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杀》 楔子 夜色朦胧,华灯初上,忙碌繁杂的工作过后,此时正是一家人放松心情享用美餐之时。而简陋陈旧的二居室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说,你把家里的钱都藏哪儿去了?” 满地狼藉中,一位衬衫凌乱领带歪斜挂在肩头的中年男子以一把水果刀直直抵着身前中年女人的脖子,神情凶狠,眼神却有着不正常的迷离。 女人同样狼狈不堪,绑在脑后的长发早被扯散,身上半旧的开衫线衫被扯掉两粒扣子,领子整个滑到了左边肩头上。冰凉的水果刀让她的身子忍不住颤栗了一下,她却根本避不开,反而胸口被男人左手一揪,整个人又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餐桌上,引得屋中再次“咣当”乱响,盘碗摔落,瓷片飞溅。 “国良,你醒醒吧!咱们家的酒厂、房子和钱,都被你吸毒给败光了,现在还哪儿来的钱?”女人终于忍不住咆哮了起来,对于架在脖子上的刀也不那么害怕了,两手用力将身前的男人推开,“我没有钱,你有本事自己到外边儿去赚啊。” 她与他辛辛苦苦积累下的千万家产,早已被他败了个精光,如今家里只靠她和女儿苦苦撑着才总算有个容身之处,吃穿皆是省了又省,哪里还有余钱再给他。 “没钱?老子赚的那些钱都被你藏得死死的,你竟说没有钱?你今日要不拿出来,老子就要了你的命。”男人被推得脚下一个踉跄,再闻听她的话,当下更加恼羞成怒,拿着刀子的手一挥,便不顾一切地向着女人身上捅去。 “要我的命?”女人却在闻听此言后,冷笑一声,竟就那么直直站着,不躲不避,微笑以待,“要了倒也省事。” 曾经的美好、幸福早已似水流逝,如今,只有身前男人无穷无尽的折磨与逼迫。与其每日在这种战战兢兢、极度惊恐中度过,她倒宁愿寻个解脱之法。少了他们二人的拖累,女儿倒还可以活得更轻松自在,不必再像现在这样身心俱疲。 苏雪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满身的疲惫走进家门的。防盗铁门一开,落入她视线中的,便是爸爸握着泛寒的水果刀重重地捅进了妈妈的腹部,喷薄而出的鲜血像广场上的音乐喷泉一样,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绮丽刺目的色彩,既晃了她的眼,也惊了她的神。 女人因为疼痛而面目扭曲,蜷曲的身子连连后退再次撞上餐桌,带动得还紧握着刀子的男人也一起上前,尖长的刀刃刺入几分又因男子趔趄的后退步伐而带了出来。苏雪竟都毫无所觉,宛如石雕般呆立不动。 “你拿不拿钱出来?”直到男人再度的咆哮后,拔起水果刀又举了起来,苏雪才自极度惊恐与无措中惊醒,身子一颤后,将包包扔下拔腿冲了上去,一把将他推开,“你要干什么!” 他将自己所赚的家业败光,她作为晚辈没有太多立场厉责,如今他竟还来伤害她的妈妈,这只会让她连“爸爸”二字都不想宣之于口。 看着女人一只染血的手紧紧捂着腹部,另一手用力地攀住桌角却仍阻止不了滑落的身子,苏雪扑上前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将她扶住,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妈妈,你不要有事……唔唔……不会有事的……我去叫救护车。” 汩汩而出的鲜血,像决堤的洪水,仍自女人伤口流淌,将她雪白的裙子染成了红色,也像她昭示着生命的流逝。她混身发颤,不知所措,只有仅剩的一丝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将人送去医院急救。 她撑地而起的手却被一只染血的手抓住,女人艰难地摇了摇头,凄凉一笑:“小雪……不要难……过你要好好活……着……” 女人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热量都在流散,努力撑住沉重似千斤的眼皮才不至于闭眼,而双唇拼命嚅动却仍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更无法将心中的千言万语道出。 看着这样的妈妈,苏雪早已心如刀绞,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忍住滚滚而落的泪珠,哽咽着:“妈妈,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就到,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女人还想说话,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只得无力地动了动头,用尽全力想抬起手来摸摸女儿的脸,却在最后一刻猛然无力地垂落在地,接着脑袋一歪永远睡在了女儿的怀里。 看着紧闭双眼突然一动不动的女人,苏雪双眼一直,再次木然,紧接着却又发了狂似地猛力摇晃着她,用尽全力嘶吼着,“妈妈!啊,妈妈……你不要丢下我……”似乎这样便能将紧紧闭着眼睛的妈妈唤回来。 怎么会这样?明明两年前他们还是幸福惹人艳羡的一家,明明早上出门时爸爸还笑着跟妈妈说要重新做人,把失去的酒厂赚回来,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身子被猛然一推,令男人甩了甩脑袋,耳旁传来的尖利哭声,也令他迷离的双眸微微闪了闪,但紧接着充斥他脑际的又是“没钱没钱”的声音。 他迷离的眼神一狠,拿着刀子的手再次一紧,冲上前去,恶狠狠地又刺了下去:“把钱拿出来!” 只有钱才能让他再次过上无忧无虑的轻松生活,只有钱才让他飘飘欲欲如神仙般快活自在。把钱拿出来,把钱拿出来! “哧!”尖锐的物体刺入后背,苏雪的身子猛然颤了颤。紧接着,她又感觉到那物被抽离,后背陡然一空,一股热流随着喷薄而出。 她低头看着静静闭着眼睛再也不会动的妈妈,忽然唇角一勾,绽出一抹凄美的苦笑,“妈妈,女儿怕是不能达成您的遗愿,要同您一起上路了。” 疼痛渐渐扩大,力量迅速被抽离,苏雪抱着妈妈而坐的身姿逐渐歪斜,直至最后再无力支撑整个人一点点往后倒去。 “爸爸,这就是您要的……结果吗……”双眼陷入完全的黑暗前,苏雪努力回头看了一眼握着染血的刀在她包包里乱翻宛然已癫狂的男人,破碎的心已痛得麻木。 第一章 四岁稚童 四月的春风,最是和熙。细长的柳条被吹得摇曳生姿,轻轻地拍打着身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仿佛正向它倾诉着自己的舒畅;吐蕊的各色杜鹃轻轻晃荡,交织成五彩的锦缎,亦仿佛在俯首点头,表示自己的赞同。几只彩蝶展翅静立,悄悄聆听它们的交流。 一切看起来那般清新自然、详和安静,让人忍不住驻足。 “啊,小白,你把我裙子当尿布了吗?”一道软糯的孩童咆哮声骤然炸开,打破静谧,惊飞彩蝶。 姹紫嫣红中陡然有人跳起,却是个双髻扎着红绸缎带、身穿绿色绣花纹襦裙的小女孩,正双手提着只通身雪白的小兔,瞪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它。 瞪得眼睛酸涩,眼前的两颗红宝石却还是不动如山,苏雪哀嚎一声,一屁股坐回杜鹃丛中,把小兔抱着趴在她的膝盖上,嘟着嘴巴念念有词:“好吧好吧,你赢了。谁叫你是我唯一的玩伴呢?” 谁说穿越者的日子多姿又多彩? 从二十五岁的大好女青年变成苏府二房四岁大的小屁孩,她深深觉得自己这三个月的生活实在过得无聊透顶。 府里倒也有两个属于她的小玩伴,大房八岁大的堂兄苏阳和六岁大的堂姐苏兰,但内心灵魂早已成熟的她,对幼稚园老师的工作表示压梨山大。(..info无弹窗广告) 于是,她情愿偷偷一个人溜出来与小白、花草作伴,偶尔逗逗身边的丫环,以自娱自乐。 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飘过的云彩,她摇头重重地叹息着,低头间目光落在湿濡的裙摆上,又忍不住捧着小白的脑袋好一阵揉捏:“小白,你真是太淘气了,这一泡尿要是尿在别人身上,你又得连累娘挨训偷哭了。唉,看来,以后要将你看得紧紧的了。” 想到那个对自己柔情似水般温柔的娘,她的唇边忍不住绽出个暖暖的笑意。 幸亏有了韩氏的陪伴、疼宠和浓浓母爱的滋润,她才能从前世丧母的悲痛和阴霾中走出来,才从最初的无措彷徨变得越发恣意轻松,哪怕她们母女在府中的地位并不怎么样。韩氏,应该就是上苍给她这个穿越者附赠的最好礼物。 “既然知道会挨训,就别把自己弄成赖皮猪似的邋遢样儿,看我等会儿去告诉老夫人去。”一道带着调侃笑意的清越声音传来,苏雪转头看到从树后走出的白袍青年,顿时绽出一个大大的笑意,向着他扑了过去,甜甜地叫了一声,“小叔叔。” 苏家老夫人余氏育有三子一女,老大苏文昌现年二十八岁,娶妻徐氏,儿女双全,自数年前父亲病离后一直管理着家中产业,倒也小有所成;老二苏文成,现年二十四岁,前些日子刚升任从六品的户部度支员外郎,娶妻韩氏,苏雪之父。.info 眼前这位十七岁的少年便是苏家老三苏文超,因着不喜文不喜武反而偏爱经商之道,被中年丧夫对儿子寄予厚望的余氏成天逼着读书,动辄被罚不许吃饭。因为一次他偷跑出来苏雪既替他作了掩护又牺牲自己的糕点给予救济,还能陪着他玩闹,年龄悬殊的叔侄俩倒成了一对好朋友。 “小心点,别摔着了!”苏文超蹲下身子一把接住瓷娃娃般的小侄女抱起,脸上笑意漾开,苏雪趁势两只小肥爪齐齐上阵,在他俊美的脸上肆意地揉捏着,“小叔叔又不比小姑姑,哪里会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何况,你不想要我的接济了?” 哎呀,余氏那个老虔婆,小气、贪财又势利,可谓一无是处,却唯独这基因甚好,生下的四个孩子,竟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真是羡煞旁人。 她觉得,这么俊美的男人这么好的揩油机会就在眼前,若是白白浪费,那肯定是要遭天遣的。于是,手上的动作便又更放肆了几分。 “好了,这是不是有点大小颠倒了?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苏文超抬手把将自己的嘴巴挤得变形的作怪小手拍掉,将苏雪放到地上,仗着手长的优势微弯着身子把她的两边脸颊拉得长长的,笑得十分得意,“哎呀,原来雪儿喜欢自己这个样子。嗯,果然是个少见的小美人,哈哈!” “哼,不理你了,以后再不给你带糕点来了。”苏雪假装气恼地别开眼睛,因为被扯着面皮,出口的话有些含糊,却更显可爱,逗得苏文超又重重捏了两下才放开,“哦,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唉,这两日因着你爹升官家里客来客往的,你祖母竟也没忘了折磨我。我已三餐没吃饭了,你要是再不给我送糕点,我都要饿死了。” 三餐没吃? 苏雪有些意外,余氏纵然恨铁不成钢,却将传宗接代的儿孙看得极重,一般不会连着两餐饿他的。 看着苏文超可怜兮兮无精打采的模样,苏雪心中很是同情,蹬蹬跑到花丛中取出一个小包,将裹在外层的帕子打开露出里面并不精致的糕点。随身携带糕点几乎快成了她的习惯,就算苏文超不被罚饭,也可以留着欣赏风景的时候当零嘴,却没想到今日苏文超竟是饿得这样狠。 苏文超顿时双眼一亮,不顾形象地一手抓了一块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嘴里还不忘含含糊糊地抱怨:“嗯,还是雪儿对叔叔最好。昨儿个那客人也不知什么来头,竟让娘把我连着两天整个儿丢到脑后了,连问也不曾问起我。” 要是问起了,他装死卖活一回,倒也好歹能骗到点填肚子的食物,虽吃不饱,却也不至于饿疯了。 什么客人重要到余氏连问一声儿子都顾不上?要论起来,凭着当初苏文成会考的成绩,这个从六品的员外郎早就该得,偏偏因为无人举荐才迟迟不得入仕,最后还是因着大老爷阴差阳错间救了吏部尚书邹承志才得举荐得了个户部度支书令史的闲差。 因着曾经的苏老太爷便是因着没有背景,三十岁中举也只得了个吏部掌固的闲差,苏文成心中一直有怨怒,在官署里也不过是平平淡淡地与人交往着,难不成还会有什么大人物上门前来恭贺这个带着点讽刺的升职? 苏雪好奇,张嘴欲问,忽听得传来熟悉的婢女呼唤声:“娘子……” “得了,就这么一会子清静的时光也没了。小叔叔,你快走吧,要是被发现告到祖母那儿,你又得受好一顿耳提面命了。”苏雪两眼一翻,慌忙收起帕子,推了推身旁的苏文超,见着他兔子似的窜到另一边跑开了,干脆身子一倒,抱着小白躺倒在身后的草地上。 第二章 前去解围 “哎哟,我的娘子,你果然又偷偷跑到这儿来了。(..info)”丫环春裳快步奔至,便见得池边青草地上,一人一兔睡得正欢。 女童绑着红色缎带的双髻已有些散乱,且沾了不少的草屑,身上穿着的浅绿绣花纹襦裙更是褶皱遍布,沾染上不少花粉、草汁,其中还湿了一片。唯有那一张瓷娃娃似的白皙小脸在阳光直射下,越发显得晶莹剔透,吹弹可破。 许是被阳光照得有些不舒服,她细长浓密的眼睫不时地轻颤着,不画如黛的眉头也轻轻地皱着,一双粉润红唇微嘟着,却越发可爱迷人。一时,倒将春裳看痴了。小时便如此,待到将来长大,只怕又是一副倾国倾城容。 不想奔至身前的丫环突然没了声息,苏雪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了眼,竟瞅见她正痴痴地看着自己,不由好笑,再次闭上眼,故意嘤咛着翻了个身。 见着主子翻身,春裳顿时惊醒,忙用手去推:“哎呀,二娘子,你快醒醒,别再睡了,二夫人正在老夫人那儿受训,指不定待会儿又会出什么事呢。” 或许是一时惊慌失手,苏雪觉得春裳今日的手头有些重,竟推得她腰部生疼,不由蹙了蹙眉头,却没时间与她计较,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是我娘做错什么事了吗?” 嘴里这样问着,心里却将余氏骂了个狗血淋头。那个老虔婆,也不知是不是更年期临近心情抑郁又早年丧夫有火没处泄,有事没事专找我娘的茬干嘛?你若寂寞难耐想弄个面首养着,就悄悄告诉你二儿子,让他替你张罗啊? 说到那个长相俊俏气质儒雅的便宜老爹苏文成,苏雪又忍不住撇了撇嘴。许是因着前世之事,她对这个被称为“爹”的生物实在亲近不起来,再加之他对着韩氏摆出的那一副高高在上施舍的嘴脸,她只想将他视作路人甲,无视而过。 “好似是……田姨娘在老夫人那儿说了什么,娘子还是赶紧过去看看吧。”春裳垂了眸,摇头后又抬眼露出焦急之色,“娘子过去缠上老夫人一缠,许就能替二夫人解了围去。” “又是田姨娘?说得也是。”苏雪抚了抚衣裙,点头欲转身跑开,旋即却又弯腰将小白抱在了怀中,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田姨娘仗着她怀了老爹苏文成的孩子,最近越发猖狂,也是时候给她些教训了。(..info无弹窗广告) 春裳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一愣,忙招手提醒:“哎,娘子,老夫人的碧翠轩在那儿呢。” 苏雪闻言眉头一动,脚下却不停,不以为然地抛下一句:“我知道,先回去换……拿块绿豆糕路上吃着,我肚子饿得慌。”实际却是去换身衣物顺带放下小白,但她毕竟只是个四岁的孩童,不想表现得太过思虑周全才是。 她其实巴不得赶紧过去替韩氏解围,否则凭着韩氏那不太会言语却固执倔强的脾气,怕是又有苦头吃。可她也知道此时自己的模样有多么狼狈,多么刺余氏那种自小受《女诫》《内训》长大的自诩娴淑之人的眼。 经过前几次的深刻教训,她已深深明白,如果她就这么跑去,不止自己会被骂个狗血淋头,还会连累韩氏再多担一个不会教养女儿的骂名。她是无所谓了,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被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但她不能救人不成反而火上浇油,给韩氏再添不是。 春裳再次垂眸,旋即抬脚紧走两步跟上,目光落在苏雪怀中白兔的身上,微微闪了闪。 苏雪觉得自己今日的动作特别快,春裳跟进来时,她竟已经自己将散乱的发髻重新梳好,身上脏乱的裙子也被她三两下扒了下来。 瞧着春裳眸中一闪而逝的讶异,她一边抓起桌上摆着的绿豆糕塞入嘴中,一边含糊道:“这衣服又皱又脏,既然来了,便顺带着换了,快与我寻件来。” 片刻后,出现在碧翠轩里的,便是一个衣着整洁神清气爽的漂亮女娃。 果然,还未进门,苏雪便听到内里传来韩氏断断续续的低泣声,还有大伯母徐氏听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的嘲讽话语: “我说弟妹啊,你这死倔的脾气也确实得改改才好。咱们做女人的,可不就是盼着多多为自己的夫君开枝散叶?你既不能做到,瞧着田姨娘如此,总该高兴才是,哪里还能处处使坏。娘不过气不过说了几句而已,又不曾打骂于你。你这会儿哭成这样,倒让人觉着像是娘不体恤咱们做人媳妇的动辄打骂似的。” “要我说啊,你还是得像你哥哥学学。韩掌柜的吧,虽说没什么本事,倒也总算没辜负你大哥对他的一番照顾,平常什么人不要见着?那是不管人家说什么,他都总赔着个笑脸,点头哈腰的,倒也得了不少人称道。” 果然又是田姨娘在老夫人面前上了眼药。这些只会埋汰、嘲讽别人专戳别人痛处的东西,这样就能显出自己的高高在上来么? 不就是外祖家投靠而来得靠着苏家才能过得好些吗?你也用不着时不时便拿出来说嘴气我娘吧?要说起来,苏家也不过稍微宽裕些,真正能帮到的,又能有多少? 苏雪在外听得脸都绿了,却强忍着换了一副笑脸,蹬蹬蹬跑了进去:“祖母,祖母,池边的杜鹃花开得可艳了,孙女儿陪您去赏花好不好?” 解围最好的方法,据说不是出言相劝,而是转移注意力,于无形之中消灭炮火。 顿时,坐在上首的老夫人余氏、挺着肚子似乎要比比谁更大的徐氏和田姨娘、低头抽泣的韩氏并一众丫环婆子俱都将目光转了过来。旋即,竟有几人眸中不经意地闪过诧异之色。 苏雪双眸一转,却不动声色兀自顶着一张笑得灿烂的脸,撒娇般地扑到余氏膝边:“祖母不是最喜赏花吗?那些花可美了,还有色彩斑斓的蝴蝶呢。您过去瞅一眼,保准今儿一天都心情爽爽的。” 看过之后,或许就不会欲求不满拿人泄愤了。仰头望着上方那张肥瘦适度风韵犹存的老脸,苏雪噙着笑在心里恶恶地补了一句。 第三章 话中藏刀 余氏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膝头一脸天真笑颜的二孙女,目光在她干爽洁净的衣着上落了落,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却未张口,徐氏便一手撑着腰走上前来,满脸含笑: “哎哟,瞧瞧,有学问就是好,生出来的女儿都不一样。像我们兰丫头,成日里跟着我和她爹,便只知道些柴米油盐贵、家长里短难的粗鄙之事,哪里还懂赏花这样的风雅之事?苏丫头这样,真是羡煞人呢。” 苏雪抬头,双眸紧盯着大伯母满是揶揄嘲讽笑意的脸,心里默默数着她双眼下的芝麻点。接着,她又黑又大的眸子眨巴了两下,双唇上扬咧出两个大大的酒窝来,一脸的懵懂与兴奋:“姐姐在学看帐册吗?那雪儿也要学,要是突然哪一天伯母理不得家了,祖母管家的时候,雪儿就可以帮着祖母看帐册了。” 看着徐氏的假笑僵住,转而整张脸都黑了,苏雪只觉得心中畅快不已,却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征询余氏的意见:“祖母,你说好不好?” 叫你多管闲事,叫你显摆自己会理家还要埋汰踩低我,叫你得了便宜还卖乖,那我也叫你尝尝什么叫童言无忌吃哑巴亏。 “哎哟,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二娘子想必也是一时说溜了,并不是有心诅咒大夫人难产,大夫人可千万别放在心上。.info”整个府里唯一的妾室田姨娘拿眼斜了韩氏一眼,腆着肚子走到徐氏身旁,劝慰地拍着她的手臂, “谁不知大夫人帮着老夫人管这个家,省了老夫人多少心,让她老人家终于可以安享晚年?当初又为二老爷能够在老太爷去世的情况下仍能安心读书致如今终于中举出仕作出了多大贡献?以后一府子人都还靠着你呢,就算全天下的人有事,你也不会有事,一定会生下个胖乎乎的小少爷的。” 瞧瞧这话说的?拍马屁的同时,竟还不忘丢几颗弹炸她扔几把刀扎韩氏。什么叫说溜了嘴?什么叫诅咒大夫人难产?难不成她平常吃饱了撑的就天天记挂着这句话吗?再说她哪里说了半个关于难产的字? 今日韩氏受训本就拜她受赐,现在她还要火上浇油吗?老夫人最忌讳的就是两个儿子成家多年却只得了一个孙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要不是韩氏至今没能生出个儿子来,加之为了撑什么为官之人总要有个妾侍才像样的死面子,她又怎么会舍钱给老二纳妾? 苏雪心中气怒,暗叫不好,身子便被余氏用力推至一旁,耳旁传来她冷冷的呵斥声:“韩氏,你是怎么教孩子的?小小年纪,竟也存了这种恶毒心思,难不成你们平日里净说些诅咒别人的话?” “媳妇不敢。雪儿她还这么小,又心性单纯善良,哪里会诅咒别人?”韩氏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捏成拳,抬头倔强地看着余氏。纵然心里万般气怒,却只知否认,不知如何辩驳。 正因如此,加之弱势的娘家,她才永远被泼辣嘴利的大嫂徐氏压得死死的。 回答她的,却是余氏更为严厉斥责的怒喝:“不敢?我看你平日里就是……” 拼命挤出两行泪来,苏雪一边暗骂余氏推自己时太用力,一面嘤嘤哭泣着截断她的话:“唔唔,雪儿只是听说伯母将来生弟弟的时候定是要在房里休息不能劳神,才说要帮忙的,哪里是诅咒伯母呢?倒是田姨娘,你将来生妹妹的时候,难道都不休息的吗?” 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配着一张微圆的小脸,倒也是一副委屈极了的可怜模样。 徐氏抬头看了余氏一眼,又看了看周围丫环仆妇赞同的眼神,不由垂下眸光,抚了抚尖尖的肚子,突然笑着点头:“说得倒也是啊,小孩子说话总不周全,想必是我们听岔了。” 苏雪说生弟弟的话,却很令她心中高兴。都说小孩子说生弟弟生妹妹的无心之言很准,如今连她都说自己肚子里怀的是男孩,那自己的猜测就准没错了。到时生下个儿子来,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又要稳固几分了。 田姨娘听了苏雪的话,却是脸都白了,眼泪刷的一下掉落下来,哽咽着望向余氏,话却是对苏雪说的:“二娘子,你就是平日气我,也不该如此诅咒我要生女儿啊。” “田姨娘,我没有诅咒你的意思啊。我也想要个弟弟陪我玩呢。可是我听下人们说,肚儿尖尖必生儿子,肚儿圆圆定是女儿。正好你和伯母的肚子不一样,所以……”苏雪嘟着嘴一副委屈的模样,指着田氏隆起的圆鼓鼓的腹部。 你不就是仗着告诉别人怀的是个儿子,得老夫人另眼相看,才觉得自己的地位日渐上升,才对我娘越发放肆吗?本来你稍微收敛些,我是并不想与你针锋相对的。毕竟古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并不是我看不惯就能改变的。 但,既然你如此咄咄逼人,我今日便让你依无可依,起码在没明明确确地生下儿子前无法如此嚣张。你话中可以藏着刀子,我的话也同样可以变成刀子。 苏雪的话,立时引得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转向了田姨娘圆鼓鼓的肚子,继而又与徐氏据说跟怀着大少爷苏阳时一样反应的尖长腹部比了比,余氏的目光率先闪了闪。 “老夫人,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说……”田姨娘一见余氏骤然冷淡下来的眸光,心头不由一慌,狠狠地剜了苏雪一眼后,眼泪流得更欢了。苏家娶她进门,为的就是生儿育女。要不是自己用计传出自己这胎怀的很可能是个儿子,余氏哪里会对自己如此优待?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徐氏便抢过话头:“哎呀,老夫人,我就觉着这胎怀着跟当初怀阳儿时是一样的吧,如今听雪丫头这无心之言,倒竟跟真的似的。” 虽然她就算这胎生下个女儿,凭着她和丈夫一手撑起这个家的份儿上,也必不会跟田姨娘一样被冷落。但谁不想一直被捧着,在余氏这个盼孙如命的人眼中,怀着儿子和怀着女儿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待遇。此时她自然不能让田姨娘抢了先,继而否定了自己,否则,这些日子的好对待可就不会再有了。 田姨娘一听,心头更慌,连着将徐氏也恨上了,却只得哭泣着辩驳:“老夫人,您听我说,二娘子只是个小孩子,她说的话哪里信得?” “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我娘家嫂子怀我两位侄子的时候,我那才几岁的侄女便是开口闭口都是弟弟,后来可不就连着得了两个弟弟么?” 第四章 事情急转 看着方才还马屁乱拍言语附和的两个女人,骤然间争言抢语狗咬狗,苏雪黑亮的眸子微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info[]分化、挑拨,果然是击败敌人联盟对付敌人最好的法子。纵然这话并不精准,却众口铄金定会在众人心中留下阴影。 回头看着韩氏抿唇静立、眼眸含泪极力隐忍着心中怒气的模样,她又不由一阵心疼。 听说韩氏原本并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但是再刚烈的脾气,在无力改变的现实和一再的压迫、辱骂、嘲讽之下,也被磨平了。 门当户对和子嗣丰裕算得上是古代人最为忌讳和在意的。偏偏韩氏成亲六年却只得了她一个女儿,之后肚子再无动静。韩家又只是个普通的手艺人家,还得靠着苏家才能活得更滋润些,在两代居京为官自诩书香之家的余氏眼里,两家简直是天壤之别。 虽说徐氏也只是个小小的商户之女,但苏老太爷去世之后,巴掌大的家业全靠着她帮着大老爷苏文昌打理,才有了如今的院落宽敞、家仆成群。可说,要不是她和大老爷,二老爷苏文成也不可能有条件安心读书以致后来中举出仕。 有着这样的原因在,韩氏和徐氏在本就势利的余氏心中,地位高低,当下立见。 “好了,你们吵着我头疼。”余氏重重拍了两下桌角,将还在争辩着苏雪的话是对是错的徐氏和田姨娘震得不敢再开口。 她低眸看了一眼身前歪着头似乎正在努力听懂两人争吵的苏雪,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韩氏,眉头不禁拧了拧,眸中掠过一抹失望,扶着椅子扶手的手收了收,心中暗自思量着。 “娘,我们今儿中午让厨房的人宰了它红烧着吃好不好?”一道清脆中透着几分尖利的嗓音传来,余氏看着跨进门来的粉衣少女苏慧贞,冷着的脸上立即噙起宠溺的笑容,目光再落在她怀中的东西上,立马锃亮了几分。 她盼孙如命,对孙女不怎么待见,却对这个十三岁的幼女从小宠爱有加,致使其养成了娇生惯养、任性妄为的性子。 跟着转头的苏雪在一眼瞅到她双手拎得高高的小兔时,两眼瞪得大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踮着脚伸手去勾她手中的小白:“姑姑,这是我的小白,你们不能吃。” 这个成天无所事事的吃货,竟把主意打到她的小白头上来了,真是令人气愤。只是,她临行前不是让春裳把小白关好了吗?怎么会…… “是啊,是啊,这确实是雪儿她养的小兔子,贞娘,你就还给她吧?你若是喜欢上什么,我,我去买给你。”韩氏见着苏雪不由分说扑上前去,心中既怕苏慧贞当真要把小白做了菜,又怕苏雪与其发生争执最后惹得余氏责骂,便赶忙跑了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 虽然凭她的能力,根本无法满足眼前小姑子的愿望。但小白是当初她好不容易才买来哄女儿高兴的,三个月养下来,俨然已成了女儿最最心爱之物。如若余氏当真答应这个一向娇生惯养被宠坏了的女儿,将小白宰了做成菜,女儿岂不是要伤心死? “这就是你养的那只兔子?”苏慧贞半点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紧拽着小白的两只长耳朵,在半空中用力地晃了晃,狐狸似的双眼眯成两条线,仰着头欲要仔细看看它,却不想突然一条细细的水流喷射而出,夹着臊臭味的液体喷了她一头一脸,连微张的嘴巴都不能幸免。 “啊!”陡然的刺激令苏慧贞将手中的小白用力一甩,竟好巧不巧地直接甩到了听到她的尖叫站起身来的余氏脸上,直接将她砸了个后仰,连人带椅子重重地倒在地上,发出轰然响声。 糟了…… 苏雪心惊肉跳地闭上双眼,心想这下完了,她们母女又得被好一通教训了,却只得快步上前将自己的小手伸向余氏,做出关心的模样:“祖母,你没事吧?”其实这句话她更想对着小白说。 一转头,她对上的便是摔落在地的小白蜷缩着身子不停地颤抖的模样,明显被方才的变故吓得不轻,不由有些心疼。 “哎哟!”余氏却一把拍开她的小手,自己撑着椅子站了起来。目光一移,她便看到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白,顿时眸中怒火更炽,竟突然弯腰将小白抱了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将它朝着地上重重地摔去。 天哪!这样会把小白摔死的!韩氏暗吸一口气,猛地扑上前去想要接住,却还是迟了一步。而比她更先一步扑向余氏的苏雪,却因为人小身矮,只抓住了余氏垂落下来的一片宽袖。 “呯!”苏雪只觉得耳旁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眼前只有小白摔落在地后三瓣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抽搐继而脑袋一歪一动不动的画面,不断地回放着,直到最后只余下鲜红的颜色,竟与前世妈妈死时的神情重合。 小雪……你不要难……过要好好活……着…… 苏妈妈临死前的叮嘱仿佛又响在耳侧,且久久回荡。曾经萦绕在梦中的场景已许久不曾记起,如今陡然被激出,给苏雪带来的震憾刺激尤胜从前。 “啊,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被惊得呆立不动的苏雪突然厉声尖叫,凝聚着全身力气的小手向着余氏猛力一推,竟将她重重地推向了歪斜的椅子上,额头重重磕在椅子腿上。 “咔嚓!”好半晌,余氏才扶着被压垮的椅子抬起上半身,脑袋晃了晃后转过来,便见得她嫩白的额头迸裂开来,一条鲜艳的血柱顺着她的额角流下。在场诸人才从方才的小白惨烈中回过神来,又被怔得愣住了,一时,竟是无人上前。 韩氏最先反应过来,竟顾不得安慰神情陡然惊恐愤怒的女儿,赶快上前一把将余氏扶起:“娘,您没事吗?都是儿媳粗笨,一时不小心竟将您撞倒了。” 她只希望因着雪儿和老夫人站得近的缘故,她又侧身挡住了,后面的人没有看到雪儿推老夫人才好。否则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雪儿必得落个打骂长辈的骂名,那将来还有谁敢娶她? 余氏本就心中不愉,又接连两次吃亏,额头还鲜血滴落火辣辣的疼,可谓怒火贯胸,即将爆发。 她才站起便狠狠地将韩氏的手甩开,看着她趔趄退开的身形正欲破口大骂,突然眼神一闪,深深地看了韩氏一眼,冷笑道:“不小心?我看你分明就是气不过我摔死了那只兔子,故意推了我一把,好叫我给你们娘俩的爱物陪葬。” 韩氏一怔,没想到她会顺着自己的话说,更没想到她会将自己说得如此居心叵测,用心险恶,一时竟是词穷,不知如何应对。 第五章 休弃归家 “你无话可说了是不是?”余氏却话音陡然一提,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连婆婆都敢推,都想置于死地,这样狠毒的人,我们苏家哪里还敢供养在家。好好的一个女儿,也被你教成这样,成日里只知道斗花弄草逗兔疯玩,还目无尊长,简直一点体统规矩都没有。我看,你还是早早离了此地是干净。” 许是因为说得用力,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竟久久在屋内回荡,震得一众丫环婆子神情惊愕。 “离了此地?”韩氏半晌后才不可置信地看着余氏,直到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立时觉得天眩地转,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却匍匐着扑到余氏脚边,流泪哀求,“娘,我,我不是有心的。你就饶了我的无心之过吧?” 为了雪儿的名声和将来,她必须一口咬定人是她撞的。可她实在想不到,余氏为什么要如此抹黑她,竟还要将她休弃。难道。仅仅是为了出刚才的那口气吗? “无心之过便成这样?如若是有心,我老婆子此刻还有命在吗?”余氏厌恶地抬腿一踢,将韩氏抱着她腿的手甩开,微眯的眸中,却有一道亮光闪过。 “轻轻一撞哪能将人撞成这样,这分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推才成这样的。(..info)”徐氏与余氏对视一眼,腆着肚子痛心疾首地走上前来,“我说弟妹,就算你心中有气,可老夫人好歹也是咱们的婆婆,是长辈,你怎么能下手如此狠如此重呢?你如今这样,叫我想替你求情都说不出口,毕竟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是?将来说出去倒让旁人说我和你是一样对待婆婆的。” “还跟她废话那么多干什么?等老二回来了就让他休书一封,让她滚回韩家去。”余氏语气冷厉坚决,却忽然抚着额头一脸虚弱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样恶毒的女人咱们苏家供养不起,还不让她速离了我眼前,省得一会子把我这条老命都夺了去。” “娘,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看着周围投来的指责的眼神,韩氏惊恐地流着泪,心中悲愤,却只得低声哀求着。 自从嫁入苏家后,特别是近几年,她受尽屈辱、责骂,一直忍气吞声、小心翼翼,几乎是放下尊严地活着。可是,这还不够吗?余氏还要赶尽杀绝,连一条活路都不留给她吗?被夫家扫地出门,又背着一个打骂婆婆的名声,她在这个世上哪里还有活路? 可是,要让她在众人面前说出是女儿推的婆婆……不,她不能毁了女儿的名声,毁了女儿的将来。哪怕是死,她也要护着女儿。 韩氏绝望地跪坐在地,苏雪却对眼前突然发生的变故毫无所觉,还独自沉浸在前世的梦魇之中,神情木然,嘴里喃喃自语:“是你杀了她,你怎么这么狠心?怎么这么狠心?” “啊,我苦命的雪儿,你怎么了?怎么了?”韩氏心中越发钝痛,哀嚎地扑上前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惊恐万状地摇晃着她。 雪儿是她唯一的念想,如果雪儿有个什么事,她更是没有活头了。 苏雪被摇得身形乱晃,却仍是毫无意识,双目呆滞,最后更是双眼一翻,整个人软塌下去,倒在韩氏怀里一动不动。 韩氏见状,心几乎跳出了胸腔,疯了似地拼命拍打着:“雪儿,你醒醒啊,你看看娘啊,没了你,可让娘怎么活啊?雪儿,雪儿……” 啊!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狠心?一切的后果有我受着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让雪儿有事? 看着面前的场景,余氏和徐氏再次对视一眼,唇角微勾间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一旁的田氏看在眼里,微微一愣,旋即却也恶毒地一笑。终于,眼前的绊脚石要被挪开了吗? ****** 夏风微醺,床幔轻扬,淡紫薄被下,苏雪动了动发疼的身子,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头顶白色的帐纱,她朦胧迷茫的双眸逐渐清明。 是了,她如今已是苏家二娘子苏雪了,方才的那些都已是前尘往事,是梦中幻境。妈妈的死已无可挽回,而她,也永远都回不到那个朝思暮想的时代了。 但旋即,她又有些愕然,掀被而起,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床帐和屋外投射进来的一缕淡淡的霞光。 她记得自己前去碧翠轩替娘解围,也记得因着余氏将小白摔死令她记起前世妈妈的惨死,继而怒气攻心向着前方狠狠地推了一下。却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屋子中,又睡了多久。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娘没有因为小白的死与余氏起冲突吧?否则,怕是只有吃亏的份儿。 “春裳,春裳!”苏雪一边拿起床架上的衣物迅速地套上,一面大声叫着房里唯一的丫环。 苏家只是个两代为官入京不久的小吏之家,还曾经做的都是没品的闲官,自然比不得高官贵族和世家名门的奴仆成群。亏得大老爷夫妇的能干,才有了如今各房的独自院落和每位主子配一个丫环、每个院落配两个婆子的排场。 因此,苏雪身边的一切事宜,基本上都是春裳一个人全包了。好在韩氏身边的绿然是个肯干勤快的,时常能帮她搭把手。 屋内屋外一片寂静,好半晌,才见得春裳慢吞吞地从外面踱了进来,冲着苏雪不冷不热地道:“二娘子唤奴婢有何事?” 察觉到春裳态度中的冷淡,苏雪微微一蹙眉,却很快掩饰过去,如往常般浅笑道:“春裳,我是……我娘呢?今儿个怎么不见她来看我?” 她本意是想问问春裳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后来又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今日的春裳有些异样,自己问出口或许得到的未必是真的答案,便想着总归不如亲口问韩氏了解得清楚。 听苏雪问到韩氏,春裳微不可见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极快地垂下眸去,稍稍停顿后才言语间带着一丝悲伤地道:“二夫人她……正在祠堂里跪着,求老夫人和二老爷不要赶她出府呢。” 第六章 初生怀疑 “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苏雪没有忽略掉春裳再次异样的神情,听了她的话后,却顾不得去细想思量,只觉得心头扑嗵嗵地乱跳,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上来了。 她明明成功地将余氏等人的注意力转移了,当时也没见得余氏表现出要休弃韩氏的意思啊,怎么突然间事情就变得如此严重了呢?莫不是…… 对了,定然是后来因为余氏摔死了小白,她又因着忆起往事整个人失去了意识。韩氏怕是因着担心她,才气愤之下与余氏发生了冲突,因而惹恼了她吧?这下可如何是好? “昨儿个二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将老夫人推倒在地,导致老夫人额头受伤,如今更是头晕头疼得厉害,连床都起不来。老夫人为堵悠悠众口,更免得二老爷仕途受损,只得让他休书一封,让二夫人暂回娘家。”这一回,春裳说起来话来却是顺溜无比,毫无一丝停顿,竟给人一种她早就背好说词的感觉。 昨儿个?她竟睡了一天?但这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韩氏竟气得对余氏动手了?这还了得,这不是亲自把把柄往余氏等人手上送吗? 苏雪当下便急了,兔子般跳下床来:“不会的,我娘不会推祖母的,我也不要我娘离开这里。(..info)我,我要去见我娘。” “娘子,你不能去。”春裳却一把将苏雪拉住,似乎有些为难却又无比坚定地对她道,“老夫人说了,在二夫人离府前,谁也不能去见她,否则,一律跟着出府。还有,因着小白,老夫人还恼着娘子你呢,已经吩咐下来,没有她的允许,娘子不得离开自己的屋子。” “什么?”苏雪声音猛然高抬,听得在院内扶着腰挺着肚子慢慢踱步的田姨娘转过头来。 苏雪却全然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惊呼一声后,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屋子,“娘都要被赶出府了,我哪里还在这个屋子里待得住?” 韩氏是她在这个异世最亲最敬的人,如今她出了事,她作女儿的怎么可能还坐得住?余氏这分明是要把她们母女架在火堆上煎熬啊。 “娘子待不住也要待。”春裳却是再次将苏雪往床边一拉,语气间透出几许强势来,直到感觉到苏雪愕然意外的神情,才放缓语气,“再说了,娘子你只是个小孩,又能出得上什么力,倒不若乖乖听话,兴许老夫人和二老爷还会更疼你一些。” 说完,竟是不再管苏雪,独自走出屋子并从外面将门反锁了。 “放我出去,我要去见我娘!”苏雪气极,两只小手用力地拍打着紧闭的房门。屋外的田姨娘静静地听着从里传来的微弱的拍门声,唇角一勾,绽出舒心欢畅的笑容来,竟也不扶着丫环,独自一人步履欢快地走入自己的屋子内。 很快,这院子便是她一人的了。老爷来了后,她再用不着像以前一样费尽心思用尽手段引他注意了。等到她再生下二房的长子,再用些手段讨了老夫人的欢心爬到二房主母的位置上,看谁还敢对她不敬。 敢说我怀的是女儿害老夫人冷淡我,将来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拍打无声,呼唤无果,苏雪纵是再气再急,也知道这样只是浪费自己的精力,倒不若想个什么法子来补救,使韩氏免于被休弃。如此一想,她先前慌乱的心境倒慢慢地冷静了下来。结合春裳的话细细地将前因后果思量了一番,她的心里却是升起许多疑问。 虽只有三个月的接触,她却深深知道,韩氏是清楚自己在苏府的处境的。也正如此,她才会一味地忍气吞声、百般隐忍。即便平常有争执,那也是她忍无可忍之下梗着脖子争辩一番,最后还多半得吃亏,却从不曾当面指责余氏什么,给人留下话柄,又怎么可能突然当众对余氏动手呢?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再说余氏,她从来就不是个大度得体之人,若不是念着韩氏乃是苏家最落魄之时遵照婚约嫁进门来的,婚后又尽力服侍丈夫奉送婆婆,一旦休弃怕惹得二老爷遭人弹劾,怕是早就将她扫地出门了吧?这个时候竟说出什么“堵悠悠众口、替二老爷仕途着想”的话,倒显得她有多不情愿不舍得似的。这样明显违心的话,更让她觉得其中怕是有什么猫腻。 还有小白,她平日便不让它出现在余氏面前,免得惹她说道,昨日更是特意叮嘱了春裳,怎么最后它倒到了苏慧贞的手里呢? 想到这儿,她不由双眸微眯,又将昨日发生的种种在脑海里细细地过了一遍,其中春裳多次异样的神情让她心中暗惊。 难道,从一开始,这便是针对韩氏的一个阴谋?而春裳特意前去池边唤她,又或者故意将小白弄去碧翠轩,不过是让她在她们主导的事件中起个激怒韩氏的催化剂作用? 那么,连言语指责都不会当面对余氏说的韩氏,是真的在小白被摔死后推了余氏吗? 推余氏…… 苏雪的脑中陡然闪过一道亮光,接着像是被惊雷击中,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包子似的小手。 她记得,自己在小白被摔死后,气怒攻心,伸手朝前重重地推了一把,那实质的手感,似乎正是推在一个人身上,耳旁似乎还传来了“呯”的一声响。而当时,站在她面前离她最近的人,只有余氏。莫不是…… 天啊,她不知道最后怎么就变成了韩氏推了余氏,也不知道韩氏为什么不辩解。但她无论如何不能让韩氏替她背这个黑锅,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韩氏因为她而被休弃出府。 她要出去,她要去同众人说清楚,不能让韩氏背着这个忤逆打骂长辈的坏名声被休弃被世人唾骂。 坏名声…… 是了是了,这个称之为大唐却并不是历史上真正唐朝的古老时代,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名声,一旦有了坏名声,一切便都毁了。古代女子最在乎的好姻缘,更是一种奢望。韩氏如此做,怕就是为了保全她的名声。 想到韩氏极有可能是为了自己才将责任担下从而正中余氏等人的下怀,苏雪更是急怒攻心,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屋内来回走动,一双眼睛急速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出口。 她一定要赶在韩氏离府之前将一切说清楚,一定! 第七章 屋内争执 傍晚的碧翠轩笼罩在一片桔红的霞光中,高大伸展的梧桐树上嫩绿的新叶也被染成了桔色,更添了几分迷人的色彩。 俗话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又是一个晴好的日子啊。 余氏靠坐在床上眯着眼睛透过窗子望着屋外桔红的一切,唇角又忍不住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来,牵动额角的伤口,才又沉了沉脸色。 “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最后竟还是没离了咱们的算计。”徐氏坐在床旁的椅子中,左手轻轻地抚着隆起的腹部,看着余氏唇边的笑意,也跟着欣喜了起来,“这都是老夫人的福气啊。” 想到不久便要降临在苏家的大事和苏家很快便会有的大改变,徐氏心中忍不住激情澎湃了起来,按着肚子的手竟不觉重了几分。她因痛暗呼了一声,脸上的笑意与喜色却不减反增。 “什么叫咱们的算计?”余氏端起桌上的温茶细细地抿着,听似不悦,神情间却有着难掩的兴奋,“这都是命中注定老天的安排,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要说起来,韩氏如今这样,我这心里也是不落忍的。毕竟,在当初咱们苏家最落魄的时候,韩家没有退婚,反而急着将她嫁了进来,圆了我的一桩心事。不过,不忍归不忍,我好歹是官家夫人,总是有些见识要为大局着想的,不能因为她坏了咱们家的声誉更害了成儿的前途。否则,我哪有脸面去见苏家的列祖列宗。” 说着,余氏还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根本不见踪影的眼泪。 这会儿倒跟我说起这冠冕堂皇的话装腔作势起来了? 徐氏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却是一副恭然受教的模样,附和着:“是啊,这也是韩氏她命苦,怨不得旁人。若是她能多些冷静多些忍耐,不对着老夫人下这狠手,又何来如今连老夫人也无法挽回的下场呢?” 撇清干系装聋作哑的假话谁不会说?她徐香芸同样可以信手拈来,说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听到“下狠手”几个字,余氏的眉头跟着跳了跳,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移了移,软软地靠在床壁上:“她……还是跪在祠堂里不肯离去吗?” “可不是。”徐氏有些烦恼地皱起了眉头,身子正了正,“自昨儿个听大夫说雪丫头无碍后,便一直跪在祠堂里,只说自己生是苏家人死是苏家鬼,若要让她离去,她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她原本性子便有几分烈,瞧那样子,如若强行拖她离去,怕是当真会出人命。到时……” 余氏闻言,眸中光芒陡然一厉,靠躺着的身子又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几分,右手紧紧地抓住身上盖着的薄被,若有所思。前路不通,何来后人,她得尽快想办法让韩氏就范才好。 ****** 朦胧的夜色中,一道矮小的身影借着后院的一棵大树,艰难地攀上比她高得多的墙头,正欲挪动身子换个理想的姿势下去,却突然身子一滚,直直地跌下墙头去,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苏雪隐忍着没有痛呼出声,却呲牙咧嘴,两手拼命地抚摸着被摔痛的臀部。 还好这是一块绿草茵茵的青草泥巴地,若是换成高低不平的青石路面,她这两条小短腿非被摔折不可。 没有过多的时间容苏雪用来哀悼自己摔成几瓣的屁股,她爬起身来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向着苏府东北角祠堂的位置摸去。 她找东西零零散散地对着被从外扣死的雕花格窗橇了老半天,才终于将它打开,又趁着春裳离开的空档偷摸了出来,可千万不能让她们发现,从而前功尽弃。 许是余氏警告众人的话帮了苏雪的忙,她一路向着祠堂走来,竟是未遇上一个人,很快便见得不远处一幢高脊低檐的矮屋,其中一间可见烛光摇曳。 因为苏家居京时日并不长,乃是十几年前苏老太爷中举进京后才携妻带儿地入驻京城,苏老太爷又是两代单传,这祠堂里只摆着苏老太爷和他父母亲的灵位,便也只不过是个三间相连的小矮屋。 好在韩氏还未离去,她总算是赶上了。 苏雪当下心中一喜,就要快速摸去,却见得窗口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从身形看,倒似是苏文成,便立刻换了个方向,穿过旁边的竹林向祠堂后面摸了过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莫不是见韩氏不肯离开,特意前来驱赶的?想到苏文成只凭着余氏一面之词便不顾多年的夫妻情份将韩氏休弃,显然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苏雪心中对他的成见便更深了几分。 如此男人,若是有得选择,不嫁也罢。然而,在这名声重于天的时代,这终归不过是一句气话。不过,她倒要听听,面对被休后也不肯离去的妻子,苏文成到底会说些什么。 “你,你为什么要如此待我?”韩氏的声音带了哭腔,轻柔之中含着让人心疼的绝望,“纵然我没能为你苏家生得儿子,好歹你我也是夫妻六年。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难道六年来你对我就不曾有一丁点的情意吗?” 静了一瞬,苏文成那似乎有些飘渺的声音传来,冷心绝情:“为什么?因为……你没有一个官居高位的好爹。” 好你个苏文成,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母子俩都是一样的势利绝情。没有官居高位的好爹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想休妻再娶傍个官家小姐不成? 苏雪一面在祠堂后方的窗下摸索着寻找东西垫脚,一边咬牙在心里暗骂。 苏文成的声音顿了顿,接着便染上了几分怒意,几分不甘,显得有些尖锐,“我苏文成自问论才学,论长相,论气度,都绝不输于同场为官的那几人。可是他们从一开始便不是外放的县令,就是六品的京官。我却只能居家等候屡投不中,最后还得靠着大哥才能得以受邹大人举荐入官场,做个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没品的书令史,再次步了我爹的后尘,成为全京城乃至全大唐的笑话。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就是因为我苏家在京城没有那些名门贵族高官厚吏做靠山,就是被人捏圆了搓扁了也无人问津无处申诉,便是死了也是自己活该。” 从来官场就是裙带相连踩高捧低,他苏文成绝不要一辈子甚至连以后的子孙后代都因为这可怕的官场规律被人踩于脚下,他不甘! 第八章 噩梦再现 苏文成满含不甘几乎怒吼出来的声音过后,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info) 等到苏雪终于寻得几块大石头垒在一处站于其上小心地攀着窗框时,韩氏突然低弱而断断续续的声音飘了出来:“既是如此,我……便成全了夫君又何妨?只是……雪儿乃是你的骨肉……还望你……” 剩余的话似乎被卡住,个子低矮的苏雪终于攀着窗框踮着脚看到了屋内,映入她眼帘的,却是噩梦一般的情形: 微弱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韩氏双眸暴出,长长的舌头吐在嘴外,一条黑色的裤腰带状的布条紧紧勒在她的颈脖处,几乎将她的脖子勒断。她瘫软的身子耷拉着倒在身后一脸平静无波的苏文成身上,接着被他毫不留情地一推,带着最后一丝对人世的留恋孤独地躺在冷硬的地上。 娘她这是…… 苏雪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明明自己耳旁传来的是那样云淡风轻平静至极的言语交谈,内里怎么可能会发生如此触目惊心残忍恶毒的事情呢?一定是她看错了。 可是,纵使她将自己的双眼揉出血来,伴着滴落的泪帘,眼前的一切还是那样令人揪心。.info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不是舍不得苏府舍不得她苏雪吗?怎么最后所说的成全竟是任由自己被苏文成勒死而不呼救一声? 苏雪只觉得自己双腿一软,全身的力气瞬间像被人抽干了一般,若非往前靠在墙上,怕是站都站不稳。 韩氏陪她度过了带着失母之痛穿越到异世的最难熬的那段日子,给予了她比前世妈妈更深沉的母爱,是她在这个家最大依靠。如今,却也撒手人寰,连只言片语都不曾与她留下。两世的失母之痛,犹如尖锐的钢刀再次重重地扎在她的心口,让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被撕裂了。 但转瞬,她的身子又一挺,含泪的眸中骤然迸发出冷厉的光芒来。 不,韩氏不是心甘情愿的,她之所以如此惨死,都是拜她曾经尽力侍奉讨好的丈夫苏文成所赐。 丈夫?呵呵,我前世亲眼看着自己的妈妈被吸毒后癫狂的爸爸所杀,重活一世,三月不到,才贪恋上韩氏的慈爱,同样的噩梦竟然再次上演。老天,这算是什么?是我苏雪哪怕穿越重生也不配得到一份浓浓真诚的母爱吗? 那又怎么样?哪怕她不配得到母爱,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韩氏就这么惨死,而最魁祸首苏文成却还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她要替韩氏讨回公道,要当面问问他怎么下得去手,韩氏六年的相守,只配换来这一个惨烈的结局吗? 一时之间,苏雪竟忘了自己与苏文成之间还隔着一堵墙,决绝之下便想往前冲,想吼叫出声,想将他没有一丝痛意的俊脸抓花。可是下一刻,她却突觉腰间一紧,突如其来的一只手及时地捂住了她大张的小嘴,耳旁传来一道几乎只是用气呼出却满含着悲伤还带着颤抖的声音:“二……娘子……” 苏雪木然回头,黑暗中并不能将人看得真切,然听声辨人,她可以确定这个突然出现捂住自己的人正是韩氏的丫环绿然,而她的身子就像处于冬天的寒风中一般,颤抖得厉害。 她愕然之余,心头陡然一惊,被恨意蒙蔽的心神骤然清明,却转而又眼角的泪流得更凶了,一如断线的珠子般啪答答往下落,两手紧紧地抓住绿然的胳膊,心里暗自号叫:“绿然,娘死了,娘被苏文成那个混蛋亲手勒死了。” 原本以为,有了余氏那不准人靠近祠堂的命令,府里除了她当真再无人会管韩氏的死活,即便不如春裳那般背后捅一刀,也必然远远避开以自保。 却不想绿然竟也偷偷出现在了这里,不是来揭穿她将她带离,而是在她冲动地差点被发现之时及时地制止了她。平常只瞧着她行事老实肯干,竟难得是个忠心护主的。所谓危难时刻见真情,现今可不正是这样? 绿然仿佛听到了苏雪的心声,重重地点了点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小巧的鼻头上,却紧抿着唇抬手将她的小脑袋重新扳向了屋内,另一只手将她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 苏雪讶然之下目光往内一扫,顿时整个身子再次僵住,一时竟连自己被捂得有些呼吸不畅都未察觉。 只见此时屋内竟多了一位身材瘦长的年轻女子。她皮肤白皙,容貌中等,只能算得上清秀,油亮的发髻上点翠珠钗和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煞是耀眼,一身华丽的大红金线挑绣牡丹纹织锦襦裙配浅紫暗纹披帛,更是让人觉得刺目无比。 女子看了一眼地上无声躺着的韩氏,弯月似的细眉轻轻一挑,脸上先是闪过浓浓的厌恶,却很快又绽出满意的笑容,冲整装而立的苏文成勾了勾手指。 苏文成平淡的脸上竟绽出几许笑容,视若无睹地抬脚从韩氏的尸首上踩过,大步上前将女子抱了个满怀,言语间带着几分谄媚与讨好:“不是让你在那边等着吗?倒怎么过来了,这地方脏,小心沾染了晦气,影响了你的……” 沾染了晦气……晦气……晦气…… 苏雪咬牙切齿,心头升起满腔怒火,两手将绿然的胳膊抓得更紧,却是唇角勾了勾,无声地绽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打骂长辈致余氏重伤不起,什么为堵悠悠之口不得不将韩氏休弃,原来一切都只是作戏,都是阴谋,是他们为了自己可耻的攀附权贵扫除障碍。 六年患难夫妻,扫地出门还不够,竟然还要亲手了结了她的性命。苏文成,你好样的,果真好样的! 被苏雪长长的指甲刺入肉内引起的疼痛倒是令绿然的身子止住了几分颤抖,她忍着内心的惊恐低头看着苏雪,察觉到她眉眼处越来越深的笑意,顿时心头更慌,一手仍捂着她的嘴,另一只却重重地在她的腰间掐了一把。 二娘子才不过是个四岁大的孩童啊,如今亲眼见着自己的母亲被父亲联合着其他人下手害死,先前的气怒、悲伤、惊恐都是正常的。可是这会儿怎么倒笑起来了,莫不是像昨日一样,又魔怔了?如今二夫人已去,却叫她如何是好? 可怜的二娘子啊,如今府里可还有人会顾着你的生死?绿然越想着,心头越是酸涩,看着怀中原本粉雕玉琢如今却狼狈不堪的小人儿,无声地哽咽着。 第九章 众人相寻 苏雪却并不知道绿然千回百转的心思,腰间陡然间传来的掐痛令她回过神来,眸光一凛,深深地盯着屋内的女子看了几眼,似乎要将她的容颜刻在心中。(..info无弹窗广告) 待到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她竟是平静地将绿然的手从自己的唇边取下,平淡而极轻地吐出一句话来:“君子报仇,不急于一时。你们,会后悔的!” 她方才是太冲动了,若非绿然拦着,被里面两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但是,她不会让那个疼爱自己如命,即便面临被休弃的境地仍要顾及她的名声的韩氏就此惨死,她要让苏文成和那个女人为今日所犯下的恶行负责。 在绿然一愣间,她已扶着她跳下垫脚的石块,之后又弯腰将垒着的石块重新搬回原处,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屋内昏暗的灯光,才伸手拉住神情由惊愕的绿然,一言不发地将她带离。 黑暗中,她瘦小的身影几乎融入夜色中。绿然却不知怎的,竟觉得她的背影是那般高大,步伐是那般坚定,仿佛正凝聚着无比巨大的力量,一旦释放,必将毁天灭地,摧毁一切。 察觉到自己突如其来的那股子不切实际的感觉,绿然一惊,流着泪冲前面的小人儿轻唤了一声:“二娘子……”心里满满的都是心疼。 “二娘子……你在哪儿……”春裳远远的呼唤声突然传来,黑暗中,苏雪的步子猛然顿住,她和绿然相握而同时用力的手,都在向对方昭示着自己心中的紧张。 这个时候,绝不能让人知道她们到过祠堂! ****** “不好了,二夫人……呸呸呸,韩秀珍上吊自尽了!” 伴着这一声高呼,原本宁静的苏府,如滚烫的油锅里溅进了水,瞬间沸腾了起来。各院的主子在一瞬的愣怔之后,齐齐整衣理发,赶向老夫人所在的碧翠轩。 不过片刻,不大的碧翠轩正屋内便济济一堂,除韩氏和苏雪在外的所有苏家主子都到了场,或坐或站,脸色各异。 余氏微拧着眉头,目光沉沉地扫过屋内众人,落到大夫人徐氏身上时,脸上闪过一丝怪异之色。徐氏也正拿探究的目光看向余氏,陡然察觉她目光中的怀疑,浑身一颤,忙悄然地摇了摇头。 笑话,她就是再盼着将来过上好日子,也不会出手做这伤天害理之事。且不说会不会惹一身的腥,只说她现在还怀着孩子呢,怎么着也不能做那损阴德折孩子阳寿之事。 心中的猜测被否认,余氏的目光转而投向二老爷苏文成,却见他脸色阴沉之中带着难掩的悲色,一张薄唇抿得紧紧的,立时心头竟是有些迷茫,却不忘安慰一声:“老二,这都怪她性子刚烈,行事鲁莽。(..info)如若能遇事时细细思虑,也不会这般想不开,枉送了自己的性命。这怨不得旁人,更与你无任何干系,你不必自责难过。好在她已不是咱们苏家的人了,便是如此一死,也影……” 陡然间察觉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了,余氏连忙刹住话头,抬起帕子假装拭泪。 一旁坐着的苏文超听着自己的母亲竟说如此绝情之话,心中有些不舒服:“娘,且不说如果您不逼着二嫂她离府,她会不会想不开自尽。只说她好歹服侍了您六年,如今都已经去了,您怎么倒还说出如此让人心寒的话来?” 余氏一听,心中一虚,面色微微涨红,却是猛地一拍桌子,气怒地指着苏文超:“我说什么话就让人心寒了,什么叫我逼着她离府?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儿子,这个时候倒帮着一个不相干的旁人怪罪起我来了?” “我……”苏文超被如此一番指责,脸上有些讪然,还想说些什么,屋外却突然传来春裳慌张迟疑的声音,“老夫人,二老爷,不好了,二娘子她不见了。奴婢到处都找遍了,都不见人,要不要到……祠堂那边去看一下,娘子她会不会一个人偷偷跑去看二夫……韩秀珍了?” 老夫人先前吩咐她将二娘子带过来,却不想人却不见了,她一路寻来,府内其他的地方差不多都看了一遍,唯独祠堂那里,因着有老夫人的明令禁止,她不敢擅自作主。 其他人除了苏文超站起身来有些着急外,脸上都不以为然。一个四岁的小姑娘而已,就是跑到祠堂里去了,也总还在府里,难不成还能丢了。 二老爷苏文成闻言却是脸色骤变,方才还蒙着几许悲色的眸中瞬间染上了慌乱之色,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待到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他才垂了垂眸,略显悲伤地道:“雪儿还那么小,要是听到她娘突然间没了,怕是受不住,若是有个万一,我就更对不住珍娘了,我过去看看。” 当下,竟是脚步匆忙地奔了出去。苏文超心中是真着急,自然也忙跟了出去。余氏见状,自也不能袖手旁观,落了话柄,忙吩咐众人:“你们也派人四处找找,可别真的出什么事。好歹她也是二房唯一的血脉,可别叫外人笑话咱们苏家虐待血亲。”更别扰了苏家将来的好事! “二娘子……” “你在哪儿?” 此起彼伏的喊声片刻便取代了先前带着惊悚传扬韩氏死讯的话语,众人四散寻找之时,苏文成则是不顾身后跟着的人直奔祠堂。 看着他匆忙慌乱的脚步,其他人都不忍地抹了抹泪: “瞧二老爷那个样儿,此刻心里怕是比任何人都难受得紧。” “可不是?二夫人突然去了,二老爷已是一脸的悲色,若是二娘子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二老爷怕是要因此一蹶不振了。” 行在前面的苏文成根本不曾听得他们带着几分同情的议论,心里既惊又怕,一双随步摆动的手攥得紧紧的,一颗心更是仿佛被什么掐住了似的。 “二娘子不在这儿,还得去别处找找。”祠堂里被吩咐了前来处理韩氏尸体的仆人早早听到了远远传来呼唤二娘子的声音,结伴在祠堂里里外外细细地寻了一番后,便高声对着迎面走来的一众人道。 苏文成听闻,紧绷着的心弦一松,竟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又引得众人一阵唏嘘,暗道他是忧心女儿,心中着急。 “二娘子会不会是听到什么或是看到什么跑开了?”突然传入耳中的一句话,让原本松了一口气的苏文成身子陡然一颤,松了的心弦再次绷起,儒雅的声音中带了一丝颤抖,“快,把府里各个地方都给我仔细搜清楚了,我一定要见到雪儿。否则,你们统统给我滚出苏府去。” 第十章 惊险释疑 苏文成的心头跌宕起伏,如百爪挠心,说不出的难受焦虑,一张俊脸从未有过的阴沉可怖,仰望着夜空的眼眸里最后竟是映射出阴冷的光芒。 看着一向儒雅温和的二老爷突然化身暗夜里的凶狼,一众丫环婆子们齐齐打了个寒战,心头颤颤之下,先前的几许漫不经心早已丢了个干净,俱都细细地寻觅起来。 就在众人一边寻找,一边心惊胆战地思量着怎么避免成为二老爷怒火下的牺牲品时,二房所居的紫芸阁旁终于传来了寻着人的消息:“二老爷,二娘子在这,二娘子在这。” 闻言,寻找的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脸上闪过几许庆幸的喜意。可算是找着了,平常瞧着二老爷对待二娘子也不过平平淡淡,没想到突然一下不见,倒是着急得紧,差点连他们都遭了殃。可见,亲生的总归是亲生的。 苏文成却是脚下步子猛然顿住,垂在身侧的手再次缓缓攥紧,僵立的身子忍不住地带了几许颤栗,紧盯着声音传来处的眸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复杂光芒。 二老爷这莫不是大惊之下突然大喜,一下子缓不过神来? 有人发现苏文成的异样,细想一下便觉了然,不由轻声唤道:“二老爷,二娘子寻着了,就在紫芸阁后边的池子边呢,您快过去瞧瞧吧,指不定是吓着了呢。” 吓着了?吓着了! 苏文成心头一惊,猛然回神,紧攥的拳头迅速放开,脸上的挣扎痛苦之色渐渐敛去,尔后眸光冷寒地大步迈向前去。不过片刻,便见得明亮的火把映照下,池边半人高的灌木丛中,一个小人儿长发湿散,衣裙脏乱,混身湿漉而狼狈,正双手抱臂坐在因茂密而相连的两株灌木之间,瑟瑟抖个不停。一张原本红润的小脸,此刻苍白若纸,而原本明亮漆黑的眸子,如受惊的兔眸般,惊恐地扫着众人,最后落到他的身上。 她当真偷跑到祠堂里,瞧见了他所做的一切?那么…… “爹,雪儿好怕!”苏雪手脚并用地从灌木丛中跑起,迈着小短腿扑向了苏文成的怀里,小手紧紧地抱着他的大腿,放声大哭,“雪儿想去寻娘,可是雪儿好不容易爬上墙头,却不小心摔下滚入了池塘里。那水不停地往雪儿的嘴里和鼻孔里钻,水底还有水怪不停地拽着雪儿的双脚,要把雪儿带走。唔唔唔,爹,你快带雪儿去见娘,有娘陪着,雪儿就不怕了。” 她小小的身子,还在不停地瑟瑟发抖,一双搂着苏文成大腿的手,仿佛搂住了自己今生最大的依靠,用尽全力的,紧紧的,一刻也不愿意放开。仰望着他的双眸中,凝着惊恐和浓浓的期待与渴望。 “雪儿,”苏文成眸中的冷光缓缓敛去,他费了不少力气才将苏雪的小手拿开,才蹲下身子,苏雪便再次扑入他怀中,将他的脖颈搂得紧紧的,小脸在他颈间蹭了蹭,“爹,雪儿好怕,雪儿要娘。” “哎,可怜的孩子。”听到她再次提到娘以及小脸上渴望期盼的神情,有几个丫环婆子忍不住悄悄抹了一把泪。二夫人已经不在了,二娘子却还要去哪里要娘啊。 脖颈相蹭的亲昵,让苏文成感觉到一种比平日里更浓更深的依靠。他僵着的手终于缓缓抬起,轻轻地拍着苏雪的后背,却又突然将她的身子一扳,让她面对着自己,菱唇轻启,温雅的声音溢出唇间:“雪儿,是谁救你上来的?” 他看似温和实则隐着几许冷芒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苏雪漆黑的双眸,似乎要从那黑翟石般的眸中寻出宝来。人群之后,早就混入其中的绿然见此情形,一双小手紧紧地抓住了身前的衣角,紧抿的唇和微颤的身子显示着她的慌乱与担忧。 隐隐的压力扑面而来,苏雪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借着一紧抓着苏文成衣襟的手稍加缓解,小嘴一抿,泪珠滚滚而下,哽咽地道:“雪儿在水里不停地叫,不停地叫,可是都没有人理雪儿。后来雪儿好不容易抓着一把细长细长的东西,就拼命地拽着,一点一点地往上爬,才终于没被水怪给抓走。” 一面说着,她又一面将自己的两只小手呈到苏文成面前,露出其上深而杂还在滴着血的划痕,甚至其上还沾着几许绿色的树皮状物。原本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手,因着那狰狞的划痕而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小的看过了,那是一些垂在水中的柳枝。正是二娘子无意中抓住了它们,一番挣扎,又扒住了岸旁的阵年老草根,才上得岸来,可谓是幸运之极,逃过了一劫。想必是二夫人……老太爷在地下保着二娘子呢。”最先发现苏雪的小厮忙将自己的发现说出,心里暗暗地替她庆幸着。 可怜的孩子,人在水里哪里能喊?就是张了嘴又如何有人听得到?不过是自己多喝些水罢了。那所谓的水怪怕就是湿了的裙子缠了脚罢了。如今二娘子能借着那些柳枝和草根爬上岸来,着实算得上幸运,说不得当真就是刚刚去世的二夫人在阴间暗暗地保佑着呢。 但此刻当着二老爷的面,他却不敢再提二夫人,只得将这救人的好事推给早已在地底下烂得不成样的苏老太爷。 他的话一出口,大半的丫环婆子都是迷信的,心里便也免不得作此想法,不由暗自唏嘘。看来,鬼魂暗自相助之事,果然还是有的。 看着苏雪一双甚为触目惊心的小手,苏文成心底最后的一丝怀疑终于抛下,心头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想到方才的试探,又不由觉得自己太过小心谨慎了。 不过一个四岁的小孩,哪里会像成人那般作戏?如若真是亲眼所见,必然会对自己敬若鬼神,躲着自己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扑到怀里来,比平日更亲昵?小脸上竟也不露出一丝破绽来? 不过现下也好,这伤口和池子边的痕迹是作不得假的,可见他方才的疑虑与担心都是多余的。先前他所做的一切,只有他知,邹桐艳知,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如此想着,他的心情便完全放轻松了,再想到自己事事谋划成功,心情更是好了几分,便伸出一手轻轻地将苏雪的小手托住,另一手双指并拢,小心翼翼地替她捏去手上的脏物 他的指尖才一触及,便听得苏雪一声痛“嘶”,小小眉头拧成了麻花,眼中早已噙了泪水,却紧抿着唇没有哭出来,模样好不惹人心疼。 看着苏雪不过片刻,便身子微微晃荡,竟是昏昏欲睡。苏文成免不得唤了春裳将人带去紫芸阁服侍着睡下。 直到目送着苏雪被春裳抱入屋内,绿然一直僵直的身子才稍稍放松,夏风一吹,才骤然发觉背上已是一片汗湿。好险哪,若是被二老爷怀疑上了,等待二娘子的,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命运。 第十一章 如此绝情 躺在床上的苏雪,心中杂乱,紧闭双目,却无法入睡。.info[]她现在的处境,已不再是以前躲着就能乐得自在的那般随意了。 余氏的不待见和徐氏的瞧不起自是不必说,方才苏文成眸中的绝然与冷厉,更是让她心惊又心寒。她毫不怀疑,如若苏文成知道她方才目睹了一切,会不会像对待韩氏一般,对她痛下杀手。 再说那个女人,那个很可能即将晋升为新二夫人的恶毒女子,她深知,如果说韩氏的存在是其嫁夫路上的拦路虎的话,那么她,便犹如其心头扎着的一根刺,只要出现便时时刻刻提醒着女子到手的幸福是用如何卑劣的手段得来的。 若是能够阻止…… 苏雪很快摇了摇头,她毕竟是生活在美好和平时代的女子,在家中又一向是受着父母亲人疼爱的,勾心斗角暗里使坏,本就不是她的特长。真正的内院争斗,也远不如穿越小说里写的那么简单。 现在的她,初来异世,孤立无援,离了韩氏,要在府里生活如常,怕是尚且要费上好一番心思。要想做到逆了所有人的心愿,神不知而鬼不觉地阻止这桩苏文成怕是费尽心机求来的婚事,怕是困难重重。 后妈本就不如亲妈,更何况她这个祖母不疼父亲淡漠的犹如扎在继母心头上的刺的人。如果那女人当真进门,等着她的,又会是什么呢?等到绿然悄悄地将她平日的为人处事打探清楚,或许就能窥出一二,她也好早作打算。 想到韩氏平日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毫无所求的疼宠,再想到她的死多少还是因着自己而让人钻了空子寻到了时机,苏雪的心头又是一阵难以铭状的刺痛,恨不得立刻便扑到韩氏身旁恸哭悲鸣一番。 然而,她知道,只要没有人公开告诉她韩氏的死,她即便再难受再愤怒,也只能暂时装作自己并不知情,否则,便是极大的破绽,必将引来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 痛苦、愤恨,伴着无法抑制的疲惫,她终还是陷入了深眠之中,一夜痛哭。好在她无论梦中伤心抑或是高兴,都只会哭泣或是大笑,并不会喃喃出声,倒也未引起春裳的怀疑,只道她是因着失去小白又落水受惊而睡不安稳。 然而任苏雪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这一睡下竟就病倒了。许是心情起起伏伏多次,晚上又在池水中泡了许久,加之顶着的毕竟还是孩子的身体,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引发了风寒之症。 即便余氏让请了大夫诊治,这病却总不见好,高热时起时退,令苏雪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混混沌沌,再加之梦魇,竟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亏得绿然求了余氏同春裳一起照料着,暗地里不知比春裳多用了多少心,半月之后,她额头才不再有烫意。 这一日,绿然再一次的抬手试完苏雪额头的热度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苏雪紧闭的双眸,细长的眉头又不由紧锁了起来。 “娘子,你赶紧醒过来呀。这眼看着那女人就要入府来,你若再不醒来,可叫……奴婢怎么办呀?”绿然伸手抓过苏雪的手,一边轻轻地揉搓着,一边泪水溢出眼眶,脸上悲切与着急交杂,“还有二夫人,真真可怜,不但当晚被苏家人送去了韩家,韩家又将她送去了义庄,最后竟是连个栖身的棺木还得求着三老爷施舍……” “你说娘当晚便被苏家人送去了韩家,而韩家人又连夜将她送往了义庄?亏得三老爷出手,她才得以入土为安?”苏雪略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突然传来,紧攥着身下被单的双手显示着她的愤怒。 虽说她早知苏家那几位的无情,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绝情绝心,更没想到韩家人会如此冷漠。 韩氏之所以在苏府过得如此艰难小心,可说韩家人至少应该负起一半的责任,却不曾想,韩氏突然被休枉死,韩家人没有站出来替其讨回公道,反而急急退避比路人还冷漠。这样的行径,让苏雪感到愤怒的同时,也替韩氏感到不甘。而一个失母之人欲要依靠外祖家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斩得一干二净。 因着体虚又怒极,苏雪的声音微哑轻柔,仿佛不带着一丝一毫的情绪,只在平淡地叙述着不相干的事。脸上也因着极力的隐忍,带着几分淡然之色,只一双微眯的眸子中有一簇火苗在熊熊燃烧。 绿然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有些担心,还有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失望,一面小心地看着外面春裳有没有回来,一面轻轻地急唤了两声:“娘子……娘子……” 娘子果然还是个孩子,怕是没有从自己的话中听出苏、韩两家人的冷漠无情吧?要不然怎么会一点气愤之色也不露呢? 原本那天娘子应对二老爷表现出来的急智和炉火纯青的作戏本领她也是不信的,此时看来,怕当真只是巧合吧?原本四岁的孩子这样的表现应该很正常,却不知为何,看到娘子这样呆呆的样子,她竟是升起了那么些的失望来。就好似她的二娘子应该更为睿智似的。 “我没事,”苏雪微微侧头逼回眸中涌起的泪意,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后,脸上竟挤出一丝笑容来,紧紧地握住绿然略显粗砺的手,“谁说世上只有人情寡淡?绿然你就是个例外。谢谢你那晚救了我,这些日子又一直照顾着,还帮我打听着消息,更谢谢你求了三老爷买通了义庄的老伯将我娘好好地安葬入土。否则……” 说到后面,她已是哽咽不能言。苏、韩两家何其过分,竟是连一副棺木都不肯给予韩氏,任由她孤零零地躺在义庄随人处置。亏得绿然机灵。又亏得苏文超算是整个苏家唯一善良可信的。否则,这样热的日子,韩氏的尸首即便不腐烂化水,怕也会被义庄老伯随意丢弃到乱葬岗中,甚至可能被医者买去作剖解练习。 若是那样,她即便是将来死后也无颜去见韩氏啊。只可恨,她竟是连韩氏最后一面都不曾见着,更别说作为女儿亲自替她殓尸之事了。这终究成为她此生中最大的遗憾。而这一切,她都不会忘记是谁赐予她的。 绿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不想苏雪却是将其中的人情冷暖看得通透,一时竟微张着嘴,愣愣地由着苏雪握住她的手。 苏雪大概猜测到了绿然的讶异来自何处,却并不在意,只顿了顿,便又冷静地问道:“我那晚让你前去打听的事情,现在可有消息?” 自那晚用计应对完苏文成后,她就已经无法在绿然面前太过掩饰自己了。再说,绿然目前是她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可以依靠的力量,她应该让两人把全副精力都放在应对其他人身上,而不是互相揣测心意,致无意间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或许绿然对于她的表现一开始会震憾会不可置信,但正所谓人在磨炼和逆境中成长,巨变之下人的心性发生重大改变也是常有之事。想必经历最初的震憾之后,她心中更多的应该是狂喜与欣慰。 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绝不会过多地在意你的巨变,只会高兴你用更合适的姿态去迎接万难。 第十二章 暗自谋算 绿然猛然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苏雪一眼,略一犹豫,咬牙切齿地道:“她是大老爷曾经救过的吏部尚书邹大人的嫡出三女儿邹桐艳,年芳十九,月底就要与二老爷完婚,为重病不起的老夫人冲喜。听说那天就是特意代表邹家来看望老夫人的。” 大老爷曾经救过邹大人,因着恩情她前来府中看望重病的苏老夫人,这个理由倒是充分而让人无法说道。却有谁知道,她就是那晚与二老爷一起,偷偷摸到祠堂害死了二夫人? 竟然是她?苏雪的眉头一蹙,有些意外,旋即却勾起唇角嘲讽一笑:“果然如此,却不想他们的动作竟是这般快,难不成是怕迟则生变?那她的为人呢?你可有办法打探到?” 原来是邹大人的女儿,苏文成果然攀着高枝了。对于邹桐艳嫁进苏家,她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再过十几天,竟然就要进门了。 不过想想又觉得并不奇怪,苏文成费尽心机不惜亲手杀了韩氏,为的可不就是尽快攀上这棵大树吗,哪里还能再苦等下去?只是,如此一来,她更是没有能力阻止了。 但,未能阻止也未必就是坏事。俗话说,爬得越高跌得越重。只要她慢慢积蓄能量,又何愁弄不倒他们? 倒是余氏那个真假不知的病实在是一举多得,妙极了啊。(..info无弹窗广告)孝之一字,重如泰山,竟成了他们为所欲为的保护伞。当初用着除去了韩氏,如今还能借此成全苏文成的第二春,两次给他冠上孝子的名声。韩氏又死的时机正好,被休后死去,竟是与苏文成一点干系都没有,避嫌守孝都可免了。 苏雪再一次的淡然神情和心思灵巧,让绿然又惊又喜,还自己都未察觉到地松了一口气。眼前的娘子,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惊人变化,有着让她惊骇的完全不属于小孩子的冷静姿态和玲珑剔透的心思。 但旋即,她又如苏雪所想的那般,心中的狂喜与欣慰压过了震憾和那一丝隐约的怀疑。 这样冷静淡然的心性,这样灵巧缜密的心思,着实非常人所能比。这样在逆境中不被击垮反而顺势成长的娘子,才不辜负二夫人,不辜负她临死前仍念叨着啊。 绿然仰着流满泪水的脸,望着头顶的椽木和灰瓦,心中默默念叨:二夫人,您在天上看到了吗?二娘子小小年纪竟是如此的出色,可见将来必是人中龙凤。她一定不会让您白白惨死的,您在泉下也能瞑目了。 感受到苏雪又握了握自己的手,绿然压下澎湃激动的心情,抬袖拭了拭忍不住流淌出来的泪水,低声汇报着自己的所得:“恰好奴婢有个要好的老乡就在邹府内院当差,前两天奴婢悄悄找到她,倒也得知了不少有关那位邹娘子的为人处事。” “那太好了。”苏雪的脸上,这么多天来头一次带了几许喜意,冲着绿然点点头,便听她继续道,“她左脚有隐疾,自生下来时左脚脚后跟便是偏向一侧的,长大后走路更是跛的。许是因着时常受人嘲笑的原因,她的脾气有些怪,自小便与自家姊妹相处得不是很好,对府里的下人也很是苛刻,打骂是常有的事。 近几年,更是因着隐疾和自卑心理对终身大事极尽挑剔,脾气也越发不堪起来。平常瞧着温顺和气的很,实则只要有人得罪或是嘲笑了她,事后必定会受到她的报复。而但凡被她盯上的,又必定不会有好下场。早两年邹府里有位粗使丫环将她左脚的鞋子洗坏了,她便认为丫环是有意嘲笑她,好一顿斥骂。晚上那丫环便被传出跳水自尽了,但大家都怀疑这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这样的人,却不知怎么就与二老爷狼狈为奸勾搭到了一起。 绿然的话,让苏雪墨黑的眸子一点点加深,最后竟是黑如寒潭,深不见底。稚嫩的脸上,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凝重之色。 邹桐艳的心性,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坏上几分,简直就是个心狠手辣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主。如此一来,她的处境不只是艰难,简直堪称凶险。拦路虎已除,这根时时扎在心田的毒针,邹桐艳怕是绝不会留下吧? “娘子,她既然敢对二夫人下手,到时候入得府来,您的处境怕是也堪忧啊。”绿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眼中是浓浓的担忧与惊恐。 二娘子是二夫人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她与二夫人主仆六年,夫人一直待她如亲人,从不曾呵责,还倾尽所有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存银帮她埋葬了生病而亡却无钱下葬的父亲。这份恩情,她永生难报,只能通过尽己所能照顾好二娘子来偿还一二。 可是如今那女子就要入得府来,到时若是对二娘子做些什么,余氏她们必是不会护着娘子的,她一个做丫环的,却要如何阻止? 屋内顿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二人的脸上都是沉沉的黯然之色。 府中艰难凶险,性命堪忧。那么离府呢?又谈何容易? 初来异世,孩童之身,身无分文,匆忙之下,她能顺利躲过那些人隐匿起来自食其力吗?苏雪没有丝毫的把握。 就算躲过了,她隐瞒身份便是黑户,怕是寸步难行。如若公开身份,在这名声重如天的时代,她一介官家女子离家出逃,会落下个什么名声?韩氏是因护着她的名声才被苏家抓住把柄休弃的,她如此做,岂不是让韩氏白白地牺牲了自己? 好半晌之后,屋内才响起她一声长长的喟叹。 “我何尝不知?可是如今木已成舟,凭着二老爷和邹桐艳的狠劲与手段,咱们根本没办法阻止得了这场婚事。那么……”苏雪两手无意识地互搓着,上牙紧紧地咬着下齿,又是半晌后,忽然道,“你偷偷去一趟三老爷那儿,就说我有事求他,我要出府去祭奠娘,这事只有三老爷才能帮我。” 绿然显然没有想到苏雪的思维如此跳跃,竟然一下又跳到了韩氏身上,先是一怔,旋即脸上忧色更重,迟疑开口:“娘子,到时若是被老夫人发现,您的处境怕是会……” 一番交谈下来,她似乎已经适应了苏雪的睿智,竟不知不觉间不再怀疑她会不会听懂自己的话。 “我要的,就是惹恼余氏……”苏雪喃喃而语,脸上若有所思,听到屋外已传来春裳的声音,忙轻声道,“你且依言去做便是,我自有计较。” 与敌交战,力量相当时,才能硬碰硬。而此刻她与邹桐艳诸人之间,简直是卵石之别。 既然不能硬碰硬,偷逃出去又行不通,那她便得另寻退避之法。只是,在退避之前…… 苏雪眯了眯眼,缓缓地捏紧了拳头。 第十三章 撒娇诱引 自二老爷苏文成再婚的消息传出后,整个苏府,都沉浸在喜气洋洋之中。韩氏的死仿佛根本就不曾发生,除了当晚曾激起一丝涟漪,如今竟是了无痕迹,就好似这苏府里本就没有这个人。 “芸娘,我说让你准备的绢纱和锦缎可有派人去搜罗?还有,那赤金的首饰头面可有去凤来坊订制,凤来坊一向生意兴隆,晚了怕是来不及了。”余氏额角上还包着一层白布,整个人的精神却极为亢奋,双眼中闪耀着从未有过的精光,脸上的笑意怎么掩也掩不住,哪里有外面传的半分病重之态。 绢纱,锦缎,据说如今的皇后以前时常光临的凤来坊的首饰,哪一样不是贵重无比。苏家毕竟是个小户人家,几乎是倾尽全力,才置办得一二。 想到那花出去的流水一般的银子,徐氏的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那都是她和大老爷一分一毫抠出来的呀。可是想到苏家即将到手可荫荣后辈的泼天富贵,她只得忍下这份不舍,勉强噙着笑答应着:“都吩咐人去办了,邹家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咱们就是自己苦点穷点,这面子还是要尽力撑足了的。要是让邹三娘子觉着委屈了,将来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莫要生了嫌隙。” 说到底,也不过是怕邹桐艳失了面子,心中吃气,将来入了府来给自己难看。要知道,邹家那可是跺一跺脚就能让她们这种人颤上几颤的大人物啊。伺候好了,将来是无尽的荣华富贵,一旦得罪,便是他人脚底的烂泥,任人揉捏。 婆媳二人,又是好一番商讨,将婚宴所需和一切注意事项细细地推敲着,屋内处处流淌着和谐喜悦之气。紫芸阁二房的院子里,气氛则截然相反。 “滚,给我把这些东西统统扔出去!” 西面的厢房里,田姨娘悲愤地怒吼完,一抬手将桌上的盘碗一股脑儿扫到了地上,将服侍她的巧儿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田姨娘满腔的怒火却未泻反升,撑着大腹便便的身子走到衣橱前,从中翻出件崭新的暗青色云纹圆领窄袖袍衫,又转身到妆台上拿起一把剪子,三两下便将一件做工极好的衣服剪了个稀巴烂。 “这可使不得,若是让二老爷知道了,岂不是又是一顿呵责?”角落里努力刷不存在的巧儿眼神闪烁,阻止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再度往后缩了缩。 就算二老爷知道了,气的多半还是田姨娘。假若她此时出声制止,倒霉的却是她自己。自从有了身孕后,田姨娘的脾气可是越来越坏了,对待下人更是比二夫人严苛得多。如今田姨娘正为着二老爷新娶的事闹脾气,她可不想成为她怒火下的牺牲品。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田姨娘仍在自顾地宣泄着心中的怒火,眼见着一件衣服已没了衣形,便将它扔在地上用脚重重地踩着,一面踩着,一面如以前般毫无顾忌地大骂着,“不就是一个没人要的老跛子吗?也值得你们跟遇着神仙似的上赶子捧着,等到你们将来迎进门来受着全京城的人笑话那才好呢。” 她原以为韩氏去了,只要她努力一番生下个儿子,再好好哄哄苏文成,二夫人的位置便早晚是她的囊中之物。却不想苏家竟是如此快的动作,这韩氏还尸骨未寒,他们就要替苏文成再抬进一个人来,还是个十九岁的跛了脚的没人要的老姑娘。 想她田玉萍也是个长相秀美的,哪里就比不上一个跛子? 她却不知道,在此刻的苏文成心中,容貌已是最最次要的了。哪怕邹桐艳是个麻子是个丑八怪,甚至是个痴傻之人,此时只要能让他有机会爬上那高官之位,他怕是也会毫不犹豫地寻机将人娶回来。 父子俩的遭遇,已让他对升官有了超乎寻常的执着与追求。 同在一个院子里,西厢房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住在东厢房的苏雪的耳朵。只用后脑勺想想,她也猜得到田姨娘这个时候是为何发怒。 由着春裳扶着在屋子里慢慢地踱着,她眉毛一挑,鼻子轻哼间溢出一丝冷笑。等着吧,田姨娘!等到姓邹的进门后,还有得你受的呢?以前用些小手段逼得韩氏有苦难言的日子,你怕是这辈子都再不会有了。 当天下午,绿然便寻了个机会将苏雪的话传给了苏文超。而苏文超也没有辜负苏雪对她的一番信任,第二天一早便来到了紫芸阁。 眼瞧着绿然被老夫人的人叫走了,他便让自己的丫环青溪将春裳引开,躲过其他人的目光,悄悄来到了苏雪的屋中。 看着几天不见已脸色苍白双眼微凹的苏雪,再想到她小小年纪便失了亲娘,父亲却赶着为她迎进继母来,还将她拘于小小屋内,苏文超的心里有些酸涩,看着苏雪的目光便也带了几分心疼。 “小叔叔!”苏雪听到屋门轻响,从内里走出来见到是苏文超,脸上一喜,稍一停顿便如往常一般扑了过去,“小叔叔,你带我去看看我娘好不好?” 时间有限,她也不想东拉西扯地浪费时间,直接直奔主题,看能不能逼着苏文超将真相告知。虽说绿然暗地里求了他帮韩氏殓尸,但因着余氏明令禁止他们将韩氏的死讯告诉苏雪,她明面上自然也得装作听从余氏的作派。 果然,苏文超下蹲的身子一僵,直到苏雪扑到他怀里好半晌,他才动了动僵直的手臂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苏雪假装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小脸满脸的期盼:“小叔叔,好不好嘛。我好想好想娘呀,再不见到她,我怕是会想死的。可是祖母和爹都不让我出屋子,我只能求小叔叔帮我了。” 苏文超的脸色有些复杂,嘴唇嚅动着,欲言又止。苏雪状似了然地脸色变了变,突然垂下头,抿着唇默默垂泪:“是不是娘被祖母和爹赶回韩家了,再也不让雪儿去见娘了,小叔叔便也像祖母和爹一样,既讨厌娘又不喜欢雪儿,也要让雪儿与娘今生再也见不到了。” “不是,”苏文超紧抿菱唇,平视着苏雪伤心难过的模样,略一迟疑后言语艰涩地道,“是你娘……已经不在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雪儿知道亲娘被休弃之事却不哭闹的模样,竟是比前些日子还懂事,还让人心疼。可就是这样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娘和二哥竟连让她见自己的亲娘最后一面都不准,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 “我娘……真的死了吗?那天我在池子边隐约听到的死了的话竟说的是我娘?不,我要见去我娘,哪怕她死了,我也要去见一见她。”苏雪瞬间眼角挂泪,一边哽咽着,一边颤抖着手抓住苏文超,伤心绝望之余又极力地隐忍着自己,看得苏文超越发心疼,再次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脊,“你别太伤心,你还有小叔叔,小叔叔现在就带你去见你娘! 可怜的孩子,还是那般的聪慧,而听到这样的噩耗竟也只是默然流泪,并不叫闹,果然懂事得令人心疼。 苏雪往苏文超怀里靠了靠,闭着双眼任泪水流淌。这谋划的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第十四章 偷带出府 有了苏文超的帮忙,苏雪出府之行自是顺利无比。 待马车一路行到城东郊外的一片荒岭,苏文超又牵着她沿山道而上步行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孤零零的新坟前时,苏雪再也忍不住涕泪横流,哭倒在坟前。 “娘,你放心,女儿绝不会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的。那些伤害你的人,女儿一定要他们对你作出交代。”苏雪小手缓缓地摩挲着坟前字迹潦草、枯木所做的墓碑,心里酸涩、悲愤难当,嘴里喃喃重复着上面的话。 韩氏一生善良,却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若不是她有幸穿越而来接管了她女儿的身子,怕是死后连个记得她的人都没有。再想到前世的妈妈也是一生辛劳,最后却落得个被爸爸捅死的下场,她越发悲从中来,滴落的泪水早打湿了衣襟。 “雪儿,雪儿!”苏文超并不会安慰人,见着苏雪竟如个小大人般伏在坟前哭得泪人儿似的,忍不住落泪的同时,抬手轻拍着她的背脊小声安慰着,“你别再哭了,要不然你娘会不高兴的。你忘了你娘最喜欢看你笑的么?” 这孩子,瞧她那肝肠寸断的模样,竟给人一种她对于其中的细枝末节全都知道的错觉,让人忍不住地心生愧意。好在她只是个四岁的孩童,尚不晓世事。若是再大些,知道了祖母、爹爹和外祖家一干亲戚的无情,不知还会如何伤心欲绝。(..info无弹窗广告) “小叔叔,我想要娘,我想要娘!”苏雪干脆也不压抑心中的悲伤,紧拉着苏文超哽咽着哭泣,说出的话俨然是个四岁大的孩童会出口的。 苏文超顿时有些为难,只得轻轻地叹息着。好在苏雪半日得不到回应,似乎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自个儿抹了抹泪站起身来,就近取了些土撒在韩氏的坟头后,抿着唇对他道:“小叔叔,我想外祖母了,你带我去见见外祖母好不好?” 见着苏雪没有再不懂事地嚷着要娘,苏文超松了一口气,对于她后来的请求,略一犹豫,倒也点头应下了:“好,小叔叔就带你去韩家。” 他倒也要看看,对自己的亲女儿、亲妹妹尚如此冷漠无情的韩家人,要怎么面对韩氏的亲生骨肉。 马车很快停在韩氏所居的一处不大的四合院前。探头出来张望的韩家老大媳妇文氏看到从马车上下来一位年青俊朗的青年,先是一愣,随即记起他是苏家三老爷,便忙噙了笑迎上前来:“哟,这不是苏三老爷吗?真是稀客……” 她的话未说完,便见车帘一动,又一个身子矮小的孩童跳下马车来,稍一细看,竟发现就是二姑娘家的外甥女,一双眼睛因为方才的哭泣而微微红肿。(..info无弹窗广告)顿时,她的脸色有些复杂,后面的话便也顿住了。 “谁来了?”从院里又走出个身材矮胖唇上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来,他一眼看到苏雪,也是脸色僵了僵,却很快又勉强噙起一丝笑来,“原来是三老爷和外甥女来了,快到屋里坐。”说着,又对文氏使了个眼色,文氏便先一步进院里去了。 “大舅舅今日竟没有去铺子里吗?”苏雪软糯轻细的话一出,韩康永脸色再度僵了僵,苏雪却仿佛没有看出他的异样,依然自顾道,“我方才去我娘的坟上祭拜了我娘,这会儿来瞧瞧外祖母她老人家的身子,莫不要因为我娘的事哭伤了身子。” 韩氏的一双兄弟,老大依靠着苏家铺子而活,最小的弟弟则成天指望着靠苏文成捐官出仕。她就闹不明白了,难道他们竟不知道这一切都与韩氏脱不开关系吗?即便没有关系,作为同胞兄弟姊妹,也不至于如此绝情吧? “你外祖母她确实是哭坏了身子,这不,好几天,一直昏睡着呢。方才你二舅舅才带着她去看大夫去了。你舅舅和我忙着照看她,这些日子倒也没得空去看望外甥女去。”待到他们入到院内,文氏再次迎上前来,抢着说道。 既是昏睡着,却还不找大夫上门来诊治,反倒要将人送去医馆里? 苏雪双眼急速地扫视了一眼外祖母的屋子,看着门缝处露出来的模糊人影,心中冷笑。 她不知道外祖母钟氏到底是当真与儿子儿媳一样无情,还是因着胆小怕死不敢忤逆了供养自己的儿子儿媳,这个时候还要避着,显然也不是什么好货。 好在她并不是原主,这个时候也不会想着投靠韩家人,她们无情,她倒也省了许多牵挂。今日来,自然也不是要听他们的胡言乱语的。 “哦,是吗?”苏雪受宠若惊地瞪大眼睛,旋即却是黯然神伤,“雪儿倒是安然无恙,不劳舅舅舅母挂念。只是我那母亲,着实死得不明不白。” 此言一出,不止韩康文夫妇,便连苏文超也愣了愣。万没想到苏雪小小年纪,竟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韩氏是谁害死的? 韩康文和文氏瞬间大惊,却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是惊恐地摆手摇头,仿佛害人的是他们似的:“你娘没有死得不明不白,她是自个儿上吊自尽而亡的。你一个小孩子,可不兴胡言乱语的。” 呵,韩氏果然有着好一对极品兄嫂。她只这样说,他们便已吓成这样,如若她说出真相,他们岂不是要吓尿?往日的兄妹情份,原来不过是任着她们巴结苏府的云梯。 苏雪心中愤怒达到极点,面上却装出几分孩子气:“我娘那是因为突然被休弃才会上吊自尽,我都不知道她为何被休弃,难道算不得是不明不白吗?娘那么善良好心,却被休弃,你们作为她的娘家人,难道不应该到苏家去替她讨回公道吗?就这样看着她白白死去而无所作为,这就是你们身为娘的哥哥嫂嫂应该做的事情吗?这样的舅舅舅母,我才不要。” 说着,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再次嘤嘤哭泣了起来,一面哭着,还不忘一面叫嚷着:“唔唔,我要我娘,我要你们替我娘讨回公道。她那么疼雪儿,祖母和爹爹为什么要把她赶出苏府,害她伤心地上吊自尽?我不要她死,我不要她死。” 如此模样,宛然一副小孩无理取闹之像,先前的话,应该也只是胡言乱语。韩康文夫妇松了一口气,却因着她让他们上苏府去闹的话,而有些惊慌地看着苏文超:“雪儿乖,你娘那是因为做了错事,你祖母和爹爹才不得不如此做的,你小孩子不懂这些。”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娘就这么死了,我要你们替娘去苏家讨回公道。”苏雪心里的冷意逐渐蔓延全身,却装作无理取闹地继续哭喊着,院门口便渐渐地聚集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顿时又把韩康文夫妇吓了个够呛,最后竟是劝着苏文超将人带走。略一犹豫,韩康文紧跟着抬脚出了门,顺着马车的方向追来。 第十五章 罚跪祠堂 “你做的好事!”余氏将手边的一个青瓷茶盏狠狠地掼在苏文超身前的地上,反手又将身后的软垫取出再次扔了出去,“你偷偷将人带出去不说,竟还由着她蛊惑韩家人上咱们府里来闹。(..info无弹窗广告)这事若是传出去,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小小年纪,竟就有如此心思算计,长大了还得了?” 余氏原本还算红润的脸庞,竟因着气怒攻心和方才的剧烈运动,而带了几分苍白。她的胸口更是剧烈地起伏,“怦怦”乱跳的心脏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让她觉得胸闷不已,嘴唇也渐渐地带了几分紫色。 苏文超躲过飞来的软垫,低头看着衣摆处的濡湿,抿了抿唇:“她不过一个四岁的孩童,要真知道蛊惑算计,又岂会当着众人的面哭闹?不过是一时无法接受母亲的离去,伤心悲痛之下胡乱言语罢了,众人听在耳里也不过是怜她年幼丧母,哪里就丢了苏家的脸面?” 若真要论起丢脸面的事,苏家不顾韩氏尸骨未寒就急着抬新妇进门,才真真叫人议论不休呢。只可惜,他毕竟也是苏家的一份子,这样的话自然不会说出口来。但心里对母亲和二哥的做法,多少还是不屑的。 “你还说?好在她没有大声叫嚣是苏家人杀了韩氏,否则假的也要变成真的了。”余氏气得直咬牙,强撑着抬手指着苏文超,“但她当着众人的面那般哭闹言语,岂不惹得众人说苏家无情,指责苏家教子无方,竟弄出个挑拨外祖家到自己家里去闹的蠢货?而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告诉她韩氏的死讯,还偷偷地将她带出府去祭拜那个死鬼,又怎么会有后来的事情?可怜你父亲早早就离去了,我一个妇人将全部心血都放在了你们兄妹几人身上。如今你却不好好读书加以回报,反倒比那外人还狠心,成心弄出这些糟心的事儿来气我。既是如此,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到后面,那拉长的音调已带了哭腔,倒跟戏里的唱词似的。到了最后,更是掀了被子起身,作势要朝着远处的圆柱上撞去。 她倒不知道,自己一句气愤之下的无心之言,倒是直指事情真相。亏得此刻苏雪不在场,若是在场,她听在耳里,怕是要夸余氏一声慧眼如炬。 且说此时屋内还立着徐氏和苏慧贞呢,哪里会由着余氏假惺惺地寻死,自然赶着上前一把将她按在了床上。 苏慧贞更是气愤地指着自家三哥,声音尖锐:“你倒是韩家人还是苏家人?以前偏帮着韩秀珍便也罢了,如今她都已经死了,你还因着她将娘气成这样,莫不是想着她来世投胎做了你的女儿,好好生的报答于你?” 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有失体统,更让人刺耳得厉害。苏文超气极,抬手便想给这个口不择言的妹妹一巴掌,却在瞧见余氏越来越难看的面色时顿住了。 徐氏见状,忙出声解围:“要说起来,都是雪儿被韩氏宠坏了,要不然,也不会如此任性。这眼见着新妇就要进门,她这脾气若不好好治治,怕是将来还有得亏吃。便是咱们,怕是也……” 她可不想因着这小丫头得罪了将来苏家的财神爷,害得她的儿女都失去大好的机会。 “治,要重治。”余氏无力靠在床壁上,重重一拍身下的床,“罚她去祠堂面壁思过半年,每日只准吃一餐饭。再派人好好地看着,谁要是再将她放出来,谁就跟着她背后受罚,五十个板子都是轻的。” 她按着胸口喘了喘气,又看向苏文超,恨恨地道:“你也给我滚回书房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给他送饭不准放他出来。还有春裳,她背地里偷懒看顾主子不力,打二十大板,扣半年的月钱。还有那帮韩家的人,也给我远远地打发了,别再让他们出现在我眼前。” 今儿这事虽然韩康文主动上门来解释了,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那丫头的话当真怀疑上苏家,保不准哪一日那帮穷叫花子手头紧了,就借此上门来威胁她们。如此一来,她苏家岂不是要成为韩家的摇钱树? 想到苏雪给她埋下的这颗随时会爆的隐形炸弹,余氏觉得胸口更闷了,一口气没上来,便双眼一翻,重重地向侧倒去。 “老夫人……” “不好了,老夫人哮喘的旧疾又加重了……” 真的又加重了呀?好好地,怎么就会加重了呢? 在余氏的陪嫁丫环方妈妈的注视下,苏雪秀眉微蹙,神情焦虑。垂于腹部被宽袖遮挡着的双手却食指悠闲地轻绕着,微垂的眸中藏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还有老太太那多疑的性子,也着实应该改改了,怎么她就只这么轻轻一闹,她就果然将韩家那一堆子极品都赶出去了呢?哎呀,他们好一番巴结如今这样,怕是要气得哭鼻子罗。 春裳一听自己既要扣半年的月钱还要挨二十大板,却是顿时腿脚发软,一把拉住来传信的余氏的陪嫁丫环方妈妈:“方妈妈,这事儿和我没有关系,我要去与老夫人说清楚。” 她觉得自己倒霉透了,好不容易才得了老夫人些赏识,竟然就发生了这种事情。要说起来,这都怪三老爷和这该死的二娘子。她不过同往日一般偷懒去找人闲聊了会儿,他们怎么就偷出府去了还闹出这么大动静呢? 想到这儿,她便回头恨恨地瞪了苏雪一眼,心里竟是对自己随意躲懒半点自责的意思都没有。 “你还想见老夫人?老夫人都已经被你们气得旧疾复发,病上加病,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你还想再去气一回她老人家?”方妈妈一把甩开春裳的手,嘴里说着指责的话语,眼角还不忘愤愤地斜一眼苏雪。 苏雪神情不变,仿佛接受膜拜一般,坦然受之。这只是一点利息罢了,你们且收着,不必对我感恩戴德。 只是,想到自己竟得了个禁于祠堂的处罚,苏雪的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眸中的失望一闪而逝:“祖母让我去的是……祠堂?”怎么就让去祠堂了呢?她这般胡闹,通常的做法不是应该把她扔到所谓的庄子上去吗? “二娘子难不成还想去度假山庄?”方妈妈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嘲讽,向着跟来的丫环使了个眼色,“老奴劝二娘子这半年在祠堂里最好安生些,若是再做出惹恼老夫人的话,怕就不只是这个处罚了。好歹现在每日还能吃着一餐,娘子不会真想饿着肚子守祠堂吧?” 在祠堂里面壁思过半年,还每日只吃……一餐? 一旁状似远远站着事不关己的绿然闻言,猛然抬头,担忧地看向苏雪,脚下的步子挪了挪,正犹豫着什么。 二娘子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老夫人这样重的处罚,跟要了娘子的命有多大差别?可见母子俩都是狠心歹毒的。早知这样,她就不该听娘子的话,找借口到老夫人院中以避开惩罚了。如今她安然无恙,却看着二娘子受此重罚,哪里受得了?还不若陪着娘子一起受罚心里舒坦。 苏雪正为着没能达到目的眉头紧蹙,察觉到她的用意,忙一抬袖挡住脸哭喊了起来:“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面壁思过?我要见祖母,我要见爹爹,唔唔唔,娘,他们都欺负我。” 借着衣袖的遮挡,她紧蹙眉头以眼神制止绿然的动作,并以唇示意:“放心,我自有安排,你且按我说的行事。” 绿然得到警示,猛然顿住前倾的身子。方妈妈却在听到她的哭喊后,嗤笑一声:“娘子连挑拨外祖和亲祖家的事情都做出来了,苏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还说没做错什么?若是等到你认为做错了,那岂不是连天都得掀翻了。娘子还是乖乖听话吧,若是等到二老爷回来知道你如此胡闹,怕是少不得又要挨上几巴掌。” 说到最后,言语间已是带上了恐吓的语气。苏雪吓得一缩脖子,紧咬着唇泪眼汪汪,却是不敢再言语,只任着那丫环抓着自己的手腕往祠堂的方向而去。 第十六章 兔死狗烹 新书期间,求收藏,求推荐票,请大家捧个人场哦! 摆放祖先灵位的祠堂,一向是令人又敬又怕的地方。(..info)更何况苏家的祠堂里,半月前才死了韩氏,就更添了几分让人胆颤的寒意。 领着苏雪来的小丫环还未跨进祠堂门槛,便像是见了鬼似的,整个身子瑟瑟发抖,好不容易熬到将苏雪领进了门里,立即像是有鬼在后边追着似的,跳着脚奔了出去。 原本照管着祠堂香火如今又得了方妈妈的指派前来守着苏雪的宁婆子更是冷冷地斜了她一眼,转身将门“呯”地一声重重合上。 看着那扇厚重的门骤然将外面的光线隔去,只余屋内跳跃的烛光。苏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两手揉搓着泛着几分凉意的手臂,走到供桌前拜了几拜。 虽说即便是遇上穿越之事,对于鬼神之说,她还是不很相信的。但突然身处这样幽静森然的环境,自然而然会让人心生敬畏害怕之情。 不过很快,苏雪就因着盯着韩氏被害的位置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而忘了惧意。她今日所为一箭数雕,让韩家人、余氏和春裳都多少得到了些教训,看着痛快,却终归是没有达到最主要的目的。避开之事,还得尽快另寻他法才是。 入到祠堂的第一天,苏雪没有吃到东西,因着跟苏文超在外面吃了午饭,倒也不觉得饿。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只有一顿饭吃。 看着宁婆子从半开的门缝中塞进来的两个又小又干糙依然像是被人刻意沾了灰尘的窝窝头,苏雪轻轻地摩挲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墙倒众人推,人善被人欺。一个没地位的粗使婆子,竟然也骑到她的头上来了。不过不要紧,这样的滋味她很快会还施彼身的。 这场苏雪出人意料陡然间捅出来的风波,依然很快被即将临近的喜事给冲淡得无影无踪。而无论是被禁于书房的苏文超还是被拘于祠堂中的苏雪,都是不声不响不叫不闹,俨然默默承受的迹象,被旧疾折腾得甚是难受的余氏便也悄悄舒了一口气。 喜事即将临门,若是府里再闹腾出什么来,怕是会惹恼了新人。这是她绝不容许出现的。 不过,苏雪二人不闹事,却并不代表苏府就从此平静了。不过数日,绿然便趁着夜色正浓,悄然摸到了祠堂后面苏雪所在屋子的窗子旁,小声地向她叙述了府里刚刚发生的一件大事:“田姨娘流产了!” “什么,田姨娘竟然流产了?”苏雪甚感意外,差点从垫着脚的高凳上跌下来。待到她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时,黑亮的眸子更是陡然深邃,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田姨娘一向极为小心谨慎,将肚中的孩子当做筹码,生怕自己出个什么差池,怎么会这么巧,在这个当口流产呢?这究竟是意外,还是…… “真真的,就是今儿个下午的事。还说是个男孩呢,只可惜还不足月,又是意外滑落,竟是个死胎。田姨娘还因此……”绿然一面低声说着,一面又带了几分惋惜与同情,“被大夫断定这辈子怕是再不能怀上孩子了。” 田姨娘平日里嚣张跋扈,更因着自己是二夫人的丫环,几乎从未给过好脸色,绿然自然不会傻到去同情她。只是觉得那孩子着实可怜,这眼看着再过不到两月就要来到人世了,竟然就这样没了。 转念想想,她又觉得这或许就是老天对二老爷的惩罚。像他那样连自己的发妻都能下狠手的恶人,怕是上天注定不让他有儿子传宗结代。 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 按理说,听闻这个消息,苏雪应该觉得解恨的。毕竟田姨娘这三月可没少给她和韩氏小鞋穿,如今这样也算是报应。但是此刻,她一想到自己的怀疑,心内只觉得寒意阵阵,一股兔死狗烹之感油然而生,哪里还有半分抚掌叫好的心情? “她是怎么流产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苏雪紧抿着唇拧着眉头一字一顿地问道,绿然即便是站在窗外完全看不到她的模样,也从语气中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与焦虑。 “说是,说是因着在紫芸阁院外拐角处摔了一跤。”绿然不敢怠慢,忙将自己听到的都说了出来,“对了,田姨娘一口咬定是巧儿推了她,巧儿却哭着说自己连碰都不曾碰到,是田姨娘有意诬赖她,还为此挨了五十大板,如今怕是凶多吉少。” “定然不是巧儿。”苏雪闻言,却是笃定地开口,放在窗格上的手攥紧了。 巧儿不但胆小,且很善良,仅凭她一人,是绝不会干出如此害人性命之事的。如若说是有人指使,也不可能在自己都要被打死的情况下仍不露一丝口风。 而说田姨娘诬赖巧儿,似乎也说不通,失去孩子她比谁都痛苦都恨,定然想要抓住害自己的人,绝不会只是为了中伤巧儿才说被她推了。可见,田姨娘是当真被人推了,而推她的,怕是另有其人。 人与人之间之所以相斗相害,不过是为着利益相争。纵观整个苏府,田姨娘肚里的孩子一旦出生,是个女儿倒也罢了,如若是个男孩,便是二房的长子,将来二房再添孩子,总也越不过一个“长”去。最不乐见这种状态的,莫过于即将进门的邹桐艳。 没想到,她的手竟然这么快就伸到苏府里来了。看来,她之前的打算是对的。苏府里她现在是万万不能待下去的。 “那,那会是谁?”许是受苏雪凝重情绪的影响,绿然的心头慌得厉害,背脊竟是泛起阵阵寒意。 “邹……”苏雪淡淡地吐出一个拉长的音,却足以将绿然惊得双腿一软,脸上噙满了惊恐之色,“娘子,那可怎么办?” 苏雪仔细地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再度压低了声音:“绿然,再过几日便是他们成亲之日,待到晚上新人进门后,你便偷偷地……” “天哪,娘子,你这是想……”绿然听后,双腿更软,整个人瘫在了墙头,却又被苏雪后一句话击得僵直了身子,“我如今已经没有别的路了,这好歹总比丢了性命强。” 绿然再次打了一个冷颤,却一咬牙,重重点头:“娘子放心,奴婢一定会照娘子吩咐的,办得妥妥贴贴。” 但愿到时事情能够办成,否则…… 绿然身子抖了抖,不敢去想事情没办成的后果。听到前面已传来宁婆子的声音,忙缩了身子藏在暗处,又寻了个机会便悄悄溜开了。 屋内的苏雪盯着面前发着微弱光芒的烛火,眸内波光流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她便来一回置之死地而后生吧。她必须赶在邹桐艳入苏府、势力完全地渗透到苏府之前,抽身离开。 第十七章 大闹婚宴 四月二十九,黄道吉日,宜嫁娶、开市、剃头、祭祀。 这一日,自凌晨起,苏府里便是喜气洋洋,彩绸飘飘。全府上下主子、仆人忙成了一团,却人人脸上像开了花似的,笑得合不拢嘴。特别是徐氏,忙得脚不沾地嗓子发哑,却依然精气神儿十足,竟是比娶儿媳妇还高兴十倍。 到得傍晚,大红的灯笼全部点亮,将夜色中的苏府照得亮如白昼。伴着锣鼓喧天,炮竹齐鸣,新任二夫人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被八抬大轿抬着入了苏府大门,齐聚一堂的众人,顿时沸腾了起来。 此时苏府东北角的祠堂里,虽依然是整个苏府中最安静的地方,却也有了几许与往日不同的异样。 “哎……哟……哎哟!哎哟!”孩童的呻吟声由弱变强,一声紧似一声,守在另一间屋子里的宁婆子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才一脸不耐烦地打开门上的锁奔了进来,“嚎,嚎,嚎,又不是快死了,一直嚎个什么劲。” “我,我肚子疼得厉害……”苏雪靠坐在昏暗的角落里,一手撑着地,一手紧紧地抚着自己的腹部,咬着牙拧着眉头,一张小脸皱得变了形。 宁婆子紧盯着她的脸瞧着似乎不像是装的,才不情不愿地蹲下身子凑近了看,嘴里却还不依不饶:“哎哟,莫不是跟你娘一样,娇贵病犯了,得到院子里去养着由二老爷疼着才能好?” 苏雪眸中厉光一闪,小嘴抿紧,撑着地的手往后一摸,抓起事先准备好的木棒便迅速而用力朝着她的后脑勺挥去:“疼你娘个头!” “突!”宁婆子后脑猛然受击,猝不及防下身子往前一栽,擦着苏雪的身子趴倒在地,惊愕而凶狠地抬起脑袋看着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苏雪没料到自己用尽全力的一击竟未成功,被瞪得一个翻身跳开数步,手中的木棒却抓得更紧。若是她敢冲上前来或是大叫出声,她会毫不犹豫地再给她一下。 “咚!”好在下一刻,抬起头的宁婆子终于抵不过后脑勺处传来的眩晕,彻底趴在了地上。 “呼!”苏雪长出一口气,扔下手中的木棒,却转身走到一旁抓起一把灰扑扑黏呼呼的东西,蹲到宁婆子身旁微笑道,“这些日子你费心了,如今我就要离开,怎么着也得好好回敬回敬你才是。” 话音落下,她一手扳开宁婆子的嘴,另一手将拿着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塞了进去。却是她这些日子从窝窝头上撕下来的被弄脏的皮儿,经过她有意的发酵,早添了浓浓的馊味。好在那宁婆子此刻昏迷着没有感觉,等到醒来后,怕是连肠子都要吐出来。 “娘子……”绿然的声音渐近,苏雪在宁婆子衣服上擦净手便起身迎了出去,在祠堂外的黑暗处将她备好的东西接过,忙碌了起来。 “娘子,这样咱们就能出去了吗?”绿然一面看着苏雪急急地换着衣衫,一面心有忐忑地低声询问。 “当然不能!”苏雪动作不停,声音平静。 “那还要怎么做?” “自请离府,去南方的祖宅服素食斋,替母守孝!” 什么? 宴席设置处,前一刻还嚷嚷着新人入洞房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眼神怪异地看着院门处大红灯笼下那个让人背脊冒汗的身影。 只见她看上去不过四五岁,身形矮小,满身缟素,双髻间两根长长的白绸带随风飘舞,宛如传说中黑白无常半夜拿人的白链,让人顿生毛骨悚然之感。红白迥异,那小小的一道白,竟生生将被红绸红灯笼交织而成的红色海洋割裂开来,让人觉得喉头一紧。 “雪儿自请离府,去祖宅服素食斋,替母守孝三年。还请祖母和爹爹成全!”直到带着孩童稚气的软糯却铿锵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众人身子陡然一颤,才从那莫名升起的惊恐中回过神来。抬眼再看,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手拿白链的锁命鬼,乃是个五官精致的小姑娘。 她小小的身板似劲松般直直挺着,一张晶莹剔透的小脸上,冲破悲伤的是那令人炫目的倔强与坚定。一双黑如翟石的眸子中,微噙秋水,却强忍着欲落不落。 原来只是个孩子! 众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有人悄悄摸了摸发紧的喉头,有人抬手拭了拭额头的冷汗,亦有人不自然地拉了拉帖在后背上的衣襟。 “谁……是谁让……她出来……”穿着一身喜气的暗红锦袍坐在上首刚接受完新人叩拜的余氏,探头侧脑从众人缝隙中瞧见苏雪的打扮,顿时脑袋“嗡”的一声轰鸣,眼前一黑,直直向着前面栽了下去。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由着韩氏生下这么个孽障来,前些日子挑拨了外祖家还不算,今日竟穿着孝服闹到喜堂里来了,小小年纪,莫不是不败坏了苏家心里不甘? 看着余氏栽倒,热闹的大厅里顿时一阵人仰马翻。端茶递水的,掐着人中拍打的,手忙脚乱的一阵忙活,才总算让她稍稍缓过气来。 苏文成一转身看着灯笼下那一抹依旧挺立的身影,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腾腾往上涌,快行两步就要上前将她扔出去。却陡然间察觉到厅内还有着众多宾客,其中更不乏自己的上司,忙顿了脚步,攥紧了拳头隐忍着怒气,咬着牙狠狠地指着苏雪:“雪儿,这个时候你在这儿胡闹什么?想让苏家人都跟着你被人笑话吗?真是太不孝了。” 眼角余光看到身旁一身喜服还不曾掀了红盖头的邹桐艳,他的眸中陡然闪过一抹惊慌,忙冲着呆立的下人喊道:“快,还不快带了娘子回房去。” 这要是得罪了她得罪了邹家,他以前所有的谋划便都泡汤了。而这样的事,他绝不允许出现。 “是啊,太不孝了。好好的一场婚事竟被这样闹了,出了如此只会意气用事不知顾及家族颜面的孩子,真是家门不幸啊。” 宾客中,多数人都同情地摇了摇头。有女如此,苏家的颜面今日算是丢尽了。平民百姓家或许可以说一声此乃小孩心性,但作为教养严格自小便要求孩子言行娴雅举止端庄的官宦人家,这样不听教导不受约束的孩子却是万万要不得的。教养出这样的孩子来,苏文成也着实可悲。又或者说,苏家终究是小门小户,两代为官,亦脱不了粗鄙之气。 “是,女儿不孝!”苏雪出人意料的话成功压下嘈杂的议论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爹爹大婚,女儿却因生母初逝而认为爹爹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心生不悦。如此不懂体恤长辈,实属不孝!爹爹为了给重病的祖母冲喜肯屈身就婚,女儿却因惹了祖母不高兴而住进祠堂无法近身服侍,亦是对祖母不孝。” 第十八章 愿望达成 父亲在生母初逝之际便大肆娶妻,她小小年纪心中不悦算是不孝吗?被关进祠堂而无法近身服侍祖母,也算不孝吗? 她又是为什么惹怒了祖母,小小孤女被关进了祠堂?重病在床等着冲喜的余氏会一个不悦便将孙女关进祠堂,她真有传说中的那般病重吗? 寂静的人群中,先前言词激烈的几人脸上神情有些怪异,更有几人看着余氏和苏文成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探究几分疑问。 苏文成心头一颤,欲要开口呵斥,苏雪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如今父亲大孝之举让女儿顿悟,对自己所为甚觉惭愧。所以女儿自请替母守孝,纵母亲已非苏家人,然血脉亲情不容割舍,女儿为她守孝天经地义。再者,祖母重病在身,雪儿身为苏府二房唯一嫡女,更有责任替父尽孝,佛前斋戒三年,以求得祖母早日康复。爹爹以孝垂范,女儿只求习得一二,还请爹爹成全了女儿的小孝之举。” 爹爹以孝垂范,女儿只求习得一二,还请爹爹成全了女儿的小孝之举! 苏雪的话声早已落下,这句话却久久不散,仿佛还在无限地循环播放,不停地灌入众人的耳中。 “好一个小孝之举,小小年纪竟如此识大体,重情义,苏家果然教养极佳!”半晌后,不知谁出声打破了诡异的寂静。顿时,嗡嗡议论声再度响起: “血脉亲情可不是不容割舍吗?苏二夫人再怎么被苏家休弃,这与苏娘子的母女亲情却是怎么也无法抹去的。(..info好看的小说)替母守孝,着实应该。这哪里是不孝,这才是真正的孝心可嘉啊。” “是啊是啊,如此孝举,值得传扬。倒没想到,原来苏二夫人竟是刚去不久,苏文成如此急着娶妻……” 只片刻的寂静过后,济济一堂的厅堂又热闹了起来,众人看向苏雪的目光已与先前有了明显的不同。穿着孝服出场的劣举,此时也让他们觉得情有可原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嘛,孝心大发一时忘了忌讳也是有的。 人便是这样,即便是同一件事,因着心境的不同,同一个人产生的看法也会不同。 同样有眼光毒辣瞬间从苏雪字里行间捕捉到深层信息的人,看着苏文成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深思。 且不论众人有没有看出端倪,此时无不将注意力放在了苏雪身上,好好的一场喜宴,竟成了赞扬孝道的议会,让人觉得滑稽可笑。 什么叫屈身就婚?好一个屈身就婚! 喜帕下的邹桐艳几番隐忍,才没有一把掀了头上的红绸,一双手却是攥得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上前将那小人儿碎撕万段。 苏文成只觉得自己一侧有寒气腾腾涌过来,禁不住地一哆嗦,对上周围扑面而来的意味不同的目光,更是脸上火辣辣地发烧,后背冷汗直流,有一种阴谋被揭穿、脱光了衣服被人围观的窘迫与恐惧。 此刻,他犹如陷入冰火两重天中,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狼狈,比他中举后不得入仕受人耻笑还让他觉得不堪。先前的喜气和娶到能给苏家带来无限好处的佳人的骄傲,此时亦被浇灭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很后悔当初娶了韩氏,要不是她,他不会因弑妻而受梦魇之苦,若不是她生下这么个固执愚蠢胡作非为的女儿,他也不会在亲朋好友、同僚上司面前丢尽脸面进退两难,在邹桐艳面前战战兢兢。 “还请爹爹成全女儿的孝举!”偏偏苏雪似乎还怕他不够难受似的,穿透嘈杂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到了他的身上。 这样的孝心若不成全,那先前所谓的大孝之举,莫不是说来蒙蔽众人的? 苏文成捏紧拳头,张了张嘴,却有一道气极的声音抢在他前面传了过来:“成全,现在就成全,即刻就送她去南边的祖宅!” 她敢到外祖家挑拨着舅舅舅母前来替韩氏讨什么公道,如今又敢当着众宾客的面孝服加身,天知道将来还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儿来,让苏家成为全京城的笑话。这样的人,她早就该把她打发得远远的,这一去,最好是永远都不要回来。 余氏右手紧紧地抓住身侧的椅子扶手,长长的指甲因着太过用力而生生折断三片,却仍无法消除她心中郁结的怒气。 对,现在就走,永远都不要回来。 苏文成同样在心里大声地叫嚣怒吼着,面对那些落在身上仍未撤去的目光,却只得咬紧了牙关说出一句极不符合心声的话来:“你若真想那么做,爹爹纵然不想你受苦,也不得不依你。大孝如你,苏家能养出你这样的好女儿来,也门楣有光啊。” “多谢祖母和爹爹成全!”苏雪立时脸噙笑意,声音欢快。暗地里却是松了一口气,悄然紧攥着的手终于放开,眸中一抹寒芒一闪而逝。 不是要跟我谈孝吗?不是要让大家歌颂你们的迫不得已至纯至孝吗?如今我替你们宣之于口,可还满意? 我现在还没有能力能动得了你们,但陡然膈应一下,让大家永远记住苏家二房还有她这个嫡女在,而邹桐艳永远都只是苏文成的继室,还是能做到的。 苏雪心中冷笑,朝着正堂的方向屈了屈身,正欲转身离去,却见身旁人影一闪,绿然风一般冲进来跪在了她身前,冲着人前磕头道,“奴婢自请前往祖宅照看娘子,还请老夫人和二老爷准许。” 苏雪看着绿然伏在地上的背影,眉头跳了跳,最终无声叹息一声。本来她还想留着绿然在府里,有朝一日也有个里应外合之人。此时看来…… 罢了罢了,绿然也是个固执之人,既然她那般不放心自己,便还是让她跟着。何况,自己人生地不熟的,有个可信任的本土人士相伴,倒也方便许多。 “准了准了,你们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收拾东西叫管家派人送你们出发。”苏文成终于控制不住,语气间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却很快又勉强维持住脸上的一份儒雅温和之色,冲着苏雪叮嘱了一声,“你年纪尚幼,这一路又路途遥远,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到了那儿便让人给爹和祖母稍信回来。” “是,女儿谨遵爹爹教诲。孝举不容耽搁,女儿现在就想出发,还请爹爹让管家准备好马车在门口等着。”苏雪再次一躬身,状似感激而诚恳地接受着苏文成假惺惺的关怀。 此事宜早不宜迟,她为的就是趁着邹桐艳在苏府羽翼未丰之时离开,此时自然巴不得快快出府才好。 “好,去吧去吧。”苏文成冲着苏雪不舍地挥了挥手,趁着将管家叫到一旁吩咐之时,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脑仁,暗暗地骂了一声,“该死的韩秀珍,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都死了还不忘摆我一道,真是可恶。” 苏雪状似不舍地看了一眼厅中诸人,目光淡淡扫过红衣加身艳丽四射却蒙着盖头的邹桐艳后,不再停留,领着绿然转身往外走去。 却在即将踏出院门时,身后传来邹桐艳带着几分娇柔满含着关切之情的声音:“娘,夫君,娘子还小,不若多派几个人跟着吧。万一路上有个什么事,也好多一个人照应。” 第十九章 离府前夕 原本目送着苏雪出门的目光,齐刷刷地便落到了邹桐艳身上,先前因着苏雪的话而对她产生的一点反感顿时烟消云散,不少人都点头称好。(..info) 好好的一场婚宴,被丈夫先夫人的孩子如此闹场,竟还能做到如此大度。果然不愧是出自吏部尚书府的人,果然不愧是邹大人教养出来的女儿。有女如此,有妻如此,苏文成当真是有福了。 果然是个两面三刀的厉害货,只这一瞬,便扭转印象将众人的赞赏收入囊中,佩服!佩服! 苏雪也同样在心里赞叹了一句,却是眨巴着大眼睛带着几分懵懂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神情,一副小大人的口吻笑道:“怪不得大家都说邹大人胸怀宽广任人唯用不循私情,教养出来的女儿也是大度得体的呢,果真是这样。” 任人唯用,不循私情? 厅内再次一静,苏文成脸色一变,一口气再次被堵在心口,却见苏雪一脸夸了人等着讨赏的模样,更觉得心头气血翻涌。 她还是个诸事不懂的小孩,定然是信口胡言,定然是信口胡言! 苏文成强咽下喉头的腥味,自我安慰地压下冲天怒火,勉强噙了笑脸招呼着宾客重新坐下饮宴,热闹的氛围再次升起。却谁也没有发现,扶着邹桐艳入新房的其中一个丫环,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info好看的小说) 且说苏雪和绿然一出院子,便加快脚步往紫芸阁而去,却不及走到,便见一婆子追了上来将她们拦住:“老夫人说了,娘子既如此急,不若现在就动身吧。至于换洗衣物什么的,老奴已叫了人替你去收拾了。” “可是我们……”绿然话未出口,便被婆子截断,“没什么可是的,成全娘子孝心要紧,你难道还想耽搁娘子吗?再说了,你们回屋子里难道不是收拾换洗衣服,而是另有所图?” 绿然顿时被噎住,苏雪动了动唇,扯起一抹冷笑,上前一步将绿然拉住:“妈妈说笑了,那本来就是我的屋子,便是拿出任何一件东西,也算不得另有所图吧?何况我本就是去祖宅替母守孝,除了几件素净的衣服,自然也用不着其它的东西了。既然妈妈都已经叫了人替我们收拾,我们自然巴不得现在就动身。” 说完,她拉着绿然径直转了个方向,向着苏府大门而去,只给那婆子留下一个冷然的矮小背影。 那婆子夫家姓李,人称李乐家的,乃是苏府里年头最长的粗使婆子。 她冲着苏雪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嘲讽道:“呸,不过是个傻子,好好的京城大院不待,偏要去那偏远苦不拉叽无人照看的祖宅,难不成你以为会有好果子吃?莫要连累了老娘跟着长途跋涉一路奔波。” “早知如此我就该把屋子里的东西都事先顺出来。”绿然恨得直咬牙,随在苏雪后面低声嘀咕。 害死二夫人,如今又如此虐待二娘子,她算是彻彻底底地见识到苏家人的绝情与无耻了。在府里尚且如此,这一路上还想他们善待娘子,怕也是不可能了。 苏雪听在耳内却是笑了笑:“就是早告诉你又如何?那屋子里的东西都是登记在册的,大夫人猴精似的人,能由着你偷偷拿走?怕是不等你拿着走出院子,那盯着的眼线已经跑去通风报信,再不等走出苏府,东西已被缴了个精光。” 余氏和徐氏那视财如命的性子倒是如出一辙,平常将银子物件看得跟命儿似的,如今气头上,更不可能由着她带出府去。正因如此,她才从没有打过屋子里那几件破玩意儿的主意。明知得不到,何必惦记呢? 倒是韩氏那儿,虽然遗留下来的衣物首饰早已被余氏两人吩咐着烧的烧收的收了,平常又是入不敷出没有存银,绿然却拿出了韩氏不知何时偷偷为她存下来的两件银首饰。这着实令苏雪有些喜出望外。 这两件首饰或许不值多少钱,苏雪也想将它当作对韩氏的唯一念想。但好歹她现在总不是身无分文,真到了那举步维艰的绝境,也能成为救命之物。 想到这儿,苏雪悄悄摸了摸腰间,喟然轻叹:“好在咱们现在也不算身无分文,关键时候也能救救急,这已经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她好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并不是真正的四岁稚童。她就不相信,离了苏府的钱财,她会被眼前窘境困一辈子。否则,她怕是要被穿越同仁们笑死了。等到她渡过了眼前的危机,再摆脱了苏家的钳制,定然想法子赚取银两,让自己和绿然洒脱自在地活着,再养精蓄锐,准备给苏文成和邹桐艳致命一击。 “娘子倒是看得开。”绿然看着苏雪一脸的满足,想到以后还不知道要过什么样的苦日子,又不免心酸落泪,抬手揉了揉眼睛。 却说两人正走着,前面树丛里忽然窜出一个人影来,立时将两人都吓了一跳。待得定睛一看,却发现竟是一脸气呼呼的苏文超。 在二人吃惊之时,苏文超已径直走了过来,抬手在苏雪额头重重地敲了一下,气急败坏地低吼:“你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四岁的小屁孩,毛还没长全,哪儿学来的替母守孝?竟然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自请去祖宅?你知道咱们老家只有几个远房旁亲,你去了人家未必会答理你吗?你知道那宅子数年无人整修,怕是早就坍塌你可能会连安身之处都没有吗?你知道……你,你……胡闹!”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苏文超气急之下,转身一拳重重地击打在树干之上,双眼泛红地恶狠狠瞪着苏雪。竟像是苏雪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将他伤得太深似的。 也难怪,他因着苏雪上回捅出来的事被关了这么久,今日好不容易才因着二哥新婚,才被余氏准许放出来,却又见她不顾自己是否吃苦如此胡闹,心里不憋着火才怪呢。 苏雪看着他这个模样,心头微暖,却是咯咯笑了出来:“小叔叔,你这个样子若是让旁人看到了,定然以为是有人负了你。”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苏文超又想一巴掌拍过去,右手却在重重抬起后又轻轻放下,抓着苏雪的手,忽然放缓了语气,“小叔叔知道你比其他孩子聪慧,心里或许看透了许多事。但你毕竟还太小,突然离府这么远,又没个人照应,可不是闹着玩的。” 其实要论起来,自打穿越来的这三个月里,苏雪在苏文超面前是最放松、掩饰最少的,偶尔还要出谋划策帮帮他,自然难免会表现出一些异于一般孩子的聪明才智了。苏文超瞧在眼里,倒也没有过于惊奇追问,只当她是比一般的孩子早慧。 再看先前苏雪孤身而立冷然而语的模样,竟给他一种她万事了然于胸的老成感,心里不免猜测着她虽是小小年纪,怕是看出来了不少事。 第二十章 相互惦记 苏雪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却知道他是真担心自己。(..info无弹窗广告)但现今态势下,离府乃是必为之事,容不得她退却,只得叹了一口气,噙起几许泪意,低声道:“小叔叔既如此懂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凭着我与娘的感情,眼睁睁看着她尸骨未寒便有新人替了旧人,心里是何等的难受?与其每日见着心如刀割,倒不如远远离开些时日,待到时日久了,感情淡了,我又长大懂事了,兴许要接受起来就容易多了。” 抬手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她又勉强噙起一抹苦笑:“要说起来,我还要向小叔叔道歉,上回在外祖家一时任性,倒是让你跟着雪儿一起受罚。如今这样,倒也省得日后祖母和爹爹难做,想必他们心里是会高兴的。我出府一趟,虽说未必如在府里舒坦,却也权当是磨炼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其实苏雪很想说一句,在府里还不如在外面安全,虽苦些却还能留住一条命。但这些话,关系到自己和绿然的性命,她纵然相信苏文超是真心对她好,这个时候却也不敢冒险说出来。 “你怎么会这么想?”苏文超脱口而出,稍一停顿又觉得苏雪并未说错,脸上也忍不住升起几许嘲讽之意,最终只是郁结于心地再次捶了一回树。.info 想到什么,他又低头在身上胡乱地摸索了一番,最终只摸到腰间挂着的一块同心圆形的翠绿玉佩。稍一犹豫,他咬着牙将其扯了下来,塞到了苏雪的小手上:“叔叔身上也没有银子,这个你且拿着,待到缺钱使时,便把它当了,也能应应急。” 苏雪看着手上的玉佩,最终没有推回,含泪点头:“好。” 苏文超的心性,她还是知道些的。(..info)他既下了决心顶着被余氏责骂的后果将玉佩送她,就绝不会再收回。如今她也正是缺钱的时候,倒不若暂且收下,记住他的这份情意。 苏文超高兴地摸了摸她的头,又拉着她来到府门前,言带警告地叮嘱跟去的人一路上好好照看苏雪。 苏雪抬眼看去,便见得一辆半旧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大门一侧。马车旁,站着两位男子。其中一个微微有些驼背,年约五旬,乃是府里两个会驾马车中的一个,人称清叔,苏雪曾经坐过他驾的马车,倒是认识。 另一个看上去约摸二十左右,长得有些壮实,一副府里护院的打扮。就在苏文超叮嘱两人时,先前拦住苏雪的李乐家的和脸色极其难看眼神极其怨毒的春裳一人抱着两个包袱一同走了出来,俨然一副同行的架式。 看来,这就是邹桐艳嘴里的多派几个人了。苏雪悄然绽出一个嘲讽的笑意。 再想想一向手头并不宽裕、简车出行的苏家人,能抽调出这几个人跟着她,怕已是因着今日宾客济济耳目众多了。不过,现在除了绿然,她并不信任其它人,人多人少,也不过是跟在身后的尾巴,倒也无所谓了。 “一路上别再任性了……”车帘放下,终于将那一脸不舍担忧的苏文超隔绝开去,叮嘱的话音逐渐飘远。苏雪吸了吸微酸的鼻子,敛去心底的不舍,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苏文成,邹桐艳,你们且等着吧。我苏雪终有一天要归来,要让你们为自己曾经犯下的恶行负责! 就在苏雪心底喊出邹桐艳的同时,苏府新布置的喜房里,一身百鸟朝凤大红喜服的邹桐艳也惦记起了她: 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原本想着等过后再来慢慢收拾你,没想到你倒皮痒了,等不及了往上赶。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闹了喜堂,让我成为众人的笑柄,如此一来,我岂能容你。 已自己掀了盖头的邹桐艳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微眯着,眸中泛着危险的光芒,只能称得上清秀的脸上如山雨欲来般阴沉无比,被一双素手紧攥着的喜帕更是因着受不住巨力的撕掉,“啪”地一声撕裂开来。 小贱人,我定不饶你! 邹桐艳将破裂的喜帕又狠狠地撕扯了一番后,重重扔在地上,正好悄声摸进来的丫环见着她脸上的狠厉之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对上她阴冷的双眼,忙垂了垂头,掩去眸底的惊恐,低声道:“奴婢都按娘子说的办好了,娘子不必再忧心。” 那小娘子着实不知天高地厚人情好恶,如今得罪了这尊活阎罗,也只能自叹倒霉了。她不过是个听命行事身不由己的可怜婢女,实在是怪不得她啊。 “很好,哈哈,很好。小贱人,你就等着到地府里同你娘一道猖狂去吧。”邹桐艳阴云密布的脸上绽出个张狂的笑来,一张因抿了大量胭脂而显得血色欲滴的嘴唇猛然张开,顿时给人一种血盆大口的感觉。 一旁的丫环乍然一见,吓得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亏得悄然抓着身后的桌角,才只是身子晃了几晃。 “你做什么?”邹桐艳仍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猛然侧眸紧盯着她,声音中有了明显的不悦。 “奴婢该死,奴婢方才行路太快,如今突然站着竟是觉得有些腿软,差点摔倒,吓着了娘子,请娘子饶恕。”丫环身子一颤,跪倒在地。 邹桐艳看着她的脸上并无异色,方才转怒为喜,脸上重新绽出笑颜,伸出一手将她扶起来:“你辛苦了。待得事成,我定不会亏待了你。待会儿还得侍候姑爷,你先下去歇会儿吧。” 数年的侍候,已让丫环只从她一伸手间便感受到了她此刻的好心情,忙顺势而起,低声应下后退了出去。 邹桐艳收回的视线垂下,落在被绣着七彩凤纹的锦锻覆着的腹部,脸上的笑意骤然加深。她的右手缓缓抬起,略一迟疑后,轻轻地覆了上去,凝着锐利锋芒的眸光逐渐柔和。 很快,所有的障碍都将被铲除,所有的眼中钉都将被拔出。剩下的,便只有无尽的坦途。 第二十一章 保持距离 喜宴撤去,宾客散尽,苏家人翘首以盼的大喜事经历最初的波折后,终于落下帷幕。 从大喜突然转为大怒晕厥过去的余氏在经过稍稍的歇息过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脸上的喜气却再也寻不到了:“真是家门不幸,先是娶了韩氏那个既没出身又没地位还一脸清高的倔货,如今竟还出了这么个成天拿苏家的脸面放到别人脚下踩的蠢货。今儿这一闹,整个京城怕是没有不知道咱们苏家不在背后指着咱们苏家说三道四的。真是气死我了。” 想到这儿,余氏心里窝着的火又蹭蹭往上窜,忍不住重重地拍着床沿,反手又将一个软枕砸出,竟带得妆台上她最喜爱的松下弹琴白瓷高腰花瓶“咣当”一声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顿时,余氏只觉得自己心和肝都疼了起来,又忍不住捂住了胸口:“作孽啊,作孽啊,我上辈子定然是做多了恶事,老天爷这辈子才会降下那俩妖孽来埋汰我气我,来坏我苏家的好事。什么三年,她既乐意,就让她在那儿给我待一辈子,我苏家就当没生下那个孽种。” “娘您别再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徐氏忙伸手轻拍着余氏的后背,出言附和,“那孩子胆子也着实太大了些,我原想着必定是那宁婆子收了她什么好处才将她放了出来,结果找人拿来一问,竟发现宁婆子被打晕在地,那丫头竟是将人撂倒自己跑出来的。(..info好看的小说)这孩子,婚宴喜堂里宾客众多她都敢闹,敢逼迫我们。将来长大了回到府里,再看到弟妹给她添的弟弟和妹妹,指不定……” 说到这儿,她状似有些担心地抬眼看了看一旁立着的苏文成。 现在邹桐艳简直就是苏府的福星和大神,只要有她在,有她爹邹大人罩着,苏家才能有美好的未来,苏家子弟才能有飞黄腾达的机会。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任由任何一点威胁到这一点的人前来破坏。 苏文成听得眉头一紧,眸光一闪后,菱唇轻启,清雅的声音染了几分冷意:“娘和大嫂便放心吧,这事儿我会处理好。那孩子已是三番两次将娘气得重病不起,如若日后还不知悔改,儿子也不能再纵容她,只得让她继续在老家休身养性,待得大了,便在那儿寻个性情好人品好的嫁了便是。” “如此……也好,到时多陪些嫁妆便是,只盼着她将来在夫家能过得好好的,为咱们苏家长脸。”余氏心里舒坦了些,微咬着牙说完,更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此时的苏雪,还不知道血缘最近的几位亲人已经对她作了如此长远的安排,正坐在行进的马车中往南赶路。车内并未燃烛,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靠在车壁上毫无睡意,两只眼睛瞪得铜铃般大。 她总算离开了那个令人压抑的苏府,离开了她看一眼就想冲上前去掐着脖子报仇的邹桐艳,避开了即将来临的危险。真好! 却不知,位于南方的祖宅是否同苏文超所说的那般破败不堪?不过也无所谓,现在吃些苦头,权当是自我历炼。便是前世,她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的。 小时候正是父母创业最艰难的时候,她跟在父母的后面成天在酒厂里混着,跟在酿酒师傅屁股后边儿转,倒也是苦乐参半。以至于后来家中突然遭遇剧变,她不至于像那些从小娇生惯养的人般无法适应,擦干眼泪便又能化身女汉子为母亲撑起一片天空。 “娘子,你还是坐到奴婢身上来吧,这一路长着呢,可别颠坏了。”绿然的声音从旁传来,同时一双手探向了苏雪的腰间,欲将她拉到身上。 “我就靠在你身上睡一会儿吧。”苏雪顺势倒在了她的怀里,让她的手环着自己的腰,却阻止了她将自己抱上膝头的动作。 对于坐到绿然的膝盖上,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她可不是真正的四岁小孩,而是实际年龄二十五,坐到一个十五岁的小孩身上,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绿然见她坚持,便依言将她紧紧地揽着,胳膊肘顶着车壁以防她的身子撞上去。黑暗中又一双手摸了过来抓住了苏雪的胳膊,春裳带着几分甜腻的声音传来:“娘子,还是到奴婢这边来坐吧,奴婢可比绿然会侍候人。” 也比绿然心眼多,比绿然心肠歹毒! 苏雪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被春裳抓着的胳膊却一动不动,马车中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好半晌,就在春裳气得咬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时,苏雪带了几分暗哑迷蒙的声音传来:“嗯,这床摇得好厉害……” “娘子一向入睡快,今晚又是一路奔波,怕是早累得不行了。”春裳咬着牙收回手,讪讪地替自己找了个台阶。一旁的李乐家的极轻地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哼春裳马屁拍到了马蹄上,还是哼苏雪只知道睡。 苏雪靠在绿然的怀里,盯着春裳所在的位置,眸光渐渐沉冷。 她以前没有看清春裳的真面目,又认为主仆之间总有一份别人没有的情意在,才会被她的表象所蒙蔽。如今,她却是再不会被她的甜言蜜语所欺骗了。若是可能,还是尽量保持安全的距离为好。 就在此刻,行进了两个多时辰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外传来清叔带显沙哑的声音:“春裳姑娘,再往前还得再走数十里才会有客栈,先在这个小店暂且休整一晚吧,马儿也得添些料才好。” 春裳正坐得混身酸痛,巴不得找张床躺下,听闻此言,忙出声应和:“好,就在此刻先歇息一晚吧。” 这是把春裳放在了此行总负责的位置了?亦是余氏等人的安排? 苏雪眉头一动,在车帘子被掀开之时迅速闭上了眼睛,因着装睡,便只得由着绿然小心地将她抱下了车。 “还是让我来服侍娘子睡吧,你和李乐家的去同赵前一道把行李收拾好。”春裳抬头打量了一眼客栈后转身直接伸手抱住苏雪的身子,欲要往自己怀里拉。 感觉到绿然的犹豫,苏雪嘤咛着动了动身子,一个翻身,巧妙地摆脱了春裳的魔爪,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绿然的脖子:“娘,你不要走……” 昏黄明灭的灯光下,夜风吹来,春裳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脑中再浮现出韩氏死后被人抬走的凄凉模样,“倏”地一下松开双手:“既然娘子睡熟了,你便抱着她先回房去吧。” “好,那就有劳春裳姐姐了。”绿然应声后,又将怀里的苏雪紧了紧,抱着她走入客栈。春裳与绿然同龄,却大上几天。 等到彻底离开春裳等人的视线,苏雪才勾唇嘲讽一笑,身后传来李乐家的似乎带着几许怨气的声音:“赵前,咱们皮糙肉厚的,还是老实干活吧,要是咱们再想着偷懒耍滑的,这一路上可还怎么走?” 第二十二章 突发之事 朝阳再度升起、鸟儿重新鸣叫的时候,苏雪又坐上了起程的马车,透过李乐家的掀起的帘缝随意地扫视着路旁的景物。花红柳绿,田园泛碧,路旁的禾苗更是翠色欲流,展示着勃勃生机。 李乐家的则平视前方缓缓行进的马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坐在车前的赵前闲聊着:“你就是前些日子大老爷招进府来的护院吧?听这声音倒也像是南方人,不知老家哪里?” 赵前似乎并不喜主动言语,一路之上极少开口,此时听李乐家的问起,不由莞尔一笑,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竟让那张并不出众的脸添了几分风采:“妈妈好耳力,确实是南方人,老家昌平汝县,与潭县相邻。” 苏老太爷的老家,便是昌平潭县兰阳镇。 “那可真是巧了,竟与老太爷家是邻县。此去会经过汝县吗?若是经过,你倒是可以顺便也去家里瞧瞧。”李乐家的越发兴致勃勃,又将身子往外挪了挪,微倾着身子看着赵前。 赵前却是脸色微微暗了暗,尔后摇了摇头:“倒是必经之路,只是家中父母均已不在,兄弟也死的死,逃难失散的失散,便是去了,也是没人的。.info” 李乐家的便又噙了几分同情,啧啧摇头:“可怜见的,竟是逃难出来的。也不知是洪涝还是旱灾,这天灾最是无情,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食不果腹。若是遇上洪涝,连房屋家当也一并冲毁了,能不被水冲走捡着一条命都得念声阿弥陀佛。” “是洪涝,”赵前只说了三个字,便咬紧了唇瓣,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惊恐与悲痛交织,显然陷入了曾经的回忆当中。好半晌,他才低低出声,“一觉醒来,房屋已经不见了,方圆百里一片汪洋,爹娘的尸体也被冲得不见了踪影。我爹临死前拼尽最后的力气把我们哥仨儿送上村里最大的一棵古樟,我们兄弟足足在树上又怕又饿地度过了三天,才抓着一块浮木平安到达岸上,后来……便拖着病体与其他受灾的人一起踏上了逃难乞讨之路……” “如此大灾政府……朝庭不是应该以最快的速度拨付赈灾钱粮救济并将你们妥善安置的吗?你们为什么还要逃出来?”苏雪被他忧伤的情绪感染,想到前世每每哪处受灾政府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给予支援,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指望朝廷赈灾?”赵前脸上的哀伤被嘲讽取代,尔后又带了浓浓的愤怒,“我们起先倒也是这么想的,挖草根捞死鱼的好不容易熬到赈灾钱粮到了,分到手的却只是每户两小捧发了霉的玉米面,吃不饱不算,还得贴上一个壮劳力为他们卖力卖命。若非如此,我大哥也不会又饿又病之下被活活累死。” “竟有这样的事?”苏雪眉头一拧,一瞬的震惊过后神情间已带上了浓浓的愤怒,“你们为什么不去告?” 贪官克扣赈灾钱粮之事,她并不陌生,但在灾情如此严重之地还要剥削劳动力的,她却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官员,何止是贪婪,简直已经称得上道德败坏杀人凶手了。 “告?”赵前一愣后,嘲讽的笑容中添了几分无奈,“都说官官相护上行下效,这赈灾钱粮一路下来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官员的手,能告得尽告得倒吗?” 说完,他才察觉到自己竟与一个四岁小孩论起了世道,向她诉起了心中的苦恼愤恨,不由失笑地摇了摇头:“娘子还小,怎么可能懂这些……” 话未说完,原本平稳行使的马车突然颠簸了起来,还走起了弯路。坐在外面的赵前条件反射般地反手抓住了车辕,才没被甩下车去,同时又眼疾手快另一手往旁一拦,及时将差点栽下马车去的李乐家的用力顶了回去。 “哎哟,我的妈呀,吓死我了!”李乐家的一手抓紧了车门框,一手拍着胸口舒气,邹着眉头看着前方。 同时,马车“突”地一下停了下来,清叔身手敏捷地跳下了马车,一面快速地打量着车子,一面道,“怕是得先把娘子扶下来才好,我要仔细检查一下是不是车子出了什么问题?方才差点没害得马儿连蹄子都崴断了。” 拉车的马儿崴断了蹄子,整辆马车不都废了吗?哪里还能走路?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车子若是坏在这儿,岂不让人欲哭无泪? 清叔的话一落,众人并无异议,李乐家的更是抢在赵前之前跳下了车。接着便是春裳,绿然抱着苏雪挪过来时,清叔正蹲下身子检查马蹄,侧着头看了看,便随意地抬起右手往马右前蹄上轻轻拍了一下。 “希律律!”一声高昂的马啸陡然响起,原本只是喷着鼻息烦躁地原地踏步的马儿突然脑袋一甩,高扬起前蹄,上半身完全直立了起来。不过一瞬,竟又疯了一般拖着马车狂奔了起来。 被马脑袋掀翻在地的清叔后仰着坐在地上,慌忙中就地一滚才没有被抬起后又落下的马蹄踩成烂泥。只来得及到达车门处的绿然和苏雪却在马车陡然前进时被惯性推着重重地向车厢后部撞去。 陡然的变故令绿然的脑子“轰”地一下,一片空白,却本能地将身子一侧,把苏雪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呯”地一声,她的后背和后脑勺撞在车壁上,发出令人牙疼的巨大响声,骤然的重击令她眼前一黑,阵阵眩晕袭来。 但紧接着,她贴向车壁的身子又带着苏雪往前一冲,不及两人做出任何反应,同时直直扑向了马车底板。绿然做惯了活的结实身子将小小的苏雪整个压在了下面。 “嗯!”苏雪只觉得整个胸腔处的气息都被瞬间挤了出来,却无法吸入新鲜的空气,顿时呼吸困难混身麻木,刚想咬牙伸手去推,两人的身子又在车厢内翻滚了起来,耳旁传来李乐家的和春裳渐渐远去的尖叫声,“哎呀,不得了,娘子还在里面……” “快,快去救娘子……” 第二十三章 恩人天降 “快,抓住车座,先把自己固定住!”混乱中苏雪双手抱住车厢中固定座位的一条粗木腿,才终于将自己小小的身子固定住,忙一边用小短腿去顶住绿然的身子,一边急急地对她喊道。 不想被她的小短腿一顶,绿然已经借着身体微微一滞之机,伸手一把扳住了车座。一番咬牙挣扎,她还顺着车座站了起来,前俯后仰之际伸出右手揪住了车顶的木环,忙又弯了腰用另一手抓住苏雪的小手,欲将她拉起来。 一路急速而颠簸的马车再次被高高抛起,苏雪忙快速扑上前去双手紧紧地抱住绿然的一条大腿,才没有再次倒地翻滚。青色车帘被风掀得卷成了条儿,飞向一侧,苏雪毫无阻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只觉得后背发凉。 方才还缓缓跑着的马儿,此时已如同注射了兴奋剂般,撒开四蹄拼了命地狂奔着。本就陈旧的马车,又被拖着一路颠簸摇晃,快速行进,刺耳的嘎吱声此起彼伏。两边的稻田、树木快速地后移着,弯曲看不到头的泥路上却并无其他路人。 而马车上也只有她和绿然,光稳住身形便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随时都可能摔下去,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技术去让狂奔的马儿停下来。 天啊,若是马儿不停下来,她们岂不是要一直这样陪它跑下去?瞧它这横冲直撞分明慌不择路的模样,万一冲下田埂或是池塘,怎么办?若是再遇上小说电视里常说的悬崖峭壁,她和绿然岂不都得摔个粉身碎骨? 悬崖峭壁?脑海中突然闪过的一个词,让苏雪只觉得一股凉意由脚底窜至后颈。.info[]这样的情节不是每个穿越女都会遇到吧?她不会也这么倒霉吧? 马车再次一歪,绿然哑着嗓子声音颤抖地呼喊了起来:“救命,救命啊!” 可俩人心中都知道,方才一路行来根本一个行人都不曾碰到,此时呼救怕也是纯属枉然。 不行,她们得自救!她不能好不容易重活一回,才躲过邹桐艳避出府来,还不到一天,就惨死在这车祸上! “绿然,快想办法抓住马缰。”苏雪软糯稚嫩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沉冷,身子已顺着绿然的腿部滑坐了下去,向着车前座挪去。 她当然不知道如何驾马车,但此刻除了利用拽住缰绳来控制马儿,她想不到其它任何的办法,只能先试试了。 只可惜她人小手短,好不容易半边屁股挪到了车前座上,伸出的手连马屁股都没够着,整个人却因着车子的陡然一歪向前栽去。 “娘子!”绿然本就泪眼汪汪被突然的变故吓得要哭了,此时见着苏雪跌下马车去,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落,疯了一般扑上去拽住她的裙腰带,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是单手将她提了起来。 两人又是攀着车门框好一番挣扎费力,才终于重新爬回了车厢里。绿然不等苏雪再开言,径直小心地轻移慢挪至车前座上,一手紧抓着座旁扶手,一面前倾了身子伸出另一手颤颤巍巍地去够马缰。 无论如何,她便是拼了命也得保护好娘子,才不枉二夫人当年相助之情。 “小心!”眼见着绿然的手就要够到马背上的缰绳,那马儿却突然一甩身子,马尾用力一摆,扫得竭力往前的绿然只得侧头往旁躲了躲,苏雪忙腾出一只手来紧拽住她的裙摆,生怕她像自己般栽倒下去。 好在绿然稳住了身体重心,并不至摔倒,但那马缰却怎么也拽不到手中来,绿然心灰之下又添了几分绝望:“娘子,马缰拽不到,怎么办?怎么办?” 她们是不是只能任由这马儿继续发疯下去,至最后不是车翻人伤便是车毁人亡?天哪,她一介奴婢本就命贱身低死了倒也不足惜,却不能护着娘子周全任她小小年纪便遭遇不测,到得地下可怎么见二夫人啊。 “你再试试,再试试,一定行的。”苏雪却不甘心就此放弃,将两人的性命交给一匹发狂的马儿。 因为死过一回,深切感受到了死亡时的那种绝望无助,她更体会到生命的可贵。老天垂怜,重活一回,不付出所有的努力,她绝不会轻言放弃,任由生命殒灭。前世答应了妈妈好好活下去却没做到,这一世,她一定要努力实现妈妈的遗愿,也不能辜负了韩氏对她的疼宠。 如若今日注定了拉不住马缰控制不了马儿,她也不会坐以待毙。实在不行,关键时刻便选择跳车吧。虽说这样的车速跳下车去很可能会摔个断手断脚的,但总比车毁人亡丢了性命好些吧。俗话不是也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吗? “不行,不行,拽不住!”绿然又尽量前倾了身子伸直了右手,好几次差点被颠下去,却仍然无济于事,那马儿像是专门同她作对似的,怎么也不让她靠向自己的背部。 “啊……”一声女子的尖叫陡然响起,正将满腹心思都放在与马缰奋斗之上的主仆俩惊愕抬头,才发现前面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车马队,而此时自己的马车正不顾一切地向着对面的几匹高头大马中间冲去。那尖叫声似乎是当前一匹马上靠在大人怀里的女童所发出的。 这下出大事了!撞上怕是已经不可避免了,这下不光她们得出事,对面的人也要无辜被殃及池鱼遭受无妄之灾了。 可苏雪深知自己无能为力,只能扯破了嗓子冲即将到眼前的人群大喊:“马儿发疯了,快避开!” 而此刻,她们竟是连跳车的机会也没有了。一旦跳下去,无论往哪边,怕是都会被对方不及避开的几匹马踩成烂泥吧?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就在双方的马头靠近、马身相贴、苏雪准备闭上眼睛听天由命时,那小女孩身后的大人忽然凌空一跃,如同一只翱翔的鸟儿般在空中一个飞旋后,落在了发狂的马背上,同时右手朝着马颈部重重一拍,那马儿一个高昂嘶鸣后,竟硬生生地立在了原地。 而那迎面而来原本应该快速冲过来的几匹马也像是被同时定住一般,整齐地立在了苏雪马车前几寸的地方。 一切都像演戏般,更只发生在一瞬间,苏雪只觉得身子往前微微一冲后又被弹了回来,眨了眨眼睛再去细看时,预料中的重大伤亡事故并未发生,见到的只是自己的马车与对面一众车马形成对峙之姿。 “哇!爹爹真是太厉害了!”女童的鼓掌欢呼声让苏雪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不可置信,定睛向前看去。 第二十四章 交上好友 便见得对面几位坐着高头大马的劲装男子簇拥下,一位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女童正一马当先,坐在毛光油亮的枣红大马上。 她明眸皓齿,神情欢悦,眉眼间有着掩不去的兴奋与崇敬之色。瞧她的穿着打扮,似乎十分偏爱紫色。一条绣蔷薇纹的紫色襦裙加浅紫色的轻纱半臂,腰间系着一条绣金色花纹的深紫腰带随风飘逸,擎着的双髻上,亦是浅紫珠花。便连那垂在马背侧的小脚上,穿着的亦是深紫绣蝴蝶纹的绣花鞋。 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顺着她炯炯的目光,苏雪微微侧头,将视线落在了压制疯马的男人身上,便看到一道腰背挺阔笔直的墨绿身影,墨发高束,发尾扬起。仅是一个背影,便让苏雪感觉到了一种意气风发策马沙场的不俗气度。 许是感觉到了苏雪的盯视,男人微微侧头,一张五官深邃、肤色黝黑的脸呈现在了她的面前。他眉飞入鬓,眸若寒星,眉眼间一股英姿勃发之气自然流溢,看似淡然无波的眸子不经意地一扫,却不知不觉地带出几人令人敬畏的寒意。 那怕就是久经沙场后的军将才有的气势吧?怪不得方才的动作那般行云流水恣意洒脱,真是英雄出……大叔。 瞧着对方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苏雪自然而然地便如前世般将他看成了学弟般的存在,赞扬之色顿显。直到一眼扫到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才陡然惊觉自己此刻只是个小屁孩。若是被人发现自己竟用一种前辈看后辈的赞赏眼光盯着人家看,她会不会被人看成神经病? 苏雪暗暗打了个冷颤,赶忙收回视线,迈着小短腿爬下马车。得人相救,最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孙安倒没注意到她眸光中的异样,却因着她丝毫不惧于自己的淡然神情而微有些讶异。 只见小姑娘不过四五岁,年龄和女儿钰儿差不多,身量也差不多。一身灰白色的襦裙,束起的双丫髻上亦不曾插着任何饰物,整个人显得极为俭朴素净。然那一张五官精致肤如凝脂的小脸,却没有被这素净所埋没,反而衬得越发出色。特别是那一双星辰般炯亮澄澈的眸子,犹如琉璃般晶莹剔透,又隐隐透着几分孩童没有的沉静与淡然,让他寻不到一丝对自己的恐惧,便是对方才险境的后怕也早已消散殆尽,一丝不剩。 再侧头看了看一旁抿唇垂眸似乎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的绿然,孙安看向苏雪的眼神中便带了几许赞扬。 他深知自己久经沙场多年,即便有意控制,身上仍是会不受控制地流泻出几许令人敬畏的寒意。.info[]所以一直以来,除了家人,不说小孩,便是一般的大人见着他,也会有些胆战。倒没想到今日这小姑娘竟似是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寒意,反而主动迎了过来,着实好胆量。 “苏雪多谢这位大叔救命之恩!”苏雪微蹲下身子,有模有样地冲着马上的孙安行了个全礼,“还请大叔告之尊姓大名,等到苏雪长大定然上门,报答今日大恩。” 她倒是听韩氏教导过女子闺名不能挂于口中,但此刻面对的可是救命恩人,若不说出,未免显得有些不识好歹吧? 哦?等到长大再报今日大恩,不是应该说让自己的父母上门道谢报恩吗?这孩子果然是与旁人大有不同。瞧她穿着朴素,马车破旧,车中只有主仆两人,怕是出身并不出众。能有这份胆识与机敏,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 孙安看着苏雪的眸光中更添了几分兴味,一个纵身跃下马来,抬手将苏雪扶了起来,低沉磁性的声音中带着为将者的爽朗:“哈哈,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过,你若想知道,大叔便是告诉你也无妨。在下孙安,小女孙晨钰,今日相遇,便是有缘,你若不嫌弃,倒是可以和她交个朋友。” “蒙大叔不嫌弃,苏雪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苏雪忙出言表明心迹,却不及说完,马上的孙晨钰已经再次拍着手欢呼了起来,“真的吗?那太好了。” 一面说着,她已一条腿别过马背,就要从高头大马上跳下来。 一旁的劲装男子眼疾手快,她作势欲跳之时,已有一人纵身下马一把将她扶了下来。 苏雪看得很替她捏了一把冷汗,正准备上前与她打个招呼,她却一个转身奔向身后的马车,在苏雪囧汗直流时嘴里欢悦地喊着:“娘,爹爹给钰儿交了个朋友,您快下来看看哪。” “好,娘替你看看。”车帘掀起,一个身着湘妃色襦裙、发间簪着镂空兰花珠钗的少妇冲着孙晨钰慈爱地一笑,转身将怀中抱着的另一个小女孩递给身旁的丫环,扶了另一个丫环的手走下马车,才抬头将目光向着苏雪投来。 正面对上,她的容貌便完全落入了苏雪的眼中。只见她长着一张细长的瓜子脸,眉眼细长,容貌姣好,五官与孙晨钰有几分相似,却有着独属于年轻妇人的风韵与娇美。而她看着苏雪的眸子中,更有着只有韩氏面对她时才有的慈爱与柔和。 只一眼,苏雪便喜欢上了眼前这个一看便温婉柔情的女子。 英雄配美人,百炼钢遇上绕指柔。 苏雪的脑海中陡然掠过这个念头,心中偷笑,却是上前一步冲着梅氏再次行了个全礼:“苏雪见过孙夫人、孙娘子,承蒙不弃,苏雪很乐意交娘子这位朋友。” 苏雪打量梅氏的时候,梅氏也在悄悄地打量着她。先前坐于马车中,她已听到了苏雪颇为有礼规矩的话,心中便有了几分喜欢。此时再见她不但长得如同瓷娃娃般,小小年纪神情举止亦是大气有度,比自己听风便是雨的女儿不知强上多少倍,不觉喜上心头,忙拉了孙晨钰笑道:“你看看你,交了如此好朋友,也不说上前打个招呼,倒缩到了娘身边,知道的说你是想与娘分享喜悦,不知道的还道你是害怕了缩到娘怀里躲起来了呢?” “哈哈!”一句话,竟是引得车内车外的众人俱都掩嘴笑了起来。孙晨钰倒也不恼,大大方方地拉了苏雪的手,亲热地道,“你好,我叫孙晨钰,与我交好的姐妹都唤我钰儿,你也叫我钰儿吧。我便唤你作雪儿,可好?” “当然可以。”苏雪弯唇一笑,一把握住孙晨钰竟是带了几分粗砺的小手,心中亦是有些欢愉。 虽说实际年龄悬殊了些,但这好歹是她在这大唐交到的第一位异姓朋友,且还是救命恩人的女儿。这一刻,实在值得她铭记。 第二十五章 原因不详 初成朋友,自然有着许多自己的故事要分享。.info[]无奈孙安有事需要尽快进京,而苏雪又不与他们同路,反倒是背道而驰,孙晨钰只得又说了许多日后有时间去她家中做客的话,才在父母的催促中依依不舍地坐上马车离去。 “哎,停车,停车,我还没有告诉雪儿我们家府邸在哪儿呢?她若是找我,可要上哪儿去啊?”马车行了一段,坐在车里的孙晨钰忽然起身拍着马车大声喊道。 