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 第001回:咬定男二不放松 “侯爷,妾还是完璧呢~”凤染紧咬着朱唇,做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 凤染对面,一把素雅的榆木轮椅上,端坐着一个披散鸦色长发的白皙男子。 他白的病态,像是得了不治之症。 但他长得俊朗,剑眉入鬓,瑞凤眼细长。两条长腿,垂放在轮椅下,突兀至极。 凤染望的出神,心道,隋御还真是小说里标准的男二,美强惨占全了。 “想和离,直说。”隋御将袍袖里的拳头攥紧,咬紧后牙槽,“本侯成全你。” “别闹。”凤染笑呷呷地道。 她靠近轮椅屈腿下蹲,微扬起下颌,对隋御含情脉脉地说:“妾思慕侯爷多年,如今有幸嫁给侯爷,做梦都得笑醒呢!” 隋御认定那一跤把凤染给摔傻了。 之前,她对他的鄙夷、厌恶皆摆在脸上,根本不加以掩饰。 “扶夫人回帐歇息。”隋御强硬地打断她。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眸睃向凤染,只觉她的演技太过拙劣。 听到示下,两个侍女忙地上前,将凤染簇拥扶了下去。 “侯爷,妾对您的心日月明鉴呀……”凤染的语音愈来愈小。 隋御抬手轻柔眉心,本应青筋隆结的手掌,因着长时间不拿刀枪而变得光滑细腻。 属下郭林半蹲在隋御身侧,一手虎口握在腰间的刀柄上,仰视道:“侯爷,属下是在山腰处找到的夫人。” 隋御微一侧头,眸色深敛,示意郭林继续往下说。 “夫人摔了一跤。”郭林指了指额头,“她流了点血。” “随后她就傻了?”隋御诮讽一言。 郭林哑然,接着述道:“按说夫人是想逃下山的,可那一跤摔完,她就调头往山上跑,见到卑职直呼救命。” 隋御断言:“山下有流寇,她怕被逮住。” “额……这一带的流寇比较猖獗,毕竟是北黎和东野的接壤边界,管制甚微。”郭林如实应答,“不过咱们的人没有发现流寇踪迹。” 凤染要不是怕遭遇流寇,能跑回来都出了鬼! 凤染愕然地坐在铜镜前,仔细端详里面那人,是她自己没错。盘靓条顺,翦水秋瞳,说是倾国倾城,那有点假,尚且算是个大家闺秀吧。 呵,她穿书了! 没有穿成白月光女主,亦没有穿成恶毒女配,反而穿成了早死的小炮灰,还是那种古早狗血的小说里。要不是瞄到“凤染”二字,她才不会欠儿登地看下去。 简单说,就是和她同姓名的小炮灰,被书中最有手腕的北黎太后指婚给隋御。小炮灰嫌弃隋御是个性格暴躁的残废,跟人家回封地的途中私自逃跑,半路遭遇一伙流寇,生生把她给蹂躏致死了! 小炮灰的结局惨不忍睹。就这么巧合,凤染穿过来时,正是在小炮灰出逃的路上。 场景如故,再往前走就要与那伙流寇相遇,凤染还不往回跑就是缺心眼儿。 凤染触了触额角上的伤口,嘶嘶地抽起凉气。猜定是这一跤摔的,让自己穿进了小说里。 是不是小炮灰,凤染无暇顾及,她只想保住小命。 可这本小说凤染没有看完,因为它太监了!! 除了守着这么个美强惨的男二,她连小说往后的走向都不清楚。更让她憋屈的是,穿越不给个金手指嘛?她咋啥异能表现都没有?没天理! 两个侍女已帮凤染处理好伤口,就是破了点皮儿,应该不会留疤。 “芸儿?”凤染朝其中一个瘦小的侍女喊话。 “小的在。” 凤染窃喜,自己叫对了人。她危坐在杌凳上,倩笑问道:“我今年几岁?” 芸儿和另一侍女蕊儿互相对望,看来她们主子真摔傻了。 “夫人您今年一十七岁。”芸儿在面盆里绞了一把脸帕,趁着热乎劲儿送到凤染手里,“您在考验小的呀?” 凤染腹笑,十七岁,花儿一样的年纪,真好!老天爷是想让她重活一世? “那侯爷呢?” “侯爷今岁二十有三。” 凤染侧颜微点,凭借她对隋御仅记得的一点了解,思量自己以后该咋办。 说起这位占齐美强惨的男二,凤染还有点心疼他。 隋御,十七岁从戎,首次出征就崭露头角。能征惯战,勇猛果敢。至二十二岁时,连续三场对敌大战,以少胜多,除掉北黎大患。一时无人能出其右,风光无限。 然天有不测风云,隋御在班师回京的途中,惨遭事故,救下性命却落得双腿残疾。 北黎皇帝念其赫赫战功,封他为建晟侯,授奉国大将军殊荣。北黎太后更是把外甥女赐给他为妻,以此彰显朝廷对大功之臣的尊崇。 凤染就是北黎太后的外甥女,不过这所谓的外甥女,里面大有水分。 凤染是北黎太后庶妹家小妾所生。她父母亲早亡,自幼跟随嫡母过活,境遇不言而喻。不然嫁给暴躁残疾这种事,能轮到她的头上? 凤染黯然思忖,隋御已被常随水生给推进帐中。 隋御的封地在北黎与东野的交界处,而东野正是北黎的藩属国。面对这块划分有明显歧义的封地,东野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去。 这两日他们持续赶路,天黑前没有赶进县城里入住,隋御只得下令野外扎营。谁成想,凤染这个不省心的,就闹了这么一出。 常随和侍女们面面相觑,今晚这气氛尴尬得要死。 凤染倏地起身,闪了下卷翘的睫羽,盈盈笑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来服侍侯爷就寝。” 常随和侍女如释重负,“嗖”地一下全退出帐外。 凤染蹑手蹑脚地来至隋御跟前,假假咕咕地道:“侯爷,天色渐晚,妾扶您上榻歇着吧?” “不用!”隋御一口回绝,“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再装。” 凤染了然,小炮灰对待隋御的态度不好,俩人硬凑在一起,是不得不遵从那道圣旨。可当下凤染不抱紧隋御的大腿……残腿,还能继续往下活么? 凤染生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之感,强行改变炮灰的结局……会有啥报应? “侯爷,妾以前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打今儿起,妾一定尽心尽力地服侍您。”凤染装得楚楚可怜,时不时还偷瞄隋御几眼。 她不禁感慨,这隋御长得真好看,好想把他给推倒啊!可惜他不用推,已经是倒的了。 天妒英才! 隋御没理睬她,双臂推起轮椅往矮塌边挪去。凤染搭手帮忙,却听他腻烦道:“走开!” 难怪小炮灰要出逃,隋御是什么性子呀?跟个刺猬似的,扎手。 隋御用双臂支撑起全身,袍服下的身子在不住颤抖。这令他恼羞成怒,他憎恶这样的自己。 凤染看不过眼,麻溜上前捞过他一只胳膊,“侯爷架着我,慢慢使劲儿。” 这是他们成亲以来,第一次肢体接触。在此之前,她不是离他远远的,就是佯装睡下。 隋御的自尊极强,这种难堪的时刻他连常随都不大使唤,何况是眼前这个女子。他竭尽全力把凤染推开,同时也因惯力而跌坐回轮椅上。 “滚!”隋御磨牙凿齿地道,“你离我远点。” 凤染被他推了个趔趄,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粲齿一笑,重新蹭过去,“侯爷这是干什么,把自己个儿累够呛。来来,咱们再试一把。”说着又去抬隋御的臂弯。 “松手!本侯教你松手!”隋御怒目圆睁,叱道。 可凤染仍浑然不知,隋御忍无可忍,猛地转头向帐外大喊:“水生,你给我进来!” 闻声,候在帐外的水生破帘而入,不过下一瞬,他就傻了眼。 这位摔了脑子的侯爷夫人,正大喇喇地坐在主子的残腿上,两手勾住主子的脖颈,亲昵无比。 水生当即蒙住双眼,躬身垂首道:“侯爷,您,您叫小的。” 隋御此刻连头发丝都在冒白烟,他要被凤染气疯了。 “你看不见吗——” 隋御刚要发火,嘴巴就被凤染用素手堵上。随即,她歪头对水生笑笑,“咱能有点眼色不?没看见我和侯爷正忙着呢!” “夫人说的是。”水生谄笑应和,扭头溜了出去。 凤染这才松开手,已经气到肺炸的隋御,破口大骂:“你给老子滚下去!别以为你是太后的人,我就不敢动你。当真要我叫郭林进来收拾你?” 凤染乖顺地“滚”下去,刚刚就是灵机一动,她担心真被隋御的人给叉出去。她印象里那些属下,对隋御都死忠的要命。 “妾想让大家瞧瞧,咱们俩夫妻情深嘛~”凤染挪过那张杌凳,随意地坐定,“我是你的娘子,照顾夫君天经地义。你叫底下人进来多不好。” 隋御只觉对牛弹琴,她绝对摔傻了。 在凤染喋喋不休地聒噪下,隋御微狭起凤眸,狠狠道:“扶本侯起来!” 凤染颠颠地上前,嬉笑着把隋御扶起来。几步之外的矮塌,却走了甚久。这一刻,凤染终体会到,他肉体上所受的折磨有多深。 “架不住,你就别说大话。”隋御绷着一股劲儿,奚落道。 “我、行。”她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突然间,凤染脚下不稳,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隋御跟着倒伏下去,不偏不倚地覆盖在她的身上。 须臾,凤染只觉唇上袭来一股温热的气息。 凤染内心叫苦不迭,敢情还是跳不出古早狗血的剧情呗?她就这么和隋御接吻啦? 第002回:土豪金镯藏灵泉 凤染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先是把自己挪动出来,然后赶快搀扶起隋御。整个过程里,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吱声。 但是凤染瞟到白皙的隋御红了耳根,他的表情说不清是不满还是愤然。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隋御终于成功地躺在矮塌上。他抬手扶额,刻意阖上眼睑一言不语。 凤染喘了口气,拾掇好帐内凌乱的物什,径直跳上矮塌,挨着隋御躺下去。她的脸皮儿不薄,既来之则安之,先睡饱了再从长计议。 “侯爷,你晚上要是想起夜,记得把我推醒,千万别跟自家娘子客气~” 凤染没有等来隋御的回应,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帮他把锦被掖盖得严严实实。 次日,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凤染就被冻醒了。 此时正值初冬,帐内的火盆在夤夜时已燃尽。 她裹了裹身上的锦被,突然如鲤鱼打挺般坐立起来。她居然抢了隋御的被子,害得他光溜溜地冻了半宿? 只瞥见面色惨白的隋御,正顶着一双布满红丝的凤眸,凶神恶煞地眄斜自己,她真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凤染飞速把锦被盖回到隋御身上,笑弥弥地道:“侯爷,妾这一睡着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呢。” “夫人睡得真够香甜,本侯被你照顾的特别好!”隋御隐忍地攒了攒喉结,“还不快去把水生给我叫进来!” 凤染怒努嘴,套上衣衫准备到帐外唤人。人还没有喊进来,她先连打三个喷嚏。冻了半宿的人还没怎么着,裹紧被子的人却过了寒气。 隋御虽是残了,好在当将军时的健硕底子还在。 被水生妥帖服侍过后,隋御坐回到轮椅上。帐外已飘进来阵阵米香,隋御打发侍女们带凤染去间壁帐中用饭。 凤染哪里肯走?她还惦记再表现表现,主动伺候隋御吃朝食,好弥补一下昨晚的“过失”。 结果,又被隋御果断拒绝。 郭林见凤染被“请”出帐外,趁机迈步进来。他瞧隋御的气色非常差劲,遂戏笑问道:“侯爷昨儿晚上累坏了吧?” “拜夫人所赐。”隋御的两腮直抖,天知道他这一宿是怎么挺过来的。 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抢他的被子,还胡乱地摸他、抱他,蹭在他怀里“嘤嘤嘤”的没完没了。他双腿残了不假,但又不是下半截儿一点知觉都没有! 郭林挠了挠脑袋,露出一副“我懂得”的表情。见主子又快压不住火,急忙肃颜讲道:“侯爷,咱们至多不过两日就能抵达封地锦县。” 隋御皱眉,沉声道:“那就即刻启程,瞧这气候快降雪了。”顿了顿,又说:“提早派人到锦县那边支会一声,不准任何人来给我接风洗尘。只需一个引路人,把咱们带到侯府便是。” “属下明白。”郭林叉手领命。 一众行伍浩荡前行,不日,抵达锦县境内。 建晟侯府坐落在锦县东南,自隋御封侯那日起开始兴建。地方上月上报朝廷终于竣工,隋御次月就被派放过来。除了接收这座宅邸之外,还有宅后面的百亩田地。是“地”不假,却没有开垦过,而且上面几乎没有佃户。 驰骋沙场六七载,残了两条腿换来这些封赏,隋御轻扯唇边,自嘲地笑了笑。 他凝视着高悬在门楣上方的“建晟侯府”烫金牌匾,扬声问道:“郭林,你觉得这里如何?” “好,多好呀!”郭林苦哈哈地道,转身给底下众人下命令,要大家立即下马,搬箱笼入府。 “这儿全是我的?”凤染清点起箱笼的数量,“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啊?” 芸儿和蕊儿一壁动手规整东西,一壁笑回道:“皆是夫人的陪嫁行李呀。” 凤染听闻,心中打起小算盘,马上动手把箱笼逐个揭开。她以为会是些真金白银、头面首饰,岂料都是些没甚么用的破烂玩意儿。 好不容易在旮旯里翻出一只龙凤呈祥的金镯子,凤染还嫌弃它样式老土。然而翻来翻去,再没有啥值钱的东西。凤染只得攥紧这唯一的金子,趁两个侍女不注意时,还偷偷地用牙咬了两口,一试真假。 凤染把金镯子套在左手手腕上,暗思,小炮灰好歹是北黎太后挂名的外甥女,这点寒酸陪嫁,也不怕被外人笑话。 建晟侯府是座到底七进的庭院,正房在第二进院里。箱笼本被底下人搬抬到东正房中,大家默认侯爷和夫人住在此屋。哪成想,隋御被推进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把夫人的东西都堆到西面屋里去。” 闻此语,侍从们无不惊诧。 凤染反应速度,连忙跑到隋御面前,故作泣涕涟涟,“侯爷这是做什么,搬了新宅邸就要与妾分开就寝?侯爷是腻歪妾身了吗?”她又从衣襟儿下扯出手帕,拭起泪珠。 莫说隋御,就连凤染的贴身侍女也没见过她这个样儿。凤染真的变了。 凤染再度屈膝半蹲,仰望轮椅上的隋御,情深意切道:“既如此,你就让郭林一刀抹了我的脖子吧。” 忙里忙外的侍从们都在安静地看戏,侯爷夫人今儿又要唱哪出啊? 隋御把袍袖里的拳头握地嘎吱嘎吱作响,喝道:“你再哭一声,我绝对让郭林如你所愿。” 刹那后,屋内恢复安静,连绣花针落地的声音都可听清楚。 凤染怂了。 “搬!”隋御强横道。 侍从们即速行动起来,凤染恨得牙痒痒,两手将帕子使劲儿地拧着。她就不信这个邪,一双残腿还能抱不稳了?横竖已在锦县落户,她要下工夫慢慢磨。 是夜,她独居西正房,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原书中写到隋御回封地后,就再没有下文了。之后的故事发展,全是空白。凤染合计着,不知不觉终进入梦乡。 梦里,她置身于一处美奂空间。此地凤尾森森,香尘细细。眼前列出三条“川”纹鹅卵甬道,直逼苍翠深处。 凤染像是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所牵引,冥冥地往那里端探去。 少焉,只听水声潺潺,甬道尽头冒出一汪清泉。它涓涓而流,清澈见底。 “地儿倒是挺美。”凤染浅笑,随意地找了个石墩坐下去。 顷刻间,那水面上就浮现出一行小字:“谢谢小主喜欢。” 凤染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赶紧揉了揉双眸,却见那小字还在。 “难不成这泉水有灵性?”凤染低低地咕哝一声。 水面再次出现几行小字:“没错,这就是灵泉,用处颇多呢!