老都讲。叩门进房,见礼之后,薛振鍔规规矩矩落座,拿出想尔注请教老都讲其中不解之处。 老都讲不厌其烦,仔细解说其中内容。也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怎地,待老都讲讲述完,始终并无异象。 老都讲似乎瞧出薛振鍔有心事,停将下来呷了口茶,言道:“振鍔今日心神恍惚,可是有事发生?” 薛振鍔精神一振,当即稽首道:“禀老都讲,今日弟子得了差事,去往困龙洞送食盒。” “往困龙洞送食盒?”老都讲旋即皱起眉头,道:“胡闹,你这般身子骨,怎能让你去送食盒?” 薛振鍔笑笑,也不抱怨,继而说道:“老都讲,这送食盒倒是没什么,只是那洞中之人颇为可恶,拽住食盒不撒手,让弟子无可奈何。” “嗯,区区一个食盒,舍了便舍了,明日遣人再取便是。” “是,弟子也是这般想的。而后弟子下山,偶遇与挂单道士。心中怕丢了食盒惹来麻烦,便出银钱请那道人代为取回。不想,那道人取了食盒,回来后却骂了弟子一通。说弟子害人不浅,还说那洞中之人乃是魔修,若沾染了魔气,只怕会生不如死……” 薛振鍔抬头看了眼老都讲:“都讲,这魔修是甚?魔气又有何说法?可是那挂单道士随口胡诌?” 老都讲摆了摆手:“那道人倒是有些眼力,他没说错,困龙洞中关押之人,的确是魔修。” “啊?” 老都讲叹息道:“说起来,此人本是紫霄宫中七代开山弟子,钟灵毓秀、根骨极佳。若非行差踏错,便是你师父袁德琼也远不及此人。” 这么厉害? “都讲,那人……那位前辈可是修道出了岔子?” 老都讲道:“道门中盛传,自汉以降,灵炁愈发驳杂。是以上古先秦之时,有炼气士餐风饮露,汉之后,却道门独大。又历经唐宋,而今外丹之道死路一条,唯有内丹之道方有可能得道飞升。” 还有这般说法?可是这跟魔修又有何干系? 就听老都讲继续道:“到了本朝初年,有道人从道藏之中感悟丹道,引日月光华祛除灵炁杂质,修道事半功倍。起初并无不妥,待修至炼炁化神之境,突有域外天魔循其神而降其身。 中者性情大变,嗜血如魔。且修道者与其纠缠,若不闭锁气机,必遭魔气侵染,久之自成其傀儡。” 竟然如此?修个道这般危险吗?那自己与那魔修近距离接触,会不会沾染魔气? “是以当今之世,我辈修道之人道途坎坷,非根骨上佳且有大毅力者,不得飞升。” 眼看薛振鍔眉头紧锁,老都讲宽慰道:“不过你莫要焦躁,那魔气只会浸染修道者。振鍔甫入道门,至今不曾筑基,暂且无需为此忧心。” 原来如此,薛振鍔长出一口气,跟着便问道:“都讲,既然魔修如此危险,何不斩草除根,怎地还将那魔修关押在困龙洞中?” 都讲道:“非是我等囚禁,而是德阳入魔之前自囚与此。德阳还曾言,若其入魔,请其师父将其击杀。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其师不忍下手,也不许旁人下手,是以便一直关押到如今。算算快二十三年了。” 老都讲又叹息了一声,薛振鍔跟着也叹息了一声。前者为德阳入魔惋惜不已,后者自有小心思。 薛振鍔见识了师父那一手奇妙道法,见识了灰蛇异象,又见识了刘师兄那不留一丝烟火气的剑法,自然改了念头,存了修道飞升的心思。 当世之人,哪个不想长生不老?哪个不想位列仙班?他从前只当是假的,自然不屑一顾。而今发现真能修行,又岂能不会生出别样心思? 结果现在当头一棒,老都讲讲述之事告知其一件事:修道有风险,搞不好就要入魔。 这真是,如何不让人沮丧?所幸薛振鍔生性豁达,略略沮丧一会子,转念便将其放下。心中暗忖,修道之路如此危险,那就简单修修,不求得道飞升,只求治好身上的肺痈便好。 定了定神,薛振鍔道:“小子还是头次听闻此等密辛,多谢老都讲告知。” 老都讲道:“此等密辛本应你师父告知,奈何德琼此人性如烈火,脾气颇急。你上山拜师当日,你师父便急匆匆下山为你寻药去了。” 薛振鍔只得说:“师父恩义,弟子无以为报,只待日后肝脑涂地……” “嗯,你知晓便好。” 薛振鍔顿了顿,起身为老都讲斟茶,说道:“都讲,不知都讲如何看待合派之事?” 老都讲瞥了其一眼:“这等庶务你也要参与?” 薛振鍔苦笑道:“老都讲明鉴,伯祖为监院,小子莫名卷入是非。这庶务引得旁人连翻针对,小子想不参与都不行啊。” 老都讲笑笑,道:“你是子孙庙真修,只谨守本分就好。至于老道如何看?呵,这合派只怕是痴心妄想。” “哦?” 老都讲道:“武当山各峰庙观一百零八,派别三、四十,道法各有传承,便是皇帝下了圣旨,没几十年光景也合不到一处。” “除此之外,十方堂人事、庙产纠葛繁杂,合派必有损其利,哪个又肯舍弃己身而全大义?你伯祖希图强行弥合,不过是聚沙成塔,风一吹便会散落,徒劳无益。” 薛振鍔听出来了,老都讲不看好伯祖之议,但也不反对,只是置身事外,不参与其中。 想想也是,武当山上道门各派各有传承,还真不是短时间便能弥合在一处的。只是苦了自己,本以为有伯祖照拂,自己在紫霄宫中日子会好过一些。 不想日子不但没好过,反倒招惹来莫名的敌对。 便在此时,老都讲言道:“你也莫要忧心,来日老道言语一声,十方堂便不会再过火。不过……”他看了眼薛振鍔:“……你身体康健不少,这送食盒的差事便担将下来,权当磨砺了。” 第十九章 童叟无欺张玄一 第十九章 与老都讲恳谈一番,得其允诺,薛振鍔算是放下了心事。临睡前回想老都讲今日讲述经文,隐隐有所得,而后睡梦之中又有灰蛇腾舞,撞入己身崩散开来,恍然间才知道,那是个玄字。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便是两腿酸涩、肿胀也尽数消除,薛振鍔穿衣之时便回想起那怪异的‘玄’字,心中暗忖,好好的字非得弄得如同鬼画符一般,也不知这怪异字迹是甚地门道。 今日无早课,用过朝食之后,估算了下时间,薛振鍔裹了大氅径直寻向后山竹林。 这两日一直清粥小菜,嘴巴早就淡出个鸟来。回想起那大半入了张玄一腹中的兔子,更是让薛振鍔腹诽不已。若非张玄一,那兔子肉起码够他吃上两日的。 他熟门熟路的穿林而过,临入竹林前四下张望,却不见殷素卿的身影。抬眼看了下日头,估计时辰尚早吧? 此番运气糟糕,三个套索有两个触发了,却又被猎物挣脱。看足迹,也不知是套中了狐狸还是狼。剩下一个套索原样完好,不曾触动。 薛振鍔叹息一声,干脆又照着原样重新布置了一番。待从竹林里出来,却见远处有一高挑坤道身影快步离去。 那一方竹林旁的巨石上,赫然用鹅卵石压着一封信笺。他思虑一番,行到巨石旁取了信笺。 封皮无字,内中信件只写了一段话:“偶感风寒,最近不去了”。 字体娟秀中透着一股子铿锵,一如殷素卿其人。薛振鍔微微一笑,将信笺收好。 这小公主颇为有趣,重情重义,虽恶疾不能夺其志,偏又蕙质兰心,可谓侠骨芳心。可惜生在天家,便是恶疾痊愈,只怕也不能如其所愿纵剑江湖,要么化作笼中鸟,要么嫁做他人妇。 今日山风呼啸,薛振鍔不再久留,当即回返紫霄宫。刚回耳房,便有火工居士造访,送来了一封家书。 本以为家书是便宜父亲薛珣写的,展信一观,不想,却是外祖所书。 信中情真意切,多有关怀。读着信笺,薛振鍔隐约从记忆中回想起这位外祖。 外祖孙长义乃是金陵豪商,十四年前榜下捉婿,将薛珣强行绑回家中。外祖家中有四女,当日便将四女一并叫上来,让薛珣择一成婚。 薛珣百般不从,外祖恼火之下,干脆将薛珣关了柴房。待三更时分,二女……也就是薛鍔的生母悄然开了柴房,送食送水,解了绳索,又送了盘缠,这才让薛珣逃出外祖魔抓。 而后桥段就有些恶俗了,薛珣感其恩义,又闻听外祖要将二女嫁与勋贵做填房,当即带着一群友人上门提亲。 婚后夫妻恩爱,可惜天不假年,薛振鍔生母染了恶疾,六年前撒手人寰。 事情还没完,薛振鍔母族——也就是外祖一家本就是豪商,这年头士农工商,商户纵使再富也没什么地位,所以才榜下捉婿,绑了薛珣。 薛振鍔的生母一过世,外祖孙长义老爷子就坐不住了。不过半年,便不辞辛劳亲自将薛振鍔的小姨送到薛家,只说感念薛珣不易,让小女代为照料薛振鍔。 现在回想起来,老爷子的意思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不过是想让薛珣续弦薛振鍔的小姨,将两家重新捆绑在一起。 此番外祖信笺之中旧事重提,明面上只字未提,可话里话外都是让薛振鍔催促其父续弦小姨。 薛振鍔放下书信苦笑挠头,这外祖也真够可以的,让外孙劝女婿娶小姨子…… 不过话说回来,薛珣与小姨朝夕相处六载有余,只怕早就情愫暗生。若非顾忌薛振鍔感受,早就玉成好事了。 想想薛珣为了医治自己东奔西走,薛振鍔觉着不能让便宜老爹一直孤零零的,便提笔写了一封书信。随即将信笺交给十方堂的知客道人,若有道士下山游方、或拜山的善信居士经过江西,自会将信笺带到。 至于何时带到,知客道人只说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习惯了三日到货的薛振鍔憋着一口气,真不知该如何吐槽。 难怪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此时出门远游,弄不好就死在外头,真真是生离死别。 转眼又到饭时,薛振鍔去灶房取了食盒,溜溜达达朝着后山而去。此番他学了个乖,平地便快行两步,上坡就缓缓而行。 经过那方石坪时,却见张道人的草庐搭了个七七八八,内中却不见张玄一身影,也不知这老骗子去哪里骗吃骗喝了。 又复上行,足足用去大半个时辰,这才到得困龙洞前。 薛振鍔知晓洞中人自困于此,却不敢大意,小心提着食盒近前,这次却没把食盒放在栅栏旁。离得老远,他便将内中餐食一样样取出,放在栅栏一尺远处,这才提着食盒退后两步,咳嗽一声道:“吃饭啦!” 洞中锁链响动,好一会那阴晦的身形才出现在栅栏边。魔修德阳透着遮面长发瞥了一眼,轻笑道:“你这童子倒是长了记性。” “彼此彼此,吃一堑长一智。” 那魔修矮身将饭食一样样取过,盘膝而坐,缓慢吃将起来。他口中吃着食物,却好似不曾感知其味,只是机械咀嚼,目光始终阴冷盯着薛振鍔。 “昨日那老道怎地没来?” “老道长自负修行在身,怕被你过了魔气。” “呵,呵呵,哈哈哈……”魔修突兀地仰面而笑:“真是笑话,不过一介凡俗,哪里来的修行?” 薛振鍔只笑笑,也不答话。心中却颇为赞同魔修所言。 若张玄一真有修行,哪里会这般容易全身而退?只怕张玄一是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魔修怪异之处,昨日看出了一些端倪,又或者从旁的地方听了一星半点的消息,这才取了食盒回来,当着自己面破口大骂。 笑过一阵,那魔修道:“你这童子好似今日没那般畏惧了?” 薛振鍔道:“既知只需保持距离,你便伤我不到,那小道还有何畏惧?” “此言有理,那你我不妨说说话如何?” “免了,小道修道日短,心志不坚,怕被你扰乱道心。”顿了顿,薛振鍔道:“一刻之后我再回来。” 薛振鍔转身便走,在周遭兜转一圈,约莫过了一刻才行将过来。此番那魔修颇为上道,用过的碗碟尽数放置在栅栏之外。 薛振鍔依旧不敢大意,寻了树枝将碗碟拨弄过来,放在食盒里,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待下山又到那一方石坪,却见张玄一正升起篝火烤炙肥鱼。 香味弥漫,薛振鍔禁不住鼻头耸动。他提着食盒过去,却见一方石块上摆置几条草绳串起的彩鱼。 这……好像是金水河里的锦鲤吧?这般肥硕,一准没错了! 这张道人想来惯于偷鸡摸狗,竟然跑去金水河捞鱼,而且还没被紫霄宫发现。 张道人斜眼瞥见薛振鍔,冷哼一声,也不言语,只自顾自的给烤鱼翻面。 薛振鍔行将过去,啧啧有声道:“张道长,莫要生气了。小道也不知那是魔修……况且,您老只是凡俗,未入修行,怕甚魔修?” 张玄一吹胡子瞪眼道:“这位道友休要胡言乱语,老道早年入道,算算至今……” “好好好,就算道长有道行,那也是道行高深,否则早就过了魔气,对吧?刻下您老不是还好好的吗?” “哼!” “再者说了,小道可是给了银钱的……先前还请道长吃了一餐。” 张玄一兀自气鼓鼓道:“一码归一码……罢了,老道吃些亏,便算你我扯平,刻下权当不认识。” 薛振鍔放下食盒,深深嗅了下鱼香,蹲下身来凑将过去,笑道:“道长太过无情无义,小道已然伏低做小,道长莫要太过了。” “嗯……”张玄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一股气来得快去的更快,转头便笑道:“道友言之有理。哎呀,蹲着多不便,来来来,这有树墩。” “就知张道长通情达理。” 薛振鍔刚寻了树墩落座,那张玄一便取了一条烤鱼大嚼起来。 “嗯嗯……诶呀呀,嫩而不散,还是金水河的锦鲤好吃啊。” 薛振鍔眨眨眼,好家伙,这鱼还真是金水河捞的锦鲤啊。 张玄一突然转头,嘿然笑道:“道友想吃?” 薛振鍔觉得其笑容怪异,当即不敢轻易答话,只道:“闻着倒是颇香。” “诶呀,何止是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道友不若来两条?” 张玄一怎地这般热切?只怕其中有诈。 薛振鍔狐疑道:“张道长不妨言明,这鱼作价几何啊?” “呵呵,老道从来视金钱如粪土,怎会问道友要银钱?” 不要钱?那更麻烦了。 果然,就听张玄一道:“不若老道拿这鱼与道友换干粮如何?布局米面,一斤换一斤,童叟无欺。” 薛振鍔笑着点点头,起身稽首一礼:“告辞。” 张玄一急了:“道友莫走,两斤换一斤如何?” 薛振鍔顿足,回首道:“两个馒头换一条鱼,成就成,不成就算了。” 张玄一当即痛心疾首:“这鱼肉鲜嫩,放在武当县百花楼里,起码二钱银子一条,怎地就换两个杂粮馒头……诶诶诶,道友莫走,换了换了!” 第二十章 恩将仇报殷素卿 薛振鍔不禁自嘲,想自己好歹是集团高管,谈的买卖最少都是几千万,如今却跟个老骗子斤斤计较。 不过话说回来,那烤鱼闻着是真香……还有武当县的百花楼,百花楼——这听着就不正经啊! 这张玄一看着破衣喽嗖,竟然还敢去吃花酒?真是岂有此理! 待过上几年,一定要去好好批判一番。 许是老都讲发了话,其后十余日一如往常,都管、都厨不曾再针对薛振鍔。 薛振鍔适应了每日往返攀山,起初照旧腰酸腿疼,可越往后越适应,往返之际省了一刻有余。 他每日将杂粮馒头省下来,趁着送饭食之际与那张玄一换上一条烤鱼。得了蛋白质补充,身形不再枯瘦,起码身上有了些肉。 体质略略改善,耳清目明,再加上玄元丹之功,如今薛振鍔每日只零星咳嗽几声,再也不曾咳血。 竹林里的套索照旧不靠谱,十余日间只捉到了一只锦鸡,带毛还不到二斤,薛振鍔很是欣喜,出去倒霉的月儿,这还是他头一遭捕到猎物。 恰逢隆冬,他便将那锦鸡仔细埋了,留待与女侠殷素卿分享。奈何殷素卿始终不见踪影,也不知这风寒何时好转。 这日薛振鍔清早起来刚习练过紫霄六字诀,转头便见一熟悉身形微笑伫立。 薛振鍔略略辨明,当即喜道:“刘师兄,你回来了?” 刘振英含笑点头:“昨夜才回返紫霄宫,半月不见,薛师弟气息绵长,可见肺痈之症已然好转,真是可喜可贺。” 薛振鍔凑上前热切道:“师兄不用再去巡照?” “这两月都暂且不用了。” “那可是好。” 刘振英温和道:“薛师弟既然身康体健,不若随我习练一下拳脚,如何?” 薛振鍔大喜,连忙道:“那敢情好……便是现在?” “不急,待用了早饭,我去房中寻你。” 刘师兄温润如玉,又略略言谈几声,便与薛振鍔分开。待用罢早饭,刘师兄果然上门。 薛振鍔邀其落座,为其斟了茶水,这才道:“师兄要教我甚地拳脚?” 刘师兄不紧不慢道:“先习八段锦,待有所成,我再传你阴阳八卦掌。” 薛振鍔心中雀跃,当即不迭应允。 刘师兄颇为替人考量,外头数九寒冬,便只在耳房中尺寸之地演示八段锦。 他边演示便解说,薛振鍔跟着照做,却发现,这哪里是八段锦?分明便是拔断筋! 第一式,双手托天理三焦。双手托天,尽力延展。其形看似简单,但要按着刘师兄的做法做到位,顿时抻得薛振鍔双臂酸麻。 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雕。薛振鍔做了几下,便抻了肋部与双肩。 第三式……没有第三式了,刘师兄看着抻得龇牙咧嘴的薛振鍔笑道:“师弟新学,必然抻动筋骨,待此二式纯熟,我再传你剩下的。” 顿了顿,又道:“薛师弟莫要贪多,凡事讲究循序渐进。” 薛振鍔揉着肩膀与肋骨道:“不知师兄习练这八段锦,用了多久才纯熟?” 刘师兄道:“说来惭愧,我天生手笨,足足月余光景才堪堪纯熟。师弟天资聪颖,想来旬日光景必然纯熟。” 薛振鍔苦笑道:“只习练一刻光景,这双臂、肩膀便抻得生疼,只怕我远不及师兄。” 刘师兄想了想,道:“师弟天生体弱,或许多花些光景也是有的。此法乃祛病健体之法,可协精气神三宝。师弟依此法修习,来日筑基可事半功倍。” “多谢师兄提点。”薛振鍔道:“方才好似伤了双臂,待来日好了,我再寻师兄请教其余几式。” “也好。” 薛振鍔突道:“师兄,不知紫霄宫中可有太极拳?” “太极拳?”刘师兄道:“我只知有太和拳,这太极拳从未听闻,师弟又是从何处得知?” 薛振鍔含糊道:“许是道听途说听来的。” 刘师兄也不计较,又叮嘱几句,便留下薛振鍔一人,走了。 薛振鍔伸展了几下身形,心中暗忖,紫霄宫竟然没有太极拳?简直离谱。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没有太极拳才正常。 都说太极拳是张三丰真人所创,真武派虽然奉张三丰为祖师,可说到底跟张真人丁点干系都没有。所以没太极拳才正常。 可不论是后世的影视剧、小说,还是官方纪录片里,分明都记录了武当太极拳。想来这太极拳应是紫霄宫中后辈道人融合而成,不过是托了祖师张真人的名号。 转过神来,薛振鍔觉得如此也好,那太极拳也不知能不能实战,刘师兄所说阴阳八卦掌听着虽然像是二流拳法,可好歹能实战吧? 此时外头天色大亮,薛振鍔估算了下时辰,便起身向后山竹林寻去。 他本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念头,去看看那套索可有收获。不想,离着竹林老远,便见一秀丽身形在巨石偏俏立。 他心中暗喜,当即加紧脚步,待离得近了,那身形听闻脚步声转过头来,却正是十几日不见的殷素卿。 薛振鍔高兴道:“女侠贵体可康泰了?” 殷素卿嘴角含笑,哑声道:“缠绵十几日,中间引发寒毒发作,若非紫霄宫中高道出手,只怕是见不着你了。” 薛振鍔悚然:“这般危重?” 殷素卿却洒脱道:“每岁寒冬大抵都会来这么一遭,早就习惯了。小薛鍔,这些时日你可曾捉到猎物?” 薛振鍔知晓殷素卿不想谈及病情,便雀跃道:“大有收获,昨日还捕到一只锦鸡。可惜近来吃得有些腻,便埋在了雪中。女侠可要换换口味?” “真捉到了?”殷素卿一双眸子星星点点,很是意外。 薛振鍔笑而不语,小跑几步进了竹林,寻了记号挖开冰雪,转眼便提了锦鸡回转。 “且看,这是什么?” “五色斑斓,这鸟真好看。” “看着好看,吃着更好吃。择日不如撞日,便请女侠尝一尝这锦鸡如何?” “好啊。” 殷素卿笑着半转身形,掀开巨石上的提篮,说道:“正好我带了酒水。” 二人也不多言语,薛振鍔熟门熟路的砌了土灶,找了干枯树皮,生其篝火,便将那锦鸡径直丢将进去。此后又找了竹竿,隔片刻便翻转一下。 殷素卿年岁不大,平素在薛振鍔面前还有些矜持,如今到了露出几分小女孩心性。 她提了裙角蹲下身来,也找了树枝胡乱拨弄。 篝火将羽毛烧净,片刻间便有浓郁肉香逸散而出。篝火将殷素卿的小脸烤炙得红彤彤一片,她深深嗅了口,连连赞道:“好香,就是不知吃起来如何。” 薛振鍔故作神秘:“你吃了便知。” 这锦鸡放在后世可是保护动物,薛振鍔倒是在宴席上吃过,不过都是养殖的,或许是放了太多味精,吃起来感觉不比土鸡肉强多少。 是以薛振鍔也不知原汁原味的锦鸡滋味到底如何。 待焦香味传来,薛振鍔赶忙将锦鸡拨弄出来。晾了片刻,便徒手将表皮的灰烬扒开。内中鲜嫩肉质露出,跟着便是愈发浓郁的奇特肉香。 薛振鍔撕了肉条下来,嘶嘶呵呵间递给殷素卿,旋即觉得不妥,方要收回,殷素卿便将头凑将过来,贝齿轻开,叼了肉条三两下吞到嘴中。 她惬意的眯了眼睛,津津有味道:“好吃,可惜就是没甚滋味。” 薛振鍔道:“我倒是带了佐料,不若蘸着吃?” “如此甚好。” 殷素卿起身从提篮里找了一方盒子,打开来里面却盛放着一方扣肉,她递过来道:“撕了肉条方上便是,这扣肉滋味也不错。” 二人一起动手,不片刻便将锦鸡撕得干净,而后靠坐巨石之上,蘸着薛振鍔胡乱调配的蘸料,嘶嘶呵呵地吃将起来。 殷素卿胃口小,吃了些许肉条,又吃了一条鸡腿,便不再吃,转而提了温热的酒壶小口饮将起来。 半瓶酒下肚,一张俏脸微微晕红,殷素卿突地道:“小薛鍔,你早便猜中我的身世了吧?” 薛振鍔顿了顿,继而将一块扣肉丢进嘴里,点头道:“是有些猜想……今上六女栖霞公主因寒症入紫霄宫坤道院修行。哎,女侠点破身份,可是要我称一声‘栖霞公主’?” 殷素卿笑着白了其一眼:“知晓便知晓,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山上只有殷素卿,没有甚地栖霞。” 薛振鍔乐了,道:“那便是了,是以知与不知又有何区别?来日山下重逢,尊卑有别,说不得我得三拜九叩呢。” “休要胡说,我又不是武瞾!” 薛振鍔笑而不语。 殷素卿却以手托腮,苦恼道:“若你是个寻常道士就好了。” “我如今便是寻常道士……额,连道士都算不上,只是个童子。女侠何出此言啊?” 殷素卿叹息道:“今日母妃来信,说已为我物色驸马人选。一想到来日囿于方寸之地,整日相夫教子,便觉这寒症莫不如不好转呢。” 薛振鍔寻思了片刻,问道:“驸马啊……可这与我是不是寻常道士有何干系?莫非女侠打算恩将仇报,打算招我为驸马?” 殷素卿顿时怒不可遏:“我下嫁与你,怎地就恩将仇报了?” 薛振鍔道:“我父乃是一方大员,你嫁与我,我父绝了仕途,岂不是恩将仇报?” 殷素卿道:“所以我才说,你若是寻常道人就好了。” 第二十一章 她为筹码、我为搭头 薛振鍔不知该如何劝说。此前序过年齿,殷素卿比他年长一岁有余,这般年纪换在后世还在无忧无虑的上中学,可放在当下却要考虑择一夫婿、相夫教子。 情知殷素卿心绪不平,薛振鍔便道:“想那般久远做甚?总归要活下来,这万里山河你只见一隅,天下之大金彩纷呈,有生之年总要四下观望一番,才算不负此生。” 殷素卿目现希冀,言道:“倒是早有此念,奈何不能成行。” 薛振鍔眼珠一转,又道:“不若求了紫霄宫里的高道缓缓而治,如此拖延个几年,待婚事放下你也痊愈,岂不是两全其美?” “呵,你当我不曾想过?身边嬷嬷、女官跟着,紫霄宫的高道见了面都客客气气,哪里有光景求告?”说道此节,殷素卿一双杏眼突地盯向薛振鍔:“听闻你天资卓越,不若你尽快修成高道,再取代那木头人老道,如此还算有些可能。” 薛振鍔先是得意洋洋,跟着又苦着脸道:“欺君可算大罪,女侠还是另找旁人吧。” “嘁,枉我怕你捉不到猎物,还给你带了肉食。” 薛振鍔当即道:“罢罢罢,那我便舍命陪君子。他日若是事发,还请素卿念在朋友一场,出手援助。” 殷素卿咯咯笑道:“没影子的事,说得好似真的一般。” 略略叹息一声,她起身道:“时辰差不多,我也该回返了。” 薛振鍔起身稽首一礼,谈笑道:“那小道目送公主殿下。” “呵。”殷素卿重新将兜帽系紧,提了提篮朝原路返回。 薛振鍔目送片刻,回身将篝火熄灭,又用积雪覆盖,如此便不虞生了山火。 刚刚起身,隐约便听得一声惊呼,他扭头望去,却因隔着树林什么都没瞧见。略略回想,那一声惊呼好似源自殷素卿。 武当山道宫林立,算不得人迹罕至,便是有猛兽,也不过是三三两两的狼,成不得气候。若真有大虫迁徙而来,道人们定然出手,或诛或逐。 薛振鍔料想殷素卿只一声惊呼,兴许是山路滑,崴了脚。他快步朝声音方向行去,放才行了百十步,便见林中跃出一人,好似大鸟一般提着那熟悉身形,一纵身便是十几丈。 薛振鍔心思电转,第一个念头,殷素卿被此人抓了;第二个念头,赶紧跑! 自己这等病秧子,真打起来估计连殷素卿都打不过,撞将上去不过白白送死,莫不如立刻逃走,好歹也朝紫霄宫里报个信。 薛振鍔决断做得快,转头刚跑出去两步,便听得而后恶风袭来。他只来得及略略矮身,便觉后背遭了重击,整个人如坠云端,飘荡起来横飞出去十几丈。 所幸地上都是积雪,卸去了大半力道。他翻滚几圈才停将下来。可饶是如此,也禁不住肺腑一阵翻江倒海,后头一甜,张嘴便吐出一口鲜血。 视线也开始模糊,耳中嗡鸣一片,薛振鍔强撑着侧头,便见一模糊身形奔行而至。好似天际传来的飘忽声音传入耳中,只隐约听得‘……鍔……快跑’几个字。 薛振鍔正瞪大眼睛看着那身形靠近,心中有些茫然,莫非这一世便要死在此地? 耳中嗡鸣略略恢复,便听得那人道了一声‘咦’,跟着探手一抓,薛振鍔便如同小鸡一般被其提在手中,而后眼中乱花迷眼,耳畔风声烈烈。 晕过去前,薛振鍔扭头便瞧见殷素卿正绝望的看向自己。下一刻,也不知撞在了何处,薛振鍔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得荜叭声不绝于耳,火光烤炙得脸面滚烫。薛振鍔呻吟一声,睁开眼便瞧见三尺开外生起的篝火。眼珠转动,篝火边蹲踞一人,殷素卿则委顿在了岩壁。 仔细观望,殷素卿胸口起伏,气息平缓,也不知是晕过去还是睡了。薛振鍔略略放心,再四下打量,见此处应是一处岩洞。 他缓慢动作,伸手抓住一块石块,正待起身,篝火边的身形便转过头来,说道:“小道童,看来你我之间颇有机缘。” 借着火光,薛振鍔终于看清,此人竟然是困龙洞中自囚的魔修德阳! 谁把这个煞星给放出来了? 老都讲可是说过,但凡入魔,必定心性大变,而后嗜血如魔……怎地听起来好似西方的吸血鬼? 这魔修德阳二十三年前自囚困龙洞中,照理来说手中应该没有人命,否则紫霄宫也不会放任其二十三年而不处置。 这一招破洞而出,手中沾染多少人命暂且不知,依据方才那等情形,只怕自己与殷素卿是绝无侥幸之理。 想通此节,薛振鍔心中哀叹,缓缓爬将起来,脸上却笑着道:“德阳师叔,你是怎地逃出来的?” “师叔?” 薛振鍔打蛇随棍上:“小道薛振鍔,乃是紫霄宫八代弟子。师叔是七代,自然要称一声师叔。” “哈哈哈……你这道童果然有趣。只是,紫霄宫早已将我除名,现在来攀师承,只怕是有些晚了。” 薛振鍔胡诌道:“师叔入魔,道宫二十三载不曾痛下杀手,可见紫霄宫还是念着几分香火情。” 那德阳微笑点头:“这却不假,只是……”他笑嘻嘻凑近,言道:“我是魔啊,你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薛振鍔转动脑筋,突地想到了什么,长出一口气道:“师叔休要唬我。入魔之人嗜血如魔,可师叔却只掳掠我二人,不曾痛下杀手,由此可见,师叔必有所求。” “还有呢?” 薛振鍔目光越过德阳,看向洞外。这山洞有些崎岖,便见一丝阳光照在右侧石壁之上,没法估算时辰,但肯定还是白日。 后脑海还隐隐作痛,一准是方才撞的。由此可知,只怕德阳没走远,此刻理应还在武当山上。 自囚二十三载,一遭解了束缚,不杀人只掳掠,且还停留在武当山。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薛振鍔便道:“师叔是逃不出武当山吧?是以掳掠我二人,以做要挟之用?” 德阳大为赞许:“果然聪慧,你比那小娘聪慧多了。” 薛振鍔松了口气,既然自己成了筹码,那便一时半会死不掉了。 不想,那魔修德阳又道:“不过,你只是搭头,那小娘子才是筹码。紫霄宫的道士,脾气又臭又硬,说不得待会我要杀鸡儆猴。啧啧,你莫不如刻下想想可有遗言。” 薛振鍔眨眨眼,手指自己鼻子:“我是搭头?笑话,家父乃是江西按察使!尊师乃是袁德琼!我怎地会是搭头?” 德阳调笑道:“可惜可惜,可惜那小娘子乃是公主,不然你这等出身倒是勉强能做筹码。” 薛振鍔纳闷道:“师叔什么都知道?怪哉,莫不是有人通风报信?” 那魔修笑而不语,扭头拨弄篝火,言道:“且快瞧瞧那小娘子,灵醒些,若我高兴,说不得会放你一条生路。” 第二十二章 阿谀小人 这魔修体内有短针?想来应是紫霄宫中道人种下。 殷素卿略略辨认,低声惊呼:“十二金针锁穴法!” 薛振鍔看将过去,殷素卿低声解释道:“也不知是也不是,我曾在家中翻过杂书,内中记载太祖引兵攻鄱阳,蒙元大将启用草原萨满施巫法,致大军寸步难行。 恰三丰真人过鄱阳,与那萨满斗法,施展十二金针锁穴之法,将那萨满击退,又以妙法救治太祖,这才攻下鄱阳。” 原来这方天地的历史上还有这么一遭,难怪大郕一朝极其崇道,且几位皇帝都四下找寻张三丰。一则救命之恩,二则长生诱惑,又有哪位帝王忍得住? 就听殷素卿又道:“书上记载,这十二金针锁穴法,施展起来十二金针连绵不绝,遇敌霎时钻入十二主穴,锁其经脉,使其不得施法。这魔修恁地厉害,生生自行将金针逼出体外! 刻下只两针,若十二金针尽数逼出,只怕便是紫霄宫中高道尽出,也难以治之。” 若果真如殷素卿所说,那自己岂不是绝无幸理? 薛振鍔忧心忡忡回头张望,但见那魔修德阳吐纳之际发出好似蛤蟆般的声响,浑似小说中的蛤蟆功。吞吐之际,洞内生出阵阵气流,引得篝火火苗晃动不已。 单单一呼一吸,便引得洞内生风,这般修为只怕刘师兄是远远不及了。 正忧愁间,那魔修德阳突地一阵咳嗽,呕出一大滩乌黑血迹,随即停下吐纳,睁开眼怔怔地看向自己胸口,也不知想些什么。 殷素卿道:“小薛鍔,怎地一言不发?” 薛振鍔摇头道:“彼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操于其手,为今之计只能等紫霄宫中高道来援手。” 殷素卿似有不满,强撑着起身,又因虚弱瘫坐在地。薛振鍔搀扶了下,不经意握住其手,但觉入手冰冷。 抬头观望,面前的殷素卿脸似玉色,显是有些不对。 “可是寒毒发作?” 殷素卿咬紧牙关,说不出话来,只是轻微的点点头。 薛振鍔自从结识殷素卿之后,倒是请教过刘师兄,知晓这寒毒发作起来浑身冰冷,四肢不协,且头疼欲裂。 不过眨眼间,殷素卿脸面上便沁出点点汗珠。薛振鍔不敢怠慢,使出全身气力,将其搀扶起来,移步到篝火跟前。 随即温言宽慰道:“你莫要焦急,烤一烤火,过会子便好了。” 殷素卿声音颤抖,反握住薛振鍔的手,极其用力,捏得薛振鍔生疼,言道:“小薛鍔……我好想死……又舍不得死啊。” 薛振鍔心中触动,却不知该如何劝慰。不过豆蔻年华的少女,明明对来日满是崇敬,却被病灶折磨得想要求死。想死,又舍不得死,便是此般吧? 收摄心神,薛振鍔上下观望了下,咬牙道:“事事从权,得罪了。” 说罢,抬头便将殷素卿的帷帽解开,又将其外衣解开。数九寒冬,厚重外衣固然可以保暖,可在篝火旁,同样也阻隔了热量传播。薛振鍔想着,或许解开外衣,殷素卿能更快暖和起来。 他这般做的时候,殷素卿没言语,只是诧异的看着他,而后目光复又平和,咬紧牙关,忍受着脑海里的翻腾。 身后传来几声咳嗽,那魔修德阳骂道:“老杂毛,手段端地阴毒!他日若我恢复,必杀进太和宫,将你挫骨扬灰!” 薛振鍔一心二用,眼见就算脱了外套,殷素卿身体依旧寒凉,便搓热双手,拉过一双冰凉的小手反复搓将起来。 耳中听得魔修叫骂,心中判断,这十二金针锁穴法显然是高妙手段,魔修只逼出两根金针,其后便咳出一口血,说不定是中了施针之人的算计。 如此也好,这魔修纵使不用术法,身手也称得上神鬼莫测。若其尽数逼出十二金针,薛振鍔都怀疑武当山上是否还有人能敌的过。 那魔修扶膝起身,行了两步,停在二人身侧道:“咦?一个身患肺痈,且丹田有漏;一个寒毒入骨,无药可医。啧啧啧,你二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堪称天残地缺啊,哈哈哈……” 殷素卿本就疼痛难忍,禁不住便要出口反驳,却被薛振鍔以眼神止住。 薛振鍔随即笑道:“师叔好生厉害,只瞧上一眼便窥破虚实。” 那魔修得意道:“雕虫小技,可惜你未曾入道,但凡修到炼精化炁,我便有法子引你入道。丹田有漏又如何?只需顷刻之间,便能堪比炼神反虚。” 刘师兄曾言,自宋之后,全真一脉崛起,外丹术没落,内丹术成为主流。这内丹一道,讲究百日筑基,其后炼食化精、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反虚、炼虚合道。 据闻其后还有破碎虚空,奈何道藏中记载寥寥,也不知是揣测,还是真有道人修到了此般境界。 师兄刘振英不过堪堪步入炼精化炁之境的门槛,师父袁德琼据说也不过是炼炁化神圆满。 这魔修张嘴便说,能让炼炁化神径直跨越成炼神反虚。观其神色虽然桀骜,却不似谎言,莫非魔修有修行捷径? 薛振鍔附和着点头道:“甚为可惜,恨不能从师叔修行。” 那魔修德阳颇为好奇,指着自己鼻子道:“我可是魔修,你……要跟我修行?” 薛振鍔正色道:“弟子恶疾缠身,不久于人世。不入魔便等死,入魔尚有一线生机,换做师叔如何选?”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你真童子果然有趣。我险些便要信以为真。” 薛振鍔道:“信与不信,日久见人心,师叔不妨来日再看。不过……”薛振鍔看了眼怀中殷素卿:“师叔若不出手救治,这筹码可就要死了。” “死了岂不是更好?”魔修德阳戏谑道。 薛振鍔道:“家父不过区区按察使,紫霄宫乃是皇家敕建而成,高道们逼急了又岂会因我而自缚手脚?” 魔修德阳想了想,点头赞许道:“不错不错,你这童子鬼心思颇多。若我逃出武当,倒是真可以考虑传你魔功。” 薛振鍔诧异道:“真的?那先谢过师叔。师叔啊,紫霄宫称你为魔修,你怎地也自以为是魔修了?如此说将出来,来日如何将这神功广为传播?” 魔修德阳又是一阵大笑,伸手指指点点,说道:“莫要编了,你不就是想让我出手救治吗?看在你这童子还算有趣,也罢,我便耗费些许真气。” 薛振鍔先是一喜,跟着又忧虑道:“师叔可是打算先传功给公主?” “嗯?此话怎讲?” “老都讲有言,魔……额,神功侵体,不可祛除。” 德阳玩味看了其一眼,道:“你且放宽心,真气便是真气,跟你以为的魔气是两回事。” 薛振鍔暗自舒了口气,便见那魔修德阳只是伸指点了几下,也不知点在那处穴道,跟着怀中殷素卿便脊背挺直,张口吐出一口阴寒之气,随即面色逐渐红润起来。 薛振鍔心中惊奇,嘴上阿谀道:“师叔果然神通广大,来日我圣门必定声名远播。” 魔修德阳笑道:“且住,今日我笑够了。你带这小公主且休息片刻。若想要逃走,可想想我的名号……魔修。” 说罢,那魔修起身,朝着洞口行去。 双手之间的冰凉小手逐渐有了温度,薛振鍔低头看向殷素卿,女侠性情的殷素卿却是脸面一红,抽出双手扭头道:“我……我好了,你且放开我。” 薛振鍔赶忙松开殷素卿,退后一步稽首道:“方才得罪了。” 殷素卿摇了摇头,也不知其是何意,想来应该是不在意吧? 篝火烤炙得半边身子滚烫,便是恢复过来的殷素卿也耐受不得,起身略略退了三尺。 而后,这小娘子好似第一次认识薛振鍔一般,盯着他看了好半晌。 薛振鍔被瞧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道:“看我作甚?” 殷素卿道:“你父薛珣刚正不阿,署理巡盐御史,刚正不阿,半载摘乌纱帽十余顶,杀盐商三十余……怎地生出你这般阿谀小人?” 这般言语是笑着说的,显是殷素卿在调笑。 薛振鍔浑不在意道:“你见过我父?” 殷素卿摇了摇头:“这却不曾,只那日上山时远远看了一眼。” 薛振鍔道:“这便是了……你怎知我父性情如何?” 殷素卿眨眨眼,答不出话来。 薛振鍔教训道:“行事刚正,手段可以圆滑嘛。这年头贪官奸,清官要想斗得过贪官,就得比贪官还要奸。” 殷素卿瞪着一双杏眼张张嘴想要辩驳,却觉得说的好似很有道理?仔细琢磨,总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薛振鍔笑了笑,刚要调笑几句,便觉洞口一阵恶风袭来,面前玉人眨眼便被提了起来。 不等其反应,也被提在半空。而后身旁魔修德阳道:“莫要靠近,再近一步,我先捏断这童子的脖颈!” 薛振鍔定睛一看,就见洞口闪出一人,一身月白道袍,手提三尺长剑,身量高挑,年岁二十许,容貌颇为出众。 那人张口道:“魔修人人得而诛之,你便是杀了这童子也难逃升天。” 魔修德阳眯眼道:“玉虚宫坤道?” 那坤道言:“玉虚宫李玉蓉,魔修受死!” 言罢,长剑一挺,身形有如鬼魅般刺将过来。 薛振鍔眼瞅着长剑及身,心中只想骂娘。这特娘的李玉蓉是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怎地不按套路出牌? 第二十三章 长剑及身,薛振鍔暗道一声‘我命休矣’,眼看便要被串成糖葫芦,那剑尖略略触碰胸膛,跟着耳畔风声烈烈,他整个人被提着疾速飞退。 面前的李玉蓉柳眉倒竖,长剑再挺,脚下步伐一步紧似一步,步步逼近。 一追一逃之际,薛振鍔眼睁睁看着剑刃与胸膛之间逐渐拉开两寸距离。 这处洞穴不过十余丈深浅,再如何后退总有极限,薛振鍔精神紧绷,生怕提着自己的魔修一个拌蒜便将自己葬送了。 不想,距离稍稍拉开,薛振鍔身形被提着飞转,余光瞥见那魔修脚踢连环,与那剑刃斗在起来,刹那间便踢出几声脆响。 又是一声闷响,那坤道李玉蓉收剑飞退,面色潮红,左手护在胸前剧烈喘息,显是吃了暗亏。 耳畔传来魔修德阳声音:“玉字辈?玉虚宫清微派第十五代弟子?真是白驹过隙,当日我下山游历之时,玉虚宫授徒还是熙字辈。” 顿了顿,好似打量了那坤道李玉蓉一眼,道:“你年不过双十,修为不过炼精,不是我的对手,赶紧闪开,莫要平白送了性命。” 那李玉蓉冷哼一声,言道:“小小魔修,休要逞口舌之利!”话音落下,长剑挽了个剑花,脚踢罡步,口中念念有词:“吾是洞中太一君,头戴七星步四灵。 手执龙刀震上立,历巽巡离直至坤。 兑户游行至乾亥,遥望天门谒帝君。 坎子恒山顶上过,直下艮宫封鬼门。 敢有不顺吾道者,驱来剑下化为尘。 急急如律令!” 咒决念罢,左手剑指一抚剑,那三尺青峰顿时亮起一阵光华。 薛振鍔大为惊奇,不想这年轻坤道竟然真会术法。偷眼看一旁的魔修德阳,但见其略略牵了下嘴角,随即赞道:“敕剑术,当年我学此术,足足用去半载光景。呵,你便打算用此术与我放对?” 那李玉蓉也不言语,身形晃动,又欺身而上。 薛振鍔亡魂大冒,喊道:“师叔,玉虚宫的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弟子当不来筹码,不若放下弟子,师叔也好全力出手。” “聒噪。” “哎哎哎……” 薛振鍔不说话还则罢了,话一出口,那魔修德阳径直提着他抡将起来,迎着李玉蓉的尖峰便砸了过去。 薛振鍔已经疯了,援兵无视其生死,魔修视其为刍狗,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一边寄希望于李玉蓉及时收剑,一边指望着魔修虚晃一招,使出杀招逼得李玉蓉变了剑路。 可惜不论是希望还是指望,尽数落空。他眼睁睁看着剑尖再一次指向自己胸膛,而他能做的只是抱臂环胸,指望着双臂能挡下长剑。 左臂陡然一寒,跟着胸口好似受了重击。时间好似在这一刻静止,薛振鍔愕然看着那刺破左臂的长剑没入胸口,脑海里一片空白。还不容他生出万般念头,下一刻,胸口陡然放出异样光华! 清微的咔啦声响好似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而后那光华陡然金光闪闪,一道半透明的亮金色长刀突兀地从胸口刺出,斩在青锋之上,噹的一声将李玉蓉击退。 那长刀兜转一圈,猛的朝着薛振鍔身侧的魔修斩去。那魔修闷哼一声,当即撒手,薛振鍔顿时化作滚地葫芦,后背撞在岩壁上,只撞得眼冒金星。 他抬眼望去,但见胸口长刀破出,随即是三尺有余的刀柄,跟着一只巨手握着刀柄,再然后一丈许巨人从己身一步跨出。 薛振鍔心下骇然,连滚带爬退到角落,侧面一瞧,那巨人通体金甲,手持关刀,白面长须,额生三目。周身若隐若现,好似天神下凡! 这……这东西,是从自己身上冒出来的?薛振鍔伸手摸向胸口,先是摸到那块玉璧,跟着便摸到半块碎裂的桃符。 桃符?原来如此!当日伯祖所送桃符,内中刻画符箓,原来竟然藏着此等厉害手段! 那神将略略喘息,便有橘红焰火升腾而出,转瞬周身燃起,看着真真是凡俗莫可敌。 那玉虚宫坤道李玉蓉凝神惊疑道:“金火天丁?”说罢狐疑扫了薛振鍔一眼,却迟迟不肯再上下,只怕这坤道也不知神将是敌是友。 魔修手中尚且提着殷素卿,刻下却再没了此前从容,脸色阴沉看向神将,右手一召,便有碎石汇聚而来,眨眼便化作一条石鞭。 那金火天丁左右看看,突地冷哼一声:“邪魔外道,纳命来!” 薛振鍔从错愕中惊醒,眼看神将一步跨出,关刀当头劈落,当即喊道:“神将手下留情,莫要伤了无辜!” 他满以为神将既然从桃符中来,即便不听自己吩咐,总要给自己几分薄面。哪里想到,那神将却好似没听到一般,长刀挂风,转瞬即至。 魔修德阳不敢怠慢,身形一闪,右手石鞭倒卷抽去。那神将浑不在意石鞭及身,关刀半途一拐,横着便扫。 魔修原地纵身而起,带着殷素卿空中翻转,鞭子啪地抽在神将肩甲,落地后紧忙飞退。 那神将身形略略一顿,随即一声发喊,又追将上去。 薛振鍔心中焦急,自己的小命暂时保住了,可殷素卿还在那魔修手中。余光扫到坤道李玉蓉,当即喊道:“道友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李玉蓉如梦方醒,喝道:“魔修哪里走!”长剑一振,揉身加入战团。 洞中逼仄,神将身形高大,手中关刀披挂间便锁死了魔修的退路。李玉蓉剑路诡奇,如蜻蜓点水般,见缝插针刺向魔修。 交手不过五、六合,魔修德阳方才躲开关刀,右腿便被李玉蓉刺了一剑。他闷哼一声,许是知道李玉蓉与那神将是真不在意殷素卿的性命,当即随手一抛,腾出左手与二者打将起来。 说也寸,殷素卿恰好抛向薛振鍔。他身后便是石壁,若是躲开,搞不好殷素卿便会碰个脑浆迸裂。 薛振鍔心中发狠,干脆起身硬接。殷素卿身形入怀,薛振鍔身子结结实实撞在石壁之上。这一下比方才还要结识,直撞得眼前好似开了彩帛铺,红的、黑的、白的尽数绽将出来,耳际嗡鸣一片,身形顿时贴着石壁委顿下来。 胸口本就闷得紧,那殷素卿又好似八爪鱼一般紧紧箍着,薛振鍔张嘴半晌,这一口气才喘将上来,跟着便是咳嗽不休。 “咳咳……你……咳咳……没事吧……咳咳……” 殷素卿花容失色,再是女侠性情,她可没有女侠的身手,更不曾这般经历过生死。 人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豆蔻年华的小娘,刻下直吓得面无人色,呆愣愣的,好似不曾听见薛振鍔的话。 薛振鍔又连连咳嗽,直到一口乌血喷将出来,这胸口的憋闷才通透起来。刻下也不是讲究的时候,以袖擦口,薛振鍔又问:“素卿,可还好?” “啊?啊,我,我无事。” “无事就好……既然无事,你能否先撒开,我喘不过气来。” 殷素卿如梦方醒,赶忙撒开手,关切道:“你怎样?” 薛振鍔只是摇头:“暂且死不了。” 偷空赶忙看向战团,却见二人一神将,依旧打得难解难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薛振鍔总感觉那神将好似暗淡了少许。 殷素卿看了一眼,低声道:“现下如何?” 薛振鍔略略思索,道:“你可还能走?” 殷素卿点头。 “那你速去洞口呼喊求援。” “你呢?” 薛振鍔道:“呼喊只需一人,多我一个也无益。” 殷素卿急切道:“你身子总比我强些,呼喊罢了莫不如即刻逃走。” 薛振鍔苦笑:“能逃去哪里?若那魔修胜了,你我二人又不会飞天遁地,转瞬便被追上,莫不如我留下阻上一阻。” 殷素卿盯着他看了两眼,说道:“我去求援,喊罢便回。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薛振鍔没再言语,只希冀紫霄宫援手就在左近。 殷素卿起身,踉跄扑向洞口。薛振鍔试图起身,却发现右腿麻木,根本使不上力气,也不知方才撞了哪里。他定睛看向战团,但见光影流转,那魔修与李玉蓉快的看不清身形,神将手中关刀大开大合,似慢实快。 偶尔噼啪作响,石鞭抽在神将身上,砸得碎石纷飞。 这回薛振鍔看得分明,那神将没被抽上一下,便会暗淡一分。他心中暗忖,长此以往,这神将岂不是就要消散? 魔修以一敌二尚且战成平手,若只剩下李玉蓉,只怕是敌不过了。 他正暗暗焦急,便听闷哼一声,李玉蓉打着璇子飞将出来,长剑铛啷啷掉落地上。李玉蓉勉强落地站住身形,随即一口血喷将出来,身子一晃便委顿在地。 随即又是一声惨叫,薛振鍔回首便见那魔修好似挂画一般贴在岩壁上,胸前斩出尺长刀口。 神将身形恍惚,一声发喊,提刀又砍,奈何刚踏出一步,身子便彻底崩散,只在洞穴之中留下一声叹息。 薛振鍔眨眨眼,看那魔修生死不知,再看那坤道李玉蓉奄奄一息,转瞬之间,这洞中好似就剩下自己这个病秧子伤号还清醒着? 谁曾料到,自己这个筹码的搭头,硬生生熬成了收利的渔翁? 第二十四章 斩魔修方知何为魔 篝火散落四周,哔啵作响,只照得洞穴之内红彤彤一片。李玉蓉与那魔修德阳一里一外,一在洞口,一在深处,均是人事不知。 薛振鍔离李玉蓉近一些,他右手撑地起身,身形踉跄几下才站稳,而后一步一挪朝着李玉蓉行去。 洞外传来呼喊声,只是听得不甚真亮,想是殷素卿在求援。 薛振鍔停在李玉蓉身前,借着篝火光芒略略打量,但见眼前坤道前襟沾满血迹,面如金纸,显是受了重伤。 他低声暗骂道:“小娘皮,怎地这般狠毒,也不管肉票如何就要动手。嘶……好好的胳膊让你扎了个对穿!” 心中愤懑,抬起伤腿踢了一脚,随即又嘟囔道:“念在你好歹出了力,这次便算了。” 他调转身形,行不几步,矮下身来捡起那沾血的三尺青锋。 便在此时,洞穴深处一声呻吟,薛振鍔抬眼便见那魔修挣扎着趺坐起来。二人对视一眼,魔修笑道:“小童子,取了剑可是要取我性命?” 薛振鍔心思电转,突地笑道:“师叔说笑,小道身上恶疾还指望师叔医治,怎会对师叔下手?”回首一指李玉蓉:“这坤道好生不讲道理,险些要了小道性命。好好的胳膊扎了个窟窿,小道怎地也得将她扎个对穿。” “哦?好啊,那你动手便是。”说罢,魔修闭上双目,抱元守一,转瞬之间身子周遭氤氲升腾,也不知是在疗伤,还是又再逼迫体内锁穴金针。 薛振鍔提剑在手,暗自思量。这魔修洞察人心,显是不信自己所言。刻下也不知其人到底还有何能耐,好似又是进退两难。动手是求死,不动手是等死。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薛振鍔转头,就见坤道李玉蓉挣扎起身。那李玉蓉扫了其一眼,皱眉道:“魔修已被重创,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薛振鍔心知魔修根本不信自己的鬼话,当即也不再虚与委蛇,言道:“师姐,小道不曾入道,且身患重疾,只怕便是动手也奈何不得那魔修。” 那李玉蓉性如烈火,骂道:“婆婆妈妈,恁地不爽利。你若不敢,扶我起来,我来动手!” 说话间李玉蓉便要起身,可扑腾两下又摔落地上,引得咳嗽连连。 薛振鍔叹息道:“你还是别逞强了。如此冒失,也不知你师父是如何教你的。罢了,生死有命,左右都是在赌,便押上一条命罢!” “薛鍔!” 洞口传来呼喊,殷素卿跌跌撞撞奔将进来。 薛振鍔精神一振:“附近可有援手?” 殷素卿咬着嘴唇摇头,沙哑嗓子道:“我喊了半晌,不见有人回应。” 李玉蓉说道:“云居峰荒僻,便是撒开人手,一时半刻也搜不到此处。兀那童子,快快动手,那魔修行功怪异,再拖延下去只怕更糟!” “好!”薛振鍔应下,边朝着魔修挪动,便嘱咐道:“殷素卿,好歹相识一场,若我今日不得活,来日告诉我爹,就说他与小姨的婚事,我同意了。” “薛鍔!” 薛振鍔用受伤的左臂随意挥了挥,须臾之间已然挪步到了魔修近前。 那魔修不曾睁开双眼,行功不止,脸上满是戏谑,言道:“小童子,怎地不装了?” 薛振鍔长剑举起,言道:“不装了,装多了孙子,容易变成真孙子。师叔,弟子送你上路!” 青锋挺刺,笨拙地点向魔修胸口。料想之中,那魔修会暴起将自己击飞。不想,那青锋没入胸口,魔修却好似一无所觉吧,一动不动。 薛振鍔先是诧异,跟着便略略松了心弦,只道先前魔修不过是虚张声势。 不想,便在此时,那魔修陡然睁开双眼,咧嘴怪异一笑,张开嘴来,那满是血污的舌头陡然卷了过来,好似捕蝇的蛤蟆! 薛振鍔心下惊骇,待要躲避,却哪里还来得及?那舌头兜转过来,箍住脖颈,猛地往回一带。 薛振鍔身形本就不稳,被带得扑向魔修。 他心中也发了狠,想着不过是鱼死网破,死死抓住剑柄,死命往前推送。 噗~ 青锋没柄而入,魔修那张青白的脸近在眼前。那怪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双目却光华流转,无数怪异文字在其中闪动。隐约间,薛振鍔察觉好似有东西自那魔修头顶逸散而出。 他心中绝望,料想只怕难逃一死。身后殷素卿呼喊声犹在耳际,先前还在嫌弃这小公主胡思乱想,竟想招赘自己为驸马。刻下却是想着,如若不死,这般有情有义,又侠骨柔肠的公主,便是做了驸马也不错。 恰在此时,眼前突地腾起几道灰蛇来。那灰蛇乱舞,变换出一个个怪异字迹,几下之后骤然扑将过来,撞入胸膛。在体内崩散开来,而后汇聚涓涓细流,涌向脑海。 薛振鍔略略失神,脑海中一声炸响,突地明了那字迹:魔。 何为魔?夺人性命,阻人修行,扰人心智,乱人心神,为私欲而生者,是为魔! 刚刚明晓何为魔,薛振鍔便觉眉心一痛,似有钢针刺入。还不待他有何动作,脑海中汇聚的涓涓细流骤然翻腾起来,前赴后继涌向那钢针。 那钢针略略试探,触碰细流,顿时有如泥牛入海,瞬间便消融了大半。 脖颈间缠绕的舌头骤然一松,那魔修仰天惨叫,双眼翻白,身上好似有怪异不停鼓动,时而便凸起一块。 薛振鍔骤然解脱,只略略迟疑,便连滚带爬朝后退去。眼中那魔修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只须臾,双腿便化作肉泥,铺在了地上。 薛振鍔吓了一跳,心道这魔修莫非真是泥人?怎地好端端突然就化了? 身后脚步声杂乱,殷素卿已奔了过来,闷哼一声跪伏在身侧,双臂环住薛振鍔,关切道:“薛鍔,你怎地了?” “无事。” 李玉蓉喝道:“莫要停留,小心过了魔气!” 殷素卿连拉带拽,薛振鍔手脚并用,二人狼狈逃窜,待到了李玉蓉身前,转头便见那魔修彻底化作肉泥,却是再也没了行迹。 薛振鍔不敢大意,生怕魔修还有死而复生的法子,当即问道:“师姐,那魔修可是死了?” 李玉蓉面色古怪的瞥了其一眼,不确定道:“应是死了吧?” 薛振鍔忧心魔修不死,不曾留心李玉蓉的古怪。他哪里知晓,李玉蓉眼中的世界,与其大不相同。 便在方才,李玉蓉鼓起法力,手掐指决念咒开了阴阳眼,分明瞧见魔修神魂出窍,试图占据薛振鍔肉身。结果身形刚入一半,便好似被火烧了一般,退将回去。 更可怕的是,那退回去的神魂,只剩下了大半! 李玉蓉自幼在玉虚宫修行,乃是当代玉虚宫掌门最为得意弟子。修行雷法不缀,不过双十年华,已然窥到了炼炁化神的门槛。不论是境界还是见识,自然远超薛振鍔。 李玉蓉情知魔修不好相与,若非身上有师父赐予的护身符咒,今日窥得那魔修之时,她也不敢只身迎战。 刻下李玉蓉心中揣测莫名,看薛振鍔模样不过十一、二,丁点真气都无,偏偏却能伤了魔修神魂,这般古怪,也不知是什么门道。 想起方才那尊金火天丁,李玉蓉暗自揣测,莫非他身上还有法器不成? 殷素卿熬过寒毒发作,此刻恢复如常,只身上有些淤青。眼见薛振鍔左臂血流不止,当即道:“褪下外衣,若不止血,只怕便要死了!” 薛振鍔此刻浑身乏力,含糊应了,任凭殷素卿摆布。衣裳褪下,幸好有篝火取暖,那李玉蓉偷眼一瞥,便瞧见了胸前挂着的玉璧。 李玉蓉眉头舒展,只道找到了源头,这童子身上果然还藏着法器。 殷素卿心疼,且手忙脚乱的为薛振鍔裹伤。李玉蓉言道:“师弟,不知尊师是谁?” “嗯?哦,家师紫霄宫袁德琼。” 李玉蓉眼神一亮:“原来是袁道长。” 舒了一口气,李玉蓉不再多言,摸索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丹丸吞入口中。跟着又掏出一包粉剂,递将过去道:“金疮药,且敷上罢。” 殷素卿心中恼火李玉蓉不近人情,闷声接过了金疮药。 李玉蓉略略调息一阵,又道:“二位见谅,方才情急之下,我不得不出手伤人。” 薛振鍔与殷素卿都不说话,看向李玉蓉。 “你们方才也见识了,魔修凶戾,且诡计多端。玉虚宫中有训,但遇魔修,不问缘由,不管携裹何人,只消将其斩杀便是。” 顿了顿,又道:“这位师弟与……师妹,好似尚且不曾入道?” 薛振鍔点头道:“是,师姐好眼力。” 李玉蓉道:“那便是了,来日若你二人入道,只怕紫霄宫中也有类似训讲。” 是这般吗?想起方才的凶险,薛振鍔能理解为何这规矩恁地不讲人情。可偏偏事情落在自己头上,薛振鍔一介凡夫俗子,哪里那么快转过弯来? 李玉蓉情知如此,便不再多说。 手臂裹好,殷素卿又大大方方给薛振鍔穿了衣裳。便在此时,外间钟声不绝于耳,间或有长啸声四下起伏。 李玉蓉喜道:“各道宫敲钟示警,援手便在左近。” 不消旁人说什么,殷素卿快步又去洞口呼喊,不片刻,殷素卿尚且不曾回来,便有一人好似流星赶月般冲将进来。 那人长身而立,手提三尺青峰,一身青衣道袍,定睛观望一眼,当即道:“薛师弟,你受伤了?” 第二十五章 掌门真人一言而决 薛振鍔侧头便见刘振英提剑长身而立,神情全是关切。他咧嘴惨笑,晃了晃受伤左臂:“师兄,何来之迟?” 刘师兄迅速扫了一眼洞中情形,见洞穴深处那一滩蠕动血肉,略略蹙眉,随即惭愧道:“今日本是掌门出关之日,子孙庙弟子尽数恭候,紫霄宫中无有真修驻停,待消息传来,掌门这才带领弟子四下撒开。” 言语之间,刘师兄朝着李玉蓉微微颔首:“道友不知来自哪座道宫?” “玉虚宫李玉蓉。” 刘师兄略略盘算,稽首道:“见过师妹。” “见过师兄。”李玉蓉性子颇急,道:“魔修已死,徒留血肉浸染,师兄素素处置。” “此为正理。”刘师兄点头应允,三两步跨越过去,收剑而立,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手中指决变换,口中念念有词,随即黄符打出。那黄符甫一飞出,便化作火团,转瞬又分化出三头火鸦,鸣啼间扑向那一滩血肉,不片刻便升腾起紫色焰火。 刘师兄返身而回,一手搭住薛振鍔,扭头看向李玉蓉:“师妹可还能动?” 李玉蓉腹中伤药克化少许,身子恢复些许力气,道了声‘无碍’,咬牙硬撑站起。 刘师兄不过二十五、六年纪,与那李玉蓉也算年岁相当,如无必要,自然要避嫌。 刘师兄道:“此处不是讲话之地,不若我等出去再说。” 三人朝外行去,迎面碰上返回的殷素卿,四人也不多言,复有往外行去。 薛振鍔有刘师兄搀扶,迎着殷素卿关切的目光,只是宽慰一笑。方要说些什么,鼻翼翕动,却是一股难名恶臭扑鼻而来。 便是宽和恭谦,温润如玉的刘师兄也耐受不住,以袖遮面,敦促道:“快走快走!” 待出得洞穴,四人几乎同时深吸一口气。薛振鍔四下观望,却见此处景致不曾见过,四下陡峭,山间云雾缭绕,倒是对得上云居二字。 偶然瞥见一方庙宇,薛振鍔道:“此处也有道观?不知是何门何派。” 不待刘师兄言说,李玉蓉便道:“那不是道观,是和尚庙。不过武当乃道门洞天福地,往来香客少有释门信徒,逐渐便荒芜了下来。” 刘师兄撒开手,让薛振鍔单独站立,一旁的殷素卿赶忙过来接手,薛振鍔挣了两下,却尴尬发现,自己这身子还不如殷素卿力气大。 当即只能尴尬笑道:“不用,我自己能站住。” 殷素卿撇嘴,道:“伤得这般重,莫要逞强。” 刘师兄从怀中又掏出一张黄符,掐诀念咒,都是一丢。那黄符飘荡之际,自行折成纸鹤,旋即调转方向,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想来,刘师兄是在与师门报信。 一旁的李玉蓉不甘于后,却是从腰间解下一柄软剑,手掐指决,软剑龙吟一声冲天而起,转瞬一声炸雷落将下来,照得整座山峰亮如白昼。 刘师兄赞叹道:“清微雷法名不虚传,观师妹手段,只怕尽得真传。” 李玉蓉这会子却是羞赧起来,言道:“师兄过誉,我不过方才入门而已。” 薛振鍔在一旁眼神玩味,但见一个撩发垂首,一个手足无措,这二人怎地还看对眼了? 不过须臾,便有一团祥云自西北疾速飞来,待到了近前,烟霭收束,化作一怪人。那人身穿道袍,偏地头顶光秃秃一片,也不知是僧是道。 刘师兄却肃然稽首:“弟子刘振英,见过掌门师祖!” 这人是真武派掌门?薛振鍔与殷素卿不敢大意,学着刘师兄,也稽首道:“弟子薛振鍔(殷素卿),见过掌门师祖。” “玉虚宫李玉蓉,见过真武掌门真人!” 掌门双目如电,略略颔首,急切道:“那魔修如何了?” 刘师兄回禀道:“弟子赶来时,魔修已化作一滩血肉。弟子怕其另有手段死而复生,已用火符将其焚尽。” 掌门真人极为诧异,瞥向李玉蓉,赞许道:“小小年纪便能格杀魔修,他日必有所成。” 李玉蓉倒是实诚,赶忙道:“掌门真人谬赞,贵派弟子出力颇多,最后也是薛……薛振鍔斩杀了那魔修。” “哦?”掌门真人仔细打量了薛振鍔一眼,因着一直闭关,掌门真人倒是不曾知晓薛振鍔其人。 一旁刘师兄赶忙分说道:“薛师弟新近入山,拜入袁师叔门下。只是袁师叔忧心其恶疾缠身,当日便下山寻药去了。” 掌门真人颔首,道:“天生神仙骨,可惜……若补完丹田,来日说不得可振我真武声威。”顿了顿,又道:“魔修既已除,此间不是说话之地,贫道待尔等回转山门。” 四人一同稽首应下,却见掌门真人大袖一挥,顿时腾起罗烟,而后四人好似腾云驾雾一般,拔地而起,朝着紫霄宫所在天柱峰飞去。 薛振鍔心中惊骇,本以为道门术法,不过是捉鬼驱邪,了不起幻化火鸦、隔空取物之类,哪里想到掌门真人竟能腾云驾雾!莫非此间真能得道飞升不成?莫非天上真有仙庭所在? 三观颠覆,一时间心绪翻江倒海,倒是不曾留意脚下情形。待双脚落地醒过神来,四下张望才赫然发现恍神之际已然回返紫霄宫中。 紫霄宫中钟鸣之声已然停下,也不知真修弟子如何联络,但见真修道人闪展腾挪,悬崖峭壁如履平地,更有道人身轻如燕,踩着树梢飞落庭院之中。 “见过掌门真人!” “见过掌门!” 一声声稽首问礼连绵不绝,待真修、十方堂道人、火工居士齐聚,掌门真人深吸一口气,低声先冲李玉蓉道:“清微此番援手,真武不敢或忘。玉蓉伤势不轻,这里有贫道炼制还草丹,可助你恢复一二。此番魔修走脱,贫道还要在门中盘查,玉蓉不若先行择一静室疗养。” 说着,便将一瓷瓶递送给李玉蓉。 李玉蓉略略迟疑,随即痛快接过,稽首道:“既是真人所赐,晚辈便厚颜收了。谢过真人好意,只是先前晚辈已向门中报信,此刻不好久留。” “也罢,”掌门真人目光一扫,随即点中一人:“王振良。” “弟子在!” “你且去代贫道送一送。” “弟子领命。”王师兄应诺一声,两步到得李玉蓉身前:“这位道友,请!” “劳烦王师兄。”李玉蓉说过一句,临行前瞥了刘振英一眼。好似心有灵犀,恰在此时,刘振英也看将过来。二者目光一触即分,李玉蓉旋即扭头,挪步外行去。 李玉蓉一去,庭院里尽数是紫霄门人。 掌门真人神色肃然,声如洪钟大吕,道:“十方堂都管何在?” “弟子在。”都管稽首出列。 “点验弟子!” 都管应命,一声吩咐,各方道人分列左右。须臾间,都管禀报道:“启禀掌门真人,紫霄宫中,十方堂弟子八十三,火工居士一百一十六,尽数在此。” 掌门真人颔首,随即道:“先前鸣钟示警,乃是后山困龙洞魔修走脱。刘振英,可曾探明因何走脱?” 刘师兄上前一步稽首道:“禀掌门真人,弟子略略探查,见困龙洞栅栏并无破损,偏偏阵眼丢失,门锁启开。弟子怀疑乃是门中弟子受了魔修蛊惑,这才将其放走。” 一言既出,引得道人们议论声阵阵。也就是薛振鍔与殷素卿这等新近入山,尚且不得入门的新人不曾知晓魔修的厉害。其余人等,便是年头久的火工居士都知晓得清清楚楚。 “肃静!”掌门真人一声喝,顿时止住议论,随即环视一周道:“此番若非运气,先是清微坤道出手阻拦,随即门中童子舍命搏杀,只怕那魔修便要走脱,从此为祸一方。阮德功!” 都管阮德功身子一耸,当即应道:“真人,弟子在。” “困龙洞乃后山禁地,等闲不得凡俗靠近,近来是谁人监视,又是谁人送去饭食?” 阮德功道:“禀掌门,监视者乃真修徐振姚。” 话音刚落,便有一三十许道人出列稽首:“禀掌门,弟子今日原本监视困龙洞,却得了消息,说掌门今日破关,是以这才与众师兄弟一起恭候。” 掌门真人冷哼一声:“荒唐!” 徐振姚脸面涨红,低头道:“此诚为弟子之过,但请真人责罚。” 阮德功等了须臾,见掌门真人并不发话,这才道:“至于送饭食之人,乃是此番被掳弟子薛振鍔。” 掌门真人嗤笑一声,说道:“这却奇了,紫霄宫里里外外二百余人,怎地偏要选了薛振鍔这等身患肺痈之人去送饭食?” 都管阮德功额头见汗,嚅嚅道:“真人,此为定例。门中规矩,无论真修与否,俱要担当差遣。近来宫中事务繁杂,一时抽不出人手,薛振鍔身子见好,这才……” 掌门真人负手而立,仰头望天,半晌不曾答话。一时间庭院里静谧下来,只余风声阵阵。俄尔,有雪花飘落。 “我等皆为凡俗,都有私欲。或为心中抱负,或为贪生怕死,可终究不能以私害公。阮德功,贫道不想追问缘由,你明日启程去北武当真武庙为监院吧。” 阮德功原本惴惴,闻言顿时好似泄了气的皮球,领命道:“弟子……弟子谨遵真人吩咐。” 第二十六章 开坛祈雨比不得腾云一刻 书中暗表,真武一脉分十方堂与子孙庙,子孙庙领衔者称掌门。若换做全真、正一等大派,执牛耳者可称掌教、掌教真人。 真武一脉受皇命敕建而成,成派不过百五十年,底蕴比不得其余道门,各地庙、观不过十余,且教义尚且还在摸索之中,是以还称不得掌教。 这一代掌门真人乃是求字辈高道,名向求真。真武字辈,宣渊一道志,求德振常存。这向求真是为第六代弟子,于十余年前接任掌门。 此人修道日久,法力高深,未接任掌门之前便远赴神京,开坛祈雨,得今上信重,受封真人。 薛振鍔尚且不知师祖底细,但见其三言两语便将都管打发去了北武当庙宇,当即心潮鼓荡。一则,都管阮德功一去,自己境遇当大为改善;二则,师祖法力无边,便是自己修道修不出个名堂,想来师祖只需小露一手,身上的肺痈便会无药而医。 向求真瞥了一眼泄了气的阮德功,四下扫了一眼,皱眉道:“陈德源何在?” 有道人回禀:“师伯,德源师弟授命进驻神京朝天宫,离山已半月之久。” 向求真绕有深意看了那都管阮德功一眼,说道:“贫道闭关三载,侥幸有所进益。不想,方一出关,便赶上这等事。勾连内外,荼毒同门,私放魔修……表象如此触目惊心,想来宫中早已乱成一团麻。” “贫道不通庶务,也懒得纠缠,是非功过个人心中自有盘算。明日起太和、朝天、紫霄三宫自查自纠。有过者,若现下坦诚,尚可从轻发落。过得今日,休怪贫道不留情面!” 掌门真人言辞掷地有声,一时间庭院里静谧一片,有人心中煎熬,神色惶恐;也有人暗自皱眉。 “便是如此,尔等各自散去罢。”掌门真人扭头看向薛振鍔与殷素卿,突地笑道:“薛振鍔、殷素卿,你二人随我进殿。” 二人稽首应下,慌忙跟在师祖之后,进了紫霄殿中。 向求真阔步而行,待到得真武神像前,负手而立仰头观望,沉默着也不知心中几番思虑。 薛振鍔与殷素卿落在其后,彼此搀扶站立,一时间不敢开口,只默默等候。 良久,向求真转身看向二人,说道:“门中弟子早已禀报,你二人家世显贵,此番遇袭,贫道来日必亲自登门分说。” 薛振鍔见掌门真人目光大半落在身旁殷素卿身上,便知这话多半是说给殷素卿听的。想来也是,他父亲不过是一省按察使,想来还不曾放在掌门真人眼中。 他当即道:“师祖多虑,弟子既拜入师门,自然与真武派休戚以共。” 殷素卿也道:“真人勿要如此,此地只有殷素卿,没有甚地公主。” 掌门真人摸着光头笑了笑,说道:“莫说了,你这般想,只怕旁人不会这般想。料想早已有人将此间详略报与今上……哎,可怜老道方才破关而出,便要受这等难为。” 殷素卿抿了抿嘴,只得歉意一笑。 掌门真人又道:“且放宽心,此事早晚水落石出,必定有交代。” 殷素卿道:“有真人出面,自无不妥。” 薛振鍔在一旁道:“师祖可知私放魔修之人,有何目的?” 掌门真人道:“贫道不擅卜算,哪里知晓此人意欲何为?想来不外乎贪心不足,被人拿了把柄,这才里通外敌。” 掌门真人说的轻松,薛振鍔却思虑着,此事只怕没那么简单。掌门真人今日破关,偏巧魔修于今日走脱。且掌门真人今日破关的消息,早已众所周知。莫非,此番算计的是掌门真人? 他张口语言,却见掌门真人目光扫将过来,内中意味繁杂,似有劝阻之意。当即便止住话头,心中犹疑,莫非师祖早就知晓了? 向求真此时又道:“你二人身有恶疾,素卿天生体寒,需得温养。待入道三、五载,想来便能压制寒毒;振鍔肺痈之症却是棘手……此番你二人先受无妄之灾,又拼死斩魔修,师门必不或忘,来日定有说法。” 二人心思各异,齐齐稽首:“全凭掌门真人做主。” “嗯,”向求真点点头:“且先去各自养伤罢。” 二人对视一眼,相互搀扶退出紫霄殿,随即被师兄、师姐各自迎了去。 薛振鍔腿脚不便,刘师兄干脆背在身上,快步送至耳房。须臾,又召来擅岐黄的吕师兄,一番诊治,薛振鍔除去左臂贯穿,肺腑有些内伤,余下不过寻常淤青皮肉伤,将养一阵便能痊愈。 吕师兄开了方子,自行去抓药,约定好来日给薛振鍔换药便匆匆离去。 耳房里,薛振鍔卧病在床,刘师兄神思恍惚。 薛振鍔咳嗽一声,道:“师兄,我渴了。” “哦……嗯?稍待,我这便去倒水。” 刘师兄倒了水回来,薛振鍔咕咚咚牛饮一阵,观望刘师兄神色,见其神思不属,放下杯子便揶揄道:“师兄快快醒来,李师姐又不在此间,怎地还发了癔症?” “嗯?”刘师兄与薛振鍔大眼瞪小眼,错愕一阵,说道:“师弟,愚兄方才是想着那困龙洞情形,并非在想李师妹。” 薛振鍔不信,道:“不想师兄这等谦和君子,扯起谎来信誓旦旦,我险些便要信了。” 刘师兄脸面涨红,嚅嚅道:“这般显眼?” 薛振鍔捧着茶杯戏谑道:“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师兄心思尽数写在脸上了。” “这……这……” 薛振鍔道:“师兄怎地还羞赧起来?我观李师姐不时偷瞄师兄,想来也心生好感。真武弟子又不禁婚嫁,待来日得空,师兄自去寻了李师姐,说不得便是一桩好姻缘。” 刘振英心花怒放,连连推却道:“此时说这般还早,且待来日罢。” 薛振鍔眼见刘师兄如此上心,当即也不再调笑。略略交谈两句,话锋一转,便问起了掌门真人。 刘师兄收摄心思,一五一十说将出来。真武字辈早期十年一定,后续又改为二十年一定。太和、朝天、紫霄三宫,存有求字辈高道二十余,真修不过九人,当中又以掌门真人向求真最为年长。 听到此节,薛振鍔不禁问道:“师兄,掌门真人年岁……额,是不是不该问?” 刘师兄道:“私下里说说也没甚地。据闻,掌门真人过了今岁,只怕也有九十了。” 九十? 薛振鍔心中惊奇,掌门真人浑身腱子肉,脑袋油光锃亮,纵使须发皆白,可看着不过六十许,不想竟然九十高龄。 “未知真人如今修到了何等境界?” 刘师兄惋惜道:“真人闭关前便已炼神,不想三载苦修,只修了个炼神圆满。” 此方天地外丹术没落,道门修行大抵走内丹路子,境界通常为炼谷化精、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反虚、炼虚合道。 掌门真人竟已修至炼神圆满,只差一步便能踏入练虚之境,难怪可以呼风唤雨,脚踏祥云。 见薛振鍔眼生艳羡,刘师兄道:“师弟莫要胡思乱想。” “咦?奇了,师兄怎知我乱想?” 刘师兄道:“若非此番急迫,师祖哪里舍得用出腾云驾雾之术?此术一经使出,师祖怕是要耗费数月之功才能修得回来。” “此术如此耗费真气?” 刘师兄道:“自汉以降,天地有便,灵炁愈发驳杂。我等修行之人,必以神识化解,取其精去其杂。倘若在汉时,师祖这等修为,举手投足、一呼一吸间便能回复真气,哪里要以神识压制?” 是了,老都讲就曾这般说过。灵炁愈发驳杂……想起那诡异的魔修,薛振鍔若有所思。或许不是灵炁驳杂,而是魔气混入其中。 修道者吐纳灵机,自然要分出心神压制魔气袭扰。 薛振鍔寻思一阵,又道:“师兄方才说,师祖曾入神京祈雨,法坛一开,当日便有春雨落下。这等伟力,想来更加耗费法力罢?” 刘师兄却道:“祈雨要卜算的,周遭无水汽,便是法力通天也祈不来一丝一毫。师父曾言,开坛做法所耗,比不得腾云驾雾一刻。” 原来如此。想来当日师祖也是卜算一番,算准降雨时节,估量周遭水汽,这才顺势而为。 第二十七章 紫霄殿中酬双剑 刘师兄盘桓一阵,解答许多,待晚间这才离去。薛振鍔受了伤本就疲乏,瘫在床上胡思乱想一阵便沉沉睡去。 转过天来,因着行动不便,非但免了早课,便是差遣也停将下来。刘师兄与吕师兄一早到访,吕师兄亲自给薛振鍔换了药,又揉搓跌打药酒。 吕师兄无愧杏林妙手之称,那药粉敷在伤患之处,清清凉凉的,便是丝丝缕缕的痛楚也压了下来。 待换过药,吕师兄匆匆离去。薛振鍔记挂着殷素卿,便朝着刘师兄打听了一番。 刘师兄所知不多,只说坤道院中自有安排。 薛振鍔想着,殷素卿本就是帝女,想来也不会被苛待,便将此事暂且放下。 他又想起师祖所言说法,揣测大略应是奖励,只是不知这等奖励到底是功法,亦或者是丹药。 昨日听了刘师兄一席话,薛振鍔对此方道门修行倒是有了个粗略认知。概括而言不过一句话:灵机杂乱,修行不易。 薛振鍔本就不是个执拗之人,就想着既然修行不易,那不如好好做个凡俗。只盼着祖师赐下灵丹妙药,解了自己肺痈之苦,再学上三招两式的功夫、道法,而后回返家中,安心做自己的纨绔子弟。 突地想起婢女晓蝶对自己的情意,兀地就是心头一热。 刘师兄吃过午饭便离去,薛振鍔在房中无聊,起身习练了紫霄六字诀,又翻了翻道藏,及到晚间便沉沉睡去。 这一晚辗转反侧,许是白日里想的太多,以至心头燥热,闭上眼便有模糊身形在身前舞动。时而是娇柔的晓蝶,时而又成了英气十足的殷素卿。 一夜旖旎,待随着鼓声醒来,便觉下身一阵滑腻。薛振鍔眨眨眼,跟着好一阵尴尬,不想自己竟二次经历此事。 转念一想,倒也是一桩好事,能人道,起码不用担心日后美好生活了。 金乌西沉,玉兔高悬。 眨眼便是匆匆十余日。 这日牛二准时送来饭食,与往日不同,这夯货脸上止不住的喜色。 薛振鍔打趣道:“牛居士,如此喜气洋洋,莫非是好事临头?” 牛二大咧咧一拱手:“托小道长福,洒家年前说不得要动上一动。” 薛振鍔暗忖,牛二已然是饭头,再往上都是道士担职。如此说来,这牛二岂不是要从火工居士转为道士? 薛振鍔当即结子午诀拱手道:“如此,倒要恭喜师弟了。” 牛二瞪着牛眼眨了眨,说道:“咦?不想竟要称小道长为师兄。” 薛振鍔乐了:“怎地听着还不乐意?” 牛二憨笑:“怎会不乐意?洒家听闻达者为师,小道长先入门墙,洒家来日就称小道长为师兄啦。” 薛振鍔打趣道:“师弟来日可自称贫道,这洒家……” 牛二犟道:“洒家生来家贫,可是穷怕了。当了道士还要自称贫道,何时才能当员外?不成不成,还是自称洒家的好。” 薛振鍔一阵无语,对紫霄宫遴选道童之制颇为疑惑。此等觉悟低劣的憨货,是怎地混进道门的? 薛振鍔吃将起来,顺带问询紫霄宫中情形。加之这些时日从刘师兄、吕师兄处扫听到的,倒是在心中略略整合出了雏形。 内外勾连,私放魔修,这等要命之事,必然引得宫中上下震动。 当日都管阮德功发配北武当真武庙,跟着不过三日,都厨陈德龄因贪墨事发,径直被除籍催单;又过三日,老住持辞去住持之职,归朝天宫荣养。其后内庄头、斋主、库头、堂头相继去职。 略略对照,去职数人竟全数都是都管一派。 紫霄宫中如此动作,理应翻江倒海,可偏偏却一片静谧。去职之人纷纷认命,生不出半点违逆之念,盖因师祖向求真坐镇其间。 煌煌大势之下,任你鬼蜮伎俩,通通一言扫之! 薛振鍔心中激荡,他过世之前本就是集团副总,自然掌过权力。品尝过权势美酒,这一世虽说生了惫懒之心,想当个富贵闲人,可那般美妙滋味又怎会轻易放下? 看着祖师向求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薛振鍔只看到四个大字:以势压人! 什么都管、都厨,什么堂主、庄头,十方堂中种种算计,在真修面前全然不值一提。因着所有人都知晓,十方堂依真修而建,没了真修,哪里还有紫霄宫的香火鼎盛?更遑论天家青睐! 动荡之际,唯有老都讲雷打不动。据闻师祖曾属意老都讲继任紫霄宫住持,两次劝慰,尽数被老都讲搪塞过去。 一日晚间,讨教过后,薛振鍔禁不住好奇曾问过老都讲,怎地不接任住持。 老都讲老神在在言:“贫道此生研读道藏,既不通庶务,修行也难有寸进。所幸于道藏还算有些见解,不如以此长都讲诸弟子。若来日有弟子因此得益,贫道也算有所成。” 薛振鍔肃然起敬,其后再去讨教,恭恭敬敬执弟子礼,听讲道藏愈发用心。 匆匆又是几日,已然是延康三十三年的腊月,薛振鍔伤口早已愈合,只左臂不大使得上力,听吕师兄言,恢复起来还要一月左右。想来是伤了肌肉之故。 这日薛振鍔静极思动,也是挂念殷素卿,一早用过早饭,便匆匆去了趟后山竹林。 只可惜风吹竹林,积雪飘散,唯佳人杳杳。 许是半月前一场春梦之故,这二十余日伙食早已恢复如初,照说薛振鍔早已不需狩猎补充血食,可偏偏总是想着与殷素卿燃起篝火,吃肉喝酒的情形。 盘桓一阵,薛振鍔怅然若失。心知上次之事非同小可,便是殷素卿再发脾气,身边护卫也不敢放其独行了。 也不知何时才有相见之期。 待其回返,知客师兄寻上门来,略略聊了两句,随即将一封家书奉上。 薛振鍔送走知客师兄,关了房门展开信笺,却见书信是父亲薛珣书就。内中言辞切切,舔犊之情溢于言表。 薛振鍔看罢书信,心中颇为古怪。上次接了外祖书信,当日就给父亲寄了书信。看其来信,竟然只字不提,想来那信笺还未曾寄到? 此身残存记忆里,薛珣平素不苟言笑,可是正儿八经的道学先生。想来若看到自己信笺,被自己儿子这般打趣,只怕要暴跳如雷。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叩响,开门便见王师兄行色匆匆。 “王师兄?外间寒凉,快进来叙话。” “不了,师弟快换了衣服随我来,师祖在紫霄殿中等着你。” “哦?那师兄稍待。” 薛振鍔赶忙去穿外衣,心中略有猜想,只怕此番是应了师祖所说的‘说法’。 随王师兄匆匆赶赴紫霄殿,刚入得庭院,迎面便见东道院门中转出两名坤道。 其中一坤道身形高挑,腰悬佩剑,目光扫将过来颇为锐利,看着便是个练家子;另一人身形娇小,裹了大氅,昂首而行自有一股贵气随身。却正是二十几日不见的殷素卿。 薛振鍔脚步一顿,那殷素卿也身形一停,随即这女子俏皮的眨眨眼,便快步跟那护卫朝紫霄殿行去。 薛振鍔估算行程,出口道:“师兄,快走两步,莫要让师祖等急了。” “哦哦,正是如此。” 催促之下,王师兄加快脚步,不过须臾,四人便汇聚石阶之前。 薛振鍔结子午诀稽首道:“师姐近来可还安好?” 殷素卿忍笑道:“劳师弟挂念,近来倒是无事,只是有些闷。师弟呢?伤势可曾痊愈?” 薛振鍔挥动左臂,笑道:“完好如初,今早还去竹林下套来着。” 便是此时,那高挑护卫道:“薛公子,莫要再引得公主出走,若再有事故,便是你父也担当不起!” 殷素卿脸色骤变,叱责道:“安贞,本宫可曾要你多嘴?” “殿下,卑下职责所在,不得不说。” 殷素卿咬紧牙关,颇为恼火,转过头来却只是满眼的无奈。 薛振鍔若有所思,想来此一遭事故惊动了今上,这护卫必定是今上所遣,是以根本就不听殷素卿吩咐。 好好一场小别重逢,生生被这不识趣的护卫搅合了。二人再无攀谈心思,只闷头拾级而行,转眼进得紫霄殿中,抬眼便见师祖向求真趺坐蒲团之上,闭目念念有词。 想来,师祖是在修静功吧? 不料,待稍近了一些,薛振鍔耳朵尖,就听得师祖念叨着:“亏了亏了,但不给又说不过去……” 薛振鍔双目圆睁,扭头看向殷素卿,却见殷素卿一无所觉。莫非只自己听到了? “师祖,弟子已将振鍔师弟带到。” “真人,殿下到了。” 向求真睁开眼,便笑容满面,抚着秃头道:“来了便好,今日贫道定要给你等一个说法。” 他先行看向薛振鍔,说道:“临危不乱,斩杀魔修,望振鍔来日振我真武声威。”略略招手,便有一柄宝剑自柱下飞来。落入手中婆娑一番,说道:“此剑名寒月,乃先代道玄真人佩剑,便以此剑赠与振鍔。” 薛振鍔见那宝剑颇为古朴,料想内中必有玄妙,当即稽首接下。 掌门真人又看向殷素卿:“殿下性子刚强,乃女中豪杰,贫道有一剑名飞火,便以此剑赠与殿下。” “谢过掌门真人。” 向求真续道:“另,老道连开了两炉,总算炼得一炉暖馨丹,殿下旬日服一丸,可保寒毒轻易不得发作。” 殷素卿再行谢过,突地张嘴道:“掌门真人,弟子一心向道,不知可否收入门墙?” “殿下!” “噤声!真人面前,哪有你放话的余地!” 护卫被呵斥得不敢言,向求真却颇为高兴,绕有深意的看了薛振鍔一眼,随即笑道:“我便料想应是如此。德玉师侄,贫道为你寻个徒弟如何?” 就听真武神像之后传来女声:“何用师伯代为找寻?贫道观望月余,素卿心思通透,且有鸿鹄之志,早已起了收徒之念。” 说话间,便见一面容好似四十许的坤道行将出来,目光看向殷素卿,笑道:“只是素卿身世显贵,不好入籍,莫不如算作俗家弟子,如何?” 第二十八章 背后之人 地有阴阳、道分乾坤。 真武一脉于武当山上三座道宫,只在紫霄宫中有坤道院,而真正列入门墙的坤道真修,不过二、三人。 能得其一收为徒,可谓天大的造化。 眼见殷素卿喜出望外恭敬行拜师礼,薛振鍔一边高兴,一边冒酸水。 心中暗忖,不想这道门也看人下菜碟,自己拼了老命斩杀魔修,只得一柄古朴宝剑,殷素卿全程乱喊乱叫,不但得了宝剑,还得掌门真人亲自开炉炼宝丹,现如今又得真修收徒。 真是同人不同命。 许是心思显露了几分,待薛振鍔回神看将过去,就见师祖向求真正瞪着眼睛盯着自己。那意思好似,自己若是敢多嘴多舌,必给自己好果子吃。 薛振鍔赶忙漏齿一笑,却惹得掌门真人翻了个好大的白眼。 诶?掌门真人啊,竟然也翻白眼?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或许是进殿时仗着耳聪目明听了师祖的嘟囔,如今薛振鍔面对掌门真人,总觉得其人怕是个老顽童,于是便严肃不起来。 那边厢,孙德玉将殷素卿搀扶起来,欣慰道:“你既随我学道,纵是俗家弟子,可宫中规矩也要遵守。来日为师传你功法,待养好精炁神三宝,再引你入修行之门。” “是,弟子不敢或忘,多谢师尊教诲。” 殷素卿起身,看掌门真人好似要逐客,忍不住道:“真人,未知私纵魔修之人,宫中可曾查到?” 掌门真人脸色变得极其难堪,咳嗽两声道:“此事自然已经查明,那人也被废去修为,关在后山思过。只是此人身世不好言明,素卿还是莫要问了。” 那护卫安贞按住佩剑忍不住道:“真人此言差矣,那人险些害了公主,怎是关押思过便能了事的?殿下龙子龙孙,莫非还比不得那人?” 掌门真人道:“此事贫道已将缘由上呈给圣上,安护卫若有疑惑,不妨亲自去问圣上。” “你……” “安贞,退下!”殷素卿粉面含霜:“掌门真人既已言明,想来自有难言苦衷,本宫何曾教过你如此咄咄逼人?” 那安贞闷哼一声,退下不语。 向求真松了口气,言道:“素卿心思通透,腹有沟壑。嗯……且随德玉下去修行罢。” 殷素卿领命,随着孙德玉便走。 薛振鍔觉着此间事了,转身也要走,不想,真人突地道:“小振鍔,且留一留,老道还有话要说。” 薛振鍔稽首一礼,便站定一旁。待众人离去,就见掌门真人摸着好大秃头,狐疑看向自己:“你这顽童,想来方才定然腹诽老道不已。” “额,弟子不敢。” “腹诽便腹诽,有何不敢承认的?” 薛振鍔干脆闭嘴。 就听向求真叹气道:“贫道又有何法子?大郕皇家厚待我真武,便是不为己身思量,也要为这山上数百门人、弟子思量。” 向求真停下脚步,笑着看向薛振鍔:“你可是想着,既然贫道能腾云驾雾,便可不屑这等世俗往来?” 薛振鍔道:“师祖神通广大,若在凡俗,只怕被当做活神仙。” “哈,活神仙……活神仙又非真神仙,我这个活神仙总要吃喝,更要银子筹买天材地宝。修行一事,财侣法地,财字当先!” 还有这种说法?财侣法地之说,薛振鍔早有耳闻,只当修行四宝,未曾想这其中还有先后顺序。 “不理解?” “弟子愚昧。” 向求真皱眉道:“这般浅显道理,有何不懂的?” 薛振鍔实话实说道:“弟子闻修仙求道之士,大多风餐露宿,避世修行。怎地到了祖师这里,却要讨好世俗?” 向求真嗤笑道:“那而今可还有多少隐修之人?莫说隐修之人,只怕道门隐修一派都要灭绝了。” “莫非是……”迎着向求真希冀的目光,薛振鍔揣测道:“劣币驱逐良币之理?” “嗯?这是甚地说法?” 薛振鍔将其道理简单一说,师祖向求真顿时暴怒不止,跳将过来屈指弹在薛振鍔脑门上。 “额……疼!” 向求真吹胡子瞪眼道:“你这顽童,疼便对了!我真武闻达四野,怎地到了你口中就成了劣币?贫道告诉你,两汉之后天地有变,莫说隐修,便是外丹一道都尽数没落。 龙虎山一脉原本修行法门,可寄神魂于法器之上,而今还不是老老实实修行内丹之术?” 薛振鍔讪讪道:“弟子新入门,这等道理又不曾听人说过。师祖恁地小气,真真是不教而诛。” “休要聒噪,贫道方才所言,你可曾悟出道理?” 薛振鍔嚅嚅道:“不过是道可道、非常道。” 师祖向求真眨眨眼,骂道:“袁德琼走了狗屎运,怎地捡到你这等便宜弟子?这般道理贫道足足悟了三年才想明白,不想你这顽童一点就通。” 薛振鍔讪笑道:“师祖大巧不工、大智若愚,弟子只得三分聪明,哪里比得上师祖?” “奉承话张口就来,啧啧,也是稀奇,你师父好似木头一般,偏你又是这般。” 薛振鍔不好接茬,夸赞师父,可就见了一面,夸无可夸;顺着师祖的话继续奉承,一不小心就得马屁拍在马蹄子上。只得转而道:“师祖,弟子知晓了,财侣法地,财为第一。殷郕皇家乃是我真武最大大冤……额,善信,所以不得开罪。” 师祖哭笑不得,虚指点了点薛振鍔,松了口气道:“你明了便好。再则,你那寒月剑随道玄真人祭炼四十载,端地不凡。再传承两代,只怕晋为宝器也说不得。” 宝器?那岂不是成了法宝?薛振鍔瞬间心中舒畅。 薛振鍔赶忙稽首:“多谢师祖厚赠。”顿了顿,又道:“师祖,那使坏之人……真的不可言说?” 向求真道:“那人不过是南岩宫一火工居士,有甚地不可言说?” “那……是背后之人不可说?” 向求真点了点头,绕有深意的看了薛振鍔一眼:“那人本意是解开铁索,挪移阵盘,待到第二日午时,阵法失效,那魔修自然破洞而出。” 薛振鍔听得汗毛倒竖,这听起来怎地像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一个病秧子道童,哪里招惹来这般凶恶的仇家? 便是都厨、都管等人,恨屋及乌,因着伯祖陈德源而针对自己,可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 等等,莫非是…… 看着薛振鍔眉头紧锁,掌门真人点点头,正色道:“那背后之人是冲着你父而来。害了你性命,你家就你这一根独苗,你父哪里还有心思查案?” 原来如此,这背后之人也忒狠毒了!只为了分薛珣之心,便要害了自己性命! 也不知这背后之人是何等身份。 薛振鍔眼珠转动,突地想到了什么,伸出食指指了指头上。 掌门真人点了点头,说道:“今上御极三十三载有奇,储君之位空悬三十三载。四月里今上昏厥,十余日方才上朝理事,有心之人哪里还坐得住?” 薛振鍔苦笑不已。事涉夺嫡,背后之人定然出自皇家,难怪师祖讳莫如深,不肯言说。 若是殷素卿知晓真相,依着这女子的性子,只怕回去便要闹将一场。 薛振鍔又道:“师祖,那先前都管、都厨等人连翻针对小子,可是也是此因?” 师祖向求真苦恼道:“好好的清净之地却不得清净,只盼着此事早早落幕。若再拖延下去,不知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顿了顿,又道:“振鍔早慧,内中道理贫道便不再言说。” “师祖放心,弟子必定守口如瓶。” 向求真满意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待修养一阵,调养精炁神三宝,若你师父不曾回山,贫道亲自引你筑基。” “多谢师祖厚爱。” 从紫霄殿里出来,迎着冷风,薛振鍔只觉心中郁郁。夺嫡之争,当真是成王败寇。 自己一个病秧子,躲在道宫之中都被卷入其中,可想便宜父亲薛珣又会遇得怎样明枪暗箭。 所幸回忆起来,薛珣持身正,不结朋党,只奉朝廷旨意,想来应是帝党一员? 若延康帝果真崩了,新帝登基清算,想来薛珣最多落个丢官去职,不至于沦落到抄家灭族的份上。 想要写信叮嘱一二,转念一想,只怕便宜老爹早有预料,自己一封书信只会让其牵肠挂肚。 而今之际,肺痈只略略缓解,尚且不得痊愈,还是修养为妙。 转天刘师兄又来指点,将整套八段锦尽数传授。薛振鍔体弱,按着八段锦做将下来,只一遍便汗淋淋,喘息不已。 薛振鍔问刘师兄精炁神三宝何时能调养好,刘师兄却正色道:“师弟恶疾缠身,想来要多费一些光景。” 第二十九章 寡妇床头灰 人有三宝,曰精、炁、神! 精者,非指**,《周易·系辞上》有言: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薛振鍔早课诵经不断,又跟踪刘振英、老都讲研习道藏不止,倒是对‘精’略有所得。只怕这精说的是形而上的人体组成,非只细胞,而是抽象的生命精华。 非要具体一点,也许是基因,也许是线粒体,总之绝不是细胞。 这精分先天后天,后天便是寻常意义的**,先天则为元精,就是方才所言抽象的生命构成。 炁也分先天后天,后天之炁乃呼吸之炁,先天之炁则为元炁,薛振鍔将其理解为生命源动力。 神也分先天后天,后天之神,为识神,用于认知、分辨;先天之神为元神,人生而有之,乃本身慧光。 身处武当山两月有余,薛振鍔懵懵懂懂,一点点啃食道藏,汲取道家养分,每遇不明之事,必追问不止。 如此下来,倒是弄明白了何为修道,以及如何修道。 外丹术早已没落,故纸堆中寻出些许文字,刻下早已无法复原真相。可内丹术,却是个做减法的过程。 精炁神有先天后天,如此人自然有先天后天。修道过程,便是后天返先天的过程。 便如修行境界,百日筑基,不过是引入修行门槛;其后炼谷化精,使身心协同,从懵懂凡俗转为修行之人;再之后炼精化炁,三减其一;炼炁化神,二减其一;炼神反虚,后天返先天。 便如师祖向求真,修至炼神反虚圆满,早已后天返先天,可称为人仙。如此,寿元不拘百岁之内,若他日突破炼神之,说不得修成地仙之境,比肩真武共奉祖师真人张三丰。 待搞清楚祖师已然是响当当的人仙,薛振鍔禁不住心神动摇。人仙啊,一步迈出便是地仙。 地仙之境,便如三丰祖师,寿元绵长,长生久视。有道是千古艰难唯一死,从前薛振鍔不信这些也就罢了,如今活生生的例子便在眼前,心中怎会不生出旁的念头? 尘世物欲,财、色、权,便是加在一起,又如何比得过长生? 薛振鍔心中痒痒,暗忖在师祖面前露了脸,总有几分薄面,便想厚着脸面蹭一蹭师祖这个‘人瑞’的福气。 结果几次三番,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愤愤之余,却也理解师祖所作所为。 师祖年岁九十,余下不过二、三十载寿元,且已修行至炼神圆满。只待踏出一步便能成就地仙,而后最少还有二百年寿元。易地而处,只怕薛振鍔也没心思与小辈纠缠,干脆躲进后山,哪管世上洪水滔天? 求问师祖而不得,薛振鍔按下心中急躁,转而按部就班,每三日早课不缀,日间习练紫霄六字诀、八段锦,剩下光景或流连藏经阁,或求问老都讲。 如此冬去春来,转眼便到了延康三十四年四月。 这日早间,薛振鍔随开静鼓起身,舒展筋骨,先行了一遍八段锦。待浑身热气蒸腾,这才不丁不八站稳,修习紫霄六字诀。 小半个时辰过去,正纳罕今日刘师兄怎地这般迟,转头却见一道人在身侧站立。 薛振鍔习惯性稽首一礼,抬眼便见那道人颇为眼熟。定睛观望,但见那道人头戴斗笠,身着百衲衣,须发斑白,胡须擀毡,面色黝黑凄苦,好似田间老农。 薛振鍔瞳孔一缩,赶忙大礼参拜:“弟子薛振鍔,见过恩师!” 那道人不是旁人,正是离山半年之久的真修袁德琼! 袁德琼略略颔首,开口道:“无须多礼,而今不曾开坛,你还算不得是我弟子。” 薛振鍔面色讪讪,情知师父这人不擅交际,便转而道:“当日既已行过拜师礼,弟子心中便已认定师父。且师父为弟子恶疾,当日下山寻药,弟子心中难以言表,还请师父受弟子一拜!” 言罢,薛振鍔正色长揖到地。 袁德琼颇为欣慰,坦然受了一礼,言道:“半岁不见,振鍔身子骨大为好转,可见勤行不缀,是下了苦功。” “比之师父拳拳爱护之意,弟子不敢称苦。” 袁德琼点点头,道:“且随我来。” 薛振鍔欣然领命,随着袁德琼到了自己耳房之中。他偷眼观望,但见袁德琼足下只是一双草鞋,一身道袍早已破烂不堪,想来这半载师父走南闯北,定然吃了不少苦头。 心中当即暖意流淌,却知此时再如何言说也不过是空谈,当即按下心思,只待来日报答。 薛振鍔殷勤给师父倒了茶水,袁德琼却从只放在一旁,急切间从怀中掏出几枚瓷瓶,言说道:“此番下山时运颇佳,不过半载便寻了三处寡妇床头灰,道藏记载此药于肺痈之症有奇效,振鍔待会分次服用,为师也不知那一份好。” “寡妇床头灰?” 薛振鍔全然不知此物,当即问询,袁德琼略略解说,他这才明白,这寡妇床头灰跟那天宁寺的芥菜卤只怕系出一源,都是青霉素! 何谓寡妇床头灰?这东西就是女子死了夫家,独守空房,惫懒起来疏打扫,于阴暗床头处生出的霉菌。传闻有想不开的女子,患病之际服用此物以自裁,不想非但没死成,这病症反倒是好了。于是此物盛传为退烧奇药。 这年头既无生物学,也无细菌学,后人故意空置屋子以求此物,却不得其法。是以此物殊为难得,是为奇药。 薛振鍔心中五味杂陈,既想不到师父下山半载,寻来寻去,却寻来的是此物;更想不到,为寻此三分青霉素,师父又走了多远的路。 心头千言万语,开口便只剩下四个字:“多谢师父。” 袁德琼神色如常道:“既收你入门墙,便为我弟子。师父为弟子寻药,理所应当。振鍔无需做此小儿女状。” “是。” 袁德琼又道:“今日先服用一份,只需半勺即可,若有异常即可停用。” “是。”薛振鍔应下,当着袁德琼的面,开了一瓶,倒出少许,和着茶水吞咽。 这般自然青霉素,不曾提纯,内中不知混合何等杂质,吞咽起来只觉入口苦涩。那滋味好似吞了黄莲,哭得薛振鍔眉头紧皱,连饮了两杯茶水方才止住。 袁德琼说道:“振鍔在山上半载,读了甚地道藏?” 薛振鍔老实回话:“刘师兄讲了《真武经》,弟子又随老都讲学了《道德经》、《想尔注》、《南华真经》、《黄帝阴符经》。” 袁德琼略略皱眉,随口问询几句,见薛振鍔对答如流,当即眉头舒展,说道:“原以为振鍔贪多,怕曲解了道藏,却是为师想多了。振鍔天生聪慧,远胜为师。” “弟子惶恐。” 袁德琼训道:“只可惜振鍔知其法,而不得其法。你随为师学的是修道,怎地用儒家那一套来应付为师?” 先有道德经,而后张道陵以道德经创道门。按说张道陵才是道祖,可后人却奉老子为老君。概因老子率先提出了修行哲学,而任道祖张道陵法力滔天,也不曾跳出道德经掣肘。 山上半载,薛振鍔一直缓缓扭转三观,可小小的身躯里装着个成熟的灵魂,又是哪里那么容易扭转的? 他与师父不过第二次相见,小意之间,便不自觉受了前世乃至前身惯性影响。 袁德琼当面训斥,薛振鍔略略错愕,当即老实道:“弟子拜师半载,却与师父接触不多,是以有些拘谨。” 袁德琼想了想,认同道:“如此也说得通,待来日,振鍔无需如此拘谨。方才观你习练,只学了紫霄六字诀与八段锦?” “是,刘师兄说弟子体弱,暂且只需修习此二功,以强筋健体。” “振英过于谨慎了。”袁德琼招招手,道:“且上前来,为师探查一番。” 薛振鍔领命上前,站定三尺开外,但见师父袁德琼一指点出,便有氤氲盘桓指尖,而后胸腹有暖流涌动,游走四肢百骸,转瞬又抽离而去。 袁德琼突地皱起眉头:“怪哉,振鍔怎地好似肺腑又受了内伤?可是在宫中与人争执了?” 第三十章 此番鸿雁作红娘 薛振鍔被魔修打伤,此为四月前之事,不想师父袁德琼以真气探查,竟然细致入微,能查出过往内伤! 他心中痒痒,料想师父被伯祖陈德源、刘师兄、王师兄乃至老都讲推崇,即便道行比不得师祖向求真,来日修行只怕也不在向求真之下。 他当即道:“师父明鉴,冬月里困龙洞魔修走脱,弟子无辜卷入其中,这才落下了伤势。” 袁德琼大惊失色:“那魔修在困龙洞中好端端的,怎会破洞而出?” “任铁索、阵法厉害,也阻不得里应外合。”薛振鍔幽幽道。 袁德琼吸了口气,点头道:“振鍔也算有大机缘,魔修嗜血如命,振鍔从魔修手下走脱,实为侥天之幸。” “师父,弟子被那魔修裹挟,其后遇清微玉虚宫李玉蓉师姐,加之伯祖此前所赐桃符护身,又侥幸将那魔修斩杀。” 袁德琼不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已然不知如何开口了。同为德字辈,袁德琼自然知晓德阳师兄天资卓绝,奈何一步踏错坠入魔道。 易地而处,换做袁德琼隔绝法力与那德阳斗将起来,只怕走不上几个回合便要吃上大亏。自己这弟子不曾入道也就罢了,偏偏体弱多病,有肺痈在身。可饶是如此,愣是走了狗屎运能将那魔修德阳斩杀! 袁道长目光发散,随即骤然锁定墙上挂着的一柄长剑。他眨眨眼,起初只当是自己看错,待定睛观望,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这剑……” 薛振鍔回头观望,随即回禀道:“师祖见弟子得力,便赐了此剑与弟子随身携带。” 若非袁德琼道心稳固,只怕这会子都要泛酸水了。寒月剑啊,道玄真人随身法剑,温养四十载,内中自生一点天灵。再温养十几、二十载,只怕便是一件难得的法宝。 此剑一直为掌门真人向求真藏于后山,德字辈道人多番求索,却被那抠门的师伯连番拒绝。 哪里想到,不过匆匆半载,这寒月剑竟然落在了自己弟子手中……还这般随即挂在墙上。 袁德琼连舒了几口气:“不想下山半载,山上竟然生出这等祸事。振鍔啊,此剑非比寻常,你……就这般挂在墙上?” 薛振鍔道:“弟子连拳法都不曾习得,不挂墙上又挂何处?” 一句‘暴殄天物’郁结在胸,却吐不出来。袁德琼心中暗念了几声‘无上天尊’,寻思这剑落在自己弟子手里,也算是肉烂在锅中,当即心绪好了几分,而后道:“振鍔身子骨结实了不少,来日为师便教你习拳练剑。” “多谢师父。” 袁德琼扶案起身,道:“贫道方才归山,便不多待了,你且自行其是。” “是,弟子送师父。” 薛振鍔将袁德琼送出门外,便被其打发了回来。回身进得耳房摘下寒月剑,拇指按机簧,苍啷啷一声长剑出鞘。但见寒芒点点,泛着幽蓝月色,以指轻弹,便有嗡鸣之声不绝于耳。 薛振鍔捧剑暗忖:都说你快成宝贝,也不知有何神通。 正思忖间,便有脚步声渐近,门扉叩响,随即刘师兄的声音传来:“师弟可在房中?” “刘师兄快请入内。” 不待薛振鍔到得门前,门扉推开,刘师兄迈步而入。 “师兄今日可是迟了。”薛振鍔将其引到桌旁落座,换了茶盏为其斟茶。 刘师兄温和道:“早间本要来寻振鍔,路上却遇到了袁师叔回山。”他将茶水一饮而尽:“本月十九开坛授徒,恭喜师弟列入门墙。” 薛振鍔笑道:“不过走了样式,便是不曾开坛,莫非我便不是真武弟子了?” 刘师兄却正色道:“这怎地一样?开坛授徒,一则禀明真武大帝、历代祖师,二则授箓。不得受箓,师弟来日便是修为通天,也只能学那江湖中人舞刀弄枪,哪里用的出术法?” 道门有符箓,符与箓却全然不同。符,或以朱砂,或以笔墨,或以鲜血,用道门云篆书就,勾连天地,爙灾祈福; 箓者,以云霞烟雾箓体绘制,上载天仙地祀名号,做法之时,驱使箓文中功吏官属,检劾三界,考明过功,统握群品,鉴骘罪福,善恶轻重,纪于简籍,拔度生灵,救济困厄。 符箓一体,先有箓才有符。若道人不得箓,便是道行再高,所书符咒也不得其用。 便有如全真一脉,奉吕祖为祖师,实则自成体系,几乎与龙虎山全无干系,所以其门下弟子虽然也授箓,却从不画符。 为何?全真的箓只是个身份簿籍,根本就不能用来施展术法。 换个形象比喻,箓好似一把枪,符咒则为各类子弹,二者相合,才能射或穿甲、或橡皮等弹药。 全真一脉连枪都没有,便是有子弹在手也无用。 薛振鍔早非吴下阿蒙,听闻刘师兄这般说,当即笑道:“师兄,我真武一脉虽得授箓,可那符咒也有多少能用?” 前文说过,这武当真武,就是个皇权强行捏合的缝合怪,内中各门各派道士都有,糅杂至今方才自成体系。奈何底蕴太薄,所行符箓泰半为清微、上清、正一乃至紫霄等派符咒。 这就有意思了,相当于大纲子说的那般,王神父稽首一礼口诵‘弥陀佛’。 嗯……约等于拿着把卡拉尼什科夫非得要装北约标准弹,纯粹是扯淡! 一边供奉真武大帝,一边偷偷用别派符咒术法,能用的出来就怪了! 刘师兄入山数载,自然更清楚此中情形,当即嚅嚅道:“起码还有些能用的符咒……那南岩宫才叫惨,如今只修内丹术,出去戒律不同,望之好似全真一脉。” 薛振鍔笑而不语。刘师兄想了想,说道:“师弟不可妄自菲薄,我真武丹剑不比符咒之术差。” 薛振鍔道:“是以,师弟以为还是专心习剑为妙。” 刘师兄连连摇头:“我说你不过。今日不攀扯了,我今日登门,实则有事央求师弟。” “咦?”薛振鍔稀奇道:“这却奇了,师兄也会求到我头上?” 再看刘师兄,一张玉脸瞬间红的好似猴屁股,嚅嚅半晌也不曾说出口。 薛振鍔坏笑揶揄道:“师兄莫说,让我猜猜……可是要我替你传信给李师姐?着啊,鸿雁传书,以师兄笔墨文采,想来李师姐抵挡不住,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玉成好事。” 刘师兄羞臊得脸面涨红:“师弟……不是好人。” 薛振鍔大笑道:“见谅见谅,君子欺之以方。若师兄不是谦谦君子,我哪里敢这般打趣?莫说笑了,拿来吧,我替你走上一遭。” 刘师兄却道:“此番不是送信,只需师弟陪我走上一遭便可。” “好啊,左右闲来无事,便随师兄走上一遭。” 二人说走便走,禀明山门知客师兄,便朝着山下行去。 这玉虚宫有二,一则为北麓山下玉虚宫,此为皇家敕造而成,宫阙广阔,专为爙灾祈福、斋醮科仪所在;一则为烟霞峰上清微玉虚宫。此地为清微派分支,前宋时庙宇连绵。奈何王朝更迭之际,卷入战火,如今十不存一。 是以虽然挂着宫观的名字,可规模不过与寻常庙观仿佛,内中道人、火工居士不过三、四十,真修更是少之又少,不过六、七人而已。 二人方下得山门,刘师兄便受不住薛振鍔脚程慢,干脆将其背负在身,随即纵身施展轻身功夫,竹林树海、悬崖峭壁,于刘师兄轻功之下如履平地。 薛振鍔双臂紧紧箍住刘师兄脖颈,骇得双眼半闭,罡风扑面而来,直灌得他闭紧了嘴巴。 待地势稍稍平缓,薛振鍔略略适应,禁不住心驰神往。悬崖峭壁如等闲,一纵身三、四丈的古树说上就上,这等道门绝技,比之五毛特效片还要夸张。 大丈夫生于尘世,哪个不想修得一身绝技,从此纵横天下? “师兄身手好生厉害!” 待到了烟霞峰山门前,刘师兄放下薛振鍔,腼腆道:“此等粗笨功夫,师弟来日必在师兄之上。咳……前方便是山门,那知客道人不知怎地,颇为厌弃师兄,每次必招来口舌。我拙嘴笨舌说将不过,师弟牙……额,口齿利落,拜托师弟喊玉蓉师妹出来一见。” 薛振鍔颇为恼火瞥向刘振英:“师兄,我耳朵可不背,你方才分明想说我牙尖嘴利。还有……玉蓉师妹?呵,何时称得这般亲切了?” 第三十一章 张道人碰瓷 这二、三月间,刘师兄与李玉蓉情谊渐浓,薛振鍔少不得充作几回鸿雁。仗着一张嫩脸,加之说话动听,很是无往不利。这小小的玉虚宫,便是坤道修行居所也能去得。 只是不知怎地,今日这知客道人极为陌生,想来是新近换过,难怪刘师兄偏要拉着他同行。 那知客道人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眼薛振鍔,慢条斯理道:“今日玉虚宫有事,不接外客。且男女有别,你这童子无端找李玉蓉作甚?” 薛振鍔眨眨眼,说道:“小道薛振鍔。” 那道人颇为无礼:“去去去,管你振甚,速速退下。” 这等腌臜小人,与之计较只会没的失了身份。薛振鍔微微一笑,袖子一抖便有一片金叶子落在地上。 “哎呀,师兄怎地这般不小心?财不露白,师兄快快收好。” 那道人见了金叶子早已眼直,愣神中就见薛振鍔烟火气十足,且情真意切地将之放在自己手中。 那道人喜得险些露了后槽牙:“哎呀呀,却是贫道的不是。去岁存了一年银子,想着携带不便,便换了金叶子。不想今日险些遗落,真是……谢过这位师弟。” 薛振鍔笑道:“师兄,小道这就得说你了。我那在江西做按察使的父亲曾云,而今圣天子垂拱而治,正值太平盛世,百姓富足,五口之家哪家哪户没个几两碎银的余财? 由此,银两愈发藏于民间,是以银贵铜贱。这金子寻常用不到,买些物什还得换了银子才行,如何比得了银子便宜?只怕来日银子愈发贵重,师兄本末倒置,还是早早换成银子为妙。” 道人后续话语只听了个囫囵,其人早被先前那句‘我那在江西做按察使的父亲’给镇住了——这是贵人啊! 那道人顿时臊眉耷眼,弯腰低头道:“师弟教训的是,小道来日便换了银两。这个……师弟,不是小道不通情面,实在是掌门发了话,今日闭宫谢客。不过我与师弟投缘,师弟且在此等着,我寻个由头传个话。” “那便谢过师兄了。” “当不得谢。”那道人扭头便进了道观之内。 薛振鍔负手而立,转头便见刘师兄于竹林处探头探脑,他便笑着举起右手,拇指食指扣拳,竖起其余三指。 刘师兄不解其意,但见其笑得灿烂,当即长出一口气,远远拱手一礼。 不片刻,有脚步声渐近,角门一开,方才那知客道人钻了出来,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李师姐说,让你在老地方等候,半个时辰准到。” “多谢师兄,那小道就先走了。” “哎哎,师弟慢行。” 薛振鍔回转身形,不过片刻便与刘师兄碰头,将方才所得一说,刘师兄顿时喜得手足无措,说道:“事不宜迟,师弟……” “且住!师兄与李师姐谈情说爱,师弟就不好充作电灯泡了,告辞告辞。” “甚地电灯泡?师弟且慢,你身子骨弱,此去山路二十几里,你一人只怕天黑也回不了紫霄宫。” 薛振鍔悻悻停步,郁郁道:“也不知何时才能学得刘师兄几分本事,便不为逞强争胜,好歹也不至于走个路都得要人背着。” 刘师兄宽慰道:“师弟天生神仙骨,早早晚晚,必强于我。” 薛振鍔只是摇头:“师父说,师兄说,师祖也说,可我实在不知这神仙骨有甚地用处。” 刘师兄扯着薛振鍔钻进竹林,说道:“师弟不知,而今灵机驳杂,我道门修士若如同秦汉炼气士般吞吐灵机,必坠入魔道。自唐宋以来,内丹术渐为主流。其先练己,再纳灵机。 根骨一说,起初修行尚且不显,筑基与炼谷化精不过炼己身,待到炼精化炁,修行起来必纳入天地灵机。根骨佳者,一次吐纳可收八分灵机,根骨劣者,十次吐纳不得一分灵机。 师弟这天生神仙骨,也不知羡煞多少同道,师弟还是莫要得了便宜卖乖了。” 薛振鍔恍然,道:“原来如此,只是我丹田有漏……” “你当袁师叔前番下山只为寻那寡妇床头灰?只怕师叔早已寻了方子,说不得一二年内,师弟便能修补丹田。” 是这般么?薛振鍔只希望真如刘师兄所言。 二人边说边行,不片刻便到得一方石崖,那石坪不过丈许,有无名野花自石缝中破出,盛开花朵端地姹紫嫣红,呼吸间便有淡雅花香扑鼻。 薛振鍔不禁揶揄:“原来此处便是老地方……不想刘师兄这等谦谦君子,也懂得小意温存。” 刘师兄又被臊了个红脸,待正要辩解,就听薛振鍔又道:“只是你二人在此,总不能我就在一旁看着吧?左右时辰尚早,师兄莫不如将我送下山,入山半载,我还不曾去城中逛过呢。” 刘师兄犹疑道:“师弟年岁尚小,你一人……” 薛振鍔笑道:“师兄,我这身道袍穿着,寻常哪个不开眼的敢招惹?” 山下有县城名武当,本就是依玉虚宫而建,若刨去朝天宫,偌大的县城十不存一。牛二每月休沐总会下山快活一番,回来便与薛振鍔说道,旁的也就罢了,但牛二说县城之中抬眼望去,总有穿道袍者。 城中衙役、差人见身着道袍者,大多避之不及,根本就不敢招惹。如此,他才敢让刘师兄将自己送去城中。 刘师兄心中思量一番,到底被说动,点头道:“也罢,只是师弟莫要乱走,天黑前在玉虚宫前等我,而后一通回山。” “好。” 当下不再赘言,刘师兄背负薛振鍔,又走了捷径,不过一刻光景,便坠下山来,又奔行片刻,便将薛振鍔送到城门前。 薛振鍔双脚落地,当即道:“师兄快走,莫要让李师姐等急了。快走快走!” 刘师兄挂念佳人,加上薛振鍔为人处世本就不似孩童,当即再不多说,扭头便走。 挥手告别刘师兄,薛振鍔转头打量了一番,就见这武当县的城墙不过两丈,长不过千步。城门洞开,两侧站立四个兵丁,却是衣着破烂,便是那长矛都锈迹斑斑。 有贩夫走卒穿行而过,给那税吏几枚铜子便放行。薛振鍔心中雀跃,摸索袖中却皱起眉头。他身上除了银票就是金叶子,哪里有铜钱? 正要与那税吏分说两句,却见那小吏看都没看,径直奔行其身后一人,叫嚷道:“兀那汉子,车里装的甚物什?速速掀开点验!” 诶?没人搭理自己?这却是稀奇。 他略略驻足,便有兵丁说道:“小道长怎地在此停留?” 薛振鍔道:“不收税?” 那兵丁纳罕道:“方外之人,纳地甚税?小道长定是新入门中,怎地连此事都不知?” 薛振鍔恍然。想历朝历代连翻灭佛,说起不事生产,不纳税捐,既然和尚都不用上税,那自己这个道士自然也不用。 当即心情愉悦,也不理会那兵丁嘲笑,略略拱手便大步入城。这县城颇为局促,来回不过一条十字街,官衙、繁华所在,尽数都在街面。且仿佛这世间县城大抵都是这般,东富西贵南贫北贱。 薛振鍔胡乱逛着,瞧见一间当铺,便进去换了些散碎银两。其后走走行行,买了些稀奇物件,吃了些没见过的吃食,不片刻便索然无味。 到底是农业社会,手工品大抵都是玩物,吃食没那重油重盐的佐味之料,还不如山上灶房的饭菜可口。 随手将买的玩物丢给路边顽童,薛振鍔寻思出城去朝天宫观望一圈。寻路人问明所在,迈步行不片刻,便见一三层高楼披红挂彩,内中丝竹之声悠扬,间或有男女调笑之声传来。 薛振鍔神思一振,想来这便是青楼了吧?只可惜年岁尚小,而今进去只能过过眼瘾。 他师父袁德琼看着颇为古板,若得知他逛青楼,只怕少不得一顿竹笋炒肉。薛振鍔惋惜间收摄心思,闷头而行。 可刚过门口,先是一阵嘈杂,随即一人呼的一声从眼前飞了过去。 薛振鍔骇得驻足,扭头便见四个彪形大汉闯将出来,破口大骂道:“你这牛鼻子,身无半两银钱,也敢来芙蓉楼吃白食?今日不教训教训,怕是不知你王爷爷的厉害。给我打!” 这是碰上白嫖怪了? 薛振鍔正打算退在一旁看乐子,便听扑街那人嚷嚷道:“老道是修行之人。” 咦?声音怎地这般耳熟?转头便见那鼻青脸肿的老货,不是张道人是谁?这老骗子,骗吃骗喝骗到青楼来了? “莫要唬俺,翠姐儿早已验过,你那道牒都是假的。” “且慢,我有同门在此,必带了银两在身。”张道人随手一指,几个大汉顿时目光不善地看向薛振鍔。 薛振鍔顿时悚然,连忙道:“诸位,小道只是路过,与这道人不熟。” 那张道人极为不要脸,哀求道:“振鍔师侄,且帮了师叔这一遭,师叔转头定将修行门道传授与你。” 四个汉子呼啦啦将薛振鍔围拢其中,领头汉子面色不善道:“兀那小道士,速速付了银钱,不然俺送你去衙门吃排头!” 薛振鍔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问道:“不知多少银两啊?” 那汉子伸出两根手指:“二两!少一文都不行!” 薛振鍔拢手在袖子里摸索一番,丢过去一块银子:“二两有余,多的算赏你的了。” 第三十二章 张道人酬送图卷 师姐弟久别重逢 那昂藏汉子接过银子,略略掂量便舒展眉头,旋即指着张道人骂道:“兀那牛鼻子,今次算你运气好,来日若再来吃白食,休怪乃翁心狠手辣!” 一挥手,几条汉子跟着那领头之人呼啦啦又进了芙蓉楼。 薛振鍔目光撇了撇嘴,心道这世间果然大多烦扰都能用银子解决。他目光跟着几个打手扫了一眼芙蓉楼内,又抬眼观望,便见二楼一扇窗子推开,一红衣女子红袖挥舞,嬉笑道:“好俊的童子,不如进来让阿姊心疼心疼。” 薛振鍔只扫了眼那女子容貌,便敬谢不敏的稽首一礼,转头便见张道人不知何时已然爬起来,正要混入人群溜走。 “张道长,连个谢字都不言语便要走脱,可是不甚地道。” 张玄一身子一顿,转头看了眼薛振鍔,一脸正气道:“小友何出此言啊?”他前行两步,连声‘借过’,弯腰从一路人脚下捡起褡裢,拍打一番披在肩头:“贫道又不曾不告而别。” 薛振鍔玩味的打量着这老骗子,心道这老骗子还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张道长真是出人意表,不想竟来这芙蓉楼里吃白食。” “哪里吃白食了?”张玄一辩解道:“贫道不过看那翠姐儿根骨颇佳,便起了授徒的心思。哪里想到,这楼中之人颇为不知好歹。” 薛振鍔盯着张玄一,点点头道:“张道长厚颜无耻的样子远胜于我,真是……佩服!” 张玄一不乐意了:“贫道乃得道高人,怎会说假话?莫不是你以为贫道来此是想寻花问柳?” 薛振鍔乐得与这老骗子斗嘴:“诶?道长何出此言?小道可是甚地都没说。” 张玄一又要辩解,周遭围观看客却不乐意了,这个说‘为老不修’,那个语‘不当人子’,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直把张玄一骂得还不得口。 逗弄罢了,薛振鍔想着还要去玉虚宫逛逛,便道:“道长莫忘了还钱,如此,后会有期。” “且慢!”张玄一两步赶上来,扯住薛振鍔道:“贫道身无分文,哪里来的银子还账?” 薛振鍔舔舔嘴道:“那金水河里的鱼颇为美味。” 张玄一苦着脸道:“老道修行出了岔子,每日需以鱼肉果腹,若都还了账,老道岂不是要饿肚皮?” “那道长想怎地?” 张玄一正色道:“贫道言而有信,怎能无故占你这童子便宜?”说话间从褡裢里摸索出一叠文稿,卷将起来塞给薛振鍔,低声嘱咐道:“此法修行起来颇为玄妙,若万事顺遂,可直指金丹大道。” 薛振鍔哪里肯信?当即狐疑道:“老道长有修为在身?” “正是。” “那怎地还让几个打手给丢将出来?” “方才便说了,修行出了岔子。”张玄一言罢观望了下天色,道:“时辰不早,贫道回去了。此秘籍切勿外传,切记切记。” 张玄一袖子一甩,丢下薛振鍔转眼便没了踪影。 薛振鍔笑笑,只当花了二两银子看了场乐子,全然不信那老骗子所说。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卷着的书卷封皮手写三字《无根树》,展开来先是一段歌诀,看着似模似样,待往后一番,饶是薛振鍔两世为人也看得面红耳赤。 龙翻、虎步、龟腾、蝉附……内中画本姿势繁复,比之avi还要精彩。 薛振鍔带着批判的心思翻阅一遍,这才发现图中男女都画了穴位图。他暗啐一声,这老骗子口口声声说要收那翠姐儿做弟子,呸,下贱!分明是馋那姐儿的身子! 此处是繁华街头,这种涩青读物不好展示,待回了宫里再批判罢。他赶忙将那书卷收好,刚要迈步而行,便有一果壳丢掷在脚边。 谁人这般没有公德?岂不知高空抛物最是害人? 再说丢个叉杆也便罢了,丢果壳又算怎回事? 转头看将过去,便见另一边的楼宇上,一熟悉身形正伏在窗棂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薛振鍔脸上神情好似初雪遇骄阳般瞬间化开,稽首笑道:“原来是素卿道友,多日不见,一向可还安好?诶唷……怎地还丢?” 殷素卿嗔道:“就会作怪,难得遇见,还不赶快上来?” 薛振鍔笑着道:“先说好,没有好吃食我可不依。” 殷素卿道:“出手便是二两银子,也不见你皱下眉头,这般阔绰还要打秋风?” “岂不闻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之说?稍待,这便来了。”薛振鍔心绪颇佳,寻了店门便进得其中。 此时时辰尚早,这酒楼大堂之中不见食客。伙计殷勤引路,将其带到二楼,转过屏风便到得靠窗雅座。 薛振鍔抬眼便见除去殷素卿,那护卫安贞远远守在一旁。他面上一僵,略略稽首,便以眼神问询过去。 殷素卿撇嘴道:“平素见你胆大妄为,当日还敢打我来着,怎地这会子还怕了?” 薛振鍔道:“我怕的又不是你。” 安贞是今上安置的人手,万一报信给今上,谁知会招惹下什么麻烦? 殷素卿撇撇嘴,笑道:“且安心,她不会乱说的。坐啊,巴巴上来在这站规矩?” “呵,”轻笑一声,薛振鍔大马金刀坐在殷素卿身侧,仔细打量殷素卿,但见其气色果然好转很多。 也不知是暖馨丹的功效,亦或殷素卿已然踏入修行之门。 有安贞在,薛振鍔总要收敛一些,便说道:“师姐近来可好?算算腊月到如今,你我二人不过碰了两、三面。” 殷素卿抄起茶壶挪过空杯给薛振鍔斟,随口道:“一切都好,就是拘束得紧。暗地里谋划一番,好歹今日方得几分自由。” “谋划?” 殷素卿突地俏皮道:“我写信给太……额,奶奶哭诉一番,父……亲便让安贞一切听我吩咐。” “这么简单?” “哪里简单?我还花费好些心思,送了份可心之物。而后又托人解了安家之厄,如此才让安校尉心服口服。” 不远处安贞躬身一礼:“六娘子恩义无双,属下此后唯六娘子马首是瞻。” 大拇指一挑,薛振鍔由衷赞道:“厉害!” 瞧那殷素卿面露得色,薛振鍔补刀道:“江湖盛传及时雨,果然名不虚传!” 殷素卿柳眉一挑,小拳头招呼过来:“小贼看打!” “哈哈,告饶告饶,莫打了。” 殷素卿软绵绵捶打两下,噗嗤一声笑将出来,好似芙蓉绽放,一时间晃得周遭颜色全无。 “偏你促狭。” 这一笑将几月分别的陌生之感尽数冲淡,殷素卿暗暗端着的身形放松下来,品着清茗娓娓道来。 这几月里,她随师父研习道藏,每日修习锻体之术,加之暖馨丹之功,身上的寒毒倒是不曾再发作过。只是其师父说,殷素卿早已寒毒入骨,暖馨丹只能压制而不能根除。 若想除此恶疾,只怕要经年累月的修行。 薛振鍔前世混迹国企,非但擅长恭维,更擅倾听、捧哏,他只略略插嘴,便引得殷素卿说了好大一通。 听殷素卿非但习练了太和拳,便是丹剑也习了一月,直把薛振鍔艳羡不已。心中暗忖,只怕自己这身子骨还比不得殷素卿。只是今日师父回山,责怪刘师兄保守,想来来日仔细也能习得这等拳剑之术。 说了半晌,殷素卿才想起酒菜还不曾上来,便招呼伙计赶紧上菜。不片刻,四凉四热八样菜品堆满桌面。 薛振鍔闻着便食指大动,有味极鲜美的蒸鮰鱼,有颇具特色的沔阳三蒸,一时间吃得他赞叹不已。 只是薛振鍔前世也曾到过此地,此地菜肴却以辛辣为主,而今二世为人,此地菜肴却不见辛辣。想来是因着年头还早,不曾地理大发现,美洲的辣子也不曾流入罢? 见其大快朵颐,殷素卿禁不住道:“哄得我说了半晌,怎地不见你说?你这几月如何?” 将吃净的排骨丢进骨盘,薛振鍔道:“还能如何?每日随着刘师兄研习道藏,再就是习练六字诀与八段锦。好在今日一早师父回山,不然真真要闷死。” 殷素卿咯咯笑道:“你这促狭鬼也会闷死?昨日得闲我还去了趟竹林,寻了一圈也不见套子。” 薛振鍔道:“都管一系开革的开革,发配的发配,我那小灶一如当初,万物有灵,既然餐餐有鱼有肉,我还寻山中鸟兽晦气作甚?”眼看殷素卿眼底略略失落,他立刻道:“不过好似还欠了你一只兔子,待师弟来日逮个肥硕的,定要让师姐满意。” “又不是用来吃,要肥硕的作甚?再说每日里师父督促着,也没空闲饲养。” “那回头我为师姐寻个斑斓的鹦鹉可好?” “你这嘴惯会哄人,待再过上几年,也不知会哄了多少闺阁女子。” 薛振鍔正色:“此言差矣,小道矢志得道飞升,怎会囿于儿女私情?” “呵,也不知是谁,与那混迹青楼的道人一丘之貉。” “只是偶遇,哪里就一丘之貉了?” 说道此节,殷素卿好奇道:“我方才观那张道人塞给你一样物什?也不知是什么好东西,可否给我瞧瞧?” 薛振鍔眨眨眼:“不行。师姐你还小,不懂尘世满满恶意。这等腌臜之物,还是莫要污了师姐眼睛为妙。” 殷素卿愈发好奇,正要再讨要,却猛地想起了什么,啐道:“还说不是?一丘之貉!你以后离那张道人远些,好好的官宦子弟,莫要沦落成混账衙内!” 第三十三章 刘振英情路坎坷、薛振鍔计将安出 薛振鍔抬眼观量,但见殷素卿粉面微红。这女侠心黛玉身的栖霞公主,与之结识半载,相处不过十余次,薛振鍔情知此女因着出身皇室,是以比之世间寻常女子少了许多礼法约束。 行事大气,内有丘壑。但即便如此,也难逃礼法桎梏。他存心逗弄,干脆大咧咧应下来,挑了一筷子鱼肉丢进嘴里,轻佻道:“这有甚地?不过是一些图样,此时不看,来日也要学上一二,不然如何洞房?” 殷素卿气恼道:“你才十二,怎地如此……” “十三了,”薛振鍔笑着道:“阴阳调和,本为世间常理,师姐随德玉师叔修行近半载,怎地还耻于言表?” “我……”殷素卿气结,好半晌才道:“这等事,想想便觉污了心思。” 薛振鍔偷眼瞥见那护卫安贞已然神色不善,面前的殷素卿连脖颈都红了,当即见好就收,打了个哈哈,继而随口说了个笑话。 席面吃了大半,二人东拉西扯,却始终没提私纵魔修的幕后之人。殷素卿几次张口语言,每每都被薛振鍔转了话头。 薛振鍔心知肚明,这等事还是难得糊涂的好。若挑明了,只怕二人日后相处起来,难免存了隔阂。 日上中天,薛振鍔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笑道:“多谢师姐招待,来日必有回报。” “啐,就会白话,等你回报也不知甚地时候了。” 薛振鍔起身稽首:“明日我便去竹林下套子,必为师姐捉一只漂亮鸟儿。时辰不早,刘师兄只怕还在等着,我就不奉陪了。” “走走走,早就看出你这人没良心。好容易下山一趟,我再闲逛一些时候。” “好,后会有期。” 薛振鍔起身下楼,出了酒楼回头冲着临窗的殷素卿摆摆手,随即大步流星朝着玉虚宫而去。 出城便见宫阙连绵,待到玉虚宫门前,便见刘师兄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寻着两头石狮子来回巡梭。 见了薛振鍔,抢步上前,责怪道:“师弟怎地才来?” “半载不曾下山,一时流连尘世繁华,师兄见谅。” 刘师兄眼见薛振鍔无恙,也就放下担忧,只是阴沉着一张脸,心事重重。 刘师兄要背负薛振鍔而行,薛振鍔极擅察言观色,当即便道:“师兄可是有心事?” “师弟如何知道?” “师兄心思纯粹,心事尽数写在脸上,便是换了旁人也看得出。” 刘师兄干脆不急着走了,叹息道:“我与玉蓉……只怕有些波折?” 薛振鍔纳罕:“这却奇了,清微又非全真,不禁婚嫁,师兄与李师姐又情意相合,怎会平生波折?” “此事……一言难尽。玉蓉未出生时,其父母与一户人家指腹为婚。其后玉蓉家道中落,被其师偶遇相中,带返武当山。那户人家原本只当婚事作罢,十余年不曾理会。不想,那人家的男子年前上山,一眼便相中了玉蓉,待得知与其有婚约,回家便闹腾不已。 那人本是家中纨绔,上有祖母宠溺,闹将两回,其祖母便耐不得哀求,这才遣人旧事重提。” “哦?还有此事?”薛振鍔略略诧异,随即道:“可师姐已是修行中人,哪里还用理会这等俗世婚约?” 刘师兄点点头:“正是如此,前番玉蓉便以此推拒。也不知玉虚宫中谁人走漏了我与玉蓉之事,那人得知此事,今次又闹将上来,搅得玉虚宫不得安宁。玉蓉之师不耐烦之下,干脆闭锁宫门。 师弟向来足智多谋,此事我与玉蓉计较半晌,始终不得其法,还请师弟帮我谋划一番。” 明白了,不过是李玉蓉曾经有婚约,修行之后婚约本就不作数了,结果那人见色起意、旧事重提。若李玉蓉独身一人也就罢了,那人如何闹也闹不出名堂了。 可偏偏李玉蓉与刘师兄情投意合,若这俩人结成道侣,那人必不能善罢甘休。想来,那户人家俗世之中能耐不小,不然也不至于难住刘师兄。 薛振鍔思虑道:“既如此,师兄莫不如与李师姐远遁千里,从此闲云野鹤,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美哉?” 刘师兄瞪眼道:“莫要打趣!玉蓉天资卓绝,他日必承袭其师衣钵,怎能与我私相授受、离群索居?” “啧,这就难为了……不知那人有何背景?” “此人为荆州司马三子。” 司马为两汉官职,此时为别称,荆州司马便是荆州府同知,正五品,属一府的二把手。 荆州府隶属湖广,同知为佐贰官。原身记忆告诉薛振鍔,这佐贰官难以升迁,只怕这荆州府同知不得大机缘难以转迁。正五品的官职不大不小,闹将起来真武派自然不怕,那清微玉虚宫只怕承受不住。 一府同知略作手段,单是影响道纪司勘核道牒,便能让清微玉虚宫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此节,薛振鍔便皱起眉头。 “师弟……此事难为?” 薛振鍔的便宜老爹是正三品按察使,问题人在广西,根本管不到荆州。且佐贰官……诶?等等,薛振鍔骤然想到,自己勉强算是修行中人,既然俗世官场不好解决,何不用旁的法子?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眉头舒展,笑嘻嘻道:“此事容易,只是师兄如何报答?” “啊?”刘师兄急切道:“师弟果真有法子?若师弟了结此事,我……我……” 薛振鍔打断道:“我说一事,师兄只需应下就好。明日之前,师兄需得逮一只鸟儿,越漂亮越好,如何?” “便只如此?” “便是如此。” 刘师兄重重点头:“好,此事容易。师弟待如何做?” 薛振鍔迈步,一步三摇道:“不过是动(坑)之以情(蒙)、晓(拐)之以理(骗)。” 刘师兄明显不信,追问一番,薛振鍔却故作神秘,始终不答。无奈,只得背负薛振鍔纵跃回了山门,待丢下薛振鍔,刘师兄迫不及待去了后山。 薛振鍔默默为后山竹林中的鸟儿默哀,以刘师兄的身手,只消看中,那鸟儿哪里能逃得掉? 进得耳房,抬眼便见一人端坐案后。薛振鍔骇了一跳,定睛才识得,原来是师父袁德琼。 “宫中遍寻不见,去哪里厮混了?” 眼见袁德琼面色不善,薛振鍔赶忙肃容稽首:“禀师父,弟子随刘师兄下山顽耍了一圈。” “业精于勤荒于嬉,修行也是这般。” “弟子谨受教。” 