她尽顾着将自己的趣事讲给雪儿听了,竟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更重要的是,她连雪儿是出自哪家的住在哪儿也忘了问了。将来若是等不到雪儿,她竟是也不能主动去找她了,这可真是糊涂了。 依旧一马当先的孙安闻言却是一抖马缰行得更快,低沉的笑声在旷野上空飘荡:“你放心好了,那孩子可比你细心聪明多了,你那唧唧歪歪的一堆话已足够她分析出咱们是什么人了,她早晚会寻到咱们家去的。” 至于是什么时候,那就不得而知了。也不知她那一句长大后报恩的话是随意而出,还是经过思量的。但那提到报恩时认真的神情却是不作假的。 想到自己竟放下了一直压在心头的紧急公务,反而思量起了一个小姑娘会不会报自己的恩,孙安不由失笑摇头,冲着身后一挥手,一众人行得更急了,与跑得气喘吁吁的春裳等人迎面相遇,亦没有谁在意。 “娘子,那孙老爷凶得很,你都不怕他吗?”绿然看着孙安一众人早已消失的地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现在,她越来越佩服娘子,越发认定娘子是得了老天庇佑异于常人了。小小年纪,处在疯狂行进的马车中,她早吓得六神无主脑袋一团浆糊了,娘子却还晓得去拽马缰。而刚才那位孙老爷,只淡淡地一扫,便让人有一种刀架在脖子上的冰冷感觉,她早吓得双腿打颤看都不敢看了,娘子竟不但不怕,还主动上前结交,真真是了不得。 “那有什么好怕的,孙老爷那是长期与敌交战形成的余威,针对坏人的,咱们可是好人,自然不用怕。”苏雪一面轻松随意地说着,一面围着经孙安一掌拍下后彻底化身良兽的马儿仔细地查看着。 这匹马儿莫不是也像有些人一样,得了间歇性颠狂症,隔了一断时间便会发作一次?若是如此,那它下次发作的时间又是在什么时候? 不行,她得好好问问清叔,若这马儿当真时常发狂,她得想办法让他将它换掉。只是,想个什么办法才好呢?春裳他们身上有带足够的银两出来吗? 苏雪一面搓着手,一面皱着小眉头撅着小嘴在原地转圈,目光一垂间,竟见得阳光照耀下,马儿身旁暗黄的尘土间有点点银光闪现。.info 她拍了拍马背,确定它不会再陡然一个纵起后,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拂开尘土,伸手将那银色的东西捏起,却是两根极细的长针,跟前世医院里针灸用的银针相差不大。 这是做什么用的?莫不是方才孙安扎入马身上用来控制它的天外飞针? 苏雪一面猜测着,一面捏着银针对着阳光兴致勃勃地察看着。难道这就是古代人所用的暗器?看着光滑银亮的,竟看不出是铁制的还是银制的。 “哎哟,谢天谢地,奴婢还能看见娘子你,方才着实把奴婢吓死了。这要是娘子有个什么事,奴婢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快快快,让奴婢看看娘子你有没有伤着哪儿?”春裳夸张的喊声从后面传来,人已如同恶狼扑食般扑向苏雪。 还能看见?便是死了也还能看见尸首吧?这说的是什么话? 苏雪忙将手中银针小心收好,身子不着痕迹地往旁侧了一步,避开她的怀抱,拍了拍自己身上,淡淡道:“方才我也吓死了,好在这马儿不知怎的又自己停了下来。伤处倒没有,不过是磕了几下,反而是绿然,后脑勺上起了好大一个包呢。” 对于方才遇上孙安一行并被对方救下一事,苏雪并不想多费唇舌说给其他人听。谈不上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说与不相干的人听而已。 春裳听到苏雪说没有伤处,忙又后怕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对于她所说的绿然受伤一事却仿若没有听见,拍着胸口道:“老天保佑,没有伤处就好,没有伤处就好。你说这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刻怎么就突然发起狂来了呢?这马儿莫不是染上了什么病?李乐家的,你说是不是?” 说到后面,还不忘回头冲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的李乐家的询问。 “啊?”李乐家的闻言神情一滞,一手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一手重重地拭了两把额头的汗,“可不是,莫不是那马儿也跟人一样突然得了失心疯了?要不怎么好好的就发起狂来了呢?好在老天保佑,娘子没出什么事,否则咱们几个怕是都脱不了干系。” “可不是?”春裳冲着已经对着马儿上下检查起来了的清叔叫唤道,“清叔,这马儿可一向是你照看的,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幸亏我们下来……幸亏娘子没事,否则老夫人和二老爷第一个便饶不了你。” 幸亏她下来得早,若是晚一步下来,岂不是要跟娘子和绿然一样被滞留在马车上,受一路颠簸不算,万一没她们这么命大,摔下马车,岂不是非死既残? “我哪儿知道是怎么回事?”清叔闻言眸光一闪,将头垂得更低,抚着颌间的短须神情异样地紧盯着马儿,另一手时不时地拍着马身上的各个部位。赵前则是在最初深深地看了苏雪一眼后,便一直静立一旁,看着清叔检查马儿。 “老清叔,这马儿以前可曾像今日一样发过狂?”苏雪没忘了心中的疑问,待得春裳和李乐家的安静下来才开口问向清叔。 “貌似没有过,莫不是……路上受了什么刺激?”清叔稍一迟疑,摇了摇头,眸中光芒一闪,“也可能是昨晚在客栈的马厩里被惊着了,现在瞧它的模样,竟是与以前一样驯良了,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了。” 没有过?那就不是间歇必癫狂症,只是偶尔受惊发狂了。如此一来,换马一事也就没太大必要了。 对于马儿为何会突然发狂,苏雪倒是想知道,但既一时查不出来,便慢慢来吧。 于是,她冲清叔安慰地一笑:“既说不清,便慢慢看吧。这一路上你多照看着便是。对了,方才马儿将你撂倒的那一下怕也不轻,你没事吧?” 第二十六章 不屑应对 清叔倒没想到苏雪小小年纪经过了方才那样的险境后,竟还记得关心自己,先是一愣,尔后垂眸缓缓摇头:“并无大碍,劳娘子挂心了。这一路上老奴定会时时盯着它他细看着它,保准方才的情况再不会出现了。娘子便请放心吧。” “嗯,有老清叔这样的老把式照看着,我并不担心。”苏雪亦是浅浅一笑,露出四颗洁白闪亮的贝齿,“既没事,咱们便重新上路吧。再耽搁下去,怕是连午饭都得错过了。” 苏雪说完,与绿然率先爬上了马车。李乐家的走在最后,临踏上车踏前又忍不住回头问了清叔一句:“你真的确定这马儿不会再像方才一般发狂了?若是再来一次,娘子还这么小,可保不准会出什么事。” “不会,娘子都不怕,你这么大年纪的老妈子了,倒比孩子还胆小。”清叔似乎是因为被质疑而心里有些不悦,抬头瞪了李乐家的一眼,坐上马车后,紧了紧手中的缰绳。 重新上路的马儿确实如以前一般驯良听话,清叔抖着缰绳让它往东它便往东,让它拐弯它便拐弯。平稳地走了几里路后,大家提着的心便慢慢放下了。 一眨眼,苏雪便离开苏府三天了。虽说一路舟车劳顿让人疲累不堪,但比起滞留府中不知何时被害殒命,这点苦却是不值一提了。因此,苏雪和绿然哪怕混身酸痛,却是谁都没有哼哼一声,反而看着一路的绿景,想到以后的自由生活,心情怡然舒畅。 有了命,才有希望啊! 而被动跟来的春裳和李乐家的却截然不同,迥异的心境本就令她们对此行有了消极抵抗的情绪,再加上马车的颠簸和坐得屁股发疼的硬凳,她们简直觉得生不如死,无法忍受。 李乐家的再次揉了揉酸疼的腰背,哼哼唧唧一番后,抬头朝着苏雪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道:“这是什么鬼路,再这么折腾下去,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待在这儿了。放着好好的安逸生活不过,非得离了疼爱的长辈长途跋涉地跑来受这颠簸之苦,也不知道娘子是一时兴起还是受了哪个挨千刀的撺掇。要说这人还真是心思歹毒,瞧着娘子人小不懂事便花言巧语地往祖宅里骗,摆明了心思想让娘子疏远亲长,去过那清苦无依的孤苦生活,也不知道娘子能不能挨得下去,这人真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要我说,她是不是还存了旁的心思?” 一面说着,她还不忘眼睛一斜,将目光往绿然身上落了落。那明摆了说绿然撺掇苏雪的意思,是个人都能听出来。绿然心头一窒,抿了抿唇便要张口争辩,春裳却紧接着开了口: “谁知道呢?许是仗着以前的主子看重,便觉得自己也有了斤两,偏要学那丞相托孤什么的,以为凭着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能带大了小主子,将来说不得还要撺掇着她背亲忘祖与亲长作对呢?” 她一个没读过书的丫环,对于丞相托孤这样的词语自然也不能深入体会。此时也不管合不合时宜,拿来便用。 这样的话出口,却越发把绿然说得居心叵测意图不轨了。 “我,我没有,春裳,你,你们诬赖我!”绿然气得两手攥紧了拳头,又急又气之下,本就不伶俐的嘴巴说话越发结巴了,却换来春裳的一阵抢白,“哎哟,瞧瞧,我们又没说就是你撺掇了娘子。啧啧,看看你这个样子,现在想说不是你,都没有信。可见,人还是不能做亏心事,做了亏心事心里头总是虚的。只要别人一张嘴,就总觉得别人是在说自己。” 啧啧出声时,她还不忘对着绿然投去同情而嘲讽的眼神。绿然被堵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偏偏向来嘴皮子不利索,哪里吵得过伶牙利齿的春裳,只气得咬紧了唇瓣抬指颤颤地指着她:“你……” “我什么我?怎么,现在仗着你曾服侍过先夫人,又惺惺作态地主动请了来追随二娘子,就觉得高我们一等了,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就想动手打我了。”春裳梗着脖子往前倾了倾,一副你敢对我怎么样的拽得不得了的模样。 “那可不行,绿然姑娘,不是我李婆子说你,就算你以前服侍过二夫人,可府里好歹还有老夫人坐阵,春裳姑娘可是老夫人亲自指了服侍二娘子的,论理来说倒是比你还高出几许。如今你倒拿起架子来要对着她动手了,实在是让人笑话得紧。”李乐家的竟也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插了一张嘴进来,说得唾沫横飞。 苏雪斜靠在车壁上,抬指无意识地摆弄着额角的鬓发,冷眼看着她们双贱合璧的欠揍模样。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果然亘古通用。她们这是打算将绿然率先拿下,再联手打压她苏雪了?只可惜,区区几句言语的打压,她还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要不然在府里的那些日子,她早被余氏和徐氏说得无地自容剖腹自尽好多回了。 苏雪嘲讽地冷哼一声,见着绿然双眼已然泛红,流着泪还欲出言辩驳,竟是用另一只小手紧紧地拽住了她,不以为然地冷笑和以唇示意:“嘴长在她们身上,要喷粪由着她们便是。一路奔波已是疲惫,何必再为这种人耗费精力?” 何况,对付那些长舌妇,最打脸最解恨的法子便是不屑回应,让她们空有满腔嘲讽挖苦的话,却只能硬生生地咽回自己的肚里,生生憋着难受。 看着苏雪眨巴着眼睛示意自己闭上眼睛假寐,绿然略一迟疑,深吸一口气后,也跟着闭上了眼睛,耳旁便传来李乐家的和春裳同样气急败坏的声音:“不要脸的娼蹄子,以后总有你好看的。” 双眼微睁出一条缝隙,看着她们二人气鼓鼓有气没地儿撒的憋屈样儿,绿然终于畅快地一笑,重新闭上双眼,怡然舒畅地假寐着。 苏雪满意地暗自点头,小眼睛轻轻眨巴了两下,朝着春裳张了张手:“春裳,我还是到你身上坐着吧,我喜欢坐你身上。”你那天晚上不是抢着要抱我吗?今天就让你如愿了。 她不习惯坐在绿然身上,那是觉得占了绿然的便宜,却不表示她不会以此作为惩罚春裳的手段。有人肉坐垫垫着,往后不管走多长多远的路,妈妈再也不用担心她屁股生疼了。 苏雪不容拒绝地爬到春裳身上,恶趣味地眨巴了两下看似无辜澄澈的眸子。若不是顾着绿然受不了,她真想催清叔把马车驾得再快一些。 第二十七章 饼子有异 又行了长长的一段路,苏雪被马车摇晃得昏昏欲睡准备换个姿势靠在春裳身上睡上一觉时,转身间看到绿然不舒服地扭动着身子,忙冲前面道:“清叔,我坐得累了,此处听着甚为幽静,停下休息一下吧?” 泄愤归泄愤,她可不能让绿然受连累,平白多受苦。[..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哎,好。正好前面好长一段路都没个村庄小镇,没个吃饭的去处,娘子先停下来吃点干粮垫垫肚子吧,老奴也顺便在路边的池塘里饮饮马。”清叔的话音一落,伴着一声长“吁”声,行进的马车便靠着路旁缓缓停了下来。 带着花草清香的湿润空气迎面扑来,苏雪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步下马车踩着柔软的青草地朝着路旁的池塘奔了过去。 茵茵草地柔软青翠,一簇簇的小花或黄或白,惬意地随风摇曳,淡淡清香四溢。草地延伸处,一洼小塘,池水泛碧,微风轻拂下,平静的水面便泛起粼粼的波光。走近了,还能看到清澈的池水中有成群的小鱼穿梭而过,嬉戏玩闹。 这才是真正的山清水秀,无污染的大自然啊!苏雪一面心中感慨,一面兴奋地快步向前。(..info) “娘子,您慢点!”见着苏雪径直奔至池水满溢的岸边,绿然忙紧张地追了上去出声提醒。她可还不知道那晚池子边的痕迹都是苏雪跳进池塘里折腾出来的,自然想不到换了个芯儿的小主子已是位游泳健将。 “是啊是啊,水边可不是好玩的,娘子忘了那天掉进府中池塘里的事儿了吗?就不怕悲剧重演?”春裳状似关切尽职地说着,却句句捅在人心头,脚下更是半步也不愿挪,打开装干粮的袋子,取出最上面的两块饼冲着绿然摆手,“绿然,还不来拿了饼子给娘子送去?” 宛然一副吩咐下人的语气。绿然看了她一眼,想到方才闭眼忽视的效果,再次沉默了起来。 一时兴奋差点忘了本尊是不会游泳且应该怕水的,苏雪忙做出一副小心翼翼又强迫自己的模样来,往岸边的草地上挪了挪,弱弱地冲众人道:“自那晚后,我就怪怕水的。趁着今日人多,我在这旁边坐坐,练练胆子。绿然,你去把饼子拿过来,我就在这儿吃。” 一面说着,一面冲着绿然使了个眼色。(..info)绿然一时倒拿不准她眼中的意思,不过照着小主子的吩咐行事是她这些日子一直信奉的准则,便忙转身将饼子接过来递给苏雪,自己也拿了一个准备啃着。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踏”的声响如同雨天的闷雷。众人循声看去,竟见得官道上烟尘滚滚,数十骑如风驰电掣般,眨眼便至,又转眼消失在了烟尘中。众人被翻滚的烟尘呛得连连咳嗽之际,只来得及看清他们是一群穿着统一铠甲的男子。 “呸呸,莫不是又要打起来了?”清叔看着远去的马队,吐出嘴里吸入的尘土,喃喃道。一旁的赵前跟着点了点头,投向远方的视线久久没有收回。 这就是古代的兵士啊?昨日孙安匆匆进京,莫不就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事?两军一旦对阵,场面定然是非常壮观的吧? 脑中陡然浮现电视画面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苏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正欲将手里撕碎了的饼子放入嘴里,又一阵得得的稍微轻缓些的马蹄声传来。 莫不是后面还有兵士跟着? 苏雪下意识地再次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小车不疾不徐,悠然而行,拂过的轻风偶尔掀起一侧的车窗帘子,却并不见人。也不知是车内本就无人,还是所坐之人有意藏在车窗帘子之后。 马车后,四个骑马的青衣男子威风凛凛,目不斜视,亦不缓不慢地跟着。虽人数不多,却看着颇有架势。 “这也是兵士吗?”苏雪悄声问了问同样抬眼观望的绿然,绿然摇了摇头,同样低声回答,“应该不是,倒更像哪家的主子出游或是远行。只是……怕也是个不受宠的主儿吧?” 就凭着一辆马车四个骑马的人,就能判断出来?这眼力劲儿也太了不起了吧? 苏雪心底的好奇顿时被勾起,紧盯着贴着依靠在马路旁的苏家马车过去的那群人,神秘兮兮地问道:“何以见得?” “这样的护卫一看就是世家大族才有的,可是那马车……却太过陈旧窄小了些。”绿然蹙了蹙眉,旋即又不确定地摇头笑了笑,“也许是奴婢想岔了,也或许里面坐的只是位世家大族的下人呢。” 听说那些百年的世家大族,不光主子出行奴仆成群马车浩荡,动辄将大半条街都占了去。便是那些有脸面的下人出个门,也比一般小门小户的主子还风光呢。 许是因着心境的变化,最近她竟见着什么都觉得背后藏着龌龊,见着个人便免不得猜测其是不是同二娘子一样被亲长抛弃冷落,这样杯弓蛇影的想法可要不得。 原来是这样啊? 苏雪发现了新大陆般,了然地点了点头。所谓看出门排场辨身份,原来古今也是一样的。 如果凑巧也是个不受待见的落魄之人,却不知是男是女,是大是小。目送着车马渐渐远去,苏雪记起手里的饼子还未开吃,便重新往嘴里送去,却在垂眸间看到身前池子里的情景时,送到嘴边的食物陡然掉落。 一瞬的恍神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将绿然手里的饼子拍落,又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直直地盯着她紧闭的嘴。 “怎么了?娘子?”绿然被苏雪陡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又见她拉着自己手的小手微微颤抖,紧盯着的眸中眸光渐渐黑沉,顿时也心生紧张,反抓住她的手关切道,“娘子,莫不是突然间哪里不舒服?” 除了生病,她想不出前一刻还安安静静的娘子为什么突然间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感谢大家看文,若您喜欢,就动动手指点个收藏吧,推荐票什么的,有多少来多少吧,哈哈! 第二十八章 谁的魔爪 她的声音并未压低,惊呼询问声出口,其他几人咬饼子的动作一顿,齐刷刷地将好奇询问的目光投了过来。(..info)李乐家的急急咽下嘴里的饼屑,两眼直盯着苏雪,张嘴问道:“怎么了?是娘子怎么了吗?”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不舒服了呢?我就说那水边坐不得嘛,你偏要由着娘子。”春裳看似脸上挂着几分担忧,却是重重地咬着手里的饼子,言语间还带着对绿然的责备。 不,不能让他们看出异样! 苏雪陡然反应过来,眼眸微垂,掩去其中的寒芒,也压制住自己颤抖的身子,摸着鼻子转头冲大家嘿嘿笑道:“没事,没事,只是闻着这饼子味道不错,掰下想往嘴里送,谁知动作太急,竟连着绿然的饼子也被我碰掉。不过还好,掉在草地上,一点没弄脏,还能吃,还能吃。” 一面说着,她一面伸出手去捡自己脚边的饼子,微斜着的目光看到绿然被拍落的饼子还是一块完整地躺在青草丛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又用另一只手也替她捡了起来:“来,绿然,这些鱼儿可比咱们府里的机灵有趣多了,咱们一边看鱼一边吃饼子吧?” 还好,还好,她们俩人都没有咬饼子,否则…… 垂眸盯着手中看起来并无异样的粗硬面饼子,苏雪的眸光再次一沉。是谁,如此好手段? “娘子,这些饼怎么还能让你吃,还是让奴婢吃吧,奴婢去给你再拿些过来。”绿然接过苏雪手中的饼子,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 这些饼子就算看不出脏了,可毕竟是掉落到了地上的,怎么还能让娘子继续吃呢? 可是苏雪却一把从她手里将自己撕碎的饼重新夺回了手中,爱若珍宝地护在怀里:“没事没事,祖母一向教育我要节约俭省,如今出门在外诸多不便,我越发不能浪费了。这饼子一看就好吃得紧,浪费了也怪可惜的。” 这饼子又干又硬,简直难以下咽,真的是娘子嘴里说的那好吃的饼子吗?绿然一脸疑惑茫然,见着苏雪坚持,最后也只得作罢,心里带着感叹与忧伤,却顺着苏雪的手坐正身子面朝池塘。 娘子莫不是因着想到以后的生活必定清苦,所以此刻才严格要求并锻炼自己? 她才一转身隔断众人的目光,苏雪已抬了手悄悄指了指池子里,低声道:“绿然,你看……这些鱼。” 鱼?娘子又要如在府里一般拿棍子捅这些比锦鲤瘦小难看得多的小野鱼吗? 绿然压下心头的酸涩,好笑地翘了翘唇角,依言低眸往池子里看。目光初一触及,她先是一愣,待到再看清池水中飘浮的碎屑时,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拽紧了身下的青草。 这……这难道是…… 只见方才还清澈无物的水面上,此时竟是浮了十几条手指长的小鱼,且条条瞪着死鱼眼翻着雪白的肚皮,分明已经死去。而与这些小鱼一起飘浮于水面上的,还有点点饼子碎屑,虽被撕碎扯散,定睛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就在苏雪和绿然两人盯看时,又有两条小鱼甩尾游过来吸咬着那些碎屑,转眼间便也动作迟缓慢慢地翻转着肚皮,怕是很快便要死去。 她们吃的饼子,竟是……有毒! “娘子,你……你有没有……”绿然压抑的声音中有着愤怒,更有着惊慌,已然颤抖得说不下去了。她不敢想象,如若娘子也吃了这带毒的饼子,后果会怎么样?她真的不敢去想! “我也没吃。”苏雪一面悄悄按紧绿然的手,阻止其恨不得跳起来将她拉着从头到脚仔细检查的冲动,一面迅速摇头。 好在因着看那两队匆匆而过的行人,她耽搁了进食,撕碎的饼屑无意间掉落到了水中,也好在这些小鱼死得快,她一垂眸间便见到了。否则,一整个饼子吃下去,她此时怕也同它们一样一命呜呼了吧? 或许,这就是天意?老天既决定让她穿越重生再活一世,便不会让她这么轻易便死于她人毒手? 可是,是谁?是谁下此狠手欲置她于死地?是将饼子拿给绿然的春裳,还是另有其人,藏匿其后故意借春裳之手行恶? 几句嘲讽言语倒罢了,她可以置之不理任她们蹦哒,这样毒害她性命的行径却是让她再压不下心头的怒火。岂有此理,真当她是任人拿捏的泥娃娃吗? 绿然没有苏雪想得多,她只是在得到苏雪否定的答案后,因为紧张害怕而陡然僵直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差点软瘫在地,两只手的手心里却已湿滑黏腻。 幸好!幸好! 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一道视线正盯着自己,冷着眸子在心中暗暗对身后四人逐一排查的苏雪稍一犹豫,迅速回头,对上的却是赵前询问的视线。 对上苏雪澄澈忽闪的眸子,赵前抬手搔了搔后脑勺,有些不自然:“娘子,怕水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克服的,若依然害怕,还是……先作罢吧?” 害怕?他这是目光犀利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微微颤抖了? 苏雪眯紧的双眸中绽出一丝危险的光芒。他一向不主动开口,这回怎么倒主动关心起了她?他一直在关注着她的举动吗? 苏雪眉头一动,脸上却不露声色,赞同地微笑点头:“嗯,赵护院说得是,下回再试吧。” 她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右手状似不经意地一抬,巧妙地与绿然右手一碰。 “啊!”还未从紧张中完全回过神来的绿然被陡然一碰,条件反射般地尖叫跳起。顿时,两人手中拿着的饼子都“啪嗒”一下掉入了池水中,激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哎呀,怎么又掉了?真是可惜了那么好吃的饼子。”苏雪弯身不舍地惊呼,旋即又怕水似的,身子一晃,忙扶着绿然往后退了几步,拍着胸口道,“算了算了,就便宜了这些小鱼了。咱们还是快走吧,到了客栈再吃些好的。” 话音一落,她便拉了绿然走到众人身前,双眼不经意地一一扫过春裳等四人嘴角还未来得及拭去的饼屑。 看来,大家都吃了,也都没事。那就是说只有她的饼子有毒?当然,绿然的很可能也有毒,但这却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已是她们四人中某一人或某几人即将要除去的主要对象。 这还真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啊。她原本想着,虎毒尚不食子,她再怎么说怎么闹,只要不太让苏文成感觉到威胁,她毕竟还是苏家的骨肉血脉,与他们也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余氏和苏文成就算再势利贪婪,也不至于杀害亲生骨肉的。 原来,她还是高估了苏家人的冷血无情吗?又或者……邹桐艳伸进苏府的手比她想象的还要长,已经先一步渗透到了她的身边,令她防不胜防? 赵前!前不久才刚被苏家老大苏文昌招进府来的赵前? 李乐家的与赵前交谈的话滑过脑际,苏雪眸中倏然闪过一道亮光,令她忍不住在爬上马车之前,回头深深地看了赵前一眼。莫不就是他?******如果您觉得文文太瘦,看得不过瘾,没关系,紫竹有完结文《医诺千金》《度君心》等等,您只要点开文文首页作者信息,就可以找到了。先看着老书,新书就慢慢养肥了,嘿嘿! 第二十九章 如影随行 求收藏,求推荐票,每日七点准时更新,亲们上班前就能看到哦!****** “娘子……”绿然一把拖住苏雪的手,声音低若蚊蝇,迟疑而惊惧。 明知差点被毒死,这会儿她们真的还要深入虎穴,伸脚迈进危险之中吗? 苏雪脚步几不可见地一顿,转头看着她脸上意思明显的神情,极轻地摇了摇头:“我们有得选择吗?” 既已被盯上,此刻数双眼睛注视下,她们还能逃得开吗?何况,她们的包袱和随身物品还都在马车上,这里又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之地。 当然,既已知晓危险,她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娘子,你盯着赵护院看什么?莫不是娘子嫌他侍候得不好?”春裳听似玩笑实则带着几分挑拨的话语打断了苏雪和绿然两人无声的互动,苏雪冷凝沉冷的目光咻地扫向她脸上,竟让她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身子忍不住地颤了颤。 这……这是娘子的目光吗?一个四岁大的小孩子而已,怎么可能拥有如此阴冷如毒蛇的令人后背发凉的目光,是自己看错了,还是娘子中了邪了? 春裳惊恐地晃了晃脑袋,再次定睛细看时,哪里还有什么阴冷暗沉的眸光,眼前分明仍是那张如往常一样带着几分稚气与懵懂的小脸,眸光澄澈,如一汪清泉。 可见,果然是她看花眼了。(..info好看的小说) “啊?春裳,你说什么?你说赵护院侍候得不好?不会啊,我觉得他一路上又尽职又勤快啊。”苏雪眸中的冷寒已然敛去,眨巴着眼睛的模样充满了孩童的稚气,渐渐地又带了点了然和不可置信,“春裳,莫不是……你对赵护院有意见?” 玩挑拨是吗?谁不会? 苏雪状似说溜了嘴,话一出口便捂住了嘴,极不自然地垂了头快步爬上马车。躲开其他人的视线,靠在车壁上,她打量的目光将春裳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瓜子脸,素衣裙,身材中等,容貌普通,一双微微上挑的眸子中却闪动着几分不安分的光芒。同样是被买入府中一起被分到紫芸阁的,她和绿然怎么就差距这么大呢?阳奉阴违背后捅刀子也就罢了,如今竟当面挑拨嘲讽起来了。 还有那饼子的事,春裳怕是比赵前更让人可疑,那饼子可是她亲手分发给绿然的呢。况且,韩氏被害的事,她在后面可没少出力。有一便有二,谁能保证她的手段不会越发恶劣精进? 她本就不相信她们,在没有确定到底是谁之前,她不会打消对他们四人中任何一个的怀疑。 赵前闻言,转头淡淡地扫了春裳一眼。那眼神说不上责备怨怪,却绝对没有半分友好。若说春裳先前的话略略听过他还没有细想的话,此刻经过苏雪有意的渲染,再加上她与年龄极不相符令人难以怀疑的演技,赵前想不听出春裳言语间的挑拨都难。.info 一府下人,又都跟着年幼的娘子在外,难不成她此刻倒觉着自己入府时日短而欺生起来了? 春裳被他那么一扫,顿时脸色赫然,有些不自在地假装与李乐家的说话,别开了这个话题。 看着两人之间暗暗流淌的寒流,苏雪满意地勾起了唇角。且不论到底是谁欲取她性命,此时看来,赵前和春裳总归不是一伙的。而她们既然没有明着动手反而是偷偷地在饼中下毒,想必还是有所顾忌不予让人知道的,那是否表明,他们四人中至少有一人的存在还是对自己有利的? 而这个分析,却并不能令她对自己的处境乐观起来。突来的危险,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反思起自己当初的选择来。 可是,在外行走见识数日,她越发觉得逃离家中实在行不通。光是那一张表明身份的路引,便能让她寸步难行,更别说穿城过镇。当初若真偷偷离了苏府,她怕是连京城都出不了,不是被抓捕回去,便只能像只藏在暗自的老鼠一般,见不得光明。 而如今,她选择了退避祖宅这条最艰难清苦的路,丧命之险却如影随行,让她要怎么办才好?最终还是要走上逃亡一途吗? 苏雪在深思,绿然则是心内惶惶不安,一个劲儿地担心着她的安危。一时,车内车外再无人说话,只余马蹄踏踏和车轱辘轧过路面的“嘎吱”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雪只觉得浑身烦躁时,停了数次的马车再次停了下来,伴着隐隐传来的嘈杂无序的说话声,清叔开口打了一针预防针:“天色不早了,一路过来镇子上的两个客栈都住满了,只剩这一个了,瞧着里面人数不少,也不知能不能住人。” 苏雪下得车来,便看到一间不大的客栈,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陈旧朴实的木匾,其上中规中矩地以黑色字体书着“鸿运客栈”四字。木质小楼的一楼厅堂内,散放着几张小桌,昏暗灯光照耀下,可见身着各异年岁不等的人正三三两两地聚坐在桌旁,随意地说笑进食。 而先一步进店询问的清叔已转了回来:“我说破了嘴皮子,才说动掌柜的替咱们出面请隔壁的少爷帮忙匀出了一间客房,是最后面一幢小屋中间的一间屋子。虽说狭窄阴暗了点,可好歹还能容身。娘子和春裳姑娘四人姑且挤上一晚,我和赵前便去偏院的通铺挤一晚吧?” “什么破地方,一间房让咱们这么多人怎么住?”春裳忍不住冲客栈内抱怨了一声,却也知道便是说破嘴皮子也不能多出一间房来,搞不好惹怒了掌柜的还可能害得大家露宿街头,只得同意了清叔的安排,“那你们先收拾好随行物品,我带娘子去房中先梳洗一下,再叫小二把饭菜端到房里去。” 用饭? 苏雪眉头猛地一跳,长时间没有进食的胃部适时地传来微微的绞痛。她垂了垂眸,稍一沉吟,旋即斜眸再次扫了一眼屋内笑语晏晏的住客,微沉的脸上换了雀跃的神情:“我还没在大堂里吃过饭呢,今晚便在这儿吃吧,人多热闹些。” 说着,也不等春裳出声阻止,她已提了裙裾率先快步奔向了客栈里,眼尖地找了个最角落的空位置,径直走了过去坐下。绿然第一个紧跟了过来,春裳虽心中不悦,却也知道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叫了小二端来饭菜,便独自走了出去。几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她转头看到对方粗犷脏乱的打扮,立时狠狠地瞪了对方几眼。苏雪撇了撇嘴,假装没有看见。 今儿这顿饭,小二直接从厨房端出来,她们应该无从下手,是安全的吧?有什么计划,且等填饱了肚子再说。 她懒懒地倚在桌上,心情愉悦地一边以指敲击着桌面,一边随意地看着旁边几桌人杯碗间混浊的酒液。 混黄的液体,带着几分甜糯的香醇气息。苏雪悄然深吸一口气感受空气中飘荡的酒香的同时,忍不住冒出好奇:这里的人怎么也跟府里一样,喝的都是这种米酿的黄酒? 不一会儿,在一抬头间看到与端着饭菜的小二一同进来的春裳和李乐家的后,她些许的悠然和好心情骤然消散了个精光。 第三十章 饭到嘴边 例行求收藏推荐。。。。。。****** “客官,饭菜来了,请慢用!”小二熟稔地将四碟素菜和一碗大米饭放在了苏雪的面前,客气地做了个请的姿势,转身离开。 虽然苏雪从来不认为吃几碟素菜穿几身素衣,便是表达对长辈的哀思。真正的哀思与孝心乃是发自内心,刻进骨子里的。但既是扯着守孝的幌子,为免将来被余氏等人揪着错发作,她还是将表面功夫做得极到位。一路走来都是赶在春裳和李乐家的提醒发作之前,主动要求素衣加身,菜食全素。 盯着面前卖相并不太好的青菜、豆腐等,苏雪的眸光渐沉,按在膝上的左手缓缓地抓住了裙裾,绿然却是紧攥着双手咬着嘴唇不安地唤了一声:“娘子……” 方才的毒饼子实在让人心有余悸,谁能保证这些饭菜不会像饼子一样被人下了毒?想到这一动筷子便可能关乎性命,她恨不能上前把桌上的饭食都端出去逐个验毒,哪里还会让娘子去吃? 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得了谁的好处,连娘子这样的四岁稚童都不放过。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她都要拼尽全力甚至是生命保护好娘子。(..info无弹窗广告) “这出一趟远门,倒越发托大起来了。再过些日子,莫不要像大家闺秀般十指不沾阳春水?”见着绿然竟似个木头般杵在那儿,春裳一脸的不悦,一面毫不客气地嘲讽着,一面就着眼疾手快的李乐家的盛好的饭夹了些菜上去,推到苏雪面前,“娘子,还是让奴婢来服侍你吧,奴婢看绿然姑娘这么娇贵的身子一路陪着你怕是也累了,不若让她先行回去躺着。” 春裳越发地言语刻薄肆无忌惮起来了。难道,是她心中笃定了什么,才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连在我面前作戏掩饰也懒得了? 苏雪墨黑的眸光越发暗沉。不管是不是她多疑,也不管能不能确定这些饭菜里一定被下了毒,关乎生命之事,她绝不容许自己冒险。 可是,今日只是早上进食了些许稀饭,此时她和绿然都已饿得前胸贴了后背,胃内一阵阵的绞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赶快进食。她总不能因为害怕中毒就一直不进食吧?那不被人毒死,她们已然自己先饿死了。 屈起的手指轻轻地在桌角上按了按,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向春裳:“让小二再添几副碗筷,你们也坐下一起吃吧?” “这如何使得?下人永远是下人,哪能和主子同桌进食。这众目睽睽之下,让旁人瞧见,岂不得说咱们府里规矩不严?若再被有心人传到京中,编排老爷御下不严,怕是连老爷的仕途都会受到影响。”春裳张嘴之际,李乐家的已抢先上前一步,连连摆手。再一通的道理摆出来,说得合情合理,倒引得旁人用责备的目光投向苏雪,令她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是啊,娘子,你还是快用饭吧。等把你服侍好了,奴婢们就着剩菜吃些饭才是本分。”春裳亦垂了眸轻言细语地劝慰着,临了却淡淡地瞥了李乐家的一眼。 “李妈妈说得是,咱们府里规矩一向严苛,可不能因着我年纪小不耐烦,就一路上由着你们松懈了。”苏雪似笑非笑地盯着李乐家的,想到她方才微有些过急的反应,垂下眸子任长长的眼睫掩去眸中的深思。 她倒是听绿然说过,李乐家的是个动辄便将规矩挂在嘴上的人。可这一路上,她言语刻薄,眼神轻蔑,何曾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过?这样的行径,也是一个讲究规矩的人能说出来做出来的? 可见她平时将一堆的规矩挂在嘴上,也不过是为自己的行为辩驳。此刻她越众而出,说的是一通的大道理,本身抢人言语不问而答的行为已是逾矩。如此反应强烈,为的又是想掩饰什么? 敛去眸中的异色,苏雪抬起头来,稚嫩的脸上是透着孩子气的关切:“要不这样吧,我吃饭也无需你们伺候着,你们且一人盛些饭菜站到一旁去吃,免得我吃饭动作慢,等到用完饭菜怕是早冷了,你们本就一路劳顿,再用冷饭冷菜,怕是便要病倒。到时长途跋涉的,谁再来照顾我?” “娘子又孩子气了,哪有不伺候主子吃饭我们一群奴婢倒在旁边自己吃起来的道理?再说如今天气已然暖和了,娘子只管用着便是,实在不用担心我们。”这回,却是一脸乖觉的春裳先行开了口,说完,又将苏雪稍稍推开的碗重新端到了她面前,目光在饭菜上落了落,“娘子若是体恤奴婢,还是快些用了饭回房休息吧。” 说来说去,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用这些饭菜了?可你们若不用,我和绿然哪里敢吃? 苏雪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春裳和李乐家的两人脸上落了落,眸光中更多了几分暗沉。难道,她们俩是一起的? “娘子,来,快吃吧。”苏雪恍神的瞬间,春裳用筷子挑起的饭菜已送到了她的唇边,而与此同时,不合时宜的响声也自她腹部传来,“咕,咕!” 该死!这是让她现在想说不饿都不行吗?那要怎么办? 苏雪闭着嘴巴眸光微转间,绿然已上前一步径直从春裳手中夺过筷子,仿佛没有看到其上的饭菜“啪嗒”一声掉落在桌上,转手夹起一筷豆腐:“娘子可是怕这些菜的味道不好?要不,奴婢先尝尝吧?” 绿然这是不顾自己的生命想替她以身试毒? 苏雪心底激荡,鼻头酸涩,却一手握住她的筷子,一手端起面前的碗,准确地将即将到达她口中却突然掉落的豆腐接住:“谁说这菜不好吃了?我方才不过客气一番,你一个奴婢,倒当真猖狂没有规矩起来了,竟还想与我抢菜?” 一面状似娇纵气愤地说着,她的眼角余光却迅速地往身周打量着。在一众或身形粗壮魁梧或神情不善或粗鄙放纵的汉子身上扫了一圈后,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身后正放下筷子的一人身上。 第三十一章 躺枪之人 求收藏推荐票,顺带求个长评啥的,嘿嘿。。。。****** 那人黑发高束,脊背挺直,坐在长凳上,只比苏雪高出一个头,看身量应该也只是个孩子。而这些,并不是苏雪关注的重点。 她的双眼只看到那人放下筷子后似乎抽出帕子擦了擦嘴巴,然后抖了抖衣袖,一副作势欲起的姿势。她的眸光一紧,就在他身子一动时,她迅速地将手中的碗放在了桌上,同时上半身毫无预兆地往后微仰。 下一刻,一道女童软糯的惊呼声和桌翻盘碎的巨响先后响起:“哎哟!咣当!” 原本嘈杂的大堂陡然一静,正说笑闲谈的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得大堂一角,一张小方桌侧翻在地,桌旁盘碗破碎,白米饭和青菜豆腐等糊在一起,菜汁流了一地。 而吸引众人眼球的,并不是这满地狼藉,而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素白襦裙趴在侧翻的桌腿上半天不动的小女孩,和立在她身后仿佛雕塑般僵立不动的绿衣小男孩。 那女孩趴着只能看到个后脑勺,那男孩却是眉清目秀,面如冠玉,长相极为俊俏,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只是,他不只身子僵立不动,整张俊脸也紧崩着让人看不出一丝的情绪,唯有那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淡淡地盯着小女孩,无悲无喜,却无端地让人觉出几分冷意。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小孩子打架么? “娘子,你怎么了?”绿然惊呼着扑上前去将苏雪扶起,打破满室的死寂,也令小男孩的眸光一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其中的所有情绪。 “没事,我没事。”苏雪阻止了绿然要将自己上下好一番检查的举动,揉了揉撞得生疼的后脑勺,缓缓摇头。 那不在意的语气,令得垂了眸的小男孩又抬眸看了她一眼,身侧握成拳头的小手松了松。 却在下一刻,苏雪的目光落在满地的狼藉上,她的目光陡然一直,惊叫出声:“哎呀,我的饭和菜!” 一面说着,她一面抬袖狠狠地在眼角擦了两下,尔后顶着泛红的眼眶转身指着小男孩:“是你,是你好端端地突然撞了我一下,害我扑向桌子才把好好的饭菜都撒了。你赔我饭菜,赔我饭菜!”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看热闹的人群中响起了然的议论声,无端被设计的小男孩抬起脸再次目光冷淡地盯着苏雪。 苏雪这才看清他的容颜,五官俊美,脸庞白净,小小年纪,已有了几分芝兰玉树的气度。特别是那一双黑如玛瑙的眸子,清亮无比。只是,那一道带着几分冷意的眸光,却有如实质,落在身上,让她无端地觉出几分压力。那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也令那张本来应该稚气尽显的小脸,有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 小小年纪的,装什么老成!难道,他察觉出来了? 苏雪被他看得一阵心虚,出口让他重新为自己叫饭菜的话在舌尖打转,竟是有些说不出口。 这小男孩实在是躺着中枪,自己这样敲诈人家,真的好吗?犯罪般的心里,让她竟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原本二十多岁的灵魂,一时倒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给唬住了。 “咕咕……”饥饿的鸣叫再次响起,苏雪一咬牙,欲垂的目光重新迎向小男孩,“看什么看,损人东西照价赔偿天经地义,难不成你还想撞了人就这样算了?” “你想怎样?”小男孩仍旧面无表情,只是小嘴轻轻地翕动了两下,便有清泉流淌般的声音倾泻而出,“怎么赔?” 明明对方说得云淡风轻,语气平淡,苏雪却愣是从中听出了几分冷寒的味道,竟无端地觉得后背一凉。 妈的,丢不丢人,老娘二十五岁的现代女汉子,此刻竟被个毛还没长齐的小男孩给吓到了? 陡然反应到自己的恐惧,苏雪只觉得两脸通红,很想骂娘。悄然捏紧了拳头,她的目光往小男孩桌子上扫了扫,尔后抬了眸同样淡淡地道:“我一路行来已是累得慌不想再费精力,也不想占你便宜。但我饿成这样总得吃饭不是?这样吧,我瞧你那儿还有些没动的干净饭菜,就算给我的赔偿好了。方才那一撞也就一笔勾消了。” 我好歹是个成人的灵魂,就不做那欺负小孩子的事了。反正你那些饭菜也是要浪费的,我暂且骗过来填填肚子总可以吧? 想到自己堂堂一个现代女汉子,却落得个骗小男孩的剩菜剩饭的地步,苏雪只觉得欲哭无泪,再也没脸见现代的父老乡亲了。 赔剩饭剩菜?大堂内的其它顾客听了苏雪的话都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是他们听错了,还是这孩子脑子刚刚摔坏了? 小男孩听到后也是愣了愣,却在看到苏雪坚定认真的神情后,眸中掠过一抹异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后,无声地转身离去。一直站在他身旁宛如不存在般无言无语的青衣侍卫,忙快步跟了上去。 这人的穿着似乎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 苏雪望着那侍卫的背影,脑中闪过疑惑,却不及多想,春裳尖锐的叫声响起:“娘子,你怎么可以这么胡闹?他撞倒了你撒了咱们的饭菜,当然要赔给咱们新做的,你怎么倒要起人家的剩菜剩饭来了?这,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剩菜剩饭怎么了?那菜是不曾动过筷子的,饭是用勺子盛的,除了少些热度,跟新做的有什么区别?”苏雪皱起自己的细长秀眉,稚气的脸上装出几分小大人般的老成来,“老夫人平常教导你们俭省和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话,你都忘了?虽说他撞我有错在先,可咱们若为这点小事揪着不放,就更让人笑话咱们小肚鸡肠趁机贪利了。” 在现代就极讲求饮食卫生的她,当然不会去吃陌生人碰过的饭菜了。可那菜她看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盘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饭也是干净的。这样的饭菜就是冷透了,也比那疑似被下了毒的饭菜吃得让人放心。 为了填饱肚子又不被人毒死,今儿这脸面,她是豁出去了。 她早料到春裳和李乐家的会说出反对的话来,可她们能拿规矩压她,她就不会拿老夫人那尊大佛压她们么?不光要压她们,还要让她们尝一尝别人真正的残羹剩饭。 第三十二章 异响传来 “这样吧,你们若是觉着委屈了,你们让小二再重新上一份。[..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些人家赔的饭菜绿然帮我端回房去,我累了,吃完正好休息。”在春裳垂眸咬唇不悦时,苏雪再度抛下一句听似体贴实则带着逼迫的话,起身指了那盘没动的豆角,让绿然端了碗盘和自己一起离开。在即将穿过垂帘走向后院时,她忍不住回头冲她们露出一抹冷笑。 小主子都能如此俭省,一个做奴婢的,倒拿起乔装起尊贵来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她们当真能再叫小二重新做上新鲜的菜食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顶着众人嘲讽的目光,春裳气恼地跺了跺脚,也只得与李乐家的不情不愿地端了桌上的剩菜残羹走向后院去寻清叔和赵前,心里对苏雪的气恨却是越甚了。 不过这些苏雪想到了,却不以为意。人家都已经动手要你的命了,你还在乎人家会不会气恨,那岂不是傻了? 在伙计的引领下,到了住宿的狭窄带着些潮气的小屋内,绿然看着手中端着的饭菜,有些不确定地道:“娘子,你真的要吃这些东西?” 虽然苏府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可也好歹是两代为官,娘子吃穿用度上算不上顶好,却也是新鲜干净的,什么时候落魄成这样,吃别人的剩东西? “当然是真的,难不成我刚才还是说笑的?”苏雪抬头淡淡一笑,动手将带来的饭菜一分为二,将其中的大份推到绿然面前,“快吃吧,这些饭菜确实是人家没吃过的。.info[]就算吃过了,那也没什么,至少不会带着毒不是?” 再怎么样,有这些东西填饱肚子,都比被毒死饿死来得强。如今处境堪忧又一路劳累,她也懒得再去绞尽脑汁弄绝对安全的吃食了。有这时间,不如多养养精神思虑思虑后路。 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可是,看着苏雪不在意地夹起一筷子菜放入嘴里吃得津津有味,绿然还是忍不住泪盈于眶,吸着鼻子挑了一筷子饭放入口中,却是味如嚼蜡。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娘子都已经主动离开府中到偏远的祖宅去了,他们为什么还不放过她?不过一个四岁的孩子而已,还总归是苏家的血脉,他们为什么还要如此赶尽杀绝? 看着绿然只顾着流泪,一口饭嚼了半天也不见咽下去,苏雪轻叹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别哭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看如今的处境,咱们怕是只有逃出去一途了。” 逃出去?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没有银两傍身,便是逃出去了,又能如何?像过街老鼠一样藏在阴暗之处吗? 绿然闻言,泪再也忍不住了,如断线的珍珠般,啪嗒啪嗒掉入碗中,与饭菜混合在了一处。 二夫人,绿然没用,辜负了您的恩情。凭着绿然这点微薄之力,别说护得娘子周全,便是连替娘子弄一碗无毒的饭菜都艰难。这以后若是逃亡在外,却要如何是好? “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还能被尿憋死?”苏雪三两下把饭菜扒拉完,边擦着嘴巴边劝慰着绿然,全然不在意自己粗俗的语言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粗俗,“你随时把咱们的包袱放在趁手的地方,再寻机问问这一带的地势环境,一寻着机会,咱们就跑路。当然,在离开前……” 苏雪的眸子习惯性地眯起,一缕寒芒缓缓溢出。若是可能,她一定要知道到底是谁对她下的手,又是奉了谁的命令。胆敢在饼子里下毒毒死她,从来都是恩怨分明的她,绝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的。 就在苏雪全身散发着冷寒气息时,门口出现了春裳和李乐家的身影。苏雪的气息陡然一收,重新恢复了疲累稚气的模样,愣是没让她们二人感受到一丁点的异样。 饭后一番梳洗,苏雪躺到了床上,春裳三人却还得一番忙碌。绿然被春裳安排了去浆洗衣服,李乐家的主动提出去帮赵前卸行李箱子收拾车厢,春裳则收了碗筷送去客栈厨房顺便准备明日一路上的干粮。 路上的干粮都是春裳让人准备的吗?若是如此,她在饼中下毒,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黑暗中,苏雪侧着身子眉头紧拧,又思量起了那个毒饼子的事。 春裳能被老夫人看中帮着暗害韩氏,怎么着也不可能是个如此没有脑子的人啊。若是按正常推理,下毒之人应是另有其人才对。不过,既然春裳脑子还算灵光,谁又能保证她不会欲盖弥彰,故意借大家的惯性思维来替自己开脱呢?越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是越安全的,而同样的道理,表面上一看就有嫌疑的人,有时反而会让大家觉得不可能。 如此一来,苏雪越发迷惑,想到白日里赵前的反应和先前李乐家的越言的行径,觉得他们三人都有可能是害自己的人。至于清叔…… 瞬间,她的脑海中滑过前日马儿发狂致她和绿然差点遭遇危险的画面。 天哪,难不成那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在马上做了手脚?要不然为何偏偏那么巧,只剩下她和绿然在车上的时候,马儿才发起了狂。 对了,她还记得,马儿发狂前,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清叔抬手拍了一下马蹄。是清叔要取她的性命? 苏雪骤然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衣袖抖动间,原来藏在其中的银针掉落在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宛如一柄锋利的刀刃,扎在她的心头。她凝着眸光捏起银针,稚嫩的脸上噙着令人心惊的冷寒。 这银针,恐怕根本就不是她当初想的那样,是孙安救她时甩入马身上制止马儿的,而是引得马儿发狂的凶器。那么,清叔往马蹄上的那一拍,是否正是让这银针没入马蹄,引它发狂? 原来,那毒饼子并不是第一个杀招。在此之前,她已入了对方的夺命阴谋中。 “吱呀!”极细微的开门声突然传来,苏雪微微一愣,紧接着眉头一蹙,微冷的眸光猛然一跳,再顾不得什么,迅速掀被而起,只穿着袜子直奔床后。 第三十三章 刽客临门 春裳和李乐家的进门时从来都是大大咧咧地推开,绿然推门时动静小些,会刻意放轻了动作,却总是在进门时小声地唤苏雪一声,绝不会如此刻这般小心翼翼生怕别人发现似的。.info 异样的动静和身处的险境,令苏雪不得不提高警惕,怀疑来人有问题。 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几近于无,可是此刻漆黑的屋内安静至极,苏雪又侧耳凝神细听,只觉得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就像是重重的马蹄踩在她的胸口似的,让她觉得整颗心都被人捏住了,憋闷得慌。 行事这样悄无声息,俨然一副怕人发现的光景,又直奔床边而来,莫不是瞅准了时机料定了她无反抗之力摸进来取她性命的? 想到狭窄的屋内除了床底下再无藏身之处,来人若察觉到床上无人定然会直扑床底下。苏雪心惊肉跳的同时,再不敢迟疑,小心翼翼地重新爬到床里侧,借着床栏踮着脚朝后窗钻去。 亏得这客栈用的是木柱顶起的支摘窗,也亏得先前她因屋内空气浑浊独自将窗子支了起来,更亏得她人小身瘦,前世小时候穿巷爬洞的事儿也没少干,这才能悄无声息动作灵巧地从窗洞间钻出去。 “什么味道?这下面不会藏着蛇鼠吧?”悬在与成人胸口齐高的窗框上,底下一阵阵的腐臭味比屋内浓重得多,而脚底传来的触感让苏雪很快便反应过来那应该是疯长着的杂草,让她不敢轻易往下掉。 落下去摔一跤事小,此时正是蛇出洞的时候,这样脏臭又杂草丛生的地方又最是蛇鼠虫多。而她,偏偏最怕的便是蛇和老鼠。 屋内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逼近,让人心惊肉跳。苏雪努力撑着身体紧紧地咬着嘴唇,希冀听到里面的人发出一丁点的说话声。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她不能只知道有人欲取自己性命,而只能靠着猜测没有目标地提防。现在人就在屋子里,她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弄清楚究竟是谁,日后无论是提防还是还击,都轻易得多。 可是,那人仿佛知道苏雪的心思一般,除了脚步声,连呼吸都屏了又屏,嘴巴里根本不曾发出任何声音,让她无从辨起。 苏雪攀着窗框的手紧了紧,漆黑泛冷的眸子与黑夜融为了一体。下一瞬,她调整了一下下坠的身子,双腿抬起伸向后面几乎与窗齐高的围墙。 既然听不到,那她便去看一看。看看到底是那四人中的谁,如此锲而不舍,非要取她性命。 鸿运客栈由前后两幢双层木楼组成,西面绿树环绕着个面积不大的小池塘,周围以土墙围起,既与其它人家的产业隔开,也能保证住客的安全。苏雪所住的正是客栈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屋子,窗子与围墙相隔成人半臂的距离,此时正有利于她攀爬而上。 她努力地将身子往外,双腿勾住墙头,双手趴在窗台,整个人成俯卧撑的姿势,缓慢而小心地将身体重心往后移,最后终于成功地站在了土墙之上。 一阵凉风吹来,咚咚的流水声从身后传来,苏雪微微一愣,旋即有些傻眼。 不会吧,水池不是在客栈的最西面吗?难不成那竟是环绕着客栈的小湖?可这土墙墙头堪堪只有她的一只小脚那么宽,她要想看到屋中之人的模样,必须赶在她出门之前绕到前面去。 这么窄的墙面她要怎么快步跑过去?难不成直接下到不知深浅的小湖中,靠着小胳膊小腿游过去?显然既不安全也不迅速。 可是,此刻这个能看清对方真面目的大好机会,她不想错过。眼见着屋内已经响起了翻动床板的声音,苏雪眉头一拧,将眸光落在了左边漆黑一片的屋子里。 “吱扭!”苏雪悬空趴着试探般地用小手缓缓地将隔壁的支摘窗板抬起来,故意将声响弄得不大不小足够屋内的人听见,小耳则仔细地倾听着屋内是否会传来呵斥责骂声。 可是,好半晌,直到她将窗子完全支起,屋内都是死寂一片,毫无声响。 难道,住宿的客人还在吃饭没有回来?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雪为自己的好运暗暗点赞,再无顾忌,如一条蜈蚣般弓着挪动身子,用比先前爬出自己的屋子还快的动作,跳到了隔壁屋子里同样靠窗而放的床上。 屋内的漆黑让她无法视物,此刻她也没有任何时间与精力去好奇别人的屋子。她穿着袜子毫无阻碍地来到屋门处,悄悄地打开屋子将头探出,目光迫不及待地转向右边。 然后,借着院内昏黄跳跃的灯光,落入她眼帘的,是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深色的襦裙,低垂的发髻,走路时微往外撇的八字腿,不是李乐家的却是谁? 竟然是她?原来是她? 苏雪按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地抓紧,短短的指甲因为过大的力道而微微往上翘起,阵阵痛意从指尖传来,她却毫无所觉。 饼子里的毒是她下的?马儿身上的银针是她扎的?今儿晚上的饭菜她搬出一堆的规矩礼仪出来,死活都不吃,是因着里面被她做了手脚?此刻她趁着绿然她们都不在摸进来,又想用什么手段下手? 苏雪极力地隐忍住内心滔天的愤怒,上齿紧紧地咬住下唇,几乎把樱桃似的红唇咬破,澄澈的眸子渐渐被冷寒笼罩。可是下一刻,又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当中。 春裳两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裙,脚步急促,神情紧张,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身后,又转目悄悄地打量一回四周,似有人追,又似怕人发现。几乎是跳着步子来到门边,她按着胸口大喘了一口气,又转头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四周,才弓着身子极小心地伸手去推门。 没有门轴转动的“吱扭”声,可见春裳的动作比李乐家的还轻柔缓慢。只是,过了许久,屋内仍旧漆黑一片,了无声息,却并不见春裳出来。 盯着依旧空无一人的屋门处,苏雪满心的愤怒渐渐平息,咬着唇的牙齿缓缓移开,眉头蹙起间心中疑惑越来越甚,耳旁却传来一道流水般好听但让人混身泛寒的声音:“待够了?” ****** 最近收藏一直在涨,还有亲偶尔会丢上几张推荐票,紫竹在此鞠躬感谢。接下来的情节,有爽点,也有悲伤,紫竹也在尽量地改变行文拖沓的毛病,节奏较之以前加快了,希望喜欢的亲们多支持。 第三十四章 真是有缘 待你妹啊,在别人高度紧张时陡然出声是会要人命的好不好? 苏雪被突然的声音吓得身子一跳,额头重重地撞在门框上,无法言喻的疼痛让她本能地便想怒吼出声。但瞬间想到自己此刻所处的地方,她眼皮猛地一跳,缩了缩身子便不着痕迹地往外挪。 我的老天,她还以为这屋子里的住客还没回来呢。这下好了,登堂入室还被人逮了个正着,她会不会被人以窃贼之罪扭送到官府?不行不行,她现在已是麻烦不断,要再来个官司缠身,她怕是真的不用活了。 可是,她溜之大吉的想法很美好,却还得问一问屋子里的主人同不同意。 她才一挪步子,胳膊便被一只手给拽住。而就在她的身子被拽得摇晃后退着倒向屋内时,又有一人鬼鬼崇崇地摸到了她的屋旁。 赵前! 眸光一凛,愤怒交加下,苏雪竟是力量出奇地大,小手一下便抠开胳膊上的手,上前一步再次扒在了门框上:“你想怎么样,待会儿奉陪到底。” 取她性命的人片刻间便来了三拨,连命都要保不住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她不过借他的屋子过个路,既没碰也没看他的东西,难不成还真能将个盗窃的罪名栽到她身上? 何况,她还是个孩子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陡然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苏雪越发多了几分底气。古代的法律再严苛,也不会将她一个四岁的一没偷二没抢的小屁孩押去坐牢吧? 于是,她的目光再次急切地向着赵前看去。只见赵前并不像李乐家的和春裳那般,悄悄地摸到门边推门而入,而是在门前不停地踱着步,一会儿看看院子里有无旁人,一会儿又抬头紧紧地盯着苏雪所住的屋门,眸光复杂,神情似犹豫不决,又似有所顾忌,让人辨不出其中的深意。 这是还没想好怎么下手,还是因着顾忌屋内还有其他人? 今儿还真是够热闹的,接连着三个人奔着她而来,看他们一个个并不像知道前面人失手的模样,应该不是一伙的。这个时候清叔再来凑个热闹,她一点儿都不会奇怪。 依着这样看,她要说在府里不受重视都没人信。一个不受重视的小屁孩,怎么会接连的三四个人来取她的性命? 苏雪凝着眸子紧紧盯着赵前的一举一动,唇角却是忍不住勾起嘲讽的笑意来。如此看来,再要说只是邹桐艳一人想取她的性命,似乎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不过,邹桐艳也好,苏文成也罢,抑或是余氏也没什么,谁想要取她的性命,但凡她还有一丝还手的余力,也绝不会让他们安宁地活着。她苏雪从来就是一旦被欺侮伤害,便是临死前也要拼命咬对方一口的性子。。 伴着突来的咳嗽声,有人迈步而来,赵前脚步一顿,抬头再次看了一眼苏雪的屋门,咬了咬唇,果断地抬脚离开。 这他妈的什么生活啊?前一个月她才觉得自己的穿越人生过于平淡,现在倒好,杀机不断,性命堪忧,简直精彩过了头,却让她顶着这具小小的身体如何度过? “他们都想弄死你?”再次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差点忘了身后还有个人的苏雪身子颤了颤,却陡然反应过来说话之人是谁,额角滑过无数黑线。 这还真是有缘哪,前脚才借着人家演了一出戏,后脚一个登堂入室竟又跑到了人家的屋子里。对了,先前清叔说屋子是隔壁的少爷让出来的,不会凑巧也是他吧?貌似方才进屋时,她看到隔壁住着的是几个粗壮汉子。既是如此,他倒是个热心肠的,事情便没那么难解决了吧? 稍稍地讶异了一下眼前小男孩犀利的目光和戳人心窝子的直白言语,苏雪酝酿着感情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的压低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出:“你也看出来了?” 你也看出来我小小年纪身旁却杀机四伏,着实可怜了?所以这偷入你房间的事,就不要计较了吧? 黑暗中苏雪看不到对面的男孩,但那一道有如实质的冰冷的目光却依然无法忽视,让她能精准地定位出小男孩就站在她右侧两步远。 一瞬的沉默,小男孩那让人心弦都为之一动的声音再次而出:“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 当然装傻充愣避过危险,再悄悄避开,待到有了足够抗衡的能力时再华丽回归给予致命还击。打不过就跑并不是孬种,明知有危险还不避开才是傻瓜。 苏雪心里是这么想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打不过就跑不是孬种,华丽回归给予致命还击……”黑暗中,小男孩的双手紧握成拳,玛瑙般的黑眸迸发出令人惊骇的冷寒,加上平板无波却透着冷意的话语,让苏雪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竟将心声告知了陌生人,忙假笑着掩饰,“嘿嘿,戏文里不都是这么说的吗?至于我,呵呵,刚才是跟你开玩笑了。他们只是奉我祖母的命令分拨来监视我有没有偷溜出屋淘气的,哪里敢弄死我,是你想多了。” 笑话,这么攸关性命之事,她怎么能随口告诉他一个陌生的小屁孩。万一他嘴巴不紧或是一时好奇,她岂不是还要命丧他手? 只是,小男孩的下一句话,却让她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是吗?好好的饭菜推翻反而吃我的剩菜剩饭是因为淘气?” 尼玛,要不要这么聪明?先前看着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不会也是穿越重生的吧? “冒着掉入湖水中的危险翻窗入室也是因为淘气?”小男孩却仿佛怕苏雪还不够震惊似的,再次语出惊人,竟是仅从苏雪的几个举动中,便看透了一切。 这样的洞察力,让苏雪很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尼玛,到底是这古代小男孩太聪明了,还是她太蠢演戏太差了?又或者,她遇到穿越同仁了吧? “你也是穿……过来的?”终究忍不住,苏雪试探性地张嘴,心底却像有千万匹马儿在奔驰,比任何时候都激动。要是遇上个穿越同仁,她在这儿就不会总有一种孤立于世的感觉了,瞧他这么聪明,或许还能帮着她摆脱目前的困境。 “穿?穿什么?”黑暗中,小男孩的眉头皱了皱,冷冷的话语间带着几分疑惑,苏雪满腔的期盼化为泡影,张嘴还想问他一句是不是重生,最终又将话吞了回去,摸着鼻子干巴巴地道:“你这么聪明,莫不是也和我一样?” 第三十五章 先后落水 回答苏雪的,是长久的沉默,让她一度怀疑屋内是不是只有她一人。 在她僵硬着身子挪了挪步子考虑着是否趁机再溜时,小男孩再次开口,声音却比之前沉冷生硬了许多:“你栽脏陷害又私闯他人居所,还站着不动莫不是等着我抓你去告官?” “啊?”骤然转换的话题让苏雪有一瞬的愣怔,下一刻却是脚底抹油整个人如箭般飞了出去。 尼玛,这绝对是赤果果的威胁、驱赶!可又那么精准地直戳她的痛处,让她无言以对。亏她先前还说他是个心善的,简直瞎了眼。一个小屁孩养成这样,真是太不可爱了。 苏雪皱着鼻子冲那扇几乎在她一出来便迅速合上的门呲牙裂嘴,却只能无声宣泄。谁叫她理亏确实被人捏住了把柄呢? 唉,小命被许多人惦记着不说,还被个小孩子威胁成这样,她苏雪也算得上穿越人士中的奇葩了。 挤眉弄眼地自我发泄完,转头看着自己的屋门,苏雪才刚刚舒坦些的心头又紧绷了起来。置身危险的惊惧感和无以应对不知逃往何处的迷茫忐忑,令她混身都焦燥了起来。 春裳还没有出来,屋内依旧一片漆黑寂静。院中灯塔内的烛光闪烁跳跃着,投射出木质楼房暗重的黑影,犹如蜇伏不动的猛兽,张着血盆大口,静待猎物上门。 苏雪捏了捏拳头,悄然前往客栈西面绿树环绕风景宜人的水边,暂避危险,再寻寻绿然,看看她打听到了什么。 远远地,有个人影闪身而出,一双锃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背影,迸发出比烈日还炽热的光芒。 寻了一圈,并未见着绿然的身影,感受着夜风吹拂带来的微凉,苏雪体内的焦躁缓缓消退,便干脆就着一旁的石阶坐在了水边。右手拄头仰望着迷蒙无光的夜空,她觉得自己的前路便如这头顶上的那一颗孤星,被黑暗驱赶着往前,却不知前路是荆棘还是深渊。 唉,车到山前必有路,如今危机四伏,人人欲取我命。我堂堂穿越女,只要不被人弄死,难不成还会被困死饿死? 离开!明天就离开!即便没有路引没有银两,即便四周仍是荒山野岭,也要寻机离开! 一旦决定一往无前,便再不会退缩踌躇。这是苏雪做人一贯的准则。对着漆黑的水面长吐出一口气,苏雪双手撑膝站起身准备离开。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不及她转身,黑暗中一人如鬼魅般飘出,一只大手挟着巨力推向她后背,恶毒的话语随风飘来:“看你还不死,害我费尽心思!” 猝不及防之下,苏雪小小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离开水岸数尺之距,呈大字形前扑着落入水中央。岸上之人甚至不用回避,便能避开那砸起的并不多的水花。 一声“噗嗵”短暂而低弱,许是动作太快,落水之人没有挣扎没有呼救,犹如铁球落水般直沉水底。黑夜中的客栈转瞬重归寂静,仿若方才的变故根本没有发生。 安静而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仍不见有丝毫的动静,岸上之人终于长舒一口气,舒展着眉头满意地转身离去:“这一回,看还有没有鬼神来救你!” 又过了一会儿,平静无波的水面开始轻轻晃动,漆黑的夜色中,一颗小脑袋从水底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憋死我了!”迅速放下捏着鼻子的手,苏雪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淡淡水气的新鲜空气,抬手拨了拨湿溚溚歪斜的发髻,冲着岸上之人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原来一切都是你做的,当真好样的!” 屡下黑手未成,还悄悄跟到了这里,真是锲而不舍持之以恒。下手如此用力不留一线生机,真正是心肠歹毒。真难为那些人能挑选到如此尽心尽力的狗奴才,如此大礼,我苏雪定会铭记于心,半丝不敢忘。 两排水珠顺着额头滑下,长长的羽睫不堪重负而垂下,将苏雪眸中射出的冷寒打碎。湖水萦绕,冰凉从脚底蹿至头顶,她牙齿哆嗦着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在水中多待,轻摆双臂无声地游向岸边。 “嗯……噗嗵!”又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从另一处岸边传来,苏雪动作一顿,诧异地蹙起眉头细听。 难不成又有人落水了? 可是,预计中的呼救和拍水声并没有传来,就好似先前苏雪故意隐匿沉入水底一般,四周一片死寂。若非她确信自己的耳力,都要怀疑方才是不是幻听。 难道落水之人也同她一样,是遭遇了不幸故意装死? 这个念头一出,便被苏雪笑着摇头否定了。若真如此,这鸿运客栈的小湖可得被评为大唐国的最佳杀人场所了。或许,那只是被人丢入湖中的弃物。那一声“嗯”不过是丢物之人背物时不堪重压发出的声音。 苏雪打消心中无端的猜疑,甩了甩头再次划水往前游,一吸气时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异味,立时深呼吸了一次。下一瞬,她的脸色立变,咬着嘴唇转眸犹豫了一刻,悄然循味摸了过去。 那是一股并不浓郁的血腥味,若非她位于下风口,水流又顺着她这个方向缓缓流淌,怕是根本闻不到。 没想到,这一处小湖,还真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比起她只是被李乐家的推入水中,那人似乎是受伤之后被丢入水中的。而那一声轻“嗯”,让她回忆起来觉得有些耳熟,亦让她即便有些胆战心惊,也得壮着胆子探个究竟。其他人如何她不会太在意,若是绿然有个好歹,她是绝不能袖手旁观的。 因为逐渐靠近,也因为血液在水中晕染开来,苏雪鼻间充斥的血腥味变得浓重了几分。轻轻地拍打了几下水面,模仿落水之人弄出不容人忽视的声响,岸上依旧安静如故,苏雪才彻底靠近,循着血腥味潜入水中。 前世的潜水爱好,使得苏雪的游泳技术相当不错。屏住呼吸在漆黑的水底好一阵摸索,她的脚才触到一团湿漉还带着些热度的东西。 苏雪心中一喜,试探性地伸手上前触摸,最先摸到的却是一只微凉的小手。 是个小孩? 苏雪一愣之际,那只小手竟像是顺势攀延的藤蔓,慢慢游离到她的胳膊上抓住,然后缓缓用力,直到最后紧紧钳住。 ****** 大家猜猜看,这一路对苏雪下手的,到底是四人中的哪一个?欢迎大家留言讨论哦。 第三十六章 门前暗影 虚脱般地躺在湖岸边的柳树旁,苏雪一边急促地喘息着,一边气急败坏地冲身旁躺着的人低吼:“你知不知道你那么用力很可能把我也拖入水中?很可能咱们俩一起完蛋?早知这么费力又危险,我就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怪不得人家说千万不要从正面救落水人员,一旦被缠住,自己也会陷入溺水的危险。方才若不是她急中生智一番狠踹硬打,再加上她高超的游泳技巧,竟是差点陪着他一起牺牲了。若真是那样,她可真是自寻死路亏大发了。 “也没人叫你多管闲……咳咳……”虚弱至极却依然透着冷寒的声音被剧烈的咳嗽打断,苏雪咬着牙忍不住再次狠踹了对方一脚,“去死吧,真是白瞎了老娘一番好心。” 尼玛,她是不是穿越途中踩了狗屎,否则怎么会遇到这么个毒舌欠扁的小家伙。那么强烈的求生欲望,恨不得把她整个儿地抱住,这还叫没让她多管闲事? 要不是因为先前对他有所利用心感愧疚,再看在他匀了一间屋子的份儿上,她才不会拼了老命把他拉上来呢。早知如此,她就应该踹开他后拍屁股走人。也不知什么样的人家,能生养出这么不是东西的小东西来。 苏雪别过脸捂着胸口自顾喘息着,半晌后发现被踹的人似乎再没了动静,她的神情一凝,忙翻身摸索着上前,探上他瘦削的小脸,声音中染了几许担忧:“喂,你没事吧?别我费了好一番精力,却捞上来一具死尸。” 她本不是说话这般恶毒的人,心里存着怨气,便也不客气了起来,一双手更是毫不客气地如耕田般在他整张脸上乱摸了起来。但声音中的担忧却也是真切的,好歹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又是她救上来的,还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的面前出事。 “死不了!”小男孩侧开脸避开作怪的小手,咬着牙阴沉沉地开口。 “死不了就好,死不了就好。否则我这舍命相救的大恩,都不知道找谁讨去。”苏雪暗暗地放下担心,一面毫不脸红地说着,还不忘最后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还别说,那水嫩细腻的手感倒让人不觉间生出几分留恋,比捏自己的小脸有感觉多了。 回答苏雪的,是沉默。黑暗中,她也看不到小男孩的神情。不过无所谓,她也没指望这个一开口就能气死人的孩子回答。 顿了顿,气息稍微匀了些,力气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苏雪重新坐起,估摸着位置毫不客气地伸指戳了戳小男孩的胸口,如愿听到他隐忍的痛嘶声后,忍着笑意道:“好了,死不了便起来回屋去吧,你的伤口再不包扎怕是很快就要流血过多而亡了,到时还是白瞎了我的功劳。” 她这么矮小柔弱的身子,能将他救上岸来就相当不错了,至于包扎伤口什么的,还是算了吧。一来她已被他气出内伤,最主要的还是两人身上都没有一寸干处,拿不出任何干燥无污染的东西来包扎伤口。他那么聪明,还是自个儿想办法去吧。 何况,她还得回去向那个说不定正坐等她死讯的人报告好消息呢。 撑着草坪站起身来,苏雪捋了捋粘在身上的湿衣和湿发,又甩了两下被水浸得厚重的宽袖,眯着眼绽出两缕寒芒,拍拍屁股走人了。 耳听着那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黑暗中的小男孩动了动身子,抬手摸向脑侧,将方才差点砸到自己脸庞的东西握在手中。触手的湿润感和以指腹勾勒出的轮廓,让他一下便判定那是一块圆弧形空心的玉佩。 “老娘?”将玉佩握在手中,侧头看着苏雪离去的方向,小男孩唇角勾起古怪的笑意,几番犹豫后菱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几近于无的声音落下,他的眸光骤然一凛,另一手抬起按住受伤的胸口,等到头部的眩晕稍缓了缓,才挣扎着起身,走向另一处黑暗。 来到转角处的苏雪,一抬眼间,看到迎面而来的青衣侍卫,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藏在了暗处。那小屁孩不是他们这些人下的手吧?他们不会对多管闲事救下小屁孩的她动手吧? 直到青衣侍卫如风般消失在夜色中,她才拍了拍胸口。看着那人远去的方向,先前熟悉的印象再次浮现脑海,她才终于记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们了。 白天歇息时遇到的车队! 怪不得当时觉得车里可能没坐人了,想必是因着那小屁孩太小,即便车帘吹开也看不到脑袋。此时想来,或许绿然当时的猜测是对的! “要说这绿然倒是对娘子极为用心,这才洗了衣服进屋,听说娘子出去了便连盆子都不及放好便赶着寻去了,真真是个忠心的。”狭窄小屋内,李乐家的一面拿着抹布手脚麻利地擦拭着并不脏的小桌,一面抬头看着悠然坐着修剪指甲的春裳,状似感慨地道,“有她这样,春裳姑娘以后便不用那么累了。” 春裳剪指甲的动作一顿,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的眸光闪了闪:“什么忠心不忠心?做奴婢的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忠心,时时处处抢着出风头,那是别有所图,早晚被人戳穿了那层假面。” 说到这儿,她的心头一跳,抓着剪刀的手亦是一紧,旋即又缓缓放开,假装漫不经心地将剪刀拍在桌上,“她若真那么忠心又能干,以后就由她一个人侍候娘子好了,左右娘子似乎也很喜欢她的侍候呢。将来我回到京城,定然头一个在老夫人和二老爷面前替她请功。李妈妈,你说是不是?到时你也同我回京,省得有人说你抢了她的功劳。” “瞧春裳姑娘这话说的,照顾娘子那都是我们奴婢该做的。什么抢功不抢功的,老夫人既叫了我们跟来,即便没有功劳,我们也得老老实实尽心尽力地服侍娘子,那才是真正的本分。”李乐家的唇角勾了勾,又状似焦急地道,“绿然姑娘去了也有一会儿,怎么还不见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春裳姑娘,要不,咱们也赶紧去看看?” 说着,她便放了抹布作势欲出,抬头间目光触到门口的情景,刹时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此刻的屋门处,站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湿漉还在滴着水的小人儿。昏暗的光线中,她脸色惨白,双眼圆瞪,嘴巴嘟起,双腮圆鼓鼓的如鸣叫中的癞蛤蟆的肚子,一双手则笔直地举至体前。 恰逢一阵凉风吹来,小人儿的双眼再度放大瞪圆,仿佛要脱眶而出。她前举的双手笔直地晃了晃,双腿僵直地跳跃着蹦入屋内。 “啊……”瘫坐着的李乐家的和不明所以转过头来的春裳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继而两眼一翻,身子颤抖着倒了下去。 第三十七章 绿然殒命 谢谢兔子有蘑菇亲亲的打赏,继续打滚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李乐家的上半身笔直地倒下,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桌角上,又被震了回来,侧着身子扑在了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整张脸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春裳则是带翻坐着的圆凳,斜躺在地上,圆凳整个儿的砸在了她的腰间,令她发出一声闷哼。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昏黄的烛火不时地跳跃着,火苗随着偶尔吹进的晚风轻轻摇曳。原本应该觉得温馨的气氛,此刻带了几分诡异。 “效果真有这么好?”苏雪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人,抬手摸了摸自己涂了一层厚厚糯米粉的小脸,有些狐疑亦有些得意地弯唇一笑。 顿时,樱红的嘴角弯成月牙状,露出满口雪白的贝齿,与惨白的面色相映成辉,细长的尖牙在烛光下拉出淡淡的暗影,令她整张面容有着说不出的恐怖森然。 “突!”被腰部的疼痛痛醒的春裳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后再次身子一软,彻彻底底地昏死过去。 抬脚毫不客气地在两人腰间踢了踢,看着李乐家的一动脑袋露出被地上的泥石磨得血迹斑驳的老脸,苏雪很不厚道地哈笑两声:“果然不枉我装可怜去厨房一趟!” 这眼见着她一张老脸都要废了,却犹如死了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可见是吓得狠了。 不过,光是这样怎么够? 苏雪蹲下身子伸指戳了戳李乐家的脸上的伤口,盯着她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脸上的笑容立时放大,一手自她腰间抽出一块粗布帕子,另一手则一把揪下自己腰间已湿透的小香囊来到屋内的脸盆架旁。.info[] 木质的三脚脸盆架有些陈旧,其上摆着的一个木盆稍新,旁边地上放着的则要旧得多,里面盛着半盆清澈的凉水。 苏雪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将小香囊浸入水中,拉开口上的红细绳,又将香囊底部翻出来在水里使劲地摆动了几下,确保其内盛着的那点东西彻底融化在了水中,才将小香囊拧干,将自李乐家的身上抽出的帕子扔了进去。 这可是难弄的好东西,待会儿你便好好地享受一番吧! 冲着地上的人啐了一口,苏雪独自来到床旁,将桌上放着的包袱打开,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换上,顺手将包袱内最爱用的一条白色绣兰花的帕子塞在了腰间。 转身时,她的动作猛然一顿,左手迅速地向着右手胳膊上摸去。空无一物的触感令她眉头一拧,动作更快地将整条右臂都摸了个遍,却依然毫无所获。 顿了顿,她又迅速上前将卷成一团的湿衣重新打开,右手提着轻轻地抖开。 “噗!噗!”厚重的湿衣发出沉闷的响声,除此外,再无任何异响异动! 都没了? 苏雪两眼瞬间瞪大,两手抓着衣服再次重重地抖了两下。见还是没抖出个所以然来,她又将衣服摊平在桌上,两手快速地在衣袖和衣角处摸捻着。 只有衣料湿柔的触感,期盼中的冷硬感再不复存在。被翻翘起的衣角处一个手指宽的窟窿在她面前无限放大,让她一口气差点卡在喉咙处。 妈的,不只苏文成送的她特意系在胳膊处的玉佩掉了,连韩氏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也没了。她现在是真的身无长物,分文没有了! 这还怎么跑路?苏雪抓着湿重的衣物欲哭无泪! 在小湖那边?对,一定是先前落水或是救那小屁孩的时候拉扯挣扎时弄掉的! 不行,我得去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苏雪扔下手中衣物拔腿而出,刚走出屋门,一声尖锐而熟悉的尖叫声突兀响起,在寂静的客栈里显得格外刺耳,将原本处于睡梦中的诸人惊醒。 那声音凄厉中带着绝望,让闻者心头忍不住一颤,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绿然?”苏雪顿时色变,双腿发软,拼了命地朝着声音传来处奔去。而那个方向,正是客栈的西面,小湖所在之处。 绿然,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能信任能依靠的人,你可千万别出事! 苏雪努力压下心头的不祥之感,将全身力量集中到发软的双腿上,咬着牙快步跑着。 与此同时,一排排漆黑的屋子已相继燃起了烛火,原本无人的走廊上陆续有人开门探出头来张望询问:“发生什么事了?那一声叫声可真够凄厉的。” “是啊是啊,听在耳中让人碜得慌,莫不是死人了?” “好像是在小湖那边,难不成有人落水身亡了?” 嘈杂的议论声传入耳中,并未能打断苏雪急急前行的脚步。逐渐走近,漆黑的湖边已有人擎了火把,几个伙计打扮的人正从水里急急地打捞着什么:“快,抓住胳膊和腿,用力拉。” 几番用力拉扯后有东西被放在岸边,旁边站着的几人一同涌了上去,隐约有惋惜的喟叹声传来:“已经没气儿了,身上还受了伤,也不知是自杀的还是被杀的。小小年纪的,可惜了。” 受伤?小小年纪? 苏雪没来由地舒了一口气,脚下步子一顿,跌坐在地上。 不是绿然就好,不是绿然就好!绿然定是无意中看到他的尸首,一时害怕才叫得那般凄厉的。 旋即,她的心底又划过一抹难言的悲伤。 那孩子就这么死了吗?流血过多而亡? 他虽然性情冷淡嘴巴毒辣了些,可终归只是个孩子,那对他下手的人,着实是心肠歹毒,猪狗不如。若是她当时不弃他而去,或是叫了旁人来救他,他是不是就不会…… 一丝自责自心底涌出,苏雪捏紧了拳头,又一股怒意倾泻而出,忍不住骂了一声:“死孩子,你自己难道没长嘴吗?张张嘴呼救一声也不至于一个人静静地流血而亡啊。真亏得我还冒着被拉着一块儿死的危险把你弄上岸来。” “哎哟,瞧这脖子上,胸口上,啧啧,这姑娘怕是被哪个**遭贱了,一时想不开跳了湖自尽的吧?”又一声议论传入耳中,苏雪心底流动的情愫骤然凝住,一股无以言喻的恐惧划过脑海,她坐在地上的身子禁不住颤抖了起来。 不,不会是她想的那样的。 苏雪猛地从地上爬起,跌撞着从挤成一圈的人群腿脚间挤过去,心里暗暗地祈祷着一切都只是她多想了。 而致命的话语却再次传入她的耳中:“我记得这是最晚入住客栈的那个小娘子身边的丫环,啧啧,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凝尽全力拨开身前挡着的最后一人,矮小的苏雪终于看见了躺在湖岸边衣衫湿漉凌乱、双目紧闭了无生气的女子,正是绿然。 顿时,苏雪双眼一直,脑袋“嗡”地一声作响,整个人再次瘫坐在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 第三十八章 异态揭晓 谢谢vivi怡仪亲亲的打赏和其他亲亲们的票票,抱一个,哈哈。。。。 “娘子,娘子……”不知过了多久,苏雪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拉了拉,耳旁传来似曾听过的声音。 她木然地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五官普通的黝黑脸庞。 是赵前! 苏雪瞳孔猛然一缩,整个人从极度悲伤震惊中回过神来。反应到周围是济济的人群,她心头的提防才暗暗放下,却两行热泪滑下眼角,向着绿然扑了过去。 丢了银簪和玉佩也就罢了,现在连绿然都离她而去,连唯一的助力也被老天收回,往后的路却要叫她独自一人如何艰难而行? “娘子,绿然已经死了……”赵前看着苏雪胡乱地用自己的小手在绿然胸前死命地按压着,引来围观之人的指点议论,忙上前欲拉住她。 “放开我!”苏雪怒视着阻止了赵前拉自己的动作,继续用力地按压着绿然的胸腔,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将嘴对准了绿然的唇,进行人工呼吸。 韩氏被害时是绿然及时拉住救下了她,她风寒发热时更是靠着绿然日夜不合眼的精心照顾才得以痊愈,后来更是得她一再地帮助保护,她才能在危机重重中得以喘息。如今,即便是被所有人都看成疯子,她也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阻止死神对绿然的召唤。 她从来都是个真性情的人,不忘恩也不忘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伤害之仇即便是死也要紧咬对方一口。绿然对她好,她便要不顾一切地对她好,哪怕此时已有些来不及。 吸气,呼气,按压,这一系列循环往复的动作,苏雪做来并不流畅熟稔,却异常认真,更带着些疯狂的执着,引来周围带着骇然的惊呼议论声: “作孽啊,这娘子莫不是吓疯了?怎么能去亲一个死去的丫环呢?这要是被死人口中的污浊之气冲着了,怕是也活不长了。” “是啊是啊,想来是与这丫环平日里亲厚,年纪又小,一时受不住。这丫环能得主子如此对待,死得倒也值了。只是那作孽之人,若是拿住,定要将他抽筋扒皮才解恨。” 作孽之人? 苏雪被泪水蒙住的眸子陡然一亮,动作一顿之际,清叔老泪纵横地扑上前来将她拉离绿然几尺远:“娘子,使不得啊,您能为绿然做到如此,已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一个低贱的下人,死后能得一草席裹身已是幸运,哪里还有人在意他们的生死?绿然死后都能得娘子如此不离不弃的对待,便是泉下也该瞑目了。 这就是福分?被人欺侮之后又落湖而死也算是福分? 紧盯着绿然那张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仍然毫无生机的脸,苏雪心中一阵阵地钝痛。她才十五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不及绽放,甚至连未来都来不及憧憬,就过早地殒落了。 而这一切,是谁造成的?是哪个**糟蹋了她害了她的性命? 目光移到绿然领口敞开露出的布满红紫印痕的脖颈上,苏雪的双手缓缓握紧,幽深的眸中凝着滔天怒火。 那一个挨着一个的印痕,不是透着耻辱的吻痕却是什么?她一定要找出那**为绿然报仇。 她骤然转头,双目微眯,如凝着两把锋利的无形长剑,冷寒的眸光一一扫视过众人,让围拢的众人没来由地身上一冷,不自禁地倒退了两步。 待到反映到自己竟被个几岁的小孩吓成这样,众人心中有些羞愧,忙又上前两步掩饰自己的异样。而就是这片刻的时间,苏雪的眸光已经落在了人群之后两个探头探脑状似好奇观望的男子身上。 两人长相有几分相似,均是长脸尖鼻,双眼眼窝深陷,看人时微斜着眼,神情间透着几分让人不喜的猥琐。而让苏雪瞬间从人群中锁定他们的原因,却并不是这个,而是他们躲闪的眼神和随时准备开溜的态势。 更主要的是,他们是先前在客栈大堂里一直双目灼灼盯视着春裳的人,当时看着春裳的神情简直恨不得将她拆骨吞腹,满含着让人恶心的贪欲。而此时,其中一人的脸上更多了一条长长的划痕,让苏雪觉得格外的刺目。 会是他们吗?苏雪一瞬不瞬地盯视着两人,眸中透出的光芒越发冷寒了。 两位男子先还只是双眼滴溜着观察四周,此时大约感受到了苏雪灼灼的目光,双双抬起头来。甫一迎上苏雪的视线,两位男子同时眸光一闪,后颈一缩,相互对视一眼后,微缩着身子快速离开。那仓皇的背影,即便隔着不少人,仍让苏雪觉出几分狼狈与心虚来。 这样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他们! “都怪我,若不是顾忌太多早些提醒,这惨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了。”赵前突然的一声喃喃低语让握拳咬牙的苏雪猛然转头,“你知道是谁对她下的手?” 声音虽低,却不容赵前忽视。他抬头看着苏雪,点了点头,又忙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先前恰巧听到有人提到绿然姑娘的名字,说是去将她引来。我本想去提醒,可是想来想去又怕是自己多想了,便想等等看,谁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是小的的错。” 所以他先前出现在她的屋门口一副踌躇不定的模样,实际不是去害她,而是想去提醒绿然一声? 凝眸看着赵前脸上丝毫不作伪的悲伤与愧疚,和他即便对上自己亦没有丝毫躲闪的眸子,苏雪选择了相信。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从一个人的眼神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声。而她从赵前的双眸中,丝毫看不到虚假。 对于他口中能提到绿然名字的人,她的脑海里倏然浮现出一个慌乱的人影来,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是春裳吗?” 赵前先是没听明白,待到反应过来,神情间掠过几缕痛苦,点点头:“我现在想想,当时春裳说话的时候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颤抖,莫不是她是被人强迫的?” 他虽有些气春裳白日里在娘子面前的挑拨,但毕竟是同府做事,出门在外应该相互照应才是,他并不想将她想得那般恶毒。 被人强迫的?被人强迫就可以暗害别人,将别人推向死亡边缘自己却躲在屋内无声颤抖吗?被人强迫,她这与杀人凶手无异的行径就能得到大家的原谅置身事外吗? 不可能!凡是伤害了绿然致她死去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和老清叔找几个人帮忙,替绿然寻处无主的清静之地葬了她吧。”苏雪缓缓开言,看着清叔和赵前闻言双双流泪点头,才仰头闭眼,任泪水静静流淌。 几人异样举止的原因揭晓,让她彻底地相信了四人中真正要害自己的只有李乐家的。而在这样的时刻知道自己或许可以不用逃离,却并不能让她沉重的心情有丝毫缓解。 今晚,注定她要无眠。 第三十九章 乱棍打死 夜色悄然退去,晨雾逐渐织上星空,将天地笼于一片朦胧之中。(..info) 鸿运客栈内,清寂幽静,晚睡的人们仍沉浸在各自的梦乡里。 “啊……呯!”一声拉长的杀猪般痛苦的妇人喊叫声伴着重物落地的咣当声,划破晨空,喝褪雾霭,再次将惊魂未定的众人吓醒。 客栈后排一楼中间的小屋中,放置木盆的脸盆架翻倒在地,盛水的旧木盆翻了个个儿倒扣在地上。木盆旁边一片湿漉,清水四溢,一块粗布帕子浸泡在坑洼的积水中。 李乐家的面目扭曲,神情痛苦,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双手在眼前晃悠,恨不得将那张布满了血痕的脸抠下来,好彻底解除那难言的痛楚。 “谁?是谁在脸盆里撒了盐巴?”她紧闭双目不停地甩动着脑袋,声音嘶哑地怒吼着。 一阵紧接一阵的噬骨的疼痛袭来,痛得她泪流满面。咸湿的泪水滑落,引得脸上的伤口越发疼痛难言。她再也忍受不了,转身往外跑。 打翻的清水湿滑了地面,她抬起的腿才一落下,便向着旁边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前扑着重重地趴在了地上,受伤的脸再一次与被盐水浸湿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啊……”又一声嚎叫出口,她顾不得身上的脏湿,手脚并用地一爬三倒,费尽力气才终于顶着满身狼狈跑出了屋子,在闻声前来围观的众人异样目光的注视下,蹒跚着步伐向着客栈西面的小湖处奔去。 她不过是借着木盆里浸了帕子的水清洗一下脸上的伤口,是哪个杀千刀的,竟在水里撒了盐巴要害她? 都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伤口上被撒了一把盐,她此刻算是彻底地领会到了。那难言的痛楚,真比直接拿刀子剜她的肉还让她无法忍受,让她恨不得自个儿将整张面皮剥下来,一了百了。 “哎?瞧那样子,不会也是去湖边寻死吧?” “这一帮子人可真够热闹的,昨儿个死了一个丫环,今儿又奔过去一个婆子,倒是都惦记上人家的小湖了。照这样下去,这客栈出不了名,那小湖却很快就要闻名遐迩了。” 李乐家的狼狈模样取悦了旁观的众人,大家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了起来。也有热心的,目光一直紧跟着李乐家的到了湖岸边,想着她若真跳下去,也好赶上前救一救,劝一劝。 世上的事物再珍贵也贵不过自己的命去,就是再想不开也别把自己的命搭上啊。 只是,李乐家的直扑到湖岸边,却不是一个纵身跳下去,而是快速地蹲下身子趴在了地上,然后以一个狗趴着舔水的姿势将整张脸浸泡在了湖水中。那诡异的姿势举止,着实惊呆了好些人。 而这惊呆不过是一瞬的事,很快,客栈东面闹出的动静,又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啊,你们这两个**,救命啊,救命啊……”女子的哭叫声从屋内传出,几个动作快的伙计已顺手操了家伙抬脚踹开了门,随之而来的便又是一道惊天叫声,“啊……” 闻声的众人面面相觑,三三两两结伴缓缓靠近那小屋:“这又是发生什么事了?莫不是……” 有人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绽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看向屋内。亦有人捏紧了拳头,脸露愤愤之色。 这真是多事之秋,昨儿个才刚被玷污了一个,今儿又凑成了一双。如此列人横行的客栈,还让人怎么安心入住啊? “是你们,是你们玷污害死了我的姐妹,你们这对不得好死的**。” “快,把他们死死摁住了,可不能让他们跑了。” 屋内有乱乱的叫声伴着混乱的脚步声传出,紧接着,一人匆匆跑出。 众人以为是歹人脱逃,有血气方刚的,便本能地想上前去拦,却见是位披头散发裹着凌乱衣衫的女子。 如瀑长发下,她的容貌并不出众,然一双斜挑的丹凤眼被泪意蒙住,微微泛红,却很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那一身明显被扯散来不及穿好的凌乱衣衫,只将她的婀娜的身形遮了个大概,若影若现间,更衬出她妖娆的身姿。 与这份撩人风情截然不同的,是她脖子处和裸露胸口处密密麻麻的红紫刺目的唇印,仿佛欲向众人诉说着前一刻屋内是怎样的颠鸾倒凤。 被众人各异的目光紧盯着,春裳只觉得如芒在背羞愤欲死,双颊红得欲滴出血来。而羞处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疼痛,更令她心如刀绞,愤怒交加,恨不得将那**撕裂活吞。 滴落的泪水再次蒙住双眼,她紧咬着牙关忍着下身的疼痛快步奔向住处,一个反手将门重重合上,整个人扑倒在床上哭了个天昏地暗。 “饶命啊,我们兄弟知道错了,饶我们一命吧?”祈求的声音拉回了众人的目光,分别被两个伙计反绑着押出的两名长相相似的男子神情慌乱,其中一个脸上血痕累累,转头苦苦哀求。 “对,对,我们有百年的老参,愿意拿出来赔偿那女子,相信她也愿意私了的。”另一个说得眼睛一亮,动了动身子便想挣脱身后的桎梏。 这种事情最是见不得光,一般的女子都是宁愿吞进腹中烂掉也不会说出来的。如今还有百年的老参赔偿,相信她不会愿意再闹大的。 “私了?我呸!”押着他的伙计横眉怒目地狠狠踹了他一脚,大声呵斥,“你们**般为所欲为,糟蹋两个还害死其中一个,就想着赔一根百年老参就算了?人都死了,便是千年老参也用不着了。杀人偿命,你们这样的人,就该以命抵命,乱棍打死。” “死了都是便宜了你们。”另一个伙计同样重重地踹上了一脚,“你们倒是痛快了,却把人家好好的姑娘糟蹋了。不止如此,还差点把我们鸿运客栈的名声都给毁了。我们一夜未眠帮着保护各家女眷,没想到竟还让你们钻了空子。好在如今捉拿住了,若是不重治你们,以儆效尤,怎么对得起那死去的丫环,又怎么对得起其他受惊的住客。我们掌柜的倒是说了,要好好地补偿昨晚受惊的住客,更要加强各处的防范巡视。可不斩草除根,大家以后哪里还敢再来?” 第四十章 交换条件 喜欢的亲们记得收藏一个哦!****** 一夜未眠保护各家女眷?不只加强防范,还有补偿? 不可否认,伙计的这一通话,极为巧妙地浇灭了众人心中对客栈存在着的那一簇小火苗,毕竟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大半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而对那两个**的怒意,也被极好地撩拨了起来。 立即便有人跟着附和:“对,这样的人就该乱棍打死。要说起来,这事也怪不得客栈里。这住店的人毕竟来自五湖四海,谁能保证个个都是良善之辈呢?” “打死他们,死了才能干净,才能还死去的人一个公道。” “打,大家一起把他们打死。” 喧嚣叫闹声响起,立时便有人举着拳头冲了上来。 那兄弟俩一见这阵势,哪里还有不怕的,脸色煞白的同时,便拼了命地挣扎。许是他们骤然拼尽全力,抓着他们的伙计没在意,竟是让他们齐齐挣脱开来,拔了腿便想冲出客栈外。 如此行为,越发惹恼了众人,呼啦啦便涌上了一大帮子的人。更有那带着家眷一阵后怕恨不得绝了后患的,顺手便操了身旁的木棒板凳什么的,毫不留情地招呼在了他们的身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啊……救命啊……” “嗯……别打了……” 俩兄弟被围在了中间,四周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涌上前来。混乱中,只听得木棒、板凳、拳头落在身上的砰砰声和他们痛苦的呻吟喊叫求饶声。 客栈前排二楼一间干净雅致的房间内,掌柜的负手立在窗前,将楼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中,布着褶皱斑点的老脸上噙起几许担忧,忍不住转身看向桌旁刚刚睡醒此刻正悠然而坐的人:“小娘子,你……这样闹下去真的好吗?会不会对我们日后的生意影响太大?” 他现在有些后悔了,越想越觉得自己先前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为了一点小小的利益答应眼前这位瞧着只有四五岁大的小姑娘的话,按她的要求做。若她只是一时兴起胡闹一番,尔后拍拍屁股走人,却叫他这个东家如何收场啊? 到时他要是因小失大,再让人知道他是因着一个小娘子才犯下如此过错,怕不要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 “这怎么成了我在闹了?”苏雪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透着清香的茶水,抬起头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我可是出于好心在帮掌柜的你啊。难道你觉得一而再地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大家离开客栈后都会主动变成哑巴,对此事绝口不谈?还是说,我不来你这儿举报让你派人去捉拿恶徒,而应该直接报官闹得沸沸扬扬,对你鸿运客栈的影响会更好一些?” 掌柜的被说得脸上讪讪,神情愕愕地再次怀疑眼前坐着的到底是不是个孩子,好半晌,才喏喏道:“可眼见着再这样闹下去,就又是两条人命了。我们客栈开门迎客,图的就是个吉利,这接连着死人,以后谁还敢来住?” “难道掌柜的认为他们罪不该死?这样一而再地糟蹋女子的人应该任由他们继续为非作歹,祸害百姓,将来也再次前来祸害你们客栈?”苏雪慵懒地将茶盏置于桌上,凉凉地扫了掌柜的一眼,“法不责众,众人群情激愤,一时失手,打死两个该死的恶人,本就是可大可小的事儿。何况,你们店里的伙计此时可都站在一旁挤不上去,两人的死与你们完全无关。若是有人追究起来,你只要出面周旋澄清一番,大家必都不会忘了你的恩情,又介于人是他们动手打死的,有些事自然不敢宣之于口,这不正如了掌柜的你的意了么?又或者说,掌柜的在此开店数年,对于这样出于正义而造成的失手小事也摆不平?” 如此责任推脱还能落个人情,自然摆得平了!怪不得叫他让伙计挑起众怒了,原来如此! 掌柜的双眸瞬时一亮,先前脸上挂着的一丝担忧立时消散,深深地看了苏雪一眼,笑着道:“还是小娘子聪明,小小年纪,竟是想得如此透彻,老朽妄活这许多年了。”眼前的小娘子,当真只是看上去这么大吗? “掌柜的不过是事涉己身,一时多虑罢了。”苏雪忙掩去脸上的老成之色,又恢复了一幅懵懂任性的小孩模样,弯唇一笑,“我只是个看不得身旁的人受欺负受伤害的小孩子,吃了亏就要还回去,行事自然鲁莽了些,还请掌柜的莫怪。” “哪里哪里,小娘子可是聪慧异常,令老朽刮目相看。”掌柜的拈须含笑,目光缓缓移向桌上摆着的两个小碗处,眸光再次一亮,稍一停顿,抬手指着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小娘子,这两碗东西的名称和做法可否告知?” “死了,死了,大家别打了!”一道大声的惊呼接过了掌柜的话语,楼下嘈杂的动静骤然消逝,半晌之后,才又有人道,“没气儿了,真的打死了。” 就死了? 苏雪眯起双眸,透着窗格看着屋外明朗的天空,寒光乍现后,又逐渐化为酸涩的泪水。 绿然,我终于替你报了仇了,你看到了吗?辱你害你的**以命偿命,再不能去害像你一样无辜的女子了。至于春裳,取她性命倒是便宜了她,就应该让她顶着被辱没的屈辱活一辈子,好好尝尝暗害别人的滋味。 捏了捏拳头,敛去眸中欲涌的泪水,再睁眼时,苏雪又是一副含笑淡然的可爱模样,引得被下面的死讯震得怔怔的掌柜的又一番打量。 苏雪恍若未见,眸光顺着掌柜的手指的方向落在碗中的淡黄液体上,声音平静清脆:“左边的这碗冲泡蛋花而成,叫做米酒蛋花汤,至于右边这碗,里面放了葡萄干、杏仁、花生等干果,便叫干果酒酿吧。关于做法,其实也不难。一会儿我来说,你写下来便是。只是,” 再次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苏雪的声音稍顿后,才缓缓道:“我要他们的那支百年老参,你派人帮我拿去换了银子,再打制两件好看的金钗,算是那两人伤害我这位婢女的赔偿。” 没有什么比顶着两支用自己的贞洁换来的金钗,更能提醒春裳曾经所受过的屈辱的了。而这,是她春裳自己挣来的。 第四十一章 畅快打脸 掌柜的适时出面,乱乱的场面很快得到控制。而那些因为参与动手而失手将人打死的众住客,也在掌柜的情真意切必然全力相保的话语出口后,心中慌乱禁忌顿消,对鸿运客栈立添了几分好印象。 不过半日的时间,掌柜的便用自己的手段与镇上处理民众纠纷的里长沟通协调好,将两人的死定性为作恶后心虚,被众人一番围堵后失足跌落而死,与众人并无多大关系。如此结果,可谓皆大欢喜。 “掌柜的,掌柜的,外边儿又来了好几拨人,吵着要喝咱们新推出的干果酒酿和米酒蛋花汤。可是咱们厨房里存着的干果和鸡蛋都用光了,现在怎么办?”管事脚步匆匆地跑到负手立于二楼长廊处远眺的掌柜的身旁,拭着汗珠却满脸喜色。 原本以为出了昨晚和早上那么大的事儿后,鸿运客栈的生意怎么着也得冷清一段日子。没想到掌柜的猴精,竟弄出这么个噱头,反倒将其他客栈酒楼里的人都引了过来。 “那么多,就用光了?”掌柜的脸上的讶色一闪而逝,转而绽出浓浓的笑意,满意地捋了捋颌下的短须,不以为然地道,“没有了去进些货来便是,你是多年的老管事儿了,这样的小事还用得着来问我?” “小的已吩咐采办去进货了,但这一来一回耽误的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时间,外面的那些客人哪里等得?小的是怕到门口的生意跑了。”管事的抓了抓脑袋上灰白的发髻,表明自己份内的事还是做好了的。 “跑了就跑了嘛。”掌柜的脸上的笑意未褪,依旧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么好喝的东西等等怎么了,不愿等那是他们的损失。哦,对了,顺便告诉他们,以后这两样酒酿并不同其他的酒水一般,无限量地供应。每日都必须定了量卖,来得晚了的,不愿意等的,或是因着价格不如意犹豫不决的,到时喝不到,就怪不得旁人了。” 说得这么硬气? 管事的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向崇尚对客人死皮赖脸生拉硬拽原则的掌柜的,再次摸了摸早被摸乱了的发髻,迟疑着点了点头。半晌见掌柜的依然笑意浓浓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才转身下去忙着吩咐传话。 掌柜的抚掌偷笑,转身看着那渐渐消失在天际的陈旧马车,低声呢喃:“算命的说我今年将遇贵人,果然不假。若非我时刻谨记算命先生的话,但凡找上门来的生人都留着几分颜面,少不得就要因为轻看了那小姑娘的年龄而错过了。她还说只要我派人好好照看那婢女的坟墓,将来必然还有独特的酿酒方子拿来相谢。看来,我陈松终究是个大富大贵的命。” 只是那小姑娘…… 明明稚气未脱,瞧着也不过四五岁,行起事来,竟着实有几分连大人也不及的狠劲。 三言两语的挑拨,就引得众人将那行恶的兄弟俩毙了命。那个被辱的丫环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她,受辱失贞倒还罢了,她竟装模作样地替她讨来老参换了金光闪闪的钗子。这样带着屈辱的赔偿,对那穷困惯了的丫环来说,当真是又恨又爱啊。 这样狠的人,偏偏又对那死去的婢女念念不忘。先是失态癫狂,如今又是以利相诱。 这样的人,连他都有些看不透,也不知将来长大了,是龙凤还是祸害。掌柜的陈松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远去的车影。 而此时的苏雪,却仍是一派悠然的姿态,慵懒地靠坐在车壁上,冲着两只眼睛肿成核桃的春裳懵懂地问道:“春裳,你怎么还在哭,难道他们除了欺负你,还做了别的事?” 一个四岁小姑娘口中的欺负,落在旁人耳中,自然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偏偏她刻意将欺负两字咬得特别重,知道真相的几位成人听着,顿觉意味深长。春裳脸上血色再现,紧紧地咬着牙,泪水从肿成核桃的双眼中默默流淌,偏还不能将真相告知面前的懵懂女童,只得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没,没有……” “没有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们对你……”苏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的话语让人忍不住又往那方面想去,她却是一拍手笑道,“只是欺负一下有什么,我娘那时候还常常被田姨娘欺负呢。你看这个,掌柜的说这是拿那兄弟俩的百年老参换来的,专门用来赔偿给你的。被他们欺负一下,却换回来两支这么好看的金钗,你该高兴才是。快,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要肿得看不见了。” 我被两个男人欺负,贞操名声全丢了,下身此刻还疼得紧,我还该高兴? 春裳只觉得血气上涌,一口滚烫的鲜血堵在了喉咙口,随时能喷出老远去,让她恨不得一巴掌拍飞了眼前的人。只可惜,眼前的人是她的主子,此刻还眨巴着真心替她高兴的水润眸子,让她有气也不能出,一口气血卡得她胸闷心短,哪里还有哭的心思? “这就对了嘛。来,我替你簪上。”苏雪很是自觉地将她吃憋难受的反应看成听从了自己的劝解,假意噙起欣喜之色,兴奋地将一支成色尚可的镂空海棠金钗插入了她的发髻中,双眼晶亮地端详了好一阵。就在春裳的脸色难看得堪比牛粪时,她眸光骤然一黯,悲伤地唉叹了一声,“唉,要是绿然也在就好了,她必然也会说这钗子好看,会替你高兴的。” 接着,她的神情间又自然地添了几分愤愤之色,“那些住客都说绿然是被人害死的,我想来想去也觉得是。待得我到了祖宅,必然写信告诉父亲,让他派人到此处细查,替绿然报仇。” 在孩童的心里,自己的父亲总是无所不能的。 看着春裳的身子悄然地颤了颤,苏雪的眸中掠过一抹快意。这样的屈辱,这样的折磨,还只是开始。春裳,我会让你好好享受的。 至于李乐家的…… 抬头眯眼看着被她直接找借口赶出车外与赵前换了个座儿的李乐家的,她的眸中逐渐凝起寒意,突然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背,大喊一声:“李乐家的!” “咚!”李乐家的尚沉浸在苏雪竟然没死的震惊之中未回过神来,猝不及防之下被惊得身子一歪,毫无悬念地摔下马车,以狗吃屎的姿势扑倒在了马路上,轻微的“咯嘣”声被痛苦声淹没。 第四十二章 中了大招 “呜……”清叔急急地将马车停下上前搀扶,李乐家的挣扎着抬起头来,将他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手一松,还弯着腰不曾完全站起的李乐家的,又“扑通”一下扑到了地上,艰难而痛苦地将脸转向了一侧。 “噗哧!”苏雪看得失笑出声,歪了脑袋去看,也禁不住眼角跳了跳。 只见李乐家的原本那张被盐水和湖水先后浸泡后显得有些肿胀泛白的脸,此时被磨破了大半,亦被灰尘沾染着,两边颧骨处露出两大块渗着血水的深红肌肤。而她大张的嘴巴里,正中间空空如也,原本整齐的四颗大门牙不见了踪影,只余下掺着血水沾着灰尘的牙龈。 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相比于她次次对自己下的死手,自己只是这样而没有立刻害了她性命,已是相当仁慈了。 苏雪果断地将脑海里不该存着的念头拍死。她不是善人,做不到对想方设法取自己性命的人还心生同情。但同样,她也不是什么恶人,动辄取人性命的事,气怒之下冲动地做一回,也是因着阻止他们再去祸害无辜之人。 若说取李乐家的性命,她承认,她一时还真有些下不去手。 “李乐家的,你,你没事吧?”清叔重新上前将人搀扶起,看着李乐家的脸上的惨状,不免露出几分愧疚来。(..info好看的小说) 能没事吗?老娘这张脸都快废了。 李乐家的在心里叫嚣,却只能忍着疼痛默默流泪,甚至为了不被清叔再摔一次,只能缓缓地摇了摇头。 直到赵前又上前帮忙,将她扶到马车上重新坐好,她才转头看了苏雪一眼,眸底噙起浓浓的恨意。 打蛇不死,反遭蛇咬。娘子一定是故意的,定然是察觉到了是她推她入湖的,这才想将她推下马车摔死。 只可惜她当时没能多停留在湖边一会儿,否则,也不会有那好事之人帮忙,将人救上岸来,还害得她昨晚以为见了鬼,将自己摔了个满脸血痕。 还有那水里的盐巴,定然也是她放的。小小年纪,当真好狠的心哪! 李乐家的扯着嘴角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因牵动伤口而痛得龇牙咧嘴。苏雪淡然地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顺手抽了春裳拭泪的帕子,甚为关切地道:“李妈妈,真对不住,我没想到只轻轻一拍,就把你吓成那样,竟从马车上掉下去伤上加伤。若是以后你这张老脸废了,我就着实罪过大了。来,你脸上都是灰,赶紧就着水擦擦吧。” 嘴里说的是就着水,手上的帕子却是直接举到了李乐家的脸上。 “嘶!”又是一股钻心的麻痛让李乐家的整个人都颤了颤,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待要发作,苏雪才后知后觉地道歉,“哎哟,你看我,人小就是容易慌张,竟连水都忘了蘸了。春裳,来,你快帮李妈妈擦擦伤口。” 春裳此刻有气没地儿出,定然会好好侍候你的。若非怕掌柜的循着线索探究身份,早在上路之前就将你撂下彻底绝了隐患了。 苏雪脸上不显地将帕子递到春裳的手中,眼瞧着她黑沉的脸色,心中却是冷笑连连。你们一个帮着余氏害死我娘,又害死绿然,一个暗地里欲取我性命,如今便让你们好好地互相折磨一番吧。 李乐家的先还松了一口气,待到春裳拿了帕子沾了水重重地涂在她的脸上,她气得几乎把后牙槽都咬断,没好气地抢过帕子自己擦拭,悄然回头恨恨地瞪了苏雪一眼,却在瞅到她腰间露出的一丝兰花绣纹后,眸中掠过阴狠快意之色。 “来来来,你们也饿了,也吃点饼子垫垫肚子。”苏雪率先取出两个饼子,巧妙地每个上掰下一半,分别递给了春裳和李乐家的,独自走到路边坐下。 马车还得再爬过这段山路,才能到达平原之地。劳累的马儿和受颠簸的人都得停下来休息一下,更因着临近中午,得补充点能量。因为事关性命,苏雪不得不如此谨慎。 看着饿极的两人大口大口地吃着饼子,又稍待了一会儿未见异常,苏雪才将掰得碎碎的饼子送入口中,放心地嚼着。 独自坐在山路旁,靠着山农随意插起的木栏,她垂眸看着山下。或凸或凹的山体上,品种形态不一的野树随意而生,凌乱而粗犷。更深处,野草掩映间,一条溪涧将山路与对面苍茫的山峰隔绝开来。溪水澄澈,激流淙淙。 往日里那柔和而急切地发自内心的担忧之声再无法传入耳中,苏雪嚼饼子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一股酸涩难受再次涌上心头。泪,不知不觉便掉了下来。 最疼爱关切她的韩氏死了,最忠心体贴恨不得拿了自己的性命保护她的绿然又没了,此刻,她又回到了初来异世时那个孤寂彷徨的苏雪。若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怕就是那层层挤进她心房的怒恨与愤慨了。伤害亲人的恨,派人谋害逼她至绝境的恨,已不知不觉间填满了这个穿越异世不过数月的女孩的心房。 山风扬起她的长发,撩拨得鼻头发痒,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她顺手抽出腰间的帕子擦拭了两下。李乐家的瞧见,咬饼子的动作骤然一顿。察觉到春裳疑惑的目光,忙又低下头去。 苏雪将另一只手里剩余的饼子塞入嘴里吃完,一面起身,一面在帕子上擦了擦手指,又将帕子展开来擦去嘴角的饼屑。一股极淡极淡的清香飘入鼻端,她眸间闪过一丝讶异,突然一阵猛烈的眩晕袭来,她站起的身子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帕子有异?”她脑袋混沌,心境却极清明。突如其来的变故已令她意识到了那帕子上出了什么问题,忙伸出手欲抓住什么阻止前坠的身体,却毫无所获,两手在空中乱抓的同时,身子已冲出栏杆外向下栽去。 “呵,还是中招了。穿越一回,终落得如此下场,着实让人笑话。”泪水从眼角滑落,嘲讽笑意溢出唇角,苏雪缓缓地闭上双眼,再不做任何挣扎,任由矮小的身子急速下坠,“娘,我还是辜负了你的期望,更辜负了韩氏和绿然的相护。若有来生……不会有了……再不会有了……这就是心善换来的结果么……真是傻得让人不忍直视……” “娘子……”赵前第一个看到,惊叫的同时人已如一阵风般扑了过来,急速上前的手却抓了个空,瞪大的黑眸中映出一道小身影急速下坠落入溪涧中的景象。 “咚!”一声巨响在山谷间回荡,溅起的水花很快被激流带走,那道素白的身影也瞬间不见了踪影。随后赶至的清叔,只看到一条复归原样的溪涧。 第四十三章 大难不死 “你说什么?”苏文成端着茶盏的手一颤,连热茶泼到手上都未曾在意,猛然抬头看向站着的赵前。[..info超多好看小说] 赵前将头又垂低了几分,脸上羞愧与自责交织,咬了咬牙,低声道:“二娘子不慎从山道上掉落,摔入了深山下的溪涧中,小的四人沿路寻找了近二十日,依旧杳无音讯,只得回来先禀明老爷和老夫人,好再派人前去搜寻。” 说完,他侧头与清叔一个对视,分别眸光闪了闪,再次垂下头去,等着主子责备他们护主不力的雷霆之怒。 可等了半天,头顶上并未传来苏文成的声音,仿佛屋子里原本只有他们两人一般。他们不解地抬头,便看到苏文成像是僵立住了,端着茶盏的手仍然僵立在半空中,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眼神亦闪烁不定,悲伤不浓,反倒给人一丝暗松了一口气的错觉。 “老,老爷……”清叔忍不住唤了一声,苏文成身子一颤,猛然回过神来,却是对着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赵前愕然,紧盯着苏文成看了一眼,迟疑开口:“要现在就派人再去那溪涧旁寻找吗?” “派人?你们不是已经找过了吗?”苏文成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意外,但旋即便掩饰过去,轻叹一声,无力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万般皆是命。她当初非闹着要去祖宅,才会出这样的事。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再找,亦是枉然。” 赵前闻言眉头一蹙,深深地看了苏文成一眼,最终抿了抿唇,无声地同清叔走了出去。与此同时,余氏的碧翠轩里,春裳也在讲述着同一件事情。 听完消息的余氏和徐氏都陷入了沉默,苏慧贞一瞬地讶异后,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难得在场的苏家老大苏文昌神色间升起几许哀伤,却并不浓郁。 “唉,都说是祸躲不过,她好端端地放着府里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嚷嚷着去祖宅,可见那祸事是天注定躲也躲不过的。着实是个可怜的孩子,可这又能怨得了谁?”余氏抽出帕子拭了拭微湿的眼眶,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可终究悲伤不及心底,脸上倒是讶异之色显得更浓些。 突然想起一事,余氏抬眼扫过苏文昌等人,脸上露了几分严肃之色:“这件事谁也别告诉文超那小子,他与那孩子一向亲厚,保不准他听到后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吵得人头疼。”说着又指了屋内站着的几个仆妇丫环,声音冷厉,“你们可听到了,若是谁敢在三老爷面前嚼舌走漏了丁点儿消息,我定扒了她的皮儿,决计饶不了她。” 这边丫环仆妇齐齐应声,那边苏家新晋二夫人邹桐艳却是眉眼间绽出笑意,满意地冲丫环点头露出赞赏之色:“嗯,不错,你这次做得很利索,箱笼里有一对吉祥如意麻花纹儿手镯,倒是挺配你这青葱玉手的,你自个儿去拿了戴着吧。” “奴婢谢过夫人。”丫环忙屈身道谢,脸上一副喜不自胜感谢夸奖的神情,内心真实的感受却只有她自己知道。跟在这样一位娘子的身后,迫不得已做下的那些事,要说午夜梦回时不被吓醒,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这是你该得的。我早说过,只要是一心为我办事儿的,我自不会亏待了她去。”邹桐艳淡淡地摆了摆手,转瞬却是眸光微眯,神情微沉地道,“但是,你也知道我一向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有些事,相信不用我明言。” “娘子放心,奴婢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丫环瞬间心领神会,敛去眸底的黯然冷寒,应声离去。 抬头看着独自颤颤的珠帘,邹桐艳抬手抚肚,唇角勾起得意而冷寒的笑意。 我邹桐艳所求之事,还从来没有不成功的。这事儿虽然时间长了点儿,但结果还算令人满意。虎已除,刺儿已拔,前路,再无阻碍…… 第二天,苏府又发生了两件不算大事儿的事儿。李乐家的因为满脸疤痕面容丑陋吓坏了大娘子苏兰和大少爷苏阳,被大夫人责罚,贬去了偏远的庄子上。赵前却是自认护主不力,分文工钱不要地主动辞去了苏家护院的活计,陡然间失去了踪迹。 而在苏家因为苏雪的落水而不平静的时候,山间村落里也有一户人家的平静生活被打破。 酸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闷,连呼吸都艰难;眼皮处,更像是顶着千斤巨石,重得抬不起来。 苏雪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两手紧握成拳,才费力地将眼皮睁开。入目所及,竟是一片结满蜘蛛网的烂木房梁。 就在她疑惑自己是不是好运地二次重生时,耳旁传来女子欣喜的话语:“孩子他爹,孩子他爹,孩子醒了,孩子醒了。” 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握住了苏雪的小手,一张布满皱纹眼角隐见泪光的妇人脸庞凑到了她的上方:“孩子,你觉得怎么样?可有哪里难受?你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这是自己这一世的娘吗? 就在苏雪眼角酸涩欲作感叹时,伴着一道清亮的声音有人如风般冲到了屋内,卷进一股子淡淡的药香味:“真的醒了?我就说了嘛,这孩子是个命大的,能在我采药时从溪涧里发现,就定然也能被我治好醒过来的。你看,这不是应验了我的话吗?” 原来,不是重生,是被人救了,果然是个命大的。苏雪一时有些不知该作何感想。 “来来来,好孩子,让我再好好瞧瞧。”又一只沾染了褐绿色的大手伸出来迅速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男人就着妇人让出的位置坐在了床沿边上,将自己噙满笑意的脸展露在了她的面前。 他脸形瘦长,两边颧骨略高,长得极为普通,却有着一双极为清亮有神的眼睛。他看上去约摸三四十岁,身上着了一件洗得泛白的浅蓝长袍,衣袍抖动间,溢出清雅的药香。 苏雪庆幸,自己是被眼前的医者所救。从他们激动的神情看,她不难猜测自己所伤不轻,若是遇上其他人,很可能此时已然不存在了。毕竟,她是从那么高的山道上掉下的。 “伯父,伯母,我昏睡了多久了?”苏雪动了动明显被保护得极好并不干涸的唇,声音低弱地问道。 “多久了?”替她把脉的许清明一时竟被问住了,拧了眉思索,倒是一旁的妇人赵氏笑着答道,“四十三天了。” 第四十四章 雪上加霜 四十三天?我竟昏睡了这么久? 苏雪有些惊愕,小嘴和眼睛均瞪得大大的。(..info好看的小说)妇人瞧见,又是一笑:“孩子你别担心,如今醒了,便不会有事了,有你伯父在呢,再想办法买些好药来,总能治好你的,你就好好在我们家养着吧。” 提到眼前的男人,赵氏眼中有着藏不住的自豪,倒把许清明说得脸颊微红,轻咳了一声:“嗯,孩子,伯父会想办法尽力……” 话未说完,他的眉头不自禁地拧了起来,捏着苏雪脉搏的手也紧了紧,眸中的凝重之色缓缓凝起,却在对上苏雪清澈的眸光后,迅速地敛去:“没事,且好好养着,你断了的左腿已好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下地走路了。” 说完转身,许清明的脸上又噙起凝重不解之色。人都醒了,脉怎么还是这么迟缓凝滞不见一丝好转呢? “那毒呢?”苏雪平静软糯的话语出口,许清明的神色一僵,有些讶异地看向她,“是不是伯父的法子均无用,我体内仍有毒素盘桓,才会致我呼吸艰难?” 既然他说她伤的是腿,那她此刻如此呼吸艰难喘息不止,想必就是李乐家的涂在她帕子上的毒所致了。为了取她的性命斩草除根,有些人还真是准备充分花样百出啊。 “孩子,你别担心,你昏迷四十多天都能醒来,这毒总有一天也能清除干净的。”看着苏雪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许清明误以为她是悲伤绝望,心便又软了三分,忙开口劝解,“你知道自己中了毒,那知道是什么毒吗?你放心,我既然把你救回家中,就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哪怕是倾……也不会置你不管的。” 医者父母心,打从决定将她带回来的那一刻,他就没打算再将她丢出去。 倾? 是说倾家荡产吗?四十三天的不离不弃,定然花费了他们不少的金钱与心血吧? 可此刻,他们夫妻俩还都是如此真挚毫不作伪的话语,苏雪心头泛起浓浓的感激。这样的情意,便是她的亲爹也做不到啊。至于所中的是什么毒,除了知道它泛着比茉莉花还淡的香气外,她一无所知。 想到这儿,苏雪摇了摇头,刚想说说它的气味以便许清明辨别,门外忽然传来焦急而大声的呼喊:“清明叔,不得了了,勇子哥惹上大祸被人拿进大牢了。” “什么?”本站在床旁含笑静立听着苏雪二人交谈的赵氏闻言,双眼猛张,双腿一软下整个人瘫倒在了苏雪所躺的床上,差点压到了她的断腿。 许清明亦是脸色一白,还抓着苏雪的手一颤,神情茫然地抬腿奔了出去:“雷子,你,你说什么?勇子他怎么了?” 赵氏趴在床上缓了缓,也连滚带爬地摸到了门外,声音颤抖:“到底是怎么回事,出门时还好好地,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就被人拿进大牢了呢?” 被唤作雷子的少年急急地咽下一口唾沫,顾不得急促的喘息,比手划脚地道起了原委:“叔不是让勇子哥和涛子一块儿去镇子上抓药吗?他们就邀了我一同去,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知抓完药回来的路上,遇上秦财主的儿子秦天强殴打乞丐,眼见着就要将人打死了,勇子哥看不过上前说道了两句,秦天强一气之下便叫了人上前打他。我和涛子忙上前去拉。谁知才拉开,先前被打的乞丐却躺在了勇子哥的身旁,已是没气儿了。秦天强一口指证是勇子哥将人打死了,叫了人将他送去里长那儿,那里长听秦天强的一面之词,转身就将勇子哥送去了县城衙门。” “那,那涛子呢?”赵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抓住了一旁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子,忙又急急地问道。 “涛子不放心,偷偷地跟着去了县城打探。我就带着药跑回来报信了。清明叔,那县城衙门可是有钱才能进的地儿啊,您得赶紧想办法拿了银子先去打点一二,否则勇子哥在里面怕是要吃大苦头啊。”雷子一面说着,脸上的急色和忧色又浓了几分。 “这天理何在啊?银子?银子……”许清明两眼发直,乱乱转了一圈后猛然抓住了赵氏的手,赵氏却是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没有银子,咱们家早没银子了。你平常帮人治病一直是只收点药材费的,如今家里又……该当的都当光了,仅剩的几钱银子被勇子今儿个拿去镇上抓药了。孩子他爹,你,你快想想法子去周围邻里那里借借去,若是勇子他有个好歹,我,我可怎么活呀……” “哎呀,赵婶子,你可要撑住啊……” 屋外又是一阵乱乱的惊叫声,苏雪却因着一拨拨骤然袭来的窒息感而胸闷气短,喘不过气儿,最后终于抵不过,彻底晕了过去,对于后续之事,自然不甚清楚。 再次醒来,她只觉得周围静得可怕,唯有自己那粗重的呼吸声格外响亮,也格外骇人。 该死的李乐家的,不知道下的到底是什么古怪的毒药,让她觉得自己既像个重症的气管炎患者,又像个随时会岔了气的重度心脏病患者,呼吸困难,胸口堵得慌。一阵阵的窒息袭来时,就像有个人在紧紧掐着她的脖子似的,让她生不如死。 难道,就这么一辈子躺在床上做个废人一辈子被这种痛苦折磨吗? 不,旧仇未报又添新恨,他们加注在她身上的痛苦,她必须得一点一滴地讨回来,再不会手软,再不会心善! 凝眸看着头顶的屋梁,苏雪上齿咬紧了下唇,双手猛然抓紧身下的粗布床单,慢慢地拖着断腿想要坐起。然而,不过片刻,她只抬起了上半身,还未挪到身后的床壁上靠着,一股更强烈的窒息感从她的胸腔一直漫延到了她的喉头,让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有多么苍白可怕。 “呼哧,呼哧……”她张嘴大口而急促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喉头处发出响亮而难听的拉动风箱般的声音。 “嗵!”椅凳倒地的声音响起,赵氏慌张地从门外扑了进来,一把将苏雪抱起,声音中透着焦急担忧,“孩子,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孩子他爹,孩子又喘得厉害了,你赶紧过来看看。” 第四十五章 秋后问斩 赵氏一面侧着头大声地冲着屋外喊叫完,一面抬手轻轻拍着苏雪的后背,替她顺着气。(..info) 她紧盯着苏雪的双眼红肿得成了一对桃子,布满皱纹的脸上更是憔悴不堪,愁云密布,此时还再添了担忧着急和心疼。不过一觉醒来,赵氏再不复苏雪初见时的憨直笑容。 “伯……母……”苏雪双手紧紧地拽住赵氏的衣袖,张大嘴巴摆动脑袋如同缺痒的鱼儿一般想要汲取新鲜的空气,原本樱红的唇已染上了几分青紫。 她害怕自己一松手,一闭嘴,那如同被人紧紧攫住喉头的窒息压迫感会让她立刻停止呼吸,好不容易被救下的性命再度失去。她承认,这一刻,她怕了,比前世被爸爸捅死时更害怕,亦比四十三天前掉落溪涧时更惊慌恐惧。 看着她这个模样,赵氏脸上的心疼之色更甚,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轻抚着她的胸口哽咽道:“这真是造孽啊,怎样黑心的人,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啊。” 又是断腿落入溪涧中,又是下毒弄成这样,怎样狠心的人,才会将这样的痛苦加诸在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身上啊。而她的勇子,更是个心地善良热心助人的,老天又为何要将牢狱之灾加诸在他的身上啊。 赵氏越想,越是悲从中来,滚烫的眼泪滴落在苏雪的脸上,几乎灼伤她的肌肤。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许清明快步走入屋内坐到床沿边上,一边打开手中的布包,取出一把银针动作熟稔地一一扎入苏雪胸口脖颈处的几处要穴,“快,快去把药取来。” 苏雪能够感觉到那银针刺入穴位时些微的痛意和微凉感,但那感觉转瞬间便被窒息的痛楚所冲散。直到许清明扎完手上的一把针,将她扎成了个刺猬,赵氏匆匆将一碗褐色的药汁端到床旁,苏雪也没感觉到自己的痛苦有丝毫的减轻。 而这样的发现,让她刚升起的对人生的希望瞬间破灭。她体内的毒,真的让人毫无办法吗?她真的要在这样的痛苦折磨中度过一生吗? 不!她绝不能就此放弃!但凡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能自暴自弃。 在赵氏托着她的头将药碗凑到唇边时,苏雪紧紧地抓着赵氏的衣袖,努力地张嘴配合并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任由苦涩的药汁带着一股清凉渗入喉头。 喝了这些药,或许就没事了,或许就没事了…… “咕咚,噗!”褐色的药汁,只有一半顺着苏雪的喉头缓缓流了下去,另有一半被她粗重的喘息干扰而喷了出来,渗进了她的脖颈处。可即便这样,她也喝得异常认真,累得后背汗湿了一片。 而不知是药汁真正起了功效,还是扎入要穴的银针起了作用,又或者仅仅是苏雪的心理作用,一碗药喝下去,那股子难以忍受的窒息感竟是稍稍地减轻了些,那拉动风箱般的声音也低弱了不少。 “果然还是这个药有些效果。”许清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欣喜带泣的感叹让苏雪抓着赵氏衣袖的手松了松,心头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看来,一切并不是她的幻觉,一切,都有希望。 “是啊,最近接连几次都是如此。在你针刺后,再配上这些药,重喘就能稍稍地压制。看来,这方药是目前最为有效的。若是能换上些好点的参和冬虫夏草,兴许很快就会……”赵氏吸了吸鼻子敛去眸中的泪意,说着说着,却是话音渐弱,与许清明一个对视后,再次转过头去流起泪来,脸上一筹莫展。 知道这个能暂时压制减轻孩子的痛苦又有什么用?他们耗尽家财,也不过买到点劣质的参根和冬虫夏草入药。现在的他们,一贫如洗不说,连儿子都要保不住了,却哪里还有能力去买这样的好药? 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他们已经答应了孩子会照顾好她治好她,就万万不能弃她不管。现下,他们却要如何做,才能摆脱此刻的窘境? 苏雪抬眸看着眼前愁容满面却依然只字不提放弃她的两人,薄而青紫的唇抿了又抿,微黯的眸光中感激之情尽显。 参和冬虫夏草是怎样珍贵的药,她心里清楚的很,更清楚以许家这样的家境,以许清明替人治病只收药材本钱的为人,要买这两种药是何等的艰难。更莫提此刻许家已因她的病而弄得一贫如洗,许家大子又因着替她抓药才惹上这天大的官司,正是需要银两周转的时候,哪里还能拿出余钱来替她用如此好药? 许清明倾囊相助已是大恩,难不成她还能要求他们不顾自己的骨肉继续竭尽全力为自己吗?那她就太过自私无情了。 现在,若要摆脱这种骇人的痛苦,她就只能靠自己了。而她,能做到吗? “爹,娘,不好了。他们,他们……”屋外有带着悲怆气愤慌张的声音传来,许清明和赵氏同时脸露惊色,起身转向外面,想要奔出屋去,却一时挪不开步子。 此刻的“不好”二字,犹如一柄刀刃狠狠地扎在他们的心头,让他们同时心惊肉跳,一个骇人的念头浮上脑海。 莫不是勇子他…… 想到此,他们的双腿越发无力,瞬间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而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已有一少年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直接扑到许清明身旁抓住他的胳膊,红着眼眶急切地道:“爹,秦天强买通了县老爷当场开堂审案,又仅凭秦府几个下人的说词直接定了大哥杀人之罪,将他下了大牢,就等着秋后问斩。” “什……么?” “怎么……这么快?” 两道颤抖的声音同时传出,赵氏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直接身子一歪,撞到床角躺倒在了地上。许清明则是瞳孔猛地一缩,手中整理好的银针布包“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两手却还悬在半空,整个人混混沌沌,瞬间失去了神智。 “爹,娘!”少年许云涛见着这种情况,心头越发慌乱,也不知道是该去扶倒地的赵氏,还是该去唤醒呆愣的许清明,一时倒流着泪无措起来。 第四十六章 暴躁少年 谢谢小小萌娃亲亲的打赏和推荐票票,么么哒!顺便卖萌求下收藏推荐神马的,大家给力支持一下吧。。。。 ****** “这种情况可有翻案的机会?”耳旁传来一道软糯却平静的声音,少年许云涛着急之下一时也没注意,只本能地开口,“有,县城里有人看我吓坏了,告诉我有一位叫刘梦吉的状师最是能耐,不论什么样的冤案错案,只要请了他递上讼状,再在公堂之上一番巧舌辩解,就必然澄清罪责平安返家。只是,他最是贪财,替人翻案动辄开价五百两白银。” 人都说旁观者清,此时的许清明和赵氏早被吓懵了,也唯有苏雪这个旁观者在替他们担忧的同时还保持着一份冷静。 刘……梦吉?不是历史上有名的四大状师之首陈梦吉吗? 五百两啊…… 苏雪右手食指轻轻梳理着额角的鬓发,凝眸蹙眉,眸中光芒闪烁半晌后,突地一亮,“那咱们就找刘梦吉帮忙翻案。” “什……么?”许云涛说完话才察觉与自己说话的竟是父亲救回来的小姑娘,意外之下转头看去,便正赶上苏雪随意地说出找刘梦吉翻案的话。他一瞬的讶异之后,脸上骤然升起一股愤怒,嘲讽地叫道,“你说得轻巧,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你一个话还说不全的小东西,知道五百两白银到底是多少吗?那可是可以供一个普通人家全家生活五六十年,你掰着手指头数都不知道要数多久啊。” 请刘梦吉?她一个屁事儿不懂的毛孩子,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舌头。莫不是以为那五百两银子是山里的野豆荚,随处可捡? 眼前的少年转过脸来露出正容,瞧着不过十二三岁,脸形瘦长,五官端正,容貌神似许清明,却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活力与朝气。此时他的脸上急跑的红晕还未褪去,又添了怨怒责怪,看着苏雪的眼神带着轻蔑嘲讽,宛如在看一个疯言乱语的傻子。 “我知道,”苏雪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淡之极,仿佛没有听到眼前之人话语中的愤怒与嘲讽,“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铜钱,五百两银子等于五十万文铜钱,如果光我一个人数的话,确实要数很久。但是,这不是重点。” 关于银子和铜钱的进率,她在大唐好歹也活了几个月,还是清楚的。 “这当然不是重点,”许云涛刚刚进入换声期的公鸭嗓音骤然尖锐,脸上甚至因为气怒更添了几分红晕,两眼圆瞪,咬着牙道,“重点是,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因为给你治病抓药,爹和娘才会将家里好不容易存下的一两银子全花光了,还把娘陪嫁的两件首饰也当了,我和大哥才会去镇子碰上该死的秦天强,晦气地惹上这该死的官司,害得大哥背上杀人的罪名入了大牢,现在眼看着大哥就要没命了,你知道吗?” 毛孩子,会算个数了不起吗?会算个数能把大哥从死牢里救出来吗? “确实是这样,这些我都知道,但这也不是重点。(..info无弹窗广告)”苏雪侧着头看着面前的少年濒临暴走的边缘,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有这么好的口才,几句话就能让人濒临崩溃,似乎随时都会扑上来找自己拼命,缩了缩脖子,她赶紧说出了重点,“重点是咱们得赶紧让刘梦吉接下这个案子,若花银子能办成,事情也就简单了。” 她坚信,能用银子办成的事,也就算不上大事了。许家老大,便有的是机会。至于银子…… 天无绝人之路,便是没路,现在这种境况下,她挖也要挖出一条路来。为了许家的恩情,也为了她的性命和未来。而鸿运客栈那一晚的经历,也让她觉得,有一条路值得她一试。 “放屁,这个难道我们不知道吗?可问题是咱们至少得给他五百两银子,甚至还会更多。”许云涛捏紧了拳头才控制住自己想打人的冲动,狠狠地盯了苏雪一眼,“五百多两啊?都换成铜板让你坐着数三天三夜也未必数得完数得清啊。还是说,你能拿出来?” 看她穿着朴素,爹将她救回来时,身上别说首饰,连根红绸子都没有,穷得叮当响。她要敢说自己出身富贵之家,他都敢说自己是丞相之子。 他爹耗尽家财天天守着这么个小屁孩,弄得一家人都得跟着过苦日子也就罢了,现在连大哥的命都要搭上了,真不知道是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惹上这么个灾星。 早知如此,他就该拦着爹不将她带回家中,当初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真是撞坏了脑子。 谁吃饱了撑地把五百两银子全换成铜板来数啊?她又不傻,直接换成银票不就得了吗?用得着数么? 苏雪朝天翻了个白眼,无法理解这臭小子的神思路,却实事求是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 “不能你在这儿瞎吵吵什么?什么叫现在还不能,难道再过些日子你就能了?”许云涛梗着脖子越说越气,原本藏在心底的那一丝埋怨,被苏雪几句话一激,便再也掩不住,完全暴发了出来,“你一个毛孩子能够筹到那五百两银子请了刘梦吉接下案子救出大哥?打死我我也不相信,你要真能,我许云涛就,就……” “就怎么样?”苏雪换了个姿势躺靠着,闲适地看着他歪着脑袋梗着脖子一时找不到合适话语憋着了的模样,淡淡地补了一句,“以后见了我叫一声姐姐吗?” 臭小子,左一句毛孩子右一句毛孩子叫得倒是挺顺溜的,你可知道论年龄你得叫我一声姨?叫声姐倒是便宜你了。 “叫一声姐姐有什么了不起?”许云涛眼珠子一瞪,干脆豁了出去,“你要是真能救出大哥,我许云涛这辈子不光可以叫你姐姐,连你的绣花鞋都替你提了。” 左右这都是不可能的事,嘴皮子上的功夫,他还能输给她一个毛孩子不成? “那如果我要你的帮忙呢?”苏雪不喜不怒,神情不变,只抬了抬眉,似乎只是随意一说。 “上刀山下火海,但凭你一句话,我许云涛豁出去了。但是,”许云涛才稍稍褪去红晕的脸又红扑扑的了,他咬牙眯眼绽出一个自认为足够令小孩子惊骇的危险笑容,“如果你只是玩闹说大话,到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至于怎么不客气,是削她一顿呢,还是把她赶出去?她这样的身子,若没个人照顾着,能活下来吗? 第四十七章 意外发现 “好,一切都照你说的办。”苏雪眉眼微弯,翘起唇角含笑点头。臭小子,到时候可别跟姨哭鼻子。 她本就长得粉雕玉琢,像个瓷妹妹,即便脸色苍白,也丝毫不减美感,反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之姿。此时勾唇一笑,更顿时犹如红日钻出阴云,绽出万丈光华。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更是波光潋滟,让人看得移不开眼去。 许云涛一时竟看呆了,双眸中有着几许掩不住的惊叹,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真美!” 但旋即,他回过神来,脸上红晕再次加深的同时,张嘴吼道:“呸,照我说的办就照我说的办,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我倒要看看,你能闹出什么名堂来。” 这个毛孩子,闭着眼睛安静躺着的模样挺让人心疼的,怎么一张起嘴来,就那么让人想揍她呢?他居然还说她长得美,实在是鬼迷了心窍了。 苏雪侧了侧脸,别过对面喷过来的唾沫星子,朝天翻了个白眼。古代的孩子啊,一个一个的怎么都这么不可爱?鸿运客栈的小屁孩是,眼前的臭小子也是。 唉,这样的为人处事,真让人捉急啊。 可怜许清明和赵氏夫妻俩还不知道家中的一对孩童已经私底下达成了赌约,相继回神醒来后,一想起许家老大即将被秋后问斩之事,便眼泪不断,心头钝痛。想到还有刘梦吉那最后的一线希望,少不得疯了般去哭求亲邻筹集银两。 “孩子他爹,大家几乎将家里省吃俭用存下的钱都拿出来给咱们了,可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莫说请刘状师替勇子辩解,便是请个最差的状师,也不够啊。现在可怎么办啊?难不成……”赵氏悲切的哭声从外屋传来,听得苏雪心头酸涩,“啊……这老天怎么这么不长眼啊,害人的恶棍没事,咱们的勇子心地善良热心助人,倒将他拘起来判了死罪,这还有没有天理啊。孩子他爹,我明天,不,现在就去县衙门口跪地哭求,替勇子喊冤。我要让全平南县的人都知道那县老爷是个贪官污吏,收受了秦天强的银子才胡乱判案,故意将打死人的罪名推到咱们的勇子头上,咱们的勇子是冤枉的。” 板凳倒地的声音传来,许清明大喝了一声:“够了,喊冤有用吗?” 赵氏的哭声一顿,便又听得许清明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声音放缓了几分:“若是喊一喊冤就有用,天下还有冤死的人吗?咱们平南县每年又哪里来的那么多冤案错案。涛子没有在县衙外替勇子喊冤吗?可结果呢?我知道勇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心里疼他,怜他。我又何尝不是?我可是他的亲爹啊。” 他的声音已有些哽咽,稍稍停顿了一瞬后,才又决然地道,“我明天带着涛子去县城一趟,我去求求刘梦吉刘状师,或许他会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答应帮咱们。.info” 嘴里这样说着,出口的话却有些没底气。他一介替人看病的铃医,跑过的地方不算少,在外听得自然也更多些。而这其中关于刘梦吉的,却无不是说他只认银子认权势不认人,无情得很。想用诚心感动这样一个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即便这样,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也要试试,哪怕丢尽脸面,毁尽尊严。正如他方才所言,他是勇子的亲爹啊,有哪一个亲爹会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人推上断头台? 苏雪躺在屋内几番犹豫,最终选择了沉默。让许清明先去刘梦吉那儿试试也好,探探他的底才能做到心里有数。而她,在计划没有成功前,还是先不要惊动他们夫妇的好,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岂不让他们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更不能盲目地断了他们的其他途径啊,双管齐下胜才更有胜算不是? 只是,在许云涛端来一碗药生硬地递到她面前时,她接过药的同时将一张泛黄的药笺抖在了他的面前,平静地道:“替我去县城问问,有没有人能把它打造出来。” 她住的屋子似乎原本是许清明父子的书房兼药房,地上用竹筐晾着不少的药材,还有不少的瓶瓶罐罐,床旁的桌子上则摆着现成的文房四宝。先前趁着气息尚匀之时,她挪动身子用茶水调墨画了些东西。 这毛孩子竟是玩真格的? 看到面前染墨的纸张,许云涛微微一愣,旋即却撇了撇嘴,一把夺过来,嘲讽地道:“打造东西?钗子还是簪子?你难道没看到我们家现在的状况,还嫌将我们家压榨得不够穷?我可告诉你,我爹和娘借来的那些银子都是用来救我大哥的,可不敢拿来让你折腾。” 如是说着,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纸上,首先落在其上稀稀落落几个并不难看的字上,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他可不会承认,这么一个几岁大的毛孩子,写出的几个字,竟比他练了数年还跟狗爬似的字好看了不少。 随即,他的目光移开,看着药笺上似锅似桶其上还开着好些口子、中间连着好些粗细不一的圆管子的东西,搔了搔后脑勺,眸中浅浅浮起思量之色,紧接着神情恍然,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画个练丹炉,你莫不是准备炼了丹药换取银两救我哥。不是我泼你冷水,要说炼丹药,还得数咱们镇上仙鹤观里的飞云道长,他炼的丹药方圆几百里都是有名的。可人家那丹药也不卖钱啊,你确定你炼的丹药能比他炼的还好,会有人花银子买?” “炼丹炉?你确定你见过这个东西?”苏雪却根本没有听到他后面的话,眼睛瞬间锃亮,欣喜地道,“你真的见过这种设备?那真是太好了。” 若能找到现成的设备,少了打造试验调试的过程,就可以大大缩短计划的时间,许老大在大牢里也就可以少受点苦头了。 只是,这一激动之下,她的破身体又起了反应。一时说话太快,一口气没喘上来,她差点就岔了气,再次脸白唇青胸膛剧烈起伏了起来,手中端着的药碗更差点整个翻在了床上。 幸亏许云涛眼疾手快,一伸手接住了凑到她唇边,另一手忙拍着她软软的后背,学着赵氏的样子替她顺气,“你说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难道不知道自己毛病大多说不得话么?还是说还嫌我们家花在你身上的银两不够多,还想再败了我们家?” 苏雪此时却没有时间与他计较,努力配合着把药喝下去,感觉到自己的喘息并不像上次那么严重,抬手阻止了许云涛唤许清明的动作,等到气息稍缓后,才慢慢开口:“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帮我租一套这样的东西……回来?” “什么?你不是在逗我吧?”许云涛震惊之下手上的动作便不受控制,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苏雪的后背上,直拍得她整个人朝前一扑,脸与膝盖来了个亲密接触。 一口痰喷出老远,苏雪愤怒抬头,屋里却哪里还有许云涛的影子?他已抓着掉落在床上的药笺闪到了外面,摸着后脑勺回头冲这边吐了吐舌头。 ****** 大家猜猜,苏雪要许家老二打造的是什么东西?她又想到通过什么来摆脱许家目前的困境? 第四十八章 欺人太甚 许清明以情感人的法子注定收不到成效。.info[]齐梦吉家的门房最是眼利,一见他两手空空,连门都不让他进,冷冷地抛下一句话:“想请我们老爷公堂上辩案?简单得很,回家封上个八百两银票的红包,保准明天就替你将诉状递到县老爷的案头。若是没钱,那就赶紧滚吧。” “呯!”地一声巨响,用力合上的木门差点撞扁许云涛的鼻头,他气得咬牙挥拳,抬脚就要去踹门,被许清明一把拉住,“你以为这是在家呢?由得你胡闹?” 现在刘梦吉几乎是他们许家唯一的希望,若是得罪了他,那勇子就真的没有盼头了。 “可他寻常不是都收五百两银子的吗?怎么换了咱们,却变成了八百两了?”许云涛不敢再造次,却忍不住哼哼出声。五百两已是巨额,如今再添三百两,更比登天还难,凭他们家的力量,根本不可能筹集得到。 有路人走过听见,同情地道了一声:“唉,如今涨价了,是前儿个刘状师亲自站在县衙大堂上宣布的。如今这世道啊……唉!”路人有心再说两句,抬头看了一眼刘梦吉家高高的门楣,终是不敢再多言,抬脚快速离开。 得罪谁也别得罪状师,那一张嘴两块肉,只上下轻轻一合,指不定就能要了你的命。 “唉!”许清明亦抬头看了一眼上方明晃晃的黑底金字匾额,阳光的照射下,匾额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越发衬得那金龙似的“刘状师府”四字气势非凡,刺得人眼睛生疼,亦遥不可及。 看来,只能一门心思地埋头筹钱了,可是,八百两啊…… 转身看着对面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传入耳中,许清明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厚重,抬起的步子却逐渐轻浮了起来,仿若踩在棉花上。 于是,直到回到家中,许清明也没有筹到一文钱,更没有寻到筹钱的法子,甚至连一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直到赵氏的一声尖叫传入耳中,他才从懵懂恍惚中回过神来,木木地转头,映入眼帘的鲜红令他眸光一紧,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再感觉到有隐隐的痛意从脸上身上传来。 “天啊,你们这是怎么了?”赵氏尖叫着扑了上去,急急地拉着许清明上下看了一番,又忙抬起衣袖紧紧地按在了许云涛滴血的额头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这么狠心将你们打成这样?” “是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嘶!”许清明眼神茫然,喃喃自语,抬手拭了拭湿滑的嘴角,立时痛得轻嘶出声,衣袖上更是沾了不少血渍。原来他的嘴角已是破了好大一块,原本凝固的血迹被他抬手拭掉,又流出了新的血来。 离开刘府后发生了什么,他似乎没有多大印象。 许云涛闻言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爹,你忘了方才咱们路过镇上时遇到了秦天强,听到他嚣张的嘲讽和辱骂,您气不过动手打了狠狠地打了他几拳,然后他的小厮家丁便将咱们狠狠地揍了一顿吗?” 怪不得他觉得爹一路上都有些不对劲,闷声不语不说,一向和气的他竟然破天荒地二话不说就冲上前将秦天强狠揍了一顿,将他的满腔热血都激发了出来,迫不及待地上前帮忙。虽然寡不敌众,两人都伤得不轻,却总算是出了一口心中的鸟气,他觉得畅快无比。 却原来,爹是被那巨额的银子逼傻了,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知道吗? “天杀的秦天强啊,咱们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屡屡跟咱们过不去啊,害得勇子做牢眼看着就要砍头了却还不够,还要将你们打成这样。莫不是要将咱们一家都逼死,他才称心如意?”赵氏嘤嘤哭泣着,一手按着许云涛的头,一手半搂半抱地将他拉起屋内,“我的儿啊,他们怎么就下得去手,这么深的口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伤的。” 苏雪靠在床上看着他们三人先后进屋,目光落在许云涛青紫红肿的脸和额头上一寸多宽的深口子上,眉头轻轻地拧了拧。这秦天强下手还真是半点不留情啊,这样的地方恶霸,就没有人管管吗? 许云涛抬头间看到她脸上不喜的神色,忽然脸色红了红,竟是有些扭捏地从赵氏怀里钻了出来:“娘,你替爹看看吧,他挨了好些拳头,别留下暗伤。我这都是外伤,伤口看着深,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儿,我自己上点药就行了。” 可这边还不及上药,屋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继而是张狂之极的命令:“这就是许云勇家?很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老子砸了。狠狠地砸,砸光砸烂了为止。” 没有应和声,但是,他的话音才落,屋外便传来一阵阵“兵兵梆梆”的物体倒地或是被敲碎的声音。许家晾在屋外的草药和许清明制药的器具,一听就都遭了毒手。 “天哪!这还有没有王法啊?”赵氏听得一阵心疼,咬着唇落泪就要跑出去阻止,一旁的许云涛却捏着拳头先一步动了身子,如一头疯牛般冲向外面,“秦天强你个混蛋,真是欺人太甚了。” 将他们家害得骨肉分离生死不定还不够,竟然还打上门来了。这口气,他是说什么也咽不下去了。 “涛子!”许清明听到声响亦是神色凛然,却也知道儿子冲出去只有吃亏的份儿,忙伸手去拉,却拉了个空。 而就在他急得起身去追时,几个拿着木棒的人鱼贯而入,一字儿排开挡在了门口,将冲在前面的许云涛拦住,也将苏雪所住的狭小屋子塞了个严严实实。领头一人用木棒敲打着手心,气焰嚣张地道:“怎么?臭小子,嫌被打得不够舒坦,还想再来一顿?” 说完,与身旁的其他人一个对视,俱都放肆地仰着脖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许清明趁势上前伸手紧紧地拽住了儿子,示意他不要冲动。许云涛甩不掉,只得两手紧捏成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眼更是泛着愤怒的红光:“你们还想怎么样?不要欺人太甚。” “不想怎么样,只是老子看上你们家这屋子了。”先前那道略透着几分沙哑却悠然缓慢的声音传来,拿着木棒的人识相地让开一条道,一位穿着紫蓝长袍的青年踱步走了进来,与许云涛一样带着青紫红肿的脸上露出欠扁的得意笑容,透着几分喜感,“可我没想到你们家竟然屋里屋外堆了这么多破破烂烂,老子看着不顺眼,当然要砸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作快点?” 第四十九章 火烧许家 拿着木棒的下人一听,立时又左右转开,对着屋子里仅有的桌子和堆放的药材动手。掀桌子的掀桌子,踢竹筐的踢竹筐,更有两人冲着那堆的瓶瓶罐罐就抬脚踹了上去,屋子里又是一阵呯呯碰碰地乱响。 “别毁我的药,别毁我的药!这是我家,我们并没有答应将房子卖给你们,你们没有权力砸我家的东西!”眼见着自己费尽精力制得的药被如此糟蹋,拽着儿子的许清明也急了,流着泪扑上前去欲要救下那几瓶还未被踹碎的药,却迎面飞来几脚,毫不客气地将他踹倒在碎裂流淌的药汁间,将那一身泛白的长袍染了个五颜六色,身上更是旧伤未褪又添新伤。 而同样赶上前去试图阻止的赵氏和许云涛也好不到哪儿去,许云涛硬生生地挨了两棒子,差点被打折了胳膊,赵氏幸运些,被人一巴掌推开趔趄着后退倒在了苏雪的床上,没有受伤,却差点把床压榻,害苏雪掉落在地。 转眼间,屋内便只剩苏雪躺着的床还立在屋内了,秦天强一行所有的目光都转了过来,瞧清床上竟躺着个瓷娃娃般的小姑娘,均是眼睛一亮,看得苏雪后背一凉,很有一种被豺狼盯上的冷寒感。 “你们滚开,她还是个孩子!”许云涛忍着痛意伸开胳膊挡在了苏雪的床前,猩红的双眼满是怒意,“你们想干什么只管冲爷爷我来,欺负个几岁大的小姑娘算个什么本事?” 赵氏也忙一个转身将苏雪搂在了怀里,许清明还躺在药汁瓶罐间,听到许云涛的话也是挣扎着爬起来,怒声叫道:“你们这群疯子,不准你们伤害她。(..info好看的小说)” “哟嗬,这是你妹妹还是你将来的媳妇儿,护得这么紧,莫不是怕我们吃了?”秦天强一把将跌撞上走过来的许清明用力推倒在地,冲天上吹了个口哨,大声讥笑后又冲着身旁的人笑道,“你们瞧瞧这小姑娘水灵的,依我看哪,许家也养不出这样的人儿来,八成是哪里拐来给这小子做童养媳的。” 立时,许云涛气怒之余又添了羞窘,红晕一直从脸颊入延伸到了两耳耳根。苏雪微微仰头瞧着他如一座大山般挺立在自己身前,忽然感动得紧,眨了眨眼,敛去其中的酸涩。这臭小子,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傲娇货。 “你们还想怎么样?”苏雪深吸一口气,平静淡然地道。她倒是想跳起来指着秦天强的鼻子大骂几句,无奈如今这破身子再容不得她有太多的情绪起伏,连大声快速说话都能加快体内毒素流通继而窒息难忍,逼得她不得不做出一副万事皆不动于心的高人姿态。 她的声音软糯清莺,煞是好听,却无悲无喜,仿佛方才的变故吵闹与她半分钱关系没有,眼前的虎视眈眈也不存在。 秦天强有些怀疑那话语是不是出自她一个孩子的口,待看到许云涛侧了身子看身后,而一双清澈若溪水的眸子正询问似地盯着他,他才反应过来,声音忽然一软:“呵呵,小妹妹,你想让我怎么样啊?要不,我把你接回家去,替你再找个好人家,让你以后有鱼有肉吃,还有漂亮衣服穿?” 呕! 那诱哄的话语,配上秦天强高大的身形和青紫红肿的脸,让苏雪顿时有一种狼外公来了的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差点就当场吐了。 “你放屁!你到底想怎么样?如今东西也砸了,人也打了,我哥还替你在牢里等着砍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许云涛侧了侧身子,完全挡住秦天强看向苏雪的目光,气愤地道,“狗急了还会跳墙,你若真要将我们家逼上绝路,我们就是拼着一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晕,这个时候是说这种气话的时候吗?秦天强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许老大背上莫须有的罪名面临死亡,还会惧怕许家的其他三人?他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岂不是越发刺激秦天强。 苏雪眉头一跳心中暗叫不好的同时,秦天强果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就凭你们这三条狗,想怎么跳墙?老子还没见过狗是怎么跳墙的,今日老子就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来人啊,给老子打……” “秦公子……”一道刻意拉长拐弯的声音打断了秦天强的吆喝,在他话语一顿时,苏雪接着道,“你不是说要买下我们家的房子吗?咱们来打个赌如何?” 此话一出,许家三人均转目看向她,眼神怪异。许家被秦天强一行人砸成这样,她既不害怕又无动于衷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主动谈起买房子的事,还打起了赌,这孩子莫不是脑子有问题? 秦天强却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眸光一闪,走上前去挤开许云涛而立在床前,歪着头笑道:“你这小姑娘倒是挺有趣,都这个时候了,竟还想着跟我打赌。不过,你说错了,不是我要买下你们家的房子,而是这房子已经是我的了,是你们家人打伤我赔给我的。自我进门的那一刻起,这房子就是我的了,你们很快就要被赶出去了。”他一面说着,一面狞笑着抬手要去捏苏雪的脸颊,赵氏本能地胳膊一动将他的手隔开,换来他重重的一推,“贱人!去,取火来给老子把这房子烧了,老子看着不顺眼!” 秦天强,你个**!人渣!恶魔!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苏雪的眸光陡然一寒,没想到秦天强竟是这么强悍冷血。 “你敢!”许云涛再忍不住,捏着拳头冲上前去,却换来秦天强狠狠地一踹。许清明和赵氏也是心中一惊,拼了命地拉住转身欲出的几人,却哪里个个能拉住。 眼见着秦天强大摇大摆地出去了,另有两人扔下木棒跟着跑了出去,片刻后便有火光闪现,苏雪眸光暗沉之下,再顾不得什么,趁着许云涛被人甩过来之时,低声吼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要再不出去,大家就得被活活烧死了。” 许云涛听得神情一震,回头看着外面渐渐窜高的火苗,一咬牙,弯腰将苏雪抱在了怀里,冲被秦家下人推得坐倒在地看着窜起的火苗发愣的许清明和赵氏喊道:“爹,娘,快出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不,我不出去,这是我的家,家都没了,我要去哪里?”赵氏眼神茫然,摇头喃喃自语。 “会有家的!不出三个月,秦天强就会把今日毁去的一切,乖乖给你们送回来!我发誓!”苏雪眯着眼睛冷声而语,那笃定的话语竟像带着魔力一般,让混混噩噩的许家三人陡然眸光一亮,爬起来向着火海外冲去。 第五十章 简易蒸馏器 许家原本还算宽敞的土坯房连带着许家所有的家当,很快笼罩在了大火之中。即便淳朴的邻居们闻讯纷纷提着大桶小桶赶了过来相救,依然是杯水车薪,整个许家几乎化为了灰烬,只剩个乌黑的框架。而耀武扬威的秦天强一行人,早不见了踪影。 许家人头上的阴霾又深重了几分,救许云勇的银子依然没有着落,如今还连安身之处都没了,站在废墟前,许清明夫妻除了绝望地以泪洗面,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秦天强,我不会饶了你的,我一定要让你为今日的所为付出代价。”许云涛则是一直捏着个拳头,凝眸望着深远的天空,周身笼罩着浓浓的仇恨。 “会的,很快就会的。”靠坐在一旁椅子上的苏雪看着他暴起的青筋,轻声附和。 “你说的是真的?”许云涛转头,看着苏雪的眸子中含着从未有过的审视,也带着一股不自知的期盼。 同样的话说一次有可能是信口开河,如果一再地强调,那就未必了。害兄之仇未去,灭家之恨又来,此刻的他恨死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很快你就会信了。”苏雪淡淡而言,眸间迸发出的光芒却让许云涛心头一震,抿紧了嘴唇。 山里的村民很是淳朴,再加上许清明平日里免费治病的缘故,苏雪四人很快便有了落脚之处,住到了那天前来报信的雷子家。.info而即便再遭如此劫难,许家人依然对苏雪不离不弃,每天两次的针灸、汤药侍候着,帮助她抵抗每日中午和晚间必然准时到来的毒发窒息之痛。 这样的恩情,让苏雪越发动容。但许清明和赵氏似乎并没有将她那天冲出火海前说的话放在心上,每天都得踏上艰难近乎乞讨的筹钱之路。两天下来,几乎跑遍所有的亲戚,也不过得银十几两。 