您能进到这个空间里,就是灵泉的小主。” “我是怎么进来的?” “您手腕上带的那只金镯子就是进入空间的机关,小主今儿用牙咬了好几次呢。” “这么说,我是把你给咬显灵了呀?”凤染哭笑不得,“但凡想来到这里就得咬金镯子?” “是的。”水面上静止一会,重新浮现出一行小字,“这是上一任小主留下来的奇葩设定。” 凤染汗颜,真是够奇葩的。紧接着灵泉为她详尽地介绍了自己的用处。 这灵泉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喝了它可美容养颜、益寿延年、强身健体。灵泉周围还孕育着各式各样的农作物种子、草药,拿到外面任何土壤下均可播种、存活、丰收。 “那外面的种子可以拿进来培育嘛?”凤染半信半疑,她想知道这灵泉到底有多灵。 灵泉傲娇地回道:“当然可以。” “灵泉水可治愈残疾的双腿么?”她下意识地问出口。 水面上半晌没有浮现出小字,看来是治不了的。 “夫人,已经日上三竿了。”芸儿欠身立于床榻边,轻声叫道。 凤染扯过锦被蒙住头顶,嘟哝道:“等会儿,让我问利索的。” “夫人,夫人……” 凤染遽然睁开双眸,眼前再无空间灵泉出现。到底是个梦,假的,假的! “就不能让我把美梦做完?”凤染带着浓重的起床气,怏然不悦。 窗外庭院里,已传来嘹亮的操练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到了军营里呢。 芸儿谨小慎微地劝说:“天还没亮,侯爷的家将们就开始操练上,侯爷那厢也早就起身了。夫人您……还不打算起床么?” 闻言,凤染敲了敲脑袋总算清醒过来,这小侍女还挺为她着想的。 “快快快,带我去找侯爷。”她一把拉住芸儿的小臂,“我刚才凶你了是不是?我给你赔个不是!” “夫人快别折煞小的了。”芸儿慌慌地说,又赶紧拉过蕊儿,为凤染更衣梳洗。 一俟妆毕,主仆便往东正房里走去。 搬进新侯府的第一个夜晚,没有凤染在侧,隋御睡得那叫一个安稳。 他自幼为孤,身边没什么亲人。遭遇不测后,曾经与他同为袍泽的兄弟们,有一部分自愿退伍来至他的身边,成为建晟侯府的家将们。 偌大的建晟侯府里,除了隋御以外,称得上主子的只有凤染。然则隋御并不想让她成为这里的女主子,他想把凤染撵回到北黎太后的身边去。 隋御想与她和离,这样大家都能解脱。他俩的婚姻是皇家御赐,就算他晋为侯爵,亦不好随便休离。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凤染自己提出来为上。 不过凤染的脑子不灵光,前两日挑在晚上逃跑,这心得多大?就怕自己不出点事儿。 隋御想她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在今后的一段时日里,他会尽可能的替她“制造”机会。 “侯爷,妾不在你的身边,你昨晚上睡踏实了么?”凤染飘到他的身旁,柔声细语地道。 隋御的天灵盖嗖嗖冒起凉风。他微狭凤眸,只见她发绾香云鬓,边插垂珠玲珑步摇。黛眉淡扫,香腮微红,粉面映衬桃花。身穿一件妆花缎湘色通袖袍儿,腰系玄青长褶裙,直盖脚面。 凤染认真捯饬起来,还有点……顺眼了呢?隋御俳笑。就是她手腕上的那只金镯子有点不搭,该不会是她祖奶奶留下来的老古董吧? 第003回:男二总想让她滚 “没人跟本侯抢被子……”隋御扶着一手手腕转了转,微挑起单边剑眉,“本侯睡得特别好!” 大清早起说话就这么噎人,凤染翻了个大白眼,这人真记仇。她下意识地摸摸那只金镯子,想起昨晚那个旖旎的梦境。 咬金镯子就能进入空间?她得找个没人的时候试一试。 隋御话罢,抬头往窗外庭院里眺去,满眼都停留在那些正操练的家将身上。尽管跃跃欲试,但有些事实得接受,他这辈子恐再难正常行走。 过了半晌,他略略转首,嫌弃地道:“你还有事?杵在这里碍什么眼?” 凤染趋步向前,眼波浅荡,“妾是侯爷的娘子,就应该寸步不离地伺候侯爷嘛~” 隋御以为经过几天的沉淀,凤染能恢复如初,而今看来是高估了她。他喉头微滚,准备找借口把她撵出去,却见水生和金生双双迈了进来。 两个贴身常随,金生身形矫健,相貌周正,功夫底子极佳;水生相对偏瘦,眉清目秀,心思非常缜密。 他二人加上家将郭林,深得隋御的信任。在他残了之后,更是成为他对外沟通的耳目和手脚。 二人打恭作揖,先与凤染请安。旋即,水生开口禀道:“侯爷,府院内外的事务都跟县上那边交割清楚了,咱们再归拢几日,即可规整停当。” 隋御在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神仍望向窗外。家将们不知何时已跑回后院里,空旷的庭院上只留下初冬的一片萧瑟。 水生欠下身子继续说:“知县大人想要登门拜见侯爷。” “让他免了吧,就说我舟车劳顿,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凤染在心里吐槽,功高盖主的武将就爱犯这毛病,不懂人情世故,早晚得吃大亏。隋御啊就是男二的命,没半点男主光环。 等等……小说里的男主和女主呢? 她记得男主是北黎皇帝裴彬,女主是皇后曹静姝。帝后前期青梅竹马,后期伉俪情深。主线一直都围绕在裴彬的后宫里,关于隋御这条线就比较俗套了。 裴彬和隋御在朝堂之下关系甚好,虽是君臣,情感更似兄弟。因着隋御早年是裴彬的御前近卫,偶然目睹了曹静姝的芳容,顿时心生爱意。 思慕的女子做了皇后,隋御那颗情窦初开的种子被无情地浇灭了。赶上西北边戍遭到西祁国大肆滋扰,于是隋御主动请缨,前往边塞抗敌,保家卫国。 情场失意,战场就得意了。刚击败西祁那阵儿,隋御在朝野上下别提有多炙手可热了。 凤染绞尽脑汁地想着当初看过的剧情,虽然跟她这个小炮灰没多大关系,可跟隋御的关系大呀。 男二腿是残了,好在脑子没残,没傻乎乎地跟女主表白爱意,更没被男主发觉觊觎女主的心思。在他残了以后,裴彬又是封赏又是褒奖,还给他赔了个媳妇儿,待他算很不错的。 只要她抱紧隋御这双残腿,管怎么能衣食无忧吧?凤染不图别的,苟住小命,吃饱穿暖就成。 “那咱府上的几处匾额,侯爷给提个名吧?小的好找匠工去做。”水生讪笑请示,见主子没有回绝,赶紧让金生呈上来笔纸。 水生推动起轮椅,将隋御送到敞厅的紫檀大案中央,“侯爷,咱搬来新府邸,讨个好彩头呢。” 隋御缓缓地拢起袍袖,拿过一支狼毫,有模有样地书写起来。 出于好奇,凤染抻着粉颈凑上来窥探,眉眼一瞥,顿时忍俊不禁。 “你怎么还没走?”隋御手下微抖,一滴浓墨落到雪白的宣纸上晕染开来,“把夫人送出去!” 常随们哪敢上手,俱是一副大眼瞪小眼的模样。 但见凤染捧腹戏道:“霸下洲?哈哈……王八洲?咱这好端端的正院正房叫成王八洲?侯爷,您造诣高呀!”她一面说,一面向隋御举起大拇指。 “霸下不是王八!”他手中的竹制笔杆就要被折断,恨得牙痒痒道:“凤染,你给本侯滚出去!” “我不走。”凤染捂着嘴,强迫自己别再笑下去。她喉咙里咕噜道:“是妾胸无点墨,侯爷爱怎么起名就怎么起名。建晟侯府您说的算!” “难不成是你说的算?出去!” 凤染厚着脸皮贴到大案边,把立在一侧研墨的金生挤走。自顾接过手来,笑溶溶地说:“老生气,对你的身子不好。男人嘛,心胸大度点。霸下洲就霸下洲,那两旁的东西厢房呢?” 隋御斜睨凤染,真想抬脚把她给踹出去,眼不见为净。他不耐烦地甩下狼毫,绷紧了薄唇问道:“你行,你来起?” 凤染顺着他的思路,张口就来:“那就叫铁马苑和冰河馆?后院再叫个霹雳堂什么的,咱建晟侯府就是侯爷的小沙场。” “夫人说的是!”金生和水生起声附和,“好听好听,太有咱漠州铁骑的范儿了。” 漠州铁骑便是当初隋御率领的那支边军,北黎有史以来最强劲的一支军队。隋御造就了它,它也成就了隋御。 隋御半日没有吭声,唬得凤染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恨不得跳到一丈外去。 “就叫这几个名字吧。”隋御扫视一圈众人,眼神最后落回到凤染身上,谐谑地说:“夫人很会讨本侯的欢心哪!” 凤染搞不懂隋御那阴阳怪气的样子,怯怯地问:“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侯爷肯赏妾身的脸了?” 隋御懒得与她费口舌,只让两个常随记录下来。 “侯,侯爷……出大事了!” 东正房的房门被猛然推开,一向沉着稳重的郭林神色慌张地跑进来。 隋御见他连操练时的戎装都没有换下来,缓笑了一下,道:“讲。”语调尤为平和,于他来说,还有甚么能称得上是大事情? “元靖帝驾崩了。”郭林哽咽道,边说边半蹲到隋御的轮椅前,“是知县那边送过来的消息,掐指算算日子,应是咱们刚出雒都那几天发生的。咱们行军速度较快,许是后面的驿使一直没追赶上来。” 隋御心下一窒,浑身霎时僵硬住。元靖帝的身子是羸弱了些,但怎么会突然离世?他呆愣愣的,一时哑然失语,茫然无措。 “曹皇后不愿独活,自缢跟着元靖帝去了……元靖帝没留下子嗣,是旁系肃王殿下裴寅继承了大统。” 凤染两眼一抹黑,只觉头脑里一阵天旋地转。隋御的后台就这么倒了?小说里的男主和女主都挂了?原文里有这段吗?这是啥破剧情啊?难怪这本小说太监了,作者写崩了填不上坑了吧? 一朝天子一朝臣,今后谁还能记住被打发到犄角旮旯里的隋御? 小炮灰不好当,男二也不好当。他们俩这对苦命的假鸳鸯哟! 凤染的适应能力较强,缓了缓心思,当即调整好期望值,只要别死就成,但求不死行不行啊?她在心里呐喊。 隋御悲恸万分,要是他的腿还好好的,快马加鞭一千多里路,顶多跑趴下几匹马,七八日总归可赶回雒都。然眼下他却无能为力,除了坐在这桎梏的轮椅上,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先出去吧。”隋御沙哑地说,修长的指节按在隐隐作痛的膝骨上,尽显凄然。 闻声,芸儿和蕊儿赶紧拉住凤染往外走,这个节骨眼再往隋御的枪口上撞,她们主子就是活得不耐烦了。凤染口中吭吭唧唧,还是舍不得离开。 北黎皇帝驾崩,当下成了国丧期。锦县地处北黎东边边境上,颇有“山高皇帝远”的意味。但国法还得守,街市上灯红酒绿的店家纷纷停业,达官显贵们皆换上素净的衣衫出门。 本该好好装点一番的建晟侯府,戛然停工。那几幅牌匾在打造好之后,隔了很长时间才挂上门楣。 无须隋御再度吩咐,郭林已派人去打探雒都里的详细境况。隋御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军营里,对待打仗天赋异禀,但面对朝堂上的波云诡谲,他明显是个门外汉。 郭林也罢,金生水生也好,皆出自隋御的老班底儿。大家替隋御撑起这座建晟侯府,全是摸着石头过河。 原本对朝廷派隋御来至锦县的决定,没有太多想法。横竖听上面的安排,就凭隋御之前立下的汗马功劳,还有他和元靖帝之间的情谊,隋御后半生定可做个富贵闲人吧? 岂料天不遂人愿,元靖帝溘然驾崩,北黎的天就要变了。 隋御独坐在房中黯然伤神,两眼蓦地湿润下来。元靖帝待他有知遇之恩,而曹静姝亦是他心中的一抹白月光,他们的离世对隋御来说又是个沉重的打击。 “侯爷……” 隋御怔怔地抬眼,拉回涣散的视线,见到凤染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何事?”他颓然地道,心中犹如堵着一块巨石。 凤染单臂撑在紫檀大案上,歪头与隋御平视,“我怕你难受,想来陪陪你。” 她说的好听,实际上是担心隋御想不开,再自寻短见。 要是隋御也挂了,她还有什么活路?一个小炮灰没啥人物交集,嫡母、姨母身份显贵,跟她有半个铜板的关系?都视她如草芥,再往后数就剩隋御了。 “凤染,我明日派人护送你回雒都吧?”隋御似乎想到了什么,“你好歹是太后家的人,帝后归天,你得回去奔丧。我理应随你一块回去,可我一副残躯行动不便。况我刚抵达锦县,没有朝廷的旨意,再不得随意入京。” 完了,隋御要撵她走?说什么给元靖帝奔丧,明摆着就是幌子。隋御是多不待见小炮灰啊? 凤染把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倒在隋御脚下。两臂合力圈住隋御的残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妾不走,妾生是隋家的人,死是隋家的鬼。侯爷回雒都,妾就跟着回去,侯爷扎根锦县,妾就跟着留下。侯爷……侯爷就是妾的天啊!”凤染发誓,这辈子头次说这么肉麻的话,她自己听了都想吐。 第004回:那个尚且能用吧 隋御把身体使劲儿往后靠,眼前的凤染太做作、太聒噪了。他回手用力一拨,本想推开她的缠抱。怎料凤染就势握住他的手掌,仰起头轻咬朱唇,一脸娇憨地道:“我就知道侯爷舍不得染染,你心里是有染染的。” 染染?! 隋御差点把晨起吃的朝食给吐出来,浑身汗毛陡然倒立,这是什么轻佻的称呼?他厌嫌地甩开她,喝道:“闭嘴,不许哭,给我站起来!” “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凤染垂下眼眸,吸了吸鼻子,就是不肯起身。 隋御十指紧攥在轮椅扶手上,墨色眼瞳里阴翳骤加,“凤染,非得让本侯再重复一遍?” 头顶上方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气,凤染不禁缩了下身子。这回不是装的,她是真害怕被隋御强行送回雒都去。 “太后姓曹,嫡母姓曹,我姓什么?你真的觉得我是曹家人?”凤染跪坐在冰凉的理石地面上,“跟着侯爷还能混口饭吃,回到嫡母身边染染还有什么活路?” “你!”凤染突然示起弱来,搅得隋御再发脾气就跟欺负人似的。 “这边戍贫瘠之地有什么好留恋的?你回到太后身边总比跟着我强。雒都和锦县是天壤之别,你若甘心留在此地,前几日何故逃走?趁着奔丧这个档口赶回去,跟太后她们编排些我的不是,或许你就可以解脱了。” “或许?解脱?”凤染反问,不由得嗤笑一声。 隋御是读多了兄友弟恭的伦理书么?正室如何虐待小妾之女的故事听得太少?小炮灰在凤府老宅时,被嫡母和那几个嫡出的兄姊欺负成什么样子? 凤染的作用就是顶着皇亲国戚的头衔嫁给隋御,要北黎王朝的臣民们都看到,朝廷是如何优待大功之臣的。要是隋御把凤染送了回去,她还有什么生存价值? 凤染的心怦怦乱跳,看来改变剧情这种戏码她不配拥有,压根儿就不会碰到逆天改命那么好的运气。 “你跟着我这样的人,太委屈。早先想过直接把你留在雒都,但陛下和太后那边又看得太紧。来锦县的路上你拼死逃跑,我已明了你的心思。” “那,那是以前……妾年轻不懂事。我发誓,以后再不会犯糊涂了。侯爷总得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凤染往他脚边挨得更近些,讨好地拉拉他宽大的袍袖。本欲乘胜追击,却听隋御淡淡地说:“你还是完璧,回到雒都后照样能重新嫁人。” 凤染懵然,隋御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只有和他有过夫妻之实,他才能同意让她留下来? 哼,男人~嘴上说的一套一套,身体还不是想着那点事儿。 她上下打量起隋御,残的是双腿而已,那个……尚且能用吧? 不过,她这保命的代价有点太大了吧?抱个大腿罢了,讨好谄媚还不够,还得把自己倒搭进去? 凤染滴溜溜地转动眼珠子,叹想,那就迂回一下,先把隋御稳住了再说。遂做出娇羞状,伸手敛了敛衣襟儿,媚眼如丝般睐向隋御,“那妾今儿晚上就过来服侍侯爷。” 隋御的脸颊“腾”地一下红成苹果,连带着耳根子都热得发烫,“你……真不知羞!” 他的本意是想表达:他们之间没有过肌肤之亲,于凤染而言很有利。要是他们俩成为真正夫妻,他就得负责到底,谈何让她离开锦县?厌恶归厌恶,总不能耽误她一生吧? “我懂,我懂,是我高攀了侯爷。这么着,等侯爷什么时候肯赏赉妾身,支会一声便是。” “你懂个屁!”