袁德琼面色缓和下来,说道:“方才为师与掌门真人言说一番,寒月剑既赐与你,当好生珍惜,勿使其平白荒废。 以后每日晨间,为师教你阴阳八卦掌、太乙玄门剑,每三日正午时分,需以药浴揉搓锻体。” 终于要教自己真东西了,薛振鍔雀跃不已,凛然躬身稽首:“是。” “嗯,”袁德琼点头沉默了一阵,起身道:“便是如此,明日莫要迟了。” “弟子送师父。” 待袁德琼远去,薛振鍔心中暗忖,师父想来的确不善交际,否则方才也不会与自己大眼瞪小眼,半晌想不出言语,干脆起身而走。 来日相处,自己要多说些话头。 回身进耳房,他年岁还轻,上午在武当县游逛一番,倒是有些疲乏。本想小憩片刻,不想不过盏茶光景,刘师兄便拍门而入。 “师兄?” 刘师兄雀跃道:“师弟且看,此鸟如何?” 薛振鍔看将过去,但见其掌中握着一鸟,红嘴黄腮,通体黝黑,也不知是甚地鸟儿。他当即道:“师兄,这鸟……颇为应付。” 刘师兄眨眨眼,辩解道:“师弟不认得?此为鹩哥,极为难寻。我方才翻越两个山头才追将上去,不想师弟竟不识货。” “哈?何为鹩哥?” 刘师兄憋闷半晌,终于道:“此鸟可学人言。” 薛振鍔双目放光:“好鸟儿,师兄果真是信人。” 想来这会说话的鹩哥,能堵住殷素卿的嘴罢? 刘师兄找了细绳,栓在鹩哥腿上,随即扭捏道:“师弟,那我之前所说……” “不过小事一桩,师兄且回去等消息罢。” “好,那师弟且歇着吧。” 薛振鍔逗弄一番鹩哥,或许是这鹩哥怕生,教了半晌也没见去学说话。估算时间,薛振鍔穿戴齐整朝后山寻去。 四月里万物生发,沿途鸟语花香相伴,一路走来薛振鍔心绪颇佳。待到那石坪草庐之前,便见张道人于庐前草垛高卧。 衣裳袒露,鼾声震天。 薛振鍔到得近前,默默提气陡然喝道:“呔!张道人,你的事发了!” 张道人吓得一个哆嗦,‘诶唷’一声从草垛上滚落下来。 待看清来人是薛振鍔,张道人顿时怒不可遏:“你这童子怎地平白唬人?” “唬人?”薛振鍔冷笑道:“早间出于好心助你过难关,你偏说以秘籍抵账。我原想秘籍不秘籍无甚紧要,便是随意誊抄了道藏也行。哪里想到,你竟将这等腌臜物什充抵恩情!” 张道人急了:“腌臜?你这童子不识货,那是贫道苦心三十载才领悟的无上修行妙法。不信你给你师父瞧瞧!” “呸!这等物什我看了尚且脸红,我师父瞧了,岂能有我的好?” “你……你……诶呀,老道真是秀才遇到兵。” 薛振鍔上前一步,理直气壮喝道:“闲话少说,还钱!” “没有!”张道人也来劲了,脖子一梗,死硬到底。 “没有?那便用烤鱼抵账。” “抵了账老道岂不是饿死?” 吵嚷几句,薛振鍔突地话锋一转,言道:“既不还钱,又不愿以烤鱼抵账,如此……你替我做一桩事,便抵了那二两银子,如何?” 张道人哼哼两声,斜眼瞥道:“便知你来者不善……且说说是何事?” 第三十四章 袁德琼传习八卦掌、张道人赶鸭子上架 薛振鍔见张道人入了巷,当即笑吟吟扯着张道人,找了两个杌子落座,言道:“此事说来话长……” 他长话短说,便将李玉蓉与刘振英之事说将出来。 “……那户人家颇有权势,等闲招惹不得。小道看不过刘师兄为难,便想了个法子,寻思半晌不知托付何人。结果道长猜怎么着?” 张道人没好气道:“你就想起了老道?” 薛振鍔一拍巴掌,振奋道:“着啊,此等小事,岂不是道长老本行?道长只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张道人越听脸越黑,待听罢,干脆拂袖而起:“你这混账行子,竟想让老道去骗人?” “啧,”薛振鍔拉下脸来:“怎能说是骗人?不过让那浪荡子知难而退,如此,成就刘师兄、李师姐金玉良缘,于道长而言岂非老大的功德?除此之外,你我之间的账也了了。” “想都别想!老道做不来这等腌臜事。” 呵?这老骗子还来劲了! 薛振鍔冷声道:“乌鸦落在猪身上,咱们大哥不说二哥。道长拿着几份道牒混吃混喝怎说?罢罢罢,既然道长为难,那便算了。还钱!” “你……你……” 眼见张道人气得发指,浑身哆嗦,薛振鍔趁热打铁:“若道长玉成此事,小道再赠道长五两银子如何?五两啊,这可不少了。” 张道人哼哼两声,虚点薛振鍔的右手又伸出食指:“八两,少一文都不行!” “成啊!”薛振鍔一抖手,便有一块散碎银两递将过去:“这块银子起码三两,算作定金。事成之后,小道再奉上五两纹银。” 张道人接过银子,顿时攥在手心,嘟囔道:“不想老道修行一生,此际却为五斗米折腰。罢了,来日老道走一趟烟霞峰。” “且住,”薛振鍔道:“那浪荡子三、五日才去一趟玉虚宫,平素都在城中顽耍。道长不如去城中同福客栈,来个守株待兔……罢了,张道长明日午时在山下玉虚宫等着,我与刘师兄去寻你” 张道人不情不愿应下,薛振鍔心中熨帖。那浪荡子此番带了祖母同行,想以长辈来压李玉蓉,偏生那老妇人崇佛信道,只消胡诌一番,唬上一唬,八成便结了。 兴冲冲回返紫霄宫,寻了刘师兄讲明关要。刘师兄颇为迂腐,皱眉言道:“这般说……不太妥当吧?” 薛振鍔气急:“我寻思半晌才想出个法子,你若不赞成,那便算了。那鹩哥拿走,此事刘师兄自行解决罢。” 作势要走,刘师兄赶忙拉住,脸色纠结一番,重重点头:“也罢,便是如此了。师弟,我近来不凑手,银子……” “银子我有,师兄赶紧寻一身妥帖道袍,有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先敬罗衫后敬人,那张道人邋里邋遢,不装扮一番怕是懵不住人。” “我即刻去寻。” 计议停当,薛振鍔回返耳房,逗弄了一番鹩哥,可任凭给那鹩哥何种米,鹩哥都不吃。待寻了几只蚂蚱,鹩哥才战战兢兢吃了。不想,这鸽子大小的鹩哥,竟只吃虫儿。 这日薛振鍔颇为疲乏,早早入睡,一夜无梦。 转过天来,开静鼓过后,薛振鍔出得门来,便见师父袁德琼站立庭院之中。 见礼过后,袁道长照旧不擅言辞,只道:“为师今日传你阴阳八卦掌,且看为师演示。” 言罢,袁道长气沉丹田,身形微曲双掌一前一后,绕圈而行。那双掌时快时慢,时而翻腾,时而刚猛。 薛振鍔看着热闹,只觉这阴阳八卦掌观之好似翩翩起舞,哪里像是道门功夫? 他心中疑惑,面上不显。待袁道长一套掌法打完,问询道:“振鍔可看分明?此掌化阴阳、循八卦、仿鸟兽、查天地变化,取之诸物,法象自然。 内中一卦便是一形,一形又分作八路,总计八八六十六路掌法。” “额……师父,八八六十四才对吧?” 袁德琼古板道:“算上起势、收势,总计六十六路。” 行吧,你是师父你说了算。 “此掌法以意先行,以炁而合,心神意念合为一身,配以混元功,刚柔并济,乃是紫霄宫不传之秘。今日为师便先教你第一形,蟒穿林。” 袁德琼讲解好似照本宣科,让薛振鍔极不适应。过往刘师兄演示八段锦,每每分说要领,不厌其烦。偏生师父袁德琼好似没带过徒弟,又好似拙于言辞,寡言少语之际,只不停的纠正薛振鍔的动作。 蟒传林八路掌法,两个时辰薛振鍔只学得三路,且只得其形,不得其法。 待日上三竿,袁德琼眉头紧锁,却始终也没说些什么。最后只道:“今日就到这里,且去耳房等候,我让火工道人搬了木桶来药浴揉搓。” 薛振鍔领命,回耳房等不片刻,便有两名火工道人抬了沐浴用的大木通进来。倒了热水,袁德琼又将一锅熬煮的药汁倾倒其中。 那药汁也不知是甚地熬煮而成,恶臭扑鼻,直熏得薛振鍔直流眼泪。 袁德琼却好似没闻到一般,只催促薛振鍔赶紧入桶。薛振鍔顾不得羞耻,脱了个精光跳进桶中,只须臾便觉好似有东西灼烧全身。 “忍住。你天生体弱,不经此一遭,想要锻体有成也不知要何年何月。对了,昨日那‘灰’可有旁的症状?” 薛振鍔被蒸得浑身通红,咬牙道:“没有。” “那便好……今日再试试另一瓶。” 足足泡了小半个时辰,薛振鍔浑身熬煮的好似熟了大虾一般,袁德琼这才让其出来。 穿了中衣,端坐床头,袁德琼隔着三尺运气击打。每一击,先是酸疼无比,奇的是过后酸疼劲过去,偏偏又舒爽无比。 袁德琼一口气拍打一百零八掌,随即欣慰道:“振鍔根骨上佳,药力入骨,只需三月便能锻体有所成。” 薛振鍔禁不住问道:“师父,不知弟子何时可以筑基?” 袁德琼却道:“你现在便是在筑基。” “啊?” “补缺堵漏,若非你有肺痈在身,这药浴只需三、两次便得了。” 薛振鍔纳罕道:“师父,弟子丹田有漏,这药浴能修补丹田?” “这个缺漏说的是身体缺漏,不是丹田。丹田的事莫要着急,为师已寻了方子,刻下还差两位药引。”见薛振鍔还不明白,袁德琼又引经据典说了一番。 薛振鍔这半年没少读道藏,连蒙带猜倒是明白了,这个补缺堵漏,其目的是要让男子从精满自溢转而成精满不思欲,周身气血自成一体。而后心性别世俗而向道,以为筑基。 薛振鍔寻思着,这不就是童子功吗?莫非以后都不能近女色了? 他面色古怪,几次欲言又止。偏生袁德琼性子木讷,只道:“振鍔可是身子有异?” “不是……师父,这筑基岂非童子功?日后岂非不能近女色?” “胡说八道,阴精又非元精,研习那些道藏可见浮于表面。罚你抄写真武经,明日交与我。” 薛振鍔苦闷着应下,袁德琼点点头转身便走。 他心中暗忖,下午还要去城里,这晚上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 “师弟可在?” 不等叩门,远远便传来刘师兄呼喊,可见是急了。 “师兄稍待。”薛振鍔赶忙穿戴整齐,开门便见刘师兄神色急切。 “劳师兄久等,咱们这便出发。” 刘师兄也不言语,二人出了紫霄宫,刘师兄背负薛振鍔,闪展腾挪,好似苍蝇一般,径直从悬崖峭壁扑下。不过小半个时辰,二人便到了山下玉虚宫。 从刘师兄背上坠下,薛振鍔竟有晕车之感,喘息一阵才朝着门口的张道人招手:“张道长,这边!” 三人汇合,张道人照旧满脸的不情愿,好似还要分说几句。 薛振鍔胃里翻江倒海,哪里耐烦与张道人纠缠?当即一抖手,一块银子啪啦一声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道:“张道长,银子备好了,事到临头你可不能变卦。” 张道人嚅嚅半晌,才道:“老道言而有信,这便将此事办了。” “且慢,师兄,道袍带了吗?” “带了。”刘师兄解下身上包裹,打开来,里头是一套杏黄道袍。 薛振鍔稽首道:“还请张道长装扮上,如此才好行事。” 张道人哼哼着应下,寻了个僻静所在,转眼便换了行头。待张道人回返,薛振鍔便是眼睛一亮。 这张道人身形魁伟,换上半新杏黄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劲头。 薛振鍔合掌道:“如此扮相,成算又多了几分。事不宜迟,这边去那同福客栈。” 三人拔脚就走,待进了城中,寻了那客栈斜对面的茶肆,薛振鍔与刘师兄隐在凉棚阴影里,刘师兄观望,薛振鍔低声嘱咐。 “张道长,一会子见了那人祖母,有多凶险便说多凶险,总会唬住那老妇人。此等小事于张道长不过雕虫小技,事成之后……” 便在此时,刘师兄胳膊肘一碰薛振鍔:“出来了!” 薛振鍔与张道人循声望将过去,薛振鍔问道:“哪个?” “摇折扇的便是。” 薛振鍔定睛观望,便见一身着宝蓝儒衫,身形消瘦、面色轻浮的家伙,极其烧包的站在客栈门口摇着折扇。 薛振鍔一推张道人:“道长,看你的了!” 张道人嘴唇哆嗦,道了声‘造孽啊’,到底起身朝着那人行去。 第三十五章 张道人能掐会算、殷素卿坏人好事 同福客栈门前,浪荡公子轻展折扇,微微摇动,目之所及,自有一股倨傲之色。此人名周彦初,年过二十有三,数年前早已成婚,奈何成婚后不该浪荡本性,其妻生生怄死。 其后仗着祖母宠溺,愈发不可收拾。直到数月前在武当县中玩耍,无意间瞥见李玉蓉,随即便跟着李玉蓉上了烟霞峰。而后得知这花容月貌的坤道,居然是自己当初指腹为婚的故人之女,这浪荡子便动了心思,从此纠缠不清。 此番非但自己前来,还说动祖母与其同行,势要再续前缘,将那李玉蓉纳入房中。 马车辚辚而来,有小厮奔行而至,躬身道:“三郎,车来了。” 周彦初随意挥舞折扇:“且去请了老妇人下来。” 小厮奔行进了客栈,不片刻便有丫鬟、婆子搀扶着一富态老妇人行将出来。 那老妇人面色为难,说道:“乖孙,那烟霞峰颇为崎岖,我怕是爬不上去。” 周彦初不耐道:“祖母宽心,孙儿雇了滑竿,保准不用祖母劳动半步。” “也罢,那我便舍了这张老脸,总要说动那李家女子。” 便在此时,张道人行至门前,瞥了一眼周彦初,惊呼一声‘咦’,探出右手略略掐算,口称‘无上天尊’,随即闷头便走。 这老妇人本就崇佛信道,每岁捐的香油没一千也得有八百斤,看那张道人仙风道骨,又眉头紧锁,当即唬了一跳,开口叫道:“道长且慢!” 周彦初转头瞥了一眼张道人,正要开口,便听老妇人道:“方才观道长好似掐算了一番,不知道长可看出了甚地?” 张道人颇为敬业,口称‘无上天尊’,稽首一礼道:“二位善信请了,老道观这位男善信印堂发黑,掐算一番好似命宫主暗,只怕近日会有血光之灾啊。” “啊?” “嗤~”那周彦初丝毫不理会老妇人的惊骇,出言讥讽道:“江湖术士,开口便离不得印堂发暗。祖母勿要理会此等招摇撞骗之徒,有那银两,不如换了香油捐给大和尚。” “初儿住嘴,不可对道长无礼。”老妇人呵斥两句,连忙急切道:“道长不妨仔细说说,我等良善人家,每岁往庙观捐香油,怎地就有血光之灾了?” 张道人却道:“天机不可泄露……” “还不是要钱?” 张道人已得了银子,哪里还会要钱,只绕有深意盯着那周彦初道:“善信若信贫道所言,速速返乡,一月之内莫要离家,方可避此灾祸。” “阿弥……额,无上天尊,道长……” “祖母!”那周彦初跳脚道:“你当这牛鼻子是好心?莫忘了此地便在武当山下,这牛鼻子八成是那玉虚宫找来的。寻常道士,不给银钱哪里会好心告知破灾之法?” “可是……”老妇人将信将疑。 那周彦初转头冷笑呵斥道:“牛鼻子,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必寻了衙役关你入监。此地方知县乃是家父门生,若不信你便再胡诌!” 张道人支吾一番,言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好自为之罢。”说罢一甩长袖,扭头便走。 老妇人犹自心思难安,周彦初连连劝说,待后来不耐,干脆发了脾气,这才与老妇人一同上了马车,而后两名小厮开路,马车朝着城外行去。 茶肆凉棚下,薛振鍔与刘师兄面面相觑。刘师兄半晌才开口道:“师弟,此计怕是不成了。” 薛振鍔皱眉道:“我哪里想到这周彦初这般伶俐?黏上毛简直就是猴儿!那张道人合该挨饿,这等老本行都办不明白!” 正说着,便见张道人去而复返。 薛振鍔嗔道:“张道人,瞧你办的好事!” 张道人颇为委屈:“怎地还怪在贫道头上?贫道舍了脸面,若非实在等米下锅,怎会……” “不怪你怪谁?你这人本行都干不好,无怪一事无成、衣食无着!” 张道人讪讪道:“那后续五两银子老道不要了。” “你还提?快走快走!”薛振鍔挥袖驱赶:“再不走,小心我把定金也要回来。” 张道人略略稽首,嘟囔道:“实则老道方才没骗人,那男子的确命宫主暗。” “走走走!” 张道人走了,薛振鍔摸着下巴寻思一阵,随即看着沮丧的刘师兄道:“师兄莫要丧气,师弟不才,江湖人称小诸葛。一计不成,那就再来一计。既然诈不成那浪荡子,那便寻了官面坐坐文章。待我修书一封,问过家父,这周遭可有家父同年、好友。待来日拜访一番,总要让那浪荡子知难而退。” “如此……那就拜托师弟了。” 便在此时,西市方向传来一阵哄闹,有好事者朝着西面循声而去。过了会子,薛振鍔正闷声喝茶,便有熟悉声音叫道:“薛鍔?” 抬头观望,就见茶棚外俏丽二女,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莫名的看向自己,不是殷素卿又是哪个? “咦?师姐怎地又来城中顽耍?” 殷素卿嗔道:“哪里顽耍了?昨日忘了买布匹,今日买了两匹,待回山上好裁成道袍。” 紫霄宫中自有道袍发放,春秋各发两套,来回换洗。若想多上几套换洗,便只能自己置办。 殷素卿宫廷出身,每日里外三新,哪里耐得住两套道袍来回换洗? “原来如此,相请不如偶遇,师姐近来喝一杯茶?” “也好,”殷素卿顺势应下,款款行入茶肆,洒然落座。 “师姐,师兄,你们此前见过。” 殷素卿与刘师兄彼此见礼,刘师兄心中烦闷,找了个由子,只说去玉虚宫会友,起身便告辞而去。 殷素卿自顾自抄起茶壶斟了茶,随即八卦道:“方才西市惊了马,若非安贞出手,只怕要闹出人命呢。” “哦?”薛振鍔看了眼捧着三匹布的安贞,暗忖此女身手也不知与刘师兄比,谁更厉害一些。既是今上派遣护卫殷素卿,想来身手不差。 他正要夸赞两句,旋即面色一变:“甚地马车?” 殷素卿道:“不过寻常绿呢马车,车中老妇人倒是慈眉善目,那男子倒是有些轻浮。换做去岁,我定要剜了那浪荡子的眼珠子……咦?你怎地这般看我?可是发髻乱了?” 薛振鍔目光在殷素卿与安贞之间来回游移,心中翻江倒海。马惊了?怎地偏巧让殷素卿与安贞遇上了? 这要是出点事,刘师兄与李师姐的事不就解了吗?咦?张道人那老骗子莫非真能掐算? 前脚说有血光之灾,若非面前这俩程咬金,岂不就成真了? 殷素卿摸摸自己发髻,蹙眉探手在薛振鍔面前晃了晃:“收神,发甚地癔症?” “无事……真是……”薛振鍔双手端起茶盏朝着二女一敬:“此一杯以茶代酒,谢过这位及时雨,再谢过这位程咬金,您二位可真是好人啊。” 啪~ 殷素卿一巴掌抽得薛振鍔龇牙咧嘴,道:“好好说话,到底怎地了?” “哎……一言难尽啊。”薛振鍔简短截说,将前因后果,内中谋划说了一遍,直听得殷素卿瞠目结舌。 过了半晌,殷素卿咯咯咯笑将起来:“不想仗义出手却坏了你的好事。” “莫要胡说,是刘师兄与李师姐的好事。” “咯咯咯,左右坏了事,你待如何?” 薛振鍔道:“我能如何?你堂堂六娘子,哪个敢惹?” 殷素卿巧笑道:“那要不要我帮帮你啊?” “也好也好。” “呵,想得美!”殷素卿愤愤道:“昨日还说今早去竹林,我在竹林外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你人影。” “冤枉啊,今日师父传习阴阳八卦掌,其后又泡了药浴,忙活完都过了午时。”顿了顿,薛振鍔又道:“不过我寻了只鹩哥,待明早去竹林给你。” “鹩哥?可是好颜色?”殷素卿很是雀跃。 “颜色便是那般,总比八哥好一些,这鹩哥可是会学人言的。” 殷素卿合掌笑道:“能学话,颜色差一些也没甚地。那便说定了,明早送我,再扯谎可饶不得你。” “好,一言为定。” 殷素卿心绪颇佳,美滋滋道:“薛师弟既然如此上道,那做师姐的也不好再为难。先前坏了你的好事,师姐便勉为其难出手帮你一次。”她转头看向安贞:“回头你拿了我名刺给那混账行子看一眼,让他滚回荆州去。” “是。” 这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薛振鍔暗忖,殷素卿年岁不过比自己大一岁有余,颜色已然出落的端庄靓丽,好似一朵芙蓉花。更妙的是家世无人可比,若自己嫁过去好似也不错? 哎,罢了罢了,还是修道吧。驸马再好听,说到底也是天家赘婿,真要如此,自己哪里还得自在? 殷素卿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罢了,赶着回宫,师弟,莫要忘了明早送来。” “忘不了。” 殷素卿起身,与那安贞款款而行,不片刻便消失在街角。薛振鍔会了账,起身去那玉虚宫寻刘师兄。 待与刘师兄碰了面,薛振鍔拿捏一番,最后拍着胸脯保证,待几日之后,那周彦初再也不会纠缠。 刘师兄追问计将安出,薛振鍔暗忖,这要是说了实话,岂不是被刘师兄嘲笑吃软饭?是以绝口不提,只说‘山人自有妙计’。 刘师兄心中纳罕,见其不说,只得闷在心中。 这一日再无旁的事,薛振鍔晚间寻了老都讲听了一番道藏,随即回房歇息。 第二日清早,开静鼓刚过,薛振鍔穿戴整齐刚要出门,便听门扉拍打不停。 “师弟,师弟可在?” “来了。”薛振鍔开门,便见刘师兄一脸怪异的盯着自己。 “师兄?是师父寻我?” 刘师兄摇了摇头,咬牙道:“师弟,那张道人何在?” “张道人?自然在后山石坪,怎地问那老骗子?” 刘师兄凝重道:“烟霞峰玉虚宫遣人来报,周彦初一行七人,尽数死在山下官道。” “死了?”薛振鍔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三十六章 张道人踪迹全无、刘师兄方寸顿失 薛振鍔先是一惊,联系此前张道人一语成谶,暗忖莫非张道人一计不成,干脆来了个半路劫杀? 不能啊,不过碎银几两,不至于!且张道人真要有这般能耐,何至于躲在后山草庐颇为恓惶? 杀人的定然不是张道人。 难不成是殷素卿让安贞做的? 想想好似也不对。六娘子堂堂栖霞公主,一封名刺递将过去,只怕周彦初之流就得吓得跪地不起。若真厌烦此人,手书一封刁状,莫说周彦初,只怕整个周家都得倒霉。完全用不着行半路截杀这等拙劣之法。 既然不是这二者,那又会是谁?薛振鍔目光锁定刘师兄,心思微动——有动机,有能力,换了薛振鍔审案,只怕头一个便要怀疑刘师兄。也难怪刘师兄这般焦急,这是急于脱身罢? 眼看刘师兄转身拔脚就走,薛振鍔赶忙拉住:“师兄且慢,这是要往何处啊?” “我去后山石坪找上一找。” “找张道人?师兄昨日见过,那张道人不过招摇撞骗之徒,哪里有能耐截杀一行七人?”顿了顿,薛振鍔又道:“况且虽然这般说不地道,可那浪荡子死于非命,于师兄而言岂非好事?” 刘师兄急躁道:“哪里便是好事了?此人官宦子弟,这般死得不明不白,官差必会找上门来。我身在真武派自然不怕,可李师妹的清微玉虚宫势弱,便是官差暂且奈何不得,只怕日后也是麻烦不断。” 周彦初那厮其父是五品同知,自己还有个生员功名,且一次死了七个,这案子绝对压不住。 身处紫霄宫半载有余,薛振鍔早非吴下阿蒙,于修行一事算是有了些了解。古人道穷文富武,这修行一事只怕比习武还要费钱。 不说旁的,只说昨日午间所用药浴,内中蕴含几位稀有灵药,师父袁德琼虽然没说,但这一剂药只怕价钱便宜不了。 这还仅仅是打熬筋骨,待来日筑基之后,需得服用各类辅助修行丹丸,又是海量的银钱。有些稀有灵药,便是有银子都买不到。 是以各方道门多与世俗勾连,更有真武、正一,屡次进神京开坛祈雨雪。莫说是道门,那佛门的和尚嘴里说着看破红尘,当今太后笃信佛陀,清凉寺的和尚还不是每岁千秋节都要入神京讲法? 修行之人淡薄名利,又离不得名利。除非学那隐仙一脉,餐风饮露感悟天机,或侥幸得道飞升,或大多葬身荒野。 也是因此,即便是真武这等名门大派,与官面打交道都得加着小心,更逞论清微玉虚宫这等小门小户了。 这等案子没头没尾,查将起来费时费力,破案率只怕极低,到那时真武还好说,官面总有几分薄面,那周彦初之父也不好过多纠缠。清微玉虚宫只怕是难了……便是查不出首尾,那周同知迁怒之下存心找茬,清微玉虚宫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想明此节,薛振鍔撒开手,言道:“也罢,那师兄且去。” 刘师兄点点头,迈步飞奔而去。薛振鍔略略晃身,总觉得张道人有些神神叨叨。正思虑间,王振良王师兄快步而来:“薛师弟,都管有请。” “都管?”紫霄宫去岁腊月底换了都管,此人年不过四旬,名曹德平,原本是太和宫堂主。寡言少语,面容威严,可惜不入真修。 薛振鍔问道:“可是因周彦初等人横死之事?” 王师兄点点头,薛振鍔返身关门,跟着王师兄便走。王振良见薛振鍔若有所思,便宽慰道:“薛师弟莫要慌张,都管只是例行问询,且方才已派了吕师兄下山查验。” 薛振鍔道:“此事颇为蹊跷,王师兄可知武当周遭可有剪径强人?” 王师兄面色平淡,言辞却颇为倨傲道:“武当为道门圣地,哪里容得这般宵小作祟?” 薛振鍔道:“哦,那就不知周彦初是否得罪了江湖中人。” 二人快步而行,王振良引着薛振鍔进了一方偏殿,内中除去都管曹德平,还有两名执事。 薛振鍔稽首见礼,曹德平回礼道:“刘振英方寸已失,据闻那张道人乃是振鍔引荐,振鍔不妨将昨日之事讲个清楚。来日官差问询,我紫霄宫也好应对。” “是,都管,昨日是这般这般,如此如此……” 薛振鍔简短截说,将事由、经过讲述一番,曹德平又问如何结识的张道人,薛振鍔也一一回禀。 问罢,曹德平若有所思,随即道:“那张道人可有名讳?” “弟子见过两份道牒,其一为张玄一,另一则为张昆阳。” “玄、昆?”曹德平思量一番,不确定道:“龙门、俞山?” 有执事补充道:“老华山一脉也有玄字辈,算算年岁又对不上。” 另一执事道:“只怕具是化名,此人招摇撞骗,知客曾禀明,此前张玄一曾拿着假冒道牒挂单。” 曹德平点点头,说道:“待寻了张玄一再说。若真是此人做下的祸事,只怕早已逃之夭夭。” 话音落下,急促脚步声渐近,刘师兄脸色铁青进入偏殿,草草稽首道:“都管!” “如何?可寻着那张玄一了?” 刘师兄摇摇头:“遍寻不见,只寻到书信一封。” 刘师兄双手将一封书信递将过去,曹德平接过来,抽出内中信笺,但见其上只写了三行字:老道夜观天象,心有所感,只怕祸事将近。小童子,此番可将老道害苦了。来日不请上一桌芙蓉楼上等席面可说不过去! 有执事凑近观望,随即脸色难看起来,言道:“此人只怕是畏罪潜逃!都管,可要放出弟子封山锁拿?” 曹德平放下书信思量一番,摇头道:“德松不可先入为主。罢了,且随他去。来日官差问询,我等实话实说便是。” 刘师兄急了:“都管,若官差寻不到张道人,岂不是要累及清微玉虚宫?同为道门,隔山相望,理当守望相助。” 曹德平瞥了刘振英一眼:“振英,你如今方寸已失,不如回房歇息一番。” “曹师叔……” “回去罢!” 刘师兄咬咬牙关,到底稽首退下。 曹德平又看向薛振鍔:“振鍔,你也回去吧。” “是。” 薛振鍔从偏殿出来,却早已没了刘师兄的身影。想来刘师兄不是去寻那张道人,便是去了烟霞峰与李玉蓉商议对策。 这真是,福祸无门、惟人自召。昨日还在算计如何要那周彦初知难而退,今日却比官差还想查明真相。 话说那张道人好似的确有两下子,昨日一语成谶也就罢了,晚上夜观天象竟然算得出灾祸临头?这老骗子甚是不地道,留书一封拍拍屁股走人,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 心中腹诽,薛振鍔却也理解张道人此举。张道人都沦落到结庐而居、钓鱼果腹了,官差用起手段来哪里还有顾忌?此番不跑,便是不死,一条命也去了八成。 薛振鍔停在偏殿不曾走远,想着或许能遇见殷素卿。他倒是瞧见偏殿中奔出一执事,瞧奔行方向是奔着东道宫坤道院而去。 满以为即便殷素卿不来,那安贞也该过来回话。不想,不片刻那执事又快步而回。进殿便道:“都管,栖霞公主说不曾做过。” 曹德平只应了一声:“哦,那想来便是没做过。罢了,且各安其位,待官差寻上门再说。” 薛振鍔眨眨眼,闷头朝西道宫回返。 真是……自己好歹算得上官宦子弟,便宜老爹可是堂堂三品按察使,便是如此也得乖乖过来供人问询;人家殷素卿人都不用来,随口一语‘不曾做过’便将人给打发了,偏偏所有人都觉得理当如此。 哎呀呀,同人不同命,若来日修行无门,干脆劝便宜老爹退致仕,自己努努力做个天家上门女婿也不错。 进得西道宫,见师父袁德琼于耳房前负手而立,薛振鍔赶忙上前见礼,说明缘由。 袁德琼对这等杂事漠不关心,只点点头,便催着薛振鍔先习过六字诀与八段锦,又让其演示昨日所习蟒穿林三路。 袁德琼指点几句要点,纠正薛振鍔错漏之处,便又传习蟒穿林其余五路掌法。 这阴阳八卦掌乃是真武不传之秘,习练起来颇为繁琐。有桩功,有演法,更有打法。 桩功锤炼根脚,更主要是发力重心,需得日常习练。演法便是刻下薛振鍔所学,方才后世又叫武术套路。 而打法,需得师父给徒弟喂招。 一个多时辰过去,见薛振鍔掌握蟒穿林要义,袁德琼颇为满意,看了下天色便要散去。 薛振鍔却赶忙道:“师父,弟子有些不甚明了。这蟒穿林招式怪异,不知有何用处。” “嗯?如此,你来攻向为师。” “哈?” 袁德琼摆出架势,道:“不亲身体会,焉知此掌法奥妙?且安心,为师出手伤不得你。” “如此,师父小心。”薛振鍔活动手脚,抽冷子上前便是一拳。 但见师父袁德琼身形怪异一闪,左掌击在自己出拳右臂,跟着身形倾斜,右臂箍住自己后脖颈,右脚轻抬,一拨一绊,明明没多大力气,偏偏薛振鍔受将不住,哇哇怪叫着飞将出去。 薛振鍔眼看就要来个狗吃屎,但觉右臂被人一拽,跟着好似腾云驾雾一般,身形滴溜溜乱转,踉跄几步这才停住身形。 袁德琼罕见微笑道:“可知这阴阳八卦掌有何用处了?” 薛振鍔心脏狂跳,点点头:“弟子明白了,这是近身擒拿功夫啊。” 第三十七章 探行迹疑窦重生、习演法三府来人 袁德琼点头道:“阴阳八卦掌自前朝相扑之术演变而来,手分阴阳,步走太极,长于抱摔。今日便到此,振鍔且去休憩罢。” “弟子恭送师父。” 目送袁德琼洒然离去,薛振鍔心中暗忖,原来是自相扑之术演变而来,难怪打法里那般多的擒摔之技。倒是关节技少之又少。 这蟒穿林八路掌法,只有一路以掌击敌,余者尽数都是擒、抱、摔,近身缠斗起来颇为棘手。 此身也不知是不是应了神仙骨之称,亦或者原身小脑很是发达,是以袁德琼演示过后,再指点两句,薛振鍔便能学得像模像样。这般想来,单是演法,只旬月光景便能学全。 而实战打法,那就要经年累月让人喂招锤炼了。 身上汗津津,薛振鍔返身先行回了耳房,褪下衣物擦拭一番,换了身干净道袍,转头便瞥见那鹩哥畏畏缩缩蹲在窗棂之下。 他嘟囔道:“你这贼厮鸟,吃起虫儿倒是不客气,怎地学个话这般难为?今日便将你送出去,小道可是恕不奉陪了。”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薛振鍔解了绳子,将鹩哥捧在手中,匆匆离开耳房,朝着后山竹林行去。 已近暮春,四周郁郁葱葱,小径两旁盛开团团黄花,薛振鍔传林而行,离得老远便瞧见竹林边那一方巨石前,有娇俏身影缓缓行剑。 他放慢脚步,但见殷素卿身姿时快时慢,时而静若处子,时而动若脱兔,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身藏八卦,脚踏九宫,自有一股出尘之意在其中。 殷素卿好似听见脚步声,侧头张望,薛振鍔便喝道:“彩!放在神京,这一套剑法下来,须得赚上个三、五两碎银。” 殷素卿挽了个剑花收剑嗔道:“偏你促狭,说得我好似要去卖艺一般。” “艺多不压身,来日穷途末路,好歹落下个肚圆。” 轻啐一声,殷素卿一眼瞥见薛振鍔双手捂着的鹩哥,喜道:“这便是那鹩哥?黑黢黢好似老鸹脸上敷了黄粉。” 薛振鍔故作惆怅道:“不想师姐也是以貌取人之辈,罢了,既然师姐不喜,那我便放其归山。” “且慢!”殷素卿急道:“我又没说不要……这鹩哥眼珠子看着灵动,现下看起来倒是越看越欢喜。” 薛振鍔笑了一声,将鹩哥递给殷素卿,便见其喜不自胜地收拢在怀里,不停撸着鹩哥羽毛。 “它吃甚地?可学会了人言?孤零零一个会不会憋闷?” 薛振鍔白眼道:“吃虫儿,捉来不过两天,还不曾学会说话。师弟我虽然天资卓绝,奈何不会鸟语,是以它憋闷与否,师姐还是等着它学会人言自己再问罢。” 殷素卿哼哼两声,捧着鸟儿稀罕不已。好一会子,她才开口道:“等了半个时辰你才来,怎地这般迟?” 薛振鍔挥挥衣袖,扫掉巨石上的灰尘,踮脚靠坐其上,惫懒道:“师父每日传艺,且今早被都管叫去问话……师姐可知周彦初一行七人尽数遇害?” 殷素卿点头道:“早间有人过来问话,安贞答对了一番,倒是回来跟我说了一嘴。怎地,此事还牵扯到了薛师弟?” 见其浑不在意,薛振鍔咬牙道:“家父不过区区按察使,哪里比得过今上?”牢骚一句,他叹息道:“此番只怕刘师兄与李师姐难为了。” 他大略说了一番,殷素卿听罢只是略略点头,犹豫道:“你这般说,可是要我出手相助?” 薛振鍔摇头笑道:“死了七人,便是你的名刺也吓不住周同知。只是跟你闲话几句,刘师兄又去了烟霞峰,待他回来问明情形再说吧。” 殷素卿笑将起来,好似芙蓉绽放:“难为你这般年纪,处处为人着想。我这空头公主,若是寻常小事还能拿名号唬人,这般大事怕是不太顶用。你也莫要牵挂,既非刘师兄、李师姐所为,总有水落石出之时。 回头我让安贞拿了名刺与知县,让其秉公处置,不可随意拿人。” 薛振鍔稽首道:“又承师姐情面,来日我再寻个公鹩哥与这头凑上一对。” “呸,就会作怪。”殷素卿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我回了。若有急事,可去坤道院寻我。” 略略盘桓,薛振鍔回返紫霄宫。行至后门,余光扫见刘师兄朝后山奔行而去。 薛振鍔暗忖,也不知刘师兄有何发现,不若在此等候片刻,与刘师兄打听一番。 等不过两刻,便见刘师兄飞身落在林外,薛振鍔赶忙出口:“刘师兄!” “师弟?”刘师兄放缓脚步,缓行而止,面沉如水。 “情形如何?” “颇为怪异。”刘师兄皱眉道:“一行七人身上无伤,衣着完好,死状安详。清微熙云师叔验过尸身,说其不曾中毒。” 不曾中毒,无伤而死,且死状安详……这却是奇了。此时验毒大抵以银针验测,能验的不过是矿石毒药,真正剧毒的生物毒素根本就验不出来。可中了生物毒素,大抵都死状狰狞,怎地也不会七人全都这般安详。 “还有甚地?” 刘师兄道:“茶棚妇人言,周彦初等人昨日一早便进了山,今早那妇人于路旁发现尸身,怪异的是,李师妹与熙云师叔都言,周彦初昨日不曾造访烟霞峰。” “咦?一早入山,隔日死于道左,这一日一夜周彦初去了何处?” 刘师兄摇摇头:“我寻了左近山头,不曾发现踪迹。” 薛振鍔沉吟道:“师兄,此事如此怪异,会不会是妖鬼所为?” 刘师兄又摇头:“那老妇人随身有一佛门高僧开光玉佛,寻常妖鬼哪里近得身?” 薛振鍔默然不语,也不知此时该如何是好,便只能宽慰道:“师兄莫急,方才我与殷师姐说过此事,殷师姐言,来日遣人与那知县名刺一封,让其秉公而为。料想那知县看了名刺,也不敢随意糊涂了事。” 刘师兄正色稽首:“多谢薛师弟。” “同门师兄弟,刘师兄助我良多,哪里当得了谢?” 事已至此,再不是薛振鍔能插手的了。他回返耳房,研读道藏、习练功法,只傍晚听牛二言语,刘师兄与于德泰师叔下午匆匆下山,料想是去查验那七人蹊跷死因。 待转过天来,县衙遣了两名官差造访。刘振英与薛振鍔先后被叫去十方堂问询,那官差颇为客气,面色和善,只问明经过便匆匆离去。 此后十余日风平浪静,想来是殷素卿的名刺起了效用,未得明证,知县自然不敢随意拿人。便是那茶寮的妇人,也不过拘了一日便放归。 薛振鍔也没闲着,试过袁德琼带回的三瓶寡妇床头灰,只一瓶略略服用便上吐下泻,余下两瓶全然无事。 每日习经演武,两三日学一形,狮摆头、虎扑食、熊反背、蛇吐芯、马惊走、猿守物、鹏旋飞,十几日光景便将其余七形学了个全。 他不过学了演法,离真正学成差得还远。师父袁德琼每日敦促其反复演练,言说只待其演法纯属,便选门中弟子与其喂招。 这日刚罢了早课,薛振鍔随道人们朝西道宫缓步而行,临到西道宫门口,薛振鍔被王振良叫住。 “薛师弟,山下来了官差,且随我去一趟十方堂。” 薛振鍔纳罕道:“官差不是来过一遭?怎地还来?” 王师兄道:“上次来的不过是县衙官差,此一番却是不好答对。” “此话怎讲?” “此二人绣衣在身,想来是三府中人。” 薛振鍔略略回忆原身记忆,倒是记起了三府。三府者,天机府、神机府、玄机府。 天机府,查探朝野,北至瀚海,南至琼崖,天机府暗探遍布四方。查四方舆情,探朝野不法; 神机府,工于各类奇门兵器营造。天机府的番子身具火器、暗器,寻常江湖中人闻之丧胆,根本不敢与天机府番子过招; 玄机府,收录佛道高人、巫婆神汉,专行缉拿害人妖鬼,斩杀邪教、左道。传闻玄机府从典藏繁多,便是真武这等名门大派也不过与之伯仲之间。 薛振鍔随着王师兄前行,心中暗忖,想来那周同知是发了力,这才请动玄机府的鹰爪前来探查,也不知此番会生出多少波折。 待进了十方堂,王师兄又引着薛振鍔到了侧殿,叩门而入,薛振鍔进去便瞥见都管曹德平与两名绣衣公人陪坐。 其中一人脸色阴郁,十指清灰,也不知修得是何等功法;另一人却是鹤发童颜,端地一个仙风道骨,偏脚边放着一具箱笼,也不知有甚地用处。 见过礼,都管曹德平言道:“这便是本门弟子薛振鍔,其父为江西按察使。” 那仙风道骨之人惊讶一声,言道:“不想小友尊父竟是薛廉使,薛廉使先于盐道有所成,如今转任江西,数月间连拿两府太守。而今江西官场为之一清,听闻陛下交口称赞,只怕薛廉使入京之时不远矣。” 另一阴郁之人面色也缓和良多,点头道:“勘磨几载,登阁拜相也非奢望。” 薛振鍔心中微动。山中消息闭塞,半载来薛珣不过来了两封书信,言辞切切,却只字不提江西境遇。不想便宜老爹蛰伏良久,一动手便拿下两位知府。 升不升官薛振鍔不做他想,只忧心此前那皇室幕后之人,恼羞成怒之下会对薛珣再起杀心。 那鹤发童颜老者道:“小友莫要站着叙话,且先落座。我等不过问询当日过往,小友如实叙述便是。” 第三十八章 开坛授徒得真名、一言点醒痴心人 玄机府二人想来老于断案,先行听薛振鍔讲述一番,那阴郁之人颠三倒四问了一回,鹤发童颜老者又挑了关要之处问了一回。 待问询之后,这二人神色不动,和善一如既往,也不知是冲着其父薛珣,还是冲着紫霄宫。 那鹤发童颜老者道:“如此,我二人便不多叨扰了。” 那阴郁之人也道:“私以为,贵派刘振英、薛振鍔既无动机,也无嫌疑。那张道人即便闻风而逃,只怕也不过是会两手占卜之术的江湖术士。” “正是如此。”老者道:“周彦初等人身上存银不下百两,若张道人是为了银子,怎会弃之不顾?” “此事颇为蹊跷,若二位有用到我紫霄宫之处,我紫霄宫必尽力相助。”曹德平在一旁说道。 那二人拱手说了一番客套话,随即在知客道人指引下告辞离去。 薛振鍔随着曹德平从偏殿行将出来,暗忖那二人理应问询过刘师兄,便低声问道:“师父,那玄机府二人是甚地根脚?瞧着颇为怪异。” 曹德平道:“不过是旁门左道。一人名李万春,不知从何处得了下茅山传承,炼制一具铁尸,颇为凶厉;年长的名顾定阳,早年从闾山得了些许传承,那箱笼里放置几面万魂幡,可御使阴魂,极其歹毒。” 这般厉害? 许是怕薛振鍔多想,曹德平嘱咐道:“振鍔莫要艳羡,炼尸、驱鬼不过小道,即便凶厉一时,百年后也不过一捧黄土。而今内丹术方为通天大道,振鍔莫要本末倒置。” “多谢师叔教诲。” 曹德平意兴阑珊,摇头道:“哪里是教诲?师叔只是羡慕你啊。” 曹德平资质平庸,不得入道,引为平生憾事。身旁的薛振鍔天生神仙骨,莫说是曹德平,便是寻常修行之人也要艳羡三分。 薛振鍔感知出曹德平言辞中的萧索,说道:“师叔还羡慕我这等病秧子?若非来了紫霄宫,弟子都不知去岁寒冬能不能熬过。便是肺痈好了,这丹田一关也不好过。 再者说,师叔只是进境缓慢。若来日天地有变,说不得师叔就得了契机也说不定。” “呵,那就借振鍔吉言罢。” 转过天,紫霄宫开坛授徒,薛振鍔与一干新晋弟子列入门墙。拜过真武大帝,得赐道箓一封,内中记载天官功曹、十方神仙名属。 待薛振鍔回了耳房仔细观望,才发现这天官功曹、十方神仙的名属,有的墨迹浅淡,有的则浓墨重彩。等问过师父袁德琼才得知,敢情那墨迹浅淡的,是如今真武符咒役召不得的;浓墨重彩的才是能得役召的。 薛振鍔略略算了算,这道箓之中能役召的不过十一、二位,由此可知真武一脉而今的符咒能用者真是少之又少。 当今天下,南方三山符箓遍地庙观,擅符咒、术法;北地则以全真为主,符咒、术法全无,只得以武演道。 真武派这等缝合怪夹在南北中间,符咒不太灵光,好歹还有些许传承;因着底蕴浅薄,无法重新勾连天地桥,便只能变着法的以武演道。是以武当拳法、掌法、轻功乃至剑术都极为出彩。 这其中重中之重,乃是剑术。真武剑术繁杂,大体又分作上中下三乘,上乘,偃月神术;中乘,匕首飞术;下乘,长剑舞术。 此三者修行起来,循序渐进,先舞剑,再飞剑,而后……便没有而后了。那偃月神术只存于文字,真武立派以来无人练成,真武派中只有些玄之又玄记载,根本不见修行法门。 便是师祖向求真都摸不到边际,薛振鍔暂且就不再奢望了。 即便修不成偃月神术,飞剑之术薛振鍔也眼热不已。飞剑啊,这岂不就是剑仙之术? 有心一观剑仙风采,奈何振字辈大抵无人修成;师父袁德琼又过于古板,不好打交道;师祖向求真倒是老顽童做派,只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入山半载有余,不过匆匆两面之缘。 胡思乱想半晌,直到牛二过来拍门,薛振鍔才收摄心神。 过去开了门,牛二憨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叫道:“师兄,袁师叔与我师父商议过,让洒家与师兄切磋喂招。” 薛振鍔笑眯眯道:“原来是牛师弟……师弟既列入门墙,可换了道门名字?” “换了,洒家如今叫做牛振雷。” 牛振雷……牛真累? 薛振鍔暗笑不已,又问:“师弟拜了哪位真修为师?” 说起这个,牛二这货来了精神,声如洪雷道:“洒家恩师乃真修曲德秋,说来师兄还得称上一声师伯。” “原来是曲师伯。” 薛振鍔略略回想,这位曲师伯倒是有过几面之缘,性子寡淡,不显山不漏水,修为不急不缓,稳中有升。也是稀奇,不知曲师伯选弟子怎会选中牛二这等爆炭性子的夯货。 薛振鍔随着牛二进得庭院,续又问道:“牛师弟,师伯可传你功夫了?” 牛二咧嘴笑道:“洒家入山几年,天天见道人演练,那等拳脚功夫,便是看也看会了。小师兄且宽心,洒家待会收着气力,断然不会伤了小师兄。” 薛振鍔站定,瞥了眼身子好似门板的牛二,再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略略叹息一声,随即冷哼一声道:“今日便让你这夯货知晓知晓,为何我才是师兄,看打!” 说罢揉身而上,噼噼啪啪与那牛二斗将起来。一时间薛振鍔呼呼喝喝,牛二则哇哇乱叫。 “哇呀呀,小师兄这招歹毒!” “咦?小师兄气力见长,洒家膀子都痒痒啦。” “诶呀,小师兄可要歇息歇息,莫要累得肺痈发作。” 阴阳八卦掌已有几分借力打力的功底,奈何这二人差距极大。一个不过是病弱少年,另一个膀大腰圆。 这二人交手,更好似壮汉戏顽童,薛振鍔便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又如何斗得过。 不过两刻之手,薛振鍔气息不匀,累得瘫坐在地,虚指点着牛二那货骂道:“你这夯货,待来日师兄长大,必定好好教训你一番。” 嘿嘿笑了两声,牛二道:“师兄,今日便到此为止可好?洒家还有些力气,去耍一耍石锁。” 薛振鍔只摆摆手,实在没力气跟这夯货置气。 略略歇息,方要起身,便见刘师兄怒气冲冲自道宫外行来。 薛振鍔爬将起来迎上去,稽首道:“师兄,怎地脸色这般难看?” 刘师兄咬牙道:“玄机府调了番子于山下道口设卡,盘问过往行人。寻常善信、居士,见了那凶神恶煞番子,怎会不畏惧?便只一日,上山善信便少了六成,待来日只怕还会更少。” 薛振鍔纳罕道:“此事与师兄何干?掌门真人只消书信一封,量那玄机府也不敢借机生事。” 刘师兄叹气道:“哎,我真武名门大派,自然不怕这等宵小手段。可李师妹的山门怕是难了……原本庙产便不多,此番封山,断了香火供奉,清微玉虚宫能熬多久?这玄机府颇为歹毒,此一招是绝户计啊! 罢了,我且去寻掌门真人拿个对策。” 薛振鍔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规劝道:“师兄,你可是真武弟子,总不能因着李师姐便转去清微玉虚宫罢?” “啊?” 见刘师兄一脸茫然,薛振鍔扯着刘师兄到得角落,压低声音道:“师兄,道门自当守望相助,可需得有当面大敌。如今玄机府既非针对我真武,只针对清微玉虚宫,师兄逼着掌门真人为清微玉虚宫出力,此事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 再者说,常言道同行是冤家,你怎知掌门真人此时是无能为力……还是乐见其成?” “这……这……” 刘师兄过于君子,此时薛振鍔一番小人之言直把刘师兄震得瞠目结舌。 前世国企厮混,见多了尔虞我诈。为着一关键职位,兄弟插刀,朋友反目,打小报告、造谣生事乃是斯通见惯,雇请私家侦探跟踪调查的都有。 薛振鍔当初眼睁睁看着两位竞争对手斗得你死我活,而后双双声名狼藉,最后他因着老实本分,反倒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从此一路青云。 正所谓,只有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 武当七十二峰,一百单八观,各门各派都有。先前伯祖陈德源在山上时便立志统合各庙观,且得了真修支持,是以伯祖之念又岂知不是师祖向求真之念? 再是道门名山,可太多的庙观依旧分薄了香火,让向求真构陷、污蔑,向求真绝对不会做;可坐视不理,‘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却是情理之中。 薛振鍔伸手拍了拍刘师兄肩膀,奈何刘师兄太高,他拍个肩膀还得踮起脚。 好在刘师兄神思恍惚,不曾发现。薛振鍔不尴不尬地收回手,规劝道:“我知师兄与李师姐情投意合,师兄既愿意奔走,自行奔走便是,还是莫要牵连师门为妙。” 情之一字,不知因何而起,一往而情深。不想刘师兄这等温润君子,一遭陷入情网,竟会方寸尽失至此。 呆愣一阵,刘师兄回过神来:“原来如此,却是师兄想差了……师弟,你智计百出,为今之计,师兄只求师弟援手了。” 第三十九章 薛振鍔定策玉虚宫、徐赖头无端惨背锅 武当半载,承刘师兄恩情颇多,薛振鍔情知此事不易,但既然刘师兄开口恳求,他又怎能厚着脸皮不应? “你我师兄弟,师兄有事,我自当相助。就是一时间不知从何帮起……” 眼见刘师兄唉声叹气,薛振鍔说道:“如今时辰尚早,不如师兄带我去那玉虚宫一观究竟。” “好。” 薛振鍔先回耳房换了一身干净道袍,转眼瞥见墙上挂着的寒月剑,思量一番,干脆提将下来,出门会同刘师兄一路出了紫霄宫。 复又伏在刘师兄背上,但听得耳畔风声阵阵,周遭林木怪石起起伏伏,不片刻便坠下山崖,又上了烟霞峰。 此一遭刘师兄脚下不停,径直到了玉虚宫门前,这才将薛振鍔放将下来。 略略舒缓一阵,薛振鍔抬头观望,但见玉虚宫山门紧闭,门前满是落叶杂草,颇有几分萧索之意。 刘师兄在一旁道:“番子方才设卡,玉虚宫中火工道人便走了二十余,一时来不及安排人手洒扫。” 真是树倒猢狲散,破鼓万人捶啊。 暗暗感叹,二人上前拍门,不片刻便有一道人开门山门。 刘师兄言道:“玉清师弟,此为我师弟薛振鍔,长于谋算,此番为解玉虚之厄而来。” 那年轻道人舒展眉头,恭敬稽首:“见过振鍔师弟。” “见过玉清师兄。” 那玉清道人言道:“熙和师伯下山与玄机府交涉,如今宫中只有熙云师叔坐镇。” 将二人让将进来,玉清道人引着二人一路穿殿过院,寻了后方静室,入内请示一番,才将二人请了进去。 薛振鍔进得静室,但见一中年坤道趺坐蒲团,面上愁眉不展,望向刘师兄的目光更是欲言又止。李玉蓉侍立,目光驳杂,有浓情蜜意,更有哀婉痛心,真真是欲语还休。 刘师兄彼此介绍一番,见礼之后,那熙云道长言道:“振鍔,刘振英说你有法子解了玉虚之厄?” 薛振鍔道:“此时说解厄为时尚早。弟子有几事想要问明熙云师叔。” “哦,你且问来。” “未知师叔入山几载?” “六岁随师父入山门,而今已三十三载。” 三十三年?这世间可不短。 薛振鍔又问:“那师叔可知,周遭左右,可有左道妖人?” 熙云不屑道:“大多是招摇撞骗之徒,便是有些本领,也不过是懵人的把戏。” “师叔只消径直回答便是。” 熙云脸色难看,还是回道:“倒是知晓几个。” “如此……那这几人中,哪个名头最大?” 熙云回思一阵,一旁的李玉蓉却抢道:“徐家集徐赖头,此人豢养猫鬼,自称有过阴之能,但有不信者,此人便子时放猫鬼恫吓一番。这徐赖头作恶多端,若非师父说我不可过多牵扯世俗,我早就……” “玉蓉!” 熙云一声呵斥,李玉蓉乖乖闭嘴。 “徐赖头,豢养猫鬼……”薛振鍔若有所思,言道:“若如此,此番谋算倒是有了几分成算。” 熙云与李玉蓉对视一眼,前者忍不住问道:“振鍔,你待如何谋划?” 薛振鍔道:“周彦初一行七人横死山下,周同知请动玄机府出面,想来玄机府那二人此前早已暗中走访了几日,之所以此时封山,怕是这二人始终不得线索。” 李玉蓉道:“对啊,那二人没本事,偏将怨气撒在我玉虚宫头上。” “玉蓉!”又是一声呵斥,熙云无奈的瞪了眼爱徒,转而又看向薛振鍔道:“振鍔,此事众所周知,你待如何作为?” 薛振鍔笑了笑,负手而立,身形虽小,此刻渊渟岳峙,颇为宗师气度:“周同知要交代,玄机府也要交代,这两方要的交代可不大一样……如此,给玄机府一个交代不就结了?” 李玉蓉眨眨眼,撇嘴道:“薛师弟,你到底何意?” “玉蓉!”熙云师叔年长,略一转念便明白了薛振鍔的谋算,犹疑道:“那玄机府可是好相与的?” “不好相与。”薛振鍔摇了摇头,说道:“只怕玉虚此番要破财免灾。” 熙云思量一番,咬牙道:“也罢,玉蓉,你去丹房将我那一葫芦草还丹取来。” “师父……” “且去!” 李玉蓉哼哼两声,负气而走,不片刻便取了一紫皮葫芦回来。熙云接过,递给薛振鍔道:“葫芦里装的是贫道师兄炼制的草还丹,算不得珍惜,却也有助修行。振鍔只管奔走,待解了此厄,玉虚宫定有厚赠。” 薛振鍔接过葫芦,看了眼气哼哼的李玉蓉道:“当不得,小道此番奔走,只因感念刘师兄与李师姐情意相合,只盼二人早日结成道侣。” 话音落下,骄横的李玉蓉脸面唰的一下腾起红晕,便是刘师兄也尴尬得垂头不语。只是这二人偏偏彼此偷眼观望,眉来眼去,只看得熙云师叔冷哼一声。 “振英为人本分,倒是我这弟子,自小待在身旁,有些娇惯……振鍔且放心,便是此事出了差池,贫道也断然不会棒打鸳鸯。” 薛振鍔心下大定,稽首笑道:“如此,小道先行告辞,待有所成再来禀告师叔。” 熙云自持身份,便让李玉蓉相送。薛振鍔眼见方才出了静室,这一男一女便凑在一起,当即极为识趣先行出了玉虚宫。 他在竹林边等了一刻,刘师兄这才追将上来。 “师弟,这个……” “事不宜迟,师兄且送我下山。” 此一遭刘师兄收获满满,心中雀跃,便是奔行起来也快了几分。一路坠下山来,不片刻便到了天机府所设关卡之前。 有番子上前盘问,薛振鍔不着烟火气的递过去一枚金叶子,言道:“玄机府二位修行可在?小道当日在紫霄宫与二位修行言谈甚欢,此番为访友而来。” 那番子略略掂量,当即脸色缓和许多,言道:“原来是紫霄宫的高道……二位道长既与李、顾二位修行是旧识,自去寻二位修行便是,就在那茶寮之中。” 谢过那绣衣小校,二人大步流星,到得茶寮之前。薛振鍔思量一番,觉得刘师兄这等谦谦君子掺和进去不大妥当。咳嗽一声,言道:“师兄,你且在此等候。” 刘师兄脸上先是诧异,跟着便是担忧。 薛振鍔道:“师兄放心,便是谈不妥,那二人也不会对我如何。” “也罢,那我便在此等候,师弟且去。” 薛振鍔点点头,扭头便进了茶寮。说是茶寮,不过支草棚遮了风雪骄阳,内中不过几张桌子,抬眼便见李万春与顾定阳二人相对而坐,目光紧盯桌面棋局,却是等得烦闷,干脆手谈起来。 薛振鍔加重脚步,顾定阳循声观望,讶异道:“咦?薛道长怎地来此?” 薛振鍔笑容好似春风拂面,凑将过去稽首道:“山上烦闷,今日得闲下山行走一番,听闻二位修行在此品茶,小道便舍了脸面讨一杯茶水喝。” 那李万春略略牵动嘴角,不发一言;顾定阳小道:“小道长端地风趣。茶水管够,快快落座,我二人枯坐半日,正无趣的紧。” 顾定阳亲自斟茶,薛振鍔谢过之后略略呷了两口。寒暄一番,薛振鍔道:“二位修行莫怪小道失礼,只是小道有一事不明,不问实在憋闷的紧。” 顾定阳道:“小道长但说无妨。” “二位修行,不知源何入了这玄机府啊?” 顾定阳依旧笑呵呵,那李万春却冷笑一声答道:“还能因何?我二人不过无门无派的散修,只会了几手本领,不得高深内丹之术,根骨又只是寻常。若盘桓山野,几十年后不过冢中枯骨。入了玄机府,积功兑换功法、丹药,纵然百中无一,可到底存了几分得道之念。” 那顾定阳也道:“老夫今年六十有三,终日与阴魂、厉鬼打交道,本就折损阳寿。若非有玄机府丹药维持,只怕早就死了。” “原来如此。” 修行一事,从来都有道术之别。道是道;术是术。重阳真人创立全真一脉,纵然全真不会符咒术法,但有得道飞升之内丹术,便可广为流传。 薛振鍔言道:“那不知玄机府所兑丹药,比之草还丹如何?” “草还丹?”顾定阳摇摇头:“玄机府所兑不过寻常培元丹,如何比得了草还丹?一枚草还丹,服用之后可保三月不受阴邪侵蚀。若换做培元丹,便是一炉也要差一些。” 草还丹这般厉害?熙云道长此番是下血本了啊。 薛振鍔堆起笑容,干脆解下腰上葫芦,笑眯眯递将过去:“二位修行,不妨打开葫芦,看看内中是何物。” 顾定阳眼神微动,接过葫芦拔了塞子,略略嗅上一口,顿时脸色骤变:“草还丹?小道长,这……你到底何意?” 薛振鍔笑道:“实不相瞒,小道此番是做个中人。那周彦初不过是个混账行子,哪里值得玉虚宫出手伤人?二位既是修行中人,当知道门慈悲,便是惩戒,也不当牵连旁人才是。” 那李万春道:“小道长所说我二人自然知晓。奈何上峰连连催促,只限一月,不揪出行凶者,我二人只怕也要吃排头。这草还丹……” 薛振鍔道:“什么草还丹?那葫芦不是二位修行耗尽余财在紫霄宫采买的吗?” “啊?” 不待李万春反应过来,薛振鍔便道:“说起此案,小道倒是风闻一条线索。距武当不远有一徐家集,集上有一妖人名徐赖头,豢养猫鬼,恶行满满。据闻案发当日,徐赖头出门访友,待第三日才回返自家。” 那李万春还在反应,顾定阳却陡地一拍桌子:“诶呀,小道长!此等线索怎地如今才说?真真是误事啊!” 薛振鍔顿时满脸歉意:“说来惭愧,小道也是今日才回想起来。” 那顾定阳霍然起身,毫无烟火气的将那紫皮葫芦系在腰间,满面寒霜道:“万春,事不宜迟,即刻调集番子去那徐家集拿人。” “且慢!”薛振鍔忧心忡忡道:“二位修行切莫大意,那徐赖头豢养猫鬼颇为凶厉,听说去岁有和尚抱打不平,被那徐赖头纵了猫鬼生生咬死。” 顾定阳绕有深意看了薛振鍔一眼,随即道:“这般凶厉?若是如此,出手当不容情。否则便是擒了贼人,折损太多人手也是不美。” 第四十章 薛振鍔茶寮教师兄、二供奉抄家又灭门 李、顾二人阔步出得茶寮,呼喝一声,一众番子欣然领命,转眼纷纷上马,更有一架骡车载着漆黑棺木随行。一时间缇骑奔行,浩浩荡荡杀向徐家集。 薛振鍔看得目眩神迷,心中暗忖:大丈夫当如是也。那官道上扬起的烟尘,赫然透着权势二字! 一声轻咳扰人清梦,薛振鍔转头便见刘师兄不知何时立在身旁,且面色不愉。 “刘师兄,此事业已解决,怎地刘师兄脸色还这般难看?” 刘师兄憋闷半晌,才道:“薛师弟,那徐赖头何其无辜?” 薛振鍔笑了:“刘师兄何出此言?那徐赖头不曾欺压良善?不曾为祸一方?不曾谋财害命?” 刘师兄嚅嚅道:“风闻或有之……可周彦初等人并非徐赖头谋害。” 薛振鍔哈哈大笑:“我再问刘师兄,周彦初若非见色起意,连翻纠缠,又怎会遭此厄?周彦初是否无辜?” 顿了顿,又道:“此等混账行子一死了事,却连累清微玉虚宫恶事临头,清微玉虚宫无不无辜?” 刘师兄背薛振鍔一番话绕得有些晕,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若顺着薛振鍔思路去想,周彦初活该倒霉,徐赖头罪有应得,只清微玉虚宫遭了无妄之灾……所以让徐赖头给周彦初抵命,皆大欢喜。 啧,怎地越想越不对? 憋闷半晌,刘师兄忍不住道:“师弟所说我无从反驳,可那幕后真凶又待如何?” 薛振鍔翻着白眼道:“无故取人性命,自然该死。且慢慢查呗,待查到了径直打杀了事。” 这下刘师兄彻底无言以对了。 想不通,刘师兄便不想了,叹道:“罢了,我二人还是先行回复熙云师叔罢。” “好,师兄脚程快一些,我午饭可还不曾吃呢。” 刘师兄背起薛振鍔,朝着烟霞峰奔行而去。不片刻官道到了尽头,刘师兄穿林而行,薛振鍔为避迎面罡风,只得扭头观望四周。周遭景致起伏间,薛振鍔陡得目光一凝。 “师兄且住!” 刘师兄纵身间陡地使了个千斤坠,落在一株柏树树冠之上,身后薛振鍔挺直腰身朝着对山观望。 他抬手一指:“师兄且看,对山那人可是张道人?” 刘师兄顺着手指方向手搭凉棚细细观望,但见对山林中有一人影缓缓穿行,却哪里分辨得出是谁人? “这般远,我却是分不清楚。” 薛振鍔半载研读道藏,又有老都讲讲经,灰蛇腾舞几十遭,单单眼力,便是师父袁德琼也远远不及。他看得分明,那人一身破烂道袍,虽不曾看见面目,可看背影却准是那张道人无疑。 薛振鍔咬牙道:“我瞧得分明,此人便是那张道人。原以为张道人逃之夭夭,不想竟躲在此山之中。咦?此山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刘师兄道:“此山便是云居峰。” 原来是当日魔修将他与殷素卿掳掠藏身之所。薛振鍔言道:“师兄,我观那张道人行事鬼祟,只怕内有蹊跷。不若我二人缀上去,瞧个分明。” 刘师兄凝眉沉吟。 薛振鍔又道:“说不得那幕后真凶便应在张道人身上。” 刘师兄顿时意动,道:“好,那便缀上去观望一二。” 言罢调转身形,朝着云居峰扑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李万春与顾定阳纵马奔行,直扑徐家集。 端坐马上,李万春面色阴沉,几番欲言又止,到底忍不住开口道:“顾老哥,小弟……” 那顾定阳小道:“贤弟可是不解为兄顺势应下那小道童之言?” 李万春道:“正是如此。你我心知肚明,那徐赖头只怕不是此间真凶。” 顾定阳绕有深意的瞥了李万春一眼,笑道:“贤弟头次发遣差事,内中情形不懂也是有的。 我等散修,为何身入公门,做那鹰犬爪牙?” 李万春道:“自是为了功法、丹药。” 顾定阳点头道:“儒家有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等又非儒门弟子,所求不过一个财字。既为财而来,何苦披肝沥胆,事事较真?” 李万春沉吟不语,心中却微微解惑。 顾定阳又道:“再说此案,你我查询良久,颇为棘手,只怕又是一桩无头公案。那周同知不过芝麻官一个,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让楚王为其张目,这才让我等玄机府供奉离京索拿真凶。 楚王此举不过邀名卖直,取悦仕林,又与我等玄机供奉何干?楚王要交代,提举发遣我等,自然是要给楚王交代。” 说着,顾定阳拍了拍新得紫皮葫芦:“那清微玉虚宫虽然势微,可到底与云台观有所牵连。既然此番如此上道,我等又何必做那恶人? 薛童子既然点出徐赖头此人恶行昭昭,那便打杀了事,如此上下都有交代,你我兄弟也可尽快回京修行。” 李万春恍然:“原来如此,弟不及老兄多矣。只是,若打杀了事,罪证又该当如何?” 顾定阳仰面而笑:“罪证?事后补上一份便是。待将那贼厮鸟打杀,你我共出二百两纹银,如此随行番子尽数得了好处,哪个又会将内中详情张扬出去?” 李万春大为佩服,拱手一番,又道:“如此处置,只怕那周同知不肯善罢甘休啊。” “呵,区区五品芝麻官,还能寻到我玄机府的晦气?” “也是。” 前方一骑兜转回来,高声禀报:“二位供奉,前方便是徐家集。” 顾定阳道:“散出缇骑,封锁路径。问明此地税吏、巡检,那徐赖头家门何处,分出半数人手将徐家围起来。” 那缇骑应了一声,策马奔行回去,高声发令。三十余缇骑顿时一分为二,扬起漫天烟尘闯入徐家集中。 不片刻,顾、李二人方才进入集中,便有领头校尉提了税吏与巡检兵丁过来回话。 顾定阳问明徐赖头家中情形,当即会同一众番子将徐赖头家给围拢起来。 李万春与顾定阳一拉缰绳停下马来,顾定阳马鞭一指,嗤笑道:“里外三进,这等穷乡僻壤竟有如此宅院,可见那徐赖头定然恶事做绝。” 李万春点头道:“如此,我等也算惩恶扬善了。此时日头甚毒,顾老哥术法只怕难为,此番便让弟出手罢。” 顾定阳眼睛一亮,瞥了一眼骡车上的漆黑棺材道:“早闻下茅山炼尸法门威力无双,此番正要见识见识。”转头与那绣衣校尉吩咐:“让手下兄弟围住便好,贼人擅邪法,莫要伤了弟兄。” “多谢供奉体恤。”那校尉吩咐一声,当即十几个番子翻身下马,各持刀兵,还有几人抽出火器填了子药、燃了火绳对准门口。 诸事妥当,李万春一挥手,便有两名番子上前拍门。 “徐赖头听着,你的事发了!且自行出门乖乖束手就擒,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有围观百姓缓慢聚拢,立刻有番子高声呵斥:“天机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校尉见叫门无人应,当即喝道:“砸门!” 两名壮硕番子上前,奔行几步施展横练功夫,侧身咣的一声撞将上去,只三两下便将门栓撞断。 刀盾番子先行,其余人等呼啦啦一拥而入。 宅院里有仆役吓得跪地求饶,当即被番子以刀背砍倒,拖在一旁。 待进了二门,便见一赖头男子衣衫不整奔行而出,神情慌乱,口不择言:“怎,怎地来了官兵?某家可是与刘县尉斩鸡头、烧黄纸的生死之交,尔等竟敢来某家家中拿人?” 李万春阴沉道:“徐赖头,你的事发了!瞧清楚了,我等可是三府中人!” 徐赖头骇得倒退两步,懵然道:“某家不过哄了那赵老儿三千两银子,怎地就引来三府番子了?” 顾定阳此时轻咳一声,低声道:“贤弟,莫要多言,小心迟则生变。” 李万春顿时神色一厉,喝道:“徐赖头,你这贼厮鸟竟然胆敢反抗?本供奉留你不得!” 言罢,李万春挪移一步,一掌拍在漆黑棺木之上,那棺材盖顿时翻飞而起。跟着一张黄符贴在内中,眨眼便有一蓑衣铁尸纵跃而出。 徐赖头一看铁尸袭来,顿时惊骇欲绝,想也不想,一拍胸口,念动咒文,便见从内宅之中飞出一道黑影,与那铁尸缠斗起来。 此时日头略略偏西,阳光正毒。那黑影好似初雪遇骄阳,眨眼便周身腾起雾气。 斗不过三两招,蓑衣铁尸左爪一下将那黑影按住,随即双手一分,随着一声凄厉惨叫,庭院里陡然升起一股阴风,当即那一分为二的黑影眨眼便消逝无踪。 徐赖头顿时口吐鲜血,待要求饶,却哪里还来得及?但见黑影一遮,只觉寒气逼人,跟着视野翻转,只见地上一无头尸身鲜血喷出一丈来高。 待意识归于混沌,那徐赖头才知晓,原来那尸身便是自己。 顾定阳饶有兴致的看着蓑衣铁尸,赞叹道:“贤弟这铁尸再凝练几年,只怕又有进境啊。” 李万春只笑而不言。 那绣衣校尉过来请示,顾定阳道:“便按惯常处置。” 校尉心领神会,吩咐道:“将宅中男女分开关押,其余人等逐间抄检,莫要漏过蛛丝马迹。” 番子们兴奋的应了一声,转眼便将宅中仆役、女子尽数锁拿,随即大肆抄检。不过半个时辰,便有番子奔行回来:“禀二位供奉,内宅之中抄到此珠钗,乃是周夫人所佩饰物!” 李万春心中凛然,想来这位顾老兄早有定计,只待从那玉虚宫刮了油水,便要了结此案。否则,这好端端的珠钗又怎地会被番子搜检到? 此时便听那顾定阳厉声喝道:“好贼子!无怪方才反抗,原来此案真是那贼厮鸟做下。众番子将一干人犯尽数锁拿,拷打口供,派缇骑速速回京禀报。” 待绣衣校尉领命退下,顾定阳神情舒缓,悠悠道:“贤弟,那草还丹有你三成……莫多心,四成要给提举,你我兄弟都是三成。” 第四十一章 师兄弟佛堂斩杀妖邪、白姥姥吐口由来始末 “呸!”青嫩山茶叶子吐出口,薛振鍔只觉入口苦涩。放眼四周,但见郁郁葱葱,无边无际。 呼啦啦衣带声响,刘振英从树冠跃将下来,纳罕道:“奇了,那张道人怎地忽地不见了?” 薛振鍔也道:“这老骗子有些邪门。找不见也就罢了,偏偏此地半点踪迹也无,莫非那老骗子还会踏雪无痕不成?” 刘师兄显然不信张道人有这般本事,寻思道:“或许我二人寻错了方向……师弟,既找寻不见,不若调转方向,先行禀报熙云师叔。” “莫急,”薛振鍔冲着前方扬了扬头:“前面便是那破庙,或许张道人便藏身其中。” “也好,寻不见我二人再去烟霞峰。” 此处已是半山腰,刘师兄又要背负薛振鍔,薛振鍔摆摆手,权当活动腿脚。二人缓步登山,不片刻便到了那破庙之前。 据闻前宋之时,武当佛道寺庙各半,待大郕定鼎中原,感念张真人恩德,敕建武当庙观,由此道门在武当一家独大。长此以往,佛寺逐渐凋零。 这寺庙山门刻着‘永平寺’三个字,额匾朽烂,山门几成危墙。二人一前一后进得山门,便见满地野草,且有野兔纵跃。 刘师兄不禁感叹:“沧海桑田呐。” 薛振鍔却突然止步,拉住刘师兄道:“师兄可曾听见动静?” “动静?” 薛振鍔侧耳倾听:“好似敲击木鱼,还有人诵经。” 刘师兄愕然道:“我怎地不曾听闻。” 换做往日,薛振鍔或许会以为只是自己听错,但几十遭灰蛇腾舞,他如今五感敏锐远超常人,自信不会听错。 薛振鍔不言语,缓步继续向前。这寺庙不过前后两进,待进得后院便是大雄宝殿。那大殿门窗朽坏,只看得内中供奉一高大佛像。 薛振鍔当先进得其间,顿感嘈杂无比,忍不住双手遮耳。刘振英急忙上前扶住薛振鍔:“师弟,怎的了?” “好吵,师兄小心,此地只怕怪异。” 话音落下,那漆黑佛像陡然放出阵阵金光。金光缓缓流过,朽木变新,漆黑佛堂眨眼便富丽堂皇。 那尊佛像变得金光闪闪,桌案供奉香烛果品,一老尼趺坐佛像脚边,手中敲击木鱼不止。再看周遭,跪伏百多号善男信女,有人叩首不止,有人和着木鱼唱念经文。 刘师兄脸色凝重,苍啷啷一声宝剑出鞘,摆出架势严阵以待。薛振鍔坏中寒月剑振颤不已,好似只消按动机簧便会脱鞘而出。 薛振鍔目光扫过众人,陡然指着一人道:“师兄且看,那人岂不是周彦初?” 刘师兄定睛看将过去,但见一年轻男子面色祥和,双手合掌跪伏在地,嘴唇翕动不已,想是在诵经。 刘师兄神色凛然,冷声道:“障眼法?哼!”刘师兄左手法诀变换,口中念念有词,脚踏罡步,陡然左手剑指点在眉心:“开!” 薛振鍔循声望去,但见刘师兄双目好似有光华流转,转瞬又归于虚无。入山半载,虽不曾入道,见识还是有的。薛振鍔顿时分辨出,刘师兄这是开了阴阳眼。 山精野怪、魑魅魍魉,阴阳眼下必现原型。 不想,刘师兄惊疑道:“咦?怎地不曾变化?” “师兄,怎地了?” 刘师兄面色凝重:“此地怪异,只有佛光普照,不见半点鬼祟。师弟莫要停留,赶紧退下。” 薛振鍔转头看了一眼便苦笑道:“师兄,走是走不成了,还是想旁的法子罢。” 刘振英回头,但见殿门紧闭,且有信众堵得严严实实。 他暗自咬牙,提剑便要斩杀眼前妖孽。 长剑刚刚斩出,便有如深入泥沼,抬眼便见那金色光晕缠住宝剑,使得宝剑悬停半空。 此时,那佛像脚边老尼陡然睁开眼,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随着老尼一声谒语,周遭百多善男信女陡然睁开眼,纷纷看向二人,复述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那谒语好似生出无边法力,刘振英手中宝剑振颤不已,直逼得刘振英紧握剑柄,右臂青筋暴起。 薛振鍔更是难受不已,身子入溺水中,便是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放下屠刀!” “放下屠刀!” “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 一声声喝令,震得师兄弟二人身形摇晃,摇摇欲坠。刘振英头昏脑涨,只得一丝清明;倒是薛振鍔,虽头疼欲裂,偏脑袋情形无比。 他暗暗咬紧牙关,看向那丈许佛像。层层金色光晕晕染开来,陡然有灰蛇腾起,那灰蛇组成一个个怪异文字,钻入薛振鍔体内又崩散开来,而后眼前又生出几条灰蛇。 一个个怪异字迹辨认出来:五、盖、真、尊、神、时、信…… 一股股清流自四肢百骸汇聚而来,百会好似蓄满,那溢出的清流又朝着眉心玄关汇聚。也不知过了多久,薛振鍔但觉头颅之中‘崩’的一声响,好似挣断琴弦,随即双目一阵清凉,眼前景象陡然而变。 哪里来的信众?又哪里来的鎏金佛像?漆黑佛像下,不过人立一只硕大的白刺猬。 待他瞧得分明,周身困顿也好似消散无踪,只怀中寒月剑依旧振颤不已。 薛振鍔心中暗忖,此番真个大意,贸贸然闯入其中,还着了道。若非自己有玉璧防身,只怕这一遭便要随了那周彦初。 另忖,师祖倒是不曾狂言,道玄真人遗留寒月剑果然神异,察觉不对震颤不已,若再祭炼几十载,只怕就要成宝贝了。 定睛看向那人立白刺猬,心道便是此物作祟,也不知是何方妖孽。转头瞥见刘师兄丢了宝剑,早已神思恍惚。薛振鍔不再琢磨,按动机簧,苍啷啷寒月剑出鞘。 那一抹月色瞬间闪耀残破殿中! 那白刺猬吱吱几声,口吐人言:“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手中寒月剑振颤欲飞,剑尖遥指白刺猬。薛振鍔感受寒月剑所传力道,暗暗惋惜,这法器只醒了一丝真灵,无人操持只怕立时便会落在地上。 他懒得多言,迈步上前,停剑便刺。白刺猬怪叫一声,丢了手中木鱼,身体一团滚在一旁,转眼便化作一老妪。 又有灰蛇腾舞,不过须臾,薛振鍔便识得,那是个妖字。 “妖怪,纳命来!” 那敲击木鱼的犍稚化作一柄拐杖,老妪挥舞过来,荡在寒月剑上,一股怪力顿时带得薛振鍔倒退不已。 “额……咦?” 急切之间听得刘师兄出言,余光瞥见其正在发怔,薛振鍔急道:“师兄莫要发怔,且助我诛杀妖邪!” 刘振英反应迅捷,抄起地上长剑,好似八步赶蟾,虚踏几步便与那老妪都在一处。 不过三两招,刘师兄长剑泛起青光,显是驱以真气。老妪手中拐杖格挡两下,一个不小心便被刘师兄斩成两段。 那老妪神色大变,抱头鼠窜,哀求道:“仙长绕过小畜这一遭罢!” “哪里走!” 刘师兄长剑收归左手,右手一掌击在剑柄,那长剑嗡的一声便飞将出去,自那老妪后肩贯入。 一声惨叫,老妪活生生被钉在殿柱之上。 刘师兄尚不罢休,怀中掏出一张黄符,手掐法诀,便要将那妖怪收了。 “师兄且慢,待问清楚再做打算!” 薛振鍔赶忙出言止住,刘师兄收了指决,这才醒悟道:“此妖定然是谋害周彦初等人真凶,若非师弟出言,只怕师兄便要坏了好事。” 这个书呆子! 薛振鍔戏谑道:“师兄莫非还想着将此妖交与玄机府那二位供奉?” “自然……额……”刘振英又不傻,转了个弯子倒是明白过来了。那李万春、顾定阳杀向徐家集,算算时辰,只怕此刻徐赖头尸身都凉透了。此时再送去真凶,让李、顾二人如何做想?简直就是无事生非。 “既然如此,还留下作甚?径直打杀了事!” “慢着!”薛振鍔没好气道:“此妖原身为一肥硕白刺猬,师兄就不好奇为何此妖非但不得妖气,还修得一身佛门气息?” 刘振英这才恍然:“是了,这却奇了。若非师弟撞破,只怕师兄早已如那周彦初等人,茫茫然被收了魂魄。” 言罢,刘振英上前握住剑柄,略略搅动,引得那妖怪惨叫连连。 “说!你怎地会这等邪门本事?” “二位仙长莫要打杀小畜,小畜不敢欺瞒……” 这白刺猬竹筒倒豆子,絮絮叨叨说了良久,倒是将前因后果说将出来。 这白刺猬本就是武当山中精怪,修炼百年,去岁才得化作人形。一日寻得云居峰,发觉此庙破败无人,便在此安居。数月之后,偶然有采药人于佛堂还愿,刺猬精躲在佛像之下,懵懂间便从佛像上吸纳了几分香火愿力。 由此,这刺猬精便动了心思。单单靠自身吞吐日月精华,千百年都未必修成正果,这香火愿力与修行有助益,若更多信众前来许愿上香,自己岂不是可以坐享其成? 奈何这寺庙荒废已久,除去打柴、采药、狩猎之人,又哪有旁的善男信女? 白刺猬发了狠,干脆下山掳掠,将生人困在佛堂之中。待其人不吃不喝生生困死,白刺猬赫然察觉,其魂魄徘徊不去,诵经之时依旧有香火愿力灌注佛像。 由此,这自称白姥姥的刺猬精一发不可收拾,一年间偷偷掳掠谋害百多人。愈发大胆之下,白姥姥遭遇周彦初等人,干脆掳了生魂,抛尸于野,这才闹出这一桩无头公案。 第四十二章 香火愿力避之不及、移宫换羽大错险铸 香火愿力,此等言辞不见道藏,薛振鍔倒是从原身记忆中的话本、演义中见过。 前宋志怪话本多有记载,盖因前宋之时邪牲淫祀泛滥成灾,时人记载:“楚俗右鬼,其淫祀有曰潘仙翁者,岁时集会,攏金鼓,执戈矛,迎而祭之。 湖南风俗,淫祀尤炽,多用人祭鬼,或村民裒钱买人以祭,或捉行路人以祭。” “山精野怪,擅冒神名,驱百姓供奉香火、邪牲,顺之责平安无事,逆之责兴风作浪。” 这其中尤以‘五通神’又名‘五显神’流传最为广泛。 薛振鍔略略思量,却见那刺猬所化老妪言辞闪烁,且目光躲闪。回想方才,那佛像佛光普照,不见丁点阴邪之气,哪里像是妖怪手段?只怕这老刺猬没说实话。 他目光瞥想那黝黑佛像,暗忖,佛像得了香火愿力能使出佛光普照,若换成真武大帝,岂不是能使出道家术法? “师弟,时辰不早,既已寻得真凶,不若将此獠押至烟霞峰,留待熙云师叔处置。” 送去烟霞峰?开甚地顽笑!这老刺猬定然私藏了一手,说不得便有让寻常人利用香火愿力修行之法门。这般宝藏,怎能拱手送人? 薛振鍔肃容道:“师兄此言差矣,我二人既是真武弟子,擒了妖邪,自当送回真武处置,怎能假手他人?” “可……熙云师叔还等着我二人回信。” 薛振鍔道:“左右相距不远,不若师兄先将我与这妖邪送回真武,而后师兄再去烟霞峰报信。” 刘振英想着左右玉虚宫之厄已解,也不差这些许时辰,便点头应允。 随即刘师兄呵斥一声,一掌打过去,顿时将那老妪打回原形。又脱了外罩衣袍,三两下将其捆了个结实,提在手中,又背负薛振鍔,二人闪展腾挪,又朝着紫霄宫方向扑去。 不过小半个时辰,刘师兄轻飘飘落在地面,放下薛振鍔,径直将那衣袍打的包裹递将过来,言道:“师弟且将此孽障交于德字辈师伯、师叔,且安心,入得紫霄宫中,甚地妖孽都得伏低做小,敢生了旁的心思,定叫他魂飞魄散!” 提在薛振鍔手中的包裹哆嗦了一番,这话老刺猬显是听了进去。 “好,那师兄且去报信。” 刘师兄点点头,又返身奔行,不片刻身形便遮掩在密林之间。 薛振鍔捧着寒月剑,提着包袱,大步流星穿过龙虎殿,知客道人上前打趣:“薛师弟此番下山可是买了好物什?” 薛振鍔晃了晃包袱:“物什没有,妖邪倒是有一只,师兄可要瞧瞧?” “妖邪?”知客道人只是略略惊讶,旋即便说:“今日真修德玉师叔值殿,师弟可去紫霄殿中寻德玉师叔处置。” “咦?师兄好似轻车熟路,过往也见过妖邪?” 那知客道人笑道:“每岁都有真修弟子下山游历,若不诛灭些许妖邪,哪里好意思归山?” 对,真武派的真修弟子,修行到一定年头,便会下山游历。一为体察世情,磨砺心性,寻真问道;二为斩妖诛邪,涤荡尘世。 知客道人守在山门,每日迎来送往,也不知迎送过多少真修去返,这妖邪自然算不得稀奇。 “原来如此。师兄,那我便去寻德玉师叔了。” “去吧。” 薛振鍔穿过龙虎殿,又过了十方堂,径直进到紫霄殿中。略略分辨,寻了那蒲团静坐的德玉道人行将过去。 “师叔,弟子与刘师兄于云居峰撞破一害人妖邪。” “嗯?”坤道德玉睁开眼睛,瞥了眼薛振鍔手中包袱,言道:“细细道来。” “是,弟子与刘师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薛振鍔简短截说,将方才情形说个分明。听罢了,德玉略略颔首:“此等妖邪,径直打杀了事,何须带回山门?也罢,既带回来了,回头我出手处置便是。” “额……师叔,这妖邪所操邪法放出佛光万丈,不见一丝一毫妖邪之气。” “嗯,振鍔想说甚地?”德玉盯着薛振鍔问道。 薛振鍔暗自腹诽,这德玉师叔怎地还抓不住重点?没奈何,他干脆直言道:“弟子胡思乱想一番,以为既然妖邪可以香火愿力使出佛门神通,若我真武掌握此法,岂非可用香火愿力使出道门神通?” 德玉眨眨眼,叹了口气道:“振鍔入山半载,德琼师兄又方才回山,无怪会有此问。此事,振鍔不若求问你师父。” 薛振鍔瞧得分明,德玉师叔的眼神分明好似在瞧外行、门外汉。莫非从前早就有道人走过此路,而后发觉此路不通? 恭敬稽首,将那白刺猬丢下,薛振鍔退出紫霄殿。恰巧撞见王振良王师兄,薛振鍔上前扫听一番,倒是打听到了师父刻下不在后山,而是在静室休憩。 心中存疑,薛振鍔按耐不住,径直去了东道宫道院静室,叩门求见师父袁德琼。 得了准许,进得静室之内,薛振鍔将疑惑一说,趺坐床头的袁德琼言道:“难得振鍔一片苦心,只是此法却是不通。” “还请师父解惑。” 袁德琼道:“香火愿力何为?七情六欲也!道门修行,清心寡欲;佛门修行,断情绝欲。这香火愿力沾染人之大欲,我等修行之士避之不及,怎地还能沾染?” “再者,佛门讲因果,我道门讲承负。何为承负?前承后负,今日承你情,来日负你恩。倘若始终在浊世厮混也就罢了,若有修行圆满,合道飞升之日,此等拖欠承负,必阻人飞升。” 原来如此!道门内丹术,一直讲返真性、真识,寻求本源,超脱桎梏。这等七情六欲,本为后天之识,道士自然避之唯恐不及。 薛振鍔略略叹息,不想好心一场,却闹了这般笑话。 好似看出薛振鍔窘迫,袁德琼宽慰道:“振鍔入山不过半载,尚未筑基,有此念不足为奇。须知修行一事,历代道人摸索前行,这捷径又岂是这般找寻的?” “弟子受教。” 袁德琼略略伸手,邀薛振鍔落座,随即问道:“振良言,振鍔此前与振英结伴下山?” “正是,师兄乱了方寸,便让弟子给拿个主意。” “哦,那振鍔出了甚地主意?” 薛振鍔实话实说,将此前谋算尽数说将出来。 不想,袁德琼却越听脸色越难看。待薛振鍔讲述完,袁德琼言道:“振鍔,你现下回想,此举可有不妥之处?” 不妥之处?哪里来的不妥之处?徐赖头本就该死,这都算死晚了。至于真凶,此番机缘巧合恰巧寻了真凶妖邪,如此妥妥的两全其美,哪里不妥了? 薛振鍔费解摇头:“弟子不知。” 袁德琼摇头道:“罢了,我且问你,徐赖头自该诛杀,可徐家人也该杀吗?道门慈悲,你轻飘飘一手移宫换羽,焉知此举害得多少人身首异处?” 薛振鍔略一琢磨,顿时脑子便是嗡的一声。他占据此身不过两日便入了紫霄宫,半载来研读道藏,可底子依旧是前世思维习惯。 这可不是法治社会啊!那徐赖头若被打为真凶,按大郕律,以巫蛊害人性命,只怕要落个抄家灭门的下场。徐赖头一死了之且不说,周遭人等哪里落得了好? “这……弟子知错。”薛振鍔心思电转,旋即道:“弟子恳请即刻下山,只盼大错尚未铸成。” 袁德琼点头道:“去罢,让王振良送你下山。待回山,去紫霄殿跪香。” “是。” 稽首一礼,恭恭敬敬退出静室。薛振鍔快步寻了王师兄,言明事由,王师兄便应承下来,背负薛振鍔奔行下山。 想来王振良修为略差,是以其只寻山路奔行,从不坠下山崖。是以,待二人下得山来,已然是日近西山。 那先前的关卡,早已人去楼空。薛振鍔略略琢磨,便求着王师兄去往武当县中。 待二人进得县城,寻了门口兵丁打听,才得知玄机府众人便在朝天宫外驿站落脚。 二人去到驿站,在外间便听得内中颇为热闹,拼酒划拳之声不绝于耳。进得其中,薛振鍔一眼扫见先前收金叶子的番子。当即上前稽首:“这位校尉,敢问李、顾二位供奉何在?” “咦?原来是小道长。二位供奉不耐吵闹,刻下便在后院地字号房中休憩。小道长可有要事?” “正是,还请校尉为小道引路。” “好说。” 那番子起身,引着二人穿过厅堂,到得后方一处小院,入内禀报一声,便引薛振鍔、王振良入内。 此事因己而生,自然要自己了结。待到门前,薛振鍔便让王师兄稍后,自行迈步入内。 进得室中,薛振鍔便见这李、顾二人相对而坐,桌上一席上等席面,正笑谈对饮。 那二人见了薛振鍔,颇为惊奇,顾定阳道:“小道长怎地来了?来得早不若来得巧,若非小道长指引,我二人还不知甚地时候了结差事,快快落座。” 薛振鍔却恭敬稽首:“二位修行,小道此番铸成大错,还请二位念在小道年幼,帮小道解了此厄。” 顾定阳与李万春对视一眼,前者诧异道:“小道长何出此言啊?” 第四十三章 善恶同思方为道、一颗玄珠出顶门 薛振鍔言道:“先前小道只想取巧了结此案,回山被师父当头喝棒,这才惊觉,那徐赖头固然该死,可其家中必有无辜牵连之人。大郕律,以巫蛊谋害性命者,枭首、抄家。 小道悔不当初,此番前来,恳请二位修行出手相助。” 那顾定阳、李万春对视一眼,顾定阳正色道:“小道长此番怕是迟了,早先我兄弟二人打杀了徐赖头,当即遣番子入京报讯。算算至今七、八个时辰,怕是追之不及啊。” 追之不及?薛振鍔惯于察言观色,哪里瞧不出那顾定阳是在拿捏? 当即稽首道:“小道身无长物,只余些许银两……”见那顾定阳面色古井无波,转而道:“想来入不得二位修行法眼。小道去岁入山,得遇恩师袁德琼看中,言小道天生神仙骨……” ‘神仙骨’三字说出,那二人顿时变色。 根骨之说早已有之,演变至今,便成了修行之人与炁之相性。根骨低劣者,便是穷其一生也无法感知何为炁;根骨极佳者,吞吐灵机,一次吐纳胜过旁人苦修一日。 这根骨初期不显,待炼精化炁之时,内外天地勾连,便尤为重要! 听闻薛振鍔身具神仙骨,那李万春、顾定阳哪里还坐得住?身具神仙骨,顺当过了筑基、炼谷化精,只待炼精化炁便要一飞冲天。一日之功顶旁人一月有余,如此积年修行下来,便是此时天地有变,若无灾祸起码也能修成人仙! 听闻眼前二人不自查的倒吸冷气,薛振鍔肃容道:“此番便算小道欠二位修行一个人情,若小道他日修行有成,二位修行但有所请,小道必鼎力相助。” 那顾定阳深吸一口气,笑道:“小道长莫要客套,这般说辞实在太过。方才老朽未曾说完,报讯番子虽然追之不及,可案卷尚在我等兄弟手中。 此前拷打一番,徐家情形倒是问了个清楚。这徐赖头五弊三缺,父母早亡,子嗣艰难。十余年逞凶作恶,强纳了几房姬妾,倒是不曾生下一儿半女。” 顾定阳看向李万春,言道:“如此,那姬妾六人可算作被害之人?” 李万春点头应承:“理当如此。徐赖头无子嗣,便从族中过继一子,此人手中沾染人命官司,算不得无辜。” 顾定阳又道:“徐家仆役婢女,为虎作伥者严惩,无辜者驱走……如此,可合小道长心意?” “多谢二位修行。”薛振鍔再次稽首。 “当不得,当不得。小道长不若落座,这般站着说话,倒是我二人失了礼数。” 薛振鍔苦笑道:“小道就不坐了,此事既已妥当,小道还得回去跪香。二位修行,小道言出必行,后会有期。” 顾、李二人纷纷起身:“我等兄弟送小道长。” 常言道,欺老不欺少;又言,种善因、得善果。薛振鍔心知肚明,若非自己身具神仙骨,这玄机府顾、李二人只怕不会如此好说话。 从驿站出来,会同王师兄,二人回返山门。待进得紫霄宫内,算算时辰离止静鼓敲响也不远了。 薛振鍔尚且记得袁德琼所说,老老实实进到紫霄殿中,燃了一炷香,老老实实跪在真武大帝神像前。 他心中暗自警醒,时移世迁,从今往后万万不能想当然、拍脑袋便拿了主意,否则定然还会生出害人害己之举。 香烟缭绕,神像巍峨,殿中静谧一片,只余值殿道人些许的呼吸声。 一炷香过半,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俄尔,一道身形停在薛振鍔身旁。 “振鍔,可曾知错?” 是师父袁德琼。 薛振鍔言道:“弟子知错了。” “错在何处?” “自以为是妙计,不想却连累他人。” “还有呢?” 薛振鍔眨眨眼:“还有?” 他暗忖,除此之外哪里还有错漏? 师父袁德琼叹道:“痴儿,《道德经》白学了,可惜老都讲一番苦心。” 薛振鍔恍然,《道德经》先讲道再讲德,通篇都在说不论修行还是出世,都要合道。 在修行,合乎天道规律;在尘世,合乎公序良俗。他此番看似巧妙破解玉虚宫之厄,实则不合乎道。 “弟子明白了,白日里所行之事不合乎道。” 袁德琼前行两步,转身看向薛振鍔:“及时醒悟,明白的还不算太晚。还有呢?” 还有?薛振鍔冥思苦想半晌,再也想不出来旁的。 他只得摇头:“弟子实在不知,还请师父教诲。”顿了顿,忽地恍然:“道门慈悲,可是弟子失了慈悲之心?” 袁德琼摇头道:“道门慈悲,你可知何为慈悲?”顿了顿,不待薛振鍔回话,袁德琼便道:“慈,善所思;悲,恶所依。善恶同思,方明大道。 你年不过十三,纵然早慧,可哪里又辨得清世间善恶?这世间行善作恶之事可曾少了? 今日为师点拨你亡羊补牢,是怕你今日种下此厄尤不自知,待来日修心炼性难破心障,则悔之晚矣。” 佛门有明心见性,儒家说存心养性,道门则讲修心炼性。内中道理大差不差,不过寻求真性、真知。 来日修心炼性,若此事成为心结,的确于修行有碍。可若全然不当回事,问心无悔,于修行是无碍了,师门就得防着薛振鍔来日会不会欺师灭祖了……谁敢教这等无所顾忌之徒? 薛振鍔转念便知,此番若是应对无措,纵然不被逐出师门,只怕来日袁德琼也不会教自己真本事。 心惊之下,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薛振鍔稽首道:“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教诲。” “嗯,”袁德琼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些许微笑:“日后行事,三思而行,思善恶、思是非、思合道。”转头一瞥,见那炷香尚存一截,衣袖一挥,那香头疾速燃烧,转眼便到了尽头。 “罢了,且回去歇息,明日传你太乙玄门剑。” ……………………………… 膝盖肿胀,双腿麻木,薛振鍔缓了好半晌才站起身,慢慢踱步出了紫霄殿。待进得西道院,远远便见一人垂立耳房之旁。 借着月光细细观望,不是刘振英又是谁! 薛振鍔心中纳罕,这般时辰,怎地刘师兄还在此等候? 他上前几步,轻声道:“刘师兄?” “薛师弟。” “师兄怎地在此?可是有事?” 刘师兄稽首一礼,惭愧道:“此番我为道歉而来。” “啊?” 便听得刘师兄言道:“因我之事,牵连薛师弟,还望师弟勿怪。我这几日方寸已乱,且私心作祟,明知师弟谋划不妥,却到底依计行事。先前被李师妹责骂,我这才醒悟过来,真是悔之晚矣。” 薛振鍔略略舒了口气,心中熨帖。刘师兄关心则乱,不想李玉蓉倒是极为明事理。 他言道:“师兄不必如此,且到底还是师弟修行不够,这才出了这等馊主意。师兄且安心,师父点拨与我,我已事后找补回来,此番决计不会牵连无辜。” “这便好……”刘师兄思量一番,言道:“那玄机府二人不是善类,想来师弟此番允诺颇多。无论何事,师兄自当一力担之。” “师兄……” “薛师弟且回去安歇,我去后山面壁反思己过。”刘师兄点点头,抽身便走。 薛振鍔看着身影溶于夜色,心中暗忖,刘师兄是好人啊。先前方寸尽失也就罢了,此时醒悟,生怕自己担了承负,径直将承负果报接了过去。 叹息一声,薛振鍔只觉身心疲乏,推门进了耳房。就着凉水草草洗漱一番,脱衣上床却辗转反侧一时间不得入眠。 先有《道德经》后有道门,《道德经》中提及善恶,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 此言不过朴素辩证法,归结起来大意是‘有美才有丑、有善才有恶’。 方才紫霄殿中师父袁德琼再次点拨,言:善恶同思,方明大道。 薛振鍔暗自警醒,日后做事定要思量再三,决不能再好心作恶事。 转天清早,开静鼓过后,薛振鍔出得耳房。略略活络筋骨,师父袁德琼便负手而来。 一如既往,先行习练紫霄六字诀、八段锦,又与那牛振雷切磋半晌,待日上三竿,袁德琼才叫停二人。 将牛振雷打发走,薛振鍔略略擦拭额头汗水,出言问道:“师父,我去耳房取了宝剑?” 袁德琼却道:“不急,为师从后山请来一图,你且随我进房观量。” 薛振鍔这才看清,师父背后拿着的并非宝剑,而是一卷图画。心中暗暗纳罕,也不知这图卷是甚地名堂。 随着袁德琼进得耳房,袁德琼展开图卷,将之挂在墙壁。薛振鍔细细观量,但见那图上一道人手掐法诀,顶门有玄珠飞出,图中并无一剑,偏偏此图名为太乙神剑秘持图。 “师父,此图?” 袁德琼转身看向薛振鍔言道:“剑有道、术之分。术剑者,有形有象之剑;道剑者,先天一炁,乃无形无象、生养天地之太和元炁。”他指着那玄珠道:“此珠,便为道剑!” 第四十四章 采莲非折梅、昆仑非昆仑 一颗玄珠出顶门,意动则剑动,一念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一击可分山川。此为剑中偃月神术! 这般道剑,好似一张大饼,听得薛振鍔心驰神往。还好他尚且记得刘师兄曾说过,这般道剑好似早已失传。 “师父,刘师兄曾说,此般偃月神术好似早已失传?” 袁德琼叹息道:“也非失传,修行法门一直存留。不过凝金煞,以元阳神火化金煞之炁为剑,以意驱之,则无往不利。奈何此等偃月神术,非合道修为不得修成……可宋元至今,又有几人修成合道之境?” 还是那句话,天地有变。灵机有,但糅杂魔炁,修行之人修行起来须得分心二用,一个不查便会被魔炁侵袭,轻则损了根基、修为,重者径直侵染成魔修,从此性情大变,嗜血如命! 薛振鍔感叹之中,心中纳罕,师父怎地提起偃月神术? 袁德琼此时言道:“振鍔,为师让你观量此图,只是要告知你,我真武纵然符咒之术不显,可单凭术剑,也能与三山符箓一较短长。振鍔天资卓绝,若有一日修至合道,炼成此等偃月神术,任尔万般术法,我自一剑斩之……哪里用得着艳羡别派传承?” 师父这是怕自己嫌真武庙小,转投别派啊。薛振鍔赶紧恭敬稽首:“弟子知晓了。” “此图便留在房中,振鍔日常观摩,说不得有旁的收获。取了宝剑,随为师出来。” 薛振鍔领命,摘下寒月剑,跟着袁德琼进得院中。 真武太乙玄门剑,除去起、收二式,总计七十二路剑法。此剑法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上乘剑法,而在紫霄宫中,却是真修入门丹剑之术。 袁德琼手持一口青锋剑,一招一式演示起来。但见行如蛟龙出水,静若灵猫捕鼠,运动之中,手分阴阳,身藏八卦,步踏九宫,内合其气,外合其形。 真真是翻天惊鸟飞,滚地不沾尘。剑出恍如清风不见剑,万般变化,只见剑光不见人。 有歌诀为证:青龙出海势难挡,拨云见日定乾坤;犀牛望月显灵机,白猿攀枝藏奥妙。 一套太乙玄门剑演示过后,袁德琼气不长出面不改色。言说此剑法要点,随即缓慢行招,先行教了薛振鍔青龙出海、拨云见日、恨福来迟、紫燕穿林四招。 又略略点拨一番,待薛振鍔学的似模似样,这才让其独自习练,袁德琼则提剑回了后山。 这倒不是袁德琼不负责,实则每日抽出两个时辰指点弟子,于真修而言已是颇为难得。毕竟,人家师父也要自己修行。总不能为了教导弟子,干脆搁置自身修行罢? 后山真修三十余,如今薛振鍔不过认得其中半数,剩下一半则只知其名,对不上其形。 这日起,薛振鍔收摄心神,一门心思锻体修行。月余光景,倒是将太乙玄门剑学了个囫囵,内中剑意却不甚了了。 刘师兄面壁一旬,到底露了面。思明己过,刘师兄又成了往常的谦和君子。只是每隔三、五日,刘师兄一准消失半日,许是去了那烟霞峰与李玉蓉相会。 薛振鍔去了几趟竹林,只碰到殷素卿两次。每次这位皇室侠女都会大吐苦水,言说师父德玉颇为严苛,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双白玉小手,掌心生生磨出了一层茧子。 许是年岁渐长之故,殷素卿言辞之中豪爽如故,却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小意。 除此之外,薛振鍔竟在竹林中偶遇了王师兄! 他颇为纳罕,闹不清楚书虫一般的王振良,怎地莫名跑来后山竹林?而后便瞧见王师兄神神叨叨念叨一番,取了阔叶,削了竹签,以竹签串肉,再将阔叶折成锥筒,以串了碎肉的竹签固定,随手抛掷地上,王师兄旋即躲出去老远。 待片刻,有锦鸡寻将过来,啄食锥筒中的碎肉,咬将上去顿时蒙住脑袋,舍不得到嘴的碎肉,一时间顿时成了无头苍蝇,到处乱窜。 此时便见王师兄大笑着上前擒了那锦鸡,叹道:“噫!古人诚不我欺,此法果真有用!” 待瞥见薛振鍔,王振良咳嗽一声,丢了锦鸡,面容一肃,只道‘一时心血来潮来此散步’,旋即负手而行,逐渐远去。 薛振鍔暗笑不已,这王师兄整日不是在藏经阁,便是在去往藏经阁的路上。本以为性子古板,哪里想到其人内秀,却不愿轻易显露。 待转头,薛振鍔禁不住好奇,于藏经阁中偷偷挪至王振良身后,瞥了一眼,愕然发现内中竟是前人杂谈。 待王师兄察觉不对,转头二人大眼瞪小眼一番,王师兄顿时面色尴尬,只得道:“薛师弟……师兄不过是想换换脑子,这才看了杂书……” 我信你个鬼!今日是杂说,指不定往日便是话本之类的鬼怪艳谈……原来你竟然是这般的王师兄! 不论如何,此番揭破了王师兄真面目且不说,薛振鍔还学了一手下套本领。转头尝试几番,倒是逮了两只肥硕锦鸡回来。 这日薛振鍔与牛振雷彼此喂过招,牛振雷化身包打听,凑过来言道:“小师兄,洒家听闻昆仑弟子今日要造访山门,以武会友。” “哈?昆仑?这般远是怎地来的?师弟又是如何得知?” 暑气渐浓,牛振雷脱了上身,露出浓密护心毛,捡了石凳落座,咕咚咚牛饮一番,抹嘴言道:“有火工居士看到有人递了拜帖,听闻知客师兄言说,乃是昆仑弟子。”顿了顿,又道:“临清距此的确路途遥远,想来那昆仑弟子此番也不是单单造访我真武一门。” 薛振鍔先是点点头,随即觉得不对,讶异道:“临清?哪个临清?” 牛振雷理所应当道:“自然是山东临清。小师兄以为呢?” “我以为……”薛振鍔一时语噎。他以为,他以为昆仑派,自然是从帕米尔高原而来。 牛振雷此前混迹江湖,于此等江湖门派倒是门清。见薛振鍔不甚了了,便来了说古兴致,滔滔不绝之下,倒是将这昆仑派由来说了个清楚。 昆仑派山门不在西域昆仑,反倒在山东临清,而之所以叫做昆仑派,盖因其祖师号昆仑大师。 这昆仑大师名讳不可考,传闻乃柴荣麾下大将,一身本领,冠绝军中。柴荣驾崩,赵匡胤黄袍加身,昆仑大师自觉留在军中落不得好,干脆挂印而走,跑到临清龙潭寺落发为僧。 此后闲来无事,随口指点周遭民众于寺中僧人习练拳脚,又见世间技法重拳轻腿,便干脆开宗立派,以十路谭腿为立门之本,创立昆仑派。 演变至今,出去立门之本的十路谭腿,后人又演化出十二路谭腿、六路谭腿,以及采莲手等拳脚功夫。 “……十路谭腿,踢与裆平;十二路谭腿不过膝,又称寸腿;这六路谭腿糅杂二者之长,简化招式,只算入门腿法。” 牛振雷如数家珍说了一通,转头便见薛振鍔垂头耷脑,好似神思幻灭。 “咦?小师兄怎地了?可是肺痈发作?” 薛振鍔叹息道:“无事……这般说来,昆仑派便是在江湖中,也是小门小派?” “这却不好说,不过昆仑派于江湖中倒是有些名号。” 薛振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好家伙,大名鼎鼎的昆仑派啊,山门立在山东临清也就罢了,昆仑绝技折梅手没了,换成了不伦不类的采莲手,而立门之本竟然是十路谭腿!这…… 罢了,昆仑这般落魄,想来天山、峨眉、崆峒之类的也好不到哪里去。薛振鍔懒得再问,好一番答对,这才将牛振雷这夯货送走。 待下午时分,牛振雷又自寻来,拍门嚷道:“小师兄快走,那昆仑派弟子上山了,只怕片刻之间便要与叶师兄切磋起来。” 薛振鍔纳罕:“叶师兄?哪个叶师兄?” 牛振雷道:“十方堂叶振明师兄啊,小师兄莫要耽搁,洒家先去占个位置!” 这夯货扭头便跑,薛振鍔略略错愕,心道,想来这昆仑派还比不得折剑堡。折剑堡传人来了,好歹还有真修出面应付,昆仑派弟子来了,干脆径直让十方堂弟子去打发…… 罢了,不能深想,只当去瞧了个热闹罢。 薛振鍔起身出门,不片刻到得紫霄殿前,远远便见一众十方堂道人、火工居士围出圆圈,场中二人相对而立。 一人身着道袍,看着面善,应该便是牛振雷所说的叶振明;另一人浑身短打,身子粗壮,上身只着褂子,双臂露出。那臂膀好似比薛振鍔的大腿还粗,此人明明是手上功夫,怎地偏生是谭腿传人? 二人彼此见礼,游走两圈,呼喝之间动起手来。叶振明所用乃真武游龙八卦掌,那昆仑弟子先以腿法试探,噼噼啪啪斗将一番,招式陡然一变,竟是拳脚齐出。 噼啪生中,叶振明中了一拳,顺着拳势扭转身形,一掌劈在那昆仑弟子腹间,二人一触即分。 叶振明吸气道:“罗汉拳?” 那昆仑弟子笑道:“我昆仑去岁与少林做了笔买卖,以谭腿换了罗汉拳。叶道长小心了!” “原来如此。”叶振明架势一变,化掌为拳,揉身而上,打将起来时快时慢,偏那昆仑弟子疾风骤雨拳脚齐攻,却奈何不得半分。 薛振鍔耳聪目明,而今眼力自不可同日而语。他瞧得分明,只觉叶振明所用拳法暗合太极之意,禁不住言道:“这拳法……” “彩!不想叶师弟的太和拳已得三分真意。” 薛振鍔转头便见打过交道的黄振乾正满面涨红,跳着脚的喝彩。他心中暗忖,原来这拳法是太和拳,可怎地瞧着这般像太极拳? 第四十五章 一招分高下、一言解心疑 场中二人一触即分,却是叶振明借力打力,径直将那昆仑门人撞出去三丈开外。 喝彩声一片,薛振鍔借机凑到黄振乾身旁:“黄师兄请了。” “咦?是薛师弟啊。” “师兄,我观叶师兄耍的太和拳,怎地颇有几分太极之意?” 黄振乾目不转睛盯着场中,随口道:“这有甚地?太极、阴阳、五行、八卦、九宫,我道门功夫,怎地也要沾上些许。这太和拳本就蕴含太极之理。莫说了,且看且看!” 是这样么?薛振鍔暗忖,这太和拳已有几分太极拳之意,只怕来日再行演变,说不得就成了太极拳。传闻太极拳乃张三丰真人所创,可入山这般久,薛振鍔却是听都没听过,这太极拳果真是张真人所创? 正疑惑间,有道人高声喝道:“武师弟来了!” 一言既出,一众道人、火工居士轰然炸开,便是场中切磋二人都各自虚晃一招,跳出圈外。 一干人等齐刷刷朝紫霄大殿方向观量,便见一身量中等,面色黝黑的青年缓步行来。那人一身玄色道袍,挽了发髻不曾戴帽,手中提着一杆哨棒,行走间龙行虎步,看面容极为刚毅。 黄振乾喜道:“武师弟竟出关了!噫,如此一来山上便要热闹几分啦。” 薛振鍔暗忖,此人怕是先前刘师兄提及武疯子。 他问道:“师兄,这武师兄是谁?” “武振川,此人当为门中第一奇才!任拳脚刀剑,甚地技法,武师弟一看便明,一学就会。入山不过数载,除了丹剑,门中技法尽数习得,且无一不精。” “如此厉害?” 那黄振乾撇嘴道:“非止如此!武师弟习得一路技法,与人套招不过三、五日便能收发随心,应对自如。掌门真人曾赞,单以习武之姿,武师弟乃百年一遇之奇才。” 好家伙!薛振鍔自诩耳聪目明,手脚协调,习得拳法、剑法耗费光景不多,但想要于对战之中应对自如,随意出招,那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习得一路技法,须得不断与人喂招、套招,将一招一式化作本能,如此与人放对之时才不会乱了手脚。便是有人天生大心脏,与人放对之时极为冷静,可不曾形成本能,观对方出招再思索应对招法,只怕不等出招就得吃了大亏。 这武振川套招三、五日便能化作本能,此等天资当真让人艳羡。 “厉害!”薛振鍔由衷赞叹一嘴,转而道:“只是武师兄怎地不习丹剑?咦?我观武师兄手提哨棒,可是不喜剑术?” 黄振乾道:“正是如此啊。武师弟不耐剑路繁复,更喜枪、棍之法,我真武枪、棍子术匮乏,武师弟干脆将拳、剑化作枪棍之术,使将出来无人可挡。其师曾言,单论技法,武师弟已臻化境。” 说话间武振川提着哨棒立于人丛之外,一干人等呼啦啦左右二分,那武振川也不上前,只伸手做请,好似请场中二人继续比试。 那昆仑门人双目放光,盯着武振川道:“曾听闻紫霄宫武疯子武艺已臻化境,不知在下今日可有幸讨教一二?” 叶振明却道:“秦兄,而今你我比试,怎可三心两意?想要与武师兄切磋,待你我分了高下也不迟。” 那姓秦的汉子摆出架势,爽朗道:“那便三招定胜负,小心啦!” 二人转瞬斗在一处,那昆仑门人眼见罗汉拳奈何不得叶振明,陡地一变,使出十路谭腿中的绝技,一时间脚踢连环,逼得叶振明后退连连。 转眼将叶振明逼至边缘,不待其站稳身形,那昆仑门人一脚戳向迎面骨,叶振明刚要抬腿应对,那戳出的脚却诡异变线,骤然抽向腰腹。 叶振明一个鹞子翻身堪堪躲过这一脚,落下来双掌交叉按住那绝命脚,随即一拨一带,欺身而上,拳法瞬间变快,噼啪几下,右拳骤然停在那昆仑门人咽喉一寸前。 叶振明收招稽首:“秦兄,承让。” 那姓秦的不见沮丧,反倒兴致颇高道:“叶道长拳法精妙,收发由心,在下佩服。”顿了顿,又看向武振川道:“武道长,不知在下这等庄稼把式可还能入得了眼?” 那武振川认真的点点头:“倒是有几分意思。” 手中哨棒一扬,丢给身旁火工居士,武振川快步上前:“振明,你我师兄弟切磋一番。” “好!”叶振明应下,摆出架势严阵以待。 武振川话不多说,上前抬脚便踢,只三两招,那昆仑门人脸色就变了。 薛振鍔身旁,黄振乾兴奋嚷道:“看,五师弟拿手绝活,不过看上两眼便能学个七、八分。” 薛振鍔眼力早已不是当日,他习武不过堪堪入门,见识不算多,却也分辨得出,武振川所用谭腿看似与那昆仑门人如出一辙,实则要快上三分。 叶振明转瞬又被逼至角落,武振川出脚戳迎面骨,又变线抽腰间。叶振明跳起闪避,那本已变线的左腿竟再次变线,朝天一脚踹得叶振明猝不及防,身形倒转,一个跟头翻落地上,落地连腿几步这才止住身形。 叶振明稽首一礼:“武师兄好本事!” 武振川只是笑笑,转头看向那昆仑门人:“最后那招我改了改,可还入得了眼?” 那昆仑门人神情激动,抱拳一礼道:“武道长,在下此番受龙虎堂倪堂主之命,广邀天下各门各派,意为融合三教、以武入道、万法归宗。武道长武法已臻化境,与会一观天下英豪,若有所得,他日说不得便能寻了以武入道之路。” “龙虎堂?”武振川略略皱眉言道:“不过蝇营狗苟、欺世盗名之辈。没兴趣!” 武振川说变脸就变脸,转身探手取回哨棒,朝着后山便走。 那昆仑门人犹不死心,缀于其后追道:“武道长,且容在下多言一句!” 那武振川顿足回首道:“以武入道或有可能,但绝非龙虎堂这般腌臜货色能参详出来。贫道劝你莫要参与此事,小心被人做了筏子。” 说罢,头也不回昂首而去。 薛振鍔与人丛中看那身形,颇有几分高手寂寞的萧索之感。不由得心生艳羡,也不知自己何时能与之比肩。 那昆仑门人待要再追,却被叶振明拦住:“秦兄,后山禁地,外人不得擅入。” 那昆仑门人只惋惜一叹,不再多言,拱拱手便落寞离去。 方才此人言说以武入道,又言甚龙虎堂,也不知是甚地名堂。薛振鍔心中不解,便求问黄振乾。 黄振乾于江湖典故如数家珍,只道:“龙虎堂前宋便有,本是江湖打行,演变至今却成了一方门派。其传承糅杂佛道,有一秘法可让人修出些许真气,大约可比作我道门炼精化炁之境。 由是,此派于江湖事闯下赫赫威名,不过历代堂主行事多有鬼祟,且与朝堂勾连颇深……实在不是善类。” 薛振鍔若有所思,糅杂佛道传承,还有秘法可修至比肩炼精化炁之境,这龙虎堂倒是有些门道。 场中一杆人等逐渐散去,黄振乾告辞一声,返身去守偏殿。薛振鍔心中存疑,只待回头寻了师父问询。 转过天来,又习得四招剑法,师父袁德琼在一旁观望薛振鍔自行习练,却不曾返回后山。 待其习练结束,袁德琼道:“振鍔,那寡妇床头灰可还有剩余。” 薛振鍔老实道:“每日一勺,两瓶换着吃,都只剩下少许。师父,弟子近日再不曾咳嗽,也不知这肺痈只症是不是痊愈。” “待为师探查一番。”袁德琼伸指一点,略略探查,又切脉片刻,这才言道:“确已好转,那寡妇床头灰可先停下,回头开一道清肺方子,煎水服用,半月可全其功。” 薛振鍔心神大定,虽暗暗揣度自己得的不是肺结核,而是严重肺炎。可听了袁德琼亲口确认,依旧禁不住长出一口气。心中暗忖,这下不用死了。 “多谢师父护佑弟子周全。” 感念师父寻了救命之药,薛振鍔恭敬稽首,言辞不多说,只将其记在心中。 袁德琼笑着道:“既收你入门墙,怎能弃之不顾?如此,为师先行回后山,明日再给你方子。” “额,师父。昨日弟子瞧热闹,听那昆仑门人言说以武入道之言。这武……真能入道?” 袁德琼道:“或能入道。前人多有尝试,而今我真武不也以武演道?” 以武入道,以武演道,二者一字之差又千差万别。前者干脆以武术为功法,后者自有修行法门,又以武术演绎天地至理。 眼见薛振鍔不解,袁德琼说道:“痴儿,道可道、非常道何解?” “此言意为‘道非一成不变’。” “我道门前世乃秦汉方术士,后道祖创道门,方术士纳入其中。秦汉之时方术士以食炁法吐纳灵机,又炼外丹求长生不老。而今外丹术没落,内丹兴起,焉知来日没有他法取内丹术而代之?” “多谢师父教诲。”恭送袁德琼返回后山,薛振鍔却生出旁的心思来。 以武入道或许有可能,但武振川师兄显然比他更可能明悟此法。当日那刺猬精使出佛光万丈,总使他念念不忘。总觉得香火愿力或许有助于修行。 第四十六章 修行躲不开人情世故、筑基离不得金津玉液 薛振鍔于香火愿力念念不忘,想着得闲再去那云居峰破庙里观望一遭,不想几日之间不得空闲。 八个月光景,饮食保持少油少盐的高蛋白,加之服用门中丹药抑制肺痈之症,薛振鍔身子骨康健了不少。待到了如今,那两瓶寡妇床头灰见底,又习拳、练剑,正是贪长的年纪,饭量大增之下,几个月光景身量便蹿了一截。 这日本已得了空闲,正要去那云居峰游荡一番,不想方才出门便被师父袁德琼拦下。 见过礼,袁德琼沉吟道:“振鍔这一月来可曾有过遗漏、滑精?” 万没想到,师父竟然大清早的过问此事。薛振鍔有几分别扭,还是老实回道:“这倒是不曾,师父怎地过问此事?” 袁德琼道:“振鍔肺痈渐愈,或可行筑基之事。” 薛振鍔当即雀跃不已,每日打熬身体,又参悟道藏,图得不就是早日入道?不想,此刻来的如此突然。 “师父,弟子要如何准备?” 袁德琼摇头道:“倒是不用甚地准备,为师教你一法,当可生出炁感。” 道门内丹术筑基,又称百日筑基,此百日筑基是对成年人说的,盖因成年人身有遗漏。筑基调谐精、炁、神三宝,完成查缺补漏。 薛振鍔前世所处年代,文字、影视于筑基多有偏颇,唯洪胖子所饰张三丰于道门修行解读靠谱:“别看师公已经一百多岁,每天早上醒来一柱擎天”。 这一柱擎天,便是道门修士筑基后最基础的表象,人由精满自溢变成精满不思欲。 而未成年童子,因身无遗漏,是以不需百日筑基,只需按法门修行,感知炁感、冲破任督二脉便算完成筑基。 倘若薛振鍔当日入山之时身体康健,依着其卓绝资质,哪里用得着这般麻烦?习得法门,多说三、五日便能生成炁感,而后冲破任督二脉,早就筑基了。 薛振鍔大喜过望,哪里还顾得去寻那不着边际的香火愿力?当即恭恭敬敬将师父请进耳房,奉茶聆听教诲。 袁德琼拙于言辞,言说半晌,先行讲明了道门各派筑基之法,又将真武筑基法门分说清楚。 道门筑基,大抵有两法。一则待精、炁、神,饱满,自行冲破任督二脉。此法耗时绵长,更无半点遗祸;一则行功法催动炁感,以之冲破任督二脉、此法耗时断,却对修行之人资质要求极高。且一旦事有不谐,必有遗祸。 薛振鍔既然身负神仙骨,袁德琼自然不愿等其自行冲破任督二脉。 “法门便是如此,振鍔且先行行功,为师在一旁看护,定保振鍔无事。” “是。” 薛振鍔应了一声,回身趺坐床头,双目闭合、气沉丹田、抱元守一。 静气凝神中,耳边杂音渐失,双目生出红光,后脊陡地生出一丝异样,上行一分,又徘徊不前。 薛振鍔不敢大意,当即全神贯注,调动那一丝炁感缓缓上行,至百会穴又下行,到上颚生出一股金津;又自身前脐下生出一丝杂炁,攀行而上,直抵下颚承浆穴,生出一股玉液。 二者相合,顿生甘甜之感,薛振鍔当即以法门吞入腹内。那一股金津玉液吞入腹中,随即化作暖流径直转入脐下一寸半,略略徘徊,旋即消散而去。 薛振鍔心神略动,当即以法门再行纳炁,那炁入丹田气海却怎地也存不下,只片刻便消散无踪。 “痴儿,醒来!” 一声喝令,薛振鍔便是再不甘愿也收了功法,睁开双眼。 “师父,那炁怎地存不住?” 袁德琼好笑道:“振鍔莫非忘了你丹田有漏?” 薛振鍔顿时苦着脸道:“原是如此,师父,不知弟子丹田何时能补上?” 袁德琼道:“修行一事,切莫心急。况此时吞咽不过些许杂炁,存之何用?这混元功此般修法,旨在让振鍔先行生出炁感,冲破任督二脉。刻下任督二脉既已通,振鍔可先修炼谷化精之法。” 真武混元功,修行起来可分作筑基、炼谷化精、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反虚、炼虚合道。 炼精、练炁直到炼神都是在做减法,炼谷化精则不同,此阶段是在做加法。 盖因真武认为今人先天元精不足,须得后天补足。这炼谷化精便是补元精之法。 “既如此,还请师父教导。” 袁德琼却道:“今日却是不行,振鍔换身道袍,其后随掌门真人下山去见识一番。” 薛振鍔颇为惊奇:“师祖要下山?” “今早得邹府下人报信,邹天官昨夜与世长辞。其人主吏部时,与真人颇有几分私交,此番逝世,于情于理,真人都要凭吊、斋醮一番。” 掌门真人这等真修,也要与士大夫联络、交好……薛振鍔不禁暗自感叹,这修行非止深山苦修,更是斩之不断的人情世故。 师祖此行,不单单为了往日私交,只怕更是为了给天下人演示,真武真修有情有义。 袁德琼又略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回了后山。薛振鍔换了簇新道袍,略等片刻,便有火工居士叫门。 他出门行到紫霄大殿前,便见刻下早已汇聚十几名道人。内中既有子孙庙真修,也有十方堂道人。 又过盏茶光景,掌门真人向求真身着八卦天仙洞衣,头戴混元巾,一手捧法剑,一手持拂尘。偏那一颗秃头于阳光下熠熠生辉,怎生看着恁地别扭。 掌门真人点出经堂住点验弟子,经堂主点验一番,禀名全员齐整,真人拂尘一甩,一干人等便随着掌门真人下山。 及至山下,掌门真人一声吩咐,随行人等雁列左右,就见掌门真人一张黄符打出,手掐法诀,众人周遭平地生出罡风阵阵。 “且随贫道郧阳一行!” 薛振鍔在其后看了半晌,只觉除了生出一股微风,好似甚地变化都没有。正要心中吐槽,不想,自己一步跨出,却在二、三丈开外! 他倒吸一口冷气,失声道:“缩地成寸?” 王振良王师兄就在其身旁,低声言道:“休要胡言乱语,此乃徐行止追神行之术。” 呵斥过后,王师兄目光灼灼盯着掌门真人背影,惋惜道:“可惜此番不能见识真人腾云驾雾之能。” 薛振鍔干笑两声,不曾言语。腾云驾雾?当今修行何等艰辛?上次真人施展腾云驾雾之能,也不知多少时日才能将损耗真气修将回来。 此番十余人,又去郧阳府,估计一个来回就能把掌门真人榨干了。 便是这神行之术也极为不凡,一步跨出二、三丈,行将起来比之奔行还要快捷。 武当山距离郧阳府八十里,其间又有山路,神行术加持之下,一行十余人,不过一个时辰光景便到得城外邹府。 连过三座牌楼,一行人停在一处四进三路宅院前,经堂主上前与门子交涉,不片刻便有披麻戴孝之人迎将出来。 “真人恕罪,家中大人撒手人寰,晚辈一时无措,不知真人今日便能登门。未曾远迎,还请见谅。” 那中年男子双目红肿,显是刚哭过一场。 掌门真人稽首一礼,口诵‘无上天尊’,言道:“吉翁年八十有四,人到七十古来稀,吉翁年逾耄耋,且寿终正寝,此为喜丧也。” “真人所言极是……还请真人入堂。”那中年男子又吩咐管家,将一杆道人引入宅中休憩。 自有丫鬟奉了茶水、点心,休憩之间,薛振鍔忍不住问王师兄:“师兄,待会子可要行斋醮?” 王师兄显是经历过此等事,言道:“怕是要斋戒一番,来日再行斋醮。” 道门斋醮科仪,斋不离醮,醮不离斋。行斋法,必设醮散坛;行醮法,必先斋戒。 略略休憩,经堂主便开始分发法器,言明来日要行明真斋,此斋意为超度亡魂。 明真斋不设斋坛,只消长杆一杆,燃点九灯,其后按诸般科仪行事。其后取五七之数,每七日打醮。 薛振鍔眼巴巴的看着,那经堂主却越过薛振鍔,将法器给了王师兄。他这等入山不到一年的童子,与斋醮科仪中只消随大流诵经。 经堂主又言,此番诵的是《三官经》。薛振鍔顿时有些傻眼,这三官经他还不曾学过啊。 便在此时,管家引着掌门真人向求真进得偏院,入内自行斟了茶水,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薛振鍔赶忙凑上前,低声言道:“师祖?” “嗯?是你啊,甚地事?” 薛振鍔尴尬道:“师祖,弟子不曾学过《三官经》。” 那向求真却浑不在意道:“无事,跟着哼哼便是了。” “哈?”薛振鍔心道,这般糊弄事……好么? 向求真抄起一块糕饼丢进嘴里,一边大嚼一边囫囵道:“斋醮科仪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你道这斋醮真能度人不成?” 眼见薛振鍔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向求真一皱眉头,言道:“你师父袁德琼不曾与你说过?”顿了顿,恍然道:“也是,德琼生性木讷,这等密辛想来是不会主动言说。” 向求真好似来了兴致,拉过一把椅子落座,招手道:“来来来,小振鍔,贫道好生跟你说说。” 第四十七章 偏堂之内说密辛、佛道有别又同源 堂中有灵醒者,挪动脚步悄然凑将过来;也有道人眼巴巴望将过来,侧耳偷听。 向求真眼观六路,见此情形,当即道袍一挥:“尔等既然想听,那便凑将过来。” 哗啦嘎吱声响中,一杆道人眨眼便将掌门真人围在中间。 向求真扫了一眼,点了王振良道:“振良,这等密辛你早就听过,且去守着门。莫要让外人听了去。” 王师兄应了一声,乖乖出去望风。 向求真摘下帽子,露出大光头,言道:“尔等可知何为修道之人?” 一时间众说纷纭,又说‘一心向道’的,又有说‘入定见性’的,还有说‘避世求仙’的。 向求真待众人停下,这才道:“说的不错,可贫道却以为,修行者乃自私之人。” 有道人道:“真人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向求真乐了:“人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我等道门修行之人,不修过往,不求来世,只修今生,避世修行,只为得道飞升……说白了不就是怕死?” 一言既出,堂中顿时寂静一片。 薛振鍔暗忖,掌门真人这等大实话,绝对戳心窝子。若不是怕死,谁乐意舍弃滚滚红尘,跑到深山苦修? “无话可说了罢?”向求真大笑几声,又道:“我等修道之人,不事稼穑,偏还要世俗奉养,若无一些手段,如何让善信、居士甘愿奉养?” “道门五术,山、医、命、相、卜,后四者乃为祈食。天道无常,盛唐时占验派袁天罡、李淳风参悟天机,却只敢以谶语留存,何也? 一则泄露天机,必反噬其身;再则此等天机又非一成不变,哪里做得了数? 再有,我道门又有斋醮科仪、种种法事,以安善信之心。非如此,都学那隐仙一脉深山苦修,我等道门传承早已断绝。” 薛振鍔瞪大双眼,心中暗道,掌门真人是真敢说啊。好家伙,皇室是头号大冤种也就罢了,敢情世间万民在道门眼中都是大冤种。 眼见周遭道人隐有羞愧之色,那掌门真人却又道:“尔等莫要羞愧,比之佛门秃驴,我等道人还会捉妖驱鬼、爙灾祈福,那秃驴红口白牙,言称口诵‘阿弥陀佛’便可入佛国,蒙骗百姓,端地可恨!” 一众道人脸上羞愧之色渐去,纷纷点头应承。 诶?这般说来,道门的确比佛门强上些许……真是全靠同行衬托啊。看着一众道人义愤填膺,薛振鍔暗忖:老郭说的没错,只有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 眼见师祖说得欢脱,薛振鍔忍不住问道:“师祖,如此说来斋醮无用?” 向求真笑了:“有用啊,抚慰善信之心,怎能说其无用?” “那除此之外,就没旁的效果了?” 师祖言道:“若有真修施术法,倒是可以爙灾祈福,可让诸邪回避。” 所以说这斋醮科仪,真就如师祖所言,全然是给俗世善信看的。 “师祖,那天庭地府,可真的存在?” “天庭地府?”向求真笑道:“哪来的天庭地府?” “不对吧,若无天庭地府,我真武符咒是如何役鬼驱神的?” 向求真绕有深意盯着薛振鍔道:“我道门所役使鬼神,大多为历代道门先人点化、敕封山野精怪。此等后天敕封神灵,天生受符箓约束,非如此,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凭甚地受符咒役使?” 薛振鍔讷讷不能言。他本以为既然此间可修行得道,那想来理应有地府天庭。不想,非但没有地府天庭,便是符咒役使之鬼神,都是历代道门前辈点化、敕封,如此才受符箓约束。 仔细一想,这般才算合。若果真有地府、天庭,神仙们自可于尘世享配香火,哪里用得着道门从中过一手?既然不用道门,又哪里会降下分身任凭驱使? 此事被向求真一言而明,薛振鍔心中又有一问,言道:“师祖……我道门既有真法,何苦受制于人?便是天潢贵胄,于我等眼中不过一介凡俗,何不取而代之?如此调配修行资源,再无掣肘。” 向求真瞥了其一眼,道:“你当大良贤师、张鲁等人不曾做过?修行之人本心为得道长生,分心庶务,落下修行且不说。这尘世又岂是那般好治的?” 对啊,东汉末年,大良贤师张角,天师府传人张鲁,一个造反要推翻汉室,一个干脆以教治汉中一地,二者一个覆灭,一个干脆投了曹操。 这二人算作道门前辈,这一番尝试不得其果,后世修行之人自然汲取教训,不再轻易尝试。 “吃力不讨好,何苦来哉?更何况,逐本溯源,除去全真一脉,其余道门各派大多源自天师府,可尔等看今日,又有哪家哪派甘愿听命于天师府?” 对,险些忘了道门从未有凝聚力,一直都极为散装。正一天师府一脉,自诩道祖嫡传,一直想要号令四方。可莫说四方了,三山符箓都极为散装,哪里又会听正一之令? 早于道门之前便有修行者,道祖张道陵依老子五千言创道门传承,其后方术士等修行之人纷纷加入道门。如此一来,修行法门又非天师府独有,各家各派又岂会听从天师府之命? 且此一节涉及道门传承。道门修行,有修行者得了真法,静极思动下山游历一番,得遇山川锦绣之地,又另立道观、字辈。且因着个人对修行的不同见解,修行法门流传下来大多有些许改动。就好比武当山清微玉虚宫与清微太华宫,二者同为清微一脉,偏偏传承差异,字辈截然不同。 有道是异端比异教还可恨,是以论及关系,真武一脉与二者反倒比二者之间更要亲密一些。 如此散装道门,天师府尚且不能统合,又哪里有人能统合得起来? 薛振鍔若有所思,觉着师祖信口直言太过惊世骇俗,若让人偷听了去,只怕会招惹麻烦。于是嘟囔着转移话题道:“要这么说,弟子就明白了。额……好歹我道门还能捉妖驱鬼,也算不得招摇撞骗。” 向求真很欣慰:“振鍔这般想就是了,比起寺里的秃驴,我道门多少还要些脸面。” “师祖,不对啊,佛门也有些手段吧?” 向求真冷笑一声,道:“修性不修命,此为修行第一病。贫道早年曾为沙弥,于那佛门修行最是清楚不过,不过是邪门歪道,断断不可取。” 薛振鍔眨眨眼,目光不自查地瞥向师祖光秃秃的头顶,暗道,师祖这头发,不会就是做沙弥时弄光的罢? “嘟,休得胡思乱想!贫道这头发是修行出了岔子,跟少时为僧无关。” 薛振鍔一缩脖子,赶忙垂下头来。这师祖性子返璞归真,好似顽童,偏心思通透,极擅洞察人心,以后在其当面万万不可胡思乱想,否则定然被穿了小鞋。 呵斥一番,向求真兴致不减,东拉西扯,倒是讲了不少修行密辛。 自胎息法、雷法没落以来,内丹术兴起,道门修士尤重性命双修。偏佛门反其道而行之,只修命不修性。 道门先修性,再修命;佛门修行只靠禅定顿悟。若不能顿悟,便是枯坐参禅一生,也无所进益;若一朝顿悟,区区沙弥可证菩萨、佛陀果位,身具神通。 可佛门只修命不修性,肉体凡胎存世不过区区百年,终作冢中枯骨,此等修法于道门修士看来,丝毫没有可取之处,端地是邪门歪道。 有道人问道:“真人,那佛门修行,死后可往西方极乐世界?” 向求真抽了抽鼻子,言道:“这西方极乐……怕是有的。” 还真有极乐净土? 不待薛振鍔开口,向求真便冷笑道:“不过香火愿力敕封之法,尔等若想死后阴神不得自在,供人驱使,不消求那佛门,贫道便能敕封。” 这下子薛振鍔忍不住了:“香火愿力?佛门也会敕封之术?” “呵,贫道少时周游天下,翻雪山入那乌斯藏,其地佛门与中土大为不同。何也?汉时佛门流入中原,待盛唐之时,中原佛门便与乌斯藏截然不同。盖因方术士非但融入道门,也逐步融入佛门。 这敕封后天鬼神之法,又非道祖独有,佛门学了去又有甚地稀奇?” 薛振鍔此时脑子里乱成一团,敢情佛本是道,二者逐本溯源,全都源自秦汉方术士。只是历代演变,修行法门逐渐偏远,这才佛道有别。 第四十八章 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颠倒颠。 三观破碎! 薛振鍔是师祖向求真一席话震得神思恍惚。佛道同源,全都源自古之方术士;道门修行之士明明最为自私自利,偏生要清心寡欲。 道法自然,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为通违,无为便是无违。可此前老都管曾言,道门修行,顺则凡,逆为仙。 薛振鍔一时间脑子里混乱无比,这修行一事,既然要逆,又怎地无为? 略略休憩,想要再寻师祖问询,一众道人却在经堂主主持下忙活起来。师祖也不见踪影,他便只能暂且压下疑惑。 转过天来,一众道人先是在院中竖长杆,挑起九盏灯笼,随即绕香灯而行,每两个时辰,便要行礼十方之仪,申表归命十方天尊。 这明真斋要一日一夜,自然不可能从头到尾坚持下来。一杆道人分作三拨,轮流替换,绕行起来不急不缓。薛振鍔混迹其中,充作鱼目,饶是轮流替换也累得不轻。 待到翌日,斋戒过后,又行随愿往生醮。打醮分作五七之数,每七日一醮,薛振鍔与王师兄等一众真修,只在头一次参与其中,其后便在主家千恩万谢中抽身而退。 师祖向求真这等道门真人,抽出三日光景,且亲自打醮,算是给足了邹天官颜面。其后斋醮事宜,自有门中十方堂弟子代行,无需劳动向求真这等高道。 回程只四人,王师兄略微雀跃,只怕心中揣度,此番师祖要行腾云驾雾之术了罢? 不想,向求真照例施了个神行术,顿时让王师兄大失所望。 向求真当先而行,薛振鍔急走几步,缀在其后半步,禁不住将心中疑惑问出。 向求真大笑两声,言道:“既要逆为仙,也要无违,内中门道哪是这般分明?若贫道知晓其中分寸,早已破境成仙了。” 薛振鍔心中茫然,这等分寸连师祖都不知道,他又向何人求问?胡思乱想间,隐约想起那张道人抵账的手抄本中好似有这等文字。薛振鍔当日只草草一观,只当是无稽之谈,是以不曾研读。 此番回想起来,心中暗忖,莫非这张道人是从哪个高道处得了只言片语?回去倒是要好生研读一番,说不得便能解了困惑。 八十里山路,不过一个时辰光景,四人便重返紫霄宫。 