许家的亲戚大都与他们家一样,平常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不过勉强混个温饱,能努力凑出这么些,已是变卖了家当。也由此可看出,许家的亲戚们都是些有情有义的,与苏家诸人比,简直天上地下。 许家的筹银之路,就此陷入绝境。几乎只在一夜间,许清明和赵氏两人的头上,大半黑发变白,同时老去了近二十岁。这样的情形,也更加触动了许云涛。 几天后,伴着甚为响亮的吱扭作响声,许云涛冲入屋子后不言不语地直接将苏雪抱到了屋外,指着一辆停在院内的牛车道:“喏,你要的东西我和雷子给你弄来了。你若是做不到你说的,我绝对对你不客气。” 雷子是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十三岁少年,比许家老大许云勇小三岁,却又比许云涛大一岁,是个性格活泼开朗喜欢说话的少年,全名叫许雷,据说是个雷雨交加的晚上出生的。 他此时就站在牛车旁,用手扶着牛车上被黑布遮住了的东西。听到许云涛发狠的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他:“涛子,你怎么这么跟雪妹妹说话?” 转而他又笑着看向苏雪,抬手掀了蒙着的黑布,语气温和地道,“雪妹妹,你看,这是我和涛子在县城转了好几天才弄回来的,是一个大户人家换下不用,我们求了他们的管事,免费替他们干了三天的活才换回来的。听雷子说,你要道观里炼丹用的炼丹炉有用,可是我们去问了几回都被人家打出来了,后来我们就想到了这个东西,便弄了来让你瞅瞅,看看这个能不能替代。” 苏雪并没有将许云涛的话放在心上,自从知道他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后,对于他出口的不中听的话她便索性采取选择性的屏蔽。 听到许雷责备他的话,她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但当她看到黑布下露出的东西后,她的脸色却是一黑,疑惑之余揪了揪许云涛的衣领:“涛子哥,抱我过去仔细瞅瞅。” 她的断腿倒是勉强能踮着走走,关键是她体内的毒素实在刁钻,数天养下来,依然只能勉强多坐一会儿,想要下床走路,根本不可能,也只能心安理得地让许云涛抱着了。 只是,这些东西看着实在普通,让她感觉与自己所要的东西根本沾不上边。 “你倒使唤得顺溜。”许云涛嘴里冷哼着,却是立即将她抱到了牛车前,选了个合适的位置,任她认真地细瞧着。 牛车上,摆着的似乎都是些普通而常用的器物:一个小型破旧的炉灶,一口直径尺余的生锈小铁锅,一只同样直径而高不过两尺的脏兮兮的还没有底儿的小木桶,一只能盖住木桶的小木盆,一块圆形的镂空的蒸东西的篦子,外带几个直径几寸宽的小竹筒。 “雪妹妹,是不是这个东西……没用?”许雷看着苏雪凝眸不语的模样,先前的兴奋劲儿顿消,低声问道。许云涛却是冷哼一声,“讲究,难不成还真是炼丹?” 苏雪却是收回目光,突然弯唇一笑:“不,有用,有用得很!” 她差点忘了,古代的人民都是智慧极高的,早在炼丹和蒸花露时就已经用上了蒸馏器。而眼前的这些器具整合在一起,就是一套最简单的蒸馏设备。虽然简陋陈旧得出人意料,但现在有这个,已经够了。 “真的?”许雷摸着后脑勺高兴地笑了,许云涛也跟着弯了弯唇,却在对上苏雪含笑的眸子后,撇了撇嘴,别开脸去,生硬地道,“说吧,还要什么,别到时候整不出来挨揍的时候再找借口。” 臭小子,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真是别扭! 苏雪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却掰着手指开口道:“十斤米,酒曲,酿酒用的陶缸,盛酒陶坛,再加上些柴,嗯,差不多了。” “什么?你不是要酿酒吧?”许云涛和许雷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许云涛又恶恶地补了一句,“毛孩子,你不是耍着我玩吧?” 他们跑那么远的路磨破了两双鞋子弄来这些个东西,是弄来给她酿酒玩的吗?酿酒倒是能救酒鬼,可是能救下大哥吗? 他就说这毛孩子是胡闹的吧,他真是脑袋进水了,才会相信她一个毛孩子的话。还救大哥,狗屁! “是,酿酒!”苏雪平静地看着他俩,眉头挑了挑,“但是,是你们从没见过的酒,是能卖大价钱的酒。你们见过有人酿酒用这个的吗?而我却要用,所以,你们信吗?或者,你还有其他的法子能替你爹娘筹到银子?” 说完最后一句,她拽拽地瞥了许云涛一眼,成功地激怒他,被他一转手塞到了许雷怀里。 看着他腾腾而去的背影,苏雪皱了皱鼻子,哼哼道:“臭小子,再叫我毛孩子试试!” 第五十一章 酒后失言 许云涛和许雷虽然对苏雪的所为存了疑,却也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没有就此撂开不管,在她的督促下,一一按她所说的步骤开始了酿酒的工作。 砻米,蒸饭,冷却,拌酒曲,入缸等待发酵。这些事情两人以前都帮大人干过,此时干来倒也得心应手。只是,他们这边几个小孩子捣鼓得欢快,那边大人瞧在眼里却纷纷摇起了头。 许清明二人奔波在外,并不知晓,周围的邻里闻饭香观其行,却是看得一清二楚,有人忍不住责怪了起来:“涛子这孩子平日里瞧着虽然脾气暴了些,却也是个懂事会疼人的。如今怎么胡闹起来了,他爹和娘被银子愁得吃不香睡不着老成那样,他竟然还有心思在这儿酿起了酒?” “可不是么?寻常过年时,那手头宽裕的人家才舍得用糯米酿上几斤酒解解馋,还不定能年年都酿上。他这会儿倒好了,莫不是瞅着家里借到银子便以为有余粮了,便浪费折腾起来了?那勇子可还在牢里等着杀头呢,他这样做可真是造孽啊。” “是啊是啊,可怜的勇子,可怜的清明两口子,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东西来。” 众人越说越气愤,流着泪替许云勇难过的同时,看着许云涛的眼神也充满了责备与怨怪。.info 苏雪担心地看向许云涛,以为他又会一个暴起与邻居发生冲突。却发现他始终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两手拳头捏得“咯嘣”作响,一张唇几乎咬出血来,默默地承受着众人的指责。即便是雷子听不过想要张嘴解释一声,也被他一瞪眼给制止住了。 看着这样的他,苏雪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只有她和雷子知道,许云涛想筹到银子的心情比许清明夫妇还要急切,对秦天强的仇恨想找他报仇的心情也比任何一个人都浓烈。 只可惜他年龄小又没有能力,绝望之下才将希望寄托在了一个他自己都时常会怀疑的更小的孩子身上。.info所以,他注定什么都不能讲,只能默默承受。 即便晚上许清明将他痛打一顿骂他不争气,他也是不辩不解,咬牙忍着。 三天后,苏雪让两人将从县城运来的锅盆桐等组装起来,正式开启了她在大唐首次蒸馏白酒的模式。 发酵好的米糟置于桶内的篦子上,再把蒸桶置于锅上,木盆倒扣过来盖住木桶,便使得木桶内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炉子里的柴火烧得旺盛,锅内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桐内腾腾热气上升到桶顶。倒扣在木桶上方的木盆此时便成了简单的冷却器穹顶,猛烈上升的热气在盆底凝结成水,再沿着倒扣盆的穹面四下滴流。这时,悬挂在盆周围的一圈竹筒便起到了作用,将首次蒸馏出来的透明酒液完全承接了起来。一个简单而古老的蒸馏器,开始了它不简单的工作过程。 看着缓缓滚入竹筒内的白色酒液,许雷神情激动,不可置信地指着其中一个竹筒,询问道:“这,这真的也是酒吗?怎么跟水似的,与我们平常见的颜色一点也不一样?” “这确实是酒。”苏雪含笑点头,示意他们取过一个竹筒拿过来,“它不光颜色与寻常的酒不一样,味道也大不一样,不信你们闻闻,再尝尝。” 许云涛的心情比任何人都复杂,心里不太相信苏雪,又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此次酿酒之上,此时自是心潮澎湃。 他紧盯着酒液的眸中隐见泪光,却紧抿着唇未出声,此时听了苏雪的话,率先上前一步用空竹筒换下一个装了酒的。 他捧在手里略一犹豫,便凑到了鼻间,还未吸气,便觉一股从未闻过的浓重的酒味直冲鼻间,直达脑际。 “嗯,好重的酒味,比平常咱们酿的或是酒楼里的浓多了。”许雷也捧了一竹筒在手,凑近一闻,立马觉得人都要醉了,忙拿开吐着舌头冲苏雪喊道。 “你们再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苏雪淡然颔首,话音才落,却见许云涛已一仰脖子将竹筒里小半竹筒的新酿白酒全喝光了,顿时捂额惊叫,“省着点儿,咱们还得靠着它生银子呢。” 本来就原料不多,再加上这么简陋的设备,能蒸馏出一两竹筒就不错了,哪经得住他这么牛饮啊。再说,这刚酿的新酒辛辣伤身,还含有杂质,不宜多饮。再要是酒量小的话,指不定就要醉了。 许雷闻言,便只用舌头舔了舔,一股沁凉辛辣的感觉从舌尖处传来,令他舌头抖了抖,惊呼:“好凉,好辣!” 许云涛喝得急了,只觉得一股浓重的辛辣味从喉头处直冲脑门儿,突如其来的刺激令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两片红霞瞬间染上了他的双颊。 他甩了甩脑袋,甩去那突然袭来的眩晕感,不屑地举了举竹筒:“就靠着这么丁点儿辣辣的水,就能换着八百两的银子?” “光这么点当然不行,还需要好好的运作才行。等过十来天,你们便……”苏雪摇头拧眉,抬头一看,却见许云涛满脸通红,双眼迷离,双腿一软就坐倒在了地上,顿时哭笑不得,“叫你先下手为强,现在知道酒劲儿有多足了吧?雷子哥,还是先把他扶回房去醒醒酒吧。” “这就醉了?”许雷惊讶之余兴奋地笑了笑,忙上前伸手欲将许云涛扶起来,却被他重重地一拍给打开了,“让开,秦天强你这个混蛋,你杀人放火,坏事做尽,不得好死。不,死都便宜了你。” 一面说着,他又一面踉跄着自己爬了起来,眯缝着眼睛抬指左右乱指了一通:“秦天强你等着,不,我等着,我等着你乖乖地把毁了我们家的统统给我送回来。雪妹妹这话说得太好太解气了,她酿的这个酒也太好了,太好了……要是真能帮我们筹到那八百两银子该多好啊,大哥就有救了……大哥,大哥,涛子对不起你,看着你在牢房里受苦受罪,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人指着鼻子骂没出息……爹,娘,我不是没心没肺,我不是一点儿不替大哥担忧,我只是,只是……唔唔唔……” 说到最后,他蹲在地上掩面而泣,哭声嘶哑,看得苏雪鼻子一酸。这孩子,平常死要面子活受罪,傲娇得很,心里即便有再多的委屈也不会宣之于口。这会儿醉了,倒是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吐出来了。就是不知道酒醒了之后知道自己说了这些话,他会不会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第五十二章 药石无罔 因为苏雪很好心地叮嘱了许雷,所以,许云涛一觉睡到晚上醒来后,并不知道自己醉酒后哭了个天昏地暗,任谁劝都没有用,最后还是哭累了躺在地上睡着了,许雷叫了村里的另一个同伴将他抬回屋的。 躺在床上揉了揉自己惺松的双眼,睁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房顶,他才记起自己是喝了苏雪蒸馏出来的如水般的白色酒液才睡着的。再次回想起那入喉的辛辣、回味后的一丝甘甜和强劲的酒力,他忍不住伸舌舔了舔嘴唇,眸光一闪后,掀了被子直接来到一帘之隔的苏雪床前。 “怎么了?有事儿吗?”看着突然窜起来站在床前将大半光线挡去却不出声的人儿,苏雪仰头不解地询问。 莫不是他想起了自己醉酒时的丑态,这会儿羞愧不已了?看着也不像啊,脸上一点儿红晕也没有。 “那个酒……真能卖到很多银子?”许云涛抿了抿唇,头一次心平气和地同苏雪说话,别扭得不行。 “那是当然,要不然我怎么救勇子哥,又怎么能赢了赌约,让你叫我一声姐姐再替我提着绣花鞋?”苏雪很不谦虚地晃了晃脑袋,顺口溜出的一句话成功地令许云涛童鞋重归暴起模式,捏了拳头咬牙,“最好是这样,否则,我掐断你的脖子。” 撂下狠话又冷哼了一声,许云涛吸着鞋踏踏踏地甩门而出。重获光明的苏雪瞪眼看着还在晃动的门框,无奈地皱了皱鼻子。臭小子,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等待新酒入陶坛挥发杂质老熟的过程。而因为还有攸关性命的大事要办,这个等待的过程不可能太长。 堪堪挨到十天后,苏雪终于叫住了每天一大早必然到自己床前转悠的许云涛:“今天可以了。” “可以了?”许云涛面上浮现出些许激动的红晕,却在对上苏雪含笑的眼神后,别开脸一本正经地沉声道,“可以什么?把话说清楚会死吗?” “你……”苏雪气得瞪眼,想到还有正事,自己也不能发怒,只得强压下气愤,没好气地道,“可以拿酒去县城找人买了。” “去县城?”许云涛摸着后脑勺拧了拧眉,却没有张嘴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 “当然是去县城了,难不成还在家里卖?”苏雪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旋即若有所思地道,“不光要去县城,而且还得去县城里找那种大地方的人在此开的大酒楼的分号。若是可以,最好能找上两家以上。这样不只可以让他们有竞争,咱们也有选择的余地。入到酒楼后,你无须作太多的介绍,只需让他们尝尝咱们的酒就好了,后续之事,他们自会找上门来。怎么了?老盯着我看干什么?” 苏雪说完话察觉许云涛竟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唇看,本能地抬手摸了两下,却发现并无异样。再抬头,许云涛却已经收了视线,冷硬地道:“谁看你了!我这就和雷子去县城,你……在家等我们的好消息。” “老这么别扭活得不累吗?”苏雪拧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而语,动了动身子,忽然发现自己方才竟是一口气说了大通的话而没有气喘,忽然心中一喜,“他莫不是也注意到了这点?我,难道体内的毒消退了?” 激动之下,苏雪捏紧了被角缓缓掀起,将双腿挪到了床边。脚尖落地,她试探性地屁股前移站起了身子。 可是,还不及她高兴,一阵眩晕袭上头来,紧接着致命而熟悉的窒息感从胸腔直逼喉头,拉风箱般的粗重呼吸声再次响起,才起的身子又重重地落回了床上,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呼哧!呼哧!救命……”苏雪一手紧按着胸口,一手拼命地拍打着床板,试图唤人进来救她。却直到她的手无力垂下,屋内屋外除了她的喘息声,依旧没有半点异响。 一泼紧接着一泼的窒息如潮水般袭来,令她恨不得亲手将犹如被攫住的喉头割开,好自由舒畅地呼吸。只可惜,此刻的她,除了紧按着胸口如将死的鱼儿般拼命张合着嘴巴,感受死亡即将来临的恐惧,什么也做不了。 死亡,再一次离她如此之近! 无尽的绝望席卷全身,苏雪流着泪陷入了昏厥中。 “这,这是怎么了?快,拿我的银针来。” “没用,汤药喝下去也没用。天哪,这可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啊,快救救她啊……” 耳旁有急乱的脚步声,有带着哭腔的说话声,身上甚至有熟悉的针刺感。一切,似乎都是真的。苏雪的眼前,却只有无尽的黑暗。 泪再也止不住了,越流越多。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是那样地恨命运,恨老天,恨他们总是在她抱着希望的时候,一个猝不及防便将她推下了万丈深渊。 前世家里酒厂生意最鼎盛她活得最轻松恣意的时候,父亲染上毒瘾败光了家产;后来她吃尽苦头受尽嘲讽终于寻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准备给家人一份庇护时,父亲一刀将她们母女双双杀害。 这一世,她刚准备安然地在韩氏的疼宠下长大成人,却又丧母遇害,连唯一忠心护主的绿然也殒了性命。被许家悉心照顾,刚以为生活有了希望,一切又陷入了绝境。 药石无罔,性命再不复存在了吧? “哭,哭个屁,你倒是给老子醒过来啊,老子还等着你认输兑现承诺呢!”耳旁传来震破耳膜的怒吼,紧接着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脸上,苏雪弯唇苦笑的动作一僵,顿觉一股怒意腾腾升起,双眼怒瞪的同时,张嘴骂了出来,“你个臭小子,人都死了你还下手这么重。什么兑现承诺,老娘还等着你替我拎绣花鞋呢。” 一抹光亮划破黑暗,苏雪的眼前逐渐清明,昏暗的灯光下,四张写满震惊却还挂着泪的脸呈现在她的面前,看得她一愣。她这是……没死? “醒了,醒了!”许雷最先破涕为笑,拉着许云涛激动异常。许云涛亦眸光一亮,脸上绽出欣喜的笑容,却不及完全绽开又收敛了去,沉声责问,“你还知道醒过来,我还以为你是知道自己输了便想装睡逃避。” 话音落下,他眸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颓然与绝望。酒,没人要。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第五十三章 遭人嫌弃 不可能! 苏雪眸光一紧,却不相信地摇头:“这不可能!我仔细询问过鸿运客栈的掌柜的,他明明亲口告诉我这世……这儿根本没有这种酒。既是没有,便是稀罕之物,不可能会没有人愿意出高价买的。” “还出高价?锦上添花酒楼的掌柜的只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二话不说便将我和雷子赶了出来,人家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许云涛想到自己当时满腔希望被瞬间浇灭的情景,心底又忍不住地绝望悲伤。大哥在牢里已吃了近一月的苦,离秋后问斩之时也不过两月左右,再筹不到钱,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哥被冤枉而死吗? 或许,他应该学唱本里的英雄好汉去…… 想到此处,许云涛的眸子一凝,一抹决然掠过眸底。 苏雪尚处在不可置信与挫败中,没注意到他的异色,急急道:“那其他酒楼呢?” 没道理会是这样的,以蒸馏之法酿制白酒,乃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创举。她提纯出来的那些虽然度数不算很高,比起这个时候的低度黄酒也是强出数倍,即便不说哄动一时引人抢购,也不该是这样惹人嫌弃的效果啊。 难道,是哪里出错了?可许云涛一喝就醉的例子明摆在那儿,她也亲口尝过了呀,虽然只有约摸三十几度,老熟时间也不长,但该有的香醇清香,还是有的呀。 “其它酒楼?我们倒是去了四五家,大多数掌柜的只看了一眼,便挥手让我们滚了,更有一听我们是卖酒的便将我们挡在门外的,只有狮子楼,”许雷搔了搔头,想到当时的憋屈和这么多日的努力化为了泡影,心里头也是难过不已,“他们掌柜的本来打算看看,却凑巧来了一位贵客,他便让我们把酒放在柜台上,自己赶着迎接贵客去了。” 他的话,让苏雪的眸中噙起了一丝希望,却又被许云涛三言两语浇灭了:“你也别抱希望,我们今儿一大早就特意去狮子楼附近转了转,他们掌柜的瞧见我们也没有任何反应,可见是没看上。” 竟会是这样? 苏雪顿时整个人都蔫了,一时也没注意到许云涛嘴里说的时间,竟还不知道自己一昏厥就是两天了。 “你们,你们在说些什么?”许清明握着从苏雪身上拔出的一把针听得一头的雾水,皱眉询问,“什么酒?你们胡闹酿的那些酒吗?你们酿酒是为了……” “他们酿酒定然是为了卖钱救勇子,我的儿啊,我就说他不是个没心没肺胡闹的,你就是不听,还对他下那么重的手。[..info超多好看小说]”赵氏含泪而哭,想到那天许清明恨铁不成钢的一通乱打,她再度心疼不已,就要将许云涛揽在怀里一通安抚,被他别扭地避开了。 许清明脸上渐渐浮现愧疚之意,许云涛却是垂了头,捏紧了拳头:“可是这酒酿出来也没人要,跟胡闹又有什么区别?我就是个没用的!” “唉!是爹没本事,眼睁睁看着你哥在牢里吃苦,还有雪儿,这药已经……”许清明已是哽咽不能言,原本清瞿的双眼也混浊了不少,此时更是被泪意所蒙。 “伯父,我体内的毒没有一点儿消退的迹象吗?”苏雪抿了抿唇,敛去心底的不平静,缓声问道。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害不害怕死亡。但心有不甘,却是显然的。苏文成杀妻弃女,邹桐艳赶尽杀绝,李乐家的为虎作伥,他们却都能活得好好的。她自认自己最多算是有仇必报,真要论起为恶,还是算不上的,却偏偏一而再地遭遇磨难,濒临死亡之境。 许清明眸中的黯色更甚,本有些迟疑,对上苏雪平静淡然的眸子时,最终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伯父医术浅薄,尽力而为也收效甚微。不过雪儿也不必忧心,只要能寻到擅解毒的医者,你体内的毒或许就能完全清除。” 这孩子,虽是小小年纪,承受能力却明显比勇子两兄弟的还好,告诉她实情也无妨。只是,平南县本就地处偏僻,别说没银子,便是有银子,怕也找不到一个擅解毒的医者。 可如果再找不到其他医者,再任由她每日发作,他却无能为力,就只能任由她如今日一般自己醒来。这样下去,怕是早晚有一天会…… 而这一点,苏雪从许清明越来越凝重的眼神中,大约猜到了。攥紧双手,压下心底的绝望与悲凉,她勉强一笑:“我暂时没事了,伯父你们奔波了一天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出门呢。” 她得好好静一静,好好消化一下今日一而再地获得的绝望。 ****** 平南县城狮子楼最豪华舒适的厢房里,烛火摇曳,亮如白昼。 掌柜的魏良全垂首静立,恭敬而拘谨地看着上方坐在灯前翻看帐册的墨袍男子。 “嗯,近半年的盈利涨势不错。”魏劲松看到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合上帐册抬起头来,在灯光下露出一张唇间蓄着美髯的俊脸,脸上自入门后便一直噙着的阴霾散去了大半,“不错,良全,你果然没有让我让族中诸人失望,不过两年就能有如此佳绩,在狮子楼所有的分号中已是上乘。今年的红利,你自提一成吧。” “那都是大少爷教导有方。”魏良全拱手躬身,说得谦虚,眸中却有着掩不住的喜色。动辄一成的的红利,少说也有几百两,这样的大手笔,也只有大少爷这样运筹帷幄眼光长远又出手大方的主子才做得到啊。 但一瞬的欣喜过后,他果断地摇了摇头:“大少爷的心意小的心领了,如今京中生意正面临困境,正是缺银两的时候,小的不能替大少爷分忧,哪里还能再添红利?” “出来两年,你这马屁功夫也见长啊。”魏劲松侧头看着他,略带调侃地伸指指了他,旋即长叹一声,“这是你该得的,你就拿着吧,京中生意一味地单凭银两周转也无用,关键还是要……” 就在此时,房门被撞开,一个胖嘟嘟的孩童举着个竹筒“登登登”跑了进来,一张胖脸红得欲滴出血来,神情微醺,扭着脑袋喊道,“爹,这果子酒真好喝,您快尝尝。” 第五十四章 死期提前 这孩子,怎么喝成这样了? 魏劲松被他的模样骇了一跳,转身快步上前一手接过他手中欲掉落的竹筒,一手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扶住,脸上浮现几分怒意:“简直是胡闹,跟着你的小厮们呢?难道不知道你的身子弱着,竟由着你喝成这样?莫不是偷跑到酒窖里去了?青竹,快,替这孩子瞧瞧?” 他清楚自己的儿子,年不过七岁,却是天生好酒量,好几回偷摸到酒窖里,喝个十碗八碗都半点反应没有。如今已成醉态,定是抱着坛子喝了个尽兴。只是,他的病还未痊愈,怎能喝这许多酒? 跟进来的两个随行小厮闻言忙“扑嗵”一声跪倒在地,苦着脸请罪:“奴才们该死,奴才们看见小少爷拿了柜台上的竹筒玩,以为里面盛着的是白开水,便没有在意,谁知小少爷突然仰脖子一口气喝光了,奴才们待要阻止已来不及了,更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就那么些顶多不过大半碗的水,竟能把天生好酒量的小少爷醉成这样。要说起来,那水又似乎不完全是水,竟带着很浓的酒香味。可酒怎么可能是这样的颜色,当时闻到的时候,他们便自以为是地将那味道归结为旁边酒坛子里散发出来的了,便也放松警惕了。 以为是白开水?就这么些就醉成这样? 将儿子递给匆匆跑进屋来的青衣男子,由着他从白色瓷瓶中取出药丸替其喂下,魏劲松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又晃了晃手中几近于空的竹筒,不相信地凑到鼻间一闻。顿时,一股浓烈的酒味直冲鼻腔。辛辣、浓郁的感觉让闻惯酒味的他也不适地拧紧了眉头,但那混杂在辛辣之中的醇厚清香,却令他的眸光一亮。 他捏着竹筒的手一顿,随即抬高手臂,将倾斜的竹筒凑至唇边,令底部那仅剩的一点似水的透明液体滴落至舌上。 一抹辛辣、沁凉在舌尖晕开,更多的却是醇厚的酒香在唇齿间飘逸萦绕。虽只有几滴,长年与酒打交道极擅品酒的他,却瞬间尝出了这酒的精妙。 眉头舒展、眸光锃亮之际,魏劲松脱口赞道:“好酒!好一味又烈又醇厚清香的似水好酒!” “哈哈哈,这样的好酒,这兔崽子却一饮而尽,难怪会醉成这可笑的模样。换成你们,怕是早趴下了吧?”连日来的阴霾陡然消散干净,魏劲松心情大好,混不在意地挥手让跪着的小厮站起身来,转身兴奋地冲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魏良全道,“快与我说说,如此好酒,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有了如此好酒,眼前的难关,对我魏劲松对我整个魏家来说,那都不值一提了。那些想看着我魏家百年的家业一朝凋零的人们,且擦亮眼睛等着吧。哈哈……” ****** 滂沱的大雨,织成巨大的雨雾,将许家村数十幢普通的民居笼于其中,成日劳作的村民,难得有了闲暇在家休息的时间。 看着许清明两口子隔着雨帘痴痴地凝望着自家的废墟,脸上神情悲伤而绝望,泪水不知不觉便掉落了下来。许雷的父母许满仓和佟氏相互对视一眼,双双暗叹了一声,冲在旁玩耍打闹的一双小儿女挥了挥手,把他们赶去了隔壁屋内。 “清明大哥,赵嫂子,你们也别老这样伤心。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再过些时候,秦家幡然醒悟又主动道出实情让事情有新的转机也不一定。”佟氏搬了椅子挪上前,轻轻握住赵氏冰凉粗糙的手,劝慰的话说出口,自己也有些不信,便又改口道,“万一要是筹不到钱请刘状师,咱们就,就全村人一起写了血书按了手印闹到县城衙门去。那县老爷再是贪婪好财,总也不敢将咱们全村的人拘起来。只要咱们往大了闹,闹到上面都知晓,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勇子就会没事了。” 许满仓听得眸光一亮,跟着神情激愤,大声说了起来:“对,婆娘这个法子可是想得极妙。大家都是知道你们一家的为人的,平日里多得你治病照看,这个时候也定是不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 这样,真的可以吗? 许清明和赵氏茫然黯淡的眼神有了些许亮彩,仿佛又重新看到了一线生机,攥紧了拳头感激地点头:“嗯,到时候就拜托大家了。大家的恩情,我许清明一家永世都不敢忘记。” 求县老爷,求秦老爷,求刘梦吉,这些日子,但凡能想到的法子,他们夫妇都试过了,便是以命换命的法子他们也提出过,可除了碰得一鼻子又一鼻子的灰,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将尊严踏于脚底,再收获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他们毫无所获。 如若最后真的筹不到巨额银两,他们也只能走此一途了。 “说这个干什么,一会儿雨停了,我就去族老那儿一趟……哒哒哒……”雨雾中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许满仓的话,紧接着一道带着哭腔的叫喊声掐紧了许清明夫妇的心口,令她们呼吸陡然一窒,双双从椅子上坐倒在地,“清明表哥,大事不好了,勇子他……天啊,不得了了……” 惊叫声起,雨雾中一人一马奔至屋前,马上之人顾不得马未停稳便翻身滑了下来,在泥泞里连滚带爬地翻了个身,带着满身泥浆扑进门来:“不好了,县衙里突然张了榜,将一批死囚行刑的日子提前了,其中就有勇子的。我在旁听得有人念到他的名字,也顾不得雨大路难行赶着来通知你们了。” 来人乃是许清明的一位远房姨表弟,平常来往并不多,因为许清明曾去他那里借银子才听说了勇子被污入狱的事,如今能冒着如此大雨赶来报信,可见也是个有情义的。 “我的天……我的儿啊……”赵氏两眼一翻,“呯”地一声晕厥在地。许清明也顾不上她,颤抖着腿爬起来一把抓住来人的手,哆嗦着唇道,“树根表弟,你,你没有,听错?” “哎呀,错不了,我还特意找了几个识字的问了,是叫许云勇没错。表哥,你,快想想法子……” “我这就去劫了县衙的大牢,将大哥救出来。” 许云涛捋着袖子提着把菜刀站在了灶房门口,咬着牙扔下一句,看了一眼身后拿了把斧头有些犹豫的许雷,独自冲向在廊下躲雨的马儿。 “涛子,使不得啊。雷子,你跟着胡闹什么!”佟氏吓得腿一软,赶忙冲上前将儿子手中的斧子夺下,许满仓和赵树根便忙去廊下拉许云涛,“劫狱可是大罪,现下已是够糟心的了,你还跟着添乱。难不成想让你爹娘一时间失去两个儿子,将来无人养老,孤独一生?” 许满仓家一时乱作了一团,而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这边而来。雨雾中,四个骑着马的蓑衣青年和一辆豪华马车的轮廓逐渐清晰,直至最后停在了许满仓家门口,将几人正夺刀的动作惊得一顿。 “咣当”一声,菜刀落地,差点砸在缓一步跳开的许云涛脚上。 第五十五章 讨价还价 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大家看着喜欢就收藏一个吧。。。 ****** “请问,许云涛和许雷两位少年是住在这里吗?”看着廊下的几人只顾怔怔地打量自己,魏劲松脸上的微笑不减,再次轻声询问。 目光在现场仅有的两个少年身上落了落,没有漏掉两人眸中的亮色,他几乎可以确定他们就是自己要寻的人,因此,他脸上的笑容又和熙了几分:“你们两位,大约便是吧?呵呵,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狮子楼的东家,免贵姓魏,我此次冒雨前来,乃是……” “你若是为那些酒而来,便随我入屋内再谈。”许云涛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话,转身走入了西面的房间里,却在拐入房内时,抬手按住了咚咚直跳的胸口。 她预言的事情,终于要成真了吗?大哥有救了吗? 进屋内谈? 魏劲松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屋外站着的诸位大人,眸中掠过讶异之色,却神情不变地含笑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魏良全在外候着,独自抬步跨过门槛。却又在看到屋内躺着的赵氏和站着双目无神的许清明时,他脸上神情一愣。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外面几人抢夺一把菜刀不说,里面竟还有人昏厥在地无人照应?这孩子明知我是来谈新酒一事,居然也不让大人出面? “爹,我也要去。”马车帘子再次一掀,魏溱先是露出一张圆脸来,随即整个圆胖的身子钻了出来,被小厮抱到廊下后,屁颠屁颠地跟在了魏劲松的身后。 向着同一个方向侧着脑袋目送同样锦衣华服的魏家父子进入房内,又转头看着廊下静立不动的魏良全一众,许满仓几人相互对视一眼,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时候竟有贵人会主动找上他们了? 许雷倒是心中略有猜测,却在感受到廊下披着蓑衣的几人强大的气场后,识相地闭紧了嘴巴,摇了摇头。 魏劲松抬脚踏入户内,便习惯性地抬眼将整个屋子扫视了一遍。发现屋内只有垂首立于床旁的少年和床上躺着的似乎重病不起的一人时,他先是一愣,待走到床旁看清床上躺着的还是个四五岁的小女童后,他的脚步更是一顿,同时一个不着边迹的猜测滑过脑际。 他不会是,让他来跟一个几岁的孩童谈买卖吧?这也太儿戏了! “酒是你酿的,现在人来了,你自个儿同他谈吧。”许云涛看了看魏劲松,又看了看苏雪,经过深思熟虑,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害怕自己的冷言冷语将能救自家大哥的贵客气出门去,悲伤过度的父母又未缓过神来,一时的激动兴奋,也令他只想到苏雪的能干而忘了她现在还是个四五岁的女童。 他的话一出口,魏劲松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将紧跟在后面做尾巴的魏溱绊倒在地。苏雪则是心内哀叹一声,认命地闭了闭眼。现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也确实只能由她出面了。 可是,以她现在的这个年龄身份,要如何说话行事,才不会让人觉得太过诡异呢?这是个大问题! 目光悄然扫过魏劲松俊朗的五官,最后在他看似清亮含笑似则带着几分狡猾的双眼处落了落,苏雪摸着鼻子嘿嘿一笑,便算是打了招呼。 而就这片刻的功夫,魏劲松已收起了心中的震憾与滑稽感,微笑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赞赏,温声询问:“那似水的白色酒液是小姑娘你酿制出来的?” 果然是个成了精的生意人,见面先含三分笑,纵然心中已惊涛骇涛,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嗯,一次无意中的玩闹偶然所得。大叔先坐吧。”苏雪压下心中对魏劲松的评价,指了指床前的圆凳,稍一沉吟,她侧着头眨着眼睛非常诚恳地道,“大叔今日冒雨前来,可是想要求购此酒?不过,我们所酿并不多,怕是不能满足大叔的需求,要让大叔失望了。” 欲拒还迎是掌握谈判主动权的最好法子,可是,她此言一出,垂首静立的许云涛猛然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苏雪,差点就要冲上前掐着她的脖子吼叫了。 有没有搞错啊,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找上门来,大哥就等着这银子救命呢,她怎么倒将人往外推了? 魏劲松却脸上神色未变,一点没将苏雪的话放在心上,勾唇一笑:“没关系,我们本来就不是来求购酒的,我们是来求购酿酒之技的。” 在床旁的圆凳上坐下,他才看清眼前的女童长得极美,五官精致,肌肤如脂,淡淡一笑间,直如清荷绽放,比起家中容貌最为姣美的大侄女来也毫不逊色。 果然如我所料,却也正如我意! “那大叔准备怎么求购?”苏雪黑眸动了动,忽略掉许云涛身上腾腾涌出的黑气,冲侧头看着他神情疑惑的魏溱展颜一笑。 这胖乎乎的小包子似的男童,长得像极了他的父亲,眉毛浓黑,眸光清亮。自打进来起,一双发现宝物似的冒光的眸子便紧紧地粘在她身上,着实让人好笑。 魏溱顿时弃许云涛不顾,回给苏雪一个灿烂的笑容,凑到床前拉住她的手,好心安慰道:“小妹妹别怕,你哥哥要是再动不动就打你,你就,你就到我们家做我的妹妹好了。” 他可是看到那大哥哥捏紧了拳头一幅恨不得扑到床上狠揍小妹妹的模样呢,有这样的大哥哥,这小妹妹真心太可怜了。 “呃……”苏雪没想到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这么实诚,顿时憋笑不已,抬头看到许云涛瞬间泛黑的脸,差点失笑出声。 “谁动不动就打她了,谁要去你们家做妹妹了?”许云涛极力隐忍着才没有怒吼出声,可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 魏溱摸着后脑勺眨巴着眼睛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再度道:“你看你的拳头还捏着,不是要打她是要做什么?” “你……”许云涛顿时气结,恨不得一拳头挥到这多管闲事的小屁孩脸上。 魏劲松安静看着苏雪看着他们对话时眸中一闪而逝的狡黠,眸光闪了闪,紧盯着她缓缓道:“三百两银子,我给你三百两银子,你教给我你酿制那种酒的技艺,如何?” “不如何!”苏雪没有一丝犹豫,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想了想,又撅着嘴补了一句,“我娘说了,这种酒可值钱了。” 前世她可没少跟在父母身后与人谈买卖,很清楚谈判场上首轮抛出的绝不可能会是高价,讨价还价是常道。莫说她心中另有打算,便是没有,也不可能当即就应下。 一旦应下,她便落了下风,后面再谈其它,都是枉然。 第五十六章 安心等候 照例求收藏,求推荐。。。。。 ****** 三百两确实不是高价,但对一个山野村户来说,这么多的银子开出来,鲜少有人不动心激动的。可是,眼前的女童竟是连眼都不曾眨一下,是她见过更多的银子,还是心中另有谋算? 魏劲松眉头动了动,看着苏雪,抬起一只手伸出四个手指,轻声道:“那四百两。或者,应该把你们的父母叫进来同我谈一谈。我看他们似乎正缺银子。” 看到许云涛的神情一变,惊骇地看着自己,魏劲松知道,自己随口一猜竟猜对了,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得意与胜算来。 眼前的女童确实异于一般的孩子,有些早慧。但姜还是老的辣,如何察言观色拿捏人心,他相信,便是他们的父母也差他十万八千里。 “不用,我们确实是缺银子。”苏雪眸光沉了沉,脸上同样笼罩着黯然,却再次缓缓摇头否决,尔后抬眸直视魏劲松,意味深长地一笑,“不过,大叔也好不到哪儿去,不是吗?你看,外面的雨下得可真大!” 是啊,外面大雨倾盆,雨雾漫天,顺着瓦沟汇聚而下的雨珠在屋前屋后冲出一道道深沟,流不掉的雨水早形成了一片汪洋。泥泞难行的山路,也不知阻住了多少焦急的人们。 可是,这跟他们谈的酒有什么关系? 魏溱懵懂地侧头看着从窗户处渗进来的雨水,魏劲松却是眸中陡然掠过一道异光,双眸凝视着苏雪,坐正身子摒去了心中的轻视,正色道:“一千两白银,这是我冒险而为的底限。再多,你我就只能遗憾地错过了。” 商人谈判最忌讳的便是急躁,一旦露出急切之心,商谈过程中便先落了下乘。而他,一度被誉为生意场上最沉得住气的,今日,却也栽在急躁之上。而今日看出此道的,竟只是个四五岁的孩童。是他忧心家族存亡自乱了阵脚以至沉稳有失,还是眼前的孩子太过敏锐睿智? 听到魏劲松直接从四百两加价到一千两,许云涛心头跟着跳到了嗓子眼儿,忙正了神情,眸光晶亮地等着苏雪开口,谁料苏雪侧着头眨巴着眼睛思索半晌后,突然出人意料地摇头轻笑:“未必!” 她的笑意清纯可人,晃花了魏溱的眼,让他不由自主地跟着一笑。魏劲松瞧在眼里,却有一种别样的感受。 这孩子,太不简单了!聪慧中透着狡诈,狡黠之余又不失老成,竟让他有一种看不透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已好多年不曾有过了。她,真的只有看上去这么大吗? 而正等着她点头的许云涛却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 我的姑奶奶哎,现在都火烧眉毛了,再不能矫情了,快点应下了吧。一千两啊,不光可以请了刘梦吉替大哥翻案,还能余下两百两在县衙好一番打点。再错过大哥就没命了。 “我答……”许云涛跨前一步,张嘴就要应下,却被苏雪平静轻缓的声音打断:“我娘说了,生意场上,除了买卖,我们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方式可供选择,那就是合作!你出资金,我出技艺,每月盈利必须三七分,你三我七,如何?” 魏劲松异样的眼光令她后背微微泛起寒意,可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云淡风轻少年老成下去。为了抓住这难得的机遇破除眼前窘境和长远的利益,她简直是豁出去了。好在,可以拿个娘做挡箭牌。 “合作?”魏劲松挑了挑眉,虽有意外,却又似乎有些了然。 原来是有大人的交待,是外面那个昏倒在地的妇人吗?一个乡野村妇,能想到如此长远的生财之道,倒也绝非常人。只是,她为什么不交待年长的儿子,反而让年幼的女儿来跟自己谈呢? 不过,现在他应该考虑的是,如今的魏家已如悬崖壁上的一株大树,摇摇欲坠,难得机缘巧合让他遇着了这种新奇稀有之酒,一旦错过,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想到什么法子拯救魏家的产业。 垂眸深思一刻,他霍然抬眼,沉声道:“可以。但是,酿酒器具、人工,场地,运输等等,可是样样都离不开银子,比起你只出技艺,我们显然吃亏太多。四六分成,你四我六,你若是同意,咱们当场立下文书。若是不同意……” “同意。”同样是未作犹豫,这一回苏雪出口的却是肯定答案,待到魏劲松反应过来她给的是肯定答案顿时有一种上了当的感觉时,她的脸色陡然一凝,一反先前的轻松随意,神情沉沉地开口,“但是,我需要你动用势力帮我一个忙。我还能酿制出不同浓烈程度不同芳香的白酒来,作为报答,我答应只与你一家合作。” 还有更浓烈的酒?若是能再浓烈些,岂不是一碗甚至半碗就可以醉倒英雄汉? “此话当真?”魏劲松霍然起身,罕见地将急切欣喜之色完全展露在脸上。 有了这似水白酒,魏家平安渡过目前窘境摆脱其他诸家的责难已不是问题,生意蒸蒸日上指日可待。若是接连推出新花样来,他魏家还愁不压过钟家被世人追捧成为新的制酒世家吗? 想到这点,魏劲松攥紧地双手狠狠在身前挥了挥,双眸中的光亮堪比雨后的阳光,灼人眼球。 “自然当真。”苏雪毫不迟疑地点头,又叫了许云涛将秦天强对许家所为详详细细地讲了。谁知还未说出请求,魏劲松便一抬手打断,含笑轻松地道,“你放心,这点小事我自会摆平,状师什么的也不必请了。你们不必再忧心,明日便在家等着好消息吧。我们先把文书签了,要买什么用什么,你一一写下来,我立刻便吩咐人去办。良全,快把先前的文书拿进来。” 他这才知道苏雪并不是许家的孩子,这个认识,让他对苏雪今日的表现都归功于她有个出色的娘,便连许云涛听着也不觉得那般怪异震惊了。 果然能在县城里将分号开起来的,都是有钱又有势值得傍上一傍的。如今不但事情有着落,连难倒许家全家的八百两银子都省了。苏雪同样心中欢喜,灿然一笑,轻轻颔首:“好。” 说完冲许云涛小声低语了几句,许云涛抬头看着她,略有些迟疑,却又在她的三言两语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眸中掠过坚定之色。 魏良全已从自家主子的高声喊叫中听出了欢喜,脸上噙了笑容急急地奔了进来,边走边从袖中取出先前拟好的文书在身前一抖:“大少爷,文书拿过……” 后面的话,因为他扫视到屋内怪异的人员组成而卡在了喉头。就这几个人在场,大少爷是与谁谈的买卖? 第五十七章 略施小计 挥泪求收藏,求推荐票票,求留言啊~~~~ ****** 不过,魏良全不愧是八面玲珑能将平南县的狮子楼分号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大掌柜,不过一瞬的愣怔,他的目光从苏雪脸上滑过,最后在许云涛的脸上顿了顿,脸上的神情便恢复如初。 可即便他的反应如此之快,屋中仍有两人从他细微的神情中瞧出了端倪,知道他将许云涛误认成了方才商谈的主角。苏雪不以为意地弯了弯唇,魏劲松则是畅快地一笑,也没有点破的打算,只让他重新誊写两份新文书。 “好了,只等我明日将它拿去县老爷处盖上官印,这份文书便算正式生效了。”魏劲松深深地看了一眼在文书上按下手印的许云涛,魏良全则是接过文书小心翼翼地折叠好,眸中闪着兴奋喜悦的光芒。 新酒一事搞定,魏家的难关便很快就能渡过了。虽然这个合作共赢按月分利的新法子让他有一瞬的愕然,但自家主子的能力在整个魏家甚至是整个京城,都是有目共睹的,今天既然打破常规与人合作,定然有合作的理由,自是不容他置疑的。 提到“合作”二字,他又忍不住看了许云涛一眼,心里暗暗地赞了一声。想不到这样的穷乡僻壤,也能出了如此小小年纪便擅经商之道的人,着实难能可贵。 魏劲松则是激动地一抚掌后,转头去看苏雪,却见她忽然双眼上翻、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了起来,一副随时可能一口气喘不上来一命呜呼的模样。 纵然他一向定力好,此时也吓得手一抖,瞪大双眸颤着声音紧张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病成这样,不会真的一命呜呼一去不复返了吧?那,那酒可怎么办?他被京中诸家逼得就快要走投无路的魏家一族又该怎么办? “这定然是被经常打骂落下病根了。”原本撑着下巴趴在床沿上看着苏雪的魏溱猛地扑上前拉住她的小手,脸露愤怒之色,扭过头冲外面喊了起来,“青竹叔叔,青竹叔叔,你快进来替小妹妹瞧瞧啊,她被打成重伤了。小妹妹你别怕,青竹叔叔医术可好了,我的病也是他替我治好的。” 许云涛赶着上前的步子猛然一个趔趄,与被叫声惊醒的许清明绊在了一起,两人双双倒在地上。待到他们爬起来时,只见一青衣男子快步而入,直接坐在了床旁,捋了袖子迅速地在苏雪的身上察看了起来。 不过片刻,他的眉头便拧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个一指长的小瓷瓶打开,伸指拈出一枚褐绿色的小丸:“情况有些不太好,中毒时间两月有余,毒物入体太深……” 一句话,便将欲上前的许清明定在了原地,顺势拉住了比他还先一步上前阻止的儿子。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单从对方这简短的一句话,他已看出对方医术不凡。光从望、闻、切就能判断出苏雪中毒的时间的本事,就不是他这等乡村铃医之辈所能比拟的。 紧接着,他的眸光一亮,赶忙上前抱拳,态度诚恳:“仁兄医术了得,不知仁兄可有解毒之法,将这可怜的孩子救下?” 青竹将泛着淡淡绿草清香的药丸塞入苏雪嘴中,捏了捏她的下颌令她服下,又从袖中取出几枚泛着冷光的银针,一一刺入她头顶的几处要穴上,一边有节奏地轻捻重按,一边拧着眉头摇头:“尚无,此毒名为噬心散,甚是刁钻,一旦入体,便无孔不入,一点一点侵蚀人体内里的脏器,令人感觉像是心肺缺失,呼吸渐重,直到最后窒息而亡。而她身上有用人参和冬虫夏草的痕迹,人参和冬虫夏草虽有提元气、平喘之功效,却与此毒相冲,在体内累积到一定的量,反而会加快毒发过程。” “什么?竟是这样?”许清明瞳孔猛然一缩,脸上震惊之色过后是浓浓的歉疚。这么说,岂不是他医术不精滥用药物,反而害了这孩子? 青竹同情地看了一眼悔恨交加的许清明,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此毒我略有研究,虽暂时未找到解毒之法,用我特制的药丸配以针灸,却能压制她体内毒素蔓延。假以时日,或许……” 许云涛侧头看着苏雪痛苦喘息的模样,眸光一闪,无声地跪在了地上,低头抿唇道,“还请您出手救救她,救命之恩,在下定不敢忘,但有吩咐,必然在所不辞。” “都是你害的,小妹妹才会这么难受,青竹叔叔,你快救救她。”半趴在床上的魏溱一口咬定就是许云涛将苏雪害成这样,一见他开口,便心中愤怒,差点跳下床去踢他一脚。魏劲松一把将他拽住,凝着眸子看了看苏雪,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郑重地向青竹道,“能治是最好不过的了,以后她的病你就帮着费心了。” 眼下她是攸关魏家前程的关键人物,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得先保住了她的命再说。 “你们一个个如此,我便是想要推辞也不能了。你们放心吧,且给我些时间,我总能找到驱毒之法,实在不行,我回一趟风清山便是。”青竹儒雅端方的脸上露出一抹状似无奈的浅笑,伸手将许云涛扶了起来,实际却是从魏劲松的眼中看出了他对苏雪的重视,知道眼前的女童必然对他突破目前窘境大有助益。 在青竹的又一番针炙按压,苏雪粗重急促的喘息逐渐回归正常,半开半合双眸缓缓有神,整个人总算清醒了过来,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看着魏劲松眼中的期待与急切,苏雪让许云涛将以前绘的那张图拿了过来。又拿着笔在原来简单至极的图上进行了几处大修改,标明了高度宽度,才交到魏劲松手上。 “让他们照这个图打造出来,外面的桶用铜制造,这样密封性好,里面再增加个天锅,以铜管导出。你们一定要按我所说的打造,即便花费多些,将来多出些酒,提高酒的纯度,也就赚回来了。”听着苏雪将蒸馏白酒的过程和蒸馏器的制作过程详细解说完,魏劲松眸光越发锃亮,再也坐不住了,顾不得外面雨越下越大,带着一众人迅速消失在雨际中。 屋外久候的许满仓几人在一瞬的呆怔过后,纷纷拥向许清明商议救人之事,却闻得许云涛平静的一句话:“大哥无事,咱们明日且在衙门外等着接他回家吧。” 现在,他是完完全全地相信苏雪了。 而屋内的苏雪靠在床头上,看着半开的木门,却是摸着头顶扎针处狡黠一笑:“原本只是装死卖活想借他的势力帮忙寻个好医者,不想他身边竟有个现成的。看来,我苏雪还是命大,这下,性命又有着落了。” 生活中,总离不开这样的意外,不是让你惊,便是让你喜。而这一回,命运之神显然是站在了她这一边。秦天强,则注定了会被命运抛弃。 第五十八章 乐极生悲 烈日徐徐上升,炙烈地烧烤着大地,四周又开始变得闷热起来。树上的知了也忍耐不住,稀稀朗朗地鸣叫了起来。 平南县城一间商铺的雅间里,秦天强歪着身子斜倚在凉榻上,一边享受着婢女执扇轻摇送来的清风,一边张嘴含住另一名婢女拈来的一粒酸杨梅,舌尖故意扫过其粉嫩指尖,换来她含羞带怯的媚眼和娇嗔的怒骂:“哎呀,大少爷真讨厌!” “你可不就喜欢这样讨厌的大少爷吗?”秦天强顺势勾起她尖瘦的下巴,挑眉意有所指地说完,婢女的脸立时红透了,羞得低下头去。 “噢,差点忘了,今儿可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啊。”想到什么,秦天强轻轻地拍了拍脑袋,眸中缓缓噙起嘲讽和快意。 “可不是?今儿那臭小子就要被拉上刑场咔嚓掉了。”一旁的小厮心领神会,说完伸手做了个砍脖子的动作,接着又一脸谄媚和得意地道,“那臭小子也是活该,谁叫他多管闲事竟然管到大少爷您的头上来了呢?还有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爹和弟弟,竟然敢将您打成猪头……” 猛然察觉到自己失言,小厮重重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直到眼角余光瞅到秦天强似乎并没有听清,才又接着道,“他们敢得罪大少爷您,就得承受家破人亡的后果,否则,他们还不知道大少爷您的厉害。” 一句话,将秦天强说得喜笑颜开:“嗯,一把火烧了他家的房子都太便宜了他。下次再让老子碰见他们,一定打残了他们的腿。敢寻我秦天强的诲气,他们一家都别想活了。也不看看我秦天强是什么人,我秦家在江和镇乃至整个平南县是什么人家,也是他们惹得起的?” “大少爷,大少爷,外面来了好多官差。”门外有小厮急切的禀报声,话语间透着几分紧张。话声一落,便有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呸,来了便来了,他们上门的次数还少吗?值得你们高兴成那样。”秦天强踢了来人一脚,冲地上啐了一口,慢悠悠地拉了拉衣领,由着一旁婢女替自己拉直褶皱的衣袍,有些不屑地道,“想必是事情办成了,那老狐狸亲自上门来替老子报信,好赚些茶水钱。” 他方说罢,果然见得一位留着山羊胡的长袍中年男子步履匆匆地跨过门槛。 秦天强直到他走到身前,才懒洋洋地正了正身子,眸中噙起兴奋的笑意:“郭师爷,那许家庄的小混蛋就给咔嚓了?我就知道你办事一向效率高。只是,事情办妥了,你差个人跑腿来报个信便罢了,哪里还用亲自跑这一趟。瞧这累的,春桃,还不去包个大红包给师爷买些茶水喝,顺便去告诉掌柜的,以后但凡师爷来咱们品味居,一律好酒好菜招待着,分文不收。” “别别别,可别再提喝茶吃饭的事儿了。现在不光许云勇死不成,你还惹上**烦了。”郭师爷没有如往日般露出欣喜谄媚的笑容,而是巴掌一拍,急急上前一脸的惊恐,“大少爷,你这回可是捅到马蜂窝了,你的那些老底都给人翻出来了。什么糟蹋害死了东万村老倔头家的闺女,打断了江和镇上钱掌柜家的儿子的腿,烧了许家庄许清明家的房子,县老爷桌案上的卷宗里都写得明明白白呢。县老爷差了大帮的人拿你,一拨去了江和镇你的府上,另一拨直接来了这儿,此刻正在品味居的外面呢。我好不容易寻着空子,这才能偷偷溜进来跟你报个信儿啊。” “什么?你说什么来着?”秦天强不相信侧了侧头,拧着眉头问了一声,又霍地站了起来,抬指指着郭师爷不客气地道,“好你个郭天忠,我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莫不是都喂了狗了?一个许云勇都搞不定,还给老子连旧帐都翻出来了,我花银子养着你还有个屁用?” 郭师爷被指着鼻子骂,心里有些不舒坦,却无奈平日没少收受他的好处,有气也不敢撒出来,只苦着一张脸:“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一个小小的师爷,爱莫能助啊。” “我呸!不就是一个山旮旯里的小小铃医吗?连房子被老子烧了都不敢哼哼一声,还能翻出什么大浪来。老子瞧着你莫不是嫌银子少了,想来讹老子的银子?”秦天强一口痰毫不客气地啐在他的脸上,有些恼羞成怒。 屋外突然传来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大声喝道:“这里可是江和镇秦万里的铺子?我们奉命前来捉拿秦天强过堂问审,你们还不赶紧把人交出来。” “哎呀,不得了了,他们就要进来了。”郭师爷一把抹掉脸上的唾沫,再次急急地道,“看在你曾经给我的那些银子的份儿上,我再奉劝你一回吧。那个小铃医背后的人可不简单,连县老爷都惧他三分,当场将许云勇杀人的案子重审了不说,对你的事也不敢有丝毫马虎。已经放了话了,一旦查实,必然严惩不贷。你最好是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将以前的恶事都担下来,再派人赶到许家庄对那小铃医好好补偿一番。否则,你这性命怕是都难保住。” 说完,也不等秦天强反应过来,他便急急地冲向后门。才拉开门出去,正门已有大拨的官差扑了进来:“快,他就是秦天强,速将他拿下押去衙门问话。” 众官差二话不说,直接扑上来将他摁在了地上,双手反剪在后推向外面。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跟着郭师爷前来时的客气。 这一下,由不得秦天强再不信了。慌乱惊恐齐齐涌上心头,他再顾不得被官差弄得生疼,拧着脖子冲还在反愣的小厮婢女喊道:“快,快去府里告诉老爷,让他照……让他赶紧想办法来救我。” 想到县丞老爷平日里也没少收受自己的银两,这个时候竟翻脸就不认人,他又气得直骂娘。 而江和镇的秦老爷见着一众衙役再无半点往日的阿谀奉承,铁面无私地抖落出一堆秦天强犯下的重案,同样气得气血上涌,当场翻倒在地。醒来后一番盘查打听,得知事情很可能是因为与许清明的冲突而起,他立马拍着桌子冲下人喊道:“快,快去寻些手艺好的泥瓦匠,即刻就赶去许家庄将许清明家的房子给老子砌好罗。还有,让人送些好吃好喝的东西去牢里给许家的长子。不,还是我亲自去吧。” 第五十九章 心想事成 平南县衙的牢房里,屎尿的臊臭味混杂着各种馊臭味,充斥四周,空气混浊得令人无法呼吸。.info许云勇闷热难耐,胸闷气短,扶着木质牢房的圆柱,张嘴大口地深吸了一口气,立时又被难闻的气息冲得头晕目眩,赶紧屏住了呼吸。 抬头凝望着头顶上那巴掌大的一片天空,他的脸上渐渐现出绝望之色。入这专门关押死刑犯的牢房已近一月,他壮实的身子也已被各种折磨而弄得消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可是,他期盼的好消息却始终没有传来。 所谓的好消息,怕是这辈子也听不到了!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贫不与富斗。秦家在江和镇有钱有势,就凭父亲一介乡村铃医,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替自己鸣冤沉雪?自己这回,怕是难逃噩运了。 可是,他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只后悔自己不够足智多谋,不够强大。(..info好看的小说)没能将人救下不说,还令自己陷入囹囫。 “哐当”一声门响唤回了许云勇的神思,看着门口出现的身着官袍身形圆胖的中年男子,他不相信地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平南县丞王金贵抬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直冲鼻腔的难闻气息令他难受得想作呕,却强忍着,含笑上前一把拉住许云勇粗糙肮脏的手:“哎呀,真是对不住了,让你受委屈了。这些日子本官一直派人四处寻访查找线索,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终于让本官查明真相,知道那老乞丐并非你所害,你不但是无辜的,还是见义勇为。来来来,赶紧随本官出去,回家好好休息去吧。” 他的所言所行,立时令得牢房里掉落了一地的眼珠子,许云勇直到被人搀扶着来到府衙外,被刺眼的阳光照射着,才明白自己并不是做梦,真的是县老爷亲自将他从牢房里接了出来,现在还要亲手将他交到自己的父亲手上。 他,冤屈终于洗清,不用被砍头了! 而原本带了血书来准备随时大闹法场喊冤的许家庄诸人见到眼前的场景,也不约而同地抬手擦了擦眼睛。 “本官已经查明真相,他是被冤枉入狱的,现在可以回家了。至于你们被秦天强派人烧毁的房屋,本官也一定会替你们作主,让秦家赶在过年之前,为你们盖起新的房子来。”县老爷拈着胡须笑得和蔼,转身朝不远处马路上停着的一辆华贵马车拱了拱手,才转身离去。 “你,你们攀上当大官的贵亲戚了?”许家庄人将这比天上下红雨还稀奇的事儿看在眼里,忍不住惊叹地叫道。 如若不是如此,他们实在想不到为什么原本收了秦家好处要打杀许云勇的县老爷为何会突然将人放了。还亲自送出门来,简直是破天荒闻所未闻之事。 “不是我们攀上贵亲戚了,是我们胡闹酿的酒攀上贵亲戚了。”许云涛向着先前曾指责自己的几人瞥去,神情高冷地抛下一句,不再说话,默默将许云勇扶向停在一旁的牛车。 “这,这酒也能攀上贵亲戚?”震惊的许家庄村民越发讶异了起来,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信也不解。 “是啊,就靠着那点子酒怎么就能将勇子救出来,还连房子都盖上了呢?”许清明站在自家门前,看着不停忙碌着的泥工瓦匠们,还有些没有从近几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那一天,混混噩噩中,他根本不相信小儿子说的话,夫妻俩并许满仓夫妇俩天不亮便求了族老出面,又各家各户地上门哀求,拉着一村子的男女老少赶到了县衙门口,只等着许云勇一被拉上刑场,便上前去喊冤哭闹。 谁知却碰到县老爷亲自将人送出来,回到家中又见到一众的工匠们在自家旧宅前干得热火朝天,秦老爷还领着人运来满车的上好补品并绸缎衣物等东西,后来还听说秦天强因为强抢民女横行乡里犯下诸多恶行,被判坐牢数载。 这样逆转的局面,他简直连做梦都不敢做到。 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如今的他们家,还有了个酿制新酒的大酒庄,而合伙人竟然是将分号开遍大唐南北的狮子楼的大东家。 不行,他虽是将雪姑娘救了回来,却差点因为用错药而害了她,如今得她相帮家人团聚新居将迁,哪里还能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么值钱的铺子。 “雪姑娘……”匆匆走回屋中,他准备再次推辞,却觉得屋内气氛有些怪异。 苏雪的床旁,许云涛和几乎每天都要随青竹来这里的魏溱相对而立,一高一矮怒目相对,视线交织处,碰撞出炽热的火花。 苏雪则拧着眉头靠躺在床头,无力地翻着白眼,稚嫩的脸上噙着无奈之色。那一刹那,许清明觉得她反倒像个成年人,正无可奈何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孩胡闹争斗。 “我再警告你一回,以后别再说蛊惑她去你家的话,否则,你以后就别想再进我的家门。”许云涛怒视着魏溱,咬牙切齿地警告道。 魏溱被唬得缩着脖子眨了眨眼睛,侧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正在做着思考,转过头又一把拉住苏雪胖子似的小手:“雪妹妹,你还是跟我回家去做我的妹妹吧。否则你再待在这儿,指不定病还没好就被他打死了。” “你!你给我滚出去!”许云涛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眸中火光迸发,捏紧了拳头怒吼出声,上前就要将他的手扯开,亏得许清明快步上前将他拉住,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臭小子,你说什么呢?小少爷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哪有你这样对待恩人的。” “就是。”魏溱很不客气地点了点头,冲许云涛翻了个白眼,转头看着苏雪时又变成了灿烂的笑容,抬手迷醉地摸了摸她粉嫩的小脸,再次诱哄了起来,“雪妹妹,你来做我的妹妹吧。我保证不打你不骂你,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苏雪被面前呆萌小二货一成不变的话语彻底折服,心里暗暗地翻着白眼,却只得再次无奈耸肩:“我也想做你的妹妹啊,可是你看我现在,必须躺在床上静养,受不得半点奔波。是不是这样,青竹叔叔?” 一直低头整理着自己药箱的青竹抬起头来,顿时魏溱带着期盼的双目和许云涛带着警告愤怒的双眼齐齐看过来,他转头直接看向苏雪,对上她澄澈含笑却意味深长的眸子,最终点了点头。 一个动作,立时令魏溱神情萎靡,许云涛神情振奋。许清明见事情解决,忙挤到苏雪床前:“雪姑娘,关于那个铺子……” “伯父,我都跟涛子哥说明白了,他知道怎么做,你就不用再被这件事情所困扰了。”苏雪含笑打断了他的话,许云涛闻言轻“嗯”了一声,神情严肃地道,“爹,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就放心吧。” “好消息,好消息啊!”重新回归壮实黝黑的许云勇兴奋喊叫着冲进了屋子,打断了三人的交谈,“那白酒终于酿出来了,好浓好烈啊。你们知道吗?掌柜的才让人搬到狮子楼外售卖,立时酒香四溢,好些人循着香味就来了。听到说可以免费品尝,好些人端起碗来就喝,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哈哈哈哈,立时倒了一大片,狮子楼外面黑压压地躺着的全是喝醉了的人……” ****** 第一卷主要写苏雪飘零异世,顶着幼小的身体遭受磨难迫害,苏家诸人所为让她心底的仇恨一点点滋生,到这里就写完了。接下来是第二卷,主要写成长后的苏雪华丽回归,如何披荆斩棘,破解一道道难题与阻碍,弄清幕后黑手的真面目,替母亲、绿然和她自己报仇。 第六十章 卖身葬父 瑟瑟秋风平地而起,掀起一地黄土。树枝摇曳间,枯叶离枝而去,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般在半空中打着卷儿,尔后直直垂落,在高而尖的坟堆之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又一片枯叶盘旋落下,从坟前静立的女子额前刘海上滑过,擦着她长长的羽睫落下。泪,再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失神的苏雪,也彻底从沉重的往事中回过神来,垂在身侧的双拳紧紧握起,眸底凝起骇人的冷意。 绿然,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的与床为伴,我终于又站起来了!累积了十三年的恨意,也已经膨胀欲暴!我现在就要回京城去看看,看看那些将痛苦加诸在我们身上,一心想取了我们命的人,如今蹦哒成了什么样!以后的苏家,休想再有平静之日! “你看看你,被他伤得好不容易好起来了,现在又来哭。你忘了青竹叔叔说的话了吗?你病体方愈,不易再伤神动气。”一只白皙修长带着几分凉意的手指抬至她眼下,轻柔地替她擦着眼泪,琴声般悠扬清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苏雪吸了吸鼻子,微微侧头,便见眼前的男子,眉若刀山,目似寒星,五官精致,脸型如鬼斧刀削般,棱角分明却又圆润有度,多一分嫌胖,少一分嫌瘦。一袭合体的墨绿暗纹锦袍,越发衬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姿和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info[]淡金色的阳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让他整个人如同下凡的谪仙,说不出的**倜傥,俊俏生辉。 偏偏那张厚薄适度的菱唇微嘟着,星辰般的眸子中含着几分状似哀怨的眼神,让他原本英气十足气宇轩昂的外表中,硬生生地多了几分孩子气。 都说女大十八变,原来男子也可以如此。原本的胖矮男童,不知不觉间已褪变成了令无数女子目眩神迷的高大俊美的男子。唯一遗憾的是,不论他容貌身材如何变化,脑回路似乎依然如故。无论许云涛如何一再强调加言行威胁,他的看法始终不变。 “我没忘……”苏雪强忍住抬手抚额的冲动,轻轻点了点头,心内暗暗叹息。 “你个二缺,我再说一万二千九百九十八遍,雪儿的病不是我害的,是中了毒!”同样身形高大的许云涛上前一步,咬牙切齿地怒吼着,冲他挥了挥拳头,转头一双墨眸落在苏雪身上,眸底映出她娇美的容颜: 脸若银盘,肤如凝脂;两道弯眉细长如柳,不画而黛;一双黑眸澄澈若水,似要涤净人间尘埃;琼鼻之下一张朱红小唇,更似是早晨凝了露珠的樱桃,娇艳欲滴,惹人彩撷。一袭很是普通的浅紫衣裙,衬出她瘦长玲珑的身段,更凸显出她超凡脱俗的气质。如今的她,出落得越发出色了。 一瞬的失神,他别开脸看着身前高高的坟尖,沉声道:“眼见着快十八的人了,什么事值得你哭成这样,也不怕让人笑话。你不是说要去什么鸿运客栈找他们掌柜的吗?还婆婆妈妈的磨蹭什么,难不成还想等着天黑了再动身?” “你个破锣嘴,说话就不能好听点?”魏溱与苏雪并肩而立,皱着眉头慢悠悠地回瞪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许云涛变身炸毛的鸡,横眉怒目,拳头紧握。 魏溱眉头一拧,双眸立睁后嘟着嘴冲苏雪道:“雪儿你看,他总是这样捏紧拳头,你还说他没有打你。这回随我到了京城,你就再不要回到江和镇了。” 我滴个神,他要打的是你好吧?为什么每次他捏着拳头的时候,你总能不假思索地将挨捧的对象想成是我? 苏雪眼前滑过无数黑线,再忍不住抚额长叹一声,默默转身钻进了停在一侧的马车,引得魏家送来服侍她的丫环绿萝和绿茵掩嘴偷笑。 苏雪假意地嗔了她们一眼,闭眼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我真是服了他了,长成这样,也算是奇葩一朵了。” “那可不,京城里哪一个不说魏三郎君仪表堂堂。只是这平常说话……噗!”绿萝快言快语,切菜似的说完,想到魏溱日常的为人处事,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抓着苏雪,没大没小地开起了玩笑,“三郎君以前在家里也不这样,就是在咱们娘子面前才会越发地……呆,哈哈!” 绿茵闻言,也忍不住抿唇一笑。苏雪又睁眼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倒引得绿萝的笑声越发大了。近两年的相处,苏雪感受到了她们的忠诚,她们也感受到了苏雪的亲和与尊重。三人与其说是主仆,倒不若说是姐妹更贴切些。绿萝活泼开朗的性子只不过在苏雪面前憋了几天,便完全展露出来了,如今说笑打闹起来倒越发肆无忌惮了。 马车一路沿着山路而行,很快便到了鸿运客栈所在的风清镇街道上。透过掀起的车帘,看着纵横交错的街道,街道两旁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一幢紧挨着一幢的木质小楼,楼前飞舞的旗幡和如流水般的人流车流,苏雪忍不住感叹: 十三年不见,原本地处荒野的风清镇大了一倍不止,也再难寻到以前那种偏僻凋零的感觉,完全可以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可怜的爹啊,女儿不孝……没钱治好你的病不说,现在眼看着你……却连置办一口薄棺的钱都筹不到……”被风送来的若隐若现的悲恸哭声打断了苏雪的感叹,她皱眉顺声看去,便见得不少人向着街道的尽头围去。 待到马车缓缓靠近,又有人的议论声传了过来:“哎哟,真是可怜啊。这兄妹俩能想着卖身葬父,也算是有些孝心了。” “可不是,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那儿,看着真让人觉得心酸。唉,谁家没个难处,我这身上还有几个铜板,要买下她是不可能了,给了她,也算是帮了一把吧。” 随着这话音落下,叮叮当当铜板撞击的声音不断传来。苏雪顺着绿萝掀起的车帘子看去,便见得人头攒动,人流起伏,站着的人弯了腰放下钱后又站了起来缓缓散开。 “娘子,咱们也过去看看吧?”绿萝再忍耐不住,祈盼的目光看着苏雪,腿却往外迈了好几步,“瞧着怪可怜的,娘子,咱们也帮帮她吧?” “这隔着人堆什么也瞧不见,你怎么就瞧见人家可怜了?”苏雪被她说得好笑,却也心中存了几分好奇,带了帷帽顺着她一道下了马车,不忘冲许云涛道,“涛子哥,你不是说要在风清镇添置些东西吗?这儿马车也不好走,我直接走去鸿运客栈便是,你且带了他们先去置办了东西,一会儿我们在鸿运客栈碰头。” 第六十一章 热情招待 “爹啊!女儿不孝啊,女儿连口薄棺都买不起,无法让您入土为安啊!” 苏雪主仆并魏溱四人顺着微微散开的人群走到前面,女子悲痛欲绝的痛哭声无比清晰,一幅狠狠撞击着人们心头的画面也落入了苏雪的眼中。 破烂不堪的草席上,仰面躺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一动不动。过长的衣袖遮住了他的双手,一块红色粗布盖在他的面上,让人看不清他的容颜。 他的头边,跪坐着一男一女两位丧服加身的人,男的身材魁梧,头发蓬乱,垂头不语,也看不清容颜,唯有放在膝上的一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似乎显示着他内心的痛苦。 女的则时不时地拍打着地面,哭天抢地,好不伤心。偶尔仰头望天,能让人看到她很是普通的五官,看上去约摸十五六岁。而在她们的面前,一面半旧的铜锣里,凌乱地堆放着不少的铜钱,甚至还能见到一两块极小的碎银子。 “娘子,她们真得好可怜啊。死了爹已是心中悲痛难忍,如今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爹躺在马路上无法入土为安,着实是让见者流泪。”绿萝抬袖擦了擦泛红的眼眶,一边跟着抹泪一边同情地道。 “是啊,瞧着确实怪可怜的。”绿茵也忍不住鼻子泛酸,点头附和后转头看向苏雪。虽没有如绿萝那般明言,眼中祈求的意味却不容人忽视。 倒是俩热心的丫头,却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那样见死不救的人吗?何况,银子就在你们俩身上揣着呢,你们真要给了他们,我也拦不住啊。 苏雪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地道:“你们那么热心,我也不能落了后,银子在你们俩身上揣着,想帮多少,你们自个儿……” 话未说完,苏雪的眉头一跳,墨黑的双眸缓缓眯起,直到缩成两个点,落在远处微微颤动的红布上。 绿萝听着她的话,脸上立时绽出欢喜的笑来,正伸手摸向腰间的银袋,不料苏雪后面的话突然断了,不由得手上的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她:“娘子……” “我们有事在身,还急着赶路,不宜耽搁,赶紧走吧。”苏雪抿了抿唇,最终敛去眸底的异色,收回视线,声音冷淡地转身往人群外走去。 她这突然冷淡下来的转变,让身后的两个婢女越发不解,两人对视一眼,绿茵抿了抿唇,跟了上去。绿萝捏着钱袋的手却是紧了几紧,回头看了哭得似乎越发惨了许多的女子几眼,最后跺了跺脚,却忍不住望向一旁的魏溱:“三郎君,娘子她……” 魏溱看着苏雪快步离开的背影,不解地搔了搔头,突然眸光一亮,冲绿萝咧嘴一笑:“哦,我明白了。你们俩且先随雪儿去鸿运客栈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魏三郎君呢?刚刚不还在旁边吗?”走出一段后,苏雪转头间没见着魏溱随在一侧,左右看了看也寻不到人,不由奇怪地看向他的两个小厮蓝风蓝雨。 “说是有点事要办,让奴婢们先随娘子到鸿运客栈去,他很快就会过来。”绿萝回头看了一眼,抢着回答道。 “有事要办?先前也没听他说要在此处办事啊?”苏雪蹙了蹙眉头,有些疑惑,随即摆了摆手,“罢了,随他去吧,只要别被人骗了就好。咱们先过去吧,时候不早了,办完事也好早些离开。” “嗯,好。”绿萝点了点头,快步跟上,走了几步,终还是憋不住,侧头看向苏雪,“娘子……奴婢都听到您准备给他们银两了,为什么到最后,却又突然……” 两年的相处下来,她和绿茵都清楚娘子并不是个反复无常之人,平常但凡要做什么事,也从没有半途而废的。今日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呢?她银子都掏出来了,心里也琢磨了至少得给个五两的小银锭子,让那一对兄妹能埋得起父亲,谁知娘子却中途突然改变了主意,真正让她琢磨不透。 苏雪的脚步顿了顿,随即不以为然地浅浅一笑:“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身边有你们两个人侍候就够了,再添个人反倒不方便。” 有些事,还是不说破的好。一旦戳破,倒让原本热心向善的俩人觉得人心丑恶了。 “那娘子可以只给她们银子相帮啊,又不是一定要将人买回来。”绿萝嘟了嘟嘴,对于没能帮到那帮人,心里很是不舒服。绿茵没有她的反应强烈,听到她这样的话,却也跟着点了点头。 真是两个单纯的姑娘!你们可知道,人家根本就不是真的要卖身?现下想想,说不定那个最先提出捐钱的人还是他们的同伙呢。 可是这样的话,苏雪并不想说与她们二人听。抬头看到前面出现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鸿运客栈的楼宇与牌匾,她适时地岔开了话题:“哎,那不是鸿运客栈吗?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都没变,还在这个位置,也还是这副模样呢。” “真的吗?”绿萝立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忙双眼晶亮地看过去,苏雪含笑轻轻点了点头,抬脚快步上前,“嗯,只是我的变化却是大得多,怕是即便站到他们掌柜的面前,他也未必能将我认出来。” “这位娘子,不知道是要住店还是要打尖?”三人一站定到鸿运客栈门前,便有伙计含笑迎了上来,言语客气地询问,“又或是如同他们一般,专为我们的酒酿而来?” 一面说着,他一面转身指了指一楼厅堂中满满一堂的客人,脸上现出几分傲然来。 “酒酿?干果酒酿?米酒蛋花汤?”苏雪微微一愣,旋即有些了然地一笑,那伙计却忙说开了,“瞧着娘子不像本地人,怕也是知道只有我们店里的这两样酒酿才是最早最正宗地道的,才千里迢迢跑来一尝的吧?那您可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会儿,怕就尝不到得等到明天了。” “哦?你们还是限量供应的?”苏雪抬眼看了看屋内吃得正欢的众客,抿嘴轻笑。 都说物以稀为贵,以正品为尊,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两样并不难做的酒酿早被人揣摩透了,随处可见,这鸿运客栈里却仍然能做到生意兴隆,可见,这掌柜的也确实有两把刷子。 第六十二章 惹上麻烦 不好意思,这两天太忙了,上班前好不容易抽出几分钟来,更得有点晚了,让大家久等了。.info大家看完记得收藏一下哦,拜托了~~~ ****** “那可不?您还是赶紧进去尝尝吧。我们这可不比那些自己粗制滥造的次品,我们这酒酿也是跟京城魏家在江和镇制出的江和白酒一样,是得到了神秘人指点的,又做得精细,味道可不一般。而且我这酒酿的来历还有个美丽的传说。话说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们老掌柜的正在屋子里拨着算盘算帐,忽觉屋内金光一闪,抬头一看。嘿,竟是个脚踏祥云身罩白光的小仙女儿。她从天而降缓缓来至我们老掌柜的身前……”伙计双眼晶亮,说得唾沫横飞,正说得起劲,却有人欢喜地叫道,“雪儿,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兴头上被人打断,伙计有些不悦,转头一看,却被大步而来的青年男子俊美的容貌晃花了眼,一时倒忘了心中的不喜。 把谁带来了?难不成在这儿还碰到熟人了? 苏雪疑惑转身,目光顺着神情欢喜的魏溱落到了他的身后,看到一位身着半旧蓝布衣裤的女子。 她身形矮瘦,高尚不及魏溱的肩头,正双手紧攥着手,低垂着头,扭捏而局促地站着。 苏雪侧头仔细看了几眼,因没看到女子的容颜,实在认不出来,只得皱着眉头开口问道:“她是……” 她的记忆力一向不差,可此刻在记忆里好一番搜寻,她也没想起自己在这异世何时认识过这样一位女子。 那女子闻言脑袋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紧抿着唇眼神闪烁地看了她一眼,忙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可就是这一眼,便足以让苏雪认出她的身份:“她是,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她这是……”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的眉头拧成了麻花,试探地开口,“你该不会是……将她买回来了吧?该不会是问也没问,扔下银子便将人带回来了吧?” 这个二货说要去办的事,该不会就是自以为助人为乐将人买回来吧? “正是,你怎么像是亲眼看见了似的。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惊喜?”魏溱眼神亮亮,脸上洋溢着兴奋自得的笑容。他就说雪儿是心善想将人买下的嘛,怕是因着看不得那悲伤的画面,怕自己流泪,才忙不迭地转身离开的吧? 惊喜?才怪!也只有这二货,才会花了大把的银子掉进了别人的骗局中还在这儿乐呵吧? 苏雪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无语望天,无力地摆了摆手:“花了多少银子?咱们一路远行,带着她也不方便,还是赶紧退了吧?” “五十两啊,雪儿,怎么了?你不喜欢?”魏溱脸上满是不解,原本兴奋的声音中立时多了几分委靡。这又是怎么了?雪儿长大后这心思真是越发让人难以琢磨了。 五十两?这还真不少!要真是丧父求助的可怜人也就罢了,那躺在地上的根本就是个大活人,这明显是个大骗局,她能喜欢得起来才怪呢。 而且,人家分明只是打着卖身的幌子,根本没打算卖人,他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强买,指不定就惹上什么麻烦了。 想到此,苏雪转眸看向了那女子,正巧那女子也抬了眼打量她。双方目光一交织,那女子眸光闪了闪,立马又慌乱地垂下头去。 “娘子,既然人已经买来了,咱们还是将她留下吧?”绿萝原本便心中存了遗憾,此刻见魏溱将人救下了,正心中欢喜,忙也打着帮腔,上前拉了拉苏雪的袖子,“娘子不也一向是个善心的吗?” 善心那是帮助善人的,可不是被人当作冤大头和傻子来愚弄的。她好一番隐忍才没有当场戳穿他们的骗局,怎么可能还自己送上门让他们骗? “正是因为我心善,我们才不能……”苏雪想找个不拆散人家家庭的借口,转身之际眼角余光却瞅到有人迅速向这边围拢。 她眸光微眯,定睛细看,竟发现有六七人之多,个个身强力壮,垂着的衣袖间隐见寒光,而其中更是有一个壮实魁梧的熟悉身影。她当下眸光一沉,冷声低声道:“麻烦来得还真快。只怕这会儿我想将人留下也不成了。只是,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我可从来都不喜欢做。” 而在绿茵两人有些不明白她的话时,魏溱也察觉到了异样,抬头看到成包抄之势迅速围拢过来的七个年龄不一的男子,好看的眉头立时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要打断你的腿! 几个男子眸中流淌着狠戾的光芒,却没有开口回答他,只是同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再次上前了一步,紧了紧袖中藏着的东西,蓄势待发。 “我都不认识你们,你们怕是认错人了吧?”魏溱拧眉嘟嘴瞪了他们一眼,伸开双手护着苏雪往后退去。 这风清镇还真是个乱糟糟的地方啊,他也没惹什么人,怎么莫名其妙地就蹦出这么一群人来? “认错人?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们是替他们来教训你的。”其中一人眯着眼睛恶狠狠地抛出一句。 几人的目光都没有刻意落在那女子身上,那女子却趁着说话之际,悄然往后缩去。苏雪眼角余光注视着她的举动,心中冷笑:看来他们是想制造混乱,好让那女子趁乱开溜了。这样人财两得还不用撕破脸皮让人知道真相的法子,倒着实一举多得啊。 只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这样的闷亏她苏雪可不会就这么咽下去。人,她一点儿也不想要。银子,他们也一钱都别想拿走! 可这会儿虽然他们也有六人之色,却都是赤手空拳,只有魏溱一人曾习过些武,也不知道具体水平如何。真要动起手来,指不定就吃了亏被伤到了。 “你们是来教训我的?”魏溱被惹恼了,俊美而透着几分孩子气的脸上升起浓浓怒意,一手护着苏雪往后退向鸿运客栈,一手指着他们道,“那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教训我的。” “哎哎哎,我们鸿运客栈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可不是打架的地方。你们有什么恩怨情仇,到那儿没人的地方去解决,别在这儿影响我们生意。”先前热情招待的伙计一见着那女子想要躲进客栈里,忙上前一把将她推到了苏雪身旁,大声喊道,“快快快,还不将他们拦住了,咱们厅堂里坐的可都是精贵的客人,要是把他们打伤了,咱们可赔不起。” 他的话音一落,鸿运客栈里立时跳出数位伙计来,二话不说,抬手就向苏雪几人推去:“走开走开,有事到那边解决。” 第六十三章 冲突升级 这是答应血之瞳chjm亲亲的加更,终于弄出来了,这几天都好忙,牙齿还疼得要命,真不容易啊。.info打滚求个收藏推荐神马的,大家要给力啊~~~~ ****** 绿萝被推得脚下一个趔趄,向着前方扑去,魏溱大手一伸将她捞了起来,脸上噙起怒意,转身冲几个伙计道:“你们鸿运客栈怎么可以这样做生意?” “你们这样,就不怕其他客人看到寒心,再不来这里了吗?”绿萝满脸的怒意,才站稳,便指着那人跳脚般地叫道。 “寒心?我们鸿运客栈是最得人心的地方,若是让你们进来,那才叫寒了大伙的心呢。我们总不能因为你们的私人恩怨,让其他的客人受到伤害吧?”那推人的瘦高伙计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道,再次指了指远处,“你们要再不离开,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看着几人竟与鸿运客栈的伙计闹起来了,准备动手的几个男子悄然打量了一眼没能溜走的女子,相互对视一眼后,再要上前的步子有了几分迟疑。 苏雪眯眼看着他们的神情举动,再斜着看了一眼被推得与她们挤在一处的女子,顿时了然他们的犹豫,抬眸看了一眼远处,不怒反而笑了。 她越过众人往前站了站,盯着一再出言赶人的瘦高伙计,一字一顿地道:“你确定你真的要将我们赶离?” “不将你们赶离难不成还打着鞭炮将你们接进来?”瘦高伙计看着面前戴着帷帽容貌看不真切的女子,冷冷地扫了一眼,冲着同伙嘲讽地大笑了起来,“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遇事不躲那才是傻瓜呢。他们鸿运客栈虽是迎四面客,交八方友,可也不能为着几个素不相识的客人,就惹些不必要的麻烦哪。天知道那几个剽悍的男子是什么来头。 “你真的不会后悔?”帷帽遮挡下,苏雪眨眼勾唇的动作无人看见,她软糯清莺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劝慰之意,“或者,你该上楼去请示一下你们掌柜的,问问他要不要拿着鞭炮出门接我。.info” 我们掌柜的会说拿着鞭炮接你? 瘦高伙计愣了愣,旋即乐了,笑得弯下身子捶地:“你们看看,这还真是个傻瓜。难不成她以为咱们掌柜的会亲自将她迎进门去?”笑完,他上前一步,冲着苏雪推去,“去去去,哪里来的疯婆子,我今儿还就擅自作主一回了,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可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苏雪,就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自己的手被人抓住,“咔嚓”一声让人牙疼的声音传来的同时,一股巨痛已从手腕处传来,紧接着人被推倒在地:“啊……你,你敢对我动手……哎哟……我这手断了……” 伙计吊着的手腕让其他跟着大笑的人笑容戛然而止,头皮一麻,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你,你竟敢在这儿伤人?你,你等着……” 有人转身跑进了客栈里面,被门槛绊得摔倒在地,爬起来便直接往后面冲去。其他几人则是捏紧了拳头,神情愤怒,虽不敢上前,却拉开了距离,一副不会让苏雪一众轻易离开的架势。 这一下,原本还带着几分犹豫的男子们,握紧凶器的手反而松了,脚下的步子也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分。 事情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却在朝着他们有利的方向发展。这一回,他们可以连拳头都不用,便可趁着他们大闹起来的时候将人带走了。 “好,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等着你们掌柜的……带人过来。”苏雪淡淡地扫了一眼坐在地上哎哟出声的瘦高伙计,神情无波,声音平静,目光最后落在眼睛滴溜溜乱转似乎正在寻找逃路的女子身上,冲绿茵两人叮嘱道,“把这位姑娘扶好了,她既到了咱们身边,咱们便没有让她受惊吓的道理。” 他们可还在那儿等着呢,你若溜走了,接下来的戏可还怎么演? 大厅里坐着吃饭的人一见这分明是要大打出手的阵仗,胆小的匆匆扒拉了两口饭便放下碗寻了个空隙走了,有胆大爱看热闹的,则端了自己的碗筷避到自认为安全的角落,准备就着这热闹解酒了。 很快,伴着重重的脚步声,一大群拿着木棒、扁担、菜刀等各色家伙的人便鱼贯而出,眨眼间就跳出了客栈大厅将苏雪几人围了个密不透风。 一个穿着青灰色暗纹长袍的中年男子最后缓步而出,他锐利的双眼往人群中扫视了一眼,最后从苏雪身上滑过落到了魏溱身上,眸中掠过一抹惊艳,紧接着却眸光陡然一利,沉厚的声音中带了冷怒:“我鸿运客栈立足风清镇数十载,一向以和待人,以礼待客,口碑极佳,甚得诸位客人看重,不远千里而来。不知这位兄弟因何事,今日竟寻衅滋事打到我们家门口来了?若是说出个子丑寅卯倒也罢了,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客栈里这些伙计可也不是吃素的!” 鸿运客栈掌柜的这是发怒了!这下那些人可没有好果子吃了! 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很远,围观的群众渐渐多了起来。先前的几个男子再次往后退到安全的地方,唇角勾起笑意,干脆抱臂做起了壁上观来。 苏雪抬眸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原掌柜的有八分相似却更年轻的人,再结合先前伙计口中的老掌柜的,心里大概猜测到了他的身份,抢在魏溱开口前,上前轻声道:“掌柜的,这其中只是些误会。我们只是……” “误会?二话不说将人的一只手打断,这就是误会?”掌柜的双目瞪大,冷声打断苏雪的话,目光落在她面前的黑色薄纱上,“你们与他人的情也好仇也罢,与我们鸿运客栈没有丝毫关系,我们为着里面的客人不受惊扰连累,才将你们阻挡在外,劝你们到别处去解决。你们气不过就将我们的伙计打成这样,现在竟跟我来说这是误会?你既觉得这是误会,那好,现在我也让人与你们误会一下。给我动手!” 说着,他的手高高抬起,冲带出的伙计做了个动手的手势。 “你们敢!”魏溱一把将苏雪拉至怀中,苏雪眸光一沉时脱口而出:“你们的干果酒酿因何而来你可知道?” 她原本以为,这人一看便是原掌柜的儿子,继承他客栈的同时,应该也继承了他和气待人凡事留三分余地的为人准则,却不想,竟是个护短不讲理的,连话都不容她说完,就要动起手来。 第六十四章 两面包抄 众伙计得到自家掌柜的的吩咐,眸光一紧,操起手中的家伙便扑了上去。 敢在他们鸿运客栈生事,简直是不想活了。 “等一下!”苏雪突然出口的话,令掌柜的还未收回的手猛地往空中一个打旋儿,众伙计硬生生顿住了挥舞手中工具的动作,有的前扑的动作太大,差点扑倒在地。 “你,是什么人?”掌柜的眸光一闪,抬眼将苏雪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回,神情中带着思量,试探开口,“我们酒酿乃得仙人所赐仙方,与凡人所制不同。难不成姑娘另有见解?” 难道,眼前的女子就是父亲口中的贵人?就是他们全家一直遵言尽心照看的那座孤坟里的婢女的主子? 不,不可能这么巧的!这女子这么年轻,十三年前怕还是个小屁孩,怎么可能会是父亲口中的贵人? “两个方子,换你们作戏一场,可敢?”苏雪缓缓抬头看向远方,抬手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得云淡风轻,眸光却悠远而幽深,那一晚的一幕幕再次浮现眼前。 她躲过了李乐家的的毒手,隔壁屋里的臭小子也因着被她救起而躲过了一劫,绿然却被春裳所害,失身殒命。她悲痛愤怒之下,精心设计了一个局,引着那俩畜生掳获糟蹋了春裳,又以利相诱引着掌柜的派人相帮演了一场戏,再引着众人失手将两人打死,在手不沾血的情况下巧妙地替绿然报了仇。 天哪,当真就有这么巧的事儿! 这句话,他再熟悉不过,父亲每每提起那位贵人时,总说起对方当时说的这句话,而每次说起时,脸上总闪着兴奋、震惊而复杂的神色。 掌柜的双眸立睁,脸上闪过不知是惊还是喜的神色,紧接着快步上前,冲着苏雪客气而恭谨地深深一鞠躬:“哎呀,原来是贵人到来,冯某有失远迎。快快快,去后面拿了鞭炮燃放,迎接贵人入内!” 说完,他忍不住抬袖拭了拭额头上冒出的细汗。他一向遵父亲嘱托也一向要求客栈中所有伙计以礼对待每一位上门的客人,却不想今日伙计们因为不想沾惹麻烦往外推的客人,他因为伙计被伤一时气愤让人要打的人,竟那么巧地就是他一直盼着前来的贵人。 这世上之事,还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啊?还真的要燃放鞭炮啊? 一众伙计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上的家伙拿在手上似乎有些灼手。地上哀嚎不已的瘦高伙计更是吃了苍蝇般难受,几番犹豫悄悄拉了拉掌柜的衣角:“掌柜的,小的这手……” “你还有脸说你的手?贵人到来,你也不知道上楼去通禀一声,反而私自作主将贵人往外推,简直是瞎了你的狗眼。”掌柜的正心内惶惶,再听他此话,顿时气不打一处出,抬脚便将他踹到了一旁,“还不把他拖下去收拾了包袱走人?” 瘦高伙计一听,顿时脸露惊恐之色,顾不得身上手上的疼痛爬起来扑向掌柜的:“掌柜的,求求您,别辞了小的。小的家中还有生病的父母等着小的这些工钱每月替他们抓药治病啊,您要是辞了小的,小的顶着这只断手,可就走投无路了。” “你这会儿知道求人了,方才行事之前怎么不知道多动动脑子?”掌柜的一低身拂去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转身又冲着苏雪赔罪,“都是伙计们不懂事,不知道问清缘由,只知道一味地躲避麻烦,对您多有冲撞,实在是对不住。” 想着可能因为这一闹,多年的努力与期待都可能化为泡影,他心内越发烦躁与惶恐。 “你是他的贵人?这是怎么回事?”魏溱俊美的脸上噙着不解,轻轻地捅了捅苏雪的胳膊。 苏雪抿唇看着地上痛苦惊慌还时不时拿复杂的眼神瞅着自己的瘦高伙计,眉头拧了拧,轻叹一声,目光一晃间却见原本站在绿茵两人中间的那名女子正悄悄地往后退,而原本抱臂立在人群最前方静待佳机的几位男子也正悄悄地往后退去。 眼见原本相斗的双方攀起了交情,再待下去捞不着一点好处还很可能会被联手对付,他们现在不逃更待何时? 她咬唇的动作重了几许,不动声色地再次往人群之后扫了扫,看到出现在视线中的几人,唇边绽出笑意,抬手直指前方,“朋友,等了这么久,怎么现在就要走了呢?” 她突然转变的话题令在场所有人均是一愣,接着一众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手指的方向,想要退入人群中的几位男子的脚步猛地一顿。而在人群之后,亦有几人不着痕迹地越过人群往前挤去,正是采买回来的许云涛一众。 看着那女子身子一僵后便准备快步窜到后面,苏雪眸光一凝,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向绿茵二人,再次指向方才的方向:“怎么,你们骗了大家伙的银子,又带着一帮人要来教训我们,这么轻易就想走了?” 她的话一出口,站在她所指方向的围观群众立时躲瘟神似地齐齐向后退去,几位男子所站的位置便显得有些突兀。 骗了大家的银子? 围观群众有些不解,魏溱和绿茵绿萝亦是一脸茫然,掌柜的却是上前一步,大声喝问:“方才就是你们要教训我的恩人?你们好大的胆子,我鸿运客栈门前也是能容你们胡作非为横行霸道的?来人,还不把他们摁住了送去官府发落。” “是!”操着家伙的伙计再次来了精神,重新握紧了手中之物向前扑去。 围观的群众再不敢逗留,哄地一下便散开了。几位男子看着明显比自己战斗力强得多的人,对视一眼,转身便想往人群中钻去。却才转身,便见到面前直挺挺地分散立着三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男子,巧妙地向他们的后路封死了。而就这一顿的功夫,后面的伙计也已散开,形成包围之势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不过片刻,原本围人的他们,变成了被人围攻的,几位男子看着一圈虎视眈眈的男人,脸上渐渐露出惊恐之色,有人忍不住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我,你,你们误会了……” 他们的骗局天衣无缝,行事又滴水不漏,这么多年来辗转各地,还不曾被人识破过,却不想今日竟被这女子一语道破。 第六十五章 诈骗团伙 晕死,居然忘记更新了,汗~~~~ ****** “哦?原来误会了?”回答他的,是苏雪平淡清莺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她抬手捏住那女子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来面向众人,“方才那一出卖身葬父的戏不是你们和这姑娘一起演的?那个呼吸都能把红布条吹得鼓动起来的人不是活生生的?那个带头提议大家捐钱故意引导大家不要将女子买下的人不是你们一伙的?你们方才气势汹汹而来,不是想要挑起冲突让这姑娘趁乱逃离,达到你们人才两得的目的?” 那女子原本还强迫自己带着几分镇静,现下被强迫与诸人对视,直视着那一道道投射在自己身上如芒般的各异目光,心底的慌乱与心虚再也藏不住。 她咬紧了唇,眸光闪烁乱转,迫不及待地想避开众人的目光,身子更是微微地颤抖着,双臂不自然地挣扎着,恨不得立时便逃开来。无法挣脱之下,更是不受控制地向那几位男子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那女的就是刚才卖身葬父哭得好不伤心的那一个,你们看她的神情,分明是心虚害怕了。果然,那卖身葬父果然是他们演的一出骗人的戏。” “那这么说那躺在地上的人真的是装死的?那叫咱们捐银子的人也的确是他们一伙的?” “天啊,咱们受骗了。我可捐出去好些个铜板呢,那是我准备给两个孩子量一身衣服的钱啊。原想着若能帮一把,自己省省也便是了,却不想竟是喂了这些杀千刀的了。” 退散的人群立马又聚到了一起,有好些掏了银子相帮的人脸上立时噙了愤怒之色,几个心肠软下了血本的妇人更是拍着大腿哭嚎了起来。 他们骗的,不只是她们的银钱,还有她们的眼泪和一颗可贵善良的心啊! “你胡说,我们根本不认识那女子!什么卖身葬父,我们根本不知道!”几位男子中有人冷静了下来,指着苏雪声音冷厉地呵斥了起来,“分明是你们一路行恶得罪了人,这会儿怕受到我们的教训,才故意扭曲事实,好让鸿运客栈的掌柜的帮你们出头。” 苏雪转过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熟悉的魁梧身形,唇边的笑意缓缓扩大:“哦?是吗?你不是那个陪着她一起哭的兄长?你真的不认识她?” 男人被说得眸光一闪,却迅速镇静了下来,仰着头冷视着她:“不是!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苏雪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句,看到那男子果断摇头,忽然声音一厉,“那好,这奴婢才买回来就敢对我暗下毒手,绿茵绿萝,给我把她拖去打上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她什么时候对娘子暗下毒手了?再说了,五十大板打下去,这女子还能活吗? “娘子……”绿萝看着苏雪张了张嘴,苏雪却转向掌柜的轻声询问,“我想,掌柜的不会介意借个地方与我教训下人吧?” 上次是两条活生生的命,这回又是要打死人吗?这下没有任何怀疑了! 想到从父亲口中听来的关于那次的事情始末,想到父亲对她聪明睿智却心狠手辣的评价,掌柜的后背有些发凉,却眸光一沉,重重点头:“贵人吩咐,自当效劳。客栈旁边有处我的小院,不若让她们把人带过去。胆敢谋害主子的下人,确实该重重地惩罚才是。来人,帮着两位姑娘把人押过去。” “你们俩还不快带人过去?记住,悠着点,别像上次隔壁家那样,一失手将人打死了。”苏雪转身冲绿茵摆了摆手,特意叮嘱了一声,却说得数人眉头禁不住地跳了跳。 “是!”绿茵拽紧了女子的胳膊,重重地将她往前推去。绿萝咬了咬唇,也只得照做。女子立马尖叫了起来,“不,我没有害她!” “你当然说没有害我们家娘子了,哪个害了人的人不是这样说的?等到五十大板打下去,知道疼了,你就会乖乖地承认了。”绿茵冷声说着,再次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不,我真的没有害她。”女子被推得差点摔倒在地,却被两个赶上前来的伙计提住,像提溜小鸡一样抓着她就走,她顿时惊慌不已,拼命地扭过头去喊叫,“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呀……我会死的,我会被打死的……” “呯!”地一声,小院门被重重关上,内里女子惊恐绝望的叫声撕心裂肺,听得好些人都眸光闪烁,不忍地别开了头。 “不,她那么胆小的人怎么可能会去害人?你们不能打她,不能打她!”魁梧男子捏紧双拳低垂眸光,再忍不住吼出了声。 全场再次一静,众人的目光齐聚到了他的身上,令他陡然反应过来,想要再争辩,却听苏雪冷声一笑:“事实都已明了,你还想要再争辩吗?既是素不相识,你会知道她胆小,会因为她被惩罚而心中不忍?何况,即便你将杂乱的头发重新梳理束起,那魁梧的身形却是改变不了的,你真以为没有人能认出你就是那个跪在一旁的男子吗?还有他,” 苏雪的手指往几人中身形最矮的一个中年男子指了指,“他就是那个躺在地上蒙着红布帕装死的人,而他,就是那个煽动大家主动捐银钱的人。”后来指的却是离魁梧男子最近一直抿着唇的青年男子。 “你简直是胡说八道!”青年男子心头一跳,一时竟忘了魁梧男子的警告,张嘴斥责,话声一落,安静的人群却沸腾了,“是这个声音,我记得真真切切的,就是他提议让大家捐银钱的。果然这娘子说得对,他们就是一伙的。” “还我们的钱,把我们捐出去的银钱统统还回来。” “快抓住他们搜身,他们骗得的银钱肯定都在身上藏着。” 现场喧闹不已,围观群众人人愤慨,谩骂讨伐声几乎要将人淹没,更有多人举起拳头便向他们扑去。 几位男子见状不妙,也顾不得那女子,直接抽出袖中凶器冲着赤手空拳的许云涛站的地方扑去。他们早就掂量好,比起手握木棒菜刀的鸿运客栈伙计和身背长剑的魏溱随从,什么都没有拿的许云涛无疑是最容易对付的。只要将这个包围圈破出一个口子来,他们就能从混乱的人群中跑出去。 第六十六章 诚信守诺 只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打空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许云涛虽不像魏溱那样习过武艺,却毕竟两人吵吵了这么多年,有时难免动手,又岂能不会个一招半式?所以,他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弱,一击即中。 那两个身背长剑的男子更是动作极快,几乎在他们动身的刹那,两人已如闪电般掠至了他们身旁,三两下便将两人手中的刀、斧拍掉,又一掌拍下将他们摁倒在地。 而他们眼中认为长得跟女人似的不堪一击的魏溱,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一个纵身直扑魁梧男子,一推一带,又一个旋风腿,轻松而迅速地让他直直地摔倒在地。 “呯”地一声巨响,犹如宣布战斗结束的终结曲,鸿运客栈手握利器的伙计们还没有动手,打斗场面已然结束。场中的几位男子已一个都未能幸免,齐齐躺倒在地,痛苦呻吟。 “你知不知道,骗人是很可耻的,你爹妈没有教过你吗?”魏溱一脚踩在魁梧男子的肚子上,咬牙挥了挥拳头,“你说,你为什么要骗我们的银两?为什么要……” “自然是手头上缺银两使唤又好逸恶劳不想干活呗。”许云涛无语地瞪了他一眼,走上前在几个男子的身上一一搜寻,很快就摸出几个装满银钱的钱袋来,用脚踢了踢魁梧男子,冷冷地盯着他,“这都是你们方才骗得的银钱?” 魁梧男子深知自己一行今日是彻底栽了,也不敢再做隐瞒再引得众人围殴,只得点了点头:“是,都是我们兄弟好吃懒做骗了大家,刚才大家所捐的银钱和这位少爷的五十两银子都在这儿,我们愿意退还给大家,还求大家放我们兄弟一条生路。” 许云涛抬眼看了苏雪一眼,见她轻轻点头,才沉声道:“既是如此,便放你们一条生路。但若下次再行此坑蒙拐骗之事,定不饶你们。” “出来吧。”几个男子叩头道谢眼睛却时不时地看向小院时,苏雪亦转头冲那边喊了一声。随着小院门“吱呀”一声,完好无损的女子被绿茵两人推了出来,对上几位男子诧异的目光,她咬紧下唇垂下了头。 众人这才知道,方才所谓暗害杖打一说,原来只是苏雪逼迫几人现出原形的权宜之计,当下纷纷赞起苏雪的聪慧机敏来。 领回了银钱的众人很快散去,挨了一顿痛打的几位男子也在苏雪的默许下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走了。掌柜的看到还拿着家伙立在一旁的伙计们,忙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再次朝苏雪拱手:“娘子能够前来,实令我们客栈蓬筚生辉。(..info好看的小说)却不想伙计们有眼不识泰山,大水冲了龙王庙,还对娘子动起手来。而我也因着他们的一面之词,对娘子多有冲撞,实在是罪过,还请娘子大人大量,不要与我们计较才好。” “罢了,那伙计虽行事冲动鲁莽了些,却也是一心为客栈着想,算不得大错。至于他那只手,也不过是脱了腕子而已,并没有断掉,既然他家里如此困难,你还是留下他吧。否则倒要让人说成是我赶尽杀绝了。”苏雪看着掌柜的,声音中并无怒意。 避祸趋利乃是人之本性,何况那伙计也是职责所在。她本就没想过要真的避到客栈里面去连累其他人,而是想要拖延时间等着许云涛几人归来。那伙计态度蛮横推她不成反脱了手腕,也算是得到惩罚了。 “娘子果然如我爹口中所言,大度宽容,与人为善。只可惜我爹他老人家年岁大了,这会儿正在老家安享晚年。要是他知道娘子终于来了,必定高兴得了不得。”掌柜的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放松而欣喜的笑容,开口赞道。 大度宽容,与人为善? 她那一回所行之事,与善字完全沾不上边,老掌柜的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对她的评价,怕是恰恰相反吧? 苏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冲他深深一鞠躬:“掌柜的,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么多年一直不忘派人为我婢女坟上添土除草,才让它不至于成为孤坟一座,湮灭于茫茫岁月之中。” 不论今天有没有发生误会,他们对绿然坟头这么多年的照料,是值得肯定值得她感激道谢的。 掌柜的既将苏雪当成贵人,哪里还敢受她的礼,一见她弯腰行李,立马抬手虚扶起:“客气,客气!原来娘子已经去坟前看过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爹当年既然答应了姑娘,自然就该信守承诺。只是,不成想这一晃就是十三年,而娘子也已经……” 想到这儿,他后背又泛起微微凉意。果然当年只是个几岁大的孩童啊!那么小就有那等狠劲儿,若是换成现在…… 幸好!幸好! 掌柜的再次暗暗庆幸了一次,眼前一闪,视线便落到了缓缓走过来的魏溱和许云涛二人身上。 许云涛长得结实高大,容貌本就长得普通,如今与魏溱并肩而行,立马沦为了陪衬。掌柜的目光只在他身上扫了扫,便完完全全地落到了魏溱俊美无俦的脸上,不由心中感叹:他鸿运客栈还不曾有个如此神仙般的人物入住,今日莫不是神仙跌落凡尘,特意用仙气来照亮他客栈的? “我是长得出众,可你也不能一直这样直盯着我看啊,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你这样是很失礼的吗?”魏溱蹙起眉头,抬手在他面前晃了几晃,眸中、脸上噙满了认真。 这话听似自负,实责是脑回路完全异于常人的魏溱的肺腑之言啊。苏雪哀叹一声,朝天翻了个白眼,笑着冲掌柜的道:“呵呵,他跟你开玩笑的,你别介意,别介意……” “我没有开……”魏溱上前一步,嘴唇嘟得越发高了,幽怨地看了苏雪一眼,再次张嘴。 苏雪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推向一旁的许云涛,再次冲掌柜的假笑两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掌柜的信守承诺,我自然也不能食言而肥。这张纸上是我尝试的能更长时间地伫藏黄酒的法子,如果方法得当,陈酿的黄酒会更醇更香,味道会更佳。掌柜的不妨一试,相信你会有大收获,也算是我对掌柜的的报答了。只是,我婢女如今已入土为安,我不想再兴师动众挖坟掘墓将她带离。且那四周风景宜人,有山有水,倒是个好地方。我便想着就让她待在那儿,还请掌柜的帮忙找个人时常照看照看,每年清明时替她烧点纸钱添点坟土,至于雇人的银两,我每年会派人定时送来。” 第六十七章 许郎情怀 “娘子这说的是哪里话,些许小事,我自是会替你办好,送银两的话就不要说了,倒显得见外了。”掌柜的越发客气了起来,却是急切地接过了苏雪递来的纸张,精明的眼中掠过兴奋激动的光芒。 黄酒酿制不难,想要长时间的伫藏却是个大难题,天气一热,酒便会变味,酸涩异常,难以入口。正因如此,酿制黄酒才要选择季节,到了天气炎热时酒庄大多只能现酿一些寡淡的水酒售卖,连带得他们客栈的收入也少了不少。虽然现在闻名遐迩的魏家酒庄已酿制出了常年可饮用到的高浓度香醇的白酒,可那酒不止价高,还优先供应于大型酒楼客栈。像他们这样的,每年能买到个几十坛,就相当幸运了。 如今竟有法子能将黄酒伫存起来,而且伫存起来的黄酒还会更醇更香味道更佳?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只要将买来的酒伫存一段时间再拿出去卖,就能变成另外一种酒,就能赚取大把的银子了? 她十三年前给的两个调酒的小方子,就让他鸿运客栈风靡一时,赚了个盆满钵满,成为这风清镇头一家的客栈不说,还因着时常有人慕名而来,引得原本地处荒野甚是偏僻的风清镇成了人来人往之地。 如今还有这样不需花费太大脑筋的赚钱之法,她果真是他们家命中的贵人啊。.info “哎呀,娘子可真是我鸿运客栈的大贵人啊。”掌柜的忍不住感叹了一声,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就跟京城制酒名家大当家的魏劲松魏老爷遇到的那贵人似的。据说那魏家也是因着机缘巧合遇到一位擅制酒的神秘人,才能制出响誉周边诸国的白酒来,也才能短短十数年间便一跃成为大唐制酒第一名家。不知娘子听过这个没有?” 不止听过,那擅制酒的神秘人还就在你眼前! 正拉着魏溱的许云涛听见他的问话,握拳于唇前,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咳咳……” 掌柜的侧头看了看他,这才看清他的容貌,却只是不解地挑了挑眉,又询问地看向苏雪。 苏雪暗暗地瞪了许云涛一眼,却无奈隔着面妙他也看不到,只得对掌柜的道:“呵呵,这都是外面的传言,也未必就是真的。只是掌柜的将我当做贵人,却是让我受宠若惊了。掌柜的仁义守诺,我自然应该知恩图报,一切都是掌柜的应得的。我此次出门尚有要事要办,不便多耽搁,就不多叨扰掌柜的了。我婢女坟地的事,还请掌柜的多多费心。” “放心,放心!”掌柜的拱手谦逊而语,直到苏雪一众的马车遥遥不见,他脸上的笑意还不曾褪去,低头看着手中纸上娟秀的字体,他冲着身后兴奋地一挥手,“快,赶紧回去按这纸上说的做起来!” ****** “雪儿,我知道自己错了,你别再生我的气了。”马车缓缓而行,马背上的魏溱侧了身子隔着车帘一脸苦恼。 “哎呀,我再说第三十二遍,我没生你的气,我只是不想说话想安静一会儿。”苏雪一抬手掀了帘子,拧着眉头无奈地望着他。 这家伙犯起二来,简直让人想抓狂。若非这些年她越发沉稳淡然,非气得跳脚,从马车里窜出来将他踹下马去不可。 “你,真的没有生我的气?”魏溱打马再靠近马车几分,侧着头仔细地瞅着苏雪的脸,“可若没生气,你为什么要绷着脸看着我?还在气我擅做主张将那女子买下引来麻烦对不对?我知道错了,我下回再不做这样的事惹你生气了。” 噢,她就不该将自己要进京的消息告诉魏大叔,这下好了,这一路上光是应付这二货就够她受的了。 苏雪闭着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才压下心底那股要暴发出来的气焰,动了动脸皮扯出一抹自认为不算僵硬的笑容来:“我真的没有生气,你看我,现在不是还笑着吗?” 魏溱盯着她看了又看,终于满意地一拍手:“我就知道雪儿对我最好了,就算是我做错了,也不会生我的气。” 晕,你知道我不会生你的气你在那儿一路念叨个什么劲儿?这都足足穿过两个镇子了。 苏雪朝天翻了个白眼,看到魏溱再次看向自己,忙又扯出笑脸来:“嗯,呵呵。” “傻缺!”后面马上的许云涛同样翻了个白眼,仰头望天,动唇无声吐出二字评价。 “雪儿,你真好。”魏溱弯起双眼,深深地看着苏雪,随即又一转马头,“雪儿,你们先行一步,我去去就来。” “喂,你要去哪儿……”苏雪反应过来探出身子唤住他,却只看到他策马向着左侧的小道返回了,只得指了一旁的一个随从,“你赶紧跟上去保护你们家少爷。” 说是保护,其实是看着他别再如刚才那般犯二,被骗了钱财又惹上麻烦。他就奇了怪了,为什么他独自前来接她的途中,一点麻烦都未遇上。 “成天只知道瞎操心,就他那块头,别把人打残了就谢天谢地了。”看着苏雪一直撩了帘子皱眉看着魏溱远去的方向,许云涛紧了紧手中的马缰,冷哼着抛下一句。 “我不是操心他跟别人打架吃亏,我是担心他被人骗。若换作是你,就你那一点就爆的脾气,我倒是会担心你跟别人打架,就得叫他们俩一同跟去了,别到时候吃了亏还死撑着不敢说。”苏雪转头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心窝,将他十年前与人干架受伤却死撑着不说出来的事挑了出来。 他这张嘴,还真是让人讨厌。其实,他的火暴脾气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炼,已是好了很多。却不知道为何,一与她说起话来,就阴阳怪气的。 “你……”许云涛抓着缰绳的手抬了抬,咬着牙瞪着苏雪,一副要冲上前揍她一顿的架势。下一刻,他却忽然抿了唇侧开脸去,抖着缰绳独自策马走在最前面。 半晌后,他才侧头悄悄看了苏雪一眼,耳根处竟是有些泛红。她这话的意思,是说她比关心魏溱还关心自己吧?那他这么多年的默默守候,也算是…… 第六十八章 再次受骗 得得马蹄声渐近,看着马背上那一道越来越近的挺直飞扬气度不凡的身影,他眸中的喜色又渐渐黯淡,几不可见地叹息了一声,再次转回头去。唯有抓着马缰的手越发紧了,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雪儿,你看,我给你买什么来了?”魏溱直接一个纵身从马背上跳到了苏雪的马车上,一掀帘子钻进去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了苏雪手上。 苏雪垂眸看去,见是一块镂空雕花的玉玦,便用指捏起凑到眼前借着帘缝间透进的光细细看着。玉玦不大,直径不过尺余,中间镂空雕着喜鹊和梅花。线条流畅,形体圆润,雕工很是不错,倒是个小巧精美的玩物。若是玉质再好些,打了络子挂在胸前或是腰间,倒是很好看。 说到这个玉,她又想到当初离府时小叔叔送与她的那块圆环形玉佩,心里再次可惜了起来。也不知道当时落在了哪里,她让掌柜的帮忙寻了一夜竟都毫无所获。 “这玉玦不好看?雪儿一点都不喜欢?”魏溱拧起眉头盯着苏雪突然黯然的脸,失望地嘟起了嘴。 “没,做得很精致。”苏雪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晃了晃手中的玉玦,微微一笑。 “真的?那让绿茵替你打上络子,明儿个就挂在腰间。”魏溱转忧为喜,高兴地提议。苏雪立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相信地将手中的玉玦举到他面前,“把它挂在腰间?这,这也太……” 这就跟前世有人穿着伪名牌在街上晃悠一样,要是让识货的人看见,会笑掉大牙的,简直是自取其辱。别说她苏雪现在要买块玉佩不成半点问题,便是像以前一样身无分文,她也不会去干这种陡增笑柄的事啊。 “那你就是不喜欢。”魏溱嘴巴嘟得更高,一甩肩膀别开脸去生起了闷气,“枉我好说歹说差点连嘴皮子都磨破了,才将这玉玦从旁人那里让出来。” 看着眼前一个大男人竟然在自己面前撒起了娇来,苏雪再次无语泪凝噎,捂额长叹。叹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霍然转身盯着他:“这是你从别人那里让出来的?那你花了……多少银子?” 这玉玦虽然雕得不错,可也不是什么太稀罕的物件,什么样的地方都能买到吧?竟然还用得着与人争让?难道…… “二十二两。那人只花了二十两银子,我琢磨着既然要让人家让出来,自然得让人家挣点儿。”魏溱转过头来,很是实诚地眨巴着眼睛。 “二十二两?这顶多也就值个二十个铜板。我的天!”苏雪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觉得再跟眼前这个二货待下去,她早晚会崩溃的。.info “旁人也就罢了。你,你好歹出自制酒名家魏家,从小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接触的玉器也不在少数,这玉玦虽然看着不差,可只要仔细辨认了,还是能看出它的普通来的。你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吧?”她直接把玉玦举到他面前,哭笑不得地指着其中的纹路,“你仔细看看这玉的成色,根本就是最劣质的玉,也就比石块好那么一点点。” “见是见着过很多,可我从来没仔细琢磨过。就是身上常戴的,也是丫环们经手,我从没正眼瞧过。”魏溱被苏雪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往后仰了仰,瞪着无辜至极的双眼看着苏雪。却在苏雪再次捂额欲哭时,一把从她手里拿过玉玦,一转身钻出了马车。 “岂有此理,这些人怎么那么喜欢骗人。我这就去打落了他们的牙。”声落人已策马离去,苏雪只得急急唤了两个随从一块跟过去,“快,你们快去看着点儿,别又闹出什么麻烦来。” “也只有他才会被人骗,真不枉我给他起的名字。”许云涛早因着苏雪的连翻惊呼了解了事情真相,冲着魏溱的背影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同叔,咱们也过去看看吧,别又像方才一样惹出麻烦来。这一路要都这么下去,咱们怕是走到年外也到不了京城了。”苏雪心里有些不放心,冲车夫摆了摆手。 若只是普通的骗子也就罢了,若是再遇上骗子团伙或是地方上有势力的,怕是就没那么容易脱身。 “嗵!嗵!”等到一行人赶到时,便听到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借着绿茵撩起的帘子,苏雪远远看到地上躺着三人,正蜷缩着身子打滚**着。想是事发突然,四周立着的人们还没来得及围上前去,只远远看着,脸上渐渐露出气愤的神色来。 “二哥,你赶紧上前逼着他们自己把事情真相与众人说明白了。”苏雪迅速地扫视着众人神情,略一沉吟,将许云涛招至身前轻声吩咐。 这二货怕又是二话不说上前就将人撂倒了,本是受骗占理的事儿,这会儿落在众人眼中,倒成了他欺压民众,要引起公愤了。 “谁是你二哥?叫得我像是你亲哥似的。”许云涛脸上阴云密布,侧头狠狠地瞪着苏雪,却在下一刻,不声不响地走上前去。 这个傲娇货,怎么一叫他二哥他就恼?真是莫名其妙!苏雪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最终无声地摇了摇头。 果然,直到许云涛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逼着他将事情缘由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众人明白是那三人作局骗魏溱的银两在先,脸上的愤怒与仇视才渐渐散去,转而指责几个骗子的不是来。 一天之内,遇着两拨骗子,她们这是跟骗子较上劲儿了? 看到事情终于解决,苏雪揉了揉眉心,转声道:“走吧。” 等到苏雪一行的车马转过街角,观望的行人亦各自散去,三个躺倒在地的人才缓缓爬起,其中一人狠狠拭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咬牙道:“真见了鬼了,明明是个不识货的家伙,丢了银子就走了,却又返回来将咱们揍了一顿。早知这样,咱们收了摊子走人倒好了。哎?瞧那男人长得天上神仙似的,你们说……咱们遇上的,该不会就是先前将虎子几个痛打一顿的那一拨人吧?” “虎子说将戳穿他们的是一行七个人,其中还有个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貌却比男子还狠还狡猾的女子。我方才似乎瞧见那马车里有梳着双丫髻的女子探出头来,莫不就是那女子的仆婢?”另一个人冲着地上吐了一口痰,点头应和,“若真是一拨的,那咱们可真够倒霉的。这一路行来都没被识破,今儿一天倒接连栽了。现在这地方咱们已经待不下去了,还是赶紧收拾了包袱换个远点儿的地方吧。” “嗯!”其他两人纷纷点头同意,转身前,却还冲着苏雪离去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狠狠地冲着地上啐了一口。 第六十九章 船上风波 一碧如洗的蓝天之下,一群水鸟展翅盘旋,时而足尖轻点水面,一掠而起之时,在湖面上荡起点点粼光;时而伸脖长鸣,清莺的歌声与桨儿拨动水面发出的哗哗声遥相呼应。 带着水汽的风儿迎面扑来,吹得苏雪帷帽上的黑纱和身上的浅紫衣裙猎猎作响。听着身后缓缓靠近的脚步声,苏雪抬手拨了拨吹到一边的帷纱,随口问道:“不是再有两三日行程就到了吗?怎么倒又转换起水路来了?” 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一顿,意料中的回答声并没有传入耳中,苏雪转头看去,才发现向这边走来的并非魏溱和许云涛,反而是一位与她一样戴着帷帽的绿衣女子,正要开口解释,对方却快步走上前来,先一步开口,声音中染了几分笑意:“原想着来这甲板上尽览湖面风光别有一番趣味,却不想倒被姐姐捷足先登了,真让人悔断了肝肠,不该晚来一步。” “好在这湖面风光依旧,不会像盘中菜一样被我抢先吃了就没有了,甲板上也还宽敞,妹妹不必懊恼。”苏雪弯了弯唇,指着湖面说得一本正经。 这是要吵吵起来了? 两方丫环听得面色一僵,两人却同时“噗哧”轻笑出声,并肩站在了船栏旁。虽是初次见面,却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听姐姐方才的话,莫不也是去往京都?”绿衣女子微微侧身,掀了半边帷纱笑看着苏雪,清亮的声音像是喜鹊在枝头叫唤,透着说不出的活力。 薄纱下,是一张娇美可人的少女脸庞。弯弯细眉,格外地浓黑;一双大眼睛圆而黑亮,噙满了发自内心的愉悦笑意。嘴角微弯间,梨涡初现,樱红唇瓣间,大方地露出四颗扇贝般晶莹雪白的牙齿,一点儿没有笑不露齿的矜持。 见到苏雪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声音中更添了几分喜意,“同坐一条船,又去往相同的地方,还一同站在这甲板上观看湖景,我们可真真是有缘。妹妹姓孙,闺名晓琪,京都人士,下月便十五了。此次乃是随堂兄一同前往老宅替族姐送嫁后归家。不知姐姐贵姓,哪里人氏?” 她说话的速度极快,却咬字清晰,三言两语便毫不隐瞒地将自己的闺名身份告知。性情爽朗得令绿茵两人咋舌,苏雪却很喜欢。 学她的样子也掀了半边帷纱,苏雪侧头含笑看着她:“我叫苏雪,也算是京都人士吧?比你年长近三岁,虚岁十八了,因为常居在外,如今归家而去。” 十八岁了? 孙晓琪眸中有一缕惊诧闪过,却很快被苏雪娇美的容颜给惊艳了,眸光晶亮,亲热地执起她的手来:“姐姐真是太美了,我与姐姐一比,简直都要羞愧得不敢出门了。.info” 苏雪被她说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笑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她笑得越发欢喜:“现下可好了,认识了姐姐,以后我在京中就不会孤单了。我家住在梨花街上,一拐进去大门口挂着块黑匾上书着“孙府”二字的便是了。姐姐若是在家闲着没事,一定要来找我玩儿。哦对了,姐姐家住哪儿,姐姐比我年长,回到京中,应该是我先入府去拜访姐姐才是。” 我家在哪儿? 乌衣巷中苏员外郎府上? 不,时隔十三年,曾经从六品的员外郎,现在怕是已经官居高位风光得不得了吧?否则,苏文成不惜杀妻逐女迎合邹桐艳,岂不空忙活了一场? “姐姐,你怎么了?”见苏雪眉头微微蹙起,眸光忽然飘渺了起来,孙晓琪疑惑地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哦,没事,突然忆起小时的趣事,一时竟走神了。”苏雪迅速回过神,弯唇浅笑,“我已多年不曾回家,家信中曾提到几年前换了大宅院,现下一时竟是记不起来叫什么街巷了。等我回到家中整顿好了,再邀妹妹过府一叙吧?” 忆起了趣事? 孙晓琪惊愕地看着苏雪微拧的眉头和黯然的神色,略一迟疑,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真诚道:“姐姐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你不妨说出来,若有妹妹能帮得上,你只管开口便是。” 看着她毫不作伪的善意,苏雪感激一笑,反拉着她的手重新转向湖面,轻叹一声:“确实遇上了点烦心事,不过只是些许小事罢了,很快就能解决的。若真有要妹妹帮忙的地方,我定然会毫不客气地找上门去,到时妹妹别怕麻烦躲着我才好。” “才不会,妹妹高兴还来不及呢。”孙晓琪笑着歪了歪脑袋,拉着苏雪的手轻轻摇晃。 两人携手并立,一面看湖波荡漾,海鸟翱翔,一面轻声说着途中见闻。不过片刻的交流,两人竟熟络如多年的好友。这样的感觉,让苏雪怀念起了与前世的闺密相交的情景。 直到丫环提醒天上下起了小雨,孙晓琪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话题,临离开前却不停地提醒苏雪回京后定要记得找她。那念念不忘的神情举止,又让苏雪记忆深处的一个人影浮现脑海,若非年龄不对,她都要怀疑面前的就是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了。 好笑地摇了摇头,苏雪亦抬步回舱,却听“呯”地一声巨响,有人哭喊了起来:“哎呀,我的手……你把我的手撞断了。” 不远处,一位身着陈旧衣裤头上包着蓝布巾的妇人侧躺在地,右手颤抖地伸向垂落在地的左手,脸上的神情痛苦而悲伤。在她的身旁,木质托盘扣翻在地,饭菜洋洋洒洒一大片,盛饭菜的盘和碗更是骨碌碌地到处滚着,其中一只蓝花边的瓷碗滚到了苏雪的脚边,突突转了两圈后停了下来。 “你胡说,明明是你行事莽撞,撞到我们家娘子身上来的。”孙晓琪的丫环墨云上前一步将主子护在身后,气愤地指着地上的妇人道。 妇人声音哭得越发大了,抬袖拭着眼泪,哽咽道:“我是来给各位贵人送饭菜的,一路走得缓慢小心,连人家的衣角也不曾碰到一丝,怎么到了姑娘这儿就变成行事莽撞了。明明是娘子一时走得匆忙没看见便撞了过来,这会儿倒冤枉起我来了。现下饭菜撒了,我的手也断了,家里还一堆娃娃等着我回去奶呢,以后可怎么养活他们呀。” “你这丫环好生泼辣,我在旁边清清楚楚看到是你们家娘子快步而行撞到人家身上去的,这会儿把人的手都撞折了,却在这儿推脱责任,莫不是想要仗势欺人,欺负人家穷苦人?”从旁走出一位身强肩宽的中年男子,脸露愤愤之色,指着墨云说得义正词严。苏雪抬眸看去,目光落在他方正的国字脸上,顿了顿。 第七十章 原是熟人 “哎呀我的天哪,男人死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四人相依为命也就罢了,现下手断了不但做不了事还得拿了银子去抓药养伤,可让我们怎么活呀。.info老天莫不是觉着我们活长久了,不只要让人作贱我们,还要直接逼死我们啊。”妇人干脆坐直了身子拍着身下的船板大声号啕了起来,引得旁边船舱隔间里走出十数人。 帷纱下,孙晓琪脸上的气愤之色渐渐被同情所代替。她轻轻拨开墨云的手上前,看着妇人痛哭流泪的模样不由眼眶微微湿润:“罢了,无论事实究竟是如何,你都莫要哭了。我让船家替你找个郎中瞧瞧,再给你五十两银子,你回家好生养着,这些日子就别再出来做活了。这样,你可满意?” 虽说她也觉得过错不在自己身上,但现下悲剧已经酿成,再去追究也是妄然,倒不若拿出点银子给这妇人,助她母子渡过难关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那妇人哭喊的动作一顿,忙抬手捂上了脸颊,片刻后拼命地点头:“满意,满意,还是娘子通情达理,体恤我们可怜人。” “墨云,快把银票给她,再去同船家说一声。”孙晓琪见她脸上的痛苦神情减缓许多,不由心中欢喜,忙冲丫环吩咐。苏雪盯着那妇人发亮的眸子,拧紧了眉头,走上前去。 “别给她,她这是在讹你们的银子。” 清越好听的男声打断了墨云递出银票的动作,魏溱快步站到了妇人身前,指着她的手道:“她的手根本就没有断,我刚刚还看到她悄悄捏了自己的衣角。” 嗬,这个两度被人骗的二货总算是长进了,竟然看出端倪来了? 苏雪干脆顿了步子站着,随意地互攥着双手安静地看着。 先前站出来替妇人说话的汉子闻声看向魏溱,目光落到他脸上时猛地一跳,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隐入了人群中。 妇人亦是眉头一跳,却又迅速大声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儿啊,你们的娘命怎么这么苦啊,现下手痛成这样,连抬起来都艰难,也不知道是不是折了,这些日子可要怎么干活赚钱养活你们啊。” 呃,不知道是不是折了…… 魏溱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原本的义正严辞变为呆愣,侧着脑袋看着妇人继续哭天抹地,一时不知所措。 难为他这回看出端倪了,却三言两语就被人堵得无话可说了? 其实,要揭穿那女人骗人伎俩简单得很,哪里需要如他这般傻傻地冲上来,搞不好骗局没揭穿,反而引人忌恨报复。今日为孙晓琪也就罢了,若是为着个不相干的人,就着实得不偿失了。 苏雪唇角勾了勾,无声走上前去,二话不说从墨云手中接过银票,转身弯下身子,却是手指捏着银票问向妇人:“你刚刚说你还有三个孩子需要抚养,这会儿也在船上待着罗?” “没,没有,他们都在家待着呢。”妇人眸光顺着苏雪抖动的手指微晃,开口答完,苏雪又紧接着问了一句,“那你中途可是要下船?”并同时将银票换了只手继续捏着,中途一个不慎,差点让风将银票卷走,看得妇人紧张得拧紧了眉头。 “不,不用下船的。”她一面紧盯着银票,一面顺口回答。 “哦,原来是这样啊。”苏雪状似恍然地点了点头,又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你可知道这船一路上都不会靠岸,而要待到明日晚间直接抵达京都?” 妇人突然有些警觉,脸上露出犹疑之色,不知道苏雪忽而问起她的孩子,忽而又说起船不靠岸的事,是何用意,一时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抬头眸光闪烁地看着苏雪。 苏雪却没有半点逼问她的意思,只轻轻地颔了颔首,很是随意地将手中的银票往妇人的左手处递了递。 妇人的眸光瞬间锃亮无比,几乎没有思考便迫不及待地伸出左手一把接过。苏雪眸光只在她的左手上落了落,唇边的笑意更深,伸手又将地上倒扣着的托盘捡了起来,将碗盘一一拾起放入其中,再次递向妇人的左手:“好端端的饭菜就这么洒了,真让人可惜。” “没事,没事,我再去重新换了干净的端上来,贵人们好享用。”妇人左手中的银票一卷,双手抬起接过托盘,很是好意地说道。 苏雪却状似失望地摇了摇头,一伸手从她手中将银票抽了出来,挺直了身子静静地面向她。 妇人顿时心头咯噔一下,手中的托盘再次一松,往下掉落直直砸在她的脚上。 “哎哟!”妇人痛呼着跳起,双手抱起被砸痛的右脚,连连跳着转圈。 “大家都看到了?”苏雪只抬手指了指妇人丝毫没有异样的左手,淡淡地冲甲板上站着的诸人道。 一个口口声声说左手折了痛得做不了活的人,却转眼间便能动作灵活地用左手接过银票,还能毫无异样地接过托盘抱起自己的痛脚,事情真相如何,已无需她多言了。 “妙!”人群中,一位白袍青年拍手称快,脸上畅快之色尽显,看向苏雪的眸中赞赏与惊艳之色毫不掩饰。 “我……”面对众人连连点头的动作和眸中渐渐转变的神色,妇人神情间闪过慌张,却强作镇定,“我的手还是痛的,只是因着这活原本是我该干的,便是再痛,我也得忍着把它干完。否则怎么对得起船家给我的工钱。” “你还不死心,还想在这儿诳骗大家?”绿萝直接上前指着妇人痛骂了起来,“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家里还有孩子在等着你奶,又说只有母子四人相依为命。这会儿你在船上做活,来回一趟怎么着也得好几天,你倒是要怎么奶孩子?又怎么照顾他们?可见你的话都是胡言乱语用来装可怜讹骗孙娘子的银两的。” “我,我没有骗大家。我是把孩子交给……”妇人再次连连摆手,出口的话语却低如蚊蝇声响。周围诸人脸上都已是了然之色,看着她的眸光逐渐暗沉。 “你们果然是一帮骗子,先前骗我说是家中老人过世,赶着回去奔丧,我才好心搭载你们一程。没想到你们竟然混上船来行讹诈之事,你赶紧回去给我安安生生地待在舱底,否则不等船靠岸,我直接让人将你们丢入湖中喂鱼。”一个身形矮瘦的老头越众而出,清瞿的双目直盯着妇人,清瘦的脸上满是气愤,朝后挥手叫了伙计上前将人架走,又走上前冲着苏雪和孙晓琪两人连连陪是。 第七十一章 熟人夜访 众人纷纷散去,孙晓琪抬眸悄悄看了一眼挺身静立的魏溱,抿唇偷笑一声,抱住苏雪的胳膊道:“姐姐,你可真厉害。只两个动作外带三两句言语就戳穿了她的谎言。若不是你和这位……郎君,我只怕被人骗了都不知道,还一个劲儿地傻傻地认为她孤儿寡母的可怜呢。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哦,没怎么。”拍了拍孙晓琪摇晃自己胳膊的手,苏雪缓缓从人群中收回目光,勾起唇角,笑得诡异,“只是碰到熟人罢了。” “姐姐碰到熟人了吗?那要不要上去打声招呼?”孙晓琪闻言,忙踮了踮脚,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瞅。 “是谁?想必我也认识,我去把人叫过来一叙吧。”魏溱高出孙晓琪一个多头,在人群中搜寻起来便利多了。 “不必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自己找过来的。”苏雪缓缓摇了摇头,说得云淡风轻,帷纱下的双眸却微微眯起,射出一缕危险的光芒。 “哦!” “哦,那咱们回屋去吃饭吧。”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孙晓琪耳根一热,抿着唇抬了头再次看向魏溱。 秋日暖阳从他身侧照来,将他半边身子都镀上了淡金色,精致俊美的五官被分割成明暗两半儿,一半儿柔和,一半儿犹如笼罩着圣光,让人无法直视。(..info好看的小说) 一缕热意再次蔓延至耳根处,苏雪忙低了头,冲魏溱低身施礼:“方才多谢郎君出言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 “是啊,多亏郎君和娘子出言相助,替舍妹解围,免她被人讹诈欺骗,在下孙正奇,代舍妹谢过二位了。”逆着离散人群走过来的白衣青年上前一步站在了悄晓琪的身侧,抱拳冲魏溱和苏雪深施一礼,目光却落在苏雪身上,带着几分灼热与探究。 “哦,二位不必多礼。换了是谁,我今日都会出言提醒的。我并非专程帮你们。”魏溱摆了摆手,很似随意地开口。 这叫什么话?好好的人情倒推脱得这般干脆,真是个呆子。 苏雪眉头跳了跳,看向面前浓眉大眼、容颜俊美、年龄约摸与魏溱差不多的男子,认出他正是先前拍手叫好之人,欲要开口客气两句,魏溱却又上前半步挡在她身前,替她道:“她一向是个心善的,你也不必谢她。” 孙正奇和孙晓琪均脸上的神情一僵,前者垂下眸光无声一笑,后者则抿了抿唇,身子再次往苏雪身边移了移,轻声道:“姐姐,你,你们俩认识?” “呵呵,我们相识多年,还算熟络。(..info好看的小说)”苏雪轻轻点头,又抬手指着魏溱,“要说起来,你既一直久居京都,对于他们家应该也是熟悉的。再不济,你也应该熟悉他们家闻名诸国的酒才是。” “他是……”孙晓琪立时忘了方才的尴尬,重新抬了头看向魏溱,再一番细细打量后,突然眸光一亮,拍着手笑道,“白魏家的郎君!” “白魏家?”苏雪好奇,疑惑出声,孙晓琪立时“扑哧”一声,笑着解释,“白魏黄朱,说的就是大唐如今最具影响力的两大制酒世家。原本汶州酿制的黄酒被尊为大唐第一酒,后来魏家推出浓烈醇厚色泽如水的白酒,有“一地醉翁”的美名,引得世人争相抢购,不过一年便跃居首位,排在了朱家之前。人都说魏家得以酿制出白酒,乃得神秘人所指点,而这位神秘人,又犹与魏家三郎君私交最笃。却不知,眼前这位,是魏家哪位郎君?” “哦?还有如此传言?”苏雪眉眼含笑,侧头看了看魏溱,笑着道,“这可真是巧了,眼前这位,正是魏家三郎君。” “真的?”孙晓琪抬眸看着魏溱,眸光闪闪,“早听说魏家三郎君乃是风采过人,今日得以相见,真是小女子的荣幸。” 苏雪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才转头,便见得魏溱抬手不耐烦地挥了挥:“只是比好些男子和女子都长得好看些罢了,也没什么的。雪儿,饭菜都快凉了,咱们先回舱用膳吧?” 这孩子,实诚得都快让人要哭了!在他看来,长得好就是长得好,即便是被夸长得比女子好,那也是一种荣耀,从不以此为耻。 看着孙晓琪的身子明显一僵,想必脸上的惊愕之色也不会少,苏雪只得笑着替他圆过去:“他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妹妹别介意。” 孙晓琪一听,脸上的惊色立时转为喜悦,深深地看了魏溱一眼,笑着道:“原来魏三郎君还是个这么有趣儿的人。时候也不早了,我和堂兄也得回舱吃饭,就不耽搁姐姐和郎君了。” 她身侧的孙正奇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经意地再次落到了苏雪身上。直到踏进隔间的前一刻,亦忍不住转头再看了她一眼。 ****** 夜色渐深,晚风冷凉。 漆黑的船舱隔间里,苏雪和绿茵绿萝二人相对而坐,透过舱板上开着的小窗,各自看着船外夜空中稀疏闪烁的寒星。屋内除了三人细微的呼吸声,再无他响。 “娘子,今晚真的会有客人来访?万一不来,难不成咱们就一直这么坐下去?”绿萝挪了挪坐得发僵的身子,终于忍耐不住满室的寂静,开口低声询问。黑暗中,两只眼睛显得异常黑亮。 她想不明白,既是有客来访,娘子怎么倒叫她们吹熄了烛火。这满屋黑漆漆的,哪里像是迎客,倒跟抓贼似的。 “当然不会,”苏雪抬手拨了拨吹至额头挡住视线的鬓发,声音平淡轻浅,似含着几许笑意,又似带着几分冷嘲,“客人,马上就要来了。” 仿佛是为了应和她的话,踏踏的脚步声突然从舱外传了过来。那声音极其细微,又时断时续,显示着来人非常小心谨慎,且走一步停三步。 苏雪勾唇一笑,用只有三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笑道:“你们听,这不是来了?” 不知是不是有水风吹进来的缘故,绿萝忽然身子一抖,打了个寒颤,心里越发有一种抓贼的紧张感。她忙一摸索抓住了绿茵的手,却不料触手的亦是一片冰凉,一时没能缓解心底的紧张,反而更添了几许害怕。 她忙一个跳起扑到对面,一把抓住苏雪的袖子,颤声低问:“娘子,到……到底是什么……客人?” “熟人,相当有缘的熟人。”苏雪任她抓着自己并惊慌地靠过来,脸上的笑意越深,眸中的寒芒却越甚,“咱们这回可得好好招待了人家,万不可轻待了。” 第七十二章 还施彼身 “咚咚!”两声极轻的敲门声才响起便被夜风吹散,落在绿萝耳中,却让她心头一跳,再顾不得什么,一把抱住了苏雪。 以前在魏府,她都是欢欢喜喜端了茶水上前去招待客人的。却不知怎么搞的,她今日紧张得要命,好像要来的不是客人,而是夺命的凶手似的。这会儿别说叫她上茶了,就是现在待在屋内,她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嘘!”苏雪竖指于唇边,侧身凑近了绿萝身前,轻轻拍着她的胳膊。绿萝得到安慰,身子稍稍放松了一点,却又在听到“咔嚓”一声门响后,坐直的身子重新缩了下去。这一回,苏雪却没有再轻拍她,而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以力道警告她别弄出响声。 “奶奶的,这小娘儿们一连三次当众揭穿咱们兄弟几人的把戏,都快要害得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了,还真是冤家路窄。老天有眼,今儿这口积压在众兄弟心头的气,终于可以畅畅快快地出一出了。”黑暗中,有男子的声音传来,粗哑中含着浓浓的恨意。紧接着,便有急切的脚步声快速移向床边。 绿萝混身一颤,熟悉的声音让她终于明白过来苏雪口中的客人是谁。此时闻听他的话,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儿上了,却受着苏雪的警告,紧紧地咬着唇,强忍住不尖叫出声。 “虎子,等等,你先别急。”另一人似乎拉住了他,“你会不会觉得咱们得手得太容易了?她身边那几个男的可多半是练过的,就凭咱们那些迷耗子的药,真的能将他们迷倒吗?万一……” “嗤,根儿,咱们兄弟中,就数你最是胆小。”被称为虎子的男子嗤笑出声:“按迷耗子的量自然迷不倒他们,可若加大迷药的量,再掺进他们的酒水中,那劲儿可就得翻上好几番了。夜里风寒,又在水上,他们可都是会喝上几口暖暖身子的。你放心好了,别说区区几个人,这会儿就是几头大象,都得乖乖给咱们躺好了任咱们处置。走,看看这女的是不是被咱们迷成死猪了。” “那,咱们真的要把这女的扔到湖中去吗?”根儿的声音中有了几分迟疑,“这可是湖中心,一旦扔下去,怕是就被水冲走了,捞都捞不上来,只有溺死的命。要不,咱们给她点教训就算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这么婆婆妈妈的人。”虎子不耐烦了起来,嘲讽道,“待会儿你要是看到人家长得柔软,是不是还要动了恻隐之心,将她抱回家去好好保护着?这女的心可狠着呢。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跟哥一起去把人抬走扔了了事。青子他们怕是都把那些人处理好了,要是知道咱们连个娘儿们都处理不好,指不定怎么笑话咱们呢。再说了,这斩草不除根,再被她搅和下去,兄弟们这辈子怕是就只能做叫花子了。走走走,动作快些。” 急急的脚步声再起,却在下一刻,两人同时发出“咦”的一声,紧接着一人惊叫:“不好!” “啪”地一下,漆黑的屋内适时亮起烛光,让狭窄隔间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苏雪斜倚着小几,赞赏的目光透过面前的帷纱,从托着灯盏安静而立的绿茵身上滑过,缓缓扫向简易木板床旁倾身前冲却动作僵住的两名男子,弯唇一笑:“两位好汉深夜来访,不知所谓何事?” “咦,这位好汉看着好生面熟,我想想,”她状似思索地侧头看着最左边的一位魁梧汉子,拍了拍额头,欣喜道,“哦,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假装卖身葬父的。怎么,这回真死了爹,准备来求我买下你妹子吗?” 魁梧汉子就是虎子,他惊恐地看了一眼面前长身玉立不动如山只用两根手指便让自己与同伴无路可逃的俊美男子,再回头看苏雪闲适悠闲的姿态,哪里还会不明白自己入了别人的圈套? 只怕他那号称可以迷晕大象的迷药根本没有起到作用,青子他们不但没有将人扔入湖中,这会儿反而落到了他们的手中了。否则,这人怎么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呢? 想到方才自己大言不惭的狠话,他心中惊恐沮丧,却忍不住粗着嗓子道:“你才死了爹呢。你们这些贵人就是阴狠狡诈,逼得我们走投无路,这会儿倒还来耍弄我们了。我们虽以行骗为生,却也是有血有肉的汉子,今日之事我认栽了,要杀要剐,息听尊便,莫再要在此羞辱我们了。” “哦?还是条有血性的汉子。”苏雪慢悠悠地抬手拍了拍巴掌,轻轻点头似乎很是赞赏,旋即却是声音一沉,厉声道,“既是如此,我若不成全你们,倒成了我的不是了。魏大哥,叫蓝风他们把这几人绑在船尾沉入水中,我虽不取他们的命,却要让他们尝尝被抛入湖中被鱼群噬咬的滋味。否则,怎么对得起他们将我们扔入湖中的好意?” “扑嗵”一声,叫根儿的汉子双腿一弯,跪坐在地上,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好,雪儿说什么就是什么。”魏溱不屑地扫了他一眼,紧拧的眉头缓缓散开,眸中的厉芒也逐渐敛去,重重点头。话音方落,他两手同时用力,一手一掌便将两人拍打得趴倒在地。 没想到这做生意能气得魏叔叔吐血,说话又能气得大部分人吐血的家伙,身手倒是比她想象中的好得不得了。也难怪魏叔叔非要让他前来接迎她了,有他在侧,她确实要安全得多。 苏雪眉头舒展,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一脚一个将人踩在脚底。 而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许云涛也走了进来,侧头看了被踩在船板上的两人,脸上丝毫不见惊讶,直奔苏雪身侧:“得到大家的配合,现已将他们全部拿下,绑在舱底,加上这俩人,一共十男三女,要怎么处置他们?” “这事儿跟她们三个女人没有干系,都是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做的。你们对我们怎么样都行,绝不能动她们。”虎子努力抬起头来,涨红着脸冲苏雪喊道。 “你们他娘的都想夺了整船人的财物,取了我们的命了,现在还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还敢这么大声地和我们说话?”许云涛快步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脸上,愤慨之余爆了粗口。一想到若不是苏雪提醒他带人注意这群人的行踪,他们这些人更可能就中招被扔入湖中喂鱼了,他和苏雪可能来生才能相见,他心里就气得不行,生剥了他们的心都有了。 第七十三章 有仇报仇 “请船上的其他人帮忙,女的关在舱底,男的一律用绳子绑在船尾,让他们尝尝屡教不改还恶意报复心肠歹毒的后果。”苏雪声音铿锵,没有丝毫犹豫。 她原本以为对他们小惩以戒,他们就会知道自己的错处,继而改正。却不想这群人竟是些屡教不改还心存恶意的。这样的人要再不狠狠地教训一番,指不定日后还会怎么去祸害其他人。就像当初鸿运客栈的那两人,前脚才将绿然害死,转身却又能受引诱对春裳下手,可见日后同样是本性难移,会祸害其他人。因为如此,她才会用计引大家打死他们。 但那时多少还是因着绿然的死,她的心中有了气愤冲动。十三年的修身养性,她的性子早已淡然宁静了许多,如今既没有酿成惨剧,她也不想沾染人命。毕竟,她是接受过现代法制教育的,对人命比这个时代的人,都多了几分尊重。 由魏溱和许云涛分别抓着虎子二人,一众人到达舱底之时,内里原本的指责、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们。 孙晓琪第一个快步上前,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披在身上,令她步履间添了几分飒爽。她一把挽住苏雪的胳膊:“亏得姐姐有先见之明,叫了人通知我们别喝今晚的酒水,否则我们今晚就要跟那兔子一样,一动不会动,被他们狠心扔入湖中了。” 她手指的方向,正是场中跪着的男男女女们身旁的竹笼,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灰色的兔子。方才还欢蹦乱跳的兔子,在众人的注视下喝下壶中酒后便一动不动了,唯有肚皮处微微起伏,俨然已经睡熟了。 周围站着而立的,都是船上的客人。听到孙晓琪的话,脸上又再次露出气愤之色来,抬手纷纷指着场中诸人,骂他们心肠歹毒没人性。 “姐姐,这些人心肠歹毒,他们既要将咱们扔入湖中喂鱼,咱们也不能便宜了他们,这就将他们统统扔入湖中。”孙晓琪声音清亮,言语干脆,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恨,豪爽的个性再次显露了出来。 “对,这样的人就不该让他们再在世上祸害其他人。”孙晓琪的两个丫环也叉起了腰,气得皱鼻子瞪眼睛,性情倒与主子有几分相像。 船上其他的客人在得知虎子一行下了迷药准备对他们的财物下手后,心里都是气愤的。此时却再次安静了下来,好些人脸上的神情一僵,眸中渐渐闪现惊恐之色。 这可是十个活生生的人啊,那湖深不见底,一扔下去,保准除了个大浪花,什么都没了。他们虽居心叵测,可好歹没有得逞,真要说扔就将人扔了吗? “是我们的不对,都是我们的错,娘子要怎么处罚我们都行,只求娘子饶了我们一命啊。(..info无弹窗广告)我们家中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若是就这么去了,他们,他们可怎么活呀……”带头磕头哭喊的,正是先前讹诈孙晓琪的,她的哭声方落,当初哭着要卖身葬父的女子和另一名妇人也跟着向苏雪磕起了头来,寂静的舱底,“咚咚”的响声此起彼伏,显得格外响亮。 随着她们的动作,众人复杂各异的目光都投向了苏雪。 “上有老下有小?你们这些人惯会胡言乱语,谁知道你话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孙晓琪身旁圆脸的丫环墨宝指着她半点不信地道。 “你们求她干什么?老子不过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既然敢做,自然就敢当,要是怕了,就是个窝囊废。”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苏雪没打算将他们扔入湖中,此刻的虎子倒底气足得很,粗着嗓子,说得正义凛然,简直跟上战场前的猛将似的。若是换个正面人物,苏雪定然带头鼓掌称好。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就凭你也配说这句话?”苏雪冷笑一声,目光转向虎子,即便隔着帷纱,也让他觉得那道目光冷寒锐利,后背直冒冷气,“风清镇上,你们装死假意卖身葬父,骗取众人捐银钱,我兄长实诚,好心花五十两银子将人买下,你们却恩将仇报,不敢在众人面前露了马脚,便事后围打我们要将人夺走;生米镇上,另外三人又另设骗局,充作落魄赶考的书生,拿劣质的玉玦以次充好,骗取他人钱财;白天甲板之上,你们又假意撞上我这位妹妹,一番哭闹骗取她的同情心,差点得逞;方才之事就更是让人闻来心寒,你们料准了水上夜寒,众人会饮酒以驱寒,便将迷耗子的药下在船家为我们准备的酒水中,以达到你们窃取众人钱财、掠取我们性命的勾当。你们如此行径用心险恶歹毒,我深受其害难道还不能揭穿你们的真面目吗?你有什么资格说冤?冤在哪里?” 最后两声,她的声音越发低沉冷厉,抬起的手更是直指虎子,唬得他身子一跳,无言以对地垂下了头。 “你也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们如此待我们,我们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之亦是天经地义,将你们扔入湖中一点不为过。”苏雪说完,又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突然低弱下来,“但,我不想脏了我们的手,更不愿因为你们这些败类污了我们自己的名声,那才真是得不偿失呢。不过,你方才也说敢做便敢当,你们既然做了,总要受些惩罚,为自己的行为承受后果。我想,让你们跟在船尾尝尝被水浸泡被鱼噬啄的滋味总不为过吧?大家应该也是赞成的吧?”一面说着,她一面转目一一扫过在场诸人。 若是先前,她直接说出将他们拖在船尾也就是了。偏偏孙晓琪直言将他们扔入湖中,此刻她若不委婉一点,倒让这些心软的人觉得孙晓琪性情丑恶好杀了,指不定孙晓琪心里还会认为她假做好人。 受到询问,众人纷纷以眼神相询,最后纷纷点头,表示这样的处罚是虎子他们该得的。 苏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提议大家与许云涛等人一起去处理去监督,孙正奇第一个主动请缨,带了小厮随从一起上前。看着众人神情激昂地忙活着,她才同着孙晓琪步出狭小的拥挤的舱底。 人群中,一位包着粗布头巾的妇人一直目送着苏雪出去,也没有收回目光,眉宇间噙着疑惑。 “娘,怎么了,您认识她?”她身旁的一位蓝布长袍的书生样青年循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舱门处,低声询问。 “哦,不,不认识,只是觉得她的声音怪像一个人的。不过,肯定是娘认错了。咱们还是先回自己屋里吧,今儿个这样,书怕是看不成了,你早些歇着吧。”妇人回头,压下心中的疑惑,冲儿子慈爱一笑。 第七十四章 迎难而上 深夜的湖水,冰冷刺骨,已有了几分冬日里的寒意,拼命地往人体内钻。船体滑过水面而荡起的波浪,一拨一拨此起彼伏地扑面而来,将被绑缚双手拖在船尾的十个男人冲得晕头转向呼吸困难。 想到正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才有了今日的下场,数人眸中流下了悔恨的泪水,混着船尾喷溅而来的水流一起滑落,嘴里不时地高喊着求饶的话语。唯有虎子咬牙切齿眯缝着双眼隔着水面荡起的水帘,紧紧地盯视着一个地方,被绑着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臭娘儿们,老子不会放过你。”他将自己的牙咬得咯吱作响,泛红的双眼中满是阴狠恶毒。 老子走南闯北十数年,从来都只有老子骗人唬人的份儿,还从未吃过这样的亏。今日之事,老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娘子,这些人看着都一脸的忏悔,可那个叫虎子的却一直低垂着个头,指不定心里在怎样地暗骂着咱们呢?若那两个高烧之人一呜呼了,他肯定会将帐记在咱们头上。倒时说不定又会来报复咱们。”绿萝回头看着夜色中灯火通明的码头处,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谁知道呢?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们既然做了,就得当。(..info)报复又如何?再报复我也要让他们生生将昨晚的苦头咽下。若是再有下次,他们吃的苦头只会多不会少。”苏雪微微撩帘看着黑夜中轮廓模糊的京都,声音平淡地道。 有些事,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做,有些人,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得罪。有时,逃避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更肆无忌惮地对待你。就像当初她离开京都想要暂避皱桐艳的暗算一样,一番奔波,结果怎样?她还是没能逃过她的毒手,还将绿然的命给搭进去了。这一回,她绝不会再退让躲避,她定要迎难而上。 “绿茵,你去告诉魏三郎君,就说让他先行回府拜见魏叔叔他们,省得他们担心。至于我,”苏雪放下手中的帘子,脸上的神情一凝后,又缓缓道,“今晚暂时先在客栈住下,明日一早我便要回自家去。等我在家安顿好了,再登门拜访。” “回自家?”绿茵绿萝同时一惊,瞪大双目看着苏雪。 娘子没有明说,她们一直一厢情愿地以为娘子是特意来京都拜访看望魏当家的,顺道看看魏记白酒在京都的生意,再在京都游玩一番。原来,娘子此次回来,是归家?娘子的家竟也在京都? 她们曾无意中听到许家人闲谈时说过娘子是被家中人害得卧床十数年的,如今娘子归家,那岂不是…… “娘子,您不能回家去!”一向沉稳寡言的绿茵猛地一把握住苏雪的手,神情间升起惊恐之色,用力地摇着头。.info “是啊,娘子,她们往您身上下毒,便是想害死您。如果他们知道您根本没死,指不定会再做些什么呢。这会儿您孤身一人回家去,岂不是羊入虎口?”绿萝快言快语,直言不讳地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根本没有考虑到苏雪被家人下毒所害乃是自己偷听而来,偷听他人说话本就无礼。 绿茵忙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脸上掠过羞愧之色。苏雪不介意地摇了摇头,眸光渐凝:“没事,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便也不瞒你们了。我身上的毒确实是家中老仆奉主子之命所下,不但如此,先前我们在风清镇祭拜的绿然也是被害而死,还有我娘……所以,我此次归来,并不只是归家那么简单。你们只是魏叔叔指派来照顾我的,本不该牵扯进我的这些恩恩怨怨之中来,待会儿你们也同你们家三郎君一道回府吧?” 绿茵二人闻言,神情一变,转头一个对视,突地起身跪倒在苏雪的面前,绿茵先开了口,声音沉稳而决然:“娘子这是准备将奴婢二人赶走么?奴婢们当初得魏当家的之命前去江和镇照顾娘子时,就在心里认定娘子是奴婢二人此后一辈子的主子。既是主仆,自然荣辱与共,娘子去哪儿,奴婢们就跟去哪儿。” “是啊,哪怕娘子让奴婢们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们也定当二话不说照做才是。”绿萝微仰着头,态度坚决,漆黑的双眸中有亮光闪过。 “好,有你们在侧,我更没什么好怕的了。”苏雪伸出双手,一手一个将人搀了起来,缓缓地点着头,眸底掠过一抹轻松。孤身一人怵着头皮独闯苏府,不过是无奈之举。若能有个帮衬,何乐而不为? ****** 京都东郊,宽敞的官道上行人渐少,一群人簇拥着一辆豪华马车急驰而去,扬起满地尘土。 一旁的林子中,两人打马而出,坐在马上遥望着人群远去的地方,其中一人拧着眉头,眸中满是不解:“咱们这都跟了一路了,从南边儿一路跟到京都,少说也有几百里地,根本就没见杨尚书家的大娘子出什么事,别说出事了,简直连屁也不曾放一个。娘子是不是搞错了?竟然让咱们一路跟着她,还说适当地时候想尽办法也要阻止那个出面帮助杨家大娘子的人,可这除了咱们在后悄然跟着,哪里还有其他半个人影出现?” 另一人同样不解,却沉声道:“娘子自小便聪慧过人,便是老太爷他们,哪一个不赞誉有加,她的行事,岂是你我能够琢磨透的?咱们还是赶紧跟上去吧,别费心费力地跟了一路,倒在最后关头疏忽,耽误了娘子的大事儿。” 那人听得忙抖了缰绳,驱马跟上前去。可一直跟到了城里,看着那一行人拐进巷中停在一处府邸前,马车里的女子在家人的迎接、仆婢的搀扶下抬步进入府中,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两人互视一眼,先前那人耸了耸肩,无奈地道:“你看看,还不是这样?咱们白白地跑了一趟,什么收获也没有。走吧走吧,咱们赶紧回去向娘子回禀。” 确实是什么收获也没有。 另一人也摇了摇头,眸底掠过一抹失望,却在侧马转身时,眸光忽地一亮,回头深深看了那渐渐亮起灯光的府邸一眼,幽幽道:“没有收获,或许也是一种收获。” 娘子的目的应该就是阻止那个可能出现的人与杨大娘子接触,既然现在对方没有出现,那娘子的目的便也算是达到了。 第七十五章 被人取代 本章三千多字,试试能不能赚到水澜晶亲亲的更新票,嘿嘿。顺便求一下收藏推荐留言神马的,留言区太冷清了,大家要勤动手指哦~~~~~ ****** “娘子,你看,那儿就是苏府!”绿萝掀起小半边车帘,抬手指着街道当中一处门庭高阔大门前立着一对大石狮的府邸,眸光微眯,“高大的门楣,黑底描金的匾额,威武雄壮的石狮子,这松柏巷中最显眼的庭院,户部尚书苏文成苏老爷的府邸,好生气派啊。” “是啊,升官发财,家业兴旺,苏家好生气派,好生风光啊……”苏雪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将其中写着苏家十三年变迁的纸条揉捏成团,唇边勾起冷笑,“今天咱们就进去看看,看看苏家的内里是不是如外表一般风光无度?或者,咱们直接给有着夫妻和睦、兄友弟恭好名声的苏家,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让苏家的名声更盛。” 苏家虽从未对外宣称过她苏雪已死,在他们的眼里,她怕是十三年前便一落殒命了。她倒想知道,当他们发现她就是他们眼中的死人时,脸上的表情会是怎样的精彩。她的长相,可是与韩氏颇为相像呢。 “喂喂,你们什么人?还不赶紧将马车赶走。这可是户部尚书苏老爷府上,岂由得你们随意停放马车?”马车缓缓停下时,车外传来男子大声的斥责声,“哎,说的就是你们,耳朵聋了是怎的?” 这马车可是出自大唐第一制酒名家魏家,华美而宽敞,虽刻意摘去了魏家徽记,却也一看就并非寻常人家能够用得起的。苏家诸人最是趋炎附势踩高捧低,什么时候门房变得如此愚昧嚣张,竟连对方是谁也不问就敢这样驱赶了? 苏雪意外地拧了拧眉头,绿萝则是一把掀了帘子叉腰回口:“怎么,户部尚书苏老爷家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就容不得人回……来访了?” 气极之下,她差点就脱口说出回家来了。 “去去去,哪里来的野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难不成还想在苏尚书府前撒野?小心我叫了人来将你绑了,直接送去府衙问罪。”马车外一个四十左右的短须男人不屑地挥了挥手,脸上居然满是嘲讽与厌恶。华贵的马车落在他眼里,竟似跟路边的破车没有两样。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不是这门房脑袋被驴踢了,就是其中另有隐情。 苏雪微眯着眸子深深地打量了那门房两眼,却未瞧出端倪来。 “问你娘个头的罪,你不过一个看守大门的狗奴才而已,竟然也敢如此口出狂言?”绿萝气极,一个纵身跳下马车,虎着脸与他对骂了起来,“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了,你可知道我们家娘子是谁?” “我管你家娘子是谁,不过一个破落户而已,少在我们府前撒野。你们要再不走,我可就当真喊人来驱赶你们了。”门房毫不示弱,说着话的同时,不忘再次轻蔑地往马车上扫了一眼。 “你,你个老不死的,你可知道,我们家娘子可是……”绿萝被气得脸都白了,一急之下,就要说出苏雪的身份。苏雪眸光一凝,拂袖而起,一边弯身钻出马车,一边开口截断她的话,“这位大叔,我是大老远特意前来拜见苏老太太的。凡请大叔进府通禀一声,就说我是从昌平潭县兰阳镇来的,本家姓苏。”她站在马车旁微微一屈膝,淡然而不失礼貌地道。 魏记酒庄的二当家,苏府二房的嫡长女,无论哪个身份,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门房的挑衅而说出来。 一阵秋风掠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得她粉白色的裙摆和白色的帷纱轻轻拂动。(..info)萧瑟秋景下,她安静而立,周身散发出一股恬静淡然的气息,宛如出淤泥而不染的粉荷,傲然而立,一枝独秀。 感受到她通身自然散发出来比一般贵女还高雅清幽的气度,中年门房神情一怔,眸中掠过讶然,先前的强硬态度也不知不觉间有了转变,开始打量起苏雪来。 “吱呀”一声,苏府的侧门打开,一只暗绿色的绣花鞋伴着一片绿色衣角飘出门外,又迅速缩了回去,内里传出一道婉转若莺啼的女声:“姐姐,我的好雪儿姐姐,你怎么又想着要离开了?这里才是你的家,你虽然因着体弱在老家住了多年,可毕竟这里才是你出生的地方,这里才有祖母和爹爹他们啊。我知道,你离家多年突然回来,难免对家中的一切有些不适,可只要你自己放得开,时日一长,慢慢就习惯了。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接回来,要是祖母和爹娘知道你突然走了,定然会将我痛骂一顿,怪我没有照看好你。你就当是体恤疼爱妹妹一回吧,乖,这就随妹妹回去啊。” 雪儿姐姐? 