隋御的吐沫星子都要喷到凤染身上,偏在这时候嘴笨说不过这小妮子。 “我都嫁给你建晟侯了,你就是把我送回雒都,谁能相信咱俩清清白白?侯爷又不是不‘中用’。到那时我就是再醮女,境况很惨的。万一曹太后她们再认为是我没有伺候好侯爷,我这脑袋就得搬家。侯爷,你行行好,积德行善给我一条生路吧?” 被凤染连打一套“乱拳”,隋御气得嘴唇都哆嗦,“滚,给老子滚出去!” “好好好,我滚,你只要不让我回雒都,我怎么着都成。”凤染跪坐在地上的时间有点长,突然起身头晕了一下,身子失衡又倒伏回去。 隋御皱紧眉头,牙缝里骂了句:“笨!” 看来送凤染回雒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隋御之前想的是有点片面,那就从长计议,早晚得把她撵回到曹太后身边去。 就在凤染半起不起之际,郭林又推门走了进来。从他的角度往里看,紫檀大案前只露出隋御的半截儿上身,跪坐在地上的凤染则被完全遮挡住。而凤染重新站起来时,直把郭林吓了一跳。 侯爷夫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又闹哪一出呢?侯爷能吃得消嘛? 郭林睁圆双眼,当下留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他怎么就没敲敲门呢?之前跟隋御太熟悉,甚少守臣下的规矩。隋御娶夫人是前几个月的事,他一时还没有改过来。 “属下来的不是时候,我,我……”郭林低首,笑嘻嘻地道,“那个,要不属下一会儿再进来。” 隋御的面皮儿更红了,郭林那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啊? “郭林来啦,那你和侯爷聊。我在这磨蹭半天累得要死,得出去吃点东西。”凤染回眸朝隋御吃吃一笑,施施然走出东正房。 隋御浑身打了个焦雷,他实在受不了凤染这副德性。 郭林傻憨憨地伫在原地,挠着后脑道:“嘿嘿……侯爷……”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隋御一巴掌扣在轮椅的扶手上,“收起你那龌龊眼神!” 郭林心疼轮椅扶手,才修好了多久,真怕被主子再次弄坏。他盯着隋御身上并不平整的衣衫,陪笑道:“我没瞎想,真没有!” “打探到什么消息了?”隋御歪靠回轮椅椅背上,单手支起下颚,“过来说吧。” 郭林壮着胆子走过去,回话说:“属下今早放了几只鹰隼回雒都。咱们刚到锦县,它们还没来得及适应新环境,也不知能不能成事,飞丢了怪心疼的。” “那几只很聪明。” “敢情之前是西北到雒都两地飞,现下换成东北到雒都两地飞。咱们都不熟悉路呢,何况是鹰隼。”郭林稍稍抱怨道,“真不明白元靖帝是怎么想的,西北是咱的地盘,把侯爷的封地划回到西北那边多好。如今南辕北辙,这东边咱啥都不熟悉。” “皇帝有皇帝的考量,咱们遵从旨意便是。”隋御说的心虚,他心里不是一点抱怨都没有。但元靖帝已过世,讲什么都为时已晚了。 北黎皇帝裴彬驾崩,旁支肃王裴寅继位,遵曹太后为母后,改年号为剑玺。这裴寅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性情内敛,不善言辞。在登基之前,有很多朝臣甚至不知其为何许人也。 真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曹氏一族。 北黎太后曹岫,自登上后位那日起,就开始大力扶植曹家崛起。她的亲生儿子没坐几日皇帝,便因身患重疾而离世。因着先帝子嗣凋零,几位成人的皇子均不长寿,而裴彬的生母早亡,机缘巧合被寄养在曹太后膝下。他怎么也没料到,有一日皇位能砸在自己头上。 裴彬虽在位十余年,但把持北黎朝政的一直都是曹太后。自然而然,裴彬的皇后同样来自曹氏一族。现在轮到少年裴寅荣登大宝,想来曹太后还是要走之前的老路。 隋御不愿再想起那些往事,他觉得那些离自己已越来越远。元靖帝在世时,他拼尽性命保家卫国,此刻想来依旧无怨无悔。 “属下知道,您与元靖帝感情深厚,他突然驾崩您心里悲痛……”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我刚刚去了趟县衙,一是会会锦县知县苗刃齐,二是问了一下建晟侯府的封赏有没有到位。” 隋御霍然坐直腰身,“怎么,到现在都没有运过来么?朝廷不是说他们派专人押运,让咱们在路上少些负担。” “事实却是县上并没有收到。”郭林忧心地道,“锦县没人敢克扣建晟侯府的封赏,要么是在途中耽搁了,要么就是……” 隋御捻捻指腹,思忖半日,冷哼道:“先是打发我出了雒都,之后再断了我的封赏?” “或许是咱们想多了,过几日就能运过来。” “府上的现银有多少?值钱的家当做过统计没有?” “这事儿得找个明白人捋一捋,属下这脑子上阵杀敌还行,太细致的活真弄不了。” “你和水生商量一下,到外面请个管家先生回来吧。” 隋御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些带兵打仗的人都没什么生活常识。其实建晟侯府早该有个主持中馈的主母,可很明显隋御没打算让凤染管家。如今想请专门的管家来统管开销流水,也是权宜之计了。 郭林依言退下去照办,不在话下。 却说西正房的明间里,凤染正呆坐在一张桦木罗汉榻上,榻几上摆放的一整盘玫瑰饼已被她吃个精光。这才穿过来几天,打击一个接着一个。让她深感那句话:生活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丧啊,这怎么能行? 凤染扯过帕子擦了擦手,眼神再度被手腕上的那只金镯子给吸引住。这金镯子土里土气的,当真别有洞天?她试图摘下来研究一番,可这金镯子却牢牢地固定在手腕上,怎么弄都弄不下来。 她和这金镯子还挺有缘分的,已注定融为一体了呗? 凤染快速回到卧房的床榻上,大白天里鬼鬼祟祟地拉下帐幔,低下头轻咬几口金镯子。 弹指间,凤染已置身于那美奂的空间里。昨晚看到的一切重新映入眼帘,这个地方真实存在。她大步跑到灵泉岸边,兴致勃勃地道:“喂~你能听到我讲话嘛?” 第005回:就乐意伺候侯爷 且表灵泉水面上蓦地浮现出一行小字:“小主今日过来得早呀!” “额……”凤染向后倒退好几步,直勾勾地盯着那行小字,反手在自己的胳膊上用力一拧,疼!这绝对不是梦境! 她踉踉跄跄地走回岸边,俯身探下脑袋,问道:“你……听我的?你在我的意识里?” “当然,你就是灵泉的主人嘛~”小字滚动的越来越快。 凤染一拍大腿,天无绝人之路,老天还是眷顾她的。 灵泉在手,天下我有!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她不用再担心饿死了。 凤染又和灵泉来了次亲密沟通,这次了解的比昨晚上细致许多。 这灵泉之前沉睡了太久,导致第一次启动较为迟缓,以至于凤染在咬了金镯子几个时辰之后,才在睡梦中进入其中。如今它已彻底苏醒过来,只要凤染召唤,不管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来去自如。 “我是自己意识进入到空间里,还是整个肉身都跟着进来了?” 此刻的凤染已完全放松下来,她坐在汩汩而流的灵泉岸边,挽起下裳,脱掉绣鞋,把两条纤细的小腿荡在灵泉里面,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不远处的水面上已慢慢出现答案:“小主是肉身进入到空间里,不过这里的时间是相对静止的。也就是说不管在空间里待了多久,在外面不过是过了一个弹指的功夫,任谁都发现不出半分异常。” 妙哉,妙哉!这空间真是个完美的存在。 放眼望去,俱是凤染继承下来的大片“江山”,她除了兴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利用起来。最终还是灵泉说与她,不妨先每日舀一瓢泉水回去,饮水、沐浴的时候兑上一滴,洗菜、淘米的时候亦可兑上一滴,保准儿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凤染点头如捣蒜,不断地拍手叫好。灵泉又贴心地道:“小主昨儿还问灵泉能否治愈残疾的双腿?” 凤染的身子一震,她昨儿还问这个了呢? “灵泉不是神药,只能说尽可能地改善伤情。小主夫君的双腿伤势太过严重,想要恢复如初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还知道我的夫君?!”凤染惊呼,这太不可思议了吧? “小主戴着金镯子所到之处,看到的、听到的灵泉都可感应得到。” 好家伙,赶上青埂峰上的“顽石”和通灵宝玉之间的关系了。 “你倒是诚实,既没夸大自身的用处,也没隐瞒隐性的功能。” “你是灵泉的主人,灵泉当然要做到对你忠诚。”水面上泛起微波,像极了它在撒娇,“小主可采摘些乌拉草回去,给小主的夫君泡足使用。灵泉孕育灌溉过的草药,比外面的功效强上好几倍呢。” 凤染依言,准备摘回去试试。可是……她不认得乌拉草的长相。在灵泉地耐心描述下,她才在一片绿油油的植物里找到乌拉草。然而在她准备离开空间的时候,却又停顿下来。 灵泉稍稍缓了一瞬,方猜出凤染的心思,“小主手按金镯子,默念一声:‘走!’,即可离开空间。” 凤染讪笑照做,心道,估计灵泉得在背地里吐槽她,这届的主人有点难带啊,明明可以躺赢,怎么看起来脑子不大灵光呢? 须臾,凤染已回到卧房的床榻上,她抹了抹唇瓣,好似自己刚刚咬过金镯子一样。真是弹指间的工夫。她掂量一下手中多出的一瓢灵泉水和几株乌拉草,希望这些对隋御能起到作用。 锦县地处东北寒地,冬季白日较短,黑夜较为漫长。一日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掌灯时辰。 “夫人,夫人……”蕊儿捯着小碎步跑了进来,“小的瞧见金生他们已进到东正房里了。” 凤染优哉游哉地吃着茶,心里不住地叫好,兑了泉水的热茶果然口感更佳。她刮起茶盏盖子,剔除些零星茶沫,“蕊儿看得可仔细?才掌灯多大一会儿,侯爷就开始洗漱上了?” “他们端着面盆和足桶呢,小的没有看错。”蕊儿扬起圆圆的小脸,肯定地道。 芸儿特有眼色,已拿来洗干净的乌拉草呈给凤染,“夫人真是处处为侯爷着想。” 私下里芸儿和蕊儿都犯嘀咕,自从她们主子摔过那一跤之后,就再没“正常”过来。尤其是对待侯爷的态度上,以前要多厌弃就有多厌弃,现在说的好听点叫“事事以夫君为重”,说的不好听点就是……各种谄媚、抱大腿。最可悲的是侯爷压根儿不领情,而她们主子却依然孜孜不倦。 凤染接过乌拉草,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边往东正房里挪步,边把自己的衣衫掸平整些。 东正房的房门是虚掩着的,凤染甫一推门便溜了进去。金生刚在面盆里绞了一把脸帕,还没等送到隋御手里,主仆三人的目光就齐齐落到突然冒出来的凤染身上。 “夫,夫人?”金生登时一惊,手下不稳,险些将脸帕跌落到地上。 隋御按住不断跳动的太阳穴,咬着后牙槽道:“你又进来干什么?” 凤染欠身向隋御走来,隋御乜斜她一眼,立马把腰身挺直了几分,制止道:“站住!有什么话,你就站在那里说。” 凤染跺了跺脚,不敢执意往前走,把手中的乌拉草举起来给隋御瞧瞧。 “这个泡脚特别好,我想给侯爷试试嘛~”她眉眼弯弯地笑道,样子特别乖巧。 “不必!”隋御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紧着打发道:“你可以走了。” “我不!”凤染撇撇嘴,暗骂,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金生和水生夹在他们夫妻之间,反倒比两个当事人还觉得尴尬。凤染给他二人使了使眼色,见两个常随犹犹豫豫的,便说:“你们俩且先到外面候着去。” 隋御犀利的眼神倏地扫视过去,阴恻恻地道:“我让你们走了么?” 金生和水生目目相望,愈发觉得尴尬得要命。 “我来伺候侯爷就成。”凤染装作听而不闻,又向他二人摆了摆手。 “用不着。”隋御已忍耐到极点,冲两个常随说:“你们俩把夫人送出房外,立刻,马上!” 金生和水生的头都要大了。他们夫妻俩还要不要底下人活? 水生俯身半蹲在轮椅一侧,低声劝说道:侯爷,小的瞧夫人手里拿的是乌拉草吧?那草药泡足效果特别好,疏通经络,缓解疼痛。这一路上侯爷遭了不少罪,近来又入冬变天,您身上的那些旧疾只怕又要发作了。” “水生!”隋御脖颈上的青筋都已绷紧,怒冲冲地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夫人是一派真心,侯爷就应个情吧。小的们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不适,您随时叫我们进来便是。”水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愣是把隋御堵得说不出话来。 趁着主子没发飙之前,水生拽起金生赶紧避走出门外。隋御的太阳穴跳动的更加厉害,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常随被凤染给收买了。 凤染大方上前,挽起两只衣衫大袖,把金生掉回面盆里的脸帕重新绞干。隋御别过头,伸出手道:“给我。” 凤染绕着轮椅走了半圈,逮住他躲闪的脸颊,不由分说便替他擦拭起来。这下子可踩到隋御的“尾巴”,凤染只觉他差点就要从轮椅上跳起来,犹如脱水的鱼儿死命挣扎。 “凤染,你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隋御白的病态的脸上布满恼怒,他对凤染的这份殷勤排斥到无以复加。 凤染唉唉地叹了口气,把脸帕往他身上一抛,数落道:“你这是典型的见不得别人对你好,合该自己遭罪。” 凤染没有生气,隋御这动不动就炸毛的性子,她已适应了好几天。她笨拙地提起大铜壶,往足桶里添了些滚烫的清水,顺便把乌拉草浸泡到其中。 隋御皱眉睨着她的背影,反唇相讥道:“你怎么……喜欢上赶着伺候人?” 凤染回眸,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忍气道:“是啊,我就是喜欢伺候侯爷,怎么样,感动么?欣喜么?” “你不必如此,你走吧,去把金生和水生替换进来。” “成,给你洗完脚我就走。”凤染把足桶挪到隋御的脚下,“随便你怎么排揎我,今儿这事我非得做成不可。” 隋御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两条长臂挡在自己的双腿前,“放在这里,赶紧出去!” “你怎么像个女儿家似的?羞涩什么呢?” “你以为我的腿不灵便了,就拿你没辙了是不是?”隋御用长臂向下一拨,脚边的足桶倏然打翻在地,里面的乌拉草顺着滚烫的水洒了出来。 “滚!”隋御提高了音调,“别给我找不痛快。” 这一刻,凤染觉得挺委屈的。但她没有大呼小叫,黯然地点了点头,蹲在地上把那些乌拉草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小炮灰之前是怎么刺激的隋御?本就是从神坛跌落到“地狱”的将军,又受尽小炮灰的鄙夷和嫌弃,能作出这等行为不足为奇。 隋御本以为,凤染会绷不住情绪与自己“原形毕露”,然她竟以那种默默的方式离开东正房。他心下一滞,觉得自己刚才的做法有些过分了。 水生和金生候在门口,瞧凤染推门而出,赶快上前等待示下。 