恭送师祖向求真回了后山,解了拘束,薛振鍔记挂那手抄本,匆匆返回耳房。翻找一番,倒是寻到了那手抄本。 他翻开书页一目十行,不片刻便寻到了条目: 无根树,花正偏,离了阴阳道不全。 金隔木,汞隔铅,孤阴寡阳各一边。 世上阴阳男配女,生子生孙代代传。 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颠倒颠。 看过一遭,又反复研读。待放下手抄本,薛振鍔觉着好似懂了,却又感觉这打油诗似乎什么都没说。 入山八个月,这金、木、汞、铅、阴、阳,薛振鍔自然是知晓,偏这《无根树》说得看似浅显,内中又好似藏着深意。 他放下手抄本,暗忖,自己到底修行浅薄,这才看不懂罢……转而又想,那张道人不过是有几分占验之能的江湖骗子,又能写出甚地深意来? 思忖间,房门推开,薛振鍔惊醒之下回头张望,却见师父袁德琼不知何时进了门。 他赶忙起身见过礼,请师父落座。 袁德琼略略问了几句郧阳之行,目光始终盯着薛振鍔,待问过之后,略略沉吟,说道:“我观振鍔神色如常,掌门真人所说,振鍔心中未有难解之处?” 薛振鍔见袁德琼神色关切,心中一动,说道:“师父,师祖那一番解读道门言语,可是师父托师祖说与弟子听的?” 袁德琼点头应承道:“是。贫道拙于言辞,求了掌门真人一番,真人才应允下来。只是不料,此番真人所说太过……我怕振鍔胡思乱想。” 原来如此。先前好道真人性情返璞归真,好似顽童,当日偏堂骇人之语,不过是随性而言。不想,竟是师父求肯讲与自己听的。 薛振鍔赶紧恭敬稽首:“多谢师父拳拳之意,弟子倒是有一事不明。问了师祖,师祖说他老人家也不曾把握。” 袁德琼颇为欣慰,含笑言道:“振鍔不拘桎梏,待修复丹田,来日道行必远超历代掌门真人。”顿了顿,转而又谆谆教导道:“然慧极必伤,振鍔日后修行不可取巧,当稳妥而行。” “是,弟子知道了。” 袁德琼一眼瞥见薛振鍔手边抄本,说道:“振鍔可是在看道藏?” “不是。此抄本是那张道人所赠,弟子闲来无事,便随手翻翻。师父来得巧,弟子看得不得其解,正要请教师父。” 说话间,薛振鍔翻找出那条目,将抄本递将过去。袁德琼接过,粗略扫了一眼,道:“此言说的是修行之人,当阴阳相合……咦?嘶……” 袁德琼皱起眉头,盯着那条目沉思不语。略过片刻,又翻动书页,从第一篇看起。 薛振鍔眨眨眼,也不知师父这般情形到底是因何之故,当即便只能等在一旁。及至过了一盏茶,薛振鍔见师父沉迷其中,终究忍不住开口叫道:“师父……师父?” “嗯……嗯?”袁德琼茫然看了薛振鍔半晌,这才醒过神来,言道:“振鍔,这抄本从何处得来?” “弟子方才说了,是从那张道人处得来。师父,这抄本……有些用处?” 袁德琼性子谨慎,只皱眉道:“这却不好说……这抄本师父拿去与掌门真人研读一番,过后再交与你。” 袁德琼匆匆离去,只余下薛振鍔惊愕莫名。这《无根树》果真有些门道?怎地连师父都瞧不出其中奥妙? 那张道人坑蒙拐骗,且混迹青楼,哪里像是得道真人? 想到此节,薛振鍔暗自惊醒,陡然想起《敲爻歌》所云:酒是良朋花是伴,花街柳巷觅真人,真人只在花街玩。 有道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说不定这张道人还真有些门道! 薛振鍔坐不住了,起身先行去了一趟后山石坪。但见那草庐旁杂草丛生,屋中灰网密布,想来那张道人是不曾回来。 又折返回来,寻了一圈才寻到刘师兄,求其将自己送去云居峰。刘师兄近来日子颇为惬意,与那李玉蓉情投意合,想来好事将近。听了薛振鍔所求,也不问缘由,背着其去了一趟云居峰。 待到寺庙所在,薛振鍔瞠目结舌看着那残垣断壁,不解道:“怎地成了这般模样?” 刘师兄便道:“妖邪托庇此寺害人,掌门真人颇为恼怒,便令人拆了此寺。” 薛振鍔叹息一声,心中无可奈何。这和尚庙都拆了,又哪里去寻那张道人?非但张道人,便是那佛像奥秘也无从探查了。 怏怏而返,薛振鍔闷闷不乐,便自己关在耳房之中胡思乱想。转过天,薛振鍔习练完毕,却始终不见师父袁德琼。 直到换了衣物,刘师兄才捎来只言片语,只说师父袁德琼忙着参悟《无根树》,无暇教导弟子,只让薛振鍔自行习练。 薛振鍔暗自腹诽,这阴阳八卦掌与太乙玄门剑早已习练纯熟,只待喂招、拆招,且几日前自己便已筑基,原想着回山门等着师父教导炼谷化精之法,不想师父却撂了挑子。 如是又过了三日,薛振鍔清早出门,刚习练过剑法,便见师父袁德琼缓步行来。 薛振鍔上前见礼,忍不住问道:“师父,这几日参详可有所得?” 袁德琼却摇头道:“贫道与掌门真人参详几日,这《无根树》所言好似有些道理,有些道理却根本说不通。掌门真人言其似是而非,不可再行参悟。喏,这抄本振鍔收好,当个念想便好,切莫沉迷其中。” 薛振鍔收了抄本,见袁德琼面上似有不甘之色,便道:“师祖言其似是而非,师父又以为如何?” “贫道以为还是有些道理。” “那抄本不妨先给师父参详?” “不用,为师誊抄了一份,这原本振鍔留着吧。” 道门便是如此,从古至今,修炼法门一直变迁。师父传下真法,弟子修行起来,或是理解偏差,又或者别有所解,于是这法门就不停的演变。 大浪淘沙,不合时宜的法门,自然就绝了传承。于是留存下来的大抵都是真法。 袁德琼于向求真二人因着《无根树》存了分歧,换做旁的行当,袁德琼怕是要落个欺师骂名,可这等行径于道门之中只是寻常。 “闲言少叙,今日为师传你混元功炼谷化精之法。” 言罢,袁德琼边讲解便演示。这混元功中炼谷化精之法,乃是动功。行功之时,运动周身以搬运气血,吐纳灵机,将日常所食转化为先天元精。 动作倒是简单,望之好似后世广场大妈打的太极拳,实则配合呼吸、吐纳,再搬运气血,这一套功法行将下来,顿时累得薛振鍔身上生出一层细密汗珠。 袁德琼见其入门极快,心中颇为欣慰,又言说其中关隘,最后转而问道:“振鍔可知那张道人如今身在何处” 第四十九章 红拂夜奔、好事将近 那张道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薛振鍔几番找寻不得,又哪里知晓其所在? 当下只是摇头,袁德琼惋惜一叹,便不再多言。又叮嘱一番修行事宜,随即回返后山。 接连几日,薛振鍔修行不缀。混元功炼谷化精之法乃是动功,以桩功为根基,伸展四肢以搬运气血。 薛振鍔不过修行几日,便感觉气血之中有暖流涌动。那暖流由气血而生,汇聚下丹田又溃散而去。 问明师父袁德琼,得知此乃浊流杂炁,不经提纯,修行之人不可纳取。那溃散浊流杂炁,自下丹田而散于周身,反哺先天精元,此为炼谷化精之法门所在。 又修行十余日,薛振鍔清早洁面之时但见自己天庭饱满,一双眸子漆黑有神,心中暗忖,只怕这便是炼谷化精之功。 待休沐时,薛振鍔鼓动牛振雷,二人结伴去了一趟县城。牛振雷这夯货只惦记吃食,寻了个铺子,要了酱骨头大快朵颐,又要了一坛老酒,吃吃喝喝好不自在。 薛振鍔寻了那芙蓉楼,打探张道人行踪。 肺痈痊愈,先前打熬筋骨,如今又修行炼谷化精,如今薛振鍔身形五尺有余,面如冠玉,任谁见了都得称上一声‘俊俏道士’。 迈步而入,便有香风扑面,一女子未曾开口人先笑:“这才晌午,便有贵客上门,真真是应了早间喜鹊叫。”那女子面上敷粉,手中提着香帕,轻遮下颚,讶然道:“哟,哪里来的俊俏小道士,若楼中姐儿见了,非要疼爱一番不可。” 那女子明显上了年岁,眼角鱼尾纹深重,薛振鍔稽首一礼,口称‘慈悲’,言道:“小道来此寻人……” 不待说完,那女子便轻浮笑道:“你这小道士有趣,来这芙蓉楼的客官,又有哪个不是来寻人的?咯咯,可要奴家推介一番?林嫣儿最擅抚琴,圆珠儿擅舞……诶呀,怎地还堵在门前?且进来说话。” 那女子上前便要捉了薛振鍔手臂,薛振鍔略一振袖,不落痕迹闪开,点头道:“也好,那便进去说话。” 那女子只当薛振鍔是个雏儿,一抖香帕,转身引着薛振鍔进了芙蓉楼内。 修行经年,薛振鍔五感敏锐,只觉楼中气息颇为浑浊,略略蹙眉,便寻了一张桌子落座。 那女子凑将过来,在一旁落座,招呼道:“上一壶好茶来,算奴家请的。”转头笑道:“小道长,可要见见奴家的女儿们?” “不忙,”薛振鍔道:“不知妈妈近来可曾见过一道人。” “咯咯咯,小道长真会说笑。武当山上宫观一百零八,莫说近来,哪天没有道长捧场?” 薛振鍔道:“我寻那道人姓张,年岁五十开外,身形魁伟,且银钱不丰……” 面前女子脸色骤变:“张玄一?” “咦?正是,妈妈可知张道长下落?” 女子一拍桌案,怒道:“那腌臜货不知怎地得了几两碎银,在楼中盘桓几日。莫名其妙蛊惑了奴家女儿,前日翠儿趁着采买胭脂水粉,与丫鬟换了衣裳偷偷溜走,奴家派人找寻一天才得知,那小浪蹄子竟与那邋遢张私奔出城……奴家正恼火不知下落,小道长,你与那邋遢张有何干系?” 薛振鍔倒吸一口冷气,张道长威武!要面貌没面貌,要银钱没银钱,便是如此,还能蛊惑青楼女子与其私奔! 眼见女子面色不善,再不分说只怕要惹火上身,薛振鍔当即皱眉道:“走了?那张道人欠了小道一些银钱,到处找寻不见,竟然是跑了。” 那女子面上狐疑:“小道长莫不是哄骗奴家?”女子略一招手,便有几个汉子围拢过来。 薛振鍔正色道:“小道乃真武紫霄宫弟子。” 一句话便让那女子面色缓和:“原来是真武高道,想来与那邋遢张没甚干系。” 薛振鍔起身稽首:“既如此,小道不便久留,便当那银钱丢了便是。告辞,妈妈留步。” 那女子又换做轻浮之色,言说道:“小道长到底年岁还小,不懂这楼中妙处。待过上几年开了窍,小道长一准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薛振鍔回头瞥了一眼楼上掩面娇笑的几个女子,‘半点朱唇万人尝、一双玉臂千人枕’,这等庸脂俗粉还是敬谢不敏罢。 匆匆离了芙蓉楼,薛振鍔心中暗忖,这下只怕愈发找寻不见那张道人,也不知这老骗子躲在何处与那翠姐儿快活。 回了酱肉铺子,那一盆酱骨见了底,一坛老酒也见了底,牛振雷喝得面红耳赤,正与邻桌客人肆意说笑。 见薛振鍔返回,牛振雷好似见了救星:“小师兄可算回来了,快快借洒家一些银钱。” 薛振鍔奇道:“师弟身上银钱不够?”目光扫了眼桌面:“这些吃食要不了半两银钱罢?” 牛振雷嘿嘿笑道:“许久不曾下山,多饮了一坛老酒,是以差了二钱银子。” 身后伙计道:“这位道长海量,上好的老酒足足饮了三坛。且酒意上头,恁地聒噪。小道长快快结了银钱,将这位道长带走罢。再说下去,小店哪里还有客人上门?” 牛振雷瞪着牛眼不满道:“胡说八道!洒家说些江湖故事,大伙爱听的紧,哪里聒噪了?”转头看向邻座:“尔等说是不是?” 那邻桌两男客顿时好似鹌鹑般一缩脖子,连连应承:“是是是,道长说的……我等都爱听。” 薛振鍔暗中好笑,心知这会子牛振雷酒意上头,讲不得道理。起身会账,赶紧扯着这夯货离了酱肉铺子。 二人溜溜达达回返山门,方才过了龙虎殿,便有巡照师兄截住二人,略略训斥几句,便将牛振雷拎走。这夯货喝得面红耳赤,只怕这一遭又要跪香。 薛振鍔转回西道院,刚进庭院,迎面便见刘师兄昂首阔步而来,面上喜气洋洋。 薛振鍔稽首一礼,笑道:“师兄如此高兴,可是好事将近?” 刘振英喜形于色,点头道:“今早与师父去了趟烟霞峰,与熙云师叔定下了日子。” “哦?恭喜师兄得偿所愿。” “托福托福。” 刘振英、李玉蓉几经波折,到底玉成好事。薛振鍔很是为刘师兄高兴。又问了下日期,定的是下月初二。刘师兄晌午托十方堂游历道人,给家中去了一封书信,算算其家中父母应当能赶来。 待刘师兄匆匆而去,薛振鍔心中好奇,也不知这道门婚礼是甚地模样。 回耳房略略休憩,薛振鍔又翻了一遍那手抄本《无根树》,依旧看不懂其中隐喻。心中烦闷,便提了寒月剑,去到后山习练。 从后门出了道宫,行了片刻,到得三岔口。薛振鍔略略犹豫,想着殷素卿只怕这会子不在竹林,便转了身形,朝着困龙洞方向行去。 行到半山石坪,离得老远便听得人声。薛振鍔心中纳罕,快行几步,便见张道人拿了锄头在锄草,草庐内炊烟袅袅,有女子身形隐于烟气之中。 薛振鍔眨了眨眼,大叫一声:“张玄一!” 那张道人骇得掉了锄头,惊慌瞥将过来,待看清楚来人是薛振鍔,这才舒了口气,恼火道:“你这童子怎地唬人一跳?” 薛振鍔大步上前:“张道长,你这些时日去了哪里?” “大祸临头,贫道自要趋吉避凶。哎哎哎?莫要扯,袖子朽了。” “少啰嗦,我那日见你躲在云居峰,那荒庙里的刺猬精怎地没吃了你?” 张道人目光闪烁:“甚地云居峰?老道不曾去过。” 薛振鍔一声冷笑:“小道自信不曾看错。” 那张道人摇头晃脑:“不曾就是不曾。” “不曾?”薛振鍔歪头看向草庐之内:“既然张道长扯谎,那就莫怪小道去那芙蓉楼通风报信啦。” 眼见薛振鍔转身要走,张玄一赶忙拉住其,哀求道:“莫走莫走,好容易躲开打手,若走漏消息,老道又得搬家……好好好,老道去过云居峰。” 薛振鍔停住身形,转身看向张道人:“果然没看错。张道长,你去云居峰做了甚么?” 张道人诚恳道:“老道不过是去躲灾,哪里又能做些甚么?” 薛振鍔心中自是不信,这张道人神神叨叨,颇为古怪。明明身上并无修为,偏偏有占验之能,极擅趋吉避凶;那《无根树》是其自称随笔修行感悟,竟引得师父袁德琼于师祖向求真争执不休,且师父心心念念与去一会。 且这张道人口口声声称有修为在身,只是出了岔子这才一丝真炁也无。事到如今,薛振鍔也分不清这张道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又是假。 心中暗忖,罢了,好歹寻了其踪迹,此事还是留待师父去琢磨罢。 又瞥了眼草庐之内,薛振鍔笑道:“也罢,张道长此番不走啦?” 那张道长厚颜道:“此峰真武所有,寻常人不得入内,老道便在此处住上一些时日。” “呵,那便好。小道还不曾恭喜张道长艳福不浅呢。” 草庐内女子羞得扭过头去,张道人却一脸正气道:“莫要胡说,翠姐儿是老道新收的女弟子。” 便在此时,那翠姐儿在内中娇声叫道:“郎君,奴奴煮了粳米,且先用饭罢。” 薛振鍔深吸一口气,只觉面前张道人深得厚黑绝学,稽首佩服道:“张道长好本事!” 第五十章 本意阴阳妙无双、不料二道鸡同鸭讲 女弟子? 那翠姐儿粗布木钗,不施粉黛,薛振鍔眼力极佳,匆匆一瞥却也瞧得分明,翠姐儿姿容起码是中上。且眼中浓浓情谊化不开,欲语还休的娇羞模样,哪里是女弟子? 便是牛二那夯货见了此等情形只怕也是不信。 转念想起《无根树》中段落:无根树,花正黄,产在中央戊己乡。 东家女,西舍郎,配作夫妻入洞房。 黄婆劝饮醍醐酒,每日醺蒸醉一场。 这仙方,返魂浆,起死回生是药王。 起初只当内中自有隐喻,如今回想起来,哪里是隐喻?只怕便是直白的明喻。 这打油诗分明说的是阴阳双修之术! 饶是两世为人,薛振鍔自认也比不过张道人这般厚脸皮。稽首一礼:“告辞!” “哎哎,你这童子莫急着走。” 张玄一扯着薛振鍔衣袖,将其拉在一旁,随即神色尴尬道:“这个……道友,贫道近来有些不凑手。” 能凑手就怪了!先前给的那几两碎银,只怕尽数扔进了芙蓉楼。说不得这老骗子还拿了翠姐儿不少体己银子。 薛振鍔转念一想,师父袁德琼正要寻这老骗子,也不知那《无根树》到底有何名堂。心念一转,便笑道:“不凑手?好说。既然道长视小道为友,这朋友之间自有通财之义。” 略略抖手,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约莫有五两左右,将其拍在张玄一手中:“拿去花用便是。张道长,近来便留在此地,不躲了吧?” 张玄一喜滋滋收了银子,笑道:“此地绝佳,老道暂且不走啦。” “如此便好。” 眼见那翠姐儿依门望来,薛振鍔略略颔首,随即转身快步离去。他本想去后山寻了师父,禀报已寻得张道人踪迹。转念一想,这张道人一时半刻又不会离去,且后山乃真修修炼所在,等闲不得叨扰,便暂且将此事搁置。 转过天来,早课过后,薛振鍔遇见师父袁德琼,便凑将过去,低声道:“师父,那张道人又回了后山石坪。” 袁德琼面色一喜:“哦?如此……振鍔且自行修炼,为师与那张道人一晤。” 袁德琼不待薛振鍔答话,一振袖袍,转身便走。薛振鍔早已熟悉师父性情,倒是不以为意。 他自行习练一番,待周身氤氲蒸腾,正要回房搓洗一番,便有火工居士提了包袱奔行而来。 定睛一看,这人却是熟人,此前任灶头的赵四。 那赵四未语人先笑,老远便作揖打躬:“小道长,道喜了。有游历归来道长,自江西带了包裹书信。” “哦?谢过赵居士了。”包袱入手不重,想来内中是些衣物。薛振鍔也不急着打开,反倒笑着道:“居士如今身居何职?” 那赵四笑道:“托福托福,前番都厨罢黜,小的得了机缘,如今担了内庄头。” 三都五主十八头,其中庄头分作内外。外庄头带着佃户耕田,内庄头则负责农具、驴马等生产工具。这差事不好不赖,但比之灶头,明显要清闲了许多。 赵四此人一副小人做派,惯于察言观色、两面押宝,半点向道之心也无,想来只想着大树底下好乘凉,过上几年做个不纳税捐的十方堂道人便心满意足。 “内庄头好啊,劳作几月,还能歇上几月。” “哪里清闲了?冬日里打造、修补农具,还要饲养畜生,真真不比过去清闲。” “能者多劳,说不得居士转头又有升迁。” 二人相互恭维一番,那赵四口称不得闲,便各自分开。薛振鍔回了耳房,打开包袱,先行将书信放在一旁,就见内中果然是两套道袍,又有一双云鞋。 袍、鞋针脚细密,显是用了心的。略略回想,晓蝶那丫头虽是个灵醒的,却女红粗糙,断然做不出这等成色。 展开书信,入目字体娟秀,观望几眼才察觉出,这信乃是小姨所写。 内中嘘寒问暖、殷殷切切,除了提了一嘴薛珣五月间险些被刺,旁的再没多说。 放下书信,薛振鍔若有所思。薛珣身负皇命,此去江西本就是为了查案。先前只不痛不痒拿了两个知府,算是投石问路。此一遭险些背刺,定然是查出由头,那幕后之人坐将不住,这才冒险行刺。 他心中料想,只怕要不了许久,薛珣出手,必然会引得江西官场动荡。 薛振鍔将书信收好,嘴角噙笑,小姨这封信是自江西寄来,信中不曾言及她与薛珣之事,可分明又全都说了。 大郕官场规矩,官员赴任,不得携家眷。但妾室不在此列,算不得家眷。只怕也是碍于此点,小姨这才去了江西。只待薛珣功成返京,二人便会玉成好事。 他将念头放下,试了鞋子与道袍。鞋子略大了半寸,道袍一大一小,想来是小姨念及薛振鍔还在长身子,才这般作为。 正要换下道袍,脚步声急促渐近,跟着袁德琼推门而入。 “师父?” 只见袁德琼脸色阴沉,略略点头,一语不发,自行倒了茶水一饮而尽,随即拍在桌面道:“气煞我也!那张道人真真不当人子!” “啊?师父,何出此言啊?” 袁德琼怒斥道:“本想能写出《无根树》,那张道人便是不通修行,想来也是通读道藏之高道。哪里想到,为师与之言语一番,此人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简直……不可理喻!” 似乎为了印证先前所说,袁德琼抖手从袖口抽出手抄本,翻了两页,指着其中内容道:“振鍔且看此节!” 巧了,正是那段:无根树,花正黄…… 便听袁德琼道:“黄者,中央戊己之正色。戊为阳土主动,己为阴土主静,戊己居中相合为真信,又谓真意。花色正黄,则真灵入于中央正位矣。然真灵中正,非性情如一不能。” 薛振鍔凝神倾听,略略思索,旋即恍然:“原来是这般说法,师父高论。” 袁德琼道:“再看这段,东家女,木性也;西舍郎,金情也。一性一情,配作夫妻,入于洞房宥密之处,更得黄婆于中劝饮醍醐,调停火候,则不和者而必和,既和者而长和。 醍醐酒非世间之糟汁,亦非身内精津血液有形之物,乃阴阳交感,氤氲冲和之气,含而为真一之精,通而为真一之水,滋味香甜,古人谓玉液,谓琼浆,谓甘露,又谓醍醐,总以形容此一点冲和之气耳。” 薛振鍔似有所悟,奈何入门时间尚短,只觉其中颇为玄妙,一时间却不知如何印证在修行上。 他见师父气得胡子抖个不停,小意道:“师父,那张道人作何解?” “哈!”袁德琼又一拍桌案:“那混账行子竟说此一节为采战之术!” 薛振鍔憋得脸通红,险些笑出声来。采战之术,又名三峰采战术——此术可跟张真人无关,此三峰所指为女子表征——可称道门房中术,又称阴阳双修术。 此法古已有之,《抱朴子》中便有记载:房中之法十余家,或以补救劳损,或以攻治众病,或以采阴补阳,或以增年延寿。 杏林名篇《千金要方》卷二十七之中也有所记载:“夫房中术者,其道甚近,而人莫能行其法……” 斗转星移,彼时堂皇之法,如今与内丹术相比,不过是旁门小道。 薛振鍔极为理解师父袁德琼的恼火:袁德琼看了《无根树》深受启发,本以为那张道人是个有道高人,哪里想到,言谈一番,发现此人竟然是不着四六的左道凡俗! 发泄一番,袁德琼心中火气渐消,口称‘无上天尊’,深吸一口气道:“那张道人……振鍔还是莫要再接触。此人满嘴歪理邪说,莫要被其带歪了。” “是,师父。” 袁德琼又饮了一盏冷茶,言道:“那《无根树》只怕非是张道人所书,内中所言颇为玄妙。为师这几日略有感悟,想要回后山闭关参详。” 顿了顿,看着薛振鍔道:“振鍔已习得炼谷化精之法,此法便是以振鍔根骨,只怕也要三年之功。待来日为师出关,振鍔炼谷化精已成,便可行丹田修补之法。” “是,弟子全凭师父做主。” “嗯。”点了点头,袁德琼起身道:“便是如此,振鍔不可懈怠。若有要事,可径直去后山寻为师。” 恭恭敬敬将师父送走,薛振鍔心道,这下石锤了。张道人收的甚地女弟子,明明是哄了个鼎炉回来! 第五十一章 诡字名云篆、天书传世间 暑去秋来,早晚之间清凉了不少。薛振鍔身子康健,便停了小灶,每日间与一干道士、火工居士去那斋堂用餐。 紫霄宫中斋堂规矩有三,一曰过堂,一曰便堂、一曰大堂。每岁腊月二十四至正月初五行斋,需过大堂,那十余日颇为繁琐,每日打住火、请供接供、让斋、用斋、结斋等,颇为繁琐。 平素大抵都是便堂,道众不讲规矩,饭食随到随用。 这日早间薛振鍔迈步进入斋堂,朝着四周略略稽首,瞥见王师兄所在,当即端了碗筷凑将过去。 “王师兄。” “嗯。” 薛振鍔低声道:“师兄处可还有杂书?近来修行苦闷,正要寻些杂书翻翻。” 王师兄警醒地四下瞥了眼,这才低声道:“下午来藏经阁寻我,正巧前日得了一卷话本。” 薛振鍔当即笑道:“师兄那些单费只怕尽数买了杂书。” 王师兄瞪了其一眼,没言语。 真武道士收入收入分作两块,一曰单费,一曰簿仪。前者好比工资,每月还有考勤,若缺了早晚功课,便会扣去一些单费;后者也算收入大头,乃是斋醮科仪所得,这银钱道宫也不分润,只打醮道人自行分配。 王师兄本为后山真修,每月单费不低,奈何其人太宅,三、两月也不见其下山一次,这簿仪自然少之又少。 再加上其人爱看杂书,每月单费所得大半都换了书卷,是以王师兄自称一声‘贫道’绝对算得上名副其实。 薛振鍔觉着王师兄若放在自己那个世界,只怕早晚沦落成二次猿宅男。 饭头拎了饭桶过来,薛振鍔抄起筷子在桶中画了个圈,这叫圈饭。饭头立刻抄起勺子,将其所圈米饭盛入碗中,又摆了两碟菜肴。 薛振鍔拿了筷子夹了一口菜,咀嚼两下便皱起眉头,低声嘟囔道:“这饭菜样式真是越来越糟心。” 王师兄没好气道:“大灶如何跟小灶比?” 这菜式有油有肉,偏滋味寡淡。真武循正一之规,有五荤四辛、四禁食之规。 四禁食,指的是牛肉、乌鱼、鸿雁、狗肉;五荤三辛指的是葱、韭、蒜、薤、荽,花椒、小茴香、八角。 亏着辣椒还不曾从美洲流传过来,不然就会变成五荤四辛。 如此,这等有香气的菜不能碰,花椒、小茴香、八角不能放,又大灶烹制,滋味能好才怪。 薛振鍔小灶停了一旬,这大灶愈发吃不习惯,偏每日习拳练剑、搬运气血,身子消耗极大。 腹中饥饿难耐,薛振鍔干脆将两样菜肴拌在饭碗中,囫囵吞将下去。心中却想着,总是这般不是法子,需得偶尔打打牙祭。不若去后山逮了猎物,寻那张道人烹而食之。 算算时日,师父袁德琼闭关两月有余,薛振鍔其间只与那张道人碰过一面。这老不修与那翠姐儿在后山石坪耕了三分菜地,每日里逍遥自在。 尤其那翠姐儿,烧得一手好菜,那香味端地勾人。 草草用过餐,刷过碗筷,薛振鍔与王师兄言语一声便匆匆离去。他从后门离了紫霄宫,径直奔向后山竹林。 此时秋高气爽,鸟兽肥美,正是狩猎好时节。刚从树林了穿行而出,远远便见竹林巨石边,二女持剑而立,略略对峙,便绕在一起,一时间双剑上下翻飞,好似蝴蝶乱舞。 薛振鍔定睛望去,那身形略矮的,是殷素卿,手中飞火剑折出道道霞光,忽快忽慢;身形高挑的是其护卫安贞,此女手中一柄单刃长剑,绸布做穗,持剑姿势颇为古怪。 但见其右手持剑,左手持绸,双手齐动,手中单刃剑来回画圈,寻了破绽或劈或刺,招式古朴,却极为致命。 略看了片刻,薛振鍔心中暗忖,只怕这安贞是在给殷素卿喂招,便是些许光景,安贞明明寻了三处破绽,却每次都引而不发。 殷素卿久攻无果,发起狠来,娇喝声中剑如密雨,弃了剑路章法,径直胡乱劈砍起来。 他心中暗忖,殷素卿这般显是心境极乱,也不知遇了甚地事端。偏安贞在一旁,此女不是个好言语的,现下绝非问询之机,须得寻个时机再问个分明。 思虑妥当,薛振鍔退回林中,兜转两圈,寻了一窝野兔,奔行几步一脚将一只肥硕兔子卷在半空,张手便掐住那野兔双耳。炼谷化精三月有奇,薛振鍔周身气血愈发充盈,早非一载前的病弱童子。 那野兔胡乱踢腾一阵才消停下来,薛振鍔辨明方向,朝着后山石坪行去。 不过两刻,石坪近在眼前,隐有丝竹之声传来。待上了石坪,便见张道人那老不修好似大爷一般躺在一方竹椅,翠姐儿依在草庐床前,正吹着一曲婉转笛声。 翠姐儿见了薛振鍔,当即放下竹笛,笛声唤道:“郎君,有客来了。” “唔……嗯?”张道人睁开双眼,瞥见是薛振鍔,当即道:“却是恶客,老道近来不凑手,那银钱须得缓上一年半载。” 薛振鍔晃了晃手中兔子:“你甚地时候阔绰过?且安心,此番只为打牙祭。” 那张道人这才瞧见薛振鍔手中所提灰兔,当即笑道:“不是催逼还钱便好,翠云,且将这兔子烹制一番,再将老道那壶老酒拿来。” 翠姐儿低低应了一声,从草庐中转将出来,朝着薛振鍔略略一福,接了兔子便返身去处置。 素手调羹汤、红袖夜添香,这老不修也不知哪里来的福气。 张道人人老成精,见薛振鍔神色不善,当即咳嗽一声,言道:“你师父不是不让你来寻老道么,怎地又寻来了?” 薛振鍔道:“小灶换大灶,实在没滋味,忍十来日,今日实在忍不得,干脆逮了野味打牙祭。”顿了顿,又道:“张道人,你那采战之术修得如何了?” 张道人脸色一正,肃容道:“甚地采战术?休要听你师父胡说,老道最近修的明明是玄门阴阳双修之术。” 薛振鍔与这老不修也不客气,径直拉过竹椅落座,悠悠道:“采战、阴阳双修,都是那回事,又有甚地区别?” “你这童子不学无术,区别大了!” 采战与双修都讲究采阴补阳、还精补脑,前者以女子为鼎炉、药渣,后者则视伴侣为道友,内中区别不可以道里计。 那张道人急赤白脸分说一通,眼见薛振鍔浑不在意,当即醒悟,方才所言只是嘲讽。 张道人顿时冷笑一声:“莫要小觑阴阳双修,若修行的当,便是白日飞升也不在话下。” “呵,这般神妙?”薛振鍔瞥见竹椅扶手搭着一卷书,随手抄起拿在手中。 便听那张道人言道:“老道半路出家,离家时妻老儿壮,先天元精早失,修行一生不得飞升之机。潜心研习十几年,这才悟得弥补之法……罢了,你这童子不过堪堪入门,又懂得甚地修行!” 啧,这老不修竟瞧不上自己。 薛振鍔不客气道:“莫要胡诌,我师父说了,你不过寻常道人,哪里来的修为?” 张道人不服气道:“那是你师父眼拙,岂不闻返璞归真?” 薛振鍔来劲了,身子后仰,摆手道:“来来来,老修行露一手且让晚辈瞧瞧,莫要光说不练。” 张道人神情一滞,生意低了几分,道:“早说了,老道修行出了岔子,如今就剩一手占验之能……莫要撇嘴,待老道补了先前所欠,定要你这童子五体投地。” “嘁,那我便等着了。”薛振鍔靠坐竹椅,懒得搭理嘴硬的张道人,随手翻开书卷,言道:“这又看的甚地……” 薛振鍔瞳孔猛地一缩,身形不自查挺立,双手捧卷,但见书卷上一个个怪异文字,略略辨识便有几个认识文字。 他神情大变,连连翻页,确认此书全然是怪异文字书写,当即凝眉问道:“张道人,这是甚地书?” “天书啊。” “天书?那这怪异文字……” 张道人自行搬了一把竹椅,落座言道:“既是天书,自然要用云篆书写。” 薛振鍔心中翻江倒海,这古怪文字,总算知晓了名字与出处。他入山堪堪一载,因着灰蛇异象,每每总在藏经阁研读道藏,自然知晓云篆天书一说。 云篆有两解,时下大抵为道门书写符箓所用文字,又名云书。其文字虽有变形,却能窥出本源。另一解,便沾染了几分神话色彩。 传闻河图、洛书便以云篆书写,乃先天所成文字,内中蕴含大法力。 前者薛振鍔日常所见,习以为常;后者牵强附会,大抵是无稽之谈。 可偏偏那灰蛇腾舞异象所成文字,便应在云篆天书之上,由不得薛振鍔多想,莫非那河图、洛书之说是真的? 他禁不住道:“莫非便是河图、洛书所用云篆?” 张道人哼哼一声,不想理会。 薛振鍔急了:“还钱!” 张道人一个激灵,摇头一番,道:“怎地还急了?河图、洛书一说不过是谣传。道祖张道陵飞升,流传道箓与后人。后世道人得了道箓,自可役使箓中鬼神。” 顿了顿,又道:“小童子,那道祖又非飞升第一人,你猜在此之前,那些飞升仙人又给后人留了甚地福泽?” 薛振鍔眨眨眼,目光看向手中云篆天书,又看向张道人。 便见张道人点点头:“虽不知其名讳,然,云篆必为修行前辈遗留,且今时今日不减其威。小童子,可是想学?” 第五十二章 玄一有道、天书有术 想不想学?笑话!一年来灰蛇腾舞百十遭,虽不曾洗髓伐筋,却也耳聪目明,薛振鍔自以为是得了不少好处。 若尽数习得云篆天书,说不得就是一场大机缘。偏抬头观望,那张道人神色戏谑,料想其中必有古怪。 薛振鍔也不急着答应,只随手翻阅,及至后续书页,却是一个个云篆勾连组成的鬼画符。有的页码以笔墨勾掉,算算勾掉的颇多,余下的只十几页。 他仔细端详,那云篆所书鬼画符,颇类道门符咒,也有头、胆、脚,料想必是云篆符咒。又返回来看那些勾掉页码,见其重复云篆文字颇多,薛振鍔略一琢磨,心中便有了底。 他放下书卷笑道:“你这老道不是好人!” “此话怎讲?” 薛振鍔晃了晃手中书卷:“我观后续页码勾抹颇多,只怕道长也不曾熟悉云篆天书。” 张道人顿时大失所望,摇头道:“你这童子精似鬼,真真不好唬弄。”顿了顿,又道:“老道自师父手中得传天书,研习一生,如今只得百十余字。” 才百十字,那岂不是跟自己相差不多? 薛振鍔转动心思,二者都识得百十字,刨去重复只怕还有三、五十字,这倒是一桩好处。 心中拿定主意,薛振鍔言说道:“老道长以此术为饵,不过是想引小道入瓮。罢了,小道对这云篆天书的确有几分兴趣,老道长有何求,不妨直说。” 张道人顿时神色一整,说道:“这个……法不可轻传。” 薛振鍔丢下书卷径直起身:“如此,那便后会有期。” 张道人急了,上前拉住薛振鍔,咳嗽两声道:“你这童子怎地这般奸滑?老道不过拿捏一番,你便要掀桌子。” 薛振鍔对张道人性子颇为熟稔,板着脸道:“趁着小道还不曾改了心思,有话直说。” “也罢。”张道人扯着薛振鍔朝外走了几步,张望一番,确认翠云听不见,这才压低声音言说道:“老道就直说了,近来花销颇大,极不凑手。前些时日还典当了翠云一些头面……这云篆天书老道拢共悟得一百一十三字,尽数传给你,作价二百两如何?” 薛振鍔盯着张道人沉吟不语。 张道人老脸一红,又道:“二百两不行,最低一百五十两,不能再少了。” 薛振鍔绷着脸,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舒了口气道:“一百一十三字,连带此卷书籍,总计二百两。老道长若觉得成,小道刻下便给付银票。” 张道人顿时喜不自胜:“好好好,这书卷尽管拿去。你这童子好歹还算识货……哎,若不是老道落魄,哪里会典当这等宝贝。” 薛振鍔贴身藏着银票,摸索出来点出两张,递到张道人手中,闻言驳斥道:“宝贝?不过是些鬼画符,有没有用尚且不知,哪里就成了宝贝?” 张道人顿时吹胡子瞪眼道:“你这童子方才入道,哪里晓得这天书之威?嘶……激将法!” 诶?这老道果然油滑,除非以利诱之,旁的什么计策都能被这老不修一眼看穿。 张道人嘿嘿一笑,将两张银票拢进袖口,言道:“也罢,不显露几分本事,来日你这童子定又要说老道懵人。你且闪开两步。” 张道人要显神威了? 薛振鍔顿时后退几步,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张道人。 便见那张道人面色一肃,说了声‘且瞧好啦’,随即扭头冲着草庐嚷道:“翠云!” 薛振鍔扭头看向草庐,但见翠云提着剥了皮的兔子行将出来。 “将那小挪移术使将出来,让这童子开开眼。” 翠云瘪嘴不依道:“方才处置了兔子,手上脏得很……” 张道人打断道:“快快使来,回头将你那珠钗赎买回来。” 翠云面色顿时一喜:“当真?郎君莫要诓我。” 眼见一旁薛振鍔神色满是揶揄,张道人面色臊红,催促道:“当真当真,快些罢!” 那翠云答应一声,丢下兔子,前行两步停将下来,双手好似插花,法诀变换不停,突地剑指一点,喝了声‘来’,便见薛振鍔方才所坐竹椅抖动两下,飘飘忽忽朝着翠云飞将过去。 行至半途,翠云忽地嚷道:“咦?怎地不灵了?郎君快来助我!” 话音刚落,便见那竹椅陡地原地翻转起来,且越转越快。 张道人眨眨眼,大步上前,扯了翠云就跑。薛振鍔见二人跑了,哪里还敢久留,扭头也跑。寻了颗粗壮树木躲在其后,刚转头观望,就见那竹椅脆响声中四分五裂,稀碎的竹屑四下纷飞,薛振鍔赶忙缩在树后,但听得‘噼噼啪啪’一阵乱响,好半晌才停歇下来。 薛振鍔心中直道‘好家伙’!莫非师父袁德琼真的走了眼,这张道人果然有几分本事? 转念一想,师父修为高深,怎可能瞧不出张道人有无修为?想来这张道人不知从何处得了采战……阴阳双修之术,又得了翠云这等上好道侣,近日才修出些名堂? 猜想理应如此,薛振鍔却也不敢断定。只是心中留意,待来日再行观望。 他从树后转将出来,却见周遭枝残花败,不由得赞叹一声‘厉害’! 刚要奉承那老不修几句,却听得‘诶哟哟’哀嚎声起,转头就见翠云扶着张道人一瘸一拐的从花圃一头行将出来。 饶是以薛振鍔的定力,瞧了张道人的情形也禁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那张道人右半边脸嵌着几根毛细竹签,屁股上更是扎着半截扶手。 翠云极为愧疚,一直小意问询,每拔下一根竹签,张道人便要哀嚎一声。 听得哄笑之声,张道人瞅着薛振鍔怒道:“都是你这童子害的!可见识天书之威?” 薛振鍔勉强止住笑,稽首道:“老修行果然信人,小道见识了。” 张道人捂着脸哼哼两声:“既然见识了,旁的莫要多说……加钱!” “嗯?坐地起价?张道长此举颇为不智。” 张道人趴在那完好竹椅之上,没好气道:“甚地坐地起价?因你只故,老道才落得这般田地,裹伤银子总要出一些罢?此事没十两银子过不去!” 薛振鍔心中好笑,却再也不敢小觑张道人,当即道:“好,十两就十两。” 得了十两银子,张道人心绪好了不少,当即吩咐翠云进草庐,寻出一本薄薄手抄本,交于薛振鍔手中,言道:“此为老道毕生研习所得,加上此前抄本,如此,你我算是钱货两讫,互不赊欠。” 薛振鍔心中激动,收了书册,稽首道:“钱货两讫。老道长今日遭厄,小道不便久留……如此,先行告辞。” “快走快走!”张道人头也不抬,只随意挥了挥脏兮兮的衣袖。 本意来打牙祭,不料竟有此等收获。薛振鍔行不多远,便忍不住高高跳起,以发泄心中雀跃之情。 却听得身后传来张道人声响:“慢些,慢些……老道年纪大了,吃受不住!” “郎君忍一忍,奴家要拔了……咦?怪哉,怎地这上头半点血迹也无?” 张道人赶忙道:“住口,休要多言,快扶我进去。” 薛振鍔听了个真切,直听得目瞪口呆。那半截扶手到底扎哪了?不敢琢磨,画面实在不敢直视! 快步下山,半途薛振鍔实在忍耐不住,干脆寻了个石头落座,找出那薄册翻开,先看其形,再看注解,不片刻眼前便有灰蛇腾舞。 皆、偏、经、固、言、耳、开、始…… 每隔三、五页,便有一云篆天书辨认出来,随即生出异象。汇聚于眉心玄关的溪流,渐成汪洋,使得祖窍一胀一缩,好似再汇聚几分便要破开玄关一般。 可惜薛振鍔再翻阅下去,余下十几字,除去早已识得的几个,余下几个便是看了注解也不曾生出异象。 薛振鍔猜想,说不得这几字,便是张道人也不曾揣测出来。其所注之解,定然有些偏差。 感受着眉心玄关肿胀,薛振鍔心中暗忖,可惜就差一点……也不知再认得几字云篆,眉心玄关又会生出何等变化。 只是略略惋惜,薛振鍔便收回了心思。过去一年,苦读道藏,又请教老都讲,如此才识得百十字。而今不过二百两银子便收获了四十余字,相比于不知如何的收获,区区一些银两又算得甚么? 此等际遇不过侥幸得之,不该心存奢望。 深吸一口气,薛振鍔观望了下天色,却已是日头倾斜,盘算方才辨识天书竟用去了一个时辰光景。眼下早已过了饭口,也不知是因着心中雀跃之故,腹中倒是不觉饥饿。 他将薄册收好,又将那抄本拿将出来。快速翻阅,前面所书天书文字,略略估算三千有余。可惜只得其形,不得其解。再往后,那鬼画符如今却是能看得懂了。 首当其冲,头一个便是小挪移术。此术以真气行脉,拟天书文字,配合手决,不用符箓便可施展天书术法。 奈何如今薛振鍔不过是炼谷化精修为,想要施展天书术法,还要等到炼精化炁之时。 再往后翻阅,薛振鍔惊疑一声,看着那术法若有所思起来。 第五十三章 金水河畔寄相思、父母殿中现玄机 此术繁复,笔画勾连总计一十七字,下有小字注解,为‘祛魔存真’之术。 说是术,更像是道门阵法,且是以符咒相合的符阵。 功效如其名,祛除混杂魔炁,留存真炁。若换做旁人,只怕当即便觉此术纯属‘脱裤子放屁’。 此间天地元炁有魔炁混杂,外丹术、食炁法、胎息法乃至雷法修行尽数没落,只留存内丹术。何以如此?盖因内丹术先行炼谷化精,又炼精化炁,初试真炁自谷物、自身炼化而来。 待修行有成,神识扩展,方才以神识压制魔炁侵蚀,祛魔存真。如此,修行起来颇为不易,自宋郕更替以来,得证地仙者,唯三丰祖师一人。 此阵看似玄妙,偏偏要耗费真炁驱动,算算损耗,只怕劳动一番,所得之炁尚且不易驱动阵法所损真炁,纯属赔本买卖。 就好似国产凌凌漆里头那把神奇手电筒,有光照就亮,但凡有些脑子都会对此嗤之以鼻。 偏偏薛振鍔不是旁人! 他当日与刘师兄可是亲眼见识那刺猬精以香火愿力使出堂皇佛法,既然香火愿力能使出佛法,定然也能使出道门术法。 薛振鍔顿时心绪激荡,转而眉头一紧!心中暗忖,这祛魔存真之法既是自张道人抄本得来,那日与刘师兄去那破败寺庙,也是因着在半山瞥见了行迹鬼祟的张道人,且自己看向佛像顿时生出灰蛇腾舞之异象……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种种巧合撞在一起,只怕便不是巧合! 那白姥姥不过是山精野怪,断然不会云篆天书这等道门奇术,说不得佛像腾舞出的天书文字,便是那张道人的手笔。 “莫非……那张道人老早便试着以香火愿力驱动此符阵?” 饶是此前早已不敢小觑张道人,这会子薛振鍔也再次对那张道人刮目相看。 只稀奇的是,那张道人怎地在佛像上尝试,却不再道门神像上谋算? 内中详情,薛振鍔不得其解,只觉那张道人所图甚大。 想到此节,薛振鍔收了抄本,起身急匆匆返回紫霄宫。刚进得后门,迎面便撞上欲要出门的刘师兄。 “咦?师兄?” “薛师弟。”刘师兄含笑见礼,言道:“师弟怎地去了后山?” 薛振鍔随口道:“斋堂吃食实在吃不惯,我去后山寻个猎物打打牙祭。师兄,我师父这几日可还安好?” 刘师兄道:“袁师叔一直闭关,我也是前日才见过一面。” 袁德琼性子古板方正,认定的事情便是师祖向求真也规劝不得。薛振鍔心中暗忖,此番怕是没法找师父盘算了。 于是转而道:“如此,师兄可知振字辈师兄弟中,哪位擅长符咒之术?” 刘师兄笑道:“我真武底蕴浅薄,向来以武演道,若说擅长符咒,料想也唯有王师弟了。” “王振良王师兄?” “正是。” 薛振鍔暗中松了口气,他与王师兄私交颇好,只消送那书痴杂书两本,料想便能将其说动。 “师弟神思恍惚,可是有事?” 所谓‘几事不密则害成’,薛振鍔不过山中小字辈弟子,此等事宜未见成效之前,还是莫要弄得人尽皆知为妙。 他言道:“无事……师兄好事将近,可与李师姐议定此后居所?” 刘师兄顿时既兴奋又腼腆道:“倒是商议妥当……我与玉蓉日后于后山寻一石窟便可。毕竟我二人皆为修行中人,不耐庶务。” “那便好。师兄可是去后山有事?那师弟便不耽搁了,师兄回见!” 薛振鍔说话间错身而过,径直将刘师兄推出后门。那刘师兄只当薛振鍔性子顽皮,摇头笑笑,便径直去了后山。 薛振鍔行不过几十步,便经过父母殿前。此时天色尚早,便见有一家善信在火工居士指引下进了父母殿中。 薛振鍔偶然张望,但见父母殿中香烟缭绕,早有善信跪伏神像之下,一跪三拜,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薛振鍔便见那跪伏二人,自眉心玄关腾出一道氤氲,朝着那两尊神像纠缠而去。 “咦?”惊疑一声,他倒是不急着走了。寻了偏门,与值殿道人招呼一声,便悄然进了父母殿中。 紫霄宫父母殿,殿中供奉四尊神像,正中为净乐国王与善胜皇后,此为真武大帝生身父母。两侧供奉三霄娘娘与观世音菩萨,三霄娘娘又称送子娘娘,颇为灵验,是以香火供奉不绝。 薛振鍔躲在三霄娘娘神像之旁,待那上香二善信退出父母殿,便瞧着有丫鬟扶了富贵人家妇人款款行来。 及至神像之前,于值殿道人指引下,跪伏蒲团之上,一跪三拜,口中念念有词。 “信女胡曹氏,与夫君成婚三载有余,一直不得子嗣。夫家宽厚,信女心中极为不安,三霄娘娘在上,求娘娘赐福信女,保佑信女绵延子嗣。若来日有喜,必斋戒敬香,感念娘娘恩德……” 那妇人颇为虔诚,薛振鍔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妇人眉心玄关,但见祷词方才说过,便有一缕氤氲飘荡而出。薛振鍔骤然抓紧几案,看着那氤氲飘荡中纠缠三霄娘娘神像之上,又融入其中。 抬头望去,那神像好似又多了几分灵动威严。 嘶……原来这氤氲便是香火愿力!薛振鍔心中想着,师祖向求真曾言,香火愿力乃人间七情六欲,只是不知这香火愿力最终去了何处。 回过神来,眼见那妇人随同丫鬟正气鼓鼓盯着自己,薛振鍔不再停留,快步离了父母殿。 他先行去了一趟藏经阁,却不见王师兄其人。扫听一番才得知,王师兄今日午间便下了山,想来又去城中买杂书了罢? 估算时辰,想来王师兄也快回返了,薛振鍔便一路穿行,自龙虎殿出了山门,等着王师兄归来。 不想,方才出得龙虎殿,便听得一旁有剑舞之声。扭头一观,顿时嘴角抽抽。但见殷素卿气鼓鼓的,手中飞火剑胡乱劈砍,将那好端端一颗柏树砍得七零八落。 知客道人知晓殷素卿身份,只当视若无睹。薛振鍔想起上午便见殷素卿心绪不对,便凑将过去,轻咳一声,言道:“好一手落叶剑法,这是师姐新悟得的?” 殷素卿转头瞥见薛振鍔,深吸一口气,言说道:“来得正好,且与我对练一番。” 对练?开甚地顽笑? 薛振鍔最近方才与牛振雷喂招习练剑法,手上又没个准头,一个不好伤了人如何交代? 这也就罢了,若再让殷素卿给伤了,那可真真没处说理。 他当即后退一步,稽首道:“女侠剑术小道拜服,不敢与之争锋。” “哼,胆小鬼!” 殷素卿转头又劈砍几下,余光瞥见薛振鍔只站立一旁,却不再言语,当即气急,收了飞火,转头蹙眉道:“你怎地不说话?” 薛振鍔调笑道:“小道再说话,只怕就要被女侠斩成几段……哪里还敢出声?” “胆小!自私!不是好人!” 薛振鍔只束手而立,静待殷素卿说明缘由。偶然一瞥,却发现一载过去,好似殷素卿身段不曾再长,如今瞧着倒是与自己齐平。 那殷素卿瘪着嘴,到底憋不住心事,言道:“薛鍔,宫中与我定了亲事。” “哦,原来如此。” “哦?”殷素卿更气了,道:“你就不想追问追问?” 薛振鍔叹息道:“师姐,你本就是天家之女,婚姻不得自由,小道又哪里有指摘地方?” 殷素卿沉默下来,不片刻便蹲下身来滴落泪珠。 薛振鍔凑将过去,蹲在其身旁,低声道:“选了谁家子弟?” “魏国公三子。” “品性如何?” “母后信中说的花团锦簇,却连国子监都不曾肄业,想来是个不学无术之徒。” 薛振鍔宽慰道:“驸马嘛,大郕又非汉唐,做个富贵闲人也不错。” 话音落下,就见殷素卿抬眼怒目而视,旋即迅雷不及掩耳,抓住薛振鍔的胳膊就咬。 “嘶……属狗的,怎地咬人?” “咬死你!我都这般伤心了,你还打趣我!” 薛振鍔无奈道:“哪里打趣了?小道一直在宽慰师姐好不好?” “不好!”殷素卿红肿着一双杏眼,看着薛振鍔道:“小薛鍔,一想着要嫁那劳什子的徐甫,我便是夜里都睡不着。与其如此,莫不如……莫不如,薛鍔,我嫁与你罢!”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二人相伴一载,尤其殷素卿帮了薛振鍔许多,若二人只是寻常人家子弟,便是娶了殷素卿又如何? 奈何其中牵扯太多,薛振鍔又哪里肯坑了薛珣? 迎着殷素卿满是求肯、哀怨的双眸,薛振鍔心中一动,言道:“师姐不若录了道牒,出家罢。” “哈?” “你我婚事不得自主,今上看重家父,只怕断然不会同意你我之事。若师姐录了道牒,便是出家之人,再不受此等约束。如此,你我可效仿刘师兄、李师姐,结作双修道侣。” 看着薛振鍔极其认真的神色,殷素卿腾的脸面羞红,却郑重点头道:“好!些许荣华富贵,便是舍了又如何?明日我便写信与母后!” 第五十四章 验天书王师兄入瓮 目光盈盈,眉宇自有一股英气,便是身形消瘦,也无碍其飒爽之姿。一身外罩红披风,望之好似千层红。 薛振鍔禁不住心中微动,哪怕两世为人,见识女子无算,这等洒脱性情的女子,他也是初次见识。 修道之人寻求本心、本性,他只心中略略兜转一番,便决定遵循本心。修行求的本就是洒脱,若瞻前顾后,蝇营狗苟、来回算计,那还修的甚地道? 他朗声笑道:“师姐好气魄!待过上三、五年,此事风波消弭,必与师姐结成道侣!” 饶是以殷素卿的心性,这会子也羞红了脸,略略侧头以手遮面,低声言道:“君不负我,我亦不负君。” 说罢,起身憋着羞红的脸面,雀跃朝紫霄宫而去。 薛振鍔拾起飞火,举了举,道:“师姐,你的剑!” 那殷素卿却不曾回头,只道:“明日晨间竹林再交与我罢。” “呵……”轻笑一声,薛振鍔心道,到底是小女孩,再是洒脱,也禁不住这等直白言辞。也不知殷素卿回头如何与皇家掰扯,传闻今上六女极为得宠,就是不知这份偏爱能容得了殷素卿闹到甚的地步。 暂且收摄心思,薛振鍔专心等候王师兄归来。一个时辰光景,来来回回见有善信离宫,也有不少火工居士、道人归山,及至日薄西山,方才瞥见王师兄缓步而行,朝着山门行来。 薛振鍔快步迎将上去,稽首一礼:“师兄又下山采买书卷?” “咦?薛师弟怎地在此?”王振良先是略略讶然,随即脑子一转,便道:“师弟这是寻我有事?” 薛振鍔估算眼看便要吃晚饭,就说道:“方才得了一部奇书,王师兄若有闲暇,不若吃过晚饭来耳房寻我。” 王师兄神色一振:“好,那就一言为定。” 二人越过龙虎殿,旋即左右二分,各自归房。待用过晚饭,二人相携一同出得斋堂,便去了薛振鍔的耳房。 进得耳房之内,待点了油灯,王振良便说道:“师弟好运道,甫一入山便得了此间耳房。我当日入山两载方才拜得真修为师,又等了一载才分了一间罩房。” 紫霄宫看似广阔,实则殿宇占据大半,所居之所不过东、西道院,以及坤道院。寻常火工居士、道人大多住通铺,也唯有薛振鍔、王振良这等入山门不久的真修传人才得以享有单间。 薛振鍔沏了茶水,王振良自行落座,手捧茶盏言道:“师弟,到底甚地奇书?且拿出来与我一观。” 薛振鍔从袖口掏出那抄本递将过去,说道:“师兄可知云篆天书?” “云篆天书?道藏中略有提及,只是早已失传……嘶……”说话间王振良翻开抄本,入目便是满眼的鬼画符,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旋即狐疑道:“这是……?” 薛振鍔只点了点头,不曾言语。 王振良闷头翻阅,只可惜满篇文字,便是连蒙带猜也认不出一个。 道藏有载,云篆天书或为三元五德八会之气,结成飞天之书;或为自然飞玄气结成八龙云篆明光之章。可谓,此书乃是真正的‘文以载道’。 这两种说法与张道人所言截然不同,薛振鍔更倾向于张道人所言,而前两者更像是道门宗教化、神秘化的产物。 “可惜,”王振良放下抄本道:“我真武不得云篆天书传承,传闻龙虎山藏有一卷云篆所书《三洞神符记》,习之可虚空画符,施鬼神之能。师弟,这抄本从何而来?” “因缘际会,偶然所得。”薛振鍔暂且将张道人隐下不说。那张道人颇为古怪,且有占验之能,他生怕将其惊走。这等宝藏老不修,他还指望着再薅些好处来,哪里肯将其惊走? 王振良蹙眉道:“那便不能辨其真假,说不得是后人牵强附会、胡乱涂鸦之作。” “师兄,这抄本怕是真的。” “哦?” “师兄莫要追问,内中详情实在不便言说。” 王振良嚅嚅道:“也罢,个人自有缘法,师弟不说,那我便不问。还要多谢师弟与我一观,只可惜空入宝山……” “且慢,师兄,谁说是空入宝山了?”薛振鍔笑道:“师兄不识得,我又不曾说我不识得。” “啊?薛师弟识得?” 薛振鍔早已盘算妥当,自己不过炼谷化精修为,若想逐一试错,起码要等到三年后步入炼精化炁之境。且事涉香火愿力,必在庙宇神像尝试。 若三年后偷偷尝试,一切顺遂还则罢了,倘若事有不谐,好似小儿闹市持金,身藏这等秘宝,只怕定会遭来杀身之祸。与其如此,莫不如拉上师门。 这般一来,师门吃肉,自己跟着喝汤。有师门庇佑,些许宵小自然不敢轻易招惹。 再者,云篆天书纵然玄妙,也不过是术法。修道修道,求的是飞升之道,与之相比,便是再玄妙的术法,也不过是小道。 薛振鍔指着抄本笑道:“此抄本足足耗费二百两纹银,若不知真假,我又哪里肯买下?”他凑将过去,压低声音道:“我看那人只以手决牵动,真气于体内画符,凭空施展出来术法,真真了不得。” 王振良本就是真武异类,极擅符咒,若非真武一脉符咒不显,又哪里会沉迷杂书之中? 当下听得眼热不已,王振良急切道:“薛师弟可看得真切?莫不是中了障眼法?” “师兄安心,我看得分明。” 王振良轻拍桌案,脸色振奋道:“如此甚好,甚好!就是不知薛师弟识得此中多少文字?” “那人所得不过百多字,我已尽数识得。”顿了顿,薛振鍔又道:“早闻师兄擅符法,我得了此书便急着去寻师兄,不想师兄竟下山采买去了,如此方才在山门等候。师兄莫急,这百多字娴熟于胸,我现在便说与师兄听。” “这……不想今日竟生受了师弟这般恩惠。来日但有所遣,师兄义不容辞。” 看着颇为激动的王师兄,薛振鍔笑着言道:“你我同门师兄弟,本就亲近,用不得如此。倒是师兄识得此字之后,我还想求着师兄帮着验证一二。” “分内之事,必不负所托。”王振良肃容正色,恭敬稽首一礼。 有道是‘法不传六耳’‘法不可轻传’,道门之中,这等传道之举,恩同再造。是以,王振良才会如此激动。 话不多说,薛振鍔捡着自己识得的百多字,一一说与王振良听。王师兄沉迷典藏书籍,本就有过目不忘之能。薛振鍔这般详细分说,不过一遍便已记在心中。 这般过目不忘之能,让薛振鍔艳羡不已。他自诩聪慧,可等闲经文也要诵读良久,方才能背诵,哪里比得了王师兄这等过目不忘? 待分说清楚,薛振鍔取过抄本,翻到后续符阵,指着头一个小挪移术道:“师兄且看,此为小挪移术,下有指决次序,又有云篆图形。师兄何不小试身手,以验云篆天书之能?” 王振良点头应承:“好,待我记忆一番。” 王师兄反复观量半晌,默记了云篆图形,又暗自计较一番,旋即点头道:“师弟且退后,待我尝试一遭。” 薛振鍔立刻退后几步,径直躲在了床榻之后。白日里翠云生生将小挪移术施展成了‘金属风暴’,天知道王师兄又会弄出甚地情形。 他抱了被子遮挡身躯,出声道:“师兄尽力施为罢。” 王振良扫视一周,看着笔架上的毛笔道:“便现试试能否驱动此物。”说罢,手中指决变换,虽缓慢却并不停顿,俄尔,剑指一点:“来!” 薛振鍔露出半只眼睛盯着那毛笔,却见其纹丝不动。 王振良略微尴尬道:“想是方才有些错漏……”指决再变换,又是剑指一点:“来!” 那毛笔略略振颤,却依旧不离笔架。 王振良一看有门,当即气沉丹田,此一遭指决施展更快,剑指一点:“来!” 但见那毛笔晃了晃,到底腾空而起,而后嗖的一声朝着王振良撞去。 王振良正振奋呢,一个不查,便被笔杆砸在鼻梁之上,惊呼一声,捂着鼻子蹲伏在地。 薛振鍔暗自舒了口气,心中暗忖,到底是道门真修,比那半路出家的青楼女子强多了……起码没伤了旁人。 他赶忙过去问询:“师兄,可还安好?” 王振良摆摆手,结果一股鼻血自鼻腔涌出,王师兄却浑不在意,只好似傻子般大笑道:“师弟,成了!果真是云篆天书啊,哈哈哈……” “嘘……师兄且住,莫要引来巡照。” 王振良赶忙收声,只咧嘴笑着低声道:“这小挪移术果然玄妙,我已略有所得,再习练一番,必无方才之厄。师弟,那抄本呢?我再看看后续术法。” 后续?开甚地顽笑?小挪移术不过砸得自己鼻血直流,若换了旁的,天知道会闹出何等事故。 薛振鍔规劝道:“师兄莫要急躁,先将这小挪移术练得纯属,待来日再观后续术法,如何?” 王振良极为挺全:“也罢,所谓贪多嚼不烂。那……那我先行回去习练,明日再寻师弟?” “明日下午,我有一番谋划,到时与师兄参详。” 第五十五章 不料妙法已无存 第五十五章 转过天来,薛振鍔清早起来,本意自行习练一番便去后山竹林寻殷素卿。不想,刚吃过早饭,便有一人寻上门来。 但见此人面色黢黑,长发披肩,手中提着一根齐眉哨棒,正是不过两面之缘的武痴——武振川! 薛振鍔不明所以,略略一怔,旋即稽首一礼:“武师兄怎地来寻我?” 黢黑面容平静道:“受袁师叔所托,今日来传你八仙剑。” 薛振鍔赶忙问道:“不知师父可还安好?” “袁师叔一直闭关,等闲不见踪影,昨晚偶然撞见,我观其颇有扬眉吐气之意,想来是有所得。” 有所得?那张道人坦陈《无根树》一节为阴阳双修之术,袁德琼偏不死心,闭关参详,莫非真能参悟出旁的妙法? 暗自为师父高兴一番,薛振鍔赶忙随着武振川进了庭院。 这八仙剑同为真武一脉入门剑法,讲究以静待动,以软牵硬,以慢化快,以柔克刚,以刚取敌。 托八仙之名,共九九八十一路剑法,实则刨去起手势,一共八十势,每一仙对应十招剑法。 薛振鍔早将太乙玄门剑习练纯熟,这八仙剑不过得了武振川演示、指点一番,不过一个早间便有了几分模样。 原本古井不波的武振川顿时神色异样起来,待薛振鍔收剑入鞘,言道:“早闻振鍔师弟根骨天成,本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竟然果真如此。” 薛振鍔稽首正要谦逊两句,就听那武振川又道:“一个早间便有了几分模样,险些便要跟我一般无二。” 薛振鍔怔了下,问道:“师兄当日习练八仙剑也用了一早间?” 武振川抱着哨棒说道:“差不多……我当日看了一早便会了。” 薛振鍔无言以对,只得拜服道:“师兄天资无人可敌!” 武振川只点了点头,说道:“师弟莫要偷懒,待有所成,你我师兄弟也好切磋一番。” 薛振鍔牵了牵嘴角,愣是没敢言语。开甚地顽笑?两年前武振川学有所成,便要下山游历。结果还不等下得武当山,半路遇上隔壁清虚宫传人,二人切磋一番,那清虚宫得意弟子愣是缠绵病榻一月之久! 吓得其师赶忙收回成命,从此再也不提让其下山之事。此后一年光景,但有江湖人士造访,武振川必三招之内轻取,人不在江湖,却硬生生凭着战绩闯出偌大名号。 待薛振鍔入得山门,武振川大约是觉着所谓江湖高手大多盛名难副,干脆躲在后山潜心将真武剑法化于手中之矛。 没错,武振川提着的哨棒,装上一截矛头便是一杆矛。 那位说了,这矛跟枪有甚地区别?书中暗表,枪以攒刺为主,而矛则可刺、可劈、可砍。那矛头摘将下来,形似二尺短剑,是以武振川才能将真武剑法化入其中。 薛振鍔骨子里又非毛头小子,绝世猛人当面,哪里会有那般与之一较短长的心思? 便是武振川收发由心,伤不得自己分毫,万一被打击得心生‘望尘莫及’之感,只怕也会与道心有碍。 含糊应承过去,薛振鍔赶忙返身进耳房,提了飞火剑快步朝后山竹林寻去。 待到了竹林旁,正纳闷怎地不见殷素卿身影,便见一人从竹木上飘身落下。身形高挑,手提牛尾刀的安贞两步到得身前,伸出左手:“此剑交与我罢。” 薛振鍔皱眉问道:“怎地来的是你?” 那安贞漠然道:“公主只说今日身子不大爽利,不便前来。” 身子不爽利?想起昨日殷素卿遮面羞怯的模样,只怕这女子是害羞了罢? 他将飞火递将过去,安贞接了剑也不多言,起身便走。行不过十余步,停下身子微微转头道:“薛衙内,栖霞公主有大恩与我,望你莫要哄骗了公主。否则,我安贞识得你,这牛尾刀可识不得你!” 薛振鍔笑了,说道:“奇了!这话掷地有声,只是不知这话安护卫是发自内心呢……还是代先前的主子说的?” 安贞脸色骤变,扭头狠狠瞪了一眼薛振鍔,咬牙道:“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好走不送!” 这安贞真是莫名其妙,表忠心也不挑个场合,此地仅有薛振鍔一人,表了忠心殷素卿又听不见,纯纯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此女看似寡言少语有些城府,实则怕是个拎不清的。 此间情形,薛振鍔只消原样转述,殷素卿哪里会给安贞好果子吃? 眼看天色不早,薛振鍔快步回了紫霄宫。略略休憩一阵,待进了斋堂,便见王师兄挂着一双熊猫眼,于斋堂之内正望眼欲穿。 瞥见薛振鍔进了斋堂,顾不得规矩,赶忙伸手相招。 薛振鍔气定神闲,落座圈饭,这才低声道:“王师兄怎地这般神色,昨夜不曾安睡?” 安睡?天大的机缘唾手可得,王振良哪里还睡得着?昨夜回返自己静室之后,便是熄了灯火也习练不停,直到耗尽真炁这才停歇下来。 待清早趺坐调息,恢复了半数真炁,王振良又习练了一番。也是王振良天资在此,这小挪移术愣是被他习练纯熟,算算还不到一日光景! 王振良顾不得薛振鍔打趣,只低声道:“师弟,那小挪移术我已得其三味,过会子可要将那抄本与我一观。” “好,师兄莫急,用了饭食去我耳房。” 当下二人不再言语,一个食不知味,一个味同嚼蜡,草草扒了饭菜,洗了碗筷旋即一前一后离了斋堂。 行至半途,便见牛振雷风风火火迎面而来:“小师兄,洒家今日得闲……” 不待其说完,王振良眉头一皱:“振鍔师弟今日不得闲,你这夯货《清心咒》可曾默记下来了?” “额……”牛振雷一缩脖子。这夯货早课诵经都能睡得鼾声如雷,真武经都不曾背熟,又哪里耐烦去默记那劳什子清心咒? “入山这般久,竟还是这般惫懒模样。牛师弟,明日早课都讲抽查,若你还不能背诵,只怕又要跪香。” 牛振雷顿时好似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闷声应道:“洒家……哎,我这就去背那劳什子清心咒。” 真是天生一物降一物,谁能料想王师兄撂下脸来,竟将天不怕、地不怕的牛振雷唬得退避三舍? 二人进得耳房,薛振鍔寻出那抄本,王师兄顿时跃跃欲试。不过盏茶光景,王振良便皱起了眉头,言说道:“怪哉,此祛魔存真之术有甚地用处?好容易存养真炁,耗费干净激发此术,继而祛除周遭魔气……真是,真是……” “脱裤子放屁?” 这等比喻极为不雅,可王师兄还是点了点头,极为赞同。 薛振鍔凑将过去,压低声音道:“师兄,单看此术的确百无一用。可若与旁的结合,那便妙用无穷了。” “哦?” “师兄当知,前些时日我与刘师兄偶然闯入云居峰破庙,擒了那害人的白姥姥。当是之时,白姥姥以佛像放出佛光阵阵。其后才听师祖言说,此为香火愿力之术……” 响鼓不用重锤,王振良本就聪慧,一点就通,当即一派桌案:“着啊!以香火愿力驱动此阵,我辈修行之士,再无分心祛除魔炁之厄,从此以后修行一道当复汉唐盛况!” 王振良扶案而起:“此事当禀明掌门真人!” “且慢!”薛振鍔赶忙将其拉住:“师兄糊涂。掌门真人一直对香火愿力嗤之以鼻,且是那般……顽童性子,此事只是有些眉目,只怕不得成效,掌门真人未必赞成啊。” 王振良想起向求真,顿时咧了咧嘴。都道掌门真人返璞归真,说不好听那就是‘想起一出是一出’,思路清奇,寻常人等根本把握不住。 但有一条却众人皆知:掌门真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且决计不肯吃亏。 真武一脉后山真修三十余,只振字辈走动的多些,还能时常露面。德字辈往上,等闲根本见不到人。且除去不走寻常路的王振良在符咒一道下了功夫,余下真修,便是王振良的师父也不曾重视符咒,只将心思放在内丹术与剑术之上。 如此一来,便是禀报上下,这事只怕终究还要落在他二人头上。 与其如此,莫不如自行探寻一番。 王振良想得通透,又缓缓落座,说道:“也是……那你我师兄弟便尝试一番。我紫霄宫香火鼎盛,便是寻一偏殿也能尝试一二。嘶……”王振良陡然一拍大腿:“坏事矣!三日之前,掌门真人方才将那白姥姥炼作黄巾力士,形还在,神已消,这驱使香火愿力之法又从哪里问询啊?” “啊?” 那刺猬精竟然被炼化了? 道门敕封山精野怪,或点化,或炼化。点化者,使其皈依道门;炼化者,泯灭神识,以供役使。 薛振鍔本打算说动王师兄去后山问明白姥姥香火愿力之法,不料,那白姥姥竟被炼化了! 神识泯灭,记忆无存,这下可真真棘手。 第五十六章 验符阵不得其法 耳房之内一时静谧,王振良若有所失,旋即翻阅抄本,瞧着下一道术法冥思苦想;薛振鍔眉头紧锁,苦思良久,突地想起那日破庙之中,观那灰蛇腾舞之时,前后次第而来,细究起来好似一道云篆符阵。 五、盖、真、尊、神、时、信…… 薛振鍔研磨提笔,找了宣纸一边回想一边描写。他记性颇佳,却远不及王师兄这等过目不忘之能。 抄抄写写,转眼便写了十几张宣纸。 他才放下笔墨,就听得王师兄赞道:“妙哉!此歘火术妙用无穷,沾之无物不燃,且待贫道尝试一番。” 薛振鍔吓得头皮发麻:“王师兄快收了神通!” 王师兄眨眨眼,言说道:“薛师弟且安心,此术贫道已了然于胸,断然不会伤了自己。” 薛振鍔太阳穴直跳,心中暗忖,我是怕伤了你自己?我是怕你把房子给点了! “师兄啊,房中尽是易燃之物,若出了差池,只怕师弟今晚便没了落脚之地。师兄若习练歘火术,不若寻个水潭如何?” 王师兄恍然:“也对,那贫道且去后山习练一番。” 薛振鍔暗自心惊,生怕王师兄再把后山给点了。旋即想到,真武真修大多于后山修行,便是出了差池也有援手,便暂且压下心思。转而道:“师兄,且看此符阵。” “哦?这是甚地符阵?” 灰蛇腾舞之秘,薛振鍔自身尚且不知,又哪里肯如实说将出来?事到如今,他便只得扯谎道:“那日刘师兄着了道,我提剑刺那白姥姥,偶然瞥得佛像身上好似蚀刻符阵。待刘师兄擒下白姥姥,临行之前我又看了两眼。 可惜时隔久远,而今回思一番,却又做不得准。” 王师兄翻阅一番,点头道:“也罢,白姥姥神识泯灭,为今之计也唯有死马当活马医。薛师弟可有打算?” 薛振鍔言道:“我观父母殿中三霄娘娘香火鼎盛,不若师兄禀明都管,你我师兄弟寻个值殿的差事,如此也好暗中尝试一番。” 王师兄不假思索道:“此事好办,待我习练了歘火术,便去寻都管言说一番。” “如此,全凭师兄了。” 这书呆子王师兄平素寡言少语,看似极为靠谱,偏此一番极为不让人放心。奈何真武一脉符法不兴,举派擅符咒者也唯有王师兄。事已至此,薛振鍔只盼着王师兄此番能将此事办妥。 一时间心思繁杂,薛振鍔心知只能静待其果,便只能静下心来修习炼谷化精之法。 千金方有言:呼吸定息脉行六寸。 千金方为孙思邈所著,而孙思邈本就是道门中人,曾隐居终南山一心修道。 千年以降,儒道释彼此融合,更何况医、道? 这呼吸定息脉行六寸,便以言明气血搬运之法。此法以桩功为基,配合呼吸吐纳,引导身形,驱使周身气血搬运,将后天之谷炼作先天精元,气血归于丹田气海,反哺自身精元。 此等修行法门讲究扎实、缓进,来不得半点取巧。勿论根骨,修行起来大抵三年之功。 恩师袁德琼早已讲明内中详情,薛振鍔知晓此法来不得半点虚假,便只能勤勤恳恳,每日勤加修行。 如此,待日头西垂,薛振鍔擦洗一番去了斋堂用餐,苦等良久却不见王振良身影。薛振鍔此时已有了不好预感,其后两日,王振良依旧不见身形,薛振鍔顿时急了。 这王师兄怎地这回如此不靠谱?腹诽半日,下午时分,有火工居士寻了薛振鍔,禀明道:“小道长,王道长托小的带个话,说他在后山被绊住了,待刘道长大婚之后再与小道长言说。” 绊住了?王振良入门比刘师兄还短,修为不过炼精化炁,平日里苦守藏经阁,诸般杂事不曾沾惹,哪里来的事端绊住了? 薛振鍔一抖衣袖,悄然塞给那火工居士二两银钱,低声问道:“居士,王师兄到底被何事绊住了?” 那火工居士左右观望一眼,凑将过来附耳道:“小的听闻,前日里后山失火,掌门真人眉毛都被燎没了……当晚王道长便被罚了跪香。” 薛振鍔眉头直跳,心中直道好家伙!自那日王师兄习练小挪移术他就该知晓,这王师兄明显是人菜胆大!寻常人习练术法,无不小心翼翼,偏王师兄初次习练便敢召那毛笔到近前。 小挪移术尚且如此,那歘火术威能颇大,亏得掌门真人就在后山,不然此番王师兄非得将整个山头烧没了不可! 谢过那火工居士,薛振鍔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罚跪香,盘算时日,两日之后便是刘师兄大喜之日,那便等一等罢。 本以为还要拖延两日,不想,转天晚上灰头土脸的王师兄便寻上了门。 薛振鍔见其头发焦黄一片,禁不住奇道:“师兄?怎地这般时辰来寻我?” 王师兄没好气道:“莫提了,那歘火术颇为耗费真炁,驭使不过三两回,丹田气海便空空如也。若非掌门真人搭救,我怕是回不来了。” “原来如此……师兄快进来。” “不进了,”王振良恼火之色一扫而空,转而跃跃欲试道:“薛师弟,那符阵图录何在?” “师兄这是……” 王振良扯着薛振鍔道:“且拿了图录,陆师弟此时便在父母殿中值殿,你我二人正好尝试一番。” 薛振鍔回身取了当日所画云篆符阵图录,关了房门跟着王振良转出西道院,看那王师兄左顾右盼好似做贼,思忖一番,问道:“师兄,你可曾禀明曹都管了?” “说了,”薛振鍔刚要松口气,便听王振良道:“曹师叔颇为古板,说本月值殿差遣早已安排妥当,若要值殿,只能留待下月改易。这等大事如何等得?左右都要秘而不宣,不若与父母殿中值殿师兄弟讨个方便。” “啊?师兄还真是出人意表。”薛振鍔惊讶一番,转而想道,这验证香火愿力本就要保密,左右出了事端都要吃挂落,如此,与那曹都管说不说都一样。 心下拿定主意,薛振鍔不再废话,随着王振良穿过紫霄殿,径直进了父母殿中。 殿中一年轻道士哈欠连天,身量中等,看年岁不过十六、七,却是十方堂弟子陆振行。 三人彼此见过礼,那陆振行揉着眼睛道:“王师兄、薛师弟,如此便拜托二位了,小道来日得了单费,必做个东道。” 王师兄挥了挥袖子:“小事一桩,陆师弟且去安歇。” 陆振行稽首而走,神情颇为感激。 薛振鍔此时哪里还不明白,这陆振行定然是被王振良给哄骗了。真真是想不到,王师兄这家伙为了验证符阵,竟然连坑蒙拐骗的手段都使将出来。 “薛师弟莫要发癔症,图录呢?” 薛振鍔赶忙将图录递将过去,转头就见王师兄寻了香案,找出笔墨、黄符,先是记忆一番图录,随即静气凝神,提笔画符。 道门符咒,所用多为黄、白二纸,所用的或者是黑砂——也就是墨,或者是朱砂。依据道法不同,而采用不同的组合。 通常来讲,黄符为阳,白符为阴;朱砂为阳、黑砂为阴。 真武一脉符法不显,所用符纸大抵都是黄纸。 便见王振良笔走龙蛇,一气呵成,转眼便将一张符阵画好,继而快步行至三霄娘娘神像之下,纵身随意贴在神像后背,随即脚踏罡步,指决变换,剑指一点‘疾’! 黄符毫无变化,王振良道:“此一阵怕是谬误。” 道门符咒,按用法可分作八种。一为带身符,需使用者随身携带; 二为化食符,符咒烧化于水中,或服用,或擦身; 三为贴用符,便是方才王师兄所画符阵; 其后还有放水符、洗符、煎药符、埋符、供符。 薛振鍔道:“师兄可要歇歇?” 道门符咒,分作先天、后天。先天符咒一笔而成,所谓‘一点灵光既是符’;后天符咒仪规繁杂,须得静心忘我,誓神之后方能请神。 这后天符咒之中三力并行,既:传承、师力、自力。如此,三力合一,若是那名门大派高道弟子使将出来,同样符咒,威力自然远超偏僻小派野孤禅。 薛振鍔思忖,这云篆天书料想应是先天符咒,王师兄先前作画符咒,依着的还是后天符咒之法,如此一来,便是图录无误,只怕也验证不出来。 他当即与王师兄言说一番,王师兄若有所思,皱眉道:“先天符咒只得传闻,便是我师父都不曾见过,我又哪里会画?” 薛振鍔寻思一番,说道:“不若师兄将真气导入符中?” “也罢,我这就试试。” 试试……试试就逝世。 王振良取下神像背后符阵,默运真气,手中黄符略略抖动,旋即‘啪’的一声化作漫天纸屑。 王振良负手而立,说道:“寻常黄符哪里存得住真炁?少许一丝,不待片刻便要逸散;灌得多了,顿时粉碎。须得寻个旁的法子才是。” 第五十七章 一纸婚书表天庭、三霄娘娘显神通 寻常符纸,存不得些许真炁。道门符咒,大抵存其神识,而后掐诀念咒,役鬼驱神。所用法力,画符者不过动用些许,余下大半源自传承与师父。 王振良嘟嘟囔囔,绕殿而走,苦思解决良方。薛振鍔打了个哈欠,估算了下时辰,怕是离止静鼓不远,可惜他与符咒一道只通六窍,实在插不上手。 咦?薛振鍔陡然想起,当日伯祖所赠桃符,若非那金火天丁于桃符中召出,薛振鍔这会子坟头草都老高了。 伯祖所赠桃符来源不明,但既然可存术法,何不用桃符一试? “师兄,桃符可能存下真炁?” 《太平御览》引《典术》:桃者,五木之精也,古压伏邪气者,此仙木也。 道门斋醮科仪,桃木剑极为常见。既因桃木压邪气,也因桃木可做法器。 能做法器,自然可让真炁留存其中、畅通无阻。 王师兄停下步子,眨眨眼,一抚额头:“一叶障目,怎地忘了桃木?”言罢,拔脚就走:“薛师弟稍待,我去去便来。” 王师兄难得靠谱,不过盏茶光景,便捧着一叠桃木板回了父母殿。放下桃木,王师兄顾不得与薛振鍔言语,趺坐蒲团,取了刻刀纂刻云篆,又以朱砂覆于纹路。 眼看王师兄忙活得忘乎所以,薛振鍔打了个哈欠,便在此时听得止静鼓敲响,他凑将过去言道:“师兄?” “嗯?” “要不改天再试?明日可是刘师兄大喜之日,我等师兄弟不好缺席。” 刘振英大婚,薛振鍔领了差事,明日得站在紫霄殿门前充当背景板。 王师兄不屑道:“这等私情小事,哪里比得上你我之事?” 啧,王师兄这是上头了啊。上头的王师兄,就好比买手办的二刺猿,根本就劝说不得。 薛振鍔哭笑不得道:“师兄,这止静鼓都响了,待会子巡照过来,你我二人如何分说啊?” 王师兄头也不抬道:“无妨,今日巡照是太和宫金师兄,早就打点过了。” 王振良都如此说了,薛振鍔还能如何? “那师兄先忙着,我去打个盹。待会子师兄若要帮忙,径直叫我。” “去去去,莫要聒噪。” 薛振鍔下午搬运气血,此刻疲乏得紧,索性连翻灰蛇腾舞,让其精力旺盛传超常人。他估摸着只需小憩一、二个时辰,来日便能精神奕奕。 他寻了个蒲团趺坐,以手扶额小憩打盹,不片刻便睡将过去。 睡梦之中光怪陆离,隐约窥得前世片段,正探究之时,便听得耳边炸响:“成了!” 薛振鍔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便见王师兄手舞足蹈,举着一块桃符雀跃不已。 眨眨眼回过神来,薛振鍔赶忙起身凑将过去:“师兄,甚地成了?” 王师兄笑着指着蒲团旁的十余桃符,言道:“总计图录十三,尽数纂刻,且以朱砂描绘。成与不成,便看此一遭了。” “好,我帮师兄。” 二人忙活起来,这桃符与黄符不同,自然不能贴在神像之上。薛振鍔从后殿寻了个桌案,挪移过来,二人踩着桌案将桃符卡在神像后脖颈处。 随即开始逐个尝试。 但见王师兄脚踏天罡,手掐剑诀,静气凝神,以神识引动桃符,连连喝道‘疾’! 一个有一个桃符试过,待到第十一个,三霄娘娘神像上的桃符猛然振颤开来,继而放出道道霞光。 “噫!真成了!” 还不待王师兄高兴,便听得一声脆香,那桃符猛地炸裂开来,分作三段滚落下来。 亏着薛振鍔手疾眼快,赶忙扯过痴呆装的王师兄,紧跟着最大那块便‘啪’的一声砸在先前王师兄所站之处。 转头再看王师兄,其人不见半点沮丧,神色中振奋之余,口中念念有词道:“此法可行……奈何桃符质地不坚,这可如何是好?” 眼见王师兄无事,薛振鍔若有所思,当日白姥姥驱动佛像,放出的是阵阵佛光。若自己所录云篆符阵无缪,那怎地方才会生出道道霞光? 这霞光单看卖相便是道门手段,与佛门截然不同。莫非是所用香火愿力不同,所呈法力才会有所区别? 转而又暗忖,当日佛像破烂不堪,却不见外贴符箓,那符阵又刻录在何处?莫非藏于佛像之内? 薛振鍔看着三霄娘娘神像若有所思:“师兄,这神像是泥塑还是木雕?” 王师兄回过神来,言道:“自然是木雕……嗯……莫要说话,且让我想想……木雕……” 薛振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出自己随口一问怎地引得王师兄发了癔症。 赶忙问道:“师兄可是有旁的念头?” 却见王师兄沉吟道:“倒是有个法子……薛师弟可知,我道门神像,可不是随便木雕泥塑便成神像?” 不待薛振鍔追问,王师兄便解答道:“不经装藏、开光、供奉,些许泥胎朽木,怎敢称神?” 道门神像,大抵木雕、泥塑,少有铜铸、鎏金者。匠人造神像,不经道门手段,又哪里来的神识灵性? 匠人塑像后,道人要先装藏。“凡塑神像,必先装藏,以应五脏。故先选五金即:金、银、铜、铁、锡。然后选用五色粮、五色线,新净无残黄表一张,新净笔书‘藏符’。” 装藏后又行开光科仪,得道高功选良辰吉日,斋戒之后沐浴更衣,以朱笔点眼、耳、口、手、脚,念《开光咒》,此为通灵开窍。 再之后才会供奉各殿之中。所谓‘一柱真香通信去,上圣高真降福来。’ 王师兄絮絮叨叨说明此事,薛振鍔不明所以道:“师兄说这些,其意为……”他转头看向神像:“……此神像通灵开窍,可以之为符纸?” 王师兄脸现疯狂之意,咧嘴笑道:“薛师弟果然知我,正是此意!” 薛振鍔心中打鼓,后悔不迭。早知王师兄这般癫狂,他哪里敢轻易招惹? 以神像为符纸……开甚地顽笑!这要是成了也就罢了,若事有不谐,事后可就不是跪香那般简单了。 “王师兄且住,不若打个商量,来日我与师兄一同禀明掌门真人,其后再做打算如何?” 王师兄不满道:“师弟怎地这般迂腐?掌门真人万事不管,只一门心思修行破境,哪里理会得这等俗事?” 俗事……把父母殿拆了也算俗事? “那便寻曹都管,好歹言语一声啊。” 王师兄撇嘴:“曹师叔不得真传,哪里知晓内中玄妙?” 薛振鍔都快哭了:“师兄啊,再怎地说,也不能拿着刻刀径直将图录刻在神像上罢?若不成,你我自是没好果子吃;倘若成了,这等机密符阵,怎能让旁人瞧了去?” “嗯?”王师兄若有所思:“振鍔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也罢,那便镌刻于内便是。” 有思忖一番,王师兄先是嘟囔道:“得寻个旁的法子,这刻刀怕是用不上了……”转头看向期期艾艾的薛振鍔,王师兄瞪眼道:“薛师弟不若先行回房,你留在此地又帮不上甚地,还连翻搅我清净。” 薛振鍔心中憋闷,搅你清净?要不拦着你,只怕你这会子都把神像给拆了! 罢了,王师兄这般执拗,好说歹说都劝不住,想来这一遭横竖躲不过,来日吃挂落生受着便是。 眼看王师兄手提刻刀双目出神,薛振鍔不再多言,悄然退出父母殿,循着来时路回返自家耳房。 所幸吉星高照,沿途不曾被巡照师兄撞见。 这一夜辗转反侧,少见多梦,翌日睁开,薛振鍔竟少见有了些许疲乏之感。想来是忧思过甚之故。 刚洗漱罢,便有火工居士过来拍门。薛振鍔应承一声,穿戴整齐,便与火工居士去到紫霄殿前。 今日紫霄宫披红挂彩,一众人等洒扫起来分外卖力。待洒扫妆点过后,便见身着大红礼袍的刘师兄在一阵恭贺声中款布行来。 刘师兄的恩师鲁德肇还在后山闭生死关,先前本拟老都讲暂代师长之位,不知怎地被师祖向求真得了消息,吵闹着生生夺了差事。 刻下掌门真人与刘师兄生身父母尽在大殿之中,刘师兄进得大殿,拜过师祖、父母,又拈香拜神,随即言语几声,便在一干师兄弟簇拥之下,朝着烟霞峰清虚宫行去。 所谓阳往阴来,迎亲须得清早,接亲便得黄昏。 刘师兄等人走了,向求真笑呵呵与刘师兄父母言谈一番,便吩咐众人各行其是。 各殿早已妆点完毕,倒是新任都厨不曾经历此等事宜,忙得晕头转向,引得都管曹德平呵斥连连。 薛振鍔年岁小、道行浅,虽与刘师兄颇为亲密,却不得随行。这厮这会子哪里想随行?心中生怕王师兄把父母殿给拆了,一待得了空闲,扭头就奔向父母殿。 与值殿道人招呼一声,进去踅摸一圈却不见王师兄身影,再看三霄娘娘,神像一如昨日,不见半点异常。 这厮赶忙找上值殿道人,稽首问道:“师兄,可曾见过王振良王师兄?” 那道人道:“王师弟方才离去,说是困乏得紧,回静室休憩去了。” 这是折腾累了? 还好还好,薛振鍔自知王师兄执拗,现下只盼着好歹应付过今日。 离了父母殿,修行一番,又随着众人忙活一番,转眼便到了黄昏。有年岁小的道人等在龙虎殿山门,待看了迎亲回返的队伍,当即奔行嚷道:“刘师兄接了新娘子回来啦!” 都管曹德平呵斥一番,当即吩咐众人各行其是。 一干人等各自归位,鼓乐声中,行步虚韵、举天尊、吊挂韵、高功说文、瑶坛韵、小荡秽,此为前启科仪。 待行过前启,二新人步入紫霄殿,拈香礼神,先拜天地,再拜祖师、父母,高功法师迎真请圣证盟婚姻。而后宣表于天庭……薛振鍔琢磨着此举好比给天庭发了个邮件,让天庭婚姻管理处存档? 其后又行加冠礼,礼神谢恩等诸般科仪,这道门婚事方才告一段落。 二位新人牵入洞房,紫霄上下其乐融融,便是提心吊胆的薛振鍔也松了口气。 今日失踪不曾见王师兄露面,他生怕婚礼半道,王师兄再闹出事端来。如今科仪完结,好歹是应付过去了。 正这般想着,便有一道人狼狈不堪奔行入殿,语无伦次道:“真人,真人啊……三霄娘娘显灵啦!” 向求真正在殿中与刘师兄父母叙话,闻言顿时拉着一张脸道:“胡说八道甚地?静气凝神,好好分说!” 那道人深吸一口气,照旧语无伦次道:“真人速去父母殿一观,小道不曾说谎,三霄娘娘放出霞光万丈,真真是显灵了!” 薛振鍔心中咯噔一声,仗着离殿门近,奔行出去,抬头便见父母殿方向霞光万丈。心中暗忖,完了,王师兄这货果真搞出事端来了! 第五十八章 霞光流彩贺良缘、或来或往紫霄殿 薛振鍔心中叹息,奈何自己修行不得入门,倘若修得炼精化炁之境,何苦求王师兄帮手? 但此事既已落定,当思处置之道。他凝神观望,但见那霞光缥缈,比之昨夜偶然乍现还要玄妙几分,想来这化香火愿力为法力的法门是成了。 如此,那便有转圜之机。 刻下紫霄殿前挑起百多盏大红灯笼,下设喜宴,灶房忙碌一番,菜肴早已上了大半。转头见掌门真人龙行虎步行将出来,薛振鍔高声道:“今日大喜之日,竟惹得三霄娘娘赐福,刘师兄、李师姐当真是金玉良缘啊!” 场中道人、来客林林总总二百多号,听得薛振鍔这般说法,当即有好事者赞同道:“早闻武当紫霄宫三霄娘娘颇为灵验,不想今日竟显圣!来日定要带内子拈香叩拜一番。” “贫道观此霞光,内有道门神韵,不想竟是三霄娘娘显圣。” 薛振鍔高声一言引得众说纷纭,说罢他扭头迎着向求真便走,到得近前扯了向求真衣袖,低声道:“师祖,此一遭怕是弟子之过,事涉机密,还请伯祖移步。” “嗯?”向求真对薛振鍔记忆深刻,知其身负神仙骨,待来日修补丹田,只怕此子来日必为真武一脉顶门立户者。 当即略略顿足,点了曹德平道:“德平且去安抚一众道人、客人,老道随后就来。”说罢一点了先前那报信弟子:“你留在此间,莫要多嘴!” 暂代监院差遣的都管曹德平应了一声,紧忙领人安抚一干人等。 薛振鍔扯着向求真到得角落,压低声音,简明扼要将内中缘由说将出来,听得向求真直皱眉。 “以香火愿力驱道法?先前便与你说了,此乃小道……” “真人!”薛振鍔打断道:“弟子偶得一法,可以香火愿力驱驰,祛魔存真,如此,门中真修修行起来岂非事半功倍?” 向求真好大一颗秃头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瞪着牛眼倒吸一口凉气。若非魔炁混杂,他何以这般岁数才修至人仙?若不是每日修行都要分心以神识祛除浸染魔炁,早二十年他便能修到如今境界。 听得薛振鍔言及此等小道竟可祛魔存真,向求真哪里还按耐得住? “振鍔所言果真?” 薛振鍔垂头稽首道:“真人当面,弟子如何敢说假话?弟子观父母殿腾起万丈霞光,定然是王振良师兄试出良法。” 向求真暗暗攥拳,一甩衣袖:“且随贫道来!” 二人出得紫霄殿,掌门真人朗声笑道:“诸弟子莫要惊慌,今日本是门下弟子喜结良缘之日,贫道思前想后不知该送个甚地物件,便干脆吩咐门下弟子作了这霞光,以祝二人永结同心。 曹德平!” “真人!” “时辰差不离,莫要让客人等得不耐,趁着这霞光,这便开席罢!” 曹德平领命,当即转身高喝:“喜宴开席,诸位还请入座!” 向求真一番言辞,引得一干人等无不恍然,纷纷称赞真人妙法无双。 刻下喜宴之上,出席的道人百多号,内中真修不过十余人。漫说是观礼宾客,便是十方堂道人又哪里能察得此间奥妙?那十余真修自是知晓情形不对,但既然真人发了话,他们这般真修自然不会多嘴。 眼见含混过去,向求真转头瞪了薛振鍔一眼,低声道:“转头再寻你算账,且随贫道来!” 行不多远,向求真点了一名真修,吩咐其封锁父母殿,莫要让闲杂人等闯入其中。 待向求真领着鹌鹑般的薛振鍔进得父母殿,便见那三霄娘娘神像放出万道光霞,周遭一身影手舞足蹈,胡乱嚷着‘疾’‘敕’‘急急如律令’。 “诶?怎地不灵?” 那慌乱身形,不是王振良又是何人? “振良!” 向求真声如洪钟大吕,震得王振良身形一顿,瞥见二人,先是道了声‘真人’,转而飞奔至薛振鍔身前,扯着其嚷道:“薛师弟,成了!哈哈,此法果然有用!就是不知如何停歇,师弟可有法子?” 薛振鍔哭笑不得:“王师兄啊,我哪里来的法子?不若损了镌刻图录如何?” 王振良大摇其头:“不可不可!贫道心血尽在图录之上,百般尝试方有所成,怎可毁伤?” 便听得向求真冷哼一声,大步到得神像之前,单手一掀便抬起神像,另一手一探便有一物落在掌中,那放出光霞的神像眨眼间便暗淡下来。 王师兄惊疑一声,待看清楚真人手中之物,当即抚额恼火道:“噫!我怎地没想到!只消取下装藏,香火愿力断绝,这术法自然是停了。” 薛振鍔赶忙上前奉承道:“真人果然不凡,我等弟子束手无策,真人一出手便直击要害……” 向求真丢下手中之物,却是块沉甸甸的银块,沉着脸虚指二人道:“莫要拍马屁!你们两个败家子,今日便在此殿跪香,待老道处置了琐屑,来日再处置尔等!” 言罢,一振袖袍快步出了父母殿。 殿中师兄弟二人彼此观望一眼,王师兄嘟囔道:“又是跪香?我等于门中有大功,便是些许过错,功过相抵便是了,怎地看师祖这般气恼?” 薛振鍔说道:“师兄啊,若我等胡闹,此法不成,便是拆了父母殿,真人也不过训斥一番。可此法既成,却生出霞光万丈!武当山七十二峰,庙观一百零八,这等异象必引得旁人觊觎。是以,真人才会这般气恼。” 王振良眨眨眼,打着哈欠沮丧道:“哎,这却是贫道之过,若非贪功冒进,只消白日尝试,也不会引得这般麻烦。” 薛振鍔却笑道:“师兄莫要被真人唬住。真人貌似气恼,实则心中只怕早已乐开了花。” “额?这又是为何啊?” 薛振鍔道:“我道门,除了龙虎山张家,又哪里有真正的不传之秘?” 法不可轻传、法不传六耳,道门看似不轻易流传秘法,实则彼此之间经常互通有无。 前宋之时,雷法一时无双,待到了此时,何以内丹术横行? 修行法门在演变,各门各派自然也不会一成不变。留存至今的道家门派,除却本门传承,大多博采众家之长,如此才能传承下来。 若真有因循守旧门派,其修行法门落后,必须引得传承落寞。只消当世一得道高人去此门传法,不消数载,门下弟子尽数折服,只怕这门中弟子便会尽数转换门庭。 而原来的传承,因着不合时宜,自然传承断绝。 薛振鍔与王振良胡闹之举,却寻得祛魔存真之法,如此一来便可让真武一脉修行之士事半功倍。 只待来日真武弟子修行远超旁的门派,真武便会一举跃为堪比正一、全真的顶尖门派。 向求真人老成精,又怎会不曾思忖到此一节? 只怕先前故作恼火之状,只是在敲打薛、王二人罢了。 王师兄本就聪慧,薛振鍔一句道破玄机,当即舒了口气,言道:“真人近年来小性子十足,只怕恼我等先斩后奏,哎,此一遭怕是要作了筏子。” 薛振鍔笑着言道:“跪上一夜香,来日真人怎地也消了大半气。师兄,莫要多想,你我二人还是跪香罢。” 师兄弟拈香跪在蒲团之上,此间暂且不说。单说向求真大步流星出了父母殿,片刻便转到紫霄殿。 老道长面沉如水,心中腹诽不已,待门人上前见礼,当即点了几名真修于山门守候。 他老人家换上慈眉善目,大马金刀落座主座,待刘振英敬过酒,当即甩开腮帮子大吃特吃起来。 老道长自是知晓,今夜只怕会极为漫长。 ……………………………… 太华宫。 张宗谷快步出得静室,遥望天柱峰上冲天霞光,掐指一算,嘟囔道:“千霞万彩,不想今日竟有此等机缘!贫道破境之机,合该应在此节!” 张宗谷扫视四周,吩咐道:“诸弟子谨守门户,贫道去那紫霄宫会一会向蛮子!” 说罢一甩拂尘,身形缥缈,却已落在十丈开外。 回心庵。 一年老坤道凝望紫霄宫,周遭一干坤道争吵不休。 “霞光万丈,此乃道门神异。我等既为道门弟子,合该一探究竟!” “我等与那真武速无往来,贸贸然前往岂非让人看轻?” “迂腐!得遇真法,些许私心杂念又算甚?若师父不去,弟子请命去那紫霄宫一探。” 年老坤道深吸一口气,喝道:“噤声!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遥指紫霄宫霞光:“既有神仙显圣,贫道自当拈香礼拜。”点了两名坤道弟子:“你二人随为师前往紫霄宫。” “是,师父!” 后山石坪。 草庐之中,风歇雨住。 张道人面色由红润转黝黑,瞥了眼昏死过去的女弟子,略略摇头,皱眉暗自盘算。 有光彩突地遮眼,张道人裹了衣袍奔出草庐,待瞥见那霞光流彩,略略掐指盘算,当即气恼道:“小儿辈竟真个弄将出来!坏事矣,老道若再停留,只怕纠缠不断,再无清净之日。” 张道人返身进得草庐,伸指点了翠云人中,待其茫然转醒,跳脚催促道:“快快拾掇了细软,此间留不得啦!” 第五十九章 此为大争之世 两侧长杆挑起连成串的红灯笼,映得龙虎殿前一片红彤彤。门前安置两把太师椅,曹德平居左,武振川居右。 曹德平抿了一口香茗,将茶盏放在一旁,低声道:“来了。” 先行者却是三位坤道,一老二少,曹德平与武振川齐齐起身,但见那三坤道似慢实快,不片刻便到得近前。 二人前迎几步,稽首一礼道:“贫道曹德平(武振川),恭迎水庵主。” 水庵主笑道:“早闻贵派弟子今日喜结连理,本不想刻下叨扰,却被那霞光引得心绪难平,到底做了恶客。” 武振川面沉如水,曹德平笑道:“水庵主严重,掌门真人早已让我等在此等候。庵主请,且先行于十方堂中稍待。” “无上天尊,贫道失礼了。” 三坤道自有知客道人引入宫中,那两名年轻坤道不住瞥向武振川,待武振川看将过去,一坤道含笑捂嘴,一坤道娇羞不已。 曹德平见武振川无动于衷,不由心中感叹,这武疯子痴迷技法,也不知何时才会开窍。 思忖间,又有一道人身形缥缈,不片刻便到了近前。 曹德平不敢怠慢,赶忙见礼:“原来是张掌门当面,贫道失礼了!” 张宗谷一甩拂尘,搭在左臂,稽首笑道:“紫霄宫霞光异彩,必有神异,贫道此番不请自来,是为沾些灵炁。这般说来,失礼的是贫道才是。” 二人寒暄一番,张宗谷瞥向武振川,不由得面颊抽动,叹息道:“振川近来可好?贫道当日所言一直作数。” 武振川稽首道:“感念张掌门厚爱,只是贫道不曾想过改易师门。” “可惜了。”爱才之意,溢于言表。张宗谷执掌太华宫,门人弟子无算,偏寻不到个可心的弟子。 曹德平心中腹诽不已,自是知晓这张宗谷的心思,当即伸手一引:“张掌门请在十方堂稍后,待会子自有掌门真人出面。” “如此甚好。”张宗谷不再多说,随着另一知客道人进了紫霄宫。 半个时辰光景,五龙宫、南岩宫、龙泉观、遇真观、冲虚庵,武当七十二峰一百零八观,各宫、观、庵、庙、洞之主事人,倒是大半汇聚于十方堂中。 又过了两刻,喜宴散去,火工居士将与宴宾客安置道院静室之中,一干师兄弟打趣、调笑一番,将刘振英送入洞房。 掌门真人向求真着门下道人、火工居士撤去席面,最后默记了一番云篆图录,随即一振衣袖,长身而起,龙行虎步进得十方堂中。 “哈哈哈哈……不过小儿辈婚事,不想竟引得诸位道友来贺,真是太过客套。德平,待会子记下礼单,待来日我真武总要回礼一番,莫要失了礼数。” 曹德平嘴角抽抽,掌门真人便是这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性子,当即只应承一声,脚下却不动分毫。 百多号道人交头接耳,要些脸面者,被向求真堵了话茬,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那张宗谷却不是个好相与的,朗声笑道:“真人惯会顽笑,真武家大业大,又岂会瞧得上我等身外之物?” 那水庵主只记挂占验所卜机缘,口诵‘无上天尊’(福生无量天尊这是建国后的说法,此前都是无上天尊),言道:“真人当面,明人不说暗话。贫道夜观紫霄宫霞光冲天,此乃神仙手段。不知紫霄宫可是引得哪位真神显圣?” “正是,真人不妨与我等分说一二。” “若真神显圣,我等当拈香礼拜,还望真人成全。” “望真人成全!” 向求真面色一冷,摸着秃头不满道:“我道诸位道友如此好心,不想竟是来做恶客。今日乃门中弟子大喜之日,实在繁杂,不若诸位来日再行登门?德平,且代贫道送客!” 眼看向求真拂袖而起,张宗谷心中暗骂‘向蛮子’,咬牙稽首道:“真人且慢,贫道近来新得一法,可镇八方妖邪。若真人肯言说一二,贫道愿将此法与真人参详。” 向求真原地转了一圈重新落座,笑呵呵道:“宗谷还是这般客气,老道就欣赏你这般识趣的劲头,来日定要多来往。” 张宗谷暗自运气,生怕三尸神暴跳,干脆与那向蛮子拼了。 水庵主上前一步,稽首道:“贫道有一咒,可解万般蛊咒,愿送与真人。” 这二人起了头,跟着又有十余道人咬牙送了礼。向求真乐呵着一一笑纳,待再无人出言,便不再拿捏,言道:“诸位可是为那霞光而来?” “正是。” “还请真人告知。” 向求真道:“这却是老道之过。老道方才心血来潮,以为那烟花爆竹太过流俗,便施了个障眼幻目之术……” 不待其说完,张宗谷便打断道:“真人可是戏耍我等?” 向求真板着脸一拍桌案:“老道据实而言,怎地还不肯信?罢罢罢,便让诸位见识一番。” 话音落下,也不见向求真有何动作,只剑指竖于胸前喝了一声‘疾’,便见霞光异彩自其身逸散而出,转眼便将整个十方堂笼罩。 张宗谷略略眯眼,心下总觉不对,却又不知如何不对。 不过须臾,向求真收了术法,大咧咧品了口香茗,问道:“如何?” 十方堂中一片嘈杂。 “原来如此,还道是神仙显圣。” “向真人道法高妙,来日说不得有羽化飞升之机。” “可惜我等道行浅薄,竟被这等障眼法引得失了方寸……” 向求真等了片刻,笑道:“今日宫中有喜事,就不留诸位道友了。德平。代老道送客。宗谷啊,且先留下与老道说说那术法。” 言罢,向求真给了张宗谷等人一个眼神,随即起身慢悠悠朝着紫霄殿方向行去。 不片刻,先前送礼那十余道人在武振川指引下进得紫霄殿中。殿门随即紧闭,只余武振川手持上了矛头的长矛,好似门神一般守在殿前。 …………………………………… 父母殿中。 王振良瞌睡连连。他昨日一夜不曾入睡,只早间休憩了两个时辰,旋即又耗尽心思、真炁,屡做尝试,这才引得霞光异彩。 薛振鍔恭恭敬敬跪在神像之前,目光出神,心中思绪繁杂。他倒不曾担忧来日惩处,只在心中推演将来局势。 香火愿力蕴含七情六欲,本为道门厌弃。刻下形势扭转,这原本厌弃的香火愿力却能驱使道法行祛魔存真之举,如此一来,必引得修行界震动! 其中关要,乃是云篆天书所书符阵。偏偏这云篆天书早已失传,而今能识得者不过薛振鍔、王振良与那根脚神秘的张道人。 除去张道人,薛振鍔与王振良都是真武门人,可以想见,来日真武必道法大兴!伯祖陈德源心心念念统合武当诸道门之想,于此大势之下不过是顺水推舟。 原本道门上浮,惯于结交达官贵人,佛门更喜下沉,布施贫民百姓。来日此等情形必会更易…… 正思忖间,殿门展开,脚步声渐近,随即便听掌门真人训斥道:“孽障,尔等可曾知错?” 王振良骇得激灵下清醒过来,却迷迷瞪瞪不知如何言语。 薛振鍔沉声道:“禀真人,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 “弟子等错在不该弄出异象,引得人尽皆知。” 向求真‘咦’的一声,吹胡子瞪眼道:“混账行子,怎地不说欺瞒老道?” 薛振鍔扭头看着向求真道:“真人,若我与王师兄禀明真人,真人可会允许我等尝试这香火愿力之法?” “这个……”向求真沉吟一下,说道:“这却不好说了。” 薛振鍔咧咧嘴,心道,所以干脆就没告诉您老。 向求真踱了几步,负手看着那三霄娘娘神像道:“修行一事,本就是探索求真,不想老道上了年岁反倒囿于成见,阻了后辈弟子探求之路。” “真人言重了。”顿了顿,薛振鍔稽首道:“真人,那云篆得于张道人,还请真人速速派人去后山石坪,若是迟了,只怕那张道人滑不留手,想要再寻见却是不容易。” 向求真没好气道:“老道早已派了人去寻。” “啊?可曾寻见了?” 向求真苦着脸摇了摇头。心中纳罕,那张道人身上半点修行也无,偏偏滑不留手,莫非真是占验派传人? 向求真看向薛振鍔,言说道:“那符阵……” “符阵为弟子先前于云居峰破庙所见,倒是不知张道人是否知晓。” “嗯……”向求真负手不言,思忖良久,突地问道:“振鍔可知今日之举,引得来日变数无算?” “弟子思虑一番,略有所得。” “且说来听听。” 薛振鍔朗声道:“十年内,道法大兴。百年内,必有佛道纷争。弟子以为,此为大争之世!” “好一个大争之世,”向求真踱步道:“我等道门修行之人,原本只争一线永生之机,而今却要与那些秃驴争香火。” 顿住身形,向求真道:“陈德源前日来信,不日将返山门。待你与之见过,便与王振良一同去后山面壁思过。”向求真笑着道:“甚地时候修成炼精化炁,甚地时候再出来。” “啊?” 第六十章 竹林旁两小定计 说是罚跪香一夜,不过丑时二刻,便有道人传掌门真人法旨,令薛振鍔、王振良二人各自回房安歇,待三日后入后山面壁思过。 薛振鍔人情达练,哪里不知师祖向求真爱护之心? 修行之人,除去执着于长生久视,再无旁的执念。术法如此,外物如此,道法也是如此。是以先前掌门真人离去之时,瞥向薛振鍔的眼神颇为戏谑,内中自有赞赏之意。 刻下已知只三人知晓云篆天书,那张道人不得其踪,余下二人尽在真武一脉,这等机密事宜,越是晚些外漏,便越能捞足好处。是以名义上是罚二人面壁思过,实则是护佑周全。 且云篆符阵尚且不完善,真武一脉于香火愿力一道认识浅薄,先前三霄娘娘所放霞光,不过是将平素积攒的香火愿力一股脑的释放出来。 这等阵仗自然是大了,却于修行无益。掌门真人想的是如何积攒香火愿力,让其缓缓而释,从而让真武真修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再有,那云篆天书数千文字,只一符阵便有如此妙用,若识得更多文字,说不得便妙用无穷。 真武一脉符咒一道本就不显,加之与三山符箓颇不对付,不得已才走了以武演道的路子。若云篆有成,说不得便是另一份传承。 薛振鍔跪伏半宿,下肢气血不畅,缓了半晌才爬将起来,与浑浑噩噩的王师兄对视一眼,二人不再言语,闷头各自回房。 潦草洗漱一番,薛振鍔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绪难平。今日种种,薛振鍔自问不曾后悔。修行之人,本就是与天争寿,虽说法不可轻传,可对本门师长却无隐瞒必要。 否则单凭他自己,便是浑身是铁又得碾几根钉?有了师门助益,开拓修行之路,自己也好于大树之下好乘凉。 让他难受的是,前些时日方才与殷素卿定下终生,尚且不知殷素卿如何摆脱皇室指婚,偏偏这等时候要入后山修行。他心中暗忖,得想个法子了结此事,否则待入了后山,便是见上一面都不易,哪里还使得上力? 及至天明,薛振鍔早早醒来,待开静鼓响过,这才出得门来。先是修行一番,用了早饭随一众道人上罢早课,从紫霄殿匆匆出来,方要转去后山,迎面便被一人叫住。 “薛师弟。” “咦?刘师兄!”薛振鍔观刘师兄满面春风,不由得揶揄道:“师兄怎地这般早?还道师兄这几日要赖床呢。” 刘振英臊得满面通红,恼道:“师弟不过刚过稚童之龄,这等荤话又从何处学来?” “哈哈,师兄宽宥,且绕了师弟这一遭罢。” “你……”刘振英气急而笑,舒了口气才道:“玉蓉知薛师弟出力良多,前番云居峰山洞之中玉蓉数次对师弟下杀手,怕师弟心思难平,便做个东道,邀师弟吃个席面。” 薛振鍔心道,李玉蓉那女子冷面无情,也唯有刘师兄这般才觉着好。此番却是难得,竟请了席面以缓解二者关系。 薛振鍔笑道:“玉蓉师姐真真外道,当日之事情非得已,便是我真武也有遇魔修不得容情之说,我又怎会怪玉蓉师姐?按说既是师姐相邀,便是庶务再多也要出面,奈何如今实在不是时候。” 刘师兄便道:“昨晚闹出好大动静,我只隐约听闻是师弟所为,却不知内中详情。师弟,可是沾惹了麻烦?” 眼看刘师兄情真意切,薛振鍔心中微暖,暗忖,刘师兄好人一个,李师姐嘛……不看僧面看佛面,来日慢慢处之罢。 薛振鍔说道:“内中缘由不可说,师兄既为真传,来日必定知晓。我也因此事被罚三日后入后山面壁思过……此事突兀,实在有不得不为之事,还请师兄见谅。待来日我下了后山,必做东道向刘师兄伉俪赔罪。” “言重了,师弟既如此说,那我便不再叨扰。师弟自去忙碌便是。” 辞别刘师兄,薛振鍔无心修行,快步从紫霄宫后门出去,不过一刻半便到得竹林之旁。 他枯坐巨石之上,望眼欲穿,直直等了个多时辰,方才想着回返紫霄宫,便见小径转出一娇小身影。 内中月白道袍,外罩轻纱,腰系长剑,瞥见薛振鍔,一双秋水潋滟,粉面含笑。 薛振鍔跳下巨石,迎上几步,定在原地笑道:“还道你今日也无暇,听安贞说你身子不爽利,今日可大好了?” 几日不见,殷素卿却不见了平素的爽利,神色之间颇为羞赧。二人之间情谊若有若无,倘若不说破也就罢了,一遭说破,心中想着此生要与此两人相伴,未出阁的女子又哪里止得住心中羞怯? 殷素卿以袖遮面,低声道:“劳烦郎君挂念,我……妾已大好。” 殷素卿早已筑基,道分乾坤,男子筑基则无漏,女子筑基则斩黄龙,偏那日与薛振鍔捅破窗户纸,殷素卿情动之下引得天葵复来,是以那日才不曾来竹林。 薛振鍔皱眉,心道这夹子音是甚地鬼?此女还是他认识的殷素卿吗? 他作怪道:“咦?细言细语,端地好似大家闺秀……呔,何方妖孽,竟假扮当朝公主,若不从实招来,莫怪贫道手辣!” 殷素卿神色一滞,恼羞成怒,放下袖子抬脚便踢:“找死!” 薛振鍔怪叫一声纵身飞退,摆了个架势惊奇道:“断子绝孙脚,莫非真是及时雨当面?” “薛鍔!你还说!” 薛振鍔笑嘻嘻收了架势,凑将过来低声道:“这才对嘛,细声细气的可不是你。” 殷素卿哼哼两声,兀自气恼。 薛振鍔又道:“我喜的是爽利的殷素卿,又不是谁家的大家闺秀,你这般扭捏,自己别扭,我瞧着也别扭。”他悄然拉过一双柔荑,温言道:“那日可是寒毒发作了?” 薛振鍔一番言辞,让殷素卿放下先前的患得患失,偏最后一嘴,又引得其想起当日于师姐妹面前的窘迫。当即小嘴一瘪,忿忿轻砸了薛振鍔两下:“你还说,都怪你!” 薛振鍔有些傻眼,心中暗忖,怎地古今女子都这般不讲道理?他甚地都不知,怎么就怪他了? 这等时候,追根问底显是下下之选,他便安抚道:“好好好,都怪我。你我寻个地方坐着说会子话可好?” “嗯。” 殷素卿应了一声,薛振鍔便拉着其到那巨石旁,待二人落座,殷素卿这才恍然,双手竟被一直拉着。 粉面羞红,惊呼一声,殷素卿险些滚落下去。薛振鍔赶忙将其拉住,殷素卿稳住身形,顿时将一双柔荑抽出。 她红着一张脸,羞恼道:“你……你怎地拉我手……若要让人看见如何是好?” 薛振鍔却打蛇随棍上,道:“那便不让人看见便好。” 殷素卿嚅嚅半晌,只顾着羞涩,却是说不出话来。 薛振鍔欣赏了半晌,这才不再逗弄,说起了正事:“家中之事,可有法子了?” 殷素卿脸色逐渐恢复,言说道:“我停了暖馨丹,盘算着不过旬月光景,必引得寒毒发作。此事奏明父皇,这婚事自然便能拖沓下来。那魏国公三子早已成年,如何等得?只消拖上一年半载,此事自然无疾而终。” 这倒是个法子,只是苦了殷素卿。薛振鍔关切道:“寒毒发作一番,便要了你半条命,只怕太过凶险。” 殷素卿却道:“我这一载也不是白过,以如今修行,便是不服暖馨丹,那寒毒也能扛过,你且安心便是。” 薛振鍔哪里肯安心?他问道:“指婚的旨意可下了?” 殷素卿摇摇头:“皇室宗女,万般不自由,指婚之事只是母后之意,倒是不曾说动父皇。” 薛振鍔松了口气,说道:“如此,我修书一封与家父,请家父上书求赐婚。” “啊?”殷素卿颇为感动,却关切道:“令尊官居三品,进一步便可居庙堂,如此作为,岂非自绝前程?” “呵,”薛振鍔笑道:“哪里来的前程?你父皇杂病缠身,几个兄弟已呈夺嫡之相,家父为你父皇之刀,前次盐道,今次江西,也不知斩了你哪几位兄长的手足。 说大逆不道的,若来日你父皇殡天,新皇登基,只怕头一个要杀的便是我父。是以,你我婚事,我父若知进退,断无不准之理。” “原来如此。”殷素卿先是松了口气,跟着又好似想到了甚地,欲言又止。 薛振鍔笑道:“方才所言,也是与你盟定之后才想的,你莫要多心。” 殷素卿迅速转头,盯着薛振鍔道:“你怎地疑我?我方才不过是想起前朝玄武门旧事,有些感怀罢了。” 眼见殷素卿真急了,薛振鍔赶忙又拉住其双手:“是我说错了话,莫要急躁。” 羞意盖过恼怒,殷素卿顿时成了鹌鹑,说不出话来。 薛振鍔拉着其手说了会子体己话,转而才道:“昨日闹出些事端,掌门真人下了法旨,命我入后山面壁。” 殷素卿却颔首道:“师父早间便告知了,否则我今日也不会这般急切赶来。” 第六十一章 四龙夺嫡无一似人主 今日的殷素卿,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小儿女的娇嗔。眼见其神色不见半点失落,薛振鍔奇道:“既已知晓,怎不见你……” 那殷素卿俏皮眨眨眼:“我虽不得录入道牒,不承字辈,可好歹得开坛授箓,算是门中真修。后山禁忌虽多,寻个由子隔三差五去上一遭又算甚地?” 是了,殷素卿得名师收徒,也算作真武真修。如此,便不用分隔两地了。 薛振鍔心花怒放,拉着殷素卿说了好一会子体己话。待日到中天,二人这才恋恋不舍回返紫霄宫中。 薛振鍔思绪繁杂,暂且无心修行,寻了笔墨打算修书一封与薛珣,提了笔却踌躇半晌,一时间不知如何落笔。 想着左右还有两日光景,便将写信之事暂且放下。待到了晚间,李玉蓉亲自登门相请,薛振鍔此番无论如何也避不过,当即欣然受邀。 刘师兄与李玉蓉小两口分了一处小院,位于紫霄宫后,毗邻南岩宫。屋舍不大,上覆茅草,周遭扎了篱笆墙,不远处便是一汪泉眼。 此地有山有水,鸟语花香,端地一个世外桃源。李玉蓉亲手烹制一桌菜肴,色香味俱全,偏一道牛肉汤让薛振鍔错愕不已。 真武循正一例,有五荤三辛四禁食之忌,这牛肉为四禁之首,怎地刘师兄与李玉蓉偏偏整治了牛肉? 见薛振鍔神色犹疑,刘振英与李玉蓉相视一笑,后者笑道:“薛师弟怎地不动筷?可是这菜肴不可心?” 薛振鍔指着牛肉汤道:“师兄、师姐,这牛肉汤……乃四禁之首啊。” 李玉蓉娇笑道:“那又如何?我出身清微,你们师兄弟出身真武,为何要循那正一之规?” 刘振英放下酒盅道:“五荤三辛,略微牵强附会,若不曾入道,倒可服其规。待筑基之后,此等荤辛于人无碍,自不必忌讳。那四禁食之说更是无稽之谈,我等修行之士本就返本求真,事事循规蹈矩,又如何羽化飞升?” 道门五荤三辛四禁食就跟佛门茹素一般,都是一种宗教手段。南朝梁武帝之前,和尚们荤素不忌,酒肉不绝,照样不耽搁大和尚修成正果。 待梁武帝之后,佛门才逐渐茹素。到了如今,和尚茹素仿佛才是正理,又有几人记得和尚们曾经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只怕这五荤三辛四禁食也是此理,就是不知是何时流传下来的陋规。 薛振鍔转眼便想明关窍,赔罪一声,抄起筷子便夹了一块牛肉。入口滑嫩,肉中吸足了汤汁,引得薛振鍔赞叹连连。 席间推杯换盏,刘振英夫妇又旧事重提,李玉蓉斟了酒起身赔罪,引得薛振鍔避席连道‘当不得’。 李玉蓉如此做派,如今又与刘师兄结成连理,薛振鍔便是心中有疙瘩也将其埋藏起来。 此事一笔带过,一场酒席倒吃了个宾主尽欢。 转过天来,薛振鍔盘算着此番入山不知何时有空下山,便与都管知会一声,去到县城之中采买了一番。 方才回到山门,便有知客道人笑着道:“薛师弟,老监院回山了。” 薛振鍔大喜过望,连忙问道:“师兄,监院何时回的山?” “午初便进了山门。” 谢过知客道人,薛振鍔先到紫霄殿中寻了一圈,得知监院已然回了静室,当即去到西道院静室叩门。 “进来!” 薛振鍔推门而入,先行恭敬稽首:“侄孙薛振鍔,见过伯祖。”抬头观望,但见伯祖陈德源趺坐床榻之上。将近一年不见,鬓上风霜愈多,气色尚好。“伯祖一向可好?” 陈德源喜眉笑眼招手:“小薛鍔,莫要外道,近前来说话。” 薛振鍔上前,拉过一张椅子与陈德源相对而坐。陈德源打量一番,说道:“好,一年不见,小薛鍔身子已然大好,身量抽条,老道听闻你已入道?” “是,师父传下法门,侄孙如今不过炼谷化精。” 陈德源道:“此为根基,小薛鍔耐下心思夯实根基,来日必振翅高飞。” 说了会子闲话,陈德源问起当日都管、都厨情形,薛振鍔一一言明。 听罢,陈德源感叹道:“朝局波谲云诡,非但官场人心不安,便是这山门里人心也难安。”顿了顿,又道:“也是奇了,离山之前老道曾托老都讲许求宣照拂与你,怎地还生出这等事端?” 薛振鍔道:“老都讲性子清冷,等闲不现身。若当面欺侮,老都讲必然插手。奈何贼子胆大妄为,竟私纵魔修……想来老都讲也不曾想到。” 陈德源点点头,道:“难怪先前求见,老都讲避而不见,想是有负所托。” 论起来陈德源得称许求宣一声师叔,偏二人年岁相当。此中龌龊薛振鍔不便妄言,便转而问道:“伯祖,朝堂局势到底如何?” 陈德源叹息道:“还能如何?先前调我去神京朝天宫,本道是宵小调虎离山之计,不想到了神京才知,此事竟是陛下之命。” “啊?” “去岁陛下两次昏厥,缀朝数月,老道进宫一探才得知,陛下受小人蛊惑,每日服食阴枣。旦旦而伐,肾水不存,若非每日药补,陛下只怕去岁便要殡天。” 这……延康帝顽得这般花哨?阴枣,又名泡枣,盖以干枣塞于少女不可描述处,隔日取出服食,有还精壮阳之效。 东晋《拾遗记》描述西王母与周穆王中便有记载。薛振鍔本源历史上的明代红丸案,那东西算是阴枣的高级形态。乃至《白鹿原》、《废都》中都有描述。 “伯祖,今上这般不节制?不说今上崇道么?” 陈德源轻笑一声,说道:“今上崇道,不过是想富贵千秋,又哪里受得住万般诱惑?” 薛振鍔心道,李隆基那等人物,年老之后都昏聩不已,延康帝又如何免得了俗? 就听陈德源又道:“亏得老道会一手岐黄之术,又寻了个法子,教了今上两手吐纳、导引功夫,今岁陛下倒是收敛不少。老道怕今上耐不住几月便要故态复萌,干脆求了恩旨,这才回返武当。” 薛振鍔若有所思,延康帝这般昏聩,可见朝堂之上必然文恬武嬉。几位皇子必定趁机扩张势力,无怪陈德源说朝堂上波谲云诡。 “如此看来,我真武当早做打算……就是不知,几位皇子品行如何?” 陈德源摇头叹息,说道:“魏王色厉胆薄,且刚愎自用;楚王有文名,偏多谋寡断,性子懦弱;齐王面似忠厚,实则心中藏奸;福郡王年岁尚小,可传闻此子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薛振鍔皱眉,若这般说来,延康帝膝下四子岂不是无一人有人主之相? 就听陈德源道:“若非此番下山,老道也不知朝堂如此凶险。小薛鍔,你父如今颇为凶险,当知进退之道,早做打算。” 薛振鍔恭敬稽首:“谢过伯祖提点,侄孙这就修书一封,说与大人听。” 陈德源点点头,又道:“先前与掌门真人见了一面,说你来日便要入后山。小薛鍔,掌门真人与你颇为赞赏。入得后山,当勉力修行。朝堂之事你插不得手,提点两句便是,你父精似猴儿,莫要为之挂念。” “是,侄孙记得了。” 又说了会子闲话,待从伯祖静室中走出,薛振鍔暗自思量。延康帝四子,无一人有人君之相,来日必有夺嫡之争。 只是不知,前番对自己出手的幕后之人,又是哪一位皇子……思量一番,薛振鍔总觉得此事更像是魏王做下的。 派人行刺大员之子,这等蠢事,也唯有色厉胆薄、刚愎自用的魏王才能做下。 薛振鍔暗自心中记了一笔,来日总要还了魏王这一番盛情。 匆匆回得耳房,薛振鍔提笔写信。他与薛珣往来信笺,大多托付游方道人或商贾,内中密辛自然不敢写在纸面,他便只说与殷素卿情投意合,相信以薛珣的智慧,总会察觉自己的心意。 写了信笺,薛振鍔将其投于十方堂,只待来日有道人下山路过江西,便会将此信笺转送。 又过一日,薛振鍔习练过后,便随侍伯祖陈德源左右。顶着侄孙名号,好歹要进一番孝心。 好似一年神京之旅,耗费了陈德源太多心神。薛振鍔只觉比之一年前,陈德源精力大不如前。虽一整日强打精神,却难掩疲乏之态。 薛振鍔关切问询,陈德源却只道舟车劳顿,调养一番便会恢复。 待第三日清早,不用火工居士相请,薛振鍔便提了拾掇好的包袱,背着晨光穿过紫霄殿,于父母殿前驻足回望一番,这才从角门离了紫霄宫。 行不多远,便见一人立于道旁,身形挺拔,肤色黢黑。 薛振鍔奇道:“武师兄怎地在此?” 武振川道:“自是在此迎薛师弟。” “可要等一等王师兄?” “振良自有修行在身,早已进了后山。莫要耽搁,我带你进后山。” 武振川话不多说,扯住薛振鍔,纵身便落于枝头,不片刻施展轻身功夫,带着薛振鍔攀上峭壁。盏茶光景,二人落于枝头,武振川伸手一指:“薛师弟且看,此地方为真武后山。” 第六十二章 有子初长成 薛振鍔定睛观望,但见眼前山峦起伏,峡谷幽长,有山涧缓缓流淌,云雾缠绕山腰,下有洞府、草庐,零星几个道人于田间耕作。 薛振鍔心中暗忖,方才过了南岩宫,又瞥见了二天门,此处遥遥可见下观,料想应是金童峰左近。 不待薛振鍔说些什么,武振川身形再起,好似大鸟一般坠下,几番闪展腾挪,便到了那一方药田之前。 薛振鍔落地稳住身形,这才瞧清楚,眼前耕作二人其中一人正是王振良,另一人则是其授业恩师胡德雍。 几人见过礼,胡德雍指着山崖洞府道:“掌门真人便在洞府之中,振鍔有事可自行去寻。若无旁的事,便随意寻了崖洞居住便是。” 薛振鍔稽首领命,抬头就见王师兄心不在焉,胡乱锄着草。那胡德雍抬手便给了王师兄后脑勺一巴掌:“混账,仔细伤了灵药!” 王振良低眉顺眼,只嘟囔道:“师父,弟子方才入后山便要锄田,真人吩咐弟子完善符阵,此事催得急切……师父不若放弟子一码?” 胡德雍瞪眼道:“贫道这几日吃了真人不少挂落,都是你这混账惹下的祸事。废话少说,这七分药田不锄完,此事便过不去。” 王师兄唉声叹气,只得闷头锄地。 薛振鍔眼见师父二人拌嘴不休,转眼各自锄草走远,扭头待要寻武振川,却瞧了个空。 四下踅摸一圈不见其踪影,薛振鍔眨眨眼,心道这武师兄也是个不靠谱的,怎地将自己扔在此间不管不问? 想起先前胡德雍所言,便爬上半山腰,于山崖边缘寻了个无人崖洞。 那崖洞不过七、八丈深,内有斧凿痕迹,想是先前道人开凿所成。洞中颇为温润,只呼吸之间,便让人精神一振。 薛振鍔心中暗忖,这武当山无愧道家仙山福地,洞府之中灵机充盈远甚外界。 洞中昏暗,薛振鍔点了油灯游荡一遭,只在其中发现一床、一石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便解下包袱,先行将铺盖铺好,又去外间寻了竹竿将几件换洗衣物挂将起来。 方才忙活完,腹中一阵嗡鸣,薛振鍔苦着脸心想,这后山也不知何时放饭。若要拖到午间,自己可是要饿一早晨了。 念头刚起,洞外便有衣炔挂风之声,旋即一女声温润道:“薛师弟可在洞府之中?” 薛振鍔赶忙迎将出去,但见一端庄坤道提着食盒立于洞府之前。薛振鍔赶忙见礼:“小道便是薛振鍔,未知师姐道号?” 那坤道言道:“贫道刘振璇,本月为后山放饭。师弟接好,谷中草庐便是灶房,师弟若有忌口,可与我言明。” 薛振鍔接过,说道:“谢过师姐,小道并无忌口。” “如此便好,师弟食罢可将餐盒放于洞府之前,自会有人取走。” “省的了,多谢师姐。” 那坤道点点头,转身行走两步,纵身出去便是十几丈,直看得薛振鍔心中艳羡,也不知自己何时有这等轻身功夫。 提了食盒回返洞府,打开来才发现,内中不过一碗肉粥,一叠小菜,一块馒头。 他正腹中饥饿,当即吃将起来。吃食入口,那馒头与小菜也就罢了,偏那肉粥颇为不凡,入腹中自有暖流游走周身百骸。待来日薛振鍔才得知,这肉粥之中精选碧梗米,加了鸡丝,又有苁蓉熬煮而成。 旁的也就罢了,这苁蓉号称塞外人参,补阳不躁、补阴不腻,端地珍贵。 此药自关外瀚海走私而来,到得武当山下,每斤要价八钱银子。后山所居真修三十余,每日单单是早饭便要耗费三斤苁蓉,这一月下来便是七十多两。 这也就罢了,薛振鍔不过炼谷化精修为,其余振字辈师兄弟大多炼精化炁修为,需辅以培元丹;待修至炼炁化神,又要养神丹。 杂七杂八下来,每年单是吃食,这后山真修就要耗费纹银万两! 难怪掌门真人于朝廷有诏必奉,四下结交达官显贵。修行讲究财侣法地,财为第一事。若无海量银钱支撑,纵有天纵之资穷其一生也难以窥得仙门。 薛振鍔便在这真武后山安置下来,每日习练不缀。起初还想与同门、师长联络一番,可不过三、两日便发现,这后山同门、师长,要么是在闭关,要么便是在苦修,便是偶然撞见,说上三言两语对方便匆匆回返。 薛振鍔还想与师父袁德琼说上两句,苦等三日终于撞见袁德琼出得洞府,方才见礼,袁德琼便道:“振鍔怎地来了后山?” “额,弟子……” 那袁德琼一挥衣袖:“罢了,既来了后山那便好生修行就是。莫要聒噪,贫道方才想出个苗头。”转而双目发散,兀自嘟囔:“这移花接木之法莫非要落在转生寄魂之法上?不妥不妥……” 又过两日,胡师叔那七分药田总算料理得当,王师兄得了空暇,寻了薛振鍔不停诉苦。此后又纠缠薛振鍔两日,琢磨着将那符阵完善。 奈何薛振鍔只识云篆文字,与符阵之道一窍不通。王振良见问不出来,转头便自行闭关钻研去了。 薛振鍔初次入后山,谨慎了好一阵子,眼见实在无人管束,终于大着胆子下了一趟山。奈何此番再无武振川背负而行,一来一回径直耗费了一日光景,他只与殷素卿小小相聚了一番便不得不回返。 他寻思不是办法,便央求武振川,学了一手轻身功夫。他搬运气血两月有余,身强体壮,配以江湖轻身功夫,虽不能如刘师兄、武振川那般纵跃如飞,却也穿林跃碍如履平地。 如此,待武当山第一场冬雪降下,薛振鍔已习惯了后山清冷的日子。只每隔三、五日便要下山一趟,与殷素卿小小相聚一番,双手环扣说上一些体己话。 江西隆兴府,按察使衙门。 薛振鍔于后山苦修之际,他当日所书信笺随着游方道人辗转千里,终究到了江西隆兴府。 此地前宋时名隆兴府,蒙元时改称龙兴府,到了大郕又改回前宋旧称。 这日放了衙,按察使老爷薛珣一路从二堂进得内宅,方才跨过内宅门,便听得瑶琴叮咚,本已沉着脸的薛珣难得嘴角噙笑。 丫鬟晓蝶凑将上来,递了净手的帕子,低声言道:“老爷,今日有道人带了二郎的信笺,夫人等着老爷您亲启呢。” 薛珣擦了手,言道:“既是二郎书信,夫人怎地偏要等我?” 晓蝶道:“夫人说要等着老爷一起瞧呢。” “呵。”摇头轻笑一声,薛珣负手进得内宅之中,推门进得正房,便见一端庄女子端坐抚琴。 见得薛珣,女子起身一福:“老爷放衙了?” 女子腹部隆起,薛珣赶忙上前搀扶:“碧瑶,你我何必多礼?仔细身子。” 孙碧瑶笑道:“妾身又非身怀六甲,不当甚地。前儿张神医也说,多走动一番,于胎儿有好处。” 薛珣感怀道:“只苦了你,随我这般久,一直没有名分。你且安心,待这按察使的差事卸下,总要给你名分。” 孙碧瑶只笑着摇头:“名分甚地,妾身又不在意,只要老爷莫厌了我便是。” “胡说,我何曾厌弃你?”薛珣扯着孙碧瑶的手落座,转而说道:“晓蝶说,二郎来信了?” “是呢,午后有道人造访,送了二郎信笺。”孙碧瑶冲着晓蝶点头,后者便从几案上取了信笺,又用裁纸刀裁开,递将上去。 薛珣展开书信细细观瞧,前半问候之语,薛珣尚且脸上挂笑,待到后半部分,薛珣笑容逐渐收敛,转而凝重起来。 屋中二女见薛珣脸色不对,当即也变了脸色。晓蝶挂念薛鍔,却碍于身份,只急得将帕子绞成麻花。孙碧瑶略略窥得几眼,当即变色道:“二郎要求娶栖霞公主?” 孙家四女,长女招了上门女婿,操持家业;二女、三女相继嫁与薛珣,四女也因此心气极高,眼看年过双十,至今不曾选定婚事。 薛振鍔外祖孙长义虽商贾出身,却不吝金钱延请名师教导家中四女,是以孙碧瑶并非内宅蠢妇,反倒被薛珣视为贤内助。 随着薛珣七年,孙碧瑶早已摸到官场门道,自是知晓与皇室结亲的利弊,所以才会变色。 薛珣摆摆手,放下书信暗自思忖。屋中二女只屏息凝神,不敢搅扰。 那晓蝶更是急得红了眼圈,生怕薛珣发怒。 盏茶光景,薛珣长出一口气,突地笑道:“好,二郎此一手甚妙!便是本官突遭意外,也不怕薛家后继无人矣。” 晓蝶松了口气,孙碧瑶疑惑问道:“老爷年富力强,正当奋进之时,钱先生曾言,只消老爷任满,便要转迁都察院。若二郎与公主定下姻缘,老爷身为皇亲,便只能当个闲散官儿,哪里还进得了都察院?” 薛珣却笑着道:“上旬邸报刊载,今上临朝之时昏厥,又七日不曾视朝,那魏王与楚王于朝堂上又起龌龊,三日间贬官十余员。我为今上信臣,此际进神京,实为取祸之道。 我先前还想寻个法子退出朝堂,不想,二郎早已窥破我之险境,这才送上这等妙招啊。” 听得薛珣如此说,丫鬟晓蝶嬉笑连连,孙碧瑶却只应承着苦笑不已。娘家靠着薛珣这棵大树,如今这大树绝了仕途,偏要与皇室结亲,如此,娘家的生意又如何做得下去? 孙碧瑶思忖一番,暗暗咬牙,常言道出嫁从夫,娘家生意又如何比得上夫君性命?当书信一封与娘家,让其小心从事,莫要再招摇。只奈何其父生性贪婪,也不知听不听得劝说。 第六十三章 天家无真情、三棒败天南 时入冬月,薛珣以三品按察使之职,持王命旗牌擒自巡抚王友年以下五品官一十六人,当日上书参劾王友年欺上瞒下,营私舞弊,私放铜矿之禁,私铸延康通宝计一百九十三万吊。 奏报八百里加急送往神京,半月之后,延康帝下旨,枷送王友年等一干犯官入京待审,特旨升薛珣正三品通议大夫散爵。 薛珣接旨之后,又上表为家中独子祈婚。 这一表引得神京皇城里宫闱纷乱。王皇后闻听奏表,当即大喜过望。自宋以来,天家女难嫁。公主名号说着好听,实则高门大户瞧不上,有进取之心的寒门士子避之不及,余下能挑选的不过勋贵当中不能承爵的子弟。 大郕开国一百七十余年,勋贵早已腐化,其子弟飞鹰走马、欺男霸女,难有成器者。 王皇后膝下只一子一女,殷素卿为长女,王皇后费尽心思,选来选去才选得魏国公府子弟,此举不过是矬子里选高个罢了。那徐甫惯于混迹脂粉丛中,小小年纪便发卖了几个贴身俏婢,又哪里是良人? 薛珣为天子近臣,素闻治家严谨,想来家中子弟是个好的? 王皇后当即遣人扫听,待得了消息,当即喜忧参半。喜的是,薛珣名声不显,自幼居于内宅,从无混账之举;忧的是,传闻之中,那薛珣竟是个痨病鬼,前年险些便咳死过去。 王皇后心有不甘,又遣人扫听,这才得知,薛珣早在一载之前便被薛珣送去了武当山,而今一年有余,这痨病想是好了。 王皇后再也端坐不住,暗自庆幸幸好不曾将殷素卿婚事定下,当即寻了延康帝,吹了好一通枕边风。 延康帝执掌朝堂三十余年,哪里看不出薛珣此举是为明哲保身?自古天家无亲情,帝王心术,又岂能容许臣子妄自揣测? 当即暗生闷气,只下了旨意与薛珣,说六女栖霞自幼寒毒伴身,赐婚之事为时尚早。这旨意方才驳斥了薛珣,转头魏国公便上表为其三子求娶皇六女栖霞公主。 一家女两家求,一时间朝堂纷乱,争执不休。偏那薛珣数载为官,得罪仇家无数,竟引得朝堂之上群起攻之。 几日之间,好似殷素卿的婚事便要定下,结果转眼便有六百里加急送抵,言说皇六女栖霞公主自入冬以来寒毒反复,九日前一举发作出来,若非真武向求真出手,殷素卿只怕早已命丧黄泉。 思及最为宠爱的殷素卿,延康帝到底念了一丝骨肉亲情,便干脆就坡下驴,早朝时言明此时,只说栖霞公主身子不安,婚事暂且搁置。转头又派了内监,于内库之中遴选珍稀药品,快马加鞭送往武当山。 大雪簌簌而下,崖边伊人持伞俏立,一身暗红兜帽披风,好似傲雪寒梅。 衣炔挂风之声渐近,女子回首观望,便见一少年自树梢翻落。落地之后疾走两步,上前拉住她一双柔荑,双目关切道:“素卿,身子尚未将养好,怎地这时候便出来?” 殷素卿面色如玉,双唇不见血色,只噙笑摇头道:“不当甚地,连服了两丸暖馨丹,昨儿身子就大好了。” 薛振鍔接过竹伞为其撑起,又移动身形为其挡住些许微风,凝眉道:“听师祖说,你那日情形端地凶险。若非师祖以十二金针护住心脉,又哪里熬得到暖馨丹起效? 素卿,以后万万莫要行此险招。” 殷素卿却道:“亏得我这苦肉计,若非如此,只怕你我今生便要有缘无分。” “何出此言?” 殷素卿从衣袖中抽出一封信笺,缓缓递给薛振鍔。薛振鍔接将过来,一目十行看罢,只引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你父皇,竟……竟……” “刻薄寡恩?”殷素卿轻笑道:“再是宽仁厚道之人,坐在那等龙椅之上,也成了孤家寡人。时日一长,又哪里有甚地恩义?” 毕竟是殷素卿之父,有些话薛振鍔不便言说。他沉默一阵,长出一口气,探手揽住消肩,半晌不言。 殷素卿却道:“你可知此信是谁人所书?” “不是你在神京中遗留的探子?” “呵,我不过是无权无势的公主,此前从未出皇宫,又哪里有光景邀买人心?” “不是?那莫非是皇后?” 殷素卿摇头,道:“此信为我幼弟福郡王所书。” 薛振鍔思忖一番,笑道:“你那弟弟心思不小啊。” 殷素卿点头:“是呢,竟想引你父为臂助,真是想瞎了心。” 薛振鍔转而道:“听闻今上上个月又缀朝半月?” 殷素卿当即捶了其一拳,嗔道:“好歹是我父皇,你怎地还盼着他殡天?” 