苏雪眉头一跳,攥紧了双手,院内的人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声音顿了顿,才又响起,其中添了几许兴奋欢喜:“雪儿姐姐,你是不是待在院内觉得闷了?你自小离家,怕是早已忘了京都是什么样的吧?待会儿妹妹就带你去街上好好转转看看,尽情地品尝一番京都有名的风味小吃。我告诉你啊,现在的京都可热闹了,东街有个捏面人的手艺人,他捏的那个泥人啊,啧啧,当真是栩栩如生,让人望而震惊……” 打开的院门被从内关上,莺啼般的女声渐渐被风吹散,应该是里面的人逐渐走远。苏雪抬眸看着声音离去的方向,眸底一片冰冷。 “哎呀,二娘子,哦不,现在应该称三娘子,真真是个敬爱姐姐的好妹妹。本就不是一母姐妹,又隔了这么多年没见,亲自将二娘子接入府中也就罢了,这才刚入府,就又是周全体贴的安排照顾,又是亲自陪着出府游玩,待之竟比亲姐妹还亲,当真难得。”中年门房垂首看着侧门的方向,感叹摇头。 “你口中的二娘子,可是苏尚书被休弃的前妻韩氏所出?如今,她又回来了?”苏雪敛去眸底的冷寒,缓声开口。 “可不是?我们家三娘子前些日子亲自去接回来的,昨晚上才到家呢。”中年门房随意地点了点头,旋即反应过来,转头狠狠地瞪了苏雪一眼,再次驱赶,“什么前妻后妻的,瞎说什么?走走走,哪里来的破落户,我们家娘子才从兰阳镇归来,从不曾交代过老家有谁会来,你们竟然敢在这里冒充我们老爷的本家?真是吃了豹子胆了,还不赶紧走。” 说完,他直接转身回到苏府大门处,拿了根打狗的粗木棒又赶出来。绿萝见状,捋了袖子便要迎上前去,被苏雪一把拉住:“此事需得重新计议,先回去吧。” 苏府侧门旁,一白衣少女抬步走到门外,抬眸凝望着远去的马车,唇边勾起得意的笑容。 贱人,有家不能回的滋味怎样?被人取而代之的滋味又怎样? 下一瞬,她脸上的笑意又突然敛去,眸光变得锐利而冷寒,似要将马车的木板都戳穿,薄唇轻启间,声音亦是一片冰冷:“让你找了这么多天,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那这人是从哪儿来的,天上落下来的,又或是地底下冒出来的?” “小的该死!”立在一旁的青年男子突地单膝跪地,垂头请罪,“小的按娘子的吩咐,在所有进城的路上都安排了人手监视,却,并没有发现这人的踪迹。” 他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马车离去的方向,心里喃喃:到底是什么人?让一向聪慧有时还料事如神的娘子也如此忌惮?竟然向老太爷暗暗借了他们一路追查? “邹四邹五他们呢?”白衣女子再次问道,“可有按我的吩咐将杨芙蓉的马车引往别处?” “娘子放心,他们已经让人传回话来,他们在杨芙蓉的马车上做了手脚,让她才走出杨府不远便打道回府了,这会儿正在家中陪伴杨夫人,并无意再出门。”青年男子忙恭敬应答。 “好,你带人悄悄随在那辆马车后面,将她的行踪居所给我摸清了。若再出什么差池,邹府你也不用回了。”白衣女子声音越发凛然,脸上却神情不见任何波动。青年男子眉头跳了跳,却是垂首应是,转身快步离开。 再次转眸看着还未走出巷口的马车,白衣女子目光阴鸷。 她提前赶到兰阳镇好一番搜寻,竟然没有寻到那贱人的一丝踪迹,又设置了重重阻碍,竟然还是让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京都。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呢?还有那辆马车,没有傍上杨芙蓉,她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年,她又隐匿在了哪里? 这些事情,竟然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过,不管怎样,那贱人今日还是按时出现在了这里。这足以说明,无论怎样变幻,命运的轨迹终究还是要走到原点上。这一回,她定要处处赶在那贱人前面下手,让她永无翻身之地。 放心,她不会一下就弄死那贱人,她要让她好好尝尝有家不能回的滋味,让她尝尝慢慢被人折磨羞辱的滋味。将当初她加诸在她们母女身上的苦楚与羞辱,一点一滴地归还到她的身上。不,要十倍百倍的偿还,否则,不足以渲泄她心中的浓浓恨意。 第七十六章 背后有人 晃悠悠的马车内,苏雪依靠着车壁而坐,双眼无神地看向车外,手指轻敲右腿膝盖,拧眉思索着方才的一幕幕。 门房直接从大门内迎出来驱赶,明明马车一看就不俗,他却一见面就口出恶言直言不讳地喊“破落户”,仿佛有人告诉了他,她乘着豪华马车是故意打肿了脸充胖子想去苏府讨要施舍似的。 还有侧门处出现的人和话,外面半点风声没有,苏家竟然悄无声息地弄了个冒牌的她出来,还好巧不巧地在她出现的时候秀了一出姐妹情深。这一桩桩一幕幕,都让她有一种背后有人故意针对她而安排这一切的错觉,目的就是阻止她入府。 可若真是有人在背后安排,故意堵了她的归家之路,又会是谁这么未卜先知?她的身份除了绿茵绿萝二人,便只有此刻正在为她的事奔忙的许云涛知道。而这三人,都是她绝对相信的。 “娘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才是真正的苏家二娘子么?怎么现在突然多出了个人来?那人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直接上前将她假冒的身份揭穿了?”绿萝心中气愤未悄,又添了疑惑和不解,恨不得冲进苏府去将一切问个究竟。 绿茵抿了抿唇,想了想,也开口道:“娘子,除了咱们,并无人知道您的身份,更不知道您今日要归家。怎么偏偏这么巧,您今日上门,他们昨儿晚上就接回一个冒牌的二娘子来了?难不成,您的行踪其实一直都掌握在苏家人的手中?” “不可能。”苏雪果断摇头,“他们若是有我的行踪,早将我弄死了,我岂能活到今日?” 邹桐艳的狠厉,她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倘若知道她的行踪,邹桐艳费尽心机也要斩草除根的。所以,苏家,是绝对不可能知道她的行踪的。可若不知道,方才的那些,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一切都只是凑巧,凑巧有人冒充她,以为顶着她的身份入苏府就能享受荣华富贵?也凑巧就在她到达苏府门前的时候,那个人演了一出假意离开欲擒故纵的戏码? 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而不管怎样,现在多了个冒牌货,她入府自陈身份之事,就得往后压了。否则,反而会弄巧成拙,变真为假。 “娘子,那现在怎么办?许郎君这会儿怕正按您的吩咐,带着人将您归家的消息四处宣扬呢。现在这样,岂不是替那假货作嫁衣,还是赶紧让青林去阻止他吧?”绿萝又想起一事,急切说完便要掀开帘子将魏溱留下保护苏雪的随从之一叫过来。 “不必……”苏雪拧眉摇头,唇畔掠过一抹冷嘲,“谁替谁作嫁衣还不一定呢。我才是真正的兰阳苏家二房的嫡长女,任何人也休想取代我。她们既然要玩,那就玩场大的,偷偷摸摸倒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了……” “娘子,你说,苏二娘子要是知道你一回京就来看她,她会不会很高兴?”马车外有熟悉的声音传来,苏雪飘渺的眸光忽地一紧,一把掀开帘子看到车外相对驶过的熟悉的马车,隔着帘子试探唤道,“孙妹妹?” 隔壁的车帘子一动,孙晓琪娇俏的脸庞露了出来,脸上噙满了欢悦的笑意:“姐姐竟也在这儿?可真是太巧了。” 她说话间,两辆马车已同时停了下来,将一条原本还算宽敞的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确实很巧,”苏雪笑眼弯弯,“我无意中听到,似乎妹妹也是要到苏尚书府上去?” “嗯,我与苏二娘一直交情极好。此次我离家近两月,我们二人许久不见,因着今日无事,我便来瞧瞧她,顺道给她个惊喜。”孙晓琪说得惊喜二字,狡黠地吐了吐舌头,“哎?姐姐也是要去苏府?我记起来了,姐姐也姓苏,莫不与苏二娘家是本家?” “确实是,都是出自昌平县兰阳镇的。原本想着入府问候一下苏老夫人,却被拦下了。那门房口口声声说我乃是破落户,冒充苏家亲戚寻求施舍。”苏雪脸上露出几抹苦笑,耸了耸肩,“妹妹既要入府,不知可否将我捎带进去?” “岂有此理,苏家门房竟如此口舌不净狗眼看人低?我待会儿定要私下同苏二娘说一声,让她把那下作的门房给换了,免得他日污了他们苏家的名声她还不知道。”孙晓琪脸上顿时露出气恼之色,愤愤说完不忘安慰苏雪,“姐姐且随我一起进去,要是那门房还敢拦你,我定不轻饶他。” 马车很快调转头来,当两辆马车并排停在苏府大门前,苏雪先一步步下马车走向大门时,中年门房瞪大了眼,本能地拿起身旁的木棒挥向苏雪:“你这该死的破落户,竟然赶都赶不走,又跑来了?” “放肆!你这该死的东西,是谁给你的狗胆,竟敢这样对待登门拜访的客人?”孙晓琪提着裙子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抬脚便朝着门房的大腿处狠踹一脚,将他踹得坐倒在地,又弯腰将他滑落的木棒握在手上,冲他挥了挥,“我告诉你,苏姐姐是我的大恩人,是我带来的客人,你要是敢对她有半点不敬,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门房一下就认出对自己下手的是谁,眸中立时掠过惊恐之色,顾不得屁股处的疼痛,忙爬起来转坐为跪,磕头赔罪:“小的该死,小的不知道她是孙娘子的客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看着门房咬牙忍痛的模样,苏雪淡然收回伸出阻止身后绿涛的手,眸中掠过冷笑。 “行了行了,你们这些狐假虎威的东西,一会儿一副耀武扬威的狗嘴脸,一会儿又一副熊样,真真让人看着生厌。”孙晓琪将手中的木棒直接掷到门房脚边,唬得他往后一跳时,直接拉着苏雪的手往苏府内走,“姐姐不用理会这狗奴才,咱们只顾进去便是。” 待到门房反应过来,眼前便只剩下苏雪一众十余人的背影,他急得一跺脚,哭丧着脸道:“这下糟了,二……三娘子吩咐了今日定不能让陌生女子入府,这会儿却让孙家娘子将人领进去了,一会儿三娘子肯定要怪罪下来的。可是,若不放她进去……” 想到孙晓琪踹自己的那一脚和她的威胁,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孙家娘子当真一点教养都没有,居然比男子还粗鲁。若是有机会,他一定劝老爷别让三娘子跟这种人交往,别平白地带坏了三娘子。 第七十七章 入到府中 踏过一条条青石甬道,穿过一道道雕花长廊,苏雪一面听着孙晓琪简单介绍着苏府概况,一面冷眼看着路旁绿树和长廊外流水、百花,唇边冷笑渐深。 宽敞幽静的亭院,雅致而不失大气的布局,如今的苏府,与原来那个逼仄陈旧的小院,简直天壤之别。每日行走在这样的庭院之中,想着珠翠街上那些日进斗金的铺子,苏老太婆和苏文成,定然心中得意而傲然吧? 而今日所有的一切,他们可还记得是以什么样的代价换来的? 孙晓琪不愧是常来苏府的,一路轻车熟路,直接将她带往后院。跨过一段小竹桥,前方长廊之上迎面而来一群人。当先一位白衣女子,身材高挑,莲步轻移间,裙角飞扬,似带起阵阵风声。 远远的,她垂着的眼睫颤了几颤,似抬起千斤重担似的,终于抬眸看向闲庭信步而来的苏雪等人。当她的目光甫一触及到苏雪娇美的容颜时,她的步子猛地一下停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了起来,身子也跟着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身后跟着疾走的丫环差点撞在突然顿步不前的她身上,惊慌收步之下察觉到她的异样,忙开口询问:“娘子,您怎么了?” “没事。”白衣女子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再抬步时,却觉得步履沉重,双目更是不受控制地死死落在苏雪脸上。 “姐姐你看,那就是苏二娘,单名一个芝字。她定是一听下人禀报说我来了,就跑过来迎接了。”孙晓琪兴奋地指着缓步而行的白衣女子,神情间满是雀跃与得意,同时朝对面挥了挥手,“芝娘,我够意思吧?刚回家就火急火燎地把给你的礼物给你带来了。而且啊,我还将我的大恩人带来让你认识了。” 苏雪察觉到对面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一直落在这边,抬眸迎上时,却发现对方的目光落在孙晓琪身上,渐行渐近的,是一张五官普通、容貌还算清丽的脸。 这就是苏文成和邹桐艳那个据说不足七月便出生的爱女?长得倒跟邹桐艳有八成相似,却又比她多了几许女子的柔美,更添几分清丽。却不知这早产一说,是真的,还是不过是苏文成两人早就暗渡陈仓珠胎暗结借以来掩饰真相的理由。 苏芝脸上噙起了温柔亲切的笑意,薄薄的唇弯成了两条弧线,一双眼睛目不斜视地落在了孙晓琪的脸上:“你我是什么交情?你不先把礼物给我送来,难不成还给不相干的路人送去?” 说着路人时,苏芝的目光飞快地在苏雪身上落了落,却在苏雪一蹙眉时,收回目光,又缓缓转过头来面向她,神情愉悦,脸上噙着得体的微笑与疑问,双目大方地打量着她的容貌:“孙姐姐好福气,什么时候竟多了个这么漂亮的大恩人?却不知这位漂亮姐姐该怎么称呼?” 借着眨眼的刹那,她迅速掩去眸底升起的冷意,右手紧紧地抓着其中的帕子。.info熨得平整的白绸帕子,早已被她揉成了一团。 “可不是好福气么,我和姐姐是在船上相识的。姐姐也姓苏,单名一个雪字。要说起来啊,倒与你是本家呢。”孙晓琪亲热地挽住苏雪的手,将她拉至苏芝面前。 苏雪则紧紧地盯视着苏芝,想看看这个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在听到自己名字时,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哦?竟然是在船上?”苏芝脸上的神情似乎顿了顿,目光也几不可见地在两人相挽的手臂处落了落,却转瞬便自然了起来,脸上的笑意骤然加深,上前一把,拉起苏雪的另一只手,亲热地握着,“那可真是巧了,竟跟我二姐一样的名儿,这身形、年龄也差不多,若不是比我家二姐长得漂亮,我方才差点儿就认错了。” 苏芝似乎对她竟然在船上与孙晓琪相遇之事更意外?她不应该对她的名字和身份更感兴趣吗?可她却连多问一句都不曾。 苏雪再次紧紧凝视着苏芝,不错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却除了善意亲热的笑意,再无其他。唯有握着她的手,指尖透出几许冰凉。 是这孩子关注点不同,还是在她的心里已经认定那个冒牌货了?若是后者,如此天真纯善的少女,真是出自那个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将她和韩氏赶尽杀绝的邹桐艳之肚吗? “二姐?”孙晓琪脸上露出意外疑惑之色来,“你不是苏家二娘,你们苏家女儿除了嫁给罗侍郎府里的苏大娘外,便数你最大吗?我才出去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你怎么就多出一个二姐来了?” “这个啊,天机不可泄漏。”苏芝眼角余光偷瞅了苏雪一下,抬手点了点孙晓琪的鼻子,神秘一笑,“走走走,我屋里有我外祖父刚让人送来的上好碧罗春,可是陛下赏下的贡品呢,咱们赶紧去尝尝鲜。” 她拉着苏雪的手不放,侧着头冲孙晓琪亲热招呼。 “也不知是我口福好,还是我鼻子灵,每回来你这儿,总能赶上好东西。既是如此,姐姐,那咱们就别客气了。”孙晓琪灿然一笑,从另一边挽了苏雪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被两边拥着往前行,苏雪垂眸看了看苏芝扣在自己手上的纤细嫩白手指,眸光闪了闪,含笑同行了几步,忽然停下不前,脸带犹豫地道:“长者为尊,礼不可废,咱们入府来未先去拜见府中长辈已是失礼,此刻若是就这么去喝茶,岂不是……” 她今日到苏府来,可不是品茶聊天的。一番迂回,若不见到苏老太婆她们,摸清她们的反应,岂不可惜? “对,对,对,我一时高兴,倒将这礼数都给忘了。更忘了姐姐是特意来见苏老夫人的。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给老夫人和三位苏夫人见礼。”孙晓琪忙又拉着苏雪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却被苏芝一把拉住,笑着道,“你一向是个不拘礼数的,难得今日这般,只可惜,今日成全不了你了。我祖母一早就带着我娘和伯母、婶婶去皇城寺上香去了,爹爹和叔伯他们也早已出府。这会儿啊,府里全是小辈,咱们还是乐得自在,痛痛快快地畅谈一回吧。” 第七十八章 丢失戒指 早说说加更,今天终于如愿了,希望大家喜欢~~~~~ ****** 这么巧?苏老太婆他们全都不在? 苏雪眸底掠过失望,再次顺着她们而行,忽地眸光一闪,侧头看向苏芝。 她是没听到孙晓琪说她特意来拜访苏老太婆的话,还是刻意忽略?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感觉到她的目光,苏芝侧过头来,朝她柔美一笑,眸光看似一片清明。苏雪忙敛下心事,回以一笑。 苏芝的小院,简单而幽雅,小巧而精致。墙角几簇郁金香,几株幽兰,细长青叶中,抽出淡紫小花。院中一株梅树,枝干盘虬。院外几株湘妃竹,随秋风轻轻摇曳。 她的屋内,亦是同样简洁幽雅。外室,几幅字画,几盆绿植,多宝格上几件瓷器玉件;内室,一张拔步床,一张水墨画屏风,窗旁一张矮榻,看着简单,却又透着清雅。而更吸引苏雪的,却是妆台上一面巴掌大的玻璃圆镜。 这个时代,竟然已经有了玻璃? 苏雪偷偷看了两眼,才掩下心中的讶异,眸光平静唇畔带笑地随着孙晓琪在外室几旁红木椅上坐定,便有绿衣丫环送上茶水。兰花纹的青花瓷盏,水汽氤氳中飘散着淡雅清香的茶水,又给简洁宁静的空间添了几分雅意。 接过茶盏,苏雪捏起碗盖轻拨茶沫,将茶水送到唇边,轻抿一口,顿时唇齿留香,不由暗赞一声好茶。 送茶的丫环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角缓缓绽出一抹诡异的笑来。苏雪不经意抬头,丫环收笑不住,忙垂了头匆匆转身离开。 “果然还是有个得皇上看重的丞相外祖父好,什么好东西都能尝到,真让人羡慕。”孙晓琪细细地品尝了一回上等碧罗春的清雅幽香后,侧头向着苏芝调侃,“好在我还算有福气,偶尔巴结巴结你这个丞相的外孙女,也能跟着解解馋。” 果然邹桐艳的父亲当上了大唐的左丞相,在朝廷里呼风唤雨。苏家有如此厚重的靠山,想要向苏文成夫妇讨要血债,怕是比她想的还要艰难。不过,再艰难,血债也要血来偿。韩氏不能白死,她这么多年的苦头也不可能白吃。 苏雪端着茶盏,面色淡然,唇角甚至挂着浅笑,垂下的眸子中,却噙着冷厉的光芒。 “吃你的茶吧,就你这张嘴惯会损人的。”苏芝状似气恼地抬手拍了一下孙晓琪的手背,娇嗔道。侧着看向垂眸品茗的苏雪的眸中,却冷意流淌。 怪不得邹三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摸到,原来应该同杨芙蓉一路而行的你,竟然换了水路回京,还意外结识到了孙晓琪,如今又迂回入了府中。不过,这又怎么样?祖母和娘她们,统统被我劝到皇城寺里上香去了,你便是再绞尽脑汁混进府来,也对她们造不成任何困扰。苏府所有人,还是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你,我要让你进来容易,出去难! “说,是不是你偷了娘子的玛瑙戒指?”隔壁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一人气怒的斥喝声,接着便又有女子的哭泣声响起,“翠香姐姐,我入这院子也快两年了,一向手脚干净,从不偷拿偷摸,怎么可能会去拿娘子的戒指?” 两人的声音似乎都刻意压低了,却偏偏又让这边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苏雪喝茶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微一跳。 “出什么事了?”孙晓琪放下手中的茶盏,转头向着苏芝询问。 “哦,不过是丫环们胡闹罢了,并不是什么大事。”苏芝脸上神情变幻,似乎努力掩饰自己的心事,努力让脸上的笑容看着自然,向着一旁的丫环瞪了瞪眼,“翠香越来越不像话了,不知道还有客人呢吗?这样吵吵着,成何体统?” 那丫环忙要转身去隔壁,却被孙晓琪唤住,蹙眉道:“我听着好似是你的玛瑙戒指丢了?可是我们初识时一起选中的那枚金梅花镶红玛瑙的?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早知你如此不把它当爱物,我当初就该自个儿买下,还硬下心肠让给你做什么?白瞎了我的一番好意。” “孙娘子这可是冤枉死我们家娘子了,我们娘子可是对那枚戒指宝贝得很。”先前上茶的绿衣丫环闻言,急切地替苏芝辩解。 “翠红!”苏芝不悦地制止了她,带些歉意地冲苏雪一笑,同时起身抓住孙晓琪的手,和声道,“我当然知道当初是姐姐割爱相让了。只是,我先前手指指根处不小心被划伤了,戴着难受,方才进来时便随手摘了放在妆台上。谁知转身让翠红去收的时候却不见了,便悄悄地叮嘱了翠香私下问一问其他丫环,是不是谁帮我收起来了。我心里也着急,可苏雪姐姐毕竟是第一次来我家做客,我总不能不管不顾地将这样的事说出来。谁知翠香她……”说完,她又转向苏雪,歉意一笑,“真是让姐姐见笑了,还望姐姐莫要多心才好。” 又是这么巧?我第一次来,你就丢了心爱之物,还是孙晓琪相让给你的?以孙晓琪的性子,便是你不追究,她也不会放过吧? 再一次,苏雪心底产生了被人设计之感。虽觉得不可思议,可万一要是真的,对方会如何栽脏她?她又该如何从中摆脱? 她的眸光沉凝,开始思索自己入府以来的所言所行,她绝不能让人钻了空子,将这脏水泼在自己身上。 “你放心好了,我虽与姐姐相识时日不长,却也知道她不是个凡事计较挑理儿的人。既是姐妹,便没有什么好忌讳的,丢了大家一起帮着找找便是。”孙晓琪快言快语地说完,又道,“好好的东西放在自个儿的屋子里怎么会不见?定是哪个丫环存了心,偷偷拿去藏起来了。这事得赶紧查,要不然她们就要将东西转移了,到时便是知道谁偷拿了,拿不到脏物也要被她推脱了。今日既让我遇上了,我便是被骂一声逾越,也得好好管一管。” “姐姐这说的是哪里话?姐姐是一心把我当亲妹妹看待,才会如此帮我,何谈逾越之说?姐姐能替我作主,我高兴都来不及呢。”苏芝眸中泛泪,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第七十九章 一帮到底 “今日你且在一旁看着,由我来做一回恶人,替你好好清理一回院子。(..info无弹窗广告)”孙晓琪双目熠熠,神情气愤。 “可是,这样做,苏姐姐她……”苏芝看着苏雪,一脸的歉意与羞愧,欲言又止。 “你放心,苏姐姐是与我一样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错了就是要接受惩罚。否则,这世上恶人岂不是要将好人都生吃了?”孙晓琪义愤填膺地说完,才转头看向苏雪,“苏姐姐,你说是不是?” “确实是这样。”苏雪暗暗敛下心事和眸中的冷意,赞同地点头,又噙笑调侃了一句,“我只知道孙妹妹是个好打抱不平的侠女,却不知道还是破案的高手,今日难得遇上,自是要一饱眼福了。” “我也就在家里随意闹闹,真要论起来,姐姐才厉害呢。若不是你,我不但被骗了银子,这会儿怕连命都没有了。那些事我现在想来都气愤得很,幸亏姐姐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将他们绑在船尾拖了一个晚上,否则,我这气都要堵到喉头来了。”孙晓琪想起往事,脸上气愤之色再现,看到翠红带了一众丫环婆子进来,忙又道,“咱们今日就一起帮芝娘除了身边的毒瘤,省得她日后烦心。” 船上似乎发生了不寻常之事?改日我倒是要好好问问!苏芝淡淡扫了苏雪一眼,敛去眸底的算计,也抬眸看向进屋后纷纷跪倒在地的四个丫环两个婆子,唇边勾起冷笑。 审吧,好好地审吧,很快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了。 “说,是谁偷拿了你们娘子的玛瑙戒指,若是现在承认,我还可以既往不咎,就当她是替你们娘子收起来的。若是嘴硬不肯承认,待会儿让我搜到了,我定不轻饶,将她逐出府去,还要让她连其他府邸也入不了。”孙晓琪坐正身子,美目一一扫过面前六人,声音中自带了几分威严。 回答她的,是满室的死寂,跪在地上的六人纷纷低垂了头,噤声不语。 “好,都不想承认是吗?那就搜!”孙晓琪冷哼一声,挥手欲招人,终于有人压抑不住哭出了声,怯怯道,“我们便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偷拿娘子的戒指啊,我们不惧搜,可是,” 她的话音突地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不甘来,却终是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可是什么?有我在这儿,有什么话,你只管说便是。”孙晓琪察觉到她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便皱起了眉头,语带鼓励。那丫环咬了咬牙,好半晌才豁出去一般,仰头道,“可是当时屋子里那么多人,为何偏偏只搜我们,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果真是她想的那样吗?终于说到重点了吗? 苏雪眸光低垂,掩去其中的冷寒,端起几上的茶盏,状似神情平静看着眼前的一切,脑中却飞快地思索着苏芝会采取什么样的栽脏手段。她和绿茵绿萝一番暗暗搜寻,并未发现身上被人放入了异物啊。 突然,她轻轻摇晃茶盏的动作猛地一僵,眸光一闪后,缓缓凝聚在了手中的茶盏上。 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怪不得那丫环笑得那般诡异。 “秋纹,你胡说些什么?”苏芝脸上怒容顿现,大声地呵斥起来,“你是嫌今日还不够丢人,还想让两位娘子看看我是如何御下无能吗?”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不甘心!”秋纹眼神惊恐,却梗着脖子争辩,“奴婢们更不能替别人背上那不耻的罪名,给娘子的脸上抹黑。” “你这是什么话……”苏芝似乎被气极,只胸口起伏厉害,却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确实有道理。”孙晓琪脸上也露出几分怒容来,却极力隐忍着,一把拉住苏芝,沉声道,“戒指既是在屋子里丢的,到过屋子里的人自然都有嫌疑,都要搜。这样吧,为公平起见,就先搜我和我的丫环,若是发现戒指在我们的身上,那就……直接打折了手,以示惩戒。” 打吧,狠狠地打吧,打残了才好呢!苏芝心底畅快地大喊着。 “姐姐,万不可如此,不过一枚戒指,丢了便丢了。”表面上,她却慌忙伸手抓住孙晓琪,出言阻止,却见她一脸执意,只得转头冲苏雪道,“苏姐姐,你是孙姐姐的恩人,我自然信得过你,你千万不可同她一般意气用事……” 因为是好姐妹的恩人,才爱屋及乌地信得过,如若被发现偷物,便连这恩人二字也亵渎了? “自然也是要搜一搜的,唯有一事同仁,才能信服众人。孙妹妹既称我一声姐姐,莫说只是受些委屈搜身,便是丢命,我也是要配合她的。”苏雪接过话头,语气认真,脸上还不忘带上几分气愤之色,“不过,既然搜查一事同仁,惩罚自然也应该一事同仁。不论是谁,只要戒指出现在她的身上,都应该打折手以作惩戒。” 好,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等会儿可就怪不得我了! “姐姐……”苏芝心中暗暗拍手叫快,却故意语带焦急地出言制止。孙晓琪感激地冲苏雪一笑,尔后重重点头,“姐姐说得是。芝娘,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这般担心我们,岂不反而让人怀疑我们?” “这……我一时着急,真是该打。”苏芝露出羞愧表情,转而道,“那就有劳二位姐姐替我整顿整顿了,到时无论在谁身上搜出戒指,一律按姐姐们说的惩罚。”既是你们自己说的打折手,到时看你们还怎么抵赖!一个断手的老闺女,我看你还有何脸面在这世上活着。 按姐姐们说的惩罚?这话说得可真有讲究! 苏雪心中冷笑,转眸看了一眼旁边葱郁的绿植,随意地将茶盏放在几上时,右手指尖悄悄往后伸了伸。 “来吧,就先从我开始吧。”孙晓琪大方站起,张开双臂冲苏芝的大丫环翠红翠香二人示意,“为表公正,你们一会儿怎么搜她们,这会儿就怎么搜我。若有遗漏,等会儿出了差池,可就是你们的不是了。” “那奴婢们就得罪了。”翠红翠香一个对视,同样心中暗喜,齐齐冲孙晓琪轻施一礼,开始在她身上细细地搜查起来。 第八十章 异样结果 很快,孙晓琪主仆和苏雪主仆各三人,并苏芝自己,都让翠红和翠香新手搜寻了一遍。结果,自然是毫无所获。 “这样的结果,你们可满意?”孙晓琪缓步踱到跪地的几人身前,冷声喝问,“现在再搜,你们无话可说了吧?” “我们确实无话可说,”秋纹垂头应声,却又低喃了一声,“可没在身上搜出,却并不能代表什么。就像我们会将脏物藏在房间一样,有些人也可以在听到要搜查之前将脏物藏在最近之处。” “还是这位姑娘思虑周全,既如此,那不若将这屋子里里外外再搜一遍?”苏雪抢先开口,脸上噙着平和浅淡的笑意,随后又蹙眉摇了摇头,“好在方才我们大家都没离开座椅,搜寻的范围倒可以缩小,只要将我们身周可以藏物之处稍加搜寻便可。不若还是让这两位尽职尽责的姑娘来吧?” 说着话,她伸手向着翠红翠香指了指,眸中满是信任之色。 “既然姐姐信任,你们就去吧。”苏芝忙开口,冲两人一点头。 “是!”翠红翠香同时低身施礼,只两步,翠香便来到了苏雪的面前,装模作样地在桌几上查看了几下,终于忍不住端起了苏雪的茶盏。看着其中茶叶飘浮看不清底部的深绿茶水,她的眸中不经意地掠过一抹喜色。 压下心中的暗喜,翠香别有所指地抬头询问苏雪:“这茶是娘子的,娘子不介意我倒去茶水查看吧?” “真要论起来,这茶应该是你们家娘子的。既然要查看,自然要倒掉了。”苏雪含笑点头,状似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歧义。苏芝在一旁看着,唇边悄然绽出一抹得意。 翠香忙蹲了身子在凡旁盛脏水的瓷盅旁,像是端着稀世珍宝般捧着茶盏,缓缓倾斜。 “滴……”深绿的茶水从茶盏中缓缓流淌,一点点滴入瓷盅中。翠香的双眸射出惊人的亮采,死死地盯视着茶盏内。随着茶水渗出,飘浮的茶叶逐渐沉落,软塌塌地贴在杯壁。 可是,预料中的物品并没有如期出现,翠香倾倒茶盏的动作一顿,眸中升起诧异之色后,干脆伸了手指去盏中拨弄沉挤在一处的茶叶。 软乎乎,湿漉漉,只有茶叶,再无异物! 正悠然饮茶等着看好戏的苏芝察觉到她的异样,眸光倏地一紧,身子一下挺直,紧紧地盯视着她。 “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两人眸中暗现不可置信之色,同时低喃出声。(..info) “怎么了?可是这茶盏中有异?”苏雪微倾着身子带着疑惑神情地开口询问,平放的右脚趁势往前伸了伸,将那垂在地上的一小块绿色裙角踩住。 孙晓琪等人闻言,都转头看过来。翠香迅速回过神来,转头偷看了苏芝一眼,接收到她的眼神示意,忙摇头:“没,没有任何异样。”一面说着,她一面站起身来,却在起到一半时,身子猛地往后倒去。 “哎呀,姐姐小心!”站在苏雪身旁的绿萝忙上前一步,弯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轻轻地替她拍打着宽大衣袖上沾染的灰尘,“下次姐姐蹲后站起来,一定要动作慢些,否则是很容易因为腿软摔倒的。” 翠香站稳身子后,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两步,避开绿萝还要替她拍打身后灰尘的动作,勉强笑道:“谢谢妹妹相扶。” “二位果然尽职尽责,搜查得甚是细致,却不知,可有收获?我和孙妹妹拿戒指的嫌疑可都洗脱了?”苏雪拂袖起身,语气平静,看着翠红二人神情中,却多了几许冷意。 她们的戏演完了,现在该她苏雪上场了。 翠香被一股莫名的气势震得后退一步,一时不敢轻易开口,只得转头向苏芝询问。苏芝忙掩去心底的怒意,起身赔笑:“两位姐姐舍身相帮,芝娘实在感激不尽。但戒指再是心爱之物,也不过是死物,莫要让它扰了我们的雅兴,丢了便丢了吧。” 翠香的能力,她是信任的,既是她叮嘱的,必然办得妥贴。此时藏好的戒指突然不见了,想必是被那贱人识破,若再查下去,吃亏的怕就要变成她们了。 这个时候才提出不查了?没门! 苏雪敛去眸底的异色,出声道:“妹妹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孙妹妹是那等行事半途而废的人吗?我们既答应帮忙,自然应该一帮到底的。如今我和孙妹妹几人都被查过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妹妹院子里的这些人了。为避嫌疑,还是让孙妹妹的丫环帮着检查一番吧。却不知,妹妹是否信得过?” 信得过又怎样,信不过又怎样?这个时候,她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方才搜身一事,孙晓琪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心底却还是忌讳不悦的。她若再说一声信不过,她与孙晓琪多年的感情,怕也就告终了。 她万万没想到,她不惜损毁与孙晓琪多年的感情谋划的计划,竟被那贱人识破脱身了。 在孙晓琪皱眉看过来的前一刻,苏芝隐忍着怒气艰难出声:“姐姐说这话,却将我置于何地?姐姐们能……帮忙,我是……再感激不过了。” “那就好,墨云墨宝,你们动手吧。”孙晓琪冲身旁的两个丫环挥了挥手,自己则取过几上的茶壶,往自己被检查过的茶盏里倾倒茶水,端起来无声地抿着。 任谁被一个小丫环攀咬上了,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何况,她孙晓琪还是个喜怒不掩的人,今日能够这般隐忍,已实属难得。 墨云墨宝两人的动作极快,三两下就将跪着的六人搜了个仔仔细细,转身来到翠香和翠红身上。 “姐姐们只管搜吧!”翠香很是配合地上前一步,张开手臂任由墨云搜查。墨云点了点头,从她裙角处一路往上摸捻。苏雪坐在椅子上不动神色,一旁的绿萝却双眸瞬间亮了起来。 检查到衣袖处时,墨云摸捻的动作一顿,怪异地看了翠香一眼,在她不解之时,将手伸入了她宽大的袖中,慢慢退出时,原本空空的食指和中指间,赫然捏了一枚金戒指。 金黄的梅花花瓣,花瓣最中央,一颗小指般大小的红色玛瑙,赫然便是孙晓琪口中所说的那枚金梅花玛瑙戒指。 第八十一章 水落石出 “娘子的戒指!竟然是她拿的?”齐刷刷的视线落在墨云的手指间,齐刷刷惊讶震惊的低呼声在屋中回荡,“这下,她的手保不住了。” 翠香在目光触到戒指时,早已怔住了,此刻被诸多怪异怨愤的目光盯视着,再听到断手的话,脸上神情一慌,忙摆手解释:“不是的,不是我拿的,我根本就没有拿这枚戒指。” 想到什么,她猛地一抬手指向苏雪:“是她,是她偷拿了戒指之后,又故意藏在我身上,想要栽脏陷害我。是的,就是她,她故意让她的婢女来扶我,然后在扶我时悄悄塞到我身上的。” “你胡说,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早知道我就不扶你了。”绿萝气呼呼地指着她反驳,苏雪拨开她的手,笑眯眯地看着翠香,“你说我要陷害你?那请问,我们见过吗?认识吗?我凭什么要栽脏陷害你?” “我……那是因为……”翠香有苦难言,只得识相地闭嘴,苏雪弯了弯唇,脸上的笑意更深,“因为什么?说不出来了?我连你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更谈不上有恩怨纠葛。孙妹妹带我入到府中,我却吃饱了撑得,好端端地跟你一个卑贱的丫环过不去,玩什么栽脏陷害的把戏?你到底是怀疑我的智商,还是怀疑孙妹妹识人的水平?就算我脑残吃饱了没事干要消遣你,我们主仆身上都是你亲自搜的,你说,我要把戒指藏在哪儿?自己喝的茶水里吗?” 一面说着,她还一面懒懒地抬手指着几上被仔细检查过的茶盏,脸上露出厌恶之色,看得其他人也忍不住微微作呕。(..info无弹窗广告) 翠香再次被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梗着脖子恨恨地瞪着苏雪。 苏雪视若无睹,再次开口:“难不成你还要说是孙妹妹故意将我这个小偷带进苏府,要将你家娘子的好东西都偷拿走?又或者干脆说是墨云搜查的时候将戒指藏在你身上的?” “你,你栽脏陷害,你不得好死!”翠香脸色一变,辩之不及,急得张嘴乱言。 “够了,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忠心护主的,却不曾想竟是如此被贪念迷了眼,偷拿了主子的东西,还在这儿胡说八道,祸水东引。今日我既答应了你家主子清理庭院,就必然要将你这颗毒瘤除之。”孙晓琪一路积攒的怒气终于达到顶峰,看着翠香的眸中满是愤怒,“芝娘,如今事情终于真相大白,戒指竟然出现在你大丫环的身上,你先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吧?你不会也跟她一样,认为是我故意让墨云将戒指藏在她身上,要栽脏陷害她吧?” 贱人,贱人! 这一招反扑,来得可真迅猛啊!她若答应,便得让得力的大丫环承受断臂之痛,甚至主仆离心。可若不答应,又成了不相信孙晓琪,以孙晓琪的个性,这多年的交情必将不复存在。更重要的是,孙晓琪是她日后最大的助力,若是没了她及家人的相帮,她外祖家必将…… 苏芝脸色惨白,盯着苏雪的眸中,恨意再次汹涌而出,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裙布。 看了一眼翠香痛苦期盼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孙晓琪越来越难看的神色,她牙齿一咬,终于艰难开口:“我怎么可能如此无知?一切但凭姐姐作主!” “娘子!”翠香颓然跪坐在地,眼中惊恐之色暴涨。翠红亦是眸底一片黯然,红着眼睛侧开头去。 “啊……”凄惨痛苦的叫声从苏芝院内直冲上空,翠香额头汗珠密布,双眼无神地盯着替自己接骨的大夫,脸上一片灰败之色。翠云在一旁紧抓着她的衣袖,抿唇无声流泪。 “听说你家兄长已到了娶亲年纪却迟迟定不下来,家里房子又破旧欲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是二百两银子,你让人送回去给你爹娘好好张罗一番吧。”大夫离去后,苏芝来到翠香屋内,将两张银票和一张卖身契递出,脸上噙着浓浓的歉疚,尖长的双眼内,湿气氤氲,“断臂之事那贱人挖了坑让咱们跳,我是被逼无奈,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啊。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我不怪你。这是你的卖身契,你若是不想再留在我身边,等手上的伤养好了,我会放你离府归家。咱们府里的大夫医术总归比外面的游医强些。只是你们毕竟跟随我多年,我原本还想着能亲手将你们送上喜轿,如今……” 将银票和卖身契塞在翠香完好的手上,苏芝已哽咽不能言,捏了帕子掩面而泣。 “娘子,奴婢不怨,有您这样的好主子,奴婢断臂也心甘情愿。”翠香满腔的怨恨瞬间消散殆尽,跪在床榻上以一只手撑着向苏芝磕起了头来。翠红紧抿的唇缓缓松开,含泪的眸中绽出笑意。 她就知道,自上次落水后,娘子性情大变,对待她们的好都不是装出来的。今日之事或许是娘子想设计那女人,但却被那女人反咬了一口,翠香也是倒霉成了替死鬼。娘子能够如此补偿,着实值得她们掏心追随。 成功安抚好两个得力大丫环,重回自己屋内,苏芝已将手中的帕子撕扯成了碎片,可心中怒气犹自不散,她再隐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茶盏重重地掷在了地上,碎裂的瓷渣,宛如她心中苒苒而起的火苗,四散飞溅。 贱人,今日一局赢了又怎样?想回苏家,想另有所图?休想! 苏芝尖长的双眸中射出锐利的光芒,放在桌上的右手缓缓握紧,转身冲走过来的翠红低声交代着,顿了顿后,又补充道:“还有春裳和清叔,让邹三去看看,他们过得可还……自在。” “是!”翠红应声出门,却正撞上进门来的邹桐艳,忙屈身施礼。苏芝闻声转身,看着快步而来的衣着整洁面带焦急的妇人,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衣衫褴褥浑身脏臭的人来,顿时喉头一阵哽咽,不由自主地扑上前去轻唤了一声,“娘!”话声方出,已有滚烫的泪顺颊而下。 第八十二章 母女相商 “怎么了,怎么了?是孙二娘欺负你了?”邹桐艳忙一把抱住她,一手在她的后背轻拍着,普通的面容上焦急与气愤交织,“听说她今日还特意带了个在咱们府门前闹事的女子进府来,还将翠香的手打断了。她们还怎么欺负你了,你告诉娘,娘替你去向她们讨回来。早知这样,娘就不该听你的劝,陪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去皇城寺听她唠叨不算,还连你受人欺负都顾不上。” “娘,没人能欺负我,谁也不能欺负我们。”苏芝埋在邹桐艳的怀里,脸上阴霾顿现,眸光阴狠,抬起头看向她时,却温柔含笑,“那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孙二娘出于好心才将她带入府中。她们只是在女儿的屋子里坐着喝了一碗茶,并没有欺负女儿。” “胡说!”邹桐艳双眼含威,“翠香的手都断了,你还瞒着娘。你且不必惧怕,只管告诉娘,娘自会替你作主。” “娘,翠香的手……是走路时不小心绊倒摔断的,你难道以为女儿已经差到连人家欺负到家里来了也不敢还手吗?”苏芝咽下心底的怒意,依旧笑得温柔,亲昵地拉着邹桐艳坐在桌旁。 那倒是!只是,最近的女儿不只温婉听话了,也很容易多愁善感。不知为什么,每回见到她,总忍不住眼泪汪汪,让她感觉怪怪的。 邹桐艳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转怒为喜,亲昵地抚了抚她的发顶,笑道:“我的女儿可是连皇上面前最看重的左丞相的忙都能帮到的,厉害得不得了呢,谁敢说你差,娘找她拼命去。” 邹桐艳假意嗔怒,转而又感叹道:“关于与番邦交战一事,朝廷其他官员都是主战一派,唯独你外祖父在你的提醒下提出与番帮议和,没想到一向主战的皇上竟然当场嘉奖,这着实将你外祖父高兴坏了,这些日子都一直夸你是他的福星呢。连带娘回府去,那些人看娘的眼光都不同了呢。”说到后面,她的神情间不由露出几分嘲讽来,目光在左脚处落了落。 “娘……”苏芝一把握住她的手,眸中升起怜惜之意,邹桐艳却不在意地摇了摇头,眸中露出不屑,“没什么,可没人敢当面瞧不起你娘。” 她邹桐艳,可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谁要是给她难堪,她立马就要让那人没命给人难堪。他们要是敢露在脸上,她就敢让他们没有脸露出那种表情来。 想到什么,她目中露出怀疑之色来,拧着眉头看向苏芝:“那人真是你从兰阳镇带回来的?你确定她就是韩氏所生的那贱丫头?” 那贱丫头不是十三年前就中毒摔落溪涧身亡了吗?这么多年,不只她,就连苏府的其他人都快忘了她曾经存在过了,怎么突然之间,她又冒出来了? 她费尽心机除去的人,却在十三年后,又让她的亲生女儿给亲自接回来了?这其中的滋味,还真是让她无法言说。.info “确不确定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咱们认为她是苏二娘,她就是苏二娘!”苏芝唇畔绽出笑意,眸光微眯。邹桐艳一愣,随即灿然一笑,心中积聚一夜的阴霾,瞬间散去,脸上不由升起几许兴味,“娘原来还以为你是在家呆得烦了,想出去散散心,没想到你竟悄悄去了兰阳镇,还突然弄来个苏二娘。只是这好端端的,你弄出个苏二娘做什么?” 看着眼前已渐露皱纹的脸庞,苏芝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恶梦般的场景又再次浮现,她的心头一惊,猛地抬起头,紧盯着邹桐艳,神情凝重:“娘,真的苏二娘回来了!” 不,她不要再去过那样的生活,她再不要眼睁睁地看着那样的悲剧重演。或许,只要她早早提醒,让娘早做提防,以后的一切,就不会再发生了! “什么?”邹桐艳脸上的神情陡然僵住,双眸大睁,下一刻拍桌而起,“她在哪儿?” 那贱丫头,竟然当真没死? 苏芝抿了抿唇,垂下了双眸。邹桐艳阴沉着脸在屋内转了一圈,又盯视着苏芝,突然道:“先前那个随孙二娘一同进府来的白衣女子?她亲口告诉你的?” “不,我猜出来的。”苏芝缓缓摇头,忙又补充道,“我曾听府里的老人议论过韩氏的长相,她与死去的韩氏长得极为相似。” “又回来了?还混进府里来了?”邹桐艳咬着牙抓紧手中帕子,忽地冷笑一声,“好,很好!” 话声未落,她忽然一侧头,疑惑地看着苏芝:“你把人弄进府来,就是为了抵制她?可是,你怎么知道她今日会回府来?” 苏芝心头一跳,忙垂了眸掩饰,半晌后道:“其实,我在去兰阳镇的路上,曾经见过她一回。那时候,我便知道她迟早有一日会回来的。好在,事有凑巧,我回来得还算及时。娘,她心中对苏府颇多怨恨,行事又狠辣异常,我害怕她会伤害您,伤害府中的其他长辈,所以,我们绝不能让她入府来,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她的身份。” 邹桐艳脸上的疑问终于散去,缓缓点头,眸底冷色渐重:“你放心,只要没有我的允许,任何牛鬼蛇神也别想进来。不但别想进来,还别想……” 十三年前让你侥幸逃脱,你若默默无闻地藏着,便也罢了。可你却偏偏天堂有路不走,偏要闯进地狱之门来,那就怪不得我狠心再出手了。 “娘!”察觉到她眸中的杀意,苏芝一把抓住她的手,眸中噙起浓浓怨恨,“这件事情您就别操心了,交给女儿来做吧,女儿已经想好怎么做了,且安排了人动手。倒是女儿离开前跟您提的那件事,您……思虑得怎么样了?” 邹桐艳眉头一跳,眸中掠过不喜,对上苏芝小心翼翼期盼的眼神,最终长叹一声:“你若觉得娘必须这么做,娘便依了你便是。你知道的,娘心里最在乎的人,便是你。” “娘,相信我,我这么做都是为您好。”苏芝眼眶湿润,紧紧地抓着邹桐艳的手,张了张唇,却最终吞回了喉头的话。那些话,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可她必须这么做,只有斩断那贱人所有可行的路,她才能保住自己保住娘。 这么做是为我好? 邹桐艳心底掠过酸涩,可看着苏芝痛苦却决然的神情,她最终敛去眸底的黯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娘相信你。” 第八十三章 街上之事 “娘子,这一战,您干得可真漂亮。(..info)”回到客栈,想到当时苏芝惨白的脸色和翠香痛苦的尖叫,绿萝又忍不住抚掌叫好。 想断了娘子的手臂?娘子便先取了她的手臂在先,当时那场景,可真叫人解气! 比起她的兴奋,绿茵神情间却添了深思,皱紧了眉头轻声道:“娘子,您和苏三娘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还是自己好友带入府中口口声声称作恩人的人,她却设计陷害,其中缘由,着实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只能说我是第一次见她!”苏雪嘲讽一笑,微眯着双眸看着莹白的指甲,神情凝重,“我总觉得,不只是戒指一事,便是门房赶人和苏府侧门处的那一出姐妹情深,都是故意针对我的,目的就是将我拒之门外。很有可能,苏芝曾见过我,且认出了我!” 还有苏家长辈集体出府?仿佛有人知道她入府后会故意露出容貌自揭身份,给他们致命的惊吓,刻意将他们引出府去似的。 可这怎么可能?有些事,还只是她心内的想法,根本不曾宣之于口,难不成苏芝还有未卜先知之能?不,怎么可能! 缓缓摇头甩去脑中不着边际的猜想,她干脆压下心中疑惑,脸上升起冷笑:“她不让我入府?我便偏要入府,不只要入府,还要入得光明正大,入得满城皆知。” “现在已经满城皆知了。”许云涛快步走进屋内,如剑峰的黑眉拧成了疙瘩,苏雪一见,顿时了然,“是有人抢先一步,将苏二娘回府的消息放出去了?” “是魏二缺让人干的?”许云涛菱唇抿紧,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爽,瞪了苏雪一眼,“早知他这么能干,还叫我去做甚?” “才不是三郎君。”绿萝很不喜欢许云涛说话的态度,撅着嘴替魏溱和苏雪争辩,“娘子根本都没有告诉三郎君自己的身份。这都是苏三娘搞的鬼,是她不知哪里弄出个冒牌货来,现在还大肆宣扬,摆明了是不让娘子入府。先前还故意将戒指放入娘子的茶盏中,想陷害娘子砍了娘子的手臂呢,亏得娘子机智,才脱了身。” “要说起来,咱们这回倒是意外地赚了呢。”苏雪不以为然地一笑,手指敲击着桌面,“不过被搜一搜身,却赚到了她贴身丫环的一条手臂,说不定这会儿她正大放血地拿物安抚呢。还有孙晓琪,今日之辱,难不成她以为孙晓琪会丝毫不放在心里?” 被家人加害中毒落涧一躺十三年,如今辗转来到京都,却又被如此苛待,还被人取而代之,连自己的身份都无法被承认。人生之悲,莫过于此! 许云涛脸上的神情一僵,看着她一脸的轻松,眸底却渐渐噙起怜惜心疼之色,握着的拳头却渐渐捏紧:“苏三娘是吗?” 他许家清贫多年,怎么也没想到,举手之劳将她救起,竟得她如此回报。十三年来全家生活宽裕,出门入户皆是马车代步,许云勇风光娶妻为许家开枝散叶,许清明二老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他们过得风光自在,而她呢?他没什么能为她做的,如今,他绝不能任由任何人欺负了她去!绝不! “娘子,外面有人在悄悄打听咱们,小的怀疑他们是一路跟踪咱们而来。”青林走进屋来,低声禀报。 “苏芝派来的?”苏雪拨了拨额前短发,弯唇一笑,“看来果然是早有预谋。” “我去看看!”许云涛拳头捏得咯嘣作响,说完便转身向外。他们欺负得人不够,还要逼迫上门吗?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有什么好看的!”苏雪伸手拉住他,依旧不以为然,“咱们要在京都行走,不可能常年隐匿行踪,反正早晚都会被查探到的,何必再去浪费心思呢?倒不如赶紧去收拾了行囊,咱们这就去找魏当家的。” 嫩滑的触感,从手背处传来,垂眸看着那只纤细葱白的小手,许云涛耳根一红,心头小鹿乱跳,慌乱之下,忙一把甩开,急急道:“那,那我去收拾行囊。” 话未说完,整个人已经夺门而出。苏雪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一阵愕然。 直到进入隔壁的屋子里反手将门关上,许云涛急跳的心才渐渐平静,感受到手背处似乎不曾离去的温热,他忽然又有些后悔起来,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嘴角渐渐咧开,吃吃地偷笑。 马车一驶出客栈,两道鬼祟的人影果然迅速跟了上来。一众人却状似毫无所觉,过街入店,享受着游逛京都的乐趣。今日的京都,似乎格外的热闹,还时不时地,隐约能听到有人相邀着买些白酒回家。 看着这样的情形,苏雪由衷地笑了。不管怎么说,白酒都是她带到这个世上来的,如今不但能够得到大唐诸人的认可,还能帮助她走上富裕之路,自然是高兴的。 “娘子,你看!糖葫芦!”将头探出车窗的绿萝忽然眼睛一亮,抬手向着前方一指后,又急急地叫了车夫将马车停下,提了裙子跳下马车,“奴婢去与您买来!” 看着绿萝急切向人群中挤去的模样,苏雪弯唇一笑的同时,心里也暖暖的。她似乎曾说过京都的糖葫芦酸甜的滋味最是正宗,这么多年来总没再尝到那个味儿。没想到,这丫头竟也放在了心里。 “啪!”地一声清脆的响声,让苏雪绽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眉头忍不住跳了跳,也让原本流动的人群突然顿住,随后又“哄”地一下散开,露出其中的两个人来。一个抱着头蜷缩着身子在地上打滚,一个坐倒在地捂着脸一脸懵懂。 “你这贱婢,仗着主子的势便如此不顾他人死活吗?明明看到这位老婆婆身体病弱走路不稳,竟还不管不顾地用力去推,这是想置她于死地吗?”一位丫环打扮的少女一面说着,右手再次一甩,向着坐倒在地的绿萝狠狠甩去,“啪”地一声,比前一声更加响亮,直接将绿萝打得趴倒在地。 “绿萝!”苏雪顾不得戴上帷帽,率先冲出马车,急步奔到绿萝身旁,伸手将她扶起,目光在仍在抱头**的老妇人脏乱的腰间撇了撇。 “娘子,我没有……”绿萝听到她的声音,只觉得万般委屈齐齐涌上心头,眼泪刷地一下落了下来,转过头来可怜巴巴地冲她轻唤。周围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顿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紧随而来的绿茵,更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绿萝……” 第八十四章 萧家郎君 绿萝原本白嫩的双颊上,一边一个清晰通红的五指印,长短不一的指痕,正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迅速肿胀,水汪汪的大眼睛被挤得越来越小,逐渐眯缝成一条缝。樱红的嘴角,出现一道裂痕,一道鲜红的血柱顺着破损的嘴角滑落。不过转瞬间,她那张原本清秀有余的脸蛋便变得面目全非,让人不忍目睹。 “我知道,我知道。”苏雪心头微窒,怜惜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眸光一凝,突然转身,右手一抬,抡起巴掌便向着那陌生丫环甩去。 她苏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欺负了?入到苏府被苏芝陷害也就罢了,这大街上随便一个人,竟也能对她的人栽脏陷害了?那两巴掌,简直是凝尽了全力想要毁了绿萝的容颜的。既然如此,她还跟她客气什么? “啪”地一声脆响,比之先前的不逞多让,不曾提防的丫环被煽得身子一歪,扑倒在地,右边脸颊迅速呈现与绿萝一样的情形。 还有一下! 苏雪毫不迟疑,上前一步,再次抬手。 只是,她抡起的巴掌却在即将到达那丫环脸上时被人截住。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高大的人影,一只大手紧紧地钳住了她的小臂。 “怪不得能教出如此不顾人命的仆婢来,原来是有其主必有其仆。”随着一道低沉磁性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苏雪被抓的手臂又被重重地甩开,那厌恶的动作,仿佛方才抓住的是什么发臭令人恶心的虫子。(..info) “你……”他放开得太快,让许云涛与青林等人赶上前来阻止的动作显得有些多余,许云涛到嘴阻止的话也无法出口。 “怎么?一主一仆还不够,你们还要一道恃强凌弱么?”那男子只动了动眉头,却看也没看许云涛几人一眼,懒懒开口。 “是啊是啊,他们这是想仗着人多,欺负了这位做好事的姑娘,还要连这位郎君一起欺负吗?这样凶悍的主仆,真真令人心寒。” “啧啧,这娘子不好好管教为恶的仆婢也就罢了,竟然还帮着一道欺负人。如此主仆,以后见着,咱们定然要绕着走。这要是惹着了,谁知道会吃什么亏。” “要我说啊,这娘子嫁了人也就罢了,若是没嫁,那些想要迎娶她的人,可得好好擦亮双眼,别娶回个母夜叉,日后受尽折磨。” 人群中,也跟着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和嘲讽声,还时不时地有妇人抬起手来恨恨地指点着苏雪。 许云涛心底怒火被勾起,双拳捏紧便想朝着那男子挥去,却被眼疾手快的青林一把拉住,压低声音道:“别乱来,他可是卫国公嫡孙萧瑾扬。.info[]” “恃强凌弱?”苏雪冷嗤一声,缓缓抬头,凝目看向对面背手而立一身黑袍的青年男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仿佛经过精雕细琢的肥瘦适度如冠玉般的脸。浓黑的眉头,似远山似云峰;高挺的鼻梁,长而尖翘。而一下吸引住苏雪的,却是他那点漆般的双眸。看似平静的眸光下,却似潜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邃,还有一缕极淡极淡若有似无的冷淡。这样的眼神,在黑衣的衬托下,显得犹为神秘难测,又带着致命的**。 一丝莫名的熟悉感从苏雪心头升起,却因着对方眸中突然闪现的厌恶而迅速敛去,苏雪弯了弯唇,冷笑道:“好一出英雄救美,若是经过说书人一番润色,倒也是一段佳话。只可惜,郎君救的,却是一位蛇蝎美人。这要是传扬开来,怕是要佳话变丑话。” 萧瑾扬闻言眉头一皱,俊美的容颜间再添几许别样的风华,看得周围好些女子不由自主地揪了揪心。他终于转眸,正眼看向苏雪,却只看到一个白皙尖瘦的下巴,苏雪已然转身看向被那丫环扶起的妇人。 “老婆婆好演技,假以时日,这讨饭的行当便可弃了,直接去戏园子里寻个角儿演着,便能衣食不愁了。”苏雪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衣衫褴褥满身脏污的妇人,直看得她蓬乱长发下的双眼迅速垂下,两手局促不安地揪着破烂的衣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主仆恃强凌弱欺负我们也就罢了,这会儿难不成还想说老婆婆方才的痛苦是装出来的?你没看到她的两手都已擦破,在流血吗?”那丫环顾不得自己通红肿胀的脸颊,上前一步挡在老妇人身前,看着苏雪的双眼中充满了愤懑,同时一把抓过老妇人脏污的双手,举到众人眼前,“你究竟是个怎样冷血的女子,才会认为老婆婆不顾痛苦故意将自己的手弄成这样?难道她身为乞丐身份低微,就该被你们主仆凌虐至此,摔成这样也不能有人替她说句公道话吗?” 人群中,有人因为她脸上刺目的指痕和激愤的言辞,眼眶微微发红,心中愤怒,指责苏雪的声音更大了起来。很快,又有更多的人加入其中。不过片刻,苏雪便被愤怒的眼神和不堪的谩骂所笼罩。 萧瑾扬的小厮,更是直接指着苏雪叫嚣:“你这娘子,还不快向这位老婆婆和这位姐姐道歉,再带她们去医馆治伤。否则,别怪我们郎君不客气。” “你们郎君要怎样不客气?”许云涛捏拳上前一步,眯着眼睛瞪着那小厮,“动手欺负女人,然后反说别人恃强凌弱吗?”他才不管他是什么卫国公还是护国公嫡孙,但凡想要伤害她,只要有他在,他都不会给他好脸色。 “你胡说。”那小厮气得直跳脚,高声怒斥,却被苏雪陡然而出的话语唬得一愣,“你才胡说!” “如果我说这位老妇人是收了她的银子才甘愿被人家推倒摔成这样,你们主仆还愿意蹦哒得这么欢吗?”苏雪再次出口的话,令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的小厮再次一懵,茫然地看向自己的主子。 萧瑾扬眉头再次一跳,再次转眸,终于看清苏雪的面容。柳叶细眉,不画而黛;如水双眸,波光潋滟;琼鼻朱唇,小巧娇艳。雪白如脂的肌肤,被倾泻而下的阳光照耀,显得越发吹弹可破。 此刻她澄澈如水的双眸,正迎视着他,唇畔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淡然若水的神情间,绽出令人炫目的风采,也透出让他觉得刺目的嘲讽:“我仆婢被人恶意陷害打成这样,我作为主子难道不应该替她出头吗?只是,如果这也算是恃强凌弱,那请问这位郎君,你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助纣为虐?” ****** 推荐一本好友的现代言情小说,亲们有兴趣的去看看哦 作品名:[bookid==《豪门千金不好当》] 简介: 她是个性少女,不想做豪门千金,最后却执掌豪门;他是天才少年,理性完美,却偏偏对她动心。且看‘女汉子’如何把‘天才二货’养成‘忠犬爱人’。诺飞一贯的欢乐向甜宠文,欢迎光临。 第八十五章 被人收买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双更,上午九点下午三点,大家记得收藏推荐留言哦~~~ ****** 明明看似平淡甚至带着浅笑的神情,萧瑾扬看在眼里,却无法忽略那一抹只针对他的咄咄逼人不容侵犯的威严。 凝视着那一双眸子,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张他梦中无数次浮现的脸,右手不由得又按上了腰间,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一闪神再看向苏雪时,他的神情间毫不掩饰地掠过一抹厌恶。 “你胡说,你以为你这样说,就能让大家对你们主仆今日所为视若无睹,不在背后指责你们的冷血无情吗?我根本不曾见过你,吃饱了撑得花银子联合老婆婆陷害你干嘛?何况,你凭什么说我给了老婆婆银子?”那丫环眸光一垂后,再次呛声反驳。 “凭的,自然是这个!”苏雪抬手指向老妇人腰间,众人探究的目光瞬间跟着转移,便见到老妇人腰部破烂衣物间露出的一抹深紫色,同时脸露疑惑。 绿茵快步上前,抬手迅速地从其腰间一扯,手中便多了一个做工精致的紫绸钱袋。 苏雪接过,举到那丫环面前,冷笑道:“我倒想知道,为什么这老妇人一介乞丐,竟会有与你腰间香囊一样质地的钱袋,且里面还装着不少的碎银子。难道,是她偷的?我想想,这么多银子若被扭送官府,会判个什么刑罚?” 众人的眸光,便又跟着移到了那丫环腰间,落到了那个针脚细密的紫绸香囊上。 “不,我没有偷,是……是她给我的。”老妇人一听,立马脸露惊恐之色,“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冲着苏雪磕起头来,“是她给了我银子再把我推倒在地,借我陷害娘子的仆婢的。” 竟然是这样的? 众人愤愤的神情在转为疑惑后,再次变为了惊诧,更多人脸上逐渐升起尴尬羞愧之色,更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被一个用心险恶的丫环煽动得冤枉好人还口出恶言,这要是传出去,也是够丢人的。 那丫环原本听到苏雪的话眸光闪烁后还欲张嘴强辩的,此时听到老妇人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脸色立时惨白了起来,一咬牙,便想往人群里钻去。 “怎么?事情败露了就想溜了?”许云涛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毫不客气地将她推到萧瑾扬的身前,冷笑道,“郎君下次英雄救美前,还请先擦亮眼睛看清楚了。” 萧瑾扬眸光微闪,不着痕迹地避开扑过来的丫环,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了她一眼,再次抬眼看向苏雪。 “怎么?郎君当众辱骂我们主仆,现在真相大白,不应该向我们道歉么?”苏雪学着他的样子,只是淡淡地斜瞥了他一眼,懒懒道。 “你……就算你家仆婢是冤枉的,你这样出手打人也是不对的。”萧瑾扬的小厮再次跳了起来,气愤地指着苏雪。 “哦?原来你们家郎君是这么教你们的?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即便被人用刀架到脖子上了,也不哼哧一声?”苏雪嘲讽说完,撇了撇嘴,“不好意思,这样的圣人之举我做不到。” 一面说着,她的右手忽地抬起,再次向着毫无防备的丫环甩去。伴着“啪”的脆响,丫环再次扑倒在地,眸底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恨意来。 “两下还两下,勉强算是扯平了。”苏雪吹了吹微微发热的手掌,微蹲身子看着她眼底的恨意,浅笑盈盈,“回去告诉你家娘子,多谢她又给我送这么一份大礼,不过,下次记得换个新鲜点的花样。” “……”丫环愕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苏雪。苏雪弯了弯唇,转头看向人群缝隙间那一辆渐渐远去的马车,“回去吧,但愿你不会被你家娘子骂为蠢货,一脚踢去做个烧火丫环。” 看着那丫环眸光一黯,一脸被说中命运的沮丧与惊恐,苏雪忍不住大笑了一声。 果然又是苏芝搞的鬼,她如此快的动作,倒是再次帮她验证了心中猜测:苏芝果然知道她的存在,正在想方设法阻止她入府。 只是,她这次居然是让人对绿萝下手,是以此作为警告吗? 看着苏雪脸上的嘲讽笑意突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思,看向远处的眸中渐渐深邃,萧瑾扬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 察觉到他的眸光,苏雪淡淡撇了他一眼,扶起绿萝视若无睹地从他身前走过。 “郎君,这娘子实在是太野蛮无礼了。”小厮看着她坐上马车离去,忍不住开口道。 萧瑾扬皱了皱眉,却只是低眸再看了一眼被围观诸人指着鼻子骂而抱头哭泣的丫环,抿了抿唇,抬步离开。 听到苏雪同许云涛入府拜望魏老夫人的消息,正在魏老夫人屋里陪着魏府女眷闲谈的魏溱眸光一亮,霍然起身,连招呼也来不及打,便连跑带飞的往外面冲去。 “这孩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无礼了?”魏溱的母亲魏大夫人祁氏看着他急慌慌的背影,皱了皱眉头,一脸无奈地看着在座的诸人。 魏老夫人闻言,却是眉眼一弯,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而欣喜的笑意来,开玩意地道:“都说女大不中留,儿大不由母,今儿啊,我可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看溱郎这样?哪里是隔了三秋,倒跟隔了十年八年似的。” 一句话,引得满屋子二十来个女人均掩嘴偷笑,宽敞的厅堂里,气氛融洽。 魏二夫人是个尖长脸儿的中年妇人,笑起来,眼角微弯,绽出几条细长的鱼尾纹来:“哪有老夫人这样取笑自家孙儿的。溱郎如今可是二十有一了,如他这般年纪的男子,大多都成婚生子了,斌郎可还比他小上半岁呢,这媳妇再过俩月都快生了。他好不容易心中有了念想,娘和大嫂不说费心帮忙撺掇,倒在这儿取笑起人家来了,这要是让溱郎知道了,指不定心里就要怀疑你们是不是他的亲生祖母和娘亲了。” 在场一位身怀六甲穿着湖蓝衣裙的女子正是魏家四郎魏斌的新媳妇,听到自家婆婆提到自己,不由红了红脸。其他人则是再次被逗笑。 祁氏捏着帕子笑指着她:“怪道溱郎和我不如和你亲,原来是你常在背后挑拨所致。溱儿这事,你可少不得要多多出力了,待到事成了,他日婚宴上,我定叫他们俩人多敬你两碗酒。”一面说着,诸人已一面起了身。因着许云涛是个外男,魏家未出阁的娘子自不好相见,屋子里便只留下魏老夫人婆媳四人了。 第八十六章 魏家诸人 苏雪随着魏溱入到屋内时,看到的便是四位衣着华贵容貌各异却均面带笑容的妇人。 坐于上首的,是一身秋香色暗纹长裙配暗青色碎花纹褙子年近六十的老妇人,圆润的双颊间零星可见些许老年斑,泛白的双鬓却不见一根乱发。 东面下首,依次坐着三位中年妇人。当先一位,容貌柔美,精致的五官间明显可见几分魏溱的影子。纵然已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淡妆薄施,肌肤润滑。 中间坐着的,乃是一位看上去三十五六的脸型尖长的妇人,容貌稍显清秀,双眸微翘,唇角始终弯着,时不时地无声偷笑一声。 最末一位,是年岁最小的一位,也是身姿最丰腴的一位,却一点也不显肥胖,那圆润的双颊配上黑亮的大眼,给人恰到好处的丰润之感,也更给人几分亲切。 四人的目光,自苏雪踏进屋子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离开过她,有好奇,有打量,有探究。 虽然四人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了善意,乍然被四双如狼似虎的眼睛盯视着,纵然苏雪一向淡然沉稳,此时也有些不适,求助地看向魏溱,却见魏溱已一步窜到了魏老夫人面前,一脸傲然地指着苏雪道:“祖母,娘,二婶,三婶,她就是苏雪,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 什么意思?这二货在魏家诸人面前说了她什么? 苏雪眉头微跳,对上四人笑意渐浓似乎还带着满意的眸光,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冲四人微微屈身施礼,浅笑出声:“苏雪见过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 那二货,竟也不知道先向她介绍一下,好在这四人很好分辨,她一下便看出来谁是谁,否则,倒是要闹出笑话了。 许云涛曾来过京都几回,对于魏家诸位夫人,倒不陌生。他和绿茵原本想要小声提醒一下,见苏雪已经上前行礼,准确无误地将各人的身份点明,便只朝几人拱了拱手,以示见礼。 “魏家诸位主子都是和善亲切的,对您更是颇多好感,娘子不必拘谨。”绿茵却还是趁着见礼的间隙,小声地提醒了苏雪一声。 伴着她的话声,魏二夫人已经先一步站起身来,快步上前拉住苏雪的手,尖长的脸上满是亲切的笑意:“怪道大哥和溱郎总说咱们府里的娘子比不过雪娘,今日一见,果是如此。且不论这长相出众少有人能及,只这份淡然从容的姿态和敏锐的观察力,便不是她们能比的。更何况,雪娘还是咱们魏家整族的大恩人呢。” “恩人一说,夫人着实是折煞苏雪了。当时若不是得魏叔叔相助,我这条小命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呢。要说恩人,魏叔叔和溱大哥才是我的恩人。”苏雪忙含笑开口,魏二夫人手上传来的那丝温热,让她莫名地觉得亲切。 “这谦逊有礼也不是咱们府里那起子鬼灵精们能比的,怪道我们溱郎惦记得紧。”魏二夫人灿然一笑,看着苏雪的眸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与期盼。魏家其他三位妇人,也纷纷转眸看向苏雪,希冀从她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来。 唯有许云涛心头咯噔一下,垂着的双手悄然握紧,微微抿唇垂眸。 这个时候,苏雪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微微惊讶尴尬的同时,却也感受到了魏家不同于其他大户人家的温暖融洽。魏二夫人眼中的那份急切与期盼,没有丝毫作伪,这在一般大户人家,作为魏溱的婶婶,能有这份真挚情意,着实难得。 只是,她与魏二货之间,根本没有一丁点儿她们这些人所以为的情意。何况,看魏溱那二货盯着她傻笑的模样,她有些怀疑,他根本不懂什么男女之情。而现在的她,似乎也没有多余的精力能够放到谈情说爱上去。 “绿茵绿萝常与我说家中二夫人最为风趣,今日一见,果是如此。”苏雪弯唇一笑,转开话题。许云涛低垂的眸光忽地一亮,突然觉得屋中的空气清新了许多。 魏家诸人眼中均掠过几许失望之色,魏二夫人更是转头与祁氏对视一眼,却很快抬指指着绿茵,嗔怒道:“你们俩丫头,倒学会在背后编排起我来了,该打。” “奴婢哪敢?奴婢只是有时想起二夫人的好来,便禁不住夸上两句而已。”绿茵微微屈身,难得地开玩笑道。 “绿萝那丫头一向是个没规没矩坐不住的,想必这会儿偷偷溜去找以前的好姐妹叙旧了。”祁氏也笑着上前,叫了魏溱请许云涛坐下,自己则亲自拉着苏雪坐在了自己身边,“咱们府上一向是说话随意没有那么多规矩的,你别觉得拘束,就当是在自个儿家中一样。快来这儿坐着,与我们说说一路的见闻吧。” “大夫人今儿可是冤枉绿萝了,她是不小心弄伤了,娘子体恤她,便让了她先在马车里歇息一会儿。”绿茵忙又说道,眸底一掠而过的黯然,却没有逃过祁氏的眼睛。 她只微微一愣,便含笑点头,很快便掩去眸底的疑惑:“那丫头皮得很,是个见树就蹿的猴儿,雪娘可别总惯着她。” 众人又是一番说笑,却见魏劲松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急急地向魏老夫人见了个礼便直接看向苏雪,脸上现出焦急之色:“雪娘,酒窖出事儿了。” 一句话,立时将满室的喜乐气氛打破。魏二夫人和三夫人脸色一变,相互对视一眼,便纷纷起身告退。对生意一窍不通的她们,此刻能做的,便是将偌大的厅堂让给魏家当家的和曾经扭转魏家颓局的苏雪。 魏老夫人抓紧身下扶手,一脸紧张地问道:“酒窖这些年不是一向被你管理得甚好,收益也颇佳吗?这个时候,能出什么事?” “娘,”魏劲松目光复杂地看了魏老夫人一眼,又转向苏雪,俊美依旧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喉头起伏之间,竟有些吐字艰难,“咱们酿制白酒的法子被人偷学,京都各大酒窖现在都有白酒出售。他们的量极多,且价格极低,比咱们的成本价还低上几成。虽说质量比咱们的稍欠,可普通老百姓可不会管那么多,他们只会选价格低的。” 第八十七章 酒窖出事 怪不得她时不时地听见街上有人相邀购酒,原来竟是这样? 想到先前在大街上见到的情形,苏雪心中顿时了然。 “什么?”魏老夫人挺直的身子瞬间一软,祁氏也是脸色瞬间惨白,两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如此重击,简直是要断了他们魏家的根本啊。这么多年来,靠着用神秘之法酿制的白酒,魏家才得以迅速跻身大唐第一制酒世家,与朱家一同被奉为白魏黄朱。因为味道独特,旁人酿制不出,供不应求之下,魏记白酒才能引得大唐乃至周边各国权贵间争相购买,令它的价格居高不下。很多人即便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得到。而这,也连带得魏记名下的其他产业经营势头良好。 如果当真满大街都是那种白酒,且价格低廉,谁还会再像以前那般想方设法与他们魏家合作?他们既然能酿制出质量稍欠的白酒来,谁知道有朝一日会不会也酿制出一模一样的来。到时,魏记名下所有的产业都将遭受重创,长此以往,魏家偌大一个家族必将一败涂地,甚至从此一蹶不振,淡出京都。 “知道是谁泄出去的吗?京都酒窖里的伙计不是都经过了精挑细选和重重考验的吗?”比起魏家两位女眷的惊慌失措,苏雪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出口的话语也是平静无波。 这样的反应,让魏老夫人和祁氏看向她的眸光中再多了几分赞许。魏家几位长辈,都是知道合作真相的。魏记酒窖,是苏雪及许家人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魏劲松抿了抿唇,侧头看了许云涛一眼,稍一犹豫才道:“我派人查探过了,京都酒窖里没有任何人有这个嫌疑。我怀疑是江和镇的问题。而且,不止法子被泄露,人家连制酒的设备,都与咱们的一般无二,还是最新改进了的。只是因着最后一道工序还未完全参透,才无法酿制出与咱们的一模一样的来。” “不可能!”同样震惊的许云涛豁然起身,肯定地看向魏劲松,缓缓摇头,“江和镇酒窖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是经过严密考查的,且大多还都是我家的亲戚,我敢保证,他们绝不会干这种出卖亲朋猪狗不如的事儿。” “你说不会便不会?”魏溱上前一步揪住他,“江和镇一向是你在管着,如今出了事,自然就是你的不是,是你要害雪儿。” “我再说一遍,我从没有害过雪儿,我早就警告过你,再敢说我害雪儿,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许云涛额头上青筋暴起,再隐忍不住,挥起拳头便朝着魏溱脸上砸去。 “你敢伤害雪儿,我也要打得你满地找牙。”在魏老夫人和祁氏的惊呼声中,魏溱一侧脑袋避开,同样不甘示弱,一拳头抡出,砸向许云涛的脸颊。不过一眨眼间,两人就你来我往,在屋子里打了起来。 “这……这怎么还打起来了,快,快叫人来拉开。”魏老夫人扶着木椅扶手站起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祁氏慌忙起身想要上前拉住,却被他们急速掠过的身影弄得头昏眼花,差点跌倒在地。 魏劲松一把扶住她,无奈而求助的看向苏雪。 苏雪无力地揉了揉额头,拍了一下几案,大声道:“我觉得还是外面的空地上打起来比较畅快,你们还是去那里比较合适。” 这两人从小到大,怕是打出瘾来了,明明都知道对方口中所说并非心中所想,却还闹得这么欢腾。他们倒是出手知道轻重,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的魏老夫人和大夫人哪里知道? 哪有人这样劝架的?这不是火上浇油越劝越乱吗? 魏老夫人和祁氏愕然地转头看向她,却在下一刻惊讶地发现,原本斗得激烈的两人迅速分开,各自甩了甩衣袖,互瞪着对方站立不动。 看着两人只是衣袍和发髻有些凌乱,脸上并不见伤痕,魏老夫人和祁氏暗暗松了一口气。想到苏雪只是一句话,就轻轻松松让两人乖乖听话,两人又半惊半喜地对视了一眼。 魏溱的执拗在魏家是出了名的,一旦犯起二固执起来,便连魏劲松也拿他没辙。有好几次,都差点气得众人吐血。难得有人能驾驭得了他,又是如此出色之人,若能娶回府来,着实是大喜事一件。 只是,此时再谈此事,显然不是时候。 “打够了?”苏雪似笑非笑地看着还跟斗鸡眼儿似的看对方不顺眼的两人,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打够了就一起想想,江和镇酒窖里最近谁有异常。” “我没发现谁有异常。”魏溱一抖衣摆坐到椅子上,认真想了一下后,轻声细语地冲苏雪道。当初前往江和镇迎接苏雪,他也去了几回酒窖的。 许云涛也抚了抚衣袍,摇着头坐到相邻的另一张椅子上,稍稍沉吟后,突然神色一变,猛然抬头看向苏雪:“是许雷!前些日子我有两次很晚的时候去他家找他,都撞见他从外面回来。他告诉我说是从亲戚家回来,我也没多问,此时想来,他见到我时神情间似乎透着几许紧张。混蛋,我这就去找他。”一面说着,他再次豁然而起,大步往外走。 “我也去!”几乎是本能地,魏溱也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跟在许云涛后面,却被许云涛一转身拦住,“你不能去,苏家人正想方设法要对付雪儿,你必须留下保护她。” “哦!”魏溱闻言,一个转身,又坐回了椅子上。两人前一刻还势同水火后一刻却又同仇敌忾的态度,完全亮瞎了魏老夫人婆媳两的眼。两人相对而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我不会有事,你自己路上小心。”苏雪向着许云涛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稍稍沉吟后又道,“找到许雷后,不要意气用事,把他交给大哥处理。或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说不定。” 在江和镇,除许家人外,许雷是苏雪最亲近可信的人。她实在不愿意相信,会是那个活泼开朗的男子在默默帮了她十几年后,突然又在背后阴她。 “还有,记得甩去身后的尾巴,我暂时还不想让他们查到江和镇去。”临到最后,苏雪又沉声补上一句。许云涛了然地点点头,冲魏家诸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魏劲松才一脸担忧地看向苏雪,问出了魏家所有人心中的疑惑:“苏家人要对付你是怎么回事?溱郎昨儿说你今日要归家,难道说的不是旁边的院子?你父亲到底是谁?” 他就觉得奇怪,旁边的院子,他早派人打扫收拾齐整了,她也不是个过分挑剔讲究的人,怎么倒还刻意在客栈里逗留一晚,非得等到今日入住呢。 ****** 感谢力天贵南亲的大香囊,感谢血之瞳chjm亲常常在书评区留言,继续打滚卖萌求留言,求收藏,求一切~~~~ 第八十八章 断了财路 听完苏雪的讲述,知道她竟是当今户部尚书苏文成之女,而如今还面临着被人取代而无家可归的窘境后,魏家人唏嘘不已。 “倒没想到,苏家那些所谓的好名声,都是假的。”魏老夫人愤愤地拍了拍几案,转头再看向苏雪时,却是一脸的慈爱与疼惜,“孩子,没事,你就拿这儿当你的家,要是觉得隔壁院子冷清,便干脆搬到这里来住得了,也好陪陪溱郎那些妹妹们。” 祁氏也是心疼得眸中含泪,一边拿帕子拭泪,一边忙点头附和:“如此优秀的女儿不要,那是他们的损失。等到真相大白,他们定然会后悔的。” “竟有这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魏溱眉头拧成了川字,起身道,“你等着,我这就叫了府衙的人去苏府拿人,将那假冒你的人抓去衙门定罪。” “胡闹!你休要乱来!”魏劲松大声喝止住他,见他隐忍着怒气不情不愿地坐回椅子,才转头看向苏雪,轻轻叹息:“苏家如今也算是背景深厚,苏文成的现任岳父邹承志,可是当朝左丞相,皇上最宠信的大臣。倘若真是苏家有意将你排斥在外,怕是即便告到府衙,这案子也没人敢接。何况……咱们必须先找出能证明你身份的证据来才好。” “我知道。”苏雪了然地点头,掩去眸底的冷凝,浅浅一笑,“这事急不得。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解决酒窖泄密所带来的危机。” 她要的,从来不是苏府嫡女的身份,不是回归到那个传言和谐融洽实则冰冷骇人的魔窟,而是替韩氏替自己讨回一个公道。(..info好看的小说)而这事,十三年都等了,她也不急在一时。打蛇打七寸,她定要找准了地方再下手。 倒是酒窖之事,一旦寻不到解决之法,她日后的财路便彻底被人斩断了。或许,比起人口众多的魏家,她和许家廖廖几人,凭着这些年用积累下的财富,再好好地生活个几十年,是绝没有问题的。 但好好的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子,这口气,她可不会轻易咽下。 “怎么解决?降低酒价吗?”魏劲松蹙起眉头,脸上的凝重之色更甚,“凭着咱们那些年的进益,赔本赚吆喝,撑上三五个月的,倒也没问题。但这并不是长久之际,只会令魏记所有产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与其如此,还不如先自断一臂,干脆把酒窖转卖出去。只是,这皇商的身份,怕就保不住了……” “赔本的买卖我们自然不做,自断一臂的事儿,就更没必要做了。白酒是我最先酿制的,凭什么我们现在要拱手相让,反倒让那些坑害我们的人得了利?”苏雪抬指轻触着几上的青花茶盏,垂着的眸中绽出冷笑,“他们要断我们的财路,我就要让他们无路可走。” 魏老夫人和祁氏听得眸光一跳,魏劲松却是全身陡然一震,紧紧地凝视着她,“你,想到好法子了?要怎么做,你说出来,我这就让人去办,不,我亲自去办。” 他心中先前的颓废、焦急、凝重,此刻竟一扫而空,连身子都轻快了不少。 “即刻起,关了酒窖,把剩下的所有白酒窖藏起来,暂时不再售卖。”苏雪抬起头来,唇边绽笑,清亮的声音如黄莺鸣唱般,在屋内缓缓流淌。 然后呢? 魏劲松一家满脸欣喜与期待地侧耳听着,等着她的下文,却见她端起茶盏抿起了茶,丝毫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顿时,魏劲松脸色一白,魏老夫人和祁氏也同样脸色难看地对视一眼。 魏溱则搔了搔头,一脸认真地看向苏雪:“这不是断了人家的财路,这是断了咱们自己的路啊。” 魏劲松等人眉头跳了跳,感叹自家后人的实诚呆萌,心里却不得不认同。关门歇业,这确实不是惩治别人,而是自断财路啊。 不过,比起赔本赚吆喝,往里倒贴钱,关门歇业一法,似乎也不算是最糟糕的。而长此以往下去,这,又跟自断一臂有什么区别呢?留着酒窖光看着作念想吗? “如此一来,给皇宫供酒的差事,很快便要旁落了吧?”魏劲松的脸上忍不住露出惋惜失落之色。 皇商,代表的是大唐商人最高的荣耀。皇商之家,虽比不得官宦之家尊贵,那其中的利益关系,却也不是一般商人之家能够媲美的。尊享了十数年的荣誉,也终于要拱手相让了吗?用不了多久,荣公公就要让人来传话消除了他们魏家皇商的身份了吧? “不会,只要咱们能够酿制出别人没有的酒来,皇宫供酒的差事,就还是魏家的。”苏雪转动着手中茶盏,抬眸看着远处,轻声道。 对,只要能酿制出新的酒来,皇商的身份就还保得住,魏记便还能再续辉煌。 魏劲松眸光骤然一亮,魏老夫人和祁氏脸上的担忧之色也瞬间褪去,欣喜地看向苏雪。魏溱则是再次露出骄傲神色,得意地挑眉:“我就说了雪儿了不起吧?你们还不信。” 谁不信了?我们都信得很,且恨不得你早点把人娶进门来好吧? 魏老夫人和祁氏对视一眼,看向苏雪的眸中更添了几分热切。 为迎接苏雪的到来,魏家特意准备了丰盛的午宴。被堆放得满满当当的几张桌子旁,围坐着魏家数十口人。京都的大街上人声鼎沸,争相购酒的人几乎都疯了,而笼罩在魏家人头顶的阴霾却因着苏雪的那句酿制新酒的话而消散殆尽,一顿午宴吃得异常热闹。 而苏雪,在魏老夫人亲自介绍后,看着前后左右一大堆的人,除了一堆的郎啊娘的,根本就无法把记住的名字和人物对上号。直到下午回到旁边自己的宅院里,她还有些头发晕发懵。 可是,还不及她看清这座独属于她自己的小院环境如何,被她派去苏府周围打探消息的青林便快步来到她身旁,看着她的双眸中流露出钦佩:“娘子……如您所料,苏三娘派人分别去见了连水巷一位姓姜的老稳婆和住在西街里的韩康永夫妇。看来,他们就是能够证明娘子身份的人了。” 只是,人都被人家先一步见了,该做的该说的也都做了说了,他们便是再去找他们,怕是也没什么作用吧? “韩康永?看来他是又混回京都了。”苏雪眉头一挑,对上青林询问的眼神,浅浅一笑,“我娘也姓韩。” 难不成他是……那苏三娘找他既不是反而坏事? 仿佛看出了青林心中的疑惑,苏雪摇了摇头,道:“一个能为了些许小利置亲生妹妹于不顾的人,想必也不会在乎外甥女的死活。” 家中受亲人迫害也就罢了,竟连外祖家也是这样冷血无情,这娘子过的,到底是怎样的日子? 青林的眸子中,不由升起几许怜悯,忙又开口说出另一个消息来:“还有,您让我们打听的人,我们也打听到了。说来也巧,您让我们找的东西,他们府里,正运了好些回来。” 苏雪闻言,眸光一亮。 ****** 感谢cyp6880亲亲的大香囊,感谢所有收藏阅读本书的亲们,能收到大家的打赏,得到大家的肯定,紫竹真的是太高兴了。群抱一个~~~~下午还有一更哦~~~~ 顺便推荐一下自己的完结老书,重生复仇医文,大家养书的同时,可以去看看哦[bookid==《医诺千金》] 第八十九章 妻为何人 窗缝间透进一丝秋风,吹得宽大书桌上的烛光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斑在男子高阔的额头和俊美的脸庞上跳跃,也映照得他手中紧捏着的玉佩忽明忽暗。 透过黑长浓密的睫毛,男子的眸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玉佩之上。玉佩呈同心圆形,翠绿色,以红色丝络镶嵌着,质地外观并没有特别之处,红色丝络还呈现出陈旧和褪色,落在男子眼中,却像是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眸光泛亮,神情专注。 右手拇指轻轻抬起,他指腹抚过玉佩的动作小心而轻柔,仿佛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绽出一抹浅笑。昏黄闪烁的烛光下,无比璀璨。 一丝轻响从大门处传来,他抚摸玉佩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转头侧目,看向来人的双目中不觉含了几许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盼。 对上他这样的目光,来人神情间也闪过激动:“属下终于查探清楚了,那丫环是户部尚书苏文成府上的,当日咱们遇上的,应该是离府前往老家替母守孝的苏文成的嫡长女,苏二娘苏雪。” 苏二娘?今日街上那些人口中所说的原本以为落涧死了又突然被妹妹找回来了的苏家二娘? 男子的眉头跳了跳,脸上升起几许复杂的光芒,有恍然,有激动,更有几许说不出的轻松。 仿佛读懂了他脸上的神情,来人重重点头:“是苏文成继室所出的苏三娘在老家兰阳镇找到并接回来的,昨天晚上才到。苏家人怕出错,还特意叫了当初接生的稳婆和她的亲舅舅和舅母亲自验证过了。” 终于回来了吗?幸好,幸好! 男子眸光落在玉佩之上,眸底难得地噙起几许欢喜,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将玉佩紧紧地握在掌中,就像是握住了天下最珍贵之物。 “郎君要见她吗?”随从看着他的神情与举动,也忍不住心生欢喜,开口询问。 郎君日日寻找,夜夜期盼,如今终于心想事成了,真好。自鸿运客栈那晚突然改变主意半途归家后,郎君突然一改以前阴沉内敛的个性,看上去变得开朗肆意了。可只有他知道,那些,都只是表面的。而今日,郎君是真的高兴。 要见吗? 当然要见一见。但什么时候见呢?是明天,还是再过几天?又该在什么地方见,怎么见呢? 男子将手中的玉佩握得更紧了,激荡的心底竟突然升起几许紧张来,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萧,大哥!”门外突然传来的呼喊让男子脸上的欢喜瞬间敛去,眸光一沉间,迅速将手中的玉佩藏在了腰间,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来随意地翻着。一旁的随从也忙恢复肃正的神情,挺身而立。 一位长发束冠、身着墨绿锦袍的青年步履轻快地走进屋内,抬目扫视了一眼四周,才将目光落在屋内男子的身上,迅速掩去眸底的厌恶,脸上噙笑地走上前去,一伸手抽出他手中的书本,随意地翻了两下,撇嘴道:“大哥,都这么晚了,你还在看书呢?你是咱们家的长房长孙,将来是要承继爵位的人,又不像我们,还得靠自己打拼,用得着天天捧着这些劳什子吗?就不怕看多了头疼?” “喜欢看,自然就不会头疼。”男子忽略掉对方话中的酸意与嘲讽,假意地笑了笑,又从他手里将书拿了回来,询问道,“二弟这么晚了来这儿,可是有什么事?” 黄鼠狼给鸡拜年,定然没安好心。 一旁的随从抬眸看了一眼青年,心里暗暗撇嘴。 “也没什么事。”青年背着手踱步转了两圈,才又凑到男子身前,一脸神秘地道,“只是,我方才不小心偷听到了爹和娘之间的对话,猜猜他们说的是什么?” 对上青年微微歪头时眸底露出的那丝幸灾乐祸,男子垂了垂眸,随之配合地勾了勾唇:“是关于我的?果然还是二弟对我最好。”有什么让他不快的坏消息,总是能赶在其他人之前跑来先膈应他一番。 “你知道就好。”青年得意地挑了挑眉,继而大笑出声,冲着男子拱手作揖,“我是特地来恭喜大哥的,爹和娘又在替大哥物色大嫂的人选了。听他们的口气,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只可惜,我没听到是哪家的姑娘。不过,你也不用急,想必爹娘很快就会告诉你的。” 男子眉头猛地一跳,眸底升起冷芒,却又迅速敛去,抬头无奈地笑:“是吗?那又得劳烦爹和娘费心了。”劳烦他们费尽心机地挑出那些身家背景差又性情恶劣的女子来。 青年紧盯着他看了几眼,忽地抬手拍向他的肩膀,同情地低叹一声:“你放心,这一回定然不会又像前几次一样,对方不是早就心有所属便是伤了残了,无法与你成婚。”微弯的唇角却泄露了他得意的心理。 那倒不一定! 一旁的随从悄悄咧了咧嘴,忍住心底的得意。 男子闻言,神情间升起黯然,好半晌,才轻轻一叹,满脸歉然:“但愿吧,若是再出事,我怕就要落个克妻的名声了。到时,我孤独一生倒也罢了,若是连累其他兄弟姊妹姻缘受阻,那就是罪过了。” 若是连累得他被孙家退亲……我绝饶不了你! 青年听得身子猛然一颤,对上男子看过来的疑惑眼神,忙掩去心底的不自在,转换话题:“对了,下月二十二是孙将军父女的生辰,孙二娘又恰逢十五及笄之龄,孙家要办宴席,爹让我告诉你一声,到时一同前去恭贺。” “好!”男子没有一丝迟疑,含笑点头。却在青年心情欢悦地快步离开后,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双目凝视着屋门处,眸底渐渐沁出寒意。 你们为他谋得孙家作后盾便也罢了,何苦还要对我步步紧逼,连一丝活路也不与我留下。 “郎君,那妖妇消停了这些日子,又开始作怪了。”一旁的随从脸上露出愤怒之色,“属下这就去查探清楚,看看这一回又是哪个不入流的人家的娘子。” 男子缓缓收紧手指,将书本攥在手中,凝目点头。 随从转身去办,想到什么,又走了回来,低声询问:“那与苏家二娘子见面的事,要属下去安排吗?” 男子脸上的阴霾因他的话而散去不少,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缓缓摇头:“无需刻意去安排了,直接等到下月孙家举办宴席时,再见吧。” 若无法摆脱这被强塞的婚约,他有何脸面去见她?有些事,还是先解决了的好。 抬眸看着窗外,他漆黑的眸光渐渐飘散,神情间流露出几许怅然。 一晃眼已是十三年了,当晚的一桩桩一幕幕,于他来说,恍若就在眼前。她的一颦一笑,是那么的灵动。 那么她呢?是否还记得那个受伤沉入湖底在她一伸手间拼命抱住她差点令她一同殒命的男童? ****** 感谢筠40亲亲的平安符,无以为报,熊抱一个吧~~~~~~ 第九十章 萧家二郎 在自己的小院安心休息了一个晚上,再次出门的苏雪,在大街上竟又遇到了一件令人郁闷气愤的事儿。 从马车上下来站定,忽略泛红额头处传来的隐痛,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捂着流血的后脑勺**的车夫,再抬头时,脸上泛起冷意,看着马车前黑发锦袍一脸倨傲的男子,声音微冷地道:“如今这样,郎君觉得应该怎么办?” “应该怎么办?当然是几鞭子打死,敢冲撞老子,害得老子差点从马上跌落下来,就别想活着回家。”男子手中的马鞭直指地上躺着的车夫,直接一口痰啐在车夫的身上,尔后抬头,乍然看到面前站着一位身着淡紫衣裙头戴黑纱帷帽浑身自然散发出一股淡雅气息的女子,不由怔了怔。 哎哟,这些人竟惹上这位混世魔王了,那可要倒大霉了。 路上行人有忍不住要上前围观的,乍然看到男子的容貌,忙缩了迈出的步子,如同避开瘟神似的,匆匆离开。 苏雪侧头看着他们脸上的紧张、担忧与怜悯,抿了抿唇,沉声道:“郎君误会了,我说的是,你把人打成这样,现在应该怎么办?” 又是卫国公嫡孙,又是姓萧的,一个眼神不好使,听信他人片面之词当街指责她恃强凌弱;一个嚣张跋扈,快马急行撞到了她的马车,却强横地先下手将人打伤。养出如此子孙,那所谓的与国有功的卫国公,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 “应该……”随口应答的萧蕴寒猛然反应到她话里的意思,脸上神色一变,挑眉道,“你说什么?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在这京都大街之上,还没有谁不看在他祖父的份儿上给他几分薄面,更没有谁会因为他出手打了个卑贱的车夫,就问他要怎么办的。何况,这人的马车上没有任何的标志,显然并不是出自京都之中哪位高官之家。 一介贱民,竟也敢当街质问起他来了?难不成眼瞎了耳聋了,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二郎君,小的可终于赶上您了。您快随小的回去吧,要是让国公爷知道您又玩闹起来,指不定又要罚您呢。”一群人呼啦啦地跑上前来将萧蕴寒围住,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气喘吁吁、一脸为难地看向他。 一向最烦这个小厮唠叨的萧蕴寒听了两人的话,却满意地点了点头,转眸炫耀而警告地看向苏雪。 怎么样?现在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原来是国公府的郎君,”苏雪了然点头的动作让萧蕴寒得意地笑了,接着出口的话,却让他脸上的笑意还不及完全绽放便僵住,“那我就不愁你撞了人打了人之后一走了之,我们找不到地方说理了。” “你说什么?你敢!”萧蕴寒如被踩了狗尾巴一般,跳了起来,见到周围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忙又收正神情,一脸威胁地指着苏雪,“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威胁我?我告诉你,别说只是敲了这贱奴一鞭子,便是老子一脚踹死了他,你又能耐我何?” 他又不是没在这大街上打死过人,最后还不都是不了了之。当然,若是被祖父知晓,那顿鞭子有些不好挨。可是,眼前不过一卑贱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丫头,难不成她还有胆子有能力告到他祖父面前?他手中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想到这,萧蕴寒脸上的神情狰狞了几分,手中的鞭子又紧了几分,威胁之意更浓。 一旁的青林见状,脸上露出几分紧张之色,上前一步,想要提醒苏雪就此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眼前的这位,可不是好惹的。魏家毕竟比不得那些背景深厚的高官之家,还没有能力与卫国公府抗衡。 “我不能耐你何,”苏雪看出了青林的担忧,却转头再次看了一眼不远处始终安坐于马上神情沉冷地看着这边的女子,老实地摇了摇头,突地提高声音道,“但我相信,国公爷受百姓爱戴,定然不会坐视自己的孙子在大街上横行霸道,肆意掠夺人命。当今皇上爱民如子,定然也不会容许这样的渣滓祸害百姓。大唐绝大多数有血性本性纯善的人,也都不会任由你继续胡作非为。” 凭她之力,确实无法奈何眼前气焰嚣张的萧蕴寒。但她不能,却不代表其他人也不能。如若她没看错的话,眼前这女子就是最好的人选。 “你……给老子把她……” “好,说得好!” 萧蕴寒气急败坏的声音被一道清灵灵的女子声音打断盖过,众人侧头转眸,便见到高大的白色骏马上,端坐着一位气质凛然的女子。 十七、八岁的年纪,尖长脸儿,肌肤不像一般的女子那般白皙水嫩,带着些麦黄色,透着健康的光泽。浓黑的眉头未经修饰,比一般女子的稍粗,稍散,配上一双炯亮有神的墨玉般的双眸,整个人透出男子般的豪爽直率。一身款式简单的浅蓝色襦裙,配着她挺拔的身姿,没有丝毫女子的柔美,反而越发显得英姿飒爽。 众人看着她的第一眼,首先注意的,定然是她那异于寻常女子的凛然气度。之后,才是她原本清秀可人的容貌和微微抿唇时嘴角若隐若现的一对酒窝。 而苏雪,似乎还在她未经过刻意修饰的容颜中,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萧蕴寒,你要把她怎么样?”蓝衣女子轻抖缰绳,催马前行,冲着萧蕴寒挑了挑眉,清秀的脸上隐含着不喜。 “钰,钰娘,你怎么也在这儿?”萧蕴寒神情间透出几许紧张,一双眸子因为想看着对方又似乎惧于对方的余威不敢直视,而显得闪烁不定,四处躲闪。 钰娘? 苏雪挑了挑眉,唇边的笑意加深,再次深深地打量了一眼马上的女子。看来,她并没有认错看错人。 “怎么?这京都的街道只许你肆意横行,就容不得我们游逛行走?”蓝衣女子冷瞪了他一眼,萧蕴寒忙摆手摇头,赔上笑脸,“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 看着前一刻还嚣张无比,此时却说话结巴神情惊慌的萧蕴寒,苏雪眸中升起讶异。这横行京都的混世魔王,竟然还害怕她?难道,是惧于她的威慑? 第九十一章 故人重逢 “你是想说,你要赔了银子,好让人家赶紧去医馆医治伤口吧。(..info)”蓝衣女子目光落在车夫捂着后脑勺被血染红了的手上,出口的话语含着几分隐怒,也泛着寻常女子没有的冷意,“我记得,昨儿个碰到卫国公时,他还让我……” “是,我确实是这个意思。”萧蕴寒眸光一闪,慌忙点头肯定,“来人,还不快将人抬去就近的医馆救治,你们这群没眼色的家伙,没听到孙娘子的话吗?” 随后赶来的随从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再听到萧蕴寒的话,顿时无辜地互视一眼,却不敢再作停留,忙乱乱地去抬躺在地上的车夫。青林见状,忙上前帮忙。 见蓝衣女子脸上的怒意逐渐敛去,萧蕴寒抓了抓头,上前几步,仰头望着她,脸上带着几分讨好:“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不想竟在这儿遇上了。听说绝味楼的厨子又研制出了几个新菜色,咱们一道去尝尝吧?” “不去!”蓝衣女子言语干脆地拒绝,不喜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是赶紧回府去吧,我刚才可是看见卫国公的马车回去了。要是让他知道你在这里……” “那,那我回去了,下次再去找你。”她后面的话未出口,萧蕴寒已摆了摆手,慌乱地翻身上马,一拍马腹疾驰而去。气还没喘匀的小厮随从见状,忙又哀叹着跟了上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蓝衣女子掩去眸底的不喜,缓缓转头,炯炯的双眸直盯着苏雪,启唇道:“娘子借我之力讨回了公道,不应该说一声感谢的话吗?” “其实,即便我不开口,孙娘子也会主动上前相帮的。”苏雪含笑出声,随即屈身一礼,忍着笑意低声道,“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孙晨钰!” “又帮了你一次,你是什么人?”孙晨钰的脸上,如苏雪所预料的那般,升起疑惑讶异之色。她什么时候帮了这么一位气质出众一看便忘不了的女子了?至于她的闺名,倒不是什么秘密,想必现在大半的大唐人都已知晓吧。 “信守承诺来找你玩的人。”苏雪盯着她缓缓开口,孙晨钰听得皱了皱眉,侧着头深深地打量着她,好半晌,她脸上的神情突然一变,眸中闪过激动不可置信之色,猛地翻身下马,扑上前来一把抱住了苏雪,右手重重地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是你,是你,你终于记得来找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好你个苏雪,让我白白等了十三年又七个月,现在终于想起来找我了。” 陡然而来的这么一下,让苏雪吃痛的同时,忍不住咳嗽出声:“咳咳……” 一旁的青茵更是忍不住惊呼,扑上前去:“娘子!”这是哪家娘子,怎么比男子还粗鲁? “啊,对不起,对不起,”孙晨钰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用力过大,慌忙缩回了身子,冲着苏雪上下查看,“我一时高兴,竟忘了你是个女子,比不得军中的那些大老爷儿们皮糙肉厚的。走走走,快随我入府去,我们去给我爹娘他们一个惊喜。” 果然不愧为大唐家喻户晓的第一女将军,这言行举止,果敢干脆,比之男儿,毫不逞让。苏雪无奈地失笑摇头,由着她将自己塞入了马车。 站在梨花街转角处的一处府邸前,抬头看着门楣上刻着“孙府”二字的黑色匾额,苏雪的眉头忍不住跳了跳,脑海中忍不住跳出一句:“梨花街一拐进去,大门口挂着块黑匾,上书着“孙府”二字的便是了……” 这世界还真是小,没想到她们还当真是一家。 就在她莞尔一笑被孙晨钰一把拉进府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苏姐姐?你,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么?” “这一回,还真不是。”苏雪含笑看着一身淡粉衣裙满脸喜悦快步而来的孙晓琪,抱歉地指了指拉着自己胳膊不放的孙晨钰,“今日,我是特地来找你姐姐的,却不想这世界这么小,你们竟然是一对亲姐妹。” 她还记得当初孙夫人下马车时,将怀里的一位孩童递给了身旁的仆妇。此时想来,那位莫不就是眼前的孙晓琪? 一句话,引得孙晨钰姐妹俩都脸露讶异,稍稍地愣怔后,随即了然。看来,眼前的人,就是她们各自口中时不时念叨的那位一见如故的好友了。 三人说笑着走向孙夫人的庭院,孙晨钰想起期盼等待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等来苏雪,积压多年的气恼不免袭上心头,看着她娇美如花的容颜,板脸道:“告诉我,这么多年你都到哪儿去了?你可知道,那时我苦等你不来,便差人四处去找,正好当时的户部员外郎苏文成刚死的女儿也叫苏雪,我便以为是你,心里伤心得不行,哭了好些日子呢。” 怪不得她方才一直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原来如此! 苏雪闻言,心底升起感动,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眸光垂了垂,苦笑道:“当年我离京时出了意外,之后在床上足足躺了十三年多,直到前些日子才彻底治愈能够下床行走。这不,我心里牢记着对妹妹的承诺,一下床便赶着回京来见你了。” 一面说完,她还一面冲孙晨钰吐了吐舌头,脸上绽出轻松调侃的笑意。孙晨钰看在眼里,却心头一塞,眸底升起浓浓的怜惜与心疼,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是妹妹错怪你了。你遭遇意外,我帮不上忙便罢了,竟还在心里怨恨你没来找我。” “现下好了,苏姐姐身体痊愈了,以后留在京中,我和姐姐就经常能见到你了。”孙晓琪连忙含笑出言,试图冲淡陡然而起的伤感气氛,“还有呢,苏家的二娘并没有死,如今也被芝娘接回府来了。” 苏雪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孙晨钰却不在意地道:“我在乎的是苏姐姐,现在知道了真相,还管她是好是歹。” “那可不一定。”苏雪看着她,若有所指地道了一句,孙晓琪便忙道,“是呢,要论起来,苏姐姐还和芝娘府上是本家呢。只是,苏姐姐,昨日可真是对不住,我实在没想到,两月不见,芝娘竟然变得这么的,这么的……” 一时之间,她竟觉得有些找不着合适的词来形容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了,只得看着苏雪的眸中,噙着满满的愧疚。早知会发生那样的不愉快,她就不擅作主张将她带去苏芝的院中了。 第九十二章 孙家邀约 想起昨日之事,苏雪眸光微微一黯,却冲孙晓琪笑着摇头,脸上没有一丝责怪:“这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觉得歉疚。” 这事也确实与孙晓琪无关。这样的栽脏陷害,迟早会发生,即便不是昨日在苏芝院中,也总会发生在其他地方。那大街上的一幕,不就正好暴露了苏芝的决心么? “不说这些了,我今日除了来找钰娘玩,还是特意来谢孙将军和孙夫人的。之后,我还有一事相求呢,一会儿我说出来,你们可不许嫌我烦。”苏雪忙玩笑着扯开了话题。 凑巧今日孙将军休沐在家,骤然听到一双女儿带着个紫衣美人来见自己和孙夫人时,两人都是微微一愣,寻思良久,也没猜到到底是谁。 不过,当他们入到厅内,看着厅中静然而立、容貌娇美、眸光澄澈的苏雪,再看到孙晨钰那掩也掩不住的激动与喜悦时,两人顿时了然。 已过而立之年、俊美的容貌间更添了几分沧桑的孙安抚须含笑,侧头冲孙晨钰道:“我就说苏娘子肯定能找到咱们登门拜访吧?这下你相信爹看人的眼光了吧?” 只是,当初他断言时,也不曾想到这一晃竟就是十三年啊。而这期间,想必也发生了许多让人无法控制的事吧? 不过十七八岁的孩子,那眼底掩不住的沉冷与沧桑,竟像是经历了数十年的苦痛一般,比钰娘这个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人更甚。.info[]紧盯着苏雪的双眸,阅人无数的孙安心中暗暗地叹息了一声。 “相信相信,爹爹不止战场上微风凛凛,识人更是一识一个准。”孙晨钰调侃地冲孙安竖起大拇指来,又笑着指了指家丁们抬起来的两个酒坛子,“这不,苏姐姐特地给您这位慧眼识珠的大恩人弄来两坛好东西,以示感谢呢。” “哈哈,果然是好东西!”孙安的眸光落在褐色泥封的大酒坛上,瞬间一亮,一面呵呵笑着捋了捋胡须,一面豁然起身,大步向着酒坛走来,大手一拍便将其中一个坛子的泥封拍开,尔后,一脸陶醉地吸着鼻子去闻。 顿时,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在屋内飘散开,酒香中泛着的一股同样浓郁的异味,却令满心期待的孙安眉头一蹙:“这酒怎么有股子药味儿?” “我在这白酒里放了草药,自然有股子药味儿。”看着孙家人皆是一脸不解,苏雪莞尔一笑,指着被打开的酒坛道:“这些年我也学了些医药之道,这是我刻意为孙将军浸泡的药酒,里面加入了人参、枸杞、熟地黄等草药,具有滋肝明目、强身健体、活血化瘀之功效,孙将军常年在边关冷寒之地生活,饮用此酒,对身体大有裨益。” “这一坛,我则又在里面再添了黄芪、川芎、杜仲等,对治疗风湿关节痛有不错的疗效。孙将军和妹妹常年征战在外,身上难免落下伤痛,备些这种药酒在身边,发作时饮用可稍缓疼痛。这些酒我浸泡的时日正好,现在就可饮用。不过,因为是药酒,每日还需酌量饮用才好。”等到苏雪指着另一坛介绍完后,孙家人的眸光瞬时一亮,脸上齐齐现出惊叹感激之色来。 “原来这草药还可以放在酒水里浸泡,真是太神奇了。你是不知道,你孙叔叔他左腿曾受过重伤,一到冬春季节,那腿伤发作,便疼得死去活来。现下好了,现下好了。好孩子,你有心了。”微微发福却风韵犹存的孙夫人眼眶微微泛红,脸上却绽着欣喜的笑容,一个劲儿地招呼苏雪坐下,侧头看着她的容颜,眸中又绽出惊艳:“十数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这要是走在大街上,婶子都未必能认得出来。快,快去冰窖里取你们大娘子前些日子带回来的葡萄洗净了送来。” 一旁的丫环闻言,忙应声去取。 苏雪闻言,眸光一亮,出声问道:“此时已近十月底,已是晚秋了,应该是早过了葡萄的收获时节,京都大街上都不曾见得葡萄的踪迹。没想到姐姐还能在这个时候弄到葡萄,着实是令人意外。” “我当初路过沛县湖口镇那葡萄园见到满园垂挂的葡萄时,也是惊奇不已呢。”孙晨钰眉头一挑后,笑道,“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可能是他们葡萄园里的肥料不足,导致葡萄生长缓慢,这才没赶上正常的葡萄收获期。我这回可带了不少回来,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记得带些回去让家里人尝尝。” 只怕不是肥料不足,而是葡萄的品种不同,才导致收获的季节不同吧? 苏雪点头的同时,忍不住笑了笑。几人说话间,婢女已端了洗净的葡萄进来。尚挂着水珠的紫皮葡萄,盛在青花纹的瓷盘中,犹如一颗颗晶莹的紫色玛瑙,煞是惹眼。 孙夫人招呼苏雪品尝时,门外忽地有人急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孙安面前低声禀报着什么。孙安边听边皱起了眉头,立马站起身来,叫了苏雪留下来用午饭,便冲孙夫人等人道:“我有些事需即刻进宫去,你们好好招待雪娘。” “来来来,他有事走了正好,又趁着我那两个淘气的小子不在,咱们娘几个好好说会儿清静话。”孙夫人忙笑着再次招呼苏雪,苏雪含笑点头,看着孙安离去的背影,脑海中却还在回荡着方才隐约听到的断断续续的话语,“杨尚……左相……御书房……吵得厉害……皇上大怒……” 能与左相在御书房吵得厉害?这人,似乎很有些意思! “苏姐姐,你不是说有事要问我们的吗?是什么事?”孙晓琪拈了一枚圆润的葡萄放入嘴中,吐出葡萄皮儿后看着苏雪问道。 “方才已经问了啊。”苏雪故作神秘地一笑,见孙晨钰两姐妹一头雾水,又道了一句,“等过些日子,我给你们看样好东西,到时,你们就明白了。” “当真?”孙晓琪眸光一亮,黑亮的双眼弯成了月牙状,接着想起一事,忙道,“我差点忘了,下月二十二我们家要举办宴席,庆祝我爹四十岁整寿,也要为我……举行及笄礼,你到时可一定要来啊。” 说到及笄,孙晓琪神情间透出一丝羞涩。十五岁及笄,便表明女子长大成人,婚嫁生子之事,便也要提上日程了。 “好。”苏雪没有丝毫忸怩推辞,含笑的眸中含了几分思量。 等到那时,那些烦心的事儿,便也该解决了吧? 第九十三章 形势紧迫 大唐京都,作为大唐最繁华和龙蛇盘踞之地,最不缺的,便是热闹与稀罕。而此次的白酒贱卖而引发的众百姓争相疯抢的狂潮,却是从未有过的。 只是,第二天,在诸人呼朋引伴抢购白酒的路上,人们又惊奇地发现,白酒之家魏记所有销售白酒的铺子里,陡然之间,再不见了酒坛酒具的影子,门前更是挂起了“不售”的牌子。 “你们知道吗?魏记酒窖突然关门了,说是不对外售卖白酒了。也难怪,如今这白酒处处可见,价格又低,谁还愿意花大价钱做冤大头去他们那里被宰啊。便是不主动关门,也必然是门庭冷落,无人光顾的。” “是啊是啊,以前他们当宝贝一样售卖,我们这些人哪有那银子,便只能在一旁闻着酒香解解馋了。现在可好了,价格便宜了那么多,咱们稍稍勒一勒裤腰带,便也能偶尔尝上一回了。要我说啊,这魏记也着实是心黑,以前也不知道昧着良心骗了大家多少银两。” “原来魏记才是真正的黑心商家,还说什么得神秘人指点,依我看哪,那神秘人必然也与他们魏记是沆瀣一气的,都恨不得挖尽了大家的银财。” “……” 看着议论的人脸上纷纷露出气愤之色,人群中,有人悄然咧嘴,颇有深意地笑了。 这样的议论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变得满城人皆知。而流言的传播,同时也总伴随着话语的变调。不过半日时间,不止魏记名下的所有产业都少有人光顾,魏家人在他们的口中,也均变成了德行有亏的黑心商人,甚至还有人有板有眼地说魏家人往白酒里掺假、为嫌黑心钱暗地里弄死了不少挡财路的人。 听到这样的消息,纵然魏家诸人得到魏劲松的安抚后少了几分忧虑与焦急,此时也再坐不住了。长此以往下去,不止是他们的财路要被人断了,性命指不定也要断了。 魏家各房男人顾不得手头的急事,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魏家的议事厅,无论是年长的长辈,还是同辈兄弟,亦或是年轻的魏家后辈,看向魏劲松的脸上,都噙满了凝重之色。 室内的气氛,比起十三年前的那一次,还凝滞沉闷。又一次事关魏记存亡的大事降临,魏劲松这个当家的,能再一次带着他们平安度过吗? 死寂的气氛被人打破,沉默的魏家人便陷入了争执之中,各人就着当前形势与解决方法,各执己见,针锋相对。 最年长而头发斑白的一位老者双目扫视过厅内诸人,捋了捋苍白的长须,冲诸人举了举手,看向魏劲松的眸内噙着满满的担忧:“大郎,如今的形势可比十三年前那一次还严峻啊。你都听到了,现在街道之上指责谩骂咱们魏家的人越来越多,言语越来越难听,若不想法阻止,别说做买卖了,若是引起民愤,咱们魏家人的性命怕是都难以保证。” 另一位老者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没想到那些人一招比一招狠,隐忍了这么多年,竟使出这么一个釜底抽薪的狠招来。大郎,你不是说你那神秘朋友已有了新酒吗?现下也等不得了,你还是赶紧让他拿出来吧?咱们若不一边揪出那散布谣言挑拨民众之人,一边将新酒投放出去,把持住皇商的身份,笼络住朝廷中的那些高官贵人,如今的困局怕是很难解决啊。” 一言既出,厅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重重点头,再次凝目看向魏劲松。 齐刷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让魏劲松觉得肩头的担子更重,心中的焦急忧虑又沉重了几分。然而,他是一家之主,不光肩负着沉甸甸的担子,更是魏家整族人的精神之柱。这个时候,他即便觉得再艰难绝望,也不能过多地表现出来。否则,魏家将会垮得更厉害。 沉沉的目光垂落在几案上的茶盏上,他重重点头:“大家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处理好。新酒已经在着手酿制,我定会尽可能快地让它现世。(..info无弹窗广告)相信用不了多久,魏记又会重现辉煌。” 众人一散去,魏劲松便行色匆匆地来到了隔壁的院子里,却才进门,便得知苏雪出门的消息。 “什么?雪娘出门访客了?”他来回地踱着步子,脸上的焦急之色更甚。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前去酒窖酿制新酒,或是画好了画稿让他派人前场打造所需用具的吗?怎么倒还访起客来了? “爹,你无需着急,有雪儿在呢。”魏溱从外大步走来,认真的神情中夹着几许疑惑。 真不明白,雪儿那么厉害,都说了要酿制新酒,老爹他们怎么还跟天要掉下来似的,慌成这样。 魏劲松眉头猛地一跳,转眸看了自家儿子,最终幽幽一叹,问向绿萝:“可知道是去了哪家?” 雪儿又不是圣人,万一她……他能不着急吗?不过,除了多一份焦虑,他与儿子又有什么区别?一出了事,他第一个想到的,不也是她吗? “娘子没说。”青萝如实地摇了摇头,多次用药后,脸上的红肿已经消去大半,但还有隐隐的红痕在。 居然连去哪家也没说?这会儿便是去找也麻烦,罢了罢了,还是等她回来再催吧。 魏劲松无奈地点点头,转身迈步离开,走到半途,又转身看向青萝,不死心地问道:“那她可有留下画稿或是向你们吩咐什么?” 雪娘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人,她最清楚魏记现在的处境,或许已经在着手进行准备了。 青萝看着他脸上的焦急凝重,心知定然有什么大事,闻言忙认真地想了想。半晌后,她欲要摇头,忽然又顿住,看着他道:“娘子似乎叫了青林去首饰铺子里细细打听琉璃镜子。这个,算不算?” 琉璃镜子?这跟酒、跟他们魏家有什么关系? 魏劲松如被当头淋了一盆冰水,一脸的失望,魏溱却听得眸光一亮:“雪儿当真喜欢那琉璃镜子吗?太好了,我正叫了人去铺子里定做,今晚上就能送过来。” 现在魏家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是谈论琉璃镜子的时候吗?他魏劲松英明一世,老大老二都是精明能干的,怎么偏偏就出了这么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呆货? 魏劲松只觉得气血上涌,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就要训斥出口,便听得苏雪回府来了的消息,顿时便急急地迎了出去。 看着苏雪无比郑重地叮嘱青茵将带回的葡萄抬到院中洗净,魏劲松再忍不住唤了她一声:“雪娘……”现在是计较这些葡萄的时候吗?这么沉稳聪慧的一个孩子,怎么也跟溱郎一般胡闹了? 苏雪抬眸看向他,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魏叔叔可是特地来问我要这个的?” 魏劲松闻言,忙急切地伸手接过,目光落到那透着黑色墨迹的纸张上,看到其上熟悉而简化的图案后,愕然抬头:“这不是……” “这样的好东西,埋没了倒也可惜,不若多打造些出来,日后也好让大家共享。”苏雪轻轻一挑眉,颇有深意地一笑。魏劲松却脸色一变,“让大家共享?那咱们……” “爹,雪儿既然这么说这么做,就定然有她的道理。这事儿交给我去做吧。”魏溱一把从自家老爹手中将纸张拿起,转身往外,又记起一事,回头冲苏雪道,“雪儿,你喜欢的琉璃镜子,我晚上便让人给你送来。” “好!”苏雪重重点头,看着这个总是毫无理由完全信任自己的家伙,心头暖暖的,转头看向魏劲松,“魏叔叔,且给我些时间,我保证,只要熬过这段艰难期,魏记,必将重续辉煌。”有些事,并非能一蹴而就的。 魏劲松闻言抬头,迎着日光看向苏雪,从她的眸子中,又看到了十三年前那一抹自信而坚定的光芒,他心头顿时一阵澎湃。 苏府里的苏芝听到邹三的回禀后,眉头皱了皱,不由得冷笑连连:“没想到斩断了你与杨芙蓉之间的联系,倒让你攀上了孙晓琪姐妹俩。不过,你以为就凭着你几日的交情,就能盖过我与孙晓琪数年下来的情意,让她听你摆布转而对付我吗?痴心妄想。” “娘子,还有那魏家。听说昨儿个魏家特地整治了宴席接待她,还有那院子,原本是与魏家合作的一个商人的,想必是魏家借了来让她暂住的,看来,她与魏家的交情不浅哪。”邹三立于一旁,开口补充道。 “魏家?”苏芝重复一声,转而却是不屑地嘲讽道,“没想到,她竟攀上白酒魏家了。不过,这又有什么用?以前倒也罢了,现在?就是再有交情,只怕也无济于事了。现在的魏家,可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想借助魏家的势力,只怕更是痴心妄想。而今还先后得罪了萧家的两位公子,她往后的日子……呵呵……” 那娘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又与娘子有什么过节,竟惹得娘子如此忌惮,如此用心对付? 邹三看着苏芝脸上的冷意和眸底若隐若现的恨意,心中疑惑加深。 “对了,渡船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苏芝收敛神情,呷了一口茶,淡淡问道。 “查到了。”邹三忙压下心底疑惑,恭身作答,“倒闹得不小,说是那天晚上……” “好,真是太好了。”听完邹三的细细禀报,苏雪眸光微眯间,脸上笑意绽开,“孙晓琪定然邀了你出席她的生辰宴吧,到时,我定然也给你准备一份大大的贺礼。” ****** 感谢若水虹亲亲的平安符,么么哒。今天可是更了五千字哦,亲们快夸夸我是个勤奋的码字君吧~~~~~ 另:明天《归杀》就要上架了,早上的更新可能会推迟,大家千万记得来给紫竹首订,紫竹感激不尽~~~~~ 第九十四章 孙家宴席 ps:两更合一,上架第一章,求首订,求一切,喜欢的亲们,点点自动订阅吧~~~~~ 初冬的天气,已是寒气袭人。.info[]头天晚上无声飘落的一场小雪,给京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纯白外衣,也给孙家父女俩的生辰宴,添了几分别样的乐趣。 为了应和这美丽的雪景,也为了让自己的及笄礼办得别开生面而终生难忘,孙晓琪央求着孙安夫妇,将仪式放在了孙府内引活水而入的小湖旁的空地上举行。小湖贯穿孙府前后院,湖岸边植满了垂柳,此时柳条光秃,披着银白素妆,在淡金的冬阳映照下,也是一番别样的美景。 身着各色锦绣衣裙的夫人娘子们,踏雪而立,犹如镶嵌在白色地毯上的彩色锦缎,逶迤飘摇。其中身着艳丽大袖礼服的孙晓琪,更是格外惹眼,宛如傲雪而开的红梅,充满了活力与生机。 苏雪一袭普通的浅紫衣裙,肩头披了一件暗紫的厚披风,双手交握,静然而立,饶有兴味地看着冗长繁杂的及笄礼仪式。宾盥、加服、叩拜……每一个在别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过程,落在她眼里,却都有着别样的韵味。 青茵青萝立在她身侧,看着她格外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喉头哽咽。娘子这是在羡慕孙娘子吧?毕竟,作为户部尚书府的嫡长女,娘子却连一个像样的及笄礼都没有。 孙安的一声“礼成”,唤回了青茵两人的神思,孙晓琪的十五岁及笄礼,便也宣告结束。原本安静的夫人娘子们,便也相互招呼着,凑到了一起。苏雪看了看分别被夫人娘子们围着说笑的孙夫人母女三人。抬起的步子,转了个方向,干脆向着湖岸边走去。 雪后的湖水。更显得澄澈清明,无叶的柳枝随风摇曳。萧瑟、孤寂中又别有韵味。几个七、八岁的俏丽女童,着袄披裘,在树丛间嬉戏玩闹。 苏雪伸手轻抚着冰凉的柳枝,沿着河岸展臂而行,抬目远望,看到前面一位红裙白裘衣的女子孤身而立,不由微弯唇角,走上前去。若她没记错的话。那一位应该是那个眼神异常清冷与疏离的刑部尚书之女杨芙蓉。 却在走近时,她发现,杨芙蓉并非在赏景,而是双目凝视着前方,看得出神,连她近到身旁也未察觉。 而她所看的方向,正是孙家男宾客聚集之处,隐约地,还能听到男子们爽朗的笑声随着寒风传来。 苏雪好奇之下,顺着女子视线看去。(..info)便见得一位墨色锦袍男子懒懒地靠在柳干上,透过稀疏光秃的柳枝,能看到他似乎正凝望着湖面出神。寒风拂过。扬起他垂落耳畔的黑发,隐约中露出半张精致俊美的侧脸。 竟然是他?难不成杨芙蓉对他…… 苏雪满心的好奇与审视在看清男子的长相后,顿时消去,正欲转身,却冷不丁身后传来女子的调笑声:“我道苏姐姐怎么像个傻子似的站着这儿不动弹呢?原来啊,是看入神了。” 随着那毫不掩饰或者说是刻意放大的声音,苏雪明显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她的后背上,让人如芒在背。 真正看得入神的杨芙蓉更是豁然转身,一双尖长微翘的丹凤美眸内流露出几许掩不去的慌乱。却转瞬便紧紧地盯着苏雪。眸中的恼恨、敌意逐渐加深,最后化作一道厉芒。狠狠地瞥了苏雪一眼,快步离开。经过苏芝身旁时。又眯了眯眼,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同样听到笑声的黑袍男子萧瑾扬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来,缓缓转头瞥向站在最前面的苏雪,眸光冷淡,眸底隐着浓浓的厌恶。 又是这种厌恶的眼神! 娘的,我苏雪长得也不至于这么差吧?落在你眼里,竟跟只臭虫似的? 苏雪暗暗咬牙,抬眸欲瞪他时,却发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开,移向了她的身后,而他眸底,更奇迹般地升起一抹激动,令他黑曜石般的双眸,更显明亮。 “哎呀,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取笑你的。”苏芝的声音再起,人也如扑花蝴蝶般快步来到了苏雪的身旁,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清秀的脸上满含着歉意。一位身着浅碧衣裙披着白兔子毛风衣的女子,微垂着头紧跟在她的身后。 你当然不是故意取笑,你是有意陷害。听似简简单单的一句笑言,却立刻帮我引来了杨芙蓉和萧瑾扬两人的敌视怨恨,更引来无数人的嘲讽、暗笑,背地里更不知道还有多少倾慕于萧瑾扬的娘子,会将我摆在对立面上。 苏雪心中一阵恶心,暗暗冷笑,神色不变地抽回被苏芝抱着的胳膊。 “哎哟,苏姐姐!”苏芝忽地惊叫一声,像是受到巨力推搡,整个人急退着向后倒去,向着空中乱抓的手一摆,紧挨着她而站的碧衣女子身子一歪,脚下一滑,身子侧倒在地,随即骨碌碌向着旁边的河中滚去。 “咚!” “啊,不得了了,有人落水了!” 溅起的水花声和女子的尖叫声同时响起,苏雪神色一沉,眸光冷寒地看了巧妙地扶着丫环的手臂站稳又慌乱惊恐哭叫的苏芝一眼,在大半女子吓得惨白了脸时,快步奔向碧衣女子落水处。 苏芝方才的动作做得太过巧妙,此刻她便是张嘴辩解也无几人会信,倒不若先将人救起,再作思忖。 心下一定,她边走边甩掉了脚上的绣花鞋,并迅速解下身上的披风,走到湖边时,双手前伸,正欲跳下水去,却觉一道寒风袭来,有人如风般掠来,用力推了她一把,“扑嗵”一声,先跳入了水中。 “是萧家郎君,太好了,苏二娘不会有事了。”被推得重重摔倒在地时,苏雪听得人群中有人万分庆幸地道。再转头时,平静的湖面已荡起层层涟漪。衣裙发髻被浸透即将沉入水中的假苏二娘,被萧瑾扬一把托起。 “娘子,您没事吧?”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被救出湖水的假苏二娘时。青茵青萝扑上前来,一脸关切地看向苏雪。将她方才甩掉的鞋子和披风重又捡了回来。 “没事。”苏雪摇了摇头,穿上鞋子系上披风,拍了拍衣裙后的雪屑,站起身时,正对上萧瑾扬双手横抱着假苏二娘爬上岸来。 被冰冷的湖水浸泡又被寒风吹着的假苏二娘微闭着双目,紧咬着泛白的嘴唇,靠在他的怀中,牙齿咯咯作响。混身抖如筛糠。豆大的水滴,不停地顺着她散乱的发髻和垂落的衣衫滴落。受寒受冻之下,方才那一下,她怕也吓得不轻。 同样湿身湿漉的萧瑾扬微微低头,滴水的俊脸上闪过心疼与怜惜,却在下一刻,猛然抬头直视着苏雪,黑眸中升起冻得死人的寒气。 “你最好祈祷她别有什么事,否则……”抱着人路过苏雪身旁时,萧瑾扬紧闭的双唇微启。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来,后面的话被苏芝扑上来的举动打断,“姐姐。你没事吧?都怪妹妹不好,妹妹若不一味后退,就不会害得你落入湖中了,唔唔唔……” 她自责哀伤的哭声,立时引得从惊慌中缓过神来的诸人齐齐转头看向苏雪,除了孙家几人,其他的眼神中都暗含着怨责。不过开了句玩笑,何必因为气恼狠狠地推苏三娘一把,害得苏二娘落入湖水中?既知羞耻。何必还要做那痴望男子的事? “跟我们家娘子没关系。”那毫不掩饰齐刷刷射过来的责怪眼神看得青萝一阵心疼,哭着为苏雪辩解。 “咚!” 又一声极轻微的水声响起。诸人疑惑转头,便见得原本在湖边玩耍的几位女童惊叫四散。如被驱赶的鸟兽般,没命地往人群处奔跑。有一人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有,有人又落水了……” 人群中,有带了女童的妇人娘子们闻言,皆是脸色一白,颤抖着身子慌乱地往人群里扫视着。一群丫环仆婢也是顿时双腿发软,顾不得分清是不是自家人,扑向湖边。 “扑嗵!”突然溅起的水花,让慌乱的人群猛然意识到,有人先她们一步,扑入湖水中救人了。 正当众人暗松一口气,欲要再赞一声萧家郎君见义勇为时,却听得有人着急地叫道:“娘子,在那边,人浮到那边去了。” 年幼的女童,穿着更为厚实,原本湖水尚不及完全浸透她的衣裙,却因着她拼命的挣扎,湖水荡起的涟漪一点点地将她推向湖中心,并一点点地蚕食吞噬着她。 众人循声看向湖面时,便见得手脚乱划的女童正快速地沉入水底,湖水眨眼间便淹没了她的口鼻。离她半丈处,一名女子如灵敏的青蛙,迅速而姿态优美地向她靠近,在她沉落得只剩一片黑色的发髻时,那女子突然一个下沉,不见了踪影。 “啊!”有人忍不住捂着胸口惊叫了起来,却在下一刻,“噗”地一声,水面绽开,有两颗黑乎乎的脑袋浮出水面,方才沉入水中的女童赫然在其中。 “茹娘……”伴着一道颤抖的哭喊声,一位暗紫衣裙的妇人在仆婢的搀扶下,趔趄着扑向岸边,苏雪抱着女童在青茵青萝两人的帮助下爬上岸来,将人交到妇人的怀里,浅浅一笑,“夫人放心,小娘子只是喝了两口水,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 低头看了一眼虽湿身颤抖却尚能睁眼看自己的女儿,暗紫衣裙的妇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激地冲苏雪一笑:“多谢娘子救了小女。” 孙夫人早已着人将萧瑾扬和假苏二娘分别带去换衣服了,此时又忙走上前来,招呼苏雪和妇人带女童去暖阁换衣。 湿冷的衣物迅速被换下,温暖扑面的热气也将身上的寒气驱走,暖阁内的空气却因假苏二娘的昏迷不醒而变得凝滞沉闷。诸人看着重新换了一身葱绿衣裙的苏雪,眸光复杂。 若是炕席上躺着正等着医者和家人来接的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眼前这个无人知道出身如何的娘子,无疑就是杀人凶手。 “这只是一场意外,苏姐姐不是要推她。”孙晨钰蹙了眉头,看着众人打破沉默。 孙晓琪闻言,也忙点头,肯定地道:“对,苏姐姐不是有意的,她也没想到会这样的。” “姐姐,都是妹妹不好,是妹妹把你害成了这样,若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妹妹要怎么向爹爹交待向舅舅舅母他们交待啊。妹妹不该胡乱言语惹来祸事,更不该退后,若是被推后直接倒地就好了,就不会把你害成这样了。这本该是妹妹承受的后果啊。若是你出了事,妹妹便也只能背着害死姐姐的恶名,自怨自艾受人指责地苟活于世了。”苏芝自责的哭声适时响起,室内才稍稍缓解的气氛再次凝结。 苏芝既要陷害她,又岂会只让她承担一个无心之举? 苏雪侧眸,冷冷地看了一眼拿着帕子不停拭泪哭得好不凄凉的苏芝,又滑下目光,看着炕席上安静躺着的假苏二娘。鹅蛋脸,细月眉,羽睫黑长,容貌俏丽。五官间,初初一看,竟有几分当年苏文成的影子。 能找来这样一个女子,苏芝也算是有心了。然而,比起那日的栽脏,今日的陷害,却让苏雪有种无力摆脱的感觉。究竟怎样,她才能让众人相信假苏二娘掉落湖水中,根本与她无关呢?还有那萧瑾扬,从他眸底的冷色看,若是她真出了什么事,他怕是连掐死她的心都会有。他那眼神,分明对假苏二娘倾慕已久。 苏雪攥手抿唇,目光在苏芝二人之间快速睃巡,凝神思索着。 事情发生在孙府,苏家长辈又不曾在场,加之苏雪还是孙晨钰两姐妹一见如故的好友,比起其他人,孙夫人的心情更加沉重复杂。 看了一眼受众人眼神指责的苏雪,又看了一眼一旁炕席上无声无息的假苏二娘,她捏紧了手里的锦帕,出声道:“相信苏家二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杨夫人家的茹娘不是也好好的么,可见她马上就会醒过来了。” “是呀,苏二娘也不会有事的。”被称为杨夫人的,正是暗紫衣裙的妇人,听闻此言,连忙点头附和。有那份救命的恩情在,她自然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看待苏雪,也盼望她没事。 苏雪却是眉头一跳,豁然起身,快步来到炕席前探手要去摸假苏二娘的腕脉。比起那女童,假苏二娘更为年长,落水的时间也更短,没道理反而是她昏迷不醒啊。(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上门锁人 “你要干什么?她现在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怎样?”苏芝像是提防恶狼般,猛地起身扑上前去,疯狂地拍开苏雪的手,拼命地喊道,“我承认,我不该当众取笑你,令你失了颜面,可你也不能,也不能……姐姐,我可怜的姐姐啊……” 后面的话,没有出口,所产生的影响,却比直接出口更甚。闻听者无一人不自动自觉地脑补出苏雪是有意推她的来,甚至不可避免地想象她是不是就是要置人于死地。 不过一句玩笑而已,你却一推之下,令她姐姐生命垂危,这样的举动,着实太过了。 “芝娘,你别激动,苏姐姐她初通医术,只是想先替你二姐探探脉。现在大夫还没来,你先让苏姐姐替你姐姐看看,或许她能找到病因,让你姐姐醒过来呢?”孙晓琪上前一把拉住苏芝,低声劝慰道。 “不,我,我不敢!”泪水蒙住了苏芝的双眼,她颤抖着声音说完,又整个抱住了假苏二娘,那仿佛害怕失去一切的举动,立时勾得在场妇人纷纷落泪。 姐姐已经这样了,若是再被罪魁祸首使什么手脚,人还能活着吗? 短短的几个字,却让众人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海中同时掠过“杀人凶手”四字来。 “你当然不敢!”一道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暖阁中所有的人均是一愣,苏雪循声看去,竟见得杨芙蓉冷冷地看着苏芝,唇边勾起一抹嘲讽,“因为,你想冤枉她。”绝美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清冷淡雅的气息。 居然会是她第一个出声替她辩解? 苏雪眸光微闪。眸底闪过诧异。她想过孙晨钰两姐妹替她辩解,也想过青茵青萝两个丫环为她争辩,却独独没有想过。先前那个看着她一脸仇视与敌意的杨芙蓉,会在这个时候替她说话。看来。她是看到事情的真相了。 杨……芙蓉,难道? 仿佛是察觉到她感激的眼神,杨芙蓉微微侧头,却回给她一个冰冷的眼神。 “杨大娘子?你……”苏芝似乎也没想到杨芙蓉会替苏雪说话,眸底掠过惊诧,神情间也迅速地闪过一丝惊恐,却旋即转换为委屈,“我知道。她救了你妹妹,你自然帮着她说话。可,可我姐姐现下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能这样说我呢?我难不成心肠那么歹毒,竟用自己姐姐的性命来冤枉她吗?何况,她还是琪妹妹的好朋友啊。” 很可能会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谁会用自己姐姐的性命,来陷害别人啊?杨大娘子因为妹妹被人救了出言相帮是情分,但也没必要如此胡言乱语吧? “你苏芝惯用的。.info[]不就是装死卖活栽脏挑拨吗?至于到底什么原因,你心里才是最清楚的吧?”杨芙蓉神情依旧,无波而清冷。“你若不是害怕被识破伎俩,怎么会不敢让她看看你的姐姐?” 果然,落水的女童是她的妹妹,因为这个,她才会出言相助的吧。只可惜,如此一来,她出口的话,反而更没有信服力了。 苏雪暗暗摇了摇。 “你!”苏芝眸底掠过冷芒,随即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重重点头,让到一旁。“好,姐姐已经成这样了。大不了我随姐姐一死,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你们要看,便过来看吧。” 苏雪看了她一眼,弯身揭开一角被子,将指搭上假苏二娘的左手腕脉上。下一刻,她的眉头却是一拧。 脉像浮迟,确实是气虚体弱之症!且那脉像竟还有越来越虚的迹象! 借着换手的时机,苏雪不着痕迹地在假苏二娘的腕间掐了一把。看着依然毫无所觉的假苏二娘,她眸中的凝重之色加深。 “姐姐!”苏芝再一次扑到假苏二娘身上,声音中的惊恐,让人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看到她虽微弱却没有消失的呼吸,才又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又同时眼神怪异地看了苏雪一眼。 无法揭穿苏芝的伎俩,又没人看到当时的真实情况,无法为她作证,万一假苏二娘出了什么事,或者说她本就有什么不治之症,恰好因此死了,岂不是都得算到她的头上? 苏芝这一招,着实是狠辣。假苏二娘死了,又栽在她头上,苏芝岂不是一箭双雕? 苏雪收回手,冷笑着垂眸,眸光无意间落在左脚的鞋子上,顿时一亮,豁然抬起头,沉声冲苏芝道:“苏娘子口口声声说我推了你,我想知道,我推的是你身上哪个地方?” 诸人脸上的神色一凝,同时转目不解地看向她,苏芝也缓缓直起身来,转身面向她,掩去眸底的顾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前。 “推得可重?”苏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苏芝垂了垂眸,再抬眸时,眸中又含了泪水,“姐姐已经成了这样,现在还谈这个有什么用?我只我希望姐姐能够快快醒来。” “那就是很重了!而且应该是左手。”苏雪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冷声重复,却并非询问,而是肯定的语气。苏芝看了看她,一咬牙,重重点头。 “是这样推的?”苏雪举起左手,指尖并排,向前做了个推的动作,再次询问,得到苏芝又一次的点头肯定后,又道,“那如果我以沾了黑尘的手去推你,你的衣物上,是否应该留下手印?” “那是自然。”一头雾水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点头,率先替苏芝给出了答案。苏雪却直直地盯着苏芝,等着她亲口承认。 苏芝心头闪过慌乱,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宽袖,强自镇定地开口询问,“确实应该留下印迹。但是,苏姐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是最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苏雪冷冷一笑,晃了晃自己的手。“我原本以为柳树落了雪,应该是干净无暇的,却不想那薄薄的一层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早就开始融化,柳树树皮上的黑尘。反而被融化的雪水浸透。我一路扶着柳树枝干而行,手中自然沾了不少的黑尘。如若我真重重地推了苏娘子的胸口一把,请问,你这衣衫上,为何还如此光洁干净?” 孙晓琪忙第一个倾身仔细察看苏芝胸前,苏芝眸光一闪,却突然弯唇冷笑:“苏姐姐的手光洁如斯,何必还要如此言说?我姐姐生死未知。你为何还要如此诬蔑我?” 开口闭口的姐姐成了这样,着实每一次都重重敲击在众人心头,让大家的感情天秤不自觉地便偏向了她那一边。 “我现在的手经过湖水的浸泡,自然光洁无污,但是,”苏雪眯了眯眼,抬起自己的左脚,将沾了手指印的鞋子露出人前,“我的鞋子是在你说我推了你之后,脱下又穿上的。它上面尚且沾了黑污,你的衣物上,怎么可能没有?如若大家不信。大可以找人去湖岸边试试,看看是否如我所言。”最后一句话,苏雪是冲着所有看过来的人说的。 “不用试了,我可以证明。”杨芙蓉站起身来,向着众人举起自己的左手食指,露出黑色的指腹,“凑巧我当时也无意间触摸过柳树枝干,食指上沾了黑污。方才听苏娘子所言,才发觉。可即便是现在。只要轻轻往衣物上一按,也是可以留下印痕的。” 一面说着。她一面将食指轻轻地按在自己洁净的衣袖上。顿时,一个黑色的指印赫然呈现。寂静的暖阁。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苏三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孙晨钰柳眉倒竖,不客气地抬手指着苏芝,气愤地质问道,“妹妹看重你与她的情意,才请你们姐妹前来观礼,倒没想到,你竟故意在她的及笄礼上弄出这样的事来,真是太过分了。” “芝娘,你莫不是……”孙晓琪扫了一眼苏芝身旁的翠红,仿佛骤然醒悟,眸含失望地盯着苏芝,却因着在场之人,而没有道出心中的想法。 “她是因着上回在苏府诬赖栽脏想打断我们娘子的手没得逞,心中吃气,今日刻意再害我们娘子的。”青萝却是快言快语,直接指着苏芝毫不客气地说了出来,“上次你偷鸡不成蚀把米,害了自己的仆婢,今日又不顾自家姐姐的死活,拿她的性命栽脏陷害。你就这么恨我们娘子,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毁坏她的名声吗?” 什么?竟然还有前情?难不成今日之事当真是苏三娘搞的鬼?那她也太…… 看着孙晓琪失望却隐隐赞同的眼神,又看着床上仍旧无声无息的假苏二娘,在场夫人娘子们的眸底迅速升起异色。 “夫人,不好了!官差到咱们府里拿人来了!”匆匆而入的仆婢惊慌的声音打破了室内陡然逆转的怪异气氛,众人脸上的惊异之色加深,苏芝则是松开攥紧的双手,唇角边溢出一丝冷笑。 孙夫人听得眉头一跳,强自压下心头的恐慌,询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咱们府中上下遵纪守法,从不做逾矩之事,怎么会有官差上门来?”还特意选在今日!这莫不是老爷朝堂上的政敌,刻意让她们全家出丑的? “不,不是捉拿咱们府里的人。”仆婢忙摆手否定,目光忍不住往苏雪身上瞟去,神情间带着惊恐与忌惮,欲言又止,“是,是捉拿……” “到底是捉拿谁?你平时也是个嘴利的,现在怎么倒结结巴巴起来了?到底是谁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让他们非得赶在今日赶在这个时候入府拿人?”孙晨钰喝斥出声,神情间难掩愤慨。 不看僧面看佛面,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竟让官差不顾他们孙家的脸面,在这宾客众多的时候闯进来。 “是,是捉拿,苏雪苏娘子!”那仆婢再看了苏雪一眼,一咬牙,低声道。一语既出,诸人愕然。相互一对视,转眸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苏府的人动作可真够快的,这人还没断定是否醒不过来,就上告官府叫人来抓她了? 青茵青萝同时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忙急急地往苏雪身旁靠近了两步,将她护在中间。那如临大敌似乎随时可能跟前来捉拿她的人拼命的架势,让苏雪鼻头一酸。 孙夫人却是迅速地瞟了苏芝一眼,忙出声道:“怎么就告了官呢?这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不是苏娘子推的吗?” 就算是她推的,大夫还不曾来,尚不能断定床上的苏二娘就一定醒不过来,为何就要将之闹大去告官呢? “不,不是因为这事。”被数双齐刷刷转过来的目光盯视着,仆婢心头一慌,连忙摆手,“说是有人告苏娘子害人性命,是京兆尹瞿大人亲自带人来拿的,连将军也拦不住,此刻已经扑过来了……” 什么?害人性命?瞿大人亲自来拿,还如此不顾一切,那定然是了不得的大案了。 怪不得这娘子从头到尾除了告诉诸人一个跟苏家二娘一样的名字外,对家人只字不提,莫不是犯了重案在身,隐匿到这儿来的逃犯?那方才的事…… 其他夫人娘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站得离苏雪稍近些的,忙慌慌地往后退了退。 “瞿大人什么时候办事效率如此之高了?我倒要去问问他!”孙晨钰眉头紧蹙,杏眼圆睁,脸露气愤,抬步就要往外走,却听得院外已传来了乱乱的脚步声和让众夫人娘子回避的提醒声。 屋内再次乱成一团,一众夫人娘子们连掩饰也省了,避瘟神似的一涌而出,躲到了旁边的隔间里,还有人猛地扑上前去将门闩插上,也不知是避衙役官差,还是害怕苏雪兽性大发对她们动手。 原本济济的屋子,陡然间只剩下几人,那守着无法移动的苏家仆婢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孙家母女三人,均是一脸担忧地看向苏雪,孙晨钰一咬牙,转身快步来到苏雪身旁:“苏姐姐,你且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待我先去问个清楚。” 一面说着,她一面抓住苏雪的手腕,将人带向后门处。她身后的苏雪,却巍然不动,侧眸看着门口处隐隐可见的人影,眯着眼颇有深意地一笑,缓缓道:“不了,有些事,也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今日是琪妹妹的好日子,我原本替她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打算宴席开始时再揭晓,现在看来,宴席我也吃不上了,等会儿还请你务必帮忙代劳一下才好。” “苏姐姐,我知道你对我好。可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你赶紧先离开吧?”孙晓琪眸中已含了泪,跟着上前将苏雪推向后门处。 苏雪一把抓住她的手,感激一笑,却坚定地摇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有些事,不能一味地逃避,该来的,终归要来的。只是,扰了妹妹的好事,我这心里实在是抱歉得很。” 话声落下,她已迅速放开孙家姐妹二人的手,毅然抬步而出,跨过门槛即将走出众人视线时,她微微转头,淡然的眸光在人群后的苏芝脸上落了落。(未完待续) ps:依旧两章合一,谢谢所有正版订阅的亲亲们,群抱一个~~~~ 第九十六章 语惊四座 “怎么样,可打听到了?”更换了衣物的萧瑾扬快步而行,低声询问着趁他换衣之时打探了消息归来的随从,声音中带着几分掩不去的紧张。 不会有事的,他才找到她,还未来得及告知她自己的身份,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事的。 随从垂眸摇了摇头,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容易让主子误会,忙用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道:“大夫还没有来,不过属下问了暖阁里服侍的婢女,说是仍旧昏迷着,好似情况很不好。怎么会这样?好不容易寻着了……原本以为这一回那妖妇要悔断肝肠……没想到咱们不出手,她却自个儿遇上这种事……” 难道,这就是郎君的命? 随从想到此处,眸底心底均掠过惊恐,豁然抬头,却瞧见自家的主子像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俊美的脸上,一片死灰之色,一向漆黑有神的眸子竟出现了几许涣散。 下一刻,他的眸光却倏然一凝,身子一挺,眸底划过骇人的杀意。是她,是她害死了她! “郎君,还有一事……”随从想到自己打听到的另一件事,忙再次开口,却话未说完,眼前的人已一闪,向着前面离后院暖阁最近的小亭中奔去。 “孙将军,还请你体谅下官的难处,下官也是身在其位不得不为。你也是知道御史郭大人的,他可是个敢言敢谏的主儿,连皇上的错处他都敢揪着不放。今日那人可是在郭大人府门前拦的下官的轿子,带着人证物证叫喊那苏雪害死两人性命又致多人落下隐疾,周围又有那么多的人看着,群情激愤,下官怎敢怠慢?若是被郭大人参个居官不为。下官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哪里还能保得住?” 骤然传来的低沉话语,令萧瑾扬的步子一顿。侧眸一看,他的眸光煞时定格在那远远而来的人身上。 葱绿色的长裙。暗黑色的厚披风,淡然无波的神情,闲庭信步般的步子,若是忽略掉她身后仆婢泪盈于眶的担忧神情和一脸威严暗沉的衙役手上哗啦啦作响的铁链,定然要以为她正带着众仆婢随从游园看花。.info[] 果然是她? 萧瑾扬眸光一沉,冷森森地盯了苏雪一眼,拳头一捏,迎身上前:“瞿大人。在下听说苏尚书府的二娘子被人推入湖中一直昏迷不醒,你如此尽忠职守得皇上器重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想必会替她讨回公道。” 他一面说完,一面将冷凝的目光定格在苏雪身上。纵然他没有直接指名道姓,但那言语中的意思,已是再明了不过了。 孙安听得蹙起了眉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苏雪却是抬眸懒懒地扫了他一眼,回给他一个淡淡的不以为然的笑。 爱情使人疯狂,也会使人变成弱智,这话。真是一点儿不假! ****** “老爷,各地酒楼酒肆的总管都集中到了咱们的酒窖,说是咱们再不返还他们的订单。他们就将咱们魏记告到官府,请官老爷替他们作主。” “老爷,咱们的老供货商也都赶到了京都,此刻正堵在府门前,说是咱们再不如数结清他们的所有货款,他们就一直睡在府门前不离开。” “老爷,荣公公派了人将契约文书送来,明言宫中供酒的差事,他们已另有人选。” 京都曾经颇负盛名的狮子楼大门前。门庭冷落,再没了从前马车无处安放的盛景。而二楼的隔间内。却不断地有魏记的各处管事进出,热闹不断的情形与大门前形成鲜明的对比。 只是。他们每人的脸上都带着焦虑之色,而他们每次出口的言语,都令隔间内背手而立看着窗外的魏家诸人脸色一变再变。 “魏记气数已尽,以后的京都,再无魏家立足之地了。(..info)”魏家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立于窗前,看着大街上相连的几处魏记产业门前的凋零,终于忍不住泪盈于眶,最年长的魏家二房老太爷魏继祖冲身后的魏劲松摆了摆手,“大郎,将所有商铺出手了吧,再撑下去,也只会把魏记拖得更垮。这又是何苦呢?” 一个月下来,魏记颓势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形势越来越逼人,那些曾经交情最好的货商也纷纷落井下石,完全出乎魏劲松的预估。这样的情形,令他急出了满嘴的燎泡。听闻老者的话,他憔悴的面容猛然一震,双眸间也忍不住升起一层水雾,嘴唇嚅了嚅,却觉得嗓子眼儿疼得厉害。 “不,她说了能救魏记,就一定能救魏记,她比谁都聪慧,一定能行的。”魏溱上前一步,神情坚定地看着诸人,“咱们再等等,她很快就能挽救魏记的产业了。” “很快?已经一个月了,我们除了无尽的煎熬,什么都没有等到。再拖下去,只会将魏记拖得更垮,那时,只怕魏家一族老小连个安身之处都没了。”魏继祖重重地拍了一下魏溱的肩头,言语间带着浓浓的惆怅与绝望,“孩子,那人救了咱们魏记一回,我们都很感激,但这一回,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啊。” 不一样吗?不,只要有她在,就是一样的。 魏溱神情一定,捏了捏拳头,再欲开口,却见又有人从外面急冲冲进来:“不好了,苏娘子被抓去顺天府大牢了。” “什么?她不是去孙将军府上参加宴席了吗?” 魏劲松和魏溱同时惊叫出口,魏溱更是一个纵起,直接扑上去一把拽住了报信的随从,看得魏家其他几房并不知道苏雪真实身份的人脸上同时闪过诧异之色。 “人是京兆尹瞿大人从将军府上亲自带走的,说是有人拦了他的轿子告苏娘子害人性命。”随从被拽得胳膊生疼,却强忍着只是蹙了蹙眉,忙出声回答。 “不可能!她怎么会害人的性命,这一定是弄错了。我这就去顺天府问个清楚。”魏溱一把推开随从,一面气愤地说着,一面转身就往外走。 “溱郎!”魏劲松出声阻止,转念一想,也抬了步子跟上,“我也去!” 魏继祖再忍不住,冲着魏劲松呵斥:“大郎,现在是计较一位不相干的娘子的时候吗?” 魏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眼看着就要全部倾覆,一个不慎,搞不好所有魏家族人都可能无家可归。他们父子倒好,竟在这紧要关头抛下魏记不管,反而去关心一位并不相干的娘子来。 “二叔,”魏劲松抬起的步子猛然顿住,转头看着魏继祖,眸光垂了垂,尔后抬起,满是坚定地道,“她不是不相干的娘子。” 没有她,便没有魏记曾经的辉煌。任何娘子都可以被说成是与魏记不相干之人,却唯独她不行! “她确实不是不相干的娘子,她是你们大房心仪的未来媳妇。”魏继祖闻言冷笑一声,随即重重一拍身旁的窗框,大声吼道,“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就这么撂下我们大家,撂下魏记面临的所有危险逼迫,去救一位娘子,你对得起魏家诸人,对得起你背负的家主之名吗?大丈夫,何患无妻,不过一位姿色稍显出众的娘子,少她一个不少,多她一个也不多。她的死活,能与魏记所有产业,与魏家上百口人的死活相提并论吗?” 能!当然能!有了她,或许魏记还有一搏,可若没有她,魏记便只有彻底倾覆的下场。 看着魏继祖脸上从未有过的愤慨和其他人脸上先后露出的失望,魏劲松差点就脱口而出,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抿紧了唇。 已走到门口的魏溱却是转身回头,无比郑重无比认真地冲屋内所有人叫道:“当然能!对我来说,少了她,就是少了一切。没有她,世上的万物都会顿时失色,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字字都如叩在人的心头,那离去的身影,更是毅然决然,屋内所有人都忍不住脸露惊骇之色。 这个人人眼中的呆子,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情种! “你!”魏继祖被气得一口气堵在喉头下不来,身子开始微微颤栗,好半晌,才缓过气来,盯着魏劲松道,“你今日若也要同你的好儿子一起去,我也不拦你。但是,” 魏继祖的声音重重一顿,混浊的老眼缓缓地扫视了一眼四周,才再次提高声音道:“这家主之位,你就必须让出来。一个不将魏家族人的生死放在首位的人,他不配被众人称为家主!不配!” 不配!不配…… 他沉沉的话语一出,满室寂然,只余“不配”二字在屋内久久回荡。众人的脸色陡然一变,魏劲松的长子魏涛和次子魏泓则是脸色复杂地看着魏劲松,眸中露出几分急切来。 魏涛斟酌犹豫片刻后,上前一步,冲魏继祖道:“二叔父,其实……” “二叔既如此说,那我只有从命了。”魏劲松及时打断了魏涛即将出口的话,声音平静,看着魏继祖的双眸间,却满是坚持,“但我还是要跟二叔说一声,她,不是不相干之人。而我,从来都是将魏记产业魏家全族人的利益放在首位。但是,今日,我不得不去。” 不得不去? 那个最受魏家长辈看重、同辈支持、晚辈敬重的一向理智冷静的大郎,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固执不理智了? 看着魏劲松拂袖而去,步履间不见一丝迟疑,厅中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天亡我魏家,天亡我魏家啊!”魏继祖仰天长啸,悲恸出声,滚烫的泪水顺颊而下,苍老干裂的嘴唇微微地颤动。(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神秘礼物 “不好了,不好了,酒窖和府门前的那些人,不知受了谁的煽动,都跑到狮子楼来了,这会儿已把狮子楼所有进出的门都堵住了,也把大老爷和三郎君都堵在了大门口,不许出去。三郎君气愤之下,与他们打起来了。”隔间外的楼道里传来伙计慌乱的通禀声,屋内人闻声,脸色再变。 在世人看来,现在的魏家已是理亏,若是再动手打人,那就真的半点理儿都没有了。再经人一煽动,魏家人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胡闹!胡闹!”魏继祖重重地跺了两下脚,气呼呼地吼了两声,突然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就要向一旁倒去。却在身旁之人惊呼着欲扶时,又自己定住了身形。 缓了缓气息,他冲身旁之人摆了摆手,看了一眼屋门的方向,缓步而去。虽年近七旬却一向精神矍铄的魏二老太爷,刹时间,老态毕现。看着他蹒跚欲倒却强自撑着的身形,魏家诸人都忍不住落泪。魏涛和魏泓吸了吸鼻子,快步跟在他的左右。 “还我们的货钱,魏家黑心无良,还想贪了我们的血汗钱不成?” “退还我们的订单吧?明明是同样的酒,你们却贪婪无德,硬生生提高了数成的价钱,以前吃的暗亏我们认了,现在我们知道真相了,不想再进你们的白酒了,你们却迟迟不肯将订单退还,是想硬逼着我们高价购买你们的酒吗?” “这也罢了,我们来找你们说理,你们竟还出手打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岂容你们魏家一介商人一手遮天?我们要去告官。现在就去告官!” 狮子楼大门前原本停放马车的空地上,此时正人潮涌涌,人声喧喧。人人怒视着被魏劲松死命拽住的魏溱,愤怒的指责谩骂声此起彼伏。 站在楼道口。.info看着激愤的人群,魏继祖再度身子晃了晃,脚下一个趔趄,再撑不住,摔倒在地。 “二叔祖父!”魏涛大步上前,蹲下身子去扶他。后面跟着的魏家诸人见此情形,也忙赶上前去。一时之间,狮子楼内外。均乱作了一团。 ****** 孙将军府中的气氛,因为假苏二娘被抬走和苏雪被官差押走,而显得有些诡异。原本应该欢声笑语充斥的宴席,也吃得沉闷无味。 孙夫人努力地调和着气氛,想要让大家吃得尽兴。但孙晨钰和孙晓琪姐妹俩,脸上眸底的担忧和时不时侧头看向大门处,焦虑等着打探消息的人归来的神情,怎么逃得过诸人的眼睛? 不过稍稍地动了动筷子,一众夫人娘子就识相地端起了茶汤,准备稍坐坐便离去。 “夫人。苏娘子替二娘子准备的特殊礼物已经送来,要送进来吗?”有仆婢进来低声禀报,孙夫人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孙晨钰却大声道,“快拿进来。” 那定然是孙姐姐精心准备的一份礼物,她临离开前还特意叮嘱过,此时她自然要替她亲手将礼物送与妹妹。 她的话声落下,厅内诸人齐齐闻声侧目,门外却传来一阵乱乱的搬物声。等到三个仆婢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两尺见方的樟木箱子抬进屋内时,孙晨钰自己也愣了愣。 这么大的物件,里面装的会是什么样的宝贝? 孙晓琪一见。人已经起身扑上前去,眼眶微微发热。抬手轻轻地摸了摸盖得严严实实的樟木箱。 “二娘子,打开吧。我们娘子为您准备的礼物还在里面呢。”三个抬着樟木箱的最中间一个仆婢抬起头来,冲孙晓琪浅浅一笑,却正是随着苏雪离开此刻却又返回的青茵。 “是你?”孙晓琪第一个发现她,忙一把抓住她,一脸担忧地道,“苏姐姐呢?她没事了?” 青茵抿了抿唇,掩去眸底的黯色,缓缓摇头:“不是,是顺天府大牢不准带仆婢服侍。况且,娘子叮嘱了奴婢,务必要亲自将她准备的这些东西送到二娘子的面前。奴婢无力去救娘子,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心尽力完成娘子叮嘱的每一件事情。” 说到此处,她的脸上露出毅然坚定之色。厅中的夫人娘子们看着她,心内都不由得感叹。没想到那个害人性命的恶女,竟然还有这么忠心的仆婢,倒着实让人羡慕。 “妹妹,打开箱子让大家都看看里面的礼物吧!”孙晨钰赞赏地看了青茵一眼,大步上前,冲孙晓琪道,“这可是苏姐姐特意为你的十五岁及笄礼准备的,定然能让你终生难忘。” 当然,今日所发生的种种,已经足够令孙晓琪难忘了。但这些,并不是她们愿意看到的。而箱子里的东西,她相信,苏雪定然不会让她们失望。 孙晓琪重重点头,在青茵的帮助下,掀开了沉沉的箱盖,一片刺目的大红色立时令得屋内亮堂了不少。 用上好的丝绸包裹着,里面装着的,莫不是青瓷或玉器?若是玉器,这么大的个儿,那得多少银子啊? 众人忍不住围了过来,孙晓琪却在青茵的小声提醒下,将手伸向最上面的红色绸缎,轻轻一揭,一排四个晶莹剔透的物体露了出来,让凑过头来的夫人娘子们眼前一亮。 它通身透明晶亮,像清澈的湖水,能透过它清楚地看见它身下平铺着的绸缎细细的纹理。初初一看,形状与平常所见的陶瓷茶盏酒盏差不多,呈中空的长圆弧形,但它的杯底,却用一跟同样晶莹透明的圆柱撑托着,最底下一个微拱的圆片。 孙晓琪忍不住以食指指腹轻轻抚过杯身,微凉的触感从指腹处传来,让她的手指轻轻颤了颤,却很快因着那抹细腻而舍不得移开手指。 “这是……琉璃?”有人惊呼出声,看着静静躺在红绸中的东西,所有人眸中都流露出羡慕喜爱之色。 天哪,一小块琉璃镜子,已是千金难求,现在眼前竟然躺着四个光滑得就好似浑然天成的杯子,这,这得花多大的价钱才能买得到啊。怪不得孙家人会因为她被抓而心神不宁,原来,她竟是一尊活生生的财神啊。 “这确实是琉璃杯,我们娘子又称它们为玻璃高脚杯。”青茵轻轻点头,又指着玻璃杯下面对孙晓琪道,“但我们娘子要送给二娘子和孙将军的,并不是这套玻璃杯,而是玻璃杯下面的葡萄酒!” 葡萄酒? 不是送闻所未闻的玻璃杯,反而是送家喻户晓人人会酿的葡萄果子酒?开什么玩笑!她们娘子有毛病吧。 青茵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怪物一样诧异地看着她,那些仆婢就差把“傻瓜”二字刻在脸上了。就连孙夫人母女三人,也都一脸的怪异。 青茵却仿佛没有看到她们怪异的神情,屈身伸手,小心翼翼地将躺在红绸上的四个玻璃高脚杯拿起立在桌上,又将覆着的另一块红绸揭起,四个长圆形类似长颈花瓶似的塞着木塞的物体横躺于箱中。修长的瓶身,刻着“葡萄酒”三字,和另一个众人再熟悉不过的徽记。 难不成这种红色光滑的东西,也是琉璃? 众人疑问划过脑海时,青茵已握住瓶颈,将酒瓶举在了手上,右手轻轻一动袖,手中立时多了个麻花似的铁条连着圆木把手的工具,轻巧地往酒瓶瓶口处轻轻一按,再一个拔起,原本严严实实塞在瓶中的软木塞被拔起。 在诸人忍不住惊叹她是如何做到的时,她又左手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右手拿起酒瓶轻轻侧倒。 一抹红色液体顺着透明的玻璃杯壁晕开,犹如妖艳的曼陀罗缓缓绽放它的风华,又悄然凋零,聚于杯底。青茵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轻轻晃荡下,酒液又泛起层层红波,“曼陀罗花”再底绽放,撩人心扉。 红色酒液,透明玻璃杯,美婢,玉手,在场一群女子,看着这样的画面,也觉得无比的赏心悦目。她们从来不知道,单单一个倒酒的动作,竟然也可以这样的优雅。这还只是一个穿着普通的婢女,若是换作衣着华贵的美人,那场景,该是如何的令人望之不忘。 “二娘子,尝尝我们家娘子特意为您搜罗来的这葡萄酒吧。”透明的玻璃杯凑到了唇边,打破了孙晓琪的失神,一股独特的水果芳香扑鼻而来,让她不及点头便樱唇微启,含住了那微凉的杯口,轻啜了一口。 顿时,一股酸中带甜的味道在舌尖晕开,同时一股独特的幽香在口腔内萦绕。孙晓琪不由自主地眉头舒展,脸上露出陶醉之色。 “不就是葡萄酿制的果子酒吗?只换了个盛装的器具,就一下能变得如此好喝?我才不信呢。”有人看着她陶醉仿若品味仙界佳酿的神情,有些不相信,自拿了一个杯子伸到青茵面前,示意她再倒些酒。 杯中不同于以往果子酒的浓郁香醇的气息令她微微一怔,等到酒液入嘴,那股沁凉芳香又酸中带甜的味道在舌间晕开,她的眉眼也忍不住舒展开来,露出会心而满足的笑意。(未完待续) ps:求推荐,求订阅,求一切,已经月底了,亲们手上有粉红票的,也来几张吧,来几张吧~~~~~ 第九十七章 人群济济 这样的神情,无需言语,便已说明了一切。[..info超多好看小说]顿时,厅内数十双眼睛,齐齐地落在了桌上的另两个玻璃杯和青茵手中的酒瓶上。那如狼似虎似乎随时可能扑上前去抢夺的眼神,若是让外厅的男宾客们看见,怕不要齐齐打个寒颤。 突然,一只青瓷酒盏从一侧递到了青茵的面前,一位容貌俏丽的中年夫人双眼带着期盼地看向她。 统共只剩两个玻璃杯而已,她自问自己离得远没有那个能耐抢夺得到,倒不若先用这个青瓷酒盏凑合着用一用。反正喝到嘴里的,最终还是瓶中的葡萄酒。 刹时,所有人都醒悟过来,清脆的杯盘碰撞声随之响起,青茵手中的葡萄酒瓶很快见底,端着酒盏一饮而尽的夫人娘子们在品尝过葡萄酒后,脸上都露出了同样的神情――欣喜而震惊。 