凤染眼圈微红,对他二人强笑说:“呐,这些给你们,侯爷泡脚的时候放进去。都是上好的草药,糟蹋了怪可惜的。” 水生木然地接到手中,吞吞吐吐地不知该说什么才是。凤染扬了扬手,装作不耐烦地道:“今日算我冒失,侯爷等着你们呢,快点进去吧。” 第006回:改迂回攻克套路 话说连着几日,凤染再没往隋御跟前凑过。那个天煞的夯货,放着那么好的草药不去享用,活该一直遭罪。 凤染则趁着这个空档,一来勤往随身空间里转悠,加强与金镯子之间的默契程度。二来妙用灵泉水,没几日的工夫,她已容光焕发,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有时候望着隋御的那些家将们,凤染就在想,要是让她来个负重几公里越野跑什么的,保不齐也能够坚持下来。以后再遇到啥危险状况,好歹有个结实的身体可使唤。书中小炮灰的死法太惨烈了,她绝对绝对不能让历史重演。 凤染虽没去“招惹”隋御,但也没有闲着,她把建晟侯府里外给熟悉了个遍。 最初她有些想不明白,就算隋御为北黎立下过汗马功劳,但把一座侯爷府的规模修建的这么庞大,有点太逾炬了吧?只怕别处的藩王府邸都比不上这里,北黎朝廷到底安得什么心思? 直到后来她去了侯府后面的百亩“良田”上,才隐约猜测出北黎朝廷的险恶用心。所为的良田不过是些寸草不生的荒地、寒地,而且绝大部分还在东野国境内。 朝廷既不愿给隋御真正的封赏,又想压榨掉他最后的价值。把建晟侯这么个赫赫战功的将军放到边戍上,给东野那边造成极强的震慑力。东野是藩属国嘛,就得听话一点,委屈一点,隐忍一点。 凤染从两个常随那里了解些细枝末节,貌似是这两年东野给北黎的朝贡减少了好几成,朝廷上下颇为不满。这正好印证了凤染的猜想。隋御到底是什么命?连残疾之躯都不被放过? 凤染走在那大片荒地上,把两臂抱得特别紧,心里的小算盘扒拉了好几次。虽然穿个书小说还太监了,导致她无法预测往后的剧情发展。好在老天依然眷顾她,送了她一个随身空间,灵泉马上就能派上大用场。 等到来年开春,她借助灵泉的力量,把这一大片荒地给盘活。想吃什么种什么,市场上缺什么种什么,定能赚个盆满钵满。一想到那时候的滋润日子,凤染已乐得合不拢嘴。 可前提是不能让隋御把她送回雒都去,否则做什么美梦都是白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隋御那双残腿,她得继续抱紧喽。距离来年开春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她得抓住这个时机缓和同隋御之间的关系。 隋御一看见凤染便气不打一处来,三两句话就能引得他暴跳如雷。幸好双腿已残,要是有一日他真能正常行走,指不定要怎么欺负凤染呢。 凤染趴在西正房的窗棂上,只见水生引着一位年约四十的青衣儒士走进庭院里。凤染赶紧叫来芸儿,要她去外面探探口风。芸儿遵意去了,不多时已折返回来。 “夫人,那位青衣儒士是侯爷新请进来的管家先生。”芸儿边说边抬眼瞄着凤染,很担心主子会生气。 凤染愣怔一下,旋即破笑出来。隋御宁愿找个外人来管家,都不要她插手建晟侯府的内务。他这么做也好,她还落得个清闲,反正能坐稳侯爷夫人的位置就行。 凤染活动两下胳膊腿儿,吩咐道:“芸儿,你去前院支会一声,要底下人给我套辆马车,咱们到府外透透气去。” “啊?可侯爷那边……” “没事儿,侯爷哪有心思管我,咱们去街市里转转。”凤染飒然道,已动身往前院走去。 建晟侯府的马厩,设立在第一进院的西角门旁。芸儿率先跑过去支会,蕊儿则陪着凤染不紧不慢地往过走。主仆俩将将走出垂花门,金生便从身后追赶过来。 “小的给夫人请安。”金生半挡在凤染身前,躬身下揖。 凤染回首往正房的方向瞥了瞥,方转头笑问:“金哥儿打哪里来?” “侯爷听闻夫人要出门,特让小的跟着去。”金生如实交代,“咱们初来锦县,侯爷担心夫人独自外出不安全。” 隋御知道消息的速度挺快啊?打发金生与她同行是真,担心她安危这种话听听就算了。不过是让金生把她盯紧些,莫要打着“建晟侯夫人”的旗号,在锦县里招惹是非、丢人现眼。 锦县毗邻东野,驻扎在此地的边军甚微。对面是东野国的赤虎关,同样没有多少驻军把守,亦没有多少百姓居住,显得东野那边更加空空荡荡。 好在两国边境上的贸易往来很频繁,五天一次小集,十天一次大集。即便在元靖帝驾崩的国丧期间,集市也都暗戳戳地开着。 毕竟山高皇帝远,朝廷的管辖力度到了这里就变得很薄弱。再则百姓们要生活,尤其寒冷且漫长的冬季已降临,大家都得为过冬储备衣食。 凤染一行人乘马车来至边境集市,她一跳下马车就被凛冽的寒风给吹得头疼不止。许是久在侯府深宅的原因,没觉得这里气候跟别处有甚么区别。直到来至这里,正面承受大风口的洗礼,凤染才明白隋御口中的“苦寒之地”是什么意思。 集市两边的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凤染眼眸里发出闪闪的亮光。她紧了紧身上的鸦青色素缎长披风,拉起两个侍女杀进集市里。 金生顿时生出一阵恐慌之感,总觉得今日这差使不是什么好活。果不然,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他的怀里便塞满了各色木匣和包裹。 起先芸儿和蕊儿还能守得住侍女规矩,可架不住她们主子万般诱惑啊! 侯爷夫人早不是在雒都的那副讨厌面孔了,对待底下人没半点架子不说,更甚少拿身份压人。来到锦县统共没多少日子,金生和水生真快被凤染给“收买”过去。 两个侍女多看了两眼什么东西,凤染二话不说就给买下来。金生跟在后面谨小慎微地伺候着,很是辛苦。凤染看在眼里,又帮他添置不少东西,连没有跟过来的水生都给带了份。 金生有种拿了人家手短的感觉,很怕凤染会突然套问他点什么话。他心里还是向着侯爷的,他可是侯爷的人哪~ 在集市上扫荡一圈,凤染的钱袋就要见底,她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也有了初步认知。 “再往前走就是东野境内了吧?”凤染摸着肩上的披风问道,“那边人烟更稀少,来赶集的人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东野那边的集市特别少,每到赶集的日子,好多远地的百姓就会特意赶过来。”金生从身前一堆木匣和包裹中探出脑袋,回应说,“东野虽地广,但能种植粮食果蔬的土壤却没多少。再则东野先祖以游牧为生,是近几十年才开始固定安居的。” “原是这样。”凤染轻点下颌,“金哥儿,你觉得是这里好点,还是西北那边好点?” 金生嘿嘿地憨笑两声,眼神里流露出对西北那片土地的眷恋之情。 他挺直了腰板,展颜说道:“西边干旱,尤其是侯爷带我们驻扎的漠州。东边这点还好,不过……” “不过什么?” “侯爷带我们在漠州时豪横的要命。那些年常常打仗不假,但绝大部分是侯爷率领我们追撵西祁小儿,把他们打得四处窜逃、屁滚尿流。余下时间里,我们驰骋大漠,简直不要太自在。” 主仆四人已原路往回走,金生讲得热血澎湃,话比平时多了许多,侃侃而谈且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漠州铁骑就是有这种魔力,那是隋御多年的心血。 “金哥儿以前叫什么名儿?”凤染随口问道。 金生顿了顿,诚实道:“嗐,小的原来叫什么不重要。侯爷出了意外之后,阴阳生来给侯爷算卦,说侯爷命里缺金又缺水,我和水生方把名字给改了。到底是来给侯爷做常随的,算是让侯爷图个宽心吧。他平日里多念几声,或许好运气就回来了呢。” 凤染羡慕起隋御,瞧瞧他身边这一个个,都忠诚得不像话。她那点拉拢人的伎俩,明显太小儿科了。想要抱紧隋御大腿,还得先拿下他身边的这些人。 她亦算真心实意,到底是穿过来的,没啥尊卑等级心理,就觉得大家一样都是人,主仆什么的就是个称谓罢了。换成曾经的小炮灰,境遇还不如这些底下人。得过且过,大家都舒坦些。 下晌时分,集市上的人流已渐渐稀少。凤染只顾听金生讲话,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被旁人盯上。 一个身穿破烂衣衫的小孩乍然窜出来,一把扯拽走凤染身上的钱袋,还差点把她给碰撞倒地。 金生反应速度,把怀中之物抛给两个侍女,飞速追赶出去。 芸儿立马上前搀扶住凤染,关切道:“夫人,你可伤到哪里了?” “我没事。”凤染定了定神,目光已随金生而去。 “那该死的小贼,大白天里就敢明抢,吃了熊心豹子胆!”芸儿替凤染重新理好衣衫,唾道。 蕊儿随声附和:“待把那小贼逮回来,夫人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凤染没有理睬两个侍女,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方踏去。约莫不上一刻钟,就见到金生薅着那小贼的后衣襟儿大步赶回来。 小贼是个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个子矮小,黑黢黢的脸上鼻涕和眼泪横流。破烂的衣衫在初冬时节里,还能闻到一股发霉发臭的味道。 金生单臂一甩,就把他摔了个屁堆儿。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长大了可怎么得了?”金生叉腰叱道,“还不快给侯爷夫人赔罪!” 小男孩缩着头不吱声,倔强地蜷缩在地上。 “你这小贼,不见棺材不掉泪是不是?得押着你去县衙判罪,你才知道害怕吗?”金生继续吓唬道。 小男孩似乎听多了这种言辞,一点都没有害怕。金生撸起两袖,作势要教训他一顿。岂料,小男孩突然反扑过去,狠狠地咬住了金生的小臂。 “啊……小兔崽子立马给我松口,不然我真打得你满地找牙!啊呀呀……” 第007回:捡个儿子回侯府 凤染赶在金生出手前,将他及时制止下来。她弯下腰,朝小男孩笑蔼蔼地道:“你松开嘴巴,我保证不再追究你。” 闻言,小男孩略略迟疑一下,正在用劲儿的小乳牙放松了几分。 金生趁机抽出小臂,又反手把他给钳制住,厉声道:“小猢狲,你还挺能耐的啊!” 小男孩觉得自己被骗了,冲着凤染发出刺耳的尖叫。他四肢乱捣乱扑,企图挣脱掉金生的控制,怎奈个头太小,力量太薄弱,根本无法与金生抗衡。 凤染干脆蹲下来,拉住他一只小脏手,道:“我说到做到,金生——” “夫人,这怎么能行?当心再被这小猢狲给伤到!”金生嘶了口凉气,他的小臂上赫然浮现出一排整齐的牙印。 “怕什么,他能有多大的力气?”凤染粲齿一笑,转首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金生犹豫片时,终将小男孩给放开。小男孩这才安静下来,被凤染拉住的小手再没有收回来。 “小宝。”他蚊呐地道,又抽动两下鼻子,因为鼻涕早流淌出来了。 凤染扯出帕子替他擦干净,叹喟,这么脏兮兮的小孩是遭了多少罪? 小男孩的防备心理稍稍减弱,憋着小嘴说:“娘亲死了,我饿。” “那你爹爹呢?” “不知道。” “爷爷奶奶呢?” “不知道。” 凤染没再问下去,天底下可怜之人太多太多。然她的确动了恻隐之心,遂让金生把刚夺回来的钱袋送给他,“这些钱给你,拿去买好吃的吧。” “夫人,莫要轻易同情这小猢狲,说不定就是他家大人在背后指使的。”金生再次提醒道。 凤染认同地点了点头,觉得金生所说不无可能。她也别硬给自己加圣母光环,又不是女主,虽然女主她挂了…… 小男孩攥紧钱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望凤染,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角,自证道:“我没有骗人。” 芸儿赶紧上前,试图打掉他的小脏手,“这衣裳料子贵得很,弄脏了不好洗的。我家夫人既给了你钱,你还不赶快走?” “我没有骗人!”小男孩冤枉地道,眼泪已哗哗地滚下来。 金生检查过自己的小臂,又睃向小男孩,抢白道:“瞧瞧这小猢狲的演技,我都要相信了呢!” 小男孩哭得更凶了,死死拽住凤染的衣角,不断地重复说:“我没有骗人,我没有骗人……” 凤染承认,这一刻她的圣母光环被成功激活。于是重新蹲下来与他平视,哄道:“我信你的,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小男孩登时止住哭声,可两只大大的眼睛依旧含满泪水。凤染又拿过还未收起的帕子,为他把眼泪一点点地擦干。 “不然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凤染温柔至极,“小宝,你说怎么样?” 小男孩欣喜若狂,两眼充满了期待。凤染自然地牵起他的小手,“小宝想吃哪家的饭食呀?” 集市边上就有一排小馆子,环境和菜肴定是讲究不得的,但对眼前需要充饥的小男孩来说,已算是“天堂”了。他引着凤染走进一家油腻的小面馆里,店家小二带着怪异的目光上前来招待。 金生与小二简短地交谈两句,少焉,他们的饭桌上已呈上来几碗热汤面,每碗汤面里都添加了不少熏肉。 小男孩大口大口地吃着,像是有人要跟他抢夺一样。凤染坐在他的身边,单手支着腮边,劝说:“小宝,你慢慢吃,这些都是你的。” 小男孩含糊不清地“嗯”了两声,嘴里的咀嚼却只快不慢。直到他吃到第三碗汤面时,凤染有点担忧了。她迅速把汤面夺过来,解释道:“我不怕你吃的多,我只怕你把胃给撑坏了。” 小男孩乖顺地放下箸筷,瞅着凤染手里的汤面,低低道:“我饿……” “这些都是你的,一会让店家帮你打包好,你拿回家里去慢慢吃。” “我没有家。” “那你住在哪里?” “前面一座破庙里。” 凤染侧头盯着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小宝今年几岁了?” 小男孩用脏脏的袖口擦拭嘴角,晃着脑袋说:“我不知道。” 从与他的交流上来判断,总有五六岁了吧?偏他个子太矮小,看起来就跟三四岁似的。凤染又摸索一遍全身,她的钱袋已送给小男孩,今日逛集市买下不少东西,也不剩什么了。 金生倒是有眼色,立刻呈上来几块碎银子,道:“夫人,小的这里还有呢。” “好,算我借你的,等回府上我就还你。”凤染取过来递给小男孩,“你把这些收好,还可以花上一段时日。” “我不要!”小男孩倔强道,倏地把两只小手藏到身后去。 “我们夫人给你,你就拿着。你要是不缺钱,之前何故去偷去抢?”金生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说话是难听些,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欺负他。 “我以后不偷你的钱了。”小男孩认真地对凤染说,“你对我好,我不偷你的钱。” “不管是谁的钱,小宝都不要去偷去抢,知道吗?”凤染真没有想到,有一日她能说教起小孩子来。 堪堪日头西下,在金生多次催促凤染后,她终放下小男孩,准备乘马车回往建晟侯府。 马车在不平整的土路上吱嘎吱嘎地转动着,凤染靠在拱厢里发呆。小宝那孩子真可怜,瘦得皮包骨头,连自己几岁都不清楚。她今日做了一桩好事情,算不算是给自己积累福报呀? “哎,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别不知好歹啊!”马车戛然而停,老黄马发出一阵嘶鸣,正在赶车的金生突然大嚷起来。 坐在外面车板上的芸儿掀开马车帷幕,回头皱眉道:“夫人,那个小宝拦在马车前面,一副拦路的架势。金哥儿问他话,他又什么都不肯说。” 连马凳都没有摆好,凤染已三两步跳下马车。她疾步来至小男孩跟前,笑微微地道:“小宝你要干什么?