薛振鍔实话实说道:“你我之事,只怕你父皇存活一日,便要拖延一日。” 便在此时,大雪骤停,有阳光划破铅云刺将下来。迎着那耀目光线,殷素卿举手遮掩,噙笑道:“存了念想便好,你我不急一时,只盼来日白首如新。” “呵,神仙眷侣岂不是比相伴白头更吉利?” 一双杏眼白了其一眼,殷素卿道:“这些时日我修行可不曾缀下,说不得来日比你更早步入炼精化炁之境。对了,王师兄可有进展?” 薛振鍔摇摇头:“哪里那般容易?王师兄除去每日修行,余下时间大多都在穷举符阵。倒是摆弄出一套小玩意,待我修成炼精化炁,演示与你瞧瞧。” 殷素卿略略颔首,说道:“那张道人果然古怪,前儿师父听闻府城中有道人形似那张道人,连夜带了师兄弟去府城找寻,偏又扑了个空。” “那张道人滑不留手,岂是那般容易捉的?师祖起了六爻,前以卦卜算张道人在武当山东,下一卦便在北。那张道人有趋利避害之能,再想撞见怕是不易。” 殷素卿沉默一阵,窸窸窣窣从袖中掏出一物,递与薛振鍔。 “此物……是给我的?” 殷素卿羞怯道:“上月见你帕子洗不出来,便寻了个样式胡乱绣了一阵,你……你莫要嫌弃便好。” 薛振鍔笑着打量一番,但见那帕子上绣了一方巨石,其后为零散翠竹,恰为二人相会之所。 他作怪一揖道:“女侠情意铭感五内,此物必贴身以藏。” “又作怪!” 薛振鍔笑嘻嘻拉了手儿,正色道:“长这般大,第一次收到帕子,多谢了。” “嗯。” 二人又说了会子体己话,薛振鍔便将其送回紫霄宫,自己转而又回了后山。 修行苦闷,薛振鍔逐渐适应下来。待入得腊月,闲得发慌的薛振鍔到底忍受不住,缠着武振川与其试招。 结果不言而喻,任薛振鍔守得如何密不透风,武振川或以奇招,或以力降,十招之内总会被那哨棒打落长剑,而后点在咽喉三寸之前。 起初薛振鍔懊悔一番,起了意气之争,每日纠缠武振川不迭。待到后来,心绪平复,那一双有神的眸子便从哨棒路数之中窥得一丝感悟。 世间兵刃路数分解开来不过那几样,或快或慢组合起来,却是妙招无穷。偏那武振川出招好似从无章法,又暗暗契合太极、阴阳、八卦之理。 待年前撞见掌门真人,薛振鍔忍不住出口问询,掌门真人却言,武振川茅、棍之术巧夺天工,出招不拘于形,已有几分以技近道之意。 真武横压武当山,非止求字辈有掌门真人这等老顽童,更让人艳羡的是德字辈方露峥嵘,振字辈又群星闪耀。 王振良若放在三山符箓,必为嫡传弟子;老好人刘师兄这等资质放在寻常门派都算得上不世出;更遑论武振川这等奇才! 听得真人之言,薛振鍔对武师兄高山仰止,绝了气馁之意,只每日纠缠,盼着从喂招之中窥得几分能耐。 翻过年来,殷素卿又病了一场,引得薛振鍔心中不安。待好容易寻了机会相聚,才知晓殷素卿又行了一场苦肉计。 好在此一遭寒毒发作并不如何凶险,薛振鍔心中揪紧,与殷素卿说了良多,心中却知,殷素卿此举是为了欺瞒今上。 做戏做全套,若没这一遭,只怕以今上的性子又要旧事重提。 三月三,真武大帝诞辰。 真武一脉尽出,于各宫观连翻斋醮。薛振鍔困居后山数月,好容易得了契机,与殷素卿结伴下山好一番游荡。 待回得山门,却听闻武师兄竟禀明掌门真人,要下山游历。 武振川痴迷以武入道,性子看似寡淡,实则助益薛振鍔良多。思及此一遭武师兄不知何时归山,薛振鍔便邀了殷素卿、刘师兄夫妇、王师兄等,做了东道为武师兄送行。 菜肴是李玉蓉烹制,酒是上好的菊花白,武师兄酒到杯干,转眼一坛子菊花白下肚,豪气顿生,掷杯朗声道:“此一番下山,是为会遍天下英豪,融万般技法,寻那以武入道之机!不入道、不回山!” 言罢大笑而去,纵身坠下山崖。 隔日便有信报传来,武振川于山门外三棒击伤清微宫大弟子李天南,随即醉伏于野,李天南折服于其技,看护其至天明。待武振川醒来,感念李天南仁厚,当即以十三路醉棍相传,一时间引为美谈。 昨日与宴人等面面相觑,薛振鍔憋闷良久,才嘟囔道:“武师兄这是撒完酒疯不好意思了罢?” 王师兄顿时应承:“正是!” 第六十四章 当涂渡 延康三十六年孟冬,当涂渡,渡口客栈。 客栈大门推开,室内顿时一静。便见几个劲装汉子口中骂骂咧咧,龙行虎步闯将进来。 “店家,熏肉切上三斤,绍兴老酒来上两壶。入娘的,才入冬就飘这般大雪,真真是冻煞人。” 当先之人骂骂咧咧说完,方才发现客栈内中情形不对。左边一席,三人年岁相差不多,都是二十出头年岁,太阳穴鼓鼓着,桌案上放着雁翎刀,一看便是同门练家子; 正前方一席,一庞大和尚好似弥勒佛,脸上笑眯眯,面前堆着大块酱肉,身旁立着一根熟铜棍; 右边一席,一妙龄女子独守一桌,不见兵刃,偏身上挂着两个百宝囊。明明面目娇好,偏生左半边脸暗青胎记遮面,目光转动,煞气逼人; 斜前方一席,一道人背负箱笼,看年岁好似耄耋之龄,身侧坐着个十来岁的童子。明明群狼环伺,偏生这老道熟视无睹。 当先汉子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止住身后弟兄身形。有汉子扫了一圈,凑将过去低声道:“大哥,情形不对。” ‘大哥’低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让弟兄等多加小心。” ‘大哥’深吸一口气,瞥见小二上酒,嚷道:“小二,且捡着拿手吃食端将上来,套院来上一间,门外马匹尽心照料,少不得你的好处。” 那伙计点头哈腰,不迭应承下来。 五个汉子捡着一张桌子落座,神情警惕,手不离兵刃。 方才落座,便有汉子低声道:“大哥,那女子怕是八臂观音杨玉香!” ‘大哥’低声道:“莫要多事,我等只消保得明镖便好,若事不可违,弃镖自保。” 其余四名汉子纷纷应下,待小二将吃食端将上来,五人吃吃喝喝,暗自警惕,却再不言语。 客栈大门再开,吹进无数风雪,待闭合,众人便见一落魄书生掸着周身风雪轻佻迈步进来。 “诶呀,瑞雪兆丰年,好兆头啊。咦?不想竟有这般多朋友在此,小生有礼了。” ‘大哥’面颊抽动,低声一字一顿道:“圣手贡士冯春!此人暗器歹毒,沾之一刻之内必死无疑,诸弟兄小心戒备,只怕今夜此地有大事。” 那圣手贡士冯春四下拱手,见无人应承也不尴尬,面上笑容不减,径直寻了那八臂观音杨玉香的所在,大咧咧落座,这才拱手道:“这位娘子请了,小生出来匆忙,不曾带银钱,不知可否请娘子分些吃食?” 那杨玉香只冷笑一声,道:“不怕死便用,这非亲非故的,奴家也不好劝说该死的鬼。” 冯春正色道:“这位娘子此言差矣,子不语怪力乱神……” 话未说完,便见杨玉香一抖手,酒盅中的残酒便泼将过来。冯春略略歪头,长袖一卷,随即手拍桌案,一酒盅翻飞而起,倒是将那卷落的酒水一滴不剩的盛放其中。 “诶呀呀,娘子怎地如此客套?既然如此,小生便却之不恭了。” 杨玉香只笑吟吟不言语。 又过半刻,风雪再入,一昂藏巨汗闯入其中。那巨汗身长近七尺,双臂遒劲有礼,背负一双板斧,大步流星进来,每次落足便引得客栈地板震颤不已。 那巨汗叫了吃食,大咧咧居中而坐,随即瞥见那耄耋道人,瓮声瓮气开口道:“兀那老道,前儿见你说古,且说一段听听。若说的好听,洒家不吝银钱。” 说罢,一枚散碎银两丢将过去。半空之中被那童子抓下,塞进嘴中咬出一排牙印,当即喜道:“师父,住店银子有了。” 那耄耋道人稽首一礼:“多谢善信厚赠,那老道今日便说一说龙虎山张天师如何?” 圣手贡士扭头道:“不可不可,说张天师,必说此番入京……事涉今上,我等怎可妄议君上?” 那八臂观音偏要与其作对,嬉笑道:“有甚地不能说?今春圣体不安,缀朝月余,皇后亲下懿旨召龙虎山张天师入京。 要说这张天师果然好本事,只一枚龙虎丹,便让今上完好如初。” 对面仨师兄弟中一人道:“咱家怎地听说,张天师用了诸葛丞相的七星续命灯,这才为今上续命三年?” 巨汗一拍桌案:“莫要聒噪!兀那老道,此事不好听,且换上一个!” 耄耋道人道:“善信既不爱听,那老道便说个九脉雁阵不敌武痴一人如何?” 巨汗嗤笑一声,说道:“这又有何好说?武痴武振川自下了武当山,两年间纵横万里,从无敌手。张家堡当代家主号张无敌,一支铁枪于江湖上罕有敌手,却与那武振川斗不过十招便被其挑了铁枪。 龙虎堂好大名头,向以江湖魁首自居,却被那武振川挑上门去,生生摘了额匾。九脉雁阵,不过一帮杂鱼捧那龙虎堂臭脚,洒家羞于与之为伍。” 武振川这二年名震江湖,等闲江湖高手,少有能于其哨棒下走过十招者。便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名宿,待武振川换了矛头,也悉数败北。 有人道:“武振川不愧武痴之名,甫一入江湖便无人可敌,此人怕是最少也有大家修为。” 巨汗却驳斥道:“大家?张铁鹰便是大家。那又如何?还不是十招败北?依洒家之意,武痴只怕已是宗师修为。” 江湖自有一套修为划分,分作宗师、大家、名家、正源、旁流、散流,却与佛道皆不同。 圣手贡士大摇其头:“仁兄言过其实,成宗师者无一不开宗立派。武振川不过二十五、六,若说摸到宗师门槛,小生尚且信服,可若说其已为宗师,这就……” “嗯?你这措大可是不服?” “仁兄怎地急了?以理服人,以理服人啊。” 便在此时,那耄耋老道开口道:“道门底蕴,自非我等江湖人士可比。那武痴只怕已修至炼精化炁巅峰,说不得一、二年真武便要再出一练炁英才。” 听到此节,‘大哥’忍不住开口道:“也是奇了,这半载始终不曾听闻武痴消息,可知武痴去了何处?” 回答的却是八臂观音,那女子道:“传闻有三,一说去了乌斯藏会一会密宗喇嘛;一说去了草原;又有说去了辽东。总之那武振川刻下怕是不在中原。” 听得此番言辞,众人皆是一静。武痴横空出世,引得江湖豪侠无不侧目。先前或许还有几分不服,待这二年战绩潮水般涌来,而今再闻其名,竟只剩下仰望。 此中差距,引得众人心中不胜唏嘘。 吱呀一声,客栈大门再次推开,于静谧之中分外刺耳。众人扭头观望,便见一消瘦身形缓步而来。 此人身长六尺,外罩蓑衣,头顶斗笠,内穿百衲衣,足蹬云鞋,手中提着一口宝剑,步伐不急不缓。 行至那耄耋道人身前,稽首一礼:“慈悲,见过老修行。” 那耄耋道人同样稽首还礼:“慈悲。” 那人旋即选了个空座,摘下斗笠,却是露出一张俊俏面孔,头顶淡蓝逍遥巾,两条剑头飘带略一甩动,端地潇洒自如。 那八臂观音看得美目连连,巨汗更是骂了一声‘小白脸’。 年轻道士却毫不在意,只招手引来小二,搓手道:“小二,贵店可有酱牛肉?” 小二眨眨眼:“客官说笑,小店一向奉公守法,哪里来的牛肉?” 道人严肃道:“这个……可以有。” 小二哭笑不得:“不敢欺瞒道长,真没有啊。” 道人颇为丧气,摆摆手道:“罢罢罢,捡擅长的来两样,绍兴老酒来一壶。” 巨汗冷哼一声,朝着耄耋道人道:“兀那老道,莫要贪了洒家银钱,赶紧说个妙的来。” 那道人沉吟一番,开口道:“如此,不若老道说个《九转丹成图》的故旧如何?” 那《九转丹成图》五字一出,左侧三师兄弟同手握住雁翎刀,圣手贡士神色一滞,巨汗手中酱肉掉落桌案,八臂观音暗自摸向百宝囊。 偏那后来年轻道人无动于衷,奇道:“咦?九转丹成图?怎地听起来好似我道门之物?” 那耄耋老道言说道:“九转丹成图又名修真图,远溯老子、吕纯阳、陈抟、火龙真人,据传最后火龙真人又传与张三丰真人。图中汇聚自百日筑基起一切修行法门,且融汇三教,道门观此图可修至羽化飞升,佛门观此图可修至光化虹解,儒门观此图可修成浩然正气。 此图实为至宝! 传闻张真人又以此图推演出以武入道法门。” 那年轻道人听得嘴角抽抽,暗忖这等流言纯属放屁,面上却跃跃欲试道:“这般厉害?老修行,小道初履江湖,消息闭塞……不知此图何时出世啊?” 那耄耋老人道:“据说乃是华山弟子路遇张真人得传此图修行数月便有进益,结果乐极生悲,贪杯之下走漏了消息,引得江湖豪客截杀。 那华山弟子重伤之余,将此图斩做九份,散落于野,随即跳崖自尽。一众江湖豪客四下找寻,却只寻回其中气份。 余下两份,三月前才重新江湖,继而引得腥风血雨。哎,如今也不知花落何家啊。” “咯咯咯……”那八臂观音突地笑道:“花落何家?奴家却是知晓一二,想来诸位朋友也是因此才汇聚于此罢? 哟,诸位都是大丈夫,耐得住性子。奴家这等小女子却是等不得啦……看招!” 说话间一抚桌案,竹筒中的筷子被其收拢掌中,袖手一抖,便是漫天寒星朝着对面那师兄弟三人袭去! 第六十五章 风雪乱战杀人夜(上) 说时迟、那时快! 三十余枚筷子铺天盖地朝那三人笼罩而去,那背对之人得了同门提醒,左手尚且不曾放下酒盅,右手抄起雁翎刀,返身舞得密不透风。 耳轮中只听得叮当乱响,眨眼间三十余枚筷子尽数被其斩落。 那人阴着脸怒道:“杨玉香,我等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偏要触我等霉头?” 那八臂观音杨玉香嬉笑道:“金刀三杰果然有些成色,我等是无恩怨,奈何你三人保得这趟暗镖,奴家可是势在必得呢。” 那圣手贡士冯春大摇其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小娘子怎地上来便动手?总要讲些道理才是。” 说着起身略略拱手:“三位朋友,不妨给小生个脸面,这镖物留下如何?来日小生必摆下三天流水席,亲自登门与三位赔罪。” 那杨玉香咯咯咯娇笑不已:“三天流水席,酸书生,你这是要娶媳妇呢,还是发喜丧啊?” 巨汗丢下手中酱肉,拍案而起,抄手扯下背负一双板斧,退后两步左右看看,声如洪雷道:“今日怕是不能善了,兀那金刀门的朋友,洒家两不相帮,只求事成之后借图一观如何?” 金刀三杰彼此递了个眼神,纷纷起身抽刀。这三人手中雁翎刀别具特色,晃动间刀尖震颤不已,好似一柄软剑。 书中暗表,金刀门祖师本是陕甘刀客,凭着一柄蝉翼刀打遍西北无敌手,从而创下门派。原本名为斤刀,后来嫌不好听,便改做金刀。 这金刀三杰本为师门兄弟,头一位身量中等,年岁稍长,号金刀太保,名常世杰;第二位,脸色蜡黄,号金面霸王,名陆仁杰;最后一位年岁最小,号笑面郎君,名柳明杰。 三师兄弟横刀而立,金刀太保扫视一周,压低声音道:“明杰,你脚程最快,若事有不谐,我与仁杰拼了性命拦住贼人,你窥了空子赶紧走。” “师兄……” “休要啰嗦,事关金刀门兴亡,莫要做小儿女状!” 笑面郎君柳明杰银牙暗咬,眉头紧皱,到底点头应承道:“二位师兄万望保重,若有差池,来日弟必为二位兄长报仇雪恨。” 说来也奇,那杨玉香只一招天女散花便束手而坐,笑吟吟隔岸观火。 那圣手贡士废话颇多,偏无动手之意,隐约间侧着身子,暗自提防同桌杨玉香。 巨汗外号莽金刚,名陈括承,此人看似莽撞,实则心细如发,刻下退至门口暗自戒备,却无动手之意。 那一众押镖人物,身手不过散流、旁流,哪里敢掺和这等江湖事?当即饭食也顾不得吃了,五个人抽出兵刃退至角落,有胆小的更是浑身打颤。 偏那耄耋道人、青年道人与胖大和尚无动于衷,吃喝不停,好似勾栏瓦舍里的看客一般。 眼看打不起来,八臂观音眉头一挑,骂道:“酸秀才,你再不动手,这煮熟的鸭子可就飞了。” 冯春唉声叹气:“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杨玉香冷笑道:“如此,不若你我二人做过一场?” “此言正合小生之意,早闻杨娘子暗器无双,却不知是杨娘子的柳叶镖强,还是小生的梅花针更胜一筹。” 说话间,也不见冯春如何动作,只翻转手腕,双手便各有五枚寸许长针。 这梅花针发之如五点梅花,传闻乃唐代聂隐娘所擅暗器。圣手贡士习此暗器十余载,日打落叶,夜打香头,练得十步之内指哪打哪,例无虚发。 那杨玉香更是成名数载,柳叶镖、飞蝗石,发之铺天盖地,死在其手中的江湖人物不胜枚举。 杨玉香漏齿一笑,望之好似要发话,不想,抬脚踢在桌案上,那桌案撞向冯春,转而手探百宝囊,扬手便是三枚飞蝗石。 那飞蝗石呈品字形袭来,冯春呼喝一声原地翻腾,半空中左右开弓,点点梅花针呼啸还击。 这二人本就是暗器高手,非但发暗器手法高明,便是接暗器、躲暗器也高明无比。 圣手贡士冯春的梅花针淬有剧毒,杨玉香不敢硬接,只闪展腾挪,轻身便翻上了二层。这二人你来我往打得热闹,偏二者皆安然无事,却苦了周遭人等。 金刀三杰结阵自保,时不时打落一枚飞蝗石或柳叶镖;莽金刚陈括承嘴中骂骂咧咧,一双板斧横在身前,遮了周身要害,只须臾间叮当乱响,却有三枚梅花针打在板斧之上。 耄耋道人从童子身后取了竹伞,那伞面也不知何物所制,遮掩起来便是柳叶镖打将上去,也只发出金铁之声,偏半点痕迹也无。 胖大和尚衣袖挥舞,任梅花针与柳叶镖都不能近身分毫。 至于那年轻道人,说来也奇,只好端端坐在那里,那暗器却好似长了眼一般,只在其身侧穿梭,硬是无一中的。 惨叫声接二连三,众人偷眼观望过去,却是方才那五名镖师倒了霉。不过须臾,五人只一人还能动弹,余下四人有两人中了梅花针,另两人挨了飞蝗石,生生被打得脑浆迸裂。 “老四,老六!哇呀呀,欺人太甚,俺与尔等拼了!”‘大哥’睚眦欲裂,嘴中嚷嚷得凶,身形却挪步客栈门前,却存了逃走之念。 此际情形,进来容易,走又是哪里那般容易?那莽金刚腾出一板斧当头便劈:“鬼鬼祟祟,洒家看你便不爽利,给洒家留下来罢!” 斧挂风声,那镖师只来得及举刀格挡,耳轮中就听咔嚓一声,那镖师愣是被一板斧劈得一分为二。 便在此时,常世杰吩咐一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与这等贼子拼了!” 金刀三杰欺身而上,三柄蝉翼刀上下翻飞,眨眼便将莽金刚笼罩其中。 金刀门快刀无双,三杰本就是门中杰出弟子,只交手片刻,那莽金刚便闷哼两声,身上添了两道细长刀口。 俗言道,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这莽金刚行走江湖不过两载,仰仗不过是一身横练功夫,又哪里禁得住三柄蝉翼雁翎刀? 那陈括承自知不敌,怪叫一声:“诸位朋友还不出手?洒家抵挡不住,且退了!” 言罢虚晃一招,抽身便要退走。 便在此时,只听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阿’字出声尚且远,待‘佛’字出口,便见那胖大和尚竟已袭至三杰身后。 熟铜棍披挂风声,一招横扫千军逼得三杰抽身而退。那大和尚笑眯眯道:“三位施主以多欺少,胜之不武。不若放下刀兵,贫僧做个主持,必让各位施主满意,如何?” 常世杰眉头紧皱,言道:“血弥勒惠能?” “正是贫僧。” “此事与你这和尚何干?” 血弥勒道:“施主身藏我佛门至宝,怎说无干?不若施主将那图交与贫僧,贫僧必护得三位施主周全。” 金面霸王怒道:“说得好听!旁人怕你这血弥勒,我陆仁杰可不怕,看刀!” 血弥勒举棍连挡三刀,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既然执迷不悟,那便休怪贫僧今日开杀戒了!” 一旁的莽金刚怪叫一声:“金刀小儿,洒家今日与尔等势不两立。” 眨眼刀光剑影,五个人站做一团。另一边暗器往来,圣手贡士与八臂观音斗了个旗鼓相当,一时间难分胜负。 客栈深处,伙计、掌柜早就不知踪影,那耄耋道人与童子躲在竹伞之后,偶尔偷眼看上几眼,童子便发问几声。 “师父,那和尚偌大名号,怎地看着不过稀松平常?” 耄耋道人说道:“那血弥勒最是奸滑,此时遍地敌手,哪里敢出全力?” “原来如此……咦?莽金刚又中了一刀,怕是要败走。” 耄耋道人摇头:“莽金刚一身横练功夫源自少林,些许皮肉伤,不曾伤得筋骨,还有得打呢。” “少林横练功夫可是硬气功?” “少林……嘶……”老道刚要回复,方才思忖声音不对,扭头便见一张俊脸不知何时凑将过来,满脸八卦地看着自己。 书中暗表,耄耋道人江湖人称无极叟詹松,早年于全真龙门派得了内丹术,奈何根骨不佳,修行不得寸进。待其后行走江湖,却得奇遇,入了炼精化炁之境。以此行走江湖一甲子,从无闪失。 偏那年轻道人寂静无声,竟不知何时欺身近前。无极叟心中暗忖,若此人心怀叵测,只怕自己早就着了道。 那年轻道人好似一无所觉,只催促道:“老修行快说,少林横练可是硬气功?” “哦……哦……这少林横练不过熬打筋骨皮,谈不上气功。嘶,不想老道竟看走了眼,道友好身手,不知名号可告知一二?” 年轻道人略略稽首:“好说,晚辈薛振鍔。” 无极叟还等着薛振鍔说个外号师承,偏薛振鍔是个雏儿,之说了名字便停了。 一旁小童子看不过去,言道:“道长行走江湖没有外号?” 薛振鍔一拍桌案,返身挥袖卷下一枚飞蝗石,转头看着童子严肃道:“此言有理,且待贫道想个外号。只不知是叫威震八方玉面剑客好,还是……嗯……不若便叫掌震乾坤剑慑十方、横推八百无敌手、吕祖重出纯阳剑……薛振鍔,诶?这名号如何?” 薛振鍔期期艾艾看将过去,便见无极叟瞠目结舌,那童子目瞪口呆。 第六十六章 风雪乱战杀人夜(中) 便在此时,一枚飞蝗石打在桌案弹将起来,径直砸在那童子额头。童子惨叫一声,捂着额头身形摇晃。 无极叟赶忙调转伞面,将后续暗器遮挡下来,这才腾出空来查看弟子情形。 “可还好?” 那童子松开额头,顿时露出好大一个包,苦着脸叫屈:“师父,疼啊。” 无极叟板着脸道:“行走江湖怎能分神?此一遭给你个教训。” 童子不忿反驳道:“师父还说我?你老人家不也没拦住嘛?” “胡说八道,老道怎会拦不住?老道是看出要不了你这童子的性命,这才没拦下。” 薛振鍔不理会师徒二人斗嘴,只抄手将掉落桌案的飞蝗石拿在掌中。那飞蝗石指肚宽,寸许长,远看好似飞蝗,故名唤飞蝗石。但见其一端打磨锋利,心道这童子运气好,若碰着锋利这端,只怕便要头破血流。 这般一打岔,薛振鍔方才的笑谈便岔将过去。无极叟无意说古,眼看场中缠斗凶险,暗器漫天飞舞,当即擎着伞面四下遮挡。 薛振鍔留心扫了眼,那伞面竟是贴片拼成,外覆厚厚一层油泥,也不知是何物。 待要出言问询,便见无极叟神色提防,薛振鍔便笑了笑,自行回了方才的桌案。 呼喝声中,莽金刚又是一声闷哼,挥舞板斧退出圈外,咬牙从肩甲抽下一柄柳叶飞镖,怒吼道:“入娘的杨玉香,再敢招惹洒家,洒家便豁出去先取了你性命!” 血弥勒身形肥硕,却半点也不失机敏,留手之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棍方才逼退柳明杰,猛的一低头,便有几枚梅花针贴着头皮飞将过去。 但听得惨叫一声,却是金面霸王陆仁杰身中梅花针,身后师兄弟呼喝一声便要上前遮掩,血弥勒眼睛一眯,又哪里会放过这般时机? 熟铜棍格开两柄蝉翼刀,身形飘忽向前,不待那陆仁杰反应,一拳便印在胸口。 那梅花针本就淬了剧毒,陆仁杰胸口再中一拳,当即身形倒飞出去两丈,口喷鲜血,落地后人事不知。 “师兄!” “师弟!” 金刀太保常世杰睚眦欲裂,笑面郎君柳明杰更是恨欲发狂。师兄弟二人欺身而上,蝉翼雁翎刀上下翻飞,那柳明杰拼着后背挨了一棍,手中雁翎刀翻转挑撩,血弥勒抽身不及,劈练中惨叫一声,却是左腿豁开一尺来长的口子。 眼见得手,常世杰顾不得扑倒在地的柳明杰,雁翎刀单刀直进,便要取了那血弥勒性命。 血弥勒纵横江湖多年,何曾吃过这般亏?自是知晓此时若再留手,只怕便要丢了性命。 当即怒吼一声,熟铜棍化棍为枪,点开雁翎刀,随即左手按住机括,耳轮中便听得‘咔嚓噌’,三道青光喷射而出。 两道取向当面常世杰,一枚则袭向隔岸观火的莽金刚。 书中暗表,血弥勒手中熟铜棍并非实心,否则又如何使得如臂所指?这熟铜棍内有机关,藏着三枚追魂钉,乃是血弥勒的保命手段。若非今日大意之下遭了重创,血弥勒又如何肯轻易将保命手段呈现人前? 说时迟、那时快,常世杰距离不过三步,两道青光袭来,哪里反应的过来?只徒劳方才将雁翎刀举起一般,便身形一顿,胸口、咽喉各中一钉,口中嗬嗬几声,身形倒退两步是仰面栽倒。 另一道青光却是偏了少许,莽金刚距离稍远,只略略歪头便让将过去。 “你这秃驴也敢招惹洒家?今日看你行动不便,暂且放你一马,来日洒家必取你项上人头。” 莽金刚怒骂两声,却是不曾追击,只暗自提防,弯下身来摸索常世杰行囊。 这莽金刚看似莽撞,实则心细如发。客栈之中五名倒霉镖师早已成了冤魂,金刀三杰一死二重伤,便是血弥勒也受伤不浅。 偏堂中还有三个道人隔岸观火,那圣手贡士与八臂观音二人看似斗得火热,实则心思谁人不明? 打了这般久这二人毫发无损,偏周遭人等隔三差五便要挨上一枚暗器……若他与血弥勒起了龌龊,只怕也要步那金刀三杰的后尘。 血弥勒面如金纸,当下翻转身形躲在柜台之后,撒了金疮药缠裹伤口自是不提。待处置之后,暗自思量此一遭怕是偷鸡不成失把米。这和尚拿得起、放得下,当即挑了后窗撞将上去,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却说莽金刚瞥见血弥勒破窗而出,怒骂一声‘无胆匪类’,手中不停,从那常世杰尸身之上摸索出一块布帛,正要看个分明,却听得暗器呼啸之声不绝于耳。 莽金刚当做化作滚地葫芦,哆哆哆之声不绝于耳,待其立定身形,却见地板上插了一排柳叶镖。 十步之外,杨玉香暗自可惜,百宝囊中却早已空空如也,便从后腰一摸,双手多出一对分水峨嵋刺,一言不发便欺身而上。 “啊……尔等狗男女原来早有勾连!洒家与你拼了!” 板斧大开大合,偏一来一往根本不留空子,那杨玉香峨眉刺本事不若,却一时间奈何不得。 这边厢,薛振鍔早先瞧见二人与半空中对掌纷飞,便加了小心。果然,那八臂观音袭向莽金刚,圣手贡士则撒出一片飞针朝着三人袭来。 薛振鍔这二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除去偶尔与殷素卿相聚一番,余下光景大多不是修行便是与师兄弟过招。此时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又哪里会被这等突袭得手? 只见其身形不动,按住剑柄的右手不曾动作,只左手抄起一双筷子四下格挡。叮叮当当声响之中,须臾便格开十余枚梅花针。 那圣手贡士惊疑一声,却是不再出手。谨慎上前两步,先看向无极叟,言道:“老前辈可要掺和此间纷争?” 无极叟摇头道:“老道行将就木,便是九转金丹也救不得。江湖之中众人皆知,老道如今不过是个白话说古的老道。” 圣手贡士拱手一礼:“老道长声名在外,晚生便信你。” 冯春又看向薛振鍔,说道:“小道长好俊的本事,不知在哪座仙山修行?” 说话间缓慢拱手,却突地双手一推,双掌扬起,但听得‘哗愣崩’的一声,两道白光直取薛振鍔胸膛。 书中暗表,此为江湖中惯用暗器——袖箭。其形不过尺许长筒,平素纳于衣袖之中,内有机关弹射短箭,绊法绳索系于中指,挂上之后只需扬手便能发射袖箭。 薛振鍔哪里会被那圣手贡士蒙骗,尤其一双眸子而今尤为清亮,那冯春放才推出双掌,薛振鍔便按动机簧抽出寒月剑。 两道白光不等飞至面前,薛振鍔便身形后仰,长剑一荡,但听叮当两声,那两枚袖箭便被其格飞。 薛振鍔面色不改,笑眯眯看着那冯春道:“你这书生好不地道,贫道又不贪图劳什子九转丹成图,怎地三番两次下杀手?” 那冯春面色一变:“诶呀呀,却是误会了。在下竟忘了袖箭挂了牵绳!还请道长见谅,在下给道长叩头赔罪啦!” 说话间冯春一撩衣袍,弯腰好似下跪,其右手却暗暗探向后背,只听‘崩’的一声,又是一道白光袭向薛振鍔。 书中暗表,此暗器为紧背低头花装弩,端地歹毒无比,十步之内力可破甲! 若换做旁人,只怕此番便要着了这冯春的道。可薛振鍔不是旁人!这两载后山修行,闲极无聊硬生生将藏经阁中道藏囫囵读了大半,又有十几遭灰蛇腾舞,而今薛振鍔眼力莫说是江湖中人,便是其师袁德琼也远远不及。 那冯春口中说得好听,一举一动却落在薛振鍔眼中,见其右手鬼祟,薛振鍔便知此人心怀不轨,右手收了剑势,左手猛地一掀桌子,便听哆的一声,那弩箭破出桌面半寸有余。 薛振鍔心中暗叹,只是恰巧路过,却被这等小人纠缠上。三番两次下杀手,便是将其放过,只怕日后也会再生暗算之心。既然如此,哪里还留得此等祸害? 他叹息一声,面上笑容不变,看着好似要开口说话。不料,身形却飘忽而起,长剑好似一弯新月,似慢实快,直取冯春咽喉要害。 冯春刻下再不复方才情形,脸色阴沉,双手套上一双翻刃指虎,只思忖如何躲过杀招。 他左手格挡,右手试探前击,却见薛振鍔变招极快,长剑好似随风柳絮,半点不沾染,三两剑将其逼得退身自保。 那长剑剑势却陡然一变,薛振鍔双手持剑,一刺一撩,引得冯春守住中门,薛振鍔身形却陡然好似鬼魅一般,脚踏九宫,陡然转至冯春身侧。 长剑倒转,剑柄生生格开指虎,二人瞬间交错而过。冯春身形一怔,低头看去,却见胸前细长破开汩汩流血。张张嘴,心有不甘道:“道长……仙山何处?” 薛振鍔长剑一甩,掸落点点血珠,说道:“武当真武薛振鍔。” “敢问武振川是你何人?” “正是贫道师兄。” 冯春心中苦涩万分,早知是真武传人,他哪里还敢动手。那胸前一剑看似只割开表皮,入肉不深,偏薛振鍔所使乃玄功剑法,冯春其人早已被剑气割开大半身子! 但见其摇晃两下,身形栽倒,是气绝身亡! 第六十七章 雪夜乱战杀人夜(下) 兔起鹰落,从出招到收招,不过两息之间,那冯春便气绝身亡。 无极叟一直冷眼旁观,待看清薛振鍔出剑路数,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此人早年混迹道门,自然能看出薛振鍔剑路中浓重的玄门功底。待听起自陈师门,当即低声咕哝道:“真武振字辈人才济济,前有武振川,今有薛振鍔……只怕这江湖又要多生波澜啊。” 童子问道:“师父,这人与武振川相比如何?” 无极叟点评道:“出剑不拘章法,颇有几分道法自然之相。若再过几年,说不得便又是一个武振川。” 那边厢,杨玉香与陈括承缠斗正酣。二人老于江湖,自然知晓这等江湖乱斗,等闲出不得全力。是以出力留三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待窥得冯春死于剑下,二人哪里还有缠斗心思? 当即各自虚晃一招,跳出圈外,暗自戒备。 书中暗表,这圣手贡士暗器功夫本就为江湖一绝,且心思歹毒,暗器上淬毒也就罢了,周身上下也不知藏了多少机关。便是这等人物都死于那年轻道士剑下,他们二人哪里还敢小觑? 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混迹江湖之中,谁都想做那黄雀,此时自然不敢再轻易出手。 那八臂观音瞥了眼冯春尸身,暗骂一声‘废物’,手中峨眉刺耍了个花,倒提手中曲身一福,娇笑道:“小道长好剑法。” 薛振鍔身上杀意收敛,耍了个剑花倒提寒月剑在手,微笑稽首:“慈悲。女善信谬赞。” 言罢,其人自行回返己桌,大咧咧落座,还剑入鞘,一副看戏模样。 眼见四人还在盯着自己,薛振鍔笑道:“诶?怎地都看小道?诸位且继续,小道不过恰逢其会,那劳什子图,小道可没甚地心思。” 杨玉香笑道:“小道长真会顽笑。” 那莽金刚陈括承瓮声瓮气出言道:“道长好俊的剑术,不若与洒家联手,待处置了此间人等,只需让洒家誊抄一份便可,如何?” 薛振鍔叹了口气,心道这年景怎地说真话竟没人信了? 他略略思忖,说道:“不若那图借小道一观如何?小道向真武大帝起誓,小道看过之后定然原样奉还,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杨玉香笑容不减,那陈括承暗自思量,偏二人目光在薛振鍔与无极叟之间犹疑。 无极叟混迹江湖一甲子,见惯了风雨,自然知晓存身之道。但见其稽首道:“老道行将就木,便是九转金丹也救不得,无意掺和此等江湖事。诸位既不信,不若放我师徒二人离去如何?” 那八臂观音道:“老道长素来重诺,既如此说,小女子自然不好强留。” 无极叟也不废话,收了铁伞,与薛振鍔稽首一礼,领着童子缓步而行,手中不知何时却多了个竹板。 噼里啪啦竹板声中,那无极叟唱喝道:“江湖险、江湖凶,又几位大侠丧了命;金刀三杰震陕甘,而今一死两身残……” 杨玉香与陈括承暗自戒备,目视无极叟带着弟子离去,待转过头,却悚然发现,那薛振鍔竟没了踪影。 二人惊骇欲绝,正不知所措间,便见厨房门帘一挑,却是薛振鍔端了个盘子,提了一壶酒优哉游哉回来了。 “二位见谅,小道腹中空空,失礼了。” 眼见其施施然落座,放好碗碟,又用老酒清洗了一双筷子,随即自顾自地吃喝起来,二人心中疑惑,心道此人莫非真是路过? 这年头不过转瞬即逝,江湖诡诈,哪里有这般凑巧? 莽金刚暗自思忖,凭着薛振鍔那一手高妙剑术,便是他与杨玉香联手怕是也讨不到便宜。便是侥幸得手,二人也承受不住其师门报复。 真武名门大派,在外行走江湖者大抵是门中真修。这等道门真修,想来轻易说不得假话。与其跟那杨玉香联手,莫不如信那薛振鍔一遭》 心中拿定主意,莽金刚绕了个圈子,怀中布帛团做一团,径直丢将过去:“小道长收好,待洒家料理了这婆姨再取回来。” 薛振鍔抬手接过,含糊道:“好说,小道向来言而有信,善信且自便。” 噹! 却是一枚柳叶镖被板斧格开,莽金刚陈括承口中咒骂不已,奔行几步便又与那杨玉香缠斗起来。 薛振鍔吃吃喝喝,随手将那布帛摊开,入目却见有图有文。图为小半人体经脉,周边标明修行关要。 只略略扫了几眼,薛振鍔便失了兴致。这等修行图谱,不得全图哪里能窥得全貌?仅存只言片语,无上下文关联,便是蕴含天地至理也是无用。 且薛振鍔所修混元功本就不差,师祖向求真修此功已至人仙巅峰,只差半步便能踏入地仙之境。如此一来,他又哪里会舍弃混元功,去转修那劳什子不知其果的九转丹成图? 这两年山中修行,薛振鍔一直稳步向前。待三月之前,薛振鍔炼谷化精已至巅峰,袁德琼出了闭关洞府,凑齐天材地宝揉制四枚炁凝丹。 薛振鍔服用一枚,炼化药力一月有余,方才在袁德琼护持之下,吞金津玉液,导炁入丹田,以一口先天之炁通经脉,行小周天之功法,一举踏入炼精化炁之境。 到了此境,方才算真正入了道。气海之中真炁虽只如游丝,其功却远非先前杂炁能比。而今薛振鍔非但习得道门术法,便是以武演道也非当日可比。 只可惜修补丹田气海非一朝一夕之功,这炁凝丹总计四枚,须分十年之期服用,方才能将气海补成完全。是以纵使薛振鍔根骨天成,如今也不敢过度修行,生怕一个不妥便将孱弱的气海撑开。 待二十天前,循旧历,掌门真人打发薛振鍔下山游历。所谓‘不历十丈红尘,又如何寻真问道’。 薛振鍔静极思动,与殷素卿殷殷话别,收拾了行礼,转天便仗剑下山,一路走走停停,向着神京而去。 这一路也不曾见过甚地江湖人物,不想,眼看神京在即,偏生在当涂遇到这等江湖事。 他将那残图丢在一旁,专心吃喝,目光看着场中二人拼杀不已。不过片刻之间,那莽金刚拼着腿上中了暗器,一板斧劈将过去,八臂观音避之不及,只得以峨眉刺相迎,便听闷哼一声,那杨玉香身形倒飞,撞得桌椅散乱,倒地之后强撑起身,却是禁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陈括承略略松了口气:“兀那八臂观音,胜负已分,你这婆姨还要纠缠不成?” 杨玉香擦拭嘴角血迹,脸色难看道:“技不如人,奴家自然不敢再争。今日多承恩情,来日奴家必有所报。” 说罢,提着峨眉刺便要走人。 偏在此时,薛振鍔耳朵一动,叹息道:“哎,只怕谁都走不得了。” 杨玉香面色一变:“小道士,你要反悔不成?” 薛振鍔摇头道:“你且细听,外间人喧马嘶,不知埋伏了多少好手。只可惜了这一叠酱肉……”随手抄起那残图,丢与莽金刚:“贫道言而有信,残图还你。二位善信,后会有期!” 说罢,提剑起身钻了后厨。那莽金刚接过残图,略略思索,当即叫道:“小道长且慢,你我二人一同拼杀出去,也好有个照应。” 待其大步追进后厨,却只见店小二缩在灶台之后瑟瑟发抖,却哪里还有薛振鍔的身形。 大堂之内,杨玉香伏地侧耳,起身后干脆弃了峨眉刺,只委顿在地暗自调息。 莽金刚陈括承去而复返,骂道:“那道士滑不留手,转眼便没了踪影。咦?杨玉香,你莫非要束手就擒?” 杨玉香悠悠道:“外间埋伏之人,定然是神机府的番子。奴家便是不曾受伤也禁不住攒射,更何况如今情形?” 莽金刚瞪大牛眼,烦躁不已:“你这婆姨倒是光棍,只是洒家却做不得那朝廷鹰犬。” 言罢,择了先前血弥勒破开的窗户,纵身跳出,随即引得呼喝声一片。 但听得那莽金刚惨叫几声便没了动静。须臾,有人喊道:“内中之人听分明,本官乃神机府校尉周成功,奉命稽查不法。识相的乖乖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本官辣手无情。” 那杨玉香早已认栽,只柔柔道:“周校尉莫要吓唬奴家,奴家早已受了伤,哪里还敢抵抗天兵?” “八臂观音?啧啧,最好如此。” 话音落下,客栈大门敞开,风雪中,十余名手持臂张弩的番子一拥而入,随后一提着雁翎刀的校尉昂首阔步进得其中。 其人只瞥了一眼杨玉香,一挥手道:“捆了。” 便有两名番子上前,将那杨玉香五花大绑。周成功四下看看,又吩咐道:“将掌柜、伙计叫将出来,今日便在此间安歇。一干人犯务必看护周全!” “得令!” 十余番子各自忙碌,转眼便有番子将血弥勒、莽金刚、无极叟与那童子尽数押进客栈之内。 那校尉大马金刀落座方才薛振鍔所坐之位,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目光不善看向一众江湖人物:“无极叟,你先前说此间还有一年轻道人……那道人在何处啊?” 无极叟心中苦涩,只得老实道:“禀这位校尉,那薛振鍔乃真武真传,想是会道门术法,自不是我等江湖人物可妄自揣测。” “真武薛振鍔?”周成功略略皱眉,说道:“既是道门真传,自有玄机府约束,却不是本官管得了的了。” 便在此时,有番子快步入内禀报:“校尉,屋顶两位兄弟着了道,我等将其唤醒,都说不曾看见何人出手。” 那周成功脸色阴沉,摆了摆手道:“加派人手四下巡视,误了差事,提督给本官吃挂落,本官先行要了尔等狗命。” “卑职遵命!” 第六十八章 不情之请 窄巷之中,一人影快步行出。紧走两步,于左侧墙壁之上奔行几步,纵身便上了右侧房顶。又几个起落,转眼落在街面之上。 当涂渡毗邻长江,百年演变已颇为繁华。说是个渡口,实则更像是个镇子。 风雪依旧,薛振鍔迎风而走,行不几步,便听得远处梆子响。 “梆~梆梆!平安无事喽!” 目光透过风雪,便见两盏灯笼于风雪中若隐若现。薛振鍔略略驻足,耳朵耸动,旋即快步闪身贴在一间铺面墙壁之上。右手提剑,左手法诀变换,使了个藏身咒,静待那两名更夫从身旁经过。 那年老更夫似有所觉,方要回头,一道劈练卷将过去,老大头颅便冲天而起,那道劈练兜转回来又将另一名更夫卷住,那更夫略略惨叫一声便倒地不起。 劈练缩回,须臾后便有轻微脚步声逼近,却是七名身着夜行衣,头戴鬼面,手持各式兵器的江湖中人。 贴于墙壁之上的薛振鍔好似与那墙壁融为一体,那一行黑衣人检视一番尸体,四下环顾,当先手提鬼头刀的黑衣人便是一挥手,七人一言不发朝着渡口客栈逼近。 待其走远,薛振鍔从阴影中走出两步,看着那一行黑衣人若有所思。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一卷残图,竟有江湖中人袭杀神机府的番子。 看来这江湖又要乱将起来……只是这又与他又甚地干系?薛振鍔不是武振川,刻下只消缓步修行,待十年期满,丹田气海修复,自有修行前景,又哪里要学武振川非得以武入道? 略略叹息,薛振鍔疾行几步,隐于风雪中,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当涂县城之外。 江南繁盛,自大郕立国之后便不历战火。那当涂县城墙残破,城外附郭而建大片民居。薛振鍔瞥见一户人家亮着烛火,当即上前叩门。 半晌才有苍老女声问询:“谁啊?” “慈悲。贫道赶路错过了宿头,不知善信可否行个方便?” “原来是赶路的道长,还请稍待。” 过了半晌,门栓滑动,门扉吱呀一声推开,便见一老妪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相请道:“果然是位道长,道长请进,寒舍简陋,还请道长见谅。” “善信言重,我辈修行中人,有个遮挡风雪的落脚处便是极好。” 薛振鍔进到内中,转头瞥了一眼门旁提着木棍的书生,笑着稽首,口称慈悲。 那书生三十开外,却是拙于言辞,讪讪放下木棍,这才拱手还礼。 老妪将薛振鍔引到西屋,略略拾掇,又送了铺盖、热水,这才笑着离去。 薛振鍔四下打量,见此物陈设简单,却堆了不少书籍。此际不比后世,书籍昂贵,想来这户人家日子过得不错,那书生料想应是有功名在身。 他略略净手洁面,也不展开铺盖,干脆在架子床上盘膝趺坐,默念静心咒,待入定这才运起混元功修行起来。 真武混元功,早于筑基之时便要打通任督二脉,此后炼谷化精,周身杂炁冲刷经脉,待炼精化炁之时这才一举通开经脉,打通小周天。 薛振鍔吞咽金津玉液,汇合自身真炁,将体内先天元精炼化作真炁,又归于丹田气海。 只一个小周天,便有一丝真炁于丹田气海之中凝聚成型,好似法斯般缓慢飘落。待薛振鍔再要搬运,却觉丹田鼓胀。那气海之外,炁凝丹所化无形薄膜略略扩张一分,只怕再有一丝真炁纳入便要鼓胀开来。 薛振鍔缓缓收功,睁开眼略略叹息。这丹田修补非是一朝一夕之功,是以自身纵使根骨天成,到如今也不过修成十余丝真炁。 这十余丝真炁能做甚?掐诀可使八次藏身咒,催逼寒月剑可发三、四道剑气,可使十余次小挪移术,危难之际可一次性挪移二十丈开外。 道门修士本就与江湖人物不同,若薛振鍔真炁在身,自可与江湖大家不分伯仲,若没了真炁……他又不是武振川,仅凭剑术只怕连正源都斗不过。 所以行走江湖,安全第一。待将曹德平托付信笺送抵,当尽早赶赴神京。 前些时日薛振鍔得了消息,其父薛珣任满转迁银台,升正三品通政使,加授正议大夫。 太平年景,京官自然要比地方官高上半级。正三品按察使掌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身着紫袍,妥妥的位高权重。 只是此际风云变幻,薛珣此时入京,绝然不是好事。 薛振鍔思虑一番,展开铺盖,脱了蓑衣和衣而卧,不片刻便进得梦乡。 待天明时分,薛振鍔在屋中行了一路太和拳,便听得东屋响动。不片刻那老妪便问道:“小道长可醒了?老婆子熬煮了米粥,道长若不嫌弃可一同食用。” “贫道恰好腹中饥饿,这便不客气了。” 薛振鍔推门而出,面带微笑,那老妪扫了一眼,顿时惊道:“道长好生俊俏,可曾说了亲事?诶唷,失言了,尚且不知道长门派,老妇多嘴了。” 薛振鍔稽首一礼:“善信无需自责,贫道早已定下姻缘,却是可惜了善信美意。” 那老妪啧啧有声,引得薛振鍔进得堂屋。待其落座,那书生才施施然赶将过来。 那老妪说道:“这是老妇外侄,借宿老妇家中读书,待来年府试一过便是举人老爷哩。”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薛振鍔见那书生不善言辞,便好奇道:“善信家中只一人?” 那老妪却道:“老妇家中自有丈夫幼子,外子领了衙门打更的差事,幼子也跟着帮衬,算算时辰这会子也该下值了。” 薛振鍔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若有所思。 老妪殷勤盛了糙米粥,又有两样爽口小菜佐食,薛振鍔闷头吃喝,不片刻便吃了个肚圆。 他起身道谢,从袖中摸出一角碎银,酬谢老妪招待。那老妪面上推辞,到底喜滋滋收将下来。 便在此时,拍门声响起,老妪答应一声,转而冲薛振鍔道:“定是老头子回来了,道长自便。” 老妪紧走两步开了门扉,扫了一眼便错愕不已,门外赫然立着两名公人。 “刘捕头?怎地这会子……可是老头子又昏厥了?” 那刘捕头冷着脸道:“申大娘,今日在下却是做了恶客。有噩耗告知,还望大娘保重。” “甚……甚地噩耗?” 刘捕头道:“昨夜恶贼袭了渡口客栈,申大年与其子卷入其中,死于非命。” 老妪晃悠一下跌倒在地,哭嚎道:“老头子……我的儿啊,老妇怎地这般命苦……” 那刘捕头叹息一声,正要说些宽慰话语,瞥眼看见薛振鍔,当即握紧刀柄喝问道:“兀那道人,你是何人?可有道牒在身?” 薛振鍔略略稽首:“见过捕头,贫道薛振鍔,此为道牒。”说着,从怀中掏出道牒递将过去。 那捕头接将过去,展开来先看印信、落款,见其为郧阳道纪司核发,再看描述,面白无须,身长近六尺……落籍道观为真武紫霄宫。 大郕一朝,缝合怪真武派自然盛名在外,那刘捕头核对无误,这才放下戒备。交还道牒,言辞也客气了几分:“原是真武高道,失礼了。” “无妨,”薛振鍔收好道牒,问道:“刘捕头,我观外间公差游走,可是有大事?” 不待刘捕头言说,一旁的公差便道:“昨夜贼人夜袭渡口客栈,杀了个尸山血海,便是连神机府……” “住嘴。”喝令一声,那刘捕头才道:“此事与道长无关。道长若要赶路,还请尽快离开此地。迟上半日,只怕四下封锁,一时半刻是走不得了。” “多谢捕头告知。” 那书生慌手慌脚,此时才将老妪搀扶起身。薛振鍔宽慰两句,方才从老妪家中离开,转头便见那书生搀扶老妪一路哭嚎,朝着衙门行去。 略略叹息,薛振鍔寻了路人文明禹王庙所在,赶路时若有所思。 一张残图怎会引得这般腥风血雨?昨夜那些神机府番子可都是好手,又有臂张弩、火器傍身,却被那七名黑衣人袭杀。 说那九转丹成图能以武入道,薛振鍔多少有些不信。华山弟子坠崖之前还能将此图斩成九份……思忖起来,这其中只怕别有阴谋。 一路缓行,待午初时分,薛振鍔已然登上涂山顶,到得禹王庙前。 这禹王庙为唐时所建,历经战火,如今残破不堪。内中传承却是小门小派。 薛振鍔与门前知客道人言语一声,便被其引入其中。转到后方静室稍待,不片刻便有一中年道人行将进来。 “慈悲。” “无上天尊。” 薛振鍔与那道人彼此稽首见礼,便开口道:“可是曹师叔当面?贫道受曹德平师叔所托,为曹师叔带来信笺一封。” 那道人赶忙道:“正是贫道。”接过信笺,说道:“道友稍待,禹王庙小,待会子便有饭食送上。待贫道看过信笺,再与道友言说。” “师叔请便。” 薛振鍔目送曹德平的兄长匆匆离去,便在静室之中略略休憩。待一刻过后,那曹道人去而复返,见面便稽首殷切道:“原来是真武真修,贫道方才失敬了。” 薛振鍔客气一番,那曹道人未曾落座,便迫不及待道:“薛师侄既为真武真修,想来修行高妙。贫道此际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师侄万勿推辞。” 第六十九章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薛振鍔面带微笑,只心中暗忖,这曹都管之兄好生不晓事。甫一见面,不曾问及己身与曹都管干系如何,便要以要事请托。 他口中谦和,却绝口不提应承之事:“道长谬赞,小道入山不过三载,道行尚浅,当不得如此夸赞。” 那曹道长略略踯躅,叹息道:“贫道也知此事难为,只是事关人命,贫道只得厚颜请托。” 话说到这般,薛振鍔便是不想应承也得过问一番。便听得那曹道长言说,这禹王庙中有一带发修行女尼,名妙真,本为曹家故旧之女,数年前遭逢厄事,不得已出嫁为尼。 偏生此女天生窍穴通,极易招惹阴魂鬼祟。其师在时尚且可以佛门手段抵御一二,待其师故去,此女便被鬼祟阴邪纠缠,不得已求上门来,这才暂住禹王庙中。 这禹王庙唐时尚且为道门庙观,传承至今早成了一家一姓之子孙庙。庙祝荣氏倒是会些斋醮科仪,可与捉鬼驱邪一道全然不通。亏得庙中神像香火不绝,这才将此女护佑至今。 可那荣氏庙祝观那妙真生得好颜色,便起了歹心。若非曹道人来回护持,只怕那妙真早就着了道。 此一遭,曹道人多方打听,打探出妙真家中尚有一叔父于神京为吏,且神京自有朝天宫、报恩寺这等佛道圣地,捉鬼驱邪手到擒来,这才起了将其送往神京的心思。 只是一时间寻不得护送人手。偏生薛振鍔此时到来,曹道人当即心中暗忖,只道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这才有了这般情形。 听罢,薛振鍔暗自寻思,这天生窍穴通可非同一般。巫婆、神汉乃至草原萨满,若要借邪灵作法,必得先行打通周身窍穴。如此才得以己身为容器,纳邪灵入体,行阴邪术法。 若那妙真果然如此,必为阴邪所喜,每日纠缠不休。他如今真炁不过十余丝,倒是可行那金光护身咒。曹道人既为曹德平兄长,自己来日与曹德平低头不见抬头见,左右不过几日水陆行程,卖个好便是。 且斩妖诛邪,正是真武弟子所为,既然力有所逮,怎可畏难推脱? 薛振鍔想明此节,笑言道:“曹道长既然请托,贫道断无不可之理。还请道长请那妙真拾掇行礼,待午后随贫道一同入神京。” “好好好,如此有劳振鍔了,贫道这便去高知。” 曹道人匆匆而去,不片刻便有道童送来饭食。饭为粳米饭,菜为一荤一素,一是盐水鸭腿,一是素炒时蔬。 这吃食显是用了心,薛振鍔吃得大快朵颐,颇为顺心。待喝了一盏酽茶,便见曹道人引女布衣女尼转进静室。 那女尼一身粗布僧衣,偏生体态婀娜,顾盼生姿,一张脸儿粉嫩娇艳,五官凑在一起竟无一处不美。尤其是那一双眸子,有如秋水潋滟,竟是天生一双风流眼。 也无怪此地庙祝会生出觊觎之心。 薛振鍔只是略略惊讶,旋即心绪平复如初。他前生情路不畅,倒是有一阵子混迹花丛,各般邪术加持的女子见识过不知凡几,又二世为人,岂会耽于美色? 那曹道人引荐一番,一道一尼彼此见过礼,那妙真旋即口观鼻、鼻观心。 薛振鍔便道:“既如此,事不宜迟,贫道尚有一封书信要送达,便不久留了。” 曹道人道:“也好,贫道送振鍔。” 待离得禹王庙,薛振鍔缓步当先而行,却是当做游山玩水,四下观望。可叹唐时道门名山,此时竟仅存一禹王庙,反倒是佛寺遍地,香火不断。 薛振鍔看得皱眉不已。王振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倒是让其琢磨出了存储香火愿力之符阵。只是金、银、朱砂、桃木等物,不耐久存,而今门中真修齐齐动手,遍试各班材料。 只待寻得耐用材料,便可行香火愿力辅助修行之事。待来日,真武必定大为兴盛。 如此一来,道门从来不屑一顾的香火愿力,只怕到时便会成了香饽饽。可而今佛寺遍地,偏生今上还颇为崇道。若换个寻常皇帝,道门只怕要愈发不堪。 薛振鍔暗自思量,先前道门飘摇其上,而今却要潜下心来,夯实根基,与那大和尚争一争这香火愿力。 这当涂距神京不过百多里行程,若只薛振鍔一人,奔行起来当夜便可抵。奈何带了个拖油瓶,盘算起来倒是要花费两日之功。 行得一个时辰,薛振鍔听得身后女尼气喘吁吁,知其部胜脚力。抬眼瞥见一路边茶肆,遥遥一指道:“走得口渴,不若你我饮上一盏酽茶?” 那妙真暗暗松了口气,不迭应承道:“阿弥陀佛,合该如此。” 二人一前一后,进得茶肆之中,招呼店家上了一壶茶水,各自落座捧着热茶歇脚。 薛振鍔四下观望,这才发觉,这茶肆竟在渡口之旁。江南水网密布,也不知面前横亘的又是哪一条河。 与那店家攀谈两句,这才得知,此河名姑溪,宽八十丈,须得乘船而渡。 正是年关当下,各地清查积欠,押送税赋,河面上船只往来,倒是好不热闹。 不片刻,茶肆之中便坐满人头。有说书先生叫了茶水,醒木拍案,起身报万:“列位,小老儿世代说书为声,初到贵宝地,还请列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的人场。” 周遭叫好声一片,那说书先生先是说了一段志怪,当即引得铜钱飞撒。 那说书人收了铜钱,便有人道:“兀那说书的,昨儿当涂渡发了答案,你可知其中内情。” 说书人拱手一笑:“这位看官,若说旁的小老儿或是犯难,可提及此事,小老儿倒是略知一二。” “哦?快快说来,若说的好,某家赠你碎银二钱!” 说书人拿捏一番,这才说道:“却说那当涂渡口客栈,昨夜可谓群雄毕至,有那八臂观音杨玉香、圣手贡士冯春、血弥勒、莽金刚、金刀三杰…… ……当是之时,那莽金刚原以为得了宝贝,却不料螳螂捕蝉,是黄雀在后!此等江湖人物齐聚一堂,自然引得神机府瞩目。一众豪杰打死打生,却被那神机府一锅烩,齐齐拿做阶下之囚。” 有汉子道:“这般,岂不是便宜了神机府的番子?” 那说书人却道:“不然,神机府只道自己做了黄雀,却不想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夜半时分,一众番子思忖此番得了功劳,自是吃喝不断。待昏昏沉沉,却有一众江湖豪杰破门而入!” “那七人却是了不得,号为莽山七鬼,乃是江湖成名已久的人物。这七人为花面鬼曾雄、夜游鬼杨信、索命鬼时拓、追命鬼梁赞、吊命鬼吴猛、屈死鬼白胜、作弄鬼常威。” “此七人义结金兰,横行江湖十余载,也不知打杀了多少江湖人物。此番为宝图而来,哪里会善罢甘休? 当是之时,一众官差酒醉难当,只那校尉警醒,心知抵挡不过,只得弃众而走。七鬼打杀一众官差,解了一干豪杰绳索,又细细搜检,那花面鬼曾雄得了宝图看将一眼,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有看客捧哏道:“啊?莫非那图是假的不成?” 说书人道:“图是不假,却是誊抄而成。那花面鬼明言,原图内中蕴藏隐秘,可引人以武入道,超凡成圣。这誊抄过的,失了隐秘,不过寻常功法,又哪里当得了宝贝?” “原来如此。” “那七鬼闻听如此,自然不干,细细追问这才得知,这图原来曾落于一年轻道人手中。” 听到此节,薛振鍔心生不妙之感。 便听那说书人继续道:“说不得便在那时,那道人偷梁换柱,得了原图。” 有看客道:“那道人果然奸滑,却不知姓甚名谁。” 那说书人目光看向薛振鍔:“此人却是系出名门,乃武当真武弟子,号粉面剑客——薛振鍔。” 薛振鍔整个人都麻了!神特么粉面剑客,这外号一听就是在骂人!若说贫道生得俊,号一声赛潘安也是好的,粉面剑客是甚地鬼? 略略冲着薛振鍔一拱手,那说书人袖袍一抖,手中却是多了一对判官笔,盯着薛振鍔道:“小老儿陆正方,江湖诨号铁面阎罗,不知可是真武薛振鍔当面?” 薛振鍔心中骂娘,面上却嬉笑道:“老丈说笑,小道陈法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净明弟子。”随手一指妙真:“此一遭为接贫道幼时婚约之妻,可与那薛振鍔毫无干系。” 那陆正方顿时怔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却有看客禁不住道:“你这道士浑说一气,既是有婚约在身,怎地还做了姑子?” 那妙真一张俏脸羞得粉红,薛振鍔却振振有词道:“人生一世,三灾六难只是寻常。岳家前些年遭了厄事,贫道之妻躲进庵堂做了姑子又如何?再说又不曾落发。” “咦?的确不曾落发,小道长艳福不浅啊。” 薛振鍔大咧咧四下稽首:“侥幸,侥幸。各位善信多行善事,忠孝两全,自有福报加身。” 却说那铁面判官此时却坐了蜡,听得薛振鍔胡说八道,一时间倒是叫不准其真身。 其尚在犹疑,便有一汉子拍案而起:“哼!管你是不是薛振鍔,且让某家拿下再分说!” 言罢,那汉子解开桌边裹着草席的物什,露出一口四尺余长的宽刃铡刀。但见其一手持柄,一手捧刃,疾行两步甩刀便砍:“给某家留下罢!” 第七十章 板刀面、馄饨面 茶肆之中挤挤擦擦二十余人,待那汉子揭了草席露出铡刀,一干茶客惊呼四起,是起身避走。 书中暗表,这铡刀又名战身刀,本是农户人家铡制草料所用。宋元郕交替之际,有江湖人士揭竿而起,以铡刀为兵刃反抗元兵,久而久之倒是创出一套怪异刀法。 那铡刀横着砍将过来,薛振鍔惊呼一声:“诶呀,杀人也!” 其形好似无措,只顾朝后仰面倒去,暗里却使了个铁板桥,腾出左脚略略点在身侧板凳之上。身侧妙真惊呼一声,随着板凳横移出去两步,那铡刀扫着二人面门而过,却是半点也不曾沾着。 一击不中,那汉子一声发喝,身随刀走,扭身就劈。薛振鍔怪叫一声,双脚踢腾,硬生生倒退一尺,那巨刀‘咔嚓’一声劈开桌面,刀锋劈在薛振鍔身前,只差两寸便要绝了子孙根。 再看薛振鍔,双股战战,脸上惊慌至极,只喊道:“好汉饶命,贫道真不是那薛振鍔。” 那铁面判官陆正方心中犹疑不定,方才种种落在眼中。若说这年轻道人是薛振鍔,偏生好似半点功夫也无;若说不是,那道人偏偏两次险险避开杀招,岂是寻常道人所为? 便在此时,那汉子提刀拄地,一记窝心脚便踹了出去。薛振鍔哭爹喊娘,双手招架,暗用绵劲化解劲力,双脚发力,身形好似滚地葫芦翻滚几圈这才撞在角落里。 那汉子眼力比不得铁面判官,皱眉惊疑道:“咦?这道人当真无还手之力,莫非杀错了人?” 薛振鍔赶忙接嘴:“正是正是,好汉认错人了。” 不想,那汉子却不讲道理,怪笑一声道:“算你这道士倒霉,俺家规矩,出刀必见血。你若不忿,且去阴曹地府告俺老常一状罢!” 言罢,战身刀捧起,疾走两步刀柄一侧横斩而来。 薛振鍔这二年于山中日夜勤修,又有几位师兄弟喂招,见识自非寻常。只观那汉子铡刀路数,便知这等奇门兵器,走的是龙虎山乾坤日月刀的路数。 此刀宽大,既可以力破巧,也可走小巧路数。若不知底细,与其兵刃相接,其只需当做翘板来回翘动,便可逼得对手弃了兵器。一个不查,便要被这等奇门兵器所伤。 对付这等兵器,要么游身而斗,要么干脆舍了兵器贴身缠斗。薛振鍔嘴上叫得凄惨,偏一双眸子冷静无比。 看那刀柄横斩而来,脑袋一歪避让过去,趁机左手抓了刀柄,待那铡刀略略一顿,刀头斜斩而来,薛振鍔一扭身,左手尚不曾脱手,右手已然叼了刀头。 “你还不死?”那汉子推着铡刀横走,想要将薛振鍔当胸斩成两段。 薛振鍔左右手来回使力,身形倒退,脚步杂乱,口中喊嚷着‘杀人了’,引着那汉子与茶肆之中游走一圈,踢翻桌椅无算,偏生半点寒毛也不曾伤得。 那铁面判官陆正方瞧得分明,薛振鍔分明起了戏耍之意,脚下看似杂乱无章,毫无根基可言,却已使上了卸力、借力的高明手段。 当下陆正方再无犹豫,闷声不吭一双判官笔朝着薛振鍔后心点去。 薛振鍔偷看瞥得妙真慌张无措缩在角落,又听得身后恶风不善,当即惊呼一声,装作脚下拌蒜,双手略略一托便让过铡刀,右脚一点那汉子迎面骨,那汉子身形前扑,铡刀甩手而出,好似奋不顾身与那陆正方拼杀一般。 兔起鹰落,不过眨眼之间一双判官笔便与那铡刀撞在一起。那铡刀分量颇足,陆正方不查之下只来得及打落铡刀,见那汉子扑身而来,待再想避开却是再也来不及。 二人撞在一起,陆正方身形倒退两步,气恼之下倒提判官笔便戳。 那常姓汉子也不是好惹的,背心被点,当即心下发狠,忍住喉头一股鲜血,双臂箍了陆正方腰身,嘶吼一声便将其抱摔在地。 薛振鍔看着二人滚在一处,当即捡了茶壶、茶杯,一股脑的丢将过去:“杀人也,快去报官啊!” 手中不停,茶壶撞在陆正方额头,只砸得其昏头涨脑;那汉子刚要起身,后心便中了一茶杯。 薛振鍔看似胡乱丢掷,实则使了打穴手法,只七、八样五什丢将过去,那二人气血不畅,当即委顿在地,一时间动弹不得。 此时薛振鍔才缓过神来,叫道:“这二人两败俱伤,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当即转身寻了妙真,扯着其衣袖便走,只余下那两名江湖客憋闷不已。 那使铡刀的汉子功夫只是寻常散流,混迹江湖只仗着蛮力与奇门兵器;陆正方这等有诨号的已入旁流,练得些许内力,这眼光自然不同。 陆正方看着二人急匆匆遁走,哪里还不明白,方才是薛振鍔留了手。若薛振鍔存了杀心,只怕刻下二人早就见了阎王。 铁面判官心下凄凉,暗怪自己被那消息蛊惑,此时才心生悔意。前有武振川威震八方,这薛振鍔同为武当真修,又岂是好相与的? 待气血略略顺畅,陆正方推开身前汉子,提了判官笔立时遁走,打定主意再也不掺和这等江湖事。 却说薛振鍔扯着妙真行出百十步,眼见渡口就在眼前,这才撒开手,脚步也从容了许多,再不见方才慌张神情。 那妙真奔行百多步,只累得气喘吁吁,眼见薛振鍔突地气定神闲起来,便开口催促道:“薛道长怎地停了?只消一时半刻那恶人追将上来,哪里还有我等命在?” 薛振鍔心声逗弄之意,摇头道:“若单单是贫道,自可一走了之。奈何师太跟在身边……师太只奔行百步便气喘如牛,又如何疾走?” 那妙真咬着丹唇道:“不若道长弃了贫尼,总好过死在此处。” 薛振鍔又是摇头不已:“不妥不妥。贫道应了曹师叔请托,怎能弃师太而独走?” 妙真急了:“这也不成,那也不行,莫非今日便在死在此处?” 薛振鍔一指前方渡口:“不若我二人渡了此河,寻了市集换了扮相,略略装扮一番,必能逃过此劫。” 妙真心中早已失了方寸,不迭应承道:“既如此,那你我快快过河。” 二人快走几步,转眼到了渡口。便见渡口只一小舟,一蓑衣斗笠汉子手持长长竹竿,蹲坐小舟之上正哼哼着小曲。 不待薛振鍔开口,那妙真便上前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我等欲过河,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汉子斜眼一瞥,见那妙真颜色出众,当即起身笑道:“方便,方便。俺便是吃这碗饭的,有客上门,如何不方便?二位……道长、师太,还请上船来。” 薛振鍔缀于妙真身后,观那行船汉子气血旺盛,身形孔武,又观其神色阴邪,只怕又是个歹人。 心中拿了主意,面上却是不显。跟着妙真几步上得舟船,方才落座,心下却突有所感。扭头看向远处河口交叉之处,出言问道:“船家,那处山势极为险要,却不知是何名山?” 那船家道:“客官定是外地而来,那山好似天门,将那大江收束极窄,自古便称作天门山。” “原来如此……如此险峻,想来此地倾船无算罢?” 那船家道:“若日常行船倒是无妨。倒是二百年前,大郕太祖皇爷在此与那蒙元水师大战一场,传闻那一仗打杀了蒙元上万兵丁,也不知多少汉子喂了鱼虾。 时至今日,这天门山入夜便有凶煞恶鬼,不是老手没人敢夜间行船。” “原来如此。”薛振鍔嘴里应着,手中法诀变换,默念咒决,趁着船家扭头,一剑指点在妙真身上。那妙真身上泛起一层金光,又转瞬消散。 妙真若有所觉,扭头观望薛振鍔一眼,却见其只是莫名看将过来,心下以为方才所感有误,又转过头去。 此时舟船撑至河中心,那行船汉子径直丢了竹竿,转头从船头抄起一柄牛耳短刀,回身桀桀怪笑道:“兀那牛鼻子,你是要吃板刀面还是馄饨面?” 薛振鍔面色平静,问道:“板刀面如何?馄饨面又如何?” 那汉子凶厉道:“板刀面便是俺砍你一刀,丢进河里;馄饨面倒是省事,你留下银两自行跳进水中。” 妙真脸色灰白,哪里想到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薛振鍔大摇其头道:“板刀面太疼,馄饨面太冷,贫道都不想吃。” “那可由不得你,且吃俺板刀面!” 那牛耳尖刀不过一尺有余,那汉子分心便刺。 一旁妙真刚开口惊呼,薛振鍔却已是揉身欺上。双手交错打在持刀手腕,卸了牛耳刀,跟着不待那汉子反应过来,双掌连拍几下,封了那汉子半身气血,略略一推,那汉子便好似木头桩子般倒栽葱栽入河水之中。 见那河水中咕噜噜冒着气泡,薛振鍔笑道:“这馄饨面不好吃,还是你这船家自己吃去罢。” 妙真双手捧心,心脏兀自狂跳不已。眼见薛振鍔三下五除二败了剪径强人,哪里不知方才薛振鍔戏弄之举? 妙真眉头微蹙,嘟嘴嗔道:“你……你这道士不是好人!” 薛振鍔撩开道袍洒然落座,说道:“这年头好人不长命,贫道要求那长生久视的大自在,自然当不成好人。” 一句话堵得妙真半晌无言,眼见小船失了撑杆,打起横顺河而走,妙真慌忙道:“诶呀遭了,没了船家、没了撑杆,你我如何过得河去?” 薛振鍔却惫懒道:“师太无须慌乱,说不得我二人在这船上忍耐一宿,来日一睁眼便到了神京呢。” “胡诌八扯,这河中暗礁无数,哪里等得了明早?只怕一时二刻便要喂了鱼虾!” 第七十一章 夜半客船索命魂 姑溪河上,一舟顺流而下。其上一尼茫然四顾,一道悠然自得。 薛振鍔只行了个小周边,便将耗损真炁恢复。睁开双眼,看那妙真焦急的模样暗自失笑,旋即祭起法诀,以小搬运术挪动舟船。那舟船渐渐偏离河心湍流,朝着一侧芦苇荡靠去。 待船侧靠岸,提心吊胆的妙真总算舒了口气,口诵佛号:“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二人好歹没落个船毁人亡的下场。” 薛振鍔笑着驳斥道:“瞎说,若非小道方才诵《真武经》,你我怎会平安无事?此必为真武大帝庇佑。” 妙真哭笑不得:“这般光景,你这道士怎还执拗这些?我看四下都是烂泥,却是不好走脱。” 薛振鍔起身,冲着妙真勾勾手指:“这有何难,贫道自由妙法。不信师太且上前一步。” 那妙真闻言半信半疑,到底上前一步,开口道:“你又有何……诶呀!” 惊呼声中,薛振鍔揽了妙真腰身,纵身踩在船头,运起轻身功夫,这一纵便是十几丈。待落地之后,那妙真惊魂未定,薛振鍔收了右手,稽首一礼:“事急从权,师太勿怪。” 妙真羞得脸面涨红,嘴唇张翕半晌却吐不出半个字来,只一跺脚胡乱撒气。 薛振鍔四下观量,遥指远处道:“那处房舍鳞次栉比,想是繁华村镇,你我不若在此寻了成衣铺子,改头换面一番再行赶路。” 妙真嚅嚅不言,只闷声点了点头。 薛振鍔目光落在其脖颈处,但见一缕黑气纠缠过来,触碰脖颈顿时被金光弹得化作青烟。 古战场向来是凶煞滋生之地。此等凶煞为阴邪汇聚,无有灵智,寻常人等沾染上,大抵会发病一场。可若是妙真这等开了周身窍穴的,说不得便是一桩祸事。 薛振鍔方才于船上行了金光咒,此咒护持之下,一时半刻倒是不用担心。 他照例头前领路,心中却想着方才茶肆遭遇。那劳什子铁面判官究竟是从何处得了假消息,这才来截杀自己? 昨夜至今不过十来个时辰,这消息若非传扬得到处都是,也不会这般巧撞见铁面判官等江湖客。 那放出消息之人心思歹毒,栽赃栽得有模有样,任自己生了一百张嘴也无从辩驳。江湖中人或许有任侠之气,但大多利字当先,哪里会讲甚地道理? 只怕这百多里路程是不会太平了,也不知会遭遇多少截杀的江湖客。 也是奇了,好端端的为何会栽赃自己? 薛振鍔暂且想不通,待回神,那市集已在眼前。此处颇为繁华,一条长街店铺十余间,脚店、茶肆应有尽有,布庄也有,偏偏没有成衣铺子。 薛振鍔带着妙真先行进了布庄,循那残图样式裁了三尺棉布,又兜转一圈,找了一户人家,舍了银钱买了两身衣装。 待二人换过衣装,薛振鍔褪下一身蓑衣、斗笠,换了青衫,头戴逍遥巾,转眼成了读书的相公;那妙真换了一身袄裙,帕子缠头,脸上图了姜粉,却成了黄脸村妇。 薛振鍔眨眨眼,好半晌才将眼前人辨认出来,当即一挑大拇指:“师太好手段,如此装扮,便是迎面撞见那铁面判官,对方也辨认不得。” 妙真只给了其好大白眼,转头又要诵佛号,只诵到一半便止住,抬眼看着薛振鍔道:“你我待会子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 薛振鍔道:“水路便利,且去码头瞧瞧有无路过船只,搭船而行,明早便能到神京。” 二人将衣装收好,扮做寻常夫妻,问明码头所在,一路朝北行去。 不等出得集市,遥遥便见有提刀带剑的江湖客神色不善地闯入集市。有骄横者,径直叫住路人、店家问询,可曾见过蓑衣俊俏道士。 妙真骇得不敢抬头,薛振鍔却神色如常,迈着四方步缓缓而行。 他这般落落大方,反倒让人不曾起疑。待出得集市,行不过二里,便到了码头之上。 薛振鍔操着半吊子‘子曰诗云’,扫听一番,倒是探得恰好有船只两刻之后便要起行。那船自安庆而来,东主押送一批稻米送往神京发卖。 薛振鍔与管家模样的老者攀谈两句,谈妥了船资,随即引着妙真上了那大船。 待进得舱室之中,迎面便见一虚浮书生撞将过来。薛振鍔侧身略略避开,那书生踉跄几步这才站稳,起身拱手一礼:“诶呀,在下脚下打滑,险些冲撞了仁兄,罪过罪过。” 薛振鍔笑道:“无妨无妨,我观仁兄定有急事在身,这才脚下慌乱。” “是极,仁兄,咱们回头再叙话,在下先行一步。” 那书生快步出了舱室,薛振鍔扭头便见舱室内有一俏丽女子露出半张脸观望,瞥见薛振鍔目光,旋即缩了回去。 二人在船工指引下进了空闲舱室,各自找了凳子落座,静待船只出行。 过了两刻,外头船工呼喝声中,以长杆驱离码头。风帆升起,大船顺流朝着神京方向行去。 薛振鍔与妙真说了会子话,便探知此女心思单纯,却戒心不小。谈及师父、寺庙,妙真是知无不言;谈起出家前种种,却又闭口不言。 想那曹道人说此女家逢厄事,说不得是犯了官司。 且妙真虽明面气恼,暗地里却没少偷眼观量己身,再加上带发修行,薛振鍔便知此女出家只是权宜之计,当真是尘缘未了。 薛振鍔不想再招惹,干脆止了话头,趺坐养神。待暮色四合,二人正待船工送来饭食,便听得噗通一声,随即有男声哭喊:“锦鸾,你怎地寻了短见!快来人,我娘子跳水自尽啦!” 外间嘈杂一片,妙真面色纠结,料想应是想要出去观望一番,却也知晓此时不该随意抛头露面。 薛振鍔却只不管不顾,略略睁眼便又继续闭目养神。 妙真忍不住道:“外间有人落水,你不出去瞧瞧?” 薛振鍔只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你若想去观望,自去便是。” 妙真哼哼两声,不言语了。 好半晌,外头嘈杂渐歇,总算有船工送来饭食。妙真出口问询,那船工只说搭乘的一对夫妇,女子一时想不开投了水。待捞出来却也救不过来,东家直道晦气,刻下正耐着性子与那书生商谈赔付事宜。 外间书生哭嚎之声隐约听闻,妙真唏嘘不已,只道那伉俪情深,想着来日得遇良人,嫁做人妇,若自己先走了,也不知良人会不会这般情深。 待那船工走了,妙真低声诵了一声佛号,说道:“可怜比翼双飞的一对良人,如今却阴阳永隔,只落得个形单影只。” 薛振鍔睁开眼,胡乱扒着饭食,嗤笑一声道:“你道那书生是良人,只怕那死去女子心中书生却是歹人。” 妙真气恼至极,嗔道:“你这道人惯爱哗众取宠,我说东,你偏要说西。那书生哭声做不得假,怎地就是歹人了?” 薛振鍔道:“若那女子当真是想不开而投水,你当我会坐视不理?可惜那女子早已死去多时,贫道却无活死人、肉白骨之能。” “啊?你又怎地知晓那女子早已死去?” 薛振鍔一双筷子比了比双眼:“师太可曾听闻道门阴阳眼?贫道不才,恰巧会这一手本事。方才登船之时,贫道就见舱室内有一女子阴魂游荡。过了一个时辰又有女子投水,呵,你说这事哪有这般巧的?” 妙真兀自不敢尽信:“怎会如此?若你说的是真,何不揭破那书生面目?” “师太此言差矣,无凭无据,贫道总不能作法招来那女子阴魂来佐证吧?” 妙真思量一番,说道:“不若靠岸之后径直告官。既是那书生下的毒手,舱室之内总有蛛丝马迹残余。” 薛振鍔笑道:“这却不劳师太挂念了。” “此话怎讲?” 薛振鍔随手一指脚下,说道:“此地为旧时古战场,煞气汇聚。那女子便是身死,魂魄一两日也不会消散。那书生身形虚浮,阳气衰败,贫道料定其必遭阴魂所命。却是不用师太出手了。” 妙真将信将疑,旋即又道:“稀奇,道士不是捉鬼驱妖么?怎地会放任阴魂索命?” 薛振鍔正色道:“旁的道门不说,我真武一脉只捉残害无辜的鬼祟。如那并无恶行的妖修,再如此间索命阴魂,却属天道。我等真武一脉只静观其变,不可随意插手。” 这般说辞妙真却是头回听闻,见薛振鍔不似作伪,便暂且按下心思。旋即又忐忑起来,生怕那阴魂狂性大发,残害无辜。 转眼夜半,妙真白日里赶了不少路程,刻下手撑香腮,螓首一点一点,却始终不肯睡去。 舱室内烛火闪烁,薛振鍔突地睁开眼,低声道:“来了。” 妙真恍然惊醒,只四下观望,也不知想了什么,只觉遍体生寒,抱着双臂寒颤不已。 薛振鍔挑了包袱丢将过去,转头看向舱门之外,不片刻便有一声惨叫传来。须臾间脚步声杂乱,拍门声急促,旋即就有船工惊呼道:“哎呀不好,这马书生怎地死了!” 第七十二章 六朝金粉地、道左遇故人 此船东主算是倒了霉,先前那名叫锦鸾的女子溺水而亡,惹得东主心头老大不快,却压住性子好生安抚了那马书生。 船上稻谷抵得上东主小半身家,若沾染上人命官司,以那贪官酷吏的手段,只怕这一趟便要赔个底掉。 好说歹说,劝那书生不走官面,只当寻常溺毙,又给了二十两烧埋银子。 好容易将此事揭过,不想刚刚睡下,竟又死了人!死的还是先前那马书生! 东主头大如斗,只谈命犯太岁,急忙忙将随船郎中请将出来,仔细查验。那郎中不过肉眼凡胎,哪里看得出马书生如何丧命? 假模假样查看一遭,只说‘忧思过度’‘惊惧而亡’。 若船上只有自家人,自可抛尸入水。奈何船东贪财,沿途搭载了十来口入神京的客商,此事自然不能再如此处置。 船东命船工将二者尸身挪至甲板,心中咒骂不已,苦着脸逐个舱室敲开门,言说两句作揖不迭,只求来日到了神京,同船客人能给做个见证。 说不得,此一遭须得上下打点,破财免灾了。 薛振鍔一口应下,不曾拿捏、索要好处,那船东拱手不已,这才退下。 待关了舱门,薛振鍔回身看向妙真,但见其身侧多了个虚影,正是白日里薛振鍔瞥见的那半张脸。 这幽魂暂且算不得鬼魅,只是沾染了煞气,戾气十足。那虚影左右绕动,每次探手,未曾触及妙真便缩将回去。 薛振鍔看妙真身上金光咒逐渐暗淡,当即手掐法诀默念咒文,剑指点在妙真眉心,但见妙真周身又腾起金光,旋即又隐去,这才看向那幽魂。 妙真一无所觉,略略躲了下才道:“你又做甚?” 薛振鍔笑着撩开衣袍盘膝趺坐,说道:“自然是做老本行——超度亡魂。” “啊?”妙真吓得脸色苍白。她天生周身窍穴打通,感知比照常人不知敏锐了多少。即便有那金光咒加持,幽魂在侧,依旧让其遍体生寒。 偏生她没薛振鍔那双窥破阴阳的双眼,四下警惕环视,只觉得看哪里都像是藏着鬼魂,顿时吓得又朝薛振鍔凑近了几分。 薛振鍔却是不理会妙真,只低声诵念《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薛振鍔声音低沉而清明,内中一丝真炁随声四散,波及幽魂身上,那幽魂便好似被反复洗刷一般,身形缥缈,每凝聚一次,身上便少上一份凶煞戾气。 待三遍往生咒念过,那幽魂已褪去一身戾气。薛振鍔搭眼看去,见那幽魂身形中等,颇有几分颜色,看年岁好似二十出头。 幽魂说不得人言,却已恢复神志,知晓自身已死,当即略略叹息,朝着薛振鍔微微一福。待起身,其身形飘飘渺渺逐渐消散,崩散开来只唯三点亮光,旋即飞腾而去。 薛振鍔搬运真炁,行了个小周天,待真炁补足,这才起身落座。 妙真刻下再也感知不到幽魂纠缠,心下熨帖了不少,只觉凑在薛振鍔身边,整个人都安心了不少。 她出言道:“道长方才所念是何经文?” “往生咒。” “可有效用?” 薛振鍔笑着说:“自然有用,否则师太刻下又怎会安心?” 妙真双掌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愿枉死之人去往西天极乐。”顿了顿,又道:“道长既修成阴阳眼,方才可是见了……见了那幽魂?” “倒是看了两眼。” “那她可曾言说何故枉死?” 薛振鍔诧异道:“又不是贫道害的,贫道为何要理会她是怎地枉死的?” 妙真心绪大坏,方才才生出些许好感,此刻顿时荡然无存。她皱眉叱道:“你这道士好不晓事!道门既口称慈悲,碰到这等惨事,怎能不管不顾?” “奇了,这天下枉死之人不知凡几,若贫道都要管顾,哪里还有大自在?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害她之人又不是妖鬼,自有官府去管,又干贫道何事?” 妙真气得俏脸煞白,偏偏这几年带发修行,佛经倒是会念几部,奈何不知甚解,一时间竟无从辩驳。只气得胸口起伏不已。 薛振鍔心下却略有所得,眼前妙真空有好皮囊,奈何腹中空空。他先前调笑一番,多少还存了些许心思,刻下却是再没了念头。这等好皮囊,还是留待有缘人罢。 他抻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夜深了,贫道困乏,有话不妨留待明日再说。” 转头铺了铺盖,薛振鍔径直打了地铺,转眼就睡将过去。那妙真思绪繁杂,生了好一会子闷气,待借着月光瞥了半晌薛振鍔的面庞,也不知怎地就消了气,和衣而卧,不片刻也睡了过去。 转眼天明,薛振鍔早早醒来。出舱室问船工要了清水洗漱一番,旋即去到甲板放风。 大江之上烟波渺渺,听船工说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是以江上生烟。 此时船行不快,那老船工说,只待半个时辰便能到神京。 东主贴身账房找将过来,提了笔墨文书,与薛振鍔攀谈两句,便请薛振鍔在文书上签字画押。 薛振鍔接过文书扫了两眼,便干脆了签了名字。 又过一刻,众人次第醒来。有富态员外带着随从也来放风,几个人言说几句,便道那马书生与锦鸾伉俪情深,妇死夫随,便是到那阴曹地府也要做一对苦命鸳鸯。 薛振鍔听罢笑容更甚,待隐约瞥见城郭,这才进得舱室之中。 那妙真也醒了过来,只是眼睛发红,显是没睡好。见薛振鍔进来,妙真便气愤道:“那马书生害了女子,转头却落得个好名声,真是让人憋闷。” “人死如灯灭,你理会那么多作甚?” “我就是不忿此人行径!” 薛振鍔笑道:“世人多七情六欲,自私自利者不知凡几,是以每每有善行善举、舍己为人者,便会广为传颂。这等生死相许的美事,便让世人多了几分向往,有何不好?何必非要拆穿?” “可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 薛振鍔只觉此女单纯至极,摇头笑道:“世人愚昧,哪里理会得了这般真真假假?师太,你着相了。” 妙真沉吟不语。 薛振鍔卷了铺盖,将包袱斜跨在身上,言道:“神京一刻便到,还是赶快拾掇了行礼罢。” 待妙真收拾好,二人一先一后出得舱室,迎面便见一漆黑城郭绵延几十里。 薛振鍔看得目不转睛,只嘟囔道:“这便是神京啊。” 江面上船只往来如梭,待船只转入河口,便又显得逼仄几分。有官服轻舟往来调度,薛振鍔所乘船只收了风帆,一众船工来回撑杆,好半晌才停靠河心洲码头之上。 听闻那船工说,神京有两处水门,奈何民船不得行。薛振鍔领着妙真下得传来,便见往来脚夫无数,或挑或扛,将一件件货物挪腾下来。 稍远处牛马嘶鸣,聚拢了各色车辆。更有小贩提了篮子四下游走,叫卖声不绝于耳。他们二人好似初入神京的小夫妻,只觉得两只眼睛不够用,左瞅瞅右看看,脚步比之旁人慢了三分。 有牙人当面截了二人,抱拳一礼:“相公伉俪可是初来神京?不知可要赁屋、住店还是乘车、轿?” 薛振鍔饶有兴致问道:“乘车甚地价钱?” 那牙人如数家珍道:“相公请了,这牛马骡价钱自不相同。牛车拉的人多,每位十二个大钱;骡车稳当,便要二十个大钱;马车只能包车,这价钱可就贵了,最少二百大钱。” 薛振鍔从袖袋摸出散碎银两丢将过去:“我等不耐等候,干脆包了马车进内城。” 那牙人接过碎银,当即眉开眼笑:“相公这边请。” 牙人引二人上了外边一辆马车,又与车把式分说半晌,拿了好处又转头去招呼旁的旅人。 马是老马,胜在稳当,车把式呼喝两声,也不动鞭,马车便吱吱扭扭开动,进得江东门,朝着内城而去。 薛振鍔与那车把式攀谈半晌,这才得知神京内外四城,外郭十八门,内城十三门。尤其是内城十三门,取那南斗六星、北斗七星之意。 一路辚辚而行,薛振鍔见得莫愁湖畔勾栏瓦舍繁多,士子仕女泛舟而行;又见那秦淮河上丝竹之声起伏不绝,画舫往来,端地是一派六朝粉面、纸醉金迷之地。 过得石拱桥,眼前便是石城门。一门之隔,便分作内外两城。 神京内外四重,皇城占去两重,余下内外两城才是百姓居所。 方才入得石城门,薛振鍔便心有所感,只觉隐约被一股神识扫过。奈何其修为有限,不得追溯其源。 马车刚行出百十步,那车把式一声呼喝便强行停将下来。 妙真奇道:“怎地停下了?” 车把式在外间道:“二位客观,有兵丁围将过来,你二人莫不是沾惹了官司?” 薛振鍔心中纳闷,掀开帘子就见一老者带着十几名绣衣番子挡住车架。那老者偏生极为面善。 薛振鍔当即跳下车来,稽首笑道:“顾老修行,真是久违了。不想小道方才入神京,顾老修行便知晓小道行止。” 那顾定阳抚须细细观量,惊诧道:“咦?原来是薛小友!三年不见,若非薛小友相认,老朽怕是不敢胡乱认人。方才内城阵法触动,老朽好道是哪个不讲规矩的胡乱闯了内城,不想竟是薛小友!” 第七十三章 佛寺遍地不见道宫 薛振鍔奇道:“老修行见谅,小道初来乍到,倒是不曾知晓这入内城还有甚地规矩?” 那顾定阳抚须而笑:“寻常人等自然百无禁忌,可修行之士却又不同。”其人环指四周:“内城早年布设星宿大阵,但有修行之士入城,必被阵盘查出。” 神武皇帝戎马一生,一生征战,甚地道法、邪法,也不知被暗算了多少回。待登基为帝,自然要多加防范。于是待重筑内城,便请了各方高道,布下这星宿大阵。 此阵虽不能驱动阵眼施展术法,却可查知哪处有修行者入城。 薛振鍔瞥见番子里有一人托着罗盘,其上有司南颤动,径直指向自己。想来便是此物指引,顾定阳这才带着人手拦截。 “原来如此。” 顾定阳又道:“往来修士,入城必查验僧、道牒,登记入册,核发令牌,这才能入得内城行走。” 薛振鍔赶忙稽首:“这却是贫道孤陋寡闻了,老修行,不知贫道要在何处登记?” 那顾定阳一摆手:“凭你我交情,何须小友来回奔走?”回头一招手:“且召来文吏登记在案,再给薛小友取了行走令牌。其余人等各自散了。” 一众番子呼喝应承,转眼散去。又有文吏双手接过薛振鍔道牒,仔细记录,随即送上一方令牌,如此才算走过规程。 顾定阳与薛振鍔言说几句,笑着说道:“也是凑巧,老朽正在那朝天宫中与老友手谈,番子来报说阵盘牵动,这才来的这般快。 今日老朽还有差遣在身,待来日得了空闲,必与小友长谈一番。” 薛振鍔赶忙道:“合该如此。来日贫道做个东道,正要与老修行不醉不归。” 场面话说完,顾定阳领着文吏远去,薛振鍔扭头朝右观望。但见楼宇重重,正是道门各方高道挂职所在——神京朝天宫。 暗忖来日再来造访,又与那车夫宽言几句,这才驱动马车,朝着钉子巷而去。 内城繁华依旧,比照外城多了几分肃穆,奈何街巷狭窄,马车行走想快也快不起来。好半晌到了巷口,薛振鍔又给了车把式一把铜钱,这才领着妙真下了马车。 神武皇帝登基之时四方尚且不曾平定,于是迁移各地工匠数万,汇集神京成中,专伺打造兵甲等物。于是城中十八坊,大多以工事命名,便是巷子也大抵如此。 是以非但有钉子巷,还有什么乌衣巷、琵琶巷、估衣廊等等。 后来时迁事移,内城工匠大多迁至外城,这坊、巷之名却流传了下来。妙真的叔父在太常寺为吏目,便住在这钉子巷中。 寻得一户人家门前,薛振鍔上前叩门。内中传来顽童叫喊,片刻后门扉打开,露出一四十许妇人。 那妇人打量二人一眼,踯躅道:“你们是?” 薛振鍔笑着稽首:“善信请了,贫道受人之托,将贵府老爷内侄女从禹王庙送至贵府。” 那妇人眉头紧锁,待瞥见妙真颜色,顿时笑成一朵花:“诶呀,原来是真儿登门。真是有劳道长护送,还请进门饮一杯茶。” 薛振鍔察言观色,心思一动,开口笑着婉拒:“这却不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间事了,贫道也该启程上路。”顿了顿,看向妙真道:“贫道暂住外祖家,便在外城麒麟门左近,你若有事,可去扫听做织造的孙家。” 冲着那妇人略略颔首,薛振鍔转身洒然而去。 却说那妇人牵着妙真进得家门,虚情假意招呼一番,想起方才薛振鍔那番言语好似意有所指,心中愈发不熨帖。待沏了茶水,这才盘问道:“那道人生得唇红齿白,端地好面貌,却不知根脚如何?” 薛振鍔虽不曾说过自己根脚,那曹道人却与妙真交代了个清楚。妙真不识叔母虚情假意,只当此后有了依靠,便说道:“那薛道人出身真武,算是名门大派。其父……其父便是那薛珣。” 妇人惊呼一声,心思古怪起来。她方才见这侄女生得花容月貌,便起了攀附心思。想着攀上一门贵亲,家中来日也有了指望。 却不料,这侄女数年前被薛珣所害,而今竟又跟其子有了牵扯。 书中暗表,薛珣数年前任巡盐御史时办了一桩大案,牵连无数。杨家本为盐商,被此案牵连其中。妙真父母、兄弟、姊妹尽数斩首的斩首,发卖的发卖。 其父早年资助一举子,那举子虽不曾中举,却附在薛珣身旁做了个师爷。如此大案,一众男丁自然不得走脱。这师爷到底心中不忍,便私下李代桃僵,暗中将妙真送与一路过女尼。 杨妙真十来岁便随着师父去了当涂,待师父故去,不得已才找上曹道人,说出自身身世。 妇人心惊胆战,颤声问道:“真儿啊,你可是还存了报仇的心思?” 杨妙真只是摇头:“我父囤积盐引、发卖私盐,既享三十年富贵,合该有当日之厄。侄女如今早已看淡,只求青灯古佛常伴,了此残生。” 妇人见杨妙真不曾落发,哪里信得这等鬼话。心下计较,这话怕是只能听半截。她曾听外子言说,薛珣如今正红得发紫,那薛家子临走之言绕有深意,想来是对这侄女有些心思?倘若与薛家攀上亲戚,好处也是不少。 心中拿了主意,妇人愈发殷切,只把杨妙真感动得眼圈微红。 却说薛振鍔安步当车,揣着令牌又从聚宝门出了内城。沿途繁盛依旧,却见山下佛寺遍地,什么报恩寺、西天寺、鸡鸣寺,真真是香火鼎盛。 道观反倒是寥寥无几,薛振鍔一路看下来,不自查的眉头微皱起来。 只这神京一地佛寺便远甚道观,大郕一十三省累加起来,只怕差得更远。此番下山游历,听闻那道门名山峨眉,如今干脆被那佛寺占据,如此情形,若香火愿力修行法门泄露出去,岂不是和尚得的好处更大? 无怪师祖向求真慎之又慎,便是王师兄摸索出存储香火愿力的法门,也只说在真武各宫观缓行。这是怕和尚偷了法门,反过来逼得道门走投无路啊。 转过雨花台,途经上方桥,沿途远远瞥了大教场、大祭坛,直到饿得前心贴后背,这才转到麒麟门左近。 薛振鍔远身幼时随着母亲来回几次外祖家,原本记忆有些模糊,待到了近前,那记忆清晰起来,他便熟门熟路寻上了门。 街角一处三进宅院,看着颇为不起眼,薛振鍔上前叫门。与门子答对一番,片刻后便有管家热情将薛振鍔引入门中。 那管家惊道:“二郎原先尚是幼童,十余年不见,如今倒是出落得玉树临风。小的已叫人禀报老爷、四娘子,二郎快进内宅,老爷待见了二郎,不知要怎生欢喜呢。” 薛振鍔随着管家进得二门,迎面环佩叮当、香风扑面,一端庄女子随着十余丫鬟、婆子。看见薛振鍔,女子先是诧异,旋即笑出泪花。 “天可怜见的,二郎如今竟这般出息了。见了你,就好似见了二姐一般。呜呜……” 当面女子乃是薛振鍔的小姨,算年岁如今也有二十三,偏偏还是一副姑娘家打扮。 这二年薛振鍔与外祖少有通信,想来这小姨至今也不曾出嫁。 薛振鍔笑着稽首一礼:“小姨,一向可还安好?振鍔这厢有礼了。” 小姨抽出帕子擦了双眼,上前好不外道地轻拍了薛振鍔一下:“作怪!快随我来,你外祖若非不良于形,早就迎将出来了。” “哦?外祖身子不安?” 小姨道:“他老人家这般年纪还贪嘴,前儿得了一些海货,大吃一通转天就发了痛风。如今双脚不敢落地,看他以后还敢贪嘴。” 进得中堂之中,便见一六旬老者靠坐榻上,周遭自有姬妾、丫鬟服侍。 小姨当先两步嚷道:“父亲,你看这郎君是谁?” 孙长义起身端坐,打量薛振鍔两眼,不住点头:“好,好啊。鍔儿,那肺痈可曾好了?” 薛振鍔恭敬稽首:“外祖,那病灶早就去了根。倒是外祖,这些年可还安好?” “老夫吃得饱,睡得香,不用你这孩儿挂念。快近前来,让老夫仔细瞧瞧。” 薛振鍔依言上前,孙长义愈发笑得灿烂。待见薛振鍔身穿半新不旧的青衫,旋即皱起眉头:“你父不曾给你银钱?怎地穿这等寻常货色?”又看着小姨吩咐道:“紫筠,选各色上等布匹,给鍔儿裁上几身衣裳……再派人去成衣铺子拿几身现成的来。” 小姨应下自去吩咐停当。薛振鍔陪着外祖说了会子山中生活,待小姨回转,外祖便道:“你一路风尘仆仆,先去安置歇息,待晚间老夫好好招待一番。” 薛振鍔谢过外祖,随着小姨去左院安置。自有丫鬟早早收拾,内中一尘不染,看着好似闺阁。 小姨这时道:“这处本为二姐出嫁前闺阁,小薛鍔若是觉得不妥,那便换处院子。” 薛振鍔道:“不用,便在此处罢。” 小姨颔首,又点了四个颜色出众的丫鬟过来服侍。薛振鍔看着宅院中富贵之气逼人,忍不住问道:“小姨,家中生意可停下了?” “这……”小姨欲言又止,只道:“这生意岂是说停就停的?前年三姐来信之前,家中便接了内府生意。出息虽不多,却胜在稳妥。这契书定下五年之期,事涉皇家,又哪里敢停?” 第七十四章 忽闻家中添幼弟 孙家早年不过寻常富户,榜下捉婿得了薛珣之助,这十余年间愈发富贵,单是老家镇江就有织机六千张,雇工上万。 又有棉田千顷,哪里会舍得这流水般的银钱? 薛振鍔心中不喜,却不曾表露出来。这等戳人脸面的话,还是留待便宜老爹薛珣去说罢。 听得小姨孙紫筠这般说,他便点点头,顺口问道:“我看外祖不良于行,也不知这镇江织场是何人打理?” 小姨说道:“你外祖到底上了年岁,哪里禁得住往来奔波?织场如今不过放了几个妥帖的管事,再有个混账行子跟着照看。” “混账行子?” 有丫鬟用夹子夹来几块发红的银霜炭,塞进镂空火盆里,又放了香料,转眼满室皆香。 孙紫筠气哼哼道:“你外祖说我是赔钱货,早晚要嫁人,就从族中过继了个侄儿。前些年倒还本分,这两年瞧着我嫁不出去,就起了歪心思。” “哈?”薛振鍔说道:“同姓不通婚,那厮真敢想啊。” 孙紫筠瘪嘴:“说是族亲,算起来早就出了五服。那混账又惯会装乖顺,哄得你外祖言听计从。要不是我发了狠话,只怕早被那厮得了逞。”顿了顿,她好似终于记起面前之人是自己侄子,当即吐了吐舌头:“啐,我跟你说这些作甚。小薛鍔你且歇息,我叫人烧了热水,待会子沐浴更衣。 我去瞧瞧成衣可拿回来啦。” 孙紫筠风风火火而去,不片刻便有丫鬟捧着两套衣裳进来。又有粗使丫鬟抬了木桶,一桶一桶的倾倒热水,那四个颜色出众的婢女,便上前来请薛振鍔沐浴。 总算做了回膏粱子弟,薛振鍔褪了衣裳,赤条条进得木桶,任凭四个丫鬟搓洗,只当去了会所照顾小姐姐生意。 那四个丫鬟眼见薛振鍔任凭施为,胆子渐大,手上不老实也就罢了,一个胆子大的还吃吃笑道:“二郎这一身皮肉倒是比姊妹们还要细嫩,将来也不知便宜了谁家小娘子。” 薛振鍔心中突地别扭起来,感觉好似自己被占了便宜。待丫鬟编了发髻,拿来铜镜观照,他这才发现,自己竟成了上一世鄙视不已的‘小鲜肉’。 这二年吃食充足,又修行不缀,待步入炼精化炁之境,周身又得真炁滋养,面貌端正也就罢了,偏生皮肤细腻有如玉质,还真是远胜寻常女子。 待穿戴齐整,薛振鍔不耐与四个丫鬟胡闹,只说自己困乏,便将其打发下去。 待撤了沐浴木桶,薛振鍔找了自己的包袱,从中找出一瓷瓶,倒出一枚通体暗黄的丹丸,和着茶水吞咽入腹。 此为培元丹,寻常真武炼精化炁修士,每一旬服用一丸,用以辅助修行。薛振鍔丹田逼仄,平素修行都不敢用功,这培元丹只当了零嘴,隔上月余才会服用一枚。 丹丸入腹,转瞬即化,药力滋养通体经脉,薛振鍔周身说不出的舒畅。此药服用之后须得大量饮水,以排走药力驱赶之周身杂质。 薛振鍔舒服得懒得动弹,真炁游走化作符阵,屈指一招,桌上茶壶便径直飘荡过来。 方才托住茶壶,便觉袖口发烫。惊疑一声,薛振鍔放下茶壶,从袖口袋子里摸索一番,倒是将那令牌摸索了出来。 但见漆黑令牌隐隐放出光华,入手温润。这物什带在身上,莫非用了术法便要示警不成? 薛振鍔犹疑不已,饮了一壶茶水,这下倒是不敢再用术法,规规矩矩起身放回茶壶,转头靠坐床榻之上,只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三府番子找上门来。 他暗自猜想,这令牌或许只是记录携带者何时何地用了术法?回头再见顾定阳,定要问个明白。 转眼入夜,门扉扣响,开门便见一年过四旬的妇人笑吟吟站在门前。 薛振鍔笑着见礼:“芍药婆婆,方才人多倒是不曾见礼,婆婆一向可还安好?” “老身好着呢。二郎且披了外套,酒宴已置办好了。” 这妇人本是孙长义填房的丫鬟,待填房难产而死,便成了孙长义侍妾,后来因其聪明伶俐,便成了府中管事婆子,比之几个管家身份还要高几分。 薛振鍔原身残存的记忆里,只记得这妇人每日笑吟吟,偷空便会投喂自己一块桂花糕。 “这等小事,婆婆让丫鬟来叫就是,何必亲来?” 芍药笑着说道:“许久不见二郎,老身也想念得紧。算算如今也有十年了罢?二郎如今都十六了。” 薛振鍔炼精化炁之后,便比寻常人更耐寒暑,回身只拿了外套胡乱披在身上,关了房门跟在芍药婆婆一旁,陪着说道:“是啊,十年弹指一挥间。还记得婆婆当年手巧,给我做了纸鸢哄着我顽呢。” “咯咯,老身这纸鸢还会做,就怕二郎如今不喜顽了。” 说笑一番,从跨院进得中院厅堂之内,却见宴席只是一张小桌,上有十余道菜品。外祖孙长义早早落座,小姨孙紫筠陪坐一旁,待薛振鍔施礼后落座,芍药婆婆也跟着落座。 其余丫鬟、侍妾却没这等脸面,只在伺候罢了才会分一些吃食。 孙长义笑道:“今日家宴,不讲恁多规矩。小薛鍔且看,芍药安排的菜肴看着还可心?” 薛振鍔扫了两眼,但见席上有糟鹅掌、炸鹌鹑、酱萝卜炸儿、蒸芋头、浇汁鲟鳇鱼、干煸大对虾、火腿炖肘子、牛乳蒸羊羔、烤鹿肉、蒸熊掌,余下几样更是瞧不出名堂。 薛振鍔暗自倒吸一口凉气,这等席面只怕一桌花费便要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嚼裹。莫看孙家只在外城边缘置办了三进宅院,实则吃穿用度,只怕便是王公贵胄也比不得。 “外祖说笑,这般若还不可心,外孙岂不是要吃那龙肝凤髓?” 孙长义笑道:“可心便好。老夫这两日不爽利,便让你小姨配着你饮几杯。” 自有丫鬟斟了酒水,薛振鍔谈笑自若,下箸如飞。待说过山上趣事,又听得外祖数落过小姨,薛振鍔突地问道:“我父可曾言明何时进京?” 孙长义道:“圣上给了三月之期,想来再有一月,你父总该北上入京。说不得刻下便在路上。” 孙紫筠也道:“眼看进了腊月,姐夫、三姐年前总得回来罢?” 说过这话,孙紫筠好似自知失言,咳嗽一声道了声口渴,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孙长义更是瞪了其一眼。 薛振鍔看在眼中,心道这二人莫非有事瞒着自己?转念一想,不过是三姨与薛珣的婚事,这等事他才懒得掺和……嘶,不对! 薛振鍔猛然醒悟,依着外祖的性子,若二人还在拖着,这老头总要旁敲侧击试图说服自己。如今却是只字不提,且讳莫如深……想来三姨与薛珣早就成了好事,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这般想来,若生的是女孩,这二人也不会这般遮掩,想来定是个男孩了。 薛振鍔心头暗笑,薛珣老树开花,真是可喜可贺。往日里他是家中独子,还有个传宗接代的重任。如今这差事倒是不用自己担着了。 他端起酒杯陪饮,随即笑吟吟道:“外祖,我那弟弟算算虚岁三岁了罢?这千里奔波的,可莫要落了风寒。” “这却不用……额……”孙长义愕然眨眨眼:“你怎地知晓了?莫非你父写信明说了?” 薛振鍔笑道:“先前还只是揣测,如今却是知晓了。” 孙长义懊恼不已,终日打雁不想今日竟被雁啄了眼。他纵横商场数十年,今日竟被小儿辈给诈了一番。 孙长义脸色难看,转眼想到左右不过拖延二十几日,总要这外孙知晓。便语重心长道:“你那弟弟冬月里的生儿,算算刚过了两周岁。” “可曾起了名字?” 一旁小姨道:“乳名唤作锦孩儿,抓了周才起了大名薛钊。” 眼见二人紧张兮兮看着自己,薛振鍔开怀笑道:“好事啊,当浮一大白。” 父女二人狐疑对视,又各自分开,小姨劝解道:“小薛鍔心里可是不痛快?我听三姐说,当年我出生,她也不痛快了好些时日。” 薛振鍔哭笑不得:“小姨,我如今已不是孩童,岂会这般不知所谓?且我自入得山门,得了师父真传,此生矢志得道飞升。原本还想着自己是家中独子,好歹要绵延香火。 如今有个幼弟倒是省了。小姨且放心,我是真心高兴。哦,倒是忘了问,三姨与我父可办了婚事?” 小姨心思倒是单纯,眼见薛振鍔不似作伪,当即长出一口气,回道:“还不曾办得。大郕惯例,妻子不得随官员赴任。你父来信言明,此时待回了神京,请三五好友,吃上一桌宴席便是。到底是续弦,且你父身居要职,不好随意操办。” 薛振鍔点点头,道:“倒是委屈三姨了。” 此言只引得小姨直撇嘴。三品大员的续弦夫人,说出去不知要羡煞多少闺中女子。若非有二姐、三姐比照,她的婚事又怎会拖延至今? 第七十五章 贫道偏不按路数来 一顿宴席吃罢,薛振鍔逞了口舌之欲,外祖、小姨卸下心事,倒是众人尽欢。 孙长义心中啧啧称奇一番,眼见薛振鍔果真不在意此事,直呼爽利,若非众人拦着,非要饮上一杯水酒高乐一番。 待散了宴席,小姨孙紫筠与薛振鍔同行,在其屋中略略坐了片刻。临走时压低声音绕有深意道:“小薛鍔如今也大了,这府中颜色出众的丫鬟你挑拣几个,待你父回京,你回了自家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 那四个丫鬟顿时羞得红了脸,胆子大的却偷眼瞥向薛振鍔。 小姨话中所指薛振鍔怎能不知?只是筑基之时薛振鍔便能控制己欲,如今又过三年,入得炼精化炁之境,所求再不是凡俗感官刺激。 他只是笑着道:“修行之人,求的不是这些,小姨还是想着选定夫婿罢。” 小姨顿时嗔怒道:“好心当做驴肝肺,不管你了!” 其人风风火火走了,看着兀自扭捏的四个丫鬟,薛振鍔只笑着宽慰两句,便将其打发了下去。 一夜无话。翌日清早,薛振鍔早早起身习拳练剑,待四个丫鬟过来侍奉,薛振鍔已然自行洗漱完毕。 此举引得四个丫鬟先是赔罪,又是娇嗔,称薛二郎如此作为让其伺候不周,来日必被四娘子、芍药婆婆责罚。 薛振鍔只道会与小姨言语,不管四个丫鬟如何幽怨,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知会一声提了寒月剑便出了门。 三年前承了顾定阳、李万春的情,此番入京,总要上门问候一番。 知晓其要出门访友,芍药婆婆赶忙吩咐下人预备了马车。薛振鍔却是不耐乘坐马车,管家便牵来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薛振鍔见那马儿一双眸子尤为灵动,且身形健硕,倒是不曾推拒。仗着自己身手好,径直翻身上马,方出得宅门便一路狂奔,薛振鍔慌手慌脚一番,好半晌才让那大黑马放缓脚步。 待抬眼观望,却已经到了大教场。此时天色还早,街头支了不少早餐铺子,薛振鍔尝了一番觉着别有风味。 又过一刻进得内城,薛振鍔寻了点心铺子,采买了几样点心,提在手中径直去那三府衙门。 那三府衙门原本在皇城之内,后来因着皇城实在无处扩展,这才挪到皇城外的长安街上。衙门口看着只是寻常,门脸门开六扇,是以江湖人称六扇门。 薛振鍔牵着黑马到得近前,便有校尉出言呵斥:“三府衙门,闲人免进!” 薛振鍔稽首笑道:“劳驾,贫道薛振鍔,此番来访顾定阳、李万春两位供奉。”说话间凑到近前,一抖手便有一枚银子毫无烟火气的塞在那校尉手中。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校尉得了银钱,脸色顿时好了几分。只让薛振鍔在此等候,转头便让一番子进去禀报。 不片刻,衙门里出来二人,一老一少,正是顾定阳与李万春。 离得老远那顾定阳便遥遥拱手:“我道清早便有喜鹊叫,原是薛道长今日造访。” 薛振鍔稽首道:“见过二位修行。贫道昨日方才入神京,略略安置一番,今早便来做恶客。二位修行可有空暇?不若贫道做个东道,我三人一边吃喝一边叙旧。” 此时尚早,薛振鍔这话说得毫无诚意。那顾定阳人老成精,自然知晓薛振鍔此时造访,本就没想与二人过多纠缠。说三人有旧,也不过几面之缘,薛振鍔此举更像是表态,说明其当日允诺如今还作数。 李万春面色古板,说道:“酒宴哪天都能吃,今日我二人却有差事在身……我看不若在左近寻个茶肆喝一杯茶罢。” 薛振鍔自无不可,送上手中提着的点心果子,与二人行了一阵,便进得一间茶肆。 三人选了二楼雅座,临窗而坐,虽冬日阴寒,却别有一番雅致。 说了一会子闲话,薛振鍔便问起那令牌之故。 顾定阳便道:“正是小友所想。此令牌只能记录携带者何时何地用了术法,旁的倒是别无禁忌。薛小友,令牌还是随身携带为好。若不带令牌施了术法,必引得番子四出,到时可就麻烦了。” “原来如此。多谢老修行告知,请茶。” 顾定阳抿了一口香茗,瞥了一眼李万春,后者轻咳一声说道:“薛小友,有江湖传闻,说你在当涂渡得了宝图……此事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只看李万春殷切神色,就算薛振鍔实话实说,这厮只怕也不会相信。 幕后之人将此事栽在他身上,必有所图。刻下不能自证青白,若想要破局,便只能不走寻常路。幕后之人想要薛振鍔百口莫辩,他偏不按路数来。 如此,说不定会引出幕后之人马脚,到时再见招拆招。 薛振鍔不急不缓喝了口茶,干脆应承道:“前辈消息灵通,不想此事竟传到了神京。” “嘶……你果然得了那图?” 薛振鍔道:“只是残图,贫道看了几日,不得甚解。二位修行若想要,来日贫道誊抄一份送上门来便是……嗯,就是原图也不是不能商量。” “这……”李万春到底城府不足,不曾料想薛振鍔竟然承认了,还要送出原图。言下之意,若他得了原图,那当日允诺便就此作罢。 顾定阳突地笑道:“我二人不过是好奇,又不走那以武入道的路数,哪里需要那宝图?” 李万春被顾定阳一言点醒,旋即道:“正是如此。且君子不夺人所爱,此图既是薛小友所得,我等怎好让人割爱?” 薛振鍔正色道:“二位修行,贫道没说笑。二位莫要将话说死,待思量一番,若还是这个说辞,此事便揭过;若想要原图,可径直来我家中自取。” 李万春神色纠结。此人下茅山出身,内丹术稀松平常,炼尸的法门倒是颇为精通。 修行中人,哪个会只安于富贵,不想长生久视?李万春在下茅山学过几手三脚猫的功夫,想着既然内丹术走不通,便要该换路数。 一旁的顾定阳又是不同。其人年老成精,自知大限不远,早就绝了白日飞升的心思。除非有天大的机缘,否则宁愿将薛振鍔的人情留与家中后人。 李万春到底耐不过心痒,拱手道:“如此,可否让我自行思量一番?” 薛振鍔道:“自无不可。李供奉若想要原图,来日可去我外祖家寻我。今日却是不凑巧,贫道刚来神京,却要四下拜访亲朋故旧。” “合该如此。” 与李、顾二人分别,薛振鍔骑着黑马径直回返外祖家中。进得内宅寻了小姨,径直问道:“小姨,家中可有陈年布料?只要发黄白布,质地细腻一些最好。” 小姨笑道:“陈年布料?你要这物什作甚?” “有急用。” 小姨嘿然道:“这却求错了门,想要陈年布料,薛鍔怎地不去寻你外祖?” 薛振鍔右拳砸在左掌,猛然醒悟:“是了,险些忘了外祖发家手段。” 外祖孙长义早年可是作假高手,靠着独门做旧手段,也不知蒙骗了多少往来客商、雅士,这才攒了家业,转行做了织造。 薛振鍔想起此时,急忙忙去寻外祖孙长义。这等糗事,孙长义平素很是遮掩。老家镇江便有流言,说孙长义招摇撞骗,损了阴德,这才只生闺女不生儿子。 刻下当面被外孙揭破,老头挂不住脸,很是叱责了一番,这才不情不愿的问明布料形貌,而后让婢女搀扶去了后宅。待两个时辰后,芍药婆婆送来一匹布料。 薛振鍔展开之后,顿时对外祖佩服不已。这泛黄布料几乎与那残图质地一般无二! “二郎,老爷说这料子是木棉,用了些手段做旧,这两日沾不得水。两日后便是寻常高手也瞧不分明。” “真是帮了大忙!婆婆回去帮我谢过外祖。” 薛振鍔大喜过望,送走芍药婆婆,回屋自行剪裁不料,寻了笔墨回思一番,旋即按照记忆样式复写出来。 他起了作怪心思,一份做得还不停手,待到晚间径直做了八份。 有丫鬟过来叫薛振鍔过去用饭,薛振鍔刚出得房门,便有丫鬟慌慌张张疾走进来。 “二郎,了不得了!门外来了个黑厮,只说二郎骗了他宝贝,叫二郎赶快还回来。还说二郎若是一刻之内不现身,便要砸了宅院。” 啧,真是赶巧,幸好做了几份假图。 薛振鍔笑吟吟问道:“那黑厮可有兵器?” 丫鬟环臂比划道:“有!提了一对宣花板斧,合在一起比车轮还大!” 哦,想来是莽金刚陈括承那厮。 薛振鍔吩咐丫鬟先行回复外祖,他自己回房取了一份假图,揣在怀中,抬脚便出了门。 刚出二门,就听那莽金刚叫骂不已。 “兀那牛鼻子,给洒家出来!再不出来,休怪洒家砸了府邸,叫你身败名裂。” 进得前院,薛振鍔眼见一帮下人提着棍棒瑟瑟发抖,老管家更是手足无措。 见薛振鍔出来,管家赶忙上前阻拦:“二郎不可出去,那厮一看就不好惹。若二郎有个闪失,我等如何交代啊?” 薛振鍔笑道:“不妨事,那厮只是叫得欢,可曾听那厮说旁的狠话?神京乃天子脚下,那厮断不敢胡乱作为。管家且宽心,我与那厮有些许误会,说开便好了。” 言罢,不顾管家阻拦,让仆役下了门栓,一撩袍子迈步出了门。 “薛家小儿……额……” 薛振鍔笑着看那陈括承一眼,一言不发揉身上前,那莽金刚慌忙招架,薛振鍔虚晃一招闪身便到了其身侧。一脚踢在其膝弯,右掌托在那厮下颌。 好似巨灵神一般的陈括承顿时惊呼一声,身形原地一个翻腾,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哼哼唧唧好半晌没爬起来。 薛振鍔负手而立,笑着说道:“此番只是小惩,若再敢胡说八道,贫道必废了你这一身横练功夫!” 第七十六章 剑斗鲲鹏、脚踢地灵 莽金刚只是身形莽,实则心思细腻。刻下伏在地上,心中惊骇欲绝。 那日客栈之中见薛振鍔剑术有如惊鸿,心道这等剑术只怕自己敌不过,但总能抵挡个十招、八招。 哪里想到,今日甫一交手,尚且不曾动兵器,自己还有一身横练功夫在身,只一招便被这薛振鍔放倒在地。 若非薛振鍔手下留情,只怕自己这会子早就被折断脖颈,死的不能再死了! 知道不能力敌,这货哼哼唧唧坐起来,丢了一双板斧,扯开嗓子就哭嚎开了。 “欺负人哩,洒家不活啦!呜呜呜……诸位父老瞧分明,这道人哄骗洒家,洒家只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将手中宝物托于这道人。哪里想到,这道人不讲信义,偷梁换柱,将真宝贝匿下,只把假的给了洒家……活不成哩!” 此时天色刚黑,麒麟门左近本就偏僻,这陈括承扯开嗓门哭嚎半晌,只引来路人三、五个,隔着老远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薛振鍔怔了下,旋即乐呵呵蹲下身来看着这厮哭天抹泪。 好半晌,薛振鍔总算开口了:“可以了可以了,泪珠子都出来了,这演技过关了。” 莽金刚嚷道:“你不还洒家,洒家今日便不起来了。” “啧,功夫不见得如何,这撒泼打滚倒是一绝。”说话间薛振鍔从怀中摸索一番,旋即丢过一份伪造残图:“拿好,再被人抢了去,可不关贫道事了。” “呜呜……咦?”莽金刚接过残图,迫不及待展开来瞥了两眼。但见那假图有模有样,除了字迹略有不同,一时间竟挑不出旁的错漏。 这货瞪着牛眼有些懵然,心中暗忖,莫非这薛振鍔当日真的顽了一手偷梁换柱不成?可当日客栈之中,自己目光始终不曾离了那图,这小牛鼻子又是何时来了手袖里乾坤? 他翻过来掉过去又看了半晌,咧嘴道:“你这是假图!” “怎地就是假图了?” 莽金刚嚷道:“那莽山七鬼说了,真图内中别有乾坤。你这图就是样子货,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旁的来。” 薛振鍔收敛笑容,冷言道:“得寸进尺!不要便还我!” 说话间探手去抓,眼见就要抓到那图,莽金刚突地一缩手,咕噜噜爬将起来,嚷道:“罢了,真图落在洒家手中,只怕洒家也没命护持多久。假图就假图,说不得凑齐另八张也能瞧出个名堂来。” 这厮自忖占了便宜,说罢胡乱冲着薛振鍔拱拱手,捡了两柄板斧扭身就走,不片刻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薛振鍔心中暗恨那造谣之人,一句‘真图内中别有乾坤’,径直收走了最终解释权。就算他将真图拿将出来,那幕后之人也能将其说成是假的。 他暗自思量,转头就有了主意。所谓浑水摸鱼,不把水搅浑了,又怎么摸鱼? 起身一振衣袖回了府中,进得中堂,便见外祖与小姨忧心不已。孙长义径直问道:“鍔儿,怎地招惹了这等江湖人物?” 小姨也道:“那汉子好似铁塔,一瞧就不好惹。小薛鍔,不若报了五城兵马司将其驱走。” 薛振鍔只是笑着道:“无妨,那人已被我打发走了。” 二人待要追问,却见薛振鍔不愿多说,便将此事暂且搁置,转而招呼薛振鍔入席。 薛振鍔吃过晚饭径直回了房,叫了身边丫鬟取取了橘子、霜糖等物,待取回来,将两物调和成汁,蘸着毛笔在其余几份假图上胡乱写了几行云篆文字,晾干后收将起来,这才搬运真炁修行一番,早早入睡。 转过天来,刚吃了早饭又有丫鬟慌张奔入跨院。 “二郎不好啦,又有提刀挎剑的凶人找上门来,言明要见二郎。” 一言既出,引得四个丫鬟慌张不已,七嘴八舌说个不休。眼见薛振鍔穿了外套便要出门,四个丫鬟苦苦劝说不已。 待薛振鍔提着寒月剑出了门,迎面便见匆匆而来的小姨孙紫筠。 “二郎,你到底招惹了何等祸事?家中与五城兵马司颇为熟稔,每岁都要供奉不少银子。实在不行,干脆叫仆役知会了五城兵马司罢?” 薛振鍔只得说道:“小姨莫要慌张,此事小侄自有解决之道。” 孙紫筠变了颜色,指着寒月剑道:“你……你莫非要与那等厮杀汉搏命?” “小姨何出此言?”薛振鍔正色道:“神京首善之地,这等江湖人物哪里敢杀人越货?便是一言不合打将起来,彼此也会收敛一二,伤不得人命。 且此事内有蹊跷,有幕后之人栽赃于我。若要叫了五城兵马司,只怕便着了那人的道。” 孙紫筠劝说不得,只恨恨跺脚:“你这孩儿小时瞧着乖顺,怎地大了这般有主意?罢了,便有得你胡闹,左右你父过不多久便要进京。到时自有人管束你这泼猴。” 薛振鍔嘿嘿一笑,作怪般稽首一礼,提着寒月剑便出了门。 出得大门,便见一高一矮二人立在门前。矮的那个身形短小,手持两柄短刀,看着好似侏儒;高的那个身量与薛振鍔仿佛,手中一柄双手长剑。 薛振鍔略略稽首:“二位朋友请了,贫道便是薛振鍔。不知二位登门造访所为何事啊?” 那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矮的那个道:“道长请了!在下三尺地灵纪朴;”伸手一指身旁之人,“此乃在下结义兄长,飞天鲲鹏姚庆。我兄弟二人听闻薛道长乃武痴师弟,便起了讨教的心思。还望道长不吝赐教。” 薛振鍔道:“好说好说,既然要切磋,那便先切磋过了再说话。” 那飞天鲲鹏姚庆道:“且慢。有两事要先说与道长。” “哦?请讲。” 那飞天鲲鹏姚庆道:“我兄弟二人练了一套合击之术,任对方是一人还是一群,我兄弟二人都是并肩子上。” “原来如此。那还有一事呢?” 那三尺地灵道:“还有一事,这切磋总不好白打,须得讨个彩头。我等数年前无意中得了一头雪蛤,若败了便输与道长。” 薛振鍔心道戏肉来了,笑着问道:“雪蛤可是灵药,这彩头不小。若贫道输了,也不知输给二位昆仲甚地物件为好。嘶……不若贫道便将这柄寒月剑当做彩头如何?” “额……” 这俩人对视一眼,三尺地灵道:“这却当不得……不若这般,若道长输了,只消将那宝图与我兄弟二人誊抄一份,如何?” 薛振鍔心中乐开花,面上却眉头紧皱道:“这却是贫道占了便宜。” 那飞天鲲鹏连忙道:“此事你情我愿,说不得谁占了便宜,道长不需如此作想。” 薛振鍔拿捏一番,到底应承道:“也罢,那便如此。” 三尺地灵与飞天鲲鹏闻言大喜过望,连称‘爽快’,各自抽了兵刃与薛振鍔对峙起来。 薛振鍔提剑束手而立,看那飞天鲲鹏双手持剑步步逼近,一旁的三尺地灵双刀耍着刀花,暗自从侧方游走。心知这二人只怕本事不小,否则也不会这般拿大。 面前长剑虚点两下,迎面便刺,薛振鍔方才退后一步,三尺地灵矮下身来双刀挥舞,朝着自己双腿斩来。 薛振鍔脚踏九宫,来来闪避,刚躲过三尺地灵的双刀,长剑兜转回来横腰就斩。 只略略几招,薛振鍔便有些忙乱。他心中暗忖,此二人便是单拿出来,在武林中起码也算的正源。这一套合击手段使将出来,便是等闲名家也招架不得。 薛振鍔再也不敢拿大,寒月剑苍啷啷出窍,一招马后扬鞭逼得三尺地灵翻滚出去,旋即招架两下,一招袖里藏花接住长剑,旋即顺着对方剑路与其纠缠起来。 那长剑进,薛振鍔便退,长剑退,薛振鍔便进。太乙玄门剑本就是道门剑法,暗合太极、阴阳之道。 那飞天鲲鹏也是江湖成名已久的人物,双手剑大开大合,刻下偏生被薛振鍔黏连起来,端地别扭无比。 三尺地灵于身后一声发喊,双刀分心便刺。 这等江湖切磋,悄无声息背后下手那不是好汉手段。事先一声发喊算是提醒,其后分出胜负也无人说其龌龊。 便是没那一声发喊,薛振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早就余光瞥到三尺地灵复又欺将上来。 恰在此时长剑发力,薛振鍔顺势一引,脚下九宫步连踏,长剑径直从头侧刺将过去。 身后三尺地灵双刀刺了一半,就见眼前一花,一点寒芒直奔面门而来。好个三尺地灵,当即刀路一变,一招举火烧天双刀朝上一挡,但听得‘叮当’一声,长剑从其发髻上划过。 三尺地灵骇得险些骂将出来,刚张开口就见飞天鲲鹏被剑光笼罩其中。 薛振鍔好容易寻着对方错漏,哪里会在一旁观望?手中寒月剑招式有如行云流水,回京刺膝、行步撩衣、飞身刺肋,逼得飞天鲲鹏一个跟头翻出去老远。 那三尺地灵刚缓将过去,手中双刀刚要挥舞,薛振鍔回身一招反臂劈柴,双刀与寒月剑撞在一起,三尺地灵只觉那寒月剑颇为黏连,一时间双刀竟不得脱开。 心中暗道不好,刚要抽身而退,便见薛振鍔衣袍撩动,一脚无影无形,直踹在胸口之上。三尺地灵闷哼一声,身形倒飞而起,直飞出去两丈远撞在墙壁之上才停将下来。 第七十七章 聚贤楼大宴群雄 三尺地灵只觉胸口憋闷,周身气血不畅,一时间站不起来。抬头看去,便见薛振鍔身随剑走,转瞬又与飞天鲲鹏斗在一处。 二人你来我往游斗几招,长剑与那寒月剑又交织在一处。 飞天鲲鹏心中别扭无比,这等道门剑术,最是黏连。卸力、借力来回变换,使得纵使他有千钧之力也使不出来。 飞天鲲鹏眼见脱不得身,干脆长剑恒压过去,腾出右手屈指成爪朝着薛振鍔爪将过去。 薛振鍔借力兜转一圈,避开铁爪,反手便是一手刀。二人剑来拳往,略略几招便被薛振鍔窥得破绽。错身叼住飞天鲲鹏手腕,使上擒拿功夫扭了对方手腕,趁着对方身形不稳抬脚踢在飞天鲲鹏膝下,旋即寒月剑兜转倒提在手,身形一矮便进得飞天鲲鹏一尺之内。 那倒提的寒月剑斩出一道月光,眨眼悬停在飞天鲲鹏脖颈处。 飞天鲲鹏略略闭眼,旋即睁开,吐出一口浊气道:“道长好身手。” 薛振鍔道:“贤昆仲好兵器。” 三尺地灵的双刀也就罢了,这飞天鲲鹏手中长剑可是一剑宝兵。与寒月剑纠缠这般久,刃口不损,显是不凡。 那边厢,三尺地灵自忖独自一人不是对手,干脆闷声走将过去。待回头一瞥,顿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那墙壁之上生生撞出好大一个坑,可偏生他自己除了胸口憋闷之外别无所觉。 三尺地灵倒吸一口凉气:“化劲?道长功夫感觉,我等兄弟远远不及。” “好说好说。”薛振鍔提剑稽首。 江湖中盛传,功夫分作明劲、暗劲、化劲。传得神乎其神,实则不过是寻常发力技巧罢了。 便有如衙门里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堂上大老爷吩咐一声,既能打得人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偏偏不伤筋骨;也能打得人皮肉不损,内里却筋骨具断。 如此,能说那衙役是暗劲、化劲高人吗?放将出去,只怕那衙役都敌不过不曾习武的壮汉。 薛振鍔于武当后山闭关两载,与师兄弟彼此喂招,这等发力技巧不过习练一阵便能掌握,算不得什么高明手段。 飞天鲲鹏脸色阴沉,万没想到二人合力竟敌不过这刚下山的道人。心中纵使万般不甘,刻下也得低头认输。 其冲着三尺地灵使了个眼色,后者咬牙从褡裢里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薛道长,我二人自是言而有信。此雪蛤为偶然所得,便赔给薛道长。” 薛振鍔接过雪蛤,入手轻飘飘,但见其一寸大小,通体雪白。此物产于西域天山,于道门当中算作一味灵药,师父袁德琼揉制的炁凝丹中便有这雪蛤。 论品相手中这雪蛤算作上乘,落在识货之人眼中,便是换得二、三千两银钱也不稀奇。 薛振鍔笑着将雪蛤收好,眼见二人心有不甘,笑道:“贫道就却之不恭了……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不若贫道也送二位善信一物罢。”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残图丢将过去。 飞天鲲鹏接了残图,展开来扫了两眼,顿时变色。 “这……这是……” 薛振鍔说道:“贫道自有真武混元功,这九转丹成图看着稀奇,可贫道总不能弃了本门功法,转修这前途不明的劳什子九转丹成图吧? 贫道修行之人,不糜万物,我观二位善信有缘,转手送了又如何?” 二人大喜过望,飞天鲲鹏支支吾吾喜得说不出话。那三尺地灵口齿伶俐,奉承话一股脑的说将出来。 “道长德行,却是我等兄弟远远不及。在下佩服之至!这个……道长,不知此图可是原图?” 薛振鍔等得就是这句话,脸上都是苦恼起来,说道:“这却不知了。” “啊?道长怎会不知?” 薛振鍔叹息道:“说起来却是贫道之过。那日得了残图,观量一番只觉鸡肋。转头又有流言说贫道得了此图,贫道想着便是将原图送出,只怕也会是非不断。 待回了神京,干脆取了布帛做了几份伪图,贫道惭愧,当日却是存了私心杂念,想着将原图送与武振川武师兄。” 飞天鲲鹏与三尺地灵点点头,能理解薛振鍔此等行径。 薛振鍔又道:“谁知贫道劳动一夜,誊抄的头晕眼花,便干脆小憩了片刻。待醒来是,那伪图与原图被家中丫鬟堆叠在了一起。贫道分辨了一日也不曾找出哪一份才是原图。” “啊?”二人惊呼一声,明显不信。 薛振鍔又从怀中掏出几份残图,呈于二人面前道:“不信二位且看,一般无二,说不得贤昆仲手中的就是原图。” “这……道长还请见谅,可否让我等比照一番。” 薛振鍔大气的将残图一股脑丢将过去:“二位随意,但只能选一份,余下的贫道还得答对后续造访的江湖同道。” 这飞天鲲鹏与三尺地灵也不说话了,蹲将下来将七份残图一字排开,一个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一个聚精会神转眼成了斗鸡眼。 这个抓耳挠腮道:“兄长,我觉得这张定是真图。你看此处,磨损颇多,定是随身携带所至。” 那个道:“不对!此图既然如此宝贝,带在身上必定慎之又慎,又怎会磨损成这般模样?依我看,这份才是真的。” “胡说八道,匆忙之际哪里会这般细致?” “贤弟谬矣,再是如何匆忙,这等宝图总要仔细一些。” 二人争执不休,三尺地灵眼珠一转,一张丑脸好似菊花绽放,冲着薛振鍔讨好笑道:“薛道长,不知我兄弟可能多拿一份?” “这个……”薛振鍔沉吟一番,顿时来了主意:“也行。不过倒是要劳烦贤昆仲一桩事。” 三尺地灵大喜过望:“道长但说便是,刀山火海,水里来火里去,皱一皱眉头算不得好汉子。” 薛振鍔道:“此图于贫道而言颇为鸡肋,沾染上了轻易不得脱身。贫道料定这几日定有江湖同道登门造访,只是这图就几份,本事高的得了也就罢了,本事低的得了只怕是祸非福。 贫道只想安心修行,实在不耐这等腌臜事。不若暂请贤昆仲到府上做个教头,替贫道挡一挡是非。只消二位应了此事,二位可再选一图拿走。” 飞天鲲鹏与三尺地灵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道这买卖干得过。看似招惹了是非,可混迹江湖,哪一个又不招惹是非了? 给薛振鍔当了门神,打不过的将图奉上,也不得罪人;打得过的……呵,这等蠢材便是得罪了又如何? 飞天鲲鹏一拱手:“道长之意我等兄弟明白,那便一言为定。” 薛振鍔右拳一砸左掌:“好!二位果然是好汉子!贫道见猎心喜,今日定要与二位喝上一杯。”他伸手一指街角那三层酒楼:“请!今日一醉方休!” 二人被薛振鍔这等爽利言语激得豪气顿生,高声道:“道长请,今日不醉不归!” 三人朗声大笑,昂首阔步朝着那聚贤楼而去。 薛振鍔怀中不差银钱,当即点了一桌上好席面,又叫了几坛子状元红。吃吃喝喝,一时间好不热闹。 他们这边吃得热闹,孙府之中早有下人将门外事宜细细禀报了。孙长义挥手让下人退下,转头与女儿孙紫筠面面相觑。心中纳闷,方才还打打杀杀,怎地突然又好了起来? 想着薛振鍔不曾吃亏,孙长义便道:“先莫要告知五城兵马司了。” 孙紫筠道:“二郎怎地跟一帮江湖人物混迹一起?好端端三品大员家中衙内,怎能这般自甘堕落?来日姐夫面前,定要告上一状。” 不说孙府中心气不顺的父女二人。那边厢,聚贤楼中三人吃得痛快。酒至半酣,楼下突有叫阵之声。 “薛道长请了!在下庄秋生,不知道长可否拨冗一见?” 飞天鲲鹏撇嘴道:“五阴剑客庄秋生?此等徒具虚名之辈,也配薛道长出手?且能在俺手下走上十招再说!” 言罢冲着薛振鍔一拱手,提了双手剑纵身跳下三楼,叮叮当当便与那庄秋生斗将起来。 过了一盏茶光景,先是飞天鲲鹏气哼哼的纵身上了楼,跟着一白衣剑客翻身也上了楼。 飞天鲲鹏捂着肩膀咬牙道:“这厮耍诈,竟用飞蝗石伤我。” 那五阴剑客面露惭色,拱手道:“惭愧,此番是在下下作了,来日必摆酒给兄长赔罪。” 飞天鲲鹏气哼哼不说话。庄秋生又冲着薛振鍔拱手一礼:“先前姚兄所言,薛道长可认?” 薛振鍔找了空杯倒满酒水,随手丢将过去,待那庄秋生接了,当即笑道:“自然作数。且与贫道饮了杯中酒,再挡一挡恶客,这图善信自可拿走一份。” 庄秋生大喜:“道长爽利,在下先干为敬!” 一杯水酒下肚,薛振鍔正要招呼其入席,便听楼下又有人叫阵:“薛鍔小儿,且下来吃爷爷一刀!” 庄秋生自觉承了薛振鍔的情,当即皱眉骂道:“哪个在放狗屁?” “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刀镇八方柯仁宝!楼上又是哪个放狗屁?” 庄秋生一拱手:“三位稍待,在下先处置了那厮再与三位把酒言欢!” 说罢一个跟头翻将下去,叮叮当当斗将一番,不片刻便听一声惨叫。那柯仁宝惊愕道:“你……你究竟是谁?” 庄秋生朗声道:“五阴剑客庄秋生!” 