同样隐隐透着葡萄果香,却更多地散发出浓郁甘甜的清香,入口那酸中带甜的独特口味,浓而不烈,比之白酒更香醇,却没有白酒的刚烈,更不是平常所喝的葡萄果子酒能比的。原来,葡萄酒也能酿制成这样! 或者说,这样的酒,才能叫做真正的葡萄酒。而她们以前所喝的,不过是葡萄汁液而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箱子里另一瓶尚未开启的玻璃瓶上。孙晓琪一个俯身,动作迅速地将酒抱在了怀里,一副打死也不会放手的姿态。众人眸底顿时升起几许失望,却在扫视到玻璃瓶上的标志后,眸光猛地一亮。 与此同时,外厅的男宾客们,也分到了青萝倾倒的一小口葡萄酒。比起内厅夫人娘子们的内敛隐忍,男宾客们在目光扫视到酒瓶上的标志后。却是纷纷放下了手中酒盏,直接拱手告辞,匆匆唤了随从小厮。大步流星地向着孙府大门处而去。 ****** 狮子楼前,魏劲松从管事手中接过一沓厚厚的印着墨字的纸张。犹如托着千斤之物,只觉得沉甸甸地有些拿不起。 重重地叹息一声,他决然转身,将手中的纸张递到人群前的一人手中,高声道:“这是你们当初签下的后面几个月的白酒订单,原本时间未到,我们魏记留住不还并无错处。但既然你们如此出尔反尔,我们魏记也用不着与你们这种不守诚信之人合作。以后我们魏记,再不做你们的生意。” 要的就是你们不做我们的生意! 那人伸手接过魏劲松递来的纸张,急急地翻出自己的后,脸上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忙又将之递到身旁凑过来的几人手中。 看着曾经想方设法与魏记酒窖签下订单的买主,此刻如夺宝似的抢拿回订单,魏劲松心头一阵哽塞。 忍去眸中的冷泪,他又转身从另一管事手中接过一沓银票,再次冲人群中诸人道:“我魏家一族,从来都是公平买卖。诚信为人,虽暂遇困难,却绝不会做那拖欠吞没货款之事。这些银票。或许有些不够,但是,” 他的声音突然低弱,眸光也突地垂下,阳光的反射下,似乎有晶莹的东西滴落。好半晌,他才再次抬起头来,右手颤巍巍地从左袖中掏出几张纸来,声音微颤地道。“我们有房契,你们若是愿意。我们可以用房契相抵。”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原本以为。即使是赔本卖出那些白酒,魏家的老底在那儿,也能撑几个月。却不想,墙倒众人推,原本关系最好的供货商们,也在他们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狮子楼内站着的魏家诸人,均脚下一个趔趄,脸上露出灰败之色。紧抓着魏溱不放的魏涛和魏泓两兄弟,更是侧了侧头,敛去眸底的湿意。.info[] 作出这样的决定,魏劲松的心中到底有多难受,没有谁比他们两个作为儿子的感受得更深。因为,魏劲松这些年来为魏记付出的一切,只有他们看得最通最透。 人群中,开始有了窃窃私语声,更有人眸光一亮后,开始冲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很快,一位年近五旬的老者越众而出,转头扫视了一眼众人,嘈杂的人群随之一静。 他含笑点了点头,再转身冲魏劲松轻轻颔首,张了张嘴:“魏当家的,魏当家的,我们村要一套酿酒的器具!” “我们村也要!我们村也要!” 听着那并不是从自己的嘴中发出的焦急激动而又杂乱的声音,半张着嘴的老者不悦地转身,其他人则是面露惊骇地转头。 他们的四周,正有无数的人涌涌而来,数不清的大手高举着,一张张透着墨迹的纸张被紧抓着,随着人流迅速移近。原本挤站在狮子楼前的人群,很快被挤出一道口子,几个年龄偏大的中老年男子被人拥护着挤到了魏劲松的身前。 “魏当家的,原来以前都是我们大家误会了你魏记,你们酒价卖得高是因为成本高。谢谢你们给了我们这个酿制低廉酒的方子,还答应免费为我们提供酿酒器具。我是渡口村的,我们村要酿制白酒,我们要一套这上面所说的器具!” “还有我们河前村!” “我们河后村也要!” 几个男子双眸泛光,脸上绽出兴奋的光芒,争先恐后地冲魏劲松摇晃着手中的纸张。 什么器具?什么酿酒? 被人搀扶着坐在狮子楼大厅中的魏继祖先是被他们刚开始的几句话说得心头欣喜,待听到后面,忍不住豁然起身,扑上前去夺过其中一人手中的纸张,迅速地扫视了一遍,却再次脸色惨白,颤抖着手指着那纸张:“这是……这是要彻底断了咱们的活路啊!” 酿酒的方子才被人泄露,魏家便被逼上如此窘境。如今这酿酒之方和酿酒所用的器具都已公之于众,魏家还有活路吗?太狠了,那些人太狠了! 魏劲松也是心头一跳,脸上一片灰败之色,却突然忆起那日苏雪所说的话,他的神情一震,眸光陡然凝聚,“不,这不是断咱们的活路!” 这是要断那些断了咱们财路之人的财路! 他们要断了咱们的财路,我就要让他们无路可走! 那日苏雪铿锵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魏劲松抬头看着人群远处,脸上升起畅快的笑意。 这,定然是她让人做的吧?原来,她让我们制造那些器具,为的,就是今日。 泄出的秘密犹如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的。可难道就这么白白地放过那些肖小之辈吗?当然不是,这一招,才是真正的断路之举啊。 “魏当家的,你们是不是真的免费为我们提供器具?”围过来的几人看着魏家几人黯然愤慨的神色,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敛去,其中一个忍不住出声问道。 “当然是真的,只要是她说的,我们就会做到!”一直被按压着的魏溱甩去两位兄长的手,上前一步,神情认真而坚定地道。 她从来不乱说不乱做,她既然说了,就表明一定有做的道理,他就一定会去做! “让一让,让一让!你要是耽误了我到魏记买酒,我可跟你没完。” 就在魏溱开口众人瞬间安静的那一刹那,人群外又传来了更为激动兴奋的声音。 人群再次被挤开一道口子,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而出,满面红光,径直来到魏劲松面前,含笑拱手:“魏当家的,快,快,快,我也要买孙将军府里那样的葡萄酒,你快与我拿几十瓶来,多少银子都可以。” “还有我,也给我来几瓶。洛侍郎,你可不能仗着自己腿长跑得快,就自个儿独吞了,大家共事一场,有好东西总要留着点给我们才是。” “程大人说得是,那么好的东西,怎么着也得留点给我们,家里可还有老爹老娘要孝敬呢。还有那琉璃杯,也给我来几个。葡萄酒配着那琉璃杯,相互映衬,才是完美啊!还有那开酒瓶的跟麻花一样的起子,别忘了也给我们些。” 说话间,已有一群衣着华贵年龄不一的男子们接二连三地挤过人群站到了狮子楼前,将原本要说话而被挤到一旁的老者再次往后挤了挤,还有人因为兴奋急切,不小心踩了一下他的脚。 老者被踩得生疼,听着他们高不可攀的身份,却敢怒不敢言,连抬头瞪眼的动作都不敢做,默默地退到了一旁,避免另一人的踩踏。 一群逼迫得魏家人不得不暂时拿出房契相抵才肯罢休的商人,一群口口声声叫着误会了魏记的要求免费赠器具的平头百姓,一群激动喊着要高价购买葡萄酒的高官贵人。原本被逼进绝境的魏记,似乎正迎来了新的转机。 但看着最后一群人如狼似的眸光,魏记诸人心底掠过一丝激动的同时,脸上却忍不住露出诧异之色: 因为白酒的闻名于世和供不应求,他们魏记这些年来,已经是单纯地酿制白酒一种酒了,什么时候竟酿制起了很多大户人家都自酿的葡萄果子酒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魏劲松心头澎湃,觉得心中正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犹豫再三,他决定问个清楚。(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衣食父母 “什么怎么回事?我们说的是买酒啊,买孙将军府中今日中午喝的那种琉璃瓶子装的上面画着魏记徽记的葡萄酒。还有琉璃杯子,那种完全透明的隔着它也能将对面之物看得清清楚楚的琉璃做的杯子。”被称为洛侍郎的男子一脸不解地看着魏劲松,比划着手与他解释,忽地又皱了皱眉头,道,“难不成是那酒和琉璃杯子都价值千金,我们根本享用不起?” 也是了,一面琉璃镜子已是让许多人望而止步,如今那琉璃瓶子里面还装着那般美味的从未喝过的葡萄酒呢。光靠着他们那每月固定的奉禄,怎么买得起呢?一时兴奋,他们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不过,他记得,近段日子京都一直在传魏记黑心无良,虚抬酒价,一本万利,他们莫不是又想借此大发横财? 如此想着,洛侍郎的脸上羞愧之后,慢慢露出几分愤怒来。 哪里是价值千金,是我们这儿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啊! 魏家诸人察觉到他神情间的变化,纷纷一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惶恐,甚至有些怀疑,这葡萄酒一事,是不是又是别人想出来陷害他们的伎俩。 “不,我们魏记从来都是公平买卖价格公道,那葡萄酒和琉璃杯是我们魏记新推出的产品,一面琉璃镜的银子,足够将几十上百箱的葡萄酒和琉璃杯运回家了。”从旁插进来的一道淡然低沉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转头搜寻,目光最后定格在狮子楼大厅最角落的一位青衣长袍男子身上。 “对,我们魏记从不赚昧心钱,做一本万利的黑心买卖。我们以前的酒价卖得高,那是因为我们用了特殊的工艺。花费了高成本。”魏劲松沉声接口,出口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 他心中的答案,在青林出声的那一刻。终于冲了出来,让他只觉得突然有千万匹马在心头奔腾。激动得身子都微微颤栗了起来。 在魏家诸人愕然的神情中,青林缓步来到厅前,冲魏劲松拱手:“大老爷,新酒已经全部酿制完成,有一天的时间装瓶便足够了,两百个琉璃杯都如数制造完成,您让特殊窖藏的白酒也启封待售,您吩咐免费提供给各村百姓的酿酒器具也正在运送的路上。属下幸不辱命。不会耽误魏记两日后的重新开业!” 两日后的重新开业?这,这怎么连他们都不知道,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未听到? 狮子楼前诸人嗡嗡议论的同时,魏继祖等人亦听得双眸瞪大,不可置信。魏劲松却是紧了又紧身侧的拳头,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忍住眶中呼之欲出的湿意,重重点头:“好!好!好!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他就知道她一定行的,他就知道她能像上次一般将魏记救于危难之中的。他没有看错她,他也没有信错她! 一个月的时间。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而已,她便想出了如此绝妙的法子,既断了那些逼迫他们的奸商的财路。又为他们魏记提供了一条新的生存之道,同时还将那冠在他们身上一月有余的“黑心无良”的标签瞬间扯去。 这样的人才,生为女子之身,着实是明珠蒙尘,可惜至极啊!若是身为男子之身,又生在他们魏家,他定会毫不迟疑地将家主之位拱手相让。因为,魏记在她的手中,必然还会创造出更多的奇迹与辉煌。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魏继祖舌头有些打卷。心情复杂地看着魏劲松。既希望他们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又觉得这只是他们主仆用以糊弄众人的伎俩。毕竟。便是先前魏劲松被逼无奈之下,都将房契掏出来了,若真心中有底,又怎么可能做这样绝望之事? “是她,是她又救了咱们魏记一回!”魏劲松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抓着魏继祖的双手兴奋而激动地叫道,“咱们魏记的难关就要渡过去了,有了这新的葡萄酒还有那琉璃杯,咱们魏记又将回复从前的风采,谁也别想把咱们逼出京城了。” “是她,果然是她!”魏继祖老眼亦含了泪,感激地重重点头。 “当然是她,除了她还有谁有这个能力?”魏溱唇角弯起,冲魏继祖绽出自豪而傲然的笑容,大步来到青林身前,急切地道,“她现在可好?我这就去见她。” “见,当然要见,但在见她之前,郎君还得先去完成一件事情才好。”青林看着魏溱,神情认真。 “我们这就去见她,去顺天府找瞿大人说清楚!”此时,孙府里孙晨钰的堂兄孙正奇也正豁然起身,重重地说出这句话,脸上闪过怒色,“什么性格暴戾,行事狠辣,因为一点小矛盾就将他们大冷天的浸入湖水一夜,致两人高烧不治死亡多人落下隐疾?那次的事,分明就是那些人行恶在先,下了药想劫全船人的财物,取了我们十数人的命在先,此刻他们竟然还敢恶人先告状。何况,” 说到此处,孙正奇忍不住抬手拍了一下身下的扶手,眯着双眼冷笑:“算了,还是先找到他们再说吧,等找到他们,定然没有好果子给他们吃。钰娘,咱们还是先去顺天府看看吧?那瞿大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 顺天府牢房旁的矮屋里,同样阴暗潮湿,阴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寒气直钻京兆尹瞿大人的脚底,将穿着厚实还披了一件狐狸毛披风的他冻得哆嗦不已,不停地搓手跺脚。 “你是说,还是不说?”他一甩身前披风,抬指指着挺身而立神情淡然的女子,目光触到她身上并不算厚实的衣物时,神情稍稍地怔了怔。但旋即又脸露怒色,不客气地道,“我是看在孙将军的面子上,才没有为难你,不曾对你动一点刑罚,还好言好语地哄劝你。可本官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不顾寒冷一而再再而三地跑来哄你说实话,你却一味地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官为了保住头上的顶戴花翎,可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苏雪闻言,不由得失笑出声,抬头看着他:“大人所说的好言好语哄劝,就是劝我不顾冤屈认罪伏诛么?”话声落下,她脸上的神色猛地一沉,屋里的温度仿佛又瞬间降了几底,让瞿大人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那我再明明白白地告诉大人一声,你所说的那些不过是有些人故意捏造谎报用来陷害我的莫须有的罪名而已。你若是想靠着治我的罪还那些所谓良民的公道而升官发财,那我不得不奉劝大人一声,千万莫偷鸡不成蚀把米,因为被某些人的利益所诱,反将自己搭进去了。” “你!”瞿大人脸上神色一变,眸底掠过一抹把戏被拆穿的懊恼,脸色越发阴沉,紧盯着她半晌,咬牙道,“你既如此,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来人!” “怎么?大人诱骗不成,又想来个屈打成招吗?”苏雪身姿不动,神情不变,黑眸冷冷地看着瞿大人,“大人求官心切无可非议,但若急功近利,只怕会后悔莫及。” “后悔莫及?”瞿大人闻言冷笑一声,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矮屋里回荡,“我堂堂京兆尹,竟被一个作恶多端被指证害人谋命的凶手威胁说要后悔莫及,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这要是传出去,我瞿明辉这后半辈子还怎么在官场上混?若不将你捉拿归案,我瞿明辉如何对得起头上的这顶官帽,身上的这身官服。来人,给她上夹板,狠狠地夹一夹她们这些娘子最舍不得伤的手指,夹到她嘴软肯说实话为止。” 乱乱的脚步声顿时在屋外响起,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几乎在些许的亮光透进来的同时,已有官差拿了草绳串着的竹夹站到了苏雪身前。 “大人,案情未审,你确定自己要凭着那些人的一面之词如此严刑逼供坦率行事吗?你如此出尔反尔,有没有想过孙将军会如何作想?”看着那透着暗红色不知侵蚀了多少人鲜血的竹条,苏雪眸光暗沉,冷声道。 他当然会心里不舒坦!天知道日后他会不会抓着他的错大做文章,报今日之仇。毕竟,他事先已经打过招呼了的。 可是,如今御史郭大人看得紧,那告状之人又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苦坐顺天府前,已引了一群的人在那指着他瞿明辉骂狗官。他们又人证物证齐全,再不将此案了结了,谁知道还会传出来什么样难听的话来。 “大人,大人!”瞿明辉神情间闪过为难思量时,一矮个子官差急急地跑了进来,将一封信递到他的手中,并低声禀报,“大人,户部尚书苏大人的嫡长女没了!” “没了?”瞿明辉一怔,旋即一脚踹了过去,“没了便没了,这跟本官有什么关系?” “不是的,大人。”那人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却顾不得疼痛,忙一个翻身起来,躬着身子再度道,“是那位娘子,在孙将军府里落水昏迷不醒的女子,被她害的那位娘子!” 一面说着,他又抬手指了指一旁的苏雪。 瞿明辉一皱眉,旋即顿悟,忙从官差手里将信夺了过来,急急地拆去信封,将信纸抖开,纸上立时显出一行苍劲的墨字:“杀人偿命,严惩不贷,若有包庇,便是仇人!”(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刑讯逼供 杀女之仇,不共戴天,若是刻意包庇,可不就要成为仇人么?可这个仇人,可不是一般的仇人啊,自己本就身居三品要职,背后还有一尊可一手遮天的大神啊。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了卫国公府。是了,他似乎曾听夫人说过,卫国公府的大夫人正在为家中长子择媳,而选中的,似乎正是苏文成的嫡长女。 这些人,若为仇人…… 瞿大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将手中的信纸抓紧,再无一丝迟疑,冷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本官行刑!” “是!”响亮的应答声后,一个官差野蛮而用力地一把抓着苏雪的手腕,将她的十指伸向另一个官差展开的竹夹里。拿着竹夹的官差双手一用力,竹夹中间的绳子便一点点地收紧。 “你们别被……”苏雪努力地挣扎着,还想张嘴,却被前来报信的官差眼疾手快地塞入了一团臭布。她努力无果,侧头看了一眼屋门处,最后缓缓地闭眼,等着这无法退避的苦痛。 原本以为,只要她仔细地提防,什么都是可以避免的。却没想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其中的变数,总是令人防不胜防。她还是低估了苏芝的手段,低估了她与邹桐艳一样的狠心绝情。对于那个假苏二娘,竟然可以利用完便取了性命,还来了个漂亮的反手,给此事来了个推波助澜。 冰凉的竹片一点点地贴近十指两侧,越收越紧,刺痛勒紧感从指间传来,一寸寸地深入肌肤,那即将被压扁捻断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 苏雪隐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还未收声,却听得“啪!”地一声。十指被猛然收紧,一股无以言喻的苦痛从指间直窜心头。让她忍受不住地尖叫了一声:“啊!”透过发臭的黑布传出,却仍是闷闷的低沉。 “招不招?”瞿明辉的冷哼声过后,官差威严的喝问声响起。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无法挣脱的痛苦让苏雪双手和身子都禁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她缓缓睁开清澈若水的双眸,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官差,坚定地摇着头:你们如此受人蒙蔽陷害忠良,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的。 “再夹。再给本官重重地夹。”瞿明辉气急败坏地一跺脚,气哼哼地道。 收紧的竹夹突地松开,还不及倍受摧残的十指稍缓,一股更强烈的痛楚与压迫感再度袭来,让苏雪毫不怀疑自己的十指下一刻就会从中间断成两截。 上一回提防不足,她在床上一躺就是十三年。这一回,她以为自己冷静低调,以不变应万变,定然能够借力打力来个出人意料的大翻身,却不想还是落到了如此下场。 难道。老天从来都不肯站在她这一边,这一回又要让她付出双手的代价吗? 不,她不相信!她相信即便事有变数。她那些日子的呕心沥血,也绝不会白费。只要她撑住不被强按手印,事情很快就会朝着她谋算的方向发展。 努力地控制打颤的双腿,苏雪咬着牙睁着眼,忍受着从未受过的痛楚和冷汗打湿的后背处传来的寒意,紧紧地凝视着屋门处。 “招是不招?” “招是不招?” 沉冷的喝问声渐渐飘远,沉重的眼皮一再地耷拉下,痛得麻木的双手已无了知觉,苏雪却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即便已经开始视线模糊打晃,摇晃的身子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招了。她答应招了!” “快,拿状纸过来给她画押!” 耳旁陡然传来的声音让即将陷入沉睡中的苏雪猛然一个激灵。[..info超多好看小说]用尽全力地挣开沉重的眼皮,动了动身子,借着侧倒的机会,将面前的墨盒撞到了纸上。 “打,给我狠狠地打!”瞿明辉气急败坏的声音再度响起。 “住手!”一道冷喝声从屋外传来,及时打断了他的话。伴着重重的脚步声,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缓步站到了他的面前,冲他拱了拱手,“瞿大人!” “杨员外郎?”瞿明辉微微一怔,旋即拱了拱手,“杨大人莫不是因为这案子而来?依我来看,完全没必要了,现在犯人已经答应招了,此案即将了结,不必移送至刑部让你们费心了。” “即将了结?”刑部员外郎杨忠垂眸看了看苏雪滴血的十指,眉头紧紧拧起,冷嘲道,“只怕瞿大人说错了,此案才刚刚开始,我奉杨尚书之命前来提取原告,怎来的了结法?来人,将她和顺天府外的恶徒虎子一并带走!杨尚书奉了皇命,定要还她一个公道!” 原告?恶徒?虎子?还她一个公道? 看着终于撑不住闭上双眼无力地瘫软成一团的苏雪和她血肉模糊的十指,瞿大人眉头一跳,心底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 杨尚书府中,杨夫人哄着幼女睡下后,又细细地叮嘱了屋里的妈妈和仆婢好生看着,才转身回自己的屋子。才走出几步,她的脚步又一顿,稍一犹豫,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老爷!”杨夫人推开书房的门,看着书桌旁端正而坐的中年男子,不由眼眶一热,吸了吸鼻子,“你可知道,今日茹娘她,实在是太危险了。要不是苏娘子下水救得及时,此时咱们怕是……” “茹娘落水了?”中年男子杨华平脸上原本噙着的一丝浅笑因为她的话而瞬间僵住,豁然转头看着她,脸上升起浓浓的担心,“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可有冻着,可有吓着?” “没有,一切都还好,只是嚷嚷着要见救她的姐姐,我便想同老爷商量一下。”杨夫人摇了摇头,杨华平忙松了一口气,不由笑道,“夫人自行安排便是,既是救了茹娘的命,我们自然应该备些薄礼专程上门道谢才是。” 知恩图报,方是为人之根本。他们杨家门庭清正,更该知礼明礼。 “可是,”杨夫人垂了垂眸,忽地抹泪道,“老爷,我知道你为官一向清正廉明,最不喜人家循私枉法,但这一回,我还是想求老爷帮帮那位娘子。毕竟,她曾救了茹娘的命,算得上是咱们一家的救命恩人,如今她身陷囹圄,咱们若不闻不问,那也着实太冷血无情了些。瞿大人说有人告她行事狠辣谋害人命,可我看那娘子虽不喜多言,却绝对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否则,那么寒冷的湖水,她也不会毫不犹豫地下水去救人啊。” “身陷囹圄?”杨华平愣了愣,不解地看着杨夫人,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眯起双目问道,“你方才说的是,苏娘子?” “对,就是苏娘子。据说也叫苏雪,和户部尚书苏文成刚回来的那个嫡长女同名。”杨夫人点头回道,“哦,对了,苏家那个刚回来的苏二娘今日也落水了,却一直昏迷着,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当时苏三娘还赖是苏娘子推了她,害得她姐姐落水呢。老爷,你派人去顺天府瞅瞅吧,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要帮帮她啊。” “派人去瞅瞅?”杨华平眯着眼睛轻声重复了一声,杨夫人以为他反对,忙又要请求,却见他脸上神情一定,大声道,“当然要派人去瞅瞅,而且,我已经派人去了。” 这么大的事儿,当然要派人去了! “什么?”杨夫人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脸上闪过喜色,含着泪冲他道,“老爷,谢谢你!” 她还以为,老爷定然会严词拒绝,厉声呵斥她无知。却不想,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是因为,那娘子救了茹娘吗?可老爷从来都不是会循私情的人啊,否则,她也不会犹豫再三,忐忑开口。 “不,要谢的不是我,而应该是,她!”杨华平缓缓摇头,意味深长地说完,抬手拍了拍妻子的肩头,“你放心吧,你不是说她是好人吗?俗话说,好人有好报,她既是好人,又怎么会有事呢?” 是好人就不会有事吗? 杨夫人有些不信地看着他,对上他笃定的神情,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那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茹娘还有蓉娘。” “好!”杨华平含笑点头,目送着她走出屋门又回身将门带上,才收回视线看着桌上的一沓案卷,眸光渐渐眯起,脸上升起肃之色。 确实应该谢谢她,若没有她给的那几瓶葡萄酒和那几套透明晶莹的琉璃杯,让皇上转怒为喜,他现在哪里还有资格坐在这里翻看卷宗?一时的愤慨和意气用事,差点成为一生的悔恨。事后仔细回想,分明是中了那老东西的计,是他的一步步引诱,才使得他在不知不觉下惹怒了皇上,被列入了贬至苦寒之地的名单。 若是那样,这么多年来的坚持算什么?眼睁睁看着那毒瘤越长越大,他费尽心机用尽办法想要根除,却在最后关头被取消了诊治资格?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现在不同了,她帮他解了后顾之忧,还给他递上了一把好刀。总有一日,他要把那毒瘤铲除得一干二净。(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还谁公道 “郎君!郎君!” 看着木椅上面如死灰若磐石般坐着一动不动已近半个时辰的萧瑾扬,随从终忍不住含泪轻唤出声。仰头看着高远的天空,他心里的怨怼之情暴涨。 老天为何要对他们郎君如此苛待如此绝情? 幼年丧母,被继母苛待迫害,早在十三年前就差点殒命鸿运客栈。自从回府后,更是有着躲不尽的明枪暗箭,若非郎君聪慧,怕是早已身首异处了。便是现在,那母子几人表面看着面慈心善,却哪一个不是笑里藏刀,随时都会递一把刀子过来捅上郎君一刀? 这样坎坷的经历危险的处境便也罢了,为何郎君好不容易寻到救命恩人,终于心有所系,老天又要这么狠心,生生将那红线斩断,连郎君的唯一一丝念想也给绝了? 他的郎君,怎么这么命苦啊? 泪眼蒙住双眼,鼻头泛着酸意,随从轻轻地吸了吸鼻子,抬头再看,身前的人却依旧没有动弹,神情目然地看着手中的玉佩。 “郎君,您醒醒!您不能再这样坐着了!”随从迟疑一下,上前轻轻地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再这么坐下去,他真担心他的郎君就此再也站不起来了! 萧瑾扬的胳膊被推得往旁一移,托着玉佩的手掌跟着一动,那玉佩便也随着滑落。他无神的眸光陡然一闪,手掌随之一动,迅速地扣住了即将滑落到桌上的玉佩,同时急切而紧张地喊道:“你别走!” 两滴冷泪从他的眶中滑落,滴落在他紧捏着玉佩的手背上,绽出两朵晶莹透明的花。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究竟怎样的心如刀钝,才能让那个即使面对死亡亦能含笑处之的郎君落下泪来啊?随从顿时哽咽起来。哭着劝慰道:“郎君,忘了吧。人死不能复生,您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吧?” 没有发生? 萧瑾扬涣散的眸中升起一缕迷茫之色。.info[]旋即却眸光一凝,定定地落在某一处。沉声坚定地道:“不,发生了的。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日。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真实,谁也无法抹去她曾经做过的一切。” 紧接着他的黑眸中倏然凝聚起杀意,豁然起身向外:“是她,是她杀了她,她杀了她。我就要杀了她!” 好不容易从一堆的她中绕出来,随从抬头再看,眼前哪里还有萧瑾扬的影子,忙急急地追了出去。 拥挤的人流,没有落入萧瑾扬的眼中;喧闹的声音,没有传入萧瑾扬的耳中。此时的世界,仿佛只余了他和她。而他的心中,更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她!替她报仇! 不知撞倒了多少人,踢翻了多少他人的物,一路健步如飞的萧瑾扬。终于来到了顺天府的大门前。 “让一让,这位郎君,麻烦让一让!”从顺天府内涌涌而出数人和一顶四周围着薄纱的小肩辇。挡住了萧瑾扬急行的步伐,他不悦地蹙眉,凝目看去。 呼啸的寒风卷起满地尘土,也将那垂挂着的薄纱掀起一角。萧瑾扬的目光毫无阻碍地落在肩辇上,一张娇美却惨白的脸撞进他的视线中,让他的眸光猛地一寒。 是她?是她! 萧瑾扬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窒,全身僵直得无法动弹,继而又轻轻地颤栗了起来。垂着的双手缓缓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逐渐崩起。才长出的指甲深深地嵌入肉内。 鲜血渗进指甲盖中,疼痛随之而起。他却全然没有知觉,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肩辇中的人。 下一刻。他的身子猛地一动,整个人如风般掠了过去,大手毫不迟疑地抓向肩辇左侧的横木,冰冷的声音溢出口:“是谁允许你们把她带走的?你们凭什么把她带走?” 杀人偿命,她杀了她,他岂容她就此离去! 他陡然的动作和骇人的冷喝,让两位抬着肩辇的官差齐齐身体一颤,一个猝不及防,扛着的肩辇横木从他们的肩头滑下。.info[] “嗵!”地一声,肩辇重重落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肩辇中昏睡着的苏雪,对于自己掉落又弹起并再度掉落的处境,丝毫无觉,只是再次落地时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哼。 “萧瑾扬,你在干什么?”伴着一道气贯冲天的怒吼声,一道人影扑向了萧瑾扬,二话不说,一拳头重重地砸向他俊美的脸颊,嘴里还不忘怒骂出口,“你这个混蛋,竟敢伤她,我饶不了你。” 萧瑾扬全副注意力都在与肩辇一道侧翻在地的苏雪身上,一个不防备,颧骨处挨了重重的一拳。巨大的力道,直接使得他的身子往旁一侧,连着趔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脑袋保持着侧向一方的姿势,喉结微动,咽下涌至喉头处的血腥味,才缓缓转头,眯着眼睛看着几步外站着的虎视眈眈看着自己的魏溱,勾了勾唇角冷笑一声。 如此恶女,竟然也值得你如此相护? “你还笑,你这个混蛋!”魏溱胸中气怒更甚,拳头一捏,又再度扑了上去。 这一回,他却并没有得手,挥出的拳头,被萧瑾扬一把抓住。萧瑾扬抬眸冷冷地看着他,菱唇轻启:“你确定你要为了她与我决裂?你确定你们家的长辈们会同意你如此糊涂冲动?” 一面说着,他的眼角余光在苏雪的脸上落了落,眸中交织着鄙薄与仇恨之色。 “你一个欺负女子的家伙,算个什么东西,早知你这样,我才不与你成为朋友呢。”魏溱侧头看着苏雪惨白憔悴的脸,眸中划过浓浓的心疼与担忧之色,冲着萧瑾扬重重地啐了一口,一把甩开他的手,“她都成这样了,你竟然还让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她与你无怨无仇的。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无怨无仇?呵,好一个无怨无仇!”萧瑾扬闻言,眼神越发沉冷。简直堪与千年雪山上的冰块相比。 他寻觅、等待、期盼十数年,才终于将她等到。为了不让那妖妇看出端倪加害于她。即使离得这么近,他却一日日地忍受着煎熬,不敢前去看她,即便是孙府中远远地看她几眼,也是小心又小心。 可这样的煎熬还未熬过,她却一掌将她推入了湖中,让他彻底失去了她,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十数年的期盼等待一朝成空。如果这样还算无怨无仇,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仇恨是值得铭记的? 她是杀人凶手,她杀了她,他就要替她报仇,亲手将她送进大牢,让她以命偿命。 萧瑾扬的眸光陡然一厉,缓步向着苏雪走去。 “你想怎么样?你还想对他做什么?”魏溱豁然上前,双手展开,拦在他身前,梗着脖子。大有萧瑾扬上前他就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与他同来的青林早蹲下身子察看了一遍苏雪的伤势,看着她血肉模糊的双手,忍不住眼眶微热。怒斥道:“这分明是诬告,她根本没有杀人没有害人,她是无辜的,你们竟然把她打成这样?你们怎么下得去手?是我来晚了,是我们郎君来晚了。” 若是有郎君在,他定然会不由分说地护在她的身前,哪由得旁人如此苛待她? 诬告?无辜?又是无辜? 萧瑾扬冷嘲地弯了弯唇角。上回大街之上她痛煽人家的耳光是无辜,这一回他看得真真切切,分明是她动手狠狠推了苏三娘一下。才使得苏二娘无辜落水,最后枉死。她还想说自己是无辜的? “天哪,是苏姐姐!”一声惊叫从缓缓靠近的马车上传来。不及马车靠近停稳,车帘已被掀起,有人从马车上一纵而下,飞速向着苏雪奔了过来。 “苏姐姐!苏姐姐!”孙晓琪的声音中带了哭腔,随后而来的孙晨钰则是迅速地看了一遍苏雪的手后,抬头怒视着一旁的官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案子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是诬告,怎么把人打成这样?你们顺天府当差就只会刑讯逼供吗?瞿大人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孙将军!在下刑部员外郎杨忠,奉杨尚书之命专门负责本案。”一旁始终立着不曾讲话的杨忠看着孙晨钰时眸光一亮,上前一步拱手道,“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能让瞿大人竟然只听原告一方的片面之言,就对人行如此酷刑。”又一道声音响起,一身淡青长袍脸上还带着几分风尘气息的孙正奇走上前来,看着苏雪的双手,眸光闪了闪,“杨大人,在下几日前恰巧在邻县见过那两个据说高烧不治而死的人,能证明这案子纯粹是诬告。而且,当时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比在下和舍妹更清楚,因为,我们也曾是那些恶徒要谋害的对象。” 稍顿了顿,喘了一口气,又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一脸阴沉的萧瑾扬,孙正奇才接着道:“他们是因为诈骗讹诈舍妹银两的伎俩被苏娘子识破,之前又屡次行骗被苏娘子拆穿,心中吃了气,便下药想将我们一行人都害死,结果又是苏娘子识破他的计谋,转危为安,也曾小小地教训了他们一下。没想到那些恶徒还不知悔改,如今又来诬告苏娘子,着实是太可恨了。还望杨大人禀公断案,还她一个公道啊。哦,对了,当时船上还有很多人,船家对那件事也很清楚,杨大人若是要找证人,不妨差人去渡口问问。” “孙郎君放心,这件案子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会还她一个公道……”杨忠神情肃正,点了点头,后面的话却被一道冷声打断,“那其他人的公道呢?谁来还?” 她的公道,又有谁来替她讨?(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事情好办 其他人的公道? 杨忠和众官差不解,纷纷转头看向他。 除了这案子和杨尚书交待的案子,难道她还牵涉到了其它的案子当中? 孙家几人和青林却是听说了府中萧瑾扬对瞿大人说的那些话的,孙晓琪忍不住气呼呼地道了一声:“萧郎君说的可是落水而亡的苏二娘?可她是被自己的妹妹不慎撞入湖中殒命的,与苏姐姐何干?” 与她何干?是她取了她的命! 萧瑾扬差点就怒吼出声了,却有一个声音先一步飘了过来:“苏三娘用心险恶,自己不知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将自己的姐姐撞入湖中,却栽脏在苏姐姐的身上。这件事,当时在暖阁中苏姐姐已经自证了清白,那些夫人和娘子们都知道了,萧郎君难道消息如此不灵通,竟还不知道吗?” 是苏三娘推的?怎么可能是苏三娘推的?他明明看见…… 萧瑾扬脚下一个趔趄,只觉得胸口被人重重地击打了一下,有些闷闷地痛,又有些不知所以然的麻木。 “既有这样的事,我们自然也会查清楚。毕竟,只有先断清楚苏尚书府里的那个苏二娘子的真假,苏娘子状告其父苏尚书的案子才能接着往下查。”杨忠的声音不大,却如巨雷一般炸在萧瑾扬的耳旁。 苏二娘的真假?苏府里的苏二娘可能是假的?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紧紧地凝视着杨忠,一字一顿地道:“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孙家兄妹三人也是惊讶不已,纷纷看着苏雪,孙晨钰指着她望向杨忠:“你说她的父亲是苏尚书?她才是……” “没错,她才是真真正正货真价实的苏二娘!苏文成原配所出的嫡长女!”魏溱上前一挺身子。铿锵而坚定地冲着众人道。 他不知道苏府里的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傻,明明这么优秀的人就在眼前,他们怎么会认为府里那个不及她其一的蠢货就是她! 货真价实的苏二娘?她才是真正的苏二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这样? 萧瑾扬的身子晃了晃。眸光缓缓落到了苏雪的脸上,又慢慢移到了她的手上。脸上的神色急变。 “怪不得,怪不得她一进京都就去了苏府要见苏老夫人,怪不得那一日在苏府芝娘要设计陷害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孙晓琪心中的疑惑,终于一一得到解答,不由得了然地点着头,看着苏雪的神情中却更添了同情。 怪不得她说与苏府是本家。她本就是苏家嫡女,怎么可能不是本家呢?到底是为了什么,苏家人要那么狠心,让她过家门而不得入,还弄出个假货来阻了她的归家之路呢?她是那么好的人,她是那么开朗活泼又惹人喜爱的娘子啊。 杨忠不解地看了一眼萧瑾扬震惊过度而复杂古怪的神情,冲孙晨钰道:“她递了诉状,说是一告父亲苏文成先是未尽人父之职,任由他人对她痛下杀手,致她在风清镇中毒落涧卧床不起数年;后又与幼女苏三娘同谋。为阻止她入府夺回母亲嫁妆,找人冒名顶替将她取而代之。二告虎子等人行恶不成,与苏文成及其幼女合伙。捏造同伴假死之消息,乘机将她置于死地……” 风清镇,苏雪…… 什么?他在说什么? 一个地名一个人名,直炸得萧瑾扬两耳嗡嗡,再听不到杨忠后面说了什么,脚下一个踉跄,连着退了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扶了他一把,还轻声地说了一句什么。他努力地想要看清听清,却怎么也无法如愿。只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将他隔绝在外,任他如何努力。也无法进入其中。 便连新鲜的空气也被人屏蔽了,让他张大嘴巴大口地呼吸也觉得心口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攥住了一般,一波接一波的窒息扑面而来。 “噗!”一口鲜血从萧瑾扬喉头喷出,他木然地转头,双目无神地朝着苏雪躺着的方向看了一眼,身子晃了晃,无力向后倒去。 “郎君!郎君!”才赶来还未完全弄清楚状况的随从瞳孔一缩,扑上前及时扶住了他倒地的身子,愤愤地冲周围的人道,“你们刚刚说了什么?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此刻的苏尚书府里,苏文成也正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掷在地上,盯着那满地的碎瓷,咬牙问出这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亨通的官运,如意的生活,未到四十的他,身形已有了微微的发福,原本瘦削的脸颊更是富态毕显,出现了双下巴,再没有青年时的俊美不凡。 此时因为过分气怒,他的神情更有些狰狞,看着有些骇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拿起桌上的通告快步来到苏芝的身前,重重地摔在她的头上,“你倒是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芝双手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地颤抖着,不停地在心里呐喊着。 明明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当中的,她斩断了那贱人原本应该救下重病不治的杨芙蓉的路,两次设计让她根本不可能如前世般得到萧瑾扬的钦佩反而令他厌恶,让她再不能如前世那般,为杨芙蓉那贱人牵线搭桥,从而得到杨芙蓉的更多助力。 明明她还先下一手,已经找到与她结怨颇深的骗子虎子闹到了御史郭大人府门前,逼着瞿大人不得不接下并迅速地判定这个案子,还将那冒牌货的死都推到了她的头上的。 明明她已经逃无可逃,成了任她屠宰的羔羊,便连她可能借助的魏家也濒临灭绝。为什么就在这最后关头,事情会变成这样? 即将走向灭亡的魏家来了个大颠覆,死亡边缘的她也从被告变成了原告,这一切,都是谁在推波助澜,是谁在暗暗地助她?还是杨芙蓉吗?又是杨芙蓉吗? 难道,前世的命运,即便她提前预知,提早布置好一切,斩断一切她可能得到的助力,到头来,七弯八拐之下,命运的轨迹又要重回原处,她还是要回到苏府,而她和娘也终究要…… 不!不! 她绝不要再走上前世之路,绝不要和娘再去过那不堪的非人的生活!她要阻止她入府,她绝不容许她入府! “老爷,那杨华平一向与你不和,这事定是他故意弄出来败坏老爷名声的,跟芝娘没有关系,跟芝娘完全没有关系啊。”看着苏芝的身子颤抖得厉害,邹桐艳心中惊慌不已,忙一把推开身旁的仆婢,瘸着左腿走上前去,将苏芝护在了身后,冲着苏文成道。 “他弄出来的?”苏文成冷笑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瞒着我吗?你们当真以为,就凭着你们那些小伎俩,就真的让我完完全全地相信了那女子就是我苏文成的女儿?” 你没有相信?原来你并没有相信,却一直以来并没有揭穿,是因为心里并没有责怪我们母女的意思吗? 邹桐艳微微一怔,旋即眸底掠过喜色,一把抓住苏文成的衣袖,挤出两滴泪道:“老爷,这事说来话长,其实芝娘她也是一片孝心,她……” “我是一片孝心,我只是想帮着娘弥补心中的亏欠。”苏芝敛去眸底的阴寒,红着眼眶含着泪看向苏文成,“娘一直对姐姐远离家中而在半路出了意外感到愧疚不一,总在无人的时候责怪自己当初没有耐心地劝着姐姐留下,否则,也不会出事。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便想着寻个合适的人回来,解了娘心中的这个结。爹,您是不知道,娘乍一听说我将姐姐带回来时,神情有多么激动。一高兴之下,便指了身边最看重的雨桐去服侍您,说是如果她能在明年过年时给您添个儿子,咱们家便儿女双全了,她也算对得起苏家的列祖列宗了。” 邹桐艳忙抬起袖子假意拭泪,掩去眸中的震惊和因为惊诧而大张的嘴巴。 让最看重的仆婢去服侍自己的丈夫,哪里是她高兴之下做出的举动,分明是她拗不过女儿又听她说有大用处才不得不叫过去的。为此,她还好几天茶饭不思,心里堵得慌呢。 难道,弄了半天,她就是为了这时候在丈夫面前落一个美名? “好在女儿去了一趟兰阳镇,”苏芝陡然一变的语调让邹桐艳急急地收回神思,侧目看着这个近来变得比她还老成持重的女儿,“否则,倒要让那些人如愿了。爹且放心,那个人绝不是姐姐。女儿去兰阳镇的途中一路打听,恰好打听到姐姐失事后不多日,便有人在风清镇下流的溪涧中寻到了一具四五岁大的女童尸首,据他们的描述,跟姐姐几乎一模一样。可见,如今的事,不过是杨尚书弄出的幌子罢了。何况,她到底是不是姐姐,不是还有许多人能证明的吗?姐姐身上的胎记,那稳婆和韩家舅舅舅母可是清楚得很哪,岂容她一家之言?” “对,有证人,还有证人。”苏文成眸中的忧色瞬时减去不少,忙点头附和,“到时只要能证明她不是我苏文成的女儿,她所说的一切便都不成立了。杨华平,想要对付我,可没那么容易!快,让人吩咐下去,好好安葬那丫头,弄得越悲伤越隆重越好,我要让全京都的人,都感受到我得而复失的哀痛,都知道我苏府这么多年来得到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名声,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摧毁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 二货“二”举 随风摇曳的白色布幔,轻轻晃动的蒙着白纱的灯笼,断断续续若有似无的哀怨悲伤让闻者落泪的琴曲,进出垂目无声的奴仆。 不过一夜,悲伤的氛围,似乎瞬间笼罩了整个兰阳苏府,让路人望而落泪。却无人知道,这样的气氛并没有延伸到苏府内院。 一处精致小巧的院落里,苏芝抬手无意识地抚着身前光秃粗糙的树皮,凝眸倾听着邹三的禀报,皱了皱眉,眸中升起疑惑:“萧瑾扬去了顺天府,还掀翻了那贱人的肩辇?” 他除了在她的刻意安排下对那贱人有些印象不佳外,似乎也没有什么过结和仇恨啊,不至于刻意跑到顺天府去对她动手吧?难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过往? 不应该啊,原本应该寄居在老家远房亲戚家十数年直到成年后才悄然归来的他,这一世一直在府里长大,而那贱人却早在四岁时就离开了京都,两人之间能有什么交集?再说,当日在大街上,他俩分明互不相识。 “好像与二娘子的死有关?”邹三稍一思索,开口道。 “她?”苏芝的眉头紧紧拧紧,眸中掠过不喜,旋即又眉头舒展开来,沉冷的眸光逐渐柔和,甚至绽出几许痴迷。 没想到,前世一个冰冷无情从来都是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他,这一世竟然是个打抱不平的热血男子。若是她在他的面前受到伤害,他一定也会毫不迟疑地上前相护吧? 不,她不要成为其中之一,她要他的呵护只给她一人,笑颜只为她一人绽放。前一世,她求而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那贱人的促成下,与杨芙蓉共结秦晋之好,独自一人躲在屋子里足足哭了三天。如今她用一世的苦痛与羞辱获得重生。那些得不到的,她都要尽收囊中。而那些迎面而来的苦痛,她一定要千倍百倍地还给那贱人。(..info) “我交代你的都安排好了?”五指紧紧地拢住粗糙的树皮,苏芝敛下心思沉声问道,“我要的是万无一失,若是谁坏了我的好事,我定要……” 看着她缓缓眯起射出冷芒的眸子,邹三垂下眸光,重重点头:“娘子放心。属下都照娘子交代的,一一办妥了。送到庄子里的人也都派了人看着,魏记那边则是邹五负责着,只等娘子一声令下,便万事大吉,万无一失。” “好!”苏芝脸上升起喜意,眸中却尽是冷色,心里暗暗冷笑,“贱人,你以为你往大了闹。借着杨华平与我爹和我外祖的不和让他接下案子,你就能赢了,能如愿入府了?休想!等到公堂之上所有人都指着你的鼻子骂你假货骂你痴心妄想企图蒙混我苏家血脉。血淋淋的证据指定了你就是杀人凶手,而你唯一可能的助力魏家又再度倾灭时,你就等着跪在我的脚下乞怜哀求吧!我要让你受尽羞辱,生而不能,死而不得,哈哈……” 不,还有一人,还有一人! 苏芝脸上蓦然绽开的笑容猛地僵住,转着眼珠一脸凝重地问道:“许云涛!我让你查找的许云涛这个人。可查到了?” 前世,就是这个一脸黝黑乍一看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的其貌不扬的乡野男子。给予了那贱人最大的助力。在那贱人中毒身体近乎残疾时,是他付诸十数年的时间陪伴、帮助、救治了她;在她病愈带着满腔仇恨进京时。又是他一路暗中相护;在她如愿入府的一个月后,他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地在会试中一炮惊人,脱颖而出,在殿试时被钦点为状元,成为皇上身旁的红人,也成了那贱人挥向她们母女挥向邹家的一柄大刀。 她们母女的一切不幸,都是从他高调求娶、苏文成当众答应的那一刻开始的!若没有他,她们母女或许也不会败得那般彻底那般快。这样的人,她怎能留着? 只可惜,自她醒来的那一刻起,便悄悄使了人打听,前往兰阳镇的途中更是大肆寻找。却不料,不仅那贱人没寻着,那许云涛似乎也并不存在似的,直至今日,也还是连个影子也不曾找见。 可这,并不能消除她心底的担忧。当初她没有寻到那贱人时,也悄悄地舒了一口气,以为重生一回,很多事情变了,萧瑾扬竟然没有被寄居到远房亲戚家中,或许那贱人也不会存在了。谁知她还是如期出现了。 那许云涛虽没有如期出现,却说不定就是一颗隐雷,随时会在她猝不及防之时,在她身旁炸响,将她炸个粉身碎骨。所以,即使是掘地三尺,她也要派人把他挖出来。她冒不起那个险。 “属下最近倒是查到个更符合娘子所说的条件的,却也不尽然,所以也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娘子要找的人。”邹三脸上闪过些许迟疑之色,随后开口道,“因为那人只在那苏……娘子身边出现过几回,后来她到了魏府一趟,他就没再出现了,属下以为他是魏三郎君的人,便没有刻意去查。直到前些日子听虎子说到他姓许,苏娘子唤他许大哥且似乎关系不一般时,属下才重视起来,他确实是叫许云涛。只是,他却像是平空消失了一般,一点踪迹都没有。” “一点踪迹都没了?”苏芝眸中升起惊恐之色,冷冷地看着邹三,“我早就叮嘱了你们留意这个人,你既发现了他的存在,为什么不早点禀报?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我外祖父养着你们还有什么用?还能指望你们干大事儿吗?” “属下该死!”邹三忙单膝跪地,垂头请罪,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人脾气暴躁,行事冲动,且不识几个大字,虽名叫许云涛,也懂些医药之理,特征却与娘子口中的人相差甚远,他会不会不是……” “不管是不是,既然是在她身边出现过的,那就是。”苏芝毫不犹豫地开口,沉冷的眸间阴狠之色乍现。 名叫许云涛,出身乡野,关系不一般,又懂药理…… 有这些就够了,但凡有一丝可能,她也要提前提防,彻底斩断每一丝可能令她们母女身陷绝境的危险。 被下罪入狱的外祖、舅舅们,被查抄后瞬间分崩离析的邹家,为自保不顾妻女面目狰狞的爹,被休弃流落街头的娘,被赶出府邸送入家庙独守孤灯的她,世人的羞辱,乞丐们的暴打,猪狗不如的畜生们的…… 不,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只要她先下手,只要她先对他们下手,这可怕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了。 想到前世经历的一幕幕,苏芝只觉得混身冰冷,身子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即便她紧紧地双手并用地抠住树干,指甲深深地嵌入树皮中折断,也无法缓解她心底的恐惧。 “杀了他,我要你们现在就去杀了他!”浓浓的杀意涌出,瞬间取代了苏芝心底的恐惧,邹三不敢迟疑,忙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又一道人影掠进院来,恭敬地冲苏芝行了礼后道:“娘子,查到那许云涛的下落了,他正带着人赶回京都。” “杀了他!”苏芝双眸眯起,再次重重地从牙关挤出几个字。 只要杀了他,就再没人能撼得动外祖。有了外祖的庇护,就谁也不能将她们母女逐出家门。而心爱之人的离去,更是对那贱人最好的打击。 哈哈,苏雪,我说了,我不会让你这么快死去,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阿嚏!”足足昏迷了一夜才苏醒,知觉恢复后正被指间传来的钻心疼痛折磨得满头大汗的苏雪,鼻子一痒,打出一个喷嚏来。习惯性地,她抬起手想要揉一揉鼻子。 “你干什么呢?”魏溱瞪大双眼,几乎是未加思索的,双手齐出,紧紧地抓住了她两手的手臂,甚是幽怨地冲正从药箱里拿出药来的青竹告状,“青竹叔叔,你看看她,又不听话了。才说了这手不能乱动,她转个身就把您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真是个不懂事不让人省心的丫头。” 我是个不懂事的丫头?我比你都大了二十好几好吧? 苏雪额头狂掉黑线,却知道与这个人争辩,无疑是自讨苦吃,最后落个被他雷翻的下场。何况这会儿她正痛得要命,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哪有心思与力气去与他争辩? 顶着微泛细汗的脸,朝天翻了个白眼,她将头侧向一旁泛着泪抿着唇心疼不已看着她的双手的青萝:“绿萝,你帮我擦擦。” 绿萝含泪点头,忙掏出帕子上前,却有一块帕子先一步轻轻地盖到了苏雪的鼻子处,两指隔着帕子在她的两侧鼻翼处轻轻一捻:“青竹叔叔,她是不是犯风寒了,怎么还流起鼻涕来了?” 软滑的触感,轻柔的动作,手帕撤去后仍萦绕在鼻端的极淡极淡的皂角清香,原本应该美好无比的感觉,却让苏雪双眼大睁,神情随之一僵。 长这么大,她苏雪还没被一个男人这么帮着擦过鼻涕好吧? 屋内站着的绿茵绿萝两人,也是神情惊愕,绿萝递帕子的手完全僵在半空中,连收回都忘了。唯有青竹只是眸光一闪,取药的动作僵了僵,随之便很快地掩饰过去,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继续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 “蛇”之七寸 魏溱将帕子对折换了干净的一面,又替苏雪轻拭了拭额头的细汗,才随意地将帕子塞入袖中,抬眸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苏雪三人的异样,不由得眉头拧起,满脸不解,凑上前去抬手在苏雪眼前挥了挥:“怎么了?好好的发什么呆呢!” 不及苏雪做出反应,他像是瞬间恍然,再次抓住她的手,看着她即便被药膏遮盖仍难掩血紫的肿得跟萝卜似的十根手指,眼中的心疼之色再现:“莫不是手上疼得厉害?我替你吹吹!” 我替你吹吹! 擦完鼻涕竟然还要吹吹,这,这是郎君应该替娘子做的事情吗? 绿萝递帕子的手终于“突”地一下垂下,绿茵眼疾手快伸手接住,又拉着她往后退了一步,才避免了她的手落到苏雪受伤的手上的悲剧。[..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苏雪眉头猛地跳了几跳,动了动颤抖的手,却没力气收回,只得掩去尴尬,转移话题地看向青竹:“青竹叔叔,我这手上的伤要不要紧?不会就这么残废吧?” 当时那被过度挤压而产生的钻心疼痛,是那样的记忆犹新,让她毫不怀疑自己的十根手指早已齐齐被压断。 青竹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直接从正低头替她吹手的魏溱身上跳过,对上她的双眼,肯定地摇头:“不会,有我在!若是放在几年前,这样严重而糟糕的情况,或许有可能!” 他的医术本就不凡,否则当初也不会被魏溱费尽心机请来。而这些年为了彻底解去她体内的毒,医治好她,他几乎钻研了所有能寻到的医药书籍,还特地去风清山找隐世的师傅请教了好几回,医术的提高自不在话下。现在要医治好她断裂的数根指骨和双手食指及小指处受损的筋脉。还是完全有信心的。 这样严重而糟糕的情况! 苏雪的心头一跳,眸光跟着一冷。能让青竹说出这一句话,她双手处的伤。只怕比她预想的还要重。若无他在身侧,这双手只怕当真就废了。 瞿明辉! 苏雪咬牙在心里重重地喊了一声。耳旁却传来更为气极败坏的声音:“该死的瞿明辉,他怎么可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我饶不了他!” 话声落下,他已一个跳起,转身奔出了屋子,只留给抬起头来的苏雪一片白色的衣角。 又来了! 苏雪无力地摇了摇头,冲着屋外唤了一声青林,示意他去将人拦下。 这个二货。一般情况下他不会计较自己的得失,吃点亏上点当,完全不会放在心上。可若触及到了他的底线,让他觉得你道德败坏心术不正,他就绝不会去考虑你有多位高权重,不会考虑打了你会对魏家诸人会对魏记产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只一心觉得你这样的人必须好好教训一顿。 若不将他拦下,她敢保证,他绝对会在大街之上大庭广众之下将瞿明辉狠揍一顿,还会大言不惭地当街教训他一顿。就像当初打那几个用假玉玦骗了他二十二两银子的人一样。 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急速闪过的人影。青竹眸中掠过一抹赞赏,动作娴熟地替苏雪再次上药。 狮子楼二楼的隔间里,一扫昨日的阴霾灰暗。此时的气氛显得轻松而愉悦。 对面高挂魏记徽记的商铺里不断的涌涌人流,楼下热闹而喧嚣的笑谈声,每隔一段时间便拿着厚厚一沓单据跑进来报好消息的管事们脸上掩也掩不去的激动与欣喜,越发令屋子里的温度升高,人人心情澎湃。 窗外,紧邻魏记商铺的左右两家分别挂着大大“酒”字旗幡的酒肆,艳红的旗幡如往日般迎风招展,荡起层层红波,持续了近一月的繁荣。却茫然无存。仿佛一夜之间,都被人遗忘了。 看着探头看向街道的两位掌柜阴霾密布的脸。魏继祖忍不住仰天长笑一声。他苍老的脸上再度精神奕奕,眉宇间再难寻到前几天的灰败之色。双眸闪闪,难掩喜色,激动得一转身拍在几案上,声音洪亮:“谁说我魏记从此退败倾灭,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这偌大京都再无我们的立足之地?这就是打在那些看好戏的人脸上最响亮的耳光,这就是对那些冲我们魏记暗下黑手的人最好的反击。我们魏家又起来了,魏记所有的产业,又将迎来一个更为辉煌繁盛的时代。还有什么比这些单据,比商铺门前那些涌动的人流,比京郊百姓们口耳相传的好名声,更有说服力的。那些人还想断咱们的财路,没想到到头来,倒是他们自己的路彻底被断送了。好啊,这一招以退为进,当真是做得好啊。” 这就好比魏家最先盛到一碗饭,冷不丁被奸诈之人抢去,既如此,倒不若把饭撒在桌上,人人分而食之。如此一来,不仅能绝了那奸诈之人的念想,还会让众人感激魏家人的慷慨。 魏继祖越说眸光越亮,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胸腔,想到什么,他回头冲魏劲松道:“大郎啊,你替咱们魏家寻到一位好贵人,好恩人啊。是他,给予了咱们魏记两次重生啊。再生之恩,不敢相忘,若有必要,便是以命相报,也不为过啊。大郎,唉,昨日是我一时气极,过于冲动了。你为了魏记,鞠躬尽瘁,我不应该说出那样难听的话的,二叔我,对不起你!” 眶中盈起泪意,魏继祖放下矜持垂下头,一脸愧疚地向着魏劲松真诚道歉。 魏劲松正眉头紧拧,似乎在思索忧虑着什么,被身旁的弟弟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忙站起身来:“二叔不必自责,你一心为魏记,并没有错处。昨日我也是过于冲动了,但是,若是再来一次,我怕还是会做出昨日的举动。因为,她真的不是不相干之人。” 她怎么会是不相干的人?她酿制的白酒,让魏家迅速跻身于大唐制酒世家之首。被冠以令人艳羡的皇商之名,名利双收。如今,她舍弃自己的酿酒之技。成全魏记的清名,又以葡萄酒和琉璃杯。再送魏记一个新的未来。这样的人,比之再生父母都不为过,怎么能说是不相干的人呢? 可就是这样一位对整个魏家恩重如山的女子,却独自身陷囹圄,被打了个半死,一双血肉模糊的手,让人触目惊心,不忍目睹。而他魏劲松。却连脱身去看一看她都不能做到。她如此待魏家,他们却是这么对待她的吗? 魏劲松的眼眶中,忍不住氤氲出湿意。魏继祖看在眼里,心头“咚”地响了一下,昨日的念头再次升起。 难道,她就是…… “经此一事,对魏记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一桩。繁华过尽,总是凋零,可若能趁着繁华未尽。不安于现状,不贪图享受,竭力回转。那凋零,或许将被避免。”魏继祖震惊之时,魏劲松已敛去心思,脸上的神情突然一顿,双目缓缓扫过屋内神情激动的弟弟和子侄们,郑重而认真地道,“十数年的富贵荣华冠身,魏家子孙,也确实有些沉湎于享受了。经此一事。未尝不是对咱们的一番敲打鞭策,让咱们时时谨记。富贵如过眼云烟,一旦松懈不慎。便可能消散殆尽。” 屋内诸人闻言,无不敛眉垂目,神情肃正而动容。魏继祖更是重重地点头,看着诸人神色,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能有大郎这样的儿子,大哥在泉下面对魏家先人,也能抬头挺胸傲然以对了。” 另外两位同样年长的魏家长辈闻言,纷纷点头赞同。 “老太爷,大老爷,不好了,三郎君要去教训瞿大人,青林拦他不住,这会儿正在府外打起来了。”家丁的禀报让屋内的愉悦气氛陡然一泄,所有人闻言都忍不住眉头跳了跳,魏劲松神色一沉,冲身后的另两个儿子喊道,“去,去给我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子抓进来。” 他就搞不明白,出身商贾行事必要三思而后行的他,前两个儿子说话行事总能审时度势,怎么临到最后,倒生了这么个不动脑子的傻子。 “不必抓进来了,他有力气没处使,正好城外酒庄里的活也紧得很,就让他去那儿好好出出力吧。”看到两个儿子一前一后赶了出去,魏劲松又大声喊住他们,不容置疑地道,“告诉他,若是他敢私自回来,青竹正好要回去见师傅,我会让他今日就离开。” 青竹若是走了,那苏娘子的伤找谁治去?而自家弟弟这会儿这般冲动,必然是因为见着她的伤势心中气怒。他如此在乎她,又怎么会置她的伤于不顾? 魏涛魏泓两兄弟一下会意,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一丝调侃的笑意,纷纷点头离去。 被两位兄长成功按住,又听到两位兄长的话,原本气势汹汹的魏溱果然瞬间蔫了,嘴巴张了张,似乎有许多话要争辩,最后却又抿了抿唇,无声地吞了回去,耷拉着脑袋低声应道:“你让爹把青竹叔叔留下,我这就去酒庄里帮忙。” 老二魏泓忍笑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比魏溱多了几分成熟的俊脸上布满笑意,见魏溱转头看着他,忙又抿唇忍笑,却憋得脸色泛红。 老大魏涛瞪了他一眼,上前拍了拍魏溱的肩头:“三弟,我知道你是看着她手上的伤心疼又气怒,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此时冲动地前去教训瞿明辉,除了你解了气之外,对她有任何帮助吗?说不定,她还没从这个漩涡中爬出来,又被你推入了另一个漩涡,你觉得,她会高兴吗?她那么聪慧的一位娘子,怕是不喜欢这种行事冲动不动脑子只凭自己的一时意气行事的人。” 她不喜欢?那我就不做! 魏溱身子瞬间站直,脸上闪过坚定之色,转身就走:“我现在就去酒窖,你让人去告诉她一声,我晚上再去看她。” 看着他乖乖离去的背影,魏泓再忍不住捧腹大笑,不忘冲自家大哥伸了伸大拇指:“还是大哥和爹厉害,这打蛇打七寸的法子,用在三弟身上,才最为妥当。” 兄弟俩说说笑笑,全然不知道,自己此时之举,差点将自己的弟弟送上不归之路。(未完待续) ps:突然发现,前面貌似有几章将绿茵和绿萝写成了青茵青萝,这纯粹是紫竹一时脑抽下的手误,还请大家见谅。 第一百零五章 各处暗动 一场小雪过后,冬日的天气显得越发冷寒了。这样的日子,坐在马车前赶车,那凉飕飕的寒风吹在脸上,就像刀割在脸上一样,疼痛难忍。 许满仓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抬手拉了拉毡帽沿,将已经被吹得开裂长了冻疮的脸再遮住些,再冲着冰冷的粗糙裂开的双手吹了两口热气。 “满仓叔,你到车里坐会儿,我来驾车。”厚厚的车帘被从内掀起,许云涛探出身子来喊道,说话呼出的热气瞬间被冷风吹散。 “你坐,你坐,叔不冷!”许满仓侧了侧身子抬手将许云涛按回车里,脸上噙出一丝笑来,“就快到了,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京都了。再说了,叔跟着你驾了这么多年车,那手艺可不是你能比的。” 说到“这么多年”,他的眸光一闪,脸色忍不住沉了沉,咬牙骂道:“涛子你放心,等到了京都找到那兔崽子,叔定然把他绑了来,任你狠狠地揍他一顿。他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来,你们兄弟只是辞退他而没有重罚已是仁至义尽,没想到那兔崽子竟然不知悔改,竟然又偷偷跑到京都来了。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们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呢?” 说到这里,他只觉得满腔怒气腾腾而起,捏着鞭子的手一紧,忍不住抬鞭在马背上重重地抽了一下。 “他确实不是个东西!”许云涛气怒地捏起拳头,脸色如雨天的云朵,黑沉沉的。看着头顶阴沉的天空许久,他又低声道,“叔,这事不怨你们。生得了儿身。生不了儿心,你和婶子不必自责。”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许满仓艰难点头。眼眶中却泛出了泪意。 他怎么对得起清明一家子?这么多年来,若非清明一家子提携照顾。他们大字不识几个,又没有谋生的手艺,怎么可能过上现在这样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却没想到,那兔崽子不但不知感恩,竟还受人挑拨生出野心,做起这种见不得光令世人唾弃的勾当,当真是打死他都不为过。 再次抬起手中的马鞭,许满仓又欲抽在马背上。一抬头,却见前面迎面走来二人。他忙用力拽了拽缰绳,令马车缓下来,往马路右侧靠去,以免撞上对方。 却不料,那两人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马车似的,径直不避不让地往前走着,且越走越散开,直至把他的马车逼得无路可走。 “吁!”许满仓急急地拽住缰绳,让马儿停下来。看着同样停在马车前不走的人,不解而小心地问着,“两位壮士。出门在外不容易,还请行个方便。” 回答他的,不是话语,而是其中一人突然拍出的一巴掌。 “嗵!” 许满仓没有提防他会突然出手,被重重一推,直接从马车前座上掉下,摔了个狗吃屎,发出一声痛呼。 许云涛听到他的询问掀起帘子察看时,正好看到这一幕。顿时眸光一冷,跳出了马车。冲着两人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两位为何无故出手打人?” 一面说着,他忙一面弯腰去扶许满仓。却不想那二人竟又二话不说,一齐冲着他扑了过来,其中一人抬手就是一个手刀,向着他的后颈重重砍去。 呼呼的掌风让许云涛眸光猛地一跳,顺势一个侧身,再就地一个打滚,顺利避开,一个鲤鱼打挺后站起,沉声冷喝:“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架势,已经不像是走路时冲撞惹怒而起的冲突了,倒像是刻意冲着他而来似的。 两人完全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只是因着他的顺利避开而冷哼一声,同时脚下步子急蹿,一左一右向着他扑去。一个左手成拳,直捣他的左侧腰际。另一个右手成掌,重重地拍向他的胸前。招式狠辣,充满杀机。 许云涛只觉得从未遭受过的浓浓杀气扑面而来,心头顿时一慌,却容不得多想,再次身子一个后仰,重重跌倒在地,险险避开了那直捣腰际的一拳。 但那朝着胸口而来的一掌,却没有因为他的倒地而收回,而是换了个方向,在他倒地的瞬间,重重地拍了上去,直震得他胸口一阵发麻,一股铁锈味迅速萦满口腔。他忍不住弓起身子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却在下一刻,因为无力支撑,身子又重重地落回到地上。 他毕竟没有像魏溱一般系统地学过武功,能在与他的打打闹闹中自学自悟到几个避险的招式,已是相当不易了,怎么可能有习武之人那般的应变能力,再避开对方变换后的招式? 看着地上仿佛待死的许云涛,两名挺身而立的男子对视一眼,一个眼神交汇,其中离得最近的一人再次右手运势,朝他身上拍去。 只要再来一下,这人就彻底地没气,他们的任务也就圆满完成了。 “涛子!”许满仓不知何时已经爬起,并抓住了车座踏脚处的一块旧木板,红着眼眶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出手的男子,“我跟你们拼了!” 那男子发出一声冷笑,也不动身子,只出招的手换了个方向,直接朝着扑过来的许满仓挥去。却不料,他身旁无力动弹的许云涛却突然右腿一抬,直接朝着他的后膝处踢去,将他踢了个趔趄,许满仓手上的板子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背上,断裂成了两块。 “找死!”那人咬牙挤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来,眸光一冷,转身一腿便踹在了许满仓的小腹上,将他踢到了数步之外,呲牙咧嘴地重重跌坐在地。 而他右手却没闲着,食指、中指叉开,一个二指禅直接朝着许云涛喉头的要害处插去。 “住手!”一声高喝令男子的动作一顿,而几乎同时到来的一抹暗影,令他眸光一凝,迅速收手侧身,闪到了数步之外。若是他再迟一瞬,那落地的石子,怕就要重重敲在他的额头上了。 几丈开外,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正缓步而来,一双凌厉的眼睛,紧紧地凝视着那收手的男子:“冤家宜解不宜结,何事需出如此狠辣招数?” 他虽来得晚些,却也隐约听见那倒地男子的质问,此人如此心狠手辣,必不是什么好货。 那人与同伴对视一眼,眸光一眯,冷笑一声,手下暗暗蓄势,就准备同时出手对付来人和倒地的许云涛。却忽听得一阵马声,一行数骑疾驰而来,停在了那人身后,为首一人大声道:“副尉大人,那马太烈,跑得太快,属下们没追上,一时怕是找不回来了。” 竟是军中的武官? 那两人同时眸光一闪,看了一眼许云涛,知道今日怕是再难得手,同时身形一措,向着旁边快速离去。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许云涛试了几次无力爬起,只得躺着冲被称为副尉大人的中年男子拱了手,忍着痛意道,“不知大人尊姓大名,他日也好报此大恩。” “我们大人姓赵,单名一个前字,是新封的仁勇副尉,在军中可是出了名的百步穿扬,你只要一打听就知道了”中年男子身后一人快言快语地开口,脸上满是傲然之色。 中年男子倒也不恼,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那两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道:“举手之劳而已,我看你们伤得不轻,在京中可有住处?若是顺路,我便捎上你们一段吧?” 这边许云涛二人九死一生,终于虎口脱险,那边魏溱垂头耷脑地坐着马车,才来到京都郊外专门酿制酒的庄园里。 偌大的庄园,占地极广,远远看去,竟跟个小镇似的。中间一条宽敞整洁的青石马路,将庄园分为东西两部分。东面是院落众多的庭院,屋宇长廊,小桥流水,环境极为优雅,既可作为魏家主子们消遣玩乐之地,又可接待往来的酒商宾客们。 西面的大院落,则是魏记专门用来酿酒的,房屋更为宽敞高大。根据酿制酒的流程不同,各处院落各有各的功能,各有各的名称。却无一不酒气萦绕,香气扑鼻,置身其中,时间稍久,便觉得要醉了。 魏溱直接到了东边的庭院里见了正忙得不可开交接待各处酒商的魏家三老爷,便带着小厮蓝风蓝雨直奔西面的酒窖而来,帮着他查看酒的灌装情况。 “郎君,您怎么也来这儿了?”青松正将赶制出的酒瓶运送到了盛放酒的院落里,吩咐了他们如何装瓶加塞,走出酒窖时一抬头看到从马车上跳下的魏溱,忙恭身而立,出声唤道。 作为原本应该同蓝风蓝雨一样时时守护在魏溱身旁的随从,不知不觉间,他已近一个月没有见到自己原本的主子了。 在苏雪带着绿茵、绿萝闭门不出悄然酿制葡萄酒的这个月里,他和青林更是马不停蹄,来无影去无踪。尤其是他,搜寻到琉璃镜的出处,派人赶往孙晨钰购买葡萄的小镇,按着苏雪的要求,将图纸送去让人秘密打造琉璃杯和琉璃瓶。每一件事情,都需要他不分白天黑夜的来回奔波。谁也不知道,这些关乎着魏记存亡的大事,竟然都是他带着人完成的。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嗯,辛苦你了。”魏溱冲他赞赏地一点头,“我来看看葡萄酒和白酒弄得怎么样了,明天可就要开始售卖了,别出什么岔子。” “已经在开始装了,不会出什么岔子。”青林向着方才走出的方向侧了侧头,肯定地道,却声音还未落下,忽听得内里传来一阵巨响,“咣当!”(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 父女相对 什么声音? 魏溱心头闪过这个问题,还未问出口,便又听到接二连三的类似瓷器摔碎的声音响起,而原本立着的青林脸色陡变,竟顾不得他,拔腿便向里面冲了过去。 出什么事了? 魏溱忙也抬步急急跟上,来到盛放酒的院落,外面已经围了许多闻声赶过来的人,见着他们过来,忙急急地让开。 他们才刚进去,便见两人从西面的一间屋子里冲了出来,脸露惊恐之色。一见到魏溱,两人同时“扑嗵”一声便跪在了地上:“郎君,小的们该死,小的们该死!” 青林只是冷冷看了他们一眼,便越过他们冲到了屋内,看着屋子一角散落一地的琉璃碎片,他眉头紧蹙的同时,又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碎了小部分。 “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琉璃瓶子,怎么都摔碎了?你们是怎么办事的?”魏溱随后站到屋门处,看着地上的琉璃碎片,脸上掠过不悦,拧眉问道。 这些宝贝,是魏记的救命之物,更是她的心血,怎容得他们这些人如此糟蹋作贱? 那跪地之人不敢起身,闻言忙跪行上前,其中一人哭着道:“小的们该死!小的们一步都不曾离开,一直在屋子里看着这些琉璃宝贝。可是那后面的窗子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竟让两只野猫跑了进来。那畜生动作太快,还不及小的们上前驱赶,它们竟就将屋子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原来是野猫,还好,还好! 青林再次暗松了一口气,魏溱便走进屋子。一面蹲下身子,抬手轻轻地触摸着地上摆放着的透明晶莹长颈圆肚的琉璃瓶,眸光渐渐柔和。一面沉声吩咐:“叮嘱下去,以后放有琉璃瓶和琉璃杯的屋子。都要将门窗紧闭,闲人不得入内。若是再出这样的差错,你们就不必再留在魏记了。” 她费尽心血做成的事,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存了轻视之心。 “是,是,是!小的们必然铭记于心,谢谢郎君不罚之恩,谢谢郎君不罚之恩。”那两人喜极而泣。忙磕头应声。 还好今日来的是三郎君,若是换了其他主子,碎了这么多的宝贝,便是不要他们赔,也是必然要将他们赶出去的。那这条不错的养家糊口之路,就被彻底断了。 同院子的其他人见事情并不大,也都齐齐松了一口气。琉璃瓶子运到这院子来了,他们便都有了看护好的责任,若当真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他们这份差事怕也难以为继了。 “三郎君。这屋子里的琉璃瓶都是透明无色的,是专门用来灌装窖藏白酒的。灌装葡萄酒的是呈暗红色的更长的琉璃瓶,和新酿的葡萄酒都在另外一个院子。郎君要不要去那边看看?”青松对于魏溱并不追究的处置方法并不意外,见他目露欣赏地一一扫视着屋内的琉璃瓶,便朝他指了指隔壁的院子。 因为苏雪先被关押后被打伤双手,魏溱虽知道葡萄酒一事,却至今还不曾看到酒窖里新酿的葡萄酒是什么样子的。昨日那些人垂涎的模样,此时空气中飘散着的与往日酒窖里有些不一样的香气,早已让魏溱心头一动。此时听闻青林的提议,想也没想,便点头迈步而出。 见他出来。围在院门口的伙计们忙急急散开,各自向着自己做活的地方奔去。 魏溱随着青松来到隔壁的院子。立时觉得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味扑面而来。酸酸甜甜的水果芳香,让他觉得熟悉。不由得想起了家里姐妹酒席上常喝的果子酒。但这熟悉中又夹杂着一股特有的香醇,是平常所喝的果子酒里不曾有的。 魏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迎着越来越浓郁诱人的香味,他来到了屋内,目光一下被从伙计们手中的勺子中缓缓倾泻而入暗红酒瓶中的液体所吸引。 橙红的酒液,泛着红宝石般的光泽,又像少女水润樱红的唇瓣,充满了诱惑。魏溱喉头轻轻一动,不由自主地上前,顺手拿过放在一旁的琉璃高脚杯,凑上前去接。 蓝风蓝雨对视一眼,不由侧头偷笑一声。郎君这是酒瘾犯了?不过,看着色泽这样诱人的酒液,闻着空气中的酒香,他们都忍不住想要尝一口了。 在透明琉璃的映衬下,葡萄酒液显得更为鲜亮诱人,魏溱不自禁地轻轻晃了晃酒杯,痴迷地看着酒液漾起的一圈圈涟漪,缓缓将琉璃杯凑到了唇边,轻轻一抬手。 酸甜香醇的味道滑入唇中,让他瞬间觉得口舌含香,喉结不自禁地缓缓移动,竟然一口气将盛装着的大半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牛饮? 青松不忍直视地别过眼去。苏娘子说了,这种酒适合细细地小口小口地慢饮浅酌,如此牛饮,实在有失形象,更像是牛嚼牡丹啊。他们家郎君,果然与众不同。 “郎君?” “咣啷!” 蓝风蓝雨变调的轻唤和琉璃落地摔裂的清脆鸣响,让青松迅速回过头来。目光触到身子摇摇欲坠倒向蓝风的魏溱时,他不由面露不解:“郎君这就醉了?” 可怎么可能?他们三郎君可是天生的好酒量,光是那白酒,一碗两碗地喝下也不成问题。这葡萄酒再比平时的果子酒醇烈,平常人喝一小杯也不会醉,他们家郎君怎么倒反而醉倒了呢? 疑惑闪过心头,青松觉得哪里不对,再细看魏溱的脸,顿时心头一颤。只见魏溱双眸微眯,眼神有些朦胧,原本白如冠玉的脸上,出现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初初一看,确实像是醉酒之状。但仔细看他原本淡红的唇瓣,却能察觉到一抹隐隐的暗黑浮动。 这不是醉酒,这是中毒了,葡萄酒里被人下了毒。 他忙一把接过魏溱背在了身上,一面急急地冲蓝风蓝雨喊道:“速去通知三老爷,封住所有出庄园的路,所有可疑人员不得放出,酒里被人下了毒。” “什么?郎君他中毒了?”蓝风蓝雨震惊的同时,忙惊恐地看向魏溱,青松却已背着人向外奔去,他们便也忙跟上,准备其中一人去禀报魏三老爷。 “哐啷啷!” 此起彼伏的琉璃碎裂声在他们即将奔出酒窖时,从正在灌酒的两个院落里传出,后面紧随着伙计们慌乱的大喊:“不得了了,琉璃瓶全碎了……” 琉璃瓶全碎了!酒被毁了!郎君中毒了!魏记用来扭转局面的一切,瞬间被毁了! “不得了了,出大事儿了!”蓝风蓝雨一边急奔,一边哭出声来。 青松只觉得脚下一软,差点连着背上的魏溱一起摔了出去,却最后关头一咬牙,凝尽全力飞奔向院外停放的马车。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会有办法的,她会有办法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犹如炸在魏家诸人头上的响雷,让他们脸上还未敛去的笑意直接僵化成了惊恐与慌乱。而一个在京都人之间不胫而走的消息,却让整个京都都炸开了锅,使苏文成瞬间成为人人皆知的名人――大唐有史以来被女儿告上衙门的第一人!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坊间便纷纷传言他认贼作女,丧尽天良,以假乱真将亲生女儿拒之门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杨华平,本官跟你没完!”得到消息的苏文成在官署里摔碎了一整套的茶盏后,直接一转身,穿着官服来到了刑部大堂,搬了把椅子往大堂中间一坐,再次成为大唐有史以来第一个逼着主审官员审案的被告。 “苏大人,你确定你家中的苏二娘,确实是你原配所出的亲生女儿?”主位之上,杨华平直视着下方端正而坐一脸正气的苏文成,沉声问道。 “本是犯了七出之条自请出门了的,岂有资格被称为本官的原配?”苏文成冷哼一声,斜瞥着杨华平道,“但我苏家门风清正,最重骨肉血脉之情。我苏文成虽思女心切,得知女儿死而复生,心中喜不自胜,却也不至于糊涂到连自己的女儿也会认错。杨大人这话,可是侮辱人得紧。” 转目看着周围自己邀请来的朝中同僚,他忍不住心中冷笑:杨华平哪杨华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给我个交待。 连原配都不配称一声?这样的话,果然只有苏文成这样的畜生才说得出。 被官差带着站在大堂一侧的隔间里等候的苏雪微眯着双目看着那个谈不上一丝熟悉的名义上的父亲,冷冷一笑。 “苏大人乃同僚公认的聪慧之人,想必也不会犯如此愚钝可笑的错误。本官也只是就事论事,如今既有如此牵连甚广案情复杂重大的案子送到刑部来,苏大人又要求本官当众禀公审理,本官自然得问个清楚明白才是。至于苏大人是不是混淆血脉,以假乱真,逼迫得亲生女儿过家门而不得入,本官自然得当堂问个清楚。这既是本官的职责所在,也是为了大人的清白着想。”杨华平心中暗嗤一声,面上却一片严肃威严,“苏大人既如此笃定,却不知,那状告大人的原告娘子,你可认识?来人哪,传原告苏雪苏娘子。” 他的话声落下,便见一袭浅紫衣裙的女子,随在官差的身后,从一侧的隔间里缓步走出。 苏文成懒懒转身,抬眸厌恶而不屑地看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七章 对簿公堂 一张肥瘦适度的瓜子小脸上,肌肤莹白,五官精致。两条细长的黛眉若柳若月,一双澄澈似水的黑眸,犹如掬着两捧清碧的溪水,小巧圆润的鼻头,滴露樱桃似的小嘴。无一不美的五官巧妙地合在一起,拼凑出一副夺人眼球的绝美容颜,清雅如出水芙蓉。 乌黑无饰物的发髻,普通的浅紫衣裙,穿在她的身上,非但没有掩去她半分的风华气度,反而让人觉得那衣服饰物因她而添了光彩,变得灵动了起来。 大堂内初见之人,都不由得眸光一亮,苏文成也不例外。只是,他的双眸明显睁得比别人还大,对上那似乎熟悉又似乎无比陌生的容颜时,身体还忍不住打了个颤。原本端坐的身体一歪,差点摔下椅子。 她……她……到底是谁?为什么竟与韩秀珍长得如此相像?难道,她当真是…… “苏大人?你可认识她?”主座上杨华平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若有似无地传入苏文成的耳中,他的视线像被什么粘住了一般,定在了苏雪的脸上。眸光飘渺之际,他就要点下头去。 “不,我爹不认识她!”一道冷冷的女声传来,让像是突然失去自控能力的苏文成瞬间惊醒过来,眸光一沉,忙道,“是的,我不认识她。我从来不认识她。” 她不可能是!她不能是! 杨华平顺着声音来处看了一眼随着官差缓步而来的同为被告的苏三娘苏芝,又收回视线看向苏文成,面无表情地道:“苏大人,你确定你不认识她?” 对上杨华平犀利的眼神,苏文成心头一慌,迅速垂了视线。苏芝快步上前,朝杨华平蹲身施礼,同时冷声道:“苏大人。我苏家门风清正,从不与恶人为伍。我爹怎可能认识如此被人指为杀人凶手、出身恶匪之人?此人胡言乱语,因为觊觎我们苏家地位,才想借我姐姐曾经失散在外多年的经历闹出这场风波,企图借此混入我苏府,混吃混喝,甚至骗得一场好的姻缘。若是以前,我爹思女心切,或许会被她所蒙骗。只可惜。我那真正的姐姐早在一月前就已回府,且有多人能够证明,她就是真正的苏家二娘,我爹的亲生骨肉。(..info)虽然她现在已经……但是,她的身份,谁都无法假冒。” 苏雪微微侧身,看了一眼苏芝清秀有余美丽不足甚至透着几许幼稚的脸,和她那双看似泛红含泪实则隐着冷厉之色的眸子,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垂眸看着身前拢着受伤双手的宽袖。无声无息,状如局外之人。 对,我们有证人。我们有证人。 苏文成心头涌起的些许慌乱,在想到证人之时,陡然退去,抬头挺胸一脸严肃地看向杨华平:“杨大人,我苏文成这些年来兢兢业业,才得皇上器重,被委以户部尚书之重任。却不曾想,竟然因此引人觊觎,闹出一场真假女儿的笑谈来。好在。当初我那可怜的女儿入府时,已主动叫了人来替她证明身份。确属我苏家女儿无误。杨大人若不信,大可叫当时的证人――替小女接生的姜稳婆和小女的舅舅舅母前来作证。” 连舅舅舅母都亲自证明了?那可就真的假不了了。 大堂内坐着的其他官员和大堂外站着的其他人纷纷在心里暗暗想道。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立着的苏雪,有人冷笑着摇了摇头:这娘子,忒不知羞耻又胆大妄为了,竟然为了巴结上苏家享受富贵生活,做出这种让天下人笑话的事情来。这样的疯女人,就该几棍子打死,省得带坏了大唐其他娘子。 听到竟然连亲舅舅舅母都替人家作证了,大堂外站着无法入内的绿萝忍不住急了起来,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这下谁还能替娘子证明身份?老爷、郎君呢?杨夫人不是早就派人替咱们回去通知了吗?怎么还不见来?”一面说着,她又一面踮起了脚,急急地看着外面。 这样的场面,本就让人心怵,娘子却还要孤零零的一个人面对。娘子对魏家不薄,老爷和三郎君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反而不露面了呢?还有许家郎君,不是写了信说今日必到的吗?怎么也不见半个影子? 对了,青林呢?青松去了酒庄,青林追三郎君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怎么也在这个时候不见了踪影?若是待会儿公堂上出个什么事,只凭着她和青茵,可怎么应付得了? 她的小声嘀咕,让青茵心头的紧张也重了几分,跟着转了头在人群中搜寻,果真没有见到青林的影子,也不见魏家任何一个人出现。.info但很快,远处小巷口立着的一个人,让她的眸光一沉。 不过一日不见,原本那个俊朗高挺的男子,竟像突然变了个样子似的,苍白的脸上满是憔悴之色,原本黑亮有神的眸子,远远地看向这边,也失去了曾经的神彩,显得有些涣散。黑色披风的笼罩下,他的身形显得萧瑟而孤寂。 一阵突然而来的剧烈咳嗽让他紧抿的菱唇大张,也令他挺直的身形微微地摇晃起来,他身旁的随从立刻伸过手来扶住他的胳膊,似乎担心他就此倒下。 又是他! 他无缘无故地屡次针对娘子,今日又刻意等在外面想羞辱娘子一番吗? 一向很是冷静的青茵,心头忍不住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来,捏紧了身侧的拳头,身旁传来的一声急切的低语却让她迅速压制住怒火,转过头去,冲着出现在身旁的孙晨钰和孙晓琪屈身施礼,眸中忍不住盈起了几许泪意。 娘子总算不是孤身一人,总算还有人如此忧急着她。 “……回大人,民妇乃连水巷的稳婆姜婆子,因亲手接的苏家二娘子,清楚她身上的胎记,可以证明现苏府里的苏二娘确实没有错。” “回大人,民妇乃是苏二娘的大舅妈。当初她出生时曾亲手抱过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的左臂处有一块淡褐色的胎记。一月前苏老夫人曾让民妇入府去替那位娘子看过,确实与民妇当年所见在同一个位置上。” 青茵随声看去。便见得公堂之上,又添了三位跪着的人。一五、六十岁的老妇,一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外加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正磕头说话的中年妇人身上,似乎见得她悄悄抬了眸,想偷偷地看一眼背对她而立的苏雪。 “杨大人,我与妹妹自小感情深厚,我们夫妻二人对这外甥女也是自小疼爱。就是别人会认错,我们夫妻二人也是断不会认错人的。否则,怎么对得起我那早早死去的妹妹?只可怜我那外甥女,才归家一月有余,就……”跪在最左面的中年男子正是韩康永,说到此处,他哽咽不能言,豁然抬手直指着侧前方垂首不语只能看到一个背影的苏雪,脸露气愤之色,“还请大人替草民那可怜的外甥女作主,将这个推她落湖殒命试图将她取而代之反而恶人先告状的恶女绳之以法啊。” 原来。真正的苏家二娘,就是被她害死的?如此恶女,乱棍打死。都算是便宜她了。 大堂内隐隐有激愤的低声指责声,却瞬间被另一道声音惊得停了下来:“小人冤枉啊,小人所告句句属实,人证物证俱在,绝无半点诬告之嫌。这娘子行事狠辣,寒冬腊月的夜晚,湖水最是冰冷刺骨,我们不过是因为一点误会冲撞她,她竟全然不顾我们兄弟们的死活。让人把我们拖在船尾沉入水中,让全船的人看着都揪心。被她如此作贱。我那可怜的兄弟,哪里扛得住?不到两天。就因为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不治身亡。我可怜的兄弟啊,求大人为小人死去的兄弟作主啊。”一身破烂粗布棉袄的虎子,从另一个隔音里挣扎着跑了出来,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青古地砖上,咚咚的响声和着他哀戚哽咽的声音,“求大人还我家兄弟一个公道,将这杀人不眨眼的恶女匪徒绳之以法。” 随着他的哭声,人群前方立时有数位男女越众跪地,磕头附和哭求。 胡说,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孙晓琪捏了拳头,恨不得挤进去大声呵斥,却被身形高大的孙晨钰一把拽住,示意她先等等。 竟然还有这事儿?这恶女莫不就是因为犯下命案,才想要冒充苏家二娘,以借权势逃避牢狱之灾和偿命之刑? 可恶,这样的恶女当真可恶!其他人心中的气愤再次被激起。 “杨大人,如此恶女早就该拿住问罪,处以极刑,怎容得她如此嚣张,败坏苏大人的名声,闹得满城风雨?”受苏文成之邀而来的其中一名官员愤怒起身,指着苏雪怒喝的话语立时引得其他人附和,甚至有人毫不客气地指出,“杨大人,为人臣者,为民官者,应该公私分明,绝不能因为政见不和或是个人恩怨,就假公济私,纵容罪犯。如此恶女不办,怎对得起你我身上这身官服?” 这话,就差明说杨华平徇私报复,故意败坏苏文成的名声了。主位上的杨华平脸上却没有一丝怒色,反而一脸受教似地冲那官员点点头:“朱大人此言说得极对,你我这等为官者,就得端正行事,公正做人,方对得起身上这身官服,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否则,便猪狗不如,与畜生无异。” 话音未落,他便一抬惊堂木,重重地拍在面前的桌案上,沉声道:“你们几位方才所言,可都句句属实?你们可知道,在这公堂之上作虚假证词,可是要面临牢狱之灾的?” 堂下跪着的数人,似乎都微微地怔了怔。苏芝状似无意地侧了侧头,韩康永便立时磕下头去,大声喊道:“草民明白,草民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杀人偿命,只求大人替草民死去的外甥女作主。” 其他人闻言,便也纷纷磕头应声。 “杨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苏文成个人名声事小,却不容女儿身份被冒,更不能容忍杀害她的凶手逍遥法外。还请大人立即替小女主持公道,将那恶女打入大牢,择日问斩。”苏文成拂了拂衣摆,站起身来,正义凛然威仪十足地冲杨华平拱手,冷然道。 苏芝抬目看了苏文成一眼,眸中闪过复杂之色,继而又看向苏雪,唇边绽出冷笑。杨华平却是又一拍惊堂木,转而沉声问向苏雪:“苏娘子,对于他们所言,你可有话可说?” 周遭所有人都欲转眸看向苏雪,却听得一道冷然的声音飘入耳中:“民女无话可说!”(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死人\’说话 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就是认同了他们所言,她确确实实就是十恶不赫的杀人凶手? 既是如此,昨日在顺天府时就应该乖乖认罪伏诛,何必还变被告为原告将苏老爷拉下水弄出什么真假苏二娘的事情来,搞得满城风雨?就算是如此,此时她也应该哭叫几声,喊几句自己是冤枉之类的话语吧? 这人,莫不是个疯子或是傻子? 在场大半人都忍不住瞠目结舌,欲出口的骂言一时倒哽住了,便连苏文成和苏芝都忍不住神情一愕,转目看向她。 但旋即,苏芝的心底眸底均露出喜意与大仇得报后的畅快:“贱人,你也有这种时候,你也有无话可说听天由命的时候?这就是报应,这就是你前世费尽心机将我们母女逼至绝境的报应。哈哈,贱人,这大堂周围人群拥挤,无数双眼睛看着你。很快,全京都的人便都知道你不知羞耻贪图我苏家地位,知道你杀人不眨眼心性狠毒了。前世你冠在我头上的恶名,我终于亲手还给了你。” 跪在地上的韩康永却猛地抬头,紧紧地盯着苏雪的后脑勺,那又惊又恐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的脑袋射穿。 这声音……怎么跟当初珍娘说话时的声音一样?她,她是谁? 人群之外的孙家姐妹和青茵二人,却是急得跺脚,特别是孙晓琪,若非被孙晨钰连拉手臂带捂嘴巴的,怕是早就挤进去替苏雪作证了。 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她没有害死那些骗子,假苏二娘的死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才是真正的苏二娘。为什么她不辩解,为什么她不当堂大声地喊出来? “怎么样?找到没有?”看到人群外急步而来的孙正奇。孙晨钰眸光一亮,急切地问道。 孙正奇涨红着脸微喘着气跑过来,转头看了一眼堂中立着的苏雪。焦急而满脸愧疚地摇了摇头:“没有找到,到处都问遍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这可怎么办?”孙晨钰脸上升起紧张,颓然地垂下捂着孙晓琪嘴巴的手,担忧地盯视着里面的苏雪。 没有证人,又不能找到虎子口中的那两个人,苏雪又无话可说,难道当真要任那些人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吗? “既然她自己都认同了证人们的证词,此案便可以就此了结。恭喜杨大人,又破得一桩大案。”坐于一旁的其中一位官员起身冲杨华平装模作样地拱手。又转身走到苏文成身前,“苏大人家门风清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京都颇有声誉。近日因女儿枉死一事更是心情低落茶饮不思,若非公务放不下,怕是早就病倒了。你这爱女之名人尽皆知,岂是这等宵小之辈能随意玷污的。如今杨大人公正,定然会还你们苏家一个公道的。” “身正不怕影子斜,人间自有公道。”苏文成挺直了身板,朝他一拱手后。转身朝着杨华平似笑非笑地道,“只是,如此只怕是枉费了杨大人的一番心血啊……” 想借着此事搞臭我苏文成的名声。让满京都的人都笑话我苏文成竟连自己女儿的真假都不识?就凭你杨华平?还不配。何况…… 他再次侧眸看了苏雪一眼,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芒,随即又猛地一沉:就算她是又怎么样?将事情闹到满城皆知,妄图联合杨华平对付我败坏我名声的人,休想进我苏家的大门。 一个韩秀珍还不够,她竟还生出个这么不知好歹愚蠢至极的女儿又来坏我的仕途,当真是可恶至极,死了也不让人清净。 “但有人能替我说!”突然而起的平静淡然却不容忽视的声音,让那抹冷笑僵在了他的脸上。他心中的激愤也猛地一顿。(..info好看的小说)而苏雪一抬头一转身间,再次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容貌。更是让韩康永和其妻文氏身体陡然一颤,跌坐在了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像,真是太像了! 有人替她说话?谁?谁还能替她说话? 苏芝因为她的话而身形猛地一颤,紧攥着双手豁然回头,目光触到从分开的人群中红肿着脸分别扑向韩康永夫妇和姜稳婆的两位妇人时,心忍不住“咚”地一下下沉,一股冷意从脚底直蹿后背:这怎么可能?不是说万无一失没有纰漏吗?怎么会这样? “爹,娘,韩平出事了,你们快回去救救他吧?” “娘,刚儿媳妇不行了,动了胎气流了好多血啊。” 两人几乎同时哭出声来,出口的话语让地上跪着的三人同时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一片。 “我的乖孙哪,我等了十年好不容易盼来的乖孙哪!”姜稳婆扑倒在地,痛哭失声,妇人衣裙上未干的血迹,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继而豁然转头看向苏芝,“三娘子,你好狠的心哪!我都答应了拿银子替你作假证,你为何还要让人将我那怀孕六月的媳妇儿掳走,还将她害成这样?我求医问药十年,才求来这么一胎,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郭家可就……天哪,这是老天责罚我,要让我郭家断子绝孙吗?” 原本纷纷起身往外走的与苏文成交好的官员们,抬起的步子猛然僵住,大堂外更是顿时发出声声惊呼。 原来是这样?这才是真相? “咚”地一声,文氏侧倒在地,脑袋撞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仰面躺在了地上,露出惨白死灰般的脸和紧闭的双目。 “苏文成!”韩康永木然地转头看着倒地如死人般的妻子,突地如野兽般扑向苏文成,怒吼道,“十三年前,你休妻再娶逼死我妹妹,不但故意败坏她的名声,还逼迫得我们全家不得领回她尸首,致使她曝尸荒野,事后又将我们全家赶出京都。如今,你们父女又联合起来掳走我唯一的儿子,逼迫我们夫妻非要将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娘子,说成是我那可怜的外甥女。现在,竟还害了我的儿,我跟你拼了!” 从来都对苏文成言听计从垂首恭身的韩康永,第一次不顾一切地将拳头挥向了苏文成。重重的一拳,砸在他的颧骨上,让他重重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韩康永又再次扑上去,在众人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时,与苏文成打成了一团。 狗急了也会跳墙,再驯良的猫,也会有发威的时候。关键是,要找准他们的弱点,触及他们的底线。 看来,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苏雪冷眼看着眼前的两位本该熟悉却陌生至极的亲人扭打在一起,事不关己地冷哼了一声,又将目光转向苏芝。 “胡说,你们都在胡说!”苏芝气怒地挥着手,高声辩解,“你们在污蔑我,那根本不是我做的。” 她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让邹三将人掳去庄子里关着,根本没有吩咐过邹三对他们动手,那不是他们做的,那是有人在故意陷害她。 “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做的?”苏雪嘴角含笑,轻松随意地问了一声。 苏雪猛地眸光一沉,眯着眼睛抬手直指她:“是她,大人,一切都是她做的。是她要陷害我,是她想混进我们苏府去,故意找出这些人来陷害我。大人你看看他们,他们的兄弟就是她杀害的,他们的亲人定然也是她让人去暗害的。” “苏三娘,这些人可是你找来证明我不是苏二娘的,我一句话没说,怎么到头来倒成了我找来陷害你的了?你想要替自己狡辩,也应该动动脑子找点好的理由才是。”苏雪淡然的话语间,含着浓浓的嘲讽,冷笑一声后又道,“何况,他们的兄弟是不是我害死的,光凭你给他们些许银两,联合起来污蔑,也没有用。你们不是说要看证据吗?那我就让你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证据。大人,还是让那两个‘死人’亲自来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吧?” 死人亲自告诉?死人也会说话? 不明真相的人,只觉得汗毛直竖,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让他们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棉袄。 ****** 京城西南角的小院里,隐约飘出妇人悲伤的哭泣声:“珍娘,我可怜的珍娘啊……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大哥怎么可以这么对待她的骨肉……” 染上了几分气愤的哭声突然消失,片刻后,一位发髻低垂穿着青色粗布袄裙的女子一边抬袖拭泪,一边快步冲出了小院。站在院门口急急地辨了一回方向,冲着东北方向而去。 一位白袍书生从院内追了出来,急急地喊道:“娘,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急急离去,只余下身后小院里不时传出的妇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和男子痛苦的呻吟声。 两人一路急跑着,不时地拉住过往的路人急急地问着什么,最后停在了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之后,白袍书生指着人群上方的匾额激动地冲妇人道:“娘,在那儿,在那儿!” “快,快挤进去,我要亲自去看看,我要亲自去看看。”妇人顾不得抹泪,低声啜泣着往拥挤的人群中挤着,并不停地喊道,“求求大家,我是证人,请让一让,让我要进去作证!”(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 有父如此 不知是不是大堂内发生了什么精彩的事,她的话说出去,就像是风过无痕,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丝毫没有让开的迹象,人人踮起了脚伸长脖子看着里面。(..info) 就在她欲要大声哭叫着祈求时,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往涌涌的人流,带着她艰难地挤到了人群之前。她只觉得眼前有无数颗人头在快速地倒退,却看不清拉住自己的是哪一个,原本想要细寻一番,却在目光一触及到大堂内苏雪那张娇美清雅的脸时,她整个人随之一颤,再顾不得其他,双目紧紧地凝视着她。 “是她,就是她。错不了!错不了!”她紧紧地拉住身后紧随着而来衣衫发髻都挤乱了的儿子,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如此一模一样的容貌,怎么会认错,怎么会有人怀疑她不是苏家的二娘? 屋内,也有人正说着与她一样的话,郑重而激动:“大人,她就是我的侄女,错不了!” 一着了武官袍的中年男子挺身而立,双目紧盯着苏雪,眸子中含了几许泪光。曾经那张俊美年轻的脸,已有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唇上两撇短须,更令他看上去成熟而阳刚。但那容颜间的熟悉感,却让苏雪一见便认了出来 “小叔叔!”苏雪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苏文超的眼泪便因为这一声轻唤而无声地滑落,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绽出两朵泪花,嘴唇颤了颤,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为一声哽咽。 是她,就是她!只有她,才会如此异于常人地称呼一声“小叔叔”。 十三年了。他曾为她的离世伤心悲痛,食不下咽多时。一月前,当他得知二侄女竟然未死回来了时。他喜极而泣。只是,对方那陌生怯弱的眼神。疏离惊慌的态度,却让他失望之极,心底隐隐地有些怀疑,却因为妻子的避祸与逼迫,他无法亲自查证。(..info好看的小说)没想到,他的怀疑当真是对的,眼前的人,才是他真正的倒女。是他记忆中那个灵动聪慧的可人儿。 他的出现,让才被韩康永狠揍了两下的苏文成气息一窒,差点吐出血来。 这个该死的东西,他真想上前一巴掌掴死了他。难道他不知道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苏文成给他的吗?他竟在这个时候帮着另人在他的后背上捅上一刀。 “对,大人,她就是韩氏的亲生骨肉,是苏府真正的二娘子,谁也代替不了她,谁也不能错认了她!”妇人忍不住越众而出,快步上前。在苏文成的瞳孔一缩时,冲着堂上的杨华平跪地磕头,“民妇韩秀丽。乃是苏二娘子的姨娘,曾在她小时在京都长住过一段日子,也曾抱过她多次。这人的容貌和声音与我妹妹相差无几,如果她的左臂上也有一块浅褐色的胎记,那就必是无疑了。而这事,苏、韩两家人尽皆知,便是当时替民妇妹妹接生的姜稳婆,也是清楚的。大人不若找那姜稳婆前来一问,便什么都真相大白了。” 原来当日在船上她没有听错。只是她听到的,不是自己妹妹的声音。而是与之一样的外甥女的声音。只可惜,她因为下船时收到家中急信。又随船返回,一耽搁便是一月有余。若是她早早来到京都,怎容得他们苏家如此作践逼迫她?怎容得兄嫂如此丧尽天良为了一点私利抛弃至亲骨肉? 苏雪顺声看去,便见得苏文超的身旁,又多了一位青布袄裙神情激动的妇人。 容长脸儿,秀丽容颜,透着几分记忆中的熟悉。特别是那一双透着慈爱与怜惜神情的眸子,更让她觉得无比的熟悉,差点就要以为韩氏根本没死,此刻就站在眼前,心疼而怜惜地看着她,向她招手。 晃了晃脑袋,甩去心中一闪而过的错觉,苏雪心中已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测,再定睛细看时,便发现她的身后,还紧跟着一位白袍青年。一副书生打扮,长得白净斯文,也让她心底划过一抹熟悉感,却一时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 “不用找了!”杨华平出声的话,让韩秀丽一怔,却得到在场多数人的认同,让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被人扶着浑身颤颤的姜稳婆,“姜稳婆已经在这儿了。而且方才姜稳婆和文氏都已亲口说出真正的苏二娘左臂处有一块淡褐色的胎记,至于到底是苏府里的那位身上有,还是大堂上的苏娘子有,不妨再请个人来告诉大家。来人,把人证带上来。” “春裳姑娘,你是当年苏二娘子身边的贴身丫环,如今又服侍了你们府中那位新来的娘子一月有余,你应该最清楚,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苏二娘子吧?”杨华平没有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直接指着畏手畏脚缩在官差后面走进来的发髻低垂的女子厉声道。 瘦长脸儿,眼角微挑的狐狸眼儿。如今的春裳,容貌没有太大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当初的双丫髻,已往下挽成了妇人髻。显然当时的少女,如今已是她人妇。 再次看着她,苏雪的眼神平静,但眼底那一抹冷寒,却还是难以抹去。 春裳的脸色有些不安与怪异,眼神闪烁,始终低垂着,不敢往苏文成和苏芝的方向瞟一眼,听到杨华平的话,直接吓得一哆嗦,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惊慌地道:“回大人,府里那位不是真正的苏二娘,她左臂处根本没有我们娘子原有的胎记。” 春裳! 苏芝和苏文成同时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暗喊一声,震惊而凌厉的目光扫向她时,她已磕下头去,冲上方的杨华平主动请缨:“奴婢最清楚二娘子身上的特征,奴婢愿意随核验的婆子们一起验证苏娘子的真伪。” “好!”杨华平没有给苏文成阻止的机会,直接吩咐了人将苏雪带下去验证。而就在她走向一侧的隔间时,她口中的所谓“死人”终于出现在了大家的视线中,接受着杨华平的询问。 “……我们刚开始确实一直高烧不退,但后来有人给我们送来了银两,让我俩请了大夫医治。十几日后便痊愈了。后来为了寻生计,便决定与虎子分开去了别处讨生活,前几日遇着魏家一位郎君。他看中我们兄弟力气大,干活老实。便将我们带进了酒庄做活,管吃管住。”穿着灰色粗布衣衫的中年男子低伏着身子冲上方恭敬回话,随即又磕了个响头,“我们都好好地活着,还请老爷好好查查是谁那么缺德,诅咒我们已死。而且,我们也没有假装已死,以此来状告苏娘子啊。当初本是我们招摇撞骗又伺机报复在先。我们如今已然知错,决定改过自新,怎么还会做那污蔑人的事?还请大老爷明查!” 人还活着,当初还是自己屡屡行骗被拆穿后想要取了别人的命,才吃了那些苦头。这怎么能叫别人心狠手辣,害他兄弟性命呢?这桩将郭御史和瞿京兆尹两位大人闹得吃不香睡不着,将京都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案,明显是捏造事实的诬告啊! 大唐律例明确规定,捏造事实故意诬告他人者,以告人之罪罪之。什么深仇大恨。用得着他用自己的命去博别人的命? 疯了,这是真是疯了! “余虎子,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你诬告苏娘子杀害你兄弟。企图官府治她死罪。依据大唐律例,你应被以其罪罪之!”杨华平一拍桌案,铿锵的话语惊得已然神情慌乱不知所措的虎子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无尽的寒意向他袭来,令他身体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以其罪罪之?以其罪罪之!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忽地抬手指向苏芝:“你骗人,你说了只要我去郭御史门前闹,只要我闹得满城风雨。保准能让瞿大人定她的罪,让她获罪待诛。为何到头来。获罪待诛的却成了我?我,我不服气。我是被她指使的。大人,我是被她指使的!她指使了他们作假证,又指使我到顺天府门前将事情闹大,目的,就是为了阻止真正苏二娘入府,并将她害死。” 又是她?怎么又是她? 先前逼迫他人作假证,指鹿为马,逼得亲姐姐无法入家门的是她,怎么现在联合他人一起捏造死人之事诬告亲姐姐的又是她?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就算不是一母同胞,毕竟都是苏家血脉,何必要如此赶尽杀绝? “回大人,苏娘子身上确实有她们几人所说的胎记。而且,先前去苏府里验证那死人的人也已回来,证实那人身上的特征纯属假造。”核验婆子的话,如往油锅里倒入了水,让寂寂的大堂开始变得沸腾起来,诸人看向苏文成的眸光明显充满着怪异。 她当真是货真假实的苏二娘,那她所告的父亲未尽职责任她被人暗害致中毒落涧是真的?他联合继室所出女儿以假乱真将她逼出家门还指使他人诬告长女也是真的? 怪不得他看着与原配长得甚为相似的长女竟然也可以无动于衷,大言不惭毫不犹豫地说出不认识的话来,原来是他心内有鬼,刻意否认。 “这是怎么回事?你突然跑去老家接回个人极其肯定地告诉我说是你姐姐,怎么现在却又变成了个假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苏文成眸光闪了几闪后,借着拭去嘴角血迹的动作掩去脸上的一抹慌乱与焦急,最终拂袖指着苏芝,神情严厉地质问了起来,“你不是说他们已经证明了家里刚死的那位就是你的姐姐我的长女吗?怎么到头来倒成了你逼迫他们说的了?还有这恶贼,竟一派胡言污蔑你姐姐,真是可恶之极,这事,当真与你有关系吗?”(未完待续) ps:什么都不求,默默写文,直到完本! 第一百一十章 相煎太急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呵呵,终于来了,那丑恶的嘴脸,终于又出来了!还是这个德行,再活一世,她的爹还是这样的遇事推诿,为了明哲保身,可以将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毫不犹豫地推出去! 苏芝攥紧双手,只觉得胸口似被鼓锤重重地擂了几下,一阵阵地闷痛窒息,让她忍不住咬了咬牙。(..info好看的小说) 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心里暗暗冷笑一声,转眸紧紧地凝视了苏文成一眼,一闪而逝的阴狠眼神,让苏文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在苏文成怀疑那来不及捕捉的眼神是真是幻时,她已双眸盈泪,身子摇摇欲坠,再次扮起了受伤的小白兔,摇头伤心而无助地哭喊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当初我是在老家寻到她的,她也与父亲长得像,他们又主动到苏府去要替咱们确认姐姐的,怎么到头来,倒成了我逼迫他们的了?” 她眼中的阴狠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伤心欲绝无助无措的柔弱,盈盈而出的眼泪,更让她显得那般可怜令人怜惜。 好一个天生的演技派! 虽然早已见识过了苏芝的两面三刀,但此时看着她娴熟自如地扮成小白兔,苏雪还是忍不住有些想替她鼓掌叫好。这样的人若是生存于现代,必然是位演技派的当红明星。 似乎感受到了苏雪的嘲讽,苏芝哭声一顿,但很快她便拭泪看向挣扎着想要求着回家去一趟的姜稳婆和韩康永,气势凛然地道:“我问你们,当初可是我叫你们到苏府去的?我可曾亲口跟你们说过,要你们无论真假都要将人说成是苏二娘了?可有人能证明。你们的家人是我让人绑走的,又是我叫了人将他们伤害的?” 几句话问得韩康永和姜稳婆哑口无言,无话应对。[..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又转向瘫坐在地颤抖得厉害的虎子。上前一步:“还有你,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出门的时候极少,即便是出门也是仆婢随从跟随着,有谁看到我见过你?又有谁看到我同你说了让你诬告他人的话?既是受人指使,你便应该当众说出那指使之人,怎可看着我柔弱可欺,便人云亦云,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呢?” 话声一落,她“咚”地一声跪倒在地。一脸凄然而又决然地面向杨华平:“大人,我受人蒙骗将不相干之人认作姐姐,反而令亲姐姐徘徊家门外而不得入,已是全京都最大的笑话。如今却还有人往我身上泼脏水,将我说成如此十恶不赦之人,这让我日后如何做人,如何面对姐姐?还求大人看在我一介弱女子的份儿上,彻查此事,将那真正的幕后挑拨之人揪出,还小女子一个公道。还我们苏家一个清白,更还我们姐妹一个没有隔阂的将来啊。” 一个没有隔阂的将来? 啧啧,这话。也只有她才能说得出来。脸皮稍薄一点的人,都会觉得脸红耳热得厉害。 苏雪在心里啧啧赞叹了一声,干脆抄手而立,冷眼看着苏芝要如何为自己开脱,如何将她努力一月又经受夹手之痛才好不容易推回去的这一刀转稼到他人身上。 一个月啊,摸清苏芝的动向,查找韩康永几人被拿捏住的软肋,找到当初她稳妥起见让人送去银两救活的两个曾经的骗子,再利用春裳努力想要遗忘不让丈夫和家人知道的不光彩过去让她主动前去照顾假苏二娘。这一切的一切。青林帮着她日夜不休地整整奔波了一个月啊。 原本以为,能及时而顺利挥出的一刀。却又添上了她双手被夹成重伤的代价。如今,她倒要看看苏芝如何接招。.info 杨华平正悄然地看着苏文成指责女儿后仍留在脸上的正气之色。心里暗暗不屑他先是不认长女,如今又将一切都推到幼女身上的无耻无担当的行径,闻言正了正身子,点头道:“哦?既是另有其人,本官自然要揪出真正的幕后之人,否则,何谈公正二字。余虎子,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你,大堂之上,诸人之前,你还不老实交代,报出对方的名字?本官念在你表现良好竭力配合的份上,或可对你从轻发落。” 虎子闻言,发直的目光陡然重新凝聚起神采来,忙重新跪正了身子,冲他磕头:“回大人,是明福,是一个名叫明福的中年男人找到小民,并挑唆教导小民如何到郭御史府前闹,又如何赖在顺天府前抵死不走的。” 明福? 这个名字一出,众人明显看到苏文成的身子猛然一抖,脸上急变。 “对,是明福,小民也是苏文成苏大人身旁最得力的管事明福叫去苏府认人,又逼到这里来作证的。”韩康永也忙跪行两步,冲杨华平咚咚磕起头来,急声道。而随后而出声的姜稳婆,出口的也是一样的话语。 苏大人最得力的管理?难道这一切都是…… 所有人看向苏文成的目光中,都充满了震惊,继而缓缓转为愤怒,指责,鄙视…… 拦轿喊冤、苦守顺天府前逼迫京兆尹的令京都之人激愤不已的杀人案,竟是诬告,被指被害的人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人前; 口口声声一再证明苏家的死人是真苏二娘的证人突然当庭曝出自己是受人要挟作假证,暴发了一场姐夫与内兄的大战; 兄弟和小姨子当堂指出眼前的娘子才是真正的苏家二娘,是口口声声不认识她的苏文成的亲生女儿; 一直被苏家诸夫人夸得跟朵花似的又孝敬长辈又友爱兄弟姊妹、近来更是被邹左相时常提及聪慧胜过家中孙辈的苏三娘,竟然是个用心险恶逼迫姐姐的恶女? 而这一切的一切,幕后的真正主使者,竟然是满京都人都交口称赞的孝敬母亲、友爱兄弟、爱妻疼子的苏文成苏大人做的?迫害长女,嫁祸幼女,这样的事,连畜生都做不出来,他怎么做得出来? 刀锋般的目光落在身上,一向风度翩翩气度不俗的苏文成第一次在人前露出慌乱不已惊恐不堪的神情。 “爹,这一切,难道是……”苏芝痛苦不已不可置信的一声轻唤,终于令苏文成,双腿一软,脚下一个踉跄。 “苏大人,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十三年前二娘子中毒落涧后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再去搜寻,为什么李乐家的回来的第二天就突然暴毙而亡。原来,原来这一切……”人群中突然暴出的一道沉冷激愤的声音将现场的气氛推到顶点,所有人都似有所悟,苏文成两耳嗡嗡一声,视线开始模糊,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竟然会是他?苏芝竟然会直接推疼她爱她的亲生父亲出来替她挡刀? “爹爹……”苏芝的一声惊叫,让苏雪脸上的愕然之情稍稍敛去,转头看向人群,目光定在那个高大威猛一看便久经沙场的中年汉子身上。 赵前? 她微微一怔后,脑海中浮现出十三年前那一张黝黑真诚的脸。旋即,她的目光却被无力靠在他身上双眼闭闭合合的男子身上,心头一跳:“二哥?” 只见许云涛衣衫发髻凌乱,脸色苍白,眼睫颤颤竟似有些睁不开眼,无力地仰靠在赵前的身上,若非赵前大手紧紧地拽着,他怕是早就滑落在地了。 “谁是你二哥?”许云涛眉头一挑,又想如往常一般咬牙回一句,却只觉得胸口闷闷发不出声音,只唇角勾了勾,便再无力强撑,彻底歪在了赵前的身上。 苏雪心里一慌,抬脚便想上前,却被人一把揪住衣袖,耳旁传来苏雪的哭喊声:“姐姐,姐姐,对不起,妹妹不该因为那假货落水而亡就当众指责你,对你心存怨恨。姐姐,原来你才是我的姐姐。对不起,我不该恨你的,我不该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反而对姐姐心生愤怒与怨恨的。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可是姐姐,他毕竟是咱们的爹,是你的亲爹爹啊,你快来看看他吧?你快看看爹爹怎么样了吧?我害怕,我好害怕啊。” 哽咽的哭泣声,揪人心口,出口的话语,却紧紧地揪住了苏雪,将她再次推往杀人凶手的高位上。 因为那人死亡,才对你心存怨恨。又因为你才是亲姐姐,所以不能因为不相干之人,再怨恨责怪你。在场之人都不是傻子,怎会听不出其中的深意:那人,是你害死的! 堂外站着的孙家兄妹三人,终于忍不住,冲到了里面,亲自替苏雪作证。对这个昔日最好的姐妹,性情耿直的孙晓琪也彻底地绝望了。 她从没想到,那个人前笑意晏晏的芝娘,竟会是这样一副嘴脸,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姐姐。对待亲人尚且如此,谁又能指望她用心真诚对待别人呢? 一向庄严肃穆的刑部大堂,似乎从未经历过今日这般的乱象。坐在主位之上,看着眼前看似乱乱实则已然明朗的案情,杨华平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仍然冷然而立的苏雪,眸底掠过一抹赞赏。 好一个无话可说! 这样的无话可说,却胜过千言万语,比任何激愤有力的辩驳都让人哑口无言。他们不是要证据吗?这就是证据!没有什么能比“死人”能说话,证人会翻供更能证明一切的了! 自作孽不可活。 这话,对于此时的苏文成来说,最贴切不过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亲来迎接 以轰动京都开始的案子,注定了也要以轰动京都作为结束。案情再七弯八绕曲折多变,最后还是要得出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注定了会有人欢喜有人忧。 费尽心思心力交瘁之下,苏文成最终将苏芝无情指向他的矛头再度东引,让可怜的明福做了替罪羊,背下了所有的罪责。这其中,当然明里暗里都少不了苏芝的影子。 可即便如此,苏文成十三年来努力塑造的清正谦逊的形象,却是一息之间轰然倒塌。到底有多少人相信他是无辜被蒙在鼓里的,无从得知,但京都百姓、同僚下属、亲戚朋友看向他的眼神中,却实实在在地添了一些从前所没有的东西。 风光了十三年,被人奉承了十三年后,苏文成再度体会到了狼狈二字是什么感觉。想到这狼狈是从何而来,苏文成只恨得咬牙切齿,脑海中不经意地又浮现出了十三年前与邹桐艳大婚的那一晚的情形。 十三年前,在自家那个逼仄的小院中,在婚宴大厅中,他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被曾经的同僚和亲朋好友耻笑指责。十三年后的今天,他身为堂堂户部上书,官至三品,本以为已成为众人仰望之人,却不想反而成为更多人眼中心中的笑语。而这一切,都是她,是韩氏那贱人生下的小贱种给她招来的。 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掼在地上,苏文成脸上愤愤难掩,却不得不沉声吩咐身旁的随从:“备轿,随我去把那该死的贱丫头接回来!” 京兆尹瞿明辉因不明真相糊涂办案还欲屈打成招将人差点打成残废,已被郭御史一本奏章参到皇上面前,被官降三级赶出了京都。而现在弹劾他纵仆行凶坑害亲生女儿、认贼作女致命亲生女儿在外受苦的奏章已堆成了尖。若是他还不想办法补救,那户部尚书的位置上,怕是马上就要坐上其他人。 所以。即便是背后恨得牙痒痒,人前。他却还得努力装出一副慈父的模样,高调而隆重地亲自带着人穿过两条街去将人接回来。 “饭桶!一群饭桶!”苏芝一把拂落桌上的茶具,气极败坏的声音并不大,却在一阵辟哩啪啦声中显得犹为清晰,外室立着的翠香和翠红抿了抿唇,将头垂得更低了,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原本变得沉稳内敛的娘子,这几天却突然变得有些骇人了。自那日重重地踹了邹三和邹五一顿后,便每天都要借着砸东西来出气。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被她砸了个遍,方才被她拂落在地的茶具,已是第五套了。 若说以前任性骄纵的娘子让她们觉得害怕不安,那此刻这个不再像以前那样拿她们出气却时不时便眼神阴狠的娘子,反而更让她们两股战战,担心自己随时有可能死于她的手下。那日被踹的邹三,可是当场便吐出一口鲜血来,听说至今还下不来床哪。 “为什么?为什么我抢占先机,步步为营。还是丝毫没能败坏她的名声,反而让她搏尽人的同情,让爹爹不得不去将她接进府来?”苏芝颓然地坐在圆墩上。清秀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痛苦,更多的却是不甘。 她前世任性骄纵,只知道躲在母亲的羽翼下享受避祸,什么都不会。直到外祖一家被治罪,那小贱人又用计将母亲善妒、无所出犯了七出之条炒得沸沸扬扬,爹爹为避祸,毫不留情地将母亲扫地出门,致使她流落街头,而她更被送到破庙独伴残灯。那时。她才堪堪醒悟过来,觉得自己应该懂事自强了。却已经晚了。 等她费尽心机逃出破庙想去寻母亲时,看到的是什么场景? 泥泞潮湿的地面上老鼠乱窜。破烂凌乱的旧衣撒落一地,泛黑发臭的破棉絮和着同样脏乱的稻草铺在摇摇欲坠的破屋子的一角。而她的母亲,曾经端庄喜洁的母亲,正光溜溜地躺在那脏乱不堪的破棉絮上,头发凌乱,脸颊潮红,无力地低泣哀求并挣扎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因为,她的身上,正躺着一个污秽不堪脏得只看得见两只眼睛的男人,两手紧紧地按着她,身子拼命地动着,并不时发出畅快的低吼声。 那一刻,她所有的勇气与决心都荡然无存了,小小的心底,只有无尽的恐惧与害怕。害怕得她的身子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快跑,芝娘快跑!”她的耳旁似乎隐约传来母亲用力的叫她快跑的嘶吼声,可是她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下一刻,她感觉到有人将她扑倒在地,一双有力的大手在她小小的还未完全长开的身子上游移了起来…… 为什么还是这样?为什么到头来,其他的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却唯独她所求的,一样没变? 难道,重活一世,她的结局注定还要和前世一样? 像是突然被雷击了一下,无声哭泣泪如泉涌的苏芝陡然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入了府又如何?入了府她苏芝就得乖乖就范等着那贱人将她们母亲逼上绝路吗?”苏芝双眸缓缓眯起,幽深的黑眸中绽出冷寒与决然来,“现在谈结局,还言之尚早。一切还有可能,只要她用心谋算,一切都有可能改变。” “来人!”她冲着外室低唤一声,看着翠红敛眉进来,忙冲她低声吩咐了几句,看着她急急离去的身影,她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唇边绽出一丝笑容来,眼神越发阴狠,“以前是我太轻敌自负了,如今,我不会让你再有机会害我们母女了。” ****** “雪娘,你真是我们魏家的福星,若是没有你借杨大人之手将葡萄酒送入宫中,引皇上喜爱派了荣公公亲自上门重续契约,让那些人心甘情愿再等我们酿制出新酒。我们魏记前日怕是又要被人陷害陷入窘境,再无信用可言。”魏大夫人祁氏说着说着,不由眼眶泛红,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拉着苏雪的手满脸的愧疚,“我们对不住你,你被带入刑部大堂面对那么多虎狼处境艰难,我们魏家却无一人到场,真是愧对于你。” 一旁坐着的魏劲松,更是垂了头神情艰涩,觉得无颜面对苏雪。 “伯父、伯母,你们言重了。”苏雪回握住祁氏的手,又看了一眼魏劲松,神情间一片坦然,不见一丝的怨责,“当时的魏记有多乱,溱大哥的情形有多严重,你们有多惊慌失措,我心里非常的清楚。你们顾不上我,完全在情理之中。何况,当时就算你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跟着担惊受怕。而我帮魏记,其实更是在帮我自己。再说,我如今之所以能够扭转局面,大部分的功劳,都得归于青林、青松和绿萝绿茵。真要论起来,其实你们和溱大哥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应该谢谢你们才对呢。” 一席话,就像是蜜一样涂在魏劲松夫妇的心头,让他们心底的愧疚与不安不自禁地少了几许。 这孩子,总是这样的善解人意。 “不管怎么说,我们魏家这次都是疏忽了你,对不起你。以后,我们绝不会如此。”魏劲松眼眶微湿,抬头郑重而真诚地看着她,沉声道。一旁的祁氏一面拭着眼泪,一边含笑点头附和,“是,以后绝不会,不会的。” 苏雪只得浅浅一笑,问道:“溱大哥现在调养得怎么样了?体内的余毒可都清除了?” “已基本清除了,好在青松送来的及时,青竹又最擅解毒,再调养些日子就无碍了。”魏劲松轻声回道,旋即眉头微拧,“只是那下毒之人至今还不曾找到,以前对魏记下黑手的那几家似乎都没有嫌疑,抓不到一丝把柄。” “这次,只怕真与他们无关。”苏雪眸光微寒,缓声道,“涛子哥在京郊被人伏击,魏记酒庄被人大肆破坏下毒,苏文成义正严辞地闹到刑部要杨大人还他公道,这一切接连发生,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你是说,这些事情都是……”魏劲松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不可置信之色,看向苏雪的眸子中,却是满满的怜惜与同情。 如若真是这样,那这孩子活着真是太不容易了。原本应该真心相待倾力相扶相助的亲人尚且如此,这世上,还有几人能对她交心? “娘子,苏……老爷来了,说是要接您回府去。”绿萝走进花厅来,忍了几忍才没有将到嘴的骂语说出来,不情不愿地向苏雪禀报。 什么老爷,分明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要换作是她啊,她才不回那个破家呢。 苏雪闻言微微侧头,看向绿萝,含笑问道:“这是第几回了?” 什么第几回? 魏劲松和夫人祁氏对视一眼,脸上纷纷露出不解之色。 “第三回了。”绿萝却吐了吐舌头,垂头低声回道,“前两次奴婢没让他们理会,也没让她们进来禀报。” “胡闹!”魏劲松听明白后,指着她呵斥道,苏雪却是一笑,不在意地道,“晾得好,他以为他苏文成是什么东西?我苏雪凭什么非得听他的话?” “对,咱不听他的话,那苏府咱不回了。”一道轻柔却带着几分决然的声音传来,韩秀丽快步走了进来,冲魏劲松二人点了点头后,拉住苏雪的手劝道,“那苏府不是什么好地儿,当年他们既能逼得你娘自尽,日后对你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不要回去了,你日后就跟着姨娘一起生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 随爹回家 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可不回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毕竟,她如今已近十八了,一般的女子这个年龄都已嫁夫生子了,她若就此不回,只怕会引来更多闲话。何况,现在还是作为父亲的苏文成亲自来迎。气怒难平晾一晾也就罢了,真赌气不回,那些原本指责苏文成的人,怕是很快就要将矛头指向她了。 祁氏看了韩秀丽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 “娘,你别忘了雪娘现在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不能意气用事。”随着一道温润和气的声音,书生气十足的赵睿走进来,看着苏雪的神情间带着几分歉然与无奈。 许是因为爹爹去世得早,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的缘故,看似柔弱的母亲却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强势与决然,有时也难免会意气用事。 祁氏闻言,不由赞同地点点头。韩秀丽的目光落在苏雪娇美的脸上,不由得眼眶一热,抹泪哽咽道:“我也就是心疼你,你娘死得不明不白,你又四岁离家,受恶人所害流落在外受尽苦楚。如今闹成这样,苏家人也不知道如何忌恨于你。如若回到苏府,天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待你。” 吸了吸鼻子,韩秀丽神情一定:“雪娘,你只回去住些日子,将你娘的嫁妆夺回来,之后,再借口到姨娘家做客,便搬出来。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等过些日子……”都老大不小了,也该成亲了。 “姨娘,我娘出嫁时有很多嫁妆吗?可韩家只是……”苏雪听到嫁妆二字,有些意外地拉住韩秀丽的手,蹙眉询问。 当年的韩家,只是个普通的手艺人家。哪里来的银钱替韩氏置办好的嫁妆?若是嫁妆丰裕,苏老夫人等人也不会将韩氏嫌弃成那样吧? “你外祖父只是个普通的手艺人,赚的那些银子补贴家用尚且不够。哪里置办得起多少嫁妆。”韩秀丽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追忆。几分怜惜与悲痛,“若非如此,珍娘也不会被苏家人如此那般地对待,最后落个枉死的下场。但是,当年我意外救过一位贵人,她得知我正有妹妹要出嫁,便赠于我一支白玉孔雀簪和一支金雀钗。我便将之作为添妆给了你母亲,当时把你母亲高兴得不行。抱着那两样东西足足笑了一个晚上。可是,我在你这儿并未曾见过这两样东西,想必是趁着你娘初亡你又不懂事,苏家那几人便将东西吞下了。” 韩秀丽所嫁的,也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读书人家,便是丈夫在时,一家人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却一口气将两支贵重的首饰都给了妹妹。这,才是真正的姐妹亲情。 苏雪感激地紧了紧韩秀丽的手,眸中却渐渐凝出冷意:“不是趁我娘初亡之时吞下的。只怕我娘还活着时,苏老太婆就逼着她将东西上缴了。在我的印象中,从未见过我娘拿出过这两样东西。只有她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些许银子悄悄替我打造的两支银簪子,后来我在被人推落湖中后便不见了。”还有苏文超临行前送她的那枚玉佩。 被人推落湖中?原来不只是被下毒推落溪涧,之前还有一次又一次的暗害。可怜的孩子,年幼稚嫩的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苏雪说得随意,其他人听得却是心口一阵阵地揪疼。韩秀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赵睿也忍不住深深地看了她几眼。 他原本以为,自己与母亲相依为命,吃咸菜糟糠。住破旧欲倒的屋子,已是生活艰难。然而,与眼前表妹经历过的一切相比。他却是无比的幸运。最起码,他还有个处处护着他的母亲可以依靠。 没想到不经意的一句话,竟惹来这么多同情怜惜的目光,苏雪微微有些不适。 “姨娘放心,只要是我娘的东西,我绝不会让他们白白地占了去。”她敛去眸底的冷寒,浅浅一笑,“而那苏家,我也是必须回去的。我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因为,我不能让我娘死得不明不白。姨娘,表哥明春便要参加会试,正需要个安定又安静的环境读书。你们也别再去找地儿住了,就暂且住在这里吧?” 原本韩秀丽母子当初是打算借住在韩家的,但因为韩家几人对苏雪母女的做法,让她觉得寒心,竟不愿与他们有过多往来。何况,现在的韩家也是一团乱,韩平重伤在家休养,韩康永夫妇因为作假证的事,被重重地打了几十板子下不了床,与苏家也彻底决裂了。一家人陡然间失去了所有生活来源,那房子用不了多久怕就要抵出去了。 韩秀丽便打算另寻个偏远又简陋的地方租住下来,为支持赵睿参加会试,赵氏族中各家倒也义气,竟咬着牙凑了些银两与他们母子。虽不多,再加上韩秀丽替人做些小工或是针线活,也能勉强撑一撑。 “而且,涛子哥有伤在身,还请姨娘帮我个忙,留下来帮我好好照顾照顾他。否则,我不放心离开。”苏雪再次出口的话,令韩秀丽神情间的那一丝犹豫散去,爽快地答应,“你放心,他们一家是你的救命恩人,便也是姨娘的恩人,姨娘理所应当要细心地照顾他。只是,你孤身一人入到苏府,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事儿赵夫人不必忧心。”魏劲松含笑开言,冲外面唤了一声,“青林,青松!” 立时,两道暗青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花厅中,骇了韩秀丽一跳,魏劲松面向苏雪,不容置疑地道:“以后,就让他们两个也跟着你吧。” 苏雪微微侧头,看向青林、青松,见他们神情间并没有排斥,反而是恭敬地冲自己拱了拱手,便也不推辞,笑着道:“那以后溱大哥再要讨回去,我可不放人了。” 侧头对视一眼,青林青松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窃喜。若是以前,他们或许会对跟着一个娘子心存排斥。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奔波,他们已经彻底佩服了苏雪的能力,也从中学到了许多。这样一位娘子,说句实话,便是当家的也未必及得上。跟在这样的人身后,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幸运。 苏雪丝毫没有将苏文成请进院子喝茶的意思,只让绿萝绿茵稍稍地收拾了一下,便带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回家之路。 “你还当真要回去?咳咳……”突然从树后蹿出的身影挡住了苏雪的路,许云涛紧盯着苏雪,神情间带着几许愤怒。 她难道不知道苏家对她来说就是龙潭虎穴?不知道十三年前会害她的人,现在更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害她?不知道她手上的伤还未痊愈,稍一疏忽就会落下残疾?这臭丫头,竟然趁着他睡着了,就想悄悄地离开! “二哥,你怎么起来了?”苏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含笑岔开话题。 “谁是你二哥,少跟我乱认亲戚。咳咳……”许云涛双眼一瞪,就要暴起,却因为越发频繁剧烈的咳嗽而弯下了身子,一张脸却还是侧向苏雪,满脸的不悦与气愤,表达着他对这称呼的不满。 随在后面相送的韩氏母子和魏劲松夫妇,均是一脸的不解。唤一声二哥,不是更显得亲密吗? “好,涛子哥,涛子哥,行了吧?”苏雪满头黑线,举手投降,随后却是一脸的认真,低声道,“我有些事必须回苏府去,以后酒庄和铺子里的事,你多费心。你可是我最坚强的后盾,千万不能让我失了依靠。还有,你这次的遇袭,应是有人刻意为之,以后出门定要加倍小心。我已叫了魏伯父替你安排几个人跟着,你不许拒绝。” 你可是我最坚强的后盾,千万不能让我失了依靠。 这句话,重重地叩在许云涛的心头,让他觉得体内有一股血液正急速膨胀,毫不犹豫地点头:“你放心,我会是你永远的依靠。”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酒庄和商铺里的买卖便不会停歇,你便永远是那无人知晓的有着万贯家财的富娘子。 “那好,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他一晃神间,听听得耳旁传来苏雪轻松随意的声音,再抬头时,她人已经到了院门口。 “涛子,叔有雷子的消息了,叔这就带人去把他绑来。”许满仓的一句话,让他咽回了到嘴的话,捏着拳头深深地看了苏雪一眼,转头眯眼道,“好,去把他带来,我要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此时门外站着的苏文成,也正额头青筋暴出,在心里恨恨地说出这句话:“她到底想干什么?居然给脸不要脸,当众给老子甩脸子。” “苏大人!”送出门来的魏劲松和赵睿的轻呼让苏文成双眼一眯,他敛去神情间的愤怒,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不经意地飘向一旁安静而立丝毫没有要向他行礼的意思的苏雪,忍不住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不知所谓,没有教养的东西! “这些日子多亏了魏当家的一家对小女的照顾,我苏文成在此替她谢过了。”敷衍地冲魏劲松拱了拱手,苏文成压抑下满心的怒气,努力做出一副诚心检讨的模样冲苏雪道,“爹御下无能,竟不知那畜生私底下如此妄为。这些年来,让你受苦了,你要是心里怨恨爹,爹也不怪你。爹倒要感谢你,若非如此,爹还不知道会被蒙在鼓里多少年,让你再吃多少苦头。好在如今终于真相大白了,爹还来得及弥补你。雪娘,随爹回家去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主仆出手 随爹回家去! 多么动人心魄,多么激荡人心的话语,多么催人泪下,多么亲情浓浓的场景。.info此时此刻,从苏文成的口中说出来,落在苏雪的耳中,却让人觉得是那么的可笑与嘲讽。 苏雪忍不住地勾了勾唇角,绽出一抹冷笑:“苏家门风清正,家人和睦,我既姓了一个苏字,自然也不能给苏家抹黑,再心里难受,也不能让你难堪。” 这叫不让他难堪?让他这个当爹的在门外足足站了一个多时辰,连门都不让进,更别说喝茶的事儿,直到让人通禀到第六回才姗姗而出,竟比被三顾茅庐的诸葛孔明还会拿架子。这简直跟当众在他脸上煽一巴掌似的,竟也叫不是让他难堪? 苏文成只觉得面皮抽动得厉害,胸口有气血在翻涌,忍了又忍,才没有当众发作,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服侍娘子上马车。”等上了马车,入了苏府,这些帐,老子再来跟你一笔一笔的算。 愤愤地一拂袖,苏文成头也不回地独自翻身上马,行在了最前面。 苏雪由两位陌生的丫环搀扶,首次坐上了挂着苏府徽记的豪华马车。宽敞的马车,暖气融融,淡淡的玫瑰香味萦绕身周围。 她的目光只在车内一应俱全的茶具、暖炉上扫了扫,便叫了绿萝掀了车帘子,淡然地看着车外。 苏家的权势、地位、金钱,一切的一切,对她苏雪来说,都毫无诱惑力。真要论起来,苏家合府的银两,也未必就有她这些年积累下的多。 但她必须回到苏府来。不是为了讨回公道,夺回嫁妆,也不是为了让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些,她在府外。照样能够做得到。而是为了那个在韩氏看来重于一切的名声,若不是为了不让她背上一个伤害祖母的不孝名声,韩氏不会落入苏家人精心编织的陷阱中。而她若不回归苏府,不能做一个真真正正的苏家嫡女,韩氏的死,又有什么意义?她在泉下,又是否能够瞑目? 她作为一位现代女子,并不在乎这些。但那真正的苏雪必然是在乎的。她占了人家的身子,必然就要为她争取到所有她应得的。包括回报韩氏这份深沉的母爱。 似乎感觉到一股冷寒的空气扑面而来,两名陌生的丫环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悄然抬眸看了一眼苏雪的侧脸,又忙垂下头去。 熙熙攘攘的大街之上,马车行得并不快。得得的马蹄声看似不急不缓,人靠双腿想要跟上,却并不容易。更不要说是大病还未痊愈的伤者了。 “郎君,咱们回去吧?您身子还未好透,再这样跟下去。您会吃不消的。”随从急急跟在一侧,看着身旁额头冒汗却两眼紧盯着前方脚下步子不缓的青年,低声苦苦地哀求着。 那一次的气怒攻心。让郎君的身子吃了大亏,若再不好好调理,肆意糟蹋,只怕会落下病根。 不,我要去与她说清楚,我要去提醒她! 萧瑾扬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玉佩,眸光越发坚定,即便已气喘吁吁,冷汗岑岑。脚下的步子却更快了几分。 他受恩未报,却因为愚蠢数次误会她。差点亲手将她害死。他再不能耽搁犹豫了,再不能任由她陷入危险之中。否则。他这一辈子真的就只能活在悔恨之中。不,她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活着就是一种罪过,一种耻辱,还有什么意思? “郎君,停下吧,停下来吧!”看着萧瑾扬的双腿打晃,身子似乎晃了晃,随从再忍不住,流泪哭求道。 再这样下去,郎君会倒下去的。若是就此倒下去了,那府中的一切,就又都回到了那妖妇的手中。那郎君这么些年来的忍辱负重,这些年吃的苦头,又有什么意义? 马车转入一条小巷中,撩着帘子看着车外的苏雪似乎隐约听到后面传来哭喊声,正欲侧头去看,却见前面有人迎上前来,在苏文成的马前说了什么。苏文成点了点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冲身旁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便抖了缰绳驱马向北面的街道上去了。 “二娘子,老爷临时要到官署去处理些急事,让你先行回府去见老夫人和二夫人她们。”得到苏文成吩咐的人走回来不冷不热地冲苏雪说了一声,也不等她作出回应,便又转身行在前面。 “娘子,你看他这是什么态度?”绿萝瞧着他那全无恭敬的态度,忍不住气呼呼地小声道了一句,一旁坐着的两个丫环便忙又将头垂低了几分。 什么态度?这态度已经不错了。十三年前,那些下人便不把她和韩氏放在眼里。如今,能像此人一般凡事跟她禀报一声的,怕也没有几个了。 苏雪目光在两位陌生丫环的脸上落了落,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远,紧接着车外便传来充满恐惧的惊叫声:“疯了,那些马疯了,快,快让开!” 叫声未落,马车外便又有乱乱的脚步声响起。马车急急地前行了几步,又猛烈地摇晃了几下,突然“咔嚓”一声,车厢突地往前一冲,之后便不再动弹了,只听到车外传来人凄厉的尖叫声、马的嘶鸣声和急躁乱踏的马蹄声。 苏雪借着侧过身子,才没有伤到未愈的双手,一稳住前冲的身子便借着手臂掀开帘子一看,便见得所乘坐的马车歪斜着横卡在了小巷中,将整条小巷堵死。车前坐着的车夫和走在前面的苏府下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余下套着车的马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车厢离开。 而正前方,三匹双眼泛红的高头大马不顾一切地疾驰而来,高抬的沉重马蹄,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深圆的大坑,又毫不留情地将一个挑着担子来不及避开的人踩在了脚下,引发一声让人心惊胆颤的惨叫后,直接扑向了马车。 完了! 苏雪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瞬间空白,唯有这两字迅速地闪过。 “啊!”两位陌生的丫环齐齐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条件反射地将身子蜷缩成了一团,等待着那踩破车顶落在身上的马蹄。 绿萝和绿茵则是双眸大睁,同时身子一动,未加犹豫地扑到了苏雪身上,将她压在了下面,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有她们重叠着压着,娘子应该不至于受太重的伤吧? “呜……”三道拉长的呜鸣声震耳欲聋,紧接着马车被一股巨力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侧翻在地,马车外传来三道重物落地的轰鸣声和马蹄乱踏的声响。 苏雪被骤然扑来的绿茵绿萝一下一下压得回过神来,下一刻便感觉到车身一歪,三人一起随着侧倒的马车和车内放置的茶具、暖炉一起朝右翻去。 “啊!”伴着一道高亢的尖叫声,侧倒的车厢再次受到一股巨力的撞击,下一刻便听到“咔嚓”一声,车壁被撞出一个大洞来,昏暗的车厢里猛地透进光亮来,苏雪的胳膊被人紧紧地抓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拉了起来。 冷风吹来,将一道急促微喘的呼吸声送入苏雪的耳中,一缕柔弱的黑丝轻轻地拂在她的脸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在鼻端萦绕。有人喜出望外地道了一声:“苏娘子没事!” 苏雪猛然抬头,对上一双亮如星辰却又隐着几许激动与欣喜的眸子,曾经有过的熟悉感让她的目光迅速地移到了对面之人的面容上。 瘦削苍白的脸颊,刀锋般黑浓的眉,急速翕动的鼻翼,毫无血色的唇。俊美的容颜,有着难掩的憔悴与病态。那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却泛着异样的神采,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的光芒。 待到认清眼前将自己拉起的人是谁后,苏雪眉头猛地一跳,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去将人推开,却在受伤的双手即将触到那人胸膛时,手腕被一只大手小心地抓住,避免了即将到来的痛苦,耳旁传来他磁性十足的压低的声音:“入府后定要小心苏二夫人母女俩。那假冒你的人是犯了寒症,一遇冷水便会引发心疾而亡的。苏三娘那日是故意将人推入湖中想要陷害你,你回府去后,她们定然还会想办法对付你。” 呃……这人将她救下已是令她意外,竟还跟她说这个? 苏雪不由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却很快回过神来,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后退两步,冲他轻浅一笑,同样声音极小地道:“真难为萧郎君终于知道了真相,不再认为是我害死了‘苏二娘’,而要将我绳之以法了。不过,我们苏家的家务事,就不劳萧郎君这个外人费心了。” “我……”萧瑾扬眸光微闪,神情复杂地垂下头去,握着玉佩的右手紧了紧,脸上的神情变幻,最后终于一定,抬起头举起手时,却见身前的苏雪已被自己的婢女扶着站到了苏家涌过来的仆人中,远远地冲他客气而疏离地道了一句,“萧郎君主仆好身手,方才多谢二位出手将这三匹马一齐击杀。” 三匹马一齐被击杀?对,他们只每人挥出了一柄匕首,怎么会三匹马齐齐倒地? 萧瑾扬与随从对视一眼,先前的疑惑再起。随后一同转头看向三匹马喉头的四柄匕首,瞳孔一缩。 萧瑾扬随即抬头,对上苏雪似笑非笑的神情,高声回了一句:“碰巧遇上,举手之劳而已,苏娘子不必记在心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下马威 鬼才把它记在心上呢!不过一次可有可无的圆谎而已,比起前几次他莫名其妙的敌意与恶意的对待,简直不值一提。 苏雪心里迅速跳出这句话来,忍不住地瞪了他一眼,灵动的双眸间闪过狡黠之色。 萧瑾扬看得眸光一闪,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年前,眼前正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童,眸光澄澈地指着他将剩菜剩饭赔给她。 犹记得那时,起初他只以为她不过是个在家中矫纵惯了想要无理取闹无事生非的小屁孩,在听到她只要剩菜剩饭、看到她眸中一闪而逝的异色时心中才生出些怀疑,直到后来她私自闯入他的房间偷窥害她之人,他才知道,原来,她也与他一般,小小年纪便成了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眸底忍不住地溢出一丝笑意,却在下一刻,他垂下眸子,快步上前,一一将马喉头处的匕首拔出擦拭干净,迅速收到了自己的袖中。 他不能让人看出这四把匕首的异样,让人察觉到那隐在暗处救她的人。 “娘子,怎么……会是他救了咱们?”绿萝扶着被撞伤的腰看着默默收拾的萧瑾扬,宛如见到了什么怪物,一脸的怪异,“今儿真是见了鬼了!” 前面遇着疯马,后面竟还跟着个疯人!每次见面必然找茬的人,竟然会出手救下她们? “确实是遇见鬼了!”苏雪喃喃自语,目光从一旁被滚烫暖炉烫着了手背正任人上药的丫环身上,移到倒地不动将整条巷子都堵住的三匹马身上。鲜红的血液,顺着三匹马的喉头汩汩而出,在地上慢慢晕开。 好好的,这条小巷中怎么会出现疯马?还偏偏这么巧。就在她回家的途中,与她狭路相逢? 得得的急促马蹄声再次从小巷那头响起,让重新围拢过来的苏家仆婢心头一跳。转身就像再次奔离,但紧接着又响起一道震惊凝重的人声:“大人。出事了!” 苏雪抬头看去,便见得数骑迎面而来,当先一骑上坐着一位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正微勒马缰,面色凝重地扫视着地上被马踩死的两人,缓缓而来。目光在落到安然无恙的苏雪身上时,轻舒了一口气。 “赵大人?这是你们的马儿?”苏雪有些意外,冲马上的赵前点了点头。比起十三年前。如今的赵前由内而外自然地透着一股子凛然威武的气势,虽不及孙安,却也让一般人望而生畏。 若非那日他因为送许云涛而意外得知她的事并出现在刑部大堂,苏雪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竟然在当年寻找她无果后,毅然离开了苏府而投身军中,成为了孙安的一名爱将。 赵前翻身下马,冲她歉意地拱手:“本是准备充入军中的战马,却在驯服过程中冲出军营奔到了郊外,我们那日寻找近半日无果,却不曾想竟在今日又来到了大街之上。还……”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地上的两位死者身上,眸光微暗,重重地叹息一声。冲身后的下属道:“找到他们的家人,多拨付些银两安抚。” “二娘子这儿除了马车损毁可还有人受伤?”在下属应声离去后,赵前又转目看向苏雪,真诚询问。 “没事,这马车修修也还可以用。多亏了卫国公府的萧郎君神勇,及时出手将这三匹马儿打死,才免了我们的性命之忧。”苏雪将赵前的注意力转移到一旁立着似乎无意走开的萧瑾扬身上,自己的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地上的马儿身上,嘴唇渐渐抿起。 “这马儿怕是受了什么影响才会出现在这儿的。多亏萧郎君出手,否则。.info[]还不知会造成什么样的严重后果……”赵前的话语一字一句地撞入苏雪的耳中,她的双眸缓缓眯起。化作两道冷寒的厉芒。 只怕,是有人刻意引来对付她的!那接下来,苏府宅院里,迎接她的,又会是什么呢? “二娘子,到了,下车吧!”耳旁传来绿萝清悦的声音,苏雪眯着的双眸缓缓睁开,眸底恢复一片澄澈黑亮,步下马车。 “老夫人让二娘子直接去翠碧轩给各位长辈请安!”有浅碧衣裙的小丫环冲着苏雪屈了屈膝,只微微顿了顿,便转身行在了前面。 那老太婆倒爱上了“翠碧轩”三字,换了个地儿竟舍不得改名儿。不过,今儿这安,怕是不好请。 苏雪看着那丫环离去的背影,眉头皱了皱,却没有犹豫,抬步跟了上去。绿萝忙也急急迈步,绿茵却紧了紧双手,眸底掠过一抹担忧:离府落难十三年,娘子历经磨难入府,除了不得不出的苏文成做了个样子,其他人竟连一个出来看一眼的都没有,还连梳洗喘气的时间都不给娘子,就派个小丫环来传话,让她直接给长辈请安。这下马威,苏家人打得可够快的。 而半个时辰后,看着那个始终走在前头几乎带着她们将整个苏府绕了两圈还不曾到达所谓翠碧轩的小丫环,绿茵的脸色忍不住沉了沉,绿萝则是直接气绿了脸,喘着气叉着腰,指着她叫道:“你这小丫头到底认不认识路?这条长廊我们家娘子明明都已走过两遍了,现在竟然又绕回来了?你到底想带我们家娘子去哪儿?” 那小丫环闻言,顿住脚步,懒懒地转过身来,细长的脸上眉头微拧,状似不耐烦地看着绿萝:“姐姐怕是在小庭院里待久了,没见识过大宅院的格局,不知道我们苏府的多条长廊都修得极为相似,更不知道我们苏府到底有多大。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上赶着想入住进我们苏府呀。”说着这话,那丫环还眼尾一扫,甚是不屑地扫了苏雪一眼。 “你说什么?”绿萝顿时气怒更甚,抬手便要指到那小丫环的鼻尖上,却被绿茵一把拉住,苏雪则是轻轻地假咳了一声。那小丫环见状,得意地瞟了她一眼,抬手指着东北方向的一处灰瓦红墙的庭院懒懒地道,“走过那条长甬道,再往东面一拐,老夫人的碧翠轩就到了。奴婢还有事情要做,就不领二娘子去。” 说着,竟是不再管苏雪几人,径直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 方才带着她们绕宅子而行做无用之事她不忙,这会儿倒有事起来了?难不成她跑这一趟,就是专门磨她们的腿脚消耗她们的体力的? 绿萝一时张口结舌,竟无话可说了。 “走吧,好戏还在后面呢。”苏雪不以为然地冷冷一笑,率先抬步踏上那条青石铺就的甬道。 再艰难,莫过于性命相胁。十三年前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才不得不避。如今,她有人护有人助,背后还有魏家、许家做坚强的后盾,有新进京的姨娘真心疼爱,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她倒要看看,苏家这几人,到底能做到怎样的无耻冷情。 十三年的步步繁荣,有了如今庭院深深的苏家大宅,苏老夫人余氏的翠碧轩,自然也不再是以前那逼仄的小院。三正两厢的两进小院,红墙灰瓦,柱大廊长,整洁而大气,两边回廊旁放置的葱绿植物,让冬日的庭院焕发出春的气息。而屋内时而飘出的欢声笑语,更让人忍不住好奇里面到底发生了怎样有趣的事儿。 双目扫过空无一人的院落,苏雪眸中的笑意更深,脚下的步子依然不急不徐,缓缓向着那传出声音垂着厚厚毡帘的正屋走去。绿茵抿了抿唇,先一步上前将手伸向那厚毡帘。 苏雪脚步只微一顿,便低头欲进。几乎与此同时,一道人影迅速地从里面蹿出,迎面重重地撞向苏雪。 苏雪眸光一沉,身子敏捷地一侧身靠在墙上,才与来人擦身而过,避免了被摔倒在地并碰到伤处的危险。那人却因为速度太快力道太大,收势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地,痛呼过后便骂了起来:“哎哟!这是哪个杀千刀的没长眼睛,也不看看前边儿有没有人,就这样上赶着往里冲,莫不是赶着去挨刀。” 苏雪抬了抬眸,目光落在她圆胖打褶的脸上,脸上神情淡淡,不见喜怒。那正揉着屁股骂得正欢的仆妇却突地觉得身上一寒,不由自主地收了声,垂下眸子讪讪起身。 “雪儿,你回来了?”一声惊喜的叫声从屋内传来,紧接着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有人站了起来,却又传来一道微哑的女声,“老爷,晗儿正等着你回去教他读书呢。妾身看你似乎不乐意坐在这儿听我们谈天,不若早些回去教教他吧?娘,您说是吧?” “嗯,难得晗儿那孩子不像你,文不成武不就的,倒随了你二哥的性子,自小爱读书。你,我是指望不上了,若是你再把我那乖孙子给教坏了,我可跟你没完。”隐约有些熟悉的沉沉女声从屋内传来,苏雪抬步入屋,第一个入目的,便是站在椅子前在一群坐着的人中显得鹤立鸡群的苏文超。 看着她,他的眸中闪过激动欣喜之色,却被身旁坐着的绿衣妇人用力地拽了一下,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最后羞愧地垂下了头。(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妹妹求情 曾经那个俊美爽朗总喜欢溜出书房躲到小池边接受她救济、摸着她的发顶取笑她的小叔叔,也已经不复从前,多了妻子的管束,连欣喜地说一声欢迎她的话都不能了? 苏雪的眸底禁不住地掠过一抹失落,目光在那个单眼皮尖下巴的妇人脸上落了落,又略略地扫了一眼屋内坐着的几人,便敛了神情冲坐在主位上的一身暗青色宝花纹袄裙的余氏屈身施礼,大声道:“孙女儿苏雪给祖母请安!” 屋内统共坐了两男六女八人,除上首的余氏外,还有东面五人西面两人。坐在西面最末位的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圆脸妇人,容貌秀丽,举止文静,约摸二十左右,有些面生,苏雪并不认识。至于其他几人,只稍稍地回忆思考了一下,苏雪便将他们的身份一一对应了起来。 坐在东面首位一身大红衣裙神情冷淡喝着茶水的,苏雪只余光一扫,便觉得无比刺目,与记忆中那张时时浮现的脸重合了起来。虽容貌间多了几分成熟,眼角微见细纹,却不是邹桐艳还会是谁? 在她下手并排而坐的,则是发福得厉害整个人如吹了气球似的长得肚大腰圆的苏家老大苏文昌和他那依旧眉宇间透出泼辣之气的妻子徐香芸,并苏文超夫妇。 西面首位坐着的,是有着一双狐狸眼,美艳中透着一股子成熟妩媚与富态、满头珠宝首饰的妇人,正是已嫁作他人妇、育有两子的苏慧贞。而比起曾经的不喜,此时苏慧贞看着苏雪的眸中,还添了几分愤恨。 没有任何回应,苏雪的话就像投入大海中的石子,无声无息。对于她的屈身行礼。余氏更是视若无睹,直接越过她看向邹桐艳:“明儿你们娘俩儿没事,不如陪我到皇城寺去上上香。最近咱们府里也不知是惹了哪路煞鬼。竟是霉事不断,再不去求菩萨保佑。还不知道又有谁被那煞鬼陷害呢。” 邹桐艳放下凑到唇边的茶盏,抬眸扫了苏雪一眼,微微一顿道:“好,一会儿我让下人将东西银两备好,明儿我和芝娘陪您去。” “娘!先让雪娘她……”苏文超见余氏不但没有叫苏雪起来的意思,还将她说成是煞鬼,心里有些不好受,想要提醒一声。却被余氏一个冷眼扫过来,喝斥道,“方才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你难得休沐在家,放着儿子不教导,忤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自个儿院里。” 