准备打劫我呀?” 小男孩把两手抠在一起,垂头不语。 “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么?”凤染见他始终不肯开口,只好故意道:“你既然不言语,那我就走喽?” “我有,我有的。”小男孩终于抬起小脸,急乎乎地说:“你能带我回家么?我给你当牛做马。” 这是赖上侯爷夫人了呀?金生拍了拍脑门,和两个侍女面面相觑。 “你这么小的个子,怎么给我当牛做马?小宝听话,快点走吧。我们府上有个性子超凶的人,若我回去晚了,他准要大发脾气,我很怕他的。” “我……我帮你打他!”小男孩语气坚定,“我吃多多的东西,攒够了力气就打他!我不让他欺负你!” 凤染和金生等都忍不住笑起来。她揉了揉小男孩稀疏的头发,“那人是个大英雄,因为生了病,所以脾气才变得特别坏。我们不能打他,我们得迁就他。” 小男孩被凤染的话绕得有点糊涂,干脆抱住凤染的大腿,仰头哀求道:“娘亲,娘亲……” 凤染的心蓦地软下来,谁能招架住这个叫法? 暮色越来越浓,时不时还能听到远处的几声狼嚎。 “小猢狲你别太过分啊,‘娘亲’能是随便乱叫的吗?缠着我家夫人大半天,对你够仁慈的了!”金生不得不动手推走他,“快走,快走!” “你像娘亲一样对我好,娘亲,娘亲……”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任凭金生怎么阻拦他,他都想重新抱住凤染的大腿。 凤染木讷地站在原处,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 “夫人,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早点回侯府吧。”芸儿立在凤染身侧,催促道,“夫人,夫人……” “走吧。”凤染看了小男孩最后一眼,到底回到马车里。小男孩那一声声“娘亲”夹杂在哭声里,萦绕在马车外面,令凤染半日都缓不过劲儿来。 车轮缓缓地碾动开来,凤染没忍住,掀开车窗帘子往后探去。天色黑蒙蒙的,早看不清楚人影。但她知道小男孩依旧在追赶马车,因那“娘亲”的呼唤一直没有停歇下来。 凤染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轰隆隆地震荡着。她一拍大腿,低骂了声:“去他娘的,先带回去再说。” 不至半个时辰,金生已驾着马车进入到侯府西角门里。凤染拉着脏兮兮的小男孩一起走下马车,底下众人顿时投来惊诧的目光。 “你既跟我回来,就得答应我,要听我的话。否则,休怪我撵你出去。”凤染攥着他的小手,边往霸下洲里走,边轻声地对小男孩交代道。 “我一定听娘亲的话。”小男孩特诚恳地道。他的眼里只有凤染,任这府邸多么壮观,多么漂亮,他都不肯多看一眼。 凤染的身子一凛,出去一日,竟捡个儿子回来,隋御会不会被气死?隋御上来脾气,再把她和小宝一起叉出去可怎么办? 金生先一步回往隋御那边回禀情况,凤染直接将小男孩带进西耳房里。令芸儿和蕊儿放上浴桶,倒满热水,主仆三人一起把小男孩从里到外清洗一遍。 小男孩含羞地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在凤染面前褪去破烂衣衫。凤染捏捏他的小脸,诮笑说:“你要是害羞,我就去找个小幺进来帮你。” “不,我要娘亲。”小男孩立刻拉住凤染的手臂,“娘亲,你不要走。” 凤染看着露出本色的小男孩,心里涌上一阵稀罕,“原来小宝长得这么可爱呢?咱们快点洗,我好带你去见侯爷。” 第008回:口是心非的爹爹 是夜,月钩高悬,天际上笼罩着一层阴云,几乎望不见一颗星辰。 建晟侯府内一派静然,吊在廊下的几只淡黄色灯笼,在寒风中来来回回地摇曳着。整座府邸如同一个站岗的哨兵,孤零零地肃立在东北边陲上。 严冬已至,凤染房中的碳火却供给不足。她只以为是隋御交代底下人刻意为之,毕竟近来常常惹得他很不痛快。 之前,凤染没怎么当回事,因她日日往随身空间里钻,变着法地活用灵泉水,原先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飙升得特别快。 直到今日给小宝沐浴,瘦弱的小孩在温热的浴桶里不住发抖,芸儿和蕊儿做起活来也有些缩手缩脚,凤染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想着一会儿带小宝去见隋御时,得想法子跟他提一提。 小宝沐浴过后,立马换了个模样,还是个漂亮的小男孩。蕊儿去底下侍从们那里搜罗一遍,方才找出一身小男孩的旧衣。即便这样,套在小宝身上也十分肥大。 凤染捏了捏小宝没多少肉的脸蛋,软笑说:“小宝先将就一晚上,待明儿我给你买新衣服去。” “这件就很好,我不要新衣服。”小宝抓紧长长的衣袖,特珍视地道:“我可以穿好久的。” 凤染心里酸楚,把小宝抱回到地上打理好,叮嘱道:“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可都记住了不曾?” 小宝重重地点头,凤染对他讲过的每一个字,他都会铭记在心。总得来说,小宝比同龄孩子早熟许多,非常机灵懂事,而且心里有自己的判断和主见。 凤染牵着焕然一新的小宝走到东正房门口,只见房里灯烛通明,微舒一口气后,方扣响了房门。 小宝仰起头,不解地望向他的“娘亲”,这屋子里到底藏着个什么样的魔鬼,以至于把她害怕成这个样子? 俄顷,水生前来打开房门,紧接着从他身后走出来两个人,正是郭林和那位青衣儒士。 郭林向凤染叉手行礼,又将那位青衣儒士请上前来,欠身说:“夫人,这位是咱们府上新来的管家,孙先生。” 那青衣儒士忙地弯腰唱喏,面带微笑道:“不才孙祥,拜见凤夫人。” 这人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子圆滑劲儿,给人一种很不踏实的感觉。凤染下意识地合计着,转瞬又想是不是自己带有偏见?这位孙先生可是来府上抢她“饭碗”的。 “孙先生有礼。”凤染屈膝还礼,并没有多言语,亦没有把躲在她身后的小宝拎出来叫人。 孙祥装作没有看到小宝的存在,郭林则忍不住瞥了一眼这瘦弱小孩,似有话要吐,到了嘴边却又咽回去,只低声道:“那夫人且去见侯爷,属下和孙先生就先行告退了。” 凤染颔首,领着小宝稍稍侧身,给他二人让出路来。另一侧的水生却是标准的苦瓜脸,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也算变相给凤染提了醒了。 凤染带着小宝踏进门槛儿,但见金生垂立在敞厅的紫檀大案前,明显是被隋御训斥过了。 累日以来,隋御的思绪始终都不大好。远在雒都的帝后突然离世,北黎王朝说变天就变天。他自己被打发到这苦寒之地不说,连朝廷早先应允他的封赏都迟迟没有送抵。 雒都那边没有一点动静,朝廷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懒得给了。锦县这边就更不用再提,隋御搬过来还不满一整月,原本跃跃欲试想来拜见建晟侯的官吏、乡绅和商贾们,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再不来敲建晟侯府的大门。 一部分原因得归咎到隋御自己身上。有的人登门拜访,隋御差人接过拜贴,却把人家支到来年开春以后再相见;有的甚至连拜贴都不收了,直接让门房小厮给人家打发走。 不过隋御到底是北黎王朝的英雄,就算他性子难搞些,也不应该这么快就被大家所遗忘。 隋御不在乎自己被天下遗忘,也不在乎还有没有人在背后颂扬他,他只是觉得当下这个状况非常蹊跷。 然而以他的处事风格,就算有一日被活活饿死,他都不会跑回雒都,去质问吏部、户部和内务监。任他们怎么推诿扯皮,他更不会去都察院参本,就不要提去皇帝面前告状了。 或许,有些人就是抓住了他的这个软肋,才敢明目张胆地欺辱他。 隋御很要脸,性命可以丢,那摸不到的尊严却得守护。凤染之初真没有看出来,他竟然是这么拧巴的人。 是以隋御憋在心里发愁,他本就没甚么根基,早年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去岁惨遭事故残了双腿后,才在元靖帝的旨意下封侯开府。在雒都时有元靖帝照拂着,卸下戎装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现如今他远在东边苦寒之地,一府的家将和仆人得养,这么多张嘴要吃饭穿衣,倘或朝廷真断了他的封赏,往后的日子真不知该怎么过。 孙祥是郭林和水生在外面物色好几日后,才敲定的管家人选。他前两日已随水生大致熟悉了一遍侯府内况,今日正式来拜见建晟侯,便给隋御带来了一份大礼。 这份大礼正是建晟侯府的家当资产汇总,以孙祥的初步估量,这些钱财至多只能维持半载。见隋御都快要把太阳穴给揉碎,孙祥亦很郁闷,本以为自己接了个肥缺,管怎么是从雒都来的大侯爷,谁成想除了门面看起来很风光以外,里子里居然这么没有东西。 隋御很是头疼,郭林和水生跟着头疼。就在这个时候,金生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告诉主子,凤染在外面带回来个无家可归的小贼。 一语话落,屋子里的所有人当场石化。凤染真会挑时机,赶着这个节骨眼硬往枪口上撞。 “侯,侯爷,你用晚膳了嘛?”凤染的手掌里渗出冷汗,把小宝的小手都给带湿了。 隋御侧首敛眸,目光微冷,漫不经心地瞟了凤染和她身后的小宝一眼,淡漠地道:“你可真是能耐。” “侯爷,我……”凤染结结巴巴,之前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不是没用过,隋御压根就不接招啊?这回,她得想个别出心裁的招数才行。 “要么你把他送出去,要么你们俩一起回雒都。” 凤染就知道隋御会这么说,也不知是不是在前线打仗打的,看多了诸多不幸和人间惨剧,心肠怎么变得这么硬呢? 就在凤染苦苦酝酿之际,身后的小宝突然松开她的手掌,一径往端坐在轮椅上的隋御扑去。 “爹爹,爹爹,小宝一定听话,求爹爹不要赶走小宝和娘亲!”小宝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一口一个“爹爹”,把凤染都给叫蒙了。 她发誓这话绝不是自己教小宝说的,在来东正房之前她只交代小宝,进去之后要懂规矩,不要随便乱说话,仅此而已。 这小家伙的“觉悟”真高,凤染在心里偷笑,却见轮椅上的隋御也已不大会讲话了。 “你,你管谁叫爹呢?”隋御想把小宝推开,但手下又没有真的使用力气。 金生向水生抛去一个“这回你明白了吧”的表情,水生忍笑,半蹲在小宝跟前,哄劝道:“好孩子,快点把手松开,侯爷不是你爹,‘爹爹’这称呼可不能随便乱叫。” 小宝擦了把眼泪,望向身后的凤染,“她是娘亲。”又转过头来盯着隋御,“他就是爹爹。” “凤染,你还不赶紧把他给本侯领走!”隋御忽然咆哮一句,惊得小宝浑身打个激灵,他终于明白凤染为啥那么怕他了。这个“爹爹”的脾气说爆就爆。 凤染赶紧拉回小宝,委屈巴巴地说:“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府上还能差他这一口饭?你就让他跟着我,他吃穿用度什么的,全算在我那份月例里还不行么?” “你把建晟侯府当成什么了?今日收了他,明日再在外面碰见别的流民、乞丐,你是不是也要统统带回来?” “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不擅自做主。”除了苦苦哀求,她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小宝管他叫爹都不好使,她真是黔驴技穷啊! “回去收拾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你们俩就回雒都!”隋御心意已决,“快走,别杵在这里碍眼。” “爹爹……”小宝又从凤染身边溜过去,脸上还有未干涸的泪痕,他上前拉住隋御的手指,“爹爹别撵娘亲离开,爹爹讨厌的是小宝,小宝现在就走。” 隋御的眼神又嫌弃又抗拒,手指却任由小宝攥着,“外面黑灯瞎火的,你现在出去遇见意外算谁的?” “不会出意外的,小宝天天在外面跑,早就习惯了。”小宝苦笑说道,“爹爹别那么凶行不行?娘亲会害怕的。” “别叫我爹,我哪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小宝不配,小宝知道。”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凤染在侧跟看话本似的,真是一物降一物啊?隋御明显是动了心思的,他现在就是嘴硬。她悬着的心落回半截儿,和两个常随相视一笑。 “小宝的亲娘病死了,亲爹好像也死了。” “什么叫好像也死了?” “听跟我同住在破庙里的老叫花说,我爹是被抓壮丁抓走的。” “你爹征兵而走,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小宝说不清楚,先是点了点头,之后又摇了摇头。凤染就势往隋御心管子上一捅,道:“说不定就是跟你去打西祁才丧了命。” 第009回:成亲半载子四岁 “凤染!”隋御厉声呵道,长指将小宝的小手反握过来,“前些年因着西祁大肆犯边,北黎上下是没少征调兵力。但我的军营里,从未听说过有来自东边的兵。” 小宝又被吓得打了个颤儿。他年纪虽小,可在外面流浪的时间却不短,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很多。像凤染这样待他好的几乎没有,像眼前这位如此暴躁的也是少见。 小宝伸出另一只小手,试探地在他心口上摸了摸,软软地道:“爹爹,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嘛!” 凤染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就弄巧成拙了呢?没有刺激起隋御的怜悯心,还把他给弄炸毛了。她只好讪讪地赔笑,觉得自己这次又踩到马尾巴上了。 “咳~”水生拳抵下巴,清脆地咳嗦一声,“侯爷……” “讲!”隋御随口说道,对小宝的行为却选择视而不见。 “咱们漠州铁骑里有来自东边的兵,就是相对太少了,这点郭将他最清楚不过。” “有,有么?我怎么不知道?” 隋御的脸色“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他觉得金生和水生彻底“投敌”了,一个个的不是替凤染做事,就是替凤染求情。 “有的,有的。”金生赶紧跟着附和说,“侯爷那时候日理万机,想的都是怎么击退西祁小儿,哪有工夫记住底下每个兵的原籍啊!” “小宝这孩子和侯爷、夫人既有缘分,就把他留在侯府里吧。这么瘦小的一只,吃不了多少粮食。再说咱们府上也没个孩提,着实冷清了点。有了这么个小家伙,往后或许能增添不少笑声呢。” 凤染佩服的五体投地,还是水生能摸准隋御的脾气。她决定私下里找个机会向水生求教,攻克隋御就得利用上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包括让最亲近的贴身常随“出卖”他。 水生的话音还未落,小宝已端端正正地跪在隋御面前,边磕头边说:“谢谢爹爹收留,小宝一定做个懂事的好孩子。” 小宝“爹爹”叫了,头也磕了,这个义子隋御是不认不行了。他忍着乱跳不止的太阳穴,道:“你们先出去吧。” “好嘞!”