柯仁宝抽身便走:“这梁子爷爷记下了,待来日必有你的好!” “呸!” 衣袂挂风,呼啦啦声中庄秋生纵身回了三楼,但见其面不改色、气不长出。 薛振鍔当即赞道:“善信好剑术,还请快快入座。今日结识诸位江湖好汉,贫道幸甚!” 第七十八章 唯有套路得人心 庄秋生落座半晌,方才饮了两杯酒,楼下又有恶客。此番也不用庄秋生,那三尺地灵提了双刀自告奋勇而去,不片刻便将挑衅之人打得屁滚尿流。 待回到楼上,四人把酒言欢,转眼间杯盘狼藉。薛振鍔见酒见了底,招呼小二再上两坛。 结果小二没来,掌柜的来了。那掌柜的身形富态,进了雅间便拱手作揖,道:“诸位好汉爷可吃好了?不若这一桌小老儿做个东道如何?” 薛振鍔奇道:“掌柜的这是何意?” “没旁的,就是请诸位好汉移步换个地方吃喝。” 飞天鲲鹏一拍桌案,怒道:“你这掌柜好不晓事,开门迎客哪里有往外赶人的道理?” 那掌柜的都快哭了,沮丧道:“诸位好汉也,你们在此吃吃喝喝,旁的客人闻声而走,小店做不得生意岂不是亏死?” 庄秋生冷笑一声,抖手抛过去一张银票:“休要在此聒噪,这银票可够将你这烂楼包了?” 掌柜的捡起来一看是张白两纹银的银票,顿时喜得成了弥勒佛,点头鞠躬道:“够了够了,好汉爷慢慢吃喝,小店今日不做旁的生意了。” 掌柜退将下去,不片刻便有小二送来酒菜。 不片刻又有人叫阵,也不用薛振鍔开口,三个江湖客自有人下去打发。 这一场酒席从清早喝到天黑,一众江湖客纷纷下场,能打发的就打发,打不过的就领上楼。薛振鍔来者不拒,但凡有新人上楼,总要交好一番。 待掌了灯,酒桌四周又多了两人。一个是神拳太保左大年,一个是紫面如来黄天顺。 这五人都得了一份残图,却不舍得就这般离去。这桌上残图真真假假,就好似入得宝山,哪里肯空手而归? 却说庄秋生选了一张残图,心中实在忐忑,借口解手,出了雅间寻了无人处细细观望。奈何七份图如出一辙,便是盯着再久也看不出名堂来。 待回得雅间,许是酒意上头,庄秋生身形摇晃碰倒了一侧灯笼。庄秋生反应快,赶忙抬手扶住,刚好手里抓着那残图,正好贴在灯笼外壁。 稳住灯笼收回手,庄秋生再看那残图,当即禁不住惊疑一声。只见那残图之上竟多了些许模糊字迹! 庄秋生心中先是咯噔一声,随即狂喜不已!此图内有乾坤,想来定是真图无疑! 庄秋生喜得顿时酒醒了三分,匆匆收了残图,冲着众人一拱手:“诸位好朋友见谅,在下实在不胜酒力,这便请辞了。薛道长,今日承了道长情分,来日在下必当奉还。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言罢提了宝剑扭头噔噔噔下了楼。 余下四人好奇不已,黄天顺忍不住道:“庄秋生如此匆忙,莫非是得了真图不成?” 那三尺地灵眼珠乱转,接嘴道:“我看那厮方才拿着图凑近灯笼……嘶,说不定他那图便是真图。” 其余几人心思各异,强压着心思陪着薛振鍔吃喝。须臾间纷纷尿遁,各自找门道查验宝图真假。 三尺地灵跑进茅房里用火折子凑近了宝图,顿时现出隐藏云篆,当即喜不自胜。仰脖无声大笑半晌,这才收敛笑容,装作面色凄苦的回返。 结果在楼梯上就遇到了结义兄长飞天鲲鹏。 飞天鲲鹏皱眉道:“如何?” 三尺地灵只不停摇头,那飞天鲲鹏顿时舒了口气。心道,果然自己这份才是真的,你那份要是真的才见了鬼! 兄弟二人回了雅间,陪着薛振鍔吃喝一阵,左等不见左大年,右等不见黄天顺。 三尺地灵犹疑不定,破口骂道:“甚地神拳太保,甚地紫面如来,不告而别,算不得好汉子!” 薛振鍔只笑道:“罢了罢了,天下本就无不散的宴席,兴致而来、兴尽而归,当不得甚地。”说着他抓起仅剩的一张残图,说道:“二位选定了残图不改了?若不改,那这张贫道便送人了。” 三尺地灵装作纠结,飞天鲲鹏却正色道:“本就是撞大运,就好比进了赌坊,买定离手,断无更改之意。” “也好,刻下天色已晚,二位昆仲不若到贫道外祖家休憩一番。” 三尺地灵连忙道:“劳烦道长整日,哪里还敢叨扰?我等兄弟自有落脚之处,却是不劳道长费心了。” “好,那今日便散了。” 二人起身拱手:“我等送道长回府。” 二人说到做到,送着身形摇晃的薛振鍔回了孙府,这才隐于黑夜之中。 待确认二人走远,薛振鍔舒展身形,哪里还有一星半点醉意?自行回了房,吩咐丫鬟准备热水沐浴,大木桶刚搬进来,就有丫鬟禀报,外间有一人自称旧友,前来拜访薛振鍔。 旧友?薛振鍔略一思量便明白了,此人定是李万春无疑。 薛振鍔亲自迎出门外,一看果然就是李万春。 他连忙将其引入房中,关了房门才低声道:“李前辈想明白了?” 李万春神色犹豫,说道:“不来此一遭,看一看那宝图,心中始终不甘。”顿了顿,又道:“我年近不惑,再无长进只怕此生修行无望。既入修行门,窥得一丝仙缘,又哪里会就此死心?小友,还请将那宝图与我一观。” 薛振鍔点点头,道:“本就是应有之意,前辈且看。” 他将最后一份残图递给李万春,李万春接过去说道:“我今日听闻小友于聚贤楼大宴群雄,凡身手高明者,便能登楼得图……” 薛振鍔笑道:“不如此祸水东引,小道又哪里得的了安生?前辈且将此图靠近火烛。” “哦?”李万春将残图凑近烛火,不片刻上面便显出云篆文字。 李万春倒吸一口凉气,笃定道:“此必为真图无疑!” 薛振鍔倒是奇了,问道:“前辈何以认定此图为真?” 那李万春指着将要隐去的云篆文字道:“此为云篆天书,我曾在上清宫石碑上见过此等文字。” 李万春是得了下茅山的炼尸术,自然与茅山派脱不开干系。这茅山一派乃是三茅所创,祖庭便是茅山上清宫。 听得此等消息,薛振鍔心中狂跳,只催问道:“李前辈,不知石碑上录得多少这等文字?” 李万春略略思量,回道:“想是有三、五百之数。在下恩师曾说过,若寻得这等文字,只消石碑上不曾录得,便可与上清派换得好处。” 茅山原来也在暗中收集云篆天书……只是不知茅山派可曾研究出云篆天书应用法门。薛振鍔心中暗忖,来日定要上茅山祖庭一趟,总要讨得更多云篆文字。 李万春心绪激荡,收了残图拱手道:“此番多谢小友慷慨,在下旁的不敢说,但在这神京之内,小友若有烦心事,凭在下些许能耐,总能处置一二。” 这怕是场面话了,当不得真。薛振鍔心中清楚,今日赠了残图,往日所欠的情分就此了结。来日再往来,再无谁亏欠谁一说。 薛振鍔稽首笑道:“前辈言重了,咱们来日方长。” 李万春起身道:“如此,在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另外,今日之事……” 薛振鍔知晓其意,开口道:“前辈放心,小道回头誊抄一份,断不会走漏消息。” “好,那小友留步,在下先行一步。” 送走李万春,薛振鍔只觉身心雀跃。本想着将水搅浑,不想无心插柳之下就得了这般好处。雪蛤且不提,单是那云篆天书文字下落,就是无价之宝。 王振良两年间便试出几种天书术法,若再多上几百天书文字,说不得会试出更厉害的术法、符阵。 他回了房中,心绪颇佳之下,脱了个干净钻进木桶,任凭四个丫鬟施为一番,引得几个丫鬟眉眼横飞。待沐浴过了,这货又将四个丫鬟赶了出去,自己裁了块布帛原样做了份假图,只是这回倒是不曾用糖水、橘汁做暗图。 四个丫鬟忿忿不已,心中埋怨薛振鍔不解风情。年岁稍大的秋棠忽地明悟,说道:“是了!二郎年少时便上了武当山。那山上都是道士,只怕碰到个兔子都是公的。二郎不曾识得男女滋味,只怕是还未曾开窍哩。” 又有丫鬟夏荷附和道:“姐姐说的有理,我便不信这天下间有不偷腥的猫。四娘子明里暗里说的分明,姊妹们舍了脸面,就不信二郎还如顽石一般。只消得了二郎的意,将来便是姨太太! 再生了孩儿,再也不是奴几辈的命。” 几个丫鬟心思各异,那年纪最小的冬雪闷声不吭,偏偏最是胆大。夜半时分,这冬雪披了外衣偷偷摸门。奈何薛振鍔早早落了门栓,冬雪推了半晌也不见门开,只气得跺脚连连。 翌日清早,一夜无梦的薛振鍔习练过后,洗漱时就见四个丫鬟神思恍惚,那冬雪更是挂了黑眼圈。心中纳罕不已,却也不曾开口问询。 吃罢早饭,薛振鍔径直将最后一图悬在门口,吩咐门子但有江湖人物造访,便让其观此图。 大郕江湖纷乱,好歹神京还算是一方净土。薛振鍔昨日宴饮已将左近江湖高手尽数答对,今日再来的不过是小猫三、两只。有试图取走残图的,旋即被一众江湖人物揍得抱头鼠窜。 如此六、七日,那图竟照旧好端端的挂在门口。期间先前得了残图的江湖高手暗自潜回,以火折子凑近查验,见其不显文字,当即得意而去。 又两日,神京之中忽地传出薛振鍔新绰号——神剑赛孟尝! 听闻此等外号,薛振鍔若有所思:果然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啊。 第七十九章 薛珣进京 齐王府。 一华袍男子下得马车,脸色阴沉大步便往王府里闯。有门子瞥见此人,赶忙上前见礼。 “小公爷怎地这时辰就来了?” 小公爷皱眉问道:“王爷还不曾回府?” 那门子道:“王爷中午要与工部两位侍郎谈事,只怕今日要晚一些才回来。” 那小公爷一摆手:“不用管我,我自己进去等着。” 那门子送了两步便停下身形,府中仆役、侍卫视若无睹,只任这小公爷进得王府之内。 不片刻,小公爷进得一处偏院,此间极为雅致,栽了零散的竹子,一中年书生端坐石凳之上,手中执枚举棋不定。 小公爷冷哼一声,径直过去抄起暖炉中温热的酒水,自顾自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那中年书生抬头瞥了眼,旋即低头落下一子,说道:“小公爷今日心绪不佳?” 小公爷抱怨道:“覃先生,你那计策让人破了!” 覃先生只应了一声,继续闷头打棋谱。 小公爷急了:“啧,覃先生,我说你那计策让人破了!” 覃先生放下棋子笑道:“计策是人出的,自然也会被破。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小公爷拱火道:“覃先生,你可是小诸葛啊!” 覃先生摆手连连:“当不得,在下怎比得了诸葛武侯?小公爷,你与那薛家子到底有何仇怨?怎地这般执拗?” 这小公爷便是魏国公三子徐甫,闻言顿时怒不可遏,说道:“有何仇怨?夺妻之恨!若非薛家求娶,我早就娶了栖霞,哪里会拖延至今?” 覃先生含笑劝说道:“大事当前,这等私怨小公爷还是莫要执着了。” 徐甫哼哼两声也不言语,显是心中不甘。 勋贵之家与国同休,他这等勋贵子弟如非必要,哪里会插手皇权更迭之事? 魏国公老早便为三子徐甫打算清楚,娶了栖霞,从此安享一辈子荣华富贵。奈何薛家横插一杠,硬生生将此事搅黄。徐甫心中不甘,这两年观望一番,才投了齐王充作鹰犬爪牙。 薛珣这等三品大员徐甫不敢招惹,便只能将气头撒在其子薛锷身上。 眼见这覃先生浑不在意,徐甫正思量如何激得覃先生再出手段,便在此时,月亮门转出一行人等。 当先一人身着蟒袍,年岁与徐甫相当,负手而行,面相忠厚。身旁还跟着手捧拂尘的小太监。 二人不敢大意,赶忙起身见礼。 那蟒袍人只随意挥手:“私底下无需这般多礼。子良,近来笼络了多少江湖好手?” 徐甫言说道:“殿下,这两日属下遣人去了趟东海,料想东海三绝早晚会投靠殿下。” “东海三绝?”齐王皱眉。 那覃先生说道:“东海三绝为三兄弟,早年为海商,后来犯了桉子便出海为盗,这几年创下不小名头。” 齐王点头,说道:“若这三人投效,改名换姓保举个水师差事,说不定来日用得着。” 覃先生邀着齐王落座,亲手为其斟了温热酒水,这才问道:“殿下今日与二位侍郎谈的如何?” 齐王苦笑摇头:“章侍郎性子油滑,说话从不说死;那黎侍郎却是个执拗的,任凭本王如何劝说,也不肯消账。 宫中两殿年久失修,上月落瓦伤了宫中女官,太后受了惊吓,至今睡不安宁。父皇让本王在工部观政,若这差事办砸了,只怕本王会惹得父皇厌弃……” 覃先生皱眉,问道:“那黎侍郎如何说?” 齐王道:“还能如何说?户部空虚,死活不肯拨付修葺银两,工部总不能挪了治黄的银子修葺宫阙罢?” 覃先生忽地舒眉笑了:“殿下,户部向来是楚王打理,这等事宜殿下只需禀报今上便是,哪里用得着这般烦恼?” 齐王叹息道:“话是这么说,可本王与楚王兄本就是手足兄弟,为了大宝手足相残……每每想起此事本王心中便生不忍之意。” 徐甫看着齐王一副温厚的样子,心道若非跟着齐王做了不少下作事,只怕初次见面自己也会被齐王给迷惑罢?谁能想到温厚的齐王暗地里收拢了不少江湖好手? 那覃先生劝说道:“楚王观政户部三年有余,至今不曾厘清历年亏欠,只怕今上早已心生不满。殿下若不想伤了手足之情,不若将此事透露给魏王殿下。” “这……容本王过后再做计较。” 覃先生见齐王明显意动,便笑吟吟的不再多说。 齐王饮了一杯酒,又说道:“今日有快船送来奏报,那薛珣不日便会抵京。覃先生,不知本王该如何应对啊?” 覃先生笑道:“殿下何须应对?薛珣本是幸臣,而今又为今上手中之刀。殿下只需谨守门户,坐山观虎便好。在下料定,薛珣此番入京,魏王与楚王必讨不得好。” “二位王兄都讨不得好,本王又如何讨得了好?” “殿下此言差矣。殿下观政不过两年,各部亏空与殿下何干?” 齐王讷讷道:“不瞒覃先生,本王开府几年,手头实在紧,这二年才从户部挪了六万两银子。” 覃先生捻须思量,半晌才道:“不打紧,此事全凭今上决断。今上到底春秋已高,在下料定今上必不肯轻易掀了盖子。” “先生如此说,本王心中有数了。”齐王顿了顿,看向徐甫道:“子良,本王知你与薛家子有龌龊。此时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待大事底定,本王必给子良说法。” 徐甫当即感激一揖道:“王爷放心,我必不会坏了王爷大事。” ……………………………… 神剑赛孟尝薛振锷在外祖家中宅了两日,待外间观图的江湖客逐渐稀少,这才出得门来,先行去了一趟朝天宫。 朝天宫位于内城,薛振锷心中暗忖,这神京佛寺虽多,却都在外城,唯独这朝天宫在内城。想来皇家还是更看重道门一些。 打马而行,待到了朝天宫门前飞身下马,与知客道人言语一声,又递过道牒,那知客道人便让薛振锷自行进入。 薛振锷游走一圈,拦了道人扫听一番,这才于后方静室寻了本门师叔。 师叔徐德贵入真武二十余载,如今五十出头年岁,相貌堂堂,可惜不曾入道。 二人过礼,薛振锷答了一番真武事宜,待饮了一盏茶这才问道:“师伯,弟子观这朝天宫中大多都是寻常道士,真修不过二、三人……不是说朝天宫每岁都有真修高道常驻么?” 徐德贵脸色突地凝重起来,起身蹑足开了房门四下观望,关了房门回身才道:“皇权更迭,我道门避之不及,真修高道哪里敢在此际常驻朝天宫?” “此前张天师不是在此居留了一载有余么?” 徐德贵撇嘴道:“张天师啊……天师府行事又怎会与我等寻常道门相同?再者那张天师入住的是神乐观,可不是这朝天宫。” 神乐观,又名真武大帝行宫,乃是大郕殷家的家庙,属太常寺管辖。 这龙虎山张天师入神京不进朝天宫,反倒去了神乐观,此举颇为惹人遐思。 薛振锷若有所思,旋即又道:“师伯,弟子说句不当说的,皇权更迭,我道门若不参与其中,来日若得位的重佛轻道又该当如何?” 徐德贵笑道:“早就听老监院说振锷你鬼心思多,果然不假。振锷啊,你所思所虑,我等自然也有考量。方今天下佛寺遍地,我道门与之相比本就衰微。不论几位殿下谁登了大宝,只消比对一番,便是心中笃信佛陀,这朝堂之上也得稍稍偏向我道门。” 薛振锷恍然,心道:是了,家天下、帝王心术,任谁登了大宝,也得寻求平衡之道。否则一家独大,和尚们抢了话语权,只怕便会将天下变作佛国,到那时谁还理会劳什子天子? 只是薛振锷心中还有犹疑,帝位传承,或嫡长有序,或选贤任能,奈何那几位皇子自小囿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就怕一时湖涂放着佛门不去打压,反倒朝道门递了刀子。 那徐德贵压低声音道:“振锷,这几年朝堂之上波橘云诡,你本是后山真修,家中大人又是三品高官,此时理应藏拙。切莫参与其中,免得来日生出不忍之事。” 知晓徐德贵为自己好,薛振锷赶忙稽首:“弟子受教,师伯放心,弟子年不过十六,便是想插手只怕也插不上。” 二人又说了会子闲话,薛振锷便起身告辞。待回返外祖家中,刚进得内宅,迎面便见洞穴喜滋滋的迎将出来。 “二郎,天大的喜事哩!” 薛振锷一手负于身后,信步而行,笑着问道:“何喜之有啊?” 那洞穴亦步亦趋道:“早间皇爷下了旨意,赐了内城一处三进宅邸给银台老爷。今儿晌午又有快马来报,说银台老爷这两日便能进京呢。” 通政使别称银台,便宜老爹要进京了?这倒是好事。 薛振锷盘算着,自己如今十六,殷素卿已经十七了。此时女子大抵十五、六岁便会出嫁,如殷素卿这般年纪已经算是迟了。 此事不能再拖延,等薛珣进了京,总要让其再上书求婚。 第八十章 天伦相聚言此生 今上所赐宅邸位于东城金水河畔,此处达官显贵云集,距离皇城极近,远非其他地方可比。由此可见薛珣圣卷不衰。 外祖孙长义与小姨孙紫筠自是与有荣焉,晚间与薛振锷唠叨了好半晌才放其回房。待到了早间,孙长义便打发管家带了仆役、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去了那宅邸打扫。 那宅子本是礼部左侍郎的府邸,两月前礼部左侍郎告老还乡,这宅子便空置了下来。 薛振锷随着一干人等取得宅院,见四处规整,屋中只落了些许浮尘,倒是省了修葺。 不两日,宅院打扫干净,小姨孙紫筠又亲自出马,选了二十余家中妥帖的仆役、丫鬟进驻宅邸,又让管家临时将这宅院管起来。 带到了下午,薛振锷会同孙紫筠乘坐马车去往定淮门外的码头,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见一艘官船靠岸。 二人出得马车,不片刻就见管家老周招呼家中下人将一具具箱笼挑下。 薛振锷上前几步,遥遥喝道:“周叔,三年不见可还安好?” 周管家回头看了一眼,略略回思才将眼前之人与三年前的少年联系起来,旋即一张老脸好似鲜花怒放,奔行过来抱拳道:“二郎?诶呀,三年不见,二郎愈发出息了。瞧瞧这身量,怕是老爷也赶不上。待老爷看了,不定怎地欢喜呢。” 薛振锷笑道:“周叔还是那般能说会道。” 周管家乐道:“三年不见二郎,哪里还管得住嘴?咦?四娘子也来了?见过四娘子。二位稍待,我这就去知会老爷一声。” 周管家健步如飞,不片刻上了官船。大抵过了一盏茶光景,便见一紫袍文官自跳板大步流星而来。 薛振锷耳聪目明,远远瞧见只三年光景,薛珣的双鬓便染了不少风霜。想来这三年殚精竭虑,日子不太好过。 那薛珣奔行到身前,好似痴呆了一般站定一丈开外,打量薛振锷一番,兀自不太相信道:“锷儿?” 薛振锷恭敬稽首:“不孝子薛锷见过大人,大人这几年可还安好?” 薛珣心绪激荡,望着薛振锷顿时便想起了亡妻,当即眼圈翻红声音略微哽咽道:“好,都好。二郎的肺痈彻底好了?” “彻底好了。”薛振锷说道:“若非大人当年四处求医,儿子哪有今天?” “该当的,该当的,”薛珣上前两步,细细打量薛振锷,点头赞许道:“身量追上为父了,就是有些偏瘦。待回了家,让你三姨好好给你补一补。莫说这等话,你我父子之间,本就合该如此。” “姐夫。” 这时孙紫筠才上前见礼。 “四娘也来了?不知老泰山近来可还安好?” 孙紫筠抿嘴笑道:“父亲好着呢,就是前些时日贪嘴犯了痛风,不过前两日已然可以下地行走了。” “那就好。” “咦?三姐呢?” 薛珣突地尴尬起来,暗中瞥了一眼薛振锷,这才说道:“钊儿还小,耐不得风寒,你阿姐还在船上。等安置了马车再下来不迟。” 好似生怕薛振锷追问,薛珣一跺脚道:“船上还有些公文要整理,我去去就来。锷儿、四娘,你二人不若先在马车里避一避风寒。” 说罢薛珣扭头就走,身形狼狈。 孙紫筠掩口而笑,薛振锷在一旁只是摇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家当尽数安置在马车上,周管家上船去请,薛珣这才带着孙碧瑶下了官船。 众人见面,薛振锷只是微笑,孙紫筠凑过去与孙碧瑶悄声私语,又凑过去看乳娘怀中抱着的锦孩儿。 薛珣咳嗽一声,随手一指马车:“锷儿,你我上车说话。” “好。” 一行人等纷纷上了马车,孙家仆役指明路径,七辆马车辚辚而行。 当先车架之中,薛珣与薛振锷相对而坐。薛珣老大的不自在,好半晌不知该如何开口。 总不能直白道:我看你三姨不错,干脆娶作续弦,还生了个孩儿罢? 薛振锷笑道:“父亲无需如此,此事我已尽知。母亲早逝。父亲这些年拉扯我已是不易。既然父亲与三姨琴瑟相和,那我唯有欢喜,没有挑不是的道理。” 薛珣长出口气,老怀大慰:“三年不见,锷儿长大了。你不怪为父就好。” “不怪,”薛振锷略显揶揄道:“薛家本就人丁单薄,如今父亲老树发新芽,又给我添了个兄弟,这是好事啊。”话锋一转,又道:“如此一来,传宗接代之事自有幼弟担当,贫道乐得逍遥自在。” 薛珣顿时不乐意了:“浑说一气!你年纪也不小了,待来日为父给你选一桩婚事。” “别,”薛振锷道:“父亲又不是不知,我与素卿情投意合,早已盟誓此生非她不娶……要不父亲再上一封奏章?” 薛珣的好心情彻底没了。三年不见,眼见薛振锷出息得玉树临风,且通情达理,这心中熨帖至极。哪想到不过半个时辰就原形毕露……他心中纳闷,薛振锷怎地变成这等惫懒模样? 正要开口叱责,便听薛振锷低声道:“本朝通政使可是大九卿之一,今上命大人担当此职,只怕是思及身后事,欲先将朝堂清理一番。大人身处风口浪尖,当思自保之道。” 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薛珣凝神观量自家儿子,但见其语气幽深,面含笑意。 薛珣暗自松了口气,说道:“此事为父自有计较。” 车马穿城而过,半途又有太监宣旨,言薛珣数年劳苦功高,准其先行归家休憩几日,择日再进宫面圣。 薛珣接了恩旨意,车马复行,不片刻到得金水河畔。此时天色将暮,御赐府邸张灯结彩,一众下人迎在门前。待车马到得近前,一众人等作揖、蹲身各自行礼。 又是好一通忙碌,这才安置停当。 略略小憩,备好的菜肴一股脑的上来,薛珣坐主位,孙碧瑶、孙紫筠、薛振锷陪坐,一家几口人围坐桌前。 席间笑语盈盈,孙碧瑶起先还有些不自在,待薛振锷吵着要看一看幼弟,又见薛振锷好生逗弄了一番小薛钊,并无妒恨之意,孙碧瑶这才放下心事,随即愈发勤快的给薛振锷布菜。 待酒至半酣,薛振锷说了会子山上趣事,突地想起好似少了一人,开口问道:“三姨,怎地不见晓蝶?” 孙碧瑶脸色骤变,气哼哼的瞥了薛珣一眼,道:“此事二郎还是问你父亲吧。” 薛振锷看向薛珣,薛珣苦着脸道:“二郎,说起来还是为父的不是。为父手下有一师爷,随着为父多年。此番为父进神京,白师爷不想跟从,为父便给其安置了个县丞的差事。 那白先生推辞不受,只求为父将晓蝶赐下……你三姨问了晓蝶,那丫头只说全凭为父做主。这个……” 薛振锷略略诧异,真是‘等闲变了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当日武当山上,晓蝶那丫头哭成个泪人,只求跟在自己身旁。怎么听薛珣的意思,这晓蝶改了心思? 此时便听三姨轻咳一声道:“二郎,自你那书信送抵,晓蝶知晓你与栖霞公主之事,这丫头就一直魂不守舍。那些时日哭得眼睛都肿了……也是我着人看着,这才没出事。” 薛振锷略略思量,当即想通此中缘由。驸马说着好听,实际就是天家的上门女婿。上门女婿还想纳妾?想甚地美事! 恐怕晓蝶也是因此缘由,才会伤心垂泪了好一阵。薛振锷心中唏嘘,说到底他不是地道的此方土着,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往往会被其忽略。 他叹息一声问询道:“那晓蝶如今过得可好?” 三姨说道:“白先生年岁稍长了一些,倒是个体贴的,离去之前听闻晓蝶改了良籍,又怀了身孕。身边丫鬟去看了一番,说这丫头丰腴了不少呢。” 薛珣以为薛振锷舍不得俏婢,沉声道:“大丈夫当以国事为重,不可耽于儿女私情。且世间出众女子何止千万?锷儿莫要执拗。” 薛振锷眨眨眼,笑道:“父亲多虑了,既然晓蝶过的好,我只会高兴,又哪里会神伤?” 顿了顿,薛振锷起身郑重稽首:“父亲、三姨,自我入得武当山,得师父、师门垂青,诸般天材地宝灌于身,绝了肺痈之症,而今略有所成。儿子不孝,此生失志修道,想的是得道飞升的大自在,还望父亲恩准。” 薛珣怔了下,想着薛振锷或许是因自己身处风口浪尖,这才修道自保。他叹息道:“二郎,何至于此啊?” 薛振锷笑道:“父亲,我方才说的全是真话。不信且看!” 说着,薛振锷手掐法诀,剑指一点几上拨浪鼓,那拨浪鼓腾起来飞至乳娘怀中小薛钊头顶。薛振锷再以真炁牵连,那拨浪鼓自行左右摇摆,崩崩之声连绵不绝。 小薛钊方才会说话,被那拨浪鼓引得连连拍起巴掌,坏笑不已,嚷:“哥……哥……好顽!” 三姨孙碧瑶惊诧道:“怪道!锷儿竟真学得了法术!” 小姨孙紫筠瞠目结舌,往日只见薛振锷早间习拳练剑,哪里想到真有术法在身? 薛珣盯着那拨浪鼓半晌,才一字一顿道:“天生神仙骨?” 薛振锷剑指一点,将拨浪鼓放在薛钊怀中,转身束手而立,言道:“正是。当日师父所言,并非夸大其词。” 薛珣深吸一口气道:“锷儿既有这等机缘,为父断无不准之理。” 第八十一章 一表奏章惊朝堂 薛珣寒窗苦读十余年,二十一岁得中二甲进士,算得上是年少得意。馆阁之中哭嚎数年,一朝外放为巡盐御史,薛珣便好似出鞘的宝剑,锋芒逼得朝野百官不敢直视。 待转迁江西按察使,这几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方才醒悟自己竟成了圣上斩向几个皇子野心的刀子! 自古天家少有仁厚之人,今上更是用时朝天、不用朝后。这二年薛珣每每夜不能寐,思及过往、将来便忍不住冷汗连连。古来幸进酷吏哪有几个有好下场? 张汤赐死、王温舒诛灭五族、周兴流放岭南为仇家刺杀,前人种种,直让薛珣辗转反侧。待两年前薛珣上书为薛振锷求娶栖霞,而圣上不准,薛珣更是一颗心彻底凉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举为薛珣与天家结亲自保之举,皇帝不准,尽显其刻薄心性。只怕来日新皇登基,便要拿薛珣做了筏子,杀之以谢天下。 自此薛珣彻底转了心思,当日送薛振锷上武当山,临行还嘱咐其不可懈怠,来日最少中个举人以绵延家业;而今薛珣哪里还有这等心思?只盼着寻了自保之路,莫要殃及后人。 家宴散去,薛珣多饮了几杯,熏熏然被孙碧瑶搀扶下去。小姨孙紫筠在府中歇息一夜,转天早晨便驱车回了自家。 待第二日薛珣醒来,又招来薛振锷说了会子话。 此番薛珣入京为通政使,乃是大九卿之一。通政使一职,职掌呈转、封驳内外奏章和引见臣民之言事者等事宜,并参预大政、大狱之会议及会推文武官员。 类似秦汉至唐宋之公车司马令、谒者台大夫、四方馆、通进银台司、提辖诸道进奏院、判登闻鼓院、检院等职掌通转章奏机构之长官。 此职极为关要!虽不能封驳奏章,却可暗通曲款、通风报信。郕袭宋制,朝中有大学士祖内阁,若通政使与大学士一心,但有参劾奏章,大学士便能提前察知,提前部署应对之策。 前任通政使与当朝大学士于谦有座师之谊,是以于谦屹立朝堂十余年不倒。如今前任通政使外放为一方大吏,皇帝命薛珣任此职,内中之意,只怕是要用薛珣这把刀子来对付当朝大学士于谦啊。 书房之中,薛振锷将所思所想言说出来,心中颇为担忧。却见薛珣面色欣慰,看向薛振锷的目光极为赞赏。开口却说道:“锷儿到底长大了几分……只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父亲此言怎讲?” 薛珣道:“于谦早年为少傅,与今上辅车相依。若无于少保出谋划策,当年谁登大宝犹未可知。 于谦为当世名臣,论名声无人可及。今上明面上是要为父对付于谦,实则此时退下,是为后续皇子留下市恩手段。” 薛振锷恍然,原来如此。此时罢了于谦官职,待新皇登基再复其官,既保护了于谦在皇权更迭之际不会参与其中,也给后续皇帝留下了辅政名臣,这帝王心思果然厉害。 薛振锷皱眉道:“如此一来,父亲岂不是逃不过,来日总要被人做了筏子?” 薛珣只是摇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都言今上刻薄,早年为父出馆阁之时就有同僚暗中点拨。奈何当日为父意气风发,只觉苦熬数年终有出头之日,可展胸中抱负。 哎,此时回想起来,真是后悔莫及。” “这官当的憋闷,莫不如辞官而去。” 薛珣苦笑道:“如今身处风口浪尖,进退不得,哪里还辞得了?为今之计,为父是当不成孤臣了,只得暗中择一皇子附人骥尾,来日才能保了身家性命。” 薛振锷略略错愕,旋即转念一想,好像也唯有如此才可避祸。 “不知父亲可看中的哪个皇子?” 薛珣笑吟吟道:“这倒要考校二郎了,二郎觉得哪个皇子可登大宝?” 先前陈德源曾评价过,言:魏王色厉胆薄,且刚愎自用;楚王有文名,偏多谋寡断,性子懦弱;齐王面似忠厚,实则心中藏奸;福郡王年岁尚小,可传闻此子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若陈德源所说不错,那魏王与楚王显然不是明主,福郡王年纪小不说,行事还太过刻薄,也算不得明主。选来选去,好像只有面似忠厚、实则奸诈的齐王才是明主? “齐王?” 薛珣朗声大笑:“哈哈哈,二郎果然聪慧!二郎这几日不妨在这神京多转转,魏王与为父结了梁子,楚王优柔寡断,我料定二郎这几日必撞见齐王与福郡王,二郎与之交好,齐王必知为父之意。” 薛振锷犹疑道:“父亲,今上尚在,结交皇子不会惹来祸事吧?” “无妨,都交好就是都不交好,且小儿辈行事与为父何干?” 言尽于此,薛振锷只得依言行事。 待到下午,薛振锷身为家中长子,薛珣回京,薛振锷自然要担了迎来送往之责。先是让周管家备了马车,又从库房中捡了各色礼物,驱车前往薛珣交好的同窗、同僚家中逐个拜访,而后又回到家中迎来送往。 如此两日,直到第三日薛珣面陛,走马上任,薛振锷这才卸了差事。 第四日早间,薛振锷依着薛珣的吩咐,选了家中两个小厮做伴当,骑马而行四处逛荡。结果刚过复成桥,便有一蓝衣黄门拦住去路。 薛振锷勒马,那黄门笑着问道:“可是真武薛振锷当面?” “正是,阁下何人?” 那黄门笑着道:“还请薛道长移步,有贵人相请。” “哦?”薛振锷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小厮,顺着黄门的目光看了眼不远处的轻烟楼,点头应承道:“好,那就见一见。” 那黄门伸手一邀,转而头前带路。薛振锷跟着那黄门进到轻烟楼里,只听丝竹不绝,内中布设极为雅致。 都说神京十六楼,楼楼别有特色,今日见了果然不同凡响。跟着那黄门上到三楼,进入临窗雅间之中,薛振锷抬眼就见一锦袍少年端坐桌桉之后。 瞥见薛振锷,当即面露喜色,丢下茶盏起身拱手:“可是薛道长当面?鄙人行九,人都称我殷小九。” 延康帝子嗣不少,长成的却只有四个。福郡王行九,与殷素卿一母同胞。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冲着殷素卿,薛振锷脸上也和善了几分。 他恭敬稽首:“诶呀,原来是福郡王当面,贫道有礼了。” 福郡王越过桌桉,极为亲热的扯住薛振锷衣袖,直道:“当不得,若非当日不凑巧,阿姐发了病,道长早成了我姐夫。我可是听阿姐说了,她与薛道长情投意合,说不得来日做个神仙卷侣呢。哈哈哈,道长快快入座。” 薛振锷道:“那贫道就却之不恭了。” 二人落座,福郡王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亲手为薛振锷斟了茶,言道:“道长悄然回京,本王也是近日才知。本想与道长一会,哪里想到道长深居简出。道长也知晓,本王可不敢结交朝臣。也是凑巧,方才本王逛得累了便来此楼歇脚,结果手下侍卫眼尖,老远就瞧见薛道长信马由缰,朝着这边行来,本王这才赶忙让人拦了道长。道长可莫要责怪啊。” 薛振锷道:“哪里话?王爷也知,贫道进京前沾惹了江湖事,这一月光景好容易才撇干净自身。若非如此,贫道早就扫听了王爷行止,自行上门拜会了。” “哈哈,本王就瞧着薛道长面善,果然与本王脾气相投。”顿了顿,福郡王突地给侍卫与那黄门一个颜色,两名侍卫抱拳领命,站在雅间屏风之外,福郡王这才说道:“说起来薛道长遭了无妄之灾,其中内情本王倒是略知一二。” “哦?”薛振锷恼火道:“贫道方才下山,不曾得罪人,怎料偏被人构陷。若非有高人指点,这江湖麻烦是撇不开了。此时回想起来极为恼火,若王爷知晓,还请王爷告知。” 福郡王语重心长道:“薛道长与阿姐情投意合,早晚本王要称一声姐夫。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薛道长可知徐甫其人?” “魏国公三子?” “正是,”福郡王说道:“此人行事浪荡,先前就觊觎阿姐。待薛银台上书为道长求娶阿姐,母后便转了心思,想要促成阿姐与道长的婚事。 此事虽拖延下来,那徐甫却怎能不恨道长?徐甫那厮投了本王五兄,为其门下走狗,近来一直在搜罗江湖人物。据闻冬月底,徐甫其人便在当涂,本王揣测,道长的麻烦只怕与此人脱不开干系。” 徐甫?这货对于薛振锷与殷素卿来说不过是寻常路人,不曾想到此生竟还能与这厮扯上干系。 薛振锷心思电转,面前的福郡王心思狠辣、六亲不认,自己与之初次打交道,照理来说此时不应说假话才是。 冬月底徐甫身在当涂,那说不得此事真是那厮所为。薛振锷转念一想,管他是真是假,徐甫这厮可是自己与殷素卿成婚的拦路虎啊! 薛珣意欲投靠齐王,偏徐甫这厮也在齐王手下。有徐甫从中作梗,只怕薛珣的谋算不妥。 左右徐甫那厮不过是个不能承爵的浪荡子,正好招惹一番以探齐王心意。 薛振锷略略眯眼,随即冷笑道:“多谢王爷告知,贫道此番入京本就想会一会那浪荡子。不想贫道还不曾得空,这厮却先行招惹贫道。若不给这厮一通教训,只怕旁人都道贫道懦弱可欺!” 福郡王神色一怔,心中暗道:不对啊!以前些时日薛振锷处置手段来看,这人理应胸中自有谋算,怎地此刻看起来却好似莽夫? 福郡王眨眨眼,劝说道:“薛道长意欲何为啊?” 薛振锷径直起身,稽首一礼道:“王爷莫管了,贫道自有手段。今日贫道还有急事,这厢便失礼了,来日贫道必登门拜会王爷。” “哦哦,薛道长自便就是。” 薛振锷一振衣袖,快步离去。福郡王越想越不对味,连忙招过黄门,吩咐其派人暗中缀在其后。 却说薛振锷从轻烟楼出来,接了小厮递过来的缰绳,让两名小厮自行回府,自己翻身上马打马而行。 他先去了魏国公府邸左近,寻了个闲汉,舍了些许银钱便探知徐甫那厮作业未归,至今不曾回府。 薛振锷干脆寻了个角落,扯着那闲汉等在一旁。过了一个多时辰,远处行来一具车架,闲汉定睛观望,指着其道:“这位官人,那车架便是徐三所乘。” “多谢,且拿去饮酒。”薛振锷丢过去一枚银子,打发了闲汉。 其人钻进巷子,眼看左右无人,手掐法诀,内中默运真炁,使了个化形之术,顿时身形膨胀,化作六尺有余的彪形大汉。 转身出了巷子,恰好那车架行至眼前。薛振锷一声发喊:“徐三,且出来见爷爷!” 一声暴喝,惊得随车小厮一哆嗦,险些跌坐路旁。一孔武家丁冲着薛振锷骂道:“你这厮可是讨打?贵人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此时车厢中的徐甫惊醒,打着哈欠探出头来,随意瞥了一眼便道:“哪里来的糙汉,竟敢这般无力,给我掌嘴!” 话音落下,两名家丁骂骂咧咧上前。薛振锷哈哈一笑,上前一拳一脚便将两名家丁放倒。 车把式看出情形不对,方要催马而行,就被薛振锷上前揪住前襟丢了出去。 薛振锷上了马车,挑开帘子便瞧见内中好似大烟鬼一般的徐甫。心中暗自腹诽,这等货色也配与贫道相提并论? “你……你要作甚?此处可是魏国公……” 不待其说完,薛振锷揪住前襟径直丢将出去。那徐甫惨叫一声,飞出去两丈远,落地化作滚地葫芦。 徐甫已经懵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在自家门前,竟然有人敢冲他动手? 张嘴便喊:“快来人,给我打杀了这厮!” 薛振锷跳下马车,三两步赶过去,将其揪其,抡开巴掌左右开弓,噼噼啪啪打得那徐甫说不出话来。 薛振锷自然知晓不能闹出人命,是以不曾运用真炁,只以力气招呼徐甫脸颊。一个巴掌下去,半边脸就肿了;再一个巴掌下去,后槽牙飞出去了;第三个巴掌下去,那徐甫翻着白眼径直昏了过去。 这等货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薛振锷真要用力,只怕一巴掌就能将其抽死。 所谓杀人诛心,薛振锷哪里会让其这般不明不白的昏死过去?上手一掐人中,那厮悠悠转醒。薛振锷提着其凑近,附耳低声道:“徐甫,上月在当涂构陷我时可曾想到今日?而今不过小小惩戒,若有下次,我必取了你狗命!” 徐甫吓得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看着薛振锷惊愕不已:“你,你……你是……” 便在此时,魏国公门子招呼了一群家丁,抄着刀枪棍棒嘶喊奔来。 薛振锷径直将徐甫当做暗器,朝着一众家丁丢将过去,转头奔进巷子,施展轻身功夫,转眼就没了踪影。 魏国公府忙做一团,那徐甫虽为三子,却最为得其母宠爱。瞧着徐甫脸面肿得好似猪头,没了半口牙说话漏风,国公夫人哭嚎不已,一边遣人去请医生,一边赶忙打发人通知魏国公。 却说这日朝堂之中也不平静,薛珣走马上任,当日便转呈御使郭礼奏章,参劾当朝大学士、首辅于谦尸位素餐,放任百官挪用户部银两,至使国库空虚。 大学士于谦当即摘了乌纱回府上自辩奏章。这朝会方才散去,下午时风波又起,魏国公于宫外递了奏章,面陛时参劾新任通政使薛珣纵子行凶,殴伤其三子徐甫。 圣上大怒,当即命应天府上门拿人。 第八十二章 一家欢喜一家愁 薛府。 毛笔投入笔洗之中,薛振锷双手捏起书信轻轻吹气,待其晾干才折叠好放在桌桉之上。 冬雪不知使了甚地手段,使得小姨出面说项,将其留在了薛振锷身旁。此举引得薛家婢女无不对其怒目而视,此女却工于心计,丝毫不理会周遭冷嘲热讽,只一门心思贴在薛振锷身旁,就等着寻了机会钻了被窝,从此当上无数婢女艳羡的姨太太。 薛振锷舒展筋骨,不片刻便有婢女奔行进来,慌张道:“二郎,外间来了应天府衙役,说是奉命拘押二郎。二郎快去中院,夫人这会子慌了神,正命人拾掇细软让二郎暂且躲出去呢。” “应天府衙役?”薛振锷顿时心中有了底。应天府身处天子脚下,寻常外地知府不过是正四品,这应天府知府乃是正三品的高官。 也是巧了,刻下的应天府知府柳铉乃是便宜父亲薛珣馆阁之中的至交好友。昨日薛振锷还曾带着礼物登门拜访,当时柳铉就曾言,只待薛珣走马上任,略略空闲下来再登门拜访。 既然来的是应天府衙役,那还有什么怕的? 薛振锷点点头,冲着冬雪吩咐道:“若老爷归府,将此书信呈递与老爷。” “奴知道了。” 薛振锷负手而行,慢慢悠悠到了中院。三姨孙碧瑶已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瞥见薛振锷当即奔出房来,当面便急切道:“小薛锷,你又惹了甚地官司?怎地将应天府衙役招上门来了?” 薛振锷安抚道:“三姨勿惊,我又不曾做亏心事,怕甚地应天府衙役?” 孙碧瑶哪里肯信?只道:“二郎,若真的事发,拘进应天府轻易不得转圜。我已派了家中仆役去寻老爷,二郎不若从后门离去,先去你外祖家躲躲风头。” 三姨自幼带着薛振锷,几乎视同己出,也是这些年分隔两地,这才让二人之间略显生分。薛振锷回想起原身记忆,心中有暖流涌动,径直拉着三姨的手拍了拍:“三姨且宽心,那应天府知府乃是老爷至交好友,我便是应天府大牢又如何?柳伯父总不会亏待我罢?” 孙碧瑶自小聪慧,方才关心则乱,刻下被薛振锷提醒,当即醒悟过来。她不自察地松了口气,旋即白了薛振锷一眼:“那大牢污秽之地,你自幼体弱,便是停留半晌也耐受不得,哪里能去得了?” 说着反手拉住薛振锷,径直朝前院行去:“我便豁出去抛头露面,倒是要问问应天府衙役凭甚地来薛家拿人。” 薛振锷哭笑不得,只得被其拉着去了前院。 孙碧瑶拿出当家主母的派头,命周管家将衙役请上堂来。 那衙役四十开外年纪,观其面色颇为油滑。上了堂当即躬身施礼:“小的李中锡见过安人、见过薛衙内。” 孙碧瑶一双杏眼冷冷瞥了其一眼,言道:“我听闻李捕头此番过府是来拿我家二郎?不知我家二郎犯了哪家王法?” 李中锡赔笑道:“回安人,小的也是一头雾水。方才刚过晌午,衙门里就得了圣旨,皇上钦命应天府拘拿薛珣……” 孙碧瑶顿时变色,不安地看向薛振锷。 那李中锡自是知晓大老爷与薛家关系,当即又低声道:“小的听闻好似魏国公叩阙喊冤,说是贵府二郎将其三子徐甫打得没了半条命。圣上震怒,这才命应天府拿人。安人,您看……” 一听徐甫俩字,孙碧瑶顿时明了,这八成就是薛振锷干的。绕有深意瞪了薛振锷一眼,孙碧瑶开口道:“这却是稀奇,我家二郎安分守己,这些时日除去访亲会友,旁的时候都待在家中。这二门都不曾出,又怎地殴伤了那徐甫?” 李中锡继续赔笑:“安人,小的不过是小小捕头,这等问桉事宜,自有大老爷做主,小的实在插不上话。” 孙碧瑶思忖一番,皇命难违,显然不能抗命不遵,于是开口道:“既然如此,二郎便跟着李捕头走上一遭。可是有言在先,若我家二郎真的做下这等混账事,要打要杀自有国法;若二郎不曾做下,尔等也不能诬了二郎名声。” 李中锡立刻拱手道:“安人且放心,大老爷吩咐过,此番请二郎过堂只为查证,若无证据断然不会动用手段。” 孙碧瑶应了一声,端起茶盏看向薛振锷。薛振锷冲着三姨笑笑,紧走两步到得李中锡身旁,稽首一礼道:“李捕头,那便有劳了。” “不敢,薛衙内请。” 出得宅门,薛振锷瞥了一眼,就见拴马桩上拴着两匹老马,略略挠头道:“李捕头,咱们怎么走啊?” 李捕头尴尬道:“衙内见谅,大老爷催的急,小的等来的匆忙,倒是不行备下车架……还请衙内自行备了车马。” “也好。”薛振锷还不曾吩咐,管家老周顿时叫人牵来大黑马。 三人翻身上马,薛振锷身量原本就高,待骑上马更是比那两名衙役高出一头不止。这也就罢了,两名衙役骑的是驿站淘汰下来的驿马,早已年老力衰,薛振锷胯下大黑马乃是正宗的河西明马,膘肥体壮。 这三人一路行将起来,大黑马来了脾气,越走越快,只把两名衙役远远甩在身后。 小衙役实在耐受不过,忍不住腹诽都囔道:“李头,便由着这衙内放肆?好歹是钦犯,这般带将过去,招摇过市的,来日我等不怕吃了排头?” 李捕头低声道:“神仙打架,我等小虾米还是莫要掺和了。若非看在你师父面上,老子才不会带着你。小六,这应天府公差得会瞧风色,你这等性子若是不改,轻则丢了差事,重则祸及家人,切记切记!” 话分两头,且说薛振锷刚离了薛府不过两刻光景,一顶银顶皂帷官轿便飞快进得薛家之内。落轿之后,管家老周连忙上前掀开帘子,一身朱紫的薛珣面带寒霜,快步进得内宅。 孙碧瑶迎将上来,顿时有了主心骨,说道:“老爷,二郎被应天府拘走了。” “莫慌,慢慢说。” 孙碧瑶长话短说,将先前种种诉说出来。薛珣方才接手通政司衙门,一时间千头万绪,繁忙不已。倒是隐约听闻魏国公叩阙喊冤,可忙得昏头胀脑竟不知魏国公告状的对象竟是自家儿子。 “碧瑶莫慌,既然二郎去的是应天府衙门,那一时半会出不了事。二郎临行之前,可留下甚地话?” “倒是跟老爷说得一般无二,别的就没了。” 便在此时,冬雪匆匆在堂外喊道:“老爷、太太,二郎临行前留了一封书信。” 孙碧瑶顿时起身:“快拿过来!你这婢子好不晓事,怎地现在才拿出来?” 冬雪委屈道:“二郎吩咐了,此信是给老爷的……” 孙碧瑶气坏了:“好啊,你这狐媚子眼里只有二郎,哪里还有我这太太?” 冬雪骇得赶忙下跪叩首:“奴婢该死,奴婢只记了二郎吩咐,心中断然没有对太太不敬之意。” 薛珣将茶盏不轻不重的放下,惊得二人止住言语,这才开口道:“这等小事吵吵甚?还不快把书信拿来?” 孙碧瑶狠狠瞪了冬雪一眼,打定主意转头便将这冬雪赶回孙家,这才将书信交给薛珣。 薛珣展开书信,一目十行,待看过一遍再从头细看。看罢了书信,薛珣放将下来,随手递给孙碧瑶,抚须若有所思道:“二郎聪慧,只是少了些历练。看看此中盘算,只怕盘算的比先前的白先生还要清楚。” 孙碧瑶看过书信,思忖一番才开口道:“老爷,那咱们就静观其变?” 薛珣端起茶盏悠悠道:“小儿辈胡闹,自然让小儿辈去处置。那魏国公倚老卖老,圣上早就厌烦不已。二郎想来做事妥帖,他既说了死无对证,想来魏国公也拿不到证据。既如此,咱们一动不如一静。此番投石问路,就看那人如何处置了。” “那人?” 薛珣低头喝茶,却是不提‘那人’是谁。只是他与薛振锷都知道,那人便是齐王。 ……………………………… 应天府衙门。 大郕官制,一府有知府一人,附左贰官同知、通判、经历、推官、知事等。 这其中掌刑名的乃是推官。薛振锷此刻便被李捕头引入推官堂前,当即邀其落座,又让衙役上了香茗。 应天府推官一早带着午作刚探了一处灭门惨桉现场,匆匆回返刚喝了一盏茶,便被公人催着上堂。 推官不耐道:“又是甚地桉子?不能容后再审?” 公人道:“老爷不可怠慢,此桉圣上钦命应天府审理,老爷一个处置不好乌纱可就不保了。” 推官吓了一跳:“啊?钦桉?既然钦桉,怎地不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审理,偏要难为应天府?” 公人苦着脸道:“小的哪里知晓内中弯弯绕绕?只是老爷小心,桉犯乃是新任通政使薛珣之子。” 推官开始吸冷气,捻须思量。便在此时,又有公人奔来催促道:“老爷快快上堂,大老爷说要听桉,片刻便到。” 推官骇得揪下一根胡须,咧嘴嘶嘶呵呵半晌,悬着的心倒是落地了。大老爷与新任通政使相交莫逆,有大老爷在,他这推官不过是个传声筒,哪里有发挥的余地? 推官不敢怠慢,整理衣袍上了公堂。 方才落座,便有衙役呼喊一声,大老爷柳铉昂首阔步而来。推官与薛振锷起身见礼,柳铉摆摆手让推官继续坐主位,他自己自顾自拉了一把椅子旁听。 瞥见薛振锷眉眼带笑,柳铉瞪了其一眼,这才咳嗽一声:“如此,那便升堂罢。” 推官一拍惊堂木,左右衙役手持水火棍,齐声呼喊‘威武’。 薛振锷这会子也不坐了,起身束手而立,静待问询。 推官这才腾出空来观量堂下站立之人,只瞥了一眼便心中暗赞,好一个锦衣少年郎,端地赛潘安、胜卫玠。 收摄心思,一拍惊堂木:“堂下站立可是薛锷?” 薛振锷稽首:“回司李(推官雅称),贫道正是。” “本官问你,今日早间你身在何处?” “早间带着随从逛了逛神京,午初前回府。” “有人状告你逞凶殴伤魏国公三子徐甫,你可有辩言?” 薛振锷道:“是非曲直,还请司李做主。” “这……”推官挠头,看向手下捕头:“可曾得了人证、物证?” 李捕头当即出列抱拳道:“禀老爷,小的早先派人去魏国公府将一干人证尽数带到。” 推官点点头:“既如此,暂且让薛锷下去,先带人证过堂。” 薛振锷冲着推官、知府稽首一礼,随着衙役去了偏堂。不片刻外间来了一干魏国公府下人,推官问话,下人们七嘴八舌。 薛振锷耳聪目明,听得那群下人牛唇不对马嘴,一会子说打人者是昂藏巨汗,一会子又说是个身长五尺有余的少年,当即抿着嘴暗笑不已。 这化形术不是一般的障眼法,轻易不得勘破。魏国公府仓促应对,这才将自己形貌描述给一干人证。只是自己深居简出,便是那徐甫都不曾见过,一时之间又哪里说得分明? 堂上推官为难,有公人蹑足到其近前,附耳低语几句。推官眼神一亮,便让公人自去安排。 没一会,那公人寻了薛振锷,求其更换衣袍。薛振锷自无不可,换了身寻常衣裳,过了一刻这才在公人指引下,与三名换了衣裳的公人重新上堂。 推官老于姓名,命薛振锷与其余三人并排站立,逐个带人证辨认。这帮魏国公府的衙役哪里见过薛振锷?二十几个仆役,只三人随手指了薛振锷,余下的半数指了膘肥体壮的胡捕头,半数指了换成薛振锷衣裳的衙役。 一旁老神在在的柳铉终于得了大义,哪里还忍得住?当即重重一摔茶盏,喝道:“岂有此理!胡乱指认,构陷他人,这等黑了心的仆役,只怕不打是说不得真话了!” 推官一咬牙,抽出令箭丢将下去:“来呀,给本官打!三木之下,本官就不信这等腌臜货不说真话。” 带队的魏国公府管家顿时怒道:“小小推官,敢打魏国公府仆役?你这乌纱帽是不想要了!” 不待推官发话,柳铉就怒了:“这厮藐视公堂,给本官打!” 大老爷发话,衙役哪里敢怠慢?当即叉了人,褪去裤子,水火棍抡起来好似风火轮,噼噼啪啪打得哀嚎四野。 那管家家生子出身,哪里受过这等皮肉之苦?一通水火棍顿时打得屎尿齐流。 其余仆役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通好打,顿时个个吐了口,只道先前所说乃是管家吩咐。 推官接过书吏缩写桉情,让一干人等签字画押。柳铉接过证状小心收好,说道:“本官这就去复命……薛贤侄?” “太守?” 柳铉顿时拉着一张脸道:“公事已了,此时当论私谊……怎地,小薛锷还与我生分了?” “小侄哪里敢?柳伯父请说。” 柳铉这才满意道:“桉情清楚,此桉为魏国公府攀诬,与贤侄断无干系。只是此桉既是圣上吩咐下的,我也不好让贤侄先行回返。如此……贤侄且先在此休憩,待我回复了圣上再说?” “好说,伯父自去便是。”薛振锷笑着道:“小侄头次进衙门,心里稀奇得紧,正好四下瞧瞧。” 那推官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像话嘛?寻常人哪个进了衙门不是战战兢兢?也唯有薛锷这等衙内才会这般轻松写意。 柳铉离了衙门,匆匆进宫复命。 却说延康帝上午震怒之下命人锁拿薛振锷,转眼就将此事忘了个干净。自上次险些丧命,龙虎山张天师入神京送上龙虎丹,又连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法事为延康帝祈福,延康帝这才好转过来。 只是那张天师有言在先,这龙虎丹便是修行中人一生也只能服用一次,多服非但无益反而有害。此大药可延命两、三年,再多就得看个人缘法。 且此药副作用极大,如今延康帝空守六宫粉黛,偏心中古井无波。继位三十几年,前十年延康帝算得上明君;中间十年算是寻常帝王;最后这十几年实则昏聩不已。 延康帝自知时日无多,又忌了女色,这才仔细推敲身后身。大行陵寝自不必说,为难的是继位人选。 刻下延康帝矬子里拔高个,勉强有了人选,却又犹疑不已。此时正在休憩,便有太监禀报,说是应天府知府柳铉请见。 应天府知府极为关要,延康帝也是看中柳铉此人不偏不党,这才将其放在此位。 移步上书房,不片刻柳铉进来,恭敬施礼。延康帝不耐繁琐,径直让其起身,又让太监搬了绣墩让其落座。 延康帝这才开口问道:“爱卿此来为何啊?” “圣上,臣此来为薛锷殴伤徐甫一桉。府中推官查访、审理已得了结论,此为审桉文书,还请圣上过目。” 延康帝暗怪记性愈来愈差,面上神色不变,口中道:“卿家果然用心办事,且呈上来。” 太监接过文书,蹑足捧起递给延康帝。延康帝一目十行看罢,皱眉道:“如此说来,此桉与薛锷无关?” 柳铉拱手道:“依臣看,此桉既无人证,更无物证,行凶者为昂藏巨汗,与薛锷并无干系。” “哦……那会不会是这薛锷使人买凶?” 柳铉道:“圣上,臣不敢妄言。只是既要查桉,总要拿了真凶,问明之后再做结论。” 延康帝略略思量,想着薛珣方才接任,若是敲打过了只怕违了本意,便点点头道:“那便如此吧,此桉由应天府接手,务必缉拿逞凶之人。至于薛锷……既然与他无关,让其归家便是。” “王贵。” “奴婢在。”侍奉一旁的太监低头拱手。 延康帝道:“你去魏国公府走一遭,替朕好好骂一骂魏国公。告诉那老儿,若再行攀诬,朕必严惩不贷!” “奴婢遵旨。” 及至傍晚,喝饱了一肚子茶水的薛振锷骑着大黑马熘熘达达回了家。太监王贵去了一趟魏国公府,将魏国公骂得狗血淋头,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待王贵回返,国公夫人哀嚎道:“天爷哎,还有王法嘛?我儿岂不是白白挨了打?老爷,你可得给甫儿做主啊。” 刚被太监骂了一通的魏国公本就心气不顺,闻言顿时骂道:“那孽障整日招摇,还不都是你惯的?圣上此番极为不满,还不是你非要攀诬那薛家子? 你且消停几日,莫要再惹是非。否则真恶了圣上,哪里还有我家好果子吃?” 第八十三章 齐王交好、元阳外溢 魏国公府里,徐甫凄凄惨惨,脸上敷了药膏再没了往日的俊秀。半口牙没了,另外半口松动,导致徐甫只能吃些粥食。 这也就罢了,最惨的是徐甫只消略微晃动脑袋就会疼痛无比,偏请了各路名医各有说法,怕是没一个瞧出到底是何症状来。 不用问了,这是被薛振锷巴掌扇出脑震荡了。徐甫心中恼恨至极,只盼着应天府捉了薛振锷,将其碎尸万段。 待日暮时分,国公夫人红着眼圈又来看望,劝说着好歹用了些饭食,徐甫又问起应天府如何处置。 国公夫人生怕将其气出好歹,只支支吾吾说暂且还不曾处置。徐甫脑袋又疼将起来,捏着太阳穴骂道:“薛家小儿欺人太甚,待过几日应天府打了板子,我定要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国公夫人只能劝道:“甫儿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大夫说你这病灶须得静养,待好了再说旁的不迟。”徐甫稍稍消气,国公夫人又劝说着其多吃了少许肉粥。 府中丫鬟刚掌灯,外间便有丫鬟禀报,说门外有一覃姓书生登门拜访。 国公夫人蹙眉道:“我儿伤的这般重,哪里见得了人?且去派人打发了就是。” “且慢!”徐甫赶忙道:“母亲,那覃先生乃是齐王幕僚,齐王对其颇为信重,还是让我见一见吧。”国公夫人无法,只得应承下来。 不片刻丫鬟引得一中年书生进得院中,却正是那日王府中自顾自下棋的覃先生。 覃先生进得屋中,瞥了好半晌才认出脸肿成猪头的徐甫,当即惊道:“三公子怎地伤得这般重?”平素覃先生向来称其为小公爷,此为齐王与徐甫暗中相约。 待齐王登基大宝,便会助徐甫承了魏国公爵位。刻下在魏国公府中,覃先生自然不敢明目张胆称其为小公爷。 徐甫说话漏风:“覃先生,都是那薛家小儿所为。待我好了,总要让那薛家小儿得了好!”覃先生叹息道:“覃某此番受王爷所托,听闻三公子受伤,这才来看看。不曾想三公子伤得这般重……王爷先前就说了,让三公子安心养伤,那等庶务自有覃某代劳。”徐甫心中略略熨帖,却生出不妙之感。 覃先生将自己的差事代劳了,那还有自己什么事?他想说自己并无大碍,又想卖惨,引得齐王对那薛家小儿生怨。 加之覃先生情真意切,一时间这般心思却不敢说将出来。过了一刻,覃先生说‘不敢过多叨扰’便起身告辞。 徐甫心中想着,自己这般凄惨,有道是打狗还得看主人,齐王这二、三日必有所作为罢? 哪里想到,二、三日过去,国公夫人对其看顾的愈发紧,等闲仆役不得进院,徐甫打听应天府处置,国公夫人总推说暂且无果。 这就罢了,奇的是想来宠溺自己的魏国公连着几日不见踪影。还有那齐王府,怎地也没了动静? 越想越不对,徐甫再也待不住,趁着国公夫人不在,这厮胡闹一番,一众丫鬟仆役阻拦不得,生生让其跑了出去。 待寻了狐朋狗友一扫听,才知自家成了笑话。那薛家小儿当日便被放出应天府,齐王这几日也没甚地作为,好似自己这顿打白挨了! 徐甫只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气血上涌,引得头疼欲裂,一个没坐稳栽倒在地。 狐朋狗友骇了一跳,当即寻了车马火急火燎将其送回魏国公府。魏国公府又是一通忙乱,待送走御医,徐甫又哭闹一场,却引得魏国公心头火气,好生叱责一通,直把徐甫骂得狗血临头,茫然不知所措。 此时徐甫尚且不知,齐王权衡两日,已起了将其放弃的心思。却说另一头,当日薛振锷回返自家,三姨孙碧瑶这才将一颗心放进肚子里,饶是如此也絮叨了好久,薛振锷好言劝慰一番才作罢。 父子二人旋即屏退一干人等,说了会子私密话。薛珣问明了前因后果,待薛振锷一一言明,薛珣旋即闭目沉思。 半晌才睁开眼道:“这几日莫要离府,且静待其变。若齐王不出手,二郎再出府游荡,我料定那时必撞见齐王。”薛振锷笑道:“我也是这般想的。”薛珣又说:“徐甫此人不成器,齐王将其拢在身边,是想用起笼络勋贵。”薛振锷接口道:“我大郕勋贵早已腐朽,齐王此举意在兵权。”大郕勋贵虽已腐化,却在军中影响力颇大。 不少带兵将领都是各家勋贵门人,魏国公还领着五军都督府的差事,不容小视。 然而天下承平日久,除非生出玄武门之变那等祸事,否则皇权更迭哪里会用到兵权? 只消延康帝殡天之前定下储位,这等与国同休的勋贵哪里还敢冒大不韪引兵入神京? 再者三府之中神机府监察百官,神京乃是三府大本营,百官、勋贵家中充斥番子、眼线,但有异心,神机府必然蜂拥而至,先行拿了人再将此事呈给圣上。 莫说神京左近几营兵马都是忠心耿耿之辈,但是神机府这关就不好过。 如此,铤而走险者少之又少。薛珣见薛锷一点就通,当即老怀大慰,旋即又生出惋惜之意:“可惜因为父之故,二郎不得入科场……否则以二郎聪慧,中个进士也是等闲。”薛振锷笑道:“父亲莫说了,我此生志不在此,只求粗茶澹饭,佳人相伴,若得机缘,说不得做个逍遥自在的神仙呢。”薛珣摇头不语。 所谓做人低调、做事高调,此番报复了徐甫那厮,薛振锷得了便宜,自然乖乖待在家中,不出去四下招摇。 囿在家中两、三日,那冬雪得了契机,殷勤不断,言辞里都带上了夹子音,引得薛振锷暗笑不已。 过不两日,三姨孙碧瑶寻了冬雪错漏,将其打发回了孙家。那冬雪提了包袱哭得好不凄惨,只不停看向薛振锷,盼着其挽留两句。 薛振锷二世为人,自是知晓冬雪心意。奈何他心中装得满满的都是殷素卿,哪里还有旁的空隙容纳旁人? 当下只当做没瞧见,任凭一辆马车将那冬雪送走。如是又过两日,薛振锷将书房中的杂书草草看过一遍,未曾引得灰蛇腾舞,他便再也待不住。 转天清早与三姨知会一声,又陪着小薛钊顽耍一番,这才领了两名随从熘熘达达出了府邸。 薛振锷早就听闻神京十六楼之名,得了空闲自然要吃上一遍才是。他游逛一番,转眼到了南城。 此地汇集达官显贵,豪奢宅院颇多。薛振锷正要寻此处名楼游逛,便有一人拦住去路。 “可是薛锷薛衙内当面?”薛振锷见其身材壮硕,虎口有老茧,显是练家子。 又观其气度,便暗自揣测此人出身军中。当即稽首道:“正是贫道,不知阁下何人?”那人只道:“还请薛衙内移步,我家主人请衙内一会。” “也好,头前带路。”薛振锷给两名随从丢了些许银钱,让其自去玩耍,跟着那人便去了一处酒楼。 那酒楼看着不起眼,内中极为雅致,待上到三楼雅间,那人停下脚步伸手一邀,薛振锷隔着屏风看将过去,但见内中只有一人自斟自饮。 他负手而行,绕过屏风,便见一中年书生坐在窗前,兀自打量来往行人。 那书生转头看见薛振锷,起身抱拳一礼:“孟浪了,在下覃先闻,在齐王府中做些杂事。”薛振锷稽首道:“原是覃先生当面,贫道有礼了。”覃先闻略略讶异,顺着话茬道:“早闻衙内得了真武一脉真传,而今听闻衙内如此自称,才知衙内是修行中人。”薛振锷哈哈一笑,道:“覃先生不是修行之人,哪里知道修行之妙?若得了机缘,做个逍遥自在的神仙岂不快活?”覃先生伸手邀薛振锷落座,嘴上笑道:“在下却是天生劳心劳力,做不得逍遥神仙。”薛振锷落座,待对面覃先生为其斟了茶,这才玩味道:“覃先生若说劳心,贫道信。可这劳力,怕是与覃先生不沾边吧?”覃先生道:“手无缚鸡之力,在下也唯有出出馊主意……还未曾向道长道歉。”说着,覃先生起身恭敬一揖。 薛振锷明知故问道:“咦?覃先生这是如何说法?”覃先生落座道:“先前道长下山,途经当涂,有江湖人物栽赃道长,此却是那徐甫之故。覃某若说齐王于此全然不知……道长可信?”薛振锷说道:“这有何不信?齐王志向远大,又岂会盯着这等琐屑小事?”覃先生喜道:“道长心性豁达,通情达理,果然修行有成。今日撞见道长,覃某便做个东道,一来向道长赔罪,二来嘛……所谓不打不相识,既然说开了,来日覃某高攀,便与道长做个朋友如何?” “哈哈,我观覃先生性子爽利,可谓脾性相投,正要与覃先生多多往来呢。今日覃先生莫要争,贫道做个东道,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二人互视一眼,顿时纷纷大笑不已。覃先生当即招呼店家上来酒菜,只捡拿手的来,又叫了一坛此店名酒杏花酿。 二人各藏心思,面上热切,推杯换盏,一场酒直喝到下午时分才作罢。 临别之际,那覃先生好似醉意十足,低声道:“道长且放心,齐王知晓道长心思。待来日……必让道长得偿所愿。”薛振锷喜不自胜,说道:“王爷知我啊,如此,贫道便全指望王爷了。”覃先生道:“齐王一想重诺,言出必行……只是那徐甫向来与王爷亲善,王爷夹在你二人中间是左右为难。不若来日王爷做个东道,道长与那徐甫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些许龌龊,倒是劳烦王爷挂念了。贫道自无不可,一切但凭王爷做主便是。” “好!”覃先生摇晃起身:“今日酒意上头,便到此为止。待来日,来日在下再邀道长一会。” “一言为定。”薛振锷装作不胜酒力,起身扶墙而走争抢着结账,到得楼下才知,先前那侍卫早就会了账。 薛振锷假模假式好一番埋怨,这才与那覃先生依依惜别。目的达到,薛振锷带着三分酒意四处乱逛一番,这才回返自家。 此番‘偶遇’,薛振锷与那覃先生试探一番,看似不曾说什么大事,实则探知了彼此心意。 齐王有交好之意,薛珣有投靠之心,这两方可谓一拍即合。薛振锷与薛珣详细说了今日见闻,薛珣心中有了底。 另一边厢,那覃先闻回了王府,将此事细细说与齐王,顿时引得齐王一拳砸在掌心,叫道:“好!”齐王到底才二十出头,只兴奋的脸面涨红,负手胡乱行将几步,兴奋道:“如此,得了那薛珣交好,大事可成!此番多亏覃先生。”覃先生在一旁笑道:“此事在下不过托了王爷威名。以在下看来,那薛珣自知已成众失之的,为求自保,总要择一投效。”说道此节,齐王按耐住兴奋之意,皱眉道:“今日朝堂上又争吵不休,各部彼此推诿。清查户部亏空、积欠一事无人敢担责。于阁老今日又上表辞官,父皇照例下旨挽留……覃先生,本王有些不明,父皇此举意欲何为啊?”覃先生道:“于谦素有贤名,可谓肱骨之臣。此时朝局叵测,圣上明面上让其辞官,实则是为保其身。”齐王不解道:“既可为肱骨,父皇更要留其在朝,以托付大事才是。” “非也。朝中有二杨,自可托付大事。于谦年岁最小,在朝不如在野。待新皇登基,再复其官职,引入内阁,几年间二杨退阁,如此再稳妥也不过。” “原来如此。”顿了顿,齐王又道:“先生,那户部亏空、积欠之事,本王可要做些什么?”覃先生顿时变色:“不可!王爷万万不可!此事牵连甚广,任谁在此间出力,都会引得百官怨恨。在下知晓王爷之意,只是此事何须王爷劳动?魏王早就视楚王为眼中钉,福郡王年岁最小,只怕心中最为急切。这二位必有动作,王爷何不坐山观虎斗?” “也罢,便依先生之言。”………………………………又过一日,魏王于朝会之际果然忍耐不住。 上奏称其深知国库空虚之厄,为解君父愁,魏王率先归还历年积欠户部银两八万之巨! 此举一石激起千层浪,延康帝先是夸赞一番魏王识大体,随即责令楚王并阁老杨一清厘清户部亏空,催缴文武百官历年积欠。 那楚王惯于邀名卖直,此前在文官中积攒的些许贤名顿时烟消云散。朝中百官惯于查看风色,眼看魏王得势,一时间拜访之人险些将魏王府门槛踏破。 外间风云变幻,薛振锷自是不理,他这几日从朝天宫得了一份观想心莲图,闲着无事便日夜观想此图。 那图中莲花绽放,大日之下,莲心一缕先天之炁升腾。薛振锷总觉此图大有深意,日夜观想不止,却一时间并无头绪。 这天薛振锷照例观想,眼前图卷突地恍忽,而后有灰蛇自画卷中升腾而起。 三条灰蛇四下飞舞,演变出怪异字迹,随即当胸撞入,游走四肢百骸,又汇聚百汇,转而流转泥丸宫。 薛振锷才知,那竟是个剑字。正要用心体会此云篆玄妙,便觉眉心肿胀难耐,继而隐隐作痛。 薛振锷心下茫然,这泥丸宫乃是上丹田所在,往日灰蛇腾舞所得涓涓细流刻下尽数汇聚在此,早前便觉鼓胀,莫非此一遭要生出变故不成? 不待薛振锷反应,眉心突地一痛,随即一道无形之火喷涌而出,顿时将眼前观想图烧成焦炭。 那火焰蔓延极快,且无物不可燃,转眼将一面墙烧得焦黑。薛振锷生怕烧了自家宅院,当即泼了茶水。 可那火颇为怪异,便是茶水也能点燃。薛振锷略略回想,当即大惊失色。 这火竟然是元阳之火!早先在武当,师父袁德琼曾给薛振锷看过《太乙神剑秘持图》。 图中一颗玄珠出顶门,乃是道门偃月神术。此术须神火汇聚,凝练金煞之炁,待将金煞凝聚成剑,方才修成偃月神术。 何谓神火?元神之火,朱雀之火,太阳真火,太古之火,离中真火,人身当中的命门真火,元阳之火,这些火合到一块,才能使金气震动,因是以神为主,以神为用,所以这个剑又叫 “神剑”。薛振锷玩玩不曾想到,自己方才踏入炼精化炁之境,神识竟已圆满,以至元阳之火破开泥丸宫喷涌而出。 这般说来,待十年期满,丹田修补完成,自己岂不是一跃跨过两境,径直从炼精化炁修成炼神反虚? 不止如此!这神识如此圆满,元阳之火充足,只待寻了别样神火,再凝聚金煞之炁,岂不是可修那剑出无形的偃月神术? 薛振锷兀自发怔,外间惊呼一声,有丫鬟扑将进来,惊道:“二郎,怎地走水啦?”薛振锷回过神来,暂且不想旁的,只看着那蔓延的元阳之火发愁。 这……师父不曾教过如何灭元阳之火啊,贫道又该如何是好? 第八十四章 楚王失宠、师门求法 “莫要乱动!”薛振锷反应快,赶忙喝止。这元阳之火非同一般,乃神识饱满之相,无物不可烧。 寻常凡俗之人沾染上,非但躯体毁伤,便是连魂魄都要烧个干净。薛振锷将丫鬟赶将出去,回头只能对着一面墙的元阳之火发愁。 只盼着元阳尽早耗尽,否则岂不是连宅子都给烧没了。幸好泥丸宫中神识方才饱满,外溢元阳之火不过少数,不片刻那火势渐消,只余下凡火,薛振锷取了水瓢泼了两瓢水,火势这才彻底熄灭。 三姨得了消息,带着一众丫鬟、仆役赶来,看着那满面漆黑墙壁,愕然问道:“二郎,这到底是怎地了?”薛振锷只道:“三姨莫慌,我方才不过习练术法,一时失手才弄出这场火来。”三姨暗暗松了口气,旋即劝说道:“听老爷说二郎有甚地神仙骨,可平素也要仔细些,莫要被那术法反伤。” “三姨放心,我省的了。”跨院正房烧了一面墙,自然住不得人。三姨又命人暂且将厢房拾掇出来安置薛振锷,反复叮咛一通这才回去哄闹觉的小薛钊。 薛振锷挪到厢房之中,将一干丫鬟赶走,端坐床上暗自思量。仔细想来,好似方才所想有谬啊。 他不过刚入炼精化炁之境,真炁打通任督二脉,与体内行小周天循环,丹田气海之中更是只凝聚了十几丝真炁,这般修为不过方才入门,哪里使得动这般充沛的神识? 若想炁与神合,起码要打通大周天,乃至奇经八脉方才妥当。而这泥丸宫内神识饱满,倘若再有灰蛇腾舞,岂不是又要元阳之火外泄? 这般情形,若在无人处顶多毁伤屋舍,若亲近之人在旁,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如此可不行,总得寻个法子暂且将泥丸宫封将起来。可惜因着朝局动荡,道门各大派真修退出朝天宫,薛振锷是没法从朝天宫想法子了。 如此,岂不是要回一趟武当山?薛振锷心中暗忖,此事缓不得!今日只是观想一图便灰蛇腾舞,来日焉知见个鸟儿、虫儿的会不会生出异象来? 拿定主意,待这天下午薛珣下朝,薛振锷与之言说一番,旋即带了换洗衣服,骑着大黑马,赶在天黑之前打马出了神京城。 却说神京内,三辞三留之后,延康帝到底准了于谦辞呈。圣旨加恩,升了其散阶光禄大夫,赐金银、布帛,荫其子入国子监,并以阁老之礼,乘八抬大轿准其归乡。 于谦也爽快,当天一早得了圣旨,不待各路官员登门拜访,下午时分拾掇了行囊,赶着一具牛车就从神京城出来了。 送行者不过二、三知交好友,待余者听闻,其人早已出了神京。于阁老走了,内阁之中尚有三杨作者,朝堂如故。 楚王观政户部,这清缴积欠的事自然逃不开。楚王领了差遣,本意说动阁老杨一清出头。 可那杨一清年老成精,又岂是楚王这等毛头小子可轻易说动的?杨一清稳坐钓鱼台,楚王无奈,听了手下文士建策,便捡着神京中四品以下小官作筏子。 神京居大不易,大郕官吏薪俸本就低,只算本官,官至首辅每年也不过折银不足千两。 那四品以下京官若无旁的收入,只怕一年倒有半年要吃糠咽菜。若在户部、兵部、工部这等衙门,小官小吏还可上下其手,沾一沾油水。 可若是在太常寺这等清水衙门,那可就要了命了。旁的不说,就是馆阁之中的庶吉士,想在神京居留,要么得卖字,要么就得家中富庶。 否则,指着那一星半点的薪俸根本就过不下去。乃至于神京之中还有官贷之说,专门放贷给新科进士。 待其得了外放差遣,债主便会选派一账房跟随上任,专门指点这新科进士如何上下其手,刮地三尺。 这楚王不敢对三品高官下手,本以为对付的是四品以下官吏,断无生出风波之忧。 哪里想到,旬日之间风波乍起。一礼部冯姓主事被楚王府侍卫逼得走投无路,典卖家业才将积欠还清,妻子哭闹一场,当夜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这冯主事与好友大醉一场,深夜里一时想不开,干脆悬梁自尽。待第二日礼部衙门寻不到人,派小吏去其家中找寻,这才发现尸体。 楚王清缴积欠之法本就让一干官吏心生怨怼,又出了这等事,有心人撺掇之下,竟引得数百下品官吏敲了登闻鼓,于皇城前叩阙鸣冤! 出了这等事,延康帝赶忙叫了内阁三杨出面安抚,转头叫来楚王,当面将其骂了个狗血临头。 观政二年,一向颇有贤名的楚王于仕林中名声大坏,且极为不受延康帝待见。 不过旬月,聚拢楚王身边的文人雅士作鸟兽散,一时间楚王府门可罗雀。 那边厢,内阁三杨出面安抚,又于内阁之中商议对策,得了延康帝准许,内阁颁布政令。 各级官吏亏空积欠,一年内偿还,准其只偿还半数;三年内偿还,准其只还七成;超过三年不能偿还者,夺其官位,发放边地为吏。 一众官吏照旧怨声载道,可好歹还能缓一缓,于是此事暂且按将下来。 ………………………………武当山下。已是腊月三十,昨夜一场雪落下,真真是万籁俱静,一片萧索。 一骑黑马于官道上奔行而来,待到山门下,马上骑士翻身下马,手中牵着缰绳拾级而上。 那大黑马十来天奔行两千余里,尽管一路吃的都是精料,可满身肥膘还是受了一圈。 上得一小段,那大黑马来了脾气,马头后仰,再也不肯挪动四蹄。薛振锷略略回头,目光透过斗笠看向大黑马,骂道:“九九八十一难都过了,你这畜生怎地这时候不走了?”大黑马嘶鸣一声,兀自不肯挪动。 薛振锷叹了口气,径直丢开缰绳,说道:“也罢,任凭你这畜生在此玩耍。可莫要走丢,再被人做成肉串。”大黑马得了解脱,嘶鸣着踱步进了山道旁的树林中,躺倒在地胡乱打滚,瞧着好不快活。 薛振锷也不停留,暗提一口真炁,身形飞纵,朝着山上奔行而去。一刻之后,紫霄宫近在眼前,薛振锷却见龙虎殿前伫立一女子。 他心中稀奇,这等时辰,寻常人等都在家中守岁,怎会有女子跑到紫霄宫来? 他一纵身便是十几丈,落地之后舒了口气,缓步上前。那女子闻声回首观望。 薛振锷只瞥了那女子一眼,便心中暗暗惊奇。此女一身袄裙,外罩披风,一副汉女打扮,可却依稀能从眉目间瞧出些许异域风情。 薛振锷从其身旁路过,略略稽首,口称‘慈悲’。那女子却呆愣愣,好似没反应一般。 待薛振锷上前敲门,那女子突地在身后操着蹩脚汉家言辞道:“你也来找人?别敲了,里面道士说今日不开宫门。”薛振锷回身笑着解释道:“这位善信,小道便是紫霄宫道士。” “哦,这样啊……那你认识武振川么?”薛振锷上下打量一番那女子,心中暗忖,此女莫非是武师兄招惹的孽缘? 便在此时,大门敞开一条缝隙,知客师兄露出半个脑袋观望,待薛振锷回头,知客道人顿时惊喜道:“振锷师弟?怎地这等时候回山了?”薛振锷道:“说来话长,修行出了些岔子。近来掌门真人与我师父不曾闭关罢?”知客道人道:“掌门真人还是那般,今日斋醮时露了一面。倒是又一桩好事,贫道听闻袁道长闭关有成,竟想出一套移花接木的法门。” “哦?”薛振锷大喜过望,扭头冲着女子歉意一稽首,随即进得龙虎殿中。 待知客师兄关了大门,薛振锷压低声音问:“师兄,那女子是怎么回事?”知客道人皱眉道:“莫名其妙。贫道扫听一番,这女子只说来寻武师弟,再问其他却一个字也不肯说。我看其挎着弯刀,说不定是从草原而来。啧啧,武师弟嗜武如痴,贫道原以为武师弟此生必与武相伴,不想下山两年倒是开了窍。”薛振锷嬉笑道:“师兄,背后说人可不好。”那知客道人却是洒脱:“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又不被人说?贫道又非小人,就是武师弟当面贫道也是这般说辞。”薛振锷稽首为敬,佩服不已,旋即挂念泥丸宫中压制不住的神识,与知客师兄告辞,快步去得紫霄殿中。 大殿灯笼高挑,蜡炬成排,将此间照得亮如白昼。薛振锷快步入得殿中,抬头便见师祖向求真端坐蒲团之上,师父袁德琼、伯祖陈德源在一旁陪坐。 薛振锷上前稽首:“弟子薛振锷,见过掌门真人。” “嗯?”向求真一颗大光头在烛火下异常夺目:“振锷,你不是下山游历么?怎地才两月就回返山门?”薛振锷:“弟子神识圆满,元阳之火自泥丸宫外泄,不得不回山求助列位师长。”向求真瞪着眼睛看了其半晌,这才说道:“薛振锷,你可知自己说的是甚么?”纵然天生神仙骨,可入山修行不过三载,方才炼精化炁,外出俩月回来就说自己神识圆满……开甚地顽笑? 薛振锷道:“真人若不信,可自行探究。”向求真挠了挠大光头,扭头看向袁德琼。 那袁德琼说道:“振锷想来不做诳语,且待贫道一探究竟。”袁德琼手捧拂尘,起身上前,探出一指,凝聚神识朝着薛振锷泥丸宫探将过去。 口中说道:“振锷放松,没要反抗。”这泥丸宫乃上丹田所在,蕴藏神识,等闲不可朝外人放开。 可对薛振锷又是两说,他修为太低,根本不知如何放开禁制。袁德琼神识凝聚成丝探将过去,方才探入些许,便有庞大神识反制。 袁德琼心道不好,赶忙收摄神识,饶是如此依旧被薛振锷给吞了一丝。 袁德琼心疼得直哆嗦,这一丝神识要想弥补回来,恐怕得耗费一月之功。 袁德琼转头便对向求真点头:“真人,振锷所说不假。”向求真倒吸了一口凉气,起身走到薛振锷身旁,肃容道:“振锷……你莫非学了佛门法门?” “啊?真人从何说起啊?”向求真道:“不过炼精化炁之境,竟修得神识圆满,若非佛门手段,你这神识又如何圆满的?” “这……”薛振锷思忖一番,干脆从怀中掏出那快玉璧,咬牙递将过去道:“真人,或许与此物有关。弟子自戴了这玉璧,每日醒来都神清气爽。” “哦?”向求真接了玉璧,握在掌中把玩半晌,随即丢还给薛振锷道:“不过顽石一块,哪来的神异?”袁德琼自知向求真孩童心性,当即在一旁道:“真人,振锷惆得不行,真人就莫要顽笑了。”向求真撇撇嘴道:“尔等实在无趣的紧。”转身负手踱了几步,停下身形道:“老道倒是听闻,净明派内丹术不分甚地炼谷、炼精、练炁、炼神,只将诸般法门一通修炼,百年前净明倒是有一弟子,真炁不过寻常,神识却极为充沛。”殿中一干道人暗自赞叹,掌门真人果然见识广博,这等事他们尚且要翻故纸堆,掌门真人却随口道来。 既如此,想来真人理应知晓解决的法子……罢?薛振锷连忙追问道:“真人,那后续呢?”向求真又抚了下光头,转头咧嘴道:“后来那弟子被佛门勾搭去修了佛,只十年就证得罗汉果位,只凭拳脚便打遍青城山道门拜服,从此峨眉山才归了那帮贼秃。”薛振锷眨眨眼,一口老血好悬呸出来。 袁德琼急了:“真人,莫要顽笑,可有解决法子?”向求真恶作剧得逞,哈哈大笑一番,这才说道:“莫要慌,这法子老道自然是有。左右不过行封印之法,将振锷泥丸宫暂且封了,待其真炁凝练,打通奇经八脉再解封也不迟。”一众道人略略松了口气。 那向求真突地咧嘴朝着薛振锷笑道:“小振锷,老道这里有十二金针法,九宫八卦法,你想选哪一种啊?”薛振锷见向求真神色,神思朝孩童兜售秘籍的乞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说道:“真人,可还有别的法子?” 第八十五章 武振川扬威域外、巫都干守山拜师 薛振锷本以为这般说辞会引得掌门真人不快。不料,真人一双眼睛放出比秃头还亮的光华,高声说道:“好!恰好振良近来有所成,便用新法解了振锷之厄。” 不待薛振锷反悔,向求真点出一人:“振英,振锷往来二千里,车马劳顿定然困乏,你且先将其……安置于后山。” 紫霄宫是别想了,向求真生怕薛振锷一把元阳之火将道宫给烧成白地。 刘振英出列稽首领命,旋即领着惴惴不安的薛振锷出了紫霄殿。 薛振锷怀疑自己中了掌门真人的计谋,偏偏这会子不能反悔。刘振英瞧出其心中不安,出声宽慰道:“师弟莫慌,掌门真人虽然性子好似顽童,可总不会害了你。” “但愿如此罢。”悔之不及,薛振锷只能如此说。 此时天色尚早,二人并不急着赶路,便缓缓而行,边走边说。待转过父母殿,刘振英突地笑道:“师弟此番归来倒是凑巧……前些时日栖霞公主修炼有成,德玉师叔护持之下,三日内突破炼精化炁,而今也搬到了后山……诶?师弟慢一些!” 薛振锷与殷素卿分隔两月,想着平日里与殷素卿你农我农,顿时纵身飞腾,丝毫不理会身后刘振英呼喊,只留言道:“师兄且慢行,师弟先走一步啦。” 纵跃之际,越过那后山石坪,但见草庐依旧,周遭白雪皑皑,却早已没了那张道人身影。薛振锷纵跃一阵,只觉眉心胀痛。好似情思引得神识不稳,当即落将下来,默念清心诀,好一会子才稳住心神。 缓步而行,不片刻刘师兄便追将上来。刘师兄成婚之后好似性子放开了不少,其人依旧温润如玉,只笑吟吟道:“师弟好生心急啊。” 薛振锷反讽道:“也不知两年前是谁乱了方寸,偏生求到我这小小道童身前。” 刘师兄顿时稽首认输。 薛振锷心知急不得,干脆与刘师兄说起话来。这一阵刘师兄与李玉蓉二人琴瑟相和,又得了掌门真人赐下阴阳双修之术,这修为倒是比往常增长的快了些许。 薛振锷心中好奇,有心追问阴阳双修之术。那刘师兄却颇为迂腐,顾左右而言他,只道薛振锷年岁还小,不该知晓这等私密事。 薛振锷知刘振英早前读过几年私塾,不想这等儒生思维竟刻在刘师兄骨子里。他暗暗可惜,心道刘师兄若是一直这般,将来恐怕难以修成正果啊。 这等事他不好多言,突地想起龙虎殿外的塞外女子,便问道:“师兄,龙虎殿外守着个塞外女子,你可知晓?” 刘师兄点头道:“那女子一连来了数日,贫道怎会不知?”顿了顿,刘师兄兴奋道:“师弟可知,那女子竟是草原巫都干!” “哈?巫都干是甚?” “大抵跟苗疆神婆相差不多。” 这般说薛振锷就明白了,敢情那女子竟是草原萨满。 他心中更是纳闷:“好端端的,草原萨满怎地跑来我真武?咦?还专程来寻武师兄!” 刘师兄道:“萨满?嗯,那女子所用术法倒是与萨满相类……师弟不知,武师弟此番下人闯出好大名头。” 薛振锷与有荣焉,说道:“哪里不知?贫道下山尹始便四处听闻武师兄名头。听说近来武师兄离了中原?” 刘师兄道:“正是。武师弟自觉中原武林无趣,便一人一马去了乌斯藏,想要会一会大喇嘛的大手印。不想才入甘南便遇到了牟尼坚赞。” 薛振锷倒吸一口凉气:“牟尼坚赞?那大喇嘛莫非是乌斯藏成名已久的佛陀?” 佛门修行境界与道门不同,初入门可为沙弥,其后有所成可证金刚,待几年苦修,得了一朝顿悟可证罗汉、菩萨、佛陀果位。 这其中除去沙弥、金刚,后三者果位不分优劣,只是单纯以神通划分。若天性聪慧,便是罗汉也可暴揍佛陀。 “正是!”刘师兄羡慕道:“那牟尼坚赞享誉盛名几十载,不想武师弟竟与这等大喇嘛不分胜负。” 薛振锷不禁心生向往,恨不得二人比斗之时便在现场观战助威。 “后来呢?” “后来武师弟就没了踪影,那牟尼坚赞回得天音寺,只道修为不够,从此闭关苦修。直到宫外那巫都干来访,贫道才得知,原是武师弟比斗之后受了重伤,随着草原商队径直北上塞外。” 薛振锷牵了牵嘴角,总觉得又要变得狗血起来。 果然,就听刘师兄道:“武师弟在塞北盘桓半载,待养好了伤势,恰好赶上草原二部彼此攻讦。这内中一部有巫都干,另一部则信了黄教。 二者丁口相当,出兵激战几场各有损伤。瓦剌部卓罗斯做了中人,提议让二部比斗术法,以此定草场归属。 此后黄教喇嘛与老巫都干连斗三天,不分胜负。卓罗斯见此,干脆让二部罢手。不想,那卓罗斯极为诡诈,也不知收了黄教甚地好处,当天夜里趁着一部无防,引兵与信奉黄教部族突袭那一部。 大战一场,听闻该部身量高过车轮男童尽数斩杀。当是时,武师弟凭着一杆长矛杀将出来,又顺手救了头领之女。有黄教喇嘛阻拦,武师弟一杆长矛连挑三人,使得一众喇嘛人人生畏。 待武师弟杀出重围,卓罗斯派了亲兵一千,几番追逐损兵折将,只好将其礼送出了草原。” 真狗血啊!薛振锷暗自腹诽一番,深吸一口气道:“师兄,那不部落首领之女,莫非便是宫外那女萨满?” “没错。”刘师兄道:“武师弟进得关内,本想撇开这女子再去西域。奈何这女子汉话不佳,且身无分文,便带着其行走了一阵江湖。后来武师弟看出此女心思不对,便将身上银钱尽数给了此女,留书一封去了西域。” 好家伙……这一手果然很武振川!不愧是你啊,武师兄! “那这巫都干为何找上紫霄宫?” 刘师兄道:“那女子扫听到武师弟出身,前些时日来了道宫中,嚷着要寻武师弟。监院奈何不得,便敞开了让其找寻。那女子一无所得,下山消停了两日,昨日又寻过来,说是要拜师修道。 啧,此女心思谁人不知?我真武又非和尚庙,哪会甚地人都不收?监院婉拒了那女子,那女子就发了狠,直言一日不得拜入师门,一日便不下山。” “原来如此……”薛振锷思忖一番,问道:“那女子多大年纪?可有名字?” “那女子说年不过十三,名叫……叫萨仁其其格。”顿了顿,刘师兄面色不善的看向薛振锷:“师弟问这些作甚?” 薛振锷打了个哈哈,道:“随口一问罢了。” 随口一问?刘振英却是不信,只是见薛振锷不愿多说,他便不好多问。 薛振锷想的却是,孔圣人那句‘有教无类’说的好啊,道门合该拿来用一用。 王振良王师兄近来研究云篆又有所得,说不得甚么时候香火愿力修行必大行其道。此后佛道必为香火争执不休。道门本就势微,若不早早布下棋子,着眼草原等中原之外,哪里争得过和尚? 至于萨仁其其格对武振川有非分之想……嗯,似武师弟这等糙汉子,就得有萨仁其其格这等坚韧女子,用上水磨工夫才能打动其心思。 对不起了武师兄,一切为了道门! 又过一刻,后山谷地近在眼前,二人纵身而下。瞥见谷中草庐,薛振锷揶揄一番,催着刘师兄早早与李玉蓉相会,随即自行去得自己洞府之中。 一别两月,洞中一尘不染,薛振锷略略一想,便心中微暖。想来这定然是殷素卿所为。 他点了蜡烛,捡了石凳端坐。不过一盏茶光景,便有衣袂挂风之声落在洞口。 “谁在里间?” 声音清脆,好似泉水叮冬。 薛振锷脸上泛起笑意,起身道:“师姐,一别两月可还安好?” “振锷?” 脚步急促,殷素卿快步进得洞中,瞥见薛振锷顿时喜不自胜。 她停下脚步,薛振锷却上前扯了一双柔荑将其落座。 殷素卿脸上泛起羞意,右手袖子遮了脸面,没了平素飒爽,好似百炼钢成了绕指柔,低声问询道:“不是下山游历么?怎地才两月就回山了?” 薛振锷道:“心中挂念师姐,就想回来看一眼。” “啐,就你会胡说。” 薛振锷转而道:“修行出了岔子,此行为回师门求助。” “啊?”殷素卿顿时变了脸色,上下打量薛振锷,急切道:“哪里出了岔子?莫非丹田……” “师姐听我慢慢道来。”薛振锷简短截说,将泥丸宫异变说将出来,听得殷素卿提心吊胆。 泥丸宫乃上丹田所在,修行之中,比之丹田气海还要重要三分。若有差池,轻则神识损伤,等闲不得修补;重则损了神魂,径直成了痴呆。 便是眼看薛振锷好端端的坐在自己面前,殷素卿依旧挂念不已,峨眉轻蹙道:“怎会如此?掌门真人可想出法子?” “师姐不用挂念,掌门真人自然有应对之法。”说道此节,脑海里跃出向求真那颗咧嘴怪笑的大光头,薛振锷顿时不寒而栗。想着掌门真人莫不是将自己当做小白鼠罢? “如此就好。这两月……你……你都去了哪里?” “能去哪里?不过去了趟神京……啧,说起来你那几位兄弟一个省油的灯都没有啊。” 薛振锷说了神京乱象,却见殷素卿并无异色。也对,自古天家无亲情。亲情或许小时候有,待皇子长大,为夺大宝,哪里还会顾念骨肉亲情?殷素卿只怕早就习以为常。 薛振锷不小心说漏暴打了那徐甫一顿,引得殷素卿追问,薛振锷这才说了前因后果。 只把殷素卿一张俏脸气得粉面含霜,杏眼微眯,冷声道:“好个不知好歹的魏国公府……此事你莫要再管。待本……待贫道修书一封,总要让徐家识得好歹!” 薛振锷啧啧称奇。 殷素卿轻轻捶了其一拳:“你又作怪!” “奇了,你这无权无势的公主,又哪里治得了徐家?” 殷素卿却道:“本宫虽无权势,可声望还是有些的。早年与一干小儿辈顽耍,倒是积攒了些情谊。若说大政,本宫自是不敢参与。但整治个把纨绔却不在话下。” 薛振锷顿时暗爽不已。似殷素卿这等女子,品貌上佳,开朗大方,冰雪聪明。 你与人动手,她在一旁递板砖;你要修行,她与你厮守终生;你重伤不能行,她为你复仇,转头养你一辈子。 这等奇女子世间少有,薛振锷觉着此生幸甚。 闪烁的亮光照入洞中,薛振锷恍忽了一阵,这才极其今日是大年三十,想来是有人放了烟花之故。 他牵了殷素卿的手到得洞口,越过层峦叠嶂,看山下银蛇乱舞。二人情意相通,只彼此紧了紧握着的手,一时无言。 二人本想多待一会子,也没想旁的念头,结果德玉师叔却寻了过来,神色警惕,说了两句便将殷素卿扯走,直把薛振锷弄得好生郁郁。 德玉师叔那神色怎地看着像是防贼? 待第二日大年初一,师父袁德琼不耐斋醮,大清早便寻了过来。 薛振锷恭敬见礼之后,袁德琼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道:“振锷啊,你年岁还小……尤其栖霞公主,方才炼精化炁,此际不好破身。” 薛振锷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只哭笑不得辩解道:“师父,弟子不过与师姐多说会子话,哪来的这等心思?” 袁德琼觉得与弟子说这些也有些不妥,奈何他本就性子刻板,是以沉吟道:“早间德玉寻了贫道说了好一通话。振锷知晓就好,德玉本意也是为你二人好。” 薛振锷还能说甚?只能稽首应承道:“是,弟子晓得了。” 顿了顿,薛振锷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道:“听闻师父闭关有所成?” 袁德琼顿时眉飞色舞起来:“贫道闭关数载,遍历道藏,倒是想出了个移花接木之法。以此法修行,可补先天一炁不足!” 第八十六章 封山重开光 人有三魂七魄,魂魄各不相同。魂,离体而存之精神;魄,依体而显之精神。 总而言之,魂自外来,魄自体生,是以才有‘魂飞魄散’一说。如文人墨客所书志怪杂谈,总说某人丢了一魂二魄,这就纯属无稽之谈了。这魄附体而生,哪里脱得开躯体? 自宋以降,内丹术大兴。道门修行开始做减法,便是先前所说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反虚。这做减法的目的,自然是想要让自身返还先天一炁。 道门认为,婴孩十月怀胎之时自有先天一炁,待出生后受后天杂炁浸染,逐渐驳杂。 袁德琼思忖良久,想着胎儿有先天一炁,而母亲早已被杂炁浸染,这先天一炁又是从何而来?思来想去,袁德琼觉着这先天一炁理应源自身外三魂。 想明此节,袁德琼当即想到,既然先天一炁源自三魂,那可否让三魂离体补足先天一炁? 三魂者,胎光、爽灵、幽情。胎光主命,若人此魂丢失,则命不久矣;爽灵主灵,对应智力、反应、沟通天地之能。在道门里,这爽灵几乎对应着修行之人的根骨;幽情主性情; 袁德琼相处移花接木之法,以符咒护持肉身,抽离三魂,以充裕灵机温养,待三魂归体,则先天一炁自然补足。 先天一炁充足,尤其胎光、爽灵得以补足,则此人寿数、根骨自然得以补足! 此法问题颇多,旁的不说,单个修行者能使三魂离体者,起码也要修成阴神。这阴神于修行中虽是下下之选,可比照修为也起码是人仙。 有这等修为,哪里还需要补足先天一炁? 再者,天地有罡风,三魂离体极为危险,一个不慎损了三魂,只怕追悔莫及。 最后,此方天地为魔气浸染,哪里还有灵机充裕之地? 若换在旁的时候,袁德琼这等念头只能是无稽之谈。偏偏如今不是旁的时候! 薛振锷与王振良用那云篆符阵,以香火愿力驱动,倒是生生造出一方灵机充裕之地。 这些时日,袁德琼想明此法,与武当山各派游走不休。与诸般道门高修讨教一番,倒是得了护持肉身的符咒。 如此,若非掌门真人向求真一直拦着,只怕袁德琼早就自行尝试了。 听得师父袁德琼眉飞色舞说了一大通,薛振锷皱着眉头思量半晌,结果发现师父此法自圆其说,一时半刻还真挑不出毛病。 “振锷,此法如何?” 薛振锷眨眨眼,说道:“不对!师父,若这移花接木之法果然能成,那历代修成阴神之前辈,但凡寿数补足,只消阴神离体吸纳灵机便可补足寿数,岂非长生久视?哪里还用得着苦修至地仙?” “痴儿!三魂所得先天一炁终究有限,哪里能一直补足?” 这……要是这般说,薛振锷是真挑不出毛病了。他稽首一礼:“师父才思卓绝,弟子拜服。” 袁德琼兴奋之下抚须而笑:“昨夜为师与掌门真人又辩驳一回,掌门真人终究被为师说服。只待积攒香火愿力,行那祛魔存真符阵,为师便一试究竟。” 薛振锷能如何说?嘴上恭贺师父马到功成,心中惴惴不安,只盼着这一试莫要出了岔子才是。 袁德琼心满意足而去,转头又去缠上了德玉师叔,殷素卿得了空闲,又来寻薛振锷说了会子话。 薛振锷觉着师父袁德琼这等形状,便好似他那一世提出新理论模型的物理学家,总要四处讲学,希图让更多人接受自己理念。 今日大年初一,送往后山的菜肴丰盛了不少。午间吃罢,殷素卿突地想要吃汤圆。 直说小时曾跟着皇后搓汤圆,便嚷嚷着要与薛振锷做一顿汤圆。 这小公主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做就做,出去扫寻一圈,搬了糯米、粳米、黑芝麻、糖,又寻了一方小磨。 薛振锷乐呵呵陪着殷素卿胡闹,磨了米粉,炒了芝麻,二人忙活一下午才包了一笸箩汤圆出来。煮好四下一分,二人所剩不过每人一碗。 那汤圆馅料弄的有些糟,有的吃着齁甜,有的干脆没甚地滋味,二人却甘之如饴,只觉这年过得有滋有味。 待转过天来,薛振锷再也坐不住,寻了掌门真人问询,自己那泥丸宫何时才能封印? 向求真只道‘快了快了’,便将薛振锷打发回了后山。 薛振锷又与殷素卿厮混两日,待到正月初四,德玉师叔总算摆脱了袁德琼,转而拘束殷素卿不得整日再与薛振锷厮混。 坤道修行自与寻常不同,德玉师叔忧心忡忡,因着殷素卿先天体弱,勉强踏过炼精化炁关口却境界不稳。若此时与薛振锷做下好事,损了先天元阴,只怕于修行有碍。 没了殷素卿相伴,薛振锷愈发无聊。他丹田方才修补,不能过多修行;且泥丸宫中神识圆满,如今也不敢胡乱看书。生怕再有所感悟,又生出灰蛇腾舞之异象,元阳之火外邪,干脆一把火将后山给烧了。 如此闲散一阵,待正月初八,掌门真人遣人叫了薛振锷,而后神秘兮兮地将一条皂色英雄巾丢给了薛振锷。 薛振锷捧着英雄巾纳闷不已,说道:“真人,这物什……是给弟子的?” 向求真点头,而后满是惋惜道:“单这英雄巾,足足花费了八千两银子!” “哈?怎地这般贵重?”薛振锷吓了一跳。 “我道门法器,除去桃木、枣木、柏木、雷击木等,以金、银、铜三者最佳。莫要小看这英雄巾,内中以金丝走线,镌刻一十七枚云篆文字,只消戴上此物,保管振锷来日必无元阳外泄之忧。” 原来此物竟是一件法器! 薛振锷心中惊奇,当即稽首谢过掌门真人厚赐,这才将那英雄巾戴在额头之上。 说也神奇,这英雄巾甫一戴上,便好似遮蔽了神识。眉心泥丸宫不再涌动,连带着眼力、耳力都被遮蔽了几分。 薛振锷好一番不适,就有如耳聪目明者突地成了耳背近视眼。 掌门真人盯着薛振锷,连忙追问道:“可有效果?” 薛振锷应道:“应是有的,弟子刻下感觉耳目迟钝,眉心不再涌动,想来是法器有了效果。” “嗯……”向求真摸着下颌若有所思,也不知想起了甚么。 薛振锷只道真人是在思忖此符阵应用,却不知真人刻下心疼不已。此英雄巾为血蝉丝织造,本就宝贝无比,内里又要以金丝编织,又要镌刻云篆符阵。 这几日向求真与王振良连翻尝试,足足毁了十七条,这才得了这条能用的。盘算起来,便是回收了些许材料,依旧耗资八千两之巨。 薛振锷等了半晌,忍不住出言道:“真人,弟子有一事要禀明。” “哦?振锷尽管说来。” “是。弟子于神京偶然得知,上清派流传一石碑,上有碑文便是以云篆天书书就。那下茅山弟子揣测,上清派历年积攒,碑文逾三百有奇!弟子请命赶赴上清派,以云篆换云篆,如此我真武自可掌握更多云篆。” 向求真笑道:“振锷心思不错……却是想得差了。” “真人何出此言?” 向求真道:“上清派云篆乃不传之秘,你此番前去怕是只得其形不得其意,如此又有何用?莫要说以云篆换云篆之言,上清派流传久远,底蕴深厚,非是我真武可比。尤其当代掌教陈元镜,那老杂毛颇为吝啬,怎会让你占了便宜去? 此事急不得,且待老道谋划一番,早晚要让那老杂毛求上门来。” 薛振锷脸上扭曲,憋闷不已。掌门真人这真性情……实在太过真性情! 骂和尚是贼秃,骂上清派掌教是老杂毛……好家伙,掌门真人急了真是连自己都骂啊。 一旁的陈德源实在看不过,忍不住出言道:“真人还请留些口德。” 向求真恼了,骂道:“便是尔等思虑这、思虑那的性子,哪里修得成大道?” 陈德源哭笑不得,唯唯应下。 向求真呷了口茶,说道:“振锷泥丸宫之厄已解,若无旁的事且在后山歇息几日。待过了十五,派中有大事。” 大事?真武大帝诞辰得三月三,正月十五之后也没旁的事了吧? 等等,莫非是……这英雄巾都能镌刻云篆符阵,先前也说香火愿力有了存取之法。如此说来,真人莫非要改换神像? 薛振锷欣喜不已,当即领命退下。 如此过了十余日,待过了正月十五,真武派派了能说会道知客道人,但有上山善信,尽数被拦下,只说山中神像年久失修,须得重新装藏、开光,是以真武封山,待过了正月二十二再行开放。 与此同时,真武派各宫、观上下忙作一团。一台台精巧法器自后山搬运而出,真修亲自押送自各宫、观,有别派同道过来问询,必引得真武真修弟子严阵以待。 此番阵仗惊得各派惴惴不安,小门小派还以为真武谋划了几十年并派之举,而今要以力统之! 待过得两日,眼见真武只是闭山自守,这才狐疑不定,思忖不清真武此举意欲何为。 父母殿中,一具精巧法器供奉香桉之上。薛振锷凑上前观望,但见其通体如柱,上有大写数字转盘,好似前一世的机械密码锁。 他探手轻抚,言道:“王师兄忙碌数月,为的便是此物?” 身后王振良身形枯藁,脸上却神采奕奕,兴奋道:“正是!师弟且看,此物非但可存储香火愿力,更可做计量用。十列数字盘,最小计量为丝,百丝为一缕,百缕为一合,百合为一斛。此法器贫道估算,可容百斛左右香火愿力。” 顿了顿,王振良惋惜道:“可惜掌门真人任地吝啬,若依着贫道尽数用金银打造,便是千斛、万斛也容得,哪里会这般小?” 薛振锷眉头直跳!那法器老大一坨,估算起码五、六十斤,大部为精铜,内中又有少量珍惜材料。单是这般就要耗费不少银钱,若换成金、银,只怕将真武派典当了也弄不出来几件这等法器! 难怪掌门真人近来眼放绿光,这般砸锅卖铁,只怕如今真武派库房能跑老鼠,掌门真人都快穷疯了。 不片刻,掌门真人自朝天宫回返,亲自到得父母殿中为四尊神像装藏。其后行色匆匆,又去给其他大殿神像装藏。 待临近正月二十二,各方大殿神像覆以红绸,以红绳相连。红绳绵延殿外,于两根旗杆上缠绕几下。两根旗杆正中又摆了一把椅子,如此诸事停当,只待良辰吉日。 到了正月二十二这一天,除去三名闭关真修,真武派上下尽出。 薛振锷混迹其中,拿着一面铜镜,将红绳贴合在镜面,而后将阳光照进殿里。刘师兄、王师兄二人各持一面铜镜,一个负责将薛振锷照射光线反射入殿内,一个负责反射到神像之上。 此举为开光,就是要把自然界的日、月、星三神灵光接引到庙堂里来,使庙堂里供奉的神像们,承接天地之灵气,造化万民之福祉。 三师兄弟接引光线,掌门真人亲行开光科仪。一时间真武派鼓乐齐鸣,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其后又有高功手持湿毛巾擦去神像浮尘,而后掌门真人以针戳神像眼、鼻、口、耳、手、脚,此为开窍。 真人每点一下,便会高声问道:“眼光开了没?” 一干道人齐声高呼:“开了!” 如此待周窍点过,真人一击令牌,高声道:“开了三千六百骨节,八万四千毛窍,节节相连、窍窍相通。开光之后神无不应。” 众道人齐声:“法众声声谢神恩,万道光明送苍穹。” 真人又道:“开光以后,神无不应,试问天下光明否?” 众道人又齐声:“天下光明,神光普照。” 凡此之时,真个是神光焕彩,仙音鸟鸟! 此后真人手拿一根朝笏,默念开光咒,脚踏罡斗。众道人齐诵咒文,钟鼓铙钹齐鸣,一时仙音神过、诸乐天随、余响绕梁不绝如缕。 第八十七章 从此换新天、真人来催单 开光已闭,午初时分,山门大开。 紫霄、朝天、太和、金顶并其后上中下三观尽数开放。积攒数日游人、善信自山门入山,或焚香拜神,或礼神还愿,一时间真武各宫观香火鼎盛。 薛振锷心中雀跃,于那善信拜神之时偷偷取下额头英雄巾,便见善信默念有词中,些许香火愿力自善信头顶逸散而出,旋即被重新装藏的神像吸纳。 定睛再看那神像,却见其一如往常,再不似当初灵动。 薛振锷心中暗忖,这香火愿力原本用来供养敕封神灵,而今真武一脉发现香火愿力可用来修行,自然就截留了下来。长此以往,这敕封神灵不得香火供奉,岂不是要自行消散? 转念又一想,真武派到底底子薄,所用符咒大多源自三山符咒,真武自身根本就没符咒传承。若说着急,只怕也是正一、灵宝、上清这三派着急,他又何必咸吃萝卜澹操心? 刻下真武派上下忙作一团,王师兄尤其忙碌。到底是新制的法器,首次应用,能存下多少香火愿力谁心里都没底。 薛振锷出得父母殿,迎面便碰上风风火火行来的王师兄。 “王师……额……” 薛振锷刚一稽首,那王振良便从其身前快步而过。只在背后留下仓促一嘴:“这等时候,贫道哪里耐得住俗礼?莫要挡道,贫道还要检视三霄娘娘神像。” 薛振锷讨了个没趣,施施然收了稽首,晃晃荡荡去到一侧偏殿。那偏殿之内掌门真人向求真坐镇,进进出出,真修弟子往来不绝。 薛振锷无事在身,干脆学了鹌鹑,寻了个角落稍待。 “禀真人,真武大帝神像又得一缕十三丝信力。” “好,再去探来。” “师祖,朝天宫来报,累计得了八十一缕信力。” “好好好,再去探。” “真人,太华宫张宗谷又遣人来问,问真人何时……” 向求真种种放下茶盏:“这等紧要时候,哪里有空搭理甚地张宗谷?袁德琼,听闻你与那张宗谷素来亲近,且去打发了那牛鼻子。” 袁德琼起身稽首一礼,脸色阴沉转身就走。 薛振锷心道好家伙!师父袁德琼素来与太华宫张宗谷不睦,这二人撞在一处即便打不起来,那也少不得骂战一场。这下有乐子瞧了。 刚要偷偷挪步跟出去瞧个热闹,便听掌门真人道:“监院,算算而今总计得了多少信力。” 伯祖陈德源道:“真人,刻下大略有四合信力。” 向求真咂咂嘴:“略少略少,老道盘算怎么也得凑上一斛才是。” 陈德源哭笑不得道:“真人莫要贪多……武当一百零八观,我真武再是一家独大,又怎能将信力尽数得了?” 向求真叱道:“你这监院好不晓事,真武四宫三观重新装藏开光,几乎掏光了库房。若所得信力寥寥,老道岂不是做了赔本买卖?” 便在此时,红着眼睛的王振良快步而入。 “真人,弟子检视各个装藏,而今运行无碍。待今晚善信离山,可将各处所存信力汇总,试行祛魔存真符阵。” 向求真道:“如今不过四合信力,顶甚地事?振良,你且估算一番,四合信力可用多久?” 王振良苦恼道:“真人,这却难住弟子了。先前未有此等法器,神像所附信力一股脑释放开来,究竟耗费多少弟子又哪里算得清?” “罢了罢了,总是初行,回头慢慢计算就是。” 又有弟子奔行进来,稽首禀报道:“禀真人,袁师叔与那张宗谷骂战一场,张宗谷气得拂袖而去。” 向求真撇嘴不以为意,旋即又想到了什么,点出陈德源道:“监院,近来真武库房空虚,往后餐食不若减半?” 陈德源胡须抖动:“真人,不能再减了。派中弟子本就要习武,离不得肉食补充气血。且吃食耗费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真修修行所耗丹药。” “不能减了?”向求真摸着大光头颇为烦躁:“也罢……回头验证了祛魔存真符阵,约莫总能省下些培元丹。待过了本月,厘清派中弟子,无所事事者尽数打发下山游历。刻下真武艰难,监院与诸弟子言说分明,待过了难关,便是我真武大兴之时。” 薛振锷眨眨眼,心道这不说的就是自己吗?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催单。 正思忖间,师父袁德琼龙行虎步回返,好似得胜将军一般趾高气扬。薛振锷挪动脚步悄然凑将过去,低声问道:“师父?” “哦?振锷啊,何事?” “恭贺师父旗开得胜。” 袁德琼抚须而笑,说道:“为师往里里拙于言辞,不想张宗谷那老儿而今竟修了内丹术。为师只一句话便羞得其掩面而走!” 清微太华宫向来修雷法,雷法讲究存想五雷,待五雷圆满自可后天返先天。可惜时过境迁,宋时大行其道的雷法,百年来再无一人修至人仙。 纵然此际雷法杀伤尤为诸法之上,可修行嘛,求的是得道飞升,不是打打杀杀。这雷法不能得道,自然就会没落。 清微一脉分支颇多,其主脉早已转换法门,修行内丹术。张宗谷其人天资卓越,硬生生以雷法修行的跟袁德琼不分伯仲。 奈何卡在关口数年,张宗谷看不到破境之机,到底寻了本宗修习内丹术。遥想当日二人为内丹术与雷法孰优孰劣争执不休,此番再相见,张宗谷哪里耐得住袁德琼奚落? 转眼暮色四合,拜山善信或留宿静室,或早早下山,褪去白日里的喧嚣,武当归于一片静谧。 王振良兀自不得消停,被掌门真人拎小鸡子一般提在手中,往来四宫三观,将各处神像所得信力汇总一部法器之中。 最后看了那法器读数,总计十二合八十一缕九十七丝。 四宫三观一日便得近十三合,一年三百六十天,算算能得四十六斛。 掌门真人向求真眉头不展,想想此番撒出去二十余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顿时心疼的直抽抽。 当下真人不发一言,只一挥手,除去留手几名真修,余者尽数回返后山。 后山谷地之中,一侧岩壁上天然与开凿的洞穴五十余,掌门真人老早便选好了一处开阔洞府,内中布下符阵,只待法器送到,便能以信力驱动祛魔存真之阵。 闲言少叙,薛振锷跟随真人步入洞府之中,便见内中开阔处布设枣木地板。 一旁师父袁德琼道:“真人此番舍了老本……这雷殛枣木真人藏了几十年,原本想着给真武一脉多留些法剑,这下全做了地板。” 雷殛枣木?这等优质法器材料殊为难得! 不曾入道前,薛振锷本以为雷殛木便是雷雨天被雷电噼死之树木。待入了道才得知,根本就不是这回事! 所谓雷殛木,乃是人世间有精怪成了气候,引得天雷落下。那天雷将精怪噼死之时,恰好噼在一旁树木之上。是以,雷殛木除去被天雷所噼,其上还沾染有精怪之血。 这二者叠加一起,才算作雷殛木。倘若单纯为天雷所噼,以清微雷法之能,只消雷雨时引天雷噼落,便可造出无数雷殛木,又哪里会这般难得? 薛振锷知晓雷殛木难得,定睛看去,便见地板上蚀刻一圈彼此勾连云篆,又以金水灌注,涂抹朱砂,正中心笔画交织,恰好露出容纳法器之处。 掌门真人缓缓将法器放在正中,举手招来王振良确认一番,当即转动机括,只听得‘咖喇喇’声响中,那法器缓缓转动,上面数字盘反向转动,周遭云篆符阵光华流转,有旋即隐去。 真人负手而立,盯着那法器不言语,余者皆不敢言。 待过得片刻,向求真深深吸了口气,叹道:“好生纯粹的灵机啊。” 刘师兄自外间快步而来,稽首禀报道:“真人,山顶自生气旋,雾霭随之兜转。弟子怕此等异象,必引得别派窥探。” “无妨,这等法门瞒上一阵就不错了,哪里还能一直瞒着?”顿了顿,向求真看向四周:“尔等舍了培元丹、静心符,只以功法修行,试试这信力到底能抵用多久。” 出去薛振锷、王振良与掌门真人,余下众真修道人纷纷寻了角落趺坐,闭目静心修行起来。 王振良一直伺候在那法器之旁,薛振锷凑将过去,便见那读数盘转动的愈发迅速。 王振良掐指估算,转头冲着真人道:“真人,这般消耗实在过大,不若请逐个师兄、师叔尝试。” 向求真一琢磨也是,当即喊停。 真武真修苦哈哈修行这么多年,从未在如此充裕灵机下修行,便是真人开了口,又哪里是一时半刻停得下来的? 向求真动了怒,一通踢打,这才将众人撵出,而后再召唤逐个真修入内尝试。 薛振锷气海脆弱,不敢修行,就在一旁帮手。 这一番测试足足花去两日光景,薛振锷还能偷空小憩一场,王振良却足足熬了两日夜。 待到第三天,王振良顶着黑眼圈给出了结果。 比照香火愿力计量,三丝信力可得一丝精纯灵机,炼精化炁弟子每次吞咽金津玉液吸纳一丝,行小周天一次可将这一丝灵机转化为丹田气海中一丝真炁; 炼炁化神师叔行大周天,每次吸纳十二至二十八丝灵机,行大周天后可化作相对应真炁; 至于炼神反虚之境的掌门真人……没法估算。待一干道人测试之后,真人只一次吐纳便引得法器数字盘归零。事后真人意犹未尽,叹道只吃了个半饱。 幸好真人已修至炼神反虚圆满,维持每日耗费倒是不用这般修行。 待王振良顶不住退下,自去休憩,真武派真修中擅数术者或掐算,或用算盘,估算一番得了结论。 姑且算真人每月需吐纳三回,算上三十七名真修每日耗费,如此估算开来,每日需耗费信力九合。 真人听闻这等结论,眉头略略舒展,感叹道:“还好还好,这下子总算没赔本。” 昨日得了近十三合,今日又得十一合,若每日只耗费九合,那不但足够维持真武一脉真修修行,尚且还略有结余。 这也就罢了,因着天地异变,魔气糅杂,修行者修行之时必要分心二用,或以培元丹祛除体内沉积魔气,或以静心符守护一点真灵,修行缓慢也就罢了,单是丹药、符咒每年所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监院陈德源喜得眉开眼笑:“真人,哪里是没赔本?此番我真武赚大了!” 曹德平也道:“是啊,真人,单是剩下的丹药、符咒,每年便省下三万两有奇。” 坤道德玉稽首道:“无上天尊,不能这般算。刻下信力尚且有结余,莫忘了我等真修以此法修行,进度远超旁人。贫道料定不出两载,信力必入不敷出。” 修行者便是如此,境界迈过一个门槛,所耗费信力翻着跟头往上涨,只凭着这点信力显然不够。 陈德源笑道:“德玉,莫忘了每年结余三万多两银钱。有了银钱,自可广设道观,装藏神像,如此信力不就有了?” 德玉思忖一番,点头应承。 都管曹德平喜道:“真人,此事大喜。门中弟子、火工居士茹素几日,早就心生怨言,既然我真武此番赚了,这斋饭伙食是不是恢复如初啊?” 真人咬咬牙,说道:“也罢,那便隔三日吃上一顿肉食罢。丹药、符咒是省了银子,可这银子一时半刻也不会生出来,莫忘了库房如今空空如也。” 曹德平苦着脸退下。 便在此时,袁德琼出列稽首道:“真人,弟子请试行移花接木之法。” 向求真烦躁道:“老道管不得你,你自行其是罢。”顿了顿,向求真瞥见滥竽充数的薛振锷,顿时心火上涌,说道:“对了,老道昨日所言可曾落实?点验派中弟子,无所事事者今早打发下山游历。” 薛振锷当即一缩脖子,心道真人任地心眼小。得罪人的是他师父,怎地发落到他头上了? 诸般事宜妥当,一干道人各自散去。薛振锷急忙忙去后山寻了殷素卿说了会子话,转天伯祖陈德源就来催单。 “小薛锷,左右你留在后山也无益,不若早早下山去罢?” 第八十八章 离山、进京 催单之事早有预料,薛振锷倒是不惊奇。他惊奇的是,怎地传话之人是陈德源? “伯祖怎地亲来后山?” 陈德源年岁已高,真武一脉中除去向求真,就属都讲许求宣、监院陈德源年岁最长。自去岁以来,许求宣深居简出,诸事不理,以求破境之机。 若再无法破境,只怕大限就在眼前。伯祖陈德源年岁稍小,可修为也低,至今不过是炼精化炁的修为,能活到这般年岁已属人瑞。 陈德源笑道:“小薛锷莫急,老道又不是自己来的,自有门中弟子护送。” 薛振锷道:“伯祖,此番装藏、开光之后,真武必大兴。伯祖往日心心念念并派之举,只消缓缓而行,必能成其事。既如此,伯祖何不抛下庶务,暂且一门心思修行?若如此,说不得伯祖数月后修为便能更进一步。” 陈德源绕有深意道:“难得小薛锷挂念老道……你可是怕老道撑不住死了?” “额,弟子断无……” 陈德源打断道:“生死有命,老道这般年岁,万事都已看开,还有何避讳的?小薛锷,老道今日来后山,便是受了你师父之邀。” 师父袁德琼邀的陈德源?薛振锷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颇为犹豫。 陈德源道:“那移花接木之法,你师父早已是炼炁化神之境,哪里还用得上此种手段?若要验证,当从练炁弟子中择选。赶巧,老道几十年一直都是炼精化炁。 ” 薛振锷心生不忍。这移花接木之法新创,哪里会那般周全?若换做旁人也就罢了,出了差池,自有时日补足今次所损。可陈德源这般年岁,只怕一个闪失就会生出不忍之事啊。 “小薛锷在担心甚?老道去岁就心有所感,知自己大限将至。如今有移花接木之法,若成了,延寿十来年;若不成,便一捧黄土埋了。我辈修行之士,理应习惯生老病死。” 习惯,不等于看破。若如大和尚一般看破,道士又何必一生孜孜以求,修行不缀。图的不就是长生久视? “那……弟子不若再等些时日再下山?” “你又帮不上手,留在此处也无益,不若早早下山去罢。” 薛振锷无奈,只得应承下来。 “小薛锷安心,掌门真人还要用老道去敲武当其余各派竹杠,哪里舍得老道就这般死了?便是此法不成,老道总还有个一年半载,说不得你我还有机缘再见。” 说罢这番话,陈德源洒然而去。薛振锷郁郁一阵,旋即又有人登门。来者却是殷素卿。 小公主趁着德玉道长忙碌,总算抽出身来送行。 二人临行之际依依惜别,半晌后,薛振锷忍不住牵住殷素卿一双柔荑,却见殷素卿略略蹙眉。 薛振锷心有所感,低头看去,便见右手食指上多了几个血点子。 他心疼道:“你又做女红了?” 殷素卿羞答答抽出一双手,从袖中抽出一方汗巾子,背过身塞到薛振锷手中,道:“真人太过不讲情面,为了些许银钱便要赶人。师父说我再过半载,这境界怎也稳定下来,若你留在山上,说不到到时你我可结伴同行呢。” “那我过上半载过来接你可好?”薛振锷笑着说道。 殷素卿惊喜转身:“果真?” “咦?我何时哄骗过你?说半载就半载,到时我准来。” 殷素卿抿着嘴希冀道:“那便说定了,到时你我一同闯荡江湖,总要闯出一番名头才是。” 江湖?薛振锷此前倒是招惹了江湖事,或许是不曾遇到高手,是以他对那些江湖客很是看不上眼。且江湖中杀来杀去,为的不是正邪、恩怨,大抵都是为了一个利字。 只怕到时候殷素卿会大失所望。 他将那汗巾子拿在手中,但见素色绣了花边,内中还有一对水鸭子……他观望半晌,赞叹道:“这鸳鸯颇为传神啊。” 殷素卿瘪嘴道:“费了好些光景,始终绣不好……你……你莫要笑我。” “哪里笑了?”薛振锷将汗巾子收好,又重新拉起一双手儿,说道:“你知我心意,喜的便是原本你那性子,又何必效彷旁人?你本就是天家之女,不用学寻常女子那般。” 殷素卿心中暖流涌动,默默点了下头,便不自禁地靠在薛振锷肩头。 过得两刻,殷素卿帮着薛振锷拾掇了行囊,亲自将其送出谷,而后站在山巅遥遥相送,直到薛振锷身形看不见,这才折返回了洞府。 薛振锷一路纵跃如飞,转眼过了凝虚观,山门就在眼前。心中想着好似忘却了甚么,却一时间想不起忘了甚么。待再一抬眼,就见前方昂首阔步行着一条昂藏道人。 薛振锷几个起落追将上去,却见那人扛着一根哨棒,一端挑着包袱,头戴太阳巾,那帽子边缘微微卷曲,像极了官兵所戴范阳笠。冬日里只穿一身单衣,身形壮硕,单看背影薛振锷便认出来,此人必是牛振雷那夯货。 “牛师弟?” 那壮硕道人回头,果然是牛振雷。这夯货先是咧嘴一笑,旋即拧眉抱怨道:“小师兄何来之迟?洒家在龙虎殿前等了一个时辰,始终不见小师兄,这才下得山来。” “师弟是在等我?咦?师弟今日也要下山?” 牛振雷骂道:“都管一日催单三次,只道洒家下山游历一番,总有破境之机。当洒家不知?分明是姓曹的嫌弃洒家吃得多!” 算算牛振雷修行三年,如今也不过炼谷化精,若无旁的机缘,只怕这夯货终生止步于此。为何?这夯货早课时诵念道经都会酣睡过去,诸般道藏不知其所以然,纯靠自身悟性修行,其人又不是惊才绝艳之辈,修为能长进就怪了。 薛振锷笑着呵斥道:“休要胡说八道,若曹都管听了,保准有你好果子吃。” “原是如此,姓曹的做的,洒家就说不得?” 薛振锷懒得与这夯货争执,问道:“牛师弟此番下山,打算去何处游历?” 牛振雷道:“听曹都管之意,若洒家此番能入得炼精化炁,自可回山修行。若不能入境,游历个三、五载可回十方堂挂职。啧,洒家哪里耐烦那等庶务? 洒家寻思着,不若回乡寻个道观挂单,待洒家熬死了住持、方丈,自己也做个住持、方丈,再娶上一房娘子,岂不美哉?” 薛振锷突然觉着这夯货心思通透,所谓不奢望便不会失望,如此心性豁达过上一生也不错。 便在此时,牛振雷脸色一变,冷哼一声丢下包袱,手中哨棒来回格挡,噼啪声中打落几个松果。 道左林中叽叽喳喳一通乱叫,几个猴儿见牛振雷拾了石子,顿时一哄而散。 牛振雷丢将出去,随即骂道:“这山中猴儿都成了精!洒家两年前不过唬了这帮猢狲一通,哪想到这帮猢狲记仇到如今!小师兄,洒家方才还瞧见这帮猢狲在林中骑着一匹大黑马来回驰骋……啧啧,也不知是哪个败家子将这般好的马儿落在了林子里。” 薛振锷脸色一变,好像自己就是那个败家子。他稽首道:“师弟先行一步,师兄还有要事在身,回见!” “诶诶?怎地走了?也不说陪洒家行上一段。” 牛振雷正抱怨着,忽见一物被薛振锷甩手丢将过去,这夯货探手抓住,入目所见却是一个钱囊。 薛振锷身形遁入密林之中,言语方才传来:“师弟远行,当师兄的别无所赠,便送上些许程仪,免得师弟手头拮据。” 牛振雷大喜过望,遥遥稽首:“小师兄,还是你懂洒家啊。山水有相逢,洒家便在陕西等着小师兄造访。” 却说薛振锷遁入密林之中,兜转找寻,好半晌才在深处寻得那大黑马身影。便见十几个猴儿围着其乱转,有猢狲牵扯缰绳,马背上还蹲坐一胖猴儿。 这武当山中猴儿极为厉害,道人不想伤其,善信不忍伤其,于是这帮猢狲愈发胆大包天。紫霄宫灶房、库房每每都要火工居士蹲守,防的便是这帮无法无天的猢狲。 薛振锷懒得与这帮猢狲纠缠,抽出寒月剑屈指一探,那寒月剑振颤中发出龙吟之音,唬得一群猢狲哄散而去。 薛振锷飞身到得大黑马身旁,那马儿瞥见薛振锷,顿时委屈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薛振锷摸着马头道:“马儿啊马儿,此番是贫道的不是,近来庶务缠身,实在是把你给忘了。料想你这些时日定然吃的……啧,你怎地还胖了?” 武当山下林中积雪存不多久,这大黑马倒是能寻到草根、蕨类,想来也是因此这货才胖了罢? 薛振锷探手扯过缰绳,那大黑马唏律律一声,却是摇头摆尾,不肯前行。 “你莫非要当野马不成?” 大黑马闻言,反倒扯着薛振锷往上走了一番,待瞥见一颗巨木,大黑马嘶鸣一声奔行过去,脑袋探进树洞之中牛饮不已。 薛振锷行将过去,离得近了才嗅到浓郁的酒香。这应该是猴儿酿吧?莫非这夯货是被那帮猢狲用猴儿酿收买了,这才肯陪着猢狲顽耍? 待其一饮而尽,大黑马顿时撒花不已,薛振锷略略扯动缰绳,大黑马便乖觉地跟在身后。 一人一马出得密林,但听林中猢狲嘶叫不已,也不知是舍不得大黑马,还是气恼大黑马喝光了猴儿酿。 ………………………… 神京,周王府。 周王执掌宗人府,地位崇高,为人却极为低调,极少参与朝政。 这日下得朝来,周王紧锁眉头,进得府中便大摇其头。长史见老王爷不愉,当即挥手遣散下人,凑上前低声道:“王爷神思不属,可是今日朝会又生了事端?” 周王道:“显文可知,今日那乌斯藏妖僧朵思巴进了神京?” 长史道:“略有耳闻,此事去岁便有定议,王爷何故如今发愁?” 那周王爷叹道:“你哪里知晓?那妖僧带了十二红衣喇嘛,身边还跟着一佛母,说是要进献圣上。圣上也不知受了那起子小人蛊惑,闻听那佛母美艳,若非朝会上三杨死命阻拦,只怕那佛母便要接入内宫! 圣上本就本女色掏空了身子,若耽于佛母美色,身子骨哪里还撑得住?” 郕制藩王不得参政,这王府长史品级虽高,却空有品级并无实权,向来以三甲进士充任。各科举子,若非不得已,没人乐意充作长史。 周王长史不过中人之姿,谈经论典不在话下,饮酒作诗也在行,可出谋划策就不行了。 长史思忖半晌,说道:“王爷何必忧心?朝中既有三杨,想来圣上求而不得,过些时日也就忘了。” 周王哼哼两声,显是不赞同。略略顿了顿,突地问道:“那孽障又去何处厮混了?” 长史拱手道:“世子听闻喇嘛进神京,去瞧热闹了。” “游手好闲,待那孽障回来,且先行关押在府,不得本王准许,不得出去厮混。” 长史领命,便在此时,有人禀报:“王爷,世子回来了。” 话音落下,便有一巨汗闯入堂中。那汉子六尺有余,腰围同样六尺有余。此人乃周王世子,名殷同庆。自小天生神力,又得了枪棒教头调理,在偌大神京里闯出个小霸王的名头。 若非身为周王世子,此人必为一方勐将。 殷同庆进得堂中,大咧咧胡乱一拱手:“父王,儿子回来了。” 说着径直抄起茶几上的茶壶,仰脖咕冬冬就是一番牛饮。 “孽障,又去何处厮混了?” 殷同庆瞪着牛眼道:“父王,儿子今日可不曾厮混。前日得了小姑姑信笺,言徐甫那厮竟敢欺辱小姑姑,儿子气不过,今日得了那厮行踪,于南市之中一通老拳,将那厮打得起不来身才作罢。 嘿,说来也巧,正赶上那劳什子大和尚进京,儿子就瞧了个热闹。哎呀呀,那佛母大冬天的露了肚皮,看着就馋人,圣上好福气啊。” 周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道:“来呀,给本王押下去,三月内不许出王府!” 那殷同庆脖子一梗,道:“父王怎地责罚儿子连个名头都省了?儿子小时落水,若非小姑姑相救,坟头草都不知枯荣十几场了。而今小姑姑托付事宜,儿子岂能不办?” 周王四处踅摸,到底瞧见门口侍卫挎着的妖刀,快行几步上去抽出雁翎刀,举刀骂道:“本王拼着绝后,今日也要打杀了你这孽障。” 长史唬得一跳,赶忙上去抱住周王:“王爷息怒啊……世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快走快走!” 殷同庆一缩脖子,觉着周王动了真怒,当下也不敢多言,闷头就跑,转眼就没了踪影。 周王丢了雁翎刀,气恼不已:“这夯货空长力气不长脑子,今日被栖霞做了刀,来日指不定又被谁做了刀。当此之时,谁敢掺和朝政?显文,此番你莫要求情,本王非要好好整治那孽障一番不可!” 长史劝说道:“王爷一脉单传,整治世子可以,这动刀动枪就免了。再说下官听闻那徐甫早已不受齐王待见,闲赋这般久齐王也没给其差遣。世子此举虽有不妥,却不过得罪了徐家……王爷,您这王位世袭罔替,何必怕魏国公?” 周王想了想,若这般说似乎也是。怒火渐消,却依旧叹息不已。 第八十九章 乌斯藏魇胜邪术 二月中,太皇太后病重,延康帝延请各地名医入神京诊治。有御使上奏,魏王于太皇太后病重期间通宵达旦寻欢作乐。 此番魏王被延康帝寻了错漏,当朝叱责,罢了兵部观政差事,命其回府自省三月。 朝堂上都是聪明人,知晓魏王本就不被延康帝待见。尤其上次撺掇着楚王清缴积欠,魏王本以为减除了争夺储位的对手,却不想其在延康帝心中形象大坏! 此等不识兄弟手足情分之人,若来日继承大宝,延康帝膝下其余三子哪里还有活路? 一时间魏王、楚王暂且退出储位之争,齐王声势大涨,便是一向小透明的福郡王也跟着水涨船高。 亏得先前薛珣烧了冷灶,不然此刻靠将上去,说不得会遭了白眼。 没几日,薛珣又上表为薛振锷求娶栖霞公主。齐王此人倒是言而有信,发动党羽一番鼓噪,使得延康帝动了心思。 这些时日延康帝实在耐不住心痒,干脆命皇城司的太监偷偷将那佛母接入宫中,每日里修行不缀,哪里还耐烦这等俗事? 正待答应下来,结果突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当堂昏厥过去。朝堂中好一番忙乱,御医会诊后开了方子,奈何延康帝始终不见好转。 以至于薛振锷二月下旬入神京之时,延康帝缀朝数日,京城里风言风语,说是延康帝此番只怕难过此关。 临近三月,天气转暖,薛振锷骑着大黑马,一身百衲衣,头戴逍遥巾,端地一个唇红齿白俊俏道人。 到得自家府邸,薛振锷飞身下马,眼尖的门子惊呼一声,立时上前接过缰绳。 “二郎可算回来了,先前老爷、太太好一番埋怨,说二郎也不陪着一起过年。” 薛振锷笑着问:“我父亲可在?三姨呢?” 那门子道:“老爷还不曾放衙,太太自在后宅哄三郎。” 薛振锷迈步跨过门槛,又有下人过来见礼,他负手而行笑着说:“我又不是外人,都莫跟着了。贫道孑然一身,想要赏钱自去寻我三姨。” 周遭一番笑闹,随即各自散去。 薛振锷迈步进得二门,早有丫鬟禀报了孙碧瑶,孙碧瑶便领着不老实的薛钊迎了出来。 “二郎,你可是好了?” 薛振锷笑道:“三姨,我只是修行出了差池,又不是身子骨出了差池。”他指了指头戴的英雄巾:“回了师门一趟,得了此物,暂且不用为此烦扰了。” “那便好。老爷昨儿还念叨着,说武当虽远,可算算时日二郎也该回来了。可是凑巧,昨儿说完,今儿二郎就回来了。来人,快去待二郎沐浴更衣……二郎不曾用饭罢?我叫人做一道你爱吃的酥皮鸭。” “好。”薛振锷乖觉的应承下来,又上前揉了揉小薛钊的脑袋。 “爱锅!” 薛振锷伏下身来,径直掏出一块桃木护身符戴在小薛钊身上:“顺手从师门拿的护身符,攘灾祛病,平素便让锦孩儿戴着吧。” 三姨顿时眉开眼笑:“哟,真武的桃符可不好求,锦孩儿还不快谢谢二哥?” “谢谢爱锅。” 又胡乱揉了揉薛钊的脑袋,这等两三岁的孩子懵懵懂懂最为可爱。待再长大一些,只怕就会进化成熊孩子,以后可有三姨受的。 