对于余氏的故意忽视和指桑骂槐,苏雪也仿若未闻,脸上神情不变,动了动身子,独自站起来,转身冲苏文昌几人象征性地屈了屈膝:“苏雪见过伯父、伯母、叔叔、婶婶和姑姑!苏雪有伤在身。不宜久留,先回房歇息了。” 话音方落,她便自顾转身往外走去。想用这个刁难她?不好意思。她没这个耐心与心情奉陪。 “啪!” 一个茶盏迅速飞至苏雪身旁,落在地上炸开,伴着余氏气急败坏的怒吼:“回房歇息?谁让你起来了?谁允许你走了?你还有没有将苏家这些长辈、将我这个老太婆放在眼里?”将苏家闹得鸡犬不宁名声不再,就这样就想走了?就这样就想进她们苏家的大门了?休想! 将你们放在眼里?还真没有过!除了嘲讽、欺凌和暗害,你们可曾将我放在眼里过? 苏雪心中冷笑,顿住步子转身,目光直视着余氏,淡然道:“站于屋内无人见,出声问安无人应。我原以为各位长辈都睡着了。生怕惊着了诸位。却不曾想祖母竟然自个儿醒过来了,真是奇事。” 说她们睡着了。怎么不干脆说他们是死人躺在这儿? “你……”看着她淡然中似乎还透着几分认真的神情,余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头。气得面色苍白。[..info超多好看小说]徐氏豁地一下站起来,指着苏雪语重心长地道,“雪娘,你真的是雪娘吗?你若真是雪娘,十数年未在祖母跟前尽孝,有你这样向祖母行礼问安的吗?况且,我们几人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在你小时也好歹不曾亏待过你,有你这样敷衍地向我们行礼问安的吗?” 十数年未在祖母跟前尽孝?为的是什么? 苏雪差点笑出声来,转眸看向徐氏,似笑非笑地道:“这么多年差点死于外面,无人教导,雪儿竟是将以前行礼问安的礼数都忘了。我记得伯母以前是最疼我的,今日还劳烦伯母以身示范,教教我该怎么向祖母问安,怎么向叔伯婶婶们问安!” 怎么向祖母问安?当然是跪下磕头行礼问安!可是,这让她如何以身示范,难不成跪着教她? 看着她一脸虚心讨教的神情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徐氏到了嘴边的话不得不硬生生地吞回腹中,心里暗骂一声:这小东西竟有着这样一张厉嘴,一点没随了韩氏,倒是个泼辣货。怪不得公堂之上老二父女几人,都没能斗赢了她。有这样的人入到府中,只怕以后的日子难以太平。 “你这是什么话?你这是说是我们害得你差点死在外面吗?”余氏一拍桌子,瞪着双目恨恨地看着苏雪,苏雪毫不畏惧地对视,淡淡应道,“苏雪不敢,只是怨怪天道不公,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是说韩氏早早死去是好人,而她余氏近六十还好好活着,便成了祸害了? “你不敢?不敢你会将你爹和你妹妹告上公堂?不敢你会将整个苏家搞得满京城皆知,多年来在外的好名声一昔间全没了,反而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话?不敢你会害得你爹受御史大人弹劾若非芝娘外祖父在皇上面前求情,差点被贬了官职?”余氏越说越心中气怒,右手动了动,没找到茶盏,竟直接将桌上的茶壶扔了出去,“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好好说,你非要将整个苏家踩在你的脚下,将整个苏府的脸面送到人前拍打,这样你就高兴了?” 可惜她力气不大,茶壶扔到半途便掉了下来,在苏慧贞的脚边炸开,碎瓷和茶水溅了苏慧贞满身满脸。碧绿的茶叶挂在她的发间,贴在她的鼻尖,令她的模样狼狈至极。 “苏雪,你个不孝女,你既认为苏家待你诸多不好,你还跑回来干什么?”苏慧贞瞬时如炸开的栗子,整个人跳了起来,面目狰狞地指着苏雪骂了起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全京都的人都在笑我们苏家,笑我们认贼作女,真假不分,笑我们被一个该死的奴才玩弄于股掌之间,笑你爹堂堂户部尚书当朝三品官员治家不严,根本没有资格帮着皇上治国。” 若是他没有资格帮着皇上治国,被皇上贬了,那倚着他升上去的苏文超和她的丈夫魏君尘怎么办?谁还会像现在这般见面给他们三分颜面?她又怎么办?没了娘家的倚仗,魏家诸人还会像现在这样仰视奉承着她吗? 她的最后一句话,让屋内所有人的神情都一凛,余氏再次一拍桌子,冲苏雪吼道:“滚,你个不孝女,你给我滚出苏家去。我们苏家门风清正,永远没有你这样将亲生父亲告上公堂的不孝女。” 绿茵绿萝二人看着听着苏家人如此的态度与言语,终于忍不住落下了泪,轻声呜咽了起来,身子却自然而然地往苏雪身旁倾了倾,一旦有人上前推搡,她们必然要挡上前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人?这么好的娘子,怎么偏偏出生在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家族里? 苏雪的眼眶微微发热,却不是因为余氏母女二人的骂语与驱赶,而是因为绿茵二人几乎出自本能的相护。先前马蹄踏来时如此,此刻亦是如此。以心换心,世上总有些人,不是苏家人这般无情无心的,而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你们确定,要我现在就离开苏府吗?”苏雪敛去眸底异色,抬头挺胸,看着余氏和苏慧贞一字一顿地道。 “滚……”余氏张大嘴巴,却在话声出口前,苏文超豁然起身,怒道,“娘,够了!将心比心,你可曾想过雪娘年幼丧母又被害而流落他乡十三年,好不容易寻回家来却被家人抛弃的感受?她也是您的孙女儿,也是孙家的骨肉啊,你们怎么能如此狠心,如此对待于她?” “是啊,祖母!”又一道女声从外面传来,一身暖白色袄裙的苏芝快步走了进来,直接偎进了余氏的怀里,哄劝道,“姐姐虽所用方式不妥,却也是情有可愿。再怎么说,她都是咱们苏家人,您既是祖母,便不能有所偏颇,犯了错就应该像平时惩罚我们一般,怎能说出如此伤人之话?真要论起来,都是我对不起姐姐。若非我受人蒙骗,将那假货带进府来,又一味地厚待她,还差点因为那假货而误会了姐姐,大家也不会完全注意不到姐姐的存在,致使姐姐一直在外受苦,最后还差点……” 说到这儿,苏芝忍不住留下泪来,又冲苏雪躬身施礼:“姐姐,都是妹妹对不起你,爹和祖母他们纵然有什么做得令你不满意之处,还请你看在他们是长辈的份儿上,不要太过计较才好。” “同是苏家女儿,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可见,娶妻娶贤,选媳妇还是要好好看看对方的家世出身。”余氏恨恨地瞪了苏雪一眼,又拍了拍苏芝的手,“既有你替她求情,祖母也不可做得太过,便像罚你们姊妹一般,让她去祠堂跪着抄一月的经书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双喜临门 本就天寒地冻,祠堂里更是阴冷潮湿,这种情形下让娘子跪着抄一个月的经书,岂不是存心要将娘子给折腾没了?更何况,娘子的双手重伤未愈,连吃饭拿物甚至碰撞都不行,却要怎么写字抄书? 后面站着的绿茵和绿萝垂着的眸中露出气愤之色来。(..info)这老太婆,真的是娘子的亲祖母吗?或者说,娘子真的是苏家的亲生女儿吗?虎毒尚不食子,苏家人竟是比虎狼还恶毒百倍。 “祖母,”苏芝的目光在苏雪的手上落了落,推了推余氏,哀求道,“姐姐手伤未愈,又才重回府中,您就宽宥宽宥,先暂罚她三天吧。剩下的,等到姐姐手伤好了,再罚便是。” 看着自家女儿竟替苏雪求情,邹桐艳端着茶盏的手一紧,眉宇间掠过几许不喜。微微侧头看了苏雪一眼,她的眸中升起厌恶。这小贱人,不是省油的灯,就该让老太婆将她赶出府去。否则,老在眼前晃悠,看着让人膈应得慌。 苏家其他几人则是纷纷感叹苏芝的懂事明理,苏文超忍不住赞赏地冲她点了点头,也不顾妻子的拉拽,赶忙点头附和:“对,芝娘说得对。” “不行,如此不孝之女,若不重罚,谁知道以后她还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如今你爹身居高位,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都等着拿他的错,看他的笑话。她这些年流落在外不知沾染了多少乡野之人的恶习,若再不好好教导,再惹出什么麻烦来,指不定就把你爹给害惨了。到时,咱们可怎么办哪……”说到此处,余氏眸底禁不住闪过一丝惊恐。又狠狠地瞪了苏雪一眼。 苏雪则像是没有察觉到,反而站正了身子,干脆好整以暇地看向苏芝。(..info)看似是替她求情。实则是故意引着余氏将她打发到祠堂,接下来。应该还有后招吧? 苏芝似是不敢辩驳余氏的话,抿了抿唇后垂下了眸子。忽然,屋外有仆妇快步奔了进来,欣喜激动地喊道:“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张姨娘害喜了,老夫人您又要抱孙子了!” “什么?”余氏激动出声的同时,邹桐艳亦是神情一震,身子一颤。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在地。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虽照着女儿说的,将自己的贴身丫环给了苏文成,却终究是气怒难平,心中不爽,统共也只让她侍寝了一次,还刻意在事后令她喝下了避子汤,她怎么还会怀上孩子?难道,是谁竟在那避子汤上做了手脚? 一股无名之火让她差点失态将手中的茶盏砸了,缓了几缓才悄然压下,抬眸看去。便见得她替苏文成新纳的妾室张姨娘屋子里的张妈妈谄媚奉承地对着余氏说得眉飞色舞:“……原本只是贪睡不想动弹,见到吃食也没什么胃口,今早便请示了二老爷。让人叫了大夫来瞧。谁知一把脉,大夫便含笑道喜,竟是怀上了。照这么算,来年中秋时,老夫人就又能抱上孙子了!” “可不是么!”余氏顿时眉开眼笑,嘴角咧开得合都合不拢。苏文昌和苏文超两兄弟也是眼神亮亮,欣喜不已。 “孙子”二字,却如同一把刀,深深地扎进了邹桐艳的心口。让她痛得脸色惨白,胸口窒闷。 这些年来。丈夫的笑脸相迎和客气对待,苏家其他人的恭敬巴结。让她几乎要忘了自己瘸腿的缺陷。但随着时日增长,自生了苏芝后,她的肚子再无动静,无子便又成了她心中的刺,也让她成为无数京都人眼中的笑话。 她原本以为,韩氏母女铲除了,田姨娘妄想生下的孩子也被她用计弄没了,苏家忌惮她的家世,并不敢提替苏文成再纳妾的事。以后,苏文成的身边便只有她和她的孩子了。却不曾想,有朝一日,她会亲手将人送到自己丈夫的床上,此刻还要听到这个让她心痛刺耳的好消息。 苏芝抬头悄悄地看了邹桐艳一眼,眸底泛出几许湿意,咬了咬唇,忽地抬头道:“恭喜祖母,来年指不定就能抱上两个孙子了,我也能添上两个弟弟了!” “两个弟弟?”余氏神情一怔,其他人也惊愕地转过头看向她。徐氏狐疑地转头看了苏三夫人蒋玉琴一眼,眸中带着询问与探究:要论起来,老三媳妇儿自生了一对龙凤胎后一直不见动静,至今也快九年了,莫不是此时也赶巧怀上了? “娘,您就别再瞒着大家了,说出来让祖母高兴高兴吧。”苏芝走到邹桐艳身旁,轻轻握住她泛着凉意的手,神情自然地含笑看着她,“娘,女儿都知道了,昨晚郑大夫替您把脉时说了,您怕是怀上了。” 这么巧? 苏雪眉头挑了挑,冷眼看着邹桐艳紧握着茶盏有些僵直的另一只手。以她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个性,硬生生将田姨娘数个月的身孕弄没了,竟然还会准许苏文成又纳妾,还怀上了孩子?而她,又好巧不巧地同时怀上了? “真有此事?”其他人脸露愕然之色时,余氏直接惊讶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邹桐艳,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是了,是了,昨日我似乎见到你常常犯恶心。哎呀,我真是越老越糊涂了,竟忘了往这上面想。真是太好了!这下老二他……” 及时刹住话头,余氏才没有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但她身侧的手忍不住握了握,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与激动,看着邹桐艳的眸光中,也多了几许从前没有过的东西。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妻妾同时怀孕,只要她们其中一人生下个男婴,老二便有后了。到时,她定要大张其鼓地办一场满月宴,让京都所有人都知道,她老二也有儿子了。看看还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说她们苏家二房绝后了。 邹桐艳眸底亦涌起深深的震惊与讶然,却在对上苏芝别有深意的目光时,迟疑地点了点头,状似羞涩地垂头,实则是掩去脸上的异样,低声道:“时日尚短,郑大夫并不是那么确定,还是等过些日子确定了再说吧?都这么多年了,别空高兴一场。” 什么怀孕,她倒是求之不得,却不过是最近肠胃不适,食之无味,见到油腻食物便犯恶心。郑大夫都说了,只是受凉所致,稍加调养便可。芝娘此时编出这么个谎言,到底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阻止张姨娘在苏文成面前夺了她的宠? 可这怀孕的谎言可不是那么好撒的,时日一到,肚子不见隆起,便得穿帮。何况,她邹桐艳是谁?即便腿有残疾,谁也无法抹去她左相嫡女的身份,苏家谁敢因着她无子给她脸色瞧?苏家这些年来的名声、富贵,苏家子侄的官职,都不想要了吗?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疑惑,苏芝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再次冲余氏道:“祖母,如今咱们苏府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正该大肆庆祝一番,更要广施善缘,替两位弟弟积些福寿才好。这要是让人知道您如此处罚姐姐,只怕外人要说您了。” 说来说去,又绕回来了?苏芝既将她引向祠堂,又乐此不疲地替她减少受罚的时间,为的,到底是什么? 淡淡扫过苏家人皆高兴激动不已的神情,苏雪微蹙眉头,眸底的疑惑加深。 “是啊,娘,雪娘一回府,二嫂和张姨娘便双双传来喜讯,可见,那俩孩子是和她有缘的。这么高兴的日子,您就别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儿了。您只要以后好好教导雪娘,她定然不会再做惹您生气的事了。”苏文超忙也趁机上前,替苏雪求情。三夫人蒋玉琴见丈夫竟然不听自己的劝阻,生气之余,更小心地觑了觑邹桐艳的神色,眸底含着忌惮与担心。 “你们叔侄俩啊,就是心肠太软了。罢了罢了,就十天罢,再不能少了。”方才的喜讯显然令余氏高兴不已,她脸上的笑意不褪,看也不看苏雪一眼,直接冲苏芝道,“如今府里几个姊妹,也就数你最大,也数你最是守礼明德。日后就由你好好教教她规矩。还忤着做什么?还不带了人去,站在眼前晃得人头晕。” 冲着一旁的丫环沉沉地吩咐了一声,她又换了笑意晏晏而关切的神情看向邹桐艳:“今儿这么一闹,你怕是也累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明儿再叫郑大夫来瞧瞧,顺便让他开些保胎养身的药。也顺带替张姨娘再看看,张姨娘那儿,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时常让人去看看,你只管养好自己便是。” 看着她变脸如变天,对苏雪和邹桐艳的态度之差别简直堪称天上与地下,绿萝直气得咬牙。连一向沉静的绿茵也是眸中愤愤,紧紧地攥住了双手,看不下去了。 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苏雪眸光微微一闪,最终无声地随着那越众而出的丫环身后,却在转身离去时,深深地看了苏芝一眼。 她倒要看看,祠堂里到底有什么玄机!(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 雪中送炭 “娘子,咱们……真的要在这儿住上十天吗?”站在阴冷潮湿的屋子里,想着隔壁立着的那几块牌位,绿萝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觉得周围越发冷寒了,心中的气愤却越甚。 这分明是苏老太婆冷情冷性无理取闹,娘子离家十数年,如今又有伤在身,还在路上遭遇疯马,那老太婆半句安慰的话没有,竟一上来就将娘子赶出去,实在是太没有人性了。这样的人说出的话,娘子就不应该乖乖听的。 绿茵则是抿着唇扫视着屋子一角临时搭起来的旧木床和其上仅有的两床薄而脏的被子,脸上忧色重重。 这样冷寒的天气,这样阴冷的屋子,没有烧炭生火,连厚被子都没有,即便是她和绿萝这般身体强壮的仆婢都未必受得住,娘子手伤未愈身子尚虚,却要如何度过这十天? “住啊,既不是自己的屋子,住哪里不是一样?”苏雪随意地打量了一眼屋子,便就着床沿坐下,颇有深意地含笑道。不住下,又怎么看好戏呢? 目光落到屋子正中间,曾经韩氏丧命躺着的地方,她的眸底渐渐涌起冷寒之色。 十三年前,苏文成亲手将韩氏掐死在这间屋子里,之后她又独自被关在这里,受那宁婆子好一翻虐待。如今时隔十三年,一番辗转,她竟又来到了这屋子,再次与苏家先人的牌位为伍。 “那……娘子您要怎么抄经书啊?”绿萝眉头微微耷下,无力地问道,“奴婢和绿茵也不会写字,否则,倒是可以帮着您抄。” “谁说我要抄经书了?”苏雪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侧头笑道。“我四岁时被害,流落在外十三年,还不曾来得及接受苏家先生的教导。哪知道经书这东西怎么写啊?” 她来祠堂,只是接受苏芝的“好意”。可半句没说自己是来抄经书认错的。(..info好看的小说)她不过是将实情公之于天下,何错之有? “那,那娘子您来这儿做什么?”绿萝立时瞪大了双眼,不解地看着她。几丝声响从屋外传来,苏雪侧头往屋门处看了看,若有所指地道,“来接受他们的好意啊。” 伴着开门声,有一位碧衣丫环抱着一床崭新的厚被子另提着一个食盒匆匆走了进来。对上苏雪饶有兴味的眼神。碧衣丫环垂了垂眸子,快步来到床旁将东西放下,冲她屈身施礼:“三老爷不便前来,特遣了奴婢冬雪来给二娘子送被子和吃食。” 略顿了顿,她微微抬眸,解释般地冲苏雪道:“三老爷本是要来看望娘子的,却在走到院门口时被三夫人发现了,结果……” 所以说,小叔叔是关心他的,只是如今有了家室添了束缚便身不由己。怪只怪那苏三夫人? “我知道,小叔叔是关心我的,只是如今不比从前了。”苏雪怅然之余也有些意外眼前的丫环竟主动替苏文超解释。不由抬眸细细地打量起了她。 只见她十七八岁的年纪,圆长脸儿,眼大嘴宽,左边嘴角处一颗淡黑的小痣,容貌倒是不差,眼波流转间隐隐透出的光芒,却让苏雪悄然抿了抿唇。 “动作快些,把东西都送进去。”屋外传来妇人的声音,冬雪神色一慌。忙急急道,“这些东西是三老爷瞒着老夫人她们让奴婢送来的。还请二娘子不要让其他人看见,否则三老爷他怕是要受罚。” 她一面说着。人已一面迅速地往外走去,却听得外面的人已近门边,脸上不由露出焦急之色来,只得退回来,左右寻找着藏身之处。 “小心些,别把被子和衣物弄脏了。”苏芝近到门边的声音令她脸上的紧张之色瞬间退去,松了一口气,不再躲藏地站定身子,阻止了绿茵绿萝搬物的动作,冲着苏雪恬淡一笑,“是三娘子,她也是来给二娘子送东西的,她不会说出去。” 是吗? 苏雪心中不认同,表面上却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外。便见得一袭暖白袄裙外罩一件酒红色厚披风的苏芝在丫环的引领下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清秀的容颜在祠堂昏黄灯光和她脖颈间那一圈白狐狸毛领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地莹白。 随着她的进入,后面陆陆续续地又走进十来个丫环仆妇,抱着被子衣物吃食用具的有之,抬着燃得正旺的炭炉的有之,还有的抬着成筐的黑炭。 转眼间,空荡荡的屋子便被堆放得满满的,层层热气从炭炉中涌出,虽比不得上好的雪花炭那般无烟无味,却也瞬间将屋子的寒气驱退。所谓雪中送炭,便是如此吧? 苏雪的目光一一扫过屋内诸物,又在那炭炉上落了落,苏芝便快步走上前来,目光不经意地从冬雪拿来的棉被食盒上扫过:“姐姐,让你受苦了。祖母她正在气头上,芝娘也劝不住,只能偷偷地送些御寒之物过来,希望你用得上。祖母那儿,也望你不要生她的气。她如今年纪大了,难免固执,咱们做小辈的,也不能太拗着她,姐姐暂且先受两天苦,妹妹有机会再去祖母跟前替姐姐求求情。” “妹妹如此盛情,我倒是有些受不住了。”苏雪浅浅一笑,一语双关。 ****** “芝娘,你故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撒谎说娘也怀孕了,是不是担心你爹他以后……”邹桐艳及时刹住话头,转而一脸慈爱地替苏芝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又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脸笃定地道,“你放心,你爹他绝不敢!” 除非,他不想要自己现在的地位和富贵。而苏文成对权势地位的贪恋,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便是全天下的人都做背信弃义始乱终弃之事,苏文成也绝不敢对她做出这种事来。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多年从不曾踏入过从前的妾室田姨娘的屋子,更从不曾提过纳妾之事。 这,就是有个强大家世背景的好处! 想到这,邹桐艳眸中忍不住升起几许得意。苏芝却听得眉头皱起,心头烦躁,抿了抿唇,颇有深意道:“世事难料,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她知道邹桐艳笃定的是什么,却正是因为苏文成是这样的人,凡事以权和利为重,才会有了前世她母女可悲可怜的下场。今世,她绝不会让苏文成再有机会将她们母女抛弃,让恶人再有机会羞辱残害她们母女。 不自禁地,苏芝眸中划过一抹恨意。邹桐艳不经意捕捉到了,不由得一愣,试探地道:“芝娘,你怎么了?自上回落水后醒来,我总觉得你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人是沉静懂事了许多,对苏家人却疏离了,特别是你爹,我都没见你再向你爹撒娇了。还莫名其妙地非要逼着娘替你爹纳妾,如今那贱人竟还怀上了,你又让娘撒谎说也有了孩子,你,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个可能,邹桐艳的身子一正,神色凝重地看着苏芝。 “不,不,不,”苏芝急忙敛去心思,摇头否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娘你不用瞎猜想。我只是突然间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向爹爹撒娇了。而人活着,也应该居安思危,多想想以后。” 前世她们倨傲得意,从没想过,官至左相深受皇上器重的邹承志有一天会因着与谋反者有牵连而被贬官职打入天牢,兴于一时的邹家瞬间倾灭。苏文成为避祸,竟转眼翻脸,将她们母女扫地出门。 抿了抿唇,她又若有所指地望着邹桐艳:“娘,这么多年你只生了女儿一个,难道你不想再要一个孩子吗?特别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 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 邹桐艳心头一跳,疑惑地看着她,随即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把抓住她的手,眸光闪闪:“你是说……芝娘,娘错怪你了,娘还以为你无理取闹无视娘的感受,心中对你有所怨怪呢。原来,你这么做,都是为了娘好,你真是娘的好女儿!” 没有谁能想到,苏文成替张姨娘开脸儿的那一晚,她心内有多么地恼恨、难受与煎熬。整整一个晚上,她都不曾睡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她的眼前便会浮现苏文成替张姨娘宽衣解带继而抱着她又亲又啃的画面,她便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冲到他们的屋子里将他们拉开。 想到这些痛苦竟是自己的女儿强加到她身上的,她更是肝肠寸断,忍不住怀疑女儿是不是受了谁的撺掇。 眼眶微微湿润,邹桐艳一把抱住了苏芝,激动地道:“娘听你的,娘以后都听你的。只要再给娘一个儿子,娘便什么也不怕了。” 她何尝不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儿子,好让自己活得更有底气。可她生不出来啊,这么些年悄悄地寻医问药,却是一点成效都没有,甚至还有好几位大夫已经明言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怀上孩子了。要不是她将消息封得死,如今怕是大家都知道她邹桐艳生不出了。 “不用怕,一切都会好的。”苏芝回抱住邹桐艳,幽深的眸子看着邹桐艳身后高远的天空,喃喃低语,“一切潜在的危险都将铲除,谁也别想像前世一般将咱们母女逼至绝境。谁也别想!”(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大火燃起 夜黑如墨,冬夜冷寒。.info[]呼啸的狂风,如发怒的狮子,撞击得枯瑟无叶的枝干摇折了腰,紧闭的屋门不时地发出痛苦的呻吟,突突突地响着。 迷迷糊糊中,绿萝似乎听到那木门吱扭作响的声音,烦躁地转了个身,低喃了几句,又禁不住睡意的侵袭,沉沉睡去。 苏府的东北角,两道黑影从祠堂旁的树丛中蹿出,左右看了一眼,目光齐齐定在前方透着一抹红光的窗户处,相互一个对视,选了个自认为合适的地方将背上的包袱扔下,快步上前。 轻微的鼾声,显示着屋内人睡得正香甜。黑暗中的两人眸光一定,各自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物件。 “咔嚓”一声,从内闩着的门一分为二,缓缓向里打开。 “啪”地一声,一道微弱的火光忽地升起,照亮黑暗中两张蒙着黑巾的脸和两双泛着冷寒的黑眸。 接着,火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落到了屋内正中摆着的牌位旁,像蛇一般迅速咬住了牌位正上方随风摇曳而过的黑色布幔,火光腾地升起丈余高,照亮了整间屋子,却又被再次合上的屋门挡住。 “咔嚓”的声音再起,一把重而大的锁落在下,将两扇门合得严严实实。两位蒙面人脸上升起几许得意,黑暗中做了个事成的手势,再次如鬼魅般向着旁边闪去。 “着火了!”一道高亢而透着惊慌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将睡梦中的苏府人惊醒。 漆黑的各处小院里,陆续亮起灯来。有披着衣服趿拉着鞋子奔出屋子的,看到府邸东北角冲天的火光,顿时面色惨白,脚下一软。 “不好了。老夫人,祠堂那边烧起来了!”吓得不轻的出来探看的值夜丫环连爬带滚地扑到屋内,冲屋内正坐起来的余氏大声喊道。唬得她手一软,人又跌回了被中。颤声道,“不得了了,这定是那死丫头故意放的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此次回来也必定不安好心,她就是回来害我们的。” 而她的话,更如长了翅膀般,瞬间便传遍了整个苏府。四面涌涌而来的人群,提桶拿盆地看着已然化为火海的苏氏祠堂和蹿至半空几乎将半边天空都映红了的火舌。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这样大的火,祠堂转眼间便要化为灰烬了,靠着他们手里的桶盆根本无济于事。现在,怕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自己燃烧完,再行收拾残局了。 这二娘子可真够狠的,一放就是这么大的火。幸亏她烧的只是这远离其他院落又无人居住的祠堂,如若是府中的院子,那…… 好些人心中涌起这个念头,瞳孔便瞬时放大,只觉得后怕不已。 苏芝扶着邹桐艳站在余氏之后。脸上尚挂着害怕之色,垂下的眼睫却盖住了她眸底的得意和那一抹寒光:三匹疯马都没能取了你的命又怎样?此时你还不是得乖乖地给我下到地府去。这样也好,烈火炙焰烧烤着。将你烧成个焦炭,便是下辈子投胎也别想有个好容貌,看你还能否用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去勾引人。明明已是误会深种,惹他厌恶了的,他竟会出现在小巷口将你救下,真是瞎了他的眼了。 “雪娘呢?雪娘有没有出来?”苏文超推开人群扑到火海前,火红的光芒映照出他脸上的焦急与惊恐,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伴着他微微发颤的话语,“有没有人看到雪娘出来?” 很多人闻言都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怪异之色,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再次定向那越蹿越高的火焰上。 不是说是二娘子故意放的火吗?那里面的二娘子自己呢。(..info好看的小说)此刻又在哪里? “有没有看到,你们有没有看到?”对上众人怔愣的目光。苏文超只觉得心头一空,双眸猛地瞪大,顺手揪起身旁的仆婢、随从喝问,得到的却是统一的摇头的回答。 顿时,他脚下一个踉跄,抓着人的手也颤颤抖动,转头看向火海处,两行滚烫的泪水从眼角处滑落,趔趄着再次扑了过去:“雪娘!” 苏三夫人一把抓住了他,气极败坏地冲他厉声道:“这火本来就是她放的,她自然早就跑开了,你还越发起劲了,也不怕下人们笑话你傻。” “不,她不会放火,她绝不会放火烧了自家的祠堂。”苏文成乱乱地摇头,布满悲伤的脸上带着笃定之色,随即跑到苏文成身前,一把抓住她,“二哥,这火一定不是她放的,她一定还在里面,你快叫人进去救她啊。” 苏文成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着骇人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大火,眸中光芒微闪,神情有些复杂:她,真的会在里面吗? “轰!”三正两厢的祠堂终于禁不住大火的吞噬,在此起彼伏的噼啪声中倒向一侧,发出巨大的响声,火焰再次猛地蹿高,惊得周围的人迅速后退,耳旁却隐约传来惊恐而无力的喊叫声,“救命……” 转瞬便变成了骇人的惨叫:“啊……”苏府下人只觉得后脊泛凉,在滚烫的火焰旁,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屋子里真的有人,二娘子真的在屋子里。 “天啊,是雪娘,是雪娘……”苏文超抓着自家二哥的手一松,欲要再次扑上前去,却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连带着想要拉住她的苏夫人也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却一把抱住了还想爬起来的他,哭喊道,“救不了了,现在根本救不了了。” 又是接二连三的倒塌声和火焰蹿高的呼呼声,痛苦的惨叫声很快消失。苏文超挣扎的动作一顿,随即脸上的悲戚之色更重,竟是低声呜咽了起来。苏三夫人这一回却没有再阻止他。 苏文成凝眸看着开始呈现渐弱趋势的火势,脸上的神情有些变幻不定,看不出喜怒。 “这火竟不是她放的?她就这么烧死了?”余氏原本愤愤的脸上神情有些怪异,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情绪来。 想到苏雪竟将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告上公堂,让她苏家颜面丢尽成为全京都豪贵的笑话,甚至差点苏家官途至此顿住,她就恨不得一把掐死那不争气的孙女。此刻真听到她死去的消息,按理说,她应该觉得称心如意高兴才是,可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高兴,反而又如十三年前一般,既意外,又有些隐隐的伤感。 或许,还是因着她终归是苏家的血脉吧? “就这么死了……这才刚回来啊……”想到那个容貌与韩氏神似更添了几分淡然娴雅、一出口却将余氏和徐氏气得哑口无言的女子,聚在一起的仆婢忍不住低声议论了起来。 “可不是?要论起来,也是可怜。幼时流落在外受苦,好不容易回来,却又……这么大的一场火,只怕此时已化作了一堆灰烬了。”有仆妇眸中闪过几许同情之色,看着冲天的火光啧啧咂舌,“难道是祖宗显灵,责罚她不孝,将亲爹告上公堂?” 余氏一个激灵,忍不住再次转头看了过去,心中渐渐被这个念头所萦绕:难道真是祖宗显灵? “胡说八道!谁再敢如此愚昧无知胡说八道,老子就一棍子打死她。”苏文超猛地一下从地上跳起,眸中泪水盈眶,捏拳侧头,看向一旁的苏文成,愤怒道,“二哥,好好的祠堂,怎么突然就着起火来了?还一下就烧得这么大,这事儿只怕不简单,必须得好好查查。” 新祠堂自建后十数年来,从没发生过失火之事,里面更是没什么可燃易燃之物,怎么偏偏那么巧,雪娘一住进去,就烧得不可营救了?他还听说雪娘在来时的路上差点被疯马踩死,莫不是这些又是谁在背后害她?明福那老货既会瞒着他们偷偷对雪娘下手,谁又知道他的家人不会因为他被抓去监牢判了斩立决而对雪娘心存忌恨,再度对她下手? 十三年前雪娘在外出事,他不知晓,没帮到任何忙。这一回,雪娘竟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被人所害,他定要替她找出真凶。 苏文成的眉头跳了跳,目光忍不住往人群中立着的家人们身上扫过。明福之事,他总觉得有些蹊跷,可因为急于摆脱自己,到现在也没查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之事,真的又会是有人故意为之吗? 忽然,他的心头一跳,一个闪过的念头让他心中一骇:她就这么死了,京都的人会不会又说成是他害死了她? “查,给我好好地查,定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线索!”苏文成的声音沉沉,脸上露出不可置疑之色。一定,务必要好好地查出一个人来,替他死去的女儿负责! 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苏芝眸间升起冷笑:查吧,查吧,看你能查出什么明堂来。 “咦?二老爷,这儿有两个包袱!”祠堂东南角的树丛旁,有人一边弯腰将地上的包袱一一拾起,一边发出意外而高声的喊叫。 在所有人转过头看去时,那人已抱着包袱奔了过来,苏文成的随从接过一一打开,其内呈现的两堆瓷器碎片让大家都愣了愣,接着有人发出一声惊呼:“这,这不是我屋子里的仙女摘桃白瓷瓶吗?怎么,怎么跑这儿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洗劫一空 说话的,正是苏大夫人徐香芸。火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出她一脸的肉疼之色。想必那个白瓷花瓶,定是她的心爱之物。 她的话让众人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眼那堆碎瓷片,很快便有见过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确实是大夫人屋子里多宝格架上那件瓷器。” 那另一件呢? 众人心中才闪过疑问,余氏的丫环翡翠便指着另一堆瓷片惊呼出声:“这,是老夫人屋子里的观音送子青花瓷净瓶!” “天哪!那可是老夫人平时最爱的一件器物。”人群中有人大吃一惊,失态喊出。余氏已经扑上前去,颤抖着手捏起一片瓷片,对上其上熟悉得她都能随意描摹出来的花纹,她差点就失态哭出声来。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竟将她最宝贝的东西扔到了这儿,还摔成这样?这件瓷器她十五年前就看上了,却因为无钱无势被人捷足先登。直到苏文成一步步高升,苏家产业越做越大,十年前她才费尽心思,靠着银子和权势,从一位官夫人的手中将它夺了回来。因为喜爱,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观看擦拭小半个时辰。现下好了,东西碎成这样,她要拿什么看,拿什么擦拭啊? 原本与其他人一样凑上前来观看的苏芝,因为几人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与疑惑,目光紧紧地盯在两件碎瓷上,眉头微微皱了皱:不是给了他们东西吗?怎么又拿了这两件瓷器? 旋即她又神情一定,这样也好,这样才更有信服力。 “老爷,这,这是不是遭贼了?”有人的目光落在包着碎瓷的两块粗糙眼生的包袱布上,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试探地问了出来。 此话一出,立时得到很多人的应和,更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已被烧成了灰烬的祠堂处。脸上的猜测明显,却没有谁说出来。 “这该死的贼人。既不喜这瓷器,又何必偷出来白白地糟蹋成这样?难不成是赶着去投胎,顾不上了?”徐氏恨恨地骂出口来,话声一出,随即一愣,喃喃道,“这祠堂的火莫不也是他们……” “二老爷,这儿有好些湿的鞋印。一直往祠堂的方向而去。”有拿着火把主动前去勘查的人高声说道,“那贼人莫不是弄湿了鞋子,寒夜里受不住,便想到咱们的祠堂里烘烤一番,结果不慎引发了大火,最后在逃离的过程中不小心将瓷器摔碎了?” 最后他们逃跑了,二娘子几人却深陷睡梦中,根本来不及逃跑,只能困于火海之中被烧成焦炭? 这该死的贼人!偷了物便也罢了,竟还一下就将整个祠堂烧毁。烧了苏家先人的牌位,还害死三条人命!这样的人若是抓住,定要将他们扭送官府。 一众仆人脸上忍不住露出愤愤之色。或许并无关苏雪,而只是对那贼人行为的愤恨。 “都怪我怕姐姐冻着,便瞒着祖母悄悄让人往祠堂里送了炭炉。要不然,也不会引发如此大火,害姐姐她……”苏芝突然哭出声来,抬袖掩脸,声声自责。出口的话语却非但没有让人对她有半点的责怪,反而齐齐在心里暗赞她一声善良乖巧。 那贼人既要取暖烘烤,便是没有她送的炭炉。借着祠堂里供牌位的灯烛也是可以的。何况,现在祠堂已烧毁。谁知道那贼人用的是炭炉还是灯烛。倒是三娘子能在寒夜之中给并不是一母同出的二娘子雪中送炭,倒真是难能可贵。 而这无形当中。也让众人都相信了今日的意外,确实是因贼人所致。苏文超脸上神情一厉,狠声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务必要将那贼人拿下。” 是贼人就好,明白是谁所为就好! 苏文成暗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再次一沉:“你们去府里各处院子清点一下,看看还少了什么东西,一并报到顺天府去,让官府来查那贼人的下落。告诉他们,我苏文成的女儿,才回到府中就被贼人所害,绝不能不了了之,一定要严惩凶手。另外,府里晚上要多派些人巡视,绝不能再有今晚这样贼人入侵却毫无所察的事情发生。” 一番吩咐后,他又转向苏芝,脸上挂着几许欣慰与慈爱:“这事不怪你,你一向是个乖巧懂事的,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姐妹亲情,爹都是知道的。怪只怪你姐姐她,福薄……咳咳……咳咳咳……” 一道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而众人循着声音看向声音来处时,脸色不由得微微色变。再看到从祠堂旁的树丛中挣扎而出的黑不溜秋的三人时,有好几人都忍不住退了一步,脸露骇然之色。 这,这是人还是鬼? “雪娘?”苏文超脸上的悲色被不可置信代替,随即闪过惊喜,欲要上前去,却被苏三夫人一把拉住往后退了退,颤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其实,她更想问一问她是人还是鬼。 这样大的一场火,漫天的火光和冲天的火舌,那惨叫声犹在耳侧,便是武功高强之人,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她们主仆三人皆是毫无身手的弱女子,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逃出来? 看着苏家人如见恶鬼如临大敌齐齐后退的模样,绿萝忍不住暗暗地撇了撇嘴,低声骂了几声:“我们要是鬼,定然将你们一个个掐死,再送到十八层地狱去。” 听到娘子尚在火海中,偌大一个苏家,竟只有三老爷一人想到要去营救。便是听到火海中传出的惨叫声,也只有三老爷一人落泪。活生生的人命,倒比不得一个碎了的瓷瓶让余氏和徐氏伤心。 这样的家,不待也罢! “咳咳咳……”苏雪仿佛没有听到苏三夫人的话,目光几不可见地往苏芝脸上扫了扫,便又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就在众人怀疑她会不会将肺咳出来时,她又直起身子来,抬袖重重地拭了一把脸,将一张原本被黑烟熏成了锅底的脸擦出几道白色来,双眼眨了眨,挤出几滴泪来,看着苏文超道,“小叔叔,我,我们没死,我们逃出来了!” 好些人因为害怕而悬着的那颗心,悄悄地放下了。苏文成眸底似乎有一丝喜色滑过,却又很快被他敛去,只深深地看了苏雪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 余氏则是冲着她冷哼了一声:“没死就好!”一惊一乍地,几次死而复生,倒让她白白地伤心了好几回。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苏文超一把甩开妻子的手,奔上前去,拉着苏雪的手好一番上下打量,脸上欣喜异常。 始终站在余氏身后的邹桐艳看着苏雪的眸底,涌起恶毒之色,心里暗叹着可惜。苏芝则是抿紧了唇垂了眸,心里暗潮汹涌波涛翻滚,恨不得撕了那两个办事不力的人。 好一番压制,她才掩去脸上的异色,含泪抬起眸来走向苏雪,深情地喊了一声:“姐姐!” 苏雪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差点就当着众人的面搓起胳膊了。苏雪却早已一把拉住她沾满了黑灰的衣袖,哽咽着道:“姐姐没事就好,否则妹妹只怕要自责一辈子。” “妹妹不用自责,虽说你让人送去的那一屋子摆在屋子四角的东西一下就燃着了,将我们团团围住。但好在我睡觉一向警醒,又一向命大,堪堪还是在大火爆起时逃了出来,捡回了一条命。”苏雪弯唇一笑,状似安慰实则冷着眸子看着苏芝,接着眉头一拧,脸露疑惑,“哎,我方才好似听到有人的呼救声,难不成屋子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 对啊,既然她们没事,那火海里的惨叫声是谁发出来的? 众人疑惑之时,苏芝却是眉头猛地一跳,心里隐隐生出不妙之感。难道,是他们? “不好了,二老爷,府里各位主子的院子里都被贼光顾了?”一道高喊声,让苏芝额头突突乱跳,越发觉得似乎有什么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都光顾了?”最是爱钱的徐氏第一个扑上前去,一脸的惊慌,“可查看了偷走了多少贵重东西?我们方才怎么都没有察觉到?”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苏府的总管事,人称泉叔。听到徐氏急急的询问,他垂了垂头,高声道:“各院都查看过了,夫人和娘子们屋子里的首饰盒几乎被洗劫一空,还有一些易拿走的小器物也不见了。老爷和郎君们的院子里,则丢的主要是书画。至于还有什么,怕还要各位主子自己回院子察看才知道。”特别是那些藏私的银两银票,没有最贴心的仆婢,旁人是无法知晓的。 “而那些东西要么是收在柜子里的,要么就是留下了盒子只拿走了里面的东西。方才一番忙碌,怕是谁也没注意到!”泉叔稍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算是对徐氏后一个问题的回答。 “我的天哪!”徐氏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倒,却根本顾不上,抬腿便向着自己的院子里奔去。 她这些年藏私的银票啊,可千万别被那黑心的贼人给偷走了。而有着同样心思的,显然也不只她一人。 一时之间,苏家的各位女眷纷纷抬脚往自己的院子奔去。唯有苏芝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般,神情复杂地看着被烧的祠堂,没有动弹。 苏文成额头青筋蹦了蹦,咬牙吐出一句:“给我彻查此事,彻查祠堂里死去的到底是何人!”(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 黄雀在后 天边出现一抹光亮,苏府各处的灯才陆续熄灭,忙碌了一个后半夜的诸人,也纷纷有了收获。 “各屋被盗财物已列出清单,仍是一些首饰、书画和小器物,与第一次所查并无多少出入。”至于到底还有没有丢失大笔的银两,由于各种原因,怕是没有谁会轻易说出来了。 “祠堂的大火已被扑灭,整座祠堂已是一片废墟,所有东西荡然无存。但在废墟当中,小的们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隐约辨出是个男的。他的胸膛处插着一柄烧得只剩下刀刃的匕首,手边还落着三枚金戒指,怕是那被烧死之人手里握着的。而祠堂的后方,又有一串离去的脚印,从大小看应该也是男子的。顺着他离去的方向,竟还发现几件饰物和一些比较大的书画,怀疑是那人他仓惶离开时或掉落或扔掉的。小的们猜测,会不会是那贼人分脏不均,将同伙杀死了,才一把火烧了咱们的祠堂想要销毁证据?” 苏文成拧眉听着下人们的禀报与猜测,因祸得福住进了自己小院的苏雪却抄手立于窗旁,一面怡然自得地看着院中零星散落难得一见的野花野草,一面听着绿萝独自喋喋不休的数落: “这院子位于苏府的最西北角,后面又是高高的院墙,夏天时既有西晒又不通风。冬天就更差,离厨房那么远,等到那饭菜领回来,怕是都要冻成冰坨坨了。” “还有这取暖的炭,又湿又差,浓浓白烟都快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了,还怎么待在屋子里睡觉?她们就是存心为难娘子。还有那棉被和衣物……” 苏雪听得含笑摇了摇头,将视线投向院前那片仍旧绿茵茵的海棠树。差便差点吧?她又不是准备一辈子都在这牢笼中荒废。沉沉浮浮两世,什么样的苦难她没有经历过?如今这点苦楚与为难又算得了什么? 倒是院前那片绿色。在冬日的萧瑟中显得格外耀眼怡人,让她很是喜欢。[..info超多好看小说] “查得怎么样了?”苏雪突兀的一句话,让绿萝骤然住了嘴。一怔后忙探头去看向外面,才发现昨日扶着苏雪上车如今分到这院子里来的两位丫环秋黎、秋杨并不在院中。 青林如鬼魅般从暗处现身。在绿萝目瞪口呆时向苏雪低声道:“所有人的首饰都看过了,并不见娘子要的那两件。” “没有?”苏雪脸露意外之色,眉头缓缓拧起,“有没有仔细察看余氏和徐氏二人的妆奁?” 当时邹桐艳并没有入府,且以邹桐艳的家世,也未必就会看得上那两件首饰。多半,还是被势利贪财的余氏和徐氏二人暗吞了。 “察看过了,没有。”青林几乎未作犹豫。抬眸摇头,“邹氏和苏三娘子的也都仔细察看过了,也没有。” “竟然不翼而飞了?”苏雪眸中升起几许疑惑,忽地眸光一亮,“会不会是余氏偷偷地给了苏慧贞?你们再想办法去魏侍郎府上查一查。还有周府你们也去看看,被徐氏给了苏兰作赔嫁也说不定。” 以余氏对苏慧贞的宠爱,很有可能会将搜罗来的一切都作为嫁妆给她。但也不能排除徐氏用手段从韩氏手中将首饰弄走,再陪嫁给她的女儿苏兰的可能。 “是!”青林点头应下,又眸光泛亮地道,“一切都照娘子说的做了。留了线索让他们查,现在苏家几位老爷正商量着要不要报顺天府,让官差去缉拿逃脱的贼人。” 不管报不报官府。最后,他们一定会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娘子这一招将计就计实在是用得太好了,不费吹灰之力,便借着苏芝设计好的一切,悄无声息地将所有人的首饰都查看了一遍,又借着她们的一把火惩治了恶人,烧了祠堂,顺理成章地回到了这里。最后还有人为他们圆谎,将一切都归到贼人的头上去。 这种做完了事情还有人跟在后面擦屁股的感觉。他和青松还从来没有感受过,只要一想到。心里便觉得兴奋好笑不已。跟着这样的娘子,他们日后的生活必然精彩不断。 低头无声整理着衣被的绿茵却是抬头深深地看了苏雪一眼。想到当时被叫醒时所看到的被火海包围着的惊险情境,她的心头又忍不住扑扑地乱跳。 面对瞬间就要将一切吞噬的火海,面对数次的死里逃生,一般娘子早已吓得不知所措,也只有娘子才能做到冷静淡然,波澜不惊,脱险的同时,还不忘给予对方重重的回击。 如此优秀睿智的娘子,多少人求之不得,苏家人却视而不见,反而百般为难排斥,当真是瞎了眼。 “好,你们办事,我放心!”苏雪点头随意的一句话,却让青林觉得无比熨贴,唇畔禁不住绽出一丝笑意,再次问道,“那剩下的那些东西如何处理?” 除二娘子外,苏家还有一位老夫人、三位夫人、一位少夫人并两位未出阁的娘子,每人都有不少的首饰、器物,再加上几位老爷郎君屋子里的书画等,即便最后故意掉落了好些,现在他们手头上剩下的还有很多。且大部分是邹桐艳母女所拥有的比较贵重的。 “把它们都送到魏记首饰铺去融化了重铸,做成新的式样再卖出去,所得银两以神秘人士的名义捐给孙将军的军中,作为他们的冬日物资补给。”苏雪再次转眸看着外面被冷风卷起的尘土,轻声道。 短短十三年,苏文成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户部度支一路升到如今的三品户部尚书,苏家商铺日进斗金,苏家人穿金戴银生活富足奢侈。要说苏文成没有中饱私囊,苏文昌夫妇没有借着他的权势敛财,打死她苏雪都不信。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今将他们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些许财物用于为百姓安定出生入死的兵士,一点也不为过。 ****** 苏家祠堂的一场大火,火焰直冲天际,映红了京都的半边天空,自然不可避免地惊醒了不少暗夜里睡得正熟的人们。第二日一早,苏府失火的消息便传遍了京都各个角落,前来苏府询问示好的人络绎不绝。 不知是因为府尹被降职而心有戚戚焉,还是想靠着苏文成抑或是他背后的邹承志这条关系得到府尹的肥缺,顺天府府丞更是主动带着一队人找上门来,彻底打消了苏家人心底的最后一丝犹豫,将这桩因失盗而失火的案子接过。 一时之间,苏府被盗贼光顾的消息又传得沸沸扬扬,引发了百姓对京都治安的担忧。苏家这样有着不少巡夜值守的官贵人家,那盗贼尚能入室窃物还一把火烧了人家的祠堂。若是换成他们那样的小门不户,岂不是任由盗贼为所欲为? 如此一来,居于京都,哪里还有半丝安全感?如此窃贼若不抓住,夜里谁还睡得着? “命你们三日之内,必定将那贼人拿住,还京都百姓一个安宁。”站在苏府大门前,面对众人,顺天府府丞不容置疑地冲手下沉声道。顿时赢得不少人的赞同,围观百姓纷纷鼓掌赞扬。 那得了命令的官差们,对上众人投来的信任的目光,不由得齐齐仰了仰头,脸上露出几分坚定得意之色,紧了紧腰间的佩刀,踏着重重的步子分头探查。 听到这样的消息,苏芝再次觉得有哪里不妥,心头乱跳间,让人叫了伤愈的邹三前来,沉声吩咐:“务必赶在官差之前将人给我找出来,如若真是他见财起义,临时卷物潜逃,必定不能让他再有机会接触其他人。”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眼光,自重生醒来后所用之人还从未出过纰漏。但若他真是例外,她便绝不能让他有任何泄密的可能。 可若不是他贪财临时背叛,难不成还是那贱人察觉到了她的计划?后面的一切都是她做出来的假像? 不,不可能!凭着那贱人三个弱女子,还没有这个能耐! 苏芝心中的念头才起,便被她立时否定了。 当时那贱人主仆三个受尽烟熏火燎的模样,真真切切,不像是装的,明显是侥幸从火海中逃脱。而凭着她们三人,也不可能将他们中的一人杀死,另一人控制。 想到这一点,苏芝那莫名而起的不安感瞬间退去,眸中的光芒坚定了起来:“找到后处理干净,我不想看到背叛我的人还活在这个世上。” “是!”邹三眸光一闪,垂头应声,起身后身子一纵,便跃上屋顶,顺着熟路离开。 不远处的屋角处,青林唇边勾起一丝笑意,闪身而出,悄无声息地远远跟在他身后。 与那些假惺惺的前去巴结苏文成的人不同,听到苏府失火的消息,魏溱和许云涛再顾不得身上的伤,竟是从床上一跃而起,非要到苏府去将苏雪接回不可。听到失火的那一刹那,他们的第一反应便是那火就是冲着苏雪而来的,即便知道苏雪安然无恙,他们仍旧觉得后怕不已。 好在赵睿是个冷静自持的,在魏劲松呵斥住了魏溱的同时,他也劝慰住了担心得哭红了眼睛的韩秀丽,又引经据典说服了许云涛,劝着他不可意气用事坏了苏雪的计划。 这边两人被劝住了,那边却有一人早就不顾一切地来到了苏府旁边的街道上,立于对面的酒楼上久久地凝视着苏府的方向。(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 找上门来 “没事,郎君,苏娘子没事!”前去打探消息的随从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许劫后余生的喜悦,冲着握拳立于窗前的萧瑾扬大声禀道。.info[] 没事!她真的没事! 萧瑾扬沉凝如冰山之雪的脸上,终于绽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喜悦来,动了动已然站得僵直的身子,他眸光定定地望着随从:“阿木,她真的没事?” “嗯,确实没事!”阿木重重点头,上前扶着萧瑾扬坐到椅子上,想到什么,他脸上闪过几许沉重之色,脸上也升起几许夹着同情的气愤,“苏娘子一入府便被苏老夫人罚了去祠堂抄一个月的经书,后因着苏二老爷妻妾同有喜,苏三娘子又一番求情,才由一月减为了十天。所以当时苏娘子主仆三人都在祠堂。但好在她们睡觉警醒,及时逃出了火海。一场大火,除了烧去了苏氏的祠堂,便只有一位贼人遇害。” 果然,果然如他所料,她就在那被烧的祠堂里! 什么贼人?这场大火,必然就是冲着她去的。就像无数次那妖妇暗害他一样,这场大火,也是有人为了除去她而故意放的。要不然怎么那么凑巧,偏偏她回府,苏府里就被贼人光顾了? 萧瑾扬的眸底,再次涌起沉沉的冷意,置于桌上的右手紧紧地握着,因为愤怒而手背处青筋暴起:“他们怎么可以?他们怎么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她?” 随从的眸中跟着升起浓浓的愤怒,稍一迟疑,低声道:“郎君,那妖妇托瞿夫人没办成,如今又在开始物色人替您到苏府提亲,要不。咱们在背后帮她一把吧?” 若不是瞿明辉突然降官离京,这门亲事怕已提到门面儿上来了。离了苏府,又到了郎君身边。苏娘子或许便能安全许多了。 萧瑾扬微微一怔,随即眸中渐渐升起复杂之色。好半晌,才摇了摇头:“不,你想办法阻止那妖妇,无论如何,都不准她将此门亲事提出来!” “郎君?”阿木有些意外,不解地看着他。 如今正是个好时机,便是前些日子郎君不是还想在背后推波助澜吗?怎么现在倒反而要阻止了? “不,你不懂她!”萧瑾扬缓缓摇了摇头。说话间又转头看向苏府的方向,眉宇间有着几许遣不去的自责与忧愁。 对于帮过自己的人,她会掏心掏肺地回报。就像当初,他不过是没有揭穿她的谎言,没有将她从自己的屋子里赶出去,她便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将他从湖底救起。而对于伤害过自己的人,她也会铭记心中,会毫不犹豫地给予还击。 因着鸿运客栈的相遇,他试着掩饰自己冷漠的性格。更试着在他人有难时伸手帮一帮。他总觉得,自己小小的一个善举,若是能够得到传递。或许有一日,也会有人在她有难的时候伸手帮一帮。 却不想,他糊涂愚蠢透顶,竟被恶人蒙蔽了双眼,伤她多次。他在她心里,定然是个是非不分愚蠢至极的男子。这样的人,她怎么可能会接受?她不但不会接受,还会毫不客气地将这门亲事推得远远的,甚至有可能让他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再接近她。 若是那样…… 像是突然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一股莫名的痛楚划过心尖。萧瑾扬抬眸看向蔚蓝的天际,点漆般的眸子中噙着难言的痛苦。更带着几许哪怕是面对死亡时亦不曾显露出来的恐惧。一缕水雾从眸底氤氲升起,他缓缓闭上双眼。一滴冷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一道极细微的闷哼声从屋外传来,萧瑾扬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闭紧的双眼倏然睁开。漆黑的眸中,迅速凝起冷意。(..info)那声音虽低而短,却无比熟悉,分明是守在门外的他的小厮所发出的。 “郎君……”阿木神情一变,说话的同时,人已贴向萧瑾扬,双目左右一扫,便拉着他扑向窗旁,“快,破窗而出!” 该死的老妖妇,消停了一些日子,竟变得越来越猖狂了,竟敢在白日里派人来截杀郎君。 就在他咬着牙从心里念出这句话的时候,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到了屋门口,紧闭的屋门受到巨力的踹击,向内倒下。 “郎君,快跳!”阿木两手紧紧地抓住窗框的两边,咬牙用力一扳,已将整扇窗框卸了下来。在两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恶虎般扑过来之前,两人先后从破开的窟窿处纵身跳了下去。 “快追!”二楼处传来对方气急败坏的声音,跳到酒楼后方的暗巷中的萧瑾扬脚下微微一趔趄,才扶着墙站好。却觉腹内绞绞,胸口窒闷得厉害,一股气血直冲喉头,“噗”地一声,一口鲜血破喉而出,喷在了对面的墙上。 “郎君!”阿木心中一惊,一伸手扶住了他,却觉一股巨力从头顶压来,寒光一闪,二楼率先纵下的男子手中的长剑直劈了过来。 萧瑾扬眸光一凝,被阿木扶着的手用尽力气朝着他胸前一推,堪堪在长剑劈下时,将阿木推到了对面两尺之外,自己却是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拿着长剑的男子一剑劈空,迅疾又将剑尖转了个方向,面目狰狞地向着坐倒在地的萧瑾扬劈去。长剑发出嗡嗡的轻鸣声,剑面反射出的一缕银白光芒折射到萧瑾扬的脸上,让他的脸色显得更加惨白。 萧瑾扬眸中一片冷凝,忍着胸口的窒闷往后一个仰倒,上半身平贴在地面,惊险地避开直向胸口而来的一剑。却觉上方再次纵下一个黑影,又一剑裹挟着寒气从旁削来,径直向着他的脑袋而来。 “哧拉!” 衣衫破开,血液四溅。萧瑾扬竭力翻转身子想要避开,却终因着旧疾复发身姿笨拙,长剑划开他的衣衫,深深地刺入他的左上臂,带出一条数尺长的血柱。 阿木被那抹鲜红刺痛了双眼,心头一沉,眼眶微微泛红,右腿重重地踹向最先跳下的男子,又将及时抽出的长剑狠狠地刺向另一人。借着先后将两人逼退而楼上之人还不曾纵下之时,他一把抓过萧瑾扬背在了背上,向着小巷较暗的那一头拼命地跑去。 “我只是伤了手臂……你不用担心……”颠簸中,萧瑾扬强忍着痛楚,抬手紧紧地按住喷血的伤口,低声地想要劝慰阿木不要慌,却不及说完,口内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来,像是有巨石压迫着胸口,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窒息感袭来,让他眼前景物开始模糊。 他努力晃了晃脑袋,想要支撑住,却在下一刻眼前一黑,上半身猛地向前倒去。 “郎君……”阿木的声音中添了惊恐与担忧,却不敢慢下半步,身后紧追而来的脚步声,让他不得不咬紧了牙关往前冲。 跑过长长的暗巷,前面突然出现两条岔道口。他来不及分清哪边是哪里,只知道迈动脚步不停前行。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和着从萧瑾扬身上滴下的鲜红血液,一起洒下,或滴落在他的衣衫上,或渗入路上的尘土中。 跑过一条条暗巷,翻越一堵堵高墙,摆脱一次次追上前来的男子们的纠缠,又一次次的将他们甩在背后。他紧紧地抱着萧瑾扬的两条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下郎君。 于是,临到最后,迈步向前,几乎成了他无意识的本能。终于,他奇迹般地将背后之人统统甩去,在又一堵高墙旁,他双腿一软,连带着背上的萧瑾扬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 鲜血顺着萧瑾扬的衣衫,染红了他们身下的枯草。萧瑾扬的身子直挺挺地躺在枯草之上,一动不动,脸白如纸,唇无血色。 急速喘息的阿木一侧头间见到他的模样,眸光一紧,目光在一墙之隔的屋顶上隐约冒出的白烟上落了落,咬牙站了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萧瑾扬推到了高墙的那一面。 “扑嗵”一声闷响从屋后传来,屋内的苏雪三人神情一怔,抬头互视一眼,便听得屋顶处瓦栎轻响,想必是隐在暗处的青松前去查看了。 “是他?”青松低低的声音中透着几许意外与震惊,接着便有一道无力的哀求声响起,“求求你……快……救救我们郎君……” “是熟人求救?”苏雪眉头皱了皱,起身走向后面。绿萝已抢先一步,打开后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团艳红,让她的眉头忍不住跳了跳。 靠墙的地上,侧躺着一个只能看到背面和凌乱黑发的墨绿长袍男子。他宽长的衣袖上,一道整齐的口子,刺目的鲜血染红了整条袖子,还有汩汩而出的粘稠液体顺着衣袖的破口而出,染红了下面的一片土。而那男子,却像是没有知觉般,一动不动。 这得多重的伤,才能成这样? 苏雪倒抽一口凉气,快步走上前去。 “娘子,他是……”青松从墙那边探出头来,目光在男子脸上落了落,神色有些古怪地看着苏雪。 “没事,先救了人再说!绿茵绿萝,快将人抬进屋去。”苏雪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再次上前一步,话声落下,她的目光也落在男子沾着血迹的脸上。 顿时,她的眉头狠狠地跳了跳,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祸水东引 浓黑的眉,黑长的羽刷般的睫毛,笔挺的鼻,即便沾满血迹、一片惨白、仍不失俊美的容颜,原本应该赏心悦目让苏雪这个爱美之人看得移不开眼的脸,却每每碰见,总是露出厌恶之色,让她忍不住心生愤然。 该死的,怎么会是他? “不救!”苏雪赌气般重重呸了一口,看着那张死灰般毫无意识的脸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若不是手受伤了,她估计都会毫不客气地在他的脸上重重地捶上几拳。 好好的,要死找别处去,干嘛还要跑到她跟前来。前世她不曾见过他,莫不是再前一世他们是冤家? “娘子,外面这人也晕过去了!”青松再次探头过来,看着苏雪的脸上带着几分为难,“若是咱们不救,这么冷的天,他们怕是会被冻死。” 堂堂卫国公嫡长孙落到这样的地步,倒也真真可怜。都说他的继母萧大夫人是个玲珑乖巧善良热心之人,疼爱丈夫原配所出,比疼爱自己的亲生儿子还甚。此时看他的情形,只怕未必属实。 “那就让他们被冻死,这种人冻死了也活该。”绿萝赶紧接过话头,一脸厌恶地瞪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萧瑾扬。一想到他曾经对娘子的言行,她就恨不得在他俊美的脸蛋上重重地踩上几脚。 “可人现在既然到了咱们的院子里,若是死在这儿,怕是不太吉利,也不好向人交差。”绿茵垂着眸,眸光落在那仍在不停涌出的血迹上,抿了抿唇,低声道,“何况。他毕竟曾救过娘子的命。” 青林和青松已经确认过了,昨日小巷中遭遇的疯马,其实是萧瑾扬主仆先出手射杀的。若不是他们。只凭着青林和青松二人出手,她们和娘子。怕是难以全身而退,是怎么样也逃脱不了被疯马铁蹄踩踏的危险的。也因为他当众帮忙掩饰,青林和青松才能一直隐着不出,让苏芝完全摸不到娘子的底细。 至于他以前对待娘子的言行,虽然可恶可气,却也毕竟都是因误会而起。 “这还不救不行了?”苏雪说得愤愤然,脚也故意往他背上踹了两下以解曾经的气怒,心里却也知道不闻不问地让他躺在这儿不现实。便冲绿茵绿萝摆了摆手,“将人抬去倒座房。青松,把那人也一块弄进去。再把他们留下的血迹与痕迹抹平,将后面追来的人引向别处。” 绿萝瞪了瞪眼,还欲再说什么,被绿茵狠狠一瞪,只得低头独自不平地嘀咕了几声,毫不客气地抓住了萧瑾扬的两只胳膊,用力一扯。 想赖在我们这儿不走是吧?那你就等着好好吃吃我们的苦头吧? “嗯……”一道极低弱的嘤咛声自萧瑾扬口中溢出,伴着他的身子被绿茵绿萝二人抬起。一物“啪嗒”一声落在了沾着血迹的地上,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着莹润的光泽。 苏雪循声看去,目光顿时定在那枚被褪色的丝络镶嵌着的同心圆形玉玦上。樱红的唇瓣不由得张开,小嘴形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这玉佩,怎么那么像当年小叔叔给她的? 她缓缓伸出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拾起,因怕触碰到伤口,也不敢拿帕子擦拭其上的血迹,只五指捏着举在头上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就是自己的。 “突”地一声,青松扛着一个人翻过墙来。闷声道,“娘子。这人身上的伤有点多,得赶紧止血。” 苏雪拿着玉佩的手一松。任由它落入另一只手腕处的宽袖中,抬眸一看,顿时被他肩上的人吓了一跳。 那简直就是一个血人!他身上的衣衫像是被割划了千万次,已经碎成了无数的勉强粘连在一起的布条。他的手臂、胸前和两腿处,一道道深长的翻出红色血肉的伤口,纵横交错,不停地往外渗着血,早已将他烂成布条的衣衫浸透成一片血色,无法分辨出它原来是什么颜色的。便是他的脸上,也是血迹斑斑,整个人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比起眼前之人,那萧瑾扬身上的伤简直不值一提。 看着那一道道伤在前面的伤口,苏雪陡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眸光忍不住闪了几闪,迅速道:“快,把人扛进屋去,绿茵,快去屋子里拿我的药,先治他。” 当初许清明不放心她远行,可是给她备了不少自制的药,特别是跌打损伤止血止痛的草药。而因着她的双手受伤,昨日来苏府前,青竹又给她备了一堆的药。此时倒是派上大用场了。只是,她的手伤未愈,这止血治伤的事,便只能让绿茵二人代劳了。 先治一个奴仆?青松和绿茵同时额角跳了跳。 “娘子,那这人怎么办?他手臂上又流了好多的血。”青松和绿茵微微一怔时,倒座房里传来绿萝询问的声音,苏雪边走边道,“去拿两床被子给他们垫和盖,再把我屋子里的炉子搬过来,把烧好的热水也端过来,我来教你们俩给他们上药止血。” 冷寂偏僻的小院,因着突然出现的两位冤家,一时便忙乱了起来。 京都郊外一座荒废的祠堂内,光线昏暗,蛛网遍布。邹三无声迈步,缓缓靠近,一股浓郁的似乎有点不一样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但很快,他的目光便被那一个个大开着的包袱里面露出的金光灿灿的珠宝首饰所吸引,转眸再看那个背对着他而坐、似乎正沉浸在初获大笔财富而激动欣喜忘了周围一切的男子,眸中不由噙上了几许冷意。 果然是他干的!果然是他临时改变主意盗走苏府财物又杀害同伙!他竟然当真敢背叛娘子,那么,他便只有一条路——死! “去那儿看看!脚印是往这边来的,说不定他就藏在这儿!”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有些耳熟的官差乱乱的呼声。 这群饭桶官差,竟然也让他们寻过来了。那么,他便更不能留了!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接触到活的能说话的他! 邹三眸光猛地一冷,右手一动,一枚闪着寒光的匕首笔直地向着那人飞去,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微微的亮光。 “噗哧!”匕首直击那人背部,原本挺直而坐的人向着受不住这巨大的力道,身子晃了晃,缓缓朝前栽去。 急乱的脚步声更近,邹三唇边泛起一抹冷意,顾不得去拿摊开的包袱,转身朝着另一个出口奔去。就在他转身的同时,一道黑影迅速跃进屋子,三两下便将打开的包袱收起,藏在事先发现的隐蔽之处。 “在那儿!人在那儿!”乱乱的叫声在身后再起,邹三本能地一回头,却见到一大群人正拿着大刀长枪朝着他扑来。 他的心头闪过一股异样感,眉头一跳,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了几分,在荒芜的枯草地上纵跃。这群笨蛋,竟然发现他的行踪了。 “就是他,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更大的呼喝声响起,似乎有更多的人猛扑过来。邹三冷笑一声,在转过一棵大树时,回头不屑地再次回头看了身后成群的官差一眼。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会滥竽充数的笨蛋,也想抓住他? 下一刻,他前行的身子晃了晃,脚下的步子突然慢了下来,眉头紧紧地蹙起,右手按上了胸口。 该死的,难道竟落下病根了? 紧按着闷痛乱跳的胸口,他的脸上升起几许痛苦之色,再不敢回头,咬着牙艰难地往前跑,额头却因此开始慢慢浮现细汗。 “快追!”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难受的缘故,邹三觉得那人的声音有些诡异的尖锐,身后之人的动作也诡异的快了起来,很快便只离他几步之远。 “快抓住他,苏老爷说了,这贼人卷走了苏府的许多首饰,还烧了苏府的祠堂,差点烧死在里面受罚的苏二娘子。若是有人能抓住他,到时就会从缴回的首饰中拿出一部分出来酬谢。”那道尖锐的声音再起,邹三只觉得右腿腿肚处一痛,膝盖一弯之下,人便扑倒在地。 只要抓住了就能有酬谢,而不是说谁第一个抓住他才有酬谢? 涌涌而上的官差顿时双眼泛亮,像是饿极了的人见着了美食一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便齐齐扑了上去。邹三咬牙挣扎着撑起身子爬了起来,腿肚上却又一痛,整个人再次趴在了地上。两个官差直接一个饿虎扑食,按住了他。 “拿住他,搜身,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藏其他的财物。”忙乱中,又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按着邹三的人中,便有人抽出手来在他的兜里、腰间、胸前等处细细地掏摸了起来。 “找到了,找到了!”那人不及看手中拿着的是什么,只觉得四四方方的,沉甸甸的,便高高地举了起来,一脸的兴奋。 众人循声看去,目光落在那黑色的方形玉牌上大大的邹字上时,齐齐一愣,同时瞪大了双目! 邹?邹家?全京都唯一一户姓邹的、大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家的侍从?(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绿萝发威 “苏大人,真对不住,那贼人在京都东郊外一处破祠堂里杀了同伙后被我们的官差抓住,但不肯认罪伏诛,试图逃跑,忙乱中被我们的人给打死了。您府中丢失的那些财物也不见了踪影。”顺天府丞咽了口口水,赔着小心冲坐在上首的苏文成轻声道,脸色有些怪异。 见苏文成原本食指轻叩桌面的动作一顿,眉头瞬间拧起,眉宇间噙起不悦,似要发作。他眉头一跳,再不敢犹豫迟疑,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四四方方的黑色令牌,言词却故意闪烁不定了起来:“但也不是毫无所获,这是,他们从他身上搜出的令牌,下官估摸着,这令牌怕是……” 令牌? 既有令牌,便有幕后主人,想必偷盗放火一事,是受人指使的。也是,他可是堂堂正三品的户部尚书,背后还有个身为左相的岳父,哪个贼人不长眼,竟敢惹到他头上来? 但身居高位,朝堂争斗,树敌引仇却是难免的。也保不齐哪位被贬被罚的大臣蓄意报复,派人到他府里来闹这么一场。盗物窃财是假,警告恐吓才是真。只是,他苏文成可不是好惹的! 苏文成的眸底缓缓凝聚起阴冷之色,冷笑着将眸光转到顺天府丞的手上,却在目光触到令牌那熟悉的制式和其上大大的邹字时,瞳孔猛地睁大,伸手便将令牌夺了过来,举到头顶对着日光仔细地看了起来。 令牌样式简单,除了正中刻着一个大大的泛着淡金色的正楷的邹字,周围便是一片漆黑,并无花纹。 苏文成却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仿佛要将它钉出一个洞来,脸上的神情更是错综复杂。变幻莫测。 怎么会是一个邹字?难道是邹府里的护卫?难道是邹承志想借此事来警告他?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便在脑海里搜寻着近些日子自己与邹承志甚至是他几个儿子相对相见的场景。(..info)翻来覆去地一番思量后。他却自觉没有什么异常和不妥之处,他便又开始回忆邹桐艳母女的异常。紧接着便是“咚”地一声,心口像是落了一块石头。 “苏大人!”顺天府丞的声音,让苏文成猛地回过神来,抓着令牌的手陡然一紧,敛去脸上的异色,沉声道,“那贼人如此狡猾,定然是个惯犯。这令牌定是他从邹府之人身上所盗,只为日后出入邹府行窃方便。如此恶贼,打死才是正道。那些财物能追回自然好,追不回亦不要紧,当下最该做的,便是张榜将贼人已诛的消息贴出去,以安京都百姓之心。” “是,是,是,苏大人所言甚为有理。下官即刻便让人去办。”顺天府丞忙点头应和,暗地里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不论这令牌是怎么回事。如今苏大人既讲了是贼人所盗,那就是贼人所盗。他可不想因为此事,没得功劳反而被邹、苏两家记恨,被说成是造成他们翁胥生出嫌隙的最魁祸首。这两家,可都不是他得罪得起的呀。 “嗯,”苏文成一脸严肃老成地点了点头,捏着令牌的手紧了紧,又忍不住望着顺天府丞道,“这令牌……” “大人放心。那些官差都是嘴严懂事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令牌,他们都没看见。”顺天府丞再次赔笑拱手。“嘿嘿,都没看见。便是那贼人,也被就地掩埋了,若是曝尸荒野惊了路人,那可不好。” 居京不易,居京为官当差更不易。很多时候,面对比他们身份地位高的,他们就得装成是瞎子聋子,不能看见的就得装着看不见,不能听见的就得装作听不见。甚至,还得装成傻子,明明看出了其中的弯弯绕绕,也得装作啥也不懂。 “那这案子就这么结了吧,失窃财物不论追不追得回,我说过的承诺都不变。待会儿我会让府中的管事将一百两银子送来,权当给大家大冷天在外跑腿的茶水钱了。”苏文成一面说着,一面抖了抖袍角,站起身来。 顺天府丞忙躬了身子相送,嘴里一面说着“不敢,这都是他们应该做的”之类的话语。直到苏文成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处,他才转身拭了拭额头的冷汗,心里暗叫一声:“我的娘哎,怎么让我碰到这样诡异的事了?老丈人叫了人去偷女婿家的财物,临了还一把火烧了人家的祠堂?这叫什么事儿啊?” ****** “水……给我……水……”仰躺在床上闭着双目的萧瑾扬嚅了嚅干燥发裂的唇,左右转着头,像是靠着鼻间的气息寻找着水源。 “嘿,你还真不客气,昏迷着也不让人消停。”从屋子外经过的绿萝本想装着没听见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回到了窗旁,探头看了一眼,嘟着嘴做出一副抬手拍他的动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苏雪房间的方向,又直接转身走到廊下的大水缸旁,用木瓢舀了满满一瓢水,来到屋内凑到萧瑾扬的唇边,“水来了,好好地喝个够吧。” 唯一的炭炉都给你们主仆了,如今好不容易才烧开了一壶水,能让没有炭炉取暖的娘子喝着暖暖身子,你倒又惦记起来了。 冰冷刺骨的触感让昏迷中的萧瑾扬前凑的唇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整个人颤了一下,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 朦胧中,他觉得自己的眼前有些黑暗,而暗暗中,又似乎有一大片清澈的水源。刺骨的冷水正贴着他的唇瓣,并向他的鼻间涌来,让他一时忘了干渴,心头一骇,脑袋猛地往后一缩。 “嗒……”水瓢中的冷水从弧形的瓢口滴落在他身上所盖的被面上,发出滴滴嗒嗒的声音,紧跟着却是绿萝气极败坏的声音,“哎呀,我们的被子……你,你怎么这么坏?我们统共才得了三床被子,好不容易才匀出一床给你们,竟被你如此糟蹋了,你,你就这么睡着吧,别想我们娘子再发善心,再拿被子给你们盖了!你还想喝水?连冷水都别想,就这么渴着吧。” 话声落下,绿萝一转身,端着盛满水的瓢又突突突地蹿了出去。 萧瑾扬微张着嘴愕然地看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好半晌,微张的嘴才一点点地合拢,脸上的愕然一点点地褪去。下一刻,他眸中的朦胧之色被清明所替代,而一抹震惊与狂喜从眸底升起,缓缓延伸到脸上,直到咧开的嘴角:“竟然,竟然又是她救了他……他们?” 还有阿木! 他迅速地转眸搜寻着阿木的身影,目光落在身旁仰躺着、脸上包着白色的纱布、闭着眼却呼吸均匀的阿木身上,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还好,还好被她救下了,我们主仆才会没事。” 竟然又是被她救下的,真好! 一缕欣喜与激动在心底蔓延开来,萧瑾扬嘴角的笑意有些掩不住。随即,他的心头又生出几许疑惑来,抬头打量着身处的低矮的透着浓重霉味的屋子:这里是她住的地方?他记得阿木一直背着他避开那些追杀他们的人,怎么竟到了她这里呢? 突然想到什么,他的脸色一变,猛地掀了被子坐起身来。突如其来的动作扯到了他手臂处的伤口,剧烈的疼痛令他忍不住闷哼出声,同时身子一侧,竟是控制不住地倒向了躺着的阿木身上,将他痛醒:“啊……” “阿木,快,咱们快离开这儿。”萧瑾扬却一侧身子挣扎着爬起来,一脸凝重严肃地冲阿木道。 快离开!他们必须迅速离开这里。她又一次救了他的命,他却不能再一次地恩将仇报,将那妖妇挥出的刺向他的“刀”引到她的身上。 怎么了?这是哪里? 被剧烈的疼痛刺激得醒来的阿木眸中滑过些许迷茫,但长久以来形成的警惕令他瞬间清醒过来,本能地觉得此时处境危险,顾不得去弄清身处何处,抓着被子便想起身,护着自家主子离开。 “嗯……”他微微倾起的上半身,又重重地落回床上。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让他毫不怀疑自己的身子被人戳成了千疮百孔,而他方才突然而起的动作,又让那些绷得紧紧的伤口重新崩裂流血,有温热的液体在身上流淌。 绷紧的伤口?他的伤口被人包扎过了? 阿木脑中闪过异样,似乎记得重伤昏迷前自己好似曾向人求救过来着,却不及细想,便觉得本就不是很亮的屋内突地更暗了几许,一道甚是好听却透着浓浓愤怒的女声在耳旁炸响,一根青葱玉指点到了他的眼前:“你的脑袋也被驴踢过了吗?不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动身子吗?你是觉得我们把你一身的窟窿都洗净了填平了还不算什么,还得让我们再来一遍让我们娘子再操一次心吗?” 为了自己的双目不被戳瞎,阿木只得一边闭了眼睛,一边努力地将脑袋往旁移了移。下一刻,一个巴掌拍在了他的额头上,发出的清脆的响声让本就微微一愣的萧瑾扬彻底僵坐在了床上:“叫了你别动,你还动,你是聋了还是怎的?那么多好人你不学,你为什么要学那起子不识好歹的人,这么糟践别人的好心好意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翻墙请早 是她?是苏娘子的婢女! 他当时重伤之下带着郎君,只知道拼了命地往前跑,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地逃到了苏娘子这里,还被她们主仆给救下了!苏娘子又一次将郎君救下了,还替他包扎了伤口。这,这便是郎君和苏娘子的缘分吧? “我不动,我不动。我没有不识好歹,我只是怕眼睛被你……的手点到……”阿木心中涌起狂喜,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如发威的小猫似的绿萝,一时竟没注意到绿萝话中的指槡骂槐,像个乖巧的小孩般,身子一动不动,眨巴着黑亮中透着几分深沉的眸子看着她。 对着他这样的神情,绿萝再欲拍下去的动作一顿。一旁的萧瑾扬却是额头青筋一跳,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异色,最终再次沉声道:“起来随我一起离开,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 再待下去,那些人怕是就要追过来了。到时,她必然会受到连累。她已经活得这么辛苦艰难了,他再不能给她添任何麻烦,将她陷于危险之中。 “走,我背你走!”心中的念头坚定,萧瑾扬脸上的神情便也更添了几分严肃,咬着牙撑着虚弱的身子伸手去拉阿木。 “他不能走!”绿萝一把按住阿木的手,毫不畏惧地对上萧瑾扬漆黑幽深的眸子,“我们娘子说了,他身上的伤短时间内不能随意移动,否则身上的伤口崩裂,不只要浪费药材替他止血,还会将伤口撕得更大更烂。” 娘子用了一大堆原本应该用在自己手上的好药,更是说得口干舌燥,她们才笨手笨脚地堪堪将人包扎好,她不容许他如此糟蹋娘子的心血。 “何况。这大白天的,若是让人看到你们从我们这院子里出去,他们会怎么说我们家娘子?”说到这儿。绿萝按着阿木右臂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头微微往上勾了勾,阿木欲强撑着随主子离开。却因为绿萝强势的按压右手无法动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小心地抬眸觑着萧瑾扬,苦着一张脸:郎君,我是要随你离开的,可是,可是她不让! “我知道,”萧瑾扬沉声说着。看向阿木的眼神中有着浓浓的歉意与自责,却又再次转眸看着窗外,脸上不由带了几分急色,“可是我们必须离开。否则……” “你知道还这样?不错,你是身份高贵的卫国公嫡长孙,可你也不能这样对待他人。无缘无故屡次冤枉指责我们娘子不顾我们娘子的名声便也罢了,好歹他也是因为护着你才伤成这样,你就这样不顾他的死活?”绿萝干脆叉起了腰,毫不客气地指责数落起了萧瑾扬,完全无视他俊美苍白脸庞上浮现的似怒似悔的神色。 屡次积压下的对他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绿萝觉得自己再也憋不住了。 不,我不是不顾阿木的死活。不是不顾惜她的名声。可是,我不能自私地只为自己和阿木着想,而不顾她的死活。我已伤了她多次,这一次,再不能害她了。 萧瑾扬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说出口来,只是猛地抓住阿木的肩膀,无视绿萝的存在,屏了一口气欲将他拉起来。 “你……”绿萝气得跺脚。恨不得一把将他推开,却终是顾着他的身份不敢造次。只捏了拳头咬着牙站在一旁生闷气。 “你就这么巴不得为了保护你甘愿用自己的身子挨上二十八刀的随从伤口崩裂,失血过多而亡?”一道清莹悦耳却又冷冷淡淡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萧瑾扬身子一僵,屏着的气顿时一泄。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便见得门旁背光而立着一位身形瘦长的裙装女子。因为迎着光线,他看不太清楚她的容颜,却似乎感觉到她的唇角微微勾起,泄出一抹嘲讽的意味。(..info好看的小说) “不,我不是这样的人!”他挺了挺身子,铿锵肃正地摇头,抓着阿木的手却紧了紧。 他一直都知道阿木对他的忠心,知道若说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会为了他而死,那就非阿木莫属。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巴不得他死?原来他在她眼中,竟是如此的无情无义愚蠢不堪? “你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无关。至于你走还是不走,也与我无关。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用在你们身上的药可是又昂贵又难得,你回府后,千万记得派人将医药费什么的给我们送过来。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在这苏府里可是不可能像你们一样手头宽裕的。”苏雪没有要进屋子的准备,只是一面抬头看着身后的斜阳,一面抄手漫不经心地说着。 虽说她不习惯见死不救看着别人死在自己的院子里,但毕竟这不是什么好人,她的那些好药材可不能白白地送与了他。 什么都与你无关?救我只是为了赚点医药费改善窘迫的生活? 萧瑾扬无力地垂下了眸,眸中划过浓浓的失落,心头也似被什么狠狠地蜇了一下,隐隐作痛。他菱唇微抿,抓着阿木的手无力地缩回,并习惯性地往腰间按了按。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右手忙胡乱地在腰间上下掏摸,脸上渐渐升起急色。 “可是在找这块同心圆的玉佩?”清莹冷淡的声音再起,萧瑾扬摸寻的动作一顿,豁然抬头看向右手五指合并以十分难看的姿势撅着拿着玉佩的苏雪,眸底禁不住升起几许喜意来,心头更是激荡难平。 她,她看到了那块玉佩?她知道了他就是十三年前她从湖底拼了命救下来的男童?她认出了他? 但转念间,他又想到她话语间的冷淡,眸底的喜色不由一僵,脸上升起颓然愧疚之色来:他一而再地那般对她,她一定对他非常失望非常生气! “冒昧地问一声,这玉佩原本可是你的?”苏雪的话语无波,萧瑾扬微微一愣后,轻轻地颔了颔首,目光忍不住在她仍然微有些红肿的手指上落了落。 果真不是他的?那就一定是我的。 苏雪心中再添几分肯定,眸光一亮,再次冲萧瑾扬问道:“那请问你可是捡来的?在何处所捡?” 萧瑾扬终于忍不住眉头微微一拧,抬头深深地看着苏雪,即便在阳光的映射下并不能看真切苏雪的容貌与神情。 “在鸿运客栈西面的小湖旁所捡。”好半晌,他微抿着唇颇有深意地轻声道。因为久未喝水,他的声音透着几许沙哑。 客栈西面的小湖,曾经他们两人双双遇害的小湖,她一定还记得吧? “鸿运客栈?”苏雪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应该在意料之中,“可是十三年前的五月初二的时候?” 她就觉得玉佩应该是那个时候救那小屁孩时在湖边掉落的,果然如此。客栈里人来人往,想必是眼前这个并不讨喜的男人次日白天经过那时看见便捡去了。丢失了十三年的玉佩,竟然能够失而复得,也真是太让人惊喜了。 五月初二?不,准确的说是五月初一戌时左右。那一刻,已在他的脑海里回放了无数遍,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刻发生的事情。可是她,似乎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他就是那一晚被她救下的男童,没有想到那玉佩正是在她愤愤离去时甩落在他的脑袋旁的。 或许这样也好,不知道曾经的恩情,对于他对她曾做过的,她便也不会那么伤心失望。 眸底升起黯然之色,萧瑾扬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差不多,隔得太久,如今也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郎君不是对当时的每一个场景都记得分明吗?怎么可能不记得当时是哪一日? 一旁静静听着的阿木神情一愕,微微愣怔后,侧了侧脑袋,就要张嘴提醒,却被萧瑾扬抢先一步:“苏娘子可是认得这块玉佩?知道是谁人所丢?若是如此,还劳烦娘子替我将玉佩物归原主。” “就是我丢的。既如此,就多谢萧郎君拾金不昧物归原主了。”苏雪毫不客气地冲他晃了晃手中的玉佩,言不由衷地道着谢。好歹救了你们一场,将本来便属于我的玉佩归还,也是理所应当。 “竟是苏娘子的?那可真是巧了。拾人财物本就应当物归原主,何谈一个谢字?”萧瑾扬按下心头的失落与难受,缓了缓气息站起身来,冲她微微躬了躬身子,“苏娘子今日救下我们主仆的恩情,在下定然铭记在心,医药费即刻便派人送来。我们还有事在身,就不在此多叨扰……” “娘子,苏大夫人带着人往这边来了!”绿茵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萧瑾扬的话,苏雪眉头拧了拧,冲绿萝道,“先把炭炉搬到院中去。” 绿萝应声动手,她转身欲离开时,像是提醒似的,冲萧瑾扬道:“墙在后面,翻墙请赶早,翻墙后记得右转,别再把那往左远去的恶人再给我们引回来。他身上的伤势不宜移动,你过几天让人带着银两来把他领回去就行了。” 呃……恶人已经被引开了?她,她这是在赶他离开? 因为担心才急着离开的萧瑾扬闻言,额角狠狠地跳了几下,看着苏雪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看向惊愕得嘴巴都无法合拢的阿木。(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上门要挟 “郎君,我,我随您一同离开!”阿木强忍着疼痛倾起身子要起来。开什么玩笑,自家郎君都要带伤离开了,他不过一个随从,怎么能独自留下? 萧瑾扬抬手按住了他,勾唇露出一抹似自嘲又似无奈的复杂笑意,摇了摇头:“恶人既已被引开,你情况特殊,便先在这儿养两天吧。只,别给她惹麻烦。我自回城外的别院养伤,过两天再让人来接你回去。” “可是,郎君,你身上的伤……”阿木脸上露出急色,又欲起身,无奈伤势实在太重,只稍稍一动,身上便有伤口裂开血液流出的迹象,疼痛难忍之下,呻吟便溢了出来。 萧瑾扬再次按住他:“无妨,她给的都是好药,再说伤是在手上,又不是在腿上。”至于旧疾,先前吐血时闷痛窒息得厉害,此刻倒松弛了许多,只要小心些,独自回别院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奴婢见过大夫人!”绿茵似乎刻意放大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萧瑾扬不再迟疑,在屋子里找了几块破木板挡在阿木的身前,便起身走出所在的倒座房,又转身将门上的旧锁套上。 他左右寻了一回通往后面的路后,闪身躲进了一旁的屋角处,却在离开前忍不住又抬眸看了一眼煞有介事地像是闻声从正屋里迎了出来的苏雪。他眸底噙起的失落更浓,干涸的双唇艰难地嚅了嚅,发出声声低喃。 她没认出来也好,只他独自将那曾经的往事和恩情记在心中便够了,足够了! “什么风竟把伯母给吹来了?你瞧这样的天气,这样远的路程,本该是作为晚辈的雪儿去看望你的,如今倒让你跑了这一趟。可真让雪儿受宠若惊。”苏雪清莹的声音若黄鹂鸟儿鸣唱,煞是好听,娇美的脸上挂着淡而恰当的浅笑。[..info超多好看小说]在阳光下更是格外耀眼迷人。 话一出口,她却自己先怵了。这样装逼虚伪阴阳怪气的话语。果然只适合苏芝那样的人。即便经历了这么多,在古代生活了十几年,她自问自己还是难以成为宅斗高手。 “什么该不该的,都是一家人,怎么倒说起两家话来了?”徐氏迅速掩去眸中原本的疏离不喜,脸上却笑开了花儿,亲热地抓起苏雪的手臂,看到她微红肿的五指时。又立即带了几分心疼,“你本就受了伤,昨儿晚上又受了一场惊吓,伯母打小疼你,哪有不来看看你的道理?先前因着你祖母在气头上,她毕竟年纪大了,伯母也不好逆着她维护你,所以只能这个时候来瞧瞧你了。” 说着话的同时,她的双目却是不着痕迹地将院子里里外外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扫向倒座房屋门上生锈的锁上。又定在院子正中有浓浓白烟继继续续往倒座房的方向飘的炭炉上。 “还是伯母疼我。”苏雪隐住心底的恶寒,状似没有看到她的打量,赞同似地含笑点了点头。一转身将她引向院中的炭炉旁,甚是殷勤地道,“来来来,这大冷天的,赶紧靠着炭炉取取暖。绿茵绿萝,还不去搬了椅子、上了厨房里刚打的热水来,这儿空旷有风,炭炉里冒出的烟消散得快些,不至于熏得大夫人流泪。我是小辈。就是受伤了,身体也是强壮的。被烟熏一熏倒不打紧,万不能让大夫人受这苦楚。” 苏府里如今也还是作为长媳的徐氏当家。将她安排到这院落里,又派人送来这些劣质的物品,定然都离不开她徐氏的手。而徐氏此刻突然来访,也定然是别有所求。 徐氏脸上因着苏雪那句“疼她”的话而绽出的笑意瞬间僵住,嘴角微微上抽,看着那飘摇上升的浓白烟雾,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脚下的步子也不由一停。而就这一停的功夫,北风吹过,浓烟滚滚而起,直冲她涌来。 “咳咳……”徐氏一个不防,浓烟灌入鼻腔和双眼内,呛得她一阵剧烈地咳嗽,双眼更是熏得眼泪直流。便是她身后的两个丫环,也是呛得眼泪鼻涕横流,纷纷掩起了口鼻。 “是,奴婢们这就去。”看着她们主仆三人的糗样,绿萝只觉得无比解气,应答的声音也欢快乖巧,拉着绿茵便往屋子里去,心里不由暗道,“叫你刻意为难我们娘子,叫你故意拿这些又湿又差的炭来,还故意将我们娘子打发到这样偏僻无人的小院来,今日便让你自己先尝尝其中的滋味。” 心里想得痛快,她手上脚下的动作也快,还不及徐氏擦拭干净脸上的眼泪,椅子和茶水已一并搬到了冒烟的炭炉旁。那椅子更是一顺风一迎风地摆着,讲究得苏雪都忍不住在心里替她点了个赞。 “来来来,伯母,尝尝我们这儿特有的白开水,虽没有茶叶的清香,却最是甘甜解渴。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也渴了累了,快喝一口吧。”苏雪率先在顺风的一把椅子上坐了,又指着对面迎风而放的椅子和绿萝手中茶盏,笑得真诚,眸光澄澈,让徐氏有一刹那差点以为那都是极好的待遇。 “大夫人,请喝茶。”绿萝顺着苏雪的话,殷勤地将手中的茶盏递到了徐氏的手上。 顿时,一股刺骨的寒意传来,冷得徐氏手一抖,差点将到手的茶盏摔落在地。一股气怒油然而生,对上苏雪迎视的眸子,她却在发作之前及时暗压了下去,一面将手中的茶盏顺势递到身后的丫环手上,一面上前站到苏雪身旁,避开那迎面而来的呛人的白烟,僵笑着道:“坐就不必了,这大冷天的,还是站着走一走比较暖和。其实,伯母这会儿来找你,除了看看你的伤势,也是有话想同你说一说。来,外面风大,你有伤在身,还是陪伯母到屋子里走一走吧。”一双眼睛,却是急切地往正屋和厢房的方向瞟。 “唉,你是不知道,外人都说我这个当家的风光,其实当家也有当家的难处,特别,是我们这样的大家庭。好些事,又岂是我能说了算的?”徐氏一面状似随口实则却是若有所指地说着,一面抬脚靠着东厢房往正屋的方向走,眼睛却透着半开着的厢房门细细地扫视着里面,“罢了罢了,与你姑娘家家的说这个做什么?伯母来……你也别怪伯母多事,伯母其实都是为你好。日子总归还是跟着家人过的,什么样的人,也亲不过自己的亲人。特别,是像你爹这样身居高位受世人敬仰的大官儿。这京都多少人想要巴结他,好些人可都是掐着指头数着自己孩子的年纪,想要与你爹攀亲戚呢?不是伯母说你,这一回你行事也确实太鲁莽了些。就像你祖母说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摊出来说明白了?非要闹得亲者痛仇者快?” 摊出来说明白了?这连门都不让进,还怎么摊开来说,跟谁摊开来说? 绿萝气怒地噘了噘嘴,暗地里冲徐氏冷哼了数声。 这除了来查看门户探查消息,还兼带着说教和警告?什么多少人在家里掐着指头数孩子的年纪想与苏文成结亲,不过是想用婚事来要挟她苏雪罢了。 莫说她苏雪不会像这个时代的其他女子那般,任由他们在她的婚事上为所欲为,便是她乖巧听话,凭着苏家人对她的态度,凭着邹桐艳母子的狠毒,又岂会让好姻缘轮到她的头上来? 真是物以类聚,如今苏家上下,竟都唯邹桐艳母女马首是瞻。这徐氏竟还巴巴地特意替邹桐艳来警告她。 苏雪眸中掠过一抹冷意,却轻咬着唇瓣看向徐氏,眨巴了两下眼睛,带着几分委屈道:“伯母教导得是,这一回确实是我过于意气用事了,不过是被人取而代之进不了家门罢了,算什么大事。听说兰姐姐时不时被姐夫的小妾欺负也不曾回家哭诉一声,便是首饰……当真是值得我学习。” “什么?兰娘又被那群小贱人给伤了?还被抢了首饰?”徐氏脸上立时升起怒意,横鼻子竖眼睛地大声喊道,“那群该死的小贱人,我说兰娘近段时间怎么总不见回家呢,定然是那畜生又怂恿了那群小贱人将兰娘伤了,还把我们赔嫁给她的那些好看贵重的首饰给抢夺了去,又怕她像以前一样回来告状,便将她禁在了家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畜生求官不成,定会将怒气撒在兰娘身上。” “不行,我要去周家找那群小贱人算帐,我堂堂苏家的女儿,怎容得那群上不得台面的贱人一再欺负,我苏家的首饰也是那群贱东西能戴的?”徐氏脸上闪过决然之色,一时竟也顾不得再去正屋里看一看,便甩了帕子急急地往院外走去。那急促的脚步,竟恨不得直接飞出去。 “娘子,您什么时候竟连苏大娘子被小妾伤了、夺了首饰也打听到了?”看着徐氏主仆走远,绿萝有些疑惑地看着苏雪。娘子果真厉害,竟连这样的小道消息都知晓得这么清楚。(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首饰下落 “我吃饱了撑的,去打听她们这样的琐事。”苏雪不屑地撇了撇嘴。若是姐妹情深,她自是会去关注苏兰的婚后生活。只可惜当初小时的苏兰,便对她极为冷淡,偶尔玩在一起,也多半是想要欺负她。而苏文昌夫妇更是半点没把她当亲人,反而跟着其他人一道踩压欺负她。 对于这样的亲人,若非必要,她只会避而远之,根本不想知道半点他们的消息。今日这样说,不过是扰乱徐氏的注意力并让她自打嘴巴,二则是临时起意想为自己寻找金簪制造机会罢了。 看着绿萝一脸的愕然,她狡黠地一笑:“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哪知道周家当真时常欺负苏兰?至于那首饰……” 苏雪眸中笑意加深,冲半空中打了个手势,有事想吩咐青松,却是出去办事的青林一跃而出,脸露兴奋地冲她一抱拳:“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这么快就办妥当了?等到这颗怀疑的种子一点点在苏文成的心中长大,苏家与邹家的关系,必然会在无形当中一点点地割裂。到时邹桐艳…… 苏雪满意地点头,目光看向徐氏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道:“跟去看看,给她制造个查看苏兰赔嫁首饰的机会,也省得你一件件地去翻检了。” “突!”一块石子砸在苏雪身后的窗棂上,四人互一对视,脸上露出同一个表情:又有人来了!且只有一人! 只有一人?苏家主子哪个出门不是丫环仆妇跟随,谁会独自一人来偏僻少人的这儿? 这一回,连苏雪眉宇间都露出几许疑惑来,一时猜不到来者何人。微一蹙眉后,她看了一眼倒座房的方向,选择了仍然坐在炭炉旁。 好一会儿。一道青紫色的身影才一晃而退入了院子,又扳着院门鬼鬼祟祟地朝院外张望了几下,才转过身来往内走。目光甫一触到院子当中齐齐望着自己的苏雪三人时,整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吓。吓死我了!”来人重重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胸口,抬起的尖瘦的脸颊上噙着还未褪去的骇意。 她发髻低垂,除了一支斜插的祥云纹银簪外,再无其他首饰。一身简单陈旧的青紫色袄裙,裙底一圈显得稍新,像是曾有什么花纹,后来又被拆去了。 她看上去约摸三十出头,整个人都非常消瘦。眼窝微微往内凹陷,眼角隐见细纹,脸上的皮肤有些粗糙暗淡,便使得她原本还清秀有余的五官黯然失色。 “你是哪个院子里的下人?鬼鬼祟祟地跑到我们院子里来所为何事?”绿萝上前一步,指着她呵斥道。 “我……”像是受惯了呵斥,来人一下被绿萝的疾言厉色给唬住了,整个人猛地一跳后,才急急上前,紧盯着苏雪,一脸的激动。眸中亦噙起了泪,“二娘子,您。您不记得奴婢了?” 苏雪闻言拧起眉头,再次细细地打量了她一回。细细的眉,因为眼窝深陷而显得格外大的双眼,瘦削尖长的下巴,粗糙的肌肤和双眼下隐约可见的芝麻点…… 不记得! 苏雪果断地摇了摇头,目光淡淡地看着对方那并不及眼底的伪装出来的激动。她敢肯定,眼前的人,必不是什么好人。因为这点,她即便认不出眼前的人。也觉得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二娘子,奴婢。奴婢是田姨娘啊!”女人再次上前一步,泪眼汪汪地看着苏雪。“娘子一点都不记得奴婢了吗?一点都不记得以前在府里的事情了吗?” 那就太好了,不记得就太好了呀! “田,姨娘?”苏雪脸上噙起几许疑惑,跟着假装再次打量起了她,心中却暗笑果然如此,又忍不住感叹这田姨娘果然也不容小觑。以邹桐艳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她能在失去孩子后在苏府里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也确实不简单了。 虽说看她的样子,似乎混得不怎么样,但好歹总算还活着。 “二娘子,您可算是回来了!”两行热泪滑下眼角,田姨娘的声音中添了几分悲切,“奴婢还以为,再也无法见到二娘子您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奴婢终于又见到您了!” 先头徐氏言词恳切,明提醒暗要挟,如今田氏这般悲切痛哭,唱的又是哪一出? 当年田氏只恨不得将她和韩氏双双弄死,好将二房正妻的位置占了,要说她想见到她苏雪,那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难以让人相信。看来,这背后也有故事啊。 “田姨娘这说的是哪里话,苏府是我的家,我便是克服再多的困难,也是迟早要回来的。”苏雪掩下心事,努力地配合着田姨娘,“难不成姨娘还指望着我永远不回来了?”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是高兴,高兴娘子终于能回来,没有被那起子黑心肝的恶人给害到。”田氏忙拭去了眼角的泪,讪讪地笑了笑,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便凑近苏雪身旁,压低声音道,“奴婢这次偷偷地前来二娘子这儿,其实,是特意来提醒二娘子注意那……死跛……二夫人母女的。” “哦?三妹妹她又乖巧又体贴,拿我更是当亲姐姐般对待,昨日若非她求情,指不定祖母便要罚我在祠堂里跪抄一个月的经书呢。都说有其女必有其母,妹妹对我如此,二夫人想必心里也是与她一般想的。她们可说是合府上下对我最好的人,我怎么倒反而要注意她们呢?田姨娘是不是说错了人?”苏雪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田姨娘,心里还恶趣味地补了一句,“便是祠堂能被烧掉,我能入住到这里来,也多亏了苏芝在背后放的那一把火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二娘子可不能被她们故意做给你看的那些假象给蒙蔽了。她们母女,是惯会在人前做出一副慈善乖巧的模样的,其实背地里。心肠又黑又狠。”田姨娘闻言有些着急,几乎要靠到苏雪身上去,直到被绿萝轻轻地推了一把。才讪讪地往旁侧了一步,又下了决心似的压低声音颇为神秘地道。“娘子真以为原先的二夫人是自己上吊而死的吗?” “难道我娘她……”苏雪的瞳孔猛地一缩,眸中缓缓升起一股怒意,惊愕而愤怒地看着她。 “二娘子可还记得当初二夫人被休弃的情形?”田姨娘凝视着苏雪问道,看到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由心中暗喜,更加认定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捏着帕子拭了拭泪,状似忆起什么极为难过的往事。哽咽道:“原先的二夫人,最是贤良淑德,又待人和气,对当时挺着大肚子的奴婢也是宽厚有加。总是大度地念叨,要是奴婢能替二老爷生下个儿子,那便也是她的福气。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不过因为看不惯姑奶奶摔了您养的兔子,与老夫人争辩了几句,就被休弃出门,原本是跪在祠堂恳求老夫人将她留下的。却当晚便传出上吊身亡。而还没过多久,二老爷便将现在的二夫人娶进了家门。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二夫人既跪求老夫人将她留下。又怎么可能自己上吊?这其中,一定有猫腻。娘子若是不相信奴婢的话,可以找当年的人问一问,或许就能查出些蛛丝蚂迹来。” 是这样的吗?若是问一问,必然就能问出你所设计好的答案吧? 这个田姨娘,果然不简单。这么些年,怕是一直在忍气吞声藏拙,只等着时机一来,便狠狠地反咬邹桐艳一口。而如今。她苏雪,怕就成了她眼中用来报复邹桐艳的一枚棋子。 “竟是这样的?这样的情形。其中定然是有什么猫腻的。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一定要好好问一问。好好查一查。”苏雪如她的意,眸中的愤怒如燃起的火焰一般,熊熊燃烧,紧紧捏着的拳头,显示着她正极力抑制着自己心中的怒意。 田姨娘瞧在眼里,听在耳中,只觉得自己的谋划已经成功了一般,心中无比得意,忙又道:“还不止这些呢?二娘子可知道,从前二夫人有两件最心爱最宝贝的首饰?” 首饰?难道就是韩秀丽所说的白玉孔雀簪和金雀钗? “田姨娘知道它们的下落?”苏雪不答反问,田姨娘忙点头,“就在苏三娘的手中,据说,她有一回戴着那两件首饰去邹家赴宴,竟引得明珠公主极为关注,还一个劲儿地问她那两件首饰的来历,自此后更是对她格外看重,还放言说以后要亲自帮她挑一挑夫婿,将老夫人高兴得什么似的。我想,那两件首饰的来历定然不一般。” 这田姨娘,果然极为聪慧。只怕韩秀丽口中所说的贵人,很可能便是明珠公主。 “还有呢,卫国公嫡长孙萧大郎君,可是明珠公主夫家的亲外甥,既长得一表人才,将来又是能够承袭爵位的,指不定那母子俩就打着他的主意呢。”田姨娘像是想到什么,又挑着眉头颇带几分酸意地补充道。 卫国公嫡长孙萧大郎君?可是刚刚离开的萧瑾扬?那苏芝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在现代还只是个孩子,不会真看上了那好坏不分的家伙吧? 苏雪眉头跳了跳,不自然地看了一眼倒座房的方向,稍一沉吟,冲田姨娘道:“多谢田姨娘能够特意前来告诉我这些事情,我一定会好好查一查我娘当初是怎么死的,她的首饰,我也一定不会让它落在别人的手里。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若是让人看见了,只怕她们又要为难你。姨娘以后若还知道什么消息,也请派人来告诉我一声才好,我定然对姨娘感激不尽。” “二娘子这说的是什么话,好歹当年二夫人疼了奴婢一场,奴婢便是拼了命,也是要替娘子卖力的。只如今咱们府里也是奸人当道,其他人又是一味地奉承巴结,娘子还是小心为是,千万莫要着了她们的道。”田姨娘再次拭了拭泪,又好意地叮嘱了苏雪一声,便捏了帕子迅速地蹿了出去。 苏雪脸上噙着浅笑,直到田姨娘的身影完全消失,那一抹极淡的笑意才敛去,看着院前的海棠树,忍不住低喃了一声:“这,便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吧?却不知那苏芝将首饰藏在了什么地方,那样一翻搜寻竟然也没能找到。”(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提前阻止 从顺天府回来的苏文成,一直努力地掩饰着,并未将半点内心的情绪泄露出来。.info到了晚上,更是一如继往地歇在了邹桐艳的屋子里。这让邹桐艳的心里欣喜不已,那点因为假孕而被拆穿的忐忑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竟是比平日里放低了姿态,冲着苏文成温言软语,好不体贴。 而这,却越发加深了苏文成心中的怀疑。黑暗中侧躺在床上,盯着邹桐艳后脑勺的方向,他的唇抿得紧紧的。 是她吗?真的是她在背后阴他吗?窃物烧祠堂的事,真的是她让人做的吗?如若真是,只怕先前那闹得沸沸扬的官司,都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故意将他的名声搞臭,好让他知道,他苏文成若没有邹承志在后替他周全,便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可这么些年来,他一味地奉承、讨好着她,从未给过她一点脸色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突然如此对待他呢?难道,是因为张姨娘?但当初是她态度坚决地要他纳了张姨娘,要为苏家开枝散叶的。难道,是他会错了她的意,那只是她假装大度的试探? 苏文成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另一处的苏芝,亦是屋内燃着灯火。看着身前跪着的邹五,她眉头微拧,脸上升起疑惑:“失窃财物不见踪影,那人被邹三的匕首杀死了,邹三自己却不见了?” “属下们到处找了都没找到。”邹五不敢抬起眸子看苏芝,微有些忐忑地回道,稍一停顿后,又道,“但属下听说今日三老爷曾带了人去西北,邹三会不会是临时被三老爷叫去了来不及向娘子回禀?” “三老爷带了人去西北?”苏芝闻言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向邹五,脸上升起凝重与恐惧之色,“什么时候的事。带了些什么去?” 前世的三舅舅只去过一次西北,而就是因为这一次的西北之行。邹家才与谋反的于王有了牵扯,导致家庭倾灭。可她明明记得那应该是明年的春天,难道现在突然提前了? “今天下午走的,好像是奉命往西北送御寒物资。”邹五稍一回忆后回道,话音才落下,却见得身前的苏芝身子晃了晃,忽然颤抖着声音道,“快。备车,我有要紧事要去一趟邹府。” 果然提前了,果然重生一回,好些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可是不管怎么样,前世的悲剧,她都绝不允许它们发生。 “可是,娘子,你看这天色……”翠红一怔,脸上露出惊骇之色,指着外面暗黑的天际轻声道。却被苏芝沉冷而骇人的声音打断,“你聋了吗?我说了有要紧事。不许声张,不要惊动了府里其他人。” “是。奴婢这就去。”翠红再不敢出声,忙急步走了出去,翠香便连忙取了一旁的厚衣和披风替苏芝穿戴好,扶着她往外走。 冬日的冷见迎面而来,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翠香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苏芝却完全没有感觉,双眼紧紧地凝视着前方的暗黑处,脚下步子迈得飞快,心里一个劲儿地默念着:一定要阻止住三舅舅前往西北。一定不能让他与于王有任何牵扯,不能让他一时的贪婪成为邹家的催命符。成为她们母女的梦魇。 听到下人来报苏芝突然到访,原本已经入睡的邹家几位主子都吓了一跳。心里也忍不住骂一声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有什么事不能派人传个话或是等到明日再来,非得半夜三更地突然出现。 难道,是苏府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邹桐艳被苏文成给休弃了? 邹家几位夫人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地猜测时,苏芝已径直来到了邹承志的书房里,昏昏的灯光映照出她脸上的凝重之色。 看着她这样的神情,刚从小妾床上爬起来的邹承志心底的不悦才全然消去,捋了捋唇下的短须,沉声道:“芝娘,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邹承志乃是一张国字脸,颧骨微突,一字眉下的双眼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神采,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神采奕奕。自从上一回苏芝的话让他冒险一试在皇上面前长了脸得了奖赏,尔后又好些话让他觉得苏芝观点独特聪慧过人,他对苏芝的态度便好了许多,竟有远超家里的几位嫡亲孙女的趋势,这也引得府中几位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外祖父,芝娘求你赶紧将三舅舅追回来!”苏芝屈膝蹲身,眼带恳求地看向邹承志,听得他微微一怔,旋即却是沉声呵斥,“芝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三舅舅乃是奉皇命将御寒物资运往西北军中的,朝廷之事,岂容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如此儿戏?” “芝娘没有儿戏,芝娘是为邹家为外祖父着想。”苏芝抿了抿唇,抬头迎视着邹承志,脸上的神情认真而严肃,眉头忽然一挑,若有所指地道,“外祖父,您可知道,谁在西北?” “还能有谁,自然是镇守边防的杨将军他们。”邹承志随口一说,双眼却看着苏芝,本能地觉得她话中有话。话出口的同时,脑子里也随着继续搜寻着其他人的存在。 “不,除了他们,还有很重要的一个人。”苏芝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却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而是紧紧地凝视着邹承志,听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你说的是于王?可你三舅舅从未见过他,这跟他往西北运送物资有什么关系?再说,即便是见过,又能怎么样?” “于王是一个怎样的人?三舅舅又是个什么样的人?”苏芝不答反问,邹承志的眉头却跟着跳了跳,忍不住低喃道,“于王阴险狡诈,野心极大……你三舅舅则好高骛远,时有贪婪之心,只恨不得有朝一日能越过你外祖父我去……可这又能说明什么?何况,现下野心最大的,并不是于王,反而是处在江南之地的陆王。再说,这些年皇上防范于王防范得紧,他一直居于苦寒之地,根本没什么能力积蓄兵马,便是他有那个野心,也成不了气候。芝娘能揣摩人心,眼光如此长远,确实比你那些表姐们强多了,便是比你那几个自诩读了不少书的表哥们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今日,外祖父却觉得你有些杞人忧天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今晚上就在府里住下吧,我派个人去苏府说一声。” 一面说着,邹承志就要走出屋子。苏芝一急,忙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眼里含了几分泪意:“不,外祖父,芝娘不是杞人忧天。而是,而是……有人知道于王这些年养精蓄锐暗地里培养了不少势力,如今已有了谋反动向,正在大力网罗收买人心。三舅舅的心性您是最清楚的,您万不可因一时的疏忽,而让他酿成难以挽回的错误,将邹家推入万丈深渊啊。外祖父,算芝娘求您了。这么多次,芝娘哪一次害过祖父?” 苏芝心里不停地呐喊着就是因为邹三老爷的这一次西北之行,被于王用法子收买,与于王的谋反有所牵连,才害得邹承志被卸官入狱处斩,还差点被诛了九族,她们母女从此命运坎坷被羞辱致死。可表面上,她却半字也不能吐出。这种感觉,真的是让她觉得糟糕透了。 已经有了谋反的动向? 邹承志的眉头狠狠地跳了跳,脸上渐渐升起凝重之色,抬脚就往外走:“不行,我得将这消息告之皇上,必须先下手为强,断了于王的手臂。” 只是,当他走到门边,欲抬脚迈过门槛时,却突然顿住不前,而是转过身,怀疑地看向苏芝:“这样的消息,你一个居于深阁之中的娘子,却是如何得知的?” “我……”对上邹承志仿佛能穿透一切的锐利的眼神,苏芝心头乱跳,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样的消息,芝娘一个深闺之中的娘子自是无法得知,只不过是芝娘从那些机缘巧合之下听到的许多消息中自己提取出来的。准与不准,芝娘无从得知。但芝娘觉得,做人最重要的是能能够防范于未然。无论准与不准,不过是换个人替了三舅舅去西北而已,这样的事对外祖父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可若那当真是真的,三舅舅一旦被人乘机而入,那给邹家带来的,很可能便是灭门之灾。孰轻孰重,相信外祖父自是比芝娘这个无知女子看得明白通透。” 邹承志皱着眉头细细听着,最后深深地看了苏芝一眼,在她觉得有些无法承受时,突然点了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这就让人去将你三舅舅追回来。至于你说的关于于王的事情,我也会悄悄地派人去打探。如若是真的,你便是大唐社稷的功臣,是邹家的大恩人,祖父不会亏待你的。” “外祖父答应了?那太好了,外祖父不嫌芝娘胡搅蛮缠,芝娘就很高兴了。”苏芝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脸上挂起笑容,听从了邹承志的建议,晚上留宿在了邹府。 走出邹承志的书房,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苏芝只觉得无比的沁凉,仰望着无星的夜空,唇边绽出冰冷的笑意:贱人,只要我能阻止了三舅舅不去西北,外祖父能提前将于王的势力剿灭,你即便有帮手,也永远不可能摧毁邹家的势力,断了我们母女的后路。(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想知道 苏雪从田姨娘的口中知道了首饰的下落,那被她几句话激去周家的徐氏,却是仗着苏文成的势,在周家好一番争吵。 她不仅当着周家主母的面,嚣张地将女婿的几个小妾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还不顾夜黑天寒,直接将有孕在身的苏兰接回了府中,并扬言要周家亲自上门赔礼道歉将人接回来,引得苏兰的丈夫周子敬恨不得将她直接踹出门去。却终是顾忌着苏府的权势,敢怒不敢言,眼巴巴地看着她将人带走。 次日得知这个消息,苏雪忍不住替苏兰掬了一把辛酸泪。被徐氏这么一闹,苏兰以后的婚姻生活想要美满和谐,只怕是不可能了。 不过很快,她便将这事给抛开了,倚着椅背,一面看着绿萝带着秋黎秋扬将潮湿的木炭搬到院中晒,一面听绿茵继续说着今日打听到的各色消息:“当初二老爷差点便将田姨娘赶出府发卖了,田姨娘却当着众人的面向邹桐艳求情,并自请到厨房做了个厨子。也不知是想在人前树立自己能容人的形象,还是因着田姨娘能做得一手好菜,邹桐艳最后将她留下了。这些年,田姨娘也一直安分守己,除了厨房,哪儿也不去。” “娘子,您这两天的吃食倒也不差,这,怕就是田姨娘在向您示好。”想到这两天的饭菜虽然拿到院子里来时已是冰冷不可食,却并不差,比起那燃起白烟的劣质炭可是好得多,绿茵便又补了一句。 “她从前便颇有心机,如今经过这十几年的历炼,想必更炉火纯青了。”苏雪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娘子,瞧她的模样。倒像是想借您的手来对付邹桐艳和苏芝。”绿茵垂目而立,攥了攥手,苏雪闻言轻笑一声。“谁借谁的手还不一定呢。她若有什么消息要告诉你们,你们只管听着。有什么好东西送来,也只管接着。到底要如何做,还得咱们说了算。” 那倒是,娘子岂是她能利用的? 绿茵肯定地点头,又道:“那怀孕的张姨娘原本是邹桐艳身边两年前晋升的得力丫环,是一月前才被邹桐艳送到二老爷屋里开脸儿的。据说邹桐艳让人往她屋子里送了不少的补品,还说只要她能一举得男,定然让二老爷抬了她做贵妾。如今她自己也有孕在身。又在张罗着再挑两个人服侍二老爷,把老夫人高兴得什么似的。” “她有这么大度?”苏雪唇边勾起嘲讽笑意,一面用手背轻轻蹭着脸颊,一面眉头微蹙,若有所思。(..info无弹窗广告) 一个月前,正是她回到京都的日子,而张姨娘怀孕,又正是她入到苏府的日子。 她准备入府时,苏芝便弄了个假苏二娘出来,还一番栽脏陷害。欲将她置于死地。如今入到府中,她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适当的时机以善妒、无子等七出之条即便不能让苏文成休了邹桐艳。也要让她臭名远扬,对方却又仿佛知道她的打算似的,提前将她的路给堵死了。 便是那两件首饰,也像是苏芝知道她会寻找而刻意藏起来了似的,竟是怎么查也查不到。 这一桩桩一件件,竟让苏雪觉得对方像是看穿看透了她,知道她的每一步计划似的。甚至,她的心底忍不住再次生出一丝从前的怀疑,而那丝怀疑。却让她背脊泛寒,遍体泛凉。 这府中。真的存在着一个有着先知之能的重生者吗?如果是真的,又会是谁? “娘子。这俩人要怎么处置,一直这样瞒着也不是办法。万一……”绿茵的一句轻言,斩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来,微蹙着眉头看向院中侧了头向这边看来的秋黎。 因为尚没摸透秋黎二人的底细,阿木的存在自是瞒着她们的。除了阿木不弄出一点异响,每次换药或有事也是绿茵把她们提前支开。但万事都没有绝对,万一阿木一个不慎咳嗽出声,可就要被察觉了。 “查得怎么样了?”苏雪敛了神情,淡淡问道,看向院中的双眸微微眯着。 绿茵状似无意地看向院中,轻声回道:“都是从人牙子手上买回来的,这边没有亲人。苏芝不过给了些银两,便一一收服了,这两日借着奴婢支她们出去的功夫,去了那边好几趟,想必所见所闻都一一禀报了。” “没有亲人就好。”苏雪状似喃喃地说了一句,尔后突兀地道,“带她们去看看阿木和青林他们。” “啊?”绿茵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地看着苏雪,直到没有从她淡然的神情中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方才点了点头,“好,奴婢这就去办。” “见过之后把人带过来见我。”苏雪轻轻颔首,在绿茵临离去前低声叮嘱。 “是。”绿茵重重点头,径直走到院中冲绿萝道,“你先去洗了手,再去娘子屋子将药箱取来。秋黎秋扬,你们随我去倒座房看看。”后面一句话,自是对着见到她走来转身迎过来的秋黎二人所说。 “你说什么?”绿萝惊愕得双眼瞪大,身子一晃差点扑倒在晾晒开的木炭上。秋黎秋扬二人却是相互对视一眼,脸上闪过疑惑,也闪过一丝莫名的慌乱。 “随我来。”绿茵没有回答绿茵的话,而是率先走向倒座房。秋黎和秋扬同时垂了眸子,随在她身后。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一道明亮的光线照入昏昏的屋内,透过堆砌着的木板缝隙照入其内藏着的阿木脸上,照出他苍白双颊上的那几许无措。 下一刻,他身前的木板被一双小手拉开,大片光线泻在他上半身,照出他透着几分冷肃的面容。秋黎和秋扬骤然看到,脚下的步子不由一顿,嘴巴微张之际,脸上闪过惊愕之色:天哪,这里竟然还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是谁?是什么时候藏进来的? 旋即又想到什么,她们脸上的惊愕立马又转为了惊骇。垂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紧紧地拽住了两侧的裙角。 二娘子为什么……为什么要突然让她们看到这个人的存在?难道,难道是…… “这是阿木,昨日晕倒在咱们的院子后面。娘子叫了青松将他背进来治伤。”绿茵仿佛没有看到她们二人脸上骤然变幻的神色,声音平静。出口的话,却让秋黎和秋扬同时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惨白一片。 青松又是谁?为什么要告诉她们这些,为什么要告诉她们这些? 有人说过,有时知道得越多,就表示会死得越快。现在突然告诉她们这些想知道却原本不该知道的东西,是不是就表示她们也离死不远了? 不,不。她们不要知道这些,她们不要知道这些! 可就在她们脸色惨白一片身子颤栗不堪时,眼前忽地人影一闪,两位身形高大神情肃然的青袍男子如天降神灵般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巨大的恐惧骤然袭来,秋黎和秋扬再抑制不住,后退一步跌倒在地,突地又翻身跪趴在地上,急切地往外爬去。 绿萝抱着药箱进门,看到的便是她们骇然颤栗如狗一般往外急爬的模样,脸上露出疑惑之色的同时。身子忙往旁边一跃,避免了被她们绊倒。 看着她们像是被猎狗在后面追咬拼命往外爬移,绿茵冲青林和青松点了点头。青林二人不再多言。上前一步,齐齐伸手将秋黎二人的领子一把拉住,拎袋子一般将人拎到了苏雪的面前。 “娘子,奴婢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您大人大量,就饶了奴婢一命吧。”秋黎一被青林放下,便跪着扑到了苏雪的面前,重重地磕着头冲她哭求。 “什么都没看到?”苏雪微微屈身。低头看着她,懒懒地问了一声。 “没看到。真的没看到。”秋黎拼命地摇着头,因为害怕。牙齿已咯咯作响,即便努力地抑制,身子仍是不停地哆嗦。秋扬见她如此,也忙跟着磕头哭求。 “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特意叫了绿茵带你们去看阿木,青林和青松又直挺挺地站在你们面前,你们怎么能如此无视他们呢?”苏雪身子往后仰去,以手背轻拂了拂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很是失望地道,“你们这样,岂不让他们心里难受?” 秋黎和秋扬哭求的声音一顿,惊恐地抬头看了一眼垂手而立神情凛凛的青林,身子再次一哆嗦,秋黎便忙改口道:“看见了,奴婢看见了,看见了的。” “这就对了嘛。”苏雪冲着她们二人满意地一笑,随即不再出声,只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们。 秋黎二人的呼吸一窒,明明苏雪的眸光澄澈似水,平静无波,她们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把锐利的长剑,随时都可能将她们刺穿,又似一根无形的绳子,紧紧地勒在她们的颈部,令她们随时都有可能窒息死去。 许是半晌后,亦许只是几个呼吸间,秋黎身子一颤,再次磕下头去:“奴婢该死,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奴婢以后一切都听娘子的。若有违反,要杀要剐,奴婢都由娘子处置。” 秋扬见她如此,哪里还有不赞同的,立马也磕着头将她的话重重地决然地重复了一遍。 咚咚咚的脑袋磕在青石地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此起彼伏,显得格外的清晰。忍不住跟出来瞧个究竟的绿萝额角跳了跳,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又转头看向但笑不语仿佛正在观看什么有趣的事的苏雪。 好半晌,在秋黎二磕头的动作渐渐缓下来,似乎正在迟疑要不要抬起头时,苏雪清莺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我这人一向好说话,你们既如此说,我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我们如此说您才同意?可我们若不如此说,还有命再活在这个世上吗? 秋黎嘴角抽了抽,却又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便听得耳边苏雪的声音中添了几分冷沉:“地上凉得很,先站起来吧。听说你们这两日往三娘子那儿汇报消息时的表现很不错,那么以后,肯定还会更好的,对吧?” 果然,果然她什么都知道了,方才若是不乖乖就范,等着她和秋扬的,怕就只是被灭口的命了。 秋黎忍不住拭了拭额角渗出的冷汗,俯下身去重重应道:“奴婢一定不会让娘子失望,娘子让奴婢说什么,奴婢就说什么。” 这两日她在三娘子面前所说的,也一定都是二娘子想让她说的。三娘子还想着让她和秋扬想尽办法将绿茵绿萝二人拉拢,好给二娘子来个釜底抽薪,却不料反倒被二娘子抢了先。看来,二娘子还是比三娘子厉害,否则也不能如此大张其鼓地逼着二老爷不得不上门将她接回府来。 “三娘子让奴婢和秋扬想办法将绿茵和绿萝两位姐姐拉拢过去,奴婢们应该怎么做?”既已有了选择,秋黎倒是识时务得很,立马便将苏芝的计划给抖了出来。 像她们这种身份低贱被人呼来喝去的人,能存些银钱将来替自己赎身自是最好。若与此比起来,显然先保得一条命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人面兽心的女人,也想让我们去服侍她?下辈子积了德再说吧。”绿萝两眼一瞪,很是不屑地冷哼一声,侧了脑袋。苏雪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失笑出声,摇头冲秋黎道,“你只管听她的话对绿茵和绿萝下功夫,威逼还是利诱,她让你们怎么做,你们便怎么做,时机到了,我再告诉你们怎么做。” 秋扬眸光闪了闪,稍一犹豫,也上前道:“奴婢听说老夫人定了十日后的腊月初六带合府女眷去皇城寺进香,一为二夫人和张姨娘肚子里的孩子祈福,二求咱们府里能如以前一样……太平无事。奴婢猜想,三娘子肯定会趁着那个时候人多,将两位姐姐引离娘子身边,再让奴婢们……” “十日后,皇城寺进香?”苏雪微微蹙眉,轻声重复着秋扬的话,脑子更是跟着迅速地转着。 如此难得的机会,苏芝谋的,只怕不只是这些。不过,她苏芝能谋事,她苏雪又为什么不能借着这个机会,也谋划一番呢? 目光转身倒座房的方向,苏雪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祈福之行 深冬的天气,最是冷寒,连续的雨雪天气,更是让整个京都都仿佛笼罩在一片阴冷之中。街角暗巷乞丐藏身之处,已接连发现多具冻死的尸体。 飘扬的雪花,树梢、廊下的透明冰凌,傲雪而开的寒梅,对富人们来说,是无与伦比的美景;对衣食无着的穷人们来说,却是必须面对的噩梦,多少人因着寒冷、饥饿、病痛撑不住,两眼一闭撒手人寰。 苏府最偏僻的小院,寒风穿梭,冷意袭人,俨然成为整个苏府最荒僻冷寒之地。可即便如此,除了苏文超曾有一次偷送衣被被三夫人发现而未遂、田姨娘假意地慰问了几句外,偌大一个苏府,竟是再无一人关注过苏雪的冷暖。 好在,有魏家和许云涛让人悄悄送来的御寒之物和吃食,苏雪的生活,并不像苏府人预料期盼的那般凄惨。看着屋内每天准时出现的一堆堆色香味俱佳的吃食,秋黎和秋扬越发坚定了跟着苏雪的心。 这位二娘子,只怕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厉害。苏府那些如此排挤为难她的人,将来只怕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天空终于放晴,阳光普照大地的时候,苏雪双手上的伤总算完全痊愈,而苏老夫人选定去皇城寺的日子腊月初六也如期到来。苏家几位女眷带着仆婢各坐一辆马车,行走在京都街道上,也是浩浩荡荡的引得路人围观。 “二娘子,奴婢怎么觉得有点害怕?”摇晃的马车里,绿萝忍不住按着自己的胸口,内心微有些忐忑不安。 “你们只管记着别断然拒绝,拿捏好分寸尽量表现出欲迎还拒的态度来。”苏雪两手紧了紧身上看似陈旧实则很是厚实的黑披风,发髻间横插的一支并不起眼的银发钗底端垂着的寸长的流苏随着轻轻晃荡。她眉头微微拧起。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冷肃,“无论如何,你们都要记住。千万不能让自己陷入危险当中。(..info)有什么事,什么难处。只管推到我身上来,我来应付。” 有什么事,只管推到我身上! 轻而随意的话,却重重地叩击在车厢内每一个人的心头。绿茵绿萝抿了唇眸中盈起几许亮闪闪的东西。秋黎秋扬则是羡慕地看了她们一眼,心头的震惊,不亚于当初在倒座房里见到阿木和青林、青松。 做人主子的,不都是危险来时将身后的仆婢推上前去的吗?有什么过错,都恨不得推卸得干干净净。什么时候。竟会有人替自己的仆婢下人扛下危险、难处?哪怕,这只是说说,也足够温暖她们这些身份低贱从来没被主子当人看待过的人的心! 若是什么时候,也有主子如此对她们说这样的话,在她们面临危险时主动将危险扛下,她们便是死也愿意。 想到这一点,她们的背脊挺得直直的,望向苏雪的双眸中,不自禁地多了几分亮光。 似是感觉到了她们怪异的眼神,苏雪侧头看了她们一眼。也轻声叮嘱了一声:“你们也是,一定要多加小心,万不能被三娘子看出破绽来。” 这些日子秋黎和秋扬的表现很让她满意。她们既忠于她,她自也应该义于她们,护得她们的周全。 “嗯!”秋黎和秋扬同时重重点头,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亮光似乎更多了几许。而她们心头,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并迅速地生根发芽,牢牢地植入她们的心田。 她们又忍不住借着帘缝看了一眼外面。这个时候,那神出鬼没的青林二人。却不知藏身何处。是悄悄藏在了哪辆马车上吗? 晃晃悠悠中,马车驶出京都又一路往东南方向而行。终于在一个多时辰后来到了京郊皇城寺所在的山下。 从山脚往上望去,山势平缓。垂直高度不过几丈。一条青石铺就的可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行的小道蜿蜒而上,直通山顶那一片被树木环绕的红色楼阁。那紧紧相连的或旁逸斜出或挺直冲天的大树,即便已光秃无叶,那苍劲有力的枝干,却昭示着它们夏日里曾经的繁茂与勃勃生机。 悠长的钟声远远传来,袅袅烟雾自楼阁上空升起,随风摇曳,淡淡的檀香味儿飘渺而出,若有若无。 “姐姐,这皇城寺最是钟灵毓秀灵验无比,你若有什么愿望,不若随妹妹去佛前诚心叩拜祈福,定然很快便心想事成。”苏芝绵软的声音从旁响起,苏雪将视线从山上收回,冲她淡然一笑,“是吗?果真如此灵验?那我可真得去好好拜拜了。” 一旁的邹桐艳听到,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再转到苏芝身上时,立时变得柔和慈爱,眸底还溢出几许得意,忍不住再次扫了扫苏雪。 “你看祖母就是求孙心切,也不等等咱们,这就上去了,咱们也赶紧过去吧?”苏芝状似无意地抬手指向仿佛完全遗忘了苏雪径直离开的苏家诸人,亲热地拉着她的袖子就往前走。 苏雪垂眸看了看她的手,轻轻点头,又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抢先一步走在了前面。 苏家人的漠视,她早有所料,也从来就不曾放在心上。若是苏家突然跑出个人来对她掏心掏肺,她倒反而要不适应了。苏芝这样的挑拨,实在丝毫无法撩动她的情绪。 她的反应,让苏芝眸底闪过一丝阴霾,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那亲昵的笑容,脚下不停地随在她后面,目光紧紧落在她的后背之上。 贱人,我外祖父已派了人连夜将三舅舅换回,更是暗地里派了人前去打探于王的底细。你就等着吧,这一世,邹家绝不会再犯与前世一样的错误,毁在于王手里,只会因为镇压消灭于王有功,而再度立功受赏,荣荫整个邹家,令邹家势力永立不倒。而我,也必定会更受外祖父的青睐,让苏文成永远舍不得抛弃我们母女俩。 倒是你,再不会有前世的好运了。许云涛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鄙农夫,再不可能殿前应对受皇上器重成为你对付我们和邹家的利器;张姨娘及时怀孕,也让你再不能如前世般给我娘扣上一顶重重的帽子,在邹家即将倾灭时将我们母女赶出苏府。 你所有报复我们的路都被我堵死,这一回,就轮到我将那些苦楚一一还给你了。能无声无息地将邹三弄死又怎么样?这一回,你别想再有任何机会。 念头闪过,苏芝的眸光陡然一寒,双目往旁扫了扫,看到一旁的翠香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唇边便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来,提了裙子快走一步追上苏雪,状似热心地向她介绍着皇城寺的历史。 皇城寺不愧是大唐有名的寺庙,不只楼阁众多、内里空旷,高台上摆放的佛像也是雕刻精致,栩栩如生。虽然因着苏老夫人提前让人通知了主持,今日寺中并无普通百姓祈福,看不到什么人。但佛前摆放的炉鼎里成堆的尚未清理掉的新鲜香灰,却足以说明寺里香火的鼎盛。 烧香祈福过后,便是如往常一样的在寺庙后方的客房里稍作休息,等着享用所说很是精致可口的斋饭。而趁着这休息的时间,女眷们便会四处走走,站在高处自由地欣赏一番皇城寺周边的风景。 “除了老二媳妇和张姨娘在这儿陪着我说会儿话,你们都去四处转转吧。据说寺院后山有不少冬天也不败的绿植,你们难得出来一趟,便都去看看吧。”苏老夫人揉了揉太阳穴,神情间难掩疲惫,冲站在屋内的众位女眷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未曾在苏雪的身上落一下。 若不是去小院中通知苏雪的人确实是苏老夫人身边的丫环,苏雪都有些怀疑她有没有叫过自己跟来。当然,若不是心中有事,这自讨没趣的拜佛之行,她也是绝计不会跟来的。 “姐姐,大嫂要陪伯母去屋里休息一会儿,咱们俩自去吧?”苏芝的声音再次从旁传来,带着几分兴奋和急切。苏雪闻言转头,竟意外地对上一张含着几分歉意的笑脸,徐氏的儿媳妇苏明之妻何氏冲她轻轻点了点头。虽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那神情间微含的几分善意,在冰冷至极的苏府,却显得难能可贵。 苏雪便也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随意,又淡淡地扫了苏雪一眼,含笑点头:“想必妹妹对于这儿是熟悉的,不若带我四处走走吧。” “我们也要去,我们也要去!”两道异口同声的透着几分稚气的声音争先恐后地响起,紧接着两颗小脑袋凑到了苏雪与苏芝之间,两张一模一样精致的小脸上染着几许运动后的红晕,亮闪闪的眸子里更是噙着兴奋的光芒。 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便是苏文超的那一对可爱的年不过九岁的孪生儿女。哥哥苏晗,比妹妹苏芬早出生三分钟。 “瞧瞧你们俩,就知道你姐姐脾气好,总缠着她。等到将来你姐姐出嫁了,看你们怎么缠?”蒋玉琴用手指轻点着两个孩子的额头,嗔怪地说着,又略带讨好地冲着苏雪笑着道,“这都是你平时对他们太好了,他们便越来越粘着你了。一会儿你要是嫌他们烦,便把他们打发了到一边自玩便是。” 对两步之隔的苏雪却是视若无睹。显然,她嘴里所说的姐姐,并没有算上苏雪。 苏芝眸光一亮,却看了苏雪一眼,引得蒋玉琴厌恶地瞪了苏雪一眼,她才缓缓点头。 苏雪目光在苏晗苏芬两人一样的脸庞上落了落,微微拧了拧眉,最终抿了抿唇,没有开口。(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让你更惨 “芬妹妹,晗弟弟,你们听话,别再乱跑了!这后山可不是咱们的后花园,万一走丢了可怎么办?”苏芝一面冲像脱缰的野马般往皇城寺东南方向奔跑的苏芬苏晗挥手,一面着急地轻喊,试图将她们劝停。.info 却不料跑在后面的苏晗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后,竟转了方向朝另一边奔去。 苏雪立时脸露惊色,一面提着裙子追上去,一面急急地冲身后跟来的丫环们喊道:“翠红,快,你带她们赶紧去那边把四娘子送回三夫人那儿。翠香……你们俩个,跟我一块去那边把小郎君追回来。”仿佛是忙乱中她突然记起翠香才被她叫了回去拿东西,便急急地冲着秋黎和秋扬指了指。 话音方落,她便提了裙子急急地向着苏晗离去的方向追去,竟像是匆忙中将苏雪给彻底遗忘了。 被点到的秋黎和秋扬神情一怔,旋即想到临来前苏雪的叮嘱,便忙抬步跟了上前。苏雪眯着眼睛望着两行人迅速消失在视野中,冷笑一声,又转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被踩出的曲折狭窄的红色小路两旁,碧绿的灌木和高大光秃的乔木交错而生,一些不知名的绿色藤蔓伸展着慵懒的身姿,时而触碰着身旁的灌木,时而亲热地绕着高大乔木。原本是肆无忌惮凌乱生长的植物,却像是经过了寺中僧人精心的修剪,显得错落有致,并无荆棘。若是能结伴在树木藤蔓间穿行,踩着地上长年积下来的一层层软软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也是一种极好的享受。 但此时,感受着四周的死寂和透过树丛而来的冷风,绿茵和绿萝都忍不住绷紧了神经。隐隐觉得有什么即将要发生了。 隐约中似乎有簌簌的响声断断续续传来,紧跟着却变成了由远及近的人踩在树叶之上的沙沙声。绿茵二人忍不住捏紧了拳头,绷紧了身子。转身看去,却见是去而复返的跟着苏芬的丫环。那丫环咬着唇瓣。眼眶中盈了几许泪,甚是可怜巴巴地冲苏雪求助:“二娘子,四娘子独自一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偌大的地方,又是后山,万一……可否请二娘子让两位姐姐也帮着奴婢们找一找?” 来了,果然来了! 绿茵绿萝二人的手捏得更紧了,不约而同地转眸看向苏雪。眸底均噙着浓浓的担忧和犹豫,却见苏雪脸上带了几分焦急,忙冲她们二人摆手道:“竟然跑不见了?绿茵绿萝,快,你们快跟去找找。我就在这儿等着,若是四妹妹再跑回来,我就拉住她在这儿等着你们。”同时,几不可见地冲她们使了个眼色――有青林、青松在侧,你们不用担心! “谢谢二娘子。二位姐姐,有劳了。”那丫环垂眸感激涕零般地道了谢。便又半点不敢耽搁似的,抬步跑了起来,一面还不忘张嘴呼喊。“四娘子,您在哪儿?” “四娘子,您在哪儿?”绿茵跟着两手做喇叭状放在唇边,心不在焉地边跑边喊,两眼却还是不放心地望向苏雪,直到苏雪再次重重地一点头,她才一咬牙,与绿萝分头跑开。(..info) 终于要开始了吗?这一回,又会是什么呢? 苏雪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深蓝高远的天空,假装在周围的树丛间穿行。一面自言自语地道:“但愿四妹妹不要跑远,这天寒地冻的。若是不小心滑落到了哪个无人之处,只怕要吃不少苦头。” 沙沙的声音再起,起先只是时断时续似乎带着试探,慢慢的,那响声越来越近,直到快要接近苏雪,才在她左侧停住。 苏雪假装没有听到,继续自言自语地四处查看,眼角余光扫向左面,便见得一株齐胸高的灌木枝叶轻轻地摇晃着。随着北风吹过,它又发出簌簌的响声。藏在其后的人,却并无动静。 搞什么明堂?苏芝想做什么?苏雪皱了皱眉头,眸中闪过几许疑惑,最终在手欲抬起时又垂了下去,继续什么也没察觉地转了身伸着脖子看向远处,喃喃自语:“似乎没再听到她们喊叫,怕是已经找着了。” 身后的响声骤然加大,伴着哗啦啦和沙沙的声音,苏雪感觉到有人似乎不顾一切地向自己扑了过来。那带起的冷风和极大的压迫感,以及被风吹过来的怪异的腥臭相混的味道,令得她眉头一跳时,右手往上抬了抬,同时身子迅速往旁边侧开去。 有人与她擦身而过,一个扑空摔倒在地。苏雪隐约瞅到那是个衣衫褴褥头发蓬乱的身形高大的乞丐,不及细看,倒地的人便弹跳而起,再次向着她扑来,露出一张隐在蓬乱长发下的乌垢满布的脸,稍有些黯淡的眸子里噙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欲望。 “啊!啊!啊!”含糊不清的古怪的男声从乞丐嘴里发出,带出浓浓的臭味。手势过后周围毫无反应,原本应该及时出现的青林和青松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只余下乞丐如恶狼扑食般再次扑来,苏雪心头猛然一跳的同时,再次向着旁边躲去。 一直以来,除了受她的嘱咐其中一人会离开,其他时候青林和青松都是如影随行地守候在她的身侧的。更莫说今日明知有事会发生,他们更不可能同时擅自离开。此时,只怕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将他们引开了。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也遇到了危险。连他们都被控制了,此时周围怕是再无一人会来救她了。 苏雪避开的同时,两手忍不住紧捏成拳,眸底噙起凝重冷寒的神色。 那乞丐的反应却极快,力气也极大,身子错开之时大手往旁一伸,竟是轻而易举便将苏雪的腰身捞住,手臂往回一带,便将她搂在了怀里。那充斥鼻间的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让苏雪差点呕吐。 她屏着呼吸用力狠狠地推向他的胸膛,却在“撕拉”一声扯破他衣衫的同时,被他抱着放倒在了地上。一股巨力顺势而上,将她双腿压住,双手手腕紧紧扼住,顶着厚厚污垢的男人抬起脸冲她眦牙一笑。乌黑丑陋的面容配着黄渍浸满的牙齿,苏雪再忍不住腹内一翻,呕出一口痰来。 “啊!”乞丐似乎被她的举止所激怒,脸上升起气怒之色,咿咿呀呀地叫着,右手抬起便朝着苏雪的右侧脸颊打去。 苏雪双眸微眯,迅速地侧头避开,但重重的巴掌还是落在了肩头,打得她忍不住眦了眦牙。那乞丐看着却极为高兴,冲她冷哼一声后,目光落在苏雪雪白的颈部,喉头轻动下毫无顾忌地“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口水,眸中闪过几许痴迷之色。 下一刻,他的上半身低伏下去,一边嘿嘿笑着,一边嘟了嘴朝着苏雪的樱红唇瓣覆去。 瞅准了他按着自己双手的大手稍稍放松,苏雪右手陡然用力抽出,并迅速抬起摸向发髻。 就在乞丐那臭气熏天的鼻息喷到了她的脸上嘴唇快要靠近她时,她的手中已然多了一道泛着银光的东西。乞丐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下一刻自己的喉头便被什么尖锐之物深深地刺入,耳边传来身下女子带着哭腔的高呼:“救命啊,救命!” 苏雪一把将深插的银簪抽出,用力想要将身上的乞丐推开。不料她那一刺虽几乎将乞丐的劲部刺穿,汩汩的鲜血喷溅到她的脸上,滴落到身上,却因为乞丐的微微偏头并未刺中要害。 似乎没想到她下手如此之狠,也可能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乞丐瞳孔一缩,身子微微一颤后,看向苏雪的眸中噙起了浓浓的愤恨。 汩汩而出的鲜血顺着他的颈部往下流淌,再配上他狰狞的神情,让他的模样显得可怖之极。一般女子见了,怕是早就吓得脸色惨白身形颤颤。 面对他扑过来抢夺银簪的动作,苏雪却是丝毫没有迟疑,抬手,抽腿,扭身,拼命地护卫着手中唯一的武器,但凡有一丝时机,她便会不顾一切不顾部位地狠狠向他身上刺去。 但毕竟她的身体曾吃过大亏,即便乞丐身受重伤,一番争夺打斗过后,她还是渐渐显出颓势。手中的银簪终于到了乞丐的手中,眯着眼睛看着苏雪澄澈冰冷中仍透着倔强的眸子,乞丐瞪圆了眼睛,右手高抬,面目狰狞地向着苏雪的胸口刺去。 不停地呀呀声仿佛在说:敢刺老子,老子今日定然将你弄死,先杀后奸。 呼呼的状似骤然加剧的风声传来,乞丐高抬的手猛然受到重击,手臂一颤,手中的银簪突地掉落在地上。紧接着他压坐在苏雪身上的身体突然被拎起离开地面,然后被一股巨力甩出,重重地撞击在一棵高大树木粗壮的枝干上,发出“怦”地一声巨响后,掉落在地。 不及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脑袋刚刚贴着地面,便有一只大手捏住了他的脖子。“咔嚓”一声脖子断裂的声音响起,他双眼一瞪,瞬间气绝身亡。 苏雪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爬起来扑到已死的乞丐身旁,袖子一甩后,终于无力地瘫倒在地。却有一双手及时地扶住了他,一道醇厚微哑愤怒中又夹着担忧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你,没事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 韩氏贵人 缓缓摇了摇头,稍稍缓了几口气的苏雪挣扎着要自己爬起来,却感觉到抓着自己的双手反而紧了几分,一股力量托着她往上站起,醇厚的声音中竟然带着几许愤怒:“你还要逞强吗?” 她到底要做什么,非得冒险地独自面对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乞丐?若不是他对她的声音极为敏感,动作又够快,她怕是就被那该死的乞丐一簪子刺中心脏一命呜呼了! 而在他赶来之前,该死的乞丐又对她做了什么? 看着苏雪凌乱的衣衫、发髻和脸上、衣衫上鲜红的血迹,萧瑾扬的眸中再次闪过浓浓的杀气,恨不得再次上前将那已死的乞丐剥皮拆骨。 逞个鬼的强啊?谁愿意独自一人面对这个肮脏恶心的乞丐?此刻还不知道青林和青松他们怎么样了呢。 苏雪嘴角抽了抽,落在乞丐身上的眸光亦是冷意十足。 “我的天哪,瑾扬,这,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一道即便带着惊愕仍然显得优雅温和的妇人声音响起,苏雪再次挣开萧瑾扬的双手,抬眸向声音来处看去。 一群规矩有度、即便目光落在死去的乞丐身上亦不见慌乱的仆妇侍婢们之前,立着一位气度雍容华贵看上去年过半百却风韵犹存甚是美艳的妇人。 她身着一袭天香色绣金纹襦裙,肩上披着一件领部绕了一圈雪貂毛的暗红色绣花纹披风,发髻低垂,一支孔雀戏牡丹坠着珍珠流苏的步摇横插于发髻间。轻轻摇晃间,仿佛应和着她眸中的惊愕之色。 萧瑾扬这一回没有再抓着苏雪不放,而是顺势走到妇人身旁,俊美的脸上带了几分气怒与不平。指着被乞丐紧紧攥在手中的同心圆形玉玦,眸底闪过几许异色:“长公主舅母,这位便是苏尚书的嫡长女。竟在这皇城寺后山遇到了抢夺财物的乞丐劫匪。.info看来,这皇城寺的住持也该换换了。”长女 这位气度雍容的妇人。正是萧瑾扬的舅母、当今皇上的姐姐明珠长公主、刘家的长媳。虽说她只是先帝的一位妃子所出,与皇上的感情不是很亲密,刘家也因为尚了公主,仕途并不如意。而刘家好不容易有了个像卫国公那样的亲家,却又因着萧瑾扬生母的早逝而两家关系名存实亡来往极少。但她的身份摆在那儿,见了面,谁不要恭恭敬敬地尊称她一声长公主? “苏雪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长公主殿下亦在寺中,惊扰了长公主殿下。苏雪实在是该死!”苏雪脸上适时地升起几许惊讶,忙低身跪在地上冲她行礼。 这片刻的缓解后,她的力气已恢复了不少。只是被乞丐掐着的胳膊和大腿各处,仍隐隐地作痛。 苏二娘子?她就是苏二娘子? “皇城寺的住持和长老们一向自诩后山看管极严,连老鼠都未必能偷跑进来,却没想到都是他们自吹自擂。青天白日地,竟让贼人偷跑了进来,主持了缘大师确实该给苏娘子一个交待。”明珠长公主虽如此说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看着苏雪的身侧,眸底带着几许深意。.info[]“只是苏娘子怎么也不带个仆婢就出门了?” 堂堂尚书府的嫡长女,却孤身一人出现在皇城寺的后山,一向看管甚严的皇城寺。又这么巧地出现了劫物的匪人,这实在难以不让她往深处想。 何况,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苏尚书被女儿告上公堂的案子,她也是听说了。虽然京都百姓大多同意苏雪,她却觉得眼前的女子没有那么简单。她可不觉得,那些突然出现在公堂上的扭转局势的证人证词会与眼前的女子无关。只怕,这是个藏得很深的人。 她是谁?她可是明珠公主,是自小在深宫明争暗斗中浸润长大的,见惯了那些宫中女人们为争帝宠而层出不穷的手段。又岂会看不出她的那点门道? “原本是祖母来皇城寺拜佛祈祷的,后来祖母乏了。便叫了我随妹妹们一起来后山走走,却不料四妹妹和三弟突然一时兴起到处乱跑。三妹妹心里着急。便带了仆婢们去追,后来又叫了仆婢来将我的四位仆婢一起叫去,说是帮着寻找。我对此处并不熟悉,又想着留在此处也好,正好能在四妹妹和三弟跑回来时及时将他们唤住。却不想,竟遇着了这个贼人……”苏雪微微抬头,轻咬着嘴唇,澄澈的眸子中水光潋滟。 苏雪的神情中,除了微微的惊恐,并没有任何的其他情绪。甚至言语间也刻意没有流露出对苏芝的责怪。 可这落在明珠公主的眼中,却让她眸底的厌恶更深:这苏二娘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苏三娘子她是认识的,就是苏尚书继室所出的左相邹承志的亲外甥女,那明明是个聪慧和善又热心歉逊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做出将所有仆婢都带走而将姐姐一人留在后山的事情? 目光再次落在已死的乞丐身上,明珠公主心中越发笃定这是一场苏雪自导自演陷害苏芝的戏。因为这个想法,她对苏雪的厌恶也更上升几许达到鼎盛,就要吩咐了仆婢将苏雪送回去,再好好地教导一下这个见得并不多的夫家外甥如何好好看人。 察觉到她的神情变化,萧瑾扬神情一震,侧头看了苏雪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拧,便欲张嘴说话。 “长公主殿下!”一声轻软的呼唤声才响起,紧接着便转为一声,“天哪,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我可怜的儿啊,这是谁又欺负你了?”韩秀丽眼泪扑簌簌地顺颊而下,惊恐地扑上前去一把抓住苏雪的胳膊,抬手慌乱地触摸着她脸上衣衫上的血迹,查找着她身上的伤。 她是听苏雪说到寺庙里能知道那两件首饰的下落才赶过来的,却不想在半路上凑巧遇上了当年的贵人,还知道了她的身份竟是高高在上的明珠长公主,又被拉着到后山观景询问她的家庭情况。本想入个厕再向长公主辞行的,却不想一来就见到这样的情景。 早知如此,她应该早早辞了长公主,率先跑过来找雪儿。她的雪儿已经如此苦,如此艰难,苏家人为什么还要如此对待她? “我没事,姨娘,雪儿没事。”韩秀丽毫不掩饰的关怀,总是让苏雪忍不住想起曾经的韩氏,泪水便啪嗒嗒地往下掉落。 “谁?又是哪个杀千刀的要害你?”韩秀丽却没有因着她的回答而停下动作,而是直到一番检查后确实没有看到一处明显的出血伤口,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而却又转了眸怒气冲冲地转眸搜寻着四周,大有要找对方拼命的架势。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躺在一棵大树后一动不动的瞪着眼睛面目狰狞的乞丐身上,脸上的神情怔了怔,旋即却又哭喊着道:“难道是这乞丐要害你?这皇城寺听说最是森严安全,又神佛验,怎么会有恶人进入?这一定是苏家人搞的鬼,一定是上回他们害你不成,又再生一计,好对外宣布你是被歹人所害。” 旋即她想是突然想到身边的明珠长公主似的,忙又急急转身,“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冲明珠长公主磕头哭求:“长公主,这就是您当年所赠嫁妆的民女亲妹妹唯一留下的骨血啊,她本是苏府里堂堂正正的嫡女,却被苏家人刻意摒弃在外受尽苦头,如今虽是勉强被接入府中,却也是受尽苛待,连您当年赠于她娘的首饰都不肯归还于她,现在还再派人恶意陷害。还求长公主帮帮民妇,替民妇这可怜的外甥女作主啊。” 自韩秀丽扑向苏雪的那一刻起便神情惊愕双眼瞪大的明珠公主,此时终于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道:“你说,她就是你妹妹珍娘的孩子?本宫当初给珍娘的首饰是被人扣下了?” 而并不是苏三娘子所说的是一个非常看重她的亲戚赠于她的? 什么重要的亲戚,分明就是自己父亲休弃出去的原配,对方去世时,她根本就未出生,怎么可能赠于她?何况,人家的亲生女儿还被摒弃在外? 想到苏雪与苏芝的关系,再回想苏府前些日子的官司,明珠公主立时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竟都被苏芝蒙在鼓里,一直以来竟都因着当年韩秀丽的一药之恩而想着对她有所补偿,方才还因为那层关系和先入为主的原因不理智地对苏雪心存厌恶。她还自诩深受宫中勾心斗角浸润心思玲珑,却原来是这样好骗。 “雪儿就是我那可怜的很有可能也是被人害死的珍娘的女儿啊。您赠的首饰也千真万确不知道被苏家谁给扣留了,这孩子本想留着作个念想,却竟连面也不曾见着。”韩秀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迭声肯定。 “原来如此,我倒是知道那首饰在哪儿?”明珠长公主脸上的神情沉了沉,突然上前捉住苏雪的手,“你放心,本宫赠于你娘的东西,没有经过你们的同意,定然不能让它落在其他人的手中。” “晗弟,你在哪儿?快,去二娘子那边问问,看看三少爷有没有回来。”苏芝的声音远远传来,明珠长公主忽然道了一声,“我们去旁边看看。”便拉了苏雪的手向着旁边的树丛后躲去,让本有此意的苏雪微微有些意外。(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死了就好 “三姐姐!”苏芬欢悦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翠红带着绿茵绿萝及其他仆婢们微微喘息着簇拥着她走过来。个个脸颊微红,显然方才经过了好一番寻找与追赶。 “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翠香,快,去问问二娘子,三少爷有没有又跑回来。”苏芝见到苏芬后夸张地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又露出焦急之色,遥遥地望了一眼苏雪所立的方向,冲着身后的翠香使了个眼色,眸底有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翠香会意,立马快步赶在前面,踩得树叶沙沙作响。秋黎和秋扬看了看后面的绿茵和绿萝,又悄悄地扫了一眼明显少了一人的众仆婢,最后瞥了一眼苏芝,便忙垂了头,掩去眸底的同情,迅速跟上前去。 瞧三娘子那高兴的样子,怕还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吧。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二娘子早就识破了她的阴谋,就等着她主动送上门去呢。 绿茵绿萝亦是同样的心思,绿萝更是嘲讽地撇了撇嘴,也快步跟了上去。想陷害我们娘子?等会儿看你怎么出丑! 看着苏芬与仆婢也急急地跑上前,苏芝由翠红扶着落在最后,眯了眯眼,并没有阻止。 只要能够让那贱人出尽丑,她不在乎看到那不堪场景的到底是谁。因为在偌大一个苏家,除了母亲外,她再不会考虑其他任何人的感受。她永远也忘不了前世当她们母女被逐出家门受尽屈辱时,苏家人便如现在对待那贱人一般冷漠无情,除了辱骂驱逐,没有一个人顾忌过亲情。苏文超更是一直站在那贱人一边。 看到现在苏家人对那贱人的态度,她就会想起前世的自己,可她并没有一丝难过。只有无尽的兴奋与激动。因为,她必要将自己前世所尝过的所有滋味都加诸在那贱人身上!而且要让她更苦更痛! 她害得她们母女受乞丐凌辱,她便要为她找来更为脏臭的乞丐中的残疾。(..info无弹窗广告)还要让她受尽屈辱的画面呈现于人前。 “二娘子,二娘子……”翠香假意地高声喊着。脚下的步子却恨不得一踏十步,那预料中的场景即刻便呈现在自己的面前。 一想到那场景有些不堪入目,本不应该是她这样的人能看的,她又忍不住脸颊微红,心口也有些怦怦地乱跳。 但她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反而迈得更快。她要看到她的狼狈不堪,她要看到她被一个又脏又臭的哑巴乞丐骑在身下求饶痛哭,受尽屈辱。这样。方能解她的断臂之恨。 主仆二人带着各自的心思,只等着意料中的场景出现,等着所有见到的仆婢们慌乱捂脸逃开,再引来更多人的关注。 “啊!”翠香突然的尖叫声高亢而短促,紧随在她身后的秋黎和秋扬也适时地跟着叫了起来,绿茵和绿萝微微后退了一步,苏芬主仆几人却是慌乱地捂脸尖叫,苏芬惊恐万状之下,直接坐倒在地。她的贴身丫环反应过来后,扑上前去一把捂住她的双眼。拖着她往后退。 叫吧,大声地叫吧!让所有苏家人,让皇城寺里所有的僧人都来看到那贱人被哑巴乞丐骑在身下蹂躏践踏的场景才好呢! 看着她们在自己意料中的反应。苏芝攥紧了双手,终于忍不住脸上绽出得意的笑容。若不是极力隐忍着,她都恨不得昂天大笑三声:贱人,你也有今天? “啊,死了……死……人了……”翠香颤抖的声音再度响起,饱含着无尽的恐惧。双腿打了个晃荡后,她像是被鬼追了一般,半跳半跑地向着苏芝而去,一把拽住她的双袖。结结巴巴地道,“娘子。死……死了!死得……好惨!” 死了?就是要她死!就是要她死得惨不忍睹! 苏芝紧紧地攥着双手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却还是身体微有些颤颤。(..info)眸光锃亮无比。 终于成功了,她终究还是扭转了命运,再不会有前世那凄惨的命运了!谁说命运无法更改?她苏芝就要逆天而行,就要抢在前头置那贱人于死地! “不,不是!”不是她死了,是您安排的哑巴乞丐被她杀死了! 翠香知道她会错了自己的意思,拼命地摆手摇头,脸上因为惊骇和恐惧而惨白一片。翠红看着她的神情,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是死了?那也没关系,经历今日这样的事,她还想像以前那样活着,已不可能了! 苏芝心底的激动一顿,却并没有减少丝毫,拨开翠香和翠红便迫不及待地上前。 她要去亲眼看看,那贱人是怎样的惨状!她要牢牢地将这一刻记住,闲暇时拿出来回味,取悦夜不能寐的自己。 可她才迈出三步,目光触到树下横躺着的双目瞪大、脖子扭曲、喉头及好几处身体仍汩汩流出鲜血的模样极及狰狞的哑巴乞丐时,脚下便一个踉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她看到的不是那贱人被哑巴乞丐骑在身下呻吟而欲哭无声、无泪的场景,反而是她费尽心机才引来的哑巴横死于树下? 为什么死的又不是她? 苏芝双手紧紧地抠住顺势上前扶住她的翠红的小臂,压抑着自己要狂吼的冲动。她长长的指甲即便隔着厚厚的衣衫,也锐利无比,痛得翠红皱眉眦牙,却不敢发出声音来。 “啊,死人了!死人了!”年纪尚幼的苏芬终于抵不住突如其来的恐惧,掰开仆婢的手连滚带爬地向着苏老夫人等人所在的皇城寺客院跑去。被吓傻了的她的仆婢们便也慌慌地奔开,走走跑跑,跌跌撞撞,有两个人还绊住了脚滚在了一起。 “娘子!二娘子!”绿茵绿萝也被突然出现的这具瞪着眼睛死状极其难看的乞丐尸体吓到,四眼乱看,心里有些惶惶。 