金生一臂勾起小宝,朝凤染笑哈哈地道:“夫人,时间已不早,咱们先让侯爷歇息?” “多谢侯爷成全。”她牵起小宝的手,准备退出东正房去。却见小宝望着她,迷惑地问:“娘亲,你怎么不跟爹爹睡在一间屋子里呢?” 凤染迅速捂住小宝的嘴巴,一溜烟跑出房外。好不容易才把隋御的毛给捋顺,再说些他不爱听的话,一准儿又得急眼,万一再改变主意,这一晚上大家全白忙乎。 却说翌日一大清早,伴着庭院里家将们的操练声,凤染已带着小宝来给隋御请安。 隋御心里对留下小宝没甚么意见,他只是想借这个由头,把凤染撵回雒都去而已。然他那两个好常随“临阵倒戈”,导致他不得不默许下来。 就算是一个无名小卒,只要他为国家战死沙场,他的子嗣就不应该是小宝这种境遇。 “今儿起来的早?”隋御用余光瞟了他们一眼,轮椅仍停在窗子前,他始终都在看着他的兵。 多年的军旅生涯,使隋御有良好的作息习惯。卯时醒,亥时睡。枕边永远摆放好军装和武器,听到半点风吹草动就能立刻醒来。即便现在腿残了,有的习惯依旧无法改变。 凤染有几日没往隋御身边凑合,可如今不同了,小宝是她领回建晟侯府的。要是这小家伙不懂规矩,惹得隋御左右瞧不上,她难辞其咎。 “给侯爷请安。”小宝规规矩矩地给隋御行礼,看得出是凤染现教给他的。不过……他的称呼怎么变了呢? 凤染随他向隋御福了福,宜笑说:“侯爷,妾身给小宝取了个新名字,叫‘凤器’,小名就叫‘大器’,想着能让他长高长胖些,等长大了也有出息。” 闻此语,隋御收回视线,侧首觑向凤染,哂笑道:“凤器?在我建晟侯府里的孩子,居然随你的姓氏?笑话!” “你不是不让他管你叫爹么?”凤染恼了,隋御咋这么难伺候,怎么着都不满意呢? “那他也得姓‘隋’,叫‘隋器’,就这么定了。”隋御不容置否地道。 有了新名字的小宝,拿起袖口偷偷地抹掉眼泪。得到这座府邸当家人的认可,他终于有了归宿之感。 “大器,你今年几岁?” “我不知道。” 不用凤染在侧解释,隋御已明白,这孩子是太久没人管了。他咽了咽喉咙,说:“就当你四岁了吧,今儿随夫人去外面置办些衣物回来。” “大器不用买的。” 隋器很怕给凤染和隋御增添麻烦,被冷漠了太久的灵魂,一旦得到丁点的关爱,心里反而会觉得很沉重,因为他害怕是昙花一现的美好。 “妾自会安排。”凤染的手腕垂搭在隋器的肩骨上,浅浅一笑,“侯爷,你真是个好人。”她说这话心思不假,虽然有拍马屁的成分。 隋御揉了揉眉心,狠狠地说:“出去吧,没事别老在我面前晃悠,不然我总想着送你们俩回雒都。择日不如撞日,其实你们俩今日启程回去,赶在三九天之前就能抵达雒都。” “雒都?”隋器稀奇地问道,那是他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凤染白了隋御一眼,厚着脸皮儿道:“妾与侯爷成亲半载,儿子都已经四岁。回到雒都只会让曹家和凤家扫地出门。求侯爷行行好,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管怎么大器也是你们隋家的孩子啊!” “凤……染……”隋御昨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被凤染给拱了起来。 凤染见大事不妙,拉起隋器就往外跑。待已跑出房外才猛然想起来,她还没跟隋御说西正房碳火供给不足的事儿。光顾过一时嘴瘾,偏偏把正事给忘了。 凤染手头可支配的钱财并不宽裕,之前曹太后那边就没给小炮灰带来多少陪嫁,加上近期她又常常给底下人散财。所以在给隋器购置衣物时,便没有以往出手那么大方。只简单地买了几身冬衣,想着领到下月月例时再慢慢添置。 凤染知道,当下最重要的是补隋器的身子,遂不动声色地往他一日三餐里兑加灵泉水。隋器被凤染安置在西正房的小暖阁里,地方是小了点,但比起里间卧房要暖和一些。日子一天比一天冷,凤染担心他那瘦弱的小身子再染上风寒。 一连忙碌几日,终将隋器的衣、食、住打点妥当。凤染缓了口气,觉得十七岁的她,养了个四岁的儿子,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没花多少工夫,阖府上下便跟隋器熟络起来。一天到晚不是被后院的家将们抱过去玩儿,就是被下房的侍女们围在中央可劲儿稀罕。 不知不觉,锦县迎来了冬季里的第一场降雪。 霸下洲前面的庭院里落下一层薄薄的白雪,凤染单披了件半旧裘衣,就蹭蹭地跑到庭院里赏雪。芸儿紧着跟随出去,往凤染怀中塞去一只滚热的小手炉,体贴道:“夫人当心着凉。” “我没事儿,身子好着呢!”凤染嬉笑,上手帮芸儿拉紧衣带,“倒是你,小脸冻得通红。对了,大器那孩子呢?” “刚才跟蕊姐儿去后院厨房了,这会子还没有回来,许是又被后院里的那些爷们给逮了去。”芸儿欠身回道,“自打大器进府以来,真是谁见谁喜欢。” 主仆俩沿着抄手游廊转了转。凤染觉得这庭院里挺美,不足之处就是缺少些花草点缀。她想着回空间里问问灵泉,看哪些花草适合在冬季生长,赶明儿拿回来点栽种下去。 刚在庭院里走上半圈,隋器已随蕊儿自后院走回来。他一见到凤染,便撒欢一般扑过来,笑咳咳地道:“娘亲,娘亲。” 其实对于这个称呼,凤染到现在都不怎么适应。可每次被隋器这么一叫,心里就莫名地开心。她张开双臂把他抱在怀里,弯下腰身问道:“大器又跑哪里去玩儿啦?” “郭叔叔抱我去了霹雳堂。”隋器兴高采烈地说,又从袖口里拿出几块糖送给凤染,“这是郭叔叔他们给我的,娘亲你吃,可甜了。” 凤染到现在听见那些称呼还想笑,几处匾额陆续挂了起来,除去正院的霸下洲、铁马苑和冰河馆之外,前后院里还有霹雳堂、沙场庄、金甲坞、袍泽楼…… 郭林居住之地在第七进院,他的房舍就叫“霹雳堂”。不愧是隋御带出来的兵,那品味真是一模一样。至于那位新来的管家孙先生,则住在第一进院的“金甲坞”里,想必是不得不入乡随俗的。 刚搬进新府邸就迎来冬季,隋御便不怎么去户外透气了。 东正房里足够宽敞,水生和金生常常搀扶起他,在里间至明间里来回行走。很简单的动作,正常人眨眼间就可走到的地方,隋御得用上好几刻钟,甚至更长的时间。 每一次行走结束时,他连里衣都是湿透的。此刻的隋御早已认命,最痛苦的那段日子已经熬过去。 金生被窗外的戏笑声吸引过去,待看清楚后转头告诉主子:“侯爷,是夫人带着大器在庭院里玩儿呢,外面的雪花越飘越大,特别好看。” 隋御没有应声,水生加快了帮隋御换衣的速度。俄而,已推动轮椅把主子送至窗边。透过窗子向外睇去,只见隋器满庭院里追逐凤染,直把她扑倒在雪堆里,口中不停地唤道:“娘亲,你等等我呀……” 隋御的心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思绪,冷面嘲讽道:“有什么可看的,她明明只有十七岁,还好意思让四岁的孩子叫她娘?” 第010回:侯府揭不开锅了 雪势愈来愈猛,不消多时,建晟侯府里已一派银装素裹。 隋器追着凤染在雪堆里嬉戏,蓦然抬眸,只见管家孙祥行色匆匆地从垂花门里踏进来。 孙祥身形瘦高,长马脸,两鬓稍稍发白。身上只罩了件暗灰色素绫直裰,外无厚衣加身,脚踩单鞋,十分寒酸。 他望见凤染,旋即打步撩衣,上前躬身揖道:“小的给凤夫人请安。” “正在降雪,孙先生怎地穿得这么单薄?要当心身体才是。”凤染上下打量他一回,觉得他好像真的生病了。 孙祥垂眼虚看着雪白的地面,清了清嗓子说:“承蒙凤夫人惦记,小的没甚么大碍。” 待孙祥穿过月洞拐进后院,隋器才挠着小脑袋问向凤染:“娘亲,孙先生屋子里的碳火也不够使么?” 被隋器如此提醒,凤染才想起那件正事儿。她牵着隋器往霸下洲里回,摇头道:“应该不会吧,侯爷不像是小气的人。” 少焉,凤染已带着手捧糖果的隋器来至东正房外。闻听敲门声,隋御紧张一下,即速让水生推他远离窗前。 凤染甫一进来,便觉得屋中的气氛有点怪异。她稍稍环视一圈敞厅,眼神就落到那扇没有关严实的窗户上。 原来隋御在偷看大器啊?嘴上各种嫌弃,心里还不是稀罕这个小家伙?生平第一次被人叫爹爹,心里定然美滋滋的。 隋器捧着糖果送到义父面前,见义父各种抗拒,直接动起小手剥掉糖皮儿,非得送到隋御的嘴里不可。他半含糖块,实不忍再拒绝义子,只好把糖块大力嚼碎吞咽肚中。 凤染看小家伙把隋御哄得差不多了,方开口提起西正房里炭火供给不足的事情。 隋御听得没头没脑,转首诘问水生:“怎么,看本侯平日里冷遇夫人,你们就敢趁火打劫?” “侯爷,天地良心啊~”水生苦脸叫屈,深深下拜说:“小的们克扣谁也不敢克扣到夫人头上啊!” “那个……妾没有别的意思,明儿多给我们点就行。”凤染急忙往回找补,她还没跟水生求教攻略隋御的方法呢,这时候可不能结下梁子。 隋御凤眸神敛,墨色的瞳仁里发出一道微寒,盛气道:“你闭嘴!” 凤染立时自封嘴巴,这位侯爷又较上真儿了。他心里不耻那种手段,更不容许底下人那么去做。这么轴的性子,就算男主挂掉也轮不到他做男主啊? 水生期期艾艾,像是因凤染在场而不好讲明原由。 隋御一手支颐,命令说:“讲实话。” 水生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去,没奈何地道:“侯爷,这可是您让小的说的。” “还废话!” 水生的目光斜瞟到凤染身上,继而正色而言:“其实咱们建晟侯府的家底儿只能维持三四个月了。” 隋御的面色霎时大变,他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这件事情怎么能让凤染知晓? “孙先生不是说还能维持半年的么?”隋御不自然地挺直腰身,连脖颈都仰得老高,嘴上依然硬得跟个鸭子似的。 “哎……”水生吁了口气,半蹲回隋御的轮椅前,细细阐明:“侯爷莫怪,是小的和郭将一起央及了孙先生。要他在侯爷面前多瞒两个月,好歹把这个元旦对付过去。” 凤染满脑子问号,这是又双叒怎么了? “或许雒都那边良心发现,年底之前就能把建晟侯府的封赏补发下来。”水生宽慰道,尽管他自己都不大相信。 “良心发现?你以为元靖帝还在世呢?”隋御自讽道,有那么一瞬,他已忘却跟前站着的凤染。 金生见不得这个场面,苦哈哈地说:“侯爷,水哥儿你们别犯愁,不是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嘛,咱们大家一起想法子。” “是,金哥儿说的在理儿。”水生随声附和,“所以不是小的们克扣夫人的碳火,是咱们阖府上下的碳火都很匮乏。” “你们只瞒我一人。”隋御抬眼瞥向凤染,“现下你已知道侯府现状,跟着我连盆碳火都得不来。不如……” “不如你个大头鬼!”凤染一径上前,俯在隋御跟前,笑加加地说:“妾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这不是曹家的一贯作风么?曹太后的手段你又不是没有领教过。” 隋御凝眉,肃然道:“不要诋毁你的母家。” 凤染身子一凛,敛眸缓笑:“侯爷是觉得我在做戏?到现在还觉得我是曹太后派到你身边的眼线?” “我已是个废人,还有什么监视的价值?”隋御的目光飘忽不定,“凤染,你到底是要回雒都去的,何必跟我耗在这里?曹家千般不好,终究是你的母家,你莫要自绝退路。” “行,隋御,你不是要送我走吗?今儿我把话就撂这,你要是死了,我一日的节都不给你守,带上大器直接离开建晟侯府。你若一日不死,我就是你建晟侯的正室夫人。无论你吃珍馐香醪还是糟糠草皮,我都赖着你。想要撵我回雒都,你就先让郭林一刀抹了我的脖子!” “这话可是你说的!”隋御气得睚眦欲裂,身子在轮椅上不住地发抖。得亏他站起来费劲,不然凤染的脑袋都要被他拧下来当蹴鞠踢走。 凤染紧咬牙关,一副“老娘今天拼了”的架势,“有本事你就让郭林动手,不然你就枉叫隋大将军!” “去把郭林给老子叫进来!”隋御怒吼道,“听到没有?让他马上给我滚进来!” 凤染本以为,水生和金生能像以往那样站出来替她讲话。怎料两个常随频频应诺,顷刻间退出东正房,临出门前还把隋器给扛了出去。 “侯爷,爹爹……不要杀娘亲啊……” 不远处的房门“咣”地一声被阖上,隋器的哭嚎声也逐渐消散。 凤染只觉自己的后脊骨都在嗖嗖地往外窜凉风,双腿不自觉地向后倒退。 “怕了?晚了!今儿我定随了你的心愿。”他一拳头砸向轮椅扶手,瞬间“咔”地一声断出条大缝子。 “那个,碳火我不要了还不成么?不就是侯府里没有钱嘛,大不了我那份月例你再减点。待来年开春,府邸后面那百亩田地都给它种上东西,没有多长时间咱就能换回钱来。”凤染两手搓着宽长的袍袖,低低地说道。 凤染又怂了,谁叫她惜命,想苟到大结局呢! “你了解东边的气候特征么?你以前去过凤家和曹家的庄子上么?”隋御谐笑一声,“我竟不知你还动起府后田地的心思了?想种那些荒地,前期得投入多少人力和物力?” 凤染在心里不停地呐喊,我行,这事儿我能做到啊!我现在可是手握空间灵泉的啊! “偷偷告诉你哟,我从凤家带出来好多种子,有粮食的、有果蔬的、还有药草的呢。”凤染开始睁眼编瞎话,“你知道我父亲生前就在太医院里当值,他一辈子就爱鼓捣那些东西。当初他们给我备嫁妆时就抠抠搜搜的,不是破被褥就是破衣服,我气不过就顺手牵了出来。” “夫人偷东西?”隋御重复地问,又转头朝外喊话:“水生,金生,你们把郭林给我叫哪里去了?” 然而门外却没人回应他。凤染竖起的耳朵终于耷回来,算他们有良心,没白拿自己的小恩小惠。 由于长时间站立,凤染的双腿已有些发酸,她弯下腰捶了捶,“侯爷铁骨铮铮,不食嗟来之食。但眼下不是得先活下去么?家将们得养,仆人们得养,还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我是男儿,这些不是你该思虑的。” “不能为夫君分担忧愁,妾委实有愧。” 等候半日,郭林依旧没赶过来。隋御方知是两个常随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让他和凤染单独相处。 “你不用这样。” “隋御,我知你心系苍生。尤其现在北黎改朝换代,你虽蜗居于此,志向仍在朝堂。但你已付出的够多,后半生为自己活着吧。” “女子休要妄论朝政!” “你明知道我出身在何处,曹家是什么底细,凤家是什么角色,把揽北黎天下的究竟是何人?还用得着我明说?你什么都明白,你就是不想承认,你、愚、忠!” 那原本已断裂开的扶手又被隋御掐在手掌里,连带着骨节的声音嘎吱嘎吱不断。 “朝廷先打发你来锦县,再断了你的封赏,你对北黎已无用。我是什么正经八百的凤家嫡女么?曹太后名义上的外甥女,只是给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看而已。就如同为你封了建晟侯,给了你超规格的府邸,空有其表罢了。” 隋御痛苦地阖上眼睑,“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咱们得先活下来,然后再从长计议。上次那乌拉草你用了没有?腿上有没有觉得舒服些?你信我,难关会度过去的。” “出去!” “我知道侯爷心里不痛快,娘子不是在这呢?要不我借你个肩膀靠靠?” “凤染,你行行好,让我静静。” 隋御的头都要炸开了。那些痛苦的记忆如迸发的火山岩浆,持续地在他脑海里翻滚。在西北漠州,在雒都皇宫,在攻打西祁的战场上,在他骑马坠崖的现场…… 凤染鬼使神差般向前倾身,把迷蒙的隋御搂进怀中,轻拍他轻搐的背脊,安慰道:“隋御,抛开那些曾经的过往吧,咱就在锦县好好过日子成么?” 隋御先是安静片刻,之后又跟疯了似的将凤染推倒在地,这一跤把凤染摔得结结实实,害得她半晌都没有爬起来。 他自知用力过猛,但碍于脸面,只冷冷地道:“你以为你是谁?敢说教本侯?” 第011回:要脸还是要活命 却说水生和金生拣准时机避走出东正房外,二人贴着门板向内偷听半日,闻他们主子的咆哮声逐渐式微,终放下心来。 