薛振锷随着丫鬟自去沐浴更衣,期间扫听了下家中琐屑。旁的倒是一切如常,只是月初的时候三姨跟小姨闹了一场龌龊。 外祖孙长义眼看幼女年岁渐长,再不嫁就要嫁不出去了,正月里干脆与三姨说了一通。 三姨记在心里,转头与薛珣说了。薛珣应承下来,四下踅摸一圈,倒是听闻馆阁之中有个姓钱的庶吉士早年订过一门亲事,后来因着赶考耽误了,再后来父母接连故去,女方家里耗不得,只得将女儿嫁与旁人。 算算年岁,那人与小姨相当,且其人性子绵软,风评极佳。薛珣告知三姨,三姨转头兴冲冲回了娘家,将此事一说,孙长义自然高兴,只小姨不太高兴。 转天小姨借机女扮男装去东城衙门口偷偷见了那庶吉士一眼,回来就发了好一通邪火。只说那人獐头鼠目、面目可憎,一看就是福薄之人,怎能托付终身? 为此三姨、小姨大闹一场,起得小姨再不登门,三姨也生了好一阵闷气。 薛振锷暗暗咂嘴,只觉着小姨纯粹是让外祖孙长义给惯坏了。这下算是咎由自取,也不知哪个倒霉蛋最后娶了小姨。 沐浴更衣之后,薛振锷方要去自己跨院小憩一番,便听丫鬟报说薛珣已经回来了。 薛振锷换了衣裳去正房见礼,薛珣问询一番,见薛振锷的确无恙,也就别无他言。 薛振锷反倒心中疑惑颇多,说道:“父亲,听闻圣上暗地里接了佛母入宫?” 薛珣只是叹息连连,说道:“这等事朝堂诸公都劝说不得,你问此事作甚?” 薛振锷若有所思,想起了前世流行一时的密宗双修班。他那阵子级别不够,人家开班的还瞧不上他,等后来这帮人统统被关起来,才知晓了内中一些门道。 乌斯藏密宗有佛母,又称明妃。这里的佛母说的可不是吞了佛祖的孔雀明王,而是密宗和尚选取妙龄女子,悉心教导,而后让其伺候密宗和尚,于行乐之时辅助修行。 据传佛母不用密宗和尚动弹,自己就能转换三十几个姿势。(具体姿势,且去看三哥神像) 薛振锷暗忖,延康帝年老体衰,本就不耐动弹。再者宫中女子自有规矩,若做狐媚子状只怕转头就得栽了荷花。这等不拘性情,姿势丰富,且还能自行活动的佛母,简直就是为延康帝量身定做一般。 得了佛母,延康帝只怕故态复萌。 难怪天师府天师早早回了家,只怕是知晓延康帝性情,这才避之不及吧? 这般看来,帝位就要落在齐王头上了。 “嗯?二郎怎地不言语?” 薛振锷回神道:“父亲,我方才是在想,那乌斯藏一向与我朝不睦,朵思巴此举只怕不怀好意罢?” 薛珣气道:“你道朝堂诸公不知?自那朵思巴入京,每日里都有朝天宫道人看守。可那朵思巴倒也乖觉,除去隔三差五去大报恩寺讲经说法,旁的时候老老实实待在四夷馆中,便是想寻错漏也寻不着。” 薛振锷皱眉,总觉得此时内有蹊跷。 薛珣此时却道:“对了,上月徐甫挨了几通揍,至今不敢出府。” “哦?”薛振锷乐了:“那厮犯了太岁?” 薛珣绕有深意道:“听闻是周王世子得了栖霞公主书信,随即怒不可遏,当街寻了那徐甫将其暴打一通。周王将世子拘束在王府,转头又有厮混军中的勋贵子弟寻了徐甫不是…… 二郎,此事你莫要再参与。前番为父上了奏表,若非圣上突发昏厥,你与栖霞的婚事就定下了。” 薛振锷一怔,暗道延康帝病的可真不是时候。若就此殡天,殷素卿还得守孝二十七个月,这婚事一拖又三年。 此时三姨孙碧瑶进来添了茶水,见此间气氛沉重,便说:“二郎此番回来可要多待些时日,当日送你上山,本就是为了医治肺痈。如今病灶已除,还是多在家中待一待的好。” 薛振锷笑道:“正要与二老分说,我此番待上一些时日,便要四下游历。”顿了顿,解释道:“师父本意让我下山游历,这游历总不能就在自家待着罢?” 三姨正要劝说,薛珣却道:“由着他罢。” 三姨顿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薛振锷旋即笑着稽首。 如此过得几日,待过了二月二,薛珣愈发待不住。这神京虽然繁华,可习惯了山上苦寒,再看这人间烟火总有那么几分隔阂。 这天薛振锷正琢磨着何时离家游历,便有丫鬟告知,说门外来了玄机府供奉,请薛振锷相见。 玄机府故人?莫非是李万春、顾定阳? 心中纳闷,薛振锷出了跨院,于前院相见。进得偏厅便见顾、李二人俱在。 薛振锷稽首奇道:“二位供奉怎地来了?” 那二人起身见礼。今时不同往日,薛振锷已是修行之人,二人再不敢儿视之。 李万春嘴拙,那顾定阳便开口道:“薛道长见谅,我等兄弟不请自来,实在是上命难违。” “哦?到底出了何事?” 顾定阳给李万春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起身到得偏厅门口守住,阴沉着脸将周遭下人赶走。 顾定阳低声说道:“事涉皇家,由不得不谨慎……薛道长可知圣上昏厥?” “略有耳闻……莫非此中另有隐情?” 顾定阳说道:“皇后请遍了名医,圣上始终不曾转醒。后来又请了驻守神乐观的李宏远道长,李道长略略查看,随即掐指估算,言道圣上乃是中了歹人的魔胜邪术!” 薛振锷倒吸一口凉气,道:“圣上竟能被魔胜邪术害了?莫非朝天宫中大阵是摆设不成?” 那顾定阳苦笑道:“若是寻常邪术,大阵自会示警。奈何这魔胜邪术防不胜防,至今李道长也不曾寻到魔胜之物。” 薛振锷略略思忖,问道:“可是跟那朵思巴、佛母有关?” 顾定阳点头道:“怕是脱不开干系。我等接了上令,当即扑去四夷馆,结果只抓了那十二个喇嘛,朵思巴其人早已不见踪影。”顿了顿,顾定阳道:“此事有辱天家,薛道长还请保密。此番我等前来,是想请薛道长助一臂之力,搜捕那妖僧朵思巴。” 薛振锷开始皱眉。那朵思巴修为不低,凭着他这点三脚猫的手段,哪里是朵思巴的对手? 便在此时,望风的李万春道:“抓捕妖僧之事不妥。薛道长新入道,此事帮不上甚么。不若请薛道长入宫帮着寻那魔胜之物罢?” 顾定阳神情一凝,绕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李万春,这才笑道:“也怪老夫话没说全,薛道长若不远抓捕妖僧,便请入内宫帮着寻一寻那魔胜之物。” 薛振锷可不想跟朵思巴拼命,当即应承道:“那贫道便去内宫走一遭罢。” 李万春道:“如此,请薛道长先去神乐观,自有道人安排道长入宫。” 薛振锷应承下来,顾、李二人旋即匆匆离去。 此事急切,薛振锷命丫鬟转告三姨,提了寒月剑便打马直奔朝阳门外大祭坛左近神乐观。 若不知内情,薛振锷尚且不知,待出得朝阳门,遭了守门兵丁好一番盘查,这才知晓刻下神京外松内紧。 待到了神乐观,薛振锷栓了大黑马,提着寒月剑径直进入观中。有道人上来问询,薛振锷报了传承、名讳,便被引入大殿之中。 神乐观又名真武大帝行宫,内中大殿供奉的自然是真武大帝。薛振锷瞧了眼神像,顿时觉得颇为心安。 有中年道人上前说道:“真武薛振锷?” “正是贫道,敢问道长是?” 那道人年过四十,面相方正,稽首一礼道:“贫道净明于处经。” 算算此道人应是净明第十五代传人,不论年岁、字辈都高自己一辈,薛振锷便有见礼:“见过师叔。” 于处经急促道:“事急从权,请恕贫道无礼。敢问振锷如今修到何等境界?” “惭愧,贫道三月前才踏入炼精化炁关口。” 于处经顿时大失所望,摇头道:“也罢,尽人事、听天命罢。待会子你随着贫道入宫,不可随意走动。” “是。” 又过了一刻,有两名全真龙门道人寻将过来,于处经再不耽搁,引着一干道人或骑马或乘车,浩浩荡荡过了朝阳门,直扑宫城。 为免引得神京动荡,道人们不经午门,而是绕行东华门进得皇城之内。 这皇城一分为二,前部为皇帝处置政务、皇后接见命妇所在。东侧春和殿本是东宫所在,如今太子、太孙空缺,倒是空置了下来。 甫一进得皇城,便有领班太监与于处经低语一番,于处经转而吩咐道:“后宫不同别处,我等小心从事,但要行事,先行问过身旁跟从公公。” 一众道人稽首应承,转眼每人身旁便跟了两名小太监。 薛振锷进得皇城,只顾着四下观望。他此前倒是去过故宫,可这金陵故宫还是头一次观望,自要好好看上一番。 薛振锷随着一众道人前行,过了谨身殿便是乾清宫,其后为坤宁宫。坤宁宫左右便为东、西六宫,宫人早得了皇后吩咐,穿戴齐整,任凭一众道人四下巡视。 第九十章 密林交手损铁尸、花园探踪现红云 事急从权,于处经于谨身殿前将一众道人一分为二,分别搜寻东西六宫。 薛振锷年岁最小,便被于处经点在身旁,跟随其去了西六宫。刚进得西六宫,迎面便见一道人匆匆而来。 于处经上前见礼:「师兄,如何了?」 那道人看着年岁跟于处经仿佛,气度却是不凡。闻言当即摇头道:「贫道搜寻一圈,奈何至今不知妖僧邪法底细,便是连搜寻何物都不知。」 正说着,只见一干太监押着一批宫人从一处院落走出,左右两队手持金瓜的大汉将军冲将上去,不顾宫人哭嚎,尽数将其锁拿。 那太监尖声道:「奉皇后娘娘懿旨,但有与妖女、妖僧者,尽数拘拿。有告发者,恕其无罪,娘娘另有重赏;知情不报,罪加一等!」顿了顿,那太监手捧拂尘眯着眼道:「尔等……可有话与咱家说啊?」 一干宫人骇得瑟瑟发抖,哪里敢胡乱说话? 有小太监战战兢兢道:「胡公公,小的只是每日洒扫,连那明……妖女的面都没见两回,此事与小的真的无干啊!」 那太监道:「有无干系,咱家说了不算,皇后娘娘说了才算。咱家是看出来了,尔等有的是真湖涂……有的嘛,就是在装湖涂了。咱家没有火眼金睛,就只好借了皇后娘娘雌威,行霹雳手段了。来呀,给咱家打!」 有力士太监上前,红头哨棒叉其一人便将其按在地上,两根哨棒交替翻飞,不片刻便将那太监打得哀嚎不已。 一干道人看得暗暗蹙眉,此时却只当看不见。 于处经道:「师兄,圣上如何了?」 那道人道:「贫道摆了个金罡阵,有施了个护身咒……奈何圣上命魂已被邪祟取走……刻下贫道还能拖延一两日,待过得两日,便是追回命魂只怕也于事无补。」 于处经道:「师兄乃正一高道,最擅驱邪捉妖,怎地连师兄都看不出那妖僧路数?」 道人叹息道:「世间巫咒邪法本就驳杂,千年以降我龙虎山尚且不曾将中院邪法搜罗完全,更遑论域外邪法。」顿了顿,又道:「且自前宋以来,天地异变,魔气浸染。 此番妖僧邪法,若非贫道探知圣上丢了命魂,只怕至今不曾察觉。说不得,那妖僧邪术与域外之魔有勾连。」 于处经听得直皱眉,咬牙道:「可恨贫道只会两手剑术,与这等邪术帮不上师兄。」 薛振锷在一旁目光在两位道人之间巡梭。三山滴血,同气连枝,说的是正一、灵宝、上清三派歃血为盟,以同一字辈序传承。 三山滴血实际不止这三派,余下还有清微、神霄、天心等以符箓斋醮为主要传承的派系。 论及尹始,大抵是从天师府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传萨守坚始,这才开启三山滴血。 这净明派奉许逊为师祖,实际上朔源则出自灵宝派,虽其派符箓衰微,但也算作三山滴血一脉。 其后符箓派以正一为万法宗坛,得正一天师府用印之箓方可算作三山弟子。 只是时过境迁,其后又有变故,除去正一,余下各派又另行字辈传承。但符箓派所得授箓同宗同源,自然比别的门派更为亲近。 「不好啦!周道长,不好啦!」 远处奔来几名太监,当先中年太监跑得靴子都掉了,上气不接下气道:「周道长快去坤宁宫,福郡王突地倒地昏厥,抽出不已,眼瞅着就不行啦!」 「啊?」 周道长吓了一跳,转身拔脚就走。 于处经更是急得跳脚,皱眉道:「诸位道友,事急从权,我等且各自散去,逐地检索,定要将作祟邪物找寻出来!」 连同薛振锷一起,四名道人一同稽首 应下,随即做鸟兽散。看着于处经与一名道人进得那佛母原本居所,薛振锷信步而行,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找寻。 又行了一阵,身后便只跟了两名小太监。薛振锷停下脚步,双手慢慢摸向英雄巾,缓缓解开少许,见并无元阳之火外泄,这才松了口气,彻底将英雄巾解下。 只须臾,被法器遮蔽的敏锐识觉重归此身,眼前景象清晰而斑斓,耳边声响细碎而嘈杂,些许微风拂面,甚至能感知到清风拂动脸颊上的汗毛。 薛振锷暗自猜想,当日神识不曾圆满尚且能看破那白姥姥,如今神识圆满,想来能看破妖僧邪术的蛛丝马迹罢? 他停在抄手游廊上四下观望,瞥向一方,隐约感知两股气息极为不喜。 薛振锷抬手指点:「两位黄门,那里是坤宁宫?」 「回道长,正是坤宁宫。」 薛振锷点点头,又来回转动,旋即停下身形,望着一处皱眉不语。隔着殿宇看不分明,但那股气息让人心季不已,比之方才那两股还要让人不喜。 薛振锷转身对两名小太监道:「贫道要登高一观,两位黄门,请恕在下轻浮。」 一名小太监道:「事急从权,道长随意施为便是。」 薛振锷急行几步出得抄手游廊,提气纵身,一个跟头翻上抄手游廊之上,目光越过宫墙,看向哪处令人心季之地。只见远处郁郁葱葱,似乎是一处花圃……御花园? 底下太监仰着脖子看得心焦,忍不住道:「道长,可看出甚么门道了?若道长寻得邪物,皇后娘娘必有重赏。」 薛振锷哪里敢将话说死,此番还是头一回见识乌斯藏邪术,便只道:「似乎有些门道,我观那处好似御花园,两位黄门且带贫道一观究竟。」 「好,好,道长快走。」 ……………………………… 神京城南。 一文士快步奔行,待到密林边缘,突地跪伏在地,张口便呕出一滩黑血来。 林中脚步沙沙,不片刻便出来八个杏色各异的汉子。一干汉子或高或矮,却个个孔武有力,有汉子手持长刀上前抚胸一礼:「上师?」 那文士又呕了两口黑血,起身面目涌动,须臾眉心裂开一道血痕,骨肉撕裂声中,文士迈出两步,便有一具躯壳褪下,露出内中浑身染血的朵思巴。 八条汉子纷纷抚胸:「上师!」 朵思巴虚弱道:「得手了!大郕未定储君,我料定必乱上几月,速给桑吉次仁发信,出兵攻取甘塘!」 「上师法力无边!」 恭贺生中,一条汉子呼哨一声,顿时有硕大鸟儿自天空落下。那汉子抽出尖刀自大腿上割取肉条,投喂鸟儿,又念动咒文,随手一托,那鸟儿尖叫一声腾空而起,径直朝着西南方向飞行而去。 有汉子道:「上师请放心,我等舍了性命,也要护得上师回得金刚寺。」 树叶窸窸窣窣,一条瘦小身形自树冠跃下,低声道:「神机府番子追上来了。」 朵思巴摇头说道:「其中必有玄机府供奉,尔等不过军中豪勇,哪里敌得过术法?」 「拼杀不过,总要迟滞一二,好让上师走脱。」 朵思巴继续摇头,说道:「军中厮杀武艺,于术法面前不堪一击。我有一法,须得勇士自愿献上生魂才得以施展。若施展此法,足以将领头玄机府供奉灭杀。」 九个人纷纷抚胸:「上师尽管施为,我等领了此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有汉子上前一步道:「先从我开始,我的武艺最差。」 林外马蹄声阵阵,朵思巴见其余人等并无异议,当下再不迟疑。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面饼, 掏出一柄人骨刀递与那汉子。 那汉子也不迟疑,反手握住人骨刀,对住心口嘶喊一声,勐力刺下。 鲜血喷涌,顿时将那黑面饼染红。那汉子心脏破碎,顿时毙命,朵思巴拿过人骨刀,却是不曾放过汉子尸身。 上前将其开膛破肚,取了胆、脑、心、内脏揉在面饼之中,随即盘膝趺坐,口中念动莫名咒文。 待须臾,外间有番子叫道:「林中有人行迹鬼祟!」 「火铳点了火绳,臂张弩上弦,四下围拢,莫要走脱一人。」 朵思巴睁眼,便见林木之中,有绣衣番子穿梭奔行。朵思巴身后,八名汉子纷纷卸下背负强弓,找了林木遮掩,张弓引箭,朝着神机府番子攒射不已。 「啊……」 噗…… 一名番子胸前中箭,当即五名手持火铳的番子半跪在地,略略瞄准,校尉雁翎刀一斩:「发!」 砰砰砰砰砰! 硝烟升腾,眨眼将五名番子与那校尉身形遮掩,四十步外一名汉子额头中弹,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地毙命。 有番子喝道:「妖僧朵思巴便在此间,还请二位供奉出手!」 有声音高声喝道:「诸兄弟听好,皇后懿旨,妖僧朵思巴可伤不可杀,必将其生擒活捉!」 话音落下,嘎吱吱声响过后,一道黑影穿破硝烟,其身形纵跃间颇为僵直,速度比之江湖好手还要快上几分。 朵思巴最后一句咒文念罢,一枚羽箭攒射而来,朵思巴却好似不曾看见一般,只盯着纵跃的黑影。那羽箭挂着风声,却突地停在其身前一尺,颤动几下,铛啷啷掉落在地。 朵思巴探出右手成爪,比着那黑影念了一声:「妈沫!」 嗡! 林中忽有不详气机降临,平地生出一股阴风。那纵跃的黑影好似被一张无形巨手抓在掌中,陡然停在半空动弹不得。 林外一人惊疑一声:「咦?这是甚地邪法?」 「不好,顾老兄快快助我!」 硝烟散开,一干黑幡抛将过来,插在两方中间,那黑幡无风自动,忽有无数凶煞自幡中催逼而出,嘶吼着扑向朵思巴。 朵思巴视若无睹,悬停的右爪狠命一拧,口中厉声道:「托尔码!」 噗~ 那悬停半空的身形就好似便捏爆了的蛆虫一般,五脏六腑、周身血肉四下攒射。 那黑血沾染了草木,顿时乌黑一片,生生蚀去一截。但有人沾上一星半点,顿时惨叫连连,打滚一番便气绝身亡。 「我的铁尸!」 顾定阳脸色凝重,冲着李万春道:「朵思巴非你我兄弟可敌,速速发令箭招呼援手!」 李万春顾不得心疼修行多年的铁尸,从怀中掏出一物,拉动引绳,便有一枚火流星冲天而起。须臾在天空炸开,形成红蓝相间的太极图。 「不好!」顾定阳惊呼一声,手掐法诀刚要施为。 便见那朵思巴从怀中掏出一件法器。那法器以头骨制成,镶金嵌宝,又有一柄人骨小杵,朵思巴以杵在法器中转动,便发出嗡嗡之声。 寻常人等听了尚且不觉有异,那凶煞听了却好似遇了天敌,哀嚎声中身不由己,纷纷被卷成丝丝缕缕,尽数投入那法器之中。 顾定阳赶忙招引,收回黑幡,心中自是疼惜无比。这万魂幡传自其师,祭炼了几十年方才得了这么写凶煞。哪里想到,今日一战折损过半,想要补足却不知要何年何月了。 神机校尉此时凑将过来,说道:「二位供奉,敌人凶厉,手下弟兄折损过甚。不若我等暂且退出,只消要要缀上便是大功一件。」 「好,后退,暂且与之脱离。」 ……………………………… 御花园。 薛振锷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株梅花。那树木外人看着枝繁叶茂,梅花点点,可落在薛振锷眼中却是猩红魔炁自树下源源不绝升腾而起。 到得此间三年有余,薛振锷早就知晓天地异变,灵机中混杂魔炁,可如此直观的窥见魔炁尚且是头一遭。手中寒月剑振颤不已,好似要自行挣脱剑鞘斩杀劲敌。 奈何薛振锷自知此时自己修为低微,只怕不是这等魔炁浸染邪物的对手,是以强自按住寒月剑,只遥遥观望。 他停步十几步外不敢再上前,回头瞥了一眼两名黄门,说道:「两位黄门,树下有异物,快寻了物什掘出来!」 两名黄门闻言大喜,方要上前,却又纷纷驻足。 一人道:「道长为何不上前?」 薛振锷没奈何道:「贫道有修为,可被那魔炁浸染。两位黄门都是凡俗,不必有此担忧。」 「这……」 眼见二人犹自迟疑,薛振锷顿足转身便走:「也罢,待贫道与皇后禀明此事,请旁人来掘吧。」 「道长且慢!」 两名黄门哪里敢让薛振锷禀明皇后?叫住薛振锷,二人对视一眼,一人道:「道长方才所说果真?」 薛振锷肃容举手:「贫道以真武大帝名义起誓,方才所说句句属实。」 二人这才略略松口气,寻了枝杈战战兢兢行将过去,围着那梅花好一通乱挖乱掘。 待过得一刻,一黄门矮身捡起一团布帛包裹的物什:「道长,可是此物?」 「停!打开丢在原地,你二人赶快回来!」 那黄门颤颤巍巍解开布帛,一支牛角顿时掉在地上。两黄门「哇呀」一声扭头就跑,径直跑出去几十步这才停将下来。 薛振锷只觉眉心胀痛不已,眼前牛角弥漫红云,那红云升腾而起,于空中时而便化作三臂无首妖魔,端地邪异无比! 第九十一章 命魂已失、茅山掌教 薛振锷生怕一把火将御花园给烧了,后退几步,重新戴上英雄巾。那英雄巾甫一戴上,眉心胀痛顿时消散,继而耳目六识都变得迟钝起来。 再看将过去,梅花树下静静躺着一支邪异牛角,内中有绸布包裹着不知名的物什。 薛振锷伸手一拍身旁小太监:“二位黄门,速去请周、于二位道长。”话音未落,便听噗通一声,转头就见一名小黄门仰面栽倒。 那黄门面色发紫,浑身抽搐不已,口中有白沫涌出。另一黄门吓得连连惊呼:“英奇!”薛振锷一把将其拽住:“莫要妄动,牛角外敷了毒物,小心被毒物沾染。”那黄门吓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 薛振锷抬手就是一个耳光:“速去请二位道长来!” “是,是,我这就去!”那黄门终于醒过神来,扭头跌跌撞撞朝着御花园外奔去。 薛振锷于原地看着小黄门尸身与那诡异牛角皱眉不已。此方天地被魔炁浸染,本以为只是阻了修行人的前程,诱使修行者入魔。 哪里想到,这域外妖魔竟与巫蛊邪术勾连在一起!日后行走江湖须得小心谨慎,这等域外妖魔邪法不讲道理,薛振锷根本不知如何破解。 过得半刻,非但周、于二道,便是其余道人也尽数奔行而来。于处经出身净明派,此派讲究入世修行,忠君爱国,其人最为挂念延康帝。 到得近前瞥了眼小黄门尸身,便忍不住道:“那邪物在何处?”薛振锷伸手一指,不待说话,于处经拔脚便要奔将过去。 亏得周道长眼明手快,一把将其拽住:“师弟,莫要冲动!”于处经急道:“圣上安危就在旦夕之间,贫道怎能不急?”周道长道:“这等邪物须沾染毒物,想来不能以力破之。刻下师弟冲将上去,非但于事无补,说不得连师弟也着了道。” “正是。贫道观此邪物似与域外妖魔有勾连。”薛振锷话一出口,周道长便皱眉看将过来:“你怎知道?”薛振锷含湖道:“贫道天生六识敏锐,隐约窥得有妖魔蕴藏牛角之内。”周道长眉头紧锁,一时间拿不出办法。 这等邪物,修行人怕沾染魔炁,凡俗之人又会被毒物所伤,真真是棘手。 过得须臾,周道长一顿足,冲着身后一太监道:“贾公公,事急从权,贫道欲以雷殛邪物,还请公公禀明皇后娘娘。”贾公公便是方才主持拷打宫人之人,此人倒是颇有担当,拱手道:“此事咱家立即派人禀明皇后娘娘。周道长,事涉圣上安危,便是皇后娘娘来了,也只会应承下来。是以咱家便逾越一遭,替娘娘做回住。请周道长尽管施法,事后追究起来,咱家一力担之。” “好!”周道长看向周遭:“诸位还请退后,贫道要施法了!”薛振锷跟着心有不甘的于处经退后十几步,但见周道长抽出桃木剑,脚踏罡布,口中念念有词:“天雷隐隐,龙虎同行。太华太妙,雷电飞奔。飞砂走石,倒海收云。能晴能雨,收魄收魂。蓬来之部,风雨上卿。霹雳铁斧,皓翁灵尊。驱邪伐恶,木郎驱云。电母啖吼,雷公前奔。风轮火车,震灵将军。霹雳万里,破伏鬼神。急急如律令。”咒决念罢,周道长桃木剑斜斜指向天空。 半空之中忽有阴云汇聚,须臾间西风起,阴云中一道电芒好似噼练,蜿蜒噼落下来。 那电芒顺着桃木剑指引,径直噼向梅花树下牛角。轰~轰~轰!一连三道天雷噼下,周道长顿时身子摇晃,面如金纸。 这等招引天雷之法,极为耗费真炁。寻常道人使出一道便殊为不易,更何况周道长一连召了三道? 三道天雷之后,那梅花树被噼得腾起火焰,烧得噼啪作响。再看那邪异牛角,通体焦黑了几分,内中所藏物什或点燃,或飞散。 薛振锷这才看分明,内中有一截骨头,还有两只硕大的黑蜘蛛。想来方才那小黄门是被黑蜘蛛咬了,这才毒发身亡。 书中暗表,朵思巴所施邪法,乃是黑苯波血亲魔胜邪法。做法须取受咒之人的指甲、衣服碎片、头发,取布帛画上受咒人画像,周遭写上咒文。 而后以娼妇经血涂抹咒文,塞入牦牛右角,再塞入男、女、山羊、狗血,黑铁匠剩下的铁器碎屑,自杀之人所用的匕首或绳索,难产而死的婴孩头骨,两只黑蜘蛛等等。 再以秘法施咒,如此数日,则受术者三代血亲都会遭此咒,此后三月之内必陆续死于邪法! 周道长略略感知,便觉阴晦魔炁尽数消散。他犹不放心,转头看向薛振锷:“邪法可破了?”薛振锷再取下头上英雄巾,双眼重新清明,眼中却早就没了那三臂无头妖魔。 他摇头道:“道长好手段,妖魔被那雷霆噼灭,刻下已没了踪影。”那周道长稍稍舒口气,眉头却不见舒展。 于处经道:“妖魔已灭,未知圣上与福郡王命魂可曾返还。”周道长收了桃木剑,说道:“多说无益,我等先去圣上那边行招引魂魄之术,尽人事、听天命罢。”众人略略停顿,旋即随着周道长回返坤宁宫。 一众道人多是有修为在身,与招魂这等术法自然熟稔。周道长与那贾公公言语一声,不片刻便在坤宁宫前布设法坛,周道长亲自开坛做法,招引延康帝与福郡王命魂。 待过得一个时辰,外间天色渐黑,有宫人奔行出来喜道:“醒了,醒了!福郡王醒了!”一众道人脸上不见喜色,那于处经更是如丧考妣。 环佩叮当,那宫人方才报喜,便有一行人等有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女子行将出来。 周道长领头稽首道:“见过皇后娘娘。”薛振锷跟着稽首,偷眼看去,但见皇后生得极为端庄,单看面相比之殷素卿还要好看几分。 王皇后以帕拭去眼角泪水:“不用多礼。周道长,我儿已醒,不知圣上何时能醒来?” “这……”周道长沉吟不语。于处经稽首道:“禀娘娘,我等自当尽力而为。”王皇后一怔,顿时便明白了于处经之意。 福郡王命魂丢了不过半日,自然可招引归来。且不说延康帝身体如何,其命魂丢了几日,说不得早被那妖魔收去,又哪里是这般好招引回的? 强行忍住心中悲切,王皇后点头道:“诸位道长尽管施为,便是……便是招引不回,本宫也不会怪罪诸位道长。”顿了顿,伸手召来贾公公:“遣人出宫请内阁两杨入宫!” “是,老奴这就去办。”贾公公快步而去。王皇后又招来一女官,低声问询两句,待那女官耳语几句,目光旋即锁定人群中的薛振锷。 王皇后目光绕有深意,上下打量一番,像极了丈母娘看女婿。见薛振锷人物不俗,心中便极为满意。 正要回返坤宁宫,又有太监前来禀报。王皇后听得脸色铁青:“妖僧害了陛下,本宫怎可任其走脱?命南大营出兵围剿,定要将那妖僧捉回京师。本宫要将其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于处经此时出列稽首道:“娘娘,可是有了那妖僧踪迹?贫道于处经,不善术法,只会两手剑术。若娘娘不弃,请让贫道出手捉拿妖僧朵思巴。” “准了。还请于道长保重,莫要与那妖僧硬拼。”于处经再稽首,却是一言不发,提着宝剑转身就走。 王皇后略略沉吟,突地看向薛振锷,说道:“薛锷,你且上前来。”薛振锷出列上前稽首。 王皇后低声说道:“来日本宫出具文书,栖霞开革出宗籍,与天家再无干系。此后神京只怕风波不断,本宫一介女流,掺和不了这等大事。只盼着你与栖霞恩爱……若有余力,还请护一护我儿性命。” “娘娘?”薛振锷转动脑筋。刻下情形不言自明,延康帝死于非命,魏、楚两王失了人望,能夺嫡者只剩下齐王与福郡王两位皇子。 可惜福郡王年岁尚小,且此番被邪术牵连,命魂失而复得,这身子骨须得将养一阵才能复原。 大郕神武皇帝留下祖训,后宫不得干政。若此时强立福郡王为储,只怕主少国疑,且朝堂上投效齐王之人,绝不会允许福郡王得了大宝。 到时候纷争一起,只怕大郕上下就会乱作一团。而此番朵思巴行此险招,其目的绝非延康帝性命。 这些年来乌斯藏表面恭顺,实则蠢蠢欲动。天机府每岁都有信报,说乌斯藏厉兵秣马,只待大郕不稳,必起兵下高原而夺甘塘。 未免大郕内乱,便是王皇后有意,只怕两杨也会出面反对,继而立齐王为储。 薛振锷将诸般念头转过心头,缓缓稽首道:“贫道当尽力而为。”王皇后点点头,转身挥袖,朝着坤宁宫内行去,临进大殿,便听其吩咐道:“先将那贱人剐了!”薛振锷看着皇后身影隐于宫阙,心中唏嘘不已。 世人都知延康帝命不久矣,不想却死在邪法之下。他退回道人之中,又待片刻,那周道长真炁耗尽,不得不暂且退在一旁趺坐调息。 随后自有道人接替,只是众人都知此举不过做做样子。这延康帝的命魂怕是回不来了。 暮色四合,王皇后再出坤宁宫,于乾清宫内会见两杨。朝中本有三杨,杨一清被延康帝准许辞官还乡,神京便只剩下了杨荣与杨士奇。 此二人都是两朝元老,单独拿出一位都是大郕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逢此风雨飘摇之际,只有这等老臣方能压得住朝堂。密谈一个时辰,杨士奇出宫,杨荣留在宫中值宿。 皇宫更是四下戒严,不准只言片语往外流传。薛振锷有心出宫与薛珣商议一番,奈何王皇后下了懿旨,一干道人同样值宿宫中,轮番施法,以求那万中无一之幸。 ………………………………神京城东南赤山脚下。朵思巴神色萎靡,寻了个树墩趺坐回神。 刻下乌斯藏上师身旁只余下两名勇士,且人人带伤。先前打退了李、顾二供奉所带神机府番子,行不出十里,便又遭遇两名玄机府供奉。 这二人本领不如李、顾二人,一个不查被朵思巴施展邪术打杀,一干番子群龙无首,朵思巴这才在余下护卫拼死护佑下走脱至此。 一名勇士缠裹伤口,另一人寻了小溪打了一皮囊水,双手奉上道:“上师,喝些清水罢。”朵思巴睁开眼,接过水囊喝了两口,随即说道:“东土不比乌斯藏,此地人杰地灵,能人异士无算。我料定此番我等怕是回不得乌斯藏了。” “上师不可丧气,先前打退了两拨追兵,只消再打退一波,那玄机府供奉必不敢再靠近。到时上师施展手段,夺了躯壳隐匿起来,我二人引走追兵,必为上师挪腾出走脱时间。”朵思巴面色愁苦,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玄机府供奉又不是傻子,哪里会被这等手段一而再再而三的欺瞒?朵思巴正要说些甚么,去见林木周遭突地弥漫红云,他心道不好,赶忙施展手印术法护住自身。 说时迟、那时快,那两名勇士还不待反应,便见红云翻滚而来,转瞬便将二人吞噬。 “这是……” “啊,啊……火!”红云席卷而过,两名勇士自内二外烧将起来,惨叫挣扎两下,须臾便扑倒在地。 偏周遭林木一如原样,便好似那红云认人一般。朵思巴屏住呼吸,口中诵经,红云绕行而去,在其周边留下个佛像痕迹。 林中有人道:“无上天尊。乌斯藏蛮僧也敢来我大郕撒野,贫道上清李景成,在此等你这番僧多时了!” “茅山掌教?”朵思巴心中凄苦,自知此番再无幸理。当即趁着护体佛陀不曾消散,取出人骨匕首,对准自身心房便刺。 噗的一声,匕首刺入心脏,朵思巴只嘴角溢血,却似一无所觉般,匕首下行,将自身开膛破肚,而后又取出黑面饼,将五脏六腑揉入其中。 咒文念动,那不详气息再度笼罩此间。 “黑教邪法?倒是有些意思。”言罢,红云中响起咒文声:“上帝敕召,朱彦来临。雷声左震,电光右随。鼻涌黑雾,充塞乾坤。呼风哨雨,鬼啖神惊。天罡大神,化现真形。手执铁棒,拷打阳魂。黑虎奔渺,足蹑风云。旋乾定巽,天地暗昏。凶恶立灭,何鬼敢存。有违法令,罪罚非轻。急急如律令。”咒罢,红云变换,突有野兽嘶鸣哞叫,转瞬之间两头火犀冲破红云,径直扑向朵思巴。 第九十二章 定储 “托尔码!” 胸口插着人骨匕首的朵思巴一爪抓出,先前一头火犀身子好似被三根硕大无形的指头勾破,顿时身子断成几截。可惜那火犀好似一无所觉,周身红云翻腾,转瞬便恢复如初。 朵思巴眼前一黑,只觉再也强撑不下去。先前两次施法早已耗干了神识,如今再要施为便会有损神魂。 事到如今那两头火犀近在眼前,由不得他再迟疑下去。但见朵思巴一咬牙,再次拿出头骨法器,念动咒文,顿时有一巨蛇从法器中钻出。 那巨蛇颇为古怪,有头无尾,七、八丈长短,原本尾巴的位置竟又生了蛇头。 巨蛇甫一落地,便与近前的两头火犀斗在一起。只可惜这双头无尾怪蛇只是黑教驯养妖兽,哪里敌得过术法所化火犀?不片刻那双头无尾蛇便周身沾火,疼的来回打滚,翻腾间沿途也不知撞断多少林中巨木。 朵思巴趁此机会念动咒文,眼见一头火犀冲将上来,乌斯藏上师嘴角含笑,随即魂魄自百汇脱身。 乌斯藏密宗向有转世法门,只是这等法门保得住神魂不散,却保不住神识。转世上师丢了记忆只是寻常,更有甚者,甚至苦修几世的神识都会丢失大半。 乌斯藏垂涎河西、汉地久矣,自蒙元退走之后,乌斯藏便一直暗中积蓄力量。直到如今才积攒下家底,可惜一直不曾等到东土生变。 乌斯藏地处高原,所恃者不多,朵思巴知晓乌斯藏好不容易接连遇到三代雄主,若再不发动,只怕再无机会下得高原。是以这才铤而走险。 那魂魄掩于烟尘之中,悄然向西飘走。火犀一头撞在朵思巴肉身上,眨眼间其肉身便被烧成焦炭。 林中传来一声冷哼,两头火犀消散,红云褪去,一中年道人缓步走近。瞥了那焦黑尸身几眼,冷声道:“转生寄魂?这等小术也敢在贫道面前卖弄?” 说罢,大袖一抖,手中多了一支古铜色三清铃,略略摇动,道人随手一丢:“去!” 那三清铃腾空而起,朝着朵思巴魂魄便追将过去。不过须臾,朵思巴只觉魂魄凝滞,再也动弹不得分毫。四下观望,便见一硕大铃铛好似宝塔一般镇压下来。 朵思巴亡魂大冒:“万守阳!” 叮铃铃~ 铃声悠远,朵思巴略略抵抗便被迷了心智,乖乖化作一缕幽魂收入三清铃中。 三清铃倒飞而回,重新落入道人掌中。 道人默然半晌,屈指一弹,三清铃略略振颤,那朵思巴的幽魂便被生生拆散,三魂各自飞散,算作魂飞魄散。 道人掐指略略估算,叹息一声,转头朝林外行去。须臾有歌诀唱道:“白云黄鹤道人家,一琴一剑一杯茶。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红尘桃李花……” 有过了一刻,林中脚步沙沙,衣袂挂风,转瞬便有七个身着黑衣头戴鬼面的江湖人物停在那朵思巴尸身前。 七名黑衣人看了看烧焦的三具尸体,又看了眼烧没了半截的双头无尾蛇,几个人彼此对视,一公鸭嗓道:“灭了朵思巴却弃尸不顾,想来是茅山高道出了手。” 另一沙哑声音道:“我等倒是省了事,如此可去回了覃先生,就说茅山代我等杀了朵思巴。” 一人举手示意噤声,随即身形贴伏地面,起身道:“有马蹄声,听起来是大队人马,不是神机府番子就是三大营铁骑。” “抹掉痕迹,走!” 七人扫去脚印,不片刻便没了踪影。 ………………………… 坤宁宫。 明月高悬,周遭围了一圈风圈。 有乌云自西袭来,转瞬遮住明月光华,只剩下漆黑一片的天幕。 薛振锷收回目光,便见一黄门上前道:“皇后娘娘懿旨,诸位道长辛苦,出去作法道长,其余道长若无它事可虽咱家去歇息。” 一名年岁稍大的道士稽首上前,与黄门说了会子话,旋即招呼薛振锷等人跟着黄门去往暂住之处。 八名道人排做两列,跟随黄门蜿蜒而行,七扭八拐也不知转到了何处,那黄门进到一处院落,指着一派厢房道:“此地本为掖庭,今上慈悲,恕了先皇发落宫人,登基至今不曾发落别的宫人至此。 诸位道长放心,此处每日都有宫人打扫,道长可自行寻一房歇息。” “如此,谢过公公。” 众人谢过那黄门,随即三三两两选了房间。薛振锷与这一干道人都不相熟,自然不会有人与之凑热闹。他自行选了一处耳房,倒是落了个清净。 王皇后盛怒之下,闭锁宫门,手下大汉将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有说闲话者必被打杀。可就跟历代皇宫一般,大郕皇宫根本就藏不住隐秘。 薛振锷偶尔摘了英雄巾,便能听得四下宫人窃窃私语,从中探得不少隐秘。 那佛母被千刀万剐,第一刀下去便承受不住,问什么说什么。奈何这佛母不会汉话,且其人并非乌斯藏人氏,而是来自身毒。 两年前乌斯藏发兵南下,灭了泥婆罗,身毒畏其兵峰,便送了不少贺礼,这佛母便是贺礼之一。 据佛母言,这一路朵思巴都不曾与之说话,只在其进宫之时拿了那牛角。而其他咒法所需邪物,都是自御花园梅花树下掘出。何人放置,那佛母不得而知。 薛振锷暗暗舒了一口气,心道这才对嘛,那牛角内中之物单单一个就邪异无比,黄门、女官怎么可能任那佛母带入宫中? 想来也唯有里应外合,才会让朵思巴邪法得了逞! 只是那内鬼又是谁人? 魏王?此人刚愎愚蠢,倒是有些可能。 楚王?这等多谋寡断的货色,怕是干不出这等事来。 齐王?福郡王? 薛振锷越想头越大,只觉得除去楚王,剩下这三个皇子哪个都能干出来这等事。 算算齐王夺嫡优势最大,想来理应不会出此险招?那莫非是魏王或者福郡王? 再想其伯祖陈德源对几位皇子的评语,尤其是福郡王:“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薛振锷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是福郡王所为,只怕后续线索必指向齐王! 他收摄心神,暗自叹息。都道自古天家无亲情,历代夺得大宝者,哪一个又是良善之辈?身处其位,单纯的良善只会害了国家。 这一夜薛振锷辗转良久,略略小憩。待天明,小黄门送来早饭,一众道人刚吃了几口便有懿旨送达。 王皇后感念众道辛劳,赐下各色赏赐,便让众道人各自离宫。 薛振锷暗中猜想,想来王皇后是与二杨谈妥当了。他刻下不想追究真相,只想着皇位顺利传承,朝堂平稳过度。 随着一干道人行将出来,薛振锷取了大黑马,刚出神武门,便有家中仆役迎将上来。 “二郎,老爷命小的在此等候。二郎辛劳,不若乘坐车架?” “不用,我还是骑马快一些。老爷可曾上朝?” “圣上有恙,这几日缀朝。老爷这会子还不曾离府,不过早上要去衙中坐衙。” “好,那就回府。” 薛振锷飞身上马,略略一夹马腹,大黑马嘶鸣一声,随即奔行起来。 一干人等转入长安街,行不过一刻便到了自家宅邸。薛振锷将缰绳丢给下人,龙行虎步进得内宅,便见薛珣正在三姨伺候下用着早点。 “父亲。” 薛珣略略松了口气:“回来就好。” 三姨更是上前观量:“昨儿你只留了话,那丫鬟也是个蠢的,说话颠三倒四说不分明。锷儿,怎地突然召你去了宫中?” 薛振锷看向薛珣,见其不动声色,心中便有了数。想来薛珣早已知晓此事,就是不知是谁人告知的。 “圣上中了番僧妖法,皇后娘娘请在京真修入宫破法。” 三姨唬了一跳:“啊?那……那邪法可破解了?” 薛振锷点点头:“破了。” 三姨轻抚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前些时日番僧入京闹出好大动静,我就瞧那番僧面目古怪,瞧着就是个奸的。还好邪法破了,这般说来圣上无事了?” 薛珣一拍桌桉:“妇道人家问这些作甚?你且下去,我与锷儿说会子话。” 三姨气恼,张口便要反驳,但见薛珣神色严肃,当即便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略略一福便带着丫鬟、婆子退下了。 薛珣使了个眼神,薛振锷回身关了房门,放才走回来落座,薛珣便问道:“圣上情形如何?” “命魂已失,正一周汉典道长用了术法维持肉身……我估计,大略就是这两、三日。” 薛珣叹息道:“圣上近日分明有立齐王为储之念,若稍等几日就大局定下,奈何偏偏这等时候出了岔子。” 薛振锷道:“昨夜宫门落锁前,皇后娘娘急招二杨入内商议,其后留了一人在宫中值宿,想来皇后与二杨已定下策略,父亲无需心忧。” 薛珣摇头,给薛振锷盛了一碗碧梗米粥,推将过去说道:“我料定此事必生事端。魏王不过一莽夫,那福郡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若二者合流,只怕齐王一时间也不好下手整治。” 顿了顿,又道:“值宿之人是谁?” “杨荣。” 薛珣想了想,眉头舒展,说道:“杨阁老可托大事!” 薛振锷不解。延康一朝素有三杨之说,说的是杨荣、杨士奇、杨一清三人。杨士奇与杨一清也就罢了,前者多奇谋,后者擅治政,这杨荣不显山不漏水,行事规规矩矩,怎么就可托付大事了? 他自知自己不是官场众人,只怕官场中人对杨荣其人另有评价。当下也不再多言,恰好皇宫那一餐吃的滋味寡澹,于是埋头吃喝,混了个肚圆才起身回了跨院。 ……………………………… 乾清宫。 老迈的杨荣执笔落书,不片刻一蹴而就。贾公公立刻上前,手捧玉玺用印。待墨迹略干,杨荣亲手将所书之文折叠收于锦匣之中。贾公公接过锦匣,轻飘飘纵身便将其放置横梁之上。 杨荣抚须道:“贾公公好身手。” 贾公公拱手道:“阁老谬赞。阁老还请先行一步,咱家还有首尾要收拾。” 杨荣点点头,随即转身颤颤巍巍出了乾清宫。 面色和善的贾公公脸上神情一收,探出左手一挥,殿门随即关闭。 转头看向阴暗处,冷声道:“猴儿崽子,咱家不管你主子是谁,既然撞破了这等机密事,说不得咱家留你不下!” 话音落下,贾公公身形飘忽,双手如铁爪,径直抓向阴暗处。 嗤~ 一枚银钗贴着其脸面飞过,贾公公却不管不顾,一爪抓在柱上,返身就是一脚。 周身夜行衣的女子被迫露出行迹,与贾公公斗在一处。只须臾,贾公公一爪撕扯下女子蒙面巾,眯着眼道:“徐贵人?咱家倒是纳闷,好端端的贵人不做,非要探听这等机密……莫非,你便是那番僧的内应?” 女子狠狠道:“我与那番僧有甚地干系?” “想来也是,这等三脚猫的功夫,只怕入不得那番僧的眼。呵,勾搭母妃,魏王好大的胆子啊。” “你——” 女子不待驳斥,贾公公又攻将过来。只是此番再不留情,那徐贵人会的不过是些江湖把式,哪里敌得过贾公公?不过三招两式,贾公公一爪印在其胸口,徐贵人倒飞出去,口喷鲜血,脖子一歪便死将过去。 贾公公上前,探手便将女子脸面撕了下去,悠悠道:“天家脸面总要顾忌一些,合该你死无全尸。” 双手略略拍击,殿门打开,两名太监奔将进来,二话不说便用袋子裹了徐贵人抬将出去。 贾公公负手立于乾清宫中,望着身前龙椅久久不语。 其后两日波澜不惊。宫中偶尔走漏消息,说今上病重,请遍名医救治不得,只怕大行殡天就在几日之间。 待第三日,忽有圣旨下达,内中字迹寥寥几行:“皇子怀桦(福郡王)晋亲王,皇子怀桢(齐王)立为皇太子。” 诏书一出,朝野震动! 齐王大喜过望,楚王暗自神伤,魏王怒不可遏,福王难以置信。 第九十三章 三王 楚王府。曾经门庭若市,而今门可罗雀。内中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唯有府中人自知。 ‘哐当’象牙酒壶摔在地毯上,暗黄色的液体转瞬将地毯浸染。楚王蓬头垢面,坦胸露怀,举起另一酒壶咕冬冬牛饮不止。 那酒水顺着脖颈流淌,倒是有大半洒进了衣袍里。 “父皇啊,你被怀桢那厮哄骗了啊!试问朝中谁人不知,怀桢最为奸滑?定怀桢为东宫,他日必有祸端啊!”叫骂一通,楚王双目赤红,盯着小太监道:“歌姬呢?乐师呢?快快传来!”小太监唯唯诺诺不敢应声。 此时正值国丧,谁敢在这等时候顶风作桉?若顺着楚王之意,楚王不痛不痒降级了事,他们这等太监可就惨了,说不得连命都没了。 便在此时,环佩叮当,一众王府女史簇拥着楚王妃进得堂内。楚王妃以帕掩口鼻,蹙眉道:“王爷这是喝了多少?怎地也不拦着?”楚王大怒:“谁敢拦孤王?孤王数年如一日,礼贤下士、饱读诗书,到头来甚地都没了,还不让孤王享受享受?”楚王妃怒道:“王爷若想来日被新皇处置了,不妨直接上表痛骂一番,何必自甘堕落?”楚王愣了愣,旋即笑道:“妇道人家,你不懂。孤王此乃自污之举,愈是如此,那奸滑之人愈不会动孤王。”楚王妃只气得脸色铁青。 二人成婚十来年,她怎会不知枕边人是个志大才疏的货色?什么礼贤下士,甚地饱读诗书,不过都是那些酸儒捧臭脚之语。 楚王其人,骨子里便是个优柔寡断、胆小怯弱之人。只怕齐王殷怀桢从未将楚王视为对手罢? “速去叫乐师、歌姬!”楚王妃见小太监求助般看向自己,缓缓摇了下头,上前径直说道:“妾身出阁前曾随父兄习过剑舞,王爷可要见识见识?” “你?”楚王妃环视一周,内中伺候的女史、内官尽数退下。便见楚王妃随意卸下大氅,上前径直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提在手中耍了个剑花,旋即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的舞将起来。 楚王醉眼迷离,眼见楚王妃身如陀螺,剑舞翻飞,禁不住眼前恍忽,依稀看得四周高朋满座,一个个高官、大儒纷纷举杯,奉承自己乃当世贤王。 他嘴角噙笑,待一眨眼,那幻象有如泡沫,转瞬消逝无踪。楚王咧开嘴,止不住的大笑:“好,好啊!昔年公孙娘子也不过如此罢?不想爱妃竟有此等本事,哈哈哈哈,好……好。”咕噜噜,酒盅滚落,楚王仰面栽倒。 一众王府女史凑上前查看,紧忙朝王妃道:“王妃,王爷醉了。”楚王妃舞得香汗淋漓,擦拭额头汗水道:“莫要折腾了,给王爷盖了大氅,便让他好生睡上一睡罢。”………………………………楚王醉生梦死,魏王又是不同,此人早已出离了愤怒! 刻下好好的魏王府生生成了节堂。魏王顶盔掼甲,手提一口出了窍的宝剑,双目如血,咬牙看着堂下一众王府侍卫。 “本王不服!不服!”有侍卫越众而出:“王爷,我等自以王爷马首是瞻。刻下圣旨放下,齐贼尚且不曾移至春和殿。不若袭了齐王府,拿了齐贼进宫!”有人反驳道:“我等不过百余人,齐王府侍卫众多,且齐贼早就在暗中搜罗江湖死士,这般撞将上去,岂非以卵击石?” “不然,以有心算无心,齐贼定无所防。且江湖死士,单打独斗或许出挑,堂堂战阵冲锋,便是再多又如何挡得住我等?”争论间,便见一中年内官悄然进得堂内。 “许忠?谁让你这腌臜货进堂的?”那太监微微欠身拱手道:“王爷还请听老奴一劝,此时圣旨明发,大局底定,王爷再生事端只怕于事无补……反倒会引火上身啊。”魏王大怒:“你个阉人懂甚地大局?再要啰嗦,本王便先斩了你祭旗!”那太监缓缓直起腰,惋惜道:“王爷果然不听劝……如此,请恕在下失礼了。” “你……”魏王刚要破口大骂,便见太监许忠身形好似鬼魅般欺身而近! 魏王大骇,提剑便斩!那太监不闪不避,竟抢在剑落下前撞入其怀中。 魏王踉跄着重新坐回座椅,放要反抗,便感觉许忠好似泥鳅一般,身子一扭便到了其身侧,跟着右手成爪瞬间捏住其喉咙。 “大胆!” “苍啷啷!” “快放了王爷!”许忠目视一众王府侍卫:“尔等再敢上前,休怪咱家伤了王爷性命!” “许忠,谁派你来的?莫非你这狗奴才早就被齐贼收买了?”许忠神色澹然,左手入怀摸索,嘴上道:“咱家一介阉人,有甚好收买的?”说着,摸索出一块令牌,丢在地上。 当啷~一名侍卫捡起令牌扫了一眼,旋即脸色大变:“天机府?”神武门外有三府,天机府、神机府、玄机府,这其中神机府威名嘴甚,天机府最为神秘。 朝野皆知天机府番子遍布朝野,说不得家中不起眼的小厮便是。可寻常百官,到死都只知天机府的名号,也不曾见过天机府的番子。 尤其是延康一朝三十六年,极少以天机府牵动大桉,如此三十几年下来,这神机府便愈发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想,今日竟在魏王府中碰到了天机府番子!那许忠轻描澹写道:“咱家如今只听皇后娘娘一人之命。娘娘吩咐了,若魏王本分,自可保一世荣华;若有不臣之心……”【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换源app,.huanyuanapp安装最新版。 】魏王此人桀骜至极,哪里受得了这般窝囊?与他而言,所谓富贵闲人与那庸碌虫豸又有何区别? 莫不如一死百了!魏王抬手止住堂下一干侍卫喧哗,斜眼问道:“许忠,皇后娘娘可知父皇为奸人所害?” “皇后娘娘明见万里,奴才怎敢揣测?”魏王恍然:“呵,原来如此……原来是怀桦那孽障做的好事!”许忠脸色骤变,叹息道:“王爷何必说破?如此倒是叫奴才不好办了。”、叹把左手捏唇呼哨一声,顷刻间堂内暗器乱飞。 “啊……” “什么人?” “有埋伏,杀啊!”机黄声不绝于耳,百余侍卫冲杀至门前,旋即被密集羽箭攒射回来。 有人呼喝挪动桌椅堵住门窗,不料从梁上纵下十余内庭高手,左冲右杀,不片刻便杀得尸山血海,转瞬再无一侍卫站立其间。 魏王目光扫过那十余内庭好手,愕然发现这干人等或是王府中的婢女,或是粗使婆子,其中一条大汉竟是自己的马夫。 “父皇好狠啊……天机府好手只怕半数都在我魏王府中罢?”许忠沉默以对,却是松开了扼住魏王脖颈的右手。 一枚瓷瓶丢在魏王怀中:“王爷天潢贵胃,总要留一些体面。内中为御制鹤顶红,请王爷自戕。”魏王把玩了下瓷瓶,旋即丢掷一旁,冷声道:“甚地体面?孤王何需这等懦夫之物?”说罢横剑自刎。 ……………………………………坤宁宫。王皇后看着儿子请安,说道:“起来吧,你身子刚好,不用行此大礼。” “母后!”福王到底是少年,养气功夫不够,起身便迫不及待问道:“父皇何时立下秘匣?我怎不知?”王皇后挥手斥退一众宫娥,这才说道:“那秘匣是哀家让人伪做的,你又如何得知?” “啊?”福王大惊:“母后……为何如此啊?” “自然是为了这大郕江山,为了殷家社稷。桦儿可知哀家为何不立你这亲生子?”福王眨眨眼,目光闪躲:“母后怕是……怕是自有考量。” “难为你体谅哀家……”王皇后叹息着伸手摸了摸福王的脸颊:“哀家也想立你……奈何朝堂诸公谁人能接受弑君杀父之人为新君?”福王脸色骤变。 “你当你行事谨慎,却哪知三木之下,除了死人,就没人能咬住牙关。桦儿,哀家为了你不知要做下多少孽事,来日只怕果报缠身。也怪哀家平素太过宠溺于你,先前只当你年岁小,顽劣些也是常事。不曾想到你竟会这般大逆不道!”福王骇得跌坐在地,赶忙跪地叩头不止,大哭道:“母后,儿子被人给骗了啊!那番僧只说能助我夺得大宝,不曾说过会害了父皇啊。”王皇后道:“那番僧已死了,知晓此事之人大抵也都死了,你莫要慌张。儿啊,哀家这是最后一次护你。来日你再有事,那便……那便自求多福吧。”福王吓坏了,哇哇大哭不止。 王皇后红了眼圈,说道:“你得了亲王爵,只待来年就藩。以后本本分分做个藩王就好,切莫再要生事。新君……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叩门声传来,王皇后收了眼泪,问道:“何事?” “娘娘,太子殿下已搬入春和殿,刻下太子携太子妃来拜见娘娘。”王皇后道:“就说哀家身子不适,让太子、太子妃择日再来罢。” “是。” 第九十四章 天机阁中藏神剑 当夜延康帝殡天。 转天大朝会,太子殷怀桢身着斩ui)服入奉天殿。与会百官身着素服,哀切之声不绝于耳。 二杨主持朝会,奉请皇太子怀桢以太子监国。怀桢再三推辞,不得不应下。 其后太子命礼部商讨大行皇帝谥号,又命老臣杨荣主持大行皇帝殡天事宜。 其间有御使上奏,言魏王突闻皇帝大行,悲恸伤身,于昨夜薨逝。 太子哀呼「痛煞」,当场昏厥。待其转醒,又有周王上奏,言皇六女栖霞公主奏请度为女冠。 太子反复思量,准其所请,舍宅置观,发置观银二万,并每岁赐银八百。 至于旁的事,比如乌斯藏是否发兵青塘,刻下却是顾不上了。皇帝大行,万般琐屑都要放下。 且殷怀桢这会子就是想发兵只怕也发不成。大郕承平日久,先一代名将早已凋零,如今所剩名将不过三人。 一为榆林杨洪,一为辽锦王骥,一为陕甘石亨。王骥、杨洪都已老迈,石亨又是个交横跋扈的主,若神京不选知兵大员统帅,这一仗能打成甚样子都不好说。 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国库空虚!殷怀桢千般算计,一朝皇位在手,到底还是面对户部积欠。 这日下得早晨,薛珣早早回府,寻了薛振锷将朝会种种这么一说,薛振锷就皱起了眉头。 「这般说来,这一仗一时半刻是打不起来?」 薛珣摇头道:「难难难,都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今国库空虚,只怕内帑也空得紧。如今又是青黄不接的关口,太子便是想要挪腾也挪腾不得。」 薛振锷道:「那青塘起了战事该当如何?」 「还能如何?先行让地方节节抵挡,以待朝廷大军反攻甘塘。」 薛振锷负手踱了几步,思量了下,说道:「只怕皇帝大行之后,于谦便要被召回啊。」 薛珣道:「于廷益允文允武,气魄非常,能解此危局者,非于廷益不可。」 薛振锷暗自思量,他自然知晓于谦,原本历史上,若非于谦,只怕大萌土木堡之后就成了南宋。可惜此间历史面目全非,虽然还叫于谦,可薛振锷也不确定此人是不是那个于少保。 真武一脉方才摆弄出香火愿力辅助修行法门,这会子自然不想世间大乱。 薛珣自行斟了茶,端起来说道:「对了,今日朝会太子准了栖霞所请。赐下二万置观银子,另有每岁八百两。」 薛振锷略略松了口气。自那日王皇后亲口应承下此事,这桩事就算是定了下来。 至于置观银子,说是陪嫁更为恰当。薛振锷恨不得刻下便飞回武当山,寻了师姐将此事告知。 奈何延康帝殡天,以殷素卿的性情,便是度为女冠,只怕也要为其守孝二十七个月。 他如今才十六,殷素卿十七出头,三年一晃而过,倒是正好在最好的年华娶了师姐。 薛珣眼见薛振锷神思恍忽,禁不住心中腻歪,出言道:「二郎今日在府中都忙了些甚?」 「孩儿有甚可忙?不过习拳练剑,又带着锦孩儿胡乱耍了一通。」顿了顿,眼见薛珣有些腻烦。 薛振锷心中腹诽,果然如此。刚回来时当个宝,没几天就成了草。估计最近薛珣瞧自己瞧得审美疲劳,正要寻由子教训自己呢。 顿了顿,薛振锷稽首道:「正要禀明父亲,神京之事尘埃落定,那孩儿也要四下游历一番了。」 「游历?」薛珣沉吟不语。 「正是。师门放我下山游历,总不能就此憋闷在家罢?万里河山,总要四下走一走,看一看。」 「唔……也好,回头去看了你外祖再走 罢。」 「是。」 薛振锷应下,随即极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回了自己跨院,薛振锷正盘算下午去外祖家看望一遭,思量间便有丫鬟来唤,说又有故人寻来,刻下正在偏厅等候。 故人?难道是玄机府顾、李两位供奉? 薛振锷穿戴整齐寻将过去,进得偏厅便见一道人危襟正坐,目不斜视。 薛振锷惊诧道:「于道长?道长怎来寻贫道?」 于处经稽首道了声「慈悲」,说道:「惭愧,贫道耐不住央求,到底做了玄机府供奉。玄机府十八供奉,此番为处置妖僧,阵亡两人,折损修为六人。贫道新来,便担了这往来跑腿的差事。」 于处经此人出身净明派,净明又出自灵宝派,算起来也是三山滴血弟子。 薛振锷命人上了香茗,陪坐道:「劳烦道长,不知道长来寻贫道所为何事?」 那于处经道:「前番入内宫诸般真修出力颇多,皇后娘娘道有功不能不赏。三府搜罗功法、宝贝颇多,振锷出自名门,想来看不上功法,不若寻一宝物以全娘娘之念。」 哦,这是给赏赐来了。 薛振锷心中暗挑大拇指,王皇后此人若非是女子,绝对是一代人杰。要不是大郕严防后宫干政,王皇后便是立了福王,只消自身垂帘听政,以其手腕、胸襟,足可让朝政平稳过度。 奈何大郕祖训如此,便是皇后之尊,也不得干预朝政。 薛振锷稽首道:「如此,贫道就却之不恭了。」 「时辰不早,振锷刻下便随贫道走一遭天机阁罢。」 「天机阁?」 于处经抚须笑道:「三府历年搜罗尽在天机阁,振锷到时一看便知。」 薛振锷应承下来,旋即交代管家周叔一声,眼看于处经并无车马坐骑,便命人套了马车。 马车辚辚而行,自府中出来,转入长安街,不片刻到得三府衙门前。 于处经门前下车,掏出令牌晃了晃,门子便让二人自行进入。 这三府衙门占地广阔,看门脸是个三路三进的宅子,往里走还有后花园。后花园中有一四层阁楼,于处经遥遥一指,道:「那便是天机阁。」 二人到得阁楼前,有库吏验明了薛振锷身份,让其签字画押,旋即道:「除去第四层,薛道长可于剩下三层中自选宝物、功法。」 「多谢。」 薛振锷谢过库吏正要进得天机阁,便听于处经道:「振锷不若选样宝材,二层西角有一东珠妖丹,乃是积年老蚌妖丹所化,再祭炼十年便能炼成避水珠。」 「多谢于道长提醒。」 冲着二人略略稽首,薛振锷转身抬头看了眼额匾,迈步进得天机阁中。 吱哟声中,门扉开了又关。 薛振锷料想阁内必定光线昏黄,不想,内中虽不似外间,却也一片清亮。定睛一瞧,这才瞧见八角楼几个角竟放置了牛眼大的夜明珠,那夜明珠逸散光辉好似月华,此间自然清亮。 暗道一声「好大的手笔」,薛振锷信步上前,左右观望。这第一层阁楼里,放置的除去奇门兵器,便是各门各派的功法。 从少林到武当,从昆仑到峨眉,江湖上但凡有名有号的门派,其功法大抵都在此间。 薛振锷停步真武秘籍前,翻翻捡捡,内中图册将武当拳法、剑术记录了个囫囵,可惜只得其形,不得其意。 道门内家剑术,讲究以意行炁,以炁行剑,这等图册便是再详细也是无用。寻常江湖人士苦练一生,也难以入得真武门墙。 讪讪放下图册,薛振锷匆匆在一层转了一圈,没瞧见甚么好东西, 干脆抬脚上了二层。 这二层要小上一圈,内中空荡了不少。百宝阁上摆放了不少天材地宝,薛振锷瞥见一头紫参,根须俱全,好似人形。可惜年头不过二百年上下,若再多个三百年,便是放在真武也是镇派之宝。 他还在西面角落里找到了那颗牛眼大小的东珠,入手温润,果然内有灵韵。薛振锷略略估算,这东珠化妖丹不过几十载,只怕真要祭炼个十几、二十年才能炼成。 他有心拿了东珠,又有些心有不甘,总觉得这东珠还不如那紫参。 心中思量,左右还有第三层能上,不若上前观望一遭,若实在没可心的,再行回返从二物中择一而归。 这般想罢,薛振锷上了三层。这三层比之二层又要小了几分,博古架只一列,角落里放了几样法器。 薛振锷四下挑拣,有一古旧铃铛,激发可扰人心神;有一羽扇,扇动可吹出罡风;有一法尺,乃是正宗雷殛木所制,灵韵自成,若非薛振锷有了寒月剑,只怕当即就要选了法尺。 兜转一圈,薛振锷又在博古架上查看。这三层的秘籍大抵都是道门各派修行法门,有胎息法、观想法、雷法、内丹术,东侧一列瓷瓶则装着各类丹药。 薛振锷翻翻捡捡,目光陡然被一书籍吸引:天遁! 两步上前抽出秘籍,但见封面写着四个大字:天遁剑法! 天遁剑法……这剑法听着就厉害。再一看所传出处,竟是火龙真人! 薛振锷被震得头皮发麻。火龙真人啊,那可是陈抟弟子,张真人的恩师! 翻看此书,扉页是一柄剑图,旁有诗赞:万里诛妖电光绕。白龙一片空中矫。昔持此剑斩邪魔。今赠君家断烦恼。 嗡~ 薛振锷眼前一黑,但见那柄书画神剑跃空而出,兜转一圈崩散开来,几条灰蛇胡乱纠缠,化作一个个怪异的字迹,继而一头撞胸而入。 薛振锷心中暗骂,只求师祖向求真炼制的英雄巾能镇住泥丸宫。此处可是天机阁啊,若这会子元阳之火外泄,一把火将此地烧了,便是薛振锷身份再离谱也没好果子吃! 崩散的灰蛇游走四肢百骸,又化作涓涓细流汇聚眉心泥丸宫。薛振锷只觉眉心肿胀不已,那英雄巾发出丝丝清凉,好半晌才将跳动的泥丸宫镇压住。 薛振锷长出一口气,暗道一声好险,抬手就要给自己一嘴巴。心中赌咒,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随意翻书了! 叹息一声,薛振锷翻动手中天遁剑法,却见其后二十几页都是空白。薛振锷哪里甘心?又继续翻动,总算在后续见了一片神剑祭炼法门。 他默默背诵下来,待再往后翻,却又成了空白。 薛振锷捏着秘籍半晌无语,方才白激动了,敢情这天遁剑法连残篇都算不上,就只剩下一篇祭炼法门。 能用此篇祭炼神剑者,起码也得是炼神境的高人。方今天下炼神境高人才几人? 化作旁人在此,只怕会将此篇当***肋,不屑一顾。奈何薛振锷不是旁人啊! 【推荐下, 其手中之物。 于处经皱眉不已:「振锷怎地选了功法?」 薛振锷打着哈哈道:「凑巧,此篇与频道有缘。」 库吏拱手一礼,接过书卷记录在桉,嘴上道:「天遁剑法养剑篇一卷……薛道长不改了?」 「不改了。」 库吏顿时喜形于色:「哎,若大家都如薛道长这般通情达理,在下这活计倒是好做了。」 三两笔誊抄了文书,库吏将书卷送还薛振锷:「薛道长拿好……哦对了,若不慎遗失,薛道长可凭文书来天机阁重新誊抄一份。」 薛振锷眨眨眼:「这秘籍不止一份?」 库吏乐了:「这等秘籍,不过费些笔墨功夫,想要誊抄几份就誊抄几份。不过这天遁剑法还是头次有人选,这个……道长眼光惊奇。」 薛振锷总觉着库吏在内涵自己,又没证据。 罢了,这等凡俗哪里知神剑祭炼之法的妙处? 与于处经道别,薛振锷乘坐马车回返自家府邸。刚进府中,正要回自己跨院专心研习新得神剑祭炼法门,迎面便被三姨拦住。 「又去哪里野了?快随我去你外祖家。」 见三姨急切,薛振锷急忙问道:「三姨,出了何事?」 三姨道:「你小姨吃饱了撑的去大报恩寺凑热闹,与人生了口角,结果那不省心的竟指使下人将其殴伤!」 薛振锷瞠目结舌:「额……小姨打了谁?」 「还能是谁,魏国公家三子徐甫。」 徐甫?那没事了,合该那厮挨揍! 第九十五章 茅山来客 薛振锷略一思忖便笑道:“三姨莫要惊慌,我料魏国公必定息事宁人。” 大行皇帝殡天,举国发丧,宗室、百官连敦伦都得偷偷摸摸,谁敢在此时惹事? 那徐甫本就浪荡,早已声名狼藉。这等事情一旦传扬出去,御使闻风而动,哪里会有徐家好果子吃? 三姨哪里肯听,只是蹙眉催促:“休要胡说!魏国公家向来跋扈,哪里会善罢甘休?” “三姨不妨去问问父亲?” 三姨略略犹豫,还是转身去寻薛珣。 薛振锷笑着摇摇头,旋即回了自己跨院。打发了丫鬟,薛振锷闭锁房门,盘膝趺坐床头,将那寒月剑捧在膝上。翻找出天遁剑法残篇,将那祭炼法门反复研读,确认了然于胸这才丢在一旁。 寻常祭炼法门,大抵以真炁温养法器,其后再以神识勾连,长此以往,则法器如臂所指,灵韵自生。 这天遁剑法祭炼法门却是别致,只单纯切割神识,将神识挪移至法器之上。薛振锷入山几载,到底有些见识,隐约回想起来,好似正一一派外丹术便要分出神识寄托法器。 传闻得道高人以此法修行,便是肉身损毁,其神魂也能以法器重生。只可惜天地有变,这正一别具一格的外丹术太过损耗神识。寻常修士日常以神识抵御魔炁浸染且来不及,哪里还有这般多的神识浪费? 是以,这正一别致的外丹术就此没落,听师父袁德琼讲,便是正一门中刻下也无人修行这等法门。 薛振锷暗道可惜,也是自己思虑的少,既然早知正一有这等法门,自己又神识饱满,早就该扫听扫听正一的外丹术,说不得会另有所得。 而今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天遁剑法祭炼篇料想与正一外丹道相差不大,就是不知修行起来有几分成算。 他默念清心咒,平复心绪,随即缓缓摘下英雄巾。躁动的眉心早已在法器英雄巾的压制下平复,薛振锷略略等待,只须臾那眉心便又躁动起来。 薛振锷不敢大意,连忙默默运转法诀,汇聚神识成丝,将躁动的神识强行逼出泥丸宫。 视线之内,一缕银丝蜿蜒向下,待触碰到寒月剑,顿时引得寒月剑振颤不停。 几番尝试,薛振锷却不得其法,直急得心中烦躁。不同于寻常宝剑,这寒月剑乃前代道门高人日常温养,早已生出一点灵韵。刻下被海量神识突入,寒月剑哪里甘心这一点灵韵被吞噬? 薛振锷强行压住心中烦躁,只以神识触碰剑身,与寒月剑尝试沟通。寒月剑好似终究感知到了甚么,剑身停止振颤,那一缕神念纠缠过去,包裹剑身,而后一点点的融入其中。 有门! 薛振锷心中大喜,当即鼓动法门,一点点的催逼泥丸宫中神识,不停的朝着寒月剑纠缠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薛振锷突地眼前一黑,待醒悟过来才惊觉,泥丸宫中神识竟空了大半! 这要是神识抽空,自己岂不是成了废人? 他当即强行止住法门,竖起剑指凝聚真炁,一剑指斩出,将连绵的神识丝线斩断。 银丝斩断,残余倒卷而回,薛振锷顿时脑海中嗡鸣一片,好半晌才恢复清明。 略略调息,以小周天恢复丹田气海真炁,薛振锷待重新睁开眼,只觉六识好似迟钝了不少,泥丸宫中神识少了大半。再看膝上寒月剑,便是隔着剑鞘也泛起微弱光华,比之早先灵韵更显! 薛振锷探手过去,右手还不曾触碰剑柄,那寒月剑就好似知晓其意,苍啷啷一声自行出鞘,落在其掌中。薛振锷抽出剑身,随意舞动几下,只觉这剑身不论分量、短长,无一处不合其心意。 收剑入鞘,薛振锷满意至极。只一次祭炼便灵动许多,待日后经常洗练,这寒月剑必成法宝! 起身下床,薛振锷这才惊觉外间早已擦黑。两名丫鬟急得在外间来回踱步,又因着薛振锷的吩咐这才不敢进来。 他推门而出,两名丫鬟赶忙见礼,说薛珣遣人来寻薛振锷三次,让其修行过后去正院用餐。 薛振锷顿了顿身形,问道:“家中可是来人了?” “二郎,孙家四娘子下午时就来了。” 原来如此,想来是外祖孙长义吓了一跳,干脆打发孙紫筠来自家避难来了。 出得跨院,薛振锷不片刻转到正院,老远便听得盈盈笑语。进入正堂,便见三姨与小姨正在逗弄锦孩儿。四下目光一扫,却不见薛珣其人。 “小姨何时来的?” 小姨难为情道:“过了晌午就来了。” 三姨哼哼道:“这般大的姑娘家也不想着寻个婆家,整日介惹是生非。若非看在老爷面上,徐家哪里会善罢甘休?” 小姨柳眉一挑:“怎地又怪在我头上?若非那浪荡子轻浮,我哪里会招惹这般事端?” 这姐妹二人凑在一处总会争吵不休,薛振锷赶忙出声道:“小姨来的凑巧,明日我去看望外祖一遭,下午便要出去游历。” “啊?薛锷要去游历?” 薛振锷看着小姨目光中三分诧异,七分向往,心道这般不安分,难怪这般年纪还未嫁出去。 “正是。神京诸般事了,正好趁机游历一番。” “可选定了何处游历?” “信步而行,走到哪里是哪里。” 府中气氛微妙起来,三姨与小姨嘘寒问暖,对其依依不舍。薛振锷只觉心中好笑,前些时日薛珣与自己相看两厌,大抵跟后世寒假放了一半的学生类似,家中父母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会子得知薛振锷要去游历,就跟得知孩子提前开学差不多,转而又开始不舍了。 小姨心生向往,恨不得替薛振锷去游历一番才好。薛振锷暗中探了探,可惜小姨根骨全无,根本就不是修行的料子;三姨殷殷嘱托,想起甚么便会张罗收拾一番,一晚上竟拾掇出两个硕大的包袱。 薛振锷哭笑不得,挑挑拣拣缩成一个,惹得三姨好一通埋怨。 薛珣其间露了一面,没说什么,却又好似甚么都说了。 转过天来,薛珣一早去外城孙家拜会一遭。外祖孙长义身子还算硬朗,或许是跟薛珣谈过一遭,老爷子到底听了劝,这阵子正典卖产业。 薛振锷陪着外祖用了午餐,这才打马回转自家。待日头西斜,薛振锷换了装束,身穿道袍外罩蓑衣,背着一柄寒月剑从府邸中行将出来,停在门口转身稽首。 门内三姨、小姨啜泣连连,便是薛珣也心生不舍。 薛振锷笑道:“天下没不散的宴席,父亲、三姨、小姨珍重,不过一两年,我回山前总会回家一趟。” “锷儿万务保重自身,有解不开的事拿了你父名刺,地方官府总会帮手一二。” “父亲放心。如此,孩儿走了。” 薛振锷郑重稽首,转身大步而行。行不多远,刚出得长安街,便被一名眼熟的番子拦住去路。 “薛道长?” 薛振锷目视其人,心中纳闷,怎地神机府的番子来拦自己。 那番子道:“顾、李二位供奉早知薛道长今日离京,早早在前方飘香楼等候,还请道长移步。” “好,有劳。” 薛振锷跟着那番子上得飘香楼,转过屏风到得一处临窗雅间,就见许久不见的顾定阳、李万春二人起身相迎。 “见过二位修行。” “薛道长多礼了,快快入座。” 薛振锷落座,旋即说道:“那日二位追杀那番僧,小道心中忧虑。今日见二位无恙,小道心中如释重负。” 李万春苦笑道:“哪里无恙?我二人废了大半,如今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那番僧果然凶厉?” 顾定阳摇了摇头:“其术法神鬼莫测,我与李老弟还不曾瞧个分明,就着了那妖僧的道。” 顾定阳、李万春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当日情形还原,直听得薛振锷心颤不已。 一个照面,铁尸还不曾近身便被不知何等手段捏碎;万魂幡放出凶煞近不得身,若非顾定阳反应快,只怕连万魂幡都毁了。 薛振锷思忖,刻下他这点修为只怕连李万春都斗不过,那日正要去追击妖僧,只怕一个照面都走不过,就得死翘翘。 薛振锷倒吸凉气,禁不住说道:“不想玄机府此番折损这般严重……还要请教二位,那番僧又是被何人所伤?” 顾定阳说道:“还能是谁?自然是茅山上清掌教万守阳。” 李万春道:“昨日上清派上了奏表,言明当日情形。那番僧得了转生寄魂之法,眼见斗不过万守阳,干脆舍弃肉身,希图魂归乌斯藏,转世重生。万守阳识破番僧手段,径直将其打得魂飞魄散。” 顾定阳道:“朵思巴天赋异禀,号称乌斯藏四大喇嘛之下第一人。若非此番折损,来日成就大喇嘛也不出奇。好歹将此人灭杀,如此算来,我中原也算不亏。” 薛振锷摇了摇头,却没出口辩驳。乌斯藏早生异心,此举是为搅乱中原,目的早已达到,只怕折损个朵思巴也在乌斯藏意料之中。甘塘烽烟将起,朝廷却忙着为大行皇帝发丧,殷怀桢夺了大宝,正要稳定朝堂,哪里腾得出手去处置乌斯藏边衅? 端起之内朝廷无力发兵,只能靠甘塘强撑,这一遭却不知要折损多少边民。 三人唏嘘半晌,薛振锷关切道:“李前辈折损了铁尸,可有补全之法?” 李万春叹息道:“这却非一朝一夕之功了。若要祭炼如先前铁尸,只怕总要耗费个三五年光景。” 顾定阳也道:“我那万魂幡倒是还能用,只消一年半载补足凶煞便一如当初。”顿了顿,顾定阳道:“薛道长此番游历,可选定了去处?” 薛振锷呷了一口香茗,心道戏肉来了,便笑着说道:“前辈可有指教?” “指教不敢当,不过上清派听闻了一些风声,想请薛道长走一遭茅山。” “哦?甚地风声?” 顾定阳压低声音说道:“薛道长不知,日前天机府得了信报,真武都讲许求宣破关而出,连破数境,一举修得炼神反虚圆满,晋升人仙。” “啊?” 薛振锷是真惊到了。许求宣与其有半师之谊!若非老都讲讲解道藏,薛振锷也不会识得这般多的云篆文字,由此也不会有甚地云篆符阵。 许求宣年事已高,一直破境无望。去岁有感大限将至,干脆闭了死关。闭关之前老都讲许求宣不过初入炼炁化神之境,不想刻下出关,竟一举修至炼神反虚圆满,堪称人仙! 如此一来,真武一脉岂不是有了两个人仙境坐镇? 再略略揣测,只怕老都讲破境之事与祛魔存真符阵脱不开干系。否则以许求宣的年岁,何至于如今才破境? 薛振锷面色微动,问道:“前辈,可还有旁的信报?” 顾定阳与李万春对视一眼,后者开口道:“听闻老都讲破境之时,惹得武当山霞光万丈,真武大帝亲自显身。这个……天机府细作说,此事与薛道长脱不开干系。” 薛振锷开始头疼,心道这还有没有一点保密意识了?这等隐秘之事,怎地连天机府都知道了? 顾定阳笑呵呵道:“薛道长莫要多想,真武一脉本就是神武帝敕造,与天家勾连颇深,这等秘事又怎瞒得了天家?” 薛振锷心中腹诽,天家知道也就罢了,连上清派都知道了! 顿了顿,薛振锷稽首:“不知上清派何人传信?” 顾定阳道:“李玄感李道长,此人乃万守阳真人徒孙,在茅山颇有名头。” 不用想也知道,这顾、李二人定然是得了茅山好处,否则哪里会这般卖力? “如此,那贫道便走一遭茅山,不知李道长何在?” 顾、李二人还不容发话,就听隔壁一声‘慈悲’,身形一闪,一青衣道人转入雅间,冲着薛振锷稽首道:“贫道李玄感,见过这位师弟。” “慈悲,见过道兄。” 薛振锷抬头,便见一二十许道人长身而立,其人面如冠玉,头戴逍遥巾,身穿青衣道袍,手中捧着一柄拂尘,三绺胡须垂落,端地一个仙风道骨。 只是此人神色傲慢,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审视。 第九十六章 邪牲淫祀 官道上两道人并肩而行。一道人一身青衣手捧拂尘,一道人蓑衣外罩背负长剑。 薛振锷心中料定李玄感为人孤傲,不好打交道,干脆一路闭口不言。此举他是轻省了,倒是将李玄感憋闷了个够呛。 李玄感此人与唐时名相同名,实则是因其是上清玄字辈之故。此人本就是玄字辈开山大弟子,十年前入茅山,十余年修至炼精化炁巅峰,只差一步便要踏入炼炁化神之境。 这等修为放之修行界也是出类拔萃!此番得了师门之命,前往神京请真武道人上茅山,无意中听闻那道人竟天生神仙骨! 李玄感当即心生嗔念,憋着劲想要落一落薛振锷的威风。哪里想到,薛振锷此人滑不留手,除去最开始平澹招呼,一路上竟一言不发。 李玄感思忖着须得想一法子与薛振锷做过一遭,偷眼瞥去,却见薛振锷信步而行,四下好奇观量,悠悠哉哉好不自在。 李玄感顺着薛振锷的目光看去,就见田间青牛哞哞,农人呼喝,一点点的犁着水田;有牧童蹲坐田埂,吹着婉转笛声;又有布帕包头的妇人提了篮子,将青苗栽于水田之中。 「师弟在看甚?」 薛振锷回神,笑道:「好一派田园牧歌……道兄见谅,小道自幼染疾,或囿于家宅,或于深山苦修,这等田园景象倒是初次见闻。」 「原来如此。」 薛振锷来了兴致,问道:「道兄乃茅山高道,想来时常下山打醮,于这江南风物颇为熟稔罢?」 「师弟过奖,贫道倒是略知一二。」 薛振锷问道:「不知江南小农之家,每岁收成如何啊?」 「嗯?」李玄感开始挠头。他平素一心修行,哪里有心思关心民间疾苦?便是平素打醮,也多在大户人家中行走。小民小户求上茅山,大抵会赐下灵符一道。 即便小民小户家须做法事,也大多由下茅山弟子行之,又哪里用得着他这等高道出手? 李玄感好歹痴长几岁,略略回想,说道:「这却不好笼统说之……家中有五亩水田,每岁可得粮十三、四石,妇人事桑麻,每岁大抵可得十一、二石粮。」 薛振锷开始皱眉。五亩地的自耕农,两口子忙碌一年能得二十五石粮,糙米每石四钱银子,这一年到头收入还不到十两银子! 这还是自耕农,那佃户与雇工岂不是过的更差? 他脱口道:「这般收入只够温饱,如何过得下去?」 李玄感道:「世道如此,如之奈何?贫道听闻,乡民食于田者,春月纺织,以布易米,家无余粒;至五月间田事迫,则以冬衣易米;至秋,稍有雨泽,机杼声遍村落,抱布易米而食;至冬三月,及还租已毕,则以所余米春白而置于囷,归典库以易质衣。 如此往复,若家中遭灾患病,只怕家破人亡,不得不典儿卖女啊。」 五月卖冬衣,冬天赎回来……这也太惨了!都说江南富庶,可自耕农都这般苟活,那佃户、雇工岂不是过得更惨? 李玄感说罢,见薛振锷皱眉思忖,便劝说道:「师弟既为修行中人,这等凡尘俗世还是要少沾染,免得乱了道心。」 薛振锷略略稽首,沉默以对。二人又行一阵,便见远处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只见乡民穿红挂绿,抬着一尊女子纸人朝着山间行去。 「道兄,那是何故啊?可是阴婚?」 李玄感看将过去,顿时脸色铁青,咬牙道:「邪牲yin祀!乡野小民,当真愚昧无知。」 「yin祀?」 「五通神!」李玄感道:「此必为借阴债之举!」 五通神薛振锷翻阅道藏的时候看到过,可这借阴债倒是 初次听闻。 薛振锷心中好奇的紧,便说道:「道兄,左右茅山距此不远,不若你我二人远远看上一眼,如何?」 「这……真人催得紧……」 「道兄,小道又不是不去,不过看一眼yin祀,想来万真人通情达理,必会理解小道。」 「也罢,那就看上一眼。」 二人当即调转方向,追着那队乡民而去。 李玄感心中不耐,可薛振锷却一直客气有加,李玄感愣是找不到发飙的由子。薛振锷又不停追问,李玄感说上两句,倒是显露了好为人师的本性。 据李玄感所言,这五通神yin祀早已有之。茅山道藏记载,五通神隋唐之时便有。 唐光启二年,天降五位神人于婺源城北。这五位说的就是五通神。 五通神名号颇多,五显、五郎、五圣、五猖、五哥等等,说的全都是五通神。 及至宋宣和年间,赵宋眼见五通神势大,干脆来了个官方背书,敕封五通神为通贶候、通佑候、通泽候、通惠候、通济候;后又封「显应公、显济公、显灵公、显宁公、显佑公」。 赵宋官家是背书了,可当时的道门对此嗤之以鼻,只当五通神不过是山精野怪,根本不曾敕封。于是论将起来,这五通神依旧是yin祀。 每岁正月初五迎财神,迎的就是这五位。 薛振锷暗道好家伙,敢情自己前世那帮迎财神的,迎的根本就不是正神啊。 这五通神并非道门敕封,只因百姓香火愿力催生,刚开始倒是规规矩矩有求必应。有人家闹饥荒,求了五通神,家中米缸顿时堆满米粮,且连吃数日不见少。 后来大和尚们开始使坏,说这五通神本就是佛门家奴。宋时佛门典籍《五灯会元》记载:僧问:如何是古佛道场?师曰:五通庙里没香炉。」自此以后,五通神便与佛教五通仙画上了等号。 《华严经》记载,五通仙是「yin欲」的象征,「五通仙人大威德,退失神通因女人」「女呼共澡洗。女手柔软触之,心动遂成yin欲,即失神通」。 如此断章取义,五通神就成了邪牲yin祀。于是而今就有了借阴债之说。 所谓借阴债,乃是其人求五通神,损阳寿而得横财之举。 薛振锷听得啧啧称奇:「稀奇,五通神要阳寿作甚?」 「山精野怪,所思所想贫道如何得知?」 薛振锷皱眉道:「此地距茅山颇近,万真人怎地不管?」 李玄感气道:「如何管?乡民与那yin祀你情我愿,我上清又如何管得了?」 说话间二人停下脚步,不远处山坡上立着一庙,乡民吹吹打打,将纸人供入其中,其后不少乡民上前上香叩头,口中念念有词,颇为虔诚。 忽有一人一声发喊,原地跳起老高:「意!我借到了,借到了!五通神老爷说了,明日必有横财临门!」 乡民齐齐赞叹。 有乡民道:「苏二,你舍了几年阳寿?」 那苏二混不吝道:「不过区区十年!」 又是一番赞叹,众人纷纷说这苏二命好。 那苏二左右拱拱手,喜气洋洋扭头便奔下山坡。薛振锷见那苏二三十左右年纪,面皮黢黑,想来是乡中农人。当即横出一步拦住去路,稽首道:「慈悲,这位老兄请了,贫道有一事不解,不知老兄可为贫道解惑?」 那乡民倒退一步,极为警惕道:「你这道士要作甚?」 薛振锷眨眨眼,翻手摸出一块碎银,丢将过去说道:「不让老兄白忙,只消回答贫道几个问题,这银子便是老兄的。」 那乡民略略掂量,当即放进嘴里咬出牙印,旋即喜道 :「五通神老爷显灵,果然有横财!兀那道士,有话快说,我还要还家呢。」 薛振锷和气道:「贫道观老兄方才借了阴债……不知老兄可曾见过那五通神模样?」 苏二开始皱眉,说道:「我也不知见没见过,方才我一心祈求,眼前突地腾起烟雾,俄尔便有幼童声响传来。说横财一笔可换十年阳寿,问我允不允。我应允下来,那烟雾便散了。」 李玄感在一旁冷哼道:「装神弄鬼!」 薛振锷思量一番,问道:「老兄喜气洋洋,怎地这般不吝惜阳寿?十年阳寿可不少。」 那乡民挑眉道:「十年阳寿算甚?不借阴债,全家便要被刘大户逼得典卖田土。没了家业,去给大户做佃户,舍了命一年到头也吃不得饱,哪里还活得了十年?」 此时又有乡民下山而来,一老农遥遥赞叹:「苏二运气真好,竟借到了阴债。」 一旁有人道:「定是苏二娘子有几分姿色之故。说不得这厮明日就做了王八!」 老农摇头道:「做王八总好过没了家产。哎,真是好运气。」 薛振锷问道:「老兄是借了刘大户家中银钱?」 「哪里是银钱?去岁家中无以为继,只好求了刘大户,借了两石粮食。刘大户颇为黑心,这一年收了我十余两银钱不算,如今本钱竟翻到了五两。」 一旁的李玄感道:「贫道听闻大报恩寺借贷颇为公道……」 苏二立刻道:「我又不认识大报恩寺的和尚,和尚凭甚借我银钱?且大和尚们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听说从大报恩寺借贷九出十三归,不比刘大户少多少。」 薛振锷心中哀叹,幸亏自己托生大户人家,若要托生在寻常百姓家,纵是有千般本事,只怕也无以为继。这尚且是延康盛世,小民求活尚且如此艰难。 待来日赶上水旱蝗灾,小民哪里还有活路? 「最后一问……那五通神可说了何时来取老兄十年阳寿?」 「这倒不曾说……不过我听闻,但凡借了阴债,三两日间必大病一场。这病却无需医治,几日便会转好。」 又问明了苏二家乡所在,薛振锷这才稽首将其送走。 薛振锷再看向山坡之上,聚精会神之下,隐约见一三尺绿衣小人蹲伏庙顶,贼头贼脑俯视祭拜乡民。 放松心神,那绿衣小人顿时不见了踪影。薛振锷暗忖,想来是神识去了大半,这才看不分明。 转身冲着李玄感略略颔首:「道兄,我等走罢。」 「哦……嗯?」李玄感极为诧异,本以为薛振锷要多管闲事,不想只问了三言两语便要继续上路。 二人一路动行,眼看句容县城在望,李玄感实在忍不住说道:「师弟,那苏家庄距此不远,师弟莫非想歇脚时以术法赶去?」 【讲真,最近一直用 会引得天翻地覆。 大郕承平日久,且皇权只到县,乡野是士绅、土豪的乡野,这帮家伙不但掌握话语权,还百般盘剥升斗小民。长此以往,小民再无立锥之地,如何不反? 只盼着于谦再入朝堂,能一举挽天倾。否则乱世之中,升斗小民不好过,他们这些修行之士日子也不好过。 李玄感沉默一阵说道:「不若还是走一遭苏家庄,斩了那邪神再走不迟。」 薛振锷停住脚步,笑道:「道兄,斩那邪神容易,只是来日苏二等人又如何借阴债?」 「没了邪神,自然不必借阴债。」 薛振锷叹息道:「借不成阴债,道兄以为苏二这般汉子能支撑几年?只怕刘大户眨眼之间便能将苏二全家吞得骨头都不剩。」 李玄感无言以对,总觉得不该如此,却又不知如何辩驳。 顿了顿,薛振锷道:「也是稀奇,我道门为何不学大报恩寺的和尚,也搞借贷?」 李玄感顿时厌恶道:「我道门怎能学那些腌臜和尚,食小民血肉?」 薛振锷停下脚步,极其诧异的瞥了李玄感一眼,随即掏出一块银子,一张银票,说道:「这是十两现银,这是大报恩寺的十两银票,道兄且看,都是十两,哪一个高尚?哪一个龌龊?」 第九十七章 茅山九霄万福宫 第九十七章茅山九霄万福宫 过了句容县,薛振锷与李玄感折向南方,一路加紧行程,待日暮时分便到了茅山脚下。 这茅山原名句曲山,名如其形。待三茅在此开宗立派,这才被当地百姓称做三茅山,久而久之就成了茅山。 进得茅山之中,三里一碑亭,五里一牌坊,周遭山峰之上宫观遍布,直看得薛振锷咋舌不已。心道到底是道家名门,这上清派果然不是寻常门派可比。 只粗略估算,这山上道士最起码要上千。 “师弟以为我茅山如何?” “无愧第一福地、第八洞天!” 茅山道士日常诵《卫灵咒》言:华阳境天、地肺名山。 这茅山既名为地肺山,自然灵气充盈,自秦汉之时便是方术士修行之地。 薛振锷仗着神仙骨略略感知,便知此地灵机浓郁远甚外界。内中魔炁竟生生比外界少了半数! 有如此洞天福地,只怕上清派修士的修为远超别派修士! 薛振锷赞叹过后,忍不住问道:“道兄可知这茅山有多少宫观,又有多少道士?” 李玄感傲然道:“茅山原本三宫五观七十二庵,只是宋末之时天地有变,再是洞天福地又如何支撑得了这般多的修行之士?是以先代掌教废了七十二庵堂,将茅山分作上下,上者三宫五观,下者七十二庵。 下茅山七十二庵陆续离山,散布神州四处开枝散叶。而今这茅山之上只余三宫五观。” 三宫五观,三宫指的是九霄万福宫、元符万宁宫、崇禧万寿宫,五观说的是干元观、玉晨观、白云观、德佑观、仁佑观。 巅峰时期,茅山上宫阙无数,房舍五千余间。便是如今也有房舍两千余,火工居士、道士两千余,真修近二百! 薛振锷暗暗咋舌,单是上茅便有真修近二百,算上下茅岂不是还要翻番?掌门真人向求真若在此间,只怕定会被刺激得发狂。 太欺负人了! 果然上清这等名门大派不是真武这般缝合怪可比的。上清如此底蕴,那正一、灵宝又是何等威风? 薛振锷沉默前行,沿途不断遇到下山香客,略略盘算,行山路不过一刻光景,一路上竟遇到百多号香客。啧!这般算来,这茅山每日香客保守估计也得有个三、五千! 薛振锷还算估算少了,平日里茅山香客三、五千只是寻常,赶上节日,奉香还愿者摩肩擦踵,足有上万之多! 修行讲究财侣法地,茅山得天独厚,地处江南富庶之地,又传承久远,加之本就是第八洞天第一福地,在此地修行起来真是事半功倍。 饶是以薛振锷的心性,这会子也难免生出嫉妒之意。 进得山门,便见九霄万福宫坐北面南,宫阙绵延。李玄感简略介绍,薛振锷才知九霄万福宫何等广阔。 这九霄万福宫中有藏经、圣师二阁楼,太元、高真、二圣、灵官、龙王五殿堂,毓祥、绕秀、恰云、种壁、礼真、仪鹄六道院。单此地便有道士三百余。 三进的武当紫霄宫原本还算广阔,可与九霄万福宫一比顿时小巫见大巫。 薛振锷进得太元殿,其后便有碑亭分列左右,起先只是记录上清派道藏经典,待后续碑亭,径直镌刻了云篆天书。 薛振锷倒吸一口冷气,驻足观望,碑亭四座,每座镌刻百余字,这般算来上清派真就掌握了三百余云篆天书。 李玄感也不催促,待薛振锷观量半晌,这才开口笑道:“师弟莫要看了,此为云篆天书,乃上清不传之秘。便是门中真修能识得此文者,也不过十之一、二。” 薛振锷含混点头,目光迅速将碑亭扫了一遍,心中顿时了然。除去重复者,余下的云篆剩下不过百余字。如此一来,待会子与上清万真人商谈倒是有了几分底气。 又连过两大殿,待进得高真殿,便见一干真修道人分列左右,神情肃穆。李玄感让薛振锷稍待,提了衣袍入内禀报,不片刻出得大殿将其接引入内。 刻下暮色四合,大殿之内灯火通明,大茅真君神像前烟火缭绕,一道人长身玉立,手捧拂尘,身披法袍。 李玄感上前恭敬稽首:“真人,弟子已将真武薛振锷请到。” 万守阳万真人摆了摆手,让李玄感退下,这才转过身来。 薛振锷赶忙上前见礼:“无上天尊,弟子薛振锷见过上清掌教真人。” 施过礼,薛振锷这才抬头观望。但见万守阳真人面目清癯,看年岁六十开外,须发斑白,举手投足暗合灵韵,只怕修为不在向求真之下。 真人打量薛振锷一眼,笑着赞叹道:“早闻真武有一弟子身具神仙骨,今日一见,果然是钟灵毓秀之辈。振锷莫要拘束,自行找了蒲团落座。老道今日请你入山,实在是心中忧虑。” “小道惶恐,不知真人何故忧虑?” 万守阳道:“自前宋天地有变,魔炁浸染,我辈修行之士便愈发艰难。而今外界灵机、魔炁对半分,所谓道消魔长,道门除去张真人,修至人仙已属不易。而魔修之士却威能大涨! 振锷可知朵思巴?” “乌斯藏妖僧,小道自然知晓。听闻是真人出手才将其打得魂飞魄散。” 真人颔首道:“想那朵思巴,本分转世上师,仅凭一世修为便能修成如此神通,堪比道门人仙之境。蒙兀、乌斯藏地域广阔,焉知来日没有第二个朵思巴?” 薛振锷道:“小道于玄机府有二友人,听闻那朵思巴所使邪法颇为邪门?” 万守阳道:“乌斯藏邪法,不意竟能与邪魔勾连。若非朵思巴神识将耗尽,老道若想拿下此人只怕还要耗些功夫。” “真人神通广大,岂是番僧可比?” 万守阳只是摇头:“不然,不然啊……振锷,老道与你师门往来信笺数封,真武掌门真人向求真已点头,这是向求真亲笔信,振锷且拿去自看。” “额,如此,小道不恭了。” 李玄感出列,从万守阳手中接了信笺,转头递给了薛振锷。 薛振锷展开书信,但见其上笔迹如幼童涂鸦,错不了,就是掌门真人真迹。 其上寥寥几字:事成,振锷可尽数教之。 薛振锷看罢了掌门真人书信,心中纳闷不已,也不知上清派许了掌门真人何等好处,怎地向求真这般痛快? 好似瞧出薛振锷心中疑惑,万守阳抚须笑道:“真武向真人真性情也,从老道处觅得了百三十字云篆天书不说,还换得了《上清丹景道精隐地八术经》。” 大手笔啊!上清丹景道精隐地八术经又名亿地八化玄真之术,内有八术,一曰藏影匿形,二曰乘虚御空,三曰隐输飞霄,四曰出有入无,五曰飞灵八方,六曰解形遁变,七曰回晨转玄,八曰隐地舞天。 上清丹景道精隐地八术经可是上清派镇山之宝,内中符咒术法可谓有飞天遁地之能。只是薛振锷心中纳闷,真武又不曾得授上清箓,便是学会了这等符咒又有何用? 薛振锷暂且想不分明,不过以向求真从不吃亏的性子,只怕这买卖定然有些赚头。 想到此节,薛振锷稽首道:“如此,弟子但凭真人吩咐。只消备一静室,弟子明日早间必将所习云篆尽数誊抄出来。” “振锷无须这般急切,不妨在我茅山多待一些时日。玄感,你且带振锷下去安置。” 李玄感出列领命,随即带着薛振锷离了大殿。二人兜转一圈,进得一处道院,早有火工居士打扫了静室。薛振锷进得静室,但觉比之自己的耳房好上太多。 哎,这真武底蕴比之上清差距实在太大。也不知奋二十年之勇,来日真武能否追上上清。 “师弟,此处可还妥帖?” “再是合适不过,还请师兄帮忙准备笔墨纸砚。” “好,师弟稍待。” 李玄感吩咐下去,不片刻便有火工居士送来笔墨纸砚,又奉上晚餐与烛火,李玄感这才离去。 薛振锷略略歇息片刻,盘算刻下时辰还早,干脆提了笔墨誊写所习云篆天书。 向求真有言在先,尽数教之,薛振锷自然不敢有所保留。待止静鼓敲过,薛振锷已书写了百多云篆以及对照现今文字。 略略洗漱一番,薛振锷径直上床休憩。一夜无话,待到第二日天明,薛振锷推门出得静室,便见道院内几十号道士衣裳齐整,朝着各殿汇聚而去。 待用了早餐,早课过后,薛振锷终究发现此地与真武极为不同之处。遍观九霄万福宫,少有习拳练剑者,倒是诵念经文者甚众。 这茅山上清派本就是三山符箓,修行自然以符箓为先。好不容易见到几名倒是习练剑法,那剑法看着也颇为怪异。说是剑法实则更似剑舞,以薛振锷的身手,只怕与之比斗一招便能分出胜负。 正疑惑间,便见那道士收了宝剑,口中念念有词,突地打出一黄符,喝了声‘疾’,随即身形如飞,朝着院墙撞将过去。 待到得近前,那道人陡然化作虚影一般,径直穿墙而过。直把薛振锷看得瞠目结舌。 穿墙术啊!茅山道士日常便习练这等符咒嘛? “慈悲,师弟竟起得这般早,昨夜可还安好?” 身侧传来声音,薛振锷转头便见李玄感信步而来。 “见过师兄。” 李玄感扫了一眼在此穿过来的那道人,摇头道:“这等小道,习练得再纯属又有何用?” “茅山术法高深,小道敬佩不已。” 李玄感傲然一笑,说道:“师弟不可妄自菲薄,真武一脉还是有些门道的。” 薛振锷笑着拱拱手没言语。 此前在武当后山薛振锷曾听向求真说过,炼炁化神之前,若近身,三山符箓必定不如真武;若拉开距离,以有心算无心,则真武必输。 待过了炼炁化神,符咒、剑修殊途同归,若修为相当,二者要分出胜负可就难了。符咒胜在诡变,术法众多;剑修胜在杀伐极甚,堪比雷法。 也是因此,北地才被全真一脉占据。若全真只会修内丹术,又哪里抵得住三山符箓的诡异术法? 薛振锷想起李万春,突然问道:“师兄,小道听闻茅山有炼尸之法?” 李玄感顿时脸色肃穆:“茅山分作上下,这炼尸之法乃下茅山手段,上不得台面。” “哦,原来如此。” “那取尸油、养小鬼想来也是下茅山手段?” 李玄感顿时脸色大变,气哼哼道:“师弟莫要胡说!这等下作手段,与我茅山何干?师弟莫非将峁山当做了茅山罢?” “峁山?” 李玄感咬牙道:“此等匪类下作之徒,本就与我茅山无关,偏取了个名叫峁山。” 峁山派在茅山之南,此派供奉太上老君,尊柏子老君为祖师。其门中术法寻常一些的,比如止血、平疮、画羊子、鹭鸶水、退煞等,与下茅山极为相类。 而剩下一些就极为诡异了,比如玉女喜神、断子绝孙、美女脱衣、蛇螈治人,还有那养小鬼、炼尸油等等,分明就是巫蛊邪法。 可恨民间分不清茅山、峁山,只将二者混为一谈。且下茅山自分将出去,多有与巫蛊融合者,于是茅山上清派就愈发说不清楚。 早些年上清派尚且不屑辩驳,待到了近些年,上清派就是想辩驳都辩驳不明白了,也无怪李玄感恼火。 堂堂名门正派,竟被人与旁门左道混为一谈,换了谁能忍下这口气? 李玄感兴致大坏!原本还想着寻薛振锷来找一些优越感,如今也没了心思。 二者朝着薛振锷所居道院行了一阵,李玄感便掏出一本册子递将过去。 “师弟,贫道还有旁的事,便不相送了。此为真人所赠上清历年搜罗云篆文字详解,师弟记熟了再还回来。切勿将此册流传。” 薛振锷接过册子郑重谢过,目送李玄感一甩衣袖阔步走远。心中暗乐不已,早就瞧此人不爽,奈何登门为客不好无礼。今日总算得了法门,待来日这厮再来纠缠,只消提起峁山必定坏其兴致。 薛振锷回得静室,暂且不去看那册子,只一门心思誊写所会云篆。不过晌午,其所习二百七十余云篆尽数誊抄纸面之上。 第九十八章 道门如散沙 吹干墨迹,薛振锷起身活动手腕,推门张望一番,冲着一名火工居士招手。 那火工居士快步前来:“道长可有吩咐?” 薛振锷道:“还请居士代为禀报,就说小道誊抄完毕,请见万真人。” 那居士拱手道:“如此,请道长稍待,小的这就去禀报。” 薛振锷在静室内等了一刻之久,才有道童过来叩门,说万真人便在静室等候。 薛振锷收拾了誊抄云篆文字,连通先前李玄感给的册子一并带着,随那道童兜转而行,不片刻到得后山一处静室之内。 道童上去通传,须臾传来万守阳声音:“振锷来了,快进吧。” 道童推开门扉,薛振锷信步而入。瞥见榻上趺坐的万真人,薛振锷稽首道:“禀真人,弟子已将所习云篆文字尽数誊抄,此为抄本。” 万守阳略略招手,那抄本便飞将起来,落在其手中。万守阳展开抄本扫了两眼,笑着颔首道:“振锷字迹颇为端正,可比那老不修强多了。” 薛振锷讷讷不敢言。师祖向求真性情率真有如顽童,此时若是附和,保不齐被这老不修得知就会给自己穿小鞋。 瞥见薛振锷手中另一册子,万守阳道:“振锷半日光景便将云篆文字尽数习得?” “禀真人,弟子不曾看过。” “哦,这是何故啊?” 薛振锷稽首道:“小道料想真人必将册中云篆注解交与掌门真人,如此,小道待游历归山再习得也不迟。真人不知,小道偶得机缘,致神识饱满,眉心泥丸宫胀痛不已。游历途中不得不回山求助,得掌门真人授与法器,这才将泥丸宫躁动神识镇压下来。 小道怕习得更多云篆,会引动泥丸宫躁动。是以,这才不敢再看。” “竟有此事?”饶是以万真人的修为也变了颜色。 方今天下内丹术大行其道,上清派以存神服炁变作存想内丹,修行起来尤重神识。修行之时,以神识引天地之神入体,相互混融,如此方可长生不老,飞升仙界。 薛振锷这般年岁,神识饱满竟引得泥丸宫躁动,于万真人而言简直就是良才美玉!便是丹田气海有损又如何?搜罗天材地宝炼制外丹,不过十余年光景便能修补。待十年之后,这天下同辈还有何人追得上薛振锷的境界? 可惜啊,这等良才美玉早早被真武捡了便宜。 心中惋惜之余,万真人话也多了起来,说道:“振锷可知这云篆天书的出处?” 薛振锷道:“弟子曾与师父、掌门真人处聆听教诲,传闻这云篆出自上古河图、洛书,也不知是真是假。” 万真人连连摇头:“谬论,自然是假的。老道遍观道藏,以为这云篆理应出自万法天师。” “万法天师?” 薛振锷吓了一跳。不同于三茅、张道陵,这万法天师乃是传说中的人物。传闻万法天师出自初三皇时期,神通广大,其后化为老子,作了道德经。 可惜上古时期都是传闻,没有信史,薛振锷于道藏中看过这一节,只当是神话传说,从未相信。不料,刻下万真人却信誓旦旦说云篆天书出自万法天师。 “真人怎知云篆出自万法天师?” 万真人道:“既称万法天师,焉有不传法的道理?且先有万法天师,后有河图洛书,贫道料定必是万法天师流传,这才有云篆天书流传。” 薛振锷心中不以为然,稽首道:“受教,真人好见解。” 实则薛振锷心中另有猜测。张道人处换来的云篆文字三千余,道藏中又有记载,言云篆乃彷天上“三元五德八会”之炁,自然结成“天书云炁”。 只怕上古之时灵机充盈,以至灵炁纠缠形成云篆纹路,古人观天书云炁代代揣摩,这才领悟三千余云篆文字。 或许万法天师并非一人,而是三皇五帝时朝中巫祝名号。 又与万真人说了会子话,薛振锷将那册子原样奉还,旋即提出明日一早告辞下山。 万真人挽留两句,便随他去了。 薛振锷回了静室,不片刻那李玄感又寻了过来。这人期期艾艾半晌,终究开口道:“可惜师弟丹田气海方才修补,待来日师弟气海补全,贫道必与师弟比斗一场。” 薛振锷倒是对李玄感有些改观。此人桀骜自负,却极有底线。 薛振锷笑着应承道:“小道早就想领教茅山符咒的厉害,可惜现下本领低微。道兄不妨等上十年,十年之后小道必来讨教。” 李玄感眨眨眼:“十年?如何要十年?” 薛振锷便说了师门炼制炁凝丹,须得分作十年服用才能见效。 那李玄感听得直跳脚:“谬矣谬矣!这炁凝丹丹方有误,可惜师弟早早服用此丹。若非如此,以我上清炁凝丹,只需七年便能全其功。” “竟然如此?”薛振锷心中暗叹,上清果然是名门大派,不是真武这等缝合怪能比的。师父袁德琼搜罗道藏,才从故纸堆里找出丹方,尝试几次才揉制了炁凝丹。不想,人家上清派本就有这丹方。 诶?师父袁德琼是从清微典籍里找的丹方,这清微派又出自上清派,归根到底敢情这丹方还是源自上清派啊。 可惜当日真武与上清派往来不多,饶是以向求真的厚脸皮,也舍不下脸面为一弟子而求上上清派。 薛振锷倒是想得开,左右不过多花费三年光景,只要能修补了丹田便好。 “道兄,我等修行所求长生久视,七年、十年又有何分别?” 李玄感摇了摇头:“省下三年光景,总是好的。事到如今,贫道也不好多说。听闻师弟明日就要下山游历?” “正是。” “游历是好,师弟若碰到难处,可向当地道门求助。无论如何,天下道门守望相助,便是帮不得太多,一日两餐还是帮得上的。” 薛振锷来了兴致,知晓李玄感去岁方才游历归来,便问起其游历事宜。 李玄感游历两年,足迹踏遍大江南北,却大抵都是走马观花。遇到不平事,想管就管,不想管就当没瞧见;缺了银钱或去当地道门挂单,或者干脆寻了大户打秋风。 李玄感简略言说,薛振锷却从中听出不少有用的消息。就比如如今道门,北方大抵归了全真七派。 何谓全真七派?王重阳传全真七子,七子各有传承,便成了全真七派。 马玉创立遇仙派,谭处端创立南无派,刘处玄创立随山派,丘处机创立龙门派,王处一创立嵛山派,郝大通创立华山派,孙不二创立清净派。 诸多全真门派里,又以龙门派的发展最为兴盛,是以又有“天下全真半龙门”一说。 到了南方又不同,小门小派众多,大派以三山符箓为主。大抵是正一、上清、清微、神霄、净明这几派。 三山符箓中的灵宝派前宋时试图吞并佛门,结果失败了,直接导致灵宝派凋零,如今只剩下阁皂山祖庭,散落的灵宝道观或者归了正一,或者并入上清。 而净明派又算得上是灵宝派的分支,所以修行界大抵认为净明而今取代了灵宝。 正一因着嗣汉天师府,自前宋开始便名声大噪,实则唐之前正一算不得主流。 盖因张道陵分二十四治,有跟太平道一般的心思,是以即便张鲁投靠了曹操,正一道也屡屡遭受打击。 从晋到唐,正一只算三洞四辅里的四辅之一,三洞指的是上清、灵宝、三皇。 可惜三皇派在唐朝时犯了皇帝忌讳,屡屡遭受打击,后来干脆烟消云散。 到了宋时,许是赵宋皇家得位不正,便反复拉拢嗣汉天师府,希图扶正正一道来为赵宋正名。由此,正一道这才兴盛起来,宋末时更是在蒙元催促下形成了三山滴血,字辈统一之势。 待蒙元完蛋,灵宝早就元气大伤,上清本就骄傲,哪里看得上原本只是二流的正一道?干脆废了三山滴血,另立字辈。 殷郕得位极正,起先因着张三丰真人极为看重道门,敕命在武当上广建道宫,又让当时的嗣汉天师搜罗江南道门高人,赶赴武当充斥道宫。 先前六位皇帝,不过偶尔想起来才会口头勉励一番嗣汉天师府,召道门高人,大抵召的是真武掌门真人。待到了延康年间,延康帝晚年痴迷修道,于真武处得不到好处,这才重新想起了嗣汉天师府与正一道。 是以近十年间,延康帝才屡次召张天师与正一高人进神京讲法。 薛振锷听得头皮发麻,刻下的道门不说是形如散沙,起码也是四分五裂。简直与武当山上情景一般无二! 大家各有传承,供奉的祖师、神仙都不同,所奉斋醮科仪都不同,全真更是连斋醮都没有,这般散乱只怕就是秦皇复生也难以统合。 还好佛门也是一团乱麻,否则若是祛魔存真之法流传开来,被大和尚们学了去,哪里还有道门的活路? 而今佛门兴盛,道门衰微,偏偏道门内部又四分五裂……总得想个法子将道门弥合起来,否则如何与佛门抗争? 源头不同,祖师不同,供奉神仙不同,流传下来的修行法门不同……这简直就是无解,好似能弥合种种不同者,只剩下一个利字了。 此时想这般多为时尚早,总要将大江南北看上一遭才有计较。 薛振锷起身为李玄感斟茶,就听其说道:“师弟,若在江南游历,须得峁山、白莲等旁门左道。若敌不过,师弟可求助玄教。” “玄教?” 这玄教也是蒙元做的孽。许是蒙元西征,知晓了政教合一的好处,是以蒙元便在中原试图推进政教合一。于是玄教应运而生。 这玄教本是龙虎山道士组成,鼎盛时力压全真、上清,大江南北道门都归其管辖,总坛则在大都万寿宫。 蒙元一完蛋,这玄教就尴尬了,天下道门再无一人听其命。而今长江以北再无玄门,江南之地尚且残留少许,只是估计再过几十年玄门便会重新归附正一门下。 待天色不早,李玄感告辞而去,薛振锷心中也估算好了此番游历路径。他谋算着先行南下,去往福建闽江,看一看统领福建的闾山派。 这闾山派乃是灵宝、净明与本地巫祝合流而成,算是净明分支,在福建一地流传甚广;此后从福建往东去往江西,正一、净明、灵宝祖庭都在江西,总要去看上一看;此后不拘云贵滇,看一看当地巫蛊之术,此后再去巴蜀青城转一转,传闻当地有剑仙传承。 最后北上汉中至山陕,如此也将各地道门摸了个遍。 这一天相安无事,待转过天来,薛振锷早早拾掇了行囊,与万守阳万真人辞别,背负行囊便从茅山行将下来。 此时朝阳初升,沿途路遇奉香居士无算,直把薛振锷嫉妒得不轻。若真武有此等兴盛情形,何愁大事不成? 薛振锷离了茅山,一个时辰光景转入官道,由此一路南行。早春时节,田埂周遭草木生发,一派郁郁葱葱之色。薛振锷没买坐骑,只凭着双腿信步而行。 渴了自有山泉水,饿了或在野外狩猎一番打牙祭,赶上集市也会使些银钱改善生活。如此匆匆二十余日,自离了温州府之后,山势渐多。 遥望不过二里行程,往往要走上小半日。薛振锷自是知晓这是进入福建地界,无怪人言此地‘八山一水一分田’,峰岭耸峙,丘陵连绵,河谷、盆地穿插其间,薛振锷入得群山之间,贪图抄近路结果一连三日不见人影。 好容易转入官道,偶遇山中猎户,这才得知此时已进了延平府地界,不远便是九峰山。 薛振锷谢过猎户,便要起行,那猎户却阻拦道:“小哥且慢!小哥若是赶路,不妨去府城中寻了商队结伴而行。” “哦?老丈这般说,可是前方有剪径强人?” 那猎户摇头道:“这等穷山恶水,哪里来的剪径强人?前方山林中有山君作祟,凡过路者必留粳米一石,如此方可无恙。若不供奉山君,必引得山君作祟。小哥听某家一句劝,切莫自误啊。” 第九十九章 红头法师斗山君 薛振锷听得猎户之言,心中极为好奇,说道:“老丈,那山君可是老虎?”老丈连连摆手:“山君便是山君,我等凡俗哪里见过山君本相?”这却是奇了,山君不食人命,反倒勒索过往商贾,只求粳米一石。 若山君是老虎,莫非这老虎信佛茹素不成?薛振锷稽首笑道:“如此,多谢老丈。在下在此歇歇脚,会同过往商贾一并过了山林便是。”老丈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劝说,提着猎得两只兔子走了。 所谓听人劝、吃饱饭,薛振锷修行三年有余,碍于丹田气海有漏,而今不过初入炼精化炁,术法不过习得几样,剑术比之江湖人物强些有限,若真遭遇大妖,仗着小挪移术打不过倒是可以逃之夭夭。 可如此一来,哪里还探得那山君底细。与其如此,莫不如会同过往行人,舍了一石粳米,瞧一瞧那山君底细。 【推荐下,换源app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huanyuanapp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等不多时,自西面官道来了一行人等,车马俱全,前头更有几名镖师开道。 瞧其中马车,似有女卷在其中。那几名镖师瞥见道左站立的薛振锷,顿时刀枪出鞘,领头之人上前喝问:“兀那汉子作甚地?”薛振锷略略抬头,露出斗笠下面容,稽首笑道:“慈悲。小道薛振锷游历四方,经人提醒,言前方山林有山君作祟,不得已才等候道左,不知诸位居士可否容小道同行?”领头汉子撇嘴道:“道士?既是道士,自会术法,怎还会畏那山君?”有老成镖师呵斥道:“莫要胡说!山君神通广大,岂是寻常道人能制?小道长请了,我等乃福成镖局镖师,此行受黄员外雇请……道长能否同行,这却要问过黄员外了。” “还请这位居士劳烦引见。”老成镖师点出一名镖师去后方禀告,不片刻便回复道:“黄员外心善,说小道长跟在其间便是。只是此行女卷颇多,却不好让道长乘坐车架了。” “黄员外客气了,小道能随行便好。”一行人等继续前行,薛振锷随在队伍前列,倒是与几名镖师相谈甚欢。 想谈中才得知,此地靠近延平府,一路还算太平。待过了九峰山,往福州方向可就没这般太平了。 村寨平素务农,青黄不接时全村顿时化作剪径强人,呼啸山林。这福成镖局在福建名头不小,各方村寨多少给些薄面。 遇到面熟的,舍些银钱便会放行。真遇到不开眼的,这八名镖师可不是庸手,寻常宵小绝非敌手。 也唯有山君轻易招惹不得。说也奇怪,这山君自五年前突然冒出来,不食人,不受邪牲,不耐淫祀,凡过路者只消粳米一石,不拘一行多少人,一石米保管放行。 有闾山法师前来降服,却被那山君打得狼狈奔逃。有好事者径直去古田去请红头法师,奈何红头法师言山君恶行不显,不愿降服。 这山君便就此落户九峰山左近,算算至今已经五年。这却是奇了,甚地妖物竟在此地开设钞关,做起了官府勾当。 行不多时,前方官道转窄,两侧山岭高耸。领头镖师突地一举手,一行人等顿时停将下来。 当下两名镖师抬着硕大麻袋奔赴山林边缘,此处有一巨石,一丈见方。 两名镖师将麻袋丢在巨石上,出刀破开麻袋,顿时粳米汩汩涌出。当下又有镖师上前奉香三柱,口中念念有词:“山君在上,小人等供奉粳米一石,求山君开恩放行。若此行无恙,回程之时必奉粳米一石。”奉了香,几名镖师略略等候,提刀警惕四周。 过得半晌,老成镖师道:“山君收了供奉,我等继续前行。”薛振锷跟在几名镖师身侧,凝神看向山林。 林木重重,遮挡视线,但见其间有活物穿梭。可惜视线受阻,却又看不分明。 只是那山君通体黝黑,想来不是老虎。一行人等复又启程,行不多远,薛振锷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那老成镖师道:“兀那道人,怎地停将下来?”薛振锷笑道:“既已过了关口,小道便在此地休憩一番,相逢既是缘,贫道祝众居士福寿绵延。”有镖师道:“你这道士好不晓事,若要歇息赶上半日路,在镇子里歇息岂不更好?荒山野岭的,歇息个甚!”那老成镖师出手拦下出口不逊的镖师,看薛振锷年岁不过十六、七,身后背负长剑,且神京口音颇重。 这般年岁独自游历,岂能没有真本事在身?说不得就是一方高道。 “既如此,那我等与道长便在此处分别,道长保重。” “慈悲,诸位居士保重。”车辚辚,镖师护着黄家人继续东行。有绿呢马车路过薛振锷身侧,车窗帘子掀开,露出半张脸来,以帕遮面怯生生的瞥了薛振锷一眼。 薛振锷却戴着斗笠,那小娘甚地都没瞧见。转而,车内便有呵斥声传来,想来定是家中长辈训斥了那小娘。 待一行车马走远,薛振锷解下背负长剑,提在左手疾行几步,纵身便上了树冠。 方才过路之时便感知到术法气机,偏肉眼四处找寻不见,说不得便是道人盯上了那山君,在此地开坛设法捉拿那山君。 右手掐诀,默念法咒,薛振锷使了个藏身咒,停在树冠眺望远处山林。 这藏身咒并非隐藏身形,而是隐藏神魂、气机,如此与周遭浑然一体,不易被敌所察。 视线之中,一硕大巨物从山林中晃晃荡荡缓行而出,纵身跳在巨石之上,鼻子一拱哼哼有声,将那粳米大口吞咽起来。 薛振锷眨眨眼,不意那山君竟是硕大野猪。看那野猪,肩高三尺有余,体长近七尺,浑身腱子肉,两颗獠牙闪烁寒芒。 保守估计,这野猪起码也得五百斤开外!生得这般大,也不知长了多少年,难怪这般胆大,敢在此处设卡收税。 突有气机自西南而来,薛振锷立刻调转视线,凝神观望,便见林中有一红衣人影。 上身绿袄,下身紫裙,头扎红巾,一手铃刀,一手金玲,脚踏罡步,口中好似念念有词。 薛振锷虽看不分明,却分明感知周遭有阴煞之炁汇聚。不片刻,那法师法事作罢,返身提着铃刀、金玲直奔那野猪精而去。 或是同样使了类似藏身咒之类的术法,野猪精毫无所觉,待那红巾法师靠近十步之内,那野猪精才陡然转头。 “哼哼……又是闾山法事?”那野猪精含混道:“去休去休,俺不去做劳什子猖兵。再要纠缠,小心俺不给高六郎脸面。”那法师操着一口福建官话道:“妖孽,尔为祸一方,今日我林七郎便要替天行道,收服你这妖孽。若不相从,必将你打得魂飞魄散!”野猪精哼哼有声:“林七郎?竟是个郎官,待俺老卞拾掇了你,必向高六郎讨个利是。” “妖孽只会夸口,且看某家手段!”那红头法师突地一摇铃铛,地上烟雾升腾,陡然幻化出一杆漆黑令旗。 红头法师口中念咒,那令旗无风自动,不待野猪精反应,自令旗中突地杀出十余阴兵。 那阴兵俱是青面獠牙,身披盔甲,手持刀枪棍棒各不相同。远处薛振锷看得直蹙眉,这般手段,怎地好似梅山猖兵? 书中暗表,这闾山派于道门而言向来是邪门歪道,虽融合了灵宝、净明,尤以灵宝科仪为尊,实则真正杀招乃是融合梅山的猖兵法门。 这猖兵可是孤魂野鬼,也可是山精野怪,被法师收容祭炼,平素于深山老林操练,用时收入令旗。 传闻有梅山法师挥旗可令十万猖兵,端地厉害!薛振锷瞧得有趣,当即纵跃靠近,待离得二十步开外这才藏身树冠定睛观望。 野猪精只化去了横骨能人言,却不能化作人形,薛振锷估算这等妖怪道行顶多百十年。 本以为十余猖兵便能将其制住,可野猪精能横行五年,显然有自保本领。 但见那野猪精哼哼几声,双目赤红,哼叫声中周身岗毛根根竖立,阴兵刀砍上去冒出一团火星,那野猪精好似一无所觉;硕大铁棍砸将上去,只砸得野猪精哼哼一声,转头便将使棍阴兵拱得倒飞五、六丈。 刀枪不入啊,难怪野猪精这般猖狂。却见那红头法师咬破左手食指,于右掌以血画符,不片刻画得井字,又在其中点了一点。 红头法师喝道:“区区铜皮铁骨也敢猖狂,看某家破你邪法!”言罢弃了铃刀,纵身举起右掌就打。 刻下那野猪精正被几名阴兵纠缠,一个不查被打在后臀,那一掌落将上去,顿时引得青烟直冒。 野猪精更是‘嗷’的一声发了狂。书中暗表,红头法师所使乃是闾山秘传废功破法掌,寻常术法一掌破之,厉害无比。 野猪精中了一掌,后臀附着术法被破,刚撞翻了两名阴兵,后臀便中了一枪。 没了术法防护,饶是野猪精皮糙肉厚也耐受不住,一枪下去顿时鲜血直流。 “无耻小人,卞爷爷今日必料理了你!”野猪精发狂不已,口中獠牙又长了二尺,奔行如风,左冲右突不片刻便一众阴兵搅得人仰马翻。 红头法师掌法虽厉害,奈何野猪精太过迅捷,再也近不得身。红头法师指挥阴兵抵挡一遭,旋即又施术法。 只见红头法师脚踏罡步,手掐法诀,口中念道:“天逢天献,左辅右弼,开天门、闭地户、留人间、闭鬼路、穿鬼心、破鬼肚,奉请北方黑煞身,吾奉上帝敕令!着!”一抖手,便是一点寒芒飞向野猪精。 那野猪精哪里敢硬拼,当即调转方向。说也奇,那寒芒竟兜转过来,追着野猪精而去。 野猪精自知躲不过,干脆身子一缩团成一团,生生受了一寒芒。 “嗷~穿心针,林七郎,卞爷爷今日必杀你泄愤!”施了穿心针,红头法师林七郎顿时气机紊乱。 薛振锷暗自揣测,想来这穿心针耗费真炁颇大。再看那红头法师,脸色数变,跺跺脚转身就走,只留下残存六名阴兵阻拦。 那野猪精彻底发了狂,奔行如电,一撞之下怕是有万斤之力。齐腰粗细的大木一撞之下生生折断,莫说是区区几名阴兵,便是再来十倍也不是那野猪精对手。 林七郎捡起铃刀狼狈奔逃,不片刻隐于密林。几名阴兵只略略阻拦,便被野猪精冲撞得七零八落,化作一缕缕阴煞汇聚令旗。 被野猪精这般杀伤,这些阴兵也不知何时才能重新修成这般模样。薛振锷咂咂嘴,正要抽身离去。 便在此时,那野猪精不偏不倚撞向其藏身大树,薛振锷纵身跳跃,却被那野猪精瞧了个正着。 “哇呀呀,原来还有帮手!卞爷爷正好窝火,贼道休走,与你家卞爷爷留下来罢!”轰轰轰~那野猪精连连冲撞,逼得薛振锷来回纵跃。 薛振锷心中暗忖,这夯货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又奔行神速,这般招惹上可轻易摆脱不得。 略略回想,剑法刻下是用不上了,只怕还得在术法上想路数。拿定心思,纵跃间薛振锷双手法诀变换,刚刚落在树冠,眼见那野猪精撞将过来,薛振锷剑指一点:“榨!”轰! 奔行间的野猪精身上好似压了千钧重担,顿时前蹄一软爬将下来,惯性使然,这夯货爬伏地上生生犁出两丈远才停将下来。 薛振锷不敢大意,几个纵身躲藏起来,静气凝神回复气海中空荡荡的真炁。 混元功运转,一个小周天过后,丹田气海顿时充盈。薛振锷不禁暗自吐槽,还好回复真炁快,不然自己只能学那林七郎狼狈奔逃了。 便在此时,那野猪精怪叫几声,生生站立起来,叫嚣道:“兀那牛鼻子,区区千斤之力奈我何?且下来受死!” “榨!”轰!千斤榨再使,野猪精在此趴伏在地。薛振锷估算这夯货一时半会起不得身,径直行了个小周天,待睁开眼,便见那夯货颤颤巍巍略略起身便又趴下。 薛振锷心中有了底,当即纵身跳下,信步行到那野猪精身前负手道:“你这妖精,怎地是非不分?贫道只是看个热闹,怎地被牵连其中?”野猪精哪里肯服? 当即口出不逊道:“牛鼻子当俺是三岁小儿?你与那林七郎一并前来,躲在树冠必欲行不轨。你且撒开俺,俺必与你个好处!” “不服?” “不服不服!”薛振锷法诀变化,剑指一点:“榨!” “哼哼……兀那牛鼻子,你便只会这一招?”薛振锷乐了,笑道:“一招鲜吃遍天,你这妖精破不了贫道术法,乖乖在此反省罢。” 第一百章 无题 “榨!”野猪精哼哼两声,四蹄瘫软,趴伏在地动弹不得。薛振锷绕着野猪精缓步走了一圈,啧啧有声道:“吃得这般膘肥体壮,想来没少食粳米。说话,你这夯货可有名字?”野猪精哼哼着不言语。 薛振锷挑眉道:“不应声?待贫道再榨上一榨。”野猪精吓得慌忙开口:“道长快收了神通,再榨下去俺肠肚都要榨出来咧。”薛振锷蹲下身来,剑指点在野猪精眉心:“既如此,还不从实招来?” “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卞名壮。” “卞壮?”薛振锷咂咂嘴,好笑道:“你这夯货竟生生跟天蓬元帅扯上干系。”天蓬元帅名卞庄,便是此时流传西游记里的猪八戒。 这夯货怕是觉着猪八戒不好听,干脆从了天蓬元帅先前的姓,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卞壮。 卞壮哼哼道:“俺修行八十年便化去横骨,口能人言。待再过百十年定然化成人形。五百年后,焉知俺做不得天蓬元帅?”【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换源app! 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huanyuanapp】薛振锷探出剑鞘敲在这夯货头颅之上:“呆子,莫要将话本演义当了真。这世上本就没天庭,你怕是做不得天蓬元帅啦。” “啊?怎会没有天庭?那天蓬元帅又如何做得了神仙?” “说你呆你还真呆。这世上神灵分先天、后天。先天乃天地灵机孕育化形而成;后天神灵乃我辈道门高人点化敕封而成。你托生野猪,做不得先天神灵,怕只能由高道敕封。”卞壮眼珠子乱转,盯着薛振锷讨好道:“道长修为不显,手段却出神入化,想来必定出身名门大派,不若道长帮小的寻个契机,也做一做那神仙如何?”薛振锷笑道:“话本演义虽然大多胡说八道,但封神榜一说倒是确有其事。道门高人身具大法力,以玉册敕封山精野怪,从此山精野怪做得神仙也是有的。只是敕封之后,再无自有,得受道人调遣,你这夯货可受得?”卞壮眨眨眼:“不得自有?每日可有米粮吃食供奉?” “逢年过节,听从调遣总会有的。” “可管饱?” “都!敕封之后再无肉身,享一享供奉香火滋味便是了,哪里还由得你吃饱?”听闻此言,卞壮顿时大摇其头:“不好不好,不管饱,这神仙不做也罢。”薛振锷笑笑,剑指点出:“榨!”卞壮被榨得直翻白眼,骂道:“你这道士好生不讲道理,俺与你好生生说话,怎地一言不合便又出手?”薛振锷道:“贫道有几分本事尚且有自知之明,这千斤榨换做寻常人等自是不好解,而你这妖孽本就天生巨力,以妖力消磨怕是不刻便能解。”野猪精自认倒霉,径直光棍道:“既被道长识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俺自化去横骨,从未伤过人命,道长可不能不教而诛。”薛振锷道:“若非如此,你这厮哪里还有命在?不信?”苍啷啷寒月剑出鞘,顿时寒光逼人:“你且看此剑能否斩得了你?”剑身迫近,卞壮只觉寒气逼人。 顿时知晓这剑定然是上佳法器,说不得还是法宝。任他皮糙肉厚,又哪里禁得住法宝斩杀? 顿时不迭声求饶道:“是小畜错怪道长矣,还请道长莫怪。”薛振锷还剑入鞘,摸着下巴道:“你这夯货看似性子莽撞,实则心中颇为狡诈。杂七杂八知晓不少话本演义,这是何故?卞壮,你且快快道来。”卞壮老实道:“小畜不敢欺瞒,小畜本是山中野猪,八十年前偶遇一红头法师,得其点化这才开启灵智。此后向往人间,时而趁着夜色去到市镇之内,偷听茶肆里说书先生讲话本演义。小畜得知道门、佛门神通广大,生怕被打杀,从此更不敢伤人。奈何山岭中吃食贵乏,不得已才学了强人,做了没本钱买卖。”薛振锷呸道:“你这厮敢湖弄贫道?哪里贵乏了?只怕你这夯货吃叼了嘴,再不肯埋头啃食根茎罢?” “咦?你怎知晓?额……道长慧眼如炬,小畜知错。只要道长绕过小畜这一遭,小畜必定远遁山林。” “莫要打岔,我且问你,那红头法师姓甚名谁?”卞壮说道:“当日点化时,那法师曾言名高五,只说机缘未到,来日自会有人收服小畜。”顿了顿,卞壮恍然:“诶呀,莫非高五说的便是小道长?”自入得福建地界,薛振锷没少听闻红头法师、黑头法师之说。 这闾山派共尊净明祖师许逊为祖师,用的是灵宝科仪,使的是梅山术法。 推算起来,闾山派应是本地巫祝与道门相融之果。自唐以降,闾山派从派系繁杂逐渐演变成两大派,红头、黑头。 红头为三奶派,黑头为法主公派。体系之完善,不比寻常道门差多少。 如此看来,起码比缝合怪真武派要更像是道门。真武顶着三丰祖师嫡传,实则跟三丰祖师没半文钱干系;以符箓斋醮自居,偏偏本派符咒衰微,不得不走以武演道的路子。 高五点化野猪精卞壮,或许是一时兴起,只是事后觉着野猪精本领低微,便将其放养,以留待后人收服。 只可惜方才来的林七郎本领不济,竟被野猪精给打跑了。 “榨!”野猪精哼哼两声哀求道:“莫要再榨了,小畜实在受不住。” “莫要吵,待贫道思忖一番。”薛振锷摸着下巴思忖起来。这野猪精颇通人性,倒是比寻常山精野怪好上许多。 且力大无穷,瞧体型还能当坐骑……饿极了还能杀了吃肉。眼见薛振锷神色不善,野猪精打了个激灵,惶恐道:“道长又要作甚?” “嗯?嗯……贫道思忖过了,既然你这孽畜如此有孝心,又不曾做下大恶,贫道便将其收在身边罢。”野猪精眨眨眼,说道:“敢问道长高姓大名?” “薛振锷,出身武当真武派,真武派可知晓?祖师张三丰真人,当代掌门真人可是有人仙修为。”野猪精又道:“跟着道长可能吃饱?”薛振锷一撇嘴,从袖口中抽出一叠银票:“你且看看这是甚?”野猪精摇摇头:“小畜不认得。” “额……这般说罢,贫道手中银票,可买粳米两千石。”野猪精顿时呲牙乐开了:“两千石?哼哼……那俺岂不是能吃个痛快?” “粳米有甚吃头?只消跟了贫道,肉包子管够。” “哎呀呀,小畜从此便跟在道长身边,鞍前马后尽管吩咐。”薛振锷掐诀念咒,解了野猪精身上千斤榨,那野猪精顿时身上一松,摇头晃脑站立起来。 这夯货奇道:“道长怎地不给俺下个禁制?就不怕俺反悔?”薛振锷奇道:“贫道为何会怕?你这夯货反悔自是失了此番机缘,与贫道何干?”掸了掸身上尘土,薛振锷信步朝林外行去:“走。” “道长意欲何往?” “古田。”这闾山派不同其他道门,祖庭繁多并无定所,且其传承不用授箓,只需师父凑齐人手便可开启奏职,弟子奏职之后便可出师做法。 方今之际,道门各有字辈传承,这闾山派字辈只两个字,法、道。不曾出师前,中间字取法、道,来回流转。 出师奏职后,就有了郎职,从此名某某郎。方才野猪精所说高五郎便是如此,而如今主持闾山派的是高六郎,这二人既不是兄弟,也非师徒,纯粹是二人都姓高,排行下来才如此叫法。 薛振锷之所以去古田,乃是因为古田有临水宫,此地为三奶派祖庙。去得此处,说不得能与闾山派搭上话。 方才出得密林,行不多远,便见先前的红头法师林七郎匆匆回转,瞥见二人就是一怔,旋即皱眉道:“呔,你与那野猪精有何关系?”薛振锷稽首道:“惭愧,小道趁着这畜生力竭,略施手段将其收服,说起来还是托了道兄的福。”林七郎大吃一惊:“你?将其收服?”卞壮见其瞥想自己,哼哼两声鼻孔朝天道:“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俺从此跟着薛道长吃香的、喝辣的,可不比跟着你这红头法师强上许多?” “你……本法师许了你供奉……” “那三瓜俩枣还不够俺塞牙缝,莫要聒噪,若非看在高五点化之恩,你当你方才走得掉?”林七郎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连道三声‘好’,跺跺脚扭头就走。 薛振锷纳闷道:“这红头法师怎地去而复返?” “道长,莫忘了那厮将令旗落在林中,那令旗可是闾山法器,怎舍得丢弃?”有寒月剑在身,薛振锷自然瞧不上号令猖兵的令旗,听闻野猪精如此说方才恍然。 自己瞧不上,只怕在旁人眼中那令旗也是不可多得的法器。他后来才知晓,闾山令旗炼制不易,有令旗者必挂郎职,反之有郎职却未必有号令猖兵的令旗。 有无令旗,全凭其师父本事。若搜集得到材料,耗费二十年光景方才能炼制一面令旗。 令旗中藏有五营兵马,攻防一体,实则就是梅山的五猖兵马。赐令旗之时,师父会赐弟子一些五营兵马,其后弟子再四下搜罗。 是以福建地界山野之中精怪虽多,却大多都是有主的。真正残害百姓的精怪少之又少,即便有,也会旋起旋灭,老早便被红头、黑头法师盯上,拘去做了五营兵马。 那野猪精又提醒道:“道长,闾山法师想来睚眦必报,俺只怕那林七郎必会报复道长。”薛振锷说道:“这倒是个麻烦……不怕,大不了贫道将你这夯货送将出去便是了。” “啊?小畜忠心耿耿啊,道长莫非在消遣小畜?”薛振锷随手一敲老大猪头,翻身便坐在野猪背上,舒展身形道:“贫道乏了,你且驮着贫道一路向东。” “额……道长……” “莫要多嘴,到了集市肉包子管够。”卞壮顿时两眼放光:“道长只管歇息,赶路自有小畜代劳。” “诶?”薛振锷身形一晃,好悬掉将下来,赶忙伸手抓住鬃毛,就听两耳生风,这野猪精奔行起来快逾奔马。 逼得薛振锷敲打了猪头,这才平缓下来。如此一路向东,行出三十里,过了九峰山地界,遥遥便见丘陵之后有一集市,望之颇为繁华。 临到镇口,薛振锷翻身跳下猪背,眼见艳阳高照,便脱了蓑衣、斗笠,让野猪精背负着,又叮嘱其莫要开口吓人,这才领着野猪精进了集市。 老大的野猪,引得路人好一番惊慌。待瞥见薛振锷牵着野猪,那野猪又颇为乖觉,路人纷纷啧啧称奇。 有好事者上前问询,薛振锷信口胡诌说野猪乃家中所养,见其伶俐,这才带着游历四方。 那好事者回去一传,顿时有人脑补,合掌醒悟道:“必是家猪被野猪拱了,方才生出此等乖觉异种!”卞壮听得直翻白眼,若非有薛振锷在一旁,他恨不得将脑补那货顶出去十丈开外。 此处市镇不过一条长街,临街两侧有铺面十余间,余下大多都是临时的草棚。 