青林、青松迅疾而一击即中的手段她们是见过的,要杀死一个乞丐,简直易如反掌,怎么会在他身上弄出这么多明显像是经过艰难搏斗的伤痕呢?这其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们预料之外的危险? 那她们的娘子呢?不是说好了将计就计引苏芝露出真面目交出金首饰吗?怎么这会儿娘子却不见了踪影? 她们的透着浓浓担忧的喊声,却令苏芝涣散的眼神陡然一凝。她紧紧凝视着乞丐身上刺目的血色,忽然一勾嘴唇沉声道:“二姐姐一直在这儿吗?我的天哪……快,快去找二娘子,快去通知老夫人通知寺里的主持帮着找找二娘子。万一……不会的,二姐姐一定不会有事的。” 到了最后,她的脸上是浓浓的担忧,出口的声音也带了几许惊惶而生的颤抖与焦急害怕而生的歇斯底里。 但她一侧脸间,眼中露出的似嘲讽似笃定的异色,却泄露了她真实的内心:失了那两个隐在暗处的高手,她就不相信那贱人能在丝毫无损的情况下将这乞丐弄死。 只要找到她,只要将她狼狈不堪的一面露于人前,她就休想不让人怀疑她的清白。 隐于远处树后的一众人,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陡然变幻的神情。见惯这种小伎俩的明珠公主,立时便明白了她的心思和阴谋诡计,脸上忍不住露出愤怒之色,抓着苏雪的手紧了紧,旋即又反应过来,转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萧瑾扬则是深深地凝视着苏芝,眸底的冷寒之色便如冰山崩裂般,寒气四射。若非她来得及时,那该死的苏芝,就得逞了! 苏芝仿佛感觉到了他眸中射出的冷意,打了个寒颤后回头看向他所立的方向。 “出了什么事?”听到苏芬的尖叫而赶出来看的苏家人和寺里的僧人们已经赶了过来,苏老夫人率先沉声开口,目光不经意间落到树下乞丐的身上,顿时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身子微微侧倒,撞在了身后的丫环身上。 她身后的丫环一个不提防,被撞得往后倒去,又落在紧随在后的徐氏身上。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般,苏家的主仆十数人,你撞我,我撞你,眨眼间便倒了一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位留着长而花白胡须的圆脸僧人看了一眼死去的乞丐,闭眼合掌低低地念了一小段超渡经文,方才冲苏芝躬了躬身子,“不知苏三娘子可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 “我不知道。”苏芝缓缓地摇了摇头,旋即脸露焦急之色,“我二姐姐原本在此处,现在却不见了踪影,还有我三弟,说不定也碰到了这事,还请了缘大师赶紧帮我们在这四周找找他们才好。” “她不见了?这倒是巧得很,莫不是这乞丐就是她给引进来的?晗儿莫不是被她藏起来了?”被丫环们扶起后的余氏毫无顾忌地往自己的孙女头上扣着大帽子,听得远处的韩秀丽恨不得冲上前来撕了她的嘴。一旁的了缘大师闻言也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显然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时时往寺里捐赠香油钱看似很是关心的苏老夫人,竟也有如此冷情的一面。 “了缘大师,还劳烦发动寺里的师傅们尽快帮忙找找。”邹桐艳不愧是最了解女儿的,只从她双眼中的亮色便瞧出了端倪,上前一步焦急地冲了缘大师双手合什躬身。 赶紧找,越快越好。有些事,错过了时机,便再也没有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 自取其辱 “苏二夫人放心,事情发生在皇城寺里,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尽快将人找到。.info”了缘大师还她一礼后,便忙吩咐一旁的僧人们四散开来寻找。 事情发生在皇城寺,即便不是他们干的,他们也有着推脱不掉的责任。若是普通的百姓还稍好些,偏偏今日出事的还是闹得京都沸沸扬扬的苏家二娘子。万一苏大人问罪下来,他们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阿弥陀佛!了缘大师,皇城寺一向自诩规矩严苛,守卫森严,即便是寺后的山林里亦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本宫今日只跟你们说了不用刻意拦着其他人家祈福,却没叫你们将劫匪也给放进来呀?”明珠长公主赶在僧人寻到之前现身,步态娴雅自然,自带一股皇家特有的气度,远远地走了过来,向着了缘大师神情肃正地道,“方才若非本宫恰巧赏景从此处路过,又巧遇本宫的外甥眼疾手快上前帮忙,苏二娘子丢了财物事小,失了性命那可就事大了。了缘大师您,怕是也难以向苏家交待啊。好在方才本宫带着苏二娘子四处走了走,总算一起从极度的惊吓中缓了过来。” “参见长公主殿下!”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纳一定派人严查此事,给长公主和苏二娘子一个交待。” 苏府众人和皇城寺僧人立时高呼着跪的跪,站的站,冲明珠长公主行礼。苏芝一眼就看到站在长公主身旁气宇轩昂的萧瑾扬,眸中忍不住升起几许痴迷之色。却很快,因着被厚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苏雪,她心头“咚”地一跳。 她竟又与长公主在一起,前世她靠着那两件首饰受尽长公主的厚待与看重,连她和许云涛的婚事还是长公主求皇上赐的婚。这一世。莫不又要如此? 随即苏芝想到自己早已抢先用那两件首饰拉近了与长公主的关系,还刻意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长公主也已在人前明言要过问自己的婚事。凭着长公主的嫉恶如仇和心性耿直。光靠那贱人两句言语,是定然无法取得她的信任的。 如此一转念。苏芝便完全放心了。她唇角一抿,待到明珠长公主叫了起来后,便扑上前去,流泪深情地唤了一声:“二姐姐,你,没事吧?” 她嘴里说得煽情,双手却是趁机状似无意地扒拉上苏雪身上的披风。她的双手看似很轻实则极为用力地往旁一带,苏雪的披风便被完全拉开。露出罩在兜帽内的发髻和披风内的袄裙来,同时传出她故意放大的惊呼声:“呀!姐姐!你……” 你倒是机灵,明明不知被那哑巴乞丐如何蹂躏糟蹋了,却故意将其说成是贼人劫财物。等到我将你的丑态露于人前,看你还如何狡辩。你要裹着是吗?我就偏偏要将它扯开。 苏芝的话成功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但露在她面前的,却并不是她意料中的画面。 苏雪的发髻整齐而光洁,在淡金的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其上并没有插戴任何的发钗发簪,素净得很,却让人觉得比插上珍贵晃眼的首饰更有韵味。 披风下。依旧是一袭浅紫色的半旧袄裙,领口高系,盘扣相连。衣服上淡淡的花纹间,点缀着许多的红点。 她的脸上和衣衫上,有着无以计数的或大或小的血点,可说是血迹斑斑,却没有半点苏芝想要看到的发髻凌乱,衣衫破烂,甚至是脸上、脖颈间必不可少的吻痕。反而因为她不知不觉间透出淡雅气度,即便浑身血迹,亦有着苏芝不及的风采。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以为我在说谎,故意用此种事情来欺骗长公主。搏得同情,引得众位师傅们自责吗?”苏雪直到她将自己稍作整理后的衣着细细地看过一遍后。才懒懒地将披风重新系上,神情黯然地拿出一块血迹斑斑的玉佩来,“这玉佩和我发髻上的银钗,还是萧郎君亲自从劫贼手中夺回的呢。” 什么劫匪,那分明是专门来奸淫你的淫贼,是要扒了你的衣衫让你受尽羞辱受尽蹂躏让你生不如死的恶魔。 苏芝心里大声地呐喊着,感受到皇城寺众位僧人异样的眼神,却只得连忙缩回手来,含泪扮弱道:“姐姐,我只是关心你害怕你受到什么伤害而已。您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将妹妹的一番好心想成是恶意的陷害,您这样,实在让妹妹伤透了心。”稍顿了顿,她悄悄看了一眼明珠长公主,目光又忍不住往萧瑾扬身上落了落,又道,“不过姐姐放心,咱们毕竟是都是父亲的血脉,就算你不喜我,我也不会生你的气的,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对你好。” 会对你很好很好,好到随时随地将你送入地狱,送到你娘的身边,让你们母女早日团聚。 苏雪听得抬手搓了搓手臂,绿萝则是直接忍不住地差点“噗哧”笑出声来,亏得绿茵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这玉佩……这不是当年老三说丢了的那块玉佩吗?这定然是被你给偷……”余氏突然指着苏雪手中的带血玉佩,就要伸手去夺过来,手伸到一半才想到周围还站着明珠长公主和萧瑾扬及一众皇城寺僧人,便有些不自然地收回,讪讪地补了一句,“没想到竟落在你那儿了。” 心里却是暗暗地骂道:该死的,这可是苏家的传家之宝,怎么能任由它落到这贱人手中。不行,待到回府后,我定要让人去将玉佩给要回来。 了解真相知道苏雪在苏府的处境后,明珠公主立时便看出了余氏的意图,脸上神色不露,由着了缘大师吩咐了僧人将乞丐尸体运离并彻查他进入的路线,她领着众人缓步向着客院走去。一面走一面冲苏芝道:“说起这玉佩,我倒是听说你们苏府前些日子遭了贼,丢了不少的首饰。那支白玉孔雀簪和金雀钗怕是也未能幸免吧?” 苏芝眉头一跳,忍不住看向苏雪,一旁的邹桐艳只从苏芝口中得知了拿着簪子的好处。并不知道前世的苏雪费心要回它们,便开口道:“回长公主殿下,您给的那两支簪子芝娘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直带在身边贴身藏着,并未丢失。” 苏芝暗叫一声不好时。明珠长公主已经开了口:“哪里是本宫给的,应该说是你们那位亲戚看重她。你们是不知道,要说起那两件首饰,我与你们的亲戚可还有个故事呢。” 说到这儿,明珠公主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儿,忍不住勾了勾唇。苏芝悄悄注视着苏雪的神情,见她除了静静听着,似乎并无特殊关注。便悄悄松了一口气,耳旁便及时传来明珠公主的声音:“苏二夫人,我一时竟忘了,你们那亲戚与你们是什么关系来着?” 或许,是她防范过头了,按着前世的时间推算,她现在应该还未察觉到那两件首饰才对。 “是……我自小关系非常好的表姐……”邹桐艳稍一回忆,微带着些迟疑地道。 “哦,对,对。你们说的是表姐。”明珠公主了然地笑笑,似想了想,又道。“那她还有一位姐姐,我当年曾受了她姐姐一药之恩,你们可知道?” 邹桐艳脸上得体的笑僵了僵,一时无法应对,有些僵硬地看了看苏芝。苏芝便忙接过话头,自怀里取出白玉孔雀簪和金雀钗,带着浓浓的歉意道:“表姑曾与我说过这事儿,因着我觉得这簪子精巧,当时只顾着欣赏簪子了。竟是没怎么记住。” 苏雪的视线落在那两件首饰上,眸光也是忍不住一亮。 白玉孔雀簪。白中透绿,莹润光滑。簪头雕刻着一支开屏的孔雀。孔雀的双眼以红宝石装饰,孔雀向上张开的羽毛顶端,又用一圈一圈的珍珠镶嵌着红宝石,下方则吊着一串串珍珠串成的流苏。整支玉簪精巧而太气,价值更是比苏雪原本以为的要高出数倍。 金雀钗的价值不及孔雀簪,通体以黄金打造。但它钗头部分的雀尾以黄金掐出来的一缕缕极细的绒羽,却显示着打制工艺的精湛。同样是一件让人见了受不释手的首饰。且不论其价值,只说这独特的样式,苏芝扣下它们,怕不只是因为长公主这层原因吧? “没记住呀?”明珠公主拉长了话音,心里冷笑一声,随即突然笑道,“没记住也没关系,当年给予本宫一药之恩的本宫的贵人现在就在这儿,本宫让她亲自与你们讲讲这簪子的来历。” 她的话声一落,苏芝心头的不好预感骤然加剧,拿着玉簪和金钗的手一抖,两件首饰齐齐向着地上落去。 明珠公主见之色变,好在身旁人影一闪,萧瑾扬已一个快步上前,两手同时一捞,在首饰落地之前,精准地将它们托在了手中,递到她的面前。 当年共同将这两件首饰从韩氏手中诱来,又厚颜无耻地将之作为嫁妆给了邹桐艳的余氏和徐氏两人闻言,亦是脚下一软,同时转头看着一直垂头不语此时却昂首而从明珠长公主身后走出的韩秀丽,顿时面色一阵惨白。 怎么会是她?这两件首饰竟是她从明珠长公主那儿得来的? 她们以前只知道韩氏有这两件首饰,且一直想拘为己有,却并不知道它们的来历。是直到苏芝戴出去引明珠长公主注意,她们才知晓的。因为韩康永他们从未提过这两件首饰,她们便以为这首饰是长公主巧合之下悄悄给韩氏的,韩家其他人对此事一无所知。 却没想到…… “我韩秀丽从前是有过一个表妹,却早在十年前便因病去逝了,到现在怕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却不知,你是我哪门子的表妹?”韩秀丽走出来微瞪着眼睛嘲讽地看着邹桐艳,继而又指着苏芝大声道,“我只有雪儿一个外甥女,我妹妹珍娘也只有雪儿一个女儿,你又是我们哪门子的亲戚?这两件首饰原本是长公主给我妹妹作嫁妆的,我倒想知道,你还未出世,我妹妹便死了,她是怎么死后将首饰给了你,反而不在活着时给自己的亲生女儿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 突现信件 怎么会这样?这两件首饰不应该是明珠长公主直接给韩氏的、连韩康永他们都不知道的吗?她前世怎么从来没有听那贱人说过,这首饰原本应该是长公主给她的姨娘韩秀丽的? 苏芝没想到这其中竟还藏着她两世都不知的秘密,更没想到今日还会这么凑巧,长公主和韩秀丽还相遇了,这让她心底骇然;韩秀丽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嘲讽更是让她愤怒羞恼;一众人异样的目光也是让她如芒在背。 可这些,却并不足以击垮两世为人的她,乱了她的分寸。比起前世所受的羞辱,这些,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微微垂了垂目,她的脑海中已生出了应对之法。 她一面惊惧地缩着身子后退,一面双眼噙起泪意,再次用惹人怜惜的柔弱武装起了自己,咬着唇甚是可怜地摇头,泪水蒙住了双眼:“我,我也不知道,许是娘不想让我知道它的来历,便,便编了这个谎言来骗我。” 邹桐艳阴鸷的目光落在疾言厉色的韩秀丽身上,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着,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中,眯了眯眼后,迅速顺着苏芝的话引子往下说:“这确实是我编来骗她的。当初我对聘礼中出现的这两件首饰也是喜爱不已,直到嫁入苏家后才知道,它们原本是属于韩氏的,便一直将它们锁在了匣子最底层。谁知道前世日子这孩子将它们翻了出来,还一看就爱不释手,怎么骗都骗不下来,我便只好编了个来历。” 不过转瞬间,原本应该让人觉得霸占丈夫原配嫁妆、面目可耻的苏芝母女,便轻松地将皮球踢到了余氏身上。将众人指责的目光引到了本还在惦记着苏雪手中玉佩的余氏身上,自己反而成了受害者。 前儿媳因被休弃而离逝,其中本就有着许多让人遐想的空间,这苏老夫人竟还转眼便将人家的嫁妆拿去给新妇作聘礼,这事儿,也只有她能做得出来。 对上众人异样的眼神,余氏额角青筋跳了跳,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一旁的徐氏便也忙屏了呼吸往后退了退,生怕她将矛头再引到自己身上。 “聘礼?你们苏家人当真是好样的,将我妹妹逼死不算,还在我妹妹尸骨未寒之时,转手就将长公主送于她的嫁妆拿去做聘礼。你们怎么做得出来?你们怎么做得出来?”韩秀丽见余氏的神情便明白了邹桐艳所言不假,顿时气怒更甚,一下扑到余氏面前,却被她的仆婢挡着,只能远远地指着她哭喊。 见韩秀丽被苏芝母女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明珠长公主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苏芝,不由得为她的手段所折服。 她还不及及笄之龄,便隐藏如此之深,手段如此高明。这样的人,便是放到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也是能踩着他人肩膀和尸骨往上爬的。也难怪不过几面之缘,便能将她骗住,不动声色地便让她差点为之所用。 第一百三十五章 撕破脸皮 信中并未指名道姓,但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将之与方才苏雪遇袭之事联系在了一起。(..info好看的小说)方才正是巳时初,而斩草除根一词,实在让人背脊生凉。苏二娘子,被萧家郎君救了一命啊。 所有人看到信纸后同样没有说出那个到了嘴边的名字,但那眼神和神情,却足以指证一切。 便连被众人看得心头一颤的邹桐艳和苏芝在看到信上字迹后,也忍不住瞪大了双眼,眸中同时升起不可置信之色:这字迹,为何竟与她的一模一样? 然而,这样的神色,在其他人看来,却只是她们的伪装和掩饰。 一向奉承巴结着她们母女的余氏和徐氏二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再次看向她们身上的目光中,明显带了惊骇与提防,心里快速地翻涌着:这些年来,她们有没有得罪过这母女俩? 只凭着几句不会说话的死尸和一封无称呼无落款的信,自然无法证明事情就是苏芝干的,也没有人敢当面说出是她害了苏雪。 但,怀疑的种子却找到了合适的土壤,在场诸人,再不会有人认为苏芝是纯善的小白羊了。若是苏雪再遇到伤害,这些人,定然第一反应便是将她苏芝指为杀人凶手。 苏芝设好了局一劳永逸就此将苏雪置于死地,却不想,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到头来,她不仅折了费尽心机藏好的两件首饰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与明珠长公主的关系,还让她在日思夜想千万遍的男子面前丢尽颜面。 而最令她不曾想到的是,她设局害苏雪的同时,自己却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更深的陷阱之中。而比起苏雪只是被血染了衣衫,她的代价明显要重得多。 可就像苏雪明知被她刻意放进来的乞丐暗害了而不能明言一样,她除了哭泣否认。又何曾能当着众人的面说是苏雪在背后阴她?那岂不是要将她伪装的娴雅纯善的面具扯个稀烂? 别有所图而来的苏家人,又带着各自或惶恐或愤怒的心思匆匆回到了苏府。一到自己的寝屋,苏芝便又将满腹怒火发在了桌上的茶具上。满地碎瓷,尚无法解除她心中气怒。 “这贱人。倒是比韩氏那个蠢货有头脑多了。上回闹得满城风雨,逼得你爹不得不将她接回府来,这一回又悄无声息地在背后捅了你一刀。倒让咱们一时不敢对她下手了。”知道信件真相的邹桐艳重重地拍着身下的木扶手,神色阴暗沉冷,“不过,她以为,这样就有好日子过了?芝娘,你不必忧心。一时不得,咱们可以徐徐图之。难不成咱们娘俩联手还摆平不了一个小贱人?” 徐徐图之? 苏芝眸光微凝,眸底缓缓凝聚起忧急与惊恐,旋即又悄然消散,最终变成了一丝冷笑。 是的,邹家隐患将除,只要邹家不倒,她们母女有的是时间与时机将她置于死地!以前大意自负又如何?她苏芝两世为人,若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改变,那还不如现在就以死谢罪。 只是。那封信…… 若不是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未写过那信上的内容,初见信件的那一刻,她都要脱口而出就是自己写的了。她的身边。除了那两个神出鬼没的高手外,竟然有如此精通模仿他人笔迹之人? 高手,奇人,大唐第一制酒世家,这些不可忽略的助力,为什么都是前世所没有的? 难道,因为自己意外重生,她这一世又获得了更好的助力?那她的身边,可还有其他高人?或者。她是不是又会用另外的法子和途径来对付伤害她们母女,对付邹家? 不。.info[]她不能徐徐图之!即便一时不能除了她,也必定要斩尽她的助力。让她断手失臂,再没有对付她们的能力! 苏芝的神情猛然一震,眸中的冷笑立时又转为决然,与邹桐艳共商起了对策。 苏府最偏僻寒冷的小院里,此时却是暖意融融。 看着对自己没有丝毫责怪反而亲自动手替自己包扎的主子,青林和青松都忍不住眸中星光闪闪,侧了侧头隐去眼底的湿意,感激地冲苏雪一笑。 “主子,今日怎么没有人对奴婢和绿茵姐姐出手?”想到自己严阵以待却跑了空,绿萝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又略有些失望。 “还没这么快,不过也快了。”苏雪替青松包扎的动作不停,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呵呵的话语让绿萝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既没这么快?又为什么说快了? 苏雪但笑不语,青松却是对那封信更感兴趣,不由疑惑地问道:“娘子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弄来的?难不成那苏三娘当真写过这样的信?” 可这种查人取物高难度的事,一般都是交由他和青林完成的。这封信只是经他们的手放在了那人身上,却并不是由他们取来的。难不成,娘子身边还有其他高手?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苏雪笑着摇了摇头,动作娴熟地替他包扎好伤口后拍了拍手,指着一旁静立不动似乎甚为享受屋中轻松气氛的秋黎,神秘地道:“这事啊,可都是秋黎办得好,要不是她时常出入苏芝的院落,每次都顺手将她废弃扔掉的纸张顺手捎带些回来,我也无法将那些所需要用的字剪下来又重新粘连到一块啊。” 也亏得苏芝心中对她忌讳颇深,似乎不置她于死地不罢休,她才能收集到那些锋芒毕露的字,也才能用上从前世电视剧里学到的法子将它们粘连到一块。 不过,那些字一遇水便会原形毕露,所以,在离开前,她以不想追究此事为由,将信要了回来。而早在回来之时,她便将之投入炉中一燃而尽了。 原来如此! 屋中几人同时了然,却又有些好奇,苏雪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将之粘连成那般让人无法识别的程度的。然而,不等他们再听苏雪细解,院外已传来了秋扬提醒般的声音:“奴婢见过老夫人!三夫人!” 老太婆亲自上门来了?蒋玉琴也来了? 绿茵几人脸上升起讶然之色的同时,苏雪却是抿了抿唇,冷冷一笑。 苏晗被丫环带着平安归来,苏芬受惊得到安抚后也平复了心情,此时随着余氏走进屋来的蒋玉琴脸上早没有先前的担忧之情,反而噙着几许冷然高贵之态。仿若踏进这荒凉的院子,是她对苏雪的一种施舍似的。 双方都极为冷淡的寒暄过后,余氏和蒋玉琴毫不客气地占了屋中仅有的两张椅子。绿茵绿萝不动声色地递上了她们小院的特产――凉白开。 习惯性地接过茶盏凑到唇边时,蒋玉琴才看清里面所盛何物,眉宇间闪过嫌弃之色,随手将它搁在了茶几上,回头看着余氏笑道:“老夫人,雪娘果然是个胆大心慧的,经历了那么大的事,咱们都吓得心内惶惶,她倒跟个没事人似的,可见啊,什么事都吓不倒她。” 这话,明显话里有话。苏雪只当没听见,动了动身子,将重心移到两条腿上,好让自己站得不那么累。 “嗯。”余氏抬了抬眉,淡淡地瞥了苏雪一眼,脸上努力想升起几许和善亲切的神情来,却在半途又僵住了。 许是一直以来已经养成了习惯,她对眼前这个嫡孙女,实在是好不起来,本能地便会生出轻视厌恶之情来。 怕自己的尴尬被瞧出,她正了正身子,轻咳一声,干脆开门见山地道:“我这会儿随你婶婶过来,一是来看看你在这儿住得习不习惯,二来呢,也是来告诉你一声,你那块玉佩,其实原本是我给你叔叔的。不管你以前是怎么得到它的,我都希望你能把它拿出来交给你婶婶。其实真要论起来,那玉佩也不值几个钱。” 那玉佩是苏家传家宝的话,她自然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如今除了她之外,再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了。而她之所以不将之传于居长的苏文昌,不传于身份地位最高的苏家的顶梁柱苏文成,反而传给幼子。一是因为老大不成气候,老二又无子嗣,唯有这老三是她自小看重又有子嗣的。 果然是来追回玉佩的! 苏雪眸底渐冷,抬头状似讶然地看了余氏一眼,随后抿了抿唇:“那玉佩是当年雪儿离府时叔叔送与我傍身的,如今我既回来,自然该将它还与婶婶。”一面说着,她一面将已经擦拭干净藏在袖中的玉佩取出,深深地看了一眼后,才缓缓地递到蒋玉琴的面前。 蒋玉琴一见,立时眉眼飞扬,一伸手便将玉佩握在了手上,生怕苏雪会出言反悔似的。 看着她受不释手地将玉佩捧在手里左右翻看,时不时地还侧头冲余氏笑一笑。苏雪眸中不由露出几许怅然与讥诮来:如今连小叔叔给的这一丝念想也被他们夺回了,她在苏家,算是真成的独身一人了吧? 而这,还只是开始。 不知是因为苏芝被撕破了脸皮不再有所顾忌,还是因着邹承志又受到当今圣上嘉奖,苏家为巴结邹桐艳母女,从次日开始,苏雪终于开始了真正的水深火热的生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六章 除夕之夜 自皇城寺回来后,短短十天时间,苏雪的院落,便几乎成了苏府中被遗忘的角落。 一应的用物再没人送过,便连那潮湿得一燃烧便冒出呛人口鼻的木炭都再没有人往这里送,更不要说各院里都欢喜领到的过冬和过年的衣服首饰等。 一年将过,大年三十除夕之夜,乃是全家团圆的日子。苏家人一直等着苏文成自宫中赴完宴归来后,月上中天,才正式开席。 大大小小的苏家人,足足坐了两桌。桌上菜食飘香,丰盛无比,屋内暖气融融,欢声笑语,与屋外森森的寒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啪!”一直闷闷喝着酒的苏文超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积压已久的怒火,将手中的酒盏重重搁在桌上,在满屋子的欢笑声嘎然而止,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时,他端起桌子正中间摆着的两盘菜转身往外走,“我去陪着雪儿一起过年!” 苏文成的眉头跳了跳,眸光不由自主地往身旁的邹桐艳脸上瞟了一眼,却见她只是将酒凑到唇边的动作稍稍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轻啜了一口气,眸光微垂,看不到脸上的神情变化。 原本正往儿子碗里夹菜的蒋玉琴立时慌了,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欲一把拉住苏文超,却被他一闪身避开了,脸上神情认真地道:“你莫要再拦着我,你拦也是拦不住的。今日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雪儿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过年,我做不到你们这样无情。” 本是一家人,本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就想不明白,娘和二哥怎么能如此无情,怎么能在除夕之夜都将雪儿摒弃在外?整个苏家。简直就像是个大冰窖,人人冷性绝情,只知道阿谀奉承着邹桐艳母子。只知道为自己的未来谋划。这样的家庭,让他觉得窒息。让他深以为耻。 他的话,让苏家老大垂了垂头,他身旁的徐氏则是不以为然的冷哼了一声。(..info)倒是她对面的何氏抿了抿唇,垂眸无声地拍抚着怀里有些被吓到的儿子。 “啪!” 又是一声重响,余氏怒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给我回来,今日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我就……我就……” “你就是打断我的腿,我也要去。”苏文超的态度从未有过的坚决。看着余氏惊恐地转眸看着苏文成夫妻二人,他冷笑一声,“娘放心,这次休沐过后,我就去官署里辞了这官职,免得你为难担心。” 他再忍不下去了,今日就算是得罪二哥二嫂,惹得他们一怒之下将他身上的这身官服收回,他也在所不惜。连亲人都无法顾及,当这么个靠着关系庇佑得来的破官。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话,让余氏心头一跳,蒋氏则是腿一软。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他,哭叫道:“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居然为了她,连官职都不要了,连自己的妻儿都不顾了?” “若是因这么一个破官,就得让我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那我宁可穷困一生!”苏文超垂眸看了一眼泪眼婆挲的妻子,又看了一眼瞪着两只黑眼睛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心底涌出愧疚,但态度依然坚决。 “你……”蒋氏的哭声一顿。旋即声音更大,放开抓着她的手。紧盯着她哭问道,“你今日若是一定要去。我,我就带着晗儿和芬儿回娘家去。我堂堂一个官家之女,可吃不了穷困百姓的苦。” 余氏一听,立时气怒更甚,心底更添惊慌,忙又是骂儿子,又是哄劝蒋氏。 一时间哭闹声、劝解声不断,“好好”的一顿团圆饭,苏家人自认为祥和喜乐的气氛,就这么被苏文超给搅和了。 独居陋室的苏雪,看着面前摆放着的几样精致糕点和两套针线细密颜色清淡的衣物,却是有些意外。 “这些糕点是少奶奶让奴婢当了她的一件首饰在李记糕点铺买的,这两套衣物则是少奶奶亲自缝制的。我们少奶奶还让奴婢转告二娘子,她能力有限,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娘子,只是过年图个喜庆,还望二娘子不要嫌弃。”一位容长脸儿的绿衣丫环躬身站着,态度谦恭地微垂着头轻声而语。 “大嫂真心相待,雪中送炭,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苏雪含笑出声,声音清莺温和,两手轻轻地摩挲着最上面的一套浅碧色袄裙裙角处绣着的粉荷,“你回去告诉大少奶奶,礼轻情意重,便是她只送我一根鹅毛,我也会倍加珍惜,她的心意我必然铭记在心。” 送物的丫环走过不久,青林便匆匆而进,将苏文超大闹宴席的事又讲了一遍。苏雪听后久久未曾出声,眼眶中却微见波光。 她原本以为,经过余氏和蒋氏几人的阻挠,苏文超已是身不由己,再不敢过多关心自己的死活了。却不曾想,他今日竟会如此决然,为了陪自己过年,竟说出辞官过穷困生活的话来。 还有何氏,那个不言不语在这个家中活得无声无息、地位不高、与她关系最疏远的女子,会是这个家中唯一给她送来过年物资的人。 他们无声的关怀,让她在这个冷寒的冬日里,在这个冷如冰窖的苏府里,感受到了温暖。 “娘子,您看,这哪里是饭食,简直跟猪食差不多。”往厨房里足足跑了十趟的绿萝终于领到了苏雪的晚饭,却是一进门便忍不住骂了起来,“今儿个可是大年三十除夕之日,他们热热闹闹吃着团圆饭,将娘子摒弃在外也就罢了,竟还给您吃这么差的东西。苏家人,简直是欺人太甚了。” 这口气,娘子能忍下去,她却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踏进屋子的绿萝,脸都是绿的,将食盒往桌上一放,便急不可耐地将里面的菜盘子端了出来,递到了苏雪的面前。 苏雪转头看向那模糊一团黑不拉叽的食物上,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后,竟是玩笑般地点头:“嗯,确实有点难看。” 这用结了冻的荤菜汤拌着的粗糠脏饭,颜色怪异,气味刺鼻,要搁在现代,那吃惯了精饲料的猪还不一定会吃呢。 “娘子,您还笑!”绿萝见苏雪仍是不喜不怒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直跺脚。 “娘子,是不是田姨娘被发现了?”绿茵将散发着刺鼻气息的盘子拨开放到远处,皱了皱眉担忧地问道。 现在连仅有的向娘子献殷勤的机会都没了,田姨娘一定也很失望吧? 发现了吗? 苏雪却是脸上笑意更深,摇头道:“不是被发现了,而是顺水推舟,借力使力。” 借着苏家人苛待她的机会,将苏家人给她的仅有的东西弄得更糟糕,如此一来,她对苏家人的恨意,必然更深。 不得不说,田姨娘打得好算盘。见到苏芝吃了这么个闷亏,田姨娘对她的期望似乎也更高了。 “岂有此理,莫不这些饭菜还是田姨娘搞的鬼?”绿萝隐约听出了话中的含意,顿时瞪眼捋袖,便要出门找田姨娘算帐。 “找她有什么用?她既敢这样做,便有应对的法子,难不成她还会亲口承认是自己做的手脚?”绿茵一把拉住她,数落似的瞪了她一眼。 就算田姨娘不动手,苏家给她的,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苏雪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眸光逐渐冷凝:“新的一年就要来临了,有些事,等了这么久,也该开始做了。” 一旁的青林、青松一听,眸光瞬间锃亮,神情间不自觉地便染上了几许兴奋。 秋黎秋扬则是心口微跳,忍不住抬眼看向苏雪。看着她云淡风轻的神情,心头才慢慢平复,眸底又忍不住升起几许期盼。她们有预感,跟着这样的娘子,她们以后的生活必然不会差。 ****** 卫国公府的团圆年,亦是过得热热闹闹,全家数十口人举杯同庆,嘴里说着吉祥恭贺的话,人人脸上带着微熏的红晕。 “咣当!嗵!” 接连两道声响让屋子内的喜乐气氛为之一凝,众人循声看去,便见得原本坐在卫国公萧磊对面的萧瑾扬竟连着凳子一起倒在了地上,两条血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的身旁,盛酒的杯盏碎裂在地,浑黄的酒液亦撒了一地。 一只全身黄毛的猫突然蹿了进来,贪婪地低头啜饮着地上撒落的酒液,一直到把地上的酒液都舔了个干干净净,它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抖着胡须冲屋内的人喵喵直叫。 可是下一刻,它直立的四条腿忽然一软,腹部狠狠地缩了两缩,身子一晃,侧倒在地。“噗”地一声,一道血柱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它的脑袋猛地垂下。 不过眨眼间,先前还精力十足蹿跳自如的黄毛,便瞪着双眼一动不动。 突如其来的变化,如突然浇灌而下的冰水,立时令带了几分醉意的萧家男丁们清醒过来,女眷们则是瑟缩着挤到了一处,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郎君!郎君,您怎么了?”候在一旁的萧瑾扬的小厮,颤抖着双手扶着他的脑袋,惊恐的叫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快,请大夫!”萧磊冲上前去,一把推开小厮,亲自将萧瑾扬搂在了怀里,颤声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未完待续) ps:因为仅有的存稿全部用完,所以今日的更新有点晚,还请亲们见谅。 第一百三十七章 爵位之争 萧瑾扬的身子微微颤抖,四肢虽不如黄猫般抽搐不停,却是不停地抖动着,眸光亦有些涣散迷茫。他泛紫的嘴巴大张,努力地动了动脑袋,深吸了一大口气,才费力地吐出两个字:“有……毒!” 有毒? 除夕之夜,家宴之上,他们的酒水中,竟被人下了毒? 短短的两个字,却如巨雷一般,炸响在萧家诸人的头上,让他们忍不住身子微微一颤,心中闪过浓浓的惊恐。所有饮过酒的人,闻言后都不约而同地弯腰掏嘴,恨不得将方才喝过的酒全都掏出来。 “扬儿!”萧大老爷萧南山和大夫人喻氏同时扑上前去,喻氏脸上的紧张与焦急、心疼之色,比之丈夫更甚。 “查,我要立刻知道是谁这么心狠手辣,是谁这么明目张胆,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置扬儿于死地!”萧磊苍老面容上的神情却冷凝可怖,一双眸子中更是寒光乍现。 这个生下来时他最疼爱的嫡长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突然淡出了他的视线。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什么事起,他的印象中只有他的或冷漠无言,或肆意疏离,或错事倍出。慢慢地,他对他失望了,不再关注了。 记不清有多少年,他没有再同这个嫡长孙单独说过话了。偶尔听儿孙提起他,也都是一些令他愤怒不喜的消息。可是,直到昨天晚上,他突然主动找到他,将一封言词恳切想法新颖的谏言信递到他的面前,他眼前一亮的同时,才知道,他的嫡长孙,并不是他所认为的那般无能无为。他胸中自有沟壑。他对于练兵排阵,竟然有着如此独到的见解。 这样的孙儿,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才是沉寂数十年而无所建树的萧家的新希望。可是现在,却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谋害他这么优秀的孙儿。.info[]这简直是要断萧家的路,这样的人,不可饶恕。 垂眸看着眼皮微耷颤抖不停的萧瑾扬,他的神情中又透出惊恐与担忧,声音微哑而颤栗:“扬儿,不许闭上眼睛,祖父命令你,必须睁开眼睛看着我!” 昔日随先帝南征北战面对强敌亦无所畏惧的卫国公。头一次产生了心跳如雷的恐惧感,心里一直默默地祈祷着他不要有事。 萧瑾扬呼吸越来越急促困难,他努力地挣了几次眼皮,才终于睁开双眼,微微向上迎视着萧磊的视线,那原本清亮的目光却明显地越来越浑浊。他努力地动了动唇,似乎想勾起一抹让萧磊放心的浅笑,却努力了几次也没能如愿,反而又因为呼吸困难而胸口起伏得越发剧烈。 “扬儿放心,你不会有事。祖父要你亲眼看着我怎么惩治那谋害你之人。”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在蒙了萧磊双眼许久后。顺着他的脸颊而下,他忍不住紧紧地握住了萧瑾扬颤抖的双手。 跟着大家一起弯腰呕吐的萧蕴寒因为萧磊满含冷意的话而身子抖了抖,忍不住抬眼悄悄向缩在一起的萧家女眷的方向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那个穿着暗红袄裙发鬓整齐妆容精致的妇人也正抬起头看向他。两人目光一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欣喜,却又有着一丝询问与疑惑。 府中常用的大夫很快便提着药箱赶来了,却好一番望闻问切又将萧瑾扬之前吃过碰过的东西都东查西看了一番,甚至将猫腹剖开进行了验证,才终于得出了结论:“回老太爷,大郎君所饮酒液,并未被下毒。” 酒液中没被下毒? 原本弯着腰抠着喉咙口呕吐了一地的萧家人,脸上闪过尴尬之色。.info[]忙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衫。掩饰自己的羞愧。 “不过,大郎君先前所吃的栗子糕被人加入了未经泡制的马钱子。之后又饮酒,酒助药性,才会出现全身抽搐呼吸困难的症状。黄猫亦是如此。”大夫神情微有些凝重,对上萧磊骇人的眼神,忍不住心头一跳,忙接着道,“好在郎君所食量不多,只要用些药物花些日子驱除体内余毒,身体还是能恢复的。若是他先前多吃一块糕点,只怕就同……” 他的目光适时地转到了一旁已经渐渐泛冷僵硬的黄毛身上,众人跟着看过去,不由打了个冷颤。 若是再多吃一块糕点,这位萧家的嫡长孙,就会跟只猫似的,全身抽搐,呼吸急促困难,然后不到盏茶功夫,就两眼一闭,不复存在了。 这下毒的人,好狠哪! 可萧家人一向和睦友善,便是身为继室的喻氏也是善良热心,对他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还好。有谁会对他下这么狠的手?萧家诸人心中一颤的同时,又忍不住生起疑惑来。 “郎君,老天护佑啊!”小厮扑上前抱住萧瑾扬,脸上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流着泪咚咚地冲屋外的天空磕了三个响头。 萧磊亦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小厮如此,却是眸光再度一沉,目光扫过屋中所有人,沉声道:“今日之事,不论是谁所为,定然严惩不贷!” 稍顿了顿,他又能不容置疑地道:“今晚所有人都随我在这儿守岁,谁也不许离开,直到结果出来为止。” 除夕之夜的萧府,灯火通明。各家燃着爆竹辞旧迎新之际,偌大的萧家厅堂内却是窒闷死寂,所有人都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地挺身静坐,却又人人内心都翻涌如海浪,根本不能平息。 萧大老爷萧南生神情有些复杂,看向萧瑾扬暂时休养的隔壁暖阁的方向,眸底有些许的怜惜愧疚升起,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喻氏,对上她脸上浓浓的担忧神情,眸间不经意染上的怀疑立马便化作了歉疚。 不会是她的,他怎么可以怀疑她?扬儿乃是她从小带大,她对待扬儿,可是比自己还要疼爱啊!他如此想她,怎对得起她与自己相互扶持近二十年? 对上他的眼神和周围时不时落到自己身上的各种眼神,喻氏眼睫轻颤低垂,让人看不到其中的深意。袖中深藏的紧捏着帕子的双手却微微地颤栗,显示着她的紧张和莫名升起的不安。 萧蕴寒则是不停地转动着身旁茶几上的茶盏,以此掩饰内心的失望与紧张。 该死的萧瑾扬,既然已经中毒了,怎么不像那只猫一样,就此死了算了,也省得他们母子再谋划费心。 感受到萧磊颇具威严的沉沉扫视的目光,萧蕴含颇感压力,稍稍放松的身子忍不住绷紧,额头微见汗意。 “老太爷!”极轻的脚步声伴着没有起伏的轻唤声,让室内的气息越发凝重窒闷。众人只感觉像是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般,连呼吸都放缓了。 “说!”萧磊倏然转头,冲来人举了举手。来人乃是当年追随着萧磊南征北战的贴身护卫,后来被委以府中管事一职,倒是个颇有能力的人。如今也已年近五十,府中人都尊称他一声祥叔。 “是!”来人应声后,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喻氏的方向,随即垂眸,接过身后人手中的布帕打开递到萧磊面前,“小的带人将各院落都细细地搜查过,最后在……大夫人后院的一棵树下,找到了这些东西。经过吴大夫反复确认,确属未经泡制的马钱子碾碎的粉末无异。” 此言一出,诸人骇然,看向喻氏的眸中,噙满了不可置信。萧南山亦是眉头猛地一跳,霍然看向她。萧磊亦是深为震惊,缓缓转头看过去。 “不可能!便是这天下人都来害扬儿,也绝不可能是我!这是阴谋,这是有人在挑拨我们母子的关系,有人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喻氏捏着帕子的手一抖,心中如惊涛骇涛,脸上却做出震惊瞪目的表情,眼眶一红,极为委屈地哭喊了起来,“我知道,我是扬儿的继母,我便是对他再好,再掏心掏肺,你们心中也始终存着戒心与疑惑。你们可以对我的付出视而不见,甚至可以认为我假心假意。可是,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如此挑拨我与扬儿,为什么非要把我们母子逼到仇人般的对立面去?就为了将那一袭爵位从我们大房夺去,你们就要如此狠心,如此卑鄙吗?” 她的话,让几位存了如此想法的人脸上闪过羞惭之色,但紧跟着又心头一跳,敛了神情端正而坐,生怕这谋害亲人的嫌疑落在自己的头上。 萧磊却是眉头一皱,沉沉的目光从喻氏身上移开,再次扫视起了屋中的其他人。 其他几个儿子对爵位的觊觎,他也是隐约知道的,不过看着他们也只是背后想想,并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倘若他们真因为这明明已经定了嫡长子嫡长孙继承的爵位而如此心狠手辣,他不介意对他们重重地惩戒一番。 “除了这些药,小的在大夫人院中,还捉到了几个可疑的人。”祥叔突然出口的话,让屋内再次陷入沉寂。(未完待续) ps:在没有存稿前,原定的每天早上七点更新暂时无法保证,但会尽量早些,请大家见谅。 第一百三十八章 熬出头了 看着跪伏在地的一众侍从仆婢,原本因为自己此次清白而无所畏惧的喻氏终于忍不住面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坐回椅子上。最后因为紧紧地掐住了两侧的裙摆,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失态,耳旁传来的话却让她整颗心都跌落到了谷底,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回老太爷,是大夫人给了银子让小的一个多月前苏尚书府里失火的第二日去春和楼里刺杀大郎君,致他与阿木身受重伤差点殒命的。” “对,对,对,十三年前也是大夫人让小的们一路追在后面,后来在鸿运客栈寻着了机会,一剑刺中大郎君后又将他推入了湖中。” “去年郊外大郎君被马车压伤腿,前年大郎君赴李家宴席时半路遇上匪徒,大大前年有人放火烧了大郎君的书房……这些都是大夫人和二郎君逼着小的们去做的。” “故意散布大郎君的坏话,将他做的好事也说成是坏事在府里府外传播,亦都是二郎君让小的们做的。” “回老太爷,那糕点是大夫人亲手做了让奴婢和小红送去的还让奴婢定要看着郎君吃后再离开。奴婢们不知道那里面有毒啊,与奴婢们无关啊。”最后一位穿着蓝绿相间衣裙的双髻丫环跪伏在地,身子瑟瑟发抖,颤着声音哭道。 天哪!竟然处心积虑这么多年,接连不断这么多次。那些被称为意外的事故,竟然都是这个平日温婉和气的喻氏精心策划的。这个在人前疼爱继子比自己亲生儿子还甚的喻氏,竟是如此的蛇蝎心肠? 萧磊的眸光变幻莫测,看似平静,却又如黑潭深处,让人不敢直视。室内的其他人都震惊不已。心内骇然。 “那糕点不是我让她们送的,那毒不是我下的,那毒根本就不是我下的!”喻氏拼命地摇着头。在心底里呐喊着。 可是她知道,此刻她再说这些也没有人会相信她了。她现在终于知道先前的不安来自哪里。她低估他了。他早就搜寻到了一切她曾经害他的证据,早就算计好了一切,只等着今日做一个局,挖一个坑,将她们母子深深地埋入其中,今生再也爬不起来。 “放屁,你们都在放屁!”所做过的事被揭穿,喻氏却摇头无语。被吓坏了的萧蕴寒一慌之下,只知道冲上前去将曾经忠心耿耿的侍从们一脚踹翻在地,气急败坏地怒吼着。 他们怎么能说出来?他怎么容许他们将他和母亲做过的那些恶事说于人前? “小的们没有胡说,小的们说的都是实话,小的们有证据,都已经交给了祥叔。”被踹翻在地的人再不如从前般惧怕他,而是迅速爬起来,再次开口大声而言。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努力强撑着的喻氏,仿佛被人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惨白着脸重重地跌落在椅子上。这一回,一向对她关心体贴的萧南山,没有再如从前般伸手扶住他。而是转眸冷冷地盯着她,眸中有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愤怒与恼恨。 这么多年来,她在他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娴良淑德、温柔慈爱竟都是假的。枉他感念于她对长子的照顾与疼宠,将妾室如数遣散,对小儿子极尽补偿,长子的婚事也交由她全权作主。却原来,他一直被她蒙在鼓里,他因为恼恨长子不争气而逐渐疏远他,都是她处心积虑设计的。 “把他给我押下去!”看完祥叔呈上的一沓信件。萧磊抬眸冷冷地扫了喻氏一眼,目光定在还在疯了般踹着侍从的萧蕴寒。厉声喝斥,“把她们母子禁在院中。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来。这些事情一经查实,即刻将喻氏休弃出府,再不得入府。蕴寒遣去岭南看顾庄子,修身养性,反省思过,五年后看表现再谈回府之事。至于蕴文和蕴妮,则交给二房代为照顾。” “不,祖父,我不去岭南,这不关我的事,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我并不知情,我真的不知情啊。”萧蕴寒疯了一般扑到萧磊身前,抓着他的衣袖拼命地摇晃着他,惊恐地哭着辩驳。 这话,却无意中已经承认了一切。 看着这样的儿子,萧南山眸底最后一丝不忍终于敛去,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再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愈发惨白的喻氏,无力而痛苦地闭上了眼。[..info超多好看小说] 萧磊伸手拂开他的手,亦是失望地冷声道:“大丈夫,敢作敢为,你如此遇事推诿,真是丢尽了我萧家子孙的脸面。” 萧蕴寒脚下一个踉跄,无助而恐惧,转身便想求最疼爱自己的父亲为自己求情,却忽地精神一震,转身冲萧磊道:“祖父,我不能去庄子上,孙家不会答应让我和孙晨钰的婚事再推迟五年的。孙晨钰可是大唐朝唯一的女将军,小小年纪便战功赫赫,只要娶她进门,咱们萧家,便又将荣赫一时了。” 他这是以为孙晨钰非他不嫁,萧家的显赫荣耀都只能靠他了? 萧家其他人忍不住摇了摇头,看傻瓜一样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萧磊闻言,亦是紧紧地凝视了他一眼,在他觉得后背一凉时,才缓缓地嘲讽地道:“你放心,我们萧家的荣耀显赫,还用不着你来操心。正因为孙娘子优秀非常人所及,我才更不能昧着良心,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来人,带他们下去!” “顺便告诉你们一声,过两日我会亲自上书于皇上,萧家的爵位,只传嫡长子。若他日长房无嫡子,便请皇上收回爵位,绝不传于其他萧家子侄。”萧磊眯眼扫视了一圈室内的所有萧家子侄,彻底绝了他们的觊觎之心。 漆黑的夜色张开的爪子终于被黎明斩断,微弱的光亮从黑暗中挣脱出来,逐渐漫延,交织上星空,直至最后倾撒大地,一缕朝阳从东方缓缓升起。 双眼睁开。已是新的一年! 抬眸看着熟悉的暗青色帐顶,萧瑾扬微微勾了勾唇角,一道轻咳声自喉头溢出。惊了趴在床前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的小厮。 “郎君,您醒了?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叫大夫来?”小厮猛然起身撩开帐帘。紧张地打量着萧瑾扬的神色,“老太爷和老爷都吩咐过了,只要您一醒来,就让小的去把吴大夫叫来。吴大夫昨晚没回去,一直在咱们府里候着。” 萧瑾扬漆黑的眸子弯了弯,冲他摆了摆手,安抚地浅浅一笑:“我没事,三儿。你不必紧张。” “怎么会没事,那可是马钱子,就算只吃了一点,也是有剧毒的,昨儿晚上那只猫可是……”三儿想到那只猫的下场,心头再次怦怦乱跳,转身就要往外走,“小的还是先去请了吴大夫来替您瞧瞧再说吧?” 要是他早知道那糕点里有毒,打死他他也不会让郎君如此冒险的。万一那毒的量没控制好,岂不是枉送了郎君的性命? “聒噪!”进来的阿木一把拎起他。将他丢在了床前的踏板上,恭身向萧瑾扬禀报着自他回到自己的院中后府中所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如郎君所料。人证物证俱全,那妖妇辩无可辩。老爷已经写了休书,但求了老太爷给那妖妇一个栖身之所,让她去家庙旁的庵堂里带发修行。此刻她们母子二人的马车怕都已出了郊外了,以后,这府里便再也没有人会对郎君您暗下毒手了。郎君,您终于熬出头了。” 说到这儿,阿木的声音中染了几分激动,微冷的脸上也带了几许兴奋。 有苦不能言。有冤无处诉。明明亲人就在身旁,郎君却无法将自己所受的委屈与苦难倾诉告之的痛苦。只有他体会。 隐忍了这么多年,谋划了这么多年。吃尽旁人没有尝过的苦头,九死一生数回。郎君终于揭穿了那妖妇精心伪装了十数年的假面具,将她们母子暗地里所做的一切肮脏的勾当都抖于萧家人的面前。 如今恶人已除,十数年没有睡过一回安稳觉的郎君,终于可以睡得踏踏实实了。 可是,萧瑾扬的脸上,却没有他那样的欣喜与兴奋,反而是看着窗外的天空,神色越发沉凝,许久后才缓声道:“可是她还没有熬出头!” 她? 阿木瞬间会意,脸上的兴奋也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坚定:“郎君放心,她那么聪明,又有您在后面助她一臂之力,她的苦日子,也很快便能熬出头了。” “见过老太爷!”屋外传来婢女的请安声,紧接着是萧磊特有的重而稳的脚步声与关切中又略透着兴奋的声音,“郎君醒了没有?” “郎君,您醒了?”阿木隐离的同时,三儿机灵地呼唤出声,下一刻便见萧磊快步奔了进来。跟在他后面的萧南山,关切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眸中有着浓浓的愧疚与歉意,更有着一丝从前从未有过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 “扬儿,你好些了没有?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萧磊大步上前在床沿上坐下,关切地问候着萧瑾扬,转身便让三儿去请吴大夫来。 这一回萧瑾扬没有阻止三儿,而是借着萧磊的相扶,坐了起来,唤了一声祖父和父亲,便微微笑道:“孙儿并无大碍,瞧祖父脸上有着掩不去的喜意,可是有什么好事要告诉孙儿?” 萧磊见问,脸上的喜色更甚,又见萧瑾扬精神不错,便叫了人去门口守着,喜笑颜开地道:“你给我的谏言信,皇上已经看过了,而且大大地夸赞了一回你,说你居安思危、全民皆兵的想法非常好。如果按你的法子,每个年满十八岁的男子都能够自愿服兵役两年,一旦战起,整个大唐能战的兵力便足足能够达到一百八十万。若是再加上你所提的女兵的数量,整个大唐的实力,却远远高于周边各国。到时,哪国还敢觊觎我们大唐的国土?若真能做到这样,朝廷便是多发放些奖励也是舍得的。” 萧磊越说越兴奋,稍顿了顿,又急急地道:“还有你所研究的那几个阵法,皇上给孙将军他们看过后,也都一致认为宜攻宜守,很是精妙。皇上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立时便封你官职,让你去军中练兵布阵。我便按你说的把这些阵法交给孙将军那些老将军,又将你无意于功名的事说了好一通,皇上感叹你年纪轻轻能力出众却将功名看得如此淡,便答应不将这些意见是你提的事告诉他人。” 听到这样的消息,萧瑾扬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兴奋,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握成拳头,心中默默念道:“你放心,不论你面前的山有多高,我一定尽我所能,哪怕是粉身碎骨,亦要替你推翻,还你一个平安祥和的未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初游苏府 在一夜未停歇的鞭炮声中睁开眼,苏雪被凑在脑袋上方一张放大的苦哈哈又满是愤怒的脸给吓了一跳。 “怎么了?”苏雪一面坐起,一面疑惑地看着她。 “娘子,奴婢是再也忍受不了了!”绿萝用力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一副抓狂不已的模样,“老太婆竟然使了人来叮嘱,让娘子不用去前面给她们拜年,她们受不起。她们断绝您的吃穿用物,隔绝与您的来往,是想逼着您主动离开此地吗?以前那个苏芝还会装模作样,现在倒好,直接连脸面也不要了。” “不要脸面,倒是比戴着一张假面具更让人放心。明箭易躲,暗箭难防啊。”苏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正好,入府这么久,我们还不曾回府,今日乃新年第一天,咱们去府里看看。” 绿萝一听,顿时将方才的气怒抛到了九宵云外,领着秋黎秋扬欢天喜地地收拾了起来,绿茵看着她欣喜的样子,不由抿了抿唇上前帮着苏雪穿戴起来。 不过片刻,主仆几人便穿戴整齐地出了院子,却不及走出内院,便被人拦了下来:“老夫人吩咐过了,二娘子有伤在身,外面天寒地冻,不宜出门。” “我们娘子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一直闷在屋子里对伤也不好,出门走走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绿萝再次气怒,忍不住地争辩了起来。 拦住她们的仆婢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不屑地瞥了她一眼,盯着苏雪道:“奴婢们也是听命行事,还请二娘子体谅体谅奴婢们。” 苏雪已然明白了余氏她们的用意,想必对她不闻不问,几尽克扣刁难,却又害怕她走出去让京都之人看到她的窘样。既而指责她们待她不好。 苏家人就是这样敢做不敢当啊!想必之后的苏家人无论是设宴还是赴宴,若有人问起她,她们都要以这个作为推脱。而将她冷藏起来了。 苏雪勾了勾唇角,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不显,眼角余光瞅到墙角处一闪而没的熟悉衣角,忽而淡淡地道:“既如此,那我们还是回去院子里待着吧,正好今日外面凉,便过些日子再出去吧。” “可是……”绿萝有些不服气,被绿茵拽了一把,只得跺了跺脚。跟着往回走。 “娘子,他们真是欺人太甚了,竟然连出府都不让您出,这摆明了是怕您出去向姨太太她们诉苦。”绿萝实在憋不住,才过了拐角见路上没有人,便气愤地叫唤了起来,“她们既害怕别人知道,又何必要做得那般绝情,真是群狼心狗肺的伪君子。难不成以为这样,咱们就永远不会出府了。” “行了。娘子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叫唤个什么劲?”绿茵重重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袖,瞪着眼睛警告她。娘子若真要出府。自然有的是办法,怎么可能永远被困在这里。娘子那么聪明,难不成还会没料到如今的处境? 走在最后的秋黎和秋扬只是看了看苏雪缓步前行的背影,有些不明白她今日怎么这么轻易就被堵了回来。 这边绿萝才住嘴,走过拐角,前面便是那一片绿意正浓的海棠树。依旧一身陈旧衣物的田氏突然冒了出来,恭敬地说了一堆的吉祥话后,一脸好意地道:“二娘子想出府?” “倒不是非要去,只是祖母的做法实在太气人了。”苏雪假装有些气愤地说道。眼角余光却关注着田姨娘的神色变化。 只见她迅速掩去眸底的一丝喜色,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有些同情又有些愧疚地道:“苏家人确实是太过分了,吃穿用度不是故意克扣遗忘。便是故意糟蹋弄些最差的,如今还为了掩饰自己的恶行不让二娘子出门。这些事,怕都是那两位授意的。只可惜奴婢自身难保,竟是帮不到二娘子半分。” “这怪不得你,要不是你,我连前些日子的好菜好饭都吃不上呢,那两件首饰就更寻不回了。”苏雪脸上又升起几许感激,看得田姨娘越发高兴。 “唉!”田姨娘再次无奈地叹息一声,垂了垂眸,旋即又上前一步,低声道,“说起那两件首饰,奴婢可是听说最近这些日子,那两位也不知砸了多少的瓷盏器具,想必是心里气得狠了。那位本就是这个家中最具份量的人,哪一个不顺着捧着她?如今又怀了身孕,若是将来再生下个……那还得了吗?总之,二娘子您还是事事小心为妙,别让她们寻着了机会报复。” “多谢田姨娘提醒,我会小心的。”苏雪赞同而感激地点点头,田姨娘又小心地觑了一眼四周,笑着道,“你自回来后,还不曾在这园子里四处走走吧?要说起来,这园子里也有不少好看的地儿呢?假山、奇石、竹桥、湖亭,都煞是好看,二娘子既无法出府,不若就在园子里四处走走。奴婢还有事要做,就先回去了。” 苏雪轻轻颔首,看着她同往常一般小心谨慎而匆匆地离去。绿萝看了看那独自伫立的孤零零的小院,又看了一眼远处隐隐可见的绿水小亭,便提议道:“娘子,成天待在屋子里也确实闷得慌,咱们就在这园子里四处走走吧,顺便也膈应膈应那些不让咱们出府的人。” 苏雪兀自看着田姨娘离去的方向,动了动眉头,缓声道:“好!” 顺着府中的甬道和长廊,主仆几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无视路过婢女仆妇们或不屑嘲讽的目光,或匆匆闪离的身影,悠然自得地将苏府内院略透着几分萧瑟的冬景尽收眼底。 假山奇石怪石嶙峋,造型独特;湖中小亭视野开阔,立于亭中,将整个湖面及近半苏府景致尽收眼底;竹制小桥随风摇曳,轻踏其上,惊险中又有着无尽的趣味。 碧波荡漾的湖水,枝条缠绕的藤蔓,品种各异的花草,曲折蜿蜒的长廊与红漆圆柱。触目所及,倒也着实美不胜收,既有北方建筑的粗犷,又有着南方景致的精巧。 “娘子,您看那棵梅花,正在吐蕊,还是红梅呢。”绿萝指着长廊转弯处一截从外面斜斜探入的梅枝,眼睛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奴婢去折了来,插在屋内,指不定明早起来它就开了。” 绿茵待要拉住她,她却已快步跑了起来,直冲着长廊外的那棵红梅树而去。她跳下长廊,站在红梅树下,侧着脑袋细细地看了一回,才踮起脚伸手勾向较高处的一处梅枝,一手攀住,另一手轻轻用力,“咔嚓”一声,一株尺余长有着两道分枝的梅枝便被她拿捏在手,远远地可以看到其上有着四五点红蕊。 绿萝邀功似的将手中的梅枝冲苏雪举了举,尖瘦的小脸上露出久违的纯真笑容。得到苏雪回应的一笑,她脸上的笑意更深,另一手放了仍揪着的枝干,转身又跑了回来。 就在她跳入长廊中时,拐角处突然隐现一片迅速移动的红影,绿茵目光触到,立时出声提醒:“小……!” “哎哟!” 她提醒的话还不曾完全出口,绿萝已与那突然出现的人撞了个满怀,两人纷纷摔倒在地,红衣丫环忍不住惊呼出声,手中提着的食盒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咣啷”一声响,食盒盖子滑落后还骨碌碌地一直滚到了长廊之下。 仰头看了一眼被自己举得高高的梅枝,见其上的四五个红色花蕊还稳稳地挂在枝头,绿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半跳着站起身来,冲红衣丫环歉意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没看见,跑得急了点,才撞到了姐姐,还请姐姐莫怪才好。” 一面说着,她的目光偷偷往落在地上的食盒里瞅了瞅。见到里面只是用盘子盛着些金黄的糕点,虽有些歪斜,却并没有撒落,她再次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撇了撇嘴:“哼,她们给娘子吃那猪食一样的东西,自己却吃着如此美味的黄金糕,真是不知羞耻。” 见那红衣丫环并未说话,只是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便转身去捡滚落的食盒盖子。绿萝便干脆将手中的花枝放于一旁,伸手假意去将里面的糕点放平,实则故意用脏兮兮的手一个个地将其揉搓摸捏了一遍,嘴里还不忘诚恳地道:“真对不住姐姐,好在里面装的是糕点,若是换作汤品,怕是要害姐姐挨骂了。” 她心里却暗暗咬牙,每摸捏一块糕点,便在心里骂一声:“我叫你吃好东西,叫你尝尝姑奶奶给你加了料的好东西。” 快步走近的绿茵一察觉到她的用意,立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赶忙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迅速将盒中盘子扶正,将食盒提起递到边拍打着食盒盖子上的草屑便走回来的红衣丫环手上:“绿萝一时冒失,还请姐姐莫怪。” 那红衣丫环的态度依然冷淡,一把夺过绿茵手中的食盒,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糕点,确认无误后才把盖子盖上,直到临离开前,才淡淡地看了一眼苏雪,那不屑无视的态度,与府中大部分仆婢一般无二,让绿萝忍不住冲她的背影呸了一声。 苏雪却是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许久后才缓声若有所指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院子里还有好些事情,急等着你们去做呢。”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做好了才出门的吗? 绿萝有些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见到绿茵和秋黎秋扬都随着苏雪离开了,便忙弯腰拾起折下的梅枝,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忘嘟囔:“明明该做的事情我们都做了嘛!”(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章 接出府去 看着屋内青林青松二人从外面悄然运来的东西片刻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屋内再次恢复初来时的简陋模样,大开的门窗将屋内残留的几许热气也吹得干干净净,绿萝有些摸不着头脑。[..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发,转着眼珠子,目光在屋内仅有的破旧木床、掉漆的木条桌及床上、桌上摆放的衣被、茶具上来回地游移。 忍了几忍,她终是没忍住,一脸不解地看向安然坐于条桌旁拿着旧茶具饮茶的苏雪,问道:“娘子,您怎么突然让他们把东西都搬走了?” 难不成是余老太婆不让出门,娘子心里生气,故意折磨虐待自己? 不对,不对,娘子可是宁可折磨别人也绝不亏待自己的主儿。说娘子狠狠地教训余老婆子她相信,说娘子虐待自己,打死她也不会相信。 看着她还不及自己回答又自言自语还煞有介事地摇头自我否定起来,苏雪含在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急速咽下口中的茶,她轻咳一声,欲要出声,忽听得外面传来说话声,不多时绿茵便进来告诉她:“老夫人让娘子您即刻去前厅。” 这么快?看来效果不错! 苏雪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点头起身,带着绿茵等人不紧不慢地来到前厅外时,便见得一人从里面奔出,直冲她而来,清脆的声音如山泉流淌:“雪姐姐,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去你的院中把你抓来了,你个没良心的,回了府竟将我抛到九宵云外了。” 一身缠枝纹的粉红袄裙,配着件以雪白的狐狸毛做领的大氅,更衬得孙晓琪肌肤胜血。双颊处的两团红云好似傍晚天边的云霞。 对上她晶亮含笑的眸子,苏雪心里虽有些意外,却是忍不住抿唇一笑。回握住了她紧紧拉着自己的手。落在后面缓步而出的苏芝看着两人亲热相拉的手,眸底掠过一丝阴冷。抿了抿唇才勉强冲孙晓琪一笑:“外面冷寒,姐姐还是同着琪姐姐去屋内说话吧?” “就你会体恤自家姐姐,明明雪姐姐看着精神很不错,想必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非要藏着掖着。”孙晓琪拉住苏雪的手不放,冲孙芝耍赖般地道,“今天我不管,你可以只管忙自己的事去。雪姐姐却不行,她必须得陪着我去街上逛逛。你也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实在是在家里待不住,再没人陪我出去走走,我非得闷出病来不可。” 苏芝眸光一闪,迅速垂下眸子,才掩去其中浓浓的算计。下一刻,她抬眸为难般地看向苏雪:“原本祖母是想让你安心静养些日子的,现在你看……” “哎呀。谁不知道苏老夫人最疼你这个孙女,你就不能替雪姐姐求求情,让她好好陪我一天?”孙晓琪上前扳转苏芝的身子。直接将她往厅内推,霸道般地道,“我不管,今天我非得把雪姐姐带走,你必须帮帮我。” 将苏芝推到半路,她又迅速转身拉起苏雪的手便往外跑:“帮我同苏老夫人道声歉,就说我行会儿再特地向她辞行。” 看着苏雪在孙晓琪的拉拽下消失在甬道的心头,苏芝眸中的冷寒越来越甚,最后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化作一道厉芒,隐于眸底。 余氏从屋内走出。循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冷哼道:“哼。那死丫头出去后,也不知道要如何编排败坏咱们苏家的名声,指不定逢人便说咱们是如何虐待欺凌她的。要祖母说啊,就该把她牢牢地关在屋子里头,让她尝尝咱们的手段,再尝尝有苦不能言的滋味,日后才不敢那般猖狂。芝娘你就是太容易心软……” 骤然间想到上回皇城寺里发生的事,余氏的话头不自禁地一顿,接着忙僵硬地笑了笑,接着道:“由她放肆一回去吧,你娘这两日犯恶心犯得厉害,她又喜欢你在身旁照顾,这些日子你便多费费心吧。” “我们母女的事,自然还得我们自己费心,若再像前世一般指望你们,只怕又要落个凄惨的下场!”苏芝心中恨意汹涌,连往日的敷衍也省了,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这边祖孙二人分开各回各院,那边苏雪被孙晓琪一直拉着出了府,坐上了孙府的马车。马车一驶离苏府,孙晓琪便拍了拍胸脯,状似惊险地笑着道:“哎哟,我的天,可算是把你诳出来了,总算不辱使命。” “不辱使命?”苏雪脸上露出浓浓的意外之色,好笑地挑了挑眉。 孙晓琪正月初一亲自上门将她捞出府已是令她意外,这事竟还是有人授意的? “那是当然,我可是在魏三郎君他们面前打了包票,定能把你从苏府那个牢笼里把你拉出来的。”孙晓琪挺了挺胸脯,一副正义凛然讲足义气的模样。 原来是魏溱那小子! 苏雪了然地一笑。算起来,她已有近两月时间没见过魏家诸人和许云涛他们了。若不是有青林和青松每日来回运送东西传递信息,再有沉稳的赵睿和韩秀丽在旁劝慰,以魏溱和许云涛的性子,怕是早就直接站到苏府门前求见了。 “孙娘子是不知道,那苏府还真是牢笼,本来我们家娘子是准备一大早就回府的,谁料那老太婆竟使了人拦在外院门口,不让我们家娘子出府。”绿萝像是找到倾诉之人,皱着眉头气愤地说道。 “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咱们可是出来逛街的,京都大街上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你好好向我介绍介绍,我也好买些回去给姨母她们尝尝。”苏雪随手撩了帘子看着马车外,很自然地扯开了话题。 苏家人会如何对待她,真正了解真相关心她的人都心知肚明,何必这个时候再宣之于口破坏难得的相处时间。 孙晓琪闻言,双眼立马一亮,脸上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掰着手指便数了起来:“要说起这京都好吃好玩的东西啊,那可是说一天一夜都说不完。最令人印象深刻尝后不忘了的,当数魏记葡萄酒,其色如玛瑙,酸甜沁凉;再就是萧家馄饨,漉去汤肥,可以瀹茗;庾家粽子,白莹如玉……” “突”地一声,行进中的马车突然顿住,坐着说得兴起的孙晓琪若不是苏雪及时拉住,怕要撞到车壁上。 不及她出声询问,马车外已传来其仆婢墨宝的声音:“二娘子,有官兵从旁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那个领兵的,好像是……大娘子?” “大姐?这大过年的,出什么事了?”孙晓琪秀眉微蹙,一把掀起了帘子。苏雪顺着帘缝往外看,果见得旁边的街道上有不少的持兵器的官兵急乱地走动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人。 而其中一道走动的披着黑色披风的飒爽身姿,格外惹眼,正是黑发高束的孙晨钰。 就在苏雪和孙晓琪二人看过去的时候,孙晨钰也一眼便看到了她们,冲着身旁的下属吩咐了几声,便大步走过来。风掀起她暗色的衣摆,更衬得她气宇轩昂,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凛然气势,丝毫不逊于男人。 “今日城里出了些事,我临时受命搜查,街上有些乱,你们没事别在街上晃悠了,还是赶紧回府去吧。”孙晨钰一上来便出声叮嘱,透着严肃的面容,让她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却透着异于常人的沉稳与持重,让人不自禁地肃然起敬,心生畏惧。 “快,逆党在那儿!”不及苏雪和孙晓琪应声回答,有人高声呼叫,急乱走动的官兵立马纷纷向着声音传来处奔去,孙晨钰脸上的神情越发严肃,顾不得再寒暄,抬手拍了拍苏雪,便转身离去,“赶紧回去!” “姐,你要当心!”孙晓琪攀着窗框,冲急速离去的孙晨钰的背影大声喊道,脸上有着掩不去的担心。 苏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双眼却盯着官兵聚集的地方,看着他们将一个穿着长袍的男子扑倒在地。 她一直以为所处的这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大唐,似乎很是安定祥和,虽不至百姓人人安居乐业,倒也还算平稳,并无历史上记载的起义动乱之类的。却没想到,大年初一便有逆党出没。果然很多事是不能看表面的。 马车比先前行驶得更快,乱乱的吆喝声很快消失不见,拐过两条街道后,马车便直接驶入了苏雪自己的府邸。 “雪儿!”不等马车停稳,魏溱透着激动的声音便传入了苏雪的耳中。 苏雪一掀开帘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他那张绝美又透着几分孩子气的脸,耳旁再次传来他颇带着几分幽怨的声音:“你真是太狠心了,一去近俩月,竟然都不说回来看看我们。” “你以为她跟你一样,成日闲得剥手指头?”许云涛靠在院中的一棵大树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苏雪脸上,眸底隐有波光浮动,脸上的神色却极淡,话语中更是依然透着惯有的冷嘲热讽。(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 余氏之怒 苏雪习惯性地抽了抽嘴角,等着两人新年里的第一掐。孙晓琪则是有些讶异地看向许云涛,在不明他的身份的情况下,有些意外这个不起眼初看跟个小厮似的男子竟会如此与魏家少爷说话。 “那是因为你们都不让我干!我倒是想着也去……”魏溱不服气地瞪了许云涛一眼,性感的薄唇再次嘟了起来,神情很是幽怨。 一句话,却说得许云涛原本慵懒靠在树上的身子立时一僵,眸底升起紧张之色,立在旁边含笑看着他们的韩秀丽和赵睿也是面露紧张。 苏雪只是扫了他们一眼,脸上倒没有太多的担忧。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孙家几人的为人已在上回她入狱之时表现得淋漓尽致,明显都是极重义气讲情意的人。 魏溱却在他们暗自担忧时,瞬间反应过来孙晓琪的存在,突然话题一转:“哼,今日大年初一,雪儿好不容易才出来,我不跟你吵,省得惹雪儿不悦。” 此话一出,许云涛几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韩秀丽更是忙上前拉住苏雪的手。苏雪含笑与她见过礼拜过年后,又冲着一旁安静而立的赵睿施礼。 不过俩月不见,赵睿身上的书生气质似乎又浓了几分,静然而立,宛如一株苍竹,清雅隽丽。冲着苏雪浅浅一笑间,越发显得儒雅俊俏。 这边韩秀丽拉着苏雪的手方才走入屋内,那边魏劲松夫妇竟是亲自过来,还备了一大堆的年礼。双方又是一堆的吉祥祝福话儿出口,谈笑了一阵,魏大夫人祁氏忽然起身冲孙晓琪笑道:“我家里那两个猴儿似的孙子最近竟对兵法上了心,成日里总缠着我和他们的娘讲什么打仗作战的事儿。我们一介妇人哪懂这些,你们说,这不是为难我们么?今儿个可好了。孙将军和孙大娘子那都是有名的将领,经历过的战事不少。想必二娘子也知道不少其中的趣事儿,还请二娘子帮我个忙,让我那两个调皮的孙儿饱饱耳福。” “夫人客气了,男孩子小时候似乎都喜欢听这些,我那两个弟弟也是如此,每次我爹爹和姐姐出征回来后,他们总缠着要听那些战场上的趣事儿,我坐在旁边倒也知道不少。不若今日就当一回说书人?”孙晓琪倒也不推脱,大大方方地应下后,便辞了苏雪等人同着祁氏去了隔壁魏府。 他们离开后,韩秀丽和赵睿便也分别找了个借口避开去,很快,屋内便只剩下苏雪和魏劲松父子及许云涛四人。 “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苏雪收敛神情,认真地看着魏劲松。 从魏劲松夫妇匆匆而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猜到他们请孙晓琪上门将她叫来,并不只是想见她那么简单了。再见祁氏刻意将孙晓琪支开,她就几乎可以确定了。 许云涛冲魏劲松做了个请的手势。魏劲松便率先开口道:“虽然青林和青松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我和云涛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但我还是想当面问问你。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要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以后……只怕会对你的未来有所影响。” “魏伯伯觉得苏家荣,我能跟着荣吗?”苏雪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轻轻地问了一句,在魏劲松微微一怔时,又苦笑着道,“苏家荣。我不能俱荣,苏家损。我必然损得更厉害。但这些,我并不在乎。我只想让他们将踩着我娘的尸体得来的一切。统统还回去。” 苏家荣辱,从来都与她苏雪没有半点关系。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去依靠苏家,但她绝不容许韩氏独眠于地下,作为杀人凶手的他们却歌舞升平,还毫无悔改地将她踩向泥沼深渊。 魏劲松因为她最后一句而眸光一闪,心内隐隐猜测到了什么,不由得神情一凛,肃然道:“你既已下定决心,我们便都按你说的去做。你放心,不论怎样,我魏记都任你差遣,绝无二话。” “你且安心等着,用不了很长时间,便一切都能如你所愿。”许云涛眸底凝聚着的是浓浓的冷意,垂于身侧的手暗暗握成拳头。 魏溱看看他,又看看魏劲松,心里有些着急,干脆凑到苏雪面前,求助地道:“雪儿,你快跟我爹说说,让我也做点什么,我也想帮帮你。” “你以为这是儿戏,由得你瞎胡闹?”许云涛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很不屑地撇了撇嘴。魏溱见状,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要与他理论。 “这事你帮不上忙,但有一件事,你去做最合适。”苏雪出口的话让魏溱冲出去的动作一顿,随即脸上升起激动之色,再次凑到她面前,眨巴着眼睛等着她开口,“是什么事?雪儿说我能做,我就一定能做好。” 许云涛再次不屑地撇了撇嘴,苏雪却是笑着冲他招了招手,在他又凑近几分后,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轻语了起来。 三两句后,许云涛带着疑惑的眸光便瞬间一亮,精神振奋下,人便又往苏雪身上靠近了几分,隐隐的暗香萦绕鼻间,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二人几乎贴在一起,魏溱一脸陶醉的模样,许云涛原本松开的拳头又握紧,眸光微垂间,掩去其中的黯然。 坐于对面的魏劲松将一切看在眼中,几不可见地轻笑着摇了摇头。年青人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像雪娘这样出色聪慧的娘子,若是能够成为魏家的媳妇,自然是魏家人的福气,但倘若她无意,他们也不好强求。否则,只怕好事变坏事。 吃过饭后,苏雪又得了韩秀丽和祁氏好些叮嘱,并将她们送的好些东西交给了绿茵绿萝放在房间,才随着孙晓琪乘车返回。 隔着车窗看着魏溱那张如小孩般恋恋不舍痴痴相望的脸,孙晓琪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道目光,却紧紧地落在他身上,脸颊处两团红云悄然升起。 苏雪尚在想着叮嘱魏溱的事,一时失神,竟是漏掉了她羞怯不舍的神情。 马蹄哒哒,直到马车驶过去很远,确定周围无人,一旁的小巷中才冒出两颗人头来。其中一人有些焦急地道:“怎么办?那孙家二娘子一直跟她在一起,咱们这么久都没寻到机会,回去后娘子会不会惩罚咱们?要不,咱们把她们二人一起咔嚓了?” “不行,娘子说了,不能伤及孙家二娘子,且不能将事情闹大让人瞧出端倪来。”另一人果断摇头,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皱着眉头,“咱们再跟过去看看,若是还寻不到机会,只能暂时作罢。娘子说了只是让咱们寻机下手,没说非要成功。” 两人点点头,统一了意见后,又看了一眼四周,再次隐藏起来跟在马车后面。 他们这一跟,便直接跟到了苏府。 孙晓琪果真同着苏雪入了苏府,说是要亲自向苏老夫人等长辈辞行。苏雪却是知道,孙晓琪如此做,也是担心苏家人再次为难她,心里虽不在乎苏家人的刁难,却很感激孙晓琪的用心。 只是,看似平静的苏府,却在孙晓琪辞行后,再次沸腾了起来。 走到半路的苏雪被一路追来的苏老夫人的婢女和仆妇拦截,带到了苏老夫人的碧翠轩。她一步入厅内,迎接她的又是一个摔碎的茶盏。 “你想干什么?你个孽畜,到底想干什么?”一身暗红绣大朵葵花纹袄裙的余氏直指苏雪,紧咬的牙齿和瞪大的双眼显示着她无法抵制的怒火。 苏雪顿住往前的步子,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转眸看着坐于屋内的其他苏家人。苏文超和何氏的缺席,让屋内的目光便成一致的谴责。 “还不快给我把她送去郊外的阉堂,我们苏府庙小,再容不下这尊大佛了。”余氏的声音再次在上方响起,伴着她的话声,原本处在苏雪身后的婢女仆妇们便又纷纷上前抓向她。 “你们要干什么?”在绿茵绿萝已经一左一右护住而秋黎秋扬亦想上前一步之前,苏雪率先出声,并同时急走两步上前,面向余氏,“祖母,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不过随着孙二娘子出了一趟府,就算是惹祖母生气了,也不至于被送往郊外的庵堂吧?” “出府?你还在这里跟我装糊涂!”余氏再次气极,右手在桌上一摸,又是一个茶盏在手,“你做了什么,你会不知道?你大年初一就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狠心致极的事,现在竟然还想跟我装糊涂!我叫你跟我装糊涂,我叫你跟我装糊涂!” 这一回她没有再将茶盏摔落在地,而是豁然起身,举着茶盏狠狠地敲向苏雪的额头。她头上原本整齐的发髻,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震得向一旁倾斜,发髻松散凌乱。 “天哪!”绿茵忍不住惊呼出声,与绿萝几乎是同时跑上前去。 苏雪却是眸光一沉,脑袋一偏,及时抬手捉住了余氏高举的手,将余氏的手连同白瓷茶盏一起定格在了她的脑袋上方两寸之处。(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庵堂祈福 “我知道我不讨你们的喜欢,你们冷落疏离我也不在意。(..info无弹窗广告)可凡事都有个限度,难道今日你们还要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冠在我的身上,再趁机对我为所欲为吗?”苏雪脸上冷色流转,沉沉的声音在屋内回响,抓着余氏的手往前一推,不轻不重地将她推回了座位上。 “反了,反了,再这么尊卑不分下去,咱们苏家就要成为整个京都的大笑话了。”余氏被她脸上陡然呈现的冷色骇住,稍稍一怔后,突然拍着膝头干号起来,“天哪,十三年前她们母女俩就合伙将我老婆子推倒在地,害得我头破血流差点一命呜呼。十三年后又动手推我,指不定再过些日子就敢拿着刀架在我老婆子的脖子上逼死我了。” “你太放肆了!”坐在椅子上一脸阴郁不出声的苏文成突然站起身来,冲上前去冲着苏雪抬手就是一巴掌,“啪!” 清脆的响声令苏文昌夫妇和蒋氏都忍不住牙齿泛酸,转眸看去却见到苏雪连脸都未曾侧一下,再一细看,方才发现苏文成的那一巴掌并没有打在苏雪的脸颊上,反倒是她身旁的仆婢脸上印着一个深红的巴掌印。 苏雪的目光不瞬不瞬地落在绿茵开始泛肿的左脸上,眸光渐眯,直至最后眯成一条缝,却忽地冷笑出声:“呵,放肆?我也像十三年前的我娘一样,忍气吞声地任你们指鹿为马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便不放肆了?一直跟前几日一样,任你们冷落虐待,无物可用无饭可食也不言不语,便不放肆了?由着你们无故指责打骂,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便不放肆了?” 接连的三个反问,说得苏文成眸光一闪,脸上神色变幻。青一阵红一阵。苏雪却忽地提高声音,生硬地道:“对不起。我在外流落这么多年,没有父母长辈教导,早将苏家人的好传统给弄丢了,做不到你们期望的那般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我必须弄清楚,我到底犯了什么样不可饶恕的错误,让你们非得赶尽杀绝,将我逼去郊外庵堂。你们若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是绝不会屈服的。” 送进庵堂,让她后半生只能与木鱼佛像为伍?亏她余氏想得出来。她苏雪可不是那么好欺侮的,既进得府来,又岂容她们想赶便赶出去? “这孩子,怎么跟当年的珍娘一样倔?”徐氏惋惜地摇了摇头,解围般地劝着苏雪,“雪娘,你就别再嘴硬了,你母亲方才的情形可是吓人得很,好在大夫来得及时。.info[]肚子里的孩子才没事。你祖母和爹爹也是受了惊吓才会如此生气,你认个错再去你母亲那儿赔个礼道个歉也就没事了,何必还要如此闹得大家都不高兴呢?” 苏雪目光倏地一下落在徐氏的身上。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方才冷笑着道:“伯母说的话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我不过出了一趟府,怎么倒跟人家肚子里的孩子扯上了?还得巴巴地去赔礼道歉?”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跟我阴阳怪气的做什么?”那一瞬间的心虚让反应过来的徐氏觉得有些羞愧,脸上微微发热之际,不由气怒地道,“难不成你把我们都当成傻子,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们都不知道?” “我做什么了?”苏雪紧接着她的话头极淡地问道。 “做了什么?你们听听,她倒问起我来了。”徐氏立时来了劲。站起身来,抬手指着苏雪。厉声道,“那我就告诉你吧。你的母亲今日同我们聊天时,突然被肚子疼得死去活来,肚子里才两个月大的孩子差点就没了。好在大夫来得及时,才保住了孩子,又查出她吃的糕点里被人放了堕胎药。而你母亲今日吃的糕点,除了她的丫环碧儿外,便只有你的丫环接触过。你说,你做了什么?” “伯母倒说说,我到底做了什么?”苏雪正了正身子,脸上神色不变,再次淡淡地问道。 “你让人在艳娘所吃的糕点里下了毒,你想打落她肚里的胎,想让我苏家二房无后!你回府里的目的,就是要搞得我苏家鸡犬不宁。”余氏抢过话头,因为说得太快太急而微微有些喘息,看着苏雪的眼神,却恨不得将她生吃了。 作为嫡亲的祖母,不说同情孙女的处境,反而一再地伤害并忌恨自己的孙女至此,余氏也着实是有些极品了。便是在那些狗血横行的电视剧里,这样的极品也少见。 虽说对苏家人早已看透,对此刻的状况也早有所料,但真正面对他们如此丑恶的嘴脸,苏雪心里还是有些微堵。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抬眸直视余氏:“捉贼捉脏,你们如此污蔑我,可有证据?” “有丫环亲眼看到你的仆婢与碧儿相撞,又趁着她捡盒盖的空隙,偷偷地动了食盒内的糕点。”徐氏恨天不成钢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赤裸裸的鄙视。 果然像极了珍娘,眼看着就快十八了,竟然还如此天真。难道她就不曾想过,自己已处于风口浪尖,但凡府里有个风吹草动,大伙首先想到的便是她?她就不曾想过,大白天的在长廊往糕点里下毒,既手段拙劣又众目睽睽无所遁形? “这毒不是你下的,还是谁下的?”余氏再次恨恨地指着她,笃定地道,“这个府里,除了你,再没有谁会去害艳娘!” 她的话声一落,苏文成脸上的责怪怨恨之色也更深了一层,看着苏雪的眼中带着浓浓的愤怒:“即刻便收拾了东西去郊外庵堂替你母亲和未出世的弟弟祈福,不到年关,不许回来!”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些年他虽官位亨通,身居高位,受尽同僚的追捧,却一直被无子的阴霾所扰,已成心病。每每夜深人尽时,甚至会因为梦中受尽同僚的嘲讽而惊醒。 如今好不容易妻妾同孕,指不定明年他就能既得嫡子又得庶子了,竟然有人想夺了他的儿子,这怎不叫他心生怒意? 为了保险起见,他必须消除一切阻止他得子的隐患。 绿茵绿萝闻言,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垂首立于一旁的秋黎秋扬亦是眸中掠过担忧。若是二娘子真的被赶去庵堂,再让三娘子知道她们的阳奉阴违,只怕会置她们于死地。 “如果下毒者另有其人,你们又当如何?”仿佛没有听到苏文成的话,没有看到后面再次涌涌而来的要将她押出去的仆妇,苏雪昂首挺胸,大声道,“你们可以不顾苏家在外的好名声,因为嫌弃而驱逐我,但我绝不会替人背黑锅,带着如此恶毒的名声离开苏府。” 另有其人? 苏文成眸光一顿,其他人亦是脸露意外。 苏雪却再次道:“糕点里下的是什么毒?是在哪里买的?用完后的毒又被藏在了哪里?你们可有查找过?那糕点从制作到最后碧儿取来,经手的人也不少,你们可有仔细盘查过?就是碧儿,谁又能保证她就一定不会从中做了手脚然后嫁祸于我?此事事关苏家子嗣,更事关我的声誉。如若你们无法详查,不若将之交于顺天府彻查。我听孙将军说,府丞大人跟杨尚书一样,都是极其尽职的官员,相信他会还我一个公道。” 杨尚书? 苏文成的眉头一跳,冷冷地扫了苏雪一眼,心中却多了几分冷静。想到上回在刑部杨华平手上的吃的亏丢的脸,他额头的青筋更是跳了几跳。 还有孙将军一家,没想到她刚回京不久,竟然就结识了孙安的两个女儿。今日若是强来,指不定她又会通过孙家两位娘子将事情闹得满城皆知。 这该死的东西,竟动不动就威胁起他来了! “你放心,此事我自会彻查到底,如若与你无关,你自还是苏家的好女儿。可若真是你干的,到时也别怪我这个做爹的不留情面。”苏文成心中一番思量后,斟酌着开口,“来人,将二娘子带去院子里好好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走出院子半步。” 这便是禁了她的足了?不过这没有人情味的苏府,便是再漂亮,她也没有兴趣四处走动。若非隐约猜到田姨娘的用意继而配合她,便是今日绕府一游,她都不会干。 苏雪不以为意地冷然一笑,别开上前来的婢女仆妇们的手,自己向外走去。 “怎么不是她?就是她,就是她要害我的乖孙儿。”余氏冲着苏雪出门的背影挥手吼叫,“查,现在就让管家领人去查,敢害我的乖孙儿,我跟她没完。” 于是,苏雪一行前脚被一众婢女仆妇送到院中,后脚便又来了一群仆妇,一入院子,便如四散的鸭群,分散着扑入各个房间。 看着她们四处翻找,将屋内仅有的破旧物事翻来覆去,最终一无所得,更没有发现一丝的异样。绿茵几人终于醒悟过来,都不由得敬佩地看向苏雪。 原来,娘子早就料到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反咬一口 因为苏雪的先见之明而将屋内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都藏在了院外的隐秘之处,兴冲冲而来的仆妇们自然只能失望而归。(..info无弹窗广告) 而院内屋内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陈设和冷寒得如同屋外的空气,也让她们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虽不至同情苏雪这个“外来者”,却心里不免觉得余氏等人做得太过了。 这大冷天的,连个炭炉都没烧,总归是苏家嫡亲血脉,日子竟过得还不如她们这些稍体面些的仆妇。 “好了,可以把咱们的东西搬回来了。”苏雪遥望着仆妇们离去的背影,拍了拍手,浅笑道,“她们细细察看过,不会再来看第二次了。” 绿萝闻言,第一个冲在前面,却见青林和青松已一人扛了一肩的东西回来,立时有些不服气地冲他们皱了皱鼻子。 一张娇俏微泛着红意的脸,因这个表情而显得越发俏皮。青松看得脚下步子一顿,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到了院外才收回,却见青林已经卸了东西返回。顿时,他脸上露出几分窘意,讪讪地笑了笑,飞快地奔进屋内。 他这是怎么了? 青林看着他的模样,有些茫然地抓了抓脑袋,最后摇了摇头,兀自跑出去搬东西。 “娘子,您都料到了?那您知道那糕点里的毒是谁下的吗?”搬完东西,憋了一肚子疑问的绿萝再次第一个奔到苏雪面前,急不可耐地问道。 她的话一出口,秋黎秋扬二人也忍不住看过来,眼中带着疑问。方才她们心中还有着担心,虽知道不是二娘子干的,却害怕二娘子因此事而陷入他们的阴谋圈套中。此刻心中却是轻松自在。只有无尽的疑问。 “反正不是我们,至于是谁,很快就会有答案了。”苏雪缓缓说完。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眸中却带了几分阴冷。 一箭双雕坐收渔翁之利的事谁都想做。却不是谁都那么好运能做成的。你既如此迫不及待,我又怎么好意思不好好配合一番? 那会是谁呢? 绿萝和秋黎秋扬互相看着对方,眸中隐现好奇之色。绿茵却是抿了抿唇,眸底似乎闪过了然之色。 苏雪的目光再次转到绿茵红痕退去却依然微有些经肿的脸上,眸底沁出愤怒来: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总有一天,你们会为今日的无耻行径后悔的。 ****** 苏府厨房所在的院落两侧。分别有着一排低矮的房屋,厨房守夜的和做粗活的仆婢,便住在里面。 屋外北风呼呼,屋内昏暗的烛火摇曳,冷硬的木板床上,粗布衣裙的妇人侧身躺着,两手紧紧地箍着身上硬木板似的棉被,企图将那不多的热气留住。可即便如此,她的身子还是瑟瑟发抖,整个下半身。仍像是浸在水中一般,毫无热气可言。 没有办法,她只得干脆在被子里不停地搓着手跺着脚。通过不间歇地活动,让自己的身子暖和一点。 十三年来,一到冬天,没有炭炉没有足够的御寒棉被,田姨娘一到晚上,便只能这般折腾着取暖。 牙齿咯咯地唱着歌儿,田姨娘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恨恨地骂出声来:“死跛子,这一切都是你给我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让你也尝尝这饥寒交迫的滋味。我的儿子眼看着就要出生了。却被你一碗药害死,现在你还想生儿子?没门!” 刻骨铭心的恨意再次涌上心头。田姨娘豁然坐起,两手紧紧地抓着被子,脸上恨意满布:“死跛子,这一回让你逃了一劫,下次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只要有我在,你永远也别想生儿子。” “怦!” 破旧的房门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重一脚,晃了几晃后,竟然支离破碎,分散着躺在了地上。 呼呼的冷风突然灌入,田姨娘身子一哆嗦的同时,已有数人扑进屋来,一把将她按倒在了床上:“田玉萍,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竟然在二夫人吃的糕点里下毒,真是吃了豹子胆不想活了。” 原本还抬手蹬脚欲要挣扎的田姨娘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发软。直到被两个婆子拽起来反剪了手往屋外推,冷风吹在衣着单薄的身上,一个寒颤过后,她才回过神来,忙哭着奋力挣扎:“你们干什么?我没有碰过二夫人吃的糕点,也没有下过什么毒,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啪!” 领头的仆妇抬手冲着她的左边脸颊便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重重的一下,更是将田姨娘打得脑袋侧向一旁,嘴角因挤压而开裂,一条细小的血柱从她嘴角流下,一时竟是将她打懵了。 “你以为没有拿到证据我们会到这里来拿你?”打人的仆妇微弯着身子,凑到田姨娘身旁阴冷静一笑,“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二夫人好心让你留在府里,不愁吃不愁穿,你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竟还恩将仇报,下毒谋害老爷子嗣。这样恶毒的人,岂能留在府里日后再行恶事?老爷已经说了,念在你从前服侍过他的份儿上,处罚就免了,直接将你发卖出府,为奴为婢为妓,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发卖出府?为奴为婢为……妓? 不!不!不!我不要出府,我还要再得老爷的宠爱,将来为他诞下子嗣! 田姨娘惨白着脸,拼命地摇着头,眼中满满的都是惊恐和绝望之色。紧接着,她又突然神色一定,望着那仆妇道:“郑妈妈,二夫人糕点里的毒不是我下的,是二娘子,是二娘子让身边的仆婢下的,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啊。” “二娘子?休得胡说!”郑妈妈厉声呵斥,在田姨娘被吓得身子一颤时,她又接着道,“二娘子怎么会授意人给二夫人下毒?”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将授意二字咬得极重。田姨娘顿时眸光一亮,冲她哭着道:“是二娘子授意的,是二娘子逼着我想办法往二夫人的吃食里下堕胎药的,那药,那药就是二娘子让人给我的。” “当真如此?”郑妈妈迅速掩去心底的暗喜,一脸严肃认真地质问着田姨娘,直到田姨娘当着众人的面重重点头,她才又道,“此事事关重大,你与我一介下人说了也没用,还是到了老夫人和二老爷他们面前再说吧。” “好,好!”田姨娘含泪重重回答,由着一众仆妇拽着她往前走,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苏二娘,怪不得我将一切都推到你头上。你既不能为我所用,就只能拿你来作挡箭牌了。 在一众只站在院门口连门也懒得进的仆妇的催促下,苏雪带着绿茵绿萝二人第一次来到了苏家的议事厅。 此时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东西两边靠墙的多宝格上摆放的瓷品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屋内站着不少府内的仆妇管事等,当中坐着的,却只有余氏和苏文成并苏文昌夫妇四人。 而在他们的身前,田姨娘一身单薄的粗布中衣,披散着长发垂首跪着。她的身旁,还跪着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仆婢,其中一个穿着红色衣衫的,便正是白日里与绿萝撞在一起的提着食盒的人。 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屋内,苏雪便仿若没有察觉到屋内凝重的气氛,抬步上前:“这么晚了,不知叫我来有何事?” “连声称呼都没有,韩氏教的不知尊卑的好女儿!”余氏一看到苏雪就觉得心和肝都隐隐作痛,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就想找出她身上的缺点来指责。 “可惜我娘死得早,只能在地底下看着我变成了个没有长辈教导的孤儿。”苏雪也干脆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了起来,“如果说你们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若同我那长眠地下的娘谈谈。时候不早了,又天气冷寒,我还是先回去了。” 一面说着,她果真抬脚作势欲出。 余氏只觉得胸口闷得慌,身子晃了晃,再次跳脚般地叫道:“你给我站住,你口口声声说那下毒者另有其人,现在倒是将人找到了,她却说那毒是你指使她下的,你倒是说说,现下该怎么办?” “我指使的?”苏雪顿住挪动的步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好笑地问道,“那请问那下毒之人是谁?我又是怎么指使她下毒的?” 苏文成仔细地观察着苏雪的神情变化,见她脸上丝毫没有惧色,更不曾转眸看一眼地上的田姨娘,不由皱了皱眉,沉沉地盯了田姨娘一眼。 “田玉萍,你倒是说,她是如何指使你给艳娘下毒的?”余氏转眸看着田姨娘,沉声厉喝,“你要是敢有半点隐瞒,别说再留在苏府,你就在再想待在京都,也是妄想。” 话里话外,竟是笃定了事情就是苏雪指使的似的,完全暴露了她恨不得捉了苏雪的把柄将她赶出苏府的心思。 屋中立着的仆妇管事们纷纷垂了头,努力让自己装出一副完全没有听到她话中意思的模样。 田姨娘却像是受到鼓励一般,原本垂着头缓缓抬起,对上苏雪淡然目光的那一刹那,眸光微微一闪,紧接着却是装出一副战战兢兢歉疚不已的模样:“二娘子,奴婢,奴婢也是走投无路。”(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是真的吗? 苏雪没有回答她,只是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淡淡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喜怒。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徐氏看了一眼立在一旁鼻观心的邹桐艳身边的郑妈妈,出声催促道。 对于一个见风使舵惯会识时务的人来说,及时看清形势关键时候出出力捞些功劳,是很有必要的。 “回老夫人,回老爷,奴婢是被逼的,是,是二娘子指使逼迫奴婢往二夫人的糕点里下毒的。”田姨娘突然趴伏在地,悲恸而后悔莫及地痛哭起来,“奴婢不想的,奴婢也不想啊。” “哦?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逼迫的你,又是以什么逼迫的?”苏雪眼神平静地看着她,缓声轻语。 “是昨日上午,就在你的院子当中。”田姨娘将一路之上事先酝酿好的答案说出口,“你以性命相威胁,如果奴婢不从,你便会找人取了奴婢的性命。” “好大的胆子,我苏府门风清正,岂容得你如此放肆?”余氏趁势冷喝一声,指着苏雪便要骂起来。苏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田姨娘,“那请问田姨娘,我居院未出,又是怎么神通广大地让你心甘情愿地主动跑到我的院子里接受我的威胁的?” “这,是她,是她昨日跑到厨房里逼着我去的。”田姨娘只是神情一顿,便指着一旁的绿萝大声叫了起来。 绿萝两眼一瞪,鼓着腮帮子便要辩驳,苏雪以眼神制止了她,继续道:“原来田姨娘竟是这么胆小,我的仆婢几句话,就吓得你乖乖地跑到我的院子里接受我的威胁了?那之前呢?” 只微微一顿。苏雪的声音骤然一提:“那之前田姨娘三番五次跑到我的院中又是为了什么?一再地将我的饭菜换成好的,特地告诉我那两件首饰的所在,还一再地要我相信我娘的死颇有蹊跷另有原因。也是我逼迫你的吗?明明我不愿意相信,你却一再地说自己隐忍多年搜集到了证据。也是我逼迫你说的吗?” 搜集到了证据? 曾经对韩氏的死心存疑惑的余氏和徐氏眉头同时一跳,最魁祸首苏文成则是眸光一沉,心头闪过惊慌,目光倏地一下扫向田姨娘,眸底隐露杀机。 这贱人竟然知道韩氏是怎么死的?还有能指认他的证据? 不,我没有证据,我没有证据! 田姨娘陡然一惊,骤然反应过来苏雪说出此话的深意。心底不由一骇,便想大声否定,对上的,却是苏文成那让人惊恐的眼神。 她欲出口的尖叫只在喉头卡了卡,耳旁便再传来苏雪动情至极的声音:“我早就劝过你,你当年落掉的孩子未必就是二夫人让人下的药,老夫人和二老爷也不会那么狠心参与其中。你更不该想尽了法子将亲戚碧儿弄进府中弄到二夫人院中伺机报复,可你偏偏不听,还说我胆小怕事,忌恨于我。现在又想着我不受众人的待见而故意将一切都栽脏到我的头上来。田姨娘。你如此心狠手辣,当日我入府之夜祠堂里的大火,莫不也是你一手策划的?当日顺天府尹瞿大人手中逼着他弄死我的二老爷的亲笔书信。莫不也是你让人伪造的?” 不,我没有同你说过这些,那些事也不是我做的? 田姨娘被突然冠到身上的莫名的罪状惊得愕然不已,本能地摇头。她身后的红衣丫环却心虚地将脸埋得更低,仿佛生怕别人看到她的长相。 可她的长相有很多人早已刻在心里,顿时觉得她确实与田姨娘有几分相像,她的行为更是让大家心中了然。 原来是这样?原来一切都是她精心谋划的?原来一直都是她在挑拨离间搅得合府上下不得安宁? 愤怒至极的苏文成抬起脚,照着她身上便是重重的一下。 “嗯……”一声闷哼从被踹得仰倒在地的田姨娘口中溢出,紧接着她却是面容扭曲。用手捂住了小腹,痛苦地叫了起来。“啊,好痛。好痛……” “啊,血,流血了……”一旁的仆婢中有人捂着嘴尖叫了起来,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见得田姨娘的身下已是一摊血迹,她的裤腿处仍有汩汩的鲜血不停涌出。 “天哪,她,她莫不是有了身孕?”徐氏的一声惊呼,让屋内诸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了起来,看着田姨娘的眼神中都带了难以掩饰的嘲讽与指责。 一个被冷落了十三年的姨娘,却突然间有了身孕,这,这可是一顶好大的绿帽子啊! 苏文成的脸顿时通红,紧接着又黑沉得宛如深潭,眸中的杀意更甚,再次抬起脚照着田姨娘的胸口踹去:“贱人!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拉出去,几棍子打死了事!” 田姨娘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怀了身孕,一下被眼前的状态吓懵了,直到苏文成再次狠狠的一踹,胸口闷痛的同时却脑袋清醒了过来,再听到他的话,立时惊恐万丈,也顾不得下身仍在不停流血,扑上前去死命地抱住他的腿:“不,老爷,妾身是冤枉的,一切都是冤枉的呀。” “还不把这脏东西给我拉出去!把那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找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些年来,都是谁在背后与她一起作怪。”苏文成费力地将被抱住的腿抽回,脸上露出被肮脏之物附体的厌恶至极的表情,连眼角余光都不愿在田姨娘身上落一下。 仆婢们闻言齐齐上前,恶虎扑食似的涌到田姨娘身旁,拉手的拉手,拽脚的拽脚,连拖带拉地将她往外拖。一道深红的血印子顺着田姨娘移动的轨迹,一路往外延伸。 “老爷,不是我做的。”田姨娘脸上的惊恐之色越来越重,见苏文成不为所动自己在劫难逃,便干脆尖声叫了起来,“苏文成,你不能这样对我。苏雪,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娘就是他们害死的,同我的孩子一样是他们亲手害死的。你们苏府上下,都是狼心狗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不得好死,都……” “我一直觉得田姨娘惯会胡说八道的,现在你们还觉得田姨娘的话是真的吗?”苏雪的声音并不大,淡淡的话语却压过了田姨娘的尖叫,传进屋内每个人的耳中,让大家都忍不住侧了脑袋看向余氏和苏文成。 是真的吗? 若是真的,那她说的其他话呢?韩氏的死颇有蹊跷另有原因也是真的吗?二夫人联合老夫人和二老爷将她腹中的孩子害死也是真的吗? 可若不是真的,那便表示她所说的二娘子指使逼迫她往二夫人糕点里下毒的事也是胡说八道。 想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屋内一众的婢女仆妇都忍不住抬头深深地看了苏雪一眼,心内为苏雪在这样的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暗暗叫绝。 这看似是一个可以自由回答的问题,对于余氏和苏文成来说,却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他们绝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承认韩氏的死另有原因,承认是他们联合了邹桐艳害死了自己的骨肉。 “给我堵了她的嘴,不许她再胡说八道。”苏文成盯了苏雪一眼,再次沉声道。 一个仆妇早眼疾手快地抓了块抹布在手里,他的话声一落,她便直接将其塞到了田姨娘的嘴里,寂静的屋内屋外,便只有田姨娘那卡在喉咙口的“呜呜”声。 静立一旁的郑妈妈悄悄抬起头来,深深地打量着一身素旧袄裙披了件暗色披风的苏雪,目光从她尖长泛着莹润光泽的下巴处,一直滑过她肥瘦适度的脸颊,最后停在她澄澈似水又黑亮如曜石的眸子处。 这二娘子,果然不简单,田姨娘如此死咬着她,她竟只凭着三言两语便将一切指责化为乌有,二夫人和娘子听到这样的结果,只怕又会气得内伤。 而当她将结果告知邹桐艳和苏芝后,看到的也确实是自己所预料的。 盖着帕子躺在床上的邹桐艳豁然坐了起来,一把将帕子扔掉,阴沉着脸咬牙道:“这样竟然都没能伤到那小贱人分毫,看来咱们还得再想想法子了,否则,岂不是要让她在府里呼风唤雨将来骑到咱们头上来?” 她邹桐艳这辈子不知道暗地里对多少下过手,还从来没有碰到这样的硬茬,她就不相信,那小贱人当真就这么难对付。 岂止是骑到咱们头上,分明是将咱们母女扫地出门,害我们被凌辱而死。 苏芝暗暗咬牙,却连忙上前将邹桐艳扶住,若有所指地道:“娘放心,咱们还有外祖他们在,还有您肚子里的弟弟在,任她呼风唤雨,也休想称心如意。” 她一直都知道那小贱人难对付,今日之事也没想过一定能扳倒她。但只要她消除了前世的隐患,保住邹家的势力,再斩断她的助力,她这一辈子,便永远也不可能翻身! 用不了太久,她即便不将她弄死,也要让她跪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受尽屈辱。 邹桐艳立时记起郑妈妈和身旁的仆婢尚不知道她假孕的消息,忙抚着小腹小心地躺了回去,脸上装模作样地露出几分痛苦之色。(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五章 商铺出事 先是被踹得流产,再又受了仆‘妇’们毫不留情的几十板子,纵然田姨娘经过了十几年的磨炼身子骨比之以前稍强壮了不少,这大冬天的又穿着单薄的衣衫也经不住如此的折腾,竟是在打后被仆‘妇’拖走的路上便一命呜呼。 听着田姨娘最终落了个被仆‘妇’们连夜拉去郊外‘乱’葬岗连口棺木也没有的下场,苏雪只是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太多的同情。 一个想尽了法子欺负她和韩氏最后还想拿她做替罪羊的人,不值得她同情。 而田姨娘的死去,并没能消去苏文成的怒火,在管事泉叔带着人将整个苏府几乎查了个底儿朝天后,那个胆敢给苏文成戴了一顶大大绿帽子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却竟然是府里专‘门’负责采买婢‘女’家丁颇有几分实权的小管事、邹桐‘艳’身旁郑妈妈的丈夫王阿宝。 郑妈妈便是邹桐‘艳’当年的陪嫁丫环,一直倍受她的重用,王阿宝亦是邹府曾经的家丁。 得知竟是自己的丈夫同主子与那被冷落的姨娘始‘乱’终弃,郑妈妈差点当场昏倒,羞愤得几次‘欲’寻死。可她这样的举止落在苏文成眼里,却让他心底原本打算放下的怀疑又浮上心头。 又是邹家! 一次又一次,还会是巧合吗? 派人盗了府中的大批财物,又一把火烧了他的祠堂和祖宗牌位算是警告,那这一次呢?算是对他的羞辱吗?邹家人到底要做什么? 苏雪也没想到田姨娘竟然怀有身孕扯出这么一桩丑闻来,但因为此事而令苏文成对邹家的忌惮又重了几分,怀疑的种子正在逐渐长大,却是她乐见其成的。 接下来的日子,苏雪过得如她所预料的那般清静。苏家‘女’眷光是应付各种宴席往来,已是累得够呛,暂时也没有心思再‘花’到她的身上了。 而到了正月底,眼看着亲戚往来各种大宴小宴终于慢慢减少了,苏家各铺子里却又状况百出,众人少不得又是一番劳神伤心。苏芝则是另有谋算,暂时倒也不曾将心思‘花’费在苏雪身上了。 “大老爷,不好了,出大事儿了!”一道带着惊慌的熟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多日来愁眉不展的苏文昌只觉得心惊‘肉’跳,顾不得接过徐氏递来的茶,折身便走了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老爷,珠翠街上的两个铺子也出事了!出大事了!”留着两捌短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前来,略有几分黧黑的脸上布满焦虑与担忧,“咱们新进的首饰珠宝,竟然全都是假的,十万两白银打了水漂了。而管事李明,竟然卷了铺盖逃跑了。现在那些买到假货的人正堵在咱们铺子‘门’口大吵大闹,等着咱们给他们个说法。” 苏家各处的数十商铺,竟然短短时间便状况百出,要么管事的管理不善或手脚不干净,导致帐目亏空厉害;要么铺子里出现劣货次货,以次充好,败坏了声誉。如今连这两个收益最好的铺子都出了状况,一下就损失十万两白银,苏家的那些商铺,怕是全抵出去也未必能填补得了这亏空啊。 而这些还是小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应付那些买到假首饰珠宝的人。那可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家,便是苏家有权有势,也不能随便把他们都得罪光了呀。 想到这些,专‘门’负责苏家商铺的钟同脸上的神情越发难看,额头也不由渗出了冷汗。 “什么!”苏文昌只觉得眼前发黑,气急攻心之下,竟是身子晃了晃,直接向后仰倒下去。 “老爷!”随后出来的徐氏听到管事禀报的消息,也是吓得面‘色’惨白,此刻再见到苏文昌昏倒在地,一时也是双‘腿’发软,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这叫什么事儿啊!快,快去叫大夫!我去禀告老夫人!”钟同原本还等着苏文昌拿主意,此刻却见他们夫‘妇’二人双双晕倒在地,心里越发着急,只得叫了人去请大夫,又让一旁的仆婢将人抬入屋内,自己则转身去求见余氏。 “你说什么?”陡然听到消息的余氏也是双眼瞪大,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起来。钟筒生怕她再晕倒不醒人事,忙大声喊道,“老夫人,您可晕不得啊,您要再晕了,铺子前的那些人可怎么办哪?” 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余氏竟然在身子晃了晃后,又扶着婢‘女’的手站稳了,抚着‘胸’口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总算稍稍平定下来,顶着惨白的面‘色’看着钟同:“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有让人去追李明?” “追了,小的早就让人四处追击李明去了。”钟同重重点头,旋即也顾不得心中的顾忌,抬头着急地道,“可是,老夫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铺子前的那些人可都不是善茬,若是咱们再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怕这件事情会闹大。而一旦闹大,只怕对二老爷的仕途也会有影响。” 若是再有人借机弹劾二老爷,将此事定‘性’为苏府以权欺人,故意以假货谋利,只怕连皇上都要震怒了。到那时,可就不只是损失银两的问题了。 这些话钟同自不敢说出口,但余氏并不是傻子,经他一提醒,立时也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便更白了几分,脑袋更是嗡嗡直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旁飞似的。 “快,去请二夫人和三娘子到我这儿来。”余氏抚了抚胀痛的脑袋,勉强平息了一口气息后冲身旁的婢‘女’挥了挥手,稍稍一顿后又冲另一人道,“快去官署里请了二老爷回来。” 一时间,整个苏府的下人便‘乱’了起来,得到消息的邹桐‘艳’直接掀了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苏芝也是吃惊不已,心里竟隐约升起一股不安来,这让她害怕得攥紧了双手:“前世苏家的铺子一直进益良好,即便后来遭遇变故也在苏文昌夫‘妇’的巧手运营下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怎么这一世却状况频出,一息间将‘欲’倾灭?难道,是因为她出手让人破坏了魏家的生意?魏家已经察觉到了,正在先下手为强开始反击?” 而早在官署便得到消息的苏文成,则是直接撂下手上的事情,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府中,几人在余氏的厅堂中焦急地商议着应对之策。 一时间,紧张的气氛开始在苏府内流淌,因为苏文昌夫‘妇’的昏倒而忙‘乱’的下人们,心中都微微地有些不安。明明是处在暖阳高照的冬日,他们却觉得像是处在闷热的夏季,正有一场巨大的暴风雨酝酿已久,随时都有可能席卷而来,将他们淋湿。 唯有最偏僻的那片海棠树的上空,依然阳光明媚,空气清新。苏雪坐在屋内眺望着深远的天空,听着青林禀报着府内的情形,含笑点了点头:“等到苏家人拿出所有家当赔给那些买主后,便让那些供货商去催要货款。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开始陆续售卖商铺,到时让他们再出出力,把价钱压低些收回来。不必急于一时,一个一个收也没关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苏芝当初能联合其他人坏了她的生意,如今她自然也能用同样的法子打击苏家。 苏家人不是要让她过衣食无着的穷日子吗?那她又为什么不能让她们也尝尝穷日子的滋味? “是,小的这就去转告三郎君和许郎君。”青林拱手应声,转身离开。一旁的秋黎秋扬看了对方一眼,‘交’换了一个“娘子果然厉害”的眼神,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们既然选择了跟着二娘子,自然指望她能够强大,否则,她们做人奴婢的,只有跟着灰飞烟灭的下场。 除了如数赔偿买主的损失,苏家没有第二种选择。而如今的苏家各商铺已是大部分亏空严重,根本没有足够赔偿的银两。唯一的办法,便是苏雪预料的那般,变卖府中值钱的东西和各主子失窃后新添置的首饰等,以暂时渡过难关。 而这,对于视银两如命的余氏和徐氏来说,简直形同割血。想到多宝格上前不久才新添上去的一件件心爱之物马上就要变成别人的,余氏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疼,‘摸’‘摸’这件,又抱住那件,竟是哪一件都不舍得放手。 而自昏‘迷’中一醒来便得知要将屋内的贵重之物‘交’出的余氏,更是号啕大哭了起来:“我的天哪,该死的李明这是要将我们‘逼’上绝路啊。” 她和丈夫辛苦谋算打拼了十几年,才积累了这些财富。虽说‘私’下里还暗藏了不少,可那毕竟都是他们的心血,却在一夕之间便化为乌有,这简直比要了她的命还让她难受啊。 一夜之间,苏府内几乎被搬了个空,看着像是经过了洗劫一般的空空如也的屋内,余氏等人无不唉声叹气。一股低沉的气压笼罩于苏府上空,却丝毫无法阻止后续之事的发生。 供货商齐齐上‘门’讨要货款,商铺里的管事伙计们因为无法要到工钱而纷纷离去,各商铺里‘门’前无人光顾,曾经的竞争对手蠢蠢‘欲’动想要吞并。 一切都发生得极其自然,一拨一拨接连涌来的难关,让苏家人手忙脚‘乱’,无力应对,顺理成章地便走到了抛售部分商铺以求周转的地步。r1152 第一百四十六章 突然示好 “大老爷,二老爷,这是各买家购置咱们东街和西街里那几个商铺愿意出的价钱底限,小的让人都写下来了。”钟同咬了咬牙,将一张墨迹初干的大纸递到苏文昌和苏文成的面前,微垂着头不敢去看他们二人的脸色。 苏文昌伸手接过,低头扫视着其上的字迹,却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气得将纸揉成一团重重地抛在了几案上,愤愤道:“就这么点银子,他们是买铺子还是抢铺子?二弟现在可还是堂堂户部尚书呢,他们趁火打劫也不看看对象?” 另一边坐着的徐氏慌忙低身将纸捡起,急急将团成团的纸张重新打开,待看到其上的内容,亦是气愤难平,冲着屋子里的余氏几人晃着纸:“才几百两银子就想买下咱们那么值钱的铺子?他们生的当真是吃人的心哪。不卖,咱们不卖。已经卖了那么多田庄铺子,这些怎么着也要留下来,那可是咱们家现在全部的家当啊。” 若是以前,自然可以不卖,可是现在,这眼见着一日日地亏钱,苏家哪里还有余钱往里砸?珠翠街那边还有好大的口子,若是再不能变出现银来支撑,只怕也很快便要易主了。 低垂着头的钟同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抬眸看了一眼苏文昌,希望他能够认清形势,不要像徐氏这般意气用事。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咱们府里能当的东西都已经当了,该卖的也卖得差不多了,若再不卖掉这些铺子借以周转,用不了多久,很可能连珠翠街的那两个铺子也会保不住。商人重利,又眼光犀利。他们就是瞅准了这一点,又知道我不好在这种事上打压他们,他们才敢将价格压成这样。”苏文成微哑着嗓子说着。眼角余光不经意地往邹桐艳身上扫了扫,又迅速地转向别处。 如此打压苏家。会不会也是邹家派人做的?他好歹也是堂堂的户部尚书,正二八经的实权派的三品官员,不看僧面看佛面,除了邹家,他还真想不到谁有这个胆子敢在背后如此阴他。 而如果真是因为他会错了意而抬了张姨娘又让她怀了孩子,邹家便一而再地这样对他,那也着实是太狠了。 这些年来,他对待邹桐艳简直跟供着一尊佛一样。体贴疼爱,言听计从,难道这样还不够,非要看着他苏文成如丧家之犬般在他们面前摇尾乞怜,邹家人才高兴,才觉得有成就感吗? “就这么点银子,就算那些铺子全卖出去,也不够抵咱们欠下的货款,更别说这些日子以来的亏空。珠翠街上的那两个铺子,只怕也只是早晚的问题。”苏文昌稍稍冷静后。脸上又开始出现颓然之色,两手捂着脸,颓废地摇着头。“若是再没了那两个铺子,咱们偌大一个苏府,只怕……” 只靠着苏文成的那点傣禄,填饱一家人的肚子不成问题,但要满足偌大一个府邸这么多人的嚼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更别提给下人们的打赏,走亲访友时相互间馈赠些礼品什么的。 京都之中,哪个为官的私底下没有几个收益颇丰的商铺田庄?否则,只怕会过得比普通百姓还贫困潦倒。会比十三年前的他们还要过得艰难。 余氏心头一跳,突地看向依然冷然而坐的邹桐艳。抹着泪道:“艳娘,咱们家一向都是指着你和成儿。如今发生这种事,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啊。成儿是你爹一路提携上来的,如今可不能让他成为京都中人的笑话,让人在背后指着说咱们家穷困潦倒。芝娘也不小了,可不能因着这个影响她将来的婚事啊。” “是啊,是啊。”徐氏见余氏开了口,立时也抹着泪向她哭求道,“弟妹,你陪嫁的那些商铺和田庄一向进益颇丰,最近因着咱们的商铺关门,更是生意多了好些。你看现在咱们也筹不到银子,你能不能,能不能先拿几万两银子出来,咱们暂做周转,等到这个难关过了,咱们保准第一时间就把银子还上。三弟妹,你说是不是?” 当年的邹家虽比不得现在,可邹桐艳出嫁时的陪嫁也不少。就算苏家是指着他们二房才有了今日,也没道理如今苏家遭遇莫名变故变成这样,眼看着大家的富贵不再,她邹桐艳却毫发未伤,仍然抱着她的嫁妆独自过好日子呀。 蒋玉琴小心地觑了一眼神情看不出变化的邹桐艳,又低头看了一眼窝在怀里神情懵懂地看着大人说话的女儿,咬了咬牙,开口道:“二嫂可别生气,大嫂这也是心里着急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还请二嫂看在大家都是一家人的份儿,帮我们一把。” 一直仿若不存在般神情淡然的邹桐艳抬眸扫了徐氏一眼,朱唇微启,轻声道:“我既嫁入苏家,便是苏家人。如今苏家有难,我岂有不出力的道理?” 一句话,说得余氏和徐氏、蒋氏三人面露喜色,苏文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苏文成则是意外地转眸紧紧地凝视着她,在目光触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异色后,眉头不由一拧。 下一刻,邹桐艳的话声便再度而出:“只是,我陪嫁的田庄这几年也一直出产不高,那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商铺更是亏得厉害,哪里能一口气拿出几万两银子来?这样吧,我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再去邹家借些,争取凑个三千两吧?” 才三千两银子,便抖出了她邹桐艳所有的积蓄,还得去邹家借?骗鬼呢吧? 徐氏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心里暗暗骂着时又听得邹桐艳唤了她一声:“大嫂,听说你在城西的那个商铺盈利也不少,想必一二千两的积蓄也是有的吧?还有三弟妹的陪嫁,大家每人出一点力,眼下的难关早晚都能渡过去的。” 徐氏和蒋氏顿时色变,捏紧了帕子嗫嚅着说不出话来。那可都是她们最后的一点积蓄,还等着留给各自的幼子和女儿将来嫁娶时贴补贴补呢。一旦拿出来,且不说血本无亏,只怕到时候救回了苏家产业,也不好再要回去了。 特别是徐氏那城西的铺子,那可是她这些年从公中偷偷抠出来的,真要论起来,她这便是以权谋私。 看着她们方才还同仇敌忾此时却噤声不语的模样,苏芝心底暗自冷笑,抿了抿唇,突然打破屋内的沉寂,开口道:“只怕,这都是远水救不了近渴。我总觉着咱们的商铺连番出事,并不只是偶然,很有可能是有人有意为之。如若真是那样,咱们便是投入再多的银两进去,也只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苏文成眸光一凝,眼角余光再次在邹桐艳身上落了落,苏文昌跟着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怀疑过,可到目前还未找到人,现下最要紧的还是得想法子保住铺子才是。芝娘,你一向聪慧,既看出了其中猫腻,可有好法子?” “我哪里懂这些,哪有什么好法子。”苏芝略带着几分羞愧地摇了摇头,在苏文昌面露失望时,又突然道,“不过,我想,若是能找个在京都颇有底蕴的经商世家拉带一番,咱们要度过这个难关,应该不成问题。只是,找哪一家,又以什么条件让人家甘愿帮咱们,怕是还要好好想想。” 哪一家肯帮忙?有什么条件能让人家帮忙? 余氏几人纷纷陷入沉思中,紧接着同时眉头一跳,一个相同的名字在他们脑海里浮现,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放到了苏芝的身上。 “我知道怎么做了,这件事情交由我去谈好了。我相信朱家会同意的。”徐氏眸光陡然一亮,眼睛看向屋子西北方向,若有所指地道。 ****** “来来来,到里面看看,有什么喜欢的首饰,只管跟伯母讲。”徐氏亲自伸手扶着苏雪下了马车,又在一脸笑意迎出来的掌柜的引领下,亲热地拉着她往路旁的铺子里走。 苏雪抬眸看了一眼头顶处高悬的上书淑芳斋三字的匾额,又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刚上身的衣服――月白色宽袖处绣着红梅的曳地襦裙,浅碧色点缀着零星浅淡花纹的褙子,外加灰兔毛圆领的大红披风,不动声色地冲徐氏乖巧一笑:“伯母已经给我买了这么好的衣服,首饰就罢了吧,哪里能让伯母如此破费?” “你这孩子,乖巧得让人心疼。”徐氏疼宠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嗔怪地道,“你身子不舒服,闹得过年的新衣都没做成,如今伯母自然都应该帮你补上。你也别心疼伯母的银子,你这个年纪啊,就应该仔细地打扮打扮。来,看看这支簪子怎么样?” 一面说着,她已伸手自柜台上拿了一支牡丹花纹簪子在苏雪的发髻间比划着,侧头脑袋状似欣赏,眼角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外瞅。 苏雪装作没有看出她的心不在焉,目光在那支看似好看实则是镀金的簪子上落了落,低声道:“好看是好看,只是这金灿灿的,怕是要不少银子,还是随便挑一支便宜些的吧。” 嘴里如此说着,她的目光在盒子中一排排样式精致的首饰上略过,最后将手伸到了角落里一支最不起眼的圆头簪子上,将其拿了起来:“掌柜的,就它吧。” 徐氏闻言随意地看过去,随即眉头猛地一跳,伸手就想将其夺下,突听得有人大声道:“掌柜的,给我选一套好看些的头面,我要送给我娘。”(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亲事被定 伴着这声音,一道竹青色的身影直接冲了进来,向着立在柜台旁的苏雪撞去,徐氏早在听到他的声音时便面上一喜,状似无意地往旁侧了一步。 苏雪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因着一直有所提防,见着徐氏让向一侧,她也不着痕迹地侧身往后退了两步,来人便直接撞上了铺子当中的柜台,上面放着的首饰哗啦啦地撒到了柜台里面。 “哎呀,我说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徐氏转身抬手指责,目光落在身旁泰然而立连发丝都未乱一根的苏雪身上时,微微一顿,旋即忙拉了她的手,站到她的对面,关切地问道,“雪娘,你没被吓到吧?” 苏雪黑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头看向她,摇了摇头:“我没事,伯母不用担心。” 目光越过对面的徐氏,苏雪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身后,立着一位穿着竹青色暗纹长袍的年青男子,眉眼细长,却偏偏脸颊圆润,嘴唇又宽又厚。在她抬头的刹那,他的目光便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在他的眸底,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影子。 细长的鹅蛋脸,不胖不瘦,细嫩肌肤如刚做的水豆腐,仿佛一碰倒会溢出水来;没有刻意修饰的细长柳叶眉下,一双似水的眸子澄澈若水,波光潋滟;挺翘的小琼鼻下,一张樱桃似的朱唇,色彩艳丽,让人垂涎欲滴。 娇美动人的脸,淡然温雅的神情,再配着身上淡雅清新的色彩,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清水芙蓉般的静雅气度,让人不自禁地心头慢慢平静下来。 渐渐地,男子的眸底升起一抹亮彩。既而慢慢转为发自内心的狂喜,唇角不受控制地勾了起来。 “喂,我说你是哪家的郎君。怎么如此没有礼貌,冲撞了人连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吗?”徐氏眉头皱了皱。转身满脸不悦地向着男子指责,同时抬手推了他一把。 男子瞬间回过神来,目光不舍地从苏雪脸上移开,慌忙垂眸冲徐氏和苏雪作揖:“对不起,在下一时走得急,没看到夫人和娘子站在这里,多有冲撞,还请夫人和娘子多多包涵。” “哼。知道冲撞就好,下次走路可要小心些。”徐氏不喜地摆了摆手,却在看到他落在苏雪身上的目光后,心中暗喜。 “还请娘子不要生在下的气,为了表示在下的诚意,但请娘子在此任意挑选几件可心的首饰,当作在下的赔礼。”男子冲着苏雪拱了拱手后,十分豪气地冲掌柜的摆了摆手,“将你们这儿最好的首饰都拿出来,让这位娘子挑选。不论多少首饰,银子一概去我朱府结清。” 徐氏一听,心中更是高兴不已。很是满意地看了朱子钰一眼,表面上却客气地摇手:“原来是朱家郎君,一点小小的惊吓而已,怎么好让你如此破费。” “不过些许银两罢了,算得上什么破费。只要娘子高兴,便是将这淑芳斋所有的首饰都拿走,我朱子钰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要是你们不挑,倒是看不起我了。”朱子钰瞅了苏雪一眼,脸上的痴迷毫不掩饰。大言不惭地道。 “哎哟,果然不愧是朱家郎君。就是财大气粗。这谁要是做了你的夫人啊,那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徐氏奉承地夸赞了两句。又拉了苏雪一把,笑着道,“既然朱郎君都如此说了,咱们也不好抹了他的面子,你就意思意思,挑两件吧?”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到了掌柜的从里面重新端出来的首饰盒里,将一支成色极好的赤金百鸟朝凤簪子拿在了手里,眼里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意。 不及她开口暗示,苏雪却是退后一步,神色平静地向着朱子钰道:“朱郎君真正冲撞的其实是淑芳斋里的柜台和掉落在地的首饰,你若是执意要赔礼,倒是赔给它们更合适些。我伯母已经替我买了首饰,就不在这里影响郎君赔礼道歉了。” 话声落下,她拿过柜台上伙计眼疾手快已经包好的圆头簪子,便转身径直走向外面。 “该死的,我可没说给你买下那件赤金的首饰啊!”正想趁机吞下那支簪子的徐氏只气得心口一疼,紧紧地握了握簪子,才缓下心中气怒,压下自己的不舍,看着等着自己掏银子的掌柜的,她想了想,故意冲身后的丫环大声道,“没听到娘子说的吗?还不快去把银子给了掌柜的?” 她的眼角余光,却瞅向一旁的朱之钰。却不料朱之钰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一双眸子直勾勾地落在苏雪所在的马车上,恨不能在上面钻个洞。 就在徐氏欲要上前一步再次大声提醒时,他突然一抚掌,脸上露出激动而欣喜的笑意,大步冲向外面,朝身后的小厮挥手道:“走,爷这就回府去见老爷和夫人。” 一路上,看着苏雪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手中的圆头金簪又时不时地抬头冲自己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意,徐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觉得一阵阵地肉疼。 要不是想着今日的收获还不小,刚刚花出去的那几十两银子她早晚要弄回来,她非劈手将簪子夺回来不可。 那套衣物已花了她不少银子,她本来只是想弄件镀金的便宜首饰糊弄糊弄她,没想到她竟是趁火打劫,顺手一拿便是这支赤金的,真真是气死她了。 欣赏足了徐氏的气怒,回到自己的院落,苏雪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虽不稀罕这支簪子,可既然徐氏要算计她,她自然要让她好好出点血。 细想一下方才淑芳斋发生的事,她的脸不由沉了沉:她会让苏家人知道,想打她的主意,可没那么容易! ****** 三月的京都,没有南方的春雨绵绵,柔和的春风伴着温和的暖阳,催促着万物的生长。苏雪院前的那一片海棠,已于深绿中隐现几个粉白的花苞,蓄势待发。 脱去厚重的冬衣,穿着一袭浅紫春衣的苏雪,越发显得身材曼妙,曲线玲珑,立于院中,直让周围花草都黯然失色。 青林缓步走来,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紧张地唤了一声:“娘子!”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苏雪已能从他们的声音中辨出他们的情绪,听到他话音间的那一丝紧张,苏雪皱了皱眉,迅速转过身来:“出了什么事?” 青林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微微一顿,开口道:“有人匿名告表少爷与族中兄弟不和,德行有失,被取消了殿试资格。姨太太听闻后,气得病倒了。” 赵睿一向勤学不辍,自住进苏雪府中后更是一心向学,前些日子的会试中本是名列前茅,却不料突然出了这种事,韩秀丽急怒攻心之下,竟是直接病倒。 “可有找大夫瞧过?现在情形怎么样?”苏雪眉头拧起,眸底隐着一层戾气,“苏芝啊苏芝,你到底想怎样?只要与我关系密切的,你便一个也不会放过吗?” “许郎君去魏府找了大夫瞧过了,大夫说不打紧,只是急怒攻心,调养些日子便没事了。”青林说完,稍一犹豫,又抬眸道:“其实,不只魏家生意上屡遭暗手,便是许郎君,也是三番四次遭遇黑手,因为每回都是些轻伤,许郎君便逼着属下和青松不得告诉娘子。” “他就那德性,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苏雪一点也不意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道,“三郎君那儿怎么样了?” 青林的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喜色:“果如娘子所言,每家总有一两个好高骛远自认为了不起的人。三郎君的收获不小,很快就能见到成效了,娘子就拭目以待吧。不过,”他的眉头又皱了皱,脸上升起几许疑惑,“听郎君说,他总觉得背后仿佛有人在助他,可仔细一查,又查不到什么。” 背后有人相助? 苏雪微有些吃惊,心中颇有些疑惑,青林却又道:“魏老爷那边都照娘子说的,将那些想要搞破坏的商家往苏家引了,又故意显露出邹家的特征来,想必现在苏文成对邹家的怀疑不少。只是,” 说到这儿,青林的脸色变了变,虽然极其细微,却瞒不过苏雪的眼睛。她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继而缓声道:“说吧,接下来的事,才是真正令你紧张的吧?” 果然一切都瞒不过娘子。 青林垂了头,却很快又抬起头来,担忧地看着苏雪:“苏家剩下的东西街上和珠翠街上的铺子非但没有再售,反而有人拿出数万两白银相助,且帮他们招揽了不少的客源,现在重新开张,生意大胜从前。那个帮助苏家的是……” 看着青林再次话头一顿,似乎有些不忍说出,苏雪眸光沉了沉,接过他的话头:“帮助苏家的正是与魏家有着白魏黄朱之名的朱家,而他们的条件便是与苏家联姻,联姻的对象很悲催的,正是我?” “娘子,不好了,不好了!有户姓朱的人家上门向您提亲了!”她的话音才落下,院中便响起绿萝焦急慌张的叫喊声。(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安心待嫁 萧府内,看着厅堂中摆放着的琳琅满目的物品,卫国公萧磊抬手捋了捋并不长的灰白胡须,看向身旁的萧瑾扬,甚是骄傲与欣慰地道:“我看谁还敢再在背后说我萧家出身草莽,不通文墨?瑾扬啊,你就这么随便一考,就考出个会试第二十八名的好成绩,不光狠狠地打了那些人一个耳光,也让祖父和你爹再次对你刮目相看哪。” 从前一直以为一无是处的嫡孙,却原来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震惊与欣喜的? “我们以前,对你关心太少了!”萧南山脸上亦是满满的欣慰,看着儿子时,眸底隐着的却是浓浓的愧疚。 这十数年,他着实是对这个长子关心太少了,否则,也不会任由喻氏在他眼皮子底下对他胡作非为,他却还一味地指责他。 萧瑾扬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愧疚与自责一般,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别开了视线。 这么多年来,父亲听信继母和弟弟的一面之词,对他几近疏离指责,要说心中没有怨恨,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眼见着厅内的气氛突然沉凝,坐在另一边的萧二老爷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自己的妻子,萧二夫人便忙笑着打起了圆场:“哎呀,咱们家瑾扬啊,那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前途不可限量。试问这世上有几个考中了举人还不及殿试,皇上就亲自下旨赐了这么好些东西的?等到来日殿试之上,瑾扬再做出一篇好文章来,得个状元、榜眼之名,那咱们萧家,就更是名扬天下了。” “那是。就是不能位列三甲,咱们萧家这回也是名扬天下了,大唐朝至今。还没有哪个武将之家出过像咱们瑾扬这样的举人呢。”萧磊脸上的得意之色尽显,重重地拍了拍萧瑾扬的肩头。“你不必有心理负担,状元不状元的,一切都随缘,就算没有状元之身,将来你入仕,皇上必然也会重用于你。” “所以我说瑾扬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嘛,老太爷您没看到,如今来咱们府里送礼恭贺的自是不必说。那提亲的更是快将咱们家的门槛给踏破了?光是我那儿就放着厚厚的一沓庚贴呢,”萧二夫人笑着说完,想到从前的事,忙又补充道,“其中好些都是不错的娘子,论起来,与咱们家也是门当户对。” 这要是放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虽说凡是与萧瑾扬议过亲的女子便非死即伤并不是公开的秘密,但京都大户人家,哪家不是消息灵通得很。费心打听还能打听不到? 不过,权利和地位总是令人迷恋,如今看到沉寂多年的萧家又有了兴起之势。那些惯会攀附权贵或是巩固自身地位的,又岂会不动心思结交?若是牺牲一个女儿却能换得一份巨大的助力,他们也是愿意的。 萧二夫人说得欢喜,萧瑾扬却听得眸光微沉。京都贵女众多,其中或许不乏优秀者,然而在他心中,谁又能出她左右? 萧磊再次看了他一眼,稍一沉吟后看向萧二夫人:“要论起来,孙家大娘子倒是个少有的佳人。只可惜那畜生命薄福浅消受不起。孙家那边,你可亲自带着东西去赔礼道歉了?” “最近一直忙着府里的事。一时还没顾上,但东西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择个合适的日子再上门。”萧二夫人脸上也有着浓浓的惋惜,低叹一声说完,忽地眸光一亮,若有所思地看了萧瑾扬一眼,试探地道,“其实,蕴涵和孙家大娘子的那门亲事,知道的人倒不是很多,又是指腹为婚,咱们一直也没下定,事隔这么多年,怕是都忘得差不多了。孙家大娘子那人着实不错,就这么错过了这门姻缘着实可惜,要是能够……要不,我去孙家先探探口风?” 萧磊闻言精神一震,却没有立即点头,而是看着萧瑾扬半晌,几番犹豫后,还是开口道:“瑾扬,你怎么看这事?” 虽说接受原本属于弟弟的婚事着实有些不好听,但孙家大娘子可是大唐朝唯一的女将军,人也长得漂亮,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能娶上她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对萧家,更是巨大的助力。 看着祖父和父亲及叔叔婶婶们都眼神款款地看着自己,其中的期盼不言而喻,萧瑾扬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淡然,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只要我愿意,即便不娶她,我也照样可以让萧家重续辉煌。” 那就是不愿意了! 萧家长辈们脸上均露出失望之色,萧磊眉头蹙了蹙,稍一犹豫,又欲开口。阿木却在这时赶了进来,冲几人行礼后,凑到萧瑾扬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萧瑾扬脸色顿变,眸光沉了几沉后,忽地看向萧磊:“祖父,您现在就派人准备好东西去与我提亲。” 这是答应了?只是,这也未免太急了些! 萧磊意外之余,又欣喜异常,冲着萧二夫人道:“你还不快去?去库房里挑些好的,一定要体体面面的,让孙家人看到咱们的诚意。” “哎,我这就去,保准让孙将军他们满意至极。”萧二夫人高兴地应下,转身便招了仆婢们忙活去了。 ****** 苏府待客厅里,也是气氛欢快,余氏几人脸上有着掩不住的欢喜,目光总是不经意地看向屋子当中那一箱箱的金光闪闪的贵重首饰,眸底隐着几许贪婪与算计。 “来了,二娘子来了!”随着仆妇的一声低语,苏雪带着绿茵绿萝缓步走入了厅中,目光只在摆放了一屋子的箱笼上落了落,便转向余氏等人,淡淡地打了一声招呼。 余氏不舍地将目光从金银珠宝上挪开,转向苏雪不容置疑地道:“想必一路走来有些事你也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今儿叫你来,只是告诉你一声,朱家的提亲我和你爹你母亲已经应下了,接下来便是问名、纳吉、钠征、请期。这些都不用你费心,你只管在自个院子里绣一绣自己的嫁妆,安心等着年底之前的哪个黄道吉日朱家来将你迎回家去。” “你们这是准备就这么将我给卖了?”苏雪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余氏和徐氏等人,最后顿在苏文成身上,毫不避讳地嘲讽一笑,“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哗啦啦地响,只是你们这么对我,心里就不曾有半分的愧疚吗?就没想过,若是我在朱家得势会不会将他们给予苏家的一切收回,甚至反过来报复苏家?” 报复苏家?就凭着朱之钰那个花银子如流水见了女人便挪不动腿却无半点头脑的草包?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徐氏很不客气地撇了撇嘴,嗤笑了一声:“雪娘,你这么说就错了,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是啊,姐姐,你可不能受人挑拨,恩将仇报,反而怨怪祖母和爹爹。”苏芝压下心底的冷笑,轻声开解道。 “既是恩,那不若还是让给妹妹好了。”苏雪转眸看向她,挑衅地冷笑,“我听说朱家以前便曾向妹妹提过亲,今日之事应该也是冲着妹妹来的。如此恩情,我福薄,承受不起。” “承不承受得起的,你说了不算。”余氏冷哼一声,不悦地瞪了苏雪一眼,“今日之事就这么定了,你还是回自个的院子去安心待嫁吧。你若当真不知好歹心中有所怨怪,我们也无能为力,由着你去吧。” 你以为朱家郎君是个什么东西?没了苏家作靠,就凭着你也能在朱家站稳脚?还想着反过来报复苏家,简直是痴人说梦,不知天高地厚。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苏雪也干脆直言,微仰着头冷冷地看着余氏,“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有我和你爹你母亲在,还轮不到你自己来作主。”余氏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你要想作主自己的婚事,除非我们不在!” “是吗?”苏雪微眯着眼睛看着余氏,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冷,看得徐氏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心头微微一跳。 “不好了,二老爷,不好了!”管事泉叔的声音中透着从未有过的焦急,整个人连扑带滚地冲进了厅内,顾不得与众位主子见礼,直接扑向苏文成,却在看到苏文成身旁的邹桐艳时,脸色变了变。 “出了什么事,值得你慌张成这样?连府里的规矩体统都忘了,以后还怎么教导其他下人?”苏文成皱起眉头,冷声呵斥道。 “出大事了,二老爷!”泉叔扑嗵一声跪在地上,话到嘴边却又忍不住看了邹桐艳一眼,在苏文成又一次冷声呵斥下,才硬着头皮颤声道,“是,是邹家三舅老爷出事了!” 心中暗自得意的苏芝闻言,身子一僵,猛然抬头看向泉叔,邹桐艳则是抓紧了手中的帕子,紧张地问道:“三舅老爷出什么事了?” 泉叔吞了一口唾沫,不敢去看苏家人听到消息后的表情,垂下头艰难地道:“是……是三舅老爷与陆王有染,参与谋反,现正被抓了押往大理寺。”(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争相提亲 “什么?你说什么?”苏芝瞪大双目,身子失重似地往后一仰,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后,又突然站起身来冲到泉叔身旁,疯了一般抓着他摇晃道,“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泉叔被她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更是被她摇晃得头昏眼花,却有苦不能言,只能大声道:“是三舅老爷,有人亲眼看到他在珠翠街上咱们的铺子旁边被官差抓了,据说是与陆王党羽有牵连,被送去了大理寺。” “不可能,绝不可能!”苏芝用力地一把将泉叔推倒在地,挥舞着双臂歇斯底里地怒吼一声后,转身跑了出去。 不会的,不可能的!三舅舅就算参与了谋反,那也是被于王收拢,与于王有关。 不,不,不,这一世,她未雨绸缪,想尽了法子说服外祖父斩断一切三舅舅与于王的联系,眼见着外祖父就要拿到于王谋反的证据,只等着密报于皇上便能立功受赏,怎么可能又与谋反的陆王有关联呢? 这是阴谋,这是诡计,是有人在陷害邹府!她不能让他们阴谋得逞,她苏芝绝不能让邹家再陷入前世般的绝境中,不能!绝不能!跨出门槛时被自己的裙摆绊得摔倒在地的苏芝仰起头来,通红的双目和狰狞的面目,让她看起来像只被困的猛兽,骇得上前相扶的翠红一屁股坐倒在地。 她却完全没看到,双脚并用地挣扎着爬起来,右脚直接踩在翠红的手背上走过去,又踉跄着脚步跑了起来。 “芝娘!”邹桐艳心底的骇然不亚于苏芝,见着她如此反常的举动,更是慌乱与心疼交织着。努力地扶着椅子站起来,趔趄着脚步追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着实将苏家人打了个措手不及。除了苏雪。每个人受到的震憾都不小。 “谋反?天哪,这不会是真的吧?”余氏竟是完全忘了邹桐艳还“有孕”在身。连提醒都不记得,只觉得后背一阵泛凉,不自觉地想紧一紧身上的衣物,却发觉双手根本使不上力,只得颤声问苏文成,“老二,这不会是真的,对不对?” 谋反可是诛连九族的重罪啊。如若是真的,他们苏家也跑不掉啊! 苏文成却早在听到泉叔第一次出口的话后,便全身僵硬地定在了那儿,瞪大的双目中噙满了骇然与惊恐,像是没有感觉到苏芝的反应,亦没有听到余氏的问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泉叔身子也是颤抖得厉害,努力地嚅动了几次嘴唇,才道:“咱们店里有伙计亲眼看到与三舅老爷一起被拉出来的俩人当场就被正法了,那真真切切是陆王的党羽,他们死前还大喊皇上是……昏君。只有陆王继位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嗵!” “哐当!” 苏文成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倒在地,撞倒了身后的椅子。打翻了几上的茶盏。混着绿色的茶水顺着几案流淌,又滴落在地,浸湿了他的衣袍。 “不会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徐氏脸上也是一片惨白,因为冷,牙齿也有点咯咯作响。紧接着,她又猛然站起身来,惊恐地道,“就算是真的。也与咱们没有关系。对,没有关系。他们姓邹,而咱们姓苏。他们邹家享受富贵尊宠时咱们没有份儿,凭什么现在他们邹家谋反了,被抓了,咱们就得乖乖地被他们牵连?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等着皇上下令,灭咱们苏家满门吗?老爷,老爷!…… 她一面急急地唤着苏文昌,一面起身扑向他,拽着他的衣袖哭求道:“快,你快去找人帮忙向皇上澄清,说我们与邹家并无关系,他们就是谋反也与我们不相干哪。” “不相干?咱们家与邹家乃是姻亲,怎么会不相干?”苏文昌亦是瘫软着身子,任由她摇晃着自己,哆嗦着嘴唇无力地喃喃自语。 一旦邹家三老爷谋反的罪名被查实,邹家倒下的同时,苏家必然也难逃厄运哪。 “哎哟,我的天哪,这下该怎么办哪,我的儿啊,你们还这么小,难道就要这么白白地送了性命吗?”徐氏已经忍不住拍着膝头号啕大哭了起来,惊恐悲伤的气氛立时感染了其他人,屋内一时是哭声震天。 好半晌才从惊惧中回过神来的蒋氏,眼中还带着几许茫然,听到耳旁此起彼伏的哭声,也不由得眼眶一红,无助地哽咽了起来。 冷眼看着屋内一众掩面哭泣哭声越来越大的主子奴仆,苏雪嘲讽地勾了勾唇,清了清嗓子后,语气平淡地道:“其实,要想不被牵连,也不是没有办法!” 有办法不被牵连? 苏雪的话,落在苏家人耳中,宛若仙音。此起彼伏的哭声,竟是不约而同地一顿,所有人都抬了头,愕然地看向她,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徐氏第一个扑了上来,抓着她的双手,道:“雪娘,你当真有办法救咱们?” “天无绝人之路,办法自然是有,只是,要看你们能不能抓住时机。”苏雪不着痕迹地拂开了她冰凉的手,神情笃定地看向苏文成道。 苏文成灰败的脸色,也因为她的话而起了一丝变化,涣散的眼神逐渐聚拢,转眸看向她。 “能,能,能,你快说说是什么办法,我们现在就去做。”徐氏不假思索地重重点头,急切地追问着。 “哦,是吗?”苏雪却没有理会她,而是兀自看着苏文成,突然摇了摇头,懒懒地道,“算了,我还是按你们说的,乖乖地回院子中去绣自己的嫁妆,等着年底前的哪个黄道吉日朱家人将我迎回去吧。在苏家,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说话的权利的。” 伴着话声,她兀自转身,作势欲出。 “你有说话的权利!”看着苏雪当真抬步离开,余氏瞳孔一缩,再顾不得什么,惊恐地嘶声叫了起来,见到苏雪的脚步随之一顿,她豁然站起身来,伸手冲着她急急地道,“只要你有法子保苏家满门不受牵连,朱家的东西,我立马让人退回去。这门亲事,立马作罢!”银钱珠宝固然重要,但比起命来,只得退居一旁。这个时候虽然吓傻了,但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苏雪缓缓转回身,对上余氏期盼的眼神,她却是再次摇了摇头:“只怕此时朱家的人已经得到消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就算你想留着东西不还,朱家也不会同意的。” 一个即将被连累抄家的苏家,再没了可利用的价值,朱家可不会那么蠢,在这种时候还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只要你能救苏家,你的婚事,由你自己作主。以后的苏家,再没有谁敢欺负你!”苏文成突然开口,双目紧紧地凝视着苏雪,眸底隐藏着复杂的情绪,似试探,又似期盼。 果然,在苏家,只有当你有利用价值时,你才能有自己的地位。 苏雪自嘲地一笑,完全转过身子面对着苏文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后,悠悠地道:“当事情不能两全时,弃卒保车便成了大多数人的选择。你于下棋一域,乃是个中高手,怎么倒将这个道理给忘了?…… 看着苏文成眉头一跳,双眸微微眯起,旋即眸底升起几许犹豫之色。苏雪便知道,苏文成听懂她话中的意思了。 她弯唇轻轻一笑后,又状似无意地道:“听说,杨尚书最近联合几位将军,抓了不少于王和陆王的党羽,得到不少密报的关于他们谋反的消息。皇上龙心大悦,对他很是器重,不知是真是假?” 苏文成听得眉头再次一跳,抿唇垂眸想了一刻,脸上突然升起一抹决然之色,再次抬头看向苏雪时,眼中却带了从未有过的审视与肃然。 这个女儿,根本不似他看到的这么简单!以前的那些事情,只怕远远不是他表面看到的那般! “机会稍纵即逝,时不待人,你可要看准时机啊。”在余氏等人听得一头雾水时,苏雪再次冲苏文成浅浅一笑,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厅内的箱笼上。 “泉总管,即刻带人将这些东西统统送回朱家,就说这门亲事不合适,以后再作商榷。”苏文成嘴里的话是冲一旁的泉叔说的,双目却仍是紧紧地凝视着她,缓慢而郑重地点头。 看着泉叔迟疑在点头应下后,快步走出去,苏文成拂了拂身上微有些凌乱的衣袍,拉了拉袖子,又看了苏雪一眼,神情一定,快步往外。 “老夫人,二老爷!”院外再次传来通禀的声音,苏家人不由再次心头一紧,惊惶不安之时,有人跑了进来,高声道,“老夫人,府外魏大老爷带了东街的张媒婆求见,还抬了好些箱笼,说是专替魏三郎君来向二……娘子提亲!” 魏家?大唐第一制酒世家、有着白魏之称的魏家? 余氏等人神情一怔,旋即齐齐转了眸子看向苏雪。苏雪却是额角滑过无数黑线,忍不住嘴角一抽。这个应对之法,是哪个二货想出来的? 却在此时,又有人跑了进来,微喘着气大声道:“回老夫人,卫国公府的萧大郎君亲自带了媒婆来向二娘子提亲!” 第一百五十章 各方反应 萧瑾扬?!有没有搞错?这个时候,他来凑什么热闹? 苏雪嘴角再次一‘抽’的同时,眉头也忍不住蹙了起来。 若说魏劲松如此做,她还能归为是情急之下替她解围的话,萧瑾扬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却着实让她有些猜不透: 现下的情形,可不比从前,凭着萧家的关系,不可能不知道邹三老爷的事,不可能不知道苏家现下看似岌岌可危的现状,他这个时候掺和进来,到底是为了哪般?为了帮她? 苏雪很想不假思索地摇一摇头,回以自嘲一笑。但细细想来,除了这个结论,她还真想不到萧瑾扬此刻除了很可能惹祸上身外,还能从苏家得到什么好处。 只是,任她苦思冥想,也想不出萧瑾扬帮她的理由。但无论如何,若说以前她对他所为都充满了恶感的话,此刻倒是有了一丝好感。 若不是她早早筹谋,从邹家入手,此刻她还真只能借着魏萧两家之力摆脱这桩婚事。没有更高更好的利益,着实难以让苏家人放手。 而那个朱之钰,就是打死她,她也不会嫁的。 停步不前的苏文成双目落在苏雪身上,若有所思,见苏雪淡淡地抬目看过来时,方冲禀报的下人道:“将人请去我的书房!” 见苏文成径直快步走了出去,苏雪却丝毫没有叫住他的意思,绿萝略有些担心地低声开口:“娘子,他……老爷会不会……” 万一他答应了萧瑾扬的提亲,娘子岂不是才出狼口又入了虎口?那个萧瑾扬从前就屡次针对娘子,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若还想暂时保住眼前的一切,就绝不会忘了方才所说的话。而苏文成对权势地位的执着,足以让他舍不下眼前的一切。所以。他不会胡来。 苏雪笃定地摇了摇头,又淡淡地扫了一眼屋内忙‘乱’着搬东西的人和脸‘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余氏等人,一刻也不愿意多待。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 ****** 魏府旁的宅院里,小厮看着靠在树上呵呵傻笑了足有一盏茶功夫的魏溱。‘摸’了几回鼻尖,终于忍不住走上前轻声提醒:“郎君,赵夫人和赵郎君都已准备妥当且候了多时了,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回答他的,是魏溱微仰着头冲着白云的咧嘴一笑。 “郎君,再不去就耽搁了,要是误了事,苏娘子非责怪你不可。.info”小厮无奈耸肩。灵机一动下轻推了他一把,凑在他耳旁大声道。 “干什么呢?”被打断思绪的魏溱不悦地嘟起了嘴,抬手拍了一下小厮的额头,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又猛地一下站起身子,理了理身上的衣袍,挥手道,“快,快,快。现在就去杨尚书府。要是误了事,爷非打烂你的屁股不可。” 雪儿‘交’待办的事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万不能因着他的疏忽大意而坏了事。当然。只要是雪儿让他去做的,就算是芝麻大点儿的小事,他也一定要认认真真做好。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能让雪儿不高兴。以前是,现在是,将来,嘿嘿,当然也是! 魏溱眉眼一弯,‘精’致的五官舒展开来。宛如一幅‘精’美的水墨画。却唯独那痴痴的表情,破坏了那份无人企及的绝美。着实让人有些惋惜。 这明明是郎君您遐想过度耽搁了时间,怎么倒成了小的的错了? 小厮无辜地皱了皱鼻子。看着魏溱再次咧嘴呵呵一笑,他只觉得无语得很,率先跑向院‘门’旁的马车处。 看着马车缓缓驶出,许云涛从一旁的屋内走出。明亮的阳光照出他满脸的黯然,便连那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眸子,也似‘蒙’了一层灰。 嘴‘唇’动了几动,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声音微有些沙哑:“你家老爷已经带着东西去苏府提亲了?” 一旁立着的魏家拨给他的随从并不知道他的心思,老实地点了点头:“是,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接下来,就该谈婚论嫁了吧?比起朱家,魏家显然更有财势,凭着苏家人的贪婪自‘私’,是没有道理再选朱家的。 许云涛只觉得满嘴满心都是苦涩,狠狠地咽了几口痰,似要将那赶不去的苦涩掩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弯‘唇’努力地挤出一抹苦笑来:“真快啊!” 一眨眼就十三年了,一眨眼,她就从那个身体破败只能躺在‘床’上的病态‘女’童,变成了今日姿容俏丽的待嫁‘女’子。 而他,紧赶慢赶,付出所有心血,拼了命地想让自己成长为一名顶天立地的汉子,成长为一个能替她遮风挡雨的昂藏郎君,却终是赶不上她的步伐,永远都只能屈居于她身后,而无法与她并肩而立。 