水生和金生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眼,对屋内那位侯爷夫人愈发佩服起来。 金生单臂拎起隋器,将小家伙送回对面房中,交由两个侍女来看护。隋器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念叨:“爹爹……要杀……娘亲!” 芸儿和蕊儿被这话吓得浑然一惊,幸而金生在旁及时讲明原委。他拍了拍隋器的后脑勺,哄骗说:“你爹爹和娘亲在闹着玩儿呢,休要当真。” 隋器哪里肯相信?得亏两个侍女左右附和,小家伙才勉强安静下来。 水生那边则叮嘱几个日常里常在侯爷身边伺候的小幺,要他们在东正房外听候侯爷的差遣。之后便叫上金生,二人走出霸下洲,直拐进后院去了。 穿长廊入月洞,便来至侯府的第三进院。院中房舍气派程度仅次于上院正房,当下却无人入住,大多数都是闲置的。 谁教隋御父母早逝,他自己还没有姊妹弟兄,就连妻妾也只有凤染这么一位。建晟侯府的人丁不兴旺啊~ 当中有一间房舍,堂屋很是宽敞,就由两个常随做主,设为府内的临时议事厅。平日里府中的闲杂诸事,多在此定夺处理。因着孙祥入府,这里便演变成他白日里当值的地点。它亦不免俗套地安上一个美名:“袍泽楼”。 金生和水生掀开棉门帘儿走进来,孙祥和郭林二人早在其中。堂屋里断没有外头那么冷,但偌大的厅内只摆放了一个铜火盆。盆中的碳火已烧得泛白,却没有人上前往里头添加新碳。 孙祥和郭林围坐在铜火盆两侧,二人均俯下上身,低低地商议着什么。见水生他们走进来,忙地让身后小幺再搬过来两把圈椅。 两厢叙礼后,四人重新落座。水生瞥望一眼替他们搬圈椅的小幺,身上只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单衣,鼻子耳朵都冻得通红。 “侯爷知道实情了。”水生开口直言,“刚在上房里发了一通脾气。” 还没有坐稳的郭林,倏地站立起来,身后的圈椅跟着带翻倒地。他骂骂咧咧地问:“是谁嘴欠?老子抽死他!” 水生和金生早见怪不怪,却把孙祥唬了一跳,暗叹,这建晟侯府不愧是武将的班底儿。 “是小的,郭将。”水生枯笑承认,一径把脖颈伸到郭林面前,“不如郭将一刀抹了我的脖子?”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郭林又一惊,不尴不尬地道,转身去扶倒地的圈椅,“侯爷知道了还能得了?就他那暴躁性子,我真是害怕!” 金生便把上院发生的事情如此这般地讲与他们明了,孙祥始终默默不语,郭林又已激动地要跳起来。 “这么说来侯爷等我过去呢?我过去干什么?一刀抹了夫人的脖子?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不去,不去!”郭林连连摆手,局促不安地嚷道。 水生浅笑了声,幽幽地说:“反正我和金哥儿已把话给带到,去不去就是郭将的事情了。” “你,你……” “好了,不与郭将玩笑,你和孙先生商议的如何?可想到什么好法子没有?” 郭林像蔫打的茄子垂下头,孙祥将两手拢在袖中,启齿道:“鄙不敢妄论朝廷意图,单说侯府现状实不容乐观。如今侯爷知道内情倒也好,至少不用再费劲巴力地去隐瞒他。” 众人依言点头,孙祥接着道:“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想细水长流,在侯府再无收入的情况下,尽可能地维持久一点。但当下已刻不容缓,大家可以多日不吃荤腥,但一府院人的棉衣要不要添置?所需要的碳火还要不要采买?” 垂立在旁边的小幺,特应景地打了两个喷嚏。郭林抓了抓发髻,夸下海口:“我们那些兄弟还能对付一阵,不需要添置棉衣。至于碳火嘛,我们天天儿操练,身子骨都特结实,扛冻!” 金生不值一哂,抢白道:“再结实的身子,日日吃草,能好到哪里去?我们本就是从雒都过来的,府上有多少人水土不服,你以为侯爷心里没有数?” “孙先生,这月月例就不要再拖了,今儿就给大家发放下去吧。”水生拿起铜火钳,拨了拨发白的碳火,“日子拖得太久,底下人难免会有怨言。” 孙祥向水生微微颔首,郭林又接过话茬儿说:“谁敢有怨言?这侯府上下谁没有得到过侯爷的相助?谁不是自愿来到建晟侯府的?” “话虽如此,但人总得先活下去。”水生无奈地嘘了口气,孙祥称赞道:“还是水爷有远见。” “孙先生快别折煞小的。”水生登时溢红脸皮儿,低首道,“月例该发就发,棉衣该添就添,碳火也得照常去采买。这场大雪过后,气候不知要冷成什么样子。” “可是……”郭林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往自己的大腿上敲了两拳。 “就按水哥儿说的去做吧。”金生缩了缩脖子,怃然道:“只怕除了侯爷那屋,别地儿都是这么冷,长期如此真的不行,得赶快想个法子出来。” “我和金生跟着侯爷,不缺吃穿,更冻不着。孙先生先把我们的月例省了吧。” “我之前的月例银子还没花完,也先省下吧。” 孙祥一一应承下来,随即去账簿上记录在案。 少焉,三人别过孙祥,走出袍泽楼。雪势已然转弱,金生下意识地往袍泽楼里望去,问道:“这位孙先生可靠得住?我怎么觉得他有点太端着了呢?” “孙先生有学问,账目捋的特别快。我瞧着还成,就是话少。”郭林笑呵呵地说,语气里皆是对孙祥的敬佩之感。 水生凝眉思忖,侧头叹道:“先试上一俩月吧,侯府再没钱,他那份月例也不会少。” “其实这活水哥儿你就能做,偏得找个外人来插手。”金生缩颈,双手交叉抱于身前。 “帮侯爷端茶倒水还算尚可,我哪里管过这么大一座府邸?孙先生没进来之前,我以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朝廷断了建晟侯府的封赏,咱们也能维持个一二载。孙先生来了之后,加加减减拨打一顿算盘,方知是我想的太过天真。” 言语间,三人已从后院回到霸下洲来。郭林顿在中堂前抱厦内,半晌不敢往里走。金生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低声笑说:“郭将,都跟着我们回来了,还怕进去见侯爷?今儿还没过来点卯露脸吧?” “少拿我打趣!”郭林踹了他一脚,“赶紧跟水生进去瞧瞧,要是夫人出来了,我再进去。” 水生先一步进去探听情况,须臾,折回抱厦里,诶笑道:“夫人已经回房,郭将要不要进去?” 郭林舒了口气,往里走两步,忽又转首问道:“你们俩不一起进去?” “侯爷今日对夫人做的有些过火了,我想过去替侯爷赔个不是。”水生瞟了眼西正房,又压低声音说:“以前就不提了,就说落户锦县以后,夫人待侯爷如何,咱们谁看不清楚。” “谁说不是呢!”金生跨到水生身侧,“我跟你一块去。” 郭林仰起下巴,轻蔑地笑了笑:“说这话臊不臊得慌?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拿了夫人的好处?” 金生立马回踹他一脚,“胡说!我们俩可是清清白白、一心一意向着侯爷的。” 郭林弯腰掸了掸衣衫,一径去往东正房里,不消细表。 单说两个常随被蕊儿引进西正房明间里,芸儿则到里间卧房通禀凤染。 原来凤染被隋御推倒弄伤了手腕,之后还拿言语羞辱她,把凤染气得,爬起来就拿桌几上的凉茶泼了隋御一身。扔下一句:“不识好歹。”后,调头跑了出去。 凤染不明白,他到底在执拗个什么劲儿?合该困在这么个边陲小县城里。 隋器见凤染面色难看,亦不敢上前多言,两个侍女更不敢随便搭话。凤染索性什么都没说,径直回到卧房里锁上门闩。 她托着红肿的手腕来至空间里,边跟灵泉吐槽隋御的种种恶行,边把手腕放进温热的灵泉水里浸泡。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凤染恨得吱嘎吱嘎磨牙,“老娘真是受够了,不然我带你和大器逃跑吧?” 灵泉水面上泛起微波,少顷,浮出一行小字:“小主,你不能离开侯爷。” 凤染来回读了好几遍,心说,就知道给我个外挂还得带条件。遂唉声问道:“为什么?” “小主离侯爷越近,灵泉的功效就越强。” “什么?!你可是我从凤家带出来的,跟他们隋家有什么关系?咱能不能做个有气节的灵泉?” “小主不要生气,到底是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就知道您跟别人靠近时,灵泉都没有反应,只有跟您夫君靠近时,灵泉的功效比平时要强上许多。无论是灵泉的水势,还是周遭的植被长势。” 凤染还想跟灵泉继续聊聊,芸儿已在卧房外打门,她只得应声回来,让芸儿进来支会。 不至斯须,凤染便随芸儿走回明间。水生和金生见凤染托着红肿的手腕,皆是一震,不由分说便跪了下去,“求夫人看在侯爷残了双腿的份上,千万不要怨恨他。” 第012回:他们皆沦为弃子 天爷哟~凤染连着向后倒退好几步,也不知隋御给他们灌下什么迷魂汤,至于嘛,一进来就替主子下跪赔不是? 经由灵泉水敷泡以后,凤染的手腕已舒坦许多。不过这事儿不便让旁人知晓,再说要是让隋御发觉她这么耐“摔打”,以后不得变本加厉地欺辱她? “夫人……”芸儿赶紧上前搀扶住凤染,“夫人可是哪里觉得难受?要不要去外面请个大夫回来瞧瞧?” 凤染干脆贴靠在芸儿的身上,装得很是柔弱,由她送自己回罗汉榻上坐定。凤染倚着小榻几,轻轻摇头,“犯不着那么娇贵,养上两天就好了。你们俩跪着得劲儿啊?还不快点起来?” “夫人,小的去府外请个大夫吧?”金生眉头紧皱,甚是担忧,“侯爷他……太过分了!”他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要往外面走。 “回来!”凤染促声唤道,“金哥儿!” 金生不情不愿地收回迈出西正房的那只脚,重新回到水生身边站立好。水生凝望着凤染,张阖唇齿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凤染抢先一步。 “朝廷的封赏说断就断,侯爷心里堵得慌,我知道,你们不用多言。”凤染呷了一口摆放在榻几上的热茶,“府上这么多人,当初都是自愿追随侯爷的。侯爷怕亏待大家,难免焦躁了些。他能跟谁发脾气,还不是咱们这几个身边人?” “得夫人如此理解,侯爷真是三生有幸。”水生深深下拜,“侯爷他为将军时……不是这样的。” “能想象出来,当初多意气风发,现如今就多一败涂地。这个落差,换成别人,早死多少次了。”凤染单手支额,叹道,“这些都是小事,说说府上的现状吧?你们打算怎么应对?我这边有什么能做的?” 水生把在袍泽楼里商议的结果,向凤染言简意赅地说出来,之后黯然道:“仨月之后的状况根本不敢去想,只能先维持住眼前。郭将本想瞒着侯爷回趟雒都,替侯爷去各部里吆喝吆喝,不能换了天子就人走茶凉吧?” “郭林人微言轻,担心到最后帮不到侯爷,反而把侯爷仅剩的尊严给败光了。”凤染一语破的,嗤笑了一声,“雒都那些权臣,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 “他们在雒都歌舞升平,是侯爷在前方横扫西祁。没有侯爷扛着,西祁的铁蹄早就踏平雒都皇宫了!”金生替隋御鸣起不平来。 “待来年开春,咱们把宅邸后院的田地给开垦出来,就可以度过难关的。” “夫人开什么玩笑?那些也能叫田地?想在那片地上种出东西来,不折腾两三年根本看不出成果。再说咱们哪有那么多人力、物力和财力?” “我有法子,只要能挨过这个冬季就成。让孙先生盘算盘算,把不必要的开支都省下。打这个月起,我的月例暂先停掉,我把陪嫁的那点破烂东西拿出去当了。” “这怎么能成?夫人的月例不能省,不能……不能苦了大器啊!”水生不愿妥协,“这事儿不管夫人怎么说,小的坚决不能从命。” “你们把心放进肚子里,我绝对不让外人知道,当东西的是建晟侯夫人。”凤染闪了闪卷密的睫羽,“这事儿你们瞒着点侯爷。” 两个常随和侯爷夫人各持己见,最终也没定夺出来谁听谁的。 但水生和金生来替隋御致歉,又把侯府的实情和盘托出,这点令凤染比较欣慰。 反之,凤染的种种行径同样打动了两个常随,俩人都觉得凤染对隋御足够真心实意。 水生和金生走出西正房时,郭林还在隋御的屋中没有出来。两个常随便移步到中堂前抱厦内坐着,雪势终于停歇,外面也已入夜。 “天儿越来越短。”金生向前伸展开双腿,顿时被周遭的冷气所侵袭,“不然去库房里开几坛好酒,让大家晚饭时喝点,暖和暖和身子。” “都到这个时辰了,孙先生怎么还没过来找我?”水生摸了摸腰间的钥匙,“算个总账不是什么难事吧?” 水生管金银,金生管库房,二人把持着建晟侯府的所有家当。 “许是第一次,孙先生怕出现错误,多核对几遍。”金生起身跳了跳,“郭将今儿怎么这么磨蹭?到现在都没有出来?我不在这候着了,搬酒去,有事儿到后院叫我。” 水生轻点了下头,由着金生离开。他心里惦记孙祥,便打发一个小幺去袍泽楼里看看。没一会儿,小幺就带着孙祥一并回来。 “我把花名册多核对了两遍,耽误了时间。”孙祥拱手作揖,“今日天色已晚,咱们明日再发可否?” “不妨事,明儿一早我带孙先生去取现银。”水生谦和地道,“顺带着买棉衣和碳火的钱也一并交给先生。我手底下有几个手脚伶俐的小幺,全拨给先生使唤,先生别客气,跑腿什么的随便用。” 孙祥欠身听之,连连称好。 水生又命人拿来一件八九成新的貉子毛大氅,“孙先生莫嫌弃,这件确实是我上过身的。但眼下府上的状况先生也清楚,待侯府挺过难关,我定为先生添件新的、合身的。” 不容孙祥推脱,水生已把大氅套在他的身上,末了,还差小幺打着灯笼送他回前院歇息。 晚夕用饭时,隋御始终不言语。郭林已把他的轮椅扶手重新修补好,那扶手看起来有点丑,毕竟修补的次数太多了。 郭林本想着攒几个月月例钱,去外面买些上好的梨花木回来,为侯爷重新打一把轮椅。如今侯府有难,他又追着水生和金生的步调自砍月例,重打轮椅这件事只能暂先往后拖拖了。 郭林来见隋御时,他刚刚把进来收拾残局的小幺骂出去。他身前洇湿了一大片,零星几根茶叶挂在袍服上,样子十分落魄。 “你不许回雒都。”说是命令,更像是隋御的一种乞求。 郭林半蹲到他的轮椅旁,“侯爷放心,属下不回去。” “你还瞒着我什么没有?” “没了。”郭林垂下眼睑,“真的没有了。” 隋御已经发不出任何脾气,嗓音嘶哑地问:“那几只鹰隼放走多久了?就没有一只回消息的么?郭林,不要骗我。” “丢了,它们可能不认得路。” “郭林!”隋御猛地咳嗦起来,从他喉咙里迸发出一股微腥之气,“我们被彻底孤立了,是不是?” 郭林快把发红的双眼给揉碎,低低“嗯”了一声,终承认道:“雒都那些王八蛋,再不是当初奉承侯爷的时候了。他们全都选择当哑巴,反而是漠州知州严其佑,辗转多人送过来一封私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苟全性命。” “我到底……挡了谁的道?”隋御惨烈地问道,“我是不是该放西祁一条生路?朝廷需要我继续抗击西祁,我还能在漠州镇守得久一点。” “不是的,侯爷,将军……你是我们漠州铁骑心中的英雄!”郭林动容地落下眼泪,“英雄不应该有这样的下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英雄?”隋御讽刺地笑道,“这英雄不做也罢。” 隋御边咀嚼着饭食,边回想着郭林对他说的那些话。严其佑一定是知道些内情的,怎么看那“苟全性命”四个字,都像是一句苦口婆心的忠告。 隋御觉得很累,他不愿再想关于北黎朝廷的任何事情,因为他彻底心寒了。 “以后我的一日三餐同你们一样。”隋御平和地说,像是不带有任何情绪,“汤药先停一停,吃的我嘴里发苦,待来年开春再说。” “侯爷……”水生的心里不是滋味。 “雒都那边的态度我已知道,没甚么大不了的。”