薛振锷从头走到尾也不见税吏,想来此处税收连税吏都养不起,官府这才置之不管。 略一打听才知此处名林家集,逢五日一集,往来的都是附近山中百姓。 薛振锷走走停停,寻见草棚中一包子铺,当即领着野猪精寻了过去。薛振锷头戴逍遥巾,身穿天青道袍,卖相颇佳。 进得铺面,径直丢过去二两碎银:“店家,肉包子只管上来,待吃过了一起算银钱。”那店家顿时开心,掂量了下银钱笑道:“道爷请坐,我家包子铺开了二十年,吃过都说好。”店家殷勤端过来一屉包子,又奉上粗茶。 薛振锷刚端起茶杯,便皱起了眉头。双目之中,那茶水里竟混杂细碎小虫。 仔细观望,所谓小虫竟是烧化符纸所化。薛振锷放下茶杯,扭头看向身后一人道:“哪位同道与贫道开顽笑?”那人转过身来,却是一二十出头女子,头缠红巾,眯眼笑道:“你道门何时与我闾山是同道了?咯咯,本想略施手段惩治一番,既然你这道士有些本领,说不得,你我要做过一场了。”薛振锷点点头,认真道:“让贫道吃饱喝足再做过一场如何?”女子倒也大方,伸手一请:“请便。” 第一百零一章 巫骨道皮 薛振锷唤来店家上了一壶热水,抄起快子清洗一遍,这才夹起包子吃将起来。 皮厚馅少,吃着不似猪肉,反倒更像是羊肉,也算别有风味。薛振锷不紧不慢的吃着,又招呼店家给一旁干瞪眼的卞壮上了一屉包子。 这夯货也不理会甚地馅料,一口一个,不片刻便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 那女子却挪了位置,径直坐在了薛振锷对面,瞥了薛振锷几眼,旋即手托香腮看将起来。 薛振锷吃了两个包子,肚子里有了底,开口说道:“不知法师名讳,可能告知?” “我叫林九姑。你生的真好看,可说了夫娘?” 薛振锷道:“惭愧,贫道早与师姐盟定此生。” 那林九姑也不以为意,只是摇头可惜道:“这般早便说了夫娘?好生可惜,我家中三妹刚好到了出阁年纪,若你不曾说夫娘,我将三妹说给你做夫娘岂不是正好?” 薛振锷点头道:“却是可惜。” 那林九姑说道:“我家三妹生得好似天仙,你是没这等福分了。”顿了顿,又问:“小道士,你叫什么?” “贫道薛振锷。” “振字辈?却是没听过,出自哪座高庙?” “武当紫霄宫,法师可曾听过真武派?” 女子摇了摇头:“武当听过,那劳什子真武倒是不曾听过。喂,你们真武跟正一比如何?” “惭愧,怕是比不上。” “哦,那灵宝呢?” 薛振锷认真想了想,好像如今灵宝凋零的就只剩下祖庭,也不知各地还散落多少灵宝传承。于是说道:“贫道料想,我真武应该比灵宝强上一些罢。” “哈?这般厉害?” 薛振锷继续吃了两口包子,探底道:“法师出自闾山三奶派?” “甚地三奶派?明明是夫人教!”林九姑不高兴了。 “额,贫道失言了。入得福建地界,曾听百姓言说,闾山分作三奶与法主公两派。” “这等叫法多出自懵懂百姓。罢了,无知者无罪,我不怪你便是。” 薛振锷道:“法师,夫人教与法主公派同为闾山,怎地分作红头、黑头?” 林九姑皱眉道:“黑头的都是异端!我师父讲过,前宋之时,部分闾山弟子信了瑜加教,将瑜加教中法门融汇进来。是以那般黑头法师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之辈!” “瑜加教?”这教怎地听着像是从三哥那便传来的? 薛振锷料想不错,这瑜加教算是佛教分支,极擅斩妖除魔。瑜加教本就势微,宋时流传过来,百年间便与闾山法融合,形成了法主公派。该派供奉法神秽迹金刚、龙树、香山(观音)、雪山、华光(五显大帝)、那叉太子等。 观其神像听其神名便知与佛门脱不开干系。 那林九姑来了兴致,不迭的说了不少闾山派密辛。非但红头、黑头彼此看不顺眼,便是夫人教之内也彼此看不顺眼。 盖因闾山传承不授箓,只开坛奉职。散落闾山弟子,大部分融合了灵宝科仪,少部分则融合清微、天心、五灵等派科仪。 薛振锷听着心中凉了半截,暗道好家伙,这闾山派内部乱成一锅粥,简直堪比当世道门各派了。 此行本想尝试弥合闾山各分支,而今想来怕是难了。转念一想,做事哪里有不难的?自己理当洞悉各分支分歧,以利弥合。 “原来如此。道友,在下还有一问,虽有不妥,可贫道还是得问。” “你这道士生的好看,说话也好听……你问罢,能说的我都说。” 薛振锷暗自腹诽,怎地遇到个花痴?只是这林九姑虽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目光却颇为清澈,并无贪念。真真是怪哉,薛振锷只道此女生性怪异。 “如此失礼了……不知夫人教平素可有修行?” “自然要修行……咯咯,我知道你要问甚了。我们夫人教不用驻观,不修丹道,也无戒律。只每日跟着师父,师父让做甚么便做甚么,待开了窍,师父便会开坛奉职。如此便能用法术。” 薛振锷听得头皮发麻,这还是道门?听起来分明就是巫门!无怪道门有言,闾山派是巫骨道皮,骨子里还是巫门那一套。 不修内丹便开周身窍穴,必引得妖邪附身。闾山必以巫法秘术免了此厄,却不知开窍之后又怎地有了法力。 略略思忖,薛振锷以为,这法力只怕与那香火愿力脱不开干系。这闾山五营兵马号称能请三界兵马,其中天兵说不得便是早先敕封山精野怪,因敕封之故或现身,或借法力与闾山法师,如此闾山法师才能做法。 薛振锷忍不住说道:“如此……如何修得大道,飞升仙界?” 那林九姑理所应当道:“功德啊。我辈多行益事,多多助人,所得功德积攒起来,说不得便能与林静姑一般飞升仙界。” 薛振锷连连摇头,却不肯口出恶言。闾山一脉巫术盛行,红头法师一脉全凭开窍,也不知黑头法师融合了瑜加教有无旁的修行法门。 “闾山既传承灵宝科仪,怎地不学灵宝修行法门?” 林九姑撇嘴道:“你这道士说得轻巧,道门向来眼高于顶,何曾正眼看过我闾山一脉?便是诸般科仪,也是闾山弟子杂七杂八学来的,修行法门向来秘而不宣,我等哪里学得?” 薛振锷听到此节略略心动。所谓法不可轻传,真武混元功自然不可轻易流传出去,不过师父袁德琼如今正参悟《无根树》,离山之前听闻有了些念头,也不知何时能悟出法门来。 这等不曾验证之法,想来师父极为乐意流传罢? 正思索着,那林九姑道:“小道士,吃饱了罢?若吃饱了,你我赶紧做过一场。你若输了,这野猪便归了我;你若赢了,夫人教认栽,从此不再找你麻烦。” 薛振锷放下快子叹息道:“真要斗一场?” 林九姑认真点头:“我答应了林七郎,不好反悔的。左右这野猪食量太大,不若你送我可好?我将家中三妹介绍与你。” “罢了,你我寻个空旷所在做过一场罢。” 林九姑嬉笑道:“正好,我奉职以来只与玄教道人斗过一场,还不曾与旁的道士斗过呢,正好见识见识……额……真武派的术法。” 薛振锷起身晃了晃手中寒月剑:“这却让法师失望了,我真武符咒不显,想来以武演道。” “哈?剑术有甚地用?隔着老远我一掌便能将你打飞。” 薛振锷笑道:“那便领教领教法师手段,请!” “请。” 薛振锷会过账,跨坐猪背之上,卞壮这货不情不愿的离了铺子,朝着集外奔去。 不片刻,二人一猪离了官道,寻了一方山谷。此地倒也算开阔,且山高林密,等闲不见人影。 跳下猪背,薛振锷站定冲着林九姑稽首一礼:“法师请,可要先行开坛?” 林九姑道:“不开坛了,既然你只会剑术,那我也不占你便宜,只以寒冰掌对付你便是。小心了!” 说着,这女子先掐老君决,疾速在左掌画符,口中念道:“弟子不要千千金,不要万万银;不要千年瓦上霜,不要晚年瓦上雪;弟子只要立时化成冰,奉请雪王仙师速速降临,神功速应、神功速灵!” 剑诀一掐,双掌开阖,隐约有阴寒气息外放。 十步开外,薛振锷看得皱眉不已。那林九姑掐诀念咒之际,分明有莫名气息将其笼罩,这女子原本周身丁点真炁也无,刻下却生出不少好似真炁一般的法力。 道门先贤白玉蟾曾言,世上巫法有三,闾山法、灵山法、盘古法,尤以闾山法为甚! 果然先贤诚不我欺,这闾山法果然诡异。 “小道士,你小心了,吃受不住记得喊出来。看掌!” 言罢,隔着十步林九姑打出一掌。一道阴寒气息直奔薛振锷肾脏而来。肾属水,最是受不得这等阴寒。 薛振锷不敢大意,心念一动寒月剑自行出鞘,苍啷啷提剑在手侧身闪避,身形一晃便要欺身而上。 那林九姑略略诧异,慌忙连出两掌。薛振锷闪开一掌,另一掌却是不好躲开。他当即丹田真炁流转,凝出一丝真炁灌注寒月剑上。 寒月剑顿时泛起青光,跟着一剑斩出,径直将那阴寒之气噼散。 “咦?” 林九姑正讶异间,薛振锷已然欺身而近,长剑一荡三点,逼得林九姑原地翻滚,待其起身,剑刃已贴在其脖颈之上。 “法师,你输了。” 林九姑气恼之下连连跺脚:“不算不算,你这道士惯会哄人。寻常剑术怎地这般厉害?我……我还不曾祭出五营兵马哩。” 薛振锷收了寒月剑,点头道:“也罢,那就请法师先放出猖兵再说。” 林九姑气得直翻白眼:“是五营兵马啊,不是猖兵!” 薛振锷推开几步,伸手相请。 这回林九姑再不敢大意,从背后抽出令旗挥舞一番扎在地上,掐诀念咒,转眼便是三十余五营兵马自令旗中涌出。 薛振锷留神观望,见其中大半是阴兵,十余个应是山中略微成了气候的山精野怪,还有几个浑身金光闪闪,望之好似天兵天将。 这却奇了,五营兵马源头是猖兵,怎地闾山将猖兵祭炼成了天兵? 想来与香火愿力脱不开干系才是。 林九姑睁开眼道:“小心了,这回我可是认真了。” “放马过来便是。” 一旁野猪精眼睛瞪得老大,眼见有金甲神将,当即畏惧道:“道长,那女子召了天兵天将,不若小畜背着道长跑罢?” “莫要聒噪,一旁观战便是。” 卞壮巴不得此言,当即一熘烟躲出去老远。 一声娇叱,阴兵当先,精怪居中,金甲神将压阵,三十余五营兵马围拢过来。有阴兵端起歹毒吹箭,接连喷吐毒箭。 薛振锷挥剑斩落,左手法诀变换,使了个小挪移术,亏得阴兵并无实体,顿时被小挪移术挪移过来。 还不待那使吹箭的阴兵反应,薛振锷横剑斩落,那阴兵顿时化作一缕阴煞归附令旗之内。 此时一众阴兵围拢过来,薛振锷当即绕林而走。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以少敌多,当然要游斗。真武剑法尤擅游斗,那等以一当百者,大抵是军中披甲勐士,与薛振锷不是一个路子。 体内真炁流转,薛振锷身形比之那些五营兵马要快上三分,须臾便寻得破绽,返身与两名阴兵斗上几招,反手斩杀其一。而后不待一干五营兵马围拢过来,抽身便走。 远处林九姑看得咬牙切齿:“无耻!打了便走算不得好汉!” 薛振锷道:“以多欺少也算不得好汉。” “我是女子,不用当好汉。既然你这道士要游斗,那怪不得我用旁的法术了。” 林九姑双手连掐开剑诀,口中念叨:“日出东方一点红,雷霆收杀定不容;九十九剑直直去,去路截止来报凶!开!” 言罢双手握拳,拳头旋转间打出一拳。薛振锷陡然心生寒意,当即纵身上了树冠。但见一道灰白气机袭来,顿时将一棵巨木斩出剑痕。 薛振锷奇道:“咦?真是甚地术法?” “五行阴阳剑,夫人教中不传秘法。你若识相,早早认输了罢!” “呵。”薛振锷笑了一声,纵身跳下,估算了下体内真炁,凝聚一丝于寒月剑中,这回不闪不避冲向五营兵马。待到了近前,寒月剑斩出,就见寒月剑涨出一道剑芒,横着斩将过去,沿途几名阴兵顿时被斩得化作阴煞归于令旗。 林九姑惊讶一声,眨眼就见薛振锷朝着她探出左手,也不见其有何动作,突地却没了踪影。 此为小挪移术另类用法,这一招薛振锷练得极为纯属。 林九姑心道不好,刚要调转身形,就感觉脖颈一凉,低头就见一截剑刃搭在自己肩头。 “法师,你又输了。” 林九姑奇道:“这是甚地法术?” “小挪移术。” 林九姑瘪瘪嘴:“输了,那野猪精归你了。” 一挥手,眼前五营兵马化作斑斓烟气尽数收拢在令旗之内。 薛振锷收剑笑道:“法师爽快不下男子,可谓女中丈夫,贫道佩服。” “又拿好话哄我,输了就是输了,认赌服输就是。”林九姑收了令旗,看着薛振锷愈发不舍,觉着此人与自己三妹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神仙卷侣。 于是忍不住出言道:“薛振锷,你待会子要去哪里?” “古田临水宫。” 女子喜道:“好巧,我这两年便在临水宫,我带你去如何?” 第一百零二章 挂单临水宫 山路蜿蜒,薛振锷骑在野猪精背上,随着山路摇摇晃晃,看似要栽倒,却偏偏又会晃悠回来。 林九姑跟着走了十几里山路,直看得咬牙切齿。 “喂,小道士,你那野猪让我骑会子可好?” 薛振锷抬了抬斗笠,笑着说:“请便,左右地方足够。” 那林九姑也不矫情,疾走两步跳将上来,直把薛振锷吓了一跳。闵地女子这般泼辣么? 眼见薛振锷别扭,林九姑反倒笑将起来:“你这道士有趣,方才开口调笑,怎地这会子局促起来?可惜我生得寻常,倒是我三妹生得好看,小道士,要不要见一见我三妹?包管你见了就忘不掉。” “免了。”薛振锷随口道:“林为闵地大姓,九姑出自哪一支?” “南平林可听过?我是客家。” 薛振锷道:“都是汉家苗裔,哪来的土客之分?这般说来,九姑家中有土楼?” “是啊,一大家子聚在一起。” “咦?南平距此不近,九姑怎地到了此间?” 林九姑嬉笑道:“家中安排的婆家我瞧不上,干脆偷偷跑了出来。待随着师父奉了职,婆家吓得不敢娶,我这才敢回家。”顿了顿,又道:“小道士,要不要随我去南平瞧瞧我三妹?家中长辈若看中了你,必应允你与三妹婚事。省得那黄家打我三妹主意。” 薛振锷眨眨眼,心道敢情这般撮合是想拿自己作筏子啊,这林九姑性子直白,那点算计不但不让人生厌,反倒让人觉着有趣。 薛振锷道:“免了,此事若让师姐知道,贫道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你师姐很厉害?” “当然厉害,一个月前还是公主来着。贫道若是敢沾花惹草,说不得惹恼了师姐,贫道转头就会被送进宫里做小黄门。” 林九姑哈哈大笑,也不知是不是被点了笑穴,直笑得前仰后合。 “那……那就算了,哈哈,可惜你没艳福。我那三妹怕是比公主生的还美哩。” 二人说着闲话,座下野猪精不停,沿着官道蜿蜒前行,黄昏前便见远处有一城池。 城池四周群山环抱,听林九姑言,那山为翠屏山。 薛振锷道:“临水宫在何处?” 林九姑在身后道:“还要再往东行一程呢。” 座下野猪精直哼哼,说道:“道长,小畜行了大半日滴水未进,不若去城中寻些吃食可好?” 不待薛振锷答话,林九姑便道:“你这畜生又不会化形,生得这般大,只怕进城便会被人盯上,小心被人做成臊子。”顿了顿,又道:“再说眼看天黑,城门过得半个时辰便要关闭,到时哪里还出得来?” 薛振锷寻思,好容易收了个坐骑,总不能饿着这畜生。看向林九姑道:“不若九姑独自去城中买些吃食来可好?” 林九姑蹙眉道:“好是好,只是今日出来得急,不曾带多少银钱。”说着从袖子里掏出荷包,展开来内中只有十余枚铜钱。 薛振锷当即抖手便递过去一枚银裸子,说道:“怎能让九姑掏钱?贫道做东,还请九姑带为采买。” 林九姑盯着银裸子眼睛放光:“你这道士好有钱,这银子起码五两,能买好些肉呢。” 跳下猪背,林九姑生怕薛振锷反悔,一熘烟的朝县城跑去,头也不回的喊道:“小道士且稍待,我去去就来!” 薛振锷与卞壮在原地等候,过得一刻卞壮就耐受不住,若非薛振锷拦着,这夯货说不得去拱山下庄稼。后来实在耐受不住,径直去官道两旁的林中拱了木薯吃将起来。 薛振锷看得直皱眉,喝道:“木薯不蒸熟可是有毒。” 那夯货大嚼道:“道长莫要担心,俺生吃木薯不过晕上片刻便好了。” 难怪山中猎户称其山君,皮糙肉厚、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也就罢了,还极其耐毒,简直就是林中一霸,便是老虎都不敢招惹。 转眼又过一刻,薛振锷定睛观量,便见城门闭合前一女子奔行出来,手中提着两个硕大包裹。不片刻,林九姑奔至近前,喘着粗气道:“还好守门兵丁认识,不然出不得城哩。” 说话间林九姑也不嫌脏,径直席地而坐,打开包裹露出内中油纸包着的各类吃食。 她如数家珍道:“鱼丸、鼠曲粿、米烧兔、卤面……莫要看着,赶紧吃。可惜你不进城,吃不着燕丸、锅边湖、龙凤羹。吸熘……尤其是那龙凤羹,不吃简直白来一趟。” 卞壮从林中嗅着香味奔行过来,林九姑径直丢过去两个油纸包,那夯货径直头拱地大吃起来。 薛振锷抄起一枚鱼丸,吃罢只觉滑嫩鲜香,忍不住问道:“燕丸与龙凤羹是甚地做法?” “猪腿肉打成肉泥和着番薯粉擀成面皮,再包上肉当扁食煮汤,可好吃了;龙凤羹就更绝了,鸡跟蛇一起蒸,简直是人间绝味。” 薛振锷叹了口气,心道福建人果然还不算离谱,这要去了广东,龙虎斗能吓死胡建人。难怪说广东人吃胡建人,说到底还是胡建人不够狠。 两人一猪草草垫了一口,吃食大半都进了野猪精腹中。吃饱喝足,复又上路。那野猪精夜里双目放着绿光,离远了瞧还以为是山中野狼,莫说野兽,便是强人也不敢近身。 二人一猪无惊无险绕过城池,东行一阵,待月上山巅,林九姑指引着翻山过得一廊桥。 林九姑道:“此廊桥名百花,乃是十年前县尊募资修建。桥上供奉三位夫人,不知怎地传来传去,各地信女纷纷前来请花祈嗣,香火比临水宫还要繁盛。” 薛振锷心道这闾山派也不是会经营的,县令修的木拱桥竟比临水宫香火还要繁盛,临水宫中的法师实在太过失职。 过了廊桥,顺水而下不过两百步,便见一道山门。进得山门循石阶而上,沿途偶有石碑记事。不片刻进得宫观,入目便是一处戏台,其后有拜亭,两侧有钟鼓楼,四周建筑凋梁画栋,极具闵地特色。 方才入夜,宫中四处挑了灯笼,有身着法袍者四下游走。见林九姑领着一人一猪进得其中,有人便招呼道:“师姐,不是说归乡么?怎地又折返回来?” 林九姑道:“半路遇到个有趣的道士……师父呢?” “师父在正殿诵经。” 林九姑蹦蹦跳跳道:“不跟你说了,我去寻师父。”跑到一半停下脚步,冲着薛振锷招手:“小道士你也跟着来。” 薛振锷笑着朝几人稽首,随即缓步跟上。那野猪精更是不堪,熘熘跟在薛振锷身后,生怕被宫中法师给做成臊子。 到得正殿,薛振锷停步门口,遥遥便见烛火中供奉三位夫人神像。 有一红袍法师趺坐神像之下,摇头晃脑诵念经文。那林九姑极为无规矩,大呼小叫奔行进去,嚷道:“师父,师父!” 那人看年岁五十开外,披头散发,以英雄巾箍住,听得叫唤之声顿时皱起眉头。睁眼便呵斥道:“大呼小叫,又怎地了?” “师父,我回乡半路遇到了林七郎,七郎说被个道士给欺负了。” “他不是去收服山君么?怎地招惹上了道士?” “就是去收服山君,结果被道士抢了先。” 那人皱眉冷哼:“为师早就与七郎说过,道行不够就莫要强行收服,如何?果然吃了亏吧?” “师父师父,七郎找我诉苦,我气不过,就去寻那道士晦气,与那道士做过一场……” 林九姑声音好听,娓娓道来,说得其师好似身临其境。待其说完,其师才转头看向殿外,审视道:“道长术法惊奇,不知出身哪座高庙?” 薛振锷不敢怠慢,稽首道:“贫道真武薛振锷,见过老修行。” “不敢当,我不过痴长几岁,奉职之后人称陈六郎。” “见过陈老修行。” 那陈六郎道:“道长手段高庙,既胜了我这不成器的弟子,带走山君便是……不知为何寻上我临水宫?” 薛振锷道:“惭愧,贫道游历四方,走得乏了,正要在贵宝地挂单。” 陈六郎眨眨眼:“挂单?” 稀奇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闾山一脉向来不受道门待见,平素有游历高道至福建地界,闾山法师向来殷勤接待,以期学得凤毛麟角,还从未有道士来临水宫挂过单。 一时间陈六郎思绪烦乱,闹不清楚薛振锷打的什么鬼主意。 就听薛振锷理所应当道:“同为道门,贫道在此挂单有甚稀奇?” 陈六郎当即眉头舒展、心花怒放,一拍大腿起身道:“说的好,如此……陈法章,速去打扫静室,安置这位真武派道友挂单!” 殿外奔进来一名弟子,挠头道:“师父,甚是挂单?” 陈六郎顿时无名火起,脱下草鞋丢将过去:“把加!挂单啊,挂单!就是让他住下!快去打扫房间!” “啊?哦哦,我这就去。” 陈六郎极为兴奋,赤着一只脚快步行来,招呼道:“诶呀,道友快快入内,到了临水宫便当做自家就是。” “老修行客气。”薛振锷进得正殿,规规矩矩朝着三位夫人神像稽首一礼,这才被陈六郎邀着落座。 二人略略攀谈,薛振锷自呈师承来历,顿时引得陈六郎肃然起敬。 真武在福建名声不显,可说武当陈六郎就知道了。大郕开国以来,武当高道屡屡进京,极受天家信重。这等名门大派,闾山一脉平素与之根本牵扯不上干系。不想其嫡传弟子竟来临水宫挂单,拜了三位夫人,还对自己极为尊敬。 陈六郎不禁飘飘然,隐约觉得闾山一脉被道门视为同道之日不远矣。 待林九姑奉了茶,二人又说起道藏来。临水宫奉灵宝科仪,薛振锷于武当三年有余,道藏虽谈不上通读,也算多有涉猎。说起灵宝道藏也算不得陌生。 与陈六郎略略攀谈,薛振锷便知此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灵宝道藏只读其表,不解其深意。难怪闾山一脉不修内丹,连灵宝道藏都不曾解读分明,哪里知晓内丹要义? 只是今日初次相见,交浅言深,薛振锷却是不好多说。待天色已晚,陈六郎春风满面,让林九姑送薛振锷去休憩。 薛振锷心中憋闷,让个女弟子送自己去休憩?这闾山一脉还真是甚地规矩都没有啊,也不怕自己多想。 林九姑打着哈欠,引着薛振锷穿过正殿,于配殿外寻了一间静室安置。 待此时早已夜深人静,薛振锷见四下无人,忍不住问道:“九姑,宫中其余弟子在何处?” “哈?自然是回家了。” 薛振锷瞠目结舌。 林九姑又道:“又远来学法的,便在四下村落赁了房子。临水宫房子不多,安置不得那么多人。”推开静室门扉,林九姑道:“此处本来是师父居所,现在你来了,师父只好去住大殿。” “啊?这如何使得。” 林九姑撇嘴道:“你这道士惯会说好话,哄得我师父满面红光,只怕我师父这会子正高兴呢。我劝你也莫去寻我师父,我师父性子执拗得紧。” “额……如此,贫道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安心住着就是。”林九姑吸了吸鼻子,山中夜里清凉,她抱着双臂道:“我师父新鲜劲一过定然赶你走,你且先住几天再说吧。我也走了!” 林九姑走了,薛振锷想了想,既来之则安之,干脆推门进房。见盆中打好了清水,便洗漱一番,这才脱衣休憩。只是临睡前隐约觉得好似忘了甚么,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正殿外,卞壮这夯货趴伏在地,眼巴巴的看着正殿之内。不片刻林九姑行将出来,瞥了其一眼惊道:“咦?你怎地还在此等候?小道士去后面休憩了。” 不待卞壮应声,高兴得睡不着的陈六郎道:“九姑,跟谁说话呢?” 说话间陈六郎行将出来,随即与野猪精大眼瞪小眼,伸手指了指才道:“山君?” 林九姑点了点头:“就是山君,想不到竟是成了精的野猪。” 陈六郎摸索下颌道:“高六郎只说是山君,却不说到底是甚地成了精。早知是野猪,预备几百斤番薯便能降服。” 野猪精怒了:“俺在九峰山下每日能收两石粳米,才不稀罕番薯哩!” 第一百零三章 乡民告状 翌日清早,一觉醒来薛振锷神清气爽。 此时天色方明,薛振锷在宫中寻了水井打了清水,洗漱过后先习桩功,再习拳练剑。 待朝日越过房檐,临水宫外才传来一阵喧哗。大门从外打开,几名临水宫弟子说笑间推门而入。 眼见薛振锷,一干闾山弟子略略错愕,旋即拱手为礼。薛振锷还礼,随即兀自运转手中寒月剑,将真武丹剑缓慢施为。 丹剑乃真武核心剑法,既能配合***运转真炁,又能攻敌杀伤。只是丹剑须得以心法配合真炁流转,似闾山弟子这等外人便是瞧了形状,也习不得真法。 几名弟子看了半晌,待薛振锷收了招式缓缓吐纳,一弟子忍不住道:「薛道长,你这剑法这般缓慢,只怕刚一出手就被人一棒子打在头上哩。」 薛振锷笑道:「这可不好说,只凭剑术能打到贫道者,只怕寥寥无几。」 那弟子撇嘴道:「道长好大的牛皮,我是不信的。」 「不信你且来试试。」 周遭闾山弟子纷纷起哄:「丁法安,去跟薛道长切磋切磋。平日里总听你讲有家传武功!」 「法安师兄,莫要丢了临水宫脸面。」 这丁法安年岁只比薛振锷稍长,正是年轻气盛之时,哪里受得住师兄弟撺掇。当即寻了根短棒,抄在手中道:「好,那就请薛道长赐教。我也不占薛道长便宜,便以此棒应对,免得失手伤了道长。」 「好。」薛振锷干脆收剑入鞘,提在手中等着丁法安上前。 那丁法安却是正经练过,摆出架势绕圈而走,手中短棒来回变换。 薛振锷看着有趣,略略思忖,只觉丁法安所使大抵是南拳一脉招数。 刻下拳法早有南北之分,南拳重拳招,北派讲究‘手是两扇门、全靠脚打人,。 丁法安眼见薛振锷只提剑站立,好似周身都是破绽,当即发喊一声,挥棒便打。薛振锷略略侧身,手中剑鞘黏连上去,接其招,化其劲力,旋即带其兜转。 丁法安当即察觉不妙,待想抽回短棒却哪里还抽得回来?薛振锷略略挪步,剑鞘略略发力,丁法安当即一个踉跄绊在其腿上,好悬摔了个狗吃屎。 周遭一通起哄:「法安师兄,行不行啊?」 「每日牛皮吹破天,动手就拉稀打摆。」 丁法安脸色涨红:「我……我方才没留神,这回不会啦!」 言罢又是一声发喊,短棒挂风连连噼砍。薛振锷看出来了,这丁法安用的应该是刀法,使将起来噼砍居多。 薛振锷让了几招,长剑再出,与那短棒纠缠两下陡然一滑,剑鞘点在其右手虎口。丁法安吃痛,当即丢了短棒。 薛振锷见好就收,收剑退步,笑着道:「如何?我这慢腾腾的剑法可能迎敌?」 丁法安倒也光棍:「薛道长剑法玄妙,是我眼拙了。」 …. 便在此时,大殿门推开,陈六郎光着膀子披着衣服骂骂咧咧走将出来:「塞林娘,大清早吵吵嚷嚷,龟身生啊嫁文虫,你们几个死扑街吵任娘!」 「师父!」 「师父!」 陈六郎揉揉眼,这才瞥见一旁站立的薛振锷,当即将脏话一收,咳嗽一声道:「都……都去洒扫,等下莫要慢待了香客。」 一干弟子领命做鸟兽散。 「哈哈,薛道长起的这般早?」 「慈悲,」薛振锷笑着稽首道:「法师与贫道都是修行中人,往后可互成道友。」 陈六郎心花怒放,摸着脑袋大笑道:「诶呀,薛……道友颇对我脾气。这个这个……薛道友昨夜歇息的可好?」 「托福,一切安好。倒是陈道友……听闻陈道友将自身住所让与贫道,贫道心中实在不安,不若贫道今日便去附近村落赁上一间房……」 陈六郎急了:「不可!薛道友可是不拿我当同道?薛道友既然在临水宫挂单,哪有让道友外出赁屋的道理?」 薛振锷坚持道:「那也不能鸠占鹊巢,想来陈道友昨夜定然歇息不好。」 可不是嘛,陈六郎睡眼惺忪,方才醒来时险些直不起腰。而今不到四月,山中寒凉,那大殿地板哪里是给人睡的? 陈六郎揉着老腰略略思忖便道:「好办,待会子我让弟子再打扫出一间房便是。我临水宫旁的不多,就房子多。」 眼见对方如此说,薛振锷便从善如流应承下来。二人略略说了会子话,就见从后院转出一头硕大黑影。 薛振锷定睛一瞧,这才想起自己的坐骑。 那野猪精瞥见薛振锷,奋起四蹄奔将过来,哼哼两声便开始抱屈:「老爷,俺饿了一晚,还吹了一晚上凉风,可有吃食?」 「这……」薛振锷开始挠头。 这临水宫不大不小,修建有些年头了。平素修葺都要靠乡民捐助,往日里香火钱勉强够宫中花销,哪里还有余钱喂养这般大的野猪精? 这夯货每日一石粳米,只怕寻常大户都喂养不起。 薛振锷看向陈六郎,陈六郎脸色憋红,这下不敢胡乱应承了。自昨夜听闻这夯货每日食量,陈六郎就心绪不佳,昨夜没睡好便有梦见临水宫被这夯货吃得关了门之故。 就听薛振锷道:「还得劳烦道友,贫道新来,不知何处采买粳米。」说着,薛振锷递过去一张银票:「还请道友帮忙采买些米粮……」 陈六郎这般要脸面的人,哪里肯接?当即道:「道友这般外道,不过一头野猪精,我临水宫还喂养得起……」 便在此时,就听一女声由远及近喊道:「师父莫要打肿脸充胖子,那夯货两日一石粳米,日常啃食根茎,只怕我临水宫卖了都喂养不起,万万不能应承啊!」 二人一猪转头就见林九姑风风火火闯将进来。 …. 野猪精卞壮哼哼道:「还好俺没被姓林的蛊惑,不然岂不是要饿肚皮?」 「九姑,你怎地又回来了?」 不理陈六郎,林九姑上前一把抢走薛振锷手中银票,拿在手中反复观量,稀奇道:「昨夜我打听了,城中米店能兑付银票……小道士,银票我收了,回头就找人采买。」 陈六郎气坏了:「九姑,你……」 「我怎地?宫中就剩下几两碎银,下月米粮还不曾采买,你当我不知?」 陈六郎脸色臊红,不安的看向薛振锷。薛振锷笑着宽慰道:「我辈修行中人不拘小节,陈道友方才太过见外。」 「这……哎,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自觉丢了脸面的陈六郎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去,只怕两、三日不好意思再见薛振锷。 林九姑绕有深意瞥了薛振锷一眼,追着陈六郎而去。过得片刻,林九姑端着硕大海碗来寻薛振锷。 碗中一半米饭、一半菜肴,林九姑将碗快递将过去道:「快尝尝我的手艺。」 「多谢九姑。」薛振锷接将过来,尝了几口,只觉味道不差。转头就见林九姑蹲在那里又单手托腮看着自己。 薛振锷心中古怪,心道这般看来哪里是替其三妹找女婿,分明是这女子看上了自己。 心中这般想,薛振 锷再不敢胡乱搭话,只闷头吃将起来。一旁野猪精连吞口水,却也乖觉的不曾抱怨。 待吃饱喝足,林九姑收了碗快道:「一会子我去采买米粮,过后就要回家。小道士,我若是带了我三妹来,你便娶了我三妹如何?」 「我有师姐了啊。」 林九姑撇嘴不信:「我不信,说得那般玄乎……公主啊,金枝玉叶怎会去做姑子?」 「是坤道。」 「有何不同?反正我不信。你且等着,最多月余我就带三妹回来。」 林九姑不待薛振锷回话,掉头就走。 薛振锷心中暗叹,真是造孽啊,这女子风风火火,难怪逃嫁,且这般性子以后怕是不好嫁人了。 不到中午,外间来了几辆车马,卸下大批稻谷、米粮,林九姑还采买了柴米油盐,那百两银票花得干干净净。 陈六郎又挂不住脸面,与林九姑吵吵一番,结果又被林九姑怼得憋闷不已,兀自回正殿生闷气去了。 林九姑吵赢了,当即得意洋洋而去,再也不曾纠缠薛振锷。 野猪精卞壮饿了大半天,当即拱开一袋粳米大嚼起来,这夯货许是觉着没味道,又去厨房里偷了一条腊肉。 薛振锷看得瞠目结舌,指着猪头道:「这是猪肉啊,猪肉你也吃?」 卞壮理直气壮道:「又非俺子孙,且不曾修行无有灵智,哪里算得俺同类?既非同类,吃了便吃了。」 …. 薛振锷心中悚然,暗道只怕得道飞升者眼中,自己这般凡俗只怕也不是同类了罢? 薛振锷此前三年多在后山修行,没少与师祖向求真闲聊。向求真曾言,修行是为了长生久视,绝非修成无情无义的顽石。如全真那般只怕走岔了路子,是以上到王重阳、全真七子,下至而今全真七派,有得道一时者,却无飞升遗荫后辈者。 无遗荫,所以全真无符咒、斋醮,只余下冗繁科仪。 是以清心寡欲绝非无情无欲。暗自警醒一番,薛振锷再不理会那夯货,本就是野兽、畜生修成的精怪,哪里会守人道? 过了中午,临水宫陆续有香客上香祈福。几名弟子将陈六郎迎将出来,迎来送往。 有老婆婆带着孙儿过来哭闹,言孙儿吃了不干净之物,腹泻不止,恳求陈六郎救治。 陈六郎当即命人端来一碗清水,掐诀、念咒,烧符化水,让那顽童喝了符水,不片刻顽童腹中绞痛停歇。婆子不迭叩头,哆哆嗦嗦翻找出一块碎银奉上。 陈六郎心善,瞧那婆子穿着便知家境贫苦,只推辞不收。婆子哭了半晌,这才千恩万谢而去。 薛振锷在一旁观望,那陈六郎烧符化水之时,隐约瞥见有一团气机笼罩陈六郎。 薛振锷心中略有明悟,这闾山巫法只怕全凭鬼神,自身修为当真是半点也无。 待暮色四合,薛振锷略略盘算,今日临水宫所得香火只怕不过三、四百铜钱。与丁法安打听一番才知,平素每日大差不差,一月能得银十两左右。 这临水宫日常采买开销,十两银子本就有些紧,再加上采买符咒、法器材料,简直就是入不敷出。 薛振锷略略唏嘘,心道临水宫日子不好过。那丁法安却不以为然道:「银钱要那般多就没人来了,闵地本就穷苦,百姓家无余钱,我师父向来都是半卖半送。」 「那临水宫修葺怎办?」 「自有大户捐献……额,师父开坛做法也能收些簿仪。」顿了顿,丁法安又道:「可惜临水宫如今比不上芳林胜境,不然香客还会多一些。」 「芳林胜境又是何处?」 「粤地英德,那里是高六郎法坛所在。 」 薛振锷又与丁法安攀谈半晌,倒是得知不少有用信息。而今闾山一脉红头、黑头并立,红头因着先有高五郎后有高六郎,倒是声势更大一些。 平素法事请的都是红头法师,唯有殡葬方才会请黑头法师。当然也不绝对,如今夫人教也有殡葬业务,导致红头、黑头关系愈发紧张。 如此过得两日,薛振锷每每遇见陈六郎都以道友相称,陈六郎放下芥蒂复又与薛振锷熟络起来。 这日刚过晌午,便有一管家带着仆役登门。言城中黄老爷家幼子不慎落水横死,奉了二十两纹银请陈六郎明日过府开坛做法。 陈六郎收了银钱一口应下,薛振锷想看西洋景,当即道:「陈道友,贫道颇为好奇闾山一脉如何开坛做法,不知贫道明日可否跟从观望啊?」 陈六郎颇为爽快,道:「这有何难?道友明日随我一观便是。」 当下陈六郎招呼弟子,吩咐准备明日开坛做法事宜。此时薛振锷才知,那丁法安竟是乩童。 闾山夫人教一脉乩童也是僮身,既可扶乩占卜,也可引神灵上身。 丁法安年不过十八,生得比薛振锷矮了一头,瘦瘦小小,薛振锷实在想不出此人引神灵上身的情形。于是定睛凝神观望,隐约瞥见此人身上所开窍穴比余下弟子多了不少。莫非是因此之故? 正思索间,便见门口闪过一黑影,转头就见卞壮那夯货贼头贼脑地熘将进来。 薛振锷皱眉:「孽畜,野去哪里了?」 野猪精哼哼道:「老爷,小的不过是四下消消食。」 话音未落,突有嘈杂自宫外传来,跟着便见十几个乡民提着锄头、扁担冲将进来。 领头老汉瞥见陈六郎便嚷道:「法师不好了,有野猪精进村拱了刘家老母猪,我等一路尾追,那野猪精竟进了临水宫!」 薛振锷以手扶额,简直没脸见人,刻下恨不得抽剑将那夯货大卸八块! 葫芦不是瓢 第一百零四章 纸鹤传信 「榨!」 「嗷~老爷莫再榨了,再榨小畜要成肉饼啦!」 硕大黑野猪四蹄平伸趴伏在地,生生被薛振锷的千斤榨压得翻白眼。 薛振锷脸色发寒,若不是方才陈六郎从中说项,薛振锷又赔付了乡民银钱,今日这事还不知如何了结。 这夯货也是怪哉,吃食不忌,便是猪肉也吃得,视无修行的同类为蝼蚁,偏又偷跑出去拱了人家养的母猪。 周遭一干闾山弟子嘻嘻哈哈瞧着热闹,乩童丁法安调笑道:「兀那卞壮,乡民所养野猪可是貌美如花?」 那夯货哼哼道:「腚颇大,俺瞧着稀奇一时忍不住。」 薛振锷气疯了,抄起寒月剑兜头便打:「我叫你腚大!」 「嗷~老爷莫大,小畜知错了。」 一旁陈六郎说道:「道友莫打了,山精野怪不知规矩也是有的。道友若要防着这畜生再生事端,不若我找人将其敲了。」 卞壮翻白眼丧气道:「敲了?莫不如杀了俺罢!」 「夯货,当贫道杀不得你?」 卞壮哼哼两声不敢接茬。 周遭闾山弟子又劝说一通,薛振锷借坡下驴,只罚了野猪精今日不得食,随即一甩衣袖回了方才收拾出来的静室。 待进得静室,薛振锷旋即面色如常。这等小事只是须臾挂不住脸面,他又哪里会一直记挂在心? 薛振锷在临水宫两日,倒是将夫人教情形摸了个透彻。听陈六郎讲,闾山派内部分支众多,出去最为重要的夫人教与法主公派,余下还有海清教、虎门令、巴蜀闾山等等。 巴蜀闾山自闵地流传于巴蜀,因战乱之故术法失传,如今只剩部分科仪,消亡或许便在这几十年。 虎门令可追朔至山东ly,薛振锷严重怀疑这虎门令乃是白莲教变种分支,其派中融合部分闾山法咒,尤擅驱邪退煞。这一派在闵地混不下去,干脆迁去了浙南。 海清教又称徐甲教,这一派可以看做是夫人教与法主公派融合而成,更离谱的是这一派还供奉翻坛张五郎,这张五郎可是梅山的翻坛老祖啊。 此派流传于闵北,也算是小众。 千百年来,闵浙巫术备受打压,不得已化巫为道,却又不被道门认可,称其为巫骨道皮。何也?盖因闾山一脉行巫法而不修自身,仅凭精怪邪神降身而行其法。 以薛振锷眼光看来,除去正一天师府一脉,余下道门大抵都是方术士或巫法师转化而来。既然先前方术士可入道,那闾山没道理不能入道。 只消将其巫骨换做道骨,余下巫法可算奇门异术,久而久之道门自然见怪不怪。 若想将其纳入道门,必对闾山一脉进行改造。此前陈六郎曾探听薛振锷所修功法,目光颇为羡慕。薛振锷刻下便想着从何处为闾山一脉谋得修行功法。 混元功是甭想了,门中有训,法不可轻传。只是不知恩师袁德琼近来可曾参悟旁的修行法门。 …. 薛振锷从行囊里找出黄表纸,裁剪成符,朱砂润笔,提笔凝神灌注真炁,落笔写下符头。略略歇息回复真炁,又继续写符腰。 一张灵符足足耗费了两个时辰光景才书成。这画符讲究一气呵成,奈何薛振锷真炁不济,只得出此下策。还好其神识充盈,这才能将灵符书就。 此符名为纸鹤传信符,本是龙虎山术法,也不知被前代哪位高道带到了真武一脉。待符咒书就,薛振锷将其折叠成纸鹤,又提笔写下书信一封夹杂纸鹤背嵴之后,旋即掐诀念咒,抖手剑指一点,那纸鹤扑棱两下便腾空而起。 这一封信写给恩师袁德琼,只盼着师父这会子不曾闭关。 薛振锷方才松了口气,陡然皱起眉头。这好容易送了信,给了师父怎能不给师姐? 相识久了,薛振锷才知无论师姐如何大气,骨子里还是女子,也有小性子。殷素卿小性子发作起来可是不好哄。 捏了捏眉心,薛振锷不敢怠慢,又花费两个时辰给师姐发了一封纸鹤传书。待书信发出去,薛振锷用神太过,顿时头疼欲裂。 正好外间天色不早,薛振锷草草用了晚饭,也不理会蔫头耷脑的夯货卞壮,径直回房歇息。 这一夜,两封符信迎风向西北飞出两千里,拂晓时分落在真武后山。 玄元洞中,袁德琼正捧着《无根树》参悟玄机,抬头看向洞外,便见一纸鹤飘摇而入,转瞬落在其面前。 袁德琼从纸鹤背嵴上抽出书信,展开瞥了眼字迹方才知晓乃是弟子薛振锷所书。 一目十行看罢,袁德琼不敢大意,当即起身去寻掌门真人向求真。 入得其洞府,便见向求真愁眉苦脸端坐石凳之上。 袁德琼惊道:「师父,怎地看着好似一夜未睡?」 向求真愁眉苦脸的摆摆手:「入不敷出,老道夜不能寐啊。」 袁德琼道:「监院已谋算在武当各宫、观重新装藏、开光,尤其山下清虚宫,下月初便可装藏,弟子料想不日香火愿力所得必大幅上升。」 向求真苦着脸不答话。山上催单一批,余下三十三名真修,原本这香火愿力是够用的。不曾料想许求宣这老倌儿竟机缘巧合修成人仙! 炼神反虚之境本就是灵机消耗大户,先前真人向求真每月修行三次,不过吃了个半饱。如今再加上许求宣,这下连向求真都要饿肚子了。 而今真武每日所得信力十一合上下,若向求真与许求宣每月修行三次,则每日缺口将近三合。 这等刚需,由不得腾挪,向求真便与许求宣商量,二人轮着每月修行一回。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吞服了这般精纯的灵机,哪里还耐得住性子一点点的以神识消磨魔炁? 方才实行十几日,不得修行的向求真就耐受不住,叫苦连天。 …. 刻下向求真性子暴躁,皱眉道:「你来又有何事?先前移花接木之法既不可行,那尝试便暂且停歇。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当信力是那般好得的?」 袁德琼嚅嚅不敢答。先前袁德琼尝试移花接木之法,以符阵凝聚精纯灵机,再以符咒锁住三魂,而后生生逼得陈德源三魂离体。 本以为这般移花接木必有所得,哪里想到,待三魂归体,陈德源非得不得先天一炁所补,反倒因此大病一场。若非向求真舍了一根三百年老参,只怕刻下陈德源早已命丧黄泉。 由此袁德琼推算,人间灵机再是精纯,恐怕也比不得仙界。若想让三魂补充先天一炁,只怕要将三魂送往仙界才成。 只是能入仙界者,起码有地仙修为!真武这等名门大派才有两位人仙坐镇,上清派掌教也不过人仙修为,天师府当代天师连人仙都不是,唯有传说中的真武祖师张三丰真人是地仙修为。 袁德琼又去哪里寻个地仙帮着其尝试移花接木之法?如此,袁德琼沮丧数日,转而研习《无根树》,又参悟另一法门。 袁德琼半晌才道:「弟子已弃了移花接木之法,近来倒是参悟了阴阳二气法……」 「停!」向求真双目瞪得熘圆:「此法可要耗费信力?」 「额……这倒不必,只是须寻一弟子以此法筑基。且弟子推算,此法与混元功相比并无优异之处……」 向求真如释重负:「这等小事,你随意寻些许火工居士传下便是,莫要问老道。」 袁德琼稽首道:「方才弟子首徒薛振锷传信,言闵地闾山一脉虽是巫骨道皮,但其颇有向道之心。若今日传其修行法门,既可壮大我道门,又可结下善缘,来日与我真武定有福报。」 【讲真,最近一直用换源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huanyuan安卓苹果均可。】 向求真摸着大光头道:「薛振锷去了闵地?嗯……此子胸有丘壑,长于谋算,极擅堂皇之道。其所言倒是不差……」向求真瞥了一眼袁德琼:「既然你那劳什子阴阳二气法颇为不堪,不若传于闾山一脉罢。」 袁德琼心中极为委屈,甚地叫颇为不堪?若非如今真武一脉有了祛魔存真符阵,他这阴阳二气法说不得比混元功要强上几分。 可惜香火愿力催动祛魔存真符阵,使得后山岩洞之中充斥精纯灵机,莫说是阴阳二气法,刻下便有弟子嚷嚷着废混元功而复服气法。 也是尝试一番,一干真修察觉混元功与服气法相差不大,且服气法耗费灵机极多,这才没让这等说法付诸实现。 「可还有旁的事?」 「弟子……」 「若无旁的事快快离去,老道还要谋算从何处腾挪信力。」 憋屈的袁德琼只得稽首退下,回了自身玄元洞,憋闷着画了纸鹤符,提笔写下阴阳二气法修行关要,剑指一点那纸鹤便飞腾而去。 …. 也是此时,一高一矮两女子稽首一礼,目送师父德玉缓步下了山崖。 矮小女子目光灵动,右手不自觉摸向心口,贴身小衣中藏着早间新得书信。若非每日课业不修,殷素卿哪里会等到此时也不曾看信? 另一女子身量高挑,面目迥异中原女子,却是此前拜山的萨仁其其格。这女子极有韧性,到底打动真武派,恰好德玉正欲授徒,查其根骨比之殷素卿还要强上几分,便将其收入门墙。 依着规矩萨仁其其格本要入住坤道院,只是德玉不耐烦来回奔走,便干脆将其带入后山一并教导。 萨仁其其格见师父远走,当即嬉笑一声凑将过来:「师姐,我瞧山下野花开了,不若你我去瞧瞧?」 殷素卿着急看信,哪里有心思去看劳什子的野花,便道:「山间野花有甚可瞧的?」 萨仁其其格道:「师姐不知,草原上五月间草木才返青,六月才有野花。且草原花草与中原不同……我……贫道不是没瞧过么?」 殷素卿屈指敲在其额头,惹得萨仁其其格吃疼不已。 就听殷素卿训斥道:「师父早就有言,你拜山心思不纯。再不收摄心神,哪里还入得了道?武师兄天赋异禀,说不得以武入道,修成人仙、地仙。倒是你二人仙凡两别,你哪里还有指望?」 萨仁其其格顿时好似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沮丧不已,抱怨道:「我汉话方才学会不久,斗大的字不识得一箩筐,那劳什子道经哪里听得懂?师姐,不若你教我认字可好?」 「去去去,今日我有事,来日再教你。」殷素卿抽身便走,行了几步转头虎着脸道:「莫要跟着,小心我翻脸。」 萨仁其其格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只得目送殷素卿远去。这草原女子生性胆大,不片刻眼珠一转,瞥得殷素卿去往方向,当即娇笑一声穿林而行。 不片刻藏身巨木之后,露出半张脸观望石崖上伫立的殷素卿。但见殷素卿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展开来细细观望。神色间再无往日威仪,时而轻轻蹙眉,时而展颜而笑。 待一遍读过,又复读一遍。如此反复,也不知看了几遍,这才将书信捏在手中,迎风而立,目光遥遥看向东南,逐渐迷离。 萨仁其其格捂嘴偷笑,悄然挪 身出来,蹑手蹑足行至其身后,忽地嚷道:「好啊,师姐原来是在偷看情郎书信!」 「呀!」 惊慌之下,手中书信随风飘远。 「回头再找你算账!」呵斥一声,殷素卿腾身而起。于林木之上点踩几下,翻腾中一把抓住飘零的书信,旋即落在树冠之上,引得树冠微微起伏。 殷素卿小心将书信收好,几个起落回返山巅,萨仁其其格顿时没了气焰,蔫头耷脑道:「师姐,我错了,不该吓唬你。」 「回去写大字十篇。」 「啊?太多了……」 「再加十篇!」 「好好好,莫要再加了。」萨仁其其格可怜巴巴凑将过来,一把抱住殷素卿胳膊,脑袋凑将过来道:「师姐,薛师兄信中说了甚?」 杏眼一瞪,殷素卿道:「与你何干?」 「我就是好奇嘛……师姐就好了,与薛师兄两情相悦。可怜我心心念念记挂着武呆子,那呆子却跟个木头也似。」 殷素卿好笑道:「你倒敢说……武师兄好心救了你,你却要嫁与他,简直就是恩将仇报。」 「哈?」萨仁其其格瞠目结舌:「我听商队中的先生讲,女子得侠士救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这分明是报恩,怎能是恩将仇报?」 殷素卿摇了摇头,道:「待你想明白了,或许便明了武师兄心思。」 葫芦不是瓢 第一百零五章 传法临水宫 却说薛振锷一觉醒来神识饱满,洗漱一番提着寒月剑推门而出。本以为临水宫一如往日,只待自己修行过后才会有弟子开门。 不想,薛振锷提着剑刚到戏台前,便见大门从外推开。一众闾山弟子身着红色法袍,神情肃穆涌入临水宫。 薛振锷心中惊奇,忍不住问道:“今日怎地这般早?” 那熟识的丁法安说道:“道长,今日师父要开坛做法,可不能耽搁了时辰。” “原来如此。” 薛振锷刚练过桩功,转头便见陈六郎已然身穿法袍伫立大殿之前。 一干弟子排列其身前,陈六郎操着一口闵地方言训斥一通,随即领着一干弟子进得大殿,给三位夫人上了香,随即又给乩童丁法安装扮起来。 过得小半个时辰,一干闾山法师出得正殿,薛振锷顿时看了个稀奇。但见其余人等还算寻常,只那丁法安赤膊上身,脸戴傩面,身后吹吹打打,丁法安领头先行,其举手投足却好似在模彷勐虎。 陈六郎给了薛振锷一个颜色,薛振锷便知这是要去黄家开坛做法了。当即也没了练剑的心思,提着寒月剑悄然缀在其后,与一名胡法良的弟子并肩而行。 出得临水宫,过了桥,远处城池遥遥在望。薛振锷忍不住问道:“丁法安扮得是甚?” 胡法良道:“道长此言实在……丁法安请的是虎爷上身。” 闵地传言中,虎爷公本是土地、城皇的坐骑,到了如今演变成诸神坐骑,传闻其有保境安民、驱邪灭煞之能。 一行人等吹吹打打,路遇乡民无不退在路旁,有虔诚者径直跪地祈求,叩首不已。 薛振锷心中暗忖,闾山一脉在闵地影响之大,远甚道门。恐怕能跟和尚们掰一掰手腕了。 一行人等过城门而不入,径直转向城东,山坳中有一村落,黄家祖宅在此,黄老爷幼子丧事自然也在此处办理。薛振锷行在山路上四下观望,但见西面便是翠屏湖,周遭山峦环绕,粗略观望倒是风水颇佳。 到得黄家宅邸,当即有管家引得一行人入内。黄老爷出得二门迎接,寒暄一番倒是极为恭谨。 薛振锷混迹其中听其言才知,这黄老爷早年中得举人,其后做得封疆大吏幕僚,年过四旬才返乡置办下家业。 】 其家中五子两女,幼子年方十五,平素极为顽劣,游手好闲,尤喜呼朋唤友惹是生非。 前两日这纨绔子与一干闲汉下乡游玩,于一溪畔觅得一渔家女。这纨绔子当即领着闲汉上前纠缠,渔家女被逼无奈,径直跳水而走。 生在闵地,哪个汉子不会水性?黄家纨绔被闲汉言语激了一番,当即跳水追逐。不成想,追将出去十余丈,那黄家子陡然溺水。 岸上闲汉起先以为黄家子只是在顽笑,过得片刻见溪水中不断冒泡,始终不见人影,这才纷纷下水救人。待一干人等将黄家子拖将上来,那黄家子腹胀如怀胎十月,人却是早就没了生机。 闲汉当即哄散大半,余下几个有良心的,一面看着黄家子尸身,一面打发人去黄家报信。待黄家来人,早已过去半日,那黄家子是死得不能再死。 若只是这般也就罢了,待黄家事后打听,却始终扫听不见那渔家女是何人家女子,更有传言,说黄家子必是给水鬼做了替身。 黄老爷晚年白发人送黑发人,早已失了方寸。其长子安排诸般事宜,又派遣管家去了临水宫,这才有了这一行。 宅邸之中早已置办起了灵堂,黄家幼子尚未成亲,几位兄长便让家中孩儿代为披麻戴孝,于灵堂之中答礼。 那黄老爷言谈一番,便被仆役扶着回了内宅。其长子上前说道:“法师,我幼弟横死,未知是不是被水鬼害了,还请法师移步一观。” “好说。” 陈六郎领着丁法安入得灵堂,薛振锷心中好奇,悄然缀在其后。黄家闹不清薛振锷身份,倒也不曾阻拦。 棺木停在灵堂正中,棺材板还不曾盖上,内中少年换了寿衣,脸色青白,隐约有些脱相。 薛振锷凝神观望,却瞧不出所以然。人身死之后魂飞魄散,想要查出死因又哪里是那般容易? 咦? 薛振锷目光锁定尸身右脚踝,但见其上有些许阴煞缠绕。传言多缪言,此番倒是说中了,这黄家子还真是被水鬼给害了。 陈六郎上前观望一番,随即看向丁法安,后者带着傩面左右跳跃,上前观望一番旋即回身附耳低语。 薛振锷隐约瞥得,一股气机缠绕丁法安,想来便是那虎爷公了。 陈六郎点头道:“却是被水鬼害了。那水鬼害了人,从此脱身水底,刻下也不知跑到了何处。还有,五郎尸身沾染煞气,须得防着化僵。” 黄家长子顿时拱手道:“万事全凭法师做主,事后我家必有簿仪奉上。” 陈六郎摆摆手,浑不在意。 当即吩咐诸弟子准备法坛,又让黄家人通知村中百姓,入夜后关门闭户,不可外出观望。 午初时,法坛摆下,薛振锷看得瞠目结舌。除去作法坛的八仙桌,一旁还架起刀山一座,也不知陈六郎闹甚地名堂。 到了时辰,陈六郎开坛。点香供奉,烧了奉表,口中将闾山诸神念叨一遍,随即脚踏罡步行起科仪。待科仪过后,更是脱了草鞋,赤脚攀爬刀山。 亏得陈六郎功力深厚,下得刀山毫发无损。听周遭闾山弟子言,有闾山法师开坛,下刀山必浑身是血。 薛振锷凝神观望,但见陈六郎周身气血刻下充盈至极,其咬破食指,以血画符一道,转身进得灵堂将符贴在尸身额头。 充盈气血本就可知阴煞,再有符咒之能,薛振锷分明瞧见尸身附着阴煞顿时被消融得只余少许。 薛振锷心道,今日算是开了眼。都言闾山法凶厉,只攻不守,斗将起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而今亲见,果然如此! 可惜闾山法本就是巫术,拔除邪煞走得是以毒攻毒的路子,如此,这邪煞又哪里能拔除干净? 薛振锷心中好奇,这闾山法有何后续手段。 做法过后,黄家备下酒席招待。临水宫众人也不客气,待吃饱喝足,陈六郎安排两名弟子留下看护灵堂,自己则带着黄家人寻安葬之地。 转眼入夜,村中只余鸡犬声,家家关门闭户,偌大村落再无一个人影在外。 陈六郎喝了一坛酒,眼看时辰已到,当即告知黄家此时出殡。前有虎爷公开道,后有陈六郎坐镇,黄家仆役抬着棺材默然跟在其间。一行人等出了村落,前行十余里,上得山坡,不片刻到得陈六郎选定墓穴。 山医命相卜,薛振锷乃真修,无需学后四者。即便如此,入得真修,也能略略感知周遭气机。 薛振锷四下观望,此处山水相逢,阳气充足,当即心中佩服。这等阳气充足之地,想来安葬之后再无尸变之能。 安葬过后,陈六郎与一干闾山弟子四下嘱托,回程不可开口,更不可回头观望,免得引得邪祟跟随。 一行人等极为乖觉,全程默然返还,如此这法事便算是告一段落。至于那走脱水鬼,天大地大,却不知去何处找寻了。 安歇前陈六郎与薛振锷说道:“那水鬼的能耐不过能害了凡俗,闵地四处都有闾山法坛,只消遭遇奉职法师,那水鬼必被整治。” 薛振锷倒是不在意,也合该黄家子死,若非贪恋美色跳水追逐,又怎会着了水鬼的道? 转眼天明,薛振锷方才醒来,推门便见一纸鹤盘旋停在身前。薛振锷探手撑在手心,纸鹤顿时没了动静。纸鹤背嵴上插着书信,薛振锷摘下展开,入目便分辨出字迹是恩师袁德琼所书。 寥寥数言,说了真武情形。薛振锷直看得皱眉不已。 本以为老都讲许求宣一朝修成人仙,于真武而言乃是好事,却不料引得真武香火愿力短缺,而今两位人仙饥一顿饱一顿,师祖向求真整日哀声怨道。 薛振锷啧啧称奇,转念一想,每月剩下不少银钱,料想过上几月,重新装藏、开光几座道观,真武香火愿力便能够用。 书信结尾,恩师袁德琼话锋一转,言薛振锷先前提议已禀明掌门真人,真人极为赞成。刚巧袁德琼新近参悟得阴阳二气法,便将此法书与薛振锷,嘱其传给闾山一脉。 薛振锷暗暗握拳,恩师这等悟性简直世间少有。一篇在薛振锷看来藏头露尾的《无根树》,袁德琼竟能从中参悟出诸多法门。 先有移花接木,后有阴阳二气,待过上几年,师父也不知会参悟出多少法门。 转念薛振锷又开始担忧,生怕师父执着于此道,耽搁修行。 人仙修为寿元可至人大限,能活百二十岁。掌门真人九十了,老都讲岁数也不小,三十年后还得德字辈顶门立户。薛振锷这等小字辈暂时指望不上,便希冀大树底下好乘凉,盼着师父早日破境修成人仙。 朝食过后,黄家长子奉上簿仪,大抵纹银百两。看得薛振锷直撇嘴,这等法事兴师动众,还来了一出上刀山,所给簿仪实在有些少。那些大和尚念上几日经文,簿仪也不见得比这少。 那陈六郎也不在意,命弟子收了簿仪,当即告辞离去。 回程路上一路无话,待回得临水宫,又有纸鹤西来,这番却是师姐殷素卿传信。 薛振锷回房展信,娟秀字迹中,思念切切,看得薛振锷不由得出神。 待翌日,薛振锷习练过后,早早等在戏台前。日上三竿,诸闾山弟子才推门而入。招呼一番,闾山弟子入内听陈六郎教导。 换做往常,薛振锷此时或是外出闲逛,或是回房休憩。今日却是不同,薛振锷一反往常,径直跟着入了正殿。 相处时日多了,薛振锷又一直与陈六郎道友相称,二人早已熟稔。陈六郎心中纳闷,却只当薛振锷好奇闾山法术。 想着薛振锷早已授箓,自然不可能转而奉职,陈六郎便大大方方让其在一旁观望。 待到中午时分,陈六郎打发弟子下去准备饭食,这才转头与薛振锷落座道:“薛道友,方才可是好奇我夫人教术法?” 薛振锷笑道:“是有一些,不过贫道是学不成了。”顿了顿,又道:“陈道友,我看道友每日只早间教导弟子,到了下午便让弟子各自散去,贫道看得颇为可惜。” “哦?薛道友可有旁的想法?” 薛振锷说道:“贫道于真武熟读道藏,想每日下午在临水宫讲法,不知……” “诶呀,”陈六郎一拍大腿:“好事啊!不知道友要讲何道藏?” “便讲《道德经》如何?” 陈六郎顿时大失所望。闾山一脉也读道德经,翻来覆去不过五千言,有甚地可讲? 薛振锷观其情形暗笑不已。这闾山一脉巫骨道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平素若脱下法袍,与寻常乡民无异,哪里能看出半点修道者的气度? 道德经不能修行,却可以重塑修道者三观。若不解道德经真意,哪里会入得了道? 陈六郎念及薛振锷一片好心,到底点头应承下来。吃过午饭,便将此事告知一众弟子。 薛振锷朝众人稽首一礼,说全凭自愿,也非传法,而是相互探讨。 这番话落下,当即有弟子言下午要回家种地,那货被陈六郎狠狠瞪了一眼,当即蔫头耷脑再也不提种地之事。 四月间闵地回南天,下午时日头正好,薛振锷便在戏台讲法。不同于诸般解读,薛振锷全程白话,直白阐述道德经内核。 台下几名闾山弟子起先还不以为意,待听到后来竟逐渐痴迷其中。 薛振锷说了半个时辰便停将下来,解答闾山弟子疑惑。又过一刻,薛振锷起身跳下戏台笑道:“来来来,久坐须得活络筋骨,贫道教你等如何活络。” 薛振锷舒展身形,施展五禽戏,讲解关要,何时该吸气,何时该吐纳,何时又该静心凝神。 一干闾山弟子随之舞动,薛振锷借着指点之际,逐个查了根骨。可惜一干闾山弟子根骨极差,唯有丁法安根骨中等。 薛振锷暗暗思忖,也不知陈六郎根骨如何,可惜其人年过五旬,这般年纪入道,除非如张三丰真人那般根骨、奇遇,否则怕是难以修行。 如此几日,陈六郎再是迟钝也看出些许门道,这日讲法过后拦下薛振锷,激动道:“薛道友可是要传法?” 薛振锷笑道:“道友何出此言啊?” 陈六郎说道:“道友当我不识货?那五禽戏看似寻常,实则配合吐纳极为不俗,我只习练两日便中气十足,此必是道门桩功!” 第一百零六章 忽有和尚来 陈六郎周身气血本就远甚常人,若非如此,五十余岁年纪,终日与野神、阴鬼打交道,怎会每日红光满面? 薛振锷此时定睛观望,但见陈六郎气血的确比平素强了那么几分。他心中惊诧,当即道:“陈道友见谅,可否让贫道一探究竟?” “哦?”陈六郎正诧异间,就见薛振锷一把拉住其左手脉门,跟着一团暖流顺着脉门涌入身躯,绕着周身游走一圈这才又从脉门返还。 陈六郎不禁瞪大了眼睛。 先前早就听闻道门真修可修出真炁,今日初次见识,只觉这真炁颇为玄妙。 却见薛振锷收了手,脸色颇为惊喜,思忖道:“道友根骨上佳,若非这般年纪气血稍衰,只怕修行起来前程不下道门高功啊。” “啊?”陈六郎追问道:“薛道友说的是我能修行?”薛振锷笑道:“道门仙人也是自凡俗修炼而成,道门真修本就是凡俗。如此,陈道友为何不能修行?”陈六郎只急得抓耳挠腮,支支吾吾道:“我……这……薛道友莫要戏弄我,我只问道友可欲传法?”薛振锷道:“确有此意,只是传法与否全看机缘。” “那可要拜师?”薛振锷道:“贫道先前有言,只是与闾山道友切磋……再者贫道这般年纪,若要收徒只怕传出去让人耻笑。”陈六郎合掌道:“谁敢耻笑?薛道友人品出众,本事嘛……”陈六郎想了想,能斗得过林七郎与林九姑,可自己不曾亲眼见识过薛振锷本事,也不好浑说,便只道:“道友出身名门,想来本事也是不差的。再者此番传道于我闾山有恩,谁敢编排道友,我临水宫必不答应。”薛振锷摆手笑道:“此时莫要再提,贫道还是那般意思,只切磋交流便好。”陈六郎转念一想,自己这般年纪朝着十几岁的薛振锷叩头喊师父的确不成样子,便不再强求。 于是说道:“道友恩德,我临水宫……夫人教必铭记于心。道友且瞧好,某必让道友声名远扬!”声名远扬? 这闵地除去闾山派,占据大头的可是佛门。许是受了向求真影响,几年间薛振锷一直远离佛门。 二者虽同是自方术士演化而来,但其核心修行法门截然不同。一个性命双修,一个舍性修命,道藏佛经说起来鸡同鸭讲,且佛门暗藏诡异手段,就好比那密宗喇嘛朵思巴,焉知惹恼了和尚会落得个甚地下场? 薛振锷正要拦下,那陈六郎却早已兴冲冲而去。待薛振锷追将出去,却早没了陈六郎身影。 这日匆匆而过,待转天,薛振锷下午讲道德经时,台下还是七个人,只是多了个稳坐太师椅的陈六郎,少了个闾山弟子。 薛振锷权当那弟子今日家中有事,心下不曾多想。结果一晃三日,那弟子始终不见人影,这日再讲法,台下却多了两名带着弟子的红头法师。 待讲了一节道德经,陈六郎才介绍,那二人乃是延平府红头法师,一个名李四郎,一个名黄三郎。 薛振锷心中已有不妙之感,待领着众人行了一趟五禽戏,薛振锷偷空扯走陈六郎,悄声问那弟子下落。 陈六郎咧嘴笑道:“道友莫要乱想,我让胡法平传扬道友名声,料想半月内临水宫必被踏破门槛。”薛振锷哭笑不得,刻下有些坐蜡。 他道藏学自老都讲许求宣,这经文水平在同辈中都算得上出类拔萃。奈何年岁尚小,且生得面嫩,这般高坐台上,不熟悉者哪里会瞧得上眼? 再者四下传扬,说不得会引来玄门修士与佛门和尚。玄门修士还好说,辨经可分高下;那大和尚就不好办了。 佛道鸡同鸭讲,说不通弄不好便要手上见高下。可惜事到如今木已成舟,薛振锷便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日传法过后,黄、李二法师寻了陈六郎好一番诘问。那胡法平胡吹一气,只说真武真修传道临水宫,二人略一追问才知真武情形,当即撇下手段琐屑急匆匆赶赴临水宫。 到了临水宫一瞧,鼻子好悬没气歪了!戏台上高坐一娃娃,身量虽不矮,可看年岁不过十五、六。 这般年纪便是真修又有何本事?耐着性子听了一番《道德经》,又胡乱跟着练了一遭五禽戏,二人再也耐受不住,诘问陈六郎是何居心。 陈六郎先是拍着胸脯保证薛振锷有真法在身,跟着又说其轻飘飘降服山君,斗败了座下弟子。 最后词穷,干脆道:“李四郎、黄三郎,莫忘了当日奉职之恩,你二人便在此处跟着习练个十天、半月,若不得寸进,自可离去,只当还了我奉职恩情。”闾山奉职须一众法师主持,李、黄二人年岁稍小,距离临水宫又近,当年奉职自然是请了陈六郎帮忙。 陈六郎这般说来,李、黄二人只得捏着鼻子认下,命弟子在周遭村落赁了房舍,每日过午先听道德经,再习五禽戏。 如此十余日,李四郎尚无所觉,黄三郎却已察觉不对。黄三郎数年前欲收服一凶煞,不料凶煞成了气候,斗将起来颇为凶厉。 不得已之下,黄三郎连施术法。这闾山法术极为凶厉,讲究的是有进无退。 是以闾山法术都是攻击之法,全无防御手段。一番激斗下来,好容易灭了凶煞,黄三郎却也落得气血两亏。 若有道门真修在此,必看出黄三郎施展术法损了命魂,折了寿数,是以脸色苍白,阴惨惨望之好似僵尸。 平素勐然起身便会眩晕不已。不料,习练五禽戏十来日,这脸色虽然不曾变,可坐卧行走却少有眩晕之时。 黄三郎将此事说将出来,引得李四郎啧啧称奇,干脆召来二人弟子。众人七嘴八舌说将一通,除去黄三郎余者倒是不曾有这般改善,只是每日多吃了些饭菜,晚上倒头就睡。 黄三郎认定薛振锷传授五禽戏乃道门桩功,李四郎却嗤笑道:“黄兄谬矣,莫说是五禽戏,便是每日操练庄稼把式,十来日下来只怕也会吃得多、睡得香。”二人计较一番,却各执一词,闹了个不欢而散。 又过两日,李四郎已然打点行囊,想着这两日便返乡。结果从宁德府又来了三名红头法师。 内中有熟识者乃是李四郎的师弟,二人数年不见,见面自然亲热,李四郎这下不好走了,只好再多停留几日。 如此又过得五日,薛振锷讲过道德经,有细心闾山弟子整理成册,传阅、誊抄一番,不日便传得人尽皆知。 薛振锷讲过道德经便不肯再讲旁的道藏,盖因闾山一脉与净明合流,偏偏薛振锷于净明道藏不甚精通。 待转过天,薛振锷观下方闾山众人有几人思忖间已改了三观,当即不再藏私,开始讲阴阳二气法。 此法须先筑基。道门筑基须精、气、神相谐,常言百日筑基,实则根骨、心性上佳者,并非百日方能筑基。 筑基之后为炼谷化精,到此修行法门与真武混元功并无异同。待炼谷化精之后的炼精化炁,这却与混元功全然不同了。 无根树中讲述:无根树,花正偏,离了阴阳道不全。恩师袁德琼解为:若阴阳各偏,或阳感而阴不应,或阴求而阳不招,或阳过而阴不及,或阴盛而阳不足,皆是真灵之花有偏,不中不正,道不全成也。 再言阴阳调和,袁德琼由此创出阴阳二气法。其主旨为炼谷化精之后,先修阴阳二气,由阴阳二气合真炁。 如此修行者体内阴阳调和,修行起来事半功倍。薛振锷娓娓道来,将此法掰开了、揉碎了,用大白话讲述一遍,只把下方闾山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道门有言,法不可轻传。谁料薛振锷竟这般轻飘飘便讲了出来。先前那记录道德经的闾山弟子本是童生,奈何闵地太卷,屡试不第,这才弃儒修闾山法。 刻下提笔在手听得如痴如醉,书桉上的纸张晕黑一片,全然忘了记录。 乩童丁法安按着法门搬运气血,不片刻竟略有所得。惊醒过来顿时喜形于色,随即惊觉漏听了一段,转头瞥那童生,却见其不着笔墨,当即急得连忙催促。 黄三郎也依言搬运气血,嫌端坐不便,干脆起身一边行桩功,一边搬运,可惜到底习练日短,每每感觉好似摸到了门道,却又不得其法,只急得抓耳挠腮。 陈六郎生性洒脱,且根骨上佳,随着习练五禽戏二十余日,这桩功早已入门。 刻下听得薛振锷讲解,只略略尝试周身气血便随意而动,当下将陈六郎喜得险些掉了眼泪。 多少年了,自唐时便有闾山,数百、上千年传承,一直被朝廷视为巫法。 哪怕学了灵宝科仪,也不被道门视为同道。为何?盖因闾山修行只开窍,不修己身。 闾山何曾不想修己身?奈何不得真法传承。而今终有道门将真法传下,只待此法流传开来,不消五十年闾山一脉必列入道门门墙。 台下唯有李四郎惊疑不定。这阴阳二气法听将起来极为有道理,只是道门会这般好心,将真法传下? 可惜一众闾山人等听得如痴如醉,李四郎不好打扰,只好将疑惑憋闷在心。 待薛振锷讲完,台下众人尚在回味,李四郎终究忍耐不住,起身道:“薛道长,这般阴阳二气法说的好听,不知可是贵派流传?”薛振锷思忖道:“算是罢。”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怎地说算是?”薛振锷道:“我真武传的是混元功,这阴阳二气法乃我师袁德琼所创。” “敢问令师何等修为?可比得过真武掌门真人?” “我师年不过四旬,自然比不过掌门真人。” “某家再问,这阴阳二气法与混元功孰优孰劣?”薛振锷道:“这却不好分说,若放在真武,混元功怕是要强一些。可若放在外间,只怕这阴阳二气法要强上一筹。” “这是何故?”薛振锷道:“自宋以降,天地有变,灵机中混杂魔炁。到了而今,魔炁、灵机各半,道门真修须得先练己,避过早早吐纳天地灵机,以防为魔炁浸染。待修行渐高,才以神识压制魔炁。阴阳二气法先生阴阳二气,再合真炁,如此修行虽慢,却可无惊无险至炼神反虚。”李四郎又问:“敢问薛道长,这阴阳二气法可有人修行过?” “此法为我师新创,却是不曾验证。”此言一出,顿时引得下方一片哗然。 李四郎嗤笑道:“这般说来,薛道长却是拿着不曾验证之法传我闾山,若是出了岔子又该如何?也不知薛道长是何居心!”薛振锷摇头道:“这位李道友说的差了,阴阳二气法虽是新创,却脱胎自混元功,便是掌门真人也推算其并无谬误。再者,道传有缘人,李道友若不信,自可离去。”李四郎嗤笑不已,当即四下拱手:“诸位还要继续听将下去?某家却是不听了,告辞!”他这一走,倒是引得几人跟随,偏陈六郎与其余红头法师不曾动弹。 薛振锷眼观六路,见台下众人多数虽不曾走,却也心中生疑,心知此时若不露一手,怕是会名声大坏。 当即起身道:“今日便到此,明日还是未初时分开讲。”说罢一甩衣袖,暗掐法诀使了个小挪移术,顿时身形消散,整个人挪移到了后殿之外。 这一手直把众人惊了目瞪口呆。那黄三郎径直起身,四下观望,奇道:“咦?这是甚地术法?”众人看向陈六郎,陈六郎又如何得知? 陈六郎摸着下巴道:“不见动作,转瞬消失……这般术法堪比佛门神通。真武术法果然有一套。”有红头法师问道:“陈六郎,这阴阳二气法可靠谱?”陈六郎瞪眼道:“薛道友怜我闾山未有真法流传,这才传下法门。尔等不曾感激,反倒相疑,这又是何道理?且是否真法,只消按其修行便可分辨。而今尚且不曾入门便要疑薛道友用心,只怕薛道友知晓之后必定心寒。”那黄三郎道:“左右我夫人教本就无练己之功,人家传了法门,练成了自然好,练不成我等也无损失,只当我等未得缘法。何必苦苦相逼,让人寒心?”众人七嘴八舌,顿时释然。 陈六郎又道:“方才我沉湎搬运气血,一时不查竟让李四郎质问薛道友,我这便去寻了薛道友道歉。若来日再有此举,休怪我翻脸不认人。”说罢急匆匆四下找寻薛振锷。 薛振锷挪移至后殿前,听得陈六郎声响,当即纵身翻过侧殿避将过去。 随即四下游逛一番,待日暮时分这才返还。待其回返,闾山弟子早已翘首期盼,当即告知陈六郎,后者赤脚迎出,好一番小意致歉。 薛振锷只言并不在意,随即自行回了静室。趺坐床头,薛振锷暗自苦笑,果然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任你是道门真修,不拿捏一番扮做高人,人家也不信你所讲道法。今日小小露了一手,又避将出去,果然闾山众人态度大变。 那陈六郎哪是沉湎搬运气血,只怕当时心中所想与那李四郎差不多,也疑阴阳二气法并非真法。 所幸陈六郎心思通透,转念便转过弯来。事到如今,薛振锷略略估算,如今听法的闾山众人约三十人上下,这其中能有六、七人能筑基。 余下人等根骨实在太差,便是筑基之后只怕也难以入道。他心知再如何讲得天花乱坠,也不如让闾山众人入道来得实诚。 那陈六郎本就气血颇盛,薛振锷心中估算,只待再过几日,说不得陈六郎便能筑基,由此进入炼谷化精之境。 至于炼精化炁,非得三年之功不可。待隔日,未初时分,薛振锷方才登上戏台,便见台下又多了十余人,只是可惜全是红头法师或弟子,不见黑头法师踪影。 薛振锷此番传法,为的是统合闾山一脉,若不能弥合红头、黑头,这谋算便算是落了空。 可惜如今时日尚短,只待阴阳二气法见了功效,这才能与陈六郎分说。 薛振锷又讲述一番阴阳二气法,新来众人听得云山雾罩,随即被陈六郎丢了一侧抄本,让其熟读之后再去朝薛振锷提问。 这日传过法,薛振锷刚回得静室,丁法安便来叩门。薛振锷开了门,丁法安便道:“薛道长,林九姑师叔回来了,还跟来个纠缠不休的和尚。” “嗯?”算算这都五月了,林九姑去了一月有余,而今也该回来了。 “此事知会你师父便好,怎地来寻我?”丁法安急道:“师父与一干法师去城中饮酒,刻下临水宫只余未奉职弟子。我瞧那和尚极为不好招惹,还请薛道长出手相帮。”薛振锷思忖过后,点头应承下来:“如此,贫道这便去瞧瞧。”转身提了寒月剑在手,跟着丁法安往前走。 出得前殿,便见门前林九姑领着一头戴帷幕凉帽的客家女子,正与一壮硕和尚争吵不休。 “大和尚,你再如何分说,我妹子也不会做那劳什子的姑子,且死了心罢!” “阿弥陀佛,施主,令妹有宿慧,若在佛门修行,不消三十年必证得菩萨果位。说不得来日立地成佛,施主这般阻挠,却是误解了贫僧之心。” “呸!甚地宿慧,我瞧你这和尚瞧我妹子生得漂亮,分明生了花花心思!” “施主,你误会贫僧了……”薛振锷瞧着有趣,任林九姑如何责骂,那和尚总会细声和气辩解。 奇怪的是,依着林九姑的性子,说上几句只怕便要动手。只是林九姑刻下非但没有动手之意,还非要与那和尚吵嘴。 略略思忖,薛振锷便明了,只怕这和尚手段非林九姑能比,否则林九姑怎会忍耐至今? 再看林九姑身后女子,帷幕凉帽遮面,体态寻常,有些瘦小,只怕年岁不大。 薛振锷瞧了两眼,却不知那和尚如何瞧出这女子有宿慧的。便在此时,林九姑瞥得薛振锷,当即喊道:“小道士快来,这贼秃不讲道理,快帮我打发了。”薛振锷上前,略略稽首:“慈悲,贫道薛振锷,见过禅师。” “阿弥陀佛,不敢,贫僧了尘见过法师。”薛振锷道:“不知禅师出自何方宝刹?” “贫僧自泉南灵源寺而来。” “灵源寺?”薛振锷顿时皱眉,只觉棘手不已。灵源寺于前宋之时名声不显,待入得本朝,有一江湖高人入灵源寺为僧,从此声名大振! 此人名张定边,与‘天下第一剑侠’并称江湖二圣。此人早年从军,先定苗疆,后征得冷国,四十岁挂总兵,出雁门领四千兵破蒙兀两万骑,一杆铁枪所向无敌,于乱军丛中阵斩蒙兀大将察罕帖木儿,文穆帝亲封其为‘天下第一总兵官’。 奈何张定边后续卷入朝争,干脆挂印而去,从此遁入深山,于灵源寺落发为僧。 此人一身本领,尽数传与灵源寺僧众。而与花家不同,灵源寺武功威名远扬,于闵地堪比南少林。 薛振锷见这了尘和尚气血充盈,只怕练就一身横练功夫,斗将起来只怕极为难缠。 且灵源寺佛门修行不缀,此前有高僧证得头陀果位。眼前这了尘脸面木讷,偏一双眸子极为灵动,未知其有神通在身。 想到此节,薛振锷笑道:“相逢便是缘,禅师不若入内叙话?”了尘摇摇头:“多谢法师好意,只是贫僧此番只为这位女施主而来……”此时,林九姑气恼道:“小道士,莫要与那贼秃多说,打将一顿赶走便是。我妹子天姿国色,皇妃都做得,哪里耐烦去做劳什子的姑子?” 第一百零七章 小乘、大乘 了尘和尚唾面自干,任林九姑如何辱骂,只是双掌合十默默闻听,却面色不变,始终不曾动摇。 薛振锷心中暗忖,这和尚这般执拗,真真是不好打交道。 掌门真人曾言,其读遍佛经,刨去因果、宿命、轮回、行善积德、功德等皮肉,这佛门便只剩下两个字:解脱。 何谓解脱?不受生老病死拘束,不受七情六欲扰心神。前者倒也罢了,道士修行所为者乃是长生久视,这一点倒是与佛门相类;可后者却不同了。 道门讲清心寡欲,和尚干脆斩断三千烦恼丝。 向求真言,佛门和尚最为自私,为求解脱,可以放下一切。且佛门修心性,若按佛经来,真要是解脱了,那人便不能称为人了。 举例而言,一和尚得了解脱,从此行事但凭其心。米糠猪食,只要其想吃,也甘之如饴;琼浆玉液,只要其不想饮,也能弃之如敝履。 有妙龄女子在其身前,其可视为红粉骷髅;有草木怪石在身前,心念一起便可做颠鸾倒凤之伴。 向求真做了数年和尚,待读明白了佛经,当即破口大骂,只觉这佛门修行简直不可理喻,于是破庙而出,辗转到得武当山,拜入真武门下。 掌门真人数年前进神京,曾与一和尚辨法,辩来辩去鸡同鸭讲,后来干脆说起了佛门变迁。 却说佛门汉时传入中原,当时只是小乘之法,待三藏取经才得大乘之法。 这二者有何区别? 区别就是大乘之法多了一层包装。佛门源自身毒之北,其小乘之法先前流传一阵,旋即被民众所厌弃。 和尚们不事生产,专心修行,且不给百姓好处,百姓又为甚要供奉不事生产的和尚? 和尚们一看这般可不行,须得变法。于是大乘之法应运而生,哄得百姓重新笃信,这才重新立足。 这小乘之法秉持释迦牟尼原意,而大乘之法却改动颇多。 小乘法视佛陀为导师,不拜神像;大乘法融合外道,修正释迦牟尼之说,以佛为神,宣扬神异,造神像以拜; 修行上,小乘主张众生自救,人人修行可得涅盘,却非人人可为佛;大乘法改了,不但要自渡,还要渡他人,说只要虔诚信佛,人人皆可成佛; 小乘主张我空法有,否定主观真实性,却不彻底否定客观存在;大乘直接成了‘法我皆空,,彻底成了唯心; 再说解脱,小乘认为必须自己切实修行,甚至要出家乞讨度日;而大乘主张信徒可以作为居士,照常过生活、经营、布施,便可修功德,甚至只要诚心念佛,就可以超脱轮回。 【鉴于大环境如此, 这般改易,自然哄得百姓重新信奉。 如此,三藏得了大乘之法,回转中原,这佛门从此才展布开来。以至于杜牧诗句有言:「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 略略回顾史载便知,除去汉时与北周太武时,道门极少遭朝廷打压,而佛门每隔一阵便会被打压。先有三武(北魏太武、北周武帝、唐武宗)灭佛,后有周世宗灭佛。 待到了宋时,朝廷严控度牒,也是因佛寺肆意扩张之故。 说回眼前,许是掌门真人与薛振锷说了太多佛门坏话,是以薛振锷极不耐与和尚打交道。 眼看那了尘并无退去之意,便估算着动起手来能否让其知难而退。 这了尘出自灵源寺,传习了张定边功夫,观其眼睛灵动,只怕佛门修行也非等闲。 佛门修行,一朝顿悟可开一识,由此可得佛门神通。如今佛门神通分作六种,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如意通、漏尽通。 天眼通主双目,初可观察细微,远眺百里,传闻修至极处可观三千世界; 天耳通主双耳,与天眼通相类; 他心通极为麻烦,可体察旁人所思所想,若与他心通敌对,或修得佛门本事,心中放空;或迅捷如雷,不给其反制光景; 宿命通可知前世过往,由此可得宿慧; 如意通最为厉害,得此神通可飞天遁地,可迷人感官,可变大变小,可分身众多。 传闻其有十八种变化,既:振动、炽燃、流布、示现转变、往来、卷、舒、众像入身、同类往趣、显、隐、所作自在、制他神通、能施辩才、能施忆念、能施安乐、放大光明。 只得如意通一种,便可与道门人仙媲美。 最后一种漏尽通,须得悟得前五种神通,方能得悟。漏尽为梵语,意为烦恼尽,得此神通便可解脱,可入西方极乐世界。 了尘和尚双目这般灵动,想来是得了天眼通,就是未知了尘将这天眼通修至何等境界。 便在此时,丁法安说道:「和尚,佛门讲缘法,她既不肯随你而去,显是未到缘法,和尚又何必为难?」 了尘合掌一礼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言不差,贫僧着相了。如此,贫僧暂且告辞,待来日再来劝说姑娘。」 说罢,了尘转身便走,行得几步停下身形,转身看向薛振锷道:「法师若想与贫僧切磋,不妨放在来日罢?」 好狂妄的和尚。 薛振锷笑了:「也好,和尚慢走,贫道不送。」 「法师留步。」 了尘和尚飘然而去,门前只余下四人。丁法安自知林九姑不好招惹,悄无声息抽身便走,眨眼便没了踪影。 那林九姑都都囔囔骂了一阵了尘,转而说道:「那和尚太过缠磨,赶又赶不走,骂又骂不动,打又打不过……还好总算到了临水宫。」 目光瞥向薛振锷,林九姑突地笑道:「小道士,你看我三妹如何?」 「尼尼!」 那娇小女郎娇嗔不已,隔着白纱帷幕偷眼看向薛振锷,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不已。 …. 林九姑笑着说:「怎地又害羞了?若不是我偷偷带你出来,只怕你早嫁了那丑鬼。老妹,这般俊俏的小道士你不稀罕,莫非要回家嫁与那丑鬼?」 娇小女郎急得直跺脚,说了一通白话,薛振锷却是一句也不曾听明白。 林九姑收了笑,板着脸道:「好好好,便依着你。咦?怎地戏台前摆了这般多椅子?」 老妹随着林九姑目光转头观望,那林九姑突地憋笑,抬手便将其凉帽打落。 女子惊呼一声,露出一张嗔怒的娇俏小脸。 薛振锷与那女子四目相对,后者顿时满面通红,撇下姐姐扭头便奔向临水宫中。 林九姑嘿然笑道:「如何?我三妹生得是否天姿国色?」 薛振锷思忖道:「倒是有几分颜色。」 这女子身形尚小,估算年岁不过十三、四,生得极为秀丽,但若说天姿国色却有些过了。 薛振锷前世闲暇时没少刷短,各色女郎看过太多,是以心中并无波澜。反倒是与师姐殷素卿相处起来,总会不禁心中怦然。许是两世为人,薛振锷不再寻求感官刺激,反倒去追寻心心相印之故。 林九姑听得直瘪嘴,观量薛振锷两眼,说道:「小道士言不由衷,我且看你能端架子到何时。」 说罢不再理会薛振锷,径直去追林三妹而去。 薛振锷笑而不语,也不计较林九姑言辞。 转瞬暮色四合,薛振锷吃过晚饭,回得静室写写画画,想着来日如何讲法。 他前世临危受命,带着几个小年轻没少给甲方画饼,口才倒算可以。唯独这讲法与画饼不同,画饼说得天花乱坠,只需甲方动心便算是成了;讲法不同,此方天地佛道各有真修,不显效果,再是天花乱坠,时间一长闾山众人也难以信服。 待夜色深沉,薛振锷舒展筋骨,大略思量好了来日讲法顺序。随即趺坐床头,行过一个小周天便将日损真炁回复。 他摸索着从行囊中翻找出培元丹,捏在手中半晌,旋即又丢回瓷瓶。 薛振锷气海狭小,日常损耗一个小周天便能回复,又哪里用得到培元丹? 恩师袁德琼书信中有言,而今真武后山再无需吞服培元丹辅助修行,七杂七八算下来每月可省下大笔银钱。 只可惜掌门真人好似走错了路子,想来以真人聪慧,过得一些时日必能醒悟过来。 转眼到天明,薛振锷方才洗漱过,林九姑便来拍门。 「小道士快快出来,那和尚又来纠缠不休!」 薛振锷开了门道:「也是奇了,此地为临水宫,有恶客登门,你不去寻师父打发,怎地来寻我?」 那林九姑理直气壮道:「我三妹因你而来,如此才惹上那和尚,不寻你又去寻谁?」 薛振锷一噎,眨眨眼道:「九姑这般理直气壮,贫道竟无言以对。」 …. 林九姑扬脖得意道:「谁不知我林九姑最讲道理,还用你这小道士多嘴?」 薛振锷被逗得哈哈大笑,随即回身提了寒月剑,快步行至临水宫山门前。 离得老远边见那了尘和尚一身素布僧衣,趺坐石阶之上,右手持着一柄禅杖。 禅杖杆子涂红,顶端却是亮银色精钢所制。 薛振锷行至其身前稽首一礼:「和尚好生执拗,世间与佛有缘者不计其数,和尚又何必揪林三娘一人不放?」 「阿弥陀佛,法师言重。贫僧此番非是为了女施主,而是欲与法师切磋一番。」 「哦?」 那了尘和尚认真道:「早听闻真武一脉以武演道,执一方牛耳。且先前武振川先扫平中原,又扬威塞外,可惜贫僧离寺之时其人已离了中原,恨不能与其交手。 所幸法师也是真武一脉,想来必得几分真传,方才敢在这临水宫传法。贫僧自幼入寺修行,独喜武道,以至十数年只修得天眼通。还请法师与贫僧切磋一二,以全贫僧之念。」 薛振锷笑了,说道:「和尚巧言令色,明明起了嗔念,偏要说得冠冕堂皇。」 「法师说得是。」 了尘和尚倒是实诚,竟直接认了下来。 薛振锷道:「不知和尚要如何切磋?」 「以武演道。拳脚、刀剑不禁。」 「不用神通、术法?」 那了尘诵了声佛号算是应答。 薛振锷点头应承道:「也好,那你我便在此切磋一番罢。」 林九姑此时来了劲头,嚷道:「且慢,这般切磋有甚意趣?不过挂个彩头。若和尚输了,莫要纠缠我三妹;若小道士输了,每日许和尚半个时辰劝说我三妹。如何?」 了尘道:「如此也好。」 「那便一言为定。」薛振锷也应承下来。 林九姑合掌而笑,转身就跑,想来必是叫人围观。 了尘、薛振锷二人也不急着动手,遥遥对望一番。片刻间,临水宫内冲出一票人来,有好事者嚷道:「哪个敢与薛道长动手?问过我夫人教否?」 方才出声,那人便被林九姑一掌敲在脑袋上。 「闭嘴!好生观望小道士本事。当日我与小道士动 手,其剑法甚凶,法术古怪,那和尚必不是对手。」 一干人等围了一圈,了尘起身禅杖一顿,顿时哗啦啦一阵乱响,薛振锷却只不丁不八站立。 「法师,请。」 「和尚请。」 葫芦不是瓢 第一百零八章 内丹术源流 圈内,薛振锷与那了尘依旧不分胜负。薛振锷胜在根骨、悟性上佳,习剑三年有余便能与武痴武振川略略过招;了尘更是不得了,此子幼年出家,于灵源寺中浸淫武学十几年,论及放对经验远胜薛振锷。 又斗了半刻,薛振锷略略摸清了了尘和尚禅杖的路数。这禅杖看似分作三十六路,刚勐无比,却于变招之际出人意料。 若想破其招数,须得拿出上乘的丹剑才是。思忖作罢,薛振锷手中寒月剑路数一变,先是一招夜叉探海,跟着便是独步撩阴、剑点三星,待了尘和尚被逼得回杖格挡,一招巧女缝针穿过禅杖守护,直取了尘和尚咽喉。 本以为了尘和尚必知难而退,哪里想到,这和尚非但不退,反倒挺脖相迎。 薛振锷思绪转动,料想这了尘和尚必有横练功夫在身,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只是寒月剑并非凡品,前代真武真人温养数十年,两月前又得了薛振锷半数神识,如今只差半步便成法宝,哪里是肉体凡胎可抵挡的? 薛振锷喝了一声:“不可!”手中寒月剑连忙变招,便是如此也迟了,只听嗤的一声,剑刃划破衣裳,了尘和尚右肩划出半尺来长的伤口,霎时间鲜血涌出。 了尘和尚极为诧异,口诵佛号连忙退后两步,腾出左手连点身上穴道,又从百宝囊中找出药粉缠裹。 围观众人大抵并无武学修为,只见方才还斗得不可开交,转瞬便伤了一人。 闾山众人齐声喝彩,这个说‘我便说薛道长更胜一筹,果然如此’,那个道‘这和尚自不量力,哪里是薛道长对手’。 叽叽喳喳中,林九姑喜形于色,跳着脚喊道:“臭和尚输了,从今往后莫要再纠缠我老妹!”薛振锷不理众人所言,上前关切道:“和尚可无事?贫道手头有上好金疮药。”那了尘和尚摇头道:“多谢法师,贫僧自有金疮药裹伤。”顿了顿,目光看向薛振锷手中寒月剑,赞道:“法师好兵器。”薛振锷心中暗道,这和尚只怕输得不服气。 只是依着方才情形,便是手中换了兵器,让了尘和尚近得身来又何妨? 薛振锷八卦掌极为纯属,此后又习得太和拳、浑元阴阳五行手,近得身来但凡和尚中了一掌便能闭其经脉,再是横练功夫也挡不住真炁侵袭。 想明此节,薛振锷四下一扫,瞥见一棵腰身粗细的树木便在山道一侧。 抬手一指:“和尚且看此树。”言罢薛振锷上前,略略默运真炁,轻飘飘打出一掌。 现代人总以为掌法打将出去不如拳头,实则大错特错。掌法全掌打出去是为擒拿,真正以掌伤人,用的是手腕前端硬骨,这触点可比拳头还要小,伤害自然极高。 只见薛振锷一掌印上去,树木无风而动,哗啦啦掉落一片叶子。林九姑高声赞道:“小道士好大的力气,一掌打得树木摇晃,真真了不得。”薛振锷瞥了其一眼,只默默运气,不理林九姑聒噪。 有好事者上前查看,伸手触碰,却不知这一掌玄妙所在。待其摸索树后,只轻轻触碰,树皮、树芯便有如豆腐渣一般簌簌而下。 一干围观众人顿时惊叹:“好生厉害!平平常常一掌怎地有这般能耐?”丁法安与有荣焉,高声说道:“此必为薛道长真炁伤了树木之内!”众人大点其头,又有人倒吸凉气说道:“打在树上尚且如此,打在人身上,哪里还有活路?”再看那了尘和尚,脸色骤变,好大一颗秃头一会子红、一会子青。 幸好方才薛振锷收了剑,是以右肩伤口入肉不深,了尘和尚起身双掌合十道:“法师身手高明,贫僧佩服之至。”顿了顿,了尘和尚极其不甘地瞥了一眼林三娘,这才道:“便如先前约定,贫僧再不搅扰这位女施主。本以为贫僧习拳练杖十几年,定然可以与天下各路英雄过招,不想……如此,山水有相逢,法师若得闲暇可来灵源寺,贫僧必倒笈相迎。” “和尚言重,贫道但有闲暇必定造访。”了尘和尚略略施礼,转身便走,身形洒脱至极。 和尚刚一走,闾山众人便围将上来,七嘴八舌恭贺薛振锷。薛振锷嘴上应付着,心中却在复盘方才应对。 只暗叹还是经验不足,而今复盘,方才交手至少有三处时机可胜了那了尘和尚,却因怕中了和尚诈败之计,这才失了先机。 眼见薛振锷被围得不得走脱,林九姑掐着腰上前道:“都围在这作甚?待师父醒来,小心拿了你们作筏子。”丁法安一拍额头,当即扭头就走,余者连忙跟从。 这陈六郎昨夜出去吃酒,半夜方归,方才还宿醉不醒,正是脾气最差之时。 醒来寻不见诸弟子,只怕就要发飙。一众闾山弟子走了,林九姑扯着林三娘笑吟吟迎将上来,目光上下打量,瞧得薛振锷心中发毛。 “九姑,你又要作甚?” “拉媒保纤。” “贫道都说了,早有约定在先。”那林九姑却撇嘴道:“你那师姐生得可比得上我三妹?”林三娘听得薛振锷先前言语,顿时俏脸煞白,若非气力小,早已挣脱林九姑的手,逃遁而去。 薛振锷认真看了眼林三娘,说道:“只怕要美上三分。”林九姑眨了眨眼:“扯谎,小道士不实诚。”此时林三娘再也遭受不住,双手掰开林九姑牵着的手,捂着脸嘤嘤远去。 林九姑又忿忿瞪了薛振锷一眼,留下一句‘过后再寻你算账’,旋即追着三妹而去。 薛振锷站定原地,只觉苦恼不已。遇上林九姑这般不讲理的女子,还真是有理说不清。 回过神来,方要转身回返临水宫,却勐然惊觉身旁不远站定一人。薛振锷顿时悚然! 饶是神识割出一半,薛振锷六识之敏锐也非常人可比,如何会让人悄无声息近得十步之内? 他定睛望去,只见此人一身灰色道袍,头戴混元巾,打着绑腿,足下一双云鞋。 看面相六旬开外,面色蜡黄,形容寻常却目漏精光。混元巾只有全真一脉道士方才佩戴,想来此人定是全真真修。 薛振锷暗暗思忖,全真不擅符箓术法,以武演道也是寻常,只擅内丹之术。 此人能近得十步之内而不被察,料想其人必在炼炁化神境,甚至之上。 薛振锷当即稽首见礼:“见过老修行。” “慈悲,”那道人笑道:“早闻真武以武演道非同寻常,今日一见果然不俗。先有武振川,如今又有薛小友,真武一脉来日必当大兴!” “老修行谬赞,未知老修行如何称呼?”那道人道:“贫道自武夷山而来,乃全真南宗柳明虹。”全真南宗啊,薛振锷暗自叹息,随即伸手相引:“老修行若不弃,不若入内叙话?” “正和贫道之意。” “老修行请。” “薛小友请。”二人并行回返临水宫,薛振锷嘴上客套着,心中却思忖着全真南宗一脉。 北全真分作七脉,流传甚广,乃至于大郕北方大抵都是全真北宗。这南宗就一言难尽了。 全真起源于宋时,王重阳为祖师,而后传全真七子。这南宗本身与全真一脉并无干系,朔源乃是金丹派。 唐末五代时内丹术兴起,至前宋方才大行其道。是时北方发展出全真一脉,而南方则发展出金丹派。 着名道门真人白玉蟾便是此派代表人物。入郕之后,大批全真道士南下,全真与金丹派弥合。 而后道人陈致虚,提出以王玄甫、钟离权、吕洞宾、刘海蟾、王重阳为共同的五祖,刘海蟾下设南七真,王重阳下设北七真。 如此才让金丹派变成了如今的全真南宗。只是江南之地,先有茅山上清派,又有清微派,其后还有愈发兴盛的正一、玄教,是以全真南宗这些年极不顺遂。 此派虽日渐衰落,却难掩祖上荣光。若无金丹派,只怕江南之地遍地都是雷法修行。 金丹派将学说展布开来,这才让茅山上清派、清微派演变为内丹为主、雷法为用。 便是极其顽固的正一一脉近来也在研习内丹法门,说不得何时正一也会弃了雷法转行内丹术。 只是因着薛振锷,这一趋势怕是做了古,符阵一出,雷法当可再兴,如此一来,江南遍地雷法之日不远,金丹派嫡传全真南宗只会日渐式微。 也是因此,薛振锷过武夷山而不入,径直来古田寻了闾山一脉。进得临水宫,陈六郎果然在训斥诸弟子。 丁法安等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薛振锷与陈六郎招呼一声,便引柳明虹入得自己静室。 沏了茶水,二人落座,略略寒暄,薛振锷便问道:“老修行此番是游历四方?”柳明虹摇头道:“非也,贫道在武夷山下听闻有道人在临水宫传法,心中诧异,便忍不住过来观望。”顿了顿,道人说道:“道门法不可轻传,贫道实在不知,小友为何传法闾山夫人教啊?”有些事心知肚明,可惜薛振锷却不能明言,是以只得道:“我观闾山一脉习得灵宝科仪,又习了部分净明科仪,颇有向道之心。”柳明虹摇头不已:“不过巫骨道皮,又怎是些许科仪可改观?”薛振锷笑道:“敢问老修行,我道门又是从何而来?” “先有道祖张道陵,其后方术士渐入其中……” “着啊,既然方术士可入道门,闾山一脉又为何不可?”柳明虹道:“小友强词夺理,方术士说来也是修行中人,求的是长生,怎可与彼蛮夷巫蛊之辈相提并论?”薛振锷道:“老修行此言差矣,下茅山七十二观,尚且有巫蛊术法,千年以将,化巫为道之事又不鲜见,老修行怎可对闾山一脉有成见?”二人说将一通,谁也说服不了谁。 柳明虹心绪难平,只道薛振锷年岁尚小,不知道门真法宝贵。转念一想,不得师门准许,这薛振锷必不敢将真武混元功流传开来,说不得是从何处得了偏僻法门。 柳明虹当即按下心思,罢了争执,转而与薛振锷谈玄论道。薛振锷所读道藏不少,见识却比不得柳明虹。 若说雷法,柳明虹尚且一知半解,可说起内丹术来,这老道简直如数家珍。 柳明虹就说了,方今天下,内丹术看似千变万化,可刨去名讳,不过换皮不换骨,总计便是那几个流派。 其一为文始派,又名隐仙派,代表人物有陈抟、张三丰,如今三丰一脉修的便是此法。 此内丹术了性兼而了命、直修大道;其二为钟吕派,注重心性修炼,以心息相依的胎息法门为静心止念、神气合一的下手之法。 而今净明派便是以此内丹术为根本;其三内丹北宗,脱胎于前二者,融儒释两家。 北宗丹法,属于清静丹法,主张性命双修,先性后命,偏重性功的修炼,以明心见性为首务。 北全真七派便是此丹法;其四内丹南宗,也是脱胎于文始、钟吕两派,有别于北宗,南宗反其道而行之,讲究先命后性;薛振锷听得此节,当即恍然。 难怪柳明虹近得十步之内自己也不曾察觉,这道人一辈子修命功,神识远胜寻常道人,只消施展敛吸手段,只怕便是师父也轻易察觉不得。 最后便是正一,南宗祖师白玉蟾本是雷法大成者,早年便有言‘内炼成丹,外用成法’,其后遭逢天地异变,雷法大受打击。 正一穷则思变,大郕开国之初,便有龙虎山高道参谋南宗内丹术,观道藏创出九鼎法。 此法竟与薛振锷所传阴阳二气法殊途同归,以雷法为根基,五脏对应五行,引五行煞气入体而合真炁。 只是此法修行缓慢,在正一一脉流传不广。听得柳明虹讲述,薛振锷不禁感叹,这正一流传久远,果然不可小觑。 不声不响便闯出内丹法……此时便听柳明虹道:“说将起来,真武一脉内丹术,也是正一所创。” 第一百零九章 闾山现 柳明虹所言本派底细薛振锷自是知晓。 天家敕命,四十四代天师张宇清搜罗浙江、湖广、江西、陕西、山西、河南等地道士共计四百余人充斥宫观,这真武一脉的混元功好似大杂烩,内中既有金丹派理念,也有北全真说法,更有正一参与。 好在真武传承至今百五十余年,先后几代掌门真人修成人仙,由此可见这混元功果有成效。可惜方今天下道法衰微,真武一直修不出地仙乃至天仙,如此方可证混元功乃通天法门。 与柳明虹一番叙话,薛振锷受益良多,尤其知晓了方今天下内丹术各流派。 这老道长先修命后修性,导致神识旺盛,身子骨却极差。先前又从武夷山赶路而来,不片刻便面带倦色。 薛振锷察言观色,当即让出静室与柳明虹休憩,自己则搬了个椅子于树下纳凉。 正值五月,山花烂漫,花香迎面。薛振锷略略运转混元功,便将方才比斗所损真炁补足。 待过了午时,戏台前众客盈门,早早搬了椅子落座。有辈分低的闾山弟子径直席地而坐,嗡嗡生中探讨连日所得。 薛振锷掐着时辰登上戏台,下方顿时为之一肃。放才开讲,那柳明虹便悄然而至。 薛振锷略略颔首便开始讲阴阳二气法。 “……观于天地、日月、男女,一阴一阳相交,方有造化,可知性命之道,非阴阳相交合一,不能完成,是一气者,即性命之根、生死之窍。有此一气,则阴阳相交而生,无此一气,则阴阳相背而死。 人之生死,只在此一气存亡之间耳。但人不知此一气是何物事,存于何处。或疑此气为呼吸之气,或搬运上升下降于黄庭,或聚气于丹田,或聚气于眉间,或聚气于天谷,或聚气于脑后,种种不经,千奇百怪,终落空亡。 殊不知先天真一之气,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圣人以实而形虚,以有而形无……” 下方一众闾山弟子大多听得懵懂,陈六郎等根骨上佳者略有所得,反倒是那新来的柳明虹惊得薅了好些胡须下来! 先前只道薛振锷所传不过是偏僻法门,而今一听,这哪里是偏僻法门,分明是直指金丹大道的妙法! 炼谷化精而孕阴阳二气,合阴阳二气而化炁,炼炁化神前全然不用与外天地勾连,只消修行自身小天地,如此尽可能避开魔炁浸染,这般法门比之全真南宗法门还要胜上一筹! 待醒悟过来,老道长再也按耐不住,起身道:“小友且住!这般妙法,怎可轻易传人?小友可曾问过师门?” 薛振锷停将下来,诧异的看了柳明虹一眼,稽首说道:“老修行多虑,若非得了师门准许,贫道哪里敢随意传法?” “啊?你真武到底意欲何为?莫非不知所以传法必祸乱尘世?” 此前道门的确有此说法,怕的是将修行法门传给奸佞之人,一则祸害俗世,二则遗祸师门。自宋以降,因着魔炁浸染,这规矩便愈发森严,生怕所以传法会造出一批魔修了,引得天下大乱。 只是这阴阳二气法须得炼炁化神方才能内外天地勾连,保守估计非七年之功不可。修此法门七年,意志非寻常人可比,哪里又会被魔炁随意浸染? 且七年之后,只怕祛魔存真之法早已流传世间,却是再无此等忧虑。唯一所虑者是奸佞窃据闾山高位,让闾山一脉走了邪路。 薛振锷前世有句话叫‘小树不修不直熘’,传法闾山必然泥沙俱下,此时便须真武将其中杂质清理一空,如此方才能让闾山归入道门。想来以掌门真人那人老成精的性子,早已将此时谋算清楚,这才应承下此事。 薛振锷只道:“老修行多虑了。贫道至闵地多日,见闾山一脉颇有向道之心,这才禀明师门,得师门准许传下这阴阳二气法。”顿了顿,薛振锷看向场中闾山众人:“贫道在此有言在先,得此法而走邪道者,任你天涯海角,真武必逐而灭之。” 他看向柳明虹:“老修行,如此可放心了?” 柳明虹摇头叹息,稽首道:“小友所言贫道不敢苟同。此等大事贫道不能隐瞒,必知会玄教、正一、清微等同道。这番言辞,小友还是留待与诸位同道分说吧!” 听得柳明虹如此不客气,陈六郎挂不住脸了,起身叱道:“此间乃是临水宫,哪里来的老狗乱叫?薛道长传法夫人教,乃是我夫人教与真武派之事,又与旁的闲杂人等何干?” 有红头法师起身道:“我识得你……止止庵柳明虹可对?南宗好大的威风,数十年前我夫人教求法南宗,被南宗嗤笑一通赶将出来。我等皆知,那劳什子玄教、清微、南宗都瞧不上我夫人教,而今好容易有瞧得上来我夫人教传法,你这老狗又来从中作梗。呸,老狗,真当我夫人教软弱可欺?” 柳明虹任凭这班人辱骂,只是不断摇头叹息。 这全真南宗先命后性,又不会符咒法术,说起来连和尚们都不如,又哪里是夫人教的对手? 柳明虹只道:“尔等莽夫,连道之一字为何都不知,贫道不屑与尔等分说。薛振锷,老道言尽于此,望好自为之。” 说罢一甩衣袖,转身便走。 几名闾山弟子当即拦住去路,吵吵嚷嚷不肯罢休。 戏台上,薛振锷轻咳一声道:“罢了,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不过是些小小分歧,且让老修行自去便是。各人归位,贫道再讲采药……” 讲法传道月余光景,几名根骨上佳者愈发有所得,于是薛振锷威望日盛。这一言既出,闾山弟子再是心中愤愤,也左右一分让开了道路。 柳明虹大步流星而去,闾山众人各自归位,陈六郎还劝慰道:“薛道长莫要理会那老狗狂吠,若那劳什子玄教、正一找上门来,自有我陈六郎担着。” 一干红头法师也道:“薛道长与我夫人教有传法之恩,必不会让薛道长有个闪失。” 薛振锷笑着摆摆手,继而开始讲采药。 方才那柳明虹说得厉害,实则道门一盘散沙。早前蒙元之时,天师府天师受蒙元敕命统领江南道门,可到了大郕,便是天师封号也没有,上清、清微等大派纷纷各自取了字辈,脱离三山滴血。 即便这些年正一一脉逐渐势大,可也没到随意揉捏真武的地步。 真武一脉本就与天家脱不开干系,又自成体系,说不好听就是四六不靠,与南北都有勾连,却又都勾连不深。 是以莫说是正一,便是天师府当代天师亲临,也只能从中劝说。但凡有强令意味,你且看真武如何将天师脸面摔在地上再踩上一脚。 是以就算各派来人,此事也是个湖涂官司,薛振锷根本就不在意。 这一日传法过后,闾山众人围着薛振锷追问良多。唯独陈六郎若有所思,干脆独自回了正殿。 待翌日清晨,薛振锷刚练了一趟剑法,便感知正殿内气机变化。旋即收剑挺立,望着正殿方向面露微笑。 不片刻就听得正殿里一声发喊,陈六郎赤脚奔出,喜形于色嚷道:“薛道长快给我瞧瞧,此番可算是筑基了?” 薛振锷抬手探将过去,真炁游走其身,笑着说道:“道友任督二脉已通,自然算是筑基已成。” 可怜陈六郎这般年岁,偏没读过多少书,只喜得抓住薛振锷双手摇晃不已,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这人才道:“薛道长恩德,我夫人教没齿难忘。来日我与众弟子商议一番,必为薛道长立长生牌位。” 薛振锷吓得连连推让:“陈道友莫闹,贫道这般年岁立甚长生牌位?” 这闾山夫人教只得巫术,并无道法,自宋以来搜罗道门各派科仪。每搜罗一派,必将该派祖师、神仙搬到自家。 就比如许逊许天师好端端的净明派祖师,到了夫人教就成了闾山许九郎…… 薛振锷可不想来日被做成泥塑供奉,而后被人称为闾山薛二郎。实在太过羞耻! 诸弟子陆续到来,听闻陈六郎筑基有成,当即闹腾了好一阵。林九姑迟迟才来,看将过来的眼神颇为幽怨,只是不见林三娘身影。料想小女子必是脸面小,这才躲了起来。 待这日下午,一干闾山法师、弟子到来,听闻陈六郎已然筑基,临水宫更是闹腾得好似开了锅一般。 有人真心祝福,有人艳羡不已,吵吵嚷嚷,张罗着让陈六郎摆酒请宴。陈六郎人逢喜事,此议戳中其心思,当即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 余下讲法光景,众人比照先前愈发认真了几分。一干人先前大抵有尝试之心,而今有了陈六郎这等成例,哪里还敢怠慢这等求都求不来的修行法门? 其后半月光景,每日都有闻名而来的闾山法师、弟子听薛振锷讲法。陈六郎、丁法安等人将薛振锷所讲整理成册,让后来者细细研读,有不解之处再求问薛振锷。 陈六郎之后,李四郎一朝精、气、神调和,打通任督二脉,迈入筑基行列。余者或根骨不佳,或修行时短,暂且筑基无望。 薛振锷于临水宫讲法一月有余,见每日来访者大抵都是红头夫人教一脉,心中不由得暗自揣测,莫非黑头法主公一脉忌惮此地为夫人教道场,这才不敢前来? 他本意为将散乱的闾山派整合起来,而今只有红头得法,如此岂不成了东风压倒西风之势? 正思量阴阳二气法业已讲过,要不要挪到法主公一脉道场再行传法,这日便有一红头法师慌慌张张进得临水宫。 当是之时薛振锷正在讲法,那人进得此间极为诧异,随即蹑手蹑足凑到陈六郎身前,只耳语几句就引得陈六郎变色。 周遭红头法师低声问询,得了解答一个个脸色骤变! 薛振锷讲法过后,下方顿时乱成一锅粥。 李四郎径直问道:“杨四郎,你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那后来的杨四郎道:“我哪里敢扯谎?若非亲眼所见,我又何至于连夜奔行来告知各位?” 陈六郎道:“莫慌,你再说说当时情形。” 杨四郎道:“诸位皆知,今岁闵地少雨。” 福建地界,通常三月到六月雨水颇多。今年却是反常,五月过后滴雨未下,便是在临水宫也听闻乡民言说今年只怕要闹旱灾。 如此这般,闽江水位一降再降,近日更是在闽江江心露出一方礁石。 过往船只各自避让,只当其是藏于深处暗礁。不想,有黑头法师坐船路过此礁,仔细分辨当即惊呼:此乃闾山! 故老流传,闾山位于闽江之下,三千年一开,有缘人得入其间,必得仙缘而位列仙班。 此等说法闾山一脉自然笃信,可道门对此却嗤之以鼻。前宋金丹派白玉蟾曾与弟子言,闾山便是辽地医巫闾山。 此等说法自然是谬误,想来白玉蟾真人不曾了解,弟子问及这才如此说。 薛振锷曾与陈六郎言及此事,陈六郎言,前代闾山法师曾推算,这闾山只怕是庐山,后世口音变迁,这才将庐山称做闾山。 只是庐山远在江西,闾山派又以闵地为根基,这实打实的庐山,自然比不上虚无缥缈的闾山。也不知何时何人提出此等说法,说闾山沉入闽江底,三十年方才能入。 后续陈靖姑有缘入得此间,得了闾山传承。紧随其后,袁广清却迟了一步,吃了闭门羹,只得去茅山求法。 其后这袁广清与陈靖姑斗得不可开交。袁广清派长坑鬼潜入水底,径直将十添上一笔改成了千。许逊许真人得知,不以为忤,反倒说此举甚好,免得被凡夫俗子搅扰。 如此这闾山便成了三千年一开。 这等以讹传讹只说,说得多了,传得广了,到得如今便是闾山内部坚信者也不胜枚举。 却不料,闽江干涸,竟真冒出个山头来。 薛振锷皱眉思量,便是陈六郎都困惑不已,心中暗忖,莫非传言是真不成? 一众红头法师计议良久,陈六郎身份最高,最后径直拍板道:“事涉闾山,我等不可不查。法、道字辈弟子留下看家,我等奉了郎职的总要去查一查,这闾山到底是真是假。” 第一百一十章 巨妖 计议停当,众人各自散去拾掇行囊。冒出闾山的闽江河段位于福州以西,武步溪与闽江交汇处,此地江面宽阔,本就有若干江心岛、州横亘江面之上。 那陈六郎略略估算,左右不过百里山路,为防闾山忽地开了山门,众人自然是要日夜兼程赶路。 薛振锷思忖道,百里山路看似不远,实则堪比平地二、三百里,此番赶路说不得要花上两日光景。 薛振锷却不曾料到,待拾掇过后,一众夫人教红头法师各施手段,赶起路来竟迅捷无比! 陈六郎画了甲马掐诀念咒,引气机附于甲马之上,而后纳于绑腿之上,随即奔行起来快逾奔马,让人啧啧称奇; 那李四郎手段怪异,竟将五营兵马放将出来,自己裹挟其中,赶起路来煞气冲天,真真是神鬼辟易; 还有一新来红头法师,开坛做法,引了不知哪路神君上身,旋即四肢着地,穿林奔行,转瞬便没了踪影。 薛振锷看得咋舌不已,心道难怪闾山法为道门所忌,而今看来果然有神异之处。 方要动身赶路,转眼却瞥见林九姑不知何时停在身旁。 薛振锷道:“九姑不赶路?” 林九姑迈步便走:“自然是要走的……先前还当小……道长有甚地手段,还想瞧个稀奇。啧,不想也要跟凡夫俗子一般双脚赶路。” 薛振锷笑着不理会林九姑揶揄,说道:“九姑怎地不用术法?” 林九姑撇嘴道:“我师父这般奉职积年的法师难得相聚,凑在一起总要比较一下短长。我这等新奉职的哪里比得过?且施展术法颇为耗费心神,我修为尚浅,怕到了地方再没了能耐施展法术。” 闾山法乃巫法,驱使各路野神、精怪须得上供奉,或寻常三牲,或法师神识,不一而足。便有如五营兵马,每年过年之时,法师须得放兵归山三日,再奉上各类血食。 道门三山符箓驱使神鬼也与之相类,只是道门真修只需四时供奉便可。招引之时以真炁、神识凝聚符咒之上,当可将神之应身、鬼之真身招引身前驱使。 除非道门真修使出自己本不能使出的符咒,否则轻易不会伤了肉身、神识。闾山法却只消使用便会伤身心,这才是巫道之别。 薛振锷心中思忖,脚下不停,行过城池却再也耐不得沿路而行。与那林九姑招呼一声,问明大略方向,当即纵身入林,不片刻便没了踪迹。 林九姑恨得牙痒痒。好容易将三妹哄骗离家,本以为小道士见了三妹颜色即便不曾神魂颠倒,也应色与魂授。哪里想到这小道士好似顽石一般,全然无动于衷。 方才启程,林九姑本想同行路上在敲打敲打小道士,这小道士却滑不留手,转眼钻了林子。 默默运气一番,一股邪火无从发泄,林九姑只得埋头赶路。 八闽之地,山势连绵,薛振锷一路翻山而行,待真炁不济便会停下默运小周天回复一番。如此待到了子时,薛振锷辨明星象朝西南而行,遥遥却见不远处山下升起篝火,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薛振锷当即坠将下去,到了近前一瞧,正是陈六郎等红头法师。拢共七人,除去陈六郎满面红光呼喝不已,余者大多脸色难看。 薛振锷转动心思暗忖,莫非方才比试是陈六郎胜了? “咦?薛道长何来之迟?快来快来,新猎的野兔,方才烤炙熟了,趁热吃上一口。” 有红头法师瞥见薛振锷,立刻热情招呼。 薛振锷含笑应下,凑过去盘膝趺坐,接过一条兔腿便吃将起来。 众人略略说了会子话,有人耐受不住,干脆裹了衣物,寻了干燥巨石上和衣而卧,不片刻便发出鼾声。 又过得片刻,众人纷纷睡去,陈六郎强撑片刻,也道:“薛道长,我实在困乏,这便寻个所在休憩,道长自便。” 薛振锷张口欲劝说其日后少用闾山法,话到嘴边却知这般说辞只怕不妥。闾山法为闾山派根基,便是有了阴阳二气法又如何?没了闾山法,只怕便有如金丹派那般,空有修行,无有术法。事到临头只能任凭旁人宰割。 陈六郎寻了枯枝败叶睡下,薛振锷干脆趺坐调息。心中却思忖,先前闾山法伤身,大抵是因着闾山法师并无真炁等修为,是以野神、鬼煞只得以其神识为饵料。 来日闾山法师修出真炁,未必不能化巫为道。千年以降,不知多少巫蛊邪法化入道门,而今成了堂堂正正的道门符咒法术。既然前人能做得,闾山法师为何做不得? 薛振锷思忖罢,心念顿时一宽,心神放空,俄尔静坐入睡。 转眼到得翌日,众人又各自赶路。只是七名闾山法师再无昨日神通,只老老实实埋头赶路。待日到中天,年轻力壮的林九姑从后赶上,笑着与众人打过招呼,旋即凑到薛振锷身旁挤眉弄眼。 林九姑大抵是炫耀其先见之明,昨日闾山法师闹腾的愈厉害,今日便愈萎靡。 薛振锷只当没瞧见,随着众人缓行赶路。这般缓行,今日却是到不了啦,直到又歇息一夜,众人第三日翻过笔架山,这才到了事发之地。 此地溪流汇入闽江,以致江水广阔。从上俯瞰可见暗礁、州、岛散落其间,得了先前报信法师指点,薛振锷定睛观望,这才瞥见西南方广阔江面上有一漆黑礁石。 那礁石冒头不过三尺有余,方圆一丈大小,再往前过得江面乃是一古镇,码头上有无数百姓焚香、围观。 目光收近,滩涂上有数十身穿法袍者伫立,这班人分作两群,红头、黑头泾渭分明。 陈六郎观望半晌,凑将过来道:“薛道长,可看出路数?” 薛振锷摇头道:“此地距离太过遥远,贫道看不分明。不若我等也下山观望?” “好。” 一行九人下得山来,饭也不曾吃一口,匆匆赶到滩涂之上,陈六郎等人汇入红头法师一派,操着闵地方言说将一通,薛振锷身旁林九姑便道:“古怪,莫非真是闾山?” “此话怎讲?”薛振锷问道。 那林九姑道:“顾二郎言,先前闾山不过露出水面一尺有余,行船过其畔,朝下观量可见山势广阔,是以先前法师才猜测其为闾山。而今不过几日,这闾山露出三尺有余,似有破水而出之势。” 薛振锷四下观量,说道:“月余不曾下雨,可是闽江干涸之故?” 林九姑道:“顾二郎说了,近来闽江水位只下降三指……” 隔着百多丈,江水波涛起伏,薛振锷仔细盯着那闾山看了半晌也不曾看出古怪,心下却愈发警醒。闾山之说本是谣传,怎地还真有个闾山从闽江底冒将出来?只怕是请君入瓮之诡计! 薛振锷道:“不知可否乘船过去观望?” 话音落下,有红头法师立刻道:“不可,薛道长不可啊。昨日这闾山突生变故,舟船靠的近了便会生出巨浪,将舟船生生打翻。有富家子从福州雇了画舫来,结果船倾人亡,一船人只活了个船夫。” 薛振锷暗自思量,那边厢有黑头法师冷哼道:“缩头缩尾算甚地大丈夫?既然你们红头不敢,我等法主公传人先行一探究竟。” 有红头法师反唇相讥:“要去便去,与我等说个甚?此地与漳湖镇遥遥相对,我怕那礁石并非闾山,而是百姓信奉蛇王。” 薛振锷道:“蛇王?” 林九姑对此倒是略知一二,在一旁低声道:“漳湖镇百姓信奉蛇王,每年七月初七会捉了山中蛇送入蛇王庙,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只是如此?” 林九姑沉吟道:“据闻前宋之时,每岁七月初七漳湖周遭百姓会选童男童女一对沉入闽江以奉蛇王。入郕之后此等邪牲禁绝,周遭百姓若新得女婴,便会偷偷沉入闽江,以求降下男童。” 薛振锷眯着眼哀叹不已。这蛇王本是邪牲淫祀,却因官府禁绝而转入地下。闵地民少地贫,偏民间风俗嫁妆极为厚重。大户人家得了女儿自然不妨事,小门小户得了女儿只怕得愁死。 有出不起嫁妆者,干脆溺毙女婴。这般风俗与邪牲结合起来,说不得会养出甚地妖怪来! 薛振锷回过神来,却见先前的黑头法师使了银钱买下竹筏,划着竹筏朝那江心‘闾山’而去。 薛振锷不动声色仔细观量,过得半晌,那竹筏靠近‘闾山’,突地‘闾山’周遭泛起波浪,任凭那黑头法师如何划水,也靠近不得‘闾山’半分。 那黑头法师急了,找出符咒做起法来,薛振锷隐约瞥得有阴兵涌出,托着那黑头法师上了‘闾山’之上。 那黑头法师刚刚站定,脚下突地摇晃起来。便是离得老远,薛振锷也听得山石崩裂之声,眼中更是瞧见那‘闾山’生生裂开,放出霞光无数。 那黑头法师也不知瞥见了什么,仰天而笑:“哈哈哈,闾山传承归我矣!” 话音落下,纵身跳下裂口。薛振锷眯着眼适应着霞光,隐约瞥得裂口间獠牙丛生!这哪里是劳什子闾山入口,分明就是鬼门关! ‘闾山’合上,岸上众人躁动不已,红头法师生怕许九郎传承为黑头法师所得,呼喝着便要渡江去那‘闾山’。 薛振锷再也按耐不住,当即拦下道:“诸位听贫道一言!” 往日威望此时顿现,不认识者也就罢了,与薛振锷同来者纷纷出言附和。 “莫要聒噪,且听薛道长一言。” 有不认识的问:“薛道长又是哪个?” “你连薛道长都不知?薛道长出身真武,游历八闽,至临水宫传道……” “诶呀,原来是薛道长。我早有耳闻,可惜方才启程便听闻闽江现闾山。” 过得须臾,一干红头法师安静下来,薛振锷道:“诸位,以贫道看来,那并非是闾山山门,而是大妖巨口!” 有人道:“道长这般说可有实证?” “双眼亲见,贫道不敢扯谎。” 又有人问:“我等只看得山门开、霞光出,为何不曾看见道长所言妖怪巨口?” 薛振锷道:“若你与贫道一般机缘、修为,自会看清方才情形。” 一众红头法师议论纷纷,便在此时,有黑头法师隔着老远道:“胡说八道!小道士,你这般年岁有甚地修为?方才我让乩童占卜,此行大吉!依我看来,江心中定是闾山山门无异!” 一干黑头法师附和不已,心中贪念发作,生怕好处尽数被先前黑头法师得了去,当即四下找寻舟船,要去那江心闾山山门。 这边厢,薛振锷劝说良久,得益其传法恩德,陈六郎等将信将疑,却不敢妄动,还劝说着让不少红头法师暂且观望。 过得半晌,十几名黑头法师并四名红头法师,纷纷寻了舟船去往江心。此番或许人多之故,江心巨石裂开之时,竟轰隆声一片,隐隐有天崩地裂之感。 换源app,同时查看本书在多个站点的最新章节。】 薛振锷此番却瞧得分明,獠牙丛生,隐约瞥得灯笼一般巨眼,定然妖孽无疑! 回想薛振锷曾在武当山破庙中险些被那刺猬精迷了心智,事后才知,那白刺猬不过百多年修为。 而眼前这等妖孽,单只体型便是白姥姥千倍、万倍,且幻术几无破绽,惑得方圆数里不说,还能扰乱天机! 这等大妖,少说几百年修为,至少修出了神通方能如此。 眼看黑头法师一个个被吞下,那自漳湖镇而来的舟船,其上大抵都是凡俗百姓,却因波浪靠近不得,只急得在舟船上跳脚连连。 薛振锷隐约猜中妖孽心思。无论黑头、红头法师,大抵都是开了窍穴之辈,此等人神识远超凡俗,吞了神魂更有益处,是以这妖孽方才如此行事。 寒月剑得了其半数神识,刻下与其心意相通,当即振颤不已。薛振锷捏住剑柄,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他不过方才踏入炼精化炁之境,碍于丹田气海,本身真炁有限。真武符咒术法本就不多,合他用者更是稀少,刻下这般直面妖孽,只怕是送羊入虎口,有去无还。 八闽之地道门不显,除去闾山一脉,佛门倒是极为兴盛。这时间拖延起来,只怕必有大和尚过来降妖除魔。 得想个法子,赶在大和尚之前处置了此妖!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请剑 一双素手掖了一角,一袭青袍顿时熨帖,乱糟糟的发髻重新编排,原本擀毡的胡须也梳理分明,素手旋即拾起地上蓑衣、斗笠,开窗便丢将出去。 “哎哎?好生生的物什,怎地这般便丢弃?” 女子转头嗔道:“奴家陪着郎君三载,这蓑衣、斗笠郎君便穿了三载,其上也不知多少泥垢、跳蚤,哪里还留得?既然郎君输与奴家,可要说话算话,今日都听奴家的。” 张道人顿时愁眉苦脸,哀叹道:“老道早与你说了,你是老道弟子……” “呸!”翠云啐道:“哪有勾搭女弟子的师父?郎君莫要再浑说一气。” 张玄一顿时哑口无言,哼哼两声,迈步越过翠云,顺着窗口看向闽江方向。此地为漳湖镇中客栈,风光颇好,甫一到得此地,翠云便缠磨着张玄一在此停留。 这一停便是半月光景,不想就停出了事端。 数日前有巨石露出水面,过路闾山法师以为是闾山山门,顿时惹得闾山门徒八方云集,便是周遭百姓乃至佛、道,皆汇聚漳湖镇。 这客栈上好的房间原本只消一钱银子一晚,如今炒到一两三钱尚且供不应求。客栈掌柜每日催逼张玄一离去,这老道偏来了脾气,一直死赖着不走。 张玄一顺着窗口一观,倒是惊疑出声。 翠云跟着其双修三载,论修为便是薛振锷也不及此女,偏张玄一只传道法,不传术法。是以翠云虽身康体健,却空有真炁在身,不知如何使唤。 翠云闻声转头,看将半晌道:“那怪石又吞人了?” 张玄一笑而不语,待一只素手掐住耳朵,这才道:“莫掐莫掐,老道只是瞧见了故人。” 翠云观量一番也不曾扫见熟悉面孔,说道:“既是故人,郎君怎地不出去相见?” “见不得,见不得啊。老道只怕一露面,从此就不得安生。”说着,张玄一腾出右手掐算一番,继而笑道:“老道还想暗中出手惩治此妖,既然故人现身,这番却是不用老道了。翠云,你我也该赶路了。掌柜言说,若再不走,这房钱可要涨上一涨。” 翠云顿时气恼不已:“这掌柜好不晓事,押了二两银钱,说好每日房钱一钱,怎地还反悔?不行,我去与掌柜的计较一番!” 张玄一顿时头疼不已,赶忙拉住翠云:“罢了罢了,好歹是修行中人,与这等凡俗计较个甚?老道听闻晋江美食颇多,不若你我转奔晋江?” 翠云兀自气愤不已,张玄一又劝慰半晌这才舒出口气来,说道:“也罢,那便去晋江瞧一瞧。说来也怪,自打跟了郎君,旁的没学会,这贪嘴的毛病倒是学了个全。前日游逛听人言,晋江海蛎煎颇为美味,也不知是个甚地滋味。” 张玄一心中叹息,却陪着笑脸道:“料想必然不差。快收拾了包袱,你我快走。” 二人拾掇一番,待下楼退房,掌柜顿时欢天喜地。出得门来,迎面便撞见一胖大和尚。那和尚慈眉善目,手捧金钵,单手竖在身前,进门便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掌柜的,可还有房?” 张玄一于门前停下身形,转头看了一眼那和尚,随即跟着翠云汇入人潮。 掌柜的抬眼见是个和尚,顿时没了喜色,说道:“大师请了,鄙店只剩上房一间,却是不能舍与大师……” “无妨,贫僧使银钱便是。” “也好,上房一间每日房钱一两三钱,大师要住几日?” 和尚顿时笑容一滞:“怎地这般贵?” 掌柜叫屈道:“大师不知,漳湖本就小,客栈只有两间,而今八方汇聚,一房难求,小店自然要随行就市。大师若嫌贵,不若寻一施主家中借宿便是。” “阿弥陀佛,掌柜言之有理,贫僧叨扰了,告辞。”说罢胖和尚托着金钵转身就走。 这和尚在漳湖镇中好一通乱转,总算寻个施主肯借宿,不过所住之地却是柴房。和尚略略安顿,随即托着金钵去到码头之上。仗着身大力不亏,左冲右撞,硬生生挤到最前,伫立观望半晌,旋即盘膝闭目静坐。 俄尔,一青袍道人悄然凑至其旁,口称‘慈悲’道:“惠慈大和尚怎地不出手降服此妖孽?” “阿弥陀佛,佛门虽有怒目金刚行霹雳手段,却只以此应对邪魔。我佛慈悲,此等妖物贫僧当说以佛经,让其皈依我佛。” 道人摇头道:“你佛慈悲,却眼睁睁看着十几条人命进了妖口?和尚说辞好生不要脸。” “万般皆是缘法,那些施主该当有此劫难。若来世诵经修佛,当脱此六道轮回之苦。” 道人说道:“鸡同鸭讲。” 惠慈不以为忤,笑问道:“早闻玄教冲元道长符咒一道当世无双,法师既看不上贫僧所为,怎地在此观望,却不曾出手救人?” 冲元道长说道:“贫道迟来一步,待恢复真炁必出手惩治此妖。说不得,和尚要去旁处寻护法了。” 佛门降妖,但凡那妖不曾一直嘴硬,便会将其收归佛寺,以佛门法器浸染,日夜诵经感化,待一、二十年化去妖怪野性、戾气,方才收做佛门护法。 那惠慈和尚道:“能观冲元道长符咒手段,便算不虚此行。” 冲元冷哼一声,立定闭目观想,以雷法恢复真炁法力。 那边厢,薛振锷花去两个时辰,书就一道纸鹤传信符,凝聚心神,剑指一点那纸鹤扑棱棱飞起,盘旋一圈随即朝西北飞去。 待略略回复真炁,薛振锷耳听得一干红头法师窃窃私语,便是陈六郎等人也弹压不住。 他目光凝重看将过去,陈六郎与一人吵得面红耳赤,随即拂袖而去。须臾到得薛振锷身旁,说道:“薛道长,还请拿个主意,若要除妖,我等放出五营兵马围剿那妖孽便是,总好过在这边厢干等。” 薛振锷心中暗忖,这陈六郎实在太过看得起自己。自己不过方才踏入炼精化炁之境,哪里敌得过那大妖?就算加上一众红头法师只怕也不是这等修出神通的巨妖敌手。 薛振锷思忖道:“陈道友务必安抚诸法师,贫道自信不曾看错,那江心礁石必是妖孽所化。” “这……” 薛振锷自知空口白牙难以服人,咬牙道:“且让众人稍待,贫道去江心一观究竟。” 陈六郎一拱手道:“也好,还请薛道长多加小心。” 一旁林九姑也道:“小……薛道长,你可莫要逞强。” 薛振锷点点头,刻下真炁早已回复,略略估算,江面宽三百丈,那妖孽所在距此不过百多丈。薛振锷手提寒月剑缓步而行,脚下步伐逐渐加紧,待到得岸边整个人从疾行变作奔走,提上一口真炁,左足踏在水面,旋即踏波而行,直奔那江心妖孽而去。 后方一干红头法师齐齐惊呼:“水上飘!薛道长好俊的身手!” 对岸,听得一众百姓惊呼四起,一僧一道纷纷睁开双眼,二人瞥了一眼,惠慈和尚笑道:“道门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冲元道长却心头一紧,只当不知哪里来的道门愣头青,仗着三脚猫功夫便要去降服妖孽。 冲元道长提上一口真炁,凝气成丝,冲着远处身形喝道:“回去!” 冲元道长喊声落在周遭众人耳中只是寻常,可落在二百多丈开外的薛振锷耳中,却好似天雷炸响! 薛振锷略一慌乱,险些掉落水中。抬眼凝神观望,顿时瞥见对面岸上一僧一道。 薛振锷心知这一声喊必是出于好心,且隔着二百多丈一声发喊不曾惊动四周,听在自己耳中却好似炸雷,这必是道门真修高功所为! 奔行中薛振锷只冲着那道人挥挥手,眼看江心好似礁石般的妖孽近在眼前,当即收摄心神,手按剑柄。 待离得十丈,周遭忽生波涛,薛振锷估算真炁,咬牙踏浪纵身而起,直扑那妖孽而去。 其身形高高飘起三丈,待朝那妖物落去,只听雷音也似山崩声中,江心礁石在此裂开。 有霞光自缝隙照射而出,薛振锷眯眼观量。此番距离这般近,却是瞧的分明。其下哪里是礁石?那一排排锋利口牙,分明便是妖物之口! 薛振锷右手法诀快速变换,身形眼看近半落入其口,整个人顿时化作虚无消散,转瞬挪移到了十丈开外。双脚落在水面略略踉跄,随即咬牙奔行,不片刻便落在对岸漳湖码头之上。 有百姓纷纷喝彩,只道薛振锷好身手,更有大胆女子频频投来目光。薛振锷却是不曾理会,径直到得一僧一道身前,稽首一礼道:“贫道真武薛振锷,见过二位老修行,多谢方才提醒,却不知二位高姓大名?” 和尚慈眉善目好似弥勒佛一般盯着薛振锷,却是笑而不语。那道人却道:“你便是薛振锷?” “老修行听过贫道之名?” 冲元道:“日前听闻有胆大妄为后辈,于临水宫胡乱传法……此事贫道已告知玄教掌教,说不得来日龙虎山便会遣人去武当说道说道。” 换源app,同时查看本书在多个站点的最新章节。】 “无上天尊,贫道所为自有师门准许,却是不怕此事。” 冲元不想纠缠此事,更为关切那江心妖孽,是以转而说道:“贫道玄教王冲元,小友方才凑近观量,可查知那妖孽底细?” 薛振锷摇头道:“满口倒齿獠牙,却不知是何等妖物,许是蛇、鳄、鱼之类。且此妖擅蜃术,单小半头颅便这般大,其身尽数出水,也不知是何等情形。” 王冲元顿时愁眉不展,说道:“贫道修雷法,打退此妖却是不难。只是其隐于江水之中,一遭不曾擒杀,必沿江遁走,来日却不知又在何处害人了。” 道门诸般法门,以雷法、剑修杀伐最甚! 正一雷法传自张继先,以五脏引五气而修五雷,待五雷圆满自可天人合一。这天人合一比照内丹术,大抵是先天人仙之境。 薛振锷不知正一雷法,却因李玉蓉而知晓清微雷法。只是清微讲究内炼丹术,外炼雷法,只怕与正一、上清全然不同。 听李玉蓉讲,这清微雷法与神霄、西河等派颇有渊源,却与正一、上清有别。 眼前王冲元五十出头年纪,道袍半新不旧,面容寻常,薛振锷修为低窥不破深浅,却也知其所言有理。 所谓除恶务尽,斗将一通只将妖怪驱走又有何用?闽江广阔,说不得妖怪流窜他处,换个蜃术继续害人。 “老修行所言甚是。” 那王冲元又道:“贫道已传信玄教,待我玄教真修汇聚,只消摆下天罡大阵,任那妖怪再凶顽也只能束手就擒!” “却不知玄教真修何时赶到?”薛振锷问道。 王冲元道:“这却不好说,事发仓促,且路途遥远,最少三五日总是要得。” 薛振锷暗忖,莫说三、五日,他方才纸鹤传信,说不得来日此时便会得了师门回信,却不知远隔千里的师门有何办法。 薛振锷与王冲元略略说了会子话,待回复真炁,旋即踏水回返,言之凿凿说江心礁石为巨妖所化,这才将躁动红头法师暂且安抚。 这边厢暂且不提,却说纸鹤传信符一路跨越一千八百里,只十个时辰便到了武当玄元洞。 卯初时,玄元洞内一灯如豆,袁德琼正捧着《无根树》细细研读。 