身侧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许云涛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黯然之中,‘胸’口无以言状的钝痛感更是让他呼吸都微窒。 “路程本就不远,老爷又心急赶路,自然就到得快了。”随从并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自然而然地跟着附和。 是该心急啊,这样优秀的人,一个错神间,指不定就是一生的错过啊。到那时,便是一生的遗憾与苦痛了。再要后悔,已经来不及。 仰着头再次深吸一口气,许云涛缓缓放开握紧的拳头,压下心中的所有苦涩与窒痛,笑着道:“既然他们都离成功不远,咱们也不能懈怠,走吧!” 既不能与她并肩而立,便争取能不被甩开,永远立于她身后。 比起这边的亦悲亦喜,卫国公府诸人听到萧瑾扬竟是带着媒婆径直入了苏府,则是一个个惊得面‘色’惨白。 “这,这不是说去孙家的吗?”原本想一同前往却被萧瑾扬婉言劝回的萧二夫人吓得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惊恐地道:“我的老天爷,瑾扬不会是糊涂了吧?现在邹三老爷与陆王党羽勾结的消息都已闹得沸沸扬扬了,如若是真的,苏家必定也不得善果,人家躲都来不及了,他怎么倒还主动贴上去了?” 若是孙家和苏家同住一条街,她还会自欺欺人地说一声是萧瑾扬走错了。可他们两家可是住得隔了两条街啊,再怎么错,也错不到那么远去啊。这分明是他心中早就想好了的。 萧南山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咬‘唇’想了一瞬,抬头看向主座上若有所思的萧磊,道:“爹,我这就带人去将他叫回来,再同苏家赔礼道歉,想必还来得及。原本这亲事就没有自己上‘门’的道理,我亲自上‘门’澄清缘由,想必苏文成也不好太过为难。” 莫说这亲事还未定,就算是定了,也不是没有反悔的。 “是啊,是啊,还是大哥亲自去同苏家说清楚吧。”萧二夫人忙赞同地点头,“苏家那个二娘子,可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一回京都就同自家亲爹闹上了公堂,搅得苏家合府不宁,哪里比得上孙大娘子半分?” 当初喻氏瞧着贤慧不已,满京都谁人不知道她的娴雅之名?却原来是条不出声专咬人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在萧府里使坏。这要是才娶回个明着闹腾的娘子回来,萧府以后怕是没有太平日子了。 “将苏文成告上公堂的,就是她?”萧磊抚了抚眉头,神情中更添了几分深思,半晌后忽地抚掌一笑,“不去,由他去!” 由他去? 萧南山脸‘露’讶异,萧二夫人则是同身旁的丈夫对视一眼,惊讶之余又满脸的不解。 “对,这一回,就由他去。”萧磊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内心,含笑看着他们,重重地重复了一遍,又道,“你们以为,瑾扬如今行事,可还像以前咱们以为的那样,是胡作非为?” “当然不是。”萧南山不假思索地摇头否定。 面对喻氏母子的长年迫害,他能够隐忍不发;有着军将之才,却不居功,不贪名,依然淡然处世;就是面对如今的功名和皇上的奖赏,他亦依然保持自我。这样的处世态度,莫说胡作非为之人,便是他,甚至是他的父亲――堂堂皇上亲封的卫国公也不一定做得到。 萧二老爷和夫人稍稍一想他近日的行事,也肯定地摇了摇头。 “既不是胡作非为,瑾扬此举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选在人人退避三舍的这个时候跑去苏家提亲,我相信,这绝不是他的一时心血来‘潮’。”萧磊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说话也更中气十足,“他既有他的用意,咱们便静观其变,不要去破坏他的好事。” 至于那个与自家亲爹对簿公堂还能赢得‘精’彩之后又据说将苏府搅得‘鸡’犬不宁的娘子,他相信,那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娘子。 弃闻名大唐的‘女’将军不要,却偏偏去选择一个不受亲人待见的弃‘女’,他倒要看看,他的这个孙儿这一回,到底又要给他一个怎样的惊奇。 “老太爷,打听出来了,”奉命打探消息的下人匆匆入内,恭敬地道,“苏家近段时间各处铺子屡遭重疮,变卖了多处田庄和铺子也无力挽回,前几天却突然起死回生,有人说是黄酒世家朱家在后替他们张罗。今日邹三老爷事发之前,朱家更是替大房的次子朱之钰上苏府提亲,说的正是苏家二娘子。” “瑾扬这是英雄救美去了?”萧磊略带几分调侃地笑了笑,仿佛没有看到两个儿子脸上的担忧之‘色’,大声冲下人道,“去告诉大郎君,他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们都支持他。” 既将全部希望都寄于他,就应该完完全全地相信他。他相信,这个孙儿,不会让他失望。q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宫中应对 不会的,老天爷不会这么狠心,前世狠狠地折磨了她一番,今世让她重生,她苦苦谋划小心提防,却又再给她一个苦难的未来! 若真如此,她重生一回还有什么意义?老天爷就是要看着她再受一回煎熬与折磨吗? 不,她不会让他们如意的。就是老天要如此坑害她,她也不会让老天如意的。 苏芝紧咬着双‘唇’,拼命地摇着头,在心里呐喊着。两手十指长长的指甲更是深深地嵌入扶着她的翠红的手腕处的肌肤里,黏稠的血点染红了她未染丹蔻的指甲。 翠红痛得咬牙,却死死地忍着,连呻‘吟’声也不敢发出。她害怕自己的一声呻‘吟’出口,情绪明显异常的苏芝会突然将满腔情绪发泄在她的身上,像当初对待邹三一样将她置于死地。 同坐于马车内的邹桐‘艳’看着苏芝这突如其来的绝望的模样,却满满的都是心疼,以为最近与邹家过往甚密的她是过度担心自己的舅舅。 “芝娘,就算有事也是你三舅舅,你外祖父一定能够……”邹桐‘艳’强压下心头的惊惧,轻叹一声,抬手‘欲’替苏芝拭一拭眼角的冷泪,却指尖才触到她脸上,就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拍开。 “三舅舅不会有事,就是苏家的人全死光了,邹家也不可以倒!”苏芝用力将邹桐‘艳’的手挥开,抬头怒视着她的同时怒吼出声。 她双目通红,眸光‘阴’狠无比,盯着邹桐‘艳’时,眸中再没有往日那般亲昵的情意,而是滔天的恨意与浓浓的杀意。那骇人的模样,似乎恨不得当场就将她活吞入腹。 邹桐‘艳’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露’出这种神情,当下讶异的同时,更多的是骇然,身子不由自主地便往后缩了缩。 等到反应过来苏芝说的是什么后,她脸上的骇意更甚,瞪大的双目中全是不可置信。 芝娘刚才说的是什么?她为什么会这样说?她可是苏文成的亲生‘女’儿,是真正的苏家人啊,什么时候她对苏家竟有了这样浓的恨意了? “夫人,娘子,邹府到……”马车方才停下,车外车夫的话还未说完,苏芝已独自起身冲了出去,因为走得急,差点一脚踩空栽倒下去。她却宛若未觉,惊险地站稳身子后,便向着邹府大‘门’冲去。 “芝娘,我的芝娘这是怎么了?”看着苏芝再没了半点往日里的娴雅淑良之态,完全是不顾一切扑进邹府的身影,再想到她方才恐怖的神情,邹桐‘艳’一向清冷的脸上惊惧‘交’加,心中更是害怕不已,咬着‘唇’落下两滴泪来,扶着仆婢的手慌忙跟上前去。 许是因着脚有残疾从小受尽兄弟姊妹的嘲讽,除了父亲和死去的母亲外,她对邹家其他人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却没想到现如今‘女’儿竟会因着三舅舅出事而失魂落魄至此,这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而苏芝方才的话也让她如鲠在喉,心中暗惊不已,实在想不透她到底是怎么了。 “我的天哪,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啊?” “这下可怎么办?一旦被定罪那可是要被诛连九族的啊!” “不,我不要死!快,快去收拾东西,我要离开这儿,我要回娘家去!” 原本规矩森严的邹府,下人们早已‘乱’作了一团,见到她们到来,竟连个禀报的人也没有。 而聚于厅中的邹家‘女’眷们,也因着这突来的消息而‘乱’了阵脚,吓懵了的只知道呼天抢地大声哭嚎,稍冷静些的则攥紧了手颤抖着身子来回踱着步,亦有大难临头只想着逃避的,便拉了自己的孩子‘欲’回娘家避祸。 是真的,果然是真的! 邹府众相,就好似一道闪电劈在苏芝心头,将她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给劈了个‘精’光。站在大厅‘门’口的苏芝茫然地看着急‘乱’的人群,再也撑不住,身子晃了晃,瘫坐在了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百般提防,不止想尽了法子让外祖父杜绝三舅舅与于王的接触,还四处搜集于王的谋反证据‘欲’将他彻底摧毁,到头来,非但不能改变这该死的命运,反倒令这些事提前发生了? 没了于王,却又来了陆王。接下来呢?又要像前世那般,三舅舅被查实曾‘私’下里出银出物帮助谋反之人,外祖父为证清白主动辞官却有人落井下石将他贪脏枉法纵子谋反的证据‘交’给许云涛呈至御前,皇上震怒之下再不顾多年的君臣之情,将他入狱问罪,邹家被查抄,合府上下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 而她和母亲,却因为苏文成的无耻自保行径,而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不!就算这是命,她也要与天争一争! 苏芝涣散的眸光突然一凝,瘫软在地的身子亦是猛地坐正,独自撑着地站了起来,眯着眼睛喃喃自语:“这一世再没有许云涛,只要我再阻止外祖父辞官,外祖父大权在握,再凭着我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努力,何愁不能断臂自救?” 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拿定了主意的苏芝再不作停留,转身便往外走。随后赶到的邹桐‘艳’一下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情况,微微一怔之际,厅内原本哭嚎不已的邹三夫人却眼尖地看到了她,早已扑了出来一把揪住她:“你还跑来做什么?就因为你‘女’儿半夜跑到府上来不知道跟老太爷说了什么,老爷他才被连夜追回来去不了西北。如果他去了西北,此刻人必然还在西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样的事?你这个扫把星,定然是因为我们曾经嘲讽你,你便派了‘女’儿来害我们,不止事事高过他们兄弟姊妹一头,让老太爷看不起他们,如今还将你三可害成这样。你们好狠的心啊,你们这样做,害的可是邹府合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啊。” “够了,只知道一味的哭嚎,哪里还有半点主子的样子?”稍微冷静的邹大夫人呵斥住三夫人,看着邹桐‘艳’的眼神里却也含着浓浓的不喜,冷冷地道,“府里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也没心情再招待你们母‘女’了,你们俩自便吧。” 抛下一句话,她便领着一众人直接越过邹桐‘艳’离开了。邹三夫人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也哭嚎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邹桐‘艳’紧紧地咬着牙捏着帕子,如往常一般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眸底却是浓浓的‘阴’霾:敢如此对她,邹浩活该被抓去大理寺,邹家其他几兄弟活该遭受牵连。 若不是因着邹浩所犯的乃是谋反的大罪,很可能牵扯上苏家,她都要恨不得在背后喜掌欢庆了。邹家兄弟姊妹曾经是怎样的嘲讽欺侮于她,她永远也忘不了。 她这边恨意翻涌,即刻转身出去的苏芝却是径直吩咐车夫将车子驶向皇宫之外。 她要去见外祖父,她必须尽快赶去阻止外祖父向前世一般辞官以证清白。没了如今的左相之位,没了如今的权势,邹家便只能成为任人宰割的牛羊,再想翻身,哪有可能? “快,再给我快些!”在苏芝的再三催促下,车夫将马车驾得飞快。一路的惊险刺‘激’过后,终于避过路人将马车停在了宫‘门’外。 高高的宫墙,无疑是阻挡苏芝的拦路虎。她想尽法子几番地往里递送消息,却被告知邹承志此时正身处皇上的御书房。 这个消息,让她身子再次一软,无力地靠在了车壁上,缓了好半晌,她突然眸光一闪,取了车里备着的笔墨,展开纸张快速地写下了一行字。 “邹五,想办法将这张纸条送到老太爷手上。”苏芝掀了一角帘子,‘欲’将手中刚干的纸条递给候在一旁的邹五,却因着一辆停在宫‘门’前的豪华马车而动作一顿。 “给于王爷放行!”守宫‘门’的‘侍’卫接过对牌后放行的声音顺风传来,苏芝眸光再次一闪,看着马车缓缓驶入宫内,她的心内竟莫名地涌起一股深深的惧意。 而此刻皇宫内的御书房内,一袭明黄衣袍的皇上端坐椅中,年不过三十的俊美容颜上,有着为帝者才有的威仪。 “受卿此来,有何要事?”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跪地不起的邹承志,皇上压下方才收到消息时的气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足够平静。 这些年来,他对眼前的人一贯重用,短短几年便让他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之位,凡行事必问其意见,有时甚至力排众议采纳他的意见,总希望能在他的辅佐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却不想,就是这样一个颇受他重用的人,儿子竟与陆王党羽走到了一块,这个消息,着实让他震怒不已。若是别人,此时怕是早已被他一句话拉出去砍了,哪里还能容他跪着。 “臣,惶恐!”邹承志微微抬头悄然打量了一下皇上看似平静的神情,垂头拱手,随即再次磕头,大声道,“他们说臣的儿子与陆王党羽相干,臣实在惶恐!” 惶恐? 皇上神‘色’沉了沉,静静地盯着邹承志看了半晌,缓声道:“朕原本以为左相应该对朕说的是臣有罪,此刻这惶恐一说,是何道理?”r 第一百五十二章 皇上之怒 “臣对大唐对皇上忠心耿耿,为百姓安定甘愿鞠躬尽瘁,恨不能将身心俱都奉献于大唐,臣对子孙后代的教导与要求,无不如此。.info[]”邹承志抬头看向上方的皇上,眸含热泪,“如今却有人说臣的三子与陆王党羽勾结,如此居心着实让臣惶恐不安。” 看到皇上的眉头因着自己的话而皱了起来,邹承志抬袖拭了一把眼泪,微有些哽咽:“倘若犬子当真误入歧途,那也必定是受到有心之人的‘逼’迫,此人如此厉害,臣亦惶恐。犬子之事如若属实,臣愿大义灭亲,以正家规法纪。但臣亦恳求皇上,万不可再对那些图谋不轨之人宽宥,让他们再寻到可趁之机,寒了天下忠臣的心哪!” 不是被人陷害无中生有,便是被人‘逼’迫继而陷害忠臣,如若因此事而牵连其家人,着实是会寒了忠臣们的心。 皇上没有立即回他的话,只是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似探究,又似审视,神情间看不出喜怒。邹承志微僵着身子垂着眸,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偌大的御书房内,一时静寂无声,凝重的气氛随之晕染开来。明明屋内烧着暖暖的地龙,邹承志却觉得背脊处冷得厉害,整个身体更是如同冻僵了一般无法动弹。立于皇上身旁的太监总管更是低垂着身子,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终于,似乎过了千百年那般久的时间,邹承志快要因为这死一般的沉寂透不过气时,头顶上骤然传来皇上漫不经心的问话:“那依爱卿的意思,现下朕该如何做?” 皇上这是同意他的说法了?不追究他的连带责任,免了他的诛九族之罪? 邹承志暗松了一口气。心底升起几许喜‘色’,却半点不敢‘露’于面上,忙挪了挪跪得僵硬的双‘腿’。正了正身子,拱手施礼:“自是严惩逆贼。一应相关人员,尽皆下狱受刑,重重处罚。臣深慕皇恩,自当以身作则,不敢有半点徇‘私’之情。只要犬子被迫涉入之事属实,臣请亲自监斩于法场,以儆效尤,再将那幕后之人一一揪出剿除。以清朝纲。尔后,臣甘愿请辞归隐。臣教子不严,无颜再受皇上器重。” 纵然心里已是疼痛万分,他的脸上却是满满的正义凛然。事到如今,为了能够保住整个邹家,自断双臂忍痛牺牲三子已是必为之事。为表自己清白,他不得不做出凛然之态,稍作迟疑,指不定给邹家带来的便是灭‘门’之灾。 话声稍稍一顿,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张。跪行着递到皇上面前,双手高举:“其实臣一直致力于搜集逆贼谋反证据,如今已是颇有所得。怕是因为如此。才得罪了他们,使他们将矛头指向臣的三子,‘欲’借着此事致臣于死地。这些是臣这些日子以来夜以继日从各处得来的消息,如今也是时候呈于皇上了。” “哦?”皇上的神情间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等到太监总管接过递来时,他接过便细细地翻阅了起来。越翻,他的眸光越亮,眉头皱得越紧。 到最后,他突地将手中的一沓纸重重地摔在桌案上。醇厚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愤怒:“岂有此理!” 看着皇上如此愤怒的神情,邹承志心底的紧张再次泄了几分。甚至带着几分得意之‘色’,整了整衣袍拱手道:“于王居于西北之地多年。一直以来看似安分守己,实则背后动作不断,招募江湖人士,暗练兵马,‘私’造兵器等等,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请皇上早做应对,一旦让其‘阴’谋得逞,来势只怕比陆王一派更猛。” 自断双臂牺牲一子,再以剿灭于王之功相抵,他邹承志就不相信,凭着他这些年来对社稷的功劳,皇上还会抄他邹家满‘门’。 看着皇上脸上的愤怒之‘色’越来越甚,眸中冷寒之光缓缓凝聚,邹承志连最后的一丝担心也彻底放下了,‘唇’角边不自禁地溢出一丝笑意来。有了于王承皇上的雷霆之怒,他邹承志及邹家满‘门’可以高枕无忧了。 “左相大人好手段,连这样的消息都能收集到,可见左相大人对本王甚为关心啊。”一道清越微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邹承志僵硬着身子转头,便看到一袭月白‘色’宽袖长袍的俊美男子缓步走入了御书房,在他身旁站定,拱手冲上首的皇上施礼,“臣弟叩见皇上!” 于王?什么时候他能够不宣而入皇上的御书房了? 侧头看着身旁五官俊美‘唇’畔带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的年青男子,邹承志瞳孔猛地一缩,心头闪过骇意,脑子急转之下,一个不详的念头更是涌上心头。 于王却仿佛没有感受到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加深,再次冲皇上道:“启禀皇上,臣弟奉命居守西北,多年如一日苦练新兵,如今终于不负皇兄所望,已将陆王困于南边儿月明山一带,只等皇上一声令下,便可将其主要势力一网打尽,解除皇兄多年之忧。” 什么?于王居于西北暗练新兵是受皇上所托?那其他的呢?他通过家中暗训的‘侍’卫收集到的那些消息,又是怎么回事?他亲手‘交’给皇上的纸张上所书的,又是怎么回事? 邹承志身子一歪,坐倒在地。但旋即他又一‘挺’身子跪立起来,咬牙冲皇上道:“于王一向狡诈‘阴’险,皇上英明,断不可被他这表面装出来的忠诚所‘迷’‘惑’。臣一向忠心耿耿,今日所言俱都属实,绝不敢有半点造假诬陷之嫌啊。皇上多次派兵剿灭陆王都无功而返,于王却于一夕之间便将其困住,这其中,只怕也是有诈,还请皇上三思啊。” 他不相信,他辛辛苦苦搜集来的这些消息竟全都是假的。于王‘阴’险狡诈是出了名的,事实真相绝不可能如他所言这般。 “没想到在左相心中,本王竟是如此不堪。”于王终于转身正面对着他,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带了几分不悦,冷冷一笑,“只是,左相大人要将这些恶名冠于本王头上,还得拿出真凭实据来才是,光凭这几张纸,只怕不够。” “皇上,臣有证据,臣当然有证据。”邹承志越过于王看向皇上,却见原本立于皇上身旁的总管太监突然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走了进来,凑在皇上耳旁低语了几句。 皇上眯着眸子看了邹承志一眼,点了点头,太监总管便又走了出去,再次回来时,手中却多了一沓折子。 此刻看着那鲜红的奏折,再看着皇上‘阴’沉着脸无声而快速地一本本翻阅奏折的模样,邹承志心中再次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总觉得那突然而至的奏折与自己有关。 他垂眸攥手,心中快速思量着其中的可能。 “岂有此理!”皇上一把将奏折拍在桌上,抬手直指邹承志,微眯的双眼间‘射’出危险的光芒,“朕原本百般信任与你,每遇大事总与你相商,却不想你竟是如此令朕失望,有错于身不但不知悔改,还百般狡辩一口一个忠心耿耿,此刻竟还‘弄’来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诬蔑起了于王,意‘欲’挑拨朕与于王之间的兄弟感情,实在是可恶之极。” “臣冤枉啊,臣确实是一片忠君之心,所为也确实是一心为了大唐江山,为了大唐百姓啊。犬子所为确实罪该万死,皇上若要治臣连带之罪,臣无话可说。但请皇上相信臣的清白,臣绝对与此事毫无关联啊。”邹承志心中疑‘惑’、惊恐重重,此刻却唯有重重磕头表明自己的清白之身。 “哦?是吗?”皇上声音中已带了几分寒意,一把将桌案上摊开的奏折推向地上的邹承志,一面拍案而起,怒道,“好一个清白之身,好一个所为一切都是为了大唐江山为了大唐百姓。那请你告诉朕,你‘私’训高手偷听其他大臣‘私’密、贪下各部各司银两数百万、朝中各处安置自己亲信连军中要职都不放过、为打压朝中大臣连才中举的士子都不放过、数次将银两物资运往陆王老巢等等数十桩骇人听闻之事,也是为了大唐江山为了大唐百姓吗?” 足足数十本奏拍哗啦啦落下,撒落在邹承志的身周,让他犹如置身于纸海之中。皇上的话更是让他如坠深渊高涧,身子再次歪坐在地。 一怔之后,他又疯狂地捡起地上的奏折,一本本地打开快速地看着,却是越看脸‘色’越白,手中的奏折落地,‘露’出其上醒目的黑字: 左相邹承志‘私’训‘侍’卫窃取朝中机密、为独揽大权不仅结党营‘私’且用尽各种手段对其他大臣威‘逼’利‘诱’、因为陆王许以重利允诺邹家满族高位而纵子与陆王勾结并多次暗地里相助…… 邹承志的眸光缓缓凝成一团,最终死死地盯在奏折最后落款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苏文成上。半晌后,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继而越笑越大声,却在太监总管‘欲’出言制止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晃了晃后,直直地摔倒在地,竟是突然失去了意识。q 第一百五十三章 被逐出家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让苏文成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苏府门前,邹桐艳再没了往日一贯清冷高贵的模样,惨白着脸哆嗦着手指着被她抖落在地的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张,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唯一长得出色的丹凤眼紧紧地眯起,一瞬不瞬地盯着纸上的黑字: 邹氏善妒、狭隘而强势,仗着出身相府,上对婆婆不孝,中与妯娌不睦,下对韩氏所出之女屡行暗害之事致其卧床十数载,婚后多年无子却阻止丈夫纳妾,如今又假孕另有所图,其德行败坏令人惊骇,行事无忌令人恐惧。今将其休弃归家,从此与苏府再无任何关系! “不,我是真的怀孕,我是真真切切地怀了孕!”熟悉的墨字深深地刺痛着邹桐艳的眼,她急切地争辩着,却再没了往日的底气十足,第一次人前失态,颓然地坐倒在了地上。 他们怎么会知道她假孕的事?她可是连身旁最为亲近的贴身仆婢和郑妈妈也不曾告知啊! 而那一纸黑字,更深深震憾着她身后苏芝的心。原本因着久候宫门前等不到消息而心内惶恐,又害怕苏文成像前世那般落井下石才赶回来早做打算,却不料迎接她们母女的,还是这个让她心寒的消息。一切都没有改变,重活一世,那些该来的,反而来得更早,更让她措手不及。 不过,她既重活一世,又怎会没有一点准备?前世便对苏文成失望透顶的她,这一世又岂会再任他摆布? 攥手咬牙绽出一抹极冷的笑意后,她弯腰将地上的休书抓起撕了个粉碎,在拦在门口的家丁惊愕之时,她一把将碎纸屑扬在了他们头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冷声道:“不必多此一举,休书我娘早已写好并盖上了府衙的官印。我娘早将丈夫休弃。与苏府早就没有了任何干系。如今我们回来,不过是来取回我娘的衣物嫁妆罢了。” 邹桐艳早就自己写好了休书?这世上只有丈夫休弃妻子的。哪里听过妇人休弃自己的丈夫的? 听到她的话,不只一众家丁仆婢惊呆了,便连邹桐艳本人也是惊骇不已,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苏芝。 她什么时候写过休书?她当初于邹家风光时千方百计用尽手段才嫁入苏府,如今又怎么可能在邹家蒙难时离开苏府? 因为过分讶异,一众人竟是没有一个记得上前拦住拉了邹桐艳往府里走的苏芝。直到她们一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其中一人才猛然回过神来,一拍脑袋指着领头之人手中这份诡异的休书道:“这。.info这休书该怎么办?还有三娘子她……” 原本他们是得了二老爷的命令,将被休弃的邹桐艳阻于门外,再将三娘子送去远郊的庄子上静养的。可如今还不等他们对三娘子开口,却居然得知了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着实让他们不知所措。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自然交给老夫人和二老爷定夺。”领头之人握紧手中的纸张,转身带人追了上去。 而他们才刚迈步,府前的街道上突然喧闹了起来,隐约中听得有官差吆喝的声音: 经查,左相邹承志身居高位却辜负皇恩,贪脏枉法、结党营私、私训暗卫窃取朝中机密。并其第三子邹浩与陆王关系甚密,参与谋反之事久矣。今将其父子二人下狱,明日午时问斩。邹家自邹承志上任以来所有家产悉数抄没归入公中。邹家成年男子一律发配边疆服刑,一应妇儒遣去皇陵守墓,但凡与邹家有亲各家,一律严加查处,一旦发现与之有关,同样严惩不贷…… 邹家这就完了?真快啊…… 一众心中忐忑忍不住顿下步子细听的家丁们顿时一阵唏嘘,待听到最后只是邹家被抄没,虽未被诛九族,与之有亲的各家却也要被严加查处。顿时又暗吸了一口气,再不容耽搁。赶紧跑了进去。 与邹家有亲的,首当其冲便是身居高位的苏家啊。若是苏家也被卷入。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落不了好。 “芝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休书是从哪里来的?”压下心底的愤怒与绝望的邹桐艳恢复了几分冷静,终于在到达院子里时一把拉住了苏芝,凝着目光看着她,“娘最近是越发看不透你了,你先前还说出那样的话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是让她替苏文成抬了张氏为姨娘,在其有孕时又假言自己怀有身孕,说是等着将来好来一处猩猫换太子,可是如今却又莫名变出一封让世人瞠目结舌的她休弃苏文成的休书来,居然还有官府的印章,先前在邹府门前还说出就算苏家人都死光了邹府也不会有事的狠话来。 想起这种种,看着面前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儿,她越瞧越觉着陌生。难道,她竟是知道邹家会有如此一难,知道曾经对她恭敬有加的苏文成会在邹家蒙难时将她扫地出门? 苏芝被邹桐艳紧紧拽住,动弹不得,却仍是沉声吩咐着郑妈妈带人速去将屋里值钱的细软等收拾打包,之后才转过身红着眼眶看着邹桐艳:“娘,您现在看得还不够清楚吗?苏文成他就是一个贪生怕死唯利是图完全不顾及一点儿亲情的混蛋。无论您曾经为他付出过多少,一旦有一丝的危险,他便会毫不顾念旧情,将咱们扫地出门。这样的苏家,您还愿意待下去吗?趁着邹家无事,咱们还能全身而退,为自己谋一个安身之处。如若……” 如若邹家正如前世一般谋反之事被查实,苏文成确定邹家再无翻身可能再无顾忌,是绝不会让她们母女拿走一分一毫的。 “夫人,娘子,不好了,老太爷和三老爷被打入了天牢,明日午时斩首示众。邹家被查抄了。”突然现身的邹五急切慌乱的话语让邹桐艳双腿一软,再没了往日的冷静清冷,瘫坐在了地上。 便连前世经历过的苏芝也抵不住全身的寒意。跌坐在地。 为什么还是这样?不是应该查证几天的吗?为什么这一次不但提早,连速度都这么快? 而就在此时。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苏文成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俊美的脸上,再没有半分以前假惺惺的笑意晏晏,看着瘫坐在地的邹桐艳母女,他的眸底有一丝的不忍,却很快便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庆幸。 邹桐艳一看见他。猛地自地上爬起来扑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咬牙质问道:“苏文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我?你别忘了当初……” “当初我是被你表面装出的假象所迷惑了,以为你贤良淑德,心地善良。这么多年来,我终于看清了你的真面目,明白了你私底下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听她提起当初,苏文成的脸色骤变。断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语,缓缓拂开她的双手,眯着眼睛盯着她。“原本我还念着这么些年来咱们的情意,即便顶着御史们对我无子无妾的弹劾,也不愿意休弃于你,给你留足了脸面。却没想到你们母女竟是早有打算,如今做出这惊世骇俗之事我纵然难免被人耻笑,却也无能为力,便是你背后诅咒谩骂于我,我也只能当作没有听见。如今苏家既与你邹桐艳无任何关系,你们便速速离了此地吧。” 邹桐艳心中钝痛。深吸了一口气,苏文成却不及她开口。迅速将目光转身屋内忙碌着收拾的郑妈妈等人,沉声道:“至于这些嫁妆。你放心,我苏家绝不会私落一分一毫。既是皇上下了旨意将邹承志为官以来的所有家当尽数抄没,我自然要将其一一归入官府造册。来人,拿出嫁妆单子一一对照着,将邹家当年所陪嫁的所有东西一律装箱封存,速速送去负责查抄邹府的锦衣卫郭大人那儿。” “你敢,苏文成,你敢!”邹桐艳情急之间竟是露出了强悍的真面目,再次扑向苏文成,却被他身旁的家丁一把架住,苏文成冷眼看着她,“我自是不敢,皇上的旨意,我自是不敢不从。来人,还不送邹家娘子回邹府。” 纵然已于前世见识过了苏文成如此冷漠绝情的面孔,此刻看到,苏芝还是心中愤怒不已,眯着眼睛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他,看着家丁架着邹桐艳就往外拖,而屋内的郑妈妈等从邹家陪嫁来的老人却慌得连上前阻止都忘了,深吸了几口气,她大声叫道:“放开我娘,你们再敢碰她一下,我必然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对上她眸中泛出的骇人的冷寒光芒,原本架着邹桐艳的家丁本能地双手一颤,竟是不由自主地手一松,让邹桐艳滑落到了地上。 她的目光,实在太过骇人! 苏文成却并没有看到,因着她的话语眉头一拧,盯了她一眼,突地沉声道:“三娘子身体不适,需去庄子上静养些时日,你们还不速速带了娘子去收拾了细软衣物等,即刻动身?” 原本就惊骇不已的翠香翠红听得身子一抖,却根本连步子也不敢挪,却不想苏文成的话根本不是冲她们这些原本跟着苏芝的仆婢说的。即刻便有三四个婢女仆妇上前将苏芝按住,生拉硬拽地往院子里送。苏芝挣脱不开,看着苏文成的目光却极为骇人,眸底噙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与阴狠。 苏文成,你等着吧,你如此对待我们母女,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而原本被苏芝喝退的家丁也在苏文成的一个瞪视下,重新将邹桐艳按住,却在准备将她推出去时,苏文成又将他们叫住,缓步走到邹桐艳身旁,微弯身子附在她耳旁低语了几句:“别想拿着以前的那些事威胁,没了邹家的庇佑,没了当年的人证物证,你以为还能像以前那般要挟我吗?以前我能忍气吞声咽下你们邹家对我的暗害与警告,以后却再不会了。” 邹家的暗害与警告? 邹桐艳眸底露出茫然之色,欲要再问,却已被人拖狗一般拉着往外了,顿时只余下满心苦涩与愤怒,再想到邹家如今的处境,更是悲惧交回,一个没稳住,竟是脑袋一歪,昏厥了过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四章 胎儿有事 成片的碧绿之中,那悄悄含着的海棠花蕾终于耐不住寂寞,悄然缩放出自己的风华。三三两两的簇拥在枝头,放眼望去,犹如点缀在绿毯之中一般,煞是好看。 微风一吹,一股极淡极淡的花香味便顺风而行,飘向后面那座偏僻简陋的院落。 闻着鼻息间极淡的花香味,看着屋内骤然多出来的原本早该有却一直被扣着不放的陈设器具等,苏雪忍不住哂然一笑,抬头示意早隐忍不住的绿萝将方才出去打探一趟后听到的消息说出。 她从不稀罕苏家的东西,更不会稀罕苏文成这个时候仍是做做样子的示好。 “邹桐艳被二老爷休了,哦,不,是她把二老爷给休了,三娘子被二老爷以养病的名义送到了远郊的庄子上去了。”绿萝一口气说完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要知道,憋着这么让人大快人心的消息,也不是一件易事。 要不是院子里突然来了那几个送东西的仆妇,她早在进门那时就一口气嚷嚷出来了。入府这么久,她还是头一回没被人阻拦着,顺利而又迅速地打探到了一回完整及时的消息呢。 “二夫……邹……桐艳把二老爷休了?”别说秋黎秋扬二人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便是一向沉稳自持的绿茵听着也是瞠目结舌,差点叫出声来。 这大唐传世数百年,还没有听过哪个妇人一纸休书休了自己丈夫的,邹桐艳此举是疯了还是气得狠了? “可不是!听说,原本是二老爷叫人拿了休书说邹桐艳竟是假孕,将邹桐艳堵在门口不让她入府的,谁知后来三娘子突然从袖中拿出一封休书来,说是邹桐艳已抢先把二老爷给休了。休书上还盖着官府的印章呢。”绿萝带着几分卖弄地将自己打探到的每一句话都说了出来,随即又解恨地一笑,“三娘子撂下休书便同着邹桐艳回了院子。说是回来把嫁妆拿回去。谁知道她们前脚才进府,后脚街上就有官差通告邹家谋反抄家的事。二老爷哪里还能让她们将嫁妆带走?直接让人封了箱子交到了锦衣卫那儿。如今邹桐艳被拖出了府,三娘子也被人塞到了马车里送走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府呢。” 阿弥佗佛,谢天谢地! 秋黎秋扬讶异过后,忍不住双手合什念了一声佛,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们以前虽觉得只要自己真心办事,苏雪必然不会放任她们的死活不管。但三娘子苏芝毕竟不是省油的灯,此前已对她们有所猜疑。如若查实她们有变,定然不容她们好过。如今这样,苏芝自身难保,她们才算是彻底安全了。 “原来如此!居然能弄到官府的印章,她们母女倒是好手段,好气魄。”苏雪也是意外不已,甚至很是佩服苏芝母女竟有这样惊世骇俗之举,但稍一沉吟后,便忍不住嗤笑一声,“只如此一来。她们倒是成全了苏文成。” 她原本便是逼着苏文成在性命权势与骂名之间二选一,也笃定他必会选择后者,让邹桐艳也尝尝当年她付诸给韩氏的滋味。 但如今苏芝母女这意气的先下手为强。倒更让苏文成毫无顾忌了。既斩断了与邹家的联系,彻底将苏家撇了出来,又不用背上贪生怕死绝情绝义的骂名,着实是一举两得。 她们母女事后想清其中的关节,不知会不会悔青了肠子。 不过想到苏芝竟是带着邹桐艳入府搬嫁妆,她又觉得苏芝不可能那么愚蠢,只怕是另有所图。只是邹家倒得太快,她没有来得及而已。 说到从邹三老爷邹浩被抓到邹家被查抄竟不到一天的时间,苏雪倒也是有些骇然。待到青林闪身而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讲出后。她的眉头更是紧拧着,眸中的疑惑之色越来越浓。 他不过让魏溱暗地里寻找到邹家最不安分的人稍加引导。让他与谋反的逆贼有所关联从而引起皇上的注意,再卖刑部尚书杨华平一个人情。将青林暗自收集到的邹承志的恶行并赵睿被暗害之事交与他呈给皇上,从而动摇邹家的权势,却没想到邹承志父子竟当真参与了谋反,而皇上的查证竟也来得这么快。这事怎么想怎么觉得内有蹊跷,难道,是她好运,恰好碰上了? 这些时间以来的相处,她一皱眉一举足间,青林已能明白她的心思,此时看着她秀眉紧蹙,稍一沉吟,道:“想必娘子也是疑惑起了只凭着咱们掌握的那些东西,绝不可能令邹家倒得这么快?” 见苏雪舒展眉头点头,他微微一笑:“说来也是巧了,就在杨尚书将三郎君和表少爷以及苏文成给他的东西呈于皇上时,同时还有人将厚厚的一沓案卷交与了皇上,且一直久居西北的于王也在这个时候赶了回来。而真正令皇上恼怒并当即下令查抄邹家的,其实并不是咱们掌握的那些东西,反而是那人送上的,据说详细地列举了邹承志父子为陆王提供财物并为其所用污蔑于王的一应证据。” 还有人?果然只是凑巧? 苏雪原本还有些猜测会不会又是青林口中那背后相助的人所为,此时听到于王也赶了回来,便也就彻底放下了。 随后青林又说了明珠长公主和杨尚书俱已答应替赵睿正名、许云涛正在着手吞下苏家那些铺子的话,苏雪当下心情更好,本欲叫了绿茵绿萝等人出府去走走,却听得前面又有人来,竟是余氏派了人来叫她去前厅一起用晚饭。 她自入府后便一直被苏家人排斥在外,如今一起吃饭竟还是头一遭,稍一沉吟,她便应下了。送上门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因着邹桐艳母女离开带走了不少人,苏文成又趁机遣散了府里不少奴仆,苏雪等人走在府中的甬道上,明显感觉到比之以前清净了不少,原来来往仆役不断的路上,也只是偶尔才有人匆匆而过。 听到邹家被抄后,与邹家有亲的几家都遭到弹劾并被严查,却唯独苏家仍然自在安稳,苏文成的心情愈发舒畅,饭桌上看着苏雪时脸上便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笑容,让苏雪看得有一瞬地恍惚,旋即却是自嘲一笑。 至于余氏等人,就算努力强装,看着苏雪时仍是掩饰不了脸上的冷淡不屑之色。要说就靠着那一句颇有深意的话就让余氏等人改变对自己的看法,苏雪从来就没想过,对于她们的态度,便也不以为然,倒是对何氏友好的一笑点了点头,又对苏文超不时替她夹菜的举动回以感激的一笑。 “老夫人,二老爷,不好了,”有仆婢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白着脸跪在地上,“张姨娘,张姨娘不知道吃坏了什么东西,这会儿肚子疼得正厉害,下身还,还见了红,瞧着很是凶险……” “什么?”余氏先前的惊悸才褪,此时再次受惊,免不了便有些胸闷气短,一个没扶稳差点栽倒在桌上,苏文成则是豁然起身,一脚踹在那仆婢的肩上,“没用的东西,还不去让管家去请了大夫来。” 原本以为妻妾同孕想着儿子总归不会远了,却不料仔细一查却查出邹桐艳怀孕竟是假的,而如今张姨娘又发生这种事,莫不是他苏文成当真命中无子? 突然捕捉到仆婢方才说的吃坏了东西,他的面色一凛,转身便往外,同时不忘抛下一句:“你们先扶娘回去休息,我过去看看。” “我和三弟妹也跟着去看看吧。”徐氏冲蒋氏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匆匆跟了上去。 苏雪看了捂着胸口脸色发白的余氏和赶上前去的苏文昌等人一眼,抿了抿唇,转身冲绿茵吩咐了一声,在她讶异的目光注视下点了点头,便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待来到一处极小的院子前,便听到里面传来妇人的痛苦呻吟声,紧接着便是入内的苏文成呵斥下人的声音。 “因着姨娘今日恶心得厉害,便只是吃了两小口莲子汤,谁知才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竟就肚子疼了起来,紧接着就见了红……”在仆婢慌乱却还算有条理地说出事情经过后,苏雪缓步踏入了屋内,一眼便看到雕花木床上蜷缩着身子神情痛苦的尖脸少妇和跪在床前地上的两个婢女。 没有理会苏文成并徐氏几人投来的惊愕目光,她的目光在屋内粗略一扫,便径直走到桌前将一个青花小瓷碗捧起,看了一眼晶莹的莲子汤便凑到鼻间闻了闻,随即皱起眉头:“是藏红花。” 什么是藏红花?是藏红花! 在徐氏等人先疑惑后惊惧得瞳孔一缩之时,她又转身来到了床前,一手拉过床上之人抓着身下床单的右手,一手双指合并压在了她的腕间。 “雪娘,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又不是大夫,你懂什么。”徐氏不悦地出声,上前一步欲去阻止她,却被苏文成一个手势制止。而苏雪更是微微转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眉头却因着指腹间的触感而渐渐拧起。 张姨娘的情形确实不容乐观,只怕等不到府外的大夫来腹内的孩子就要保不住,而从她身下颜色越发鲜艳的床单来看,只怕她自己也未必能安然无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五章 突然离府 “娘子……”屋外绿茵的话让苏雪停下了继续查看张姨娘情形的动作,沉声道了一句,“拿进来。(..info好看的小说)” 随着门帘一动,绿茵和手中提着的一个小巧玲珑的方形盒子一块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而当绿茵动作熟练地打开盒子露出其中的一应器具药物时,他们一惊的同时,徐氏再忍不住上前大声道:“雪娘,这可是两条人命,可容不得你儿戏。” 苏雪却仿佛没有看到来到面前的她,而是越过她看向拧眉若有所思凝视着她的苏文成,淡淡地道:“张姨娘情形凶险,已经有了大出血的征兆,若不先行采取措施只等着大夫前来,只怕会闯不过这一关去。别说孩子,就是大人也未必能救得了。” 当然,对于苏家这些人来说,张姨娘身份低贱,保不保得住根本与他们无关,若不是因着她腹内的孩子很可能是苏文成的长子,他们也不会这么快便出现在这里。 但她不同,一来张姨娘并未如其他人那般对待她,二来许清明用言行教导了她万不可见死不救。 “凭我的医术自然无法救治,但我可以用银针先封住她几处穴位,尝试着阻止她气血下涌,尽量拖延时间等待大夫前来救治。”苏雪稍稍一顿后,冲苏文成晃了晃手中的针包,“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开始施针。但我要说的是,我只尽力,未必就一定能办到。” 如果不同意,她自然还有能够让他同意的办法。只是凭苏文成对儿子的渴求,她根本不需要另想他法。而行医本就有风险,她虽不惧苏文成,却也不愿意落下话柄,容他们将责任推到自己头上。 “二娘子,求……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不等苏文成张嘴。因疼痛而几乎接近昏厥的张姨娘一把抓住了苏雪的衣袖,竭力地哀求着,原本微有些茫然的双眼中。全是期盼,没有一丝的怀疑与不信任。 而许是因着她暗自用了力,一股鲜红的血液自她被子下溢出,将那床折枝纹的床单浸了个透,原本还干爽的被子也正被鲜红色所晕染着。 看着那情形,都生过孩子的徐氏和蒋氏忍不住惊呼出声。不知道谁叫了一句:“天啊。真的是大出血。”一屋子的人便俱都脸色一变,苏文成眸光一闪,再不容迟疑。重重地点头,“好,只要能让她们母子平安,我不会亏待了你。” “快,再多加些炭,让屋子里更暖和些。多加几盏灯,让屋子里更亮些。绿茵。把干净被子垫在张姨娘身下,再将张姨娘的上衣掀起,我要下针。”苏雪便不再迟疑,一面快速地吩咐着一旁的婢女,一面迅速打开针包取出数支细长的银针来夹在指间,见绿茵已经依言将张姨娘的被子和衣物掀起。便转过身娴熟地将针一一扎在了张姨娘的几处要穴上。 她的动作轻柔而迅速。张姨娘还在咬牙等待着那针扎的疼痛,数根明晃晃的银针已尽立于她身上。紧接着。她又轻捻慢提,将一根根两寸余长的银针尽半刺入张姨娘的穴位中。 她的视线随着两手的动作在张姨娘穴位间游起,神情专注。屋内的其他人却被那迅速扩散的血红色刺痛了眼睛,心中惊惧而忐忑。即便有婢女不停地忙碌着,她们也觉得屋内的空气有些凝窒,让人透不过气来。 “她这么做的真的能行吗?”似乎经过了漫长的煎熬,徐氏忍不住以肘撞了撞同样皱起眉头很不适的蒋氏,低声问道。 她原本以为眼前的人只是个回府来混些嫁妆的赔钱货,倒没想到先前听到邹三老爷出事后合府慌乱时她竟能三言两语语说得苏文成答应让她婚事自主,此时又能展露出一手这般娴熟的医术来。先不说她医术优劣,单那一手娴熟的针刺手法,就极是漂亮。 蒋氏忍不住多看了苏雪一眼,明亮的灯光下,可见她容貌娇俏,一双黑眸澄澈似水,却又异常平静。连她们生过孩子的妇人见着这样的情形都心底骇然,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却一脸平静淡然,手上的动作依然迅速而娴熟。 这不是蒋氏第一次仔细打量苏雪,却是她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娘子不止长得极为好看,且有着连她都不及的沉稳。 “兴许能吧?”几乎是本能地,她脱口而出。话语出口后,她自己却先愣了一下。但紧接着,绿茵的惊呼却让她眸光一亮,循声看了过去,“娘子,血似乎止住了!” 张姨娘身下的棉被上,一直迅速往外扩散的血印,似乎减慢了速度。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院外及时传来了仆妇的通报声,苏雪吩咐了婢女将张姨娘的紧要部位遮盖好便起身避到屏风后,紧跟着苏文成便亲自引着大夫走进了屋子。 乍一看到张姨娘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上插着的银针,提着药箱的大夫不由一愣,却只是一愣神的功夫,便快步上前,一番望闻问切,足足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来到屋外开药,却是高兴地冲苏文成道:“姨娘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事了,只要稍加调养些日子,必定母子平安。不过,亏得我来之前那人用银针控制了姨娘的要穴,止住了大出血,拖延了时间,否则,只怕就算我来了,也是药石无罔。二老爷还得好好谢谢那个人才是。” 苏文成客气地应下,又亲自看着那大夫开药,并吩咐管家泉叔亲自送出府,方才回到屋内,看到苏雪正神情平静地整理着自己的小药箱,他的神情越发复杂,嘴唇嚅了嚅,才嘣出一句话来:“方才多亏了有你,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转身,又吩咐了一旁的婢女去厨房里准备几样热菜送去苏雪的院子,他便缓步来到张姨娘的床前,说了几句关切的话,最后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碗差点断送张姨娘母子二人性命的莲子汤上,沉声吩咐着下人速去查探。 又是一夜的忙乱,查出的最后结果却是那个送汤的小丫环莫名其妙失踪了,寻遍府中上下,竟是连个影子也没有。苏文成气怒之下,只得让徐氏重新整治筛检了一番张姨娘身边用的人,以预防再发生这样的事。 待终于可以缓一口气坐在自己的书房中,苏文成看着面前的桌案微微出神,脑中回荡着昨日发生的事的同时,苏雪出乎他意料的表现也不停在他脑海间闪过。 当初因着巴结邹桐艳并被告上公堂的愤怒,使得他只看到苏雪是个桀骜难驯的恶女,心中除了气怒还是气怒。此时再细细回想,竟觉得无论是当初公堂之上的应对,还是这些日子以来的隐忍,又抑或昨日慌乱时刻她独有的冷静与睿智的提醒,并张姨娘危难时她的及时应对,竟都不是寻常女子能比的。 真没想到,老实巴交只会哭哭啼啼的韩氏,竟给他生了个这样出色的女儿。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竟因着邹桐艳母子而忽视了。好在,他发现得及时,日后只要对她好些,必然能为他所用。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右手轻叩了一下桌案,便叫了人来吩咐:“去,请大夫人到库房里寻些好的衣料、首饰并一应器具送去二娘子的海棠馆。等等,”稍一停顿后,他改口道,“还是先去请大夫人派人尽快收拾了腊梅居,等到明日二娘子搬过去了,再将那些东西直接送去腊梅居。” 常在他身侧侍候的婢女闻言,不由得讶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想到邹桐艳和苏芝已不在府中,二老爷重新疼爱二娘子也是可能的,便低头准备应下。 “二老爷,不好了,”屋外却传来家丁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已快步走了进来,低头道,“二老爷,朱家把人撤回去了,如今那朱之钰正坐在咱们铺子里讨要银两,并大大咧咧地说咱们苏家不厚道,翻脸便不认人。” 苏家抢在前面将东西送回了朱家,如今又眼见着邹家倒了本来身为女婿难逃厄运的苏文成却安然无恙,朱家自然就各种不好了,派了一向名声不好的朱之钰上门讨要实在不足为奇。 只是,如今他这官位是保住了,没了朱家支持那些个铺子想要安然无恙却是难办。 稍一思量,他忽然冲身旁的婢女道:“你们去将二娘子请过来,就说我有事与她相商。” 既然她要婚事自己作主,如今这铺子却因着朱家而再次面临窘境,唯一的法子,便是让她尽快从魏、萧两家作个选择,也好让对方先出手帮一帮。 与二娘子相商? 屋内的几人像是听到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一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但转身就有婢女快步走了出去,却与匆匆而来的一位婢女撞了个正着,只听对方说:“回二老爷,二娘子说她在家里待了这么久闷得慌,想去姨母赵夫人家住些日子,让奴婢来向二老爷禀报一声。还说想必二老爷不会不高兴的,所以只让奴婢来报一声,这会儿人已经出了府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六章 街上遭遇 有了昨日是因着苏雪的一句提醒二老爷才想到法子撇清与邹府的关系,又是因着她张姨娘才能母子平安的消息在府内流传,苏雪再带着绿茵等人离府,拦的人态度就有些模棱两可了。再被绿萝一阵抢白,自然便放了行。 想到终于可以离开那个鬼地方在自己的地盘自由自在地生活些日子,绿萝说不出的兴奋。便是曾到过一次那边的秋黎秋扬也忍不住心情愉悦。 看着她们如出笼的小鸟般兴奋不已,苏雪也忍不住笑弯了唇。而想到此时苏文成或许会因寻不到自己作决定而吃鳖的模样,她更是心中舒畅。 苏文成心肠狠毒,苏家人更是一个个绝情无比,她既决定替韩氏报仇为民除害,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反倒自己打自己的嘴?再说,就算她要帮他,那两门所谓的亲事,也都不是她想要的。 “小姐,您看,练杂耍的。”绿萝一手微掀帘子,一手指着远处吆喝声不断的密集人群,欣喜地叫了一声。 苏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得人群正中间,正有一个赤着上身的男子踩着寒光闪闪的大刀往上爬,周围喝彩声叫好声不断,现场气氛十分热烈。 便是透过帘子看到的绿萝几人,也均是两眼冒光,恨不能拍手大喊。 看惯现代多彩技艺的苏雪,赞叹归赞叹,目光却没有停留太久。反而是周围充满古朴气息的各色商铺、摊贩更吸引她的注意。 目光缓缓掠过街道两旁旗幡高扬名目繁多的商铺,她脑海中念头一闪,便冲车外道:“先把车驾去珠翠街上的明珠坊。” “娘子要去买首饰吗?”绿萝好奇地凑过来,却是摆了摆手提醒道,“那明珠坊奴婢倒也曾听人提起过,却只是新开才两三年的小铺子,哪比得了凤来坊样式新颖?那可是当年皇后未出阁前最喜欢去的地方呢。娘子若要添置首饰。倒不若去那儿看看。” 绿茵却显然比绿萝关注得更多,有些意外地看着苏雪:“娘子也知道明珠坊?” 既是新开才两三年的铺子,她们又是日常服侍在娘子身边的。按说不会连她都不知道明珠坊,娘子这个离京十数年的人却连位置都说得一清二楚啊。 “我自然知道。”苏雪只是颇为神秘地含笑说了这么一句,随即便被绿萝拉着介绍起了各式首饰样式。(..info) 绿萝虽之前在江和镇上生活了几年,回来后又被拘在苏府难以出门,却仍对京都当下流行的首饰样式说得头头是道,再加上秋黎秋扬不时从旁补充一两句。倒让苏雪这个首饰盲又对首饰添了几分新的认识。 主仆几人一路说笑。不知不觉间便已到了。掀开帘子看着门面不大的铺子上方悬着的黑底红字的明珠坊三字,以及门口热情地迎来送往的年青伙计,苏雪不由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娘子可是要添置些首饰?”伙计一眼瞅见停在门前的马车。立时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进里面瞧瞧吧,我们这儿的首饰不止样式新颖独特,在别的地儿买不到,且可以根据客人的喜好与设计重新打造,若是您为表心意想替自己的家人闺友自个儿打造一套首饰,我们这儿也为您提供了全套打造首饰的工具。” “说得这么好。岂不比凤来坊还厉害?可怎么不见凤来坊那般的人来人往呢?”绿萝似乎觉得伙计太过浮夸,很是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 按理说这样挑衅带刺的话落在耳里,一般的伙计必会气恼在心,忍不住反击几句。便连绿茵也觉得她太过失礼,用力拽了她一把。 那伙计却只是皱了皱眉,便依旧笑着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好不好的,自要娘子到了店内真真切切看到了才算是真的。至于凤来坊。那是百年的老字号,无论声誉还是经年的老顾客自都不是我们这样的小店现在能比的。但我们明珠坊有我们自己的特色,相信用不了几年,必也会明满京都,门庭若市。到时,姑娘就瞧我们的好吧。” “说得好!”看着伙计脸上发自内心的自豪,苏雪很是赞赏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大声赞了一声。看得绿萝直噘嘴,“娘子,您怎么倒赞起他来了?” 苏雪只是呵呵一笑,便抬腿走向店内。雪白的墙面、干净整洁的柜面及柜台后方笑容可掬的一个个伙计,都给人一股爽心悦目之感。落在苏雪眼里,又引得她会心一笑。 “娘子可是要添置些首饰头面?我们二楼有专门供娘子挑选的包厢,里面环境优雅而安静,还有专门的伙计介绍,可要去楼上看看?”四十出头的高瘦掌柜亲自含笑迎上前来,指着楼梯处热情介绍道。 “不了,我今日就随便看看。”苏雪缓步在柜台边游走,状似无意地说道,眼角余光却落在中年掌柜的脸上。 “既如此,那我让一位伙计给娘子介绍介绍。”掌柜的脸上的笑意并未因着苏雪说不买首饰而敛去,而是依旧热心地召来了一位伙计。 而那伙计亦是引着苏雪走到柜台前,指着里面的首饰尽心而详细地介绍着,间或苏雪提问几句,他亦是答得异常认真。 “嗯,这儿无论是掌柜的还是伙计,都态度极好,有你们这样的人守着铺子,你们东家必然是欢喜的。”末了,苏雪含笑冲面前的伙计点头称赞,说得他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后脑勺。 待到被伙计当贵客送出来,苏雪左右环顾了一下,目光又落到了不远处斜对面的午记米面铺子里。 远远看到里面人来人往,内里穿着伙计服饰的人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她稍一迟疑,便止住了前去一观的想法。 转过身欲要步上马车,她的目光却因着缓缓靠近前来的一人而凝住。 “娘子,是邹氏!”绿茵也察觉到来人,忙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挡在苏雪前面,低声提醒道。 听到声音的绿萝等人循声看去,果见得街道旁有一位妇人拖着一条残腿吃力地走来。她的衣衫脏乱不堪,左边裙角还划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而她的发髻更是一半留在发顶,另一半却散乱地披在身侧,将她半张脸挡住,只露出另半张肿胀通红的脸来。 可即便是这样,几人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这个狼狈至极的跛脚妇人正是邹桐艳。 见到她像是听到了绿茵的话而停住步子抬起头看过来,几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对上的,却是一只茫然无神的眸子。 木然地看了一眼前方,明明苏雪等人就在正前方,邹桐艳却跟完全不认识似的,抬起袖角如往常一般动作优雅地触了触脸,又跛着脚继续往前,就连与苏雪擦身而过,她也毫无反应。 “她这,莫不是疯了?”绿萝看着她瘸着离开的背影,低声呢喃着。再想到她曾经是如何对待娘子的,不自觉浮起的那丝同情便立刻烟消云散,恨恨地道了一句,“活该!” 确实活该! 为了嫁给苏文成,她与苏文成狼狈为奸,设计将韩氏置于死地。成功嫁入苏府后,她又派人先打落田姨娘的孩子,再一路用尽手段将她苏雪置于死地,害死绿然,害她中毒落涧在床上一躺就是十三年。待到她回京后,她又联合苏芝屡次暗害设计,试图败坏她的名声、阻她于门外、置她于死地。 如此可恨恶毒之人,她没有置她于死地,而仅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令她无家可归流落在外就已经足够仁慈了。 冷眼看着邹桐艳木然行于街市之上,对于四周投来的嘲讽、指责完全无知,苏雪神情依然平静,实在生不出任何的同情之心来。 就在她们都转目看着邹桐艳时,谁也没有发现,远处的隐蔽处,正有一人十指深深地陷入身旁的墙缝中,咬着牙泪流满面。当她饱含痛苦的视线从邹桐艳身上移到苏雪这边来时,那眸光陡然间变得阴狠而冷厉。即便隔着数十人,依然让秋黎和秋扬两人觉得一阵没来由的冷意,打了个寒颤后本能地看了看四周。 “邹承志贪脏枉法、欺名霸世,她是邹家的女儿,据说也是一样的德行,连婆婆妯娌都欺压,对丈夫原配所出的女儿更是屡次暗害。这样的人,别让她出现在咱们这儿,带坏了咱们的孩子。” 人群中,突然有人指着邹桐艳破口大骂了起来,一时竟是激得那些原本就对着她指指点点的人情绪激动了起来,一个圆脸妇人更是扑上前去拽住她哭嚎了起来:“你们邹家人都不是好东西,你们害死了我的原儿,你还我的原儿!” “对,邹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的表妹从前就是在邹府为婢,就因着一次洗坏了一双鞋子,就叫这个死跛子给弄死了。这样恶毒的人,不能让她在这街道上行走,污了大家的眼。”又一道男子高喊着扑了上去,周围的百姓情绪更激昂了,也不知谁吆喝了一声什么话,四周围着的人突然失控了一般,举着拳头齐齐涌上前去。 “娘子……”因为苏雪几人与邹桐艳离得并不远,看着涌涌而来的人群,绿茵几人同时脸色一白,本能地便转身拉住苏雪往人群之外跑。 而苏雪的反应并不比她们慢,几乎在她们转身之时,她已迈步起身,倒也堪堪避开了已经乱成一团的人群。 “娘子,绿茵姐姐呢?”绿萝突然的一句话让苏雪心头一慌,转目在人群中寻找,却根本没有绿茵的身影。(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 绿茵被绑 “娘子,绿茵姐姐会不会被挤在人群里了?”绿萝缩着手指着挤成一团内里不时有尖叫痛哭声传来的人群,脸色苍白。 若是被激愤的人群挤着还好,可眼看着这群人都疯了似的,若是一个不小心被撞倒了,被踩死也是有可能的。 绿萝都能想到这一茬上,苏雪又怎会想不到?早知这样,她就不该急着在街道口便让青林和青松一同离去办事。可现在也不是后悔的时候。 她一面两眼急速地扫过一颗颗黑色的头颅,寻觅着绿茵那张熟悉的脸,一面紧攥着手脑子转得飞快,思虑着如何才能让人群散开。 眼见着没有时间让她多做准备,她稍一沉吟便附耳对秋黎低声道了一句。秋黎稍一愣怔,却不作迟疑,假作离开,待走到远处瞅着没人注意自己,便抽出腰间的帕子,又将边走边褪下的一枚戒指包住,团成一团扔在了地上,随即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咦,这地上的东西是谁丢的?” 那喧闹的人群果然立时便一静,挤在一块的圆黑脑袋几乎是同一时间转了过来,紧接着又一窝蜂似的散开,各自在自己身上掏摸了起来,检查有没有掉落什么东西。也有好些人一下又涌到那帕子旁,边看边议论了起来。 透过散落的人群,苏雪隐约看到邹桐艳拱着身子额头贴着地跪伏着,原本还留着的半个发髻已经彻底散落,一头青丝垂落在地。她的肩头不停地耸动着,身子更是剧烈地颤抖着,想必是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狠了,身上怕也挨了不少。 因为惦记着绿茵,苏雪的目光自然没有在她身上逗留。然而,任她和绿萝几人将周围找了个遍。绿茵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不见了踪影,便是地上也没有一丝她留下的痕迹。 “娘子。这是怎么说的,难不成绿茵姐姐还会孙猴子那七十二变,凭空就变没了?”绿萝急得团团转,脸上有着掩不住的担心与焦急。 “绿萝姐姐莫急,指不定绿茵姐姐是先……”秋黎有心安慰一声绿萝,可看着停在明珠坊前的马车。后面“先回去”三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 没有当主子的被拥挤的人群挤着。当仆婢的却撂下一切自行离开的道理。更何况绿茵还是最最稳妥又最关心娘子安危的人,方才那危急时刻,她分明听到绿茵提醒娘子离开的声音。 相比她们的焦急。苏雪眉宇间却透出一股凝重来。绿茵的心性她是清楚的,几次危难时刻她都是与绿萝一道挺身而出挡在她前面,断没有独自离开的道理。可现在她却是真真切切的不见了。唯一的可能,便是趁着方才那一乱的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地把她给弄走了。 可是,绿茵不过一介仆婢,又有谁会与她为难?她想来想去。都觉得对方可能是冲着她来的。怕是因着绿萝和秋黎秋扬方才护得紧,对方没有寻到机会罢了。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苏雪再次攥了攥手,突然脚步匆匆地走入身后的明珠坊,在屋内众人一诧之时,她走到掌柜的身旁低声抛出了一句让他更为诧异的话:“使人去午记把你们当家的唤来。就说我有要事找他相商。” 她竟知道午记和明珠坊是同属一家的? 掌柜的眉头猛地一跳。可看着苏雪不容置疑的神情,再想到她笃定的语气。当下也不敢耽搁,交代了一下店里的伙计将苏雪领进后面的厢房并照应好店里,便亲自出门往斜对面的午记奔了去。 不多时,一道急匆匆的身影闪瞎了明珠坊众伙计的眼,亦彻底颠覆了他们心中那稳重冷然的形象,直奔后院的厢房,一把掀了帘子入内,语气却格外古怪别扭:“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来了,是不放心我?有哪里不满意的,你只管说就是了。” 他的一双眼睛,却是迫不及待地落在了那张日思夜念的面庞上。 “二郎君?”绿萝满脸意外地看着直挺挺立在门帘边、明明眸底难掩欣喜却硬是沉着一张脸的脸色极其别扭的许云涛,“原来,原来这明珠坊是您的产业,还有那午记……怪不得,怪不得娘子说……” 而秋黎秋扬的震惊比之她只多不少,任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当初跟着苏雪去那边府邸时见过一次的穿着仆素看似身份不高的许云涛,竟是珠翠街上两家铺子的当家的。这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一时间,几人竟也没有体味到许云涛话中的深意。苏雪却顾不得她们的震惊和许云涛莫名其妙别扭的神情,豁然起身冲他道:“方才门前的乱像想必你这会儿也听说了,而就因着方才那一乱,绿茵便突然不见了。我怀疑是有人冲着我来,结果未能得手便暂时将绿茵弄走了。你快派人去这四周找找,再让人去魏大哥那边传句话,让他也派人帮着我找一找。” 听到来人可能是冲着苏雪而来,许云涛脸上的别扭之色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便是戾色。但看着苏雪脸上的急色,他只得努力压下心中的怒意,点了点头后便转身离开。 “等会儿,”苏雪忽然又出声将他叫住,上前几步冲他道,“我估摸着绿茵如若当真落在有心人的手上,对方必然会有所图谋,你让他们寻人的时候顺带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我在魏记酒肆的信息,万一对方有什么条件,也能及时找到我。” 对方若要对绿茵怎么样,也就不会大费周章地将人带走了,最大的可能,便是想用绿茵来要挟她。想来想去,她觉得最有可能的便是邹桐艳母女。如果真是她们,方才的那一幕莫不是…… 而这两处产业毕竟还是隐秘的,她还不想这么快让不相干的人发现它们的真正主人。但她与魏家的关系却是公开的秘密,如今出了事求助魏家自然是不会引人起疑的。 “好,”许云涛应下后却没有立时转身,而是顿了顿后又道,“你在这儿稍等一下,我留下两人送你过去。” 苏雪本欲推辞,待想明白许云涛必是从绿茵的失踪揣测到了这会儿青林和青松必不在她身侧,她便点了点头。 只略坐了坐,魏劲松原本派来暗中护着许云涛的两人便在后院露了露脸,又一路暗中护着苏雪往另一条街上的魏记酒肆而去。 又过了片刻,魏溱便带着一众人也赶了过来,一进门便急速地上下打量着苏雪,见她身上确实找不出一丝伤处,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岂有此理,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对你下手,若是被我逮到,我非生剥了他的皮不可。” 只可惜,他虽咬着牙做出一副狠厉的样子,配着他精致俊美的面容和微嘟的唇,实在一点骇人之处都没有。 “我没事,”若是换作平时,苏雪必然被他的模样逗笑,可这会儿实在担心得紧,只勉强噙起一丝笑来,随即便又忍不住皱了眉头,“只不知这会儿绿茵怎么样了。” 这么多年的照顾之情,她早已将绿茵绿萝看作家人一般的人,更何况还有近几次的以命相护,如今绿茵很有可能又是因着她而身陷危险当中,怎不叫她心生担忧? 而看着她发自内心的担心,秋黎秋扬则又是心生庆幸。虽当初是被逼着的,但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她们早已看清,二娘子才是真正值得她们卖命的人。这般将一介仆婢都当成亲人对待,三娘子是绝计做不到的。 “这会儿他们正在四处寻找,定然不会有事的。”魏溱也不太会安慰人,只一双眼睛定定地落在苏雪脸上,好几次都忍不住要伸手上前抚一抚她拧着的眉头。 “三郎君,门外有人给苏娘子送来这个。”一位伙计捧着一只鞋子走进来,绿萝眼尖,一下就辨出了是绿茵的,不由掩嘴尖叫,“郎君,娘子,是绿茵的,必然是他们绑了绿茵。” “好大的胆子,还敢送上门来,我去看看是谁。”魏溱一个纵起扑了出去,苏雪却深知对方不可能亲自上门,想要阻拦已来不及,便干脆问那伙计对方可有留下什么话。 那伙计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看到苏雪凝重的脸色,便仔细想了想,随后摇头道:“对方只含含糊糊地好不容易说清楚了将鞋子交给娘子,其他一概没说。” 这时冲出去的魏溱也丧气地走了回来,没好气地嘟囔:“竟然派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乞丐来,连谁给他的鞋子都说不清楚,真是蠢得厉害。” 送来鞋子告知绿茵在其手上,便说明对方有所图谋,可没道理只送鞋子却不提出任何要求啊。难不成,对方认为时机还没到? 一面蹙眉思虑着,苏雪的目光一面落在旁边绿萝摆弄的翠绿色绣花鞋上。盯着鞋面上的缠枝纹看了许久,苏雪的眸光突地一闪,忙伸手将绣花鞋接过,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起来。 就在魏溱好奇地凑过来而绿萝等人也不解地瞅着时,苏雪的手一顿,旋即将鞋底处一道陈旧的缝补处拆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拆成指头宽的小纸条。 等展开看到其上廖廖无几的墨字后,她的眸光倏地一凝,不及旁边的魏溱等人看到,她的手便一收,将纸条捏在了手中。(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 纸条诱引 “娘子,您真要一个人去?”绿萝咬紧了‘唇’瓣,双手本能地拽住了起身的苏雪,又担心又着慌,“那人指不定存着害您的心思,您可千万别上当。.” 以有心算无心,任是娘子再聪慧睿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只身应约,岂不是羊入虎口? 一旁站着的秋黎秋扬也是抿紧了‘唇’,看着苏雪‘欲’言又止。既是一意相随,她们又如何愿意看着娘子冒险? 唯有魏溱是最直接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椅子上:“你且安心在这儿等着,我亲自去把绿茵给你接回来。” 敢算计雪儿,不论是谁,他必先打得他们找不着北再不敢存如此心思才是。 对于他们的真心关切,苏雪感动的同时却也有些哭笑不得。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让她孤身一人前去且不得告诉任何人,此时她既未按对方要求将纸条拿给他们看,便是下了决心不顺其之意,怎么可能又会只身前往? “你们不必担心,我当然不是独自一人前去。”苏雪话一出口,绿萝三个仆婢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便又看着魏溱道,“但我也不能不去,对方既指名让我独自前去,想必是别有所图,且会布置周密。既是如此,你便是去了,对方没有达成所愿,必会避而不见的。不过,” 在魏溱挫败地皱眉之际,她弯‘唇’勾起一抹冷笑:“对方能布置周密用绿茵引我前去,我自也能将计就计,令她‘露’出原形。好在还有一晚的时间,足够我们作好万全的准备了。” 纸条上的字迹并不是苏芝的,但她觉得总离不开她们母‘女’二人,便又叫了人去苏家远郊的庄子上探苏芝的下落,果然得知她竟是今日一大早便买通了庄子上的管事,偷偷溜出来了,说是去观刑、悼念被处斩的邹承志父子,这便越发坚定了苏雪的怀疑。 此是后话不提,只此时魏溱听到她的话后,抿了抿‘唇’,便看着苏雪大声道:“不管怎么样,我明日必要与你一块前去。要不然,我不放心!” 上回他不在身旁,她便被瞿明辉那个老‘混’蛋伤得双手差点残废,这一回明知道对方布下圈套可能对她不利,他是断不可能不护在她身旁的。 一句“不放心”,已令苏雪动容,再看着他眸光黑亮,俊脸之上关切中更添了不容拒绝的执拗,苏雪知道无法说服他,只得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他和绿萝等人万不可将此事说与其他人听,也免得魏家人和韩秀丽他们再跟着担心。 待到天‘色’将晚,许云涛带着一众人回来,得到的结果自是苏雪所料的毫无所获。看着他一脸的沮丧、羞愧与自责,苏雪少不得又安慰了他一番,一番斟酌后便忍住了没有将次日的安排告诉他。 无论是许云涛的执拗,还是他对她的关心,比之魏溱都丝毫不让,两人又是见面说不了几句话便抬杠的主儿,若是让他知道了,必然也是一定要跟去的。 明日还是跟去的人越少越好,也省得再引起不必要的枝节,万一惹怒对方,便平白断送了绿茵的‘性’命。 有了这个思量,她自不敢在许云涛面前‘露’出半点,回到魏府旁的府邸后见着韩秀丽和赵睿更是假作无事,只晚上青林和青松回来后,她对他们细细地叮嘱了一番。 一夜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一抬头便看到顶着一双熊猫眼的绿萝亦是一夜未睡,少不得又安慰了她一番。 强忍着心中的焦急陪着韩秀丽几人用过早饭后,她便寻了个上街添些衣服首饰的借口带着绿萝几人出了府。 马车一拐过‘门’前的大街,便被她催着飞奔了起来,直冲对方约定的地方――京都西面的望京山而去。 要说这望京山,顾名思义便是这连绵的山峰与京都两相对望,立于高高的山头,便能将整个京都尽收于眼底。而望京山的另一面,又是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河水。因着这一点,寻常入京的文人游子,倒也免不得会邀友结伴登峰一游,登的却大都是望京山的主峰。 而对方显然将周边的情形都‘摸’得极透,选的便是与主峰相连的一座小山,既不偏僻无路,却又人烟稀少。要行些龌龊之事,倒也避开了旁人的眼睛。 京都既是权贵聚集之地,那些仗着权势便视规矩于无物的纨绔子弟自也是不少,打马过街的事也是常有的。因此瞧着那马车风一般驶过,路旁百姓也只是撇了撇嘴,并不觉得稀奇。 巧的是,迎面而来的另一辆马车上坐着的青年一抬头间,恰碰着绿萝因着心中焦急和烦躁而微掀了帘子想要透一口气,他的目光无意扫到里面一闪而过的一张俏丽的脸。 只那脸上再没了往日的淡然冷静,竟是少有的带着几分凝重与焦急。再听着那急促的马蹄声,青年稍一沉‘吟’,便转身冲里面低声道了一句:“郎君,是苏二娘子的马车,瞧着仿佛是有什么急事。而且,苏二娘子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似是遇到了什么疑难。” 因着垂下的帘子遮挡了大半光线,车内的男子脸‘色’晦暗不清,只一瞬却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跟上去瞧瞧。” 穿过大半个京都,又沿着郊外小道行驶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将苏雪几人送到了一片绵延的高山之下,站在了对方指定的山峰之下。 抬头仰望着高耸入云的最高峰、各峰之上连绵不绝的绿‘色’以及通往山顶的那崎岖难行的山道,绿萝忍了几忍,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恐慌,红着眼眶道:“娘子,还是让奴婢假扮成您上山去寻绿茵吧?这山路难行,您的身子虽比从前好多了,却从未爬过这样的山路,只怕吃不消。” 苏雪抓住她的手,看着她满脸的坚持,感受着她指尖处传来的冰冷,早已将她的心思猜了个透,心中不由感动,‘欲’要开口安慰,却听得站在一棵树旁的秋黎突然发出“咦”的一声,紧接着便蹲下身子将手探进了脚边的草丛里,从中拈起一张与昨日一样折叠的小纸条,转身递到了苏雪面前。 苏雪却没有及时接过,而是目光落在秋黎方才所立之处的树上,看着上方那截像是遭遇暴力而硬生生劈成两半儿却因着树皮相连而没有掉落的枝干,她的眸光凝了凝。 接过纸条打开,她便看见纸上同样是廖廖数语的一行字――带着你的一名仆婢顺山路往上,路旁的草丛里会有小纸条指引你怎么做。如若你想使诈,那棵被劈折的树便是她的下场。 不是说让她只身一人前往吗?这会儿怎么又允许她带仆婢了?她们到底想搞什么明堂?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很快敛去,一把将纸‘揉’成了一团,目光一一扫过跟来的绿萝几人,提高声音不容置疑地道:“秋黎随我一同前去,其他人都在这儿候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得擅自上去。否则,你们也不必再跟着我了,发卖了再另寻去处就是。” “娘子……”为什么是秋黎而不是她? 苏雪的决定让几个仆婢意外的同时,绿萝脸上更是有着几分不被信任的失落,咬‘唇’轻唤了一声。 秋扬却不敢有此想法,只忍不住眸噙担忧,攥着手低低地唤了一声。虽说娘子暗中有所布置,但凡事总有个意外,就如上回皇城寺般,若不是半路杀出个萧家郎君,娘子怕就遭遇毒手了。此去山高路险,万一青林和青松再有个松懈,娘子可怎么办? 还有,昨日魏三郎君分明说了今日定要陪在娘子身边的,此时怎地却连踪影也没有? 看着秋黎和秋扬亦是发自心底的真担心,苏雪自是欣慰不已,却没有多加解释,只暗暗冲她们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再不停留,独自顺着那蜿蜒的山路往上走。 对方既设局引她前来,指不定会藏在暗处将她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她万不能表现出一丝异样,让她们觉出什么来。 秋黎稍一迟疑,拍了拍绿萝的手臂,忙也跟了上去。 十三年的用‘药’调养,苏雪体内的毒已尽数驱除,只身子还有些虚。如今经过上一回双手被夹,青竹便又给她开了好些调理健身的‘药’,她待在院子中也是时常行路锻炼,如今身子骨倒是强健了不少,踏着那并不平整的山路往上,虽有些微喘,却也不至于‘胸’闷昏倒。 再加上秋黎偶尔搀扶一把,她的心思又一直在路旁的草丛中,双眼不停寻觅着其中藏着的提示她继续往前的纸条,不知不觉间人便已爬了好些路。 绿草丛中的一抹白‘色’,显得格外显眼,她的目光甫一触到,便知道那是对方的提醒,只一展开字条,她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其上赫然是:让你的那两道影子现身吧,一刻钟内我若没听到他们在山下高喊,你便等着替她收尸吧! 果然,对方对于青林和青松的情况了如指掌,要说不是苏芝母‘女’,她实在不相信。 朝后挥了挥手,努力让脸上‘露’出几许慌‘乱’与失败来,她假作颓败地轻声道:“出来吧,到了山下便冲这里高喊一声,让他们知道你们按要求候在了山下。”r 第一百五十九章 山顶对峙 “娘子……”秋黎极力压抑着,终是在又爬了一段山路后颤着声音唤了前面半步的苏雪一声,两眼更是迅速地扫视着四周,双手紧握成拳,提防恶狼一般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她本就没有绿茵的沉稳,没有绿萝的大胆,此时青林和青松离开,魏三郎君却仍未见踪影,让她觉得娘子失去了最后一份安全的保障,心底的担忧与紧张不知不觉间便‘露’在了脸上。 顿下步子深吸一口气,苏雪勉强一笑,抓了抓她的手,强作镇定地道了一句:“别怕,没事。” 可她勉强的话语,却非但没有对秋黎起到安慰作用,反而更让她心中‘乱’跳如撞鹿,紧咬着的牙关竟咯咯作响,脸‘色’亦是惨白无比,只离着苏雪却是极紧,那戒备的神情不变。 当初面对邹家顿生的变故,便连老夫人和二老爷都吓懵了,娘子却能做到面不改‘色’。此时娘子这般神情,想必也是心里没底。 这一回走的路长了许多,两人已经爬过了半山腰,前面的一棵树枝上才出现了一张纸条。 “扔下仆婢,独自一人登至山顶,如有违反,后果自明!”苏雪同样是一瞬间便将纸条捏在手心,旁人或许会因为紧张而遗漏的一点却一直被她记在心间,此刻基本可以确定。 纸上的字迹看似是干的,紧贴在手心却仍能感受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她和秋黎的一举一动,果然一直落在对方眼里。而秋黎方才真实表‘露’的情绪,想必很令对方满意,亦打消了不少对方心中的怀疑与试探。 装作深呼吸压制着内心的紧张,她的眼角余光却是迅速地扫视着四周,目光掠过那一棵棵错‘乱’横生的野树枯藤,‘欲’要寻觅一番那隐藏在暗处人的踪迹。 只可惜,为了不让对方起疑,她不能动作太明显,时间太长,一番悄然地打探,终是一无所获。 “对方不让你再跟着,你且在这儿候着吧。”苏雪看了一眼往上的更难行的路,对秋黎道。 秋黎一听,再无法强抑住满腹的担忧,拼命地摇头,看着前方的眼中充满了惊恐:“不,娘子,您别去,对方这般诡计多端,您这一去,必是要吃亏的。奴婢求求您了,您先随奴婢一块儿下山,再去叫了青林和青松他们上来寻找绿茵吧。就是绿茵姐姐知道您为了她这般涉险,也必是不会答应的……” “你不必说了。”苏雪出声喝止了她,拧着眉头不悦地道,“绿茵跟了我多时,如今又是因着我才被人挟持,我怎么可以袖手旁观?你先下山去,并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上山来。” 在秋黎脸‘色’一变紧咬着牙关时,她突然又迅速地低声吐出几个字,旋即撇下她再次往上而去。 待秋黎反应过来苏雪竟是让她不用担心并以最快的速度跑下山与绿萝等人会合时,她眼眶一热,两行热泪顺颊而下,上前冲着苏雪离去的方向跑了两步,终是在想到苏雪那不容置疑的语气时,噙着担忧迅速往山下跑去,却是‘欲’去求青林和青松想办法救苏雪。 山顶边沿处,两棵参天大树枝干繁茂,遮天蔽日,树下近丈高的藤蔓更是茂密青葱,绕着两棵大树生长,竟是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围屏。人藏在其中,外间根本觉察不到,只会以为那是直连山崖的一片险峻处而不敢踏足,内里却因着有从树叶缝隙间透进来的阳光而并不漆黑,且能将外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被绑缚双手双脚嘴里堵着破布的绿茵,冷冷地看着对面坐在一件仆婢衣裙上的‘女’子,眼里充满了愤怒。 尽管脸上的火辣痛觉还未散去,她却仍是不惧地扭动着身子,奋力地想要挣扎开来,撞向身旁的那棵大树。 “啪!”又是一道响亮的耳光,‘女’子咬着牙冷声道,“你以为你这会儿撞死了,那贱人会知道?她这会儿正乖乖地听了我的话爬上山顶来了,就是你死了,我照样可以让她有去无回。” 果然是想害死娘子,这个恶毒的苏家三娘子果然是想害死娘子!怎么办?这会儿可要怎么办? 绿茵完全忘了脸上的疼痛,两眼恨恨地瞪着苏芝,心里却满是灰败。她知道娘子对她是情意深重,可这会儿,她宁愿娘子与其他的主子一般漠视她的生死,万一娘子因着她有个好歹,她便是被救下了,又有何意义? 她不过一介仆婢,没有娘子,她就是活着,又有何意义? “娘子,来了!”翠香的一句话,让绿茵心底的恐慌加深,苏芝却是眸中绽出冷芒来,迅速凑到了茂密的藤蔓前,借着先前准备好的缝隙悄悄看着。可下一刻,她的神情间就添了几分紧张,冲抚着绿茵嘴巴的翠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翠香察觉到异样,忙也凑了上去,拨开藤蔓往外一看,竟看到靠近山崖边的草丛边,突然冒出一个高壮的……‘女’子来,顿时吓了她一跳。 自一年前有个游兴大发的文人士子在这儿观景坠崖身亡后,本就偏僻的这儿便再无闲人光顾。今儿这个,莫不是二娘子派来的? 她再定睛细看外面那人,只见其扎着的双丫髻分别绑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一身又短又紧又破的衣服,几乎是吊在她身上,也不知是几年前添置的。 旧的补丁叠补丁的蓝‘色’粗布碎‘花’上衣,两边手肘处又磨出了两个新口子,一条洗衣得泛白依稀能看出点天青‘色’的长‘裤’,‘裤’‘腿’处‘毛’成了一缕一缕的,‘露’出里面打底的粘满了草屑的藏青‘色’底‘裤’来。 因着背对着这边,并不能看清她的容貌,只能看到她背上背着的一个竹篓子和她的大手间握着的一柄‘药’锄,以及她低着头在地上来回寻找着的背影。 “娘子,是个采‘药’‘女’!怕是从那边攀沿上来的。”翠香松了一口气,用只有苏芝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却并没有令苏芝放松警惕,其两眼仍自紧紧地凝视着外面的人。 “好你们几个兔崽子,竟然偷偷说这山顶上有什么好‘药’材,却原来都是骗我的。这哪里有什么灵芝、雪莲?”伴着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那‘女’子转过身气冲冲地走过来几步,一锄头重重地捣在地上,立时好几株葱郁的绿‘色’植物牺牲在她的‘药’锄之下。 看着那眼熟的在‘药’铺子里曾见过的绿‘色’植物就这么葬身在她的‘药’锄之下,再听着她的话,苏芝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戒备终于松了几许。 这人不道德地偷听了别人的话,竟然还在这儿埋怨别人。而她竟然跑到这里来找灵芝、雪莲,反而对眼前的‘药’材毫无反应,显然对‘药’材一窍不通,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傻的。 再等到视线稍稍朝上,对上那张异常震憾人心的脸时,她伸手捂嘴的同时,最后的那丝怀疑也消失了。 只见那张转过来的脸上,分布着一大一小两只眼睛,左眼周围还像熊猫眼一样环绕着一圈黑‘色’的胎记,晕染了他小半张脸;鹰钩鼻因为鼻尖过长,竟隐隐有要断掉的趋势,鼻翼的左侧,一颗黑‘色’的痣莫不有人的大脚趾那么大,高高凸起,正中间还有着一根长长的黑‘毛’;唯一没什么‘色’变的嘴‘唇’,却不是横着长的,因为歪斜几乎成了直立的了。 长得这么有特‘色’的人,但凡见过便有印象,二娘子便是要搞什么明堂,也必不会派这样的人来。再看那对转起来似乎都有点困难的眼珠子,只怕是这山脚下哪户山民家里的傻妞。 翠香几‘欲’作呕时,心里便得出了这个判断,因此再度低声道:“娘子,只怕还是个傻的。那边怕是要过来了,要不要……” 苏芝垂眸思量了一阵,再看那丑‘女’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又有了躺下的架势,顿时心头一跳,突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钗:“把这个拿去,找个远点的地方引她下山,不要节外生枝。” 翠香先是一愣,旋即脸上一喜,伸手接过便动作极轻地从藤蔓的另一面钻出去。 她不是要好东西吗?有了这个,那个丑‘女’必然欣喜若狂,急着下山去显摆。 “突突”的两声异响果然吸引了丑‘女’的注意力,她先是疑‘惑’地转头看了看,随即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抓起‘药’锄便奔了过去。不多时便听到她欣喜的叫声越去越远。 翠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转身便见到邹五闪身而出,冲她使了个眼‘色’。她立马会意,急匆匆地往那藤蔓处而去。 终于爬上山顶的苏雪一面按着怦怦跳得极快的‘胸’口,一面双目迅速地察看着四周的情形,却只来得及看到并不空旷的山顶一面杂草丛生险峻不已,远处可见白茫茫的水面,另三面树木林立,藤蔓丛生,而山顶正中间却是一小片空地,身后便传来一道‘阴’冷的笑声:“姐姐好兴致,这会儿还有心思观赏山顶风光吗?”r 第一百六十章 提出条件 苏雪没有立即收回目光转身,而是双目迅速地扫视着周围,最后落在那几株茎根分离的绿植上,才转向苏芝,扫了一眼她身后恨恨瞪着自己的翠香,漫不经心地道:“哪里比得上妹妹好兴致,千挑万选了这么一处傍水的高山之顶。” 看着苏雪脸上一丝意外之色也没有,苏芝也并不意外,冷笑着道:“我就知道姐姐早就猜到了是我!” “那是当然,除了妹妹,这世上还真没有几个人对我如此用心良苦,连我的仆婢也不放过。”苏雪冷笑一声,双眸缓缓眯起,也不掩藏自己的情绪,开门见山地道,“只以前暗使手段陷害也就罢了,此刻你以绿茵相要挟,到底意欲何为?” 见苏雪如此直接,苏芝脸色也忽地沉下,眸中射出阴狠的光芒:“意欲何为?自然是替我替我娘讨个公道!” “呵呵,这还真是笑话,”苏雪忍不住失笑出声,脸上挂起嘲讽意味,“这个世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害人的向被害的人讨要公道了?” “被害的?”苏芝脸上的阴狠之色再次变了变,竟成了浓浓的恶毒之色,杏眼圆睁地怒道,“你如愿以偿地回到了苏家,如今更是安然无恙毫无损伤。而我们母女呢?一个被苏文成嫌弃丢到了郊外的庄子上过着仆婢般的生活,一个却是被直接休弃出府又被得知真相的邹家人排斥在外,最后落了个疯癫的下场竟还要遭受街上那些下作百姓的围攻。究竟是谁害了谁,你心里没有数吗?” 她百般努力费心策划,最终却丝毫未能扭转前世悲惨的局面,仍然在她猝不及防之下邹家沾上了谋反二字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她和母亲被逐出府的下场。 对于苏家,她并无留恋,而之前她也巧妙地从母亲的嫁妆铺子里捋出了大笔的银两。趁着苏家商铺混乱之时也小有所获。原本以为一番寻觅之下前世欺压她们母女的乞丐并不存在,她又有私攒的银两傍身并收服了仆婢和邹五,即便邹家倒了。没了苏家,她寻个法子将母亲带去隐蔽之处暂居也能生活得很好。却不想,只隔了一天,母亲没有遭遇前世的屈辱,却没受住这世的变故,竟是疯癫了。而昨日那些该死之人的一顿暴打。更是让她母亲内脏多处受损。如今竟是不停咳血卧床不起,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到头来,她竟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死在自己的面前吗? 不!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贱人付诸在她身上的。前世害她们母女被乞丐凌辱致死,今生又害她母亲疯癫挨打,这贱人让她承受这么多的苦楚磨难、羞辱悲愤,凭什么?凭什么? 因此,还不及苏雪回答的答语出口,原本想着要问的话也瞬间抛到了脑后,她突然疯狂地扑向苏雪。两手紧紧地抓着她的双臂,睚眦欲裂地怒吼道:“你凭什么这么对待我们,凭什么你能阴谋得逞,而我们却还要乖乖地承受这一切苦楚?”任她如何逃避,那一次又一次的当头一棒,竟是避无可避。 仿佛是没料到苏芝的情绪会如此失控。又仿佛是经不住她这般猛烈的摇晃。苏雪紧抿着唇双手抓着身侧的裙摆,再次被拉开时右手小指似是无处着力而往上翘了翘。 而紧抓着她的苏芝却愈发疯狂了起来。紧抓着她的手一松后忽然转向她的脖子处,竟是意欲掐住她的脖子。苏雪眸光一沉,抢先一步两手并用抓住她的双手,在翠香动脚扑过来时已重重地将她甩得后退两步跌倒在地。 比起她曾经中过毒身体受过损,困于闺阁后院之中的苏芝同样柔弱无力,手上的劲儿倒反而并不如她。 “谁对谁错谁正谁邪你我心里都有数,用不着在这里分说。你既费尽心机将我引来这里,想必不会就只是为了发泄这么一通怒火吧?”苏雪及时的一句话,让翠香顿住了扑上前来的步子,转身将苏芝搀扶了起来。 因为她一直将自己的断臂之错归在苏雪身上,因此一直以来她虽没有苏芝对苏雪的那般刻骨铭心的恨意,却也是苦苦寻觅着报仇的时机。此时见苏芝率先动手,苏雪又是孤身一人,她自巴不得了结了她的性命。 但她也知道苏芝今日之举必是另有谋划,容不得她打乱计划,听到苏雪这般说,自也只能暂压恨意,咬着牙立于一旁。 处于癫狂状态的苏芝因为那一摔已逐渐冷静了下来,原本想着的问题便浮上心头,此时闻听苏雪的话,她便倏然抬起头来,森冷地道:“我要你告诉我,我三舅舅参与谋反的事,你是怎么暗中设计的?那些扣在我外祖父头上的罪责,你又是怎么交到杨华平手中的?还有苏文成,” 说到苏文成,她的牙关咬得紧紧的,眸中的阴冷恨意越发浓烈,顿了顿,又接着道,“他上书问责的奏章里那些罪证,可也是你提供给他的?” 她不明白,她早早说服了外祖父斩断三舅舅与于王的联系,自己又派人暗中监视三舅舅的行踪,竟是一点异样都没发现,还是让这贱人找到了可趁之机。杨华平那儿,她更是花费了不少的心思,却同样是未能改变什么。 而前世的苏文成寻觅奔波了好些日子,又使出去大量的银两财物,才堪堪赶在她外祖父的罪名定下前上书奏章立功撇清与邹家的关系。这一世邹家的变故本就来得突然,与邹家相连的姻亲几乎都被查了个透,却唯独苏家未受一丝牵连。这其中,要说苏文成没有如前世那般丧尽天良冷血无情,打死她她也不相信。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突然找到足够表功的证据,她怀疑,必也是这贱人在背后暗助的缘由。或者说,他们父女之间是就达成了什么约定? 想到这一点上,她咬牙切齿地吼道:“还是说,你们早就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约定?” 看着苏芝竟是丝毫不认为自己曾经的所为有错,只将一切都推到旁人头上,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苏雪只觉得这人越发不可理喻,简直是奇葩中的奇葩。 对于苏芝竟对事情背后的详情了解得这么透彻,她又微微有些吃惊。要知道,她让他们做的这些事情虽并不足以令邹家变成如今这般境地,却也是极其隐秘的,苏芝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就将这一切都查清楚。 “这些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但我要看到绿茵。”苏雪强压下心底的疑惑和想甩袖走人的冲动,双眼扫视着周围可能藏人的地方,平静地道。 以前根本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苏家人对她也极不待见,她实在有些不明白苏芝对她的浓浓恨意到底从何而来。但她知道,苏芝大费周章地将她引来这儿,必然没什么好事,更不可能只是问这几个问题这么简单。 此刻她既然冒险来了,自然要先知道绿茵的情形,先解除她的危险。 “你以为你有得选择吗?”苏芝凝着双眸,神情阴冷,唇边甚至勾出一丝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中的得意笑容。 而她的这般反应,苏雪也隐约料到了。稍一沉吟,她看着她道:“我既然已经到了这儿,自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但有些事,我却可以选择说与不说。比如,苏文成会如何安排你……” 连苏芝这个最受宠爱的女儿都直呼其名,她这个从未唤过爹的冒牌货自然更没有什么顾忌了。 苏芝眸光一闪,旋即却冷笑道:“你以为用这个就能威胁到我吗?我既能跑到这儿来,他又怎么能再摆布我?” “那倒不一定。”苏雪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凭你的那些银子,暂时买通庄子上的管事溜出来在这京都之中晃荡两圈或许没有问题。可你以为,没有路引,没有苏家三娘子的身份,你真的能在这京都之中安身立命过太平日子或是自由出入城门,远走高飞吗?你可别忘了,苏文成是什么样的人!” 为了权势地位和所谓的名声,他可是已经两度抛妻弃子了,是绝不会容许苏芝流落在外毁了他的名声的。而儿女婚事又是一个极好的巩固权势拉拢权贵进行利益交换的平台,他又怎么可能白白浪费? 听到苏雪竟提到银子,苏芝心底一骇,眸光陡然一凝。再听到她后面的话,脸上的神色更是阴沉不定,樱唇紧抿,眸底折射出骇人的恨意来。 苏雪看在眼里却知道,那恨意是针对苏文成的。 只下一刻,苏芝又不在乎地冷笑了起来:“就算那样又怎么样?现在你的仆婢就在我手中,听说你对她们一向极好,竟比我们这些亲人还关心,想必不会想她有什么事吧?” “不过,现下我在乎的却并不是这个。”她双眸垂了垂,脸上不经意地闪过几许焦急与担忧,忽地大声道,“你既如此在意你的仆婢,不若与她换一换?只要你肯留下,我立马让她安安全全地回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一章 疯狂之举 随着她的话声落下,苏雪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被捂住嘴巴的呜呜声,紧接着便是绿茵的惊叫声:“不,娘子,您不能答应她。(..info好看的小说)” 待到苏雪转过身时,便见到山顶东北方向的一棵大树下,发髻凌‘乱’的绿茵拼命地挣扎着‘欲’向她扑来,却因为双手绑缚在后又被翠红紧紧地拽住,根本无法上前。情急之下,她干脆“扑嗵”一声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叫道:“娘子,您对奴婢的深情厚谊奴婢从来都知道。您不该来的,更不能中了她的计,她心狠手辣,就是想害您啊。奴婢一介奴才,死不足惜,若是您因着奴婢而将自己置身险境,奴婢便万死不辞其咎。奴婢求您了,您赶紧下山去,赶紧呀!” 绿茵一向沉稳少语,像此刻这般神‘色’慌张惊惧、一开口就是一长串句的时候苏雪从来没见过。见到苏雪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急慌而起身离开,她又再次拼命地挣扎了起来,只恨不得扑上前去推着苏雪离开。 一旁的苏芝看着她这个样子,不但没有让翠红再次塞住她的嘴,反而绽出一抹欢喜的笑容来。她知道,苏雪既然应约而来,就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绿茵越是这样,只会越发坚定她换下她的决心。 这贱人,果然还是如前世一般,对身边的仆婢多情至极。 “你们放开她,我答应你。”苏雪蹙着眉头敛下心底的感动,转头冲着苏芝大声道。 “不要啊,娘子……”绿茵的声音陡然一提,拼命地摇头,却在下一刻,抓着她的翠红突然将她往地上一推,等到她挣扎着昂起头时,却见苏雪已经被翠香反剪了双手,似乎因为不适,眉头紧紧地拧着,顿时竟是吓懵了。 苏雪隐忍着疼痛转过头冷冷地瞪了翠香一眼,那如冰锥似的目光竟是让翠香一个冷战,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拧在她腰间的左手。 “解开绳子,下山去。”再次看向匍匐趴在地上的绿茵,她不容置疑地大声道。见绿茵竟像是突然惊醒过来,却是一味地咬着嘴‘唇’摇头,俨然一副绝不离去的模样,她忍不住叹了一声,转向苏芝,“你有什么话要她带回去还是快说吧,再耽搁下去只怕天都要黑了。” 苏芝如若只是想害她,绝不会费尽周章地寻了这么一处偏远的地方。想必,她还有什么要紧的条件要提吧。 果然,听到她的话,苏芝脸上再次闪过焦急之‘色’,却强压下,提高声音厉声道:“五千两银票外加只有魏家才驱使得动的青竹大夫,两个时辰后,在西大街的沿河路换人。若要使诈,便等着替你的主子收尸吧!” 她早在让邹三他们调查魏府的时候,便知道魏府里有个医术了得的大夫,以母亲现下的情形,怕只有寻这样的大夫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就这么离去。 “听到没有,还不快去传话?”见一向沉稳的绿茵这会儿竟仍是咬着牙兀自摇头,苏雪不由心中一急,再次提高音量吼了一声,“要是耽搁了二夫人的病情,你就真要等着替我收尸了。” 绿茵本是一心担心着苏芝会如何谋害自家娘子,此时被苏雪一句话唤醒,再次咬了咬牙,急急忙忙地挣脱身后绑缚着双手的绳子站起身来,又担忧地看了苏雪一眼,对上她沉静的眼神时,忽地心头一定,忙快步向着山下而去。 “记着千万不要使诈,否则,我可是不会心软的。”望着绿茵急惶惶的背影,苏芝再次沉声提醒道。接着却是转过身冲着苏雪冷笑,右手食指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你大概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落到我手里吧?” 前世,她被驱逐出府,在庵堂里过着人人嫌弃虐待的日子,好不容易逃出去寻找母亲,却是母‘女’二人被一乞丐凌辱致死,竟是连向她讨回公道的机会都没有。这一世,她是绝不会让这贱人再像前世一般逍遥自在的。纵然不能立时杀了她,也定要让她尝尝自己的厉害。 眸光陡然一冷,苏芝尖长的指甲忽然一用力,就要深深地往下刺入苏雪水嫩的肌肤中,苏雪眉头一跳,忽地道:“你不是想知道邹家是如何倒的吗?” 果然,苏芝意‘欲’深深刺下的动作猛地一顿,只是,不等她收回手,不远处的树林忽然沙沙作响,紧接着便有一道人影直向着这边猛扑而来。 苏芝一惊之下,手上的动作再次一重,竟是生生在苏雪的左边脸颊处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鲜红的血珠随即渗出,又很快汇集成细小的血流,顺着那细长的伤口滴落。 “‘奶’‘奶’的,我饶不了你!”来人眸光立时一寒,咬牙切齿吐出这么一句的同时,右手抬起,直接向着苏芝劈去。 敢伤害他的雪儿妹妹,他定然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就在他从树上纵身而下扑过来的同时,另一棵树上也有人一跃而下,并及时将他截住,两人缠斗在了一处。 苏芝主仆三人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定睛一看,竟发现那人就是先前出现在这儿的丑‘女’,只那原本歪得极厉害的嘴已经正了过来。而反应到其方才分明为男子的声音,几人顿时心头一紧,暗叫了一声不妙。 她们竟是一时大意,三个人都被‘蒙’骗了过去。这丑‘女’果然就是这贱人安排好的接应,且还是个身手不差的大男人。 而就在她们的注意力被转移的那一刹那,苏雪忽地抬起脚朝着身后翠香的右脚上狠狠跺去,在她吃痛之下两手一松时,她反背着的手再趁机往她身上一推,紧跟着又往前猛蹿几步,竟是顺利地摆脱了她们的牵制。 “好样的,雪儿妹妹就是厉害!”魏溱一掌劈向挥拳过来的邹五,头顶上的双丫髻一甩,颇有些得意地一笑。只他此刻的这副尊容实在太让人恶心,一笑之意,竟是让对面的邹五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瞅到邹五的失态,魏溱也是毫不迟疑,飞身便向着苏雪的方向扑去。却不料一旁的翠红却是眼疾手快,整个身子往前一扑,竟是将跳将出来的苏雪扑倒在地,而一双手更是紧紧地拽住了苏雪的双脚脚踝。早已回过神来‘阴’沉了脸的苏芝亦是扑上前去,将苏雪按倒在地上,抬起手便冲着她的脸颊处就是“啪啪”两个脆响的巴掌。 “找死!”魏溱再次咬牙切齿,无奈还未扑上前来,就被反应过来的邹五再次截住。愤怒之下,他出手的力道便重了几分,瞅准一个机会右脚用力一踹,竟是将邹五直接踹翻在地,痛苦得一时无法爬起来。 而此时,苏雪却再次落在了苏芝主仆三人的手中,苏芝的手中也已多了一柄锃亮的匕首。 看着顶着一张丑脸的魏溱,苏芝‘露’出一个狠厉的笑容来,右手中的匕首往苏雪的脖颈处递了递:“没想到魏三郎君竟肯为了你自毁形象,看来你们二人果然是情意深重啊。怪不得当日听到朱家上‘门’提亲,便急匆匆地抬着东西上了‘门’。只可惜,” 话语稍稍一顿,她落在苏雪脖颈处的眸光充满了恶毒:“我此时手上只这么一用力,魏三郎君所有的期盼怕都要化为乌有了。” “你敢!”魏溱狂怒地跳了起来,看着苏芝的眼神中全是‘阴’森森的光芒,配着那张丑脸,让人为之一震。 “我凭什么不敢!”苏芝却丝毫不惧,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一分,那锋利的刀锋直‘逼’苏雪颈间吹弹可破的肌肤,已刻下一道细细的痕迹来。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只脸上全是恶毒与不甘,“我现在被她害得几乎家破人亡,还有什么不敢的?若能拉着她一起陪葬,我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 总好过如前世那般,她与母亲凄惨而死,这贱人却逍遥法外,反而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 前世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浮现,苏芝的眸光变得越来越‘阴’狠,神情越来越愤怒,紧跟着她手上握着的匕首便再次往前靠去:“我现在就要让她死!” 我现在就要替前世的自己和母亲及两世的外祖父报仇! 魏溱再顾不得什么,飞身上前,却有一道沉冷的声音比他的身形更快:“那你母亲怎么办?” 纵起的魏溱半途便被邹五截了下来,陷入疯狂中的苏芝却因着这突如其来的话而神情一振,手中的动作猛然一顿,抬头看去,便见得原本只有她们几人的山顶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昂然‘挺’立的身影。 只见他一袭墨绿‘色’暗纹宽袖长袍,衣摆被山顶的大见吹得猎猎作响。一头黑亮的长发高束于顶,额角一缕散落的发丝被风扬起吹到了他的脸上,却丝毫不损他俊美英武的形象。 他还是这么俊美不凡,由内而发的凛然高雅的气度,竟是比前世还令人望而不忘。 “萧瑾扬……”苏芝的眼眸中不知不觉便带上了几分痴‘迷’,喃喃自语地唤出了在内心潜藏了两世的那个名字。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其中所含的浓浓情意却没有逃过苏雪的耳朵。 不知怎么的,苏雪听着极不舒服。就在她眉头几不可见地一拧时,脖劲处的匕首忽然再次一紧,耳旁苏芝的声音更加歇斯底里:“为什么连你也要帮她?为什么连你也要娶她?” 就是这样一个俊美不凡的男子,前世她眼睁睁地看着这贱人将他送至杨芙蓉的身边。这一世,她却仍是求而不得,他竟然上‘门’求娶这贱人。这怎么可以?她喜欢了他两世,他怎么可以娶这贱人?r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临危一托 左脸处被苏芝尖长的指甲划破的伤口,被她两个巴掌煽得红肿的右边脸颊,再经冷风一吹,立时一阵紧似一阵火辣辣的,疼得厉害。 但此时,却全然比不上锋利而冰凉的利刃紧压着颈间的肌肤时那诡异的触感和似乎有温热的血流要喷涌而出的感觉,苏雪心头一骇,张嘴之时,萧瑾扬的声音再起:“我不是帮她,我这是在帮你!” “帮我?”苏芝手上的动作再次一顿,心中立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欢喜,双目紧紧地凝视着萧瑾扬,脸上的痴迷、欣喜与爱恋交织着,毫不掩饰地一股脑儿流淌了出来。但旋即,她像是从幻觉中醒过神儿来,神情一僵,脸上的喜色逐渐褪去,阴冷愤慨再次浮现,摇了摇头,“不,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萧瑾扬菱唇轻启,沉沉的话语掷地有声,听在苏芝耳中,竟如魔音一般充满了蛊惑。那状似对着她的眸光,却是一瞬不瞬地落在苏雪的脸上和脖颈间。对上她脸上凝固的血痕和颈间细丝儿似的血色,他的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努力地压抑了再压抑,他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一匕首下去,这会儿是觉得解恨了,痛快了。或许你觉得大不了自己一个纵身跳下山崖,与她同归于尽。可是你的母亲呢?她不是正等着你请大夫回去救她吗?如果你死了,还有谁会去照顾她?你一向是聪明而冷静的,你觉得,以两命换一命,值得吗?你不应该一时意气,而将你母亲的生死置之不理。” 你一向是聪明而冷静的! 原来,这就是他对我的评价吗?他的眼中是看到了我的,他终于没有如前世一般漠视我的存在! 苏芝脸上的冷色再次褪去。心里涌起一股被夸赞了的甜蜜感觉,再次深情地望着萧瑾扬。那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那一张俊美不凡的容颜。与她无数次睡梦中的形象相吻合,再次勾起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眸光逐渐柔和之际,她紧抵着苏雪的冷厉的匕首终于缓缓地往后退去。 他说得对,她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而置母亲的生死于不顾,不能因着一时意气,而想着与她同归于尽。却还要赔上母亲的一条命。她要杀这贱人。还有得是机会! 感觉到那冰凉的东西一点点松开,最后在自己脖颈小半寸处停住,苏雪紧绷着的心终于微微一泄。(..info)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冲着萧瑾扬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想必是他上来时碰到了绿茵,才能对苏芝的要求如此清楚。此时唯一能够解除危险的,也只有暂时投其所好先顺着苏芝了。 接收到苏雪感激而赞同的眼神,萧瑾扬眸中的冷凝之色才稍稍退去几许,几不可见地冲她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表现着两人之间的默契。脸上的神情却依然不变,冲着苏芝道:“山下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离去找大夫了,咱们不若先下山去。反正人在你手里,如若还有什么条件,你不妨都提出来。我……他们必会尽量满足。” 对,只要人在我手里。他们就不得不乖乖听我的话!一切都等先将母亲救治好了再说。到时候要杀她剐她,都有得是机会。一直以来。只有母亲才是自己真正的亲人啊。 苏芝心头难受的同时,眸中却迅速闪过一抹精光,冲着身旁的翠香和翠红两人使了个眼色,准备将匕首交给她们,让她们全力架着苏雪往山下去。 “还跟她废什么话,她把雪儿伤成这样,我饶不了她!”两拳重重地砸在邹五身上,顺利摆脱他的魏溱一抬头间看到苏雪脖间一道长长的鲜红色,顿时双目充血,再没了一丝理智,如一头发怒的狮子,吼叫着扑上前去。 她先是在雪儿脸上划出那么长一道血痕,紧接着又是两个重重的巴掌,打得雪儿的半边脸颊都肿了起来,现在竟然还用匕首伤了雪儿,天知道她还会对雪儿做什么。 如此可恶之人,他是再不能让雪儿留在她手上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把雪儿救回来。 “胡闹!” “蠢货!” 苏雪和萧瑾扬几乎是同时眉头一跳,在心里暗叫了一声。而与此同时,她们一个奋力扭动身子将脖子往旁侧了侧,一个却是身随声动,一个纵身亦向着她所在的方向扑去。 然而,她们心里都清楚,纵是他和魏溱身手再厉害,行动再迅疾,终究隔着这么远,哪比得过只有半寸之距的苏芝手中的匕首? 因而,就在魏溱与萧瑾扬先后扑来之际,苏芝已是眸光一寒,拉着苏雪往后急退了几步,人已站到了山顶边沿处,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了上去。 既无法两全,她便只能选择其一。那么最好的,便是与这贱人同归于尽。无论如何,她都要让这个两世害她至此的贱人付出生命的代价。她绝不容许这贱人如前世般逍遥法外,独善其身。绝不容许! 苏芝的眸中折射出能够刺透人心的阴狠光芒来,挥出去又拔出来的匕首便也用上了十足的力道。 “扑哧!”鲜红的血液自苏雪脖颈间喷涌而出,直接喷射到苏芝的脸上,温热的触感、血腥的气息,让她先是一惊,旋即却是伸舌舔了舔唇瓣上的血液,疯了一般仰天长笑了一声,“贱人,你也有今天!” 你两世将我们母女害至如此地步,终究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要由我来亲自结果了你的性命! 刀刃深深刺入肉里的感觉,苏雪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只觉得先是被冷风刮过一般,突然的凉意过后,才是令人窒息的疼痛,而那顺着伤口四处喷涌的热流和随之流失的热量,却是让人骇然。 纵是她觉得自己已比前世冷静淡然了许多,面对如此情形,还是脑袋一懵,有那刹那间,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雪儿!”看着那刺目的血色,魏溱前扑的身形晃了晃,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以名状的恐惧感。一股凉意爬上他的背脊,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嘴里喃喃,“雪儿,不要离开我!” 萧瑾扬亦是呼吸一窒,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猛地一抽,脚下亦是一个趔趄。那种心痛得无以复加的感觉,似乎只有年幼时母亲离开的时候曾经有过。只是那时还太小,完全没有此刻这般深入骨髓。 尽管心内惶恐不安且疼痛难言,但从小到大养成的理智让他迅速压抑住内心的惶恐,只身子歪了歪,陡然涣散的眸光便再次凝住。可当他察觉到苏芝接下来的动作时,呼吸又忍不住一窒,却不容多想,凝尽全部力气,使出平生所学,再次扑了过去。 “萧瑾扬,两世因为这贱人,我无法伴你左右,但愿来世,你能多看我几眼!”苏芝突然扔了手中的匕首,双手紧紧地扳着苏雪的双臂,一双凝满痛楚与不舍的眸子深深地望着萧瑾扬,心里默默如是念着,身子往后仰去。 一瞬的惊恐怔愣,察觉到苏芝的举动和用意,苏雪心头再次一骇,纵使因着颈部失血过多双腿已有些发软,但生存的本能让她咬紧了牙关,用尽全力欲要扳开苏芝双手的禁锢。 只此刻苏芝的力道却似乎惊人的大,两手如死人的手一般,又硬又紧。两人又立在山崖最边沿之处,身子已被扳得往后倾倒,任她慌乱中又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揪住了路旁伸来的一把枝叶,却还是敌不过苏芝往后的力量,脚下一滑,重心猛地向后。 “不要!”魏溱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传入耳中时,苏雪觉得背后抓着自己的双手突然滑离,而自己的身子也完全悬空平躺着往下坠落。 完了!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苏雪脑中堪堪升起这个充满嘲讽又不无绝望的念头时,突又觉得耳旁有呼呼的风声,伴着一股淡雅的气息扑面而来,斜刺里伸出一只大手紧紧地拽住了她的左臂,紧接着腰臀处又传来一股巨力,将她托住往上重重一抛。 霎那间的天旋地转,苏雪感觉到自己往上飞起又迎面扑进了一个人的怀抱,紧接着一股巨力将她紧紧抱住,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耳旁却传来一道似曾听过却悲恸至极的惊吼声:“郎君!” “雪儿,你没事吧?你没事吧?”魏溱的声音中带着几许颤栗,即便两手紧紧地将人箍在怀里,仍觉得心悸不已,手还是抖得厉害。 “娘子……三郎君,快,快给娘子上药……”耳旁似乎传来绿茵同样颤抖的声音,颈部也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按了上去。苏雪却顾不上了,急切地转头循着那越来越悲恸的哭声传来之处。当看到山崖处身形高大的阿木趴伏在地,捶着地悲痛欲死时,她的眸光陡地一凝,呼吸瞬间一窒,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些许内情 “郎君……这就是您所说的救命之恩当以命偿之吗?十三年了,您如今算是终于报了恩情吗?” 由着不知是绿茵还是绿萝拿了东西紧紧地按着颈部的伤口,苏雪心情复杂地挪步走到阿木身旁时,便听到他茫然地看着山崖下白茫茫的水面,嘴里喃喃地吐出这么几句话来。 十三年前?救命之恩? 苏雪的眉头一跳,脑中竟是不自觉地浮现出鸿运客栈那一晚同着那小屁孩一起在湖水里挣扎的场面来,紧接着,那一块同心圆形的玉玦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瞬间,那原本曾升起过却因着她潜意识里的不喜而硬生生压下的怀疑再次升起:他捡到那玉玦不是因为他次日路过,而是因为他当时就在现场。 原来,他就是那个神情冷漠脾气别扭却真真切切帮着她逃过了两劫的小屁孩。 苏雪神情一震,看着深不可测的山崖,内心越发复杂了起来。 她一直因着曾经的几次误会而对他耿耿于怀,心存偏见,便是当初皇城寺里他的出手相助,她也想当然地认为那是她救他一回的回报,就是他跟着魏家一起上门提亲,她也认为他是另有所图。却不曾想,他如今竟是以命相救。 而此刻再回想从前,只怕他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着他一味报恩却错将冒牌货认成了她!直到后来得知了真相…… 是了,听说那日在顺天府门前,听到她就是真的苏家二娘子,他似乎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郎君?您不是说只要您改变自己的冷漠脾性遇人有难帮一把,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总有一日,会有人在苏娘子有难时也伸手帮一帮吗?可如今您为什么连那一日大街之上的误会还未向娘子说清,连一直深藏心底的愧疚与自责还未言明,却就这么走了?”苏雪没想到一向话语不多的阿木,此刻竟是像换了个人,喃喃自语的说了一大通。说出的每一句话却更是让她深为震憾。 原来那日大街之上她被苏芝的仆婢设计。他主动上前竟是出于这个原因?一个性格冷漠便是触及到自己的事也不愿多追究的人,却愿意为了她而去改变自己主动帮助他人,这。得拥有怎样的心志? 心底深处的埋怨早已消逝不见,此时拥有的,只有无限的感激与动容。[..info超多好看小说]两行热泪,早已不知不觉间爬上双颊。喉头更是哽咽得厉害。 “所以最近一直在后面悄悄助我们的,也是你家郎君?”泪水蒙住了双眼。苏雪咬着嘴唇微有些哽咽地看着阿木低声道,“他真傻,要说救命之恩,明明是她救了我三次。我才还了他鸿运客栈那一次而已。如今他再次以命相救,我却要拿什么还他?” 他这是要让她一辈子活在愧疚当中吗? 阿木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苏雪到了自己的面前,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喃喃自语的话竟然全入了苏雪的耳中。此时听着她的问话。对上她泪流满面的神情,他竟是吓了一跳。更突地闭紧了嘴巴。 直到过了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定了定神情,沉声道:“不,在郎君心里,记着的从来都是十三年前鸿运客栈里二娘子将身受重伤沉入湖底的他救了出来,那一日冰天雪地里又将身负重伤的我们一同救下。若说还有什么的话,那便是浓浓的愧疚与自责,愧疚于自己竟被恶人蒙了眼,屡次误会于您,还亲手将您置于危险之中。” 只可惜如今恩情也好,愧疚怨责也罢,郎君都再没机会亲自宣之于口了。 想到这些,阿木的内心更是一阵阵无法压抑的痛苦,眉头拧起,嘴唇抿得紧紧的,纵使极力压抑着,依然无法控制地哽咽出声:“郎君时常说,他的命是您给的,他为您做什么都不为过。而如今……” 郎君也确实做到了。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比得过付出自己的生命的? “呜呜……”一直都极不喜欢萧瑾扬的绿萝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咬着嘴唇看着山崖之下,心里竟有些期盼奇迹发生,希望那个因为救自家娘子的人能够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现。 她恨极了当初萧家郎君一而再再而三地误会娘子,还当着顺天府尹说出那样狠厉的话来。可此刻,她是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个她最讨厌的男子纵身扑下悬崖一把将娘子托起,是他用自己的命换回了娘子。从前的那些恼怒,哪比得上此刻的震憾? “救命之恩确实不能不报。”全副注意力都在苏雪身上的魏溱,终于抽出几许心思来,看着山崖的方向,脸上升起几许钦佩来,“萧大郎君倒是比他那不成器的二弟,多了几分担当。” 远处看着瘫跪在地上的邹五和翠香、翠红的青林,非常赞同地颔了颔首。因着萧瑾扬的屡次为难,魏溱和青林、青松都对他甚为不喜,但他们也都是理智的人,此刻,那份不喜自然不存在了。 “何必要分得这么清?”阿木的一句句话,都重重地叩击在苏雪的心头,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印记,让她觉得滋味难明。但此时此刻,更多的却是对萧瑾扬所想所为的感激,对他离去的悲伤与惋惜。 轻轻的一句话,却说得阿木心头越发难受,嘴唇颤了颤,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是啊,有些东西,又哪里能分得清?” 十三年的寻觅,十三年的等待,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思念,恩情、歉疚、思念、恋慕,在郎君心里,早已混在了一起,只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聒噪!”一道无力的话语仿佛从九天云外传来,飘渺而幽远,却更像一道闪电,竟是将立在山崖边上的所有人都震得身形一僵,脑海里有片刻的空白。 “阿木,再不搭把手,你家郎君就真的掉下去了。”状似带着呵斥却更多的是无奈和好笑的话语再次从崖下飘来,阿木僵住的神情终于如怒放的花朵,“扑嗵”一声趴伏在地,全然不顾身体摔在冷硬的石头上的疼痛,伸了半截身子探向下面。 当看到底下一处凹进处萧瑾扬正费力地揪着一根从崖背面生长的藤蔓悬于半空时,方才一直强忍着没有哭的他,竟是再忍不住热泪盈眶,一边解自己的腰带,一边转头冲青林等人道:“快,快借你们的腰带给我使一下,我要把我家郎君拉上来。” 太好了,老天怜惜,他家郎君终于没事了! “快,青林,把他的腰带也一块解下来。”魏溱立时跟着解起了自己的腰带,同时不忘指了指邹五。青林一弯腰便将其青色的腰带抽了出来,再与自己的结成结扣在一起,扔给了阿木。 “娘子,萧大郎君没掉下去,这太好了。”绿茵咬着嘴唇默念了一声佛的时候,绿萝却是拉着苏雪高兴得跳了起来。 结果那紧按在苏雪颈间的手竟是一松,又一股血流顺着苏雪的脖颈往下流,立时惊得绿茵脸色一白。而一直强撑着的苏雪的注意力终于落到了自己身上的伤处,方才觉得整个人竟是虚浮无力得很,一阵紧似一阵的眩晕感更是汹涌般袭来。 她努力地想甩一甩脑袋摆脱那眩晕感,结果却是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向着后面倒去。 “还愣着干什么,伤成这样居然也不送她下去找大夫。”感觉到一只大手从后面托住了自己的背,又一道带着焦急与怒意的沉冷声音响在耳侧,苏雪努力地睁了睁眼,冲着那张凝满了紧张的俊脸努力地勾了勾嘴,露出一抹感激的笑意,樱唇嚅动间吐出两个字,“谢谢!” 下一刻,她便觉得自己的身子一轻,有人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并飞速地前行。她再撑不住,双眼一合,彻底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也不知沉睡了多久,等到苏雪觉得神清气爽挣了挣眼皮醒来时,对上的便是一张熟悉的黑沉沉的脸。 察觉到她醒来,许云涛身形一动,眸底升起浓浓的喜意,却在对上苏雪看过来的眸光时,又迅速地再次化身黑脸包公,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还知道醒来?怎么不就此睡去?也省得再看到我这个惹人厌的人!” 那看似愤怒不已实则只有浓浓怨念的话语落在耳中,苏雪无奈地翻了翻白眼。 都说关心则乱,一个心急的魏溱已让她差点葬身崖底,还差点搭上萧瑾扬的一命。若是再加一个冲动的他,天知道场面会乱成什么样。 “好了,好了,雪娘也是不想让你我担心,才没有告诉咱们。她现在才刚刚醒来,青竹大夫说了,得让她多休息,有什么话,还是以后再说吧。”韩秀丽走上前来解围,说得许云涛抿唇站开苏雪随之吐了吐舌头时,她却也忍不住不悦地横了她一眼,“这么大的事儿,你也好歹跟我这个姨母说一声哪,你知道看到你满是是血地回来,我们有多担心害怕吗?” “娘!”赵睿的一声提醒让刚劝了别人却自己唠叨起来的韩秀丽忙噤了声,转身冲绿茵招了招手,接过她递上的一碗热腾腾的汤,“罢了罢了,我照着青竹大夫说的熬了些补气血愈伤口的汤,你趁热喝些吧。” 苏雪冲赵睿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笑着点头应下,张嘴接下韩秀丽递来的一勺热汤。(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四章 商铺走水 为了留苏雪在这边多住些日子,等到苏雪休养了些日子,韩秀丽便让人将她受伤的消息传回了苏府,并找了个魏家有好大夫住得近方便医治的理由。.info只对于事情的经过和伤人的人并没有说得那般清楚。 得到的回复,一是余氏让报信的人及时捎回的一句话――既受伤了,又有大夫医治,那便好好地在那边养着吧。二是徐氏看似热心实则虚情假意的一堆好好休养之类的废话。 不用时时想着家里住着个不受自己待见还有可能气得自己吐血的人,还能省了家里的嚼用,余氏和徐氏二人自然乐意。 倒是从前致力于讨好邹桐艳的蒋氏,这一回竟悄悄地使了人送来几味补药。苏明媳妇何氏,则是让自个仆婢赶在报信人离开前,悄悄塞了两个有益于伤口愈合的食补方子并娘家私底下给她的几味药材。 听完下人的禀报,韩秀丽只觉得怒从心底起。倒是苏雪已经习以为常,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目光却落在桌上那几个小包上。 何氏的善良她一直都是知道的,虽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她却对她颇有好感,也心存感激。至于蒋氏给的这些东西,到底真是蒋氏给的,还是小叔叔苏文超假借她的名义给的,都并不重要。蒋氏的态度,并不会改变她对小叔叔一直以来的浓浓感激。 “雪娘,姨母现在十分庆幸你早早地便离了家。否则,待在那样一个家中,即便不被谋害了,也必定被养坏了。”待到屋子里的人都退去,韩秀丽怎么也无法压下心中的气怒。愤愤说着的同时,又不由红了眼眶,“当初你外祖父也不知道是被什么蒙住了双眼,才会替你娘挑上这么一门亲事,他老人家在地底下见着你娘,怕也会恨自己有眼无珠吧。” 若非是那样一个人家,她那乖巧的妹妹也不会早早地便被人害了性命撒手人寰。 提到韩氏。苏雪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个温婉和善的少妇来。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热,韩秀丽却突地一把抓紧了她的手,沉声问道:“你只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你娘是怎么被害死的?” 她的话一出,当晚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便不自觉从苏雪的脑海里跳出,让她忍不住拧紧了眉头,咬紧了唇瓣。再对上韩秀丽那张与韩氏有些相似却刻满了不容欺瞒神情的脸。她重重点了点头,含泪道:“是。我当初在苏家祠堂里,亲眼看着苏文成用裤腰带将我娘勒死,又亲眼看着他向着邹桐艳邀功。” 苏家祠堂,是韩氏生命葬送之处。每每入到里边,她便忍不住想起当时苏文成为恶的场面。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让青林由着那两人将古人认为极为神圣的苏家祠堂烧了个干净。 “我的天哪。该死的苏文成、邹桐艳……我可怜的儿啊……”纵使韩秀丽觉得自己已对妹妹的死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听到苏雪说出这样的结果。她仍是觉得无法接受,竟是有些语无伦次,唯有一把将苏雪紧紧地搂在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曾经设想过苏家人几句话逼得妹妹自己上吊,也设想过苏家人心狠地一碗毒药毒死了妹妹,对于苏文成亲手勒死自己的妹妹,她也并不觉得奇怪。可她却万万没想到,当时年不过四岁的外甥女,竟然亲眼目睹了那一切。 那是怎样一副惨烈而让人不忍目睹的景象啊?那样恶毒阴狠的事,便是成人看在眼里,怕也要吓得精神失常。可怜她的雪娘当时才那么小,被害的又是疼爱自己的母亲,却是怎么承受住的呀?这么多年,顶着这样的仇恨,她又是怎么咬牙走过来的呀? “雪娘,我可怜的雪娘……”韩秀丽的眼泪早已湿了两人的衣衫,一向口舌伶俐的她,此时却只知道紧紧地搂着苏雪,嘴里喃喃地轻唤着她的名字,竟是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来。 这样的打击,她自认自己是挺不过来隐忍不住的,可她的雪娘却小小年纪便做到了。她终于知道,她的雪娘远远不止她这些日子所看到的那般冷静优秀,是所有人所不及的。 “姨母,你放心,我不会让娘白死的。”苏雪也早已是泪流满面,却毕竟事隔多年,亦比她冷静多了,反而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脊,凝着眸子沉声道,“邹桐艳受到了她应有的教训,接下来就该是苏文成了。” “是,他们如此心狠手辣,一个个纵使是被千刀万剐也绝不为过。”韩秀丽哭声一顿,脸上也露出凛然之色来,却又突地道,“雪娘,你不用担心,如今你和你表哥都大了,他被冤枉除去殿试资格的事情也解决了。只等着他十日后的殿试一过,再挣个官身,我就替你们张罗着把婚事给办了。” 呃…… 苏雪满心忆起往事的悲伤与愤怒,都因着韩秀丽这突然转变的神话题而哽住了,面上的表情一僵,嘴巴不由自主地便张大得能塞下整个鸡蛋了。 什么叫就把她和赵睿的婚事给办了?难道,她和赵睿还有婚约在身? “怎么了?可是害羞了?”仿佛察觉到苏雪的身子绷紧了,韩秀丽抚了抚她的长发,放开她,长叹一声,“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事儿再不能拖下去了。虽说你和你表哥并未有婚约在身,便是我让人上门提亲,苏家那几个不是人的东西也未必就会应下了。但无论如何,我是再不会任由他们再把主意打到你的婚事上去的。原本上回魏大当家的上门,我就准备着也找人去的,只你表哥突然又遭遇那桩事,你又让人送信叫我不用担心,还让我去明珠长公主府一趟,我便也不敢贸然行事。” 听到自己与赵睿并无婚约,苏雪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虽无论是长相、气度还是才学,赵睿都是一等一的优秀,人又沉稳谦逊,着实是个夫君的上好人选。但一直以来苏雪都只拿他当大哥看待,就像对待许云涛和魏溱一般,实在难以生出什么男女之情来。 何况,更为重要的一点,作为来自现代社会的她,怎么可能会接受这种近亲结亲影响下一代的婚姻呢? “此事你不用担心,我再求明珠长公主帮帮忙,一定能成的。到时候,你就等着……”见韩秀丽已是胸有成竹地要拍胸脯了,苏雪忙着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姨母,姨母,这事儿,还是先让我……” 正在苏雪捉摸着怎么措词才能既打消韩秀丽的想法又不让她心生不悦时,屋外突然传来绿茵的声音:“娘子,青林来了。” 这来得真太是时候了! 苏雪心里暗道了一声好,面上却少不得做出一副为难歉疚的神情来。韩秀丽见状,便越发心疼,捋了捋她额前的乱发,叮嘱道:“有什么事也不急在一时,还是先保重了自己的身体要紧。行了,我知道你自来为了自己的处境不得不多多谋算,我这么说也是心疼于你。等事情谈完了,便再躺着歇息一会儿吧,我去为你熬些汤。” 也多亏了她的外甥女这么优秀,万事会自己谋划,否则,哪里能逃过苏家那几个财狼虚豹的毒手? 躬身立在珠帘旁一直等着韩秀丽叹息着离去,青林才走到靠坐在竹榻上的苏雪面前,先是目光习惯性地在好几颈间的伤处落了落,随即垂首低声道:“娘子,从冲苏家商铺动手的那几个人手中截来的银两仍照您上次的吩咐,以匿名的方式买了衣被、粮草送去了各地军中。只是,” 青林声音稍顿,蹙了蹙眉头,低声道:“眼看着苏家承受不住各处讨银的压力,正寻到了咱们的人要卖铺子,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搅了咱们的买卖,当家的几番探查,竟觉着对方似乎不想让苏家顺利卖出那些铺子。” “竟有此事?”苏雪亦吃惊不小,一急之下坐起,竟是牵动了颈部的伤口,顿时痛得轻嘶一声。对上青林关切的眼神,忙又忍着痛意摆了摆手,眉头拧起间,思虑着道,“在这个时候不想让苏家顺利卖出铺子,莫非……” 她的脑海里瞬时浮现出萧瑾扬那张总透着几许冷然的脸来,却见青林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摇了摇头:“属下问过阿木,这一回并非他家郎君所为,但他亦帮着查探了一番,竟……似乎与当今太子有些关联。” “当今太子?”苏雪眉头拧得更紧了,喃喃道,“杨尚书答应了先放他一阵,难不成是……皇上识破了他的真面目,开始对他下手了?只是,如果是下手,那应该是派人下来查他,怎么会如此悄无声息地在背后搞破坏呢?” 见青林亦是一脸疑惑,她只得把这念头放下,又向他问了些苏家的近况。这边厢才说完,青松便又匆匆走了进来,一张嘴便道:“娘子,苏家位于珠翠坊相连的两间商铺走水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接连变故 “老夫人,这些年那些人为了巴结二老爷可没少走您的路子,现下咱们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该卖的都卖了,便连府里的下人也是遣去了大半,您老若还自个儿捂着自己的钱袋子,那我们这些后辈可就没法儿活了!”一拨又一拨接连而来的打击,终于让徐氏沉不住气,就着满屋子一家老小叫嚷了起来,“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再这么折腾下去,还不如早分开了各过各的。.info[]” 打量她不知道老太婆的打算呢?人都说嫡母偏心长子,偏这余老太婆却是个势利的,一心巴结着地位高的次子,又暗地里偏袒着幼子,只她们大房,不但没得着她什么好处,反而一家子做牛做马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是,这个家若不是老二当初攀上那么一门亲事,她的长子苏明也混不出如今的这个官身。可若没有她们夫妻二人精心打理操碎了心,又哪里有合府上下人等这十几年锦衣玉食般的生活? 现如今眼看着那些商铺连卖都卖不出去只有往里扔钱的份儿,邹家也倒了,苏文成的官位暂时不见动静却终因着邹家的关系门庭冷落了起来,以往巴结上门来的人也都敬而远之了。再这么下去,她连留给幼子的最后一点私房也要掏空了,那可是她留着将来娶儿媳妇儿用的,绝不能再往里贴补了。 她分家的话一出,屋内诸人的脸色均是一变。余氏更是气得捶起了桌子:“好,我就知道,忍了这么多年,你终于还是把这话说出口了。” “你说这话,可是拿刀子戳儿媳妇的心哪。这些年。我们夫妇俩为这个家做牛做马付出得还少吗?”徐氏的话彻底激怒了徐氏,她竟是连着平日里的虚情假意也抛却了,冷笑着道,“可是你是如何对待我们的?老二家要奉承着,老三家要袒护着,唯独我们家却都是给他们跑腿儿的奴才……” “老夫人,大老爷。二老爷。咱们珠翠街上的那两个铺子走水了,火势太大,竟是救不下来。”匆匆而入的管事泉叔也顾不得屋内正闹腾得厉害。放大音量的一句话让屋内先是一静,旋即却是像炸开了锅一般,沸腾了起来。 那些没走着门路或者是无处可去的下人们,听到这话。亦是心都凉了半截。 “天哪,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存心要绝咱们的活路啊。”徐氏第一个号啕大哭了起来,紧接着其他人也是惊恐着慌的有之,直接吓得瘫软在椅子中的有之。 而比起这只是丧失钱财的打击,数日后早朝之上御史们对苏文成的一番狂轰滥炸似的弹劾。对苏家的打击才是最沉重而致命的。 不过几日,苏文成收受贿赂、任人唯私、纵容兄长逃脱朝廷赋税等等罪名便被查实,就在众朝臣揣测着皇上会如何处置他时。皇上却是一怒之下直接罢黜了他的官身,将他贬为庶民。并查抄苏家所有家产。 曾经风光一时的苏家,竟是倾刻间真真正正成了一无所有。一时之间,好些人都揣测是不是因为苏文成关键时候的冷漠无情和落井下石惹恼了皇上,如今找着了把柄,自然要狠狠地治他一治,以正法纪。 可苏雪听在耳中,再结合青林前些日子报来的消息,却总觉得事情有些怪异,甚至心底还生出一些不安来。 原本苏文成有这样的下场她是该高兴的,她也并不在乎那个所谓官家嫡女的身份,但事情陡然间变成这样,如若是有人刻意坑害,只怕对她也是不安好心。 而她的这个怀疑,很快便得到了核实。 三年一次的会试,最是惹人关注,而会试之后的殿试自然更引人注目。当赵睿的一篇精彩文论被皇上屡加赞扬本人竟是被点为本届状元并指婚公主时,简直犹如一匹突然杀出重围的黑马,竟是让很多人惊得瞪大了眼。但很快,他的名字便轰动了整个大唐,成为许多寒门学子奋发向上的榜样。 韩秀丽乍一听到自己的儿子竟被点为状元,竟是高兴得喜极而泣,可再一听到皇上竟然还自作主张地做了媒人,脸上复杂的表情立时完全僵住。 “这是怎么说的?这皇上一个大男人,怎么也这么爱多管闲事?”等到下人们都出去了,韩秀丽僵住的表情彻底变为了不喜,在看了一眼苏雪后竟是豁然起身,“不行,就算是皇上赐婚也应该有个先来后到,我得想办法让睿郎同皇上将此事挑明,还得找明珠长公主帮帮忙。” 就算挑明了,皇上九五之尊一言九鼎也没有把赐婚的旨意再收回的道理啊!一个弄不好,赵睿的前程毁了不说,只怕连明珠长公与皇上之间也会生嫌隙。何况,这样的结果虽出乎意料却实在让人惊喜,于赵睿来说,也不无好处。 可苏雪终究明白韩秀丽的本意,只眼角狠狠抽了一下,便赶忙一把拉住她的手,笑着调侃道:“姨母,听说皇上指给表哥的那位公主竟是跟明珠长公主一般和善热心,您还不满意?” “我哪里敢不满意?”韩秀丽拧紧了眉头,闷闷地答了一句,苏雪便干脆笑出了声,“那您就敢让表哥和明珠长公主冒着得罪皇上的危险去推辞这门婚事?” 见韩秀丽脸上露出犹疑歉疚之色,苏雪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笑道:“我可觉得这门亲事挺好的,想来也是皇上看中了表哥不只才学出众人又沉稳谦逊,才会将自己疼爱的妹妹指给表哥,这样的一门亲事,多少人都求不来。如今表哥竟是一口气将人生两大幸事都占了,姨母您应该高兴得合不拢嘴才是。我知道您心疼我,可说句让您不高兴的话,对于表哥,我一直将她当成亲哥哥般,若您真要将我俩硬凑在一块,我只怕还要设法子推辞了您的好意。” “你说的是真的?”韩秀丽没想到当初竟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有些讶异地瞅着苏雪,见她脸上的苦恼与庆幸之色不似作伪,不由得抬手拍了她一巴掌,嗔怒道,“嘿,你的眼界倒是高,竟连新点的状元郎也看不上!” 心里却是暗松了一口气,免不得又思量着为苏雪好好挑一门亲事。却下一刻绿萝便白着脸冲了进来,只匆匆行了礼便急急道:“娘子,不得了了,如今京都大街上的人都在传扬着您的坏话,诸如大逆不道状告亲生父亲、顶撞祖母将她气得瘫痪在床、忌恨继母下药致她落胎、挑唆勾结旁人侵吞家中买卖、放火烧毁家中产业等等,竟是足有二十多条,那些当初冲着您来的事儿,如今竟都转了个个儿,倒说成是您策划指使的了。”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要如此坑害我的雪娘。”韩秀丽一听便炸了毛,张嘴便骂开了,“这事儿我不用猜也知道定是苏家那些没心肝的人做的。” 苏家人这么宣扬她有什么好处? 苏雪亦是听得眸光眯起,心里想得却是更多,可不容她思量出什么结果来,绿茵又闪身冲了进来,一向沉稳的她,竟是进门时差点将桌上的花瓶给撞倒了。 “娘子,苏家派了人来接您回去!”绿茵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自己的声音,苏雪却知道她要说的绝不仅仅是这句话。 果然,在她的紧紧盯视下,绿茵抿了抿唇又道:“来人隐隐透出话来,说是要接娘子回去待嫁,正巧方才青林传回话来,说是二老爷已给您定下婚事,连礼银都收了,却是……是……朱家那个朱子钰的小妾!” 说到后面,绿茵已是咬了牙,绿萝却是气得握拳:“苏家那几个不要脸的东西,先前几次三番地派了人来借着娘子的名义要魏家老爷和姨夫人出钱出力帮忙扶持,遭到拒绝后便又将主意打到娘子头上来了。他们这是打算卖了娘子来养活他们一家子人吗?真真是一窝的豺狼虎豹。” 原本苏雪一直觉得苏家人被查抄后安静得有些古怪,此时听到绿萝的话才了然。想必是韩秀丽他们为了让她安心养伤,便没将这档子事告诉她罢。 此时听到苏文成竟是收了朱家的银子卖她为妾,她不由冷笑起来:“我的主意可没那么容易让人打!走,咱们去苏家人现下的安身之处看看。” 而与此同时,萧家虽遗憾萧瑾扬竟是无缘一甲,却又因着皇上任命其为翰林院庶吉士隐隐有重用的意思而欢喜不已,再听到年不过十四的太子竟是还关心起了他的婚事,揣测着是不是皇上的意思,几位萧家长辈心里便更高兴了。 只萧瑾扬却是脸色极其难看,遣了阿木去打探太子最近的行踪后,想到方才一并听来的关于苏雪的消息,他拧了拧眉,便干脆去马厩牵了一匹马翻身奔了出去。 待他一路狂奔着到了魏家所在的街道时,却看到旁边的院落里驶出一辆马车来,赵夫人韩秀丽正掀了帘子冲里面的苏雪好一番叮嘱。稍一犹豫,他便策了马儿让到一旁,由着马车驶出去后便悄悄跟了上去,一直到马车行到偏僻处,他突地一夹马腹冲了上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挑明真相 苏雪静静地看着眼前一袭深色云纹锦袍衣袂翩翩容貌俊美的男子,直到他由最初的坚定决然变为不适地摸了摸鼻头后,方才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方才说什么?” 萧瑾扬放在鼻头处的手一顿,微蹙眉头抬头看向苏雪,竟是没有察觉到她眸底的一丝狡黠,神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我不能看着任何一人对你不好,如果你不反对,我希望把你娶回家去放在身边好好地呵护着。” 虽然他仍觉得现在还不是他提出求娶她的时候,但该死的苏文成竟准备卖女求荣而他的婚事也似乎有人欲要插手,为免生变,他再不敢耽搁下去了。 尽管他努力地挺直了背脊,但微微颤抖的声音却显示着他内心的紧张与忐忑。 看着他努力掩去心底的不自在,再想到曾经那个冷漠得惜字如金却于湖底死命揪住她的小男孩,苏雪眸底的笑意不由漾开来。缘分这个东西,还真的是很奇妙!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他时会是相看两相厌的情形。 水光潋滟般的眸子,嫣红微弯的唇角,花儿绽放般灿烂的笑容,让她整个人都如一株盛开的白荷,清雅而不妖艳。 每每见到的总是她那副冷淡平静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慌的模样,乍然一见到她笑得这般灿烂随意,萧瑾扬竟是看得移不开眼,心底更因着她这笑意而升起了几许期盼与欢喜。 “因为恩情?”苏雪却很快便敛去笑意,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因为你的命是我的,所以关键时候便应该牺牲个人的婚姻而来拯救我?” 无可否认,当时在山顶之上听到阿木说出那句话时。她内心里仅剩的一点不喜也被遣散,剩下的,便只有感动。 但婚姻是婚姻,报恩是报恩,两者不该混为一谈。 “不是!”萧瑾扬本能地摇头否定,却在对上苏雪不容置疑甚为严肃的眸光时,竟是抿起嘴唇噤声思索了起来。好半晌后。才重新抬起头迎上苏雪的眸光。肯定地道,“我认真而慎重地思考过了,不是!” 或许就在不久前。报恩二字一直是他心中十三年来的执念。但自那一回听到朱家上门提亲时心头的慌乱与恼怒,便已让他隐觉到了自己的心思,再到山顶上见着她被苏芝刺中颈部拖下悬崖时心如刀绞般的疼痛,更让他意识到自己早已情网深陷。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已将她刻入了心中。 “噗哧!”看着他郑重得有些呆板的神情,苏雪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见萧瑾扬一挑眉头似乎带着几分倔强等待着她的答案,她稍一沉吟方才道,“光说不练假把式,要娶我。便使出真本事来吧。” 对上苏雪毫不避开的眸光,萧瑾扬绷紧的脸缓缓舒展开来,幽深眸底绽出的璀璨光芒显示着他内心的狂喜。 他就知道。她不比那些扭捏作态的娘子,有什么都敢说敢做。而他喜欢的。正是这样的她! “你且等着,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萧瑾扬作保证似的紧盯着苏雪缓而沉地吐出一句话后,才抖了抖缰绳离开,马儿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唇角再抑制不住扬了起来。 没有拒绝!她竟没有当扬拒绝! 那么,你且等着吧,我会让你看到我的真本事,看到我才是值得你托付终生的良配! 马车只在一处比从前的苏府更为逼仄破旧的小院前停住,苏雪便听到内里原本的喧闹争吵顿时消失,一道身影率先冲了出来,拉住她就往外拖:“好好的,你回来做什么?” 那气急败坏明显对她主动送上门来的行为深为痛恨的人,不是苏文超却是谁? 他可以为了亲情将妻子的嫁妆拿出来贴补家用,但他绝不允许他们竟又将主意打到雪娘身上,竟还要将她卖去作妾! “别担心,小叔叔,我回来是有些事情要同大家说清楚,并不是来自投罗网的。”苏雪拉住苏文超将她往外送的手,笑着安慰了一声,旋即眸光一凛,看向院内探头看了她一眼又端起了架子的余氏和苏文成,冷声道,“何况,这婚事如若我不同意,怕还没人能把我硬拽上花轿!” 同样丢了官身,苏文超倒反而比从前更自在安然,苏文成却已是胡子拉碴形容憔悴,即便努力端着仍难掩骨子里的颓废,显然无法适应现在这般潦倒且时时处处遭人白眼与嘲讽的日子。 趁着苏文超一愣之际,苏雪抬步走入了院内,立时已从各自屋内出来的一众苏家人十数道目光齐齐落到了她的身上,眸光各异。其中何氏眸中噙满了担忧与同情,并悄悄地冲她摇了摇头。 “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如今这婚事定了,哪由得你愿意不愿意?”余氏依然端坐着,只抬了抬眼皮扫了苏雪一眼,冷冷地道,“何况孝道为先,做人子女的,总没有眼睁睁看着家人被逼死的道理。” “你老人家说得很有道理,若是换作小叔叔这样的亲人,莫说作妾,便是作牛作马我都愿意。”苏雪赞许般地认真点了点头,随即却是眸光一眯,怒道,“可是,你们几个配吗?” 她直接的言语,让苏家几位晚辈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余氏和苏文成则是眉头一跳,却不及余氏出声呵斥,苏雪接着冷笑道:“且不说你们母子出尔反尔,答应婚姻由我自己作主的话还犹在耳边。只说你们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为了巴结邹桐艳,放任她派人暗害于我,便是我重回府中,她们母女一再用计谋算我,你们也是一味地嫌弃踩压我,除了小叔叔和嫂嫂两人,何曾还有半个人看重过我的生死?还有我娘,对于她的死,你们何曾有过半分的愧疚?你们先用计将她休弃出府,之后又将她害于祠堂之中。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凭什么跟我谈孝道二字?” 听到韩氏被害于祠堂之中,苏文成眸光猛地一跳,惊慌地看向苏雪时便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神情和冷厉的眸光,紧接着便是让他双腿打颤的话:“你当初为了邀功于邹桐艳将那根裤腰带系上我娘脖间时,可曾想过你才四岁的亲生女儿看到那幕,会作何感想?” 已经忍了这么久。事到如今。她再也不需要再将那些仇恨愤怒暗藏于心了。 什么? 余氏和徐氏眉头狠狠一跳时,苏家的其他人则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着苏文成的目光中直接带上了骇然。苏文成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着苏雪的眸光中竟也带了几分骇然,颤着声音质问道:“所以,苏家近来的一切变故,其实都是你一手策划的?是你在报复我们?” 苏家人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又齐齐转到苏雪身上,徐氏更是在一愣过后直接扑上前来。抓着她甚为气愤地道:“雪娘,你娘是你爹害死的,与我们并无关系,就算你记恨在心想要报仇。也不该冲着我们来啊。如今将我们害成这样,住的是托了朱家郎君的关系才租到的房子,吃的更是粗茶淡饭。你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吗?” “娘,您别误会二娘。她不是这样的人。”何氏抿了抿唇,走上前来欲将徐氏拉走,却被她用力重重甩开,“你个没用的东西,你懂什么?” 眼见着何氏差点被甩得坐倒在地,苏雪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阻止了她道谢及替自已婆婆道歉的话,看着徐氏冷笑道:“莫说我只是一介被家人嫌弃的孤女,还没有那么神通广大,只说那些御史们弹劾的有哪一条不是事实,就凭着那些罪证,你们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只是迟早的事。你不想着谨言慎行摒弃从前的那些恶习恶念,倒还在这儿怨天尤人一味地怪罪旁人,倒真真是让人觉得可笑!” 一抬手掰开了徐氏的手,苏雪朝外面摆了摆手,立时便见绿茵走了进来,恭敬地将两个小匣子递到了她的面前。她抬手接过,却是转身将其中的一个小匣子送到了何氏的面前,在她一愣之际,缓声道:“我与嫂嫂不过见过一两回,嫂嫂却能在除夕之日记着给我送去衣物糕点,足可见嫂嫂为人和善热心。小小心意,算是对嫂嫂当日所赠之物的回礼。只奉劝一声嫂嫂,善良温婉固然重要,却不可一味地容人贱踏。” 不由分说将小匣子递到何氏手上,她又转身将另一个小匣子递给了苏文超:“小叔叔是唯一一个真正将我当成亲人的人,三婶又在我受伤之时让人送去好些药材。既是亲人,有好东西自然要分享,一点小小心意,想来你们是不会拒绝的。” 等到何氏和苏文超分别将小匣子打开,一个赫然是数张百两的银票,另一个则是另加了城西的一处院落的房契。看到这些,蒋氏看着苏雪的眼神更为复杂,有着羞愧亦有着悔悟,何氏和苏文超则本能地便要还回,却被苏雪几句话说得不得不收下。 她要表的心意已经表了,至于他们准备将这些东西怎样用,便不是她要考虑的。 扫过徐氏和余氏等人怪异的眼神,苏雪提高声音冷然道:“我今天来,是特意来告诉你们一声,我这人从来都是恩怨分明。大家相安无事,我便自然还是苏家的女儿。如若你们真要再加逼迫,想来我的手段你们也看到了些。” 她能有这些东西拿出来,便从来都不是他们认为的那般穷困无能,自然有他们所不知的能力。苏文成既能将苏家的一切都怀疑到她的头上,想必也是对她再不如从前那般轻视。 再不理会苏家人各异的眼神,苏雪转身大步走出了苏家人暂居的院子,临上马车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往周围扫视了一圈。(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两世为人(大结局) 当邹桐‘艳’被人发现死在偏僻的街角时,苏文成也因为谋杀原配韩氏而被下狱。,最新章节访问:。与此同时,关于苏雪为报复将父亲告发‘欲’置所有苏家人于死地的流言蜚语也甚嚣尘上,恶‘女’的名声让她再次威震京都。 不过几日,坊间又传出她趁着苏家变故偷偷转移财物,如今‘私’下已拥有数家商铺数处府邸,再次在京都掀起轩然大‘波’。 而这一回,不只百姓间口耳相传着她的恶名,便连官府也介入了其中,‘欲’要追查个清楚明白,将属于苏文成所贪的部分如数追回。 一时之间,京都各大街上均是官兵穿梭,‘鸡’飞狗跳,但凡许云涛和魏家人出入过的商铺,未有一家没有经受严格仔细的盘查的。不止如此,便连许家所在的江和镇上所有与许、魏两家相关的产业也都受到了同样的盘查。 面对如此阵仗,魏劲松自能领人冷静应对,许云涛和魏溱却根本无法抑制心中的怒意,好几次都忍不住要去找苏家人质问算帐,到了‘门’前来的苏文超差点还被他们二人打了出去。 苏雪无奈,又怕他们再惹出什么额外的事来,只得想了法子将他们二人稳在府里,外面的事情干脆一律‘交’给魏劲松和另两个儿子去应对。 而就在这忙‘乱’之中,朱子钰与苏文成约定的日子也到了。在苏家暂住的屋子里吃了苏文超的闭‘门’羹后,朱子钰竟是一路骂骂咧咧直接带着人找到了苏雪所住之处,开口闭口都是要将人讨回去。 如此一来,魏溱和许云涛只觉得怒从心头起,几乎是同时跳将了起来,一前一后直向府外扑去。 他们没去找他,他倒胆大包天主动找上‘门’来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身上皮‘肉’痒痒了要找人挠! 这一次,苏雪没有再拦他们,听着院外不过片刻间便传进来的呻‘吟’怒骂声,她只是挑了挑眉头便装作没有听见,干脆拿起一旁几上的书随意地翻看了起来。 她原以为朱家会因着这次官府查她的事而主动退避,却不想那朱子钰竟是一点不惧,准时找上‘门’来了。看来,他那里也少不得得‘花’些心思了。 “娘子,现在外面都闹翻天了,于您十分不利,您怎么还看得进书去?”破天荒的,这一回首次开口的竟是绿茵。听着外面朱子钰那杀猪般的声音,想着这些日子冲着娘子一涌而来的所有事情,她也是心里没法儿安定下来。 而对于这次的满城风雨,不只是她,便连一向沉稳的赵睿也没法再如往日般沉住气了。 听到外边的动静,他稍一犹豫,便同着满脸担忧的韩秀丽走了进来:“表妹,此次之事只怕不同以往,竟是连皇上都被惊动了,还将杨尚书召去了御书房,你怎么倒跟事不关己似的?别到最后被人‘弄’个措手不及……” 对于前几次的事,他觉得苏雪的处理方法很是得当。可这一会,他竟觉得这位表妹冷静过了头,似乎有任由事情继续发展下去的态势。 万一事情发展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那时再出手补救,只怕无济于事,一个不慎,指不定会出什么篓子。 总归是自己的亲表妹,他不想看着她有事。何况对于从前母亲心里所想,他多少还是猜到了些的。对于上头的赐婚,他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对于这位表妹,便也有了几分歉疚。 对于身边这些真正关心自己的人近日来的担心与忧虑,苏雪深表歉意,轻轻地拍了拍绿茵的手背,又抬头冲赵睿弯‘唇’一笑:“表哥不用担心,有些事情既是迟早都要发生的,倒不若让它们尽情地凑到一块儿来,也省得咱们时时便‘操’一回心。如今事情也该有个了结了。” 而仿佛是应证了她的话,她的声音方落,青林便从外头赶了进来,含笑道:“娘子,一切麻烦都被萧大人解决了!” “萧大人?”赵睿一蹙眉头若有所思之时,韩秀丽却是赶紧开口问道,“当真什么事都解决了?” “是,什么事都解决了!”青林重重点头,对上苏雪了然却欣喜的神情,他详细地解说道,“奉命审查的官差们已经得到命令全数从许、魏两家的铺子中退去;朱家当家的主动放出话来,朱子钰与苏文成的约定乃是率‘性’而为的‘逼’迫,算不得数,并已派了人将他押回去接受家法惩治。” “还有呢?难道就只有这些?”见青林停顿了一下,韩秀丽立时着急地再次追问了起来,“还有那些污蔑雪娘的流言呢?难道就这么不了了之?” “自然不是,”青林连忙接过话头,“苏家那些人终于有所醒悟,将那些事情的真相一一记录下来,由着苏明代笔苏家所有知情人均按上了手印,如今已经‘交’到了杨尚书的手上。这还不够,萧大人已经将幕后指使之人揪了出来。而这人,怕是连娘子都未必能猜到!” “可是……苏芝?”苏雪缓缓而出口的一句话,让屋内所有人都惊诧不已,青林则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由衷地赞了一句,“果然还是娘子料事如神。” “这并不难猜,在这世上,苏家人虽说并不待见我,却也只有邹桐‘艳’和苏芝二人视我为死敌,时时处处‘欲’置我于死地。而这一次,针对的不只是我,所有的苏家人都被害苦了。想来想去,邹桐‘艳’早已疯癫,也只有侥幸没死的苏芝才能有这恨意。”苏雪轻声解释着,眉头却拧了起来,“她能在短时间内将事情闹得这般大,想必是机缘巧合下攀附到什么权贵,否则实难有如此能力。” 说到这儿,她的脑中倒是及时跳出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来,而青林接下来的话也证明了她的猜测:“娘子所料不差,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是在一次太子外出狩猎时用假身份‘混’到了太子殿下身边,借着太子的势才‘弄’出这许多事来。若非她撺掇着太子殿下干涉萧大人的婚事,只怕萧大人还不会派人留心太子殿下的人,又有娘子那日到苏家故意‘露’富并抛出苏文成所犯之事,阿木一下便揪出再次造谣生事之人,再顺藤‘摸’瓜,这才终于在太子殿下面前揭穿她的真面目。” “原本太子殿下一怒之下是要将其处死的,她却临死之前咬着要见娘子一面,说有什么重要之事。太子殿下便直接让把人送去了萧府,萧大人又让属下来问问您的意思,说您若觉着有见的必要,便让赵大人带着您过府坐坐,如若不见,他就立时按着她所犯之事将其送于顺天府治罪便是。” 有赵大人陪同,尽可说成是同僚间拜访,倒也不会惹人闲话。 “还是萧大人想得周到!”赵睿轻轻道了一声,看着苏雪的眸光却亮了亮。 苏雪却并没有察觉他眸中的深意,轻轻点了点头,既是对他的话的赞同,亦算是给青林的答案。心中那个一直存在着的疑问,也确实只有找苏芝才能有答案。 ****** 恶狼般冷厉的目光从柴垛边头发散‘乱’衣衫脏‘乱’脸上顶着两个红红巴掌印的苏芝眸中‘射’出,落在人身上,犹如利刃,便是苏雪料到了,此刻也觉得有些不适,脚下步子不由一顿。一旁的萧瑾扬微微侧头,再次投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苏雪淡淡地扫了苏芝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萧瑾扬便也朝着苏芝投去一道冷冷的警告的眼神,方才转身离开,却借着转身之时,凑在苏雪耳边轻轻低语了一句。 “果然是郎有情妾有意!”苏芝眸中的冷光更厉,直恨不得将苏雪当场撕烂,想到方才萧瑾扬离去时的眸光,她更是心如刀绞,又颇多不甘,咬牙切齿间方才压下心底的嫉妒、愤怒与仇恨,最终嘲讽地一笑,“如今你们终于得胜了!” “从来都是你们母‘女’一味地针对谋害我,我不过被动迎战不想让自己死得太惨而已。”苏雪看着她冷声道,“我知道你根本没什么重要事要说,不过是想骗我来听一听你的歇斯底里而已。如此也正好,我倒有几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正好想问问你。”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来向我显示你的聪明睿智,来嘲讽我有多么无能、即便来一次也躲不过你的算计吗?”苏芝眸中的‘阴’狠光芒猛然爆涨,缓缓地从牙齿里一个字一个字迸出。 “重来一次?也?”苏雪抓住这两个字眼细细咀嚼着,眸光渐渐眯起,心底也同时涌起了惊涛骇‘浪’。果然,她果然是…… “是,当我逃出那座破庵堂后却同着母亲一同被害死时,我只觉得满腔的恨意都无处寄托,恨老天竟是如此对待我们母‘女’。却不曾想,再次睁开眼睛,我竟又回到了苏府,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仿佛是被苏雪惊骇的神情所取悦,苏芝竟是得意地勾起一缕笑意,但旋即却又脸‘露’怒容,狰狞的神情配着脸上的红手印,显得越发骇人,“可是那又怎么样?我抢在你回来前赶去兰阳镇时却寻不到你,刻意在苏府‘门’前演了一声戏亦没能将你阻在府外,反而赔上了翠香的一条胳膊。再然后,无论我再如何费尽心机,率先谋划,暂断一切隐患,那些该发生的,还是一件件先后发生了,甚至来得更为猛烈,让我更措手不及。即便我拼着一死将你拖下悬崖,之后又大难不死得遇太子,可结果还是……便连他也成了你的囊中之物。这是为什么?我不甘心,我怎么能甘心……” 苏芝突然疯了一般,挥舞着双爪扑上前来,直冲苏雪的脸颊。苏雪眸光一利,右手迅速握紧了袖间藏着的利器,却在此时,一道身影先他一步挡在她的身前,一个挥手,便听得“嗵”的一声,苏芝整个人犹如脱线的风筝般,重重地摔在柴垛间,一根凸起的木柴恰好刺穿她的喉头。 “我……恨……你们……不得好……死……”苏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嚅动嘴‘唇’冲着苏雪和萧瑾扬发泄着心中的恨意。许是因为不甘,她那一双眼睛竟是圆鼓鼓地瞪着,到死都没有合上。 原来本尊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么无能,前世竟也是个聪明睿智的人,否则,怎么可能避开邹桐‘艳’母‘女’的迫害,而最终逆袭反将邹家和邹桐‘艳’母‘女’拿下呢? 假若没有她的到来,由着本尊对上重生逆袭的苏芝的,却不知会是怎样的结果。 望着苏芝的惨状,苏雪心底寒意四起之时,心里又不免生出疑问与猜测来,一时愣怔间忽觉一只温暖的大手先是握住了她微微泛冷的小手,紧接着她便跌入了一个更为温暖有力的怀抱中,耳边传来萧瑾扬安慰的话语:“不用怕,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明明是一样的话语,从魏溱的嘴里说出,没来由让人觉出几分幼稚来。可从他的嘴里吐出,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信任之感。 因着这个念头,苏雪忍不住笑了笑,闭紧了双眼,双手缓缓抬起,从后圈在了那道蜂腰之上。 感受到她的主动,萧瑾扬心底一喜,双手圈得越发紧了,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醇厚的声音里满是‘激’动:“雪娘,我明日便再去苏家提亲,尽快将你娶回府中,可好?” 这一天等了将近十四年,他再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好!”苏雪伏在他的肩头,缓缓吐出一个字后,竟听得萧瑾扬失笑出声,好奇之下忙从他怀里退了出来,仰头之际对上的便是一张眉眼飞扬笑意盎然的脸。她忍不住便抬起双手,捏起他两侧脸颊轻轻往上一提,抖了抖道,“嗯,还是这个样子比较好看。想当初你明明也不过**岁,那冰山似的脸却看上去跟个小老头似的。显老,不好看!” 远处,悄悄缩回脑袋的卫国公萧磊捋了捋胡须,摇头叹了一声:“臭小子,竟然欺负到头上去了也不敢还手,一看就是个妻纲不振的。这以后的日子,只怕比我当初还惨!” 藏在另一侧的阿木没料到自己竟然偷听到老太爷这样的秘密,脸上一愕的同时,又忍不住同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默默地替他叹了一声,又将身子缩了回去。 盼望等待了这么多年,是苦是甜,这都是郎君愿意的,他一定能乐在其中。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