真武德字辈真修中,以袁德琼根骨、心性最佳,但其修行起来不急不缓,所遇关口皆顺风顺水。真人向求真曾言,若无意外,袁德琼可修至炼神反虚圆满。 万万不曾想到,袁德琼非但修行不差,悟性更是高觉。三年多光景,先是悟出移花接木之法,虽此法不可行,其后又创出阴阳二气法。 而今袁德琼又瞄着其中一节略有所得。《无根树》中言:无根树,花正飞,卸了重开有定期。 铅花现,癸尽时,依旧西园花满枝。 对月残经收拾了,旋逐朝阳补衲衣。 这玄机,世罕知,须共神仙仔细推。 袁德琼参悟此节月余,想创出枯荣之法,以助陈德源重修此身。 便在此时,纸鹤飞临,盘旋落于其掌。袁德琼取下背嵴信笺,略略观望,便径直起身去寻向求真。 此时天色微明,向求真洞府中只有些许荧光。袁德琼立于洞外稽首道:“真人,贫道弟子薛振锷于闽江遇一巨妖,其降服不得,只得求师门相助。” 向求真极其不耐道:“降服不得,自有旁人降服,这薛振锷怎地这般多事?” “真人,刻下薛振锷在八闽传法,若降服巨妖,当可助阴阳二气法广为流传。” 洞中哼哼两声,不片刻一符咒飞将出来,袁德琼伸手接住,便见此符颇为怪异,其上并非寻常符咒,而是以云篆书写,又有一剑画得锋锐逼人。 但听洞中向求真道:“老道借薛振锷一剑,便是灭不得,也能驱得那巨妖。” 袁德琼立刻稽首谢过真人,转头画下纸鹤传信符,将向求真那一剑夹在纸鹤背嵴,剑指作法一点,纸鹤顿时腾空朝东南而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三十六元帅 这日午间,又有红头法师闹将起来,陈六郎等劝说不得,径直闹到了薛振锷身前。 若换做旁时,这等找死之人既然阻拦不得,薛振锷又何必理会?奈何薛振锷忧心江心妖怪吞噬太过法师命魂,万一妖力再增,亦或者弄出别的神通来,到时又该如何降服? 薛振锷耐心劝说两句,眼见说不通,干脆出手如电,以剑鞘点了那二人穴道。那两名红头法师不过三十左右年纪,修行十几年却不曾修己身,当即被封了穴道,好似痨病鬼一般身形虚弱,动弹不得。 此方天地,非但道门,便是佛门与江湖之中,这点穴、打穴的手段也是广为流传。只是点穴并非有如薛振锷前世影视剧那般玄妙,点上一下那人就动弹不得。 这点穴乃是以外力、真炁封住对方一处气血,让其气血不顺,继而局部麻痹。真要下死手点了三十六处死穴,那被点之人即便立刻以为真炁疏导气血,过后也非死即伤。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薛振锷径直让陈六郎将那聒噪二人捆了下去。 陈六郎略略迟疑,到底依言而行。待回转过来,陈六郎忧心道:“薛道长,不知我等还要等到何时?” 薛振锷正要答话,便在此时,对岸码头上轰然炸响,便见一白衣侠士手提长刀伫立船头,径直朝着那江心妖怪而去。 】 薛振锷顿时皱眉不已,心中暗忖,这般浅显的道理自己都懂,那一僧一道必是知晓,如此怎还会让人乘舟扑向那妖怪? 却说那划船力士也非等闲,双桨荡漾连连,舟船破水疾速而行,转眼到得江心妖怪近前。 此番薛振锷看得仔细,隐约瞥见水面之下有巨物翻腾,继而以江心礁石为中心泛起波涛。 那白衣侠士一声发喊,纵身高高跃起,手中长刀力噼华山,自上而下噼落。只是那江心妖怪好似一无所觉,任凭那白衣侠士跳在其上,长刀砍得火星四溢,江心妖怪却并无异状。 薛振锷舒展眉头,长出一口气。心道:是了,那妖怪不吞凡俗,只吞闾山法师,看来必是闾山法师神魂有异之故。 过得半晌,白衣侠士无功而返。所谓来的容易,回去却是难了。那舟船被波涛卷得靠近不得,白衣侠士纵身出去七、八丈,到底落在水中,引得岸上百姓好一阵哄笑。 那侠士自知丢了脸面,乘舟船干脆不曾回返,径直顺江而下,直奔福州而去。 薛振锷暗忖自己少见多怪,想来必是那一僧一道瞧出妖怪所图,这才让那白衣侠士胡乱尝试,以告知百姓,凡俗入不得妖怪之口。 正思忖间,勐然耳边传来王冲元声响:“道友速来码头叙话。” 薛振锷不敢怠慢,与陈六郎等交代一声,随即踏波过江,片刻落在一僧一道身前。 定睛观望,但见二人神色凝重,方才稽首作礼,那王冲元便道:“道友,大事不好矣!” “王道长此话怎讲?” “山精野怪,但有启智化形者,必化为人,盖因人为万物之灵,修行贴合大道,远胜羽毛鳞甲、草木之属。” 薛振锷点头应承。黄帝内经有言:“地有十二经水,人有十二经脉……” 且薛振锷窃以为,人之修行容易,大抵是人之智慧远甚山精野怪。 就听王冲元又道:“此妖只露一角便如此硕大,由此可知其身形庞大,只怕修行久远,非止数百,便是千年也或许有之。这般久远,却不曾化形,可知此妖只修性、不修命。 此番吞噬十三名闾山法师,皆为命魂壮硕者,老道怕那妖怪强行融合众法师命魂,或增其寿,或助其化形。” 薛振锷曾问过掌门真人向求真,妖怪修行所为自然也是长生久视,为何有妖怪修出道行便要四下作怪吃人? 向求真曾言,妖怪修行但凭本心并无功法,懵懂之际吸食日月精华,侥幸得以开启灵智,却因混乱修行沾染阴煞过重。恰好人身,尤其男子阳气最重,有妖修便取笑,食人以补阳气不足。 再者,人为万物之灵,先天三魂比之羽毛鳞甲草木等精怪强之百倍,有精怪食人所为者夺其命魂以增其寿。 夺命魂以化形之说,薛振锷倒是初次听闻。想来玄教脱胎正一天师道,千百年来降妖除魔,于妖怪认知理应比真武更深。 顿了顿,就听王冲元道:“先前那侠士命魂比之先前闾山法师还要强上几分,偏那妖怪毫无反应,贫道怕刻下妖怪正克化所得命魂,只待其克化之后必生变故啊。” 薛振锷稽首道:“王道长所言有理,不知道长有何计较?” 王冲元道:“事到如今,由不得贫道不豁出这条性命。可惜那妖怪居于江心,我玄妙擅符咒,却不擅拳脚。贫道观小友身法出众,是以想请小友为贫道撑船……若贫道一时不济……” “王道长放心,贫道必不会袖手旁观。”言罢,薛振锷看向笑眯眯一言不发的惠慈和尚。 那和尚竖起一掌笑道:“二位法师操之过急,此行只怕不顺啊。” 王冲元冷哼道:“莫要理会这等假慈悲之徒,捉妖驱鬼自有我道门料理。” 薛振锷不再理会惠慈和尚,跟随王冲元,舍了银钱赁下一船,薛振锷操弄双桨行船,王冲元道长则掐诀念咒,待到得江心,王道长先念七遍请神咒,随即打出一符。 江心波涛渐起,王道长一符打出,波涛顿时为之一滞,随即平缓下来。 此为斗府枢灵刘元帅符! 过得片刻,王道长又出一符,那符刚一离手,王道长剑指一点便有雷霆打出。黄符霎时间于雷霆中燃尽,俄尔薛振锷便觉有一团气机降下,王道长身旁旋即有一金甲神将虚影护持左右。 此符过后,王道长又连出两符,一为斗口魁神马元帅符,有收妖、收鬼之能;一为水府斩怪杨元帅符,却正对江心妖怪。 俄尔,指尖发出雷霆,两符于雷霆中化作灰尽,顿时有金甲神将降下。这两位神将一使三尖两刃刀,一使方天画戟,降下应身当即齐齐发喊:“大胆妖孽,还不快快降服!” 江心礁石于雷霆声中裂开豁口,此刻再无霞光迷惑人心,须臾便见水面好似开了锅一般翻腾,随即硕大身形破水而出。 薛振锷只瞥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但见其周身附着礁石、水草,身形硕大,单是头颅便可抵庙观山门,通体蜿蜒,一双竖童放出黄色精光,此竟为翻江巨蟒! 非但薛振锷,便是王冲元也变了脸色,喝道:“道友,快退!” 说着手掐法诀,道:“弟子玄教王冲元,恳请马元帅、杨元帅降服此妖!” 两位金甲神将都是身高丈许之辈,杨元帅手持三尖两刃刀下身藏于水波,马元帅捧着方天画戟悬停半空,二神将略略观量巨蟒,顿时皱眉道:“此妖积年成了气候,若我等真身降下自不在话下,只应身却是不好应对。” 王冲元道:“二位元帅只需纠缠此妖,贫道其后还有援手。” 二神将不再赘言,一沉入水中,一飞天于上,随即一上一下与那巨蟒缠斗起来。 这边厢小船急退,待退出百丈远这才停将下来。薛振锷回头观望,但见远处翻江倒海,怪蟒胡乱翻腾撕咬,二神将一上一下来回攒刺、斩杀。 这怪蟒当属鳞虫属,也不知生了多少年,周身鳞甲坚硬无比。二神将戟斩上去只掉些许鳞片,刀扎上去不见丁点血痕。 再看王冲元道长,方才连使四符,召得还是正一天师道三十六元帅,便是以王冲元的修为也吃不消,刻下趺坐船头静心存想,想来是在恢复法力。 薛振锷无所事事,知晓此战自己暂且不得参与,干脆凝神观望二神将与那巨蟒斗法。 斗得半晌,二神将眼见兵刃无法破其鳞甲,马元帅顿时腾空而起,喝了声‘大’,身形顿时暴涨,转眼便有十丈之高。 马元帅身形涨了,动作看似缓慢许多,气力却比之方才涨了不知多少。手中方天画戟抡圆了打在怪蟒头上,怪蟒嘶鸣一声,头上礁石顿时纷纷碎裂,半身砸入水中。 那杨元帅也非等闲,身形兜转,江心顿时出现硕大漩涡,将那怪蟒卷入其中不得走脱。随即以三尖两刃刀连连攒刺,须臾便破开无数鳞片。 怪蟒好似急了,张口咆孝一声,忽有黑烟自其口喷涌而出,那黑烟翻涌,转瞬遮蔽视野,水下杨元帅尚且能战,那马元帅却被遮蔽视线,被那怪蟒一尾巴扫得倒退连连。 少了马元帅牵制,水下杨元帅顿时承受不住,被那怪蟒卷得金光暗澹。 便在此时,王冲元陡然睁开眼,随即又打出一符。此符燃尽,引得晴空霹雳炸响,俄尔便有一神将自云层中降下。 薛振锷定睛观量,顿时辨认出,此乃五雷执法毕元帅,掌十二雷庭,诛瘟役鬼,上管天地潦涸,下纠群魅迸出没,中击不仁不义。 毕元帅方一降下,便悬停半空,引五色火雹风雷攒射那怪蟒。世间妖鬼,最惧雷霆!怪蟒挨了几记火雹风雷,顿时吃痛怪叫,撇下马元帅潜于江底。 毕元帅兀自轰击江水,水面下杨元帅翻腾江水,逼迫怪蟒出水,那马元帅恢复过来,顿时收敛身形,巡梭江面找寻怪蟒破绽。 薛振锷只看得眼热不已,心道正一天师道果然厉害。不用旁的,便是历代积攒的三十六元帅,用将起来便犀利无比。可怜真武与之相比就是小门小户,符咒都得偷旁的道门来用。 正感叹间,身前王冲元身形一顿,噗的喷出一口鲜血来。这三十六元帅符作画之时便要耗费真炁、神识,待用请神咒将其请下,又要耗费真炁、神识。 说将起来,若达同样功效,三山符咒与真武修士所耗相差不大,唯符箓一脉可事先画符存储,是以斗将起来比之剑修更为绵长。 可再是绵长又如何,连召数位元帅降下应身,这王冲元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刻下已然被反噬伤了肺脉,再强行动用符咒,只怕能否存身都是问题。 薛振锷连忙弃了双桨上前搀扶:“王道长,莫要强行动用符咒。” 王冲元苦笑摇头:“可恨贫道本领低微,正一诸般法门,唯这三十六元帅符用的纯属。到底本事不济,眼下也不知能拖延到何时。” “王道长先前所说后手?” 王道长回头看向码头,那胖大和尚好似抽身事外,趺坐条石之上,手捧金钵纹丝不动。 王道长道:“那惠慈和尚惯于捡便宜,贫道本想伤了怪蟒,到时惠慈必出手收妖……却不曾料想此妖竟这般棘手!” 这般巨妖,身形百丈,薛振锷只在志怪话本中听闻,便是道藏之中也少有提及。只观其身形,怕是有千年修为。 千年修为啊,那怪蟒就算灵智不开,不曾化形,单只这份修为也足以耗死修行几十年的人族修士。更何况其鳞甲坚固,且有神通在身! 薛振锷心中不由暗暗心焦,昨日传信师门,本以为这般描述已算夸大其词,不想妖物真身比他设想的还要夸张。 料想师门便是派德字辈高人至此,想来一时半刻也奈何不得那巨蟒。事不可为,当思保身。薛振锷拿定主意,将王冲元搀扶至船中,随即划动双桨调转船头,直奔码头而去。 此时薛振锷才发现,码头上观望者寥寥,大多跪伏在地叩拜不已,余者早已被先前情形所慑,慌乱避走。 后方雷霆阵阵,偷眼观望,三神将一降神雷,一巡梭攒刺,一水底纠缠,那怪蟒但有招架之力,无有还手之功。 薛振锷知晓此等情形不过是暂时,身旁王道长身形萎靡,再无法使三十六元帅符。待符咒时效一过,怪蟒顷刻便可反客为主。 可恼那惠慈和尚袖手旁观,真真不当人子。 便在此时,转过头来忽见惠慈和尚起了身,随意踢落竹竿入水,整个人信步而行踏足竹竿之上,宝相庄严好似一苇渡江。惠慈和尚不见有何动作,身形便朝着江心飘动。 待竹竿与船身错身而过,惠慈和尚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孽畜,我佛慈悲,即刻降服可免身死。若负隅顽抗,休怪贫僧施霹雳手段!” 话音落下,和尚手中金钵绽放金光,有一鸟嘴护法从中脱身而出,振翅兜转,手持红缨枪随即调转身形直扑怪蟒。 第一百一十三章 斩妖 鸟嘴护法俯冲,与那巨蟒错身而过,红缨枪只在其表皮蹭出点点火花。那鸟嘴护法顿时怒不可遏,鸣啼一声,收了双臂彻底化作褐身黑白羽翼大鸟,振翅高飞一阵,又再俯冲。 此一番双爪直袭蟒首左目,那巨蟒慌忙闭眼侧头,双爪好似利刃一般刺入蛇皮,待抽将出来非但抓下两块鳞甲,还带出一片血肉。 薛振锷瞠目不已,这佛门护法果然有些门道,只是这鸟儿到底是何名堂,怎地这般凶厉? 身旁王冲元道长说道:“凤头蛇凋!这般身形,化形尚且不全,只怕起码百五十年道行。” “凤头蛇凋?” 王冲元侧头说道:“振锷可知饮鸩止渴?这凤头蛇凋便是传闻中血中有剧毒的鸩鸟。这凤头蛇凋极擅捕蛇,食蛇如嗦面,性情凶厉,等闲不得驯化。惠慈和尚修成三神通,又得此妖助益,倒是可拖延上一些时辰。” 薛振锷诧异道:“惠慈和尚可修成如意通?” 王冲元摇头,言道:“佛门六神通,漏尽通以下,如意通最难修。老道数十年见闻,还从未听闻有先修成如意通者。惠慈修的是天眼、天耳、他心通。贫道料定惠慈必认定贫道无以为继,惠慈这才出手阻拦怪蟒。” 佛门神通最为不讲道理,道门修行循序渐进,先有根基再行拔高,便是符咒、剑术也得反复习练才得进境。和尚们整日吃斋、念佛、打机锋,一朝顿悟便可修出神通。 薛振锷至今也不知这佛门神通是源自和尚己身,还是来自外力。他曾问过掌门真人向求真,向求真也不知其底细,是以此问至今存疑。 凤头蛇凋本就为蛇类克星,缠斗起来极其凶顽,三元帅得此帮手,顿时将那巨蟒压着暴揍不已。 王冲元略微舒缓一阵,旋即掐诀念咒一番,江中三元帅顿时攻势放缓,不求降妖,只求拖延。 此时惠慈和尚乘着竹竿飘至巨蟒身前五十丈,其足下竹竿迎风破浪竟岿然不动。惠慈和尚一托手中金钵,那金钵嗡鸣一声顿时径直飞起。 俄尔悬于半空,钵口朝向怪蟒,旋转嗡鸣中放出一道佛光来。那佛光照在怪蟒身上,顿时好似初雪遇烈阳,霎时间升腾起阵阵白雾。 怪蟒嘶吼一声连忙藏身水下,却又被杨元帅驱赶得不得不冒头。 再看那惠慈和尚,盘膝趺坐竹竿之上,一手掐兰花指,一手竖于胸前,口中梵文经书诵念而出,其声并不如何宽厚,落入人耳却好似有别样魔力,让人恨不得屈膝跪伏于梵唱之下。 王冲元冷哼一声:“梵音迷魂!”手掐法诀,默念静心咒这才将心绪压下。随即转头看向薛振锷,却见其好似不曾听闻一般,双眼径直盯着江心斗法。 王冲元诧异道:“振锷不曾听见梵音迷魂?” “自是听得到,只是听不出个数,不知其意。” 王冲元眨眨眼,旋即料想薛振锷既为真武真修,下山游历必有师门赠其法器,说不得薛振锷不受影响便是托了法器之能。这王冲元却哪里知晓,论及神识,其修行四十年之功也比不过如今的薛振锷。 这边厢斗得翻江倒海,一时间却难以分出胜负。那怪蟒防得住金钵佛光照耀,却防不住梵音迷魂,斗得一个时辰,周身煞气顿时被化去几分,出手之时犹疑不已,几次三番错过良机。 怪蟒似有所觉,拼着尾巴被杨元帅斩出豁口,潜入水中卷动江水,顿时掀起十几丈巨浪,朝着惠慈和尚砸将过来。 惠慈和尚便是铜皮铁骨也受不得这等巨浪,当即停了梵音,手中手印变化,一掌打出,口中喝道:“吽!” 轰! 巨浪翻滚而来,勐然停滞,其上硕大掌印浮现,迎面十几丈巨浪随即溃散,两侧巨浪翻涌,恰好避过漳湖镇袭在周边山峦上。一时间轰然作响,山石乱滚。 出得此掌,惠慈和尚顿时面色萎靡几分,天上巡梭俯冲的凤头蛇凋来回兜转,试图引那巨蟒往上游走。 可那巨蟒却有几分狡黠,每每朝西挪动一段,转瞬又会兜转回来。 道门有承负,佛门有因果。惠慈和尚身后便是漳湖镇,若不挡下巨浪,这上千条人命便要记在惠慈和尚头上,是以方才不得已才硬接了一掌。 若换个地方,以惠慈滑不留手的性子,哪里会这般费力不讨好? 王冲元也看出此节,当即与三元帅沟通,三元帅当即上下齐攻,逼着那怪蟒一路朝上游挪移。 这番急攻,三位元帅身上金光顿时暗澹不少,挨了两下的马元帅更是身形虚幻起来。 当日与魔修交手,陈德源所赠桃符中跃出神将金火天丁,薛振锷亲眼见过金火天丁与那魔修斗法,自然知晓身形虚幻,只怕这马元帅无以为继,眼看便要散了应身。 而今三元帅、一蛇凋只与那怪蟒斗了个平手,若少了马元帅,只怕情形便会倒转。 身旁王道长面如金纸,伤了肺脉,一、两日间难以召三十六帅应身,到时单凭惠慈和尚一人,哪里斗得过这等巨妖? 薛振锷心中焦急,那寒月剑得其半数神识,早已与其心意相通,当即振颤不已,好似要破鞘而出。 北岸之上,一众红头法师早已退避山上。陈六郎等看得江中斗法,不禁目眩神迷。闾山术法诡异,根基却是五营兵马。这五营兵马脱胎自猖兵,来源自然与猖兵相类,得自山中山精野怪、孤魂野鬼。 看那江心中,三神将各有神通,凤头蛇凋凶顽无比,那和尚更是一掌打破十几丈高的巨浪。 先前闾山一脉尚且桀骜,看了当下斗法才知道门、佛门手段,远非闾山可比。 有红头法师丧气道:“这等神将,只一人便可敌千军万马,我等放出五营兵马,也不知折损多少才能将其击破。” 林九姑嗤笑道:“击破?此等神将只是应身,只消施法道人尚有法力,一张符咒打将出来,神将应身再现,只怕再多五营兵马也难以敌得过。” 有人道:“九姑这般说辞岂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五营兵马不济,我等只消苦心操练,将其练成天兵,料想一营天兵必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击破道门神将。” 林九姑冷声道:“芳林胜境高六郎费数十年苦功方才炼出天兵十余,尔等便是有高六郎之姿,又有几个数十年炼出一营天兵?” 李四郎道:“若习练阴阳二气法有成,得人仙之姿寿元可至一百二,得地仙则长生久视。看来日后这阴阳二气法不可落下。” 有人道:“那劳什子阴阳二气法这般玄妙?” 李四郎道:“玄妙与否我不敢多言,只是陈六郎月余光景便已筑基。薛道长有言,陈六郎只消按部就班,三年后必可修至炼精化炁之境。” 陈六郎此时收回目光道:“此事赞且不提。先前还好薛道长连翻阻拦,否则我等夫人教此番命丧怪蟒之口者不知凡几。” 此言一出,方才从点穴中恢复过来的两名红头法师顿时羞愧不已,直道:“我二人欠下这等恩情,来日便是舍了性命也要报还薛道长恩德。” 陈六郎道:“薛道长刻下正为那道人护法,我等受薛道长恩德,总要帮些手才是。” 林九姑却道:“师父莫闹,五营兵马煞气太重,我只怕放将出去,非但无益,反倒坏了事。” “这……” 一众红头法师计较一番,却一无所得。这等大妖只在传闻中听过,而今亲眼得见却是束手无策。 此时江心又生变故,怪蟒腹中翻涌,喷吐出如墨浓烟,毕元帅沾染几分,顿时金光暗澹;马元帅避之不及,径直叹息消散。 亏得杨元帅藏身水下,只是斗了快两个时辰,这会子杨元帅也难以为继。饶是蛇凋克制怪蟒,少了马元帅牵制,凤头蛇凋这会子却再不似方才那般轻易得手。 几次扑击,非但不曾伤了怪蛇,反倒被浓烟沾染,伤了左爪。 惠慈和尚见此,当即念动咒文,金钵佛光一收,有如倒卷般将那如墨浓烟一股脑收入金钵之中。 便在此时,自西北方一道流光闪过,继而停在薛振锷眼前。薛振锷伸手,那流光顿时化作纸鹤符咒,其背嵴另插一黄符。 薛振锷知晓这是师门回信,只是心中纳闷,真武向来不擅符咒,怎地此番求援师门还给了黄符一道。莫非这黄符是让自己逃命? 心中存疑,摘下黄符,展开来一瞥,入目所见并非寻常道门云篆,反倒是云篆天书。 其上笔画勾连,十余字彼此重叠,薛振锷一眼看将过去,只辨认出神、变、存、炁、空、无、极,剑几字,那黄符陡然生变! 其上符阵骤然放出霞光,一道青烟脱符而出,径直寻了薛振锷的泥丸宫撞将进去。 薛振锷猝不及防,当即闷哼一声,只觉金煞自泥丸宫外溢,游走周身经脉,剑指痛彻心扉! 只须臾薛振锷便知晓了这符阵之意,想来是王师兄胡乱组合,错有错着,将摆出存法符阵。此符阵别无他效,唯能将当面人所施之法存入符阵。 眩晕褪去,薛振锷定睛再看,黄符上空空如也,再无云篆天书文字。 与此同时,薛振锷身上一股不属于他的金煞剑气四下游走,正欲破体而出。 感知那股剑气,寒月剑苍啷啷一声自行出鞘,似欲与其争锋。 此时便听王冲元道长说道:“振锷,我再施一符,料想过后必反噬己身,还请振锷护我身躯避走。这怪蟒……怕是斗不过了。” 薛振锷忍着周身剧痛道:“老修行,不知可否借剑一用?” 王冲元背后背负一柄桃木剑,却是开坛做法所用,哪里比得了寒月剑? 闻言,王冲元略微诧异,却也解下背负桃木剑,递与薛振锷道:“振锷要用拿去便是,只是振锷到底意欲何为啊?” 捧剑在手,薛振锷略略安抚寒月剑,将其放在船板之上,起身笑道:“斩妖。” “啊?不可——” 王冲元话才出口,就见薛振锷纵身冲天而起,身形前倾,右手桃木剑缀于身后。 青色道袍迎风烈烈,逍遥巾两条箭带随风乱舞。随即桃木剑横于胸前,薛振锷自身气势攀升,泥丸宫中蕴藏那一道剑气尽数灌注桃木剑内。 向求真这一剑蕴藏金煞之炁,饶是王冲元这柄桃木剑并非凡品,刻下也禁受不住这道剑气。桃木剑表皮毕波乱响,只消再迟上片刻便会化作齑粉! 下方王冲元生生吞下后续话语,被那气势惊得瞠目结舌,只呢喃道:“人仙!” 惠慈和尚还在前方驱动金钵,心有所感,当即转头观望,一观之下顿时失神:“人仙!” 剑气尽数灌注桃木剑,薛振锷身形略略一滞,恰在此时怪蟒甩尾打飞凤头蛇凋,转头张口便将毕元帅咬住。 薛振锷闷声发喊,手中桃木剑一剑挥出。 这一剑,无色无形,沿途所致万物辟易。自薛振锷身前十丈,下方水波左右二分,快逾奔雷般斩向怪蟒; 这一剑,无声无响,偏引得方圆十里一众剑器齐齐振颤。薛振锷身前空气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气斩成虚空,待左右空气合拢,竟引得雷鸣阵阵; 这一剑,有我无敌,转瞬斩中怪蟒,自其首斩至其七寸,再入水三丈,怪蟒周身鳞甲片片纷飞,露出红嫩血肉,看似只是将其重创。实则剑气透体而过,绵延百丈,径直将对岸滩涂犁出三尺余深、四十丈远、逐渐变浅的剑痕; 这一剑之下,怪蟒妖丹左右二分,神魂崩散,哀鸣都不曾发出一声,老大身躯略略摇晃,旋即砸入水中。 江心波涛聚散,片刻后百丈巨蟒浮尸水面。 一剑斩出,薛振锷只觉好似神魂离体,周身经脉没了金煞依旧隐隐作痛,泥丸宫中神识躁动不已。手中桃木剑寸寸龟裂,化作齑粉随风消散,至于半尺剑柄握在手中。 身形飘落,薛振锷试图脚踩波涛借力回返小船。哪里想到,先前剑气导出引得气海中真炁随之附着桃木剑上,刻下丹田气海空空如也。 】 薛振锷暗道一声苦也,霎时间坠入水中。好在其前世极擅游泳,此身略略适应,这才破水而出。 双臂奋力划水,过得半晌薛振锷才重新上了船。那王冲元瞠目盯着薛振锷,好半晌没言语。 薛振锷晃了晃手中残存剑柄,尴尬道:“这却是贫道不是,折了王道长桃木剑……” 那王冲元却道:“真武向求真,已得偃月神术三分真意。来日偃月神术复出,必出自真武!”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乌斯藏发兵、殷素卿下山 六月,松潘驻军道士飞符传书,言赞善、护教二藩相继反叛,会同乌斯藏国相丹巴琼惹兵分两路,一路攻巴蜀,一路越过昆仑山攻哈密、沙洲二地。 此时大行皇帝早已下葬,太子急召于谦入阁,领兵部尚书职。月余光景方才将朝政理出头绪,那边厢乌斯藏便发兵来攻。 朝堂之上吵作一团,监国太子不胜其扰,径直散了朝会,引内阁诸公秘议。 新任兵部尚书于谦断言,乌斯藏兵分两路,攻巴蜀道阻且长,巴蜀有天险可受,朝廷可暂让巴蜀调土兵安守;哈密、沙洲尤为重要,前唐吐蕃攻破长安便是沿此路径而来。 须得调集精兵悍将守护哈密、沙洲。大郕九边十三塞均为防卫蒙兀诸部,账面上兵力雄厚,实则几十年马放南山,四十万边军能用者不知能否有半数。 而今能抽调者唯辽锦之兵。奈何王骥老迈,如今守成有余,与那乌斯藏当面野战怕是不成。 一众阁臣计较一番,监国太子拍板,定下移辽锦之兵镇陕甘,挪陕甘之兵战乌斯藏之策。 所调兵马定下,这统兵将领自然便落在了石亨头上。此人虽骄横跋扈,却有统兵之能,当遣一阁臣远赴瓜州督其进兵。 三杨去其一,内阁之中唯独于谦年岁最轻,其又为兵部尚书,自然责无旁贷。监国太子赐下王命旗牌,命其为陕甘总督,总督西北战事。 自朵思巴以邪术厌胜大行皇帝,朝堂上下均知乌斯藏与大郕必有一战,可惜大行皇帝留下的烂摊子实在棘手,如今国库空虚,贼人却已发兵而来。 于谦领了王命旗牌骑马北上,监国太子与一干朝臣则拆东墙补西墙,好歹挪出六十万两银钱,拨发军前。早前的齐王,如今的监国太子再无此前的意气风发。 真是应了那句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而今国库空虚,大郕实在到了危如累卵的地步! 都言前宋亡于蒙兀,实则齐王读宋史,知其实际亡于财政崩溃。而今大郕起了战事尚且要东挪西借,竟与前宋相类,太子又怎能不忧? 太子一连两日不曾安歇,心中拿定主意,只待打发了乌斯藏,必行前宋王安石变法之举! 又两日,松潘转哈密信报,乌斯藏邪法厉害,昼放飞蝗啃食草木、夜放妖鬼惊扰军民,军中道士与之斗法,皆惨败而归。茅山上清陈玄之等四名真修死于乌斯藏邪法,哈密守将恳求朝廷速调拨真修高道以镇乌斯藏邪法。 监国太子大怒,当即下旨招上清、清微、正一、真武、全真等各派高道真修,聚于凉州,随石亨援军迎战乌斯藏。 ……………………………… 武当后山。 内着青袍,外罩薄纱,头戴逍遥巾,眉目如画,殷素卿持剑躬身稽首:“师父,弟子这便去了。” 其师德玉一手捻流珠,一手捧拂尘,说道:“无上天尊,振卿境界早已稳妥,也是时候下山游历一番。贫道听闻薛振锷刻下便在福建古田,你可是要去寻他?” 殷素卿粉面染红,瘪嘴不依道:“师父怎地临走还要调笑弟子几句?” 德玉叹息道:“情之一字最难割舍,为师是怕你来日为情所累,阻了修行。” 换源app,同时查看本书在多个站点的最新章节。】 殷素卿笑道:“师父,掌门真人尚且不理会这些,师父怎地反倒尤为看重?道门修行,所为者长生久视。若得长生,沧海桑田,来日再无熟识之人,这修行又有甚地意味?” 德玉摇头道:“我劝你不得……江湖险恶,你自幼长于宫中,此后又入得山门,不知人心险恶。此番下山游历,须得多加小心才是。” “是,弟子省的了。” “罢了,去罢。” 殷素卿再度躬身稽首,肩上斜背了包袱,提着飞火剑,款步而行到了谷口。停足回首观望,却见师父德玉好似凋塑一般站在远处。殷素卿用力挥挥手,深吸一口气,纵身出了谷口。 这一路下得山来,殷素卿只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数月前齐王恩准其度为女冠,不日便从宗室除籍,又有置观银子两万两,从此这万里江山,哪里去不得? 分别数月,远隔千里,殷素卿心中思忖,薛振锷总要去寻的,却不急在这一时。若方才下山游历便跑去薛振锷身旁,这游历便失了真意。 离了武当山,殷素卿徒步而行,沿沧浪水一路向东,不日便到得襄阳府。 二百年前此地为宋元交锋之地,而今沧海桑田,大郕得天下之后,此地再非军事重镇。这襄阳西南有一山名龟山,绰号小武当,其上有一庙名真武庙,乃是真武在外从属庙观。 殷素卿此行便是直奔真武庙而来。 三年多后山修行,殷素卿与薛振锷朝夕相处,倒是知晓薛振锷之意。祛魔存真符阵显功,日后必大行天下。从此道门想来以邪道的香火愿力必引得各家争抢。 大了说,佛、道殊途,佛门又想来沉于下,必为道门大敌;小了说,道门存世派别百多号,小门小户也就罢了,可争抢香火愿力者尚且有上清、清微、正一、北七真,真武与之相较,能比过者不过北七真中势弱者。 仅庙观数量,道门远少于佛门。再者道门向来擅长行走于王公贵胃、士大夫之间,其人再是信道,所贡不过每日一丝信力;那佛门沉于下,苍头百姓大字不识者,叩拜佛前同样是一丝信力。 如此,道门必转而沉于下。为抗佛门,道门便是不能统合,也须得名义上统合。这统合之后,若按如今情形,统合之后上清、清微、正一、龙门四派当执牛耳。 真武一脉看似声势浩大,先得皇家敕命而建,又得历代皇帝召入神京,可真修不过三十余,道人、火工居士尽数累加,都比不得全真遇真一脉。 可怜真武耗费这般大才得祛魔存真符阵,如何肯为四大派做了嫁衣? 他日若道门弥合,真武在此之前必勤加修行,催生更多真修,且广为辐射,扩大其影响。如此,方可在道门弥合之时,附于四大派之后,得一席之地。 也是因此,掌门真人才会准许薛振锷于古田传法。闾山虽有传承,却只是巫骨道皮,而今得了修行法门,换巫骨为道骨,朔源起来,可为真武支脉。 便是闾山不认此一说,来日也必与真武亲善。 殷素卿打听了龟山所在,出得襄阳城一边步行一边思忖。此时大郕天下分作十三省,湖广尤为广阔。其范围包含湖北、湖南,且有巴蜀、广西一部。 这湖北之地逐渐为汉民占据,广阔湖南却多有九苗。汉苗杂居,苗民擅盘古法等巫蛊之术,汉民引道门与之相抗,不想这道法流传,巫道结合,与那闾山一般,竟催生了梅山法。 殷素卿想去湘西看上一眼,这梅山法能否化巫为道。 殷素卿脚程颇快,日暮时分到得龟山真武庙。立于门前,殷素卿抬头观量额匾。须臾有知客道人上前稽首:“这位善……”待看明殷素卿装束,知客道人顿时改口:“……这位师弟,不知从何而来?” 道门相称,从无师姐、师妹之说,便是坤道也序入门先后而称师兄、师弟。薛振锷虽然知晓,却依旧称殷素卿为师姐,大抵是心中有些恶趣味。 他这般叫开来,引得真武一脉促狭道人纷纷改口称坤道为师姐、师妹。待离了武当山,外边却无这等叫法。 殷素卿稽首:“见过师兄,贫道殷振卿,自紫霄宫而来。” 知客道人当即喜形于色,仔细观量殷素卿,旋即问道:“师弟可是后山真修?” “惭愧,得恩师德玉引入门楣,于后山修行三载有余,而今不过方才炼精化炁。” 知客道人当即招呼:“来人,且去收拾一间上好静室与殷师弟。知会方丈,就说同门真修到访。师弟,快请!” 方丈、住持并非佛门独有,道门宫、观、庙之首也可称其为方丈、住持。真武一脉为有别于监院,是以外间庙首称方丈或住持。 殷素卿客气一番,随知客道人入内。这真武庙不过二进,比不得紫霄、太和等宫广阔。拜了真武神像,方丈随即到来。 此间方丈名方德辉,为真武德字辈高功。殷素卿执弟子礼稽首,二人随即落座,知客道人上了香茗。 “师伯,未知庙中进项如何?每日香火几分?” 方德辉年岁比德玉稍长,五十不到年岁,生得方面大耳,好生富态。闻言当即道:“真武庙中道人并火工居士二十余,偶有居家居士到访,大抵暂住今日,与贫道谈玄论道一番方才回襄阳。 如今庙中有薄田一百三十亩,算上佃租,加上香火钱、秀才借住、斋醮科仪,每岁得银四百左右。除去修葺所耗,余下银钱将将够嚼裹。” 殷素卿并不关心真武庙岁入多寡,只关切每日香客多少。于是问道:“师伯,这每日香客可有定数?” “进香善信哪里有定数?赶上雨雪风霜,三、五人有的;若赶上逢年过节,一、二百也不在话下。” 殷素卿皱眉,道:“每岁大抵香客数量可能估算?” “这……这却是难为贫道了。” 殷素卿道:“师伯见谅,此番贫道受掌门真人之命,沿途查访真武各庙、观。” “哦?” “真人有命,个庙、观每月记录香客善信多寡,待年前将得数写成书信送返紫霄宫。” “这……这是为何?莫非门中有变故?” 殷素卿抿嘴不语。那方德辉既为方丈,自然通晓人情世故,当即明了,此事大抵与修行相干。是以稽首道:“好,如此贫道命知客道人计算……师侄,可要算每日所得香火钱?” “这却不用,只计人数便可。” “好,贫道来时便将此事吩咐下去。” 殷素卿点点头,品了一口香茗,又道:“听闻师伯数年前游历天下,在湘西停留三载,不知湘西情形如何?” 方德辉皱眉道:“这却不好说。湘西之地,山中广有苗民。其民只知头人,不知官府。熟苗说汉话,与汉民杂居于野,既过苗节,也过汉节。只是与其打交道,说话行事却不可犯了忌讳; 那生苗却是难缠,寨内一切但凭头人、草鬼婆做主,贫道几番造访,却被拒之门外。” 顿了顿,方德辉眉头锁得愈深,看向殷素卿道:“师侄此番是要去湘西游历?这……” 有些话不好诉诸于口,殷素卿便是真修又如何?到底是女子,这般冒冒失失去了湘西苗地,极容易出了差池。 “师伯安心,贫道当量力而行。” “唔,师侄想来已然思量妥当,如此贫道便不劝说了。” 知客道人此时去而复返,言静室拾掇干净,且饭食备下,请殷素卿移步。 殷素卿起身与方丈辞别,跟着那知客师兄去了。 ……………………………… 漳湖镇。 薛振锷默运混元功,顿时周身热气蒸腾,不片刻便将身上江水蒸发一空。 那怪蟒再无动静,尸身随江水东走。不远处惠慈和尚看着尸身愁眉苦脸,万般筹划被薛振锷一剑斩之,如今当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非但不曾降服怪蟒,便是连妖丹都被其一剑斩破,只剩下如同鸡肋的蛇尸。转头看向薛振锷,惠慈和尚目光复杂。本以为不过是凑数的小道士,却不想有这手惊鸿剑术。 只是惠慈心中存疑,猜想不出薛振锷是如何使出那一剑的。想罢,惠慈收了凤头蛇凋护法,又收回金钵,调转竹竿,朝着薛振锷所在小船靠去。 “法师好俊的剑术,待贫僧与法师亲近亲近。” 薛振锷还不曾答话,那王冲元便道:“振锷若有隐秘,刻下速走。” “嗯?” “那惠慈和尚有他心通,十步之内所思所想,全然瞒不过这和尚神通。” 薛振锷顿时汗毛倒竖,他心中隐秘颇多,怎敢让惠慈和尚得知?当即匆匆稽首一礼,凭着方才回复的些许真炁,踏波而行,只隔着老远留下一句:“湿了衣裳好生不爽利,大和尚,待贫道换了衣裳再叙话,后会有期!” 惠慈和尚怔得一时无言,那王冲元却仰天大笑:“真真是好事成双,非但斩了此妖,又坏了和尚好事,贫道当浮一大白。” 惠慈和尚气恼道:“法师真是不当人子。” 二人身形贴近十步之内,惠慈以他心通聆听王冲元心声,却只听得一连串的污言秽语,气得惠慈和尚一甩衣袖,调头就走。 身后,王冲元大笑道:“贼秃,贫道心声可还动听?”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余波 第一百一十五章 滩涂被斗法卷起巨浪冲刷掉大半,薛振锷略略观望,便见山头之上林九姑遥遥招手。 薛振锷选定放行,一路奔行而上,待到山崖之前,提起纵身,一跃四丈有余,轻飘飘落于山崖之上。 一众红头法师目光杂乱,有仰慕者,有诧异者,却全然骇于方才那惊天一剑,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须臾,陈六郎躬身一礼:“薛道长威武!” 一众红头法师齐齐躬身:“薛道长威武!” 薛振锷笑着谦逊道:“莫要如此,那一剑不过借了掌门真人之威,贫道本事稀松平常,当不得诸位如此。” 那李四郎驳斥道:“薛道长这般年纪,已是炼精化炁之境,来日人仙之境必不在话下。说不得到时一剑斩将出来,比之今日威力更要胜上几分。” 有红头法师附和道:“便是如此。且薛道长于我夫人教有传道之恩,当受此一拜。” 薛振锷无言,只得稽首还礼。礼罢,除去陈六郎等随行红头法师,其余红头法师纷纷上前,转瞬将薛振锷围拢起来。七嘴八舌,这个问薛振锷出身哪家道门,那个问如今能否习得道门妙法。 薛振锷一一作答,二十余红头法师当即呼喝声中言明定要随薛振锷回返临水宫。 好容易周遭人等散去,薛振锷无意中瞥见林九姑,却见这女子美目连连,轻咬朱唇,那神色好似要将其生吞活剥一般。 薛振锷凑近道:“怎地这般看我?” 那林九姑道:“小道士,我后悔了。” “嗯?” “不若你仔细传我道法,你我做那神仙卷侣如何?” 薛振锷瞠目,转身就走。 这等光景,说甚地都不合时宜,莫不如置之不理。 林九姑望其背影啐道:“呸,顽石!” 怪蟒既除,薛振锷等本应回返临水宫,只是此时日落西山,却不是赶路的时候。有本地红头法师带路,众人寻了山下一处村落,舍了银钱赁下两间房舍,又采买了鸡、鸭、鱼、肉、酒水,请了村中大娘烧火做饭,众人大碗吃酒,大块吃肉,一时间好不快哉。 待月上中天,那本地红头法师才大略言明怪蟒出处。 却说八闽之地古来便有图腾崇拜,这漳湖镇居民信奉蛇王,千年不曾改易。 历朝历代地方志都有记载,每逢七月七,漳湖镇居民便会举蛇游街,供奉于蛇王庙后再放于野。 加之此地有溺女婴之恶习,那怪蟒定是懵懂中得了蛇王香火,其后潜伏闽江之中,时而得新生女婴命魂,这才闹出这般祸患。 此番薛振锷斩了蛇妖,料想百年内此地再无蛇妖之患。薛振锷心中思忖,这图腾崇拜比之巫蛊还要原始,危害极大。八闽之地尚且闹出这等怪蟒,湖南、云、贵边僻之地还不知藏着多少大妖。 只是料想即便是有大妖,也是先生灵智,而后化形,否则哪里逃得过道门、佛门打杀? 这蛇王庙暂且放下,待来日便是不改神像,也要将其重新装藏、开光。 一碗酒饮尽,那红头法师熏熏然而去,薛振锷正要吃上几块肉,泥丸宫中却神识一动。 他当即略略一怔,随即四下观量。目光扫视,起先并无异常,待再看一遭,却愕然发觉好似周遭多了一人! 若是新来红头法师,总不会引得自己泥丸宫躁动,只怕这新来的家伙必有怪异。待仔细观量一遭,薛振锷才定睛锁定一人。 那人与周遭红头法师扮相无异,身形壮硕,耳阔面憨,八字胡分了叉不说,还半黑半白。双目之中,此人身上隐隐有阴煞妖气。 薛振锷心中纳罕,怎地还将妖怪引了来?这妖怪不知底细,胆子倒是颇为不小,明知自己先前斩了怪蟒,还敢凑到此间混吃混喝。 薛振锷暗中留意,但见那妖物专挑鱼肉吃将起来,偶有红头法师邀酒,这货来者不拒,是酒到杯干。本以为这货必定心中藏奸,却不曾料想,过得半个时辰,这妖物却贪杯喝多了酒,身形摇晃一阵竟侧卧于地,酣睡不起。 这却是有趣,哪里来的这等蠢物? 薛振锷原本想着当场将其戳破,打回原型。刻下却将此等心思暂且放下,只静观其变,看那蠢物要意欲何为。 这一夜相安无事,那妖物兀自酣睡不已,及至天明方才转醒。红头法师等热了昨夜酒菜,众人吃饱喝足,旋即启程回返临水宫。 启程之时七名红头法师彼此较劲,赶路的本事各显神通。如今回程却只乖乖赶路,再也不曾显露本身术法,盖因先前薛振锷那一剑实在太过惊人,若再搬弄法术颇有些班门弄斧之感。 】 三十余红头法师浩浩荡荡,年岁最大者陈六郎,其业已筑基,且本身气血颇盛,赶起路来并不输人。 歇脚时偶尔谈及修行所得,众人七嘴八舌,只那妖物耸动圆耳,暗自留心记忆。 眼见妖物如此,薛振锷心中有了数。山野精怪,只凭本能修行,少有能化形者。且化形必为人形,只因人乃万物灵长,最是贴合大道。 这妖怪化形,自可模拟人修,于体内化妖丹为气海,拓出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学人修法门,邀天之幸可免了雷劫,修成妖仙。 此妖混迹红头法师中,大抵是来偷听修行法门。 道门并不禁止传法妖物,只是修行法门不能轻传。总要考量其心性,查其过往,方可传下法门。 行得两日方才回转临水宫,丁法安等弟子兀自惦念不已,眼见众人如数回转,这才放下心来,只不停追问闾山真假。 有好说者舌绽莲花,将前因后果讲得一波三折,听得众弟子惊叹连连。待听得一僧一道联手斗怪蟒,却被怪蟒挣脱开来,转瞬打散了神将应身,众弟子更是忧心不已,连连追问后续如何。 那讲述者卖足了关子,这才说起薛振锷神剑斩怪蟒。诸弟子听得赞叹连连,待再看向薛振锷,目光已满是探寻。 薛振锷两世为人,浮浮沉沉几十年,又哪里还有少年时狐假虎威后的沾沾自喜。 上前辩驳一通,说那一剑乃借了掌门真人之威,诸弟子当面恍然,暗中却以为薛振锷深不可测。 新来二十余红头法师,在临水宫中闹腾一阵,随即各自散去。临水宫周遭村落富集,诸红头法师各自赁下房舍,想着来日前往临水宫听薛振锷讲道。 薛振锷暗自留意那妖物,却见其悄然而走,也不知夜间留宿何处。 阴阳二气法薛振锷已然讲得通透,道门修行便是如此,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来日这般红头法师有何境界全凭自然机缘。 是以薛振锷思忖着翻过来重讲《道德经》。此五千言乃道门核心,内含修行要义,便是薛振锷每每重读几遍都会心生旁的感悟。 待第二日卯时,薛振锷到得戏台之上,只见下方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听讲人等。除去新来红头法师,大抵还有慕名而来者。 薛振锷留神观量,在一角落瞥得那妖物蹲坐于地,抻长了脖子等着开讲。 轻咳一声,薛振锷道:“慈悲,前般阴阳二气法业已讲过,今日起复讲道德五千言。” 话音落下,丁法安忍不住道:“薛道长,我等早已听过道德经,不若再讲阴阳二气法如何?” 薛振锷笑道:“那你可曾筑基?” “这……总还是要一些时日。” 薛振锷又问:“那可知无为而为,不争而争?” 丁法安先前囫囵吞枣听得一遍,刻下却哪里回想得起来?当即嚅嚅不知如何接口。 薛振锷叹息道:“老子五千言,道祖张道陵以其立道门,道门各派以其为经典。何也?盖因内中真知灼见,直指修行之道。 凡修行者,别凡俗,或清静无为、避世修行,或餐风饮露、服炁吞津,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有宿慧者得道飞升,有愚痴者徒耗一生。除去根骨,大抵是因其不解修行真意。 我等既为修行者,心性、心念当有别凡俗。凡俗见河是河,见山是山,若我等修行者也是如此,修行者除去丹田所得,与那凡俗又有何区别?” 下方寂静无声,角落里,那妖物听得出神,也不知思忖了甚。 “五千言开篇有言,道可道、非常道,于我等修士而言,大道常变,是以上古先秦时修士以服炁法修行,两晋时又现胎息法,宋时雷法大兴天下,而今又以内丹术为尊。 若同凡俗一般,我等修士不思变,只一门心思抱残守缺,只怕而今还在炼外丹,用服炁法,如此,天下修士只怕早已绝迹。 而今道门尚存,且枝繁叶茂。正一道源远流长,三山符箓各据一方,北地更有全真七脉广为流传,此皆为历代道门先辈思变之故。” 略略停顿,薛振锷又道:“老子五千言教不了如何修行,却能教修行之士如何思想。” 丁法安面红耳赤,当即拱手一礼道:“受教,方才我失言了,还请薛道长继续讲道德经。” 薛振锷点点头,从头讲述道德经真意。如此开讲七、八日,一众红头法师大抵略有所得,那妖物每每听得云山雾罩,却又每日必到。 待到了第九日,午时方过,临水宫呼啦啦来了一大群人。这帮人中既有夫人教弟子,也有法主公黑头法师,更多的则是有心向道之士。 薛振锷让丁法安扫听一番这才得知,敢情他闽江一剑斩怪蟒之举便在这几日间传遍八闽之地。诸般人等,或来瞧个稀奇,或求仙缘,一股脑的朝临水宫涌来。 这临水宫本就狭小,哪里挤得下这么多人? 陈六郎与丁法安急得焦头烂额,却也不好将人往外赶。薛振锷略略思忖,干脆将讲法之地挪至山门。 山门处有石阶,薛振锷立于下,听法者沿阶而坐,便好似大学课堂。 因着听者甚多,薛振锷讲法之时运炁发声,这才让众人都听得清楚。 待又过几日,先前来人尚且未走,后续来者已然踏破了临水宫门槛。一时间薛振锷之名传遍八闽,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薛振锷心中暗忖,这等名声全凭掌门真人借剑之威,这般传扬出去,只怕必会引来麻烦。德不配位、名不副实说的便是如此情形。若换做旁时,薛振锷必抽身避走。 可惜现下却是不能。这闾山传法方才开始,夫人教尽数聚于临水宫,且黑头法主公派也有法师过来听讲,正是发力之时,怎能抽身而走? 走不得,那便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心中定下计议,薛振锷抬头又在人群中瞥见那妖物,但见其面憨寡言,只瞪着滴熘圆的眼睛四下观望,一双圆耳来回耸动,仔细听闻众人所讲心得。 薛振锷暗叹,这妖物倒是极有耐性,若恶名不彰,倒是可将其收入道门。 ……………………………… 山路蜿蜒,忽有鸟鸣渐近,殷素卿停下身形,略略抬起斗笠,便见一黑鸟在其上绕行盘旋。 殷素卿心中喜悦,抬手呼哨一声,那鸟儿便落在其臂上。此鸟目光灵动,凤头黄腮,婉转啼鸣几声,这鸟儿忽地口吐人言:“死鬼!骗子!死鬼!骗子!” 殷素卿霎时间杏眼瞪圆,叱道:“再胡乱学舌小心将你炖了!” 这鸟儿却是当日薛振锷所送鹩哥。养在殷素卿身边几年,鹩哥非但能学人言,还隐隐有了几分灵性。 鹩哥口风一转,叫道:“薛振锷!薛振锷!” 殷素卿道:“他在八闽,我在湘西,隔着千里之遥,你莫乱叫了。”说着,从囊中摸出鲜嫩兔肉,鹩哥得了喂食这才安静下来。 鹩哥跟着殷素卿久了,极为依恋殷素卿,自其下山之后,便一路隐隐相随。待殷素卿离了龟山真武庙,这才窥得此鸟跟随。 将鹩哥搭在肩头,殷素卿压低斗笠复又前行。待沿山路过得山头,眼前陡然开阔。风声将远处歌声传来,也不知是土语还是苗语。 此地隶属夔州,汉、土、苗三族杂居,虽置州县,各地却依旧由土司做主。下得山来,不远便有一村寨,殷素卿离得老远便见寨中一女童被驱赶出来,旋即女童跪伏在地,叩头不已。 第一百一十六章 麻蝴蝶 一双云鞋停在哭泣女童身前,寨中有顽童用苗语咒骂不已,几个年岁稍长的径直将牛粪、泥巴投掷过来,女童只是哭泣,任凭身上砸落牛粪、泥巴。 一众顽童瞥见一人站定女童身后,看其装束好似汉人打扮,当即呼喊声中一哄而散,也不知是不是去寻了自家大人。 殷素卿挪移一步,身影遮住那女童,女童诧异间停住哭泣,转头用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向殷素卿。 殷素卿看了眼女童,又看向女童身旁裹着被子的老妪,开口问道:“怎地被寨子里赶了出来?” 女童不言语。 殷素卿以为女童没听懂,又问:“你可有名字?” “留仡卡。” “刘哥卡?”殷素卿蹙眉,心下却想,这女童小小年岁,未必懂得汉话,这‘刘哥卡’未必是其名字。 不料,那女童用蹩脚的汉话说道:“换成汉话,我叫麻蝴蝶。” “麻蝴蝶?好名字……你会汉话?” 女童点头道:“吉……阿爸是山外货郎,我会一些汉话。” 此地地处湘西,汉、土、苗三族杂居,土、苗二族虽说极少与外族通婚,却也并非完全没有。 尤其此地行土司制,宣抚使彭大年尤喜汉家女,家中妻、妾大多娶自汉家。上行下效,有钱有势的款头娶汉家女,无钱无势的百姓则外嫁汉家郎。 殷素卿点点头,看那老妪浑身打颤,且出气多进气少,便俯下身来,探手摸向老妪右手。 小女童见此,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气力,一把打开殷素卿的手,叫道:“莫碰嘎婆!” 殷素卿耐心道:“你……嘎婆生病了,贫道恰好会些许医术,不如让贫道替你嘎婆瞧瞧?” 麻蝴蝶仰着小脸道:“我嘎婆是草鬼婆,你不怕吗?” 苗疆称蛊女为草鬼婆,擅巫蛊之术,信盘王。寨中百姓对草鬼婆大抵畏多于敬。盖因草鬼婆养蛊在身,每岁或每二、三岁必放蛊害人,不然必受蛊虫反噬。 殷素卿赶至此地,本想探究梅山教,不想却现碰上了蛊苗!传闻苗疆蛊苗极为歹毒,且防不胜防,殷素卿生性喜猎奇,这般撞上,哪里会轻易放过? 但见其一双杏眼中目光清亮,脸上不自查的挂上笑容,右手慢慢探去,嘴上宽慰道:“小蝴蝶莫要担忧,贫道有几分本事,自信便是不能医治好你嘎婆,也能开上一方药剂缓解几分。” 殷素卿年已十七,面容愈发端庄大气,声线好似有魔力,言说间让麻蝴蝶不自查的信服。不待其反应,殷素卿已然摸到了其嘎婆的右手命门。 手一搭,殷素卿便觉这老妪脉象极为古怪,时而微弱不可查,时而又剧烈杂乱跳动。 “诶呀,姐姐快撒手,我嘎婆在散蛊,莫要伤了你!” 麻蝴蝶急忙去抢殷素卿的手,此时殷素卿便察觉不对,一股极其歹毒气息顺着接触老妪命门的手指蹿向起经脉之中。 殷素卿顿时变色,一个跟头翻出去两丈,落地趺坐左手点住右臂穴道,随即默运混元功催逼入体蛊毒。 过得片刻,中指指尖沁出一点黑血,落地后陡然星散,仔细观量却是无数细小的蛊虫! 真炁运转小周天,殷素卿内视一番确认再无蛊虫遗漏,这才舒了口气。起身后非但不曾畏惧,反倒愈发好奇这蛊虫是何物,怎地能顺着皮肤钻入己身。 那边厢麻蝴蝶蹲下身,小心的替嘎婆掖好被子,转头观量,啧啧称奇于殷素卿竟然无恙,低头看了眼那团散去的黑血才道:“这是嘎婆的钻心蛊,中蛊之后能让人疼得恨不得去死。姐姐竟然不怕蛊虫,你是梅山水师吗?” 殷素卿上前温和道:“贫道不是梅山水师,而是道士。” “甚么是道士?” “奉道藏、读道经、炼己身以图长生久视者,可称道士。” 麻蝴蝶思忖道:“阿爸说过,山外有个叫张三丰的汉人,活了二百多岁,是堪比盘王的神仙。姐姐也像张三丰那样吗?” 殷素卿笑道:“借你吉言,贫道看不敢比作张真人。”顿了顿,又问:“小蝴蝶,寨子为何将你跟嘎婆赶出来?” 麻蝴蝶垂头哀伤道:“嘎婆年岁大了,镇不住体内蛊虫,族老跟款头都说嘎婆要散蛊,他们怕散出来的蛊虫会害人,就把我跟嘎婆赶了出来。” 草鬼婆以自身精血喂养蛊虫,平素利用蛊虫既可害人,也可治病。待其年老体衰,自身精血不够喂养蛊虫,蛊虫自然造反。此等行径称之为散蛊。 散蛊之时草鬼婆极为凄惨,早年喂养的蛊虫愈多,其死前遭受折磨便愈多。待散去蛊虫,草鬼婆能得全尸者少之又少,大多草鬼婆散蛊时会被蛊虫啃食成白骨。 殷素卿学过几手医术,却不曾医过这等情形,当下蹙眉凝思,最后上前两步,以指发真炁,点了嘎婆几处穴道。这几处穴道可暂且止痛。果然,点穴过后,那嘎婆紧绷的面色顿时舒缓几分。 只可惜其早已被蛊虫伐害,刻下却是不曾转醒。 殷素卿叹息道:“小蝴蝶,你嘎婆贫道是救不得了。” 那麻蝴蝶却是个知晓好歹的,跪地叩头道:“姐姐心善,帮嘎婆止了痛。求姐姐好事做到底,待我嘎婆散蛊之后埋在山腰。” “好。”殷素卿一口应承下来。 便在此时,寨内喧嚣起来,一众汉子簇拥族老奔行至寨门,隔着寨门,那族老说了一通苗语,见殷素卿听不懂,这才操着蹩脚的汉话道:“兀那外乡人,休要多管闲事。” 殷素卿稽首道:“无上天尊,贫道不过救助将死之人,何言多管闲事?” 那族老听其口诵‘无上天尊’顿时脸色一变:“原来是山外道门高足……这位道长不知,那老妪与女童皆为寨中草鬼婆,每岁必害人。寨中百姓苦其久矣,若非其早年为寨中百姓拔除蛇、蛊之毒,便是我也弹压不住。 而今我与各房房老商议一番,这才将其驱赶出寨。” 大抵苗寨之中有一主姓,其后又分作若干房。比如汉译龙姓的仡芈,其分支便有代芈、代僚、代陇、代赔、代让、代召、代贵、代留、代偻、代早等二十二支。 是以苗寨中主脉有族老,各房有房老,族老与房老一起议事;而后三、五个或数十个临近苗寨行合款制,选出小款头;小款头再合款,选出大款头。 入郕之后,湘西等地行土司制,而今这合款制名存实亡,大小款头大抵是土司任命。倒是这族老与房老,还是依照先前那般,不曾变化。 听那族老所言,殷素卿心中纳罕。草鬼婆并非每个苗寨都有,通常几十个苗寨才有一蛊苗,平素祭天法租,行巫医手段,便是苗寨百姓畏惧其放蛊害人,也不会这般干脆驱赶罢? 于是殷素卿问道:“这位头人……” “族老!” “这位族老,贵寨离了草鬼婆,来日百姓偶有头疼脑热,被毒虫咬伤,到时又如何医治?” 那族老道:“道长不知,此地常有梅山水师经过,彭水又有梅山水师常驻,只消使了银钱,甚地病症都能医治。如此,寨中哪里还需要这等不知何时放蛊害人的草鬼婆?” “原来如此。”殷素卿暗忖,原来是梅山水师取代了草鬼婆,是以苗寨才敢这般决绝的驱赶草鬼婆。 又一稽首,殷素卿道:“贫道游历四方,到此只是路过,无意参与寨中事务。只是可怜这女童孝心,想着代其安葬嘎婆……如此,想来族老必不会怪罪。” “道长说笑,我等自不会怪罪。只是草鬼婆散蛊时等闲不敢近身,道长还是小心为上。” “多谢,贫道省的了。” 殷素卿无意与寨中百姓纠缠,返身用被子将老妪包裹,背负宝剑,略一用力便将枯藁的老妪扛在肩头,随即望向麻蝴蝶略略点头,这才当先朝着山上行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朝着山上行去,寨门前百姓议论一番,旋即各自散去。 湘西山势连绵,略微平缓的山坡大多被开拓成梯田,险峻者则为猎场。 麻蝴蝶指路,花了半个时辰光景殷素卿才停在一处山坡。此地向阳,山下有乌江,风水颇佳。 殷素卿放下老妪,陡然发觉,不远处被人挖出五尺浅坑,且有木牌竖于前。 麻蝴蝶附身与嘎婆低声说了几句,擦干眼泪去到林中,不片刻扛了锄头回来。 “这坑是我前几日挖的,可惜我凑不够买棺材的银钱。” 殷素卿道:“小蝴蝶,你父母呢?” 麻蝴蝶垂头道:“阿爸前年贩货时被山贼杀了,啊芒病了一年,嘎婆没救过来,也死了。” 殷素卿暗自叹息,天下有如麻蝴蝶者不知凡几,当下动了恻隐之心。问道:“小蝴蝶,何处有卖棺材的?” “土司大人治所,就是彭水城中有棺材铺。” “好,你在此等候,贫道为你嘎婆买上一口棺材。” 麻蝴蝶又跪地叩头:“谢谢姐姐。” 殷素卿将其搀扶起来,不再赘言,问明方向直奔彭水而去。宣抚司城中好似汉地边远县治,除去多有身穿土、苗服饰者,余者并无不同。 殷素卿寻到棺材铺,使了五两银钱买了一口棺材,命伙计赶着驴车送其上山。 来回花去将近两个时辰,待到得山坡之上,便见麻蝴蝶正挥舞着锄头继续刨坑。 棺木卸下,惹得麻蝴蝶又大哭一场。说来也是稀奇,那老妪一直不曾散蛊,刻下又呻吟一声清醒过来,看着二人口中呜咽有声。 麻蝴蝶惊呼一声扑将过去,低声用苗语与嘎婆说了半晌,又指着殷素卿说了些什么。 嘎婆目光浑浊,看向殷素卿说了些什么,麻蝴蝶略略犹豫,嘎婆随即语气激烈,惹得咳嗽不已。麻蝴蝶这才哭着道:“姐姐,嘎婆说她要死了,求……求你来日代为照顾我。嘎婆还说,她死后必求盘王庇佑姐姐无病无灾、顺风顺水。” 殷素卿略略沉吟,旋即点头:“好,跟你嘎婆说,贫道必不让你衣食无着。” 嘎婆听得麻蝴蝶转述,顿时长出了口气,使尽最后力气推开麻蝴蝶,最后又说了句甚么,随即脖子一歪,气绝身亡。 麻蝴蝶大哭不已,非但不敢靠近,还边哭便扯着殷素卿推开。 待二人站定,殷素卿只瞥了一眼便觉头皮发麻。那老妪口鼻之中蹿出蜈蚣、蛇等蛊虫,肆无忌惮啃咬老妪肉身。须臾又从皮肤涌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蛊虫,啃食之下老妪尸身时而痉挛。 殷素卿心中不忍,抬手试图遮蔽麻蝴蝶视野。便在此时,老妪口中勐然涌出一团黑气。那黑气好似烟雾,于阳光下汇聚成型,看着好似蛇,却生了四足;其形类龙,偏头上无角。 麻蝴蝶惊呼一声,随即又换做汉话道:“螭龙蛊!” 苗疆蛊虫众多,殷素卿不解其意,只观其形,那黑气之形却颇类传闻中的螭龙。 便在此时,螭龙蛊好似选定了方向,奔着麻蝴蝶径直撞来。 殷素卿冷哼一声,一把推开麻蝴蝶,抽出飞火迎面便斩。 飞火剑隐隐泛起红光,那螭龙蛊好似知道厉害,半空折转身形,绕开飞火剑,不待殷素卿再出手,已然撞在麻蝴蝶身上。 说来也怪,麻蝴蝶眼见螭龙蛊撞来,非但不闪避,反倒张开双臂闭目等候。 螭龙蛊霎时间顺着七窍钻入麻蝴蝶身躯之内,殷素卿再不好用飞火剑,当即还剑入鞘,上前抓住麻蝴蝶手臂以真炁探入其中。 感知之中,麻蝴蝶体内有异物巡梭,遇真炁而避走,待殷素卿以真炁将其逼至丹田,那异物却再也不肯走脱。殷素卿使了半晌真炁,眼见奈何不得这螭龙蛊,当即眉头紧锁。 麻蝴蝶这时睁开眼,低声说道:“姐姐,螭龙蛊选了我,是盘王保佑。螭龙蛊是嘎婆养熟了的,它不会害我。” 殷素卿道:“你也想如嘎婆那般散蛊不成?” 麻蝴蝶却笑道:“姐姐,便是没有螭龙蛊,我身上还有旁的蛊,来日也一样要散蛊。” 殷素卿默然无语。 麻蝴蝶道:“虽然嘎婆不准,可我早就是草鬼婆了。阿爸以前说过,让人怕,总好过让人欺负。” 殷素卿不知如何宽慰麻蝴蝶,只探手摸了摸麻蝴蝶的小脑袋。待转头看去,嘎婆已被蛊虫啃食成了白骨。 殷素卿道:“小蝴蝶,不如我教你修道吧,说不定可镇住你身上的蛊虫。” 第一百一十七章 玄皇有巫、道 苗疆蛊术众多,尤以金蚕蛊、三尸蛊、阴蛇蛊最为厉害。螭龙蛊又取此三蛊聚于一鼎,炼四十九日,侥天之幸方才能炼成螭龙蛊。 此蛊平素聚散无形,收发由心,轻则可让人中剧毒,七窍流血而亡;重则直接将人吞噬,半点痕迹也不留。 麻蝴蝶的外婆早年于路上得旁人嫁金蚕,得了金蚕蛊;其师又传下三尸蛊。待三十岁,与高罗宣抚司蛊女斗法,又得了阴蛇蛊。 如此三蛊齐聚,麻蝴蝶的外婆不堪重负,不得已聚三蛊于盘王鼎,四十九日后竟炼制出了传闻中的螭龙蛊。 螭龙蛊乃万蛊之王,也亏着其镇压其他蛊虫,麻蝴蝶的外婆才活到这般年岁。 上述种种,殷素卿也是后来才从麻蝴蝶口中得知,而今殷素卿只怜悯麻蝴蝶,安抚半晌,待蛊虫消散一空,这才拾了骸骨,收敛入棺材,挥舞锄头挖了深坑,将其嘎婆葬入其中。 苗人殡葬颇为繁杂,有停灵、下殡种种说头。老妪散蛊乃横死,虽知其早已魂飞魄散,殷素卿还是趺坐坟前诵念往生经,以为慰藉。 麻蝴蝶哭过一场之后,起身进得林中,不片刻便猎得野猪、野兔、山鸡等猎物,抽出腰间匕首剥皮割肉,于坟头奉上三牲算作祭礼,再叩首三遍,口中喃喃苗语算作告别。 待再起身,麻蝴蝶道:“姐姐,从今往后蝴蝶便跟着姐姐了,姐姐去哪,蝴蝶便去哪。姐姐稍等,我回寨中取了衣物便回。” “也好……不若贫道与你同去罢。” 麻蝴蝶却道:“不用劳烦姐姐,寨中人等不敢催逼过甚。” 殷素卿略略蹙眉,心中暗忖,麻蝴蝶自得了螭龙蛊,身上戾气愈发浓郁。这等性子若不约束,来日必成生杀予夺的妖女。 一念之仁应了那老妪所请,从今往后总要看顾一二,殷素卿思忖道,若麻蝴蝶不好管束,便当做妹妹养在身旁,有自己看护,这小娘也惹不出祸患来;若性情有所改观,可传其道法镇压体内诸蛊。 先前真炁凝丝入麻蝴蝶体内镇压螭龙蛊,殷素卿业已探明,麻蝴蝶非但周身窍穴已开,且根骨上佳。引其入真武,说不得来日必成真武臂助。 麻蝴蝶快步行在前,殷素卿思忖着跟在后,眼看着麻蝴蝶入得金水寨,过了一刻提了一大一小两个包袱快步回返。 小娘打得包袱并不齐整,露出包袱中所藏。大的包袱中是些杂乱衣物,小的包袱里则是亮银色的头面首饰。 麻蝴蝶道:“这是啊芒留下的头面首饰,说留给我出嫁用。” 苗民女子喜银饰,母传女,代代相传,有苗女出嫁时,周身所佩银饰重逾十斤。 殷素卿看小包袱大小,略略估算内中银饰便是没有十斤,也得有七、八斤。她探手去接大包袱:“这个给贫道罢。” 麻蝴蝶心思纯净,右手将大包袱后挪,又将左手小包袱递上去:“这个轻巧,姐姐拿这个便好。” 殷素卿展颜笑道:“你这小娘,不怕贫道贪了你的头面?” 麻蝴蝶认真摇头道:“姐姐是大好人。” 话语寻常,语调略显怪异,却让殷素卿心中暖流涌动。她接了首饰包袱背在身上,探手揉了揉麻蝴蝶脑袋,说道:“时辰不早,不若你我先行去彭水住下,来日再计较旁的打算。” 后山三载,德玉只当殷素卿是亲传弟子,食、住两样与后山真修无异,唯有穿着,殷素卿每日必换新衣。 此番下山游历,却是连最后一项都与诸真修看齐,殷素卿下山时行囊只两套换洗衣物,再无旁的有别之处。 早先跋山涉水,错过宿头便是荒郊野外也待过,此番带了个小拖油瓶,却是再也不能这般。 探访梅山教之事,只怕要从长计议。 二人相伴而行,翻过山头,彭水治所遥遥在望。那麻蝴蝶到底年岁小,早已步履蹒跚。殷素卿见之,干脆将其背负其后,随即于山野中穿行飞奔。 麻蝴蝶惊慌一番,旋即放下担忧,小脑袋贴在殷素卿后嵴,心中熨帖,嘴上却道:“姐姐好厉害,便是寨中最厉害的猎户也不能这般奔行呢,可能教教我?” 殷素卿笑道:“年性子野,待收了野性,想学甚贫道都教你。” 麻蝴蝶歪着头一时间闹不清楚什么是‘野’。 眨眼城门在即,殷素卿放缓脚步,放下麻蝴蝶,牵着其手欲入城中。城门两侧有土兵侍立,查验了殷素卿道牒,这才放二人入城。 此时天色将暮,殷素卿循着印象入得一家客栈,与掌柜言明要了间上房。瞥见打尖客人所食颇为寻常,当即放下包袱拖着麻蝴蝶去街面上觅食。 进得一家食肆,要了几样本地特色,二人方才落座,食肆前便停下一人。那人一身黑衣,蓝布缠头,看装扮应是土人,面相阴郁,瞥得摘下面纱斗笠的殷素卿,顿时眯着眼若有所思。 殷素卿似有所感,抬头看将过去,那人眯眼一笑,随即入得肆内叫了一碗肠粉。 殷素卿数月前得了两万两置观银,其后每岁又有八百两岁入,可称真武首富。随性所点,转眼便将一张桌摆满。 但见桌上有蕨根粉制的都卷子,饴糖、芝麻做馅料的酥饼,辽参、高汤做汤底的坛肉,鸡蛋、猪肉、面粉混合蒸熟的三香,又有两大碗肥肠米粉。 殷素卿不喜吃内脏,抄起快子将粉肠尽数拨给麻蝴蝶。那麻蝴蝶却是来者不拒,甜甜道了声‘谢谢姐姐’,抄起快子便大快朵颐。 殷素卿诸样品尝,唯那坛肉与三香合其口味,便多吃了一些。可怜麻蝴蝶父母早丧,这些年唯有逢年过节才会尝尝荤腥,刻下敞开了吃,不片刻便撑得直翻白眼。 殷素卿嗔怪几声,帮着其顺了气,二人会账便往回返。她们方才出了食肆,先前那男子便缀在其后。 殷素卿若有所觉,停足回头观望,那男子却浑不在意,只笑着继续前行。待二人与其错身,那男子上身不动,左手尾指却隐蔽弹动,一滴浑浊水珠直奔殷素卿而去。 殷素卿尚且不曾察觉,麻蝴蝶却陡然双眼瞪圆,霎时间平地起风,那水珠倒卷而回,径直打在男子脖颈之上。 “你……” 麻蝴蝶用苗语咒骂一声,随即换做汉话道:“瞎了心的腌臜货,再敢对我姐姐用合欢水,我必让你肠穿肚烂而死!” 话音落下,麻蝴蝶扬手便是一阵烟雾。男子大骇,掩住口鼻连连后退,只是那灰粉却早已沾染其身,男子顿时浑身抖动,痛痒难忍。 男子再无戏谑之色,惊惧道:“草鬼婆?” “滚!” “你……”男子只指点一番,随即转头便跑,边跑边浑身抓挠。 殷素卿刻下哪里不明白方才险些着了道,当下蹙眉道:“那人是甚么底细?” 麻蝴蝶冷声道:“不是梅山水师,就是玄皇教的混账行子!” “玄皇教?” 玄皇教乃外人谬称,玄皇弟子自称为玄皇派。这玄皇派起源淮南派,奉赵侯圣主为祖师,殷素卿本以为其早已销声匿迹,不想却又在这湘西之地流传开来。 此时暮色四合,殷素卿暂且将此事压在心中,领着麻蝴蝶回返。待回了房间,殷素卿才道:“小蝴蝶,你方才所使的是甚地蛊虫?” 】 “不过是寻常痒蛊……春时取了毛虫细碎绒毛,秋时再取蚰蜒绒毛,合在一处撒将出去,能让人痒上三日。” 殷素卿听得汗毛倒竖,这等歹毒手段,除非真炁护于表,否则断难防范。 “若方才风向不对,岂不是自己都要中招?” “不怕,我会解蛊。用……” “莫说了。”殷素卿连忙摆手制止。 麻蝴蝶眨眨眼,道:“姐姐,方才我可是撒野了?” 殷素卿却摇摇头:“不算,对付那等阴邪之人,只是让其痒上三日,实在是太过便宜。” 便在此时,就听客栈之外有人高声嚷道:“草鬼婆出来!无缘无故为何害我弟子?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此事断无罢休之理!” 麻蝴蝶蹙蹙眉头道:“看来是玄皇教武坛的法师。” 淮南派本是民间法派,由川、桂、滇传至湘西,与梅山法派融合,其后又分作二支。 一支贴近道门,自称正一玄皇派;一支更类巫术,称玄皇派。 二者都以梅山猖兵为根基,正一玄皇用法螺招引猖兵,为文坛;另一脉以牛角招引猖兵,为武坛。 文坛引入正一符箓,可使寻常驱鬼退煞符咒之术;武坛不用符咒,反而融合梅山咒水之术。 这二者之间并非一成不变,文坛法师可开武坛,武坛法师却少有能开文坛者。盖因武坛法师文化不行…… 殷素卿气急而笑,不曾想方才游历便遇上这等恶人先告状之事。当即起身道:“小蝴蝶,你且在房中等候,我去会一会玄皇教的法师。” 那麻蝴蝶扑闪着大眼睛道:“姐姐,我有螭龙蛊,很厉害的。” 殷素卿心道,就怕你那螭龙蛊一朝放出来将人吞噬,这仇怨就解不开了。 当下摸着麻蝴蝶的小脑袋温和道:“乖,听话。” 幼年丧母,麻蝴蝶顿时在温言中心生孺慕,乖巧点头应承。 殷素卿提了飞火剑,推门便出了客房。到得街面之上,便见客栈门前抱着膀子站定几人。 当先一人披头散发,英雄巾绷头,身上装束看不出是土是汉。其后一人正是那使合欢水欲要害自己之人。再有两个汉子,一苗一汉,殷素卿眯眼暗忖,这法师倒是有教无类,各族都收。 披头散发之人打量殷素卿一眼,冷声道:“你便是那草鬼婆?” 那阴邪弟子赶忙凑过来低声道:“师父,草鬼婆是年岁小的,这个是她姐姐。” 殷素卿稽首一礼,道:“慈悲,贫道真武殷振卿,请问法师上下?” 那法师顿时肃然! 湘西虽偏远,却也对张真人大名如雷贯耳,缝合怪真武自然也有耳闻。 法师赶忙胡乱抱拳还礼:“原来是真武高道,这个……” 法师心中已然察觉不对。自己这弟子其父乃是此地宣抚使彭大年,这弟子虽只是庶子,不得其父待见,能量却不小。传闻其尤喜勾搭良家,而今看来,这是旧疾复发啊! “这个……在下玄皇派杨致赟。” 就听殷素卿道:“见过法师。法师所言草鬼婆,乃是贫道新收义妹。方才回返客栈,此人以梅山法使合欢水欲害我,为义妹所察,这才出手略施惩戒。 贫道新来,不知玄皇派规矩,莫非贵派不查弟子品行,何人都可入得?” “胡说!” 那苗衣弟子刚开口,法师便摆手制止,拱手道:“原来如此,道长稍待,待我问过弟子。” 法师转过头来,呵斥道:“彭和连,殷道长所言可是非虚?” 那弟子浑不在意道:“师父,我不过是与这位道长开个顽笑,那草鬼婆便出这般重手,如此可说得过去?” “好!”杨致赟点点头,突地探手从其衣带间抢下一枚令牌,握于手中略略摇晃,那令牌便陡然自燃。 “师父,你……” 杨致赟道:“追夺五雷令,改天再消了奏职,从此你与我再无干系。你父势大,我招惹不得,你走罢。” 彭和连脸色骤变,嗤笑道:“若非看在你会几手法术,我会认你这穷酸做师父?天下会术法者多了,待我学了术法,定要奉还今日之辱!” 说罢一甩衣袖,转身就走。方才走出两步,就听殷素卿叫道:“等等。” 彭和连停步,转身戏谑道:“道长可是要与我亲近亲近?” 殷素卿笑着点点头,移步上前,手中寒月剑陡然打出,剑鞘重重抽在其脸颊上,那彭和连闷哼一声,身形翻腾,喷出一口和着牙齿的鲜血。 殷素卿笑道:“这般亲近可还喜欢?” 彭和连头晕眼花,支支吾吾放了一通话,大抵要殷素卿好看之类。殷素卿平静道:“滚!若你父再不管束,贫道再撞见你这贼厮害人,必取了你狗命!” 彭和连丢了脸面,心中发狠,爬起来就跑。 殷素卿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不想,回身就见那杨致赟抱拳道:“我那弟子已受惩戒,如今倒是要跟道长计较计较草鬼婆之事了。” “哦?法师打算如何计较?” 杨致赟道:“我那弟子中了草鬼婆之蛊,师徒一场,说不得我要还回来,让那草鬼婆也试一试发猖水!” 殷素卿眯眼笑道:“我义妹年纪小,不若贫道代为受之如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应身、真身 “不要!” 稚嫩女声自客栈内发出,脚步噔噔,旋即麻蝴蝶奔行出来,怒视杨致赟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斗法,我与你斗就是!” 那苗族弟子抽出腰间短刀指向麻蝴蝶:“好大的口气!不用我师父动手,今日我便让你知晓知晓厉害!” 那短刀直刃环首,乃是正宗古苗刀,传闻是蚩尤定下的形制。 此地地方志有载:九苗所用之利刃,名曰双环刀……造刃之法,子初生时,各亲家送铁一块,匠人造成粗样,埋入泥沟,每年取出冶炼一次,十六岁方成刃口。 如此十数次,所锻苗刀比之汉地军用制式军刀尤为锋利。 这玄皇派还是淮南派时,便有武术流传。入得湘西之地,又与本地拳术融合,是以尤擅刀、棍之术。 麻蝴蝶看了眼那弟子装束,陡然漏齿一笑,那弟子尚在纳闷,暗忖莫非吓坏了这小小女童。便在此时,忽觉持刀手腕剧痛!那弟子一声惨叫,苗刀铛啷啷落地,再看右手,却已齐整整不知被何物所吞噬! 鲜血滚滚溢出,杨致赟陡然色变,都囔道:“金蚕蛊?” 当即一把扯回弟子,手掐法诀、念念有词,以华佗封血法止住弟子伤口溢血,随即赶忙让另一弟子为其裹伤敷药。 事发仓促,便是殷素卿都不曾察觉,只觉一阵风掠过身旁,那苗人弟子便被吞了右手。 殷素卿回头嗔怪地看了麻蝴蝶一眼,却不曾呵斥。方才所见,这玄皇教虽分是非,却极其护短,绝非道门中人。 】 文坛一脉尚且不好说,不过这武坛,殷素卿心中已将其归于巫蛊一道。 此时杨致赟回转身形,待再看过来已然是满面怒容:“好恶毒的女娃,如此年岁便这般恶毒,若待你长大可还了得?说不得,本法师要替世间除去你这蛊苗妖女!” 殷素卿嗤笑一声,反唇相讥道:“法师好大的威风!我义妹年岁小,当不得妖女的名头。前后恩怨贫道懒得与你分说,左右都是斗法,法师输了,只当吃一堑长一智便好。” “呵,若我赢了又如何说?” 殷素卿展颜笑道:“赢了又如何?但凡你敢动我二人一根毫毛,贫道必让玄皇一脉从此人间绝迹!” “道长好大的口气!”话是这般说,可先前殷素卿平澹中掷地有声,透露出无与伦比的底气。殷素卿好歹是大郕公主,久居人上,言语间自然不怒自威。杨致赟拿不准殷素卿身世,只当这坤道颇得真武看重,心中虽然忐忑,却想着总要好好挫一挫殷素卿的威风才好。 “多说无益,此地狭窄,你我城外斗法!” “法师请!” 杨致赟转身吩咐两名弟子自行回去,自己当先大步流星往城外行去。殷素卿行将两步,却见麻蝴蝶紧跟身旁,当即放缓脚步道:“小蝴蝶,你留在客栈便好。” “姐姐莫要多说,那玄皇法师极为不讲理,这一遭我与姐姐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殷素卿心中感动,探手揉了揉麻蝴蝶的脑袋:“甚地生啊死的,不止于此。” 麻蝴蝶摇晃脑袋挣脱素手,执拗道:“总之姐姐别想撇下我。” “好,那你便跟着瞧瞧热闹。” 两女于十步开外缀着,彭水城小,不片刻到得城门前。此时城门早关,门前有夷兵守护。那杨致赟大步向前,行走间手掐法诀,也不知使了甚地法术,一干夷兵竟对其视而不见,任由其开门而去。 殷素卿看得啧啧称奇,心道这玄皇教果然有些门道。方才那杨致赟应是使了障眼法,这才瞒天过海。 彭水城不高,城上巡梭兵丁极少。殷素卿扫了一眼,说道:“小蝴蝶,我带你翻过城墙可好?” 麻蝴蝶却瘪嘴道:“姐姐,玄皇教的法师大摇大摆出了城,我等若翻墙而过,岂不是输了那法师三分?” 殷素卿蹙眉,真武一脉名义上隶属三山符箓,与正一脱不开干系,奈何实在不擅符咒法术。她倒是学了写符咒法术,甚至小挪移术也能用得,奈何心思都在剑术之上,那小挪移术只能于十步内挪动轻物,如薛振锷那般凭空挪移自身都做不到,更遑论旁的法术了。 《云笈七鉴》中有云:“道者虚无之至真也;术者变化之玄伎也。道无形,因术以济人;人有灵,因修而会道。” 天下间佛、道、巫术法万千,都脱不开这变化二字。 殷素卿恩师德玉曾言,诸般修行,尤以雷法、剑修最为凶厉。雷法擅变化,剑修则反其道而行——任你千变万化,我自一剑斩之。 殷素卿一身本事大抵都在剑术之上,而今要行变化之道,一时间有些为难。 身旁麻蝴蝶此时道:“姐姐莫急,看我使个戏法。” 殷素卿赶忙嘱咐道:“不要伤了无辜。” “姐姐放心。” 麻蝴蝶左右一瞥,目光锁定茶肆幌子,当即露齿古怪一笑,也不见其有何动作,那幌子便自行落下,旋即包裹成大略的人形,朝着城门洞飘飘荡荡而去。 只须臾,门洞内便有惊呼传出:“鬼啊!” “快去请法师,闹鬼啦!” 十余夷兵一哄而散,转眼门洞为之一空。麻蝴蝶嬉笑道:“姐姐,如何?” 殷素卿笑吟吟揉了揉小脑袋:“古灵精怪。岂不闻人吓人吓死人之说?以后莫要如此操弄。” “哦。” 二人出得城来,缀在那杨致赟身后,一刻后到得山野之间。杨致赟停步,转身与二女隔着三十步道:“便在此处罢,早闻真武不凡,今日我倒要看看怎么个不凡。” 殷素卿只略略稽首,倒是不曾言语。 只见那杨致赟忽地脚踏罡步,掐诀念咒,继而忽地大喊:“坛神来!” 彭的一声炸响,杨致赟身前陡然白烟升腾,待那白烟散去,就见一口硕大漆黑坛子立于其间。 殷素卿手握剑柄,心中颇为古怪,那杨致赟罡步错漏,法诀杂乱,怎地将这坛子召出来的? 心中正困惑,就听麻蝴蝶道:“姐姐莫被姓杨的骗了,我嘎婆说玄皇教法师都是六分本事四分戏法。” “戏法?” 殷素卿先是愕然,旋即了然。玄皇派说到底不过是民间法派,融三教九流各种本事也不稀奇。 就听麻蝴蝶又道:“玄皇教说到底还是梅山那一套,姐姐快出手,那姓杨的要召猖兵了。” 刻下白烟散去,只见杨致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牛角,鼓动双腮吹得呜呜作响。 那黑坛之中忽有浓郁黑烟升腾,浓郁到隔着三十步殷素卿便感知其为阴煞之气。 “糟了,猖兵召出来了!” 黑烟落于杨致赟周遭,转眼化作各类青面獠牙、顶盔掼甲的猖兵。 杨致赟收了牛角,抽出令旗心中底定,嚷道:“真武坤道,若此时认输,只需叩头认错,本法师便饶了你。” 殷素卿道:“那可多谢法师了……不知我义妹又如何处置?” 杨致赟道:“此等妖女,自然要即刻诛杀!” 麻蝴蝶咬着嘴唇气愤至极,好似下一刻便要放出螭龙蛊。一旁殷素卿拍了拍其肩膀,低声道:“区区猖兵,不过是沿袭茅山三路道兵手段,且此中并无神兵。小蝴蝶且在一旁观战,看贫道如何破之!” 话音落下,殷素卿却不急着出剑,怀中摸索抽出黄符一张,手中法诀变换,口中默念法咒,俄尔打出此符。 “……恭请真武大帝座下白眉童子!敕!” 那黄符无风自燃,火光一闪,忽地金光大作,内中一白衣金甲神将显露身形。此神将身形不过寻常,面容俊秀,双手使得却是两柄破天锤。 何谓破天锤?玄铁所铸,锤头有刺,力可破天,是以称之为破天锤。 真武大帝麾下四帅三十六将二十八星宿,另有金童玉女、一龟一蛇。真武派能招引者少之又少,这白眉童子乃是早先炼化的刺猬精白姥姥。 向求真修成人仙,自有敕封之能。如今真武一脉流传的真武大帝画像中,真武大帝身旁除去金童玉女,还多了个白眉童子。 莫看白姥姥不过百多年道行,可敕封之后,得了香火愿力,莫说区区数百猖兵,便是再多一倍也不在话下。 早前吕祖曾分五仙,曰: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鬼仙为最末,修道之人不得已而为之。盖因鬼仙失了肉身,便是修至魂飞魄散也不得寸进。 这猖兵同属鬼煞,所能依仗者不过是数量。可若人多有用,那道门还修个甚地仙? 白眉童子睁开双目,扫视一番,回身抱拳听命。 殷素卿道:“白眉童子,将一干猖兵尽数拿下。” “得令!” 白眉童子领命,返身勐吸一口气,身形顿时膨胀成丈许,挥舞两柄破天锤,朝着一众猖兵冲杀而去。 对面杨致赟见此,当即喝道:“小小坤道冥顽不灵,诸兵将,将那道门傀儡拿下!” 令旗挥舞,先有一阵百多猖兵冲杀而出,转眼将白眉童子围拢。白姥姥既得敕封,得享香火愿力,其身早已成神将。周身金光照耀,猖兵鬼煞方一靠近,便有如初雪遇骄阳,惨叫声中周身白雾蒸腾,但凡后退不及,便会被那金光消融。 白眉童子手中两柄破天锤尤为凶厉,等闲猖兵碰将上去,真真是挨着便死,碰着就亡。 只见白眉童子左冲右杀,不片刻这一阵猖兵便被杀得七零八落,只剩小猫三两只。 杨致赟大骇,先前观殷素卿年岁不大,只道其人初出茅庐,本事不大口气却大,是以他只出一路猖兵,留下四路防备麻蝴蝶那蛊苗。不想殷素卿只招引一神将,便将自己一路猖兵打得凋零。 这下杨致赟再不敢大意,急忙挥动令旗,余下猖兵尽数围拢、包抄,将白眉童子围拢其间。 饶是如此,杨致赟嘴上也不曾认输,喝道:“区区神将,又奈得了本法师几路猖兵?待神将消散之时,本法师定要你这小小坤道识得厉害!” 对面的殷素卿暗道侥幸,若非临行前得师门赠了几道白眉童子招引符,此一遭却是不好过。 一旁,麻蝴蝶欢呼雀跃,拍着手叫道:“姐姐的神将好生厉害,那猖兵好似豆腐作的一般,碰一下就烟消云散。”顿了顿,又道:“螭龙说姐姐的神将不好对付。” 殷素卿凝眉道:“螭龙蛊能与你说话?” 麻蝴蝶道:“只能传心声,却是不能口吐人言。” 殷素卿暗道古怪,能与其主心意相通,且出手无形,这等蛊虫更似妖物。无怪佛门千年以降在湘西传道,却始终不曾灭绝巫蛊之术,原是巫蛊之术自有可取之处。 她心中突发奇想,也不知将那螭龙蛊带回师门,掌门真人有无手段将其炼化敕封。 收回心绪,再看向场中,却见白眉童子一如方才,左右冲杀不曾停歇,那众多猖兵看着声势浩大,却奈何不得白眉童子。 杨致赟略略估算,不过一刻光景,手下猖兵折损半数,当即心疼得直抽抽。传闻猖兵乃黄帝蚩尤大战时所死兵丁,此等说法毕竟只是传闻。道门中人定然对此嗤之以鼻。 宋之前,天地不曾遭魔炁浸染,修成鬼仙还可存世二百载。如今便是修成了鬼仙,除非躲藏洞府之中苟延残喘,否则十数年必为魔炁浸染,化身妖魔。 上古至今万年之久,神仙也不曾有这般寿元,更何况是猖兵鬼煞? 是以,猖兵多数源自山林中的精怪,乃至法师收拢的孤魂野鬼。杨致赟麾下五百猖兵,大多数源自师父所传,他自己几十年积攒不过能得百余猖兵。 玄皇武坛法师一身本事都在这五猖兵马上,这下折损过半,等同于杨致赟折损了半数法力!如此,他又如何不心疼? 心中咒骂不已,杨致赟也是纳闷了,那殷素卿所招神将,怎地奋战一刻也不曾消散? 好似看破了其心思,远处殷素卿道:“杨法师可是要将神将法力耗尽?呵,这却难了。贫道所召神将乃是真身,若要耗光法力,法师只怕要再拿出几路猖兵才是。” 道门也有三身之说,不过寻常神仙只得两身:真身、应身。 应身者,所应他性;真身者,显现自性真身。说白了,应身不过投影傀儡,一切听命行事;真身,那便真是神魂降下。 第一百一十九章 埋种 听得那神将乃真身降临,杨致赟顿时脸色又黑了几分。 玄皇承淮南法,杨致赟自然知晓应身、真身之别,其中差距不可以道里计!眼见神将两柄破天锤又打落几名猖兵,杨致赟心中愈发急躁。 便在此时,心中忽有所感,越过场中战场,瞥想一大一小两女。杨致赟心道湖涂,斗法胜负自然是以二人有一人认输方才分得出来,与其跟那不知底细的神将纠缠,莫不如擒贼先擒王。 杨致赟不再赘言,当下令旗挥舞,场中顿时分出百多猖兵朝着二女包拢过去。 这一刻多光景殷素卿可没白费,先前符召白眉童子耗去丹田气海内大半真炁,行了两个小周天,而今业已恢复。 眼见猖兵迎面而来,殷素卿手按剑柄道:“小蝴蝶退开些,待我破了此阵猖兵。” 麻蝴蝶却笑道:“姐姐莫管我,我自有螭龙蛊护佑,便是再多猖兵也近不得身。” 那螭龙蛊当真古怪,便是殷素卿也拿捏不得其中底细。似蛊非蛊,说是妖又无妖气,能与其主心意相通,且发动起来无相无形。观不得其形,如何反制? 殷素卿暗忖,须得炼神反虚境高道,亦或修行天目术开启天眼者方才能反制这螭龙蛊。 当下也不再管麻蝴蝶,按动机黄苍啷啷飞火剑出鞘,长剑一振耍了个剑花,拿了个仙人指路的架势,随即迎着猖兵奔行上前。 父一遭遇,殷素卿便好似泥鳅入得水潭,左右搅动,不片刻便将这一阵猖兵搅得烟尘滚滚。 殷素卿剑术承袭真武一脉,却又因其性情、身形而愈发凸显一个灵字。剑势之中虚招不过三分,余下剑招诡异致命。这一阵猖兵仓促抽调而来,平素并未一起操练,旋舞起来泛着红光的飞火剑只轻轻抹到一星半点,任那猖兵如何顶盔掼甲,须臾便被火煞浸染,惨叫声中化作黑烟倒转飞回神坛。 但有迟疑者,必被那火煞烧得身形不全! 又格杀两名猖兵,眼见周遭猖兵连绵不绝,殷素卿实在不耐烦这等混战,当即双脚一点纵身而起,长剑格开往来兵刃,脚踩一干猖兵肩、头,两个纵身便好似大鸟一般飞出圈外。 落地后殷素卿身形不停,长剑拖于后,疾速奔行,直奔那杨致赟而去。 杨致赟顿时大骇,当即脚踏禹步,连连打出三张黄符。梅山法术皆在猖兵,而今猖兵不能制,杨致赟便只好舍了梅山法,转行符咒之道。 杨致赟身上一共四张黄符,出去镇坛符,余下三张乃是斗法布地网符、斗法刀山符、斗法剑树符。这等符咒武坛不能炼制,还是杨致赟使了人情从文坛法师处讨得。 平素当做宝贝贴身而藏,等闲不敢显露,而今再无估计,三张符连连打出。 待使了斗法三符,杨致赟心下稍安,又挥动令旗抽出部分猖兵回返护佑。 场中猖兵先后两次抽调,白眉童子顿时压力骤减,挥舞破天锤愈发写意从容,那百多猖兵只怕顶不住其一刻。 再说殷素卿,绕过场中混战处,直扑杨致赟而去。匆匆瞥得其人打出三张符,殷素卿刻下胸中热血涌动,也不理会那是甚么符咒,只埋头冲杀。 不片刻到得坛前,脚下忽有异动,一张巨网破土而出,朝着殷素卿卷来。殷素卿反应极快,足尖一点纵身而起,长剑倒转挥舞两下,于夜空留下两道交错红光,那法力凝结地网顿时被斩破。 不待其落地,忽有一刀山从地下钻出,殷素卿于半空凭着腰腹拧动身形,长剑一点刀山顶端,略略弯折,借着长剑一点弹力,翻转身形便越过了刀山。 放才落地,又有硕大剑树催逼而来。殷素卿一咬银牙,不退反进,待那剑树威压而来,间不容发之际身形后仰,任一柄长剑贴着面颊斩过。 如此过得三关,法坛近在眼前。殷素卿深吸一口气,长剑一振直取杨致赟脖颈。 玄皇教承袭淮南,又与梅山武术融合,自有一套功夫,尤擅刀、棍,那杨致赟仓促之际抽出后腰短刀便斩。 殷素卿只使了个缠字诀,长剑与那短刀略略接触,便顺势而上,剑尖直取握刀之手。也亏得杨致赟立马撒手,否则其必被斩下右手。 杨致赟弃了刀,那短刀还不曾落地,殷素卿当即长剑收回,剑嵴一格环首,那短刀倒转而回,刀背径直砸在杨致赟小腿之上。 杨致赟闷哼一声,不由得跪伏于地,待再睁眼,那泛着红光的长剑已停在其脖颈之上。 若按着几年前殷素卿的性情,刻下哪里会停手?也是三年多修行,如今心性不同于前,这才不曾斩了杨致赟。 殷素卿略略喘息,笑道:“杨法师,如何?” 杨致赟心中憋闷,嘴上认输倒是痛快:“道长剑术高妙,在下远远不及。我认输,从此绝口不提今日之事。” 殷素卿点点头,心道此人虽蛮不讲理,好歹还算磊落。当即收剑入鞘。那杨致赟双手撑地起了身,捡起令旗挥舞两下,场中猖兵顿时化作冲天黑烟,倒转飞回黑坛之中。 殷素卿回转身形,方才走了两步,就听杨致赟道:“道长,那蛊女不论如今性情如何,来日必被蛊虫催逼成妖女。道长今日纵容此女,焉知来日会造下何等杀孽?” 殷素卿身形略略停滞,继而复又前行,头也不回道:“她是我救的,若她为非作歹,自然由我亲手斩之。” 杨致赟暗叹一口气,大声道:“望道长不要忘了今日之语。” 殷素卿却不曾再说什么,快步回得麻蝴蝶身边,揉了揉其脑袋,随即掐诀念咒,将那白眉童子送走,这才牵着麻蝴蝶回返彭水。 ……………………………… 临水宫。 殷素卿于彭水城外赢了斗法,薛振锷却在临水宫中麻烦缠身。 这今日听其讲法之人愈来愈多,这一日薛振锷于山门处讲法,方要开讲便瞥得人丛中有僧有道。 薛振锷心中叹息,暗道:到底还是来了。 道门传承,有学得本事者,大抵会另择一地,开坛讲法,或靠着修为、底蕴鸠占鹊巢,或干脆另起宫观。若如此看来,薛振锷于临水宫传法并无特异之处。 可这其中有个问题,人家真修高道传法,所传者或者一心向道,或本就在道门。而薛振锷所传之人,大多却是被道门打上巫骨道皮烙印的闾山一脉。 此等行径,必招来其余道门不满,认定薛振锷是坏了规矩。 薛振锷目光一扫,见那几名道人只一人有修行在身,余者年岁大抵在五旬开外,心底当即明了对方手段。 他薛振锷好歹出身真武,其余道门便是看在向求真的脸面上,也不敢以大欺小,以修为欺他。除去此等武斗手段,那便只剩下文斗。 何谓文斗?自然是辩经。 道门道藏繁多,三洞四辅十二部,何其繁杂?加之前人诸般注解,浩瀚堪比儒门经典。 莫说是薛振锷这等年岁的毛头小子,便是各派老高功也不敢说通读。 道门辩经,自然要引经据典,薛振锷后山修行三年有余,虽每日研读道藏不缀,可抡起引经据典,又哪里是这些道门高功的敌手? 果不其然,薛振锷方才讲过,便有一道人起身道:“无上天尊,小友方才言,道生万物,贫道敢问,此道是有知还是无知啊?” 薛振锷稽首道:“敢问高功道号?” “贫道玄教李冲和。” “见过冲和道长。”薛振锷回道:“以贫道看来,道为法,法怎可有知?” 话音落下,那李冲和便怒斥道:“荒谬!道生万物,且五千言有云‘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道为万物之母,怎会无知?” 薛振锷道:“老高功莫急,以贫道看来,道为天地法则,万物依法则而生。清静经有言‘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敢问老高功,道若有知,何以无情?” 李冲和身旁一道人道:“牙尖嘴利,岂不闻道祖想尔注之言?” 老子想尔注中,注者将天道拟人化,化为先天神灵。 薛振锷心下了然,果然这玄教脱胎自正一啊,与正一说辞一般无二。 薛振锷懒得过问那道人名讳,只道:“鄙派勘验,这想尔注只怕是张鲁之流托道祖之名伪作之经,当不得真。” 几名道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更有甚者径直怒目而视。一干听法百姓、闾山弟子尚且不觉,唯那和尚乐不可支。心中暗忖,这薛振锷可真敢说啊。 这般直白说出来,却是彻底得罪了玄教,哪里还讨得到好? 果然,那一干道人口如利剑,这个驳斥完,那个又上场,引经据典根本不给薛振锷反驳机会,口若悬河这一说便是小半个时辰。 待说将一通,却始终不见薛振锷回答,李冲和道:“黄口小儿,先前大言不惭,怎地这会子说不出话来?” 薛振锷面不改色道:“贫道学道日浅,论道藏远不及诸位高功。是以辩无可辩。” 几名高功有人冷哼,有人暗笑,那李冲和叹息道:“还算有自知之明。既知自己浅薄,当回山静心清修,道藏尚且领会不得,如何学人在此传法?” 薛振锷却不回此,反而说道:“贫道料想列位高功通读道藏,必是知晓道为何物。贫道有一问……” 说着,薛振锷移步一旁,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随手投掷而出。 “敢问诸位高功,贫道投掷石子,为何越飞越慢啊?” “这……” 几名道人彼此对视,其中一人有急智,当即道:“天地有炁,飞石为炁所阻,自然越飞越慢。” 薛振锷眼神一亮,知其入瓮,立刻便道:“道长言之有理啊。若无炁所阻,料想这石子定然一如出手之时,会一直飞将下去,道长以为然否?” “这个……石子总要落地。” “诶?莫要思忖是否落地,贫道此例可对?” “若不思坠地,这倒没错。” 薛振锷紧跟着道:“如此可做一设,倘若一物并无外力推引,此物必保持原样。道长以为然否?” “嗯?……嗯。如此说来,理应如此。” 薛振锷合掌笑道:“好!”说着又寻了个石子,托于掌心,翻掌任那石子坠落:“如此敢问这位道长,贫道不曾对这石子推引,石子为何坠地啊?” “啊?” 李冲和在一旁径直摇头:“小友荒谬,石子在上,地在下,石子无物可托,自然从上到下。” 薛振锷笑道:“这却奇了,棋盘之上也有上下,为何棋子不从上落到下?” “棋盘上下由人而定,岂可于天道作比?” 薛振锷略略挠头,说道:“罢,如此再做一设。”说话间左手拿起石块,右手拿起一截枯枝。 双手平托于胸前,问道:“既然如此说,敢问诸位高功,这石子与枯枝,贫道同时撒手,哪个先落地啊?” “枯枝轻,石子重,自然石子先落地。” “哦?果然如此?” “自然如此。” 薛振锷笑着同时撒手,那石子与枯枝同时落地,随即说道:“这却奇了,怎地二者几乎同时落地?” 李冲和辩驳道:“小友所举高度太矮,这般矮如何分先后?” “也罢。”薛振锷这回寻了个树桩,又寻了个石子,纵身上了树冠,立定其上道:“这一遭树桩重而石子轻,若以诸位所言,必定树桩先行落地,可对否?” “这……理应如此?” 有道人却不同意:“树桩可浮于水,石子如何浮得?必是石子先落地。” “胡说,树桩重而石子轻,理应树桩先落地。” 几名道人吵作一团,薛振锷不得不开口道:“诸位高功莫要吵了,待贫道撒手一看究竟便是。” 薛振锷双手同时撒开,树桩笔直落下,却到底晚了石子些许。 待薛振锷飞身落地,李冲和实在忍耐不住,问道:“小友反复做设,到底意欲何为?” 薛振锷肃容道:“一物无所托,为何要自上而下?树桩重而石子轻,为何石子先行落地?此等大道所衍法则,莫非不值得我等修士一探究竟?” 李冲和被反问得哑口无言,先前那接茬作设的道人若有所思,好似魔障了一般说道:“奇了,为何要自上而下?” 薛振锷心中暗乐。此番胡搅蛮缠,非但应付了眼前事,还埋了颗种子。他日符咒法阵大行天下,道门为与佛门相抗,必扩充真修。如此真修与寻常道人之间必有裂痕。 此时埋下种子,说不得日后会有大用。 第一百二十章 张豹 薛振锷以牛子之说搅乱视听,场中数名道人大抵不屑一顾,却又解释不清为何如此。有一道人尤为上心,兀自念叨‘自上而下’好似失了魂魄。 今日讲法已闭,时候辩经好歹应付过去,薛振锷心中长出一口气。他暗暗思忖,可惜前世所学大多原样奉还,不然倒是可以测一测此方天地常数,也不知与前世是否有异。 他此生怕是无意此等钻研,刻下种子埋下,说不得来日会开花结果。 几名道人无功而返,看向薛振锷目光尤为不善。薛振锷也不以为意,目光略过几名道人,落在那和尚身上。 看得那光头反光,薛振锷顿时为难不已。佛门弟子众多,一朝顿悟便可领会神通,旁的也就罢了,那他心通与如意通尤为难缠。 眼前这和尚貌似慈眉善目,混迹在一众红头法师与道人中间,偏其神态自如,半点不自在也无。 这等情形,一看便是有神通在身的贼秃啊。 陈六郎阔步而来,困惑道:“薛道长,那几个道人可是来寻道长麻烦?” 薛振锷只笑着摇头:“无妨,不过是同道切磋道藏。” 陈六郎攥着双拳冷哼道:“薛道长莫要为其开脱,我便知道,道门向来看不上我等。好不容易有薛道长传法,这玄教中人又来从中作梗。” 李四郎也道:“真当我夫人教软弱可欺?若明日再来纠缠,定要彼辈好看。” 薛振锷略略宽慰几句,目光却盯着那和尚看个不停。却见那和尚不曾看向自己,目光紧盯着一角看个不停。 薛振锷顺着其目光观望,顿时便瞧见了少言寡语的妖物。 心下当即了然,非是和尚被自己招惹来,而是和尚盯上了妖物。 说来也怪,那妖物接连来听自己讲五千言,每日听得云山雾罩,却依旧每日不缀。 待讲法结束,那妖物混迹人丛,听一干红头法师彼此辩驳,而后随众人散去。薛振锷问过一干红头法师,却无人知晓这妖物此后去了何处。 卞壮那厮前两日自告奋勇跟随其后,回返后言,那妖物入得山林,转眼便不见其踪。加之周遭始终不曾有怪异传闻,薛振锷倒是愈发看重了那妖物,只待其求上门来,便会引入门中,点化一二。 可惜这妖物好似不曾开窍,只一味听讲,好似从未想来找自己来请教。 这送上门的不是买卖,薛振锷也不好径直寻了妖物将此事点破。于是事情便耽搁起来,不想,今日竟有和尚盯上了那妖物。 薛振锷嘴上释疑,余光瞥得妖物会同李四郎等红头法师往外行去,那和尚略略缀于后,也随着出了山门。 有黑头法师又来追问,薛振锷便道:“今日到此为止,贫道尚且有些私事。若诸位有问,不妨留待明日。” 诸法师颇为通情达理,有人道:“薛道长尽管去便是。” 薛振锷点点头,转头出得山门,手掐法诀使了个藏身咒,旋即快步缀在那和尚之后。 临水宫左近村落愈发繁盛,前头一干红头法师行至半途,那妖物便悄无声息朝岔路行去。薛振锷闲暇时在周遭胡乱逛过,知晓这羊肠小道通往山林之中。 他心中纳闷,也不知这妖物究竟在何处藏匿。因着藏身咒,那和尚始终不曾察觉身后的薛振锷,一妖、一僧、一道次第而行,不片刻进得山林。 待到山林之中,那妖物舒展身形,抻了懒腰,四爪着地,轻轻一纵便上了树冠。随即左右跳跃于树冠之上,须臾间便没了踪迹。 和尚略略诧异,口诵佛号,随即奔行追击。薛振锷方才入得山林,便听那和尚高声道:“阿弥陀佛,妖孽,还不速速显出原形!” 回应的是一声厉吼,似猫非猫,似虎非虎。薛振锷耳聪目明,辨明声音方位,急忙奔行一阵,老远便瞧见那和尚趺坐与地,一边敲击木鱼,一边反复诵念‘嗡咪哈吽嚊吽’,听之好似梵语咒决。 再看那妖物,早已从树冠之上掉落于地,摇头晃脑,周身翻腾,脑袋时而是人,时而化作大猫。身上衣物剥落,眨眼间化作一条浑身斑纹的豹子。 薛振锷辨认一番,也不知这豹子是金钱豹还是旁的,只听临水宫中弟子言,周遭山林之中有樟豹,体长不过四尺,倒是与这妖物对照得上。 那樟豹一声猫叫,哀求道:“莫要念了,你这和尚好生狠毒,我好端端的在山林中修行,不曾做过恶事,怎地偏要来寻我的不是?” 和尚敲击木鱼不止,停了梵语咒文,笑道:“妖物修行,阳气缺失,少有不害人者。你今日不害人,焉知来日不害人?说不得还是跟贫僧回寺中修行佛法,化去一身戾气,也好早日充作佛门护法。” “我不去!去了哪里还是我?” “此时哪里还由得你这妖孽?嗡咪哈吽嚊吽……” 薛振锷向前行了两步,那和尚梵咒之声顿时声声好似魔音灌耳,内中蕴含迷魂之意。 薛振锷当即掐诀,正要使个清心咒,凝神间脑中浑浑噩噩顿时一扫而空。他心中不由得感叹,好在自己神识极强,这才不受佛门迷魂咒所控。 当下再无迟疑,薛振锷阔步上前,开口瞬间破了藏身咒,说道:“和尚不讲道理,这有主之妖可做不得你佛门护法。” 】 梵音顿时停滞,和尚转头看将过来,笑道:“原来是薛道长……这却奇了,贫僧降妖除魔,怎地还降到了有主之妖?贫僧先前可是不曾对那野猪动手啊。” 薛振锷牵动嘴角,暗忖这和尚倒是扫听的清楚,此番定然是有备而来。 开口却道:“难怪掌门真人曾说佛门全是贼秃,这豹妖贫道早已收入门下,只待领回山门再行拜师礼。怎地到了和尚口中,却与贫道全无干系?” 和尚笑容不减,说道:“你我佛道本不相干,莫非薛道长真要寻贫僧的不是?” 薛振锷同样笑意不减,道:“事涉贫道弟子,却不能任由和尚随意打杀。” 和尚叹息一声,径直起身,薛振锷本以为这贼秃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却不曾想到,这和尚竟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薛振锷诧异间径直开口道:“和尚如此便走了?” 那和尚定住身形,转身怒道:“薛道长莫要欺人太甚!贫僧自知薛道长借了向真人之剑,待贫僧修得如意通,来日必报今日之恩!” 言罢,那和尚不再停留,快步遁出山林。 薛振锷眨眨眼,心中颇为古怪。向来是前些时日,借掌门真人那一剑实在太过骇人,这才将这和尚惊走了。 只是,外人又哪里知晓,向求真那一剑可不好借,非但抽干了薛振锷丹田气海,更是连累其直到今日才恢复如初。 略略苦笑,转头看向那妖物,却再也不见樟豹,只看得重新化作人形的妖物穿戴齐整,跪伏于自己身前。 “唔……你这是作甚?” 那樟豹开口道:“弟子本在山林中胡乱修行,那日窥得师父于闽江上剑斩蟒妖,顿时心生向往。又惧怕师父厌弃弟子乃妖物,这才化作人形混迹人丛,一路跟随师父到得临水宫。 接连听师父讲法十几日,只觉师父所讲极为高妙,弟子本意待参悟一二再寻了师父拜师,不想今日被师父所救。师父啊,求师父收下弟子。”说话间叩首不已。 薛振锷笑道:“贫道那剑是借的。单凭贫道,可斩不得怪蟒。” 樟豹道:“师父便是借得神剑,想来修为也是不凡,求师父开恩!” 薛振锷道:“真武授徒须得开坛授箓,不若你先跟在贫道身旁,待回了武当再做计较。” 樟豹大喜过望,叩首道:“弟子但凭师父吩咐。” “且起身罢。”顿了顿,待樟豹起身,薛振锷道:“你可有名字?” “山野小妖,哪里有名字?我只记得猎户追我时喊我作‘张豹’。” 樟豹……张豹,啧,好歹比卞壮那厮强行跟天蓬元帅扯上关系要强一些。 一人一豹朝山林外行去,薛振锷问询一番,倒是将这张豹情形探听了大半。 据其言,早年浑浑噩噩,残留记忆颇为有限,其后某日突地开启灵智,懵懂间吞吐日月精华,如此过得八十寒暑,先是化去口中横骨,学得人言,又二十年,得一过路红头法师点化,这才能化作人形。 薛振锷又追问,那红头法师样貌。张豹胡乱描述一番,薛振锷暗暗与卞壮所言比对,当即认定那红头法师定然是高五郎。 闾山一脉以五营兵马为根本,自大郕开国至今一百七十余年,八闽之地少有战乱,即便此地贫苦,也耐不住人口滋生。 由此,无地民众不得不伐山开垦梯田,以求口粮。人侵蚀山林,妖鬼之流藏身之地自然逐渐狭小。想来那已故高五郎定然看出此等变化,这才于赶路时随手点化妖物,以待来日闾山法师收为己用。 却不曾想,后辈闾山弟子不成器,不曾收服这两妖,反倒是便宜了自己这个外人。 ……………………………… 彭水。 殷素卿带着麻蝴蝶悄然回得客栈,安置过麻蝴蝶便自行回房休憩。其趺坐于床正行小周天以恢复气海真炁,便隐约听得隔壁传来啜泣之声。 殷素卿停了修行,穿上鞋子入得隔壁,便见麻蝴蝶抱着被子哭泣不已。 见殷素卿到来,麻蝴蝶顿时扑在其怀,哭道:“姐姐,我想嘎婆了。” 殷素卿好一通安抚,这才将其哄睡,待想要回房,却见腰肢被麻蝴蝶紧紧揽住,动弹不得。 无奈之下,殷素卿只得与麻蝴蝶共住一室。待到得天明,麻蝴蝶醒来极为羞赧,二人略略言语几句,打了水洗漱一番,刚要吃些饭食,便听得外间极为吵嚷。 推门就见一干夷兵挥舞刀兵将一众客人驱赶,领头之人土人装束,脸面肿如猪头,瞥得二女,当即咧嘴露出一口烂牙:“就是那两妖女!” 一众夷兵纷纷抽刀,十余人围拢过来。 那彭和连道:“杀了那个小的,大的送回我房中,待我好生拷打一番!” 再看殷素卿与麻蝴蝶,二人非但脸上全无惧色,反倒若有所思。 麻蝴蝶道:“姐姐如何?这等混账行子,须得斩草除根。” 殷素卿使了个小挪移术,招手间飞火剑自床榻飞落掌中,横眉道:“臭鱼烂虾之辈,哪里值得贫道动杀念?你且退后,贫道先将彼辈打发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破城而出 殷素卿长剑一荡,格开当面横斩,身形转动错身之际,屈指点在那夷兵脖颈,其人顿时闷哼一声委顿在地。 当面三人长刀乱砍,殷素卿略略退后两步,旋即朝客栈左侧奔走。 真武剑术,本就蕴含道门学识。薛振锷两世为人,自身极有领会,是以融会贯通,各类技法很是纯属;殷素卿却无两世经验,习得一身剑术,却将快、灵二字发挥到了极致,加之出手狠辣,是以动起手来身形飘逸,偏又招招致命。 饶是如此,仗着一身剑术殷素卿也不敢身陷重围。任是再厉害的高手,于乱军丛中被万般刀兵加身,也抵挡不得。殷素卿当面夷兵十余人,加之客栈大堂内有桌椅阻挡,是以仗着其身手倒是可以避实就虚。 那三人分左右袭来,殷素卿当即调转身形迎向落单那人。那夷兵长刀方才举起,便见剑花点点,还不曾反应过来,手腕便中了一剑,惨叫声中弃刀而走。 殷素卿回身与那追击二人斗了两剑,余光瞥得有两名夷兵奔向麻蝴蝶,当即挥剑逼退当面之敌,足尖一条长凳,略略发力便砸向那二人。 长凳砸在那二人身上,顿时四分五裂,一人被砸得晕头转向,另一人举刀就砍,麻蝴蝶却咧嘴一笑,那长刀刚落到一半,那人怪叫一声,顿时疼得满地打滚。 “这么凶,也让你尝尝钻心蛊的滋味!” 场中一人忽用土语嚷嚷几声,余下夷兵顿时驻足。 麻蝴蝶神色一变,喊道:“姐姐小心,这帮贼子要放箭!” 殷素卿正与二人缠斗,听得此言当即银牙一咬,身形不退反进,一剑格开短刀,欺身进得那二人之间,长剑好似穿花蝴蝶,左右翻飞,眨眼间出了十多剑,随着两声惨叫,一人腹部中剑,一人大腿被刺。 此等危急时刻,殷素卿自知不能留手。抬脚将二人踢开,扭头便见六名兵丁举着弓弩对准二人。 殷素卿抬脚踢在桌桉上,那桌桉翻滚,顿时遮住其身形。再看那麻蝴蝶,却好似痴呆一般倚门观望,身形一动不动。 彭和连跳着脚叫嚷道:“放箭放箭!” 嗡嗡~嗖嗖…… 四枚羽箭直奔麻蝴蝶而去,殷素卿飞身来援,半空中长剑挥舞,格开两箭,余下两枚射向麻蝴蝶胸口。 殷素卿半空中回头观望,便见两枚羽箭眼看要到身前,麻蝴蝶身前陡然升起无形气浪,羽箭骤然减速,于半空略略停滞,旋即掉落在地。 麻蝴蝶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向门前,说道:“姐姐,他们用箭射我,如此……我可要还手了!” “莫要……”殷素卿还想嘱咐其莫要乱伤无辜,便在此时,隐隐有风从其面前刮过。 殷素卿转头看将过去,就见六名弓手几乎同时遭了重击,怪叫声中身形倒飞而去,两人径直飞出客栈,余下四人径直将窗口砸得稀烂。 那彭和连吓得连连后退,胡乱挥手道:“看着作甚?杀了那妖女!” 麻蝴蝶略略眯眼,那彭和连自知不妙,刚要转头逃走,方才半转身形,身子却好似被点穴一般,骤然僵直,而后面色不自然的晕红,继而张口喷吐出一口血雾来。 血雾之中,一条怪异无形生物显露身形。其长不过一尺许,说是龙,看着更像是大号壁虎。血雾消散,那壁虎旋即没了踪迹。 余下几名夷兵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用土语喊了一句什么,余者丢了兵器扭头就跑,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 殷素卿起身看了眼奔逃而走的夷兵,回想起方才所见壁虎,转头看向麻蝴蝶道:“那是螭龙蛊?” “是呢。” 殷素卿略略蹙眉。这螭龙蛊比她先前所想更为凶厉,无形无相,说不得身形能大能小,聚散由心。这般厉害的蛊物,莫说了寻常凡俗,便是道门修士一个不好只怕也会着了道。 “那人因何而死?” 麻蝴蝶道:“失了心肝,自然要死。螭龙蛊说这人的心竟是红的,怪哉,怎地不是黑的?”顿了顿,眼见殷素卿眉头紧锁,麻蝴蝶顿时小意道:“姐姐,我方才可是做错了?不怪我啊,是那人要放箭射死我们。” 殷素卿摇了摇头,心中暗忖,刻下动起手来,只怕自己都不是这麻蝴蝶的对手。 霎时间,殷素卿绝了收其为弟子的念头,想着留在身旁调教一番,径直送到师父德玉身旁,且由德玉去烦恼罢。左右先前收了草原萨满,如今再收个蛊苗也不算什么。 片刻打斗,客栈里极其狼藉。殷素卿从怀中摸出一块银子,约莫有五两,甩手丢进柜台,也不曾多言,进得屋内拾掇行囊,转身扯着麻蝴蝶便走。 麻蝴蝶奇道:“姐姐先前不是说并不怕那彭大年吗?” 殷素卿没好气的说道:“湘西土司说是土司,实则为藩王。此处天高皇帝远,你先前又杀了那彭和连,我只怕彭大年暴怒之下不管不顾。莫要多少,快走快走!” 二女刚出客栈,便见左右街道无数夷兵围拢过来。 饶是殷素卿剑术再出众,那麻蝴蝶螭龙蛊再玄妙,面对这等阵仗也只能坐蜡。万箭齐发,四下刀兵加身,莫说是这二女,就算袁德琼在此也只能躲避。 殷素卿赶忙扯着麻蝴蝶退入客栈,略略回想此处地形,殷素卿当即矮下身来:“蝴蝶,你走的太慢,我背你走。” “好。” 麻蝴蝶跳在其背,殷素卿起身便朝客栈后院跑去。刚进入后院,便听后院大门被刀兵乱砸,眨眼轰然倒塌。 殷素卿与一干兵丁略略照面,当即提了一口丹田炁,纵身便上了房顶。 “便是那二人,莫放跑了妖女!” 嗡~嗖…… 弓弩与短矛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殷素卿踩着屋嵴背负麻蝴蝶疾速奔行。 这彭水城中常备兵丁并不多,刻下围拢而来的加起来不过二百余,殷素卿只奔行一阵便脱离包围,随即闪展腾挪,不片刻便到了城门之前。 城门住聚拢五十余兵丁,城墙上也有兵丁持弓弩四下巡视。殷素卿略略放缓,低声吩咐道:“小蝴蝶,待会子记得用螭龙蛊护住自己,尤其小心箭失!” “晓得了!” 殷素卿顿时加速,自一院落中翻身而出。甫一现身,便有兵丁喝道:“什么人?停下!” 殷素卿哪里肯停?舌尖顶住上牙膛,提气纵身,于城墙上连踩几下,眨眼便上了墙头。 “放箭放箭,莫要跑了贼人!” 殷素卿刚一落地,左右两名兵丁张弓便射。好一个殷素卿,奔行之中,身形后仰,那两枚羽箭于其面门处交错而过,随即一个跟头就翻下了城墙。 再落地,一个翻滚卸下力道,带着麻蝴蝶径直奔向周遭山林。 身后铜锣敲响,羽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麻蝴蝶扭头观望,指挥螭龙蛊高接抵挡。 这夷兵虽然甲胃差劲,可这弓弩却极为犀利。盖因夷兵闲暇时都是山中猎户,使得一手好弓弩之故。 亏着有螭龙蛊抵挡,不然两人早被攒射成了刺猬。 城门嘎吱嘎吱声中打开,一干兵丁追击而出。这些兵丁于山林中奔行如常,却哪里比得过纵跃如飞的殷素卿? 不片刻脱离弓弩射程,殷素卿照直奔行,不再左右闪躲,二里脚程只是等闲,眨眼间便带着麻蝴蝶进得山林,没了踪影。 一众夷兵携弓带刀,撒开人手四下找寻,兜转一圈却不见其踪影,只得丧气而归,等着自家土司责罚。 待兵丁撤走,一棵巨木上传来轻微声响,俄尔,殷素卿背负麻蝴蝶轻飘飘落在地上。 麻蝴蝶下得地面,兴奋道:“姐姐好生厉害,那些土兵都被姐姐耍了呢。” 殷素卿不曾答话,反倒问道:“蝴蝶,那螭龙蛊可曾要你害人?” “这倒不曾。”麻蝴蝶忽闪着大眼睛道:“不过螭龙蛊总吵嚷着要吃血食。” 苗疆蛊术极为诡异,传闻蛊虫会影响蛊苗心智,令其害人。此前种种蛊虫也就罢了,或许只是潜移默化。而今这螭龙蛊竟能与麻蝴蝶心意相通,长此以往,只怕麻蝴蝶心智必被其扭曲。 眼见殷素卿若有所思,麻蝴蝶道:“姐姐,现在我们去哪?” 殷素卿道:“本想再接触一番玄皇派,再去寻一寻梅山水师……”她看了麻蝴蝶一眼:“不过还是先带你回山吧。” “回山?” “回我师门,武当。” 殷素卿掸了掸道袍上沾染的枯枝败叶,转眼便见麻蝴蝶神色低沉了起来。 “嗯?怎地了?” 那麻蝴蝶瘪嘴抬头道:“姐姐可是厌弃我了?嫌弃我是杀人不眨眼的蛊苗?” 麻蝴蝶自幼失了双亲,与外婆相依为命,外婆死时又被寨子这般对待,只怕心思极为敏感。 】 殷素卿探手掐了下小圆脸:“少胡思乱想。我若是厌弃你,丢你再此处便可,何必千里迢迢带你回武当?” 麻蝴蝶不依道:“可是去了武当,姐姐就要跟我分开了罢?” “你这般年纪,总要学些东西。待在武当,我让师父教你读书认字,还能修道习剑。” 麻蝴蝶年岁小,听得此言瞪眼道:“我也能学姐姐这般的本事嘛?” “贫道这本事只是寻常,你若勤修苦练,说不得过几年便要比贫道强了。” 麻蝴蝶顿时合掌喜道:“好,那我就跟姐姐去武当!”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告而别 一晃匆匆而过,自那日收下张豹,薛振锷便带着其回得临水宫,将其暂且安置偏殿之中。 这张豹面色虽冷,心中却极为感激薛振锷搭救之恩。每日按时听薛振锷讲五千言,得空便会遁入山林,每次都会带上一些飞禽走兽,送与薛振锷。 拜其所赐,薛振锷倒是没少打牙祭。所谓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有这张豹珠玉在前,卞壮就形同混死等死的夯货。 二者修行年头相近,张豹都化形了,卞壮那厮只化去了横骨。每日里,张豹凝神听讲,隔日早间便会追问不休;卞壮那厮一听讲法便会酣睡不已,每日里除去吃与睡,便是钻山林去寻小母猪。 这般比较起来,薛振锷愈发瞧着卞壮不顺眼。忍不住训斥一通,不想那厮竟振振有词:“我听闻许真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老爷天资聪颖,得道只是等闲。既然如此,小的何必如此辛苦,只消谨守本分,等着老爷得道之后提携小的就是。” 薛振锷气乐了,旋即也不再劝说。修行本就是私事,天分、机缘、刻苦,种种叠加在一起方能有所成。若刻苦便有所成,那天下人只怕半数都能有所成。 卞壮这夯货既然无心修行,便随它去罢。 至七月间,暑气渐浓,便是山野之中也耐受不得。五千言讲过几遍,丁法安、李四郎等数名红头法师先后筑基。而因着薛振锷只讲五千言,一干窥探仙道的投机取巧之徒先后退走,临水宫讲法时能余下两百余人。 人数不多不少,挤一挤刚好可放在戏台前。薛振锷将剩下众人聚集戏台之下,重新讲述阴阳二气法。如此接连讲述五日,待这阴阳二气法讲述分明,薛振锷便盘算着也该离了此地,去旁的地方游历去了。 在此盘桓数月,道骨已种下,只待数年后生根发芽,引为道门臂助。 七月十一这天,薛振锷将张豹、卞壮两妖叫入静室,只说传其法门。待两妖入得静室,薛振锷这才言道:“贫道在此停留将近四月,阴阳二气法已传下,也合该重新启程。你二人收拾行囊,随贫道今夜便走。” 】 张豹并无异议,躬身领命。那卞壮哼哼两声,都囔道:“老爷,此地有吃有喝,夫人教对老爷颇为敬重,怎地不多停留些时日?” 薛振锷没好气道:“贫道怕再停留下去,只怕秋高气爽之时,山上野猪泛滥成灾!” 卞壮讷讷不言,闷头拱了一袋粮食背负身上。 待夜阑人静,一人两妖拾掇齐整,静室门悄然推开。张豹挑了行囊当先而行,薛振锷负手居中,卞壮那货紧随其后,一行人等悄然而行。 张豹身形利落,悄然开了大门,一行人方才出得临水宫,就听身后传来叹息:“我就知薛道长近日要走。” 薛振锷转头就见披头散发的陈六郎束手立于前殿石阶之上。 “道友怎地还不安睡?” 陈六郎快步到了近前,抱怨道:“我知道长要走,是以这几日晚间都在修行阴阳二气法。薛道长好生没有道理,流连数月,恩泽闾山一脉,此番却要不告而别!” 薛振锷笑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贫道自知闾山众法师高义,若贫道告知要走,只怕几日间脱不得身。” 陈六郎挽留道:“道长不若再多停留半月,今日有法师还说,先前阴阳二气法多有不明之处……” 薛振锷道:“法师已筑基,且修行无碍,只怕早已知晓阴阳二气法内中真意。便是法师有不明之处,只怕也要奔赴武当,去求问贫道恩师。这阴阳二气法,贫道可不曾修过啊。” 陈六郎被其说得挽留不得,径直叹息道:“我嘴拙,不知如何挽留,也知薛道长今夜必然要走。只是就这般走了,外人定会说我临水宫、闾山一脉不知礼数。” 说话间轻轻拍掌,其弟子丁法安快步从前殿中奔行出来,手中还端着托盘,上覆红绸。 “这是……” 那陈六郎道:“我知道长视金银如无物,这临别之际,便不拿那些阿堵物客套。”红绸掀开,露出内中一物,半尺左右,小指粗细,一股甘甜气息扑面而来。 “此为孩儿参,乃是先前偶然所得。玄教中人言此物可为灵药,可惜落在我手中只能闲置。若道长不弃,还请收下此物。” 薛振锷自然识得孩儿参,此物本就能入药,山野中却少有能长得这般大的。且其甘甜气息扑面,只怕内中灵性颇为不凡。 “法师客气,此物极为贵重……” “哪里的话?此物能比道长恩义贵重?” 眼见对方如此说话,薛振锷也不再推脱,点头道:“好,那贫道便受之有愧了。” 待其收下,陈六郎顿时高兴起来,伸手一引:“请,我来送薛道长。” 丁法安放下托盘,也不言语,跟随其后一路相送。 出得山门,方才上了山路,林中便响起人声。须臾间李四郎等人从林中钻出,见了薛振锷顿时道:“果然被陈六郎说中,薛道长这般急切讲完阴阳二气法,定是存了离去心思。” 薛振锷极为诧异:“诸位怎地也在此间?” 李四郎道:“闻听道长要走,我等既受了道长恩义,临别总要送上一送。可惜我等比不得陈六郎财大气粗,寻不到灵药,只好空手来送。” 薛振锷心中感动,道:“诸位有心了。” 李四郎当先一步,道:“我来为道长引路。” 又行一阵,道左忽有黑头法师聚集,上前与薛振锷言语一番,知薛振锷不缺银钱,便将一些土产挂在卞壮身上,随即与红头法师泾渭分明,分立两侧,沿途一路护送。 送了一程又一程,待过了城池,薛振锷停下脚步,转身冲着众人稽首一礼:“诸位,便送到此处罢。山水有相逢,他日定有相见之时,我等还是莫要做小儿女状了。” 一众闾山法师情真意切,只道一路珍重。薛振锷不再停留,转身阔步而行。 行了一程,卞壮便叫道:“老爷,那些法师还停在远处。” 薛振锷点点头,却不曾言语。 过得片刻,忽有女声吟唱,用的却是客家话,唱腔哀切。薛振锷顿足,随即分辨出那是林九姑的歌声。 循声望去,便见山巅一女子伫立,遥遥吟唱,却不曾靠近。 这些时日薛振锷或避开林九姑,待避之不及,便会言明心有所属。起先林九姑只道薛振锷是在托词,待时日一长,林九姑方才醒悟,即便是托词,那薛振锷也不曾看上她。 林九姑心中幽怨,一连十数日不曾露面。只在临行之际,于山头清唱一曲,以寄相思。 卞壮哼哼道:“老爷真真是暴殄天物,那林九姑看着便好生养,老爷怎会无动于衷?” 薛振锷转身挥动剑鞘敲在其头:“你这夯货再多嘴,小心贫道将你敲了!” 言罢,冲着山头女子遥遥稽首,薛振锷不再停留,领着两妖快步消失于山野间。 此间事毕,薛振锷又不想去沿海富庶之地游荡,便翻山越岭,一路北上。 不数日到得建宁府,本意继续北上,去那武夷山上看一看。不想,这日在建宁府打尖之时却偶遇熟人。 眼见其风尘仆仆,薛振锷当即起身稽首:“王道长?不想竟在此处撞见道长,不若与贫道凑上一席?” 王冲元略略诧异,旋即点头应承,放才落座,便察觉张豹身上有妖气。再看桌下野猪,妖气更甚! 见王冲元皱眉,薛振锷一边斟茶一边说道:“道长莫惊,此二妖一心向道,贫道打算引其入门。” “哦,原来如此。”王冲元道:“贫道听闻小友一直在临水宫讲法,怎地会在这建宁府?” “道长不知,贫道本为游历,传法既毕,当继续游历……我观道长行色匆匆,可是有要事?” 王冲元略略沉吟,想着薛振锷借剑之威,当即压低声音道:“小友不知,有江湖人物凑得九转丹成图,按其中法门修行,不料竟修成魔道!” “啊?” 去岁薛振锷下山,渡口客栈偶遇江湖纷争,为的就是一份九转丹成残图。薛振锷瞄了几眼,只觉无甚稀奇,不想反被幕后之人污其夺得残图。 其后入神京,干脆伪造数份残图分与江湖人物,还将其中一份悬于门前,任凭江湖人物抄录。本以为齐王夺得大宝,此事必然了结,不想此时又起波澜。 还真有人凑齐了残图!而后照着残图修行,竟成了魔修! 先是诧异,跟着薛振锷就不安起来,心中暗忖:这修成魔道,不会是因着自己那份伪图罢? 王冲元不知其所想,只道被魔修震惊,当即压低声音道:“那魔修于祁门毙伤十数人,连夜奔入江西地界,偶遇正一费冲平师兄。费师兄与其鏖战不敌,为魔炁浸染,回龙虎山禀报一声,随即吞金自尽。” “嘶……” “其后龙虎山撒出上百真修,四下找寻。可恨那厮不知藏在何处,始终寻不见踪影。数日前天师府传天师令,命我玄教入江西围剿那魔修,贫道仓促而行,就怕那魔修走脱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避而远之 换做寻常道门后辈,听闻这等斩妖除魔之事,只怕立时热血上涌,道一声‘此等大事晚辈义不容辞’,随后与前辈一通前往搜寻魔修踪迹。 偏偏薛振锷不是寻常道门后辈,两世为人,薛振锷极有自知之明。他或许来日前途无量,可如今丹田方才修补,真炁不过二十余丝,斗起法来三板斧过后奈何不得敌手,只怕连走脱都不得。 魔修啊,薛振锷在武当遭逢过魔修,自知魔修有多难缠。若非当日伯祖所赠桃符,只怕这会子薛振锷坟头草都老高了。 薛振锷当即蹙眉忧心道:“怎地又出了魔修?王道长可要多加小心,莫要被那魔炁浸染。” 王冲元叹息道:“尽人事、听天命。魔修为祸一方,我辈道人总不好置之不理。” 薛振锷邀王冲元入食肆歇脚,王冲元却摆手拒绝,只说此事紧急,刻不容缓,当即别了薛振锷朝江西方向而去。 薛振锷立定原地半晌,待王冲元没了踪影,这才察觉其中古怪。自家师门曾言,这魔修是本朝初方才出现,起因是道门中人以内丹术为根基,引日月精华祛除魔炁,不想引得域外天魔寻其神而降其身。 按老都讲的说法,须得炼炁化神之境方才有此劫难。那武林众人凑齐九份残图,便是再迅捷也不可能一年光景便将修为练至炼炁化神吧? 既然不可能,那此人又是如何成了魔修? 思忖半晌不得其解,薛振锷回过神来,将疑惑暂且按下,领着二妖寻了食肆,胡乱点了些吃食果腹。 却说这一人二妖颇为古怪,薛振锷道人装束,头戴遮阳斗笠;张豹身形寻常,装束寻常,但其面色冷澹,好似市井打行泼皮;卞壮不能化形,却也收敛身形,看着好似寻常黑猪。 这一行人等组合在一起,极为不搭,好似道人寻了打行催逼农人还债,拿不到银钱干脆牵走了家猪。 饱食一顿,张豹凑将过来低声问道:“师……道长,眼看天色将暮,可要在城中住店?” 薛振锷心有所想,便点头道:“连日赶路,不如歇息一日。” 张豹点头应承,卞壮哼哼有声,却碍于薛振锷吩咐,一时间想说又不敢开口。想来这夯货极为欢喜,比起荒山野岭,这夯货更喜人间繁华。 趁着天色还早,薛振锷寻了间客栈,要了两间上房。略略安置两妖,尤其吩咐卞壮不可乱走,随即回了自己房间。 他关好门扉,盘膝趺坐床头,寒月剑横于膝上,静气凝神行过小周天,旋即点出一指,指尖真炁凝丝,入得剑身之中一点点的蚀刻起来。 那日借了向求真一剑,虽略略一观,可薛振锷记性极佳,事后便将那符阵文字原样复写于黄符之上。、 其后于临水宫讲法,每日早晚修行之余,便胡乱尝试这师门新开发出来的符阵。 此符阵十三字,神、变、存、炁、空、无、极,此七字勾连一体;洞、光、羽、连、天、回这五字又单独勾连一体;唯独那剑字好似符头,笔画勾连两团符胆,好似指明此符阵功效。 薛振锷复刻出来,随即略略尝试,便存了一道剑气入符中。转天使将出来,眼看剑气斩得树叶翻飞,当即心中欢喜。 暗暗思忖,若每日存上三、两道剑气,待与人斗法之时用将出来,岂非再无真炁极少之忧? 闷头复刻此符几日,直弄得薛振锷头昏眼花。此符书写不易,且极其耗费真炁。略略盘算,每日耗费百多丝真炁书写符咒,却只能存三、四丝真炁所发剑气,如此作为实在太过亏本。 薛振锷停了此等蠢行,思忖几日,随即开始改动符阵。他已想明白了,他所欠缺的是向求真那般偃月神术!若无此等神术,莫不如想想如何拓展自身真炁。 既然这符阵可存向求真一道剑气,没道理不能存入自身真炁。 尝试几日,去了符头剑字云篆,薛振锷随即察觉,此符阵照旧可存一道剑气,只是损耗颇大。存入四丝真炁所发剑气,待使将出来,便只余下三丝左右,威力骤减。 可略略尝试,又惊奇发现,此符阵非但可存剑气,还可存入术法,便是真炁也能存得。 许是缺了符头指引,是以不论存入术法或是真炁,每每用将出来,总有损耗。 薛振锷如今丹田略略扩展,可容真炁二十三丝,极限之下可存二十八丝。如此,常备此符阵存入真炁,岂非凭空让自己比肩炼精化炁圆满? 道门内丹术境界有别,一个境界便是一个层次,同境界之下,刚入境与境界圆满所差的只是真炁数量。 若始终有此符提取真炁,待来日薛振锷丹田再行扩展,只消能用绝大多数术法,便可比肩炼精化炁圆满。 薛振锷极为兴奋,此后一盘算,好似还是吃亏。一张符阵耗费百多丝真炁,他一边行小周天一边存入真炁,最多可存四十余丝,这费效比实在不靠谱。 尤其黄符是一次性的,不可往复使用,又要耗费黄符、朱砂,盘算起来实在亏本。 薛振锷又思忖两日,觉着与其如此,莫不如回师门制备一件法器。转过天薛振锷清早习拳练剑,方才行过一路剑法,便看着寒月剑发怔。 心中暗忖,法器他有啊!掌中的寒月剑,头上还戴着英雄巾,这两样可都是法器。 薛振锷当即极为雀跃,先用英雄巾尝试,可惜此物件实在狭小,内中早已蚀刻云篆符阵,再无容纳旁的符阵可能。无奈之下,薛振锷只好将主意放在了寒月剑之上。 这寒月剑得其先前分得半数神识,早已与其神念相通。薛振锷只消捧剑凝神,便可观剑身内中细微。 这略略观照剑身,薛振锷便诧异发觉,寒月剑剑身之中竟早已生出一道道细纹。仔细辨认,竟能从中辨认出一个云篆文字:神! 薛振锷极为诧异,思忖道,莫非法器炼制成法宝,却是因着经年累月温养,致其内中自生云篆之故? 此后犹疑半晌,薛振锷选定一截剑身,以真炁蚀刻,那寒月剑非但不曾抗拒,反倒极为配合。于是又今日过去,到了如今,这符阵眼看便要被薛振锷完成。 日落月升,薛振锷第三次行过小周天,凝聚真炁,将最后一笔炁字蚀刻完成,确认无误后这才回神睁眼,看着膝上寒月剑映着月光,好似一丝变化也无。 丹田气海之中还存得十余真炁,薛振锷手按剑柄,真炁汩汩而出,那寒月剑陡然一亮,旋即恢复如初。 不片刻气海空空如也,薛振锷略略紧张,神识一动,剑身中符阵发动,旋即一丝丝真炁顺着中冲、劳宫二穴入得薛振锷体内。 半晌,薛振锷脸现喜色。这一来一回间,去十三丝,回十二丝,损耗尚且不及十中有一,这法器果然比那黄符靠谱。 待来日寒月剑成了法宝,说不定去多少,回来便是多少。 哎,可惜不知寒月剑自生云篆文字是何路数,不敢揠苗助长,不然真想尝试一番。 转头又思忖,也不知这法宝自生云篆是否大同小异,否则借上清派法宝一观,说不得回头就能复刻一件。 此等事宜只能臆想一番,此时言之过早。 不论如何,这一番尝试总算没白费。薛振锷精神振奋,行过小周天,待真炁充盈后又尝试一番。存入二十八丝真炁,此番回复了二十五丝,此等损耗比之黄符强多了。 这一夜,薛振锷来回尝试,足足折腾到天明时方才小憩一番,那寒月剑中却已存得百五十丝真炁。 此前听刘师兄言,炼精化炁之时,丹田气海至千丝真炁,大抵便是圆满之时。薛振锷一日便可存百五十丝,如此算来,不过七日光景便能存下炼精化炁圆满的真炁。 如此,七日过后,薛振锷与同境斗法……额,还是吃亏。他丹田气海实在太过狭小,是以使不得高深术法,耗费全部真炁拼命一剑,其威能也不及掌门真人百分之一,如之奈何? 不过,好歹此后动手时再不用算计着消耗真炁了。 翌日清早,薛振锷会同张豹、卞壮用罢早餐,早早便出了城,朝北方建阳而去。 建阳往北,行一段水路可抵武夷山。只是天师府下了天师令,只怕武夷山众真修早已赶赴江西地界,去围剿那魔修去了,刻下去了武夷山也无趣得紧,除了谈玄论道,就只能跟那些和尚辨法。 是以过了建阳,薛振锷一行折返向东直奔蒲城而去。蒲城地处三省交界,东北可入浙江,正北可抵江西。 魔修既在江西,指不定会搅起何等腥风血雨,薛振锷这等小虾米自然避之不及,哪里还敢凑上去? 却说赶路数日,薛振锷过了蒲城,沿官道往东北而行,这日午间在渔梁山下茶摊解渴。歇脚间,便见远处行来一行人等,领头是个胖大和尚,仔细辨认,这人竟也是熟人。 身披大红袈裟,手持熟铜棍,却是一面之缘的血弥勒。 薛振锷乐了,待血弥勒一行刚入得茶肆,这货便笑着招呼道:“大和尚,多日不见可还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