隋御继续咀嚼着饭菜,“下晌替我去夫人那边看过么?” “小的已经去过。” “她伤的重么?” “有点,手腕子都肿了起来。” “她没吃亏,泼了我一身的凉茶,下手一点都不手软。”隋御放下箸筷,“去找些跌打药酒给她送过去,别说是我让给的。” “小的已经送过去,并没有提侯爷半个字儿。” “金生,你给我滚过来!”隋御微一侧头,抖了抖宽大的袍袖,“在后面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金生这才巴巴地跑过来,笑嘻嘻地道:“侯爷,您吃好了?” “你们俩给我想想法子,怎么样才能把夫人送回雒都。侯府今非昔比,她留在这里暗无天日。” “侯爷怎么还是这么执拗,夫人回到雒都真的能有活路么?”水生直言相说,“何况夫人现在还带着大器。” “于曹家和凤家而言,夫人再没啥利用价值,她已沦为弃子。”金生鲜有地严肃起来,“侯爷,夫人的处境跟咱们一样,她也是下定决心跟您共患难的。” “才过了个把月,你们就跟她在一条船上了?”隋御眼眸微眯,抬手按在太阳穴上,“既如此,我就听你们的一回。把她和大器都叫过来,让他们晚上睡在暖阁里,还能省下不少碳火。” 隋御的话音未落,金生已撒丫子跑对面去报信儿。 隋御睨向水生,咍笑问道:“你们俩到底收了夫人多少好处?” 水生唤来小幺收拾走碗筷,推起隋御往里间里走去,“小的收得少,金哥儿收得多,待金哥儿回来,侯爷好好问问他。侯爷——” 水生沿着轮椅蹲下去,如实道:“夫人今儿跟我们说,打这个月起她不再领月例。她打算去外面,当掉自己的嫁妆。还说只要咱们能挺过这个冬季,她就有法子救活侯府。” “小女子之言,你信?”隋御拉长了尾音,只觉凤染就是在宽他的心罢了。 第013回:不炸毛时像个人 为了避免凤染带隋器来卧房里道安,隋御早早地就差水生服侍自己洗漱,不至卯时便躺下来歇息。任凭暖阁里传过来多少笑语,他都把自己蜷缩在锦被之下。 拉上鹅黄色的软纱帐幔,那逼仄的空间就成了他的壳儿。心中早已掀天揭地,明面上却依旧是死一般的孤寂。 元靖帝、曹皇后、漠州铁骑、西祁小儿、雒都权臣…… 战马坠崖、授将封侯、撵至锦县、断绝封赏…… 北黎换了天,而他对朝堂再无用处,如敝履,如夜壶。 凤染不出所料地敲响房门,隋御从思绪里抽了回来,佯装已睡。却听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隔着一层帐幔停了下来。 “侯爷。”凤染轻声唤道,见里面无人回应,自顾往下说:“大器玩闹一会儿,刚刚睡下了。妾头回养儿子,没啥经验,要是他哪里惹你不高兴,还望侯爷多担待。” 里面仍无人搭腔,凤染呼了口气,“水生他们在东耳房,没有我离你近便。夜半要是起夜、饮水什么的,侯爷便支会我吧。我睡得是有点死,但你多喊我两声就成。” 凤染歪着头,望向面前把床榻围得水泄不通的帐幔,直觉告诉自己,隋御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既然他执意装睡,她也不宜久留。遂去不远处的桌几上剪灭两盏灯芯,只留下一盏影影绰绰地燃烧着。 待凤染就要迈出门槛儿时,帐幔里面忽地冒出一个声音:“手腕好些没有?” 凤染留步,抬起手腕活动两下,抿唇笑了笑:“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侯爷威武,力大无穷。” “水生送过去的跌打药酒,你……你常用,有效。” “你跟我道个歉会死啊?还是说你真想要了我的命?” 隋御不说话了,他忍不住开口已觉自己冒失,此刻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要他跟凤染道歉?不,那是不可能的。 倒不因为别的,他担心凤染误会自己对她有好感,男女之间的那种。 俄顷,凤染跺脚出门,把房门摔得特响,差点惊醒了已熟睡的隋器。 东正房比西正房暖和许多,加上暖阁里睡的是炕,凤染焐得浑身是汗,睡了一会就醒过来。她旁边的大器,一会蹬个被子,一会往她身边贴贴,像一只可爱的小狗。 凤染已在随身空间里溜达了好几个来回,手腕敷泡得差不多快消肿了,同灵泉却没有聊明白。它搞不清楚为什么,靠近隋御自身的效力会变强。 凤染没头没脑地诮讽道:“该不会是隋御那王八蛋上阵杀敌报效国家什么的,周身凝聚起颇多正义啊、勇敢啊之类的力量吧?你这空间灵泉定不会为奸恶之人所开,如果我拿你去做坏事,保不齐就失灵了。” 灵泉非常认同地荡起微波,“小主说的有道理呢!” 凤染翻了灵泉一个大大的白眼,现在她不觉得自己是带不动的主人了,因为这灵泉也有点憨憨的。 凤染从空间里回来,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看来长夜漫漫,要等到天亮还得待一段时间。 忽然从旁边卧房里传来阵阵咳嗦声,凤染侧耳倾听,想到下晌泼到隋御身上的那盏凉茶,心说,活该!转了个身准备继续入睡,那咳嗦声却断断续续地停不下来。 她索性用被子蒙住头,然那声音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里。莫不是那一盏凉茶泼的,让他生了病?她心里抓狂,一径掀被跳下炕。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里,摸索到茶壶前。迅速回到随身空间里,眨眼的工夫,便取回来一小瓢灵泉水混进茶壶里。 茶壶里的水还温热,想必是水生临回耳房前特意准备好的。凤染斟了盏茶水,端到帐幔前,“侯爷,是我,给你送了盏温茶,润润嗓子吧。” 里面无话,凤染唉声说:“你老那么咳嗦,我和大器在间壁睡不好。” 须臾,一只修长的手从帐幔里伸出来,“给我。” 凤染便递了过去,片刻后,空空的茶盏又被递回来。 茶盏很小,里面的咳嗦声仍未停止,凤染追问:“还要喝么?” 隋御想要喝,可难以开口,他最害怕麻烦人,尤其是凤染。 很快,凤染又替他端来一盏茶,送到刚才他伸手的位置,说:“你接一下。” 帷帐动了动,修长的手再度伸出来,“麻烦了。” 凤染软笑一声,“我今儿才知道,建晟侯会好好说话。不炸毛的时候还挺像个人的。”言罢,凤染接过空茶盏送回去,“有事,侯爷就叫我。” 隋御憋着喉咙里的刺痒,强忍着不咳嗦出声来。直到凤染退出卧房,他才艰难地躺回去。这难堪的时刻,他无力且觉得无望。 一夜晚景提过,到次日金生独自来房中伺候。见桌几上的茶盏移动过位置,便知道昨晚上凤染进来服侍过侯爷。 “侯爷昨晚睡得可好?小的们冷不丁回了耳房,还有点不大习惯呢!”金生替隋御梳起发髻,拿过一根象牙簪横插发中,“暖阁那边到现在都没有开门。” “走侧门,让他们睡吧。”隋御望向桌几上的茶壶,自从喝了那两盏茶水,后半宿他睡得很踏实。也不知是那水起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隋御望向铜镜里的金生,眸色一沉,“夫人昨晚服侍我,很累。” “大冬天的,外面积雪深,郭将已下令这几日不再操练。庭院里安静,夫人想睡多久就睡多久。”金生笑眯眯地道。 “水生呢?” “早起就跟孙先生取现银去了。这月月例不能再拖,大家伙的棉衣得买,府邸各院的碳火不能断。水生不放心孙先生,毕竟他才来府上,很多事务不熟悉。”金生推起隋御来至桌几旁,“侯爷是现在用膳,还是等着跟夫人他们一起?” “现在就用。”隋御低眉敛眸,“我让夫人和大器过来是为了省碳火,你少在那里乱寻思。” 金生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隋御继续说:“以后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要瞒我,这侯府还是我说的算,你们不能替我做决定。以前我没有说清楚,你们背着我做事便罢了,再有下次……” “再不会有下次。”金生赶紧应承道,“小的当初就跟他们说,侯爷是谁?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能被眼前这点困境击倒?可他们不听我的。侯爷怎是一般人?咱北黎的战神,绝对不是吹嘘!” “别拍我马屁。”隋御横了他一眼,“我一日不骂你,你就难受是不是?去给我把朝食端上来!” 凤染已然起身,在暖阁里听得真切,见他又有力气骂人,方知是灵泉水起了作用。 要是隋御不那么拒她于千里之外,她早就能用灵泉水治疗他了。灵泉说过,让他彻底痊愈不易,但缓解伤痛绰绰有余。 只是隋御那动不动就发怒的性子,真让人敬而远之。也就是她想抱他的大腿,怕他执意把自己送回雒都,才上赶着巴结。前儿好不容易起了要溜走的心思,却又被灵泉给劝阻下来。 弄得隋御跟太阳似的,灵泉还得围他转。 凤染天天早上都是被家将们的操练声扰醒。今早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左等右等,直到芸儿她们过来服侍,也没有等来那听惯了的声音。 “下晌找两个机灵点的小幺过咱们那边去,我拾掇拾掇箱笼,把没用的东西挑出来都当了吧。”凤染拉起睡眼朦胧的隋器往对面屋中走,“那些破烂我也没打算往回赎,叮嘱好了,千万别说是建晟侯府流露出去的。咱们侯爷,要脸!” “小的们明白。” “我估计一会儿能发放月例钱,你们俩该领就去领。” “夫人,其实我们也不大缺钱。” “别介,你们的情儿我领了,但月例得要,不能白让你们服侍我啊!” 芸儿和蕊儿不算是她从凤家带过来的陪嫁丫头,以前在凤家时,她身边就没有伺候的人。是因为她被要嫁给隋御,嫡母才在外匆匆买了两个回来。嫁入雒都建晟侯府那日,凤染才和她们二人首次相见。其他的陪嫁嬷嬷、陪嫁小厮什么的,凤家一概没有预备。 小炮灰以前是怎么忍受这些的?凤染啧啧地摇起头。 “娘亲,大器帮你收拾吧?”隋器蹲在箱笼旁边,笑咳咳地道,“大器什么都会干。” 凤染摸了摸他的头,这小家伙什么都自己做,芸儿和蕊儿帮他系个扣子,他都要说上半日谢谢。还常常帮底下人干这干那,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隋御的义子就多高人一等。 “行,你帮我把这些旧衣服叠整齐放到一边。” 隋器立马动起手,把衣衫铺得平平整整。凤染坐在一张杌凳上,看着隋器跑来跑去,颦笑道:“大器你慢点,出了汗,当心染风寒。” “大器最近胖了许多,身子可好了,不会生病的。” 可不是不容易生病么,凤染天天给他喝灵泉水,今儿给他炖点参汤,明儿给他熬点阿胶。小灶不知开了多少。要不是如今手头紧,表现的太明显不好对外解释,凤染还得“变本加厉”。 待整理完箱笼,被两个小幺抬出府外后,凤染才喘口气。 “你芸儿和蕊儿姐姐怎么还没有回来?”凤染冲着隋器问道。 “夫人,小的们回来了。” “发了月例还不高兴?怎地耷拉着脸呀?水哥儿他们给算少啦?” “要是算少了倒还好说,是根本就没有发。”芸儿和蕊儿瘪起小嘴,“这一日推一日的,别人不知道内况,我和蕊姐儿是知道的。可是,夫人……都把我们叫到袍泽楼去了,却又说改日,这是什么意思嘛?” 凤染腾地站起来,“水生和孙先生不在么?” “不在,大家都糊里糊涂的,被晾了好半天。” 凤染抬腿就往后院里跑,才刚跑进月洞门,就与神色凝重的郭林撞个对脸,他身后跟着一众家将,各个煞气冲天。 “怎么回事?”凤染拦住郭林的去路,“快说!” 郭林胸含怒火,大骂了声:“妈的,那姓孙的卷钱跑了!” 第014回:管家卷钱跑路了 来侯府不至一月的管家,居然监守自盗卷钱跑了? 真是屋漏又逢连夜雨,隋御怎一个“惨”字了得?他根本就是衰神附体啊! 凤染扶额,焦炙地道:“水生呢?他人在哪里?” 郭林直抽自己俩大嘴巴,“水生被那龟孙子给敲晕,塞进袍泽楼西屋的顶箱柜里了!”他指了指后身,着急地说:“夫人好生待在府上,属下这就带人杀他家里去!” 话毕,郭林绕开凤染,带领众家将迅速离府。 凤染回望那些火冒三丈的家将们,料定他们此去定会无功而返。既然孙祥敢这么做,想来早就做好了周密的计划。 凤染旋即闯进袍泽楼里,只见水生被几个小幺围在正座圈椅上。他发髻凌乱,脸上和脖颈上有明显的伤痕。 “胜旺、荣旺,你们俩赶紧下去安抚一圈众人。不许底下随便嚼舌根,尤其不能在侯爷面前乱说话!”凤染头次差使小幺做事,气势上还有点弱,好在他们都遵从了。 将水生周遭的人驱散开,凤染走到他的面前。只见水生目光呆滞,身子微微僵硬,见了凤染半日,才蓦地跳起来跪倒在地,只道“夫人”二字就已哭声不止。 “水哥儿,你莫这样。起来把事情经过说清楚,咱们大家一起想法子。” “夫人……”水生摸索到腰间的那串钥匙,略略定神,方交代出来。 原来因着核对府上花名册,耽误了昨日领取月例的时机。孙祥装作心里过意不去,今儿天色刚蒙蒙亮,他就来到霸下洲东耳房前请见水生。 孙祥给水生列出的总计,比以往哪个月都要少上三四十两银子,明细做的还很细致,导致水生对他的信任又增加几分。于是水生取出现银百两,另加两张银票,共计四百两银子。 “府上没有那么多碎银子和零散铜钱,我本想派荣旺他们跟着孙祥去府外钱庄上兑换些回来。”水生自责地低下头,“哪成想他说有私房话对我讲,我便随他去了袍泽楼的西屋里。” 水生算是百伶百俐的放心人,今日阴沟里翻船实在意外。 凤染招呼来底下人,要他们帮水生倒盏热茶上来。 水生手捧热茶,盏托和盏身之间叮叮作响,始终都没有喝下一口。 “我进去之后,他就趁我不备,拿事先准备好的棒子将我敲晕,又把我塞进顶箱柜里。待我再醒来时,那孙子已卷钱跑了。” “四百两全部卷走了?银票尚且好说,百两现银是怎么藏的?那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侯府,就没有一个人上前追问两句?”凤染纳闷,怫然问道。 “这事儿也怨我。我瞧他日日只着单衣,便好心与了他一件大氅。本担心他对侯府没甚么信心,以为咱建晟侯府当真穷的叮当响。” 凤染总算明白,孙祥穿着大氅,把现银往衣服里一藏,不上前细瞧,谁能看出来里面装了东西? “孙祥气定神游,跟荣旺他们说话特一本正经。荣旺还以为是我交代了姓孙的什么要事,才没有加以阻拦。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现在想来那孙子是蓄谋已久的。” “孙祥家住何处?有无妻儿?街坊四邻的口碑怎样?” “雇他进府之前,已打发人查探过,确系没什么问题才招进来。” 凤染手拄腮边,淡笑一声:“郭林此去多半无果。要么,他带着妻儿一起逃走了;要么,他就是江湖骗子,早已金蝉脱壳。” “不可能!”水生接受不了这个说辞。 凤染暗暗合计,哪有那么多千里送人头的桥段?以为刷经验值呢?孙祥那酱油再蠢,也得给自己留个全身而退的道吧?她算是看明白,这剧情走向没个爽点,全是坑点,专坑隋御五百年! 凤染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争辩,想了想,说道:“这事儿要不要告诉侯爷,等郭林回来你们仨拿个主意。瞒是肯定瞒不住的,就是看早说还是晚说。我的那些破烂让人抬出去当了,估摸着能有个百八十两银子,先发下去应急。说好了今日发月例,就不能失信于人。” “这断断使不得,是我的过错,怎好让夫人替我担着?我好歹跟了侯爷这么久,身上有两个傍身的钱。” 凤染扬了扬手,“你有你先留着,要是侯府真有揭不开锅的那天,你再拿出来也不迟。水哥儿缓过来没有?缓过来了善后的事还得你操持。孙祥这事儿就当买个教训,来路不明的人哪能那么容易相信?” “夫人教训的是,小的知错了。” 凤染起身准备回前院,见这堂屋中的碳火已经燃尽,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 “水生,咱们去报官吧。要是县衙肯出力找寻,兴许还能找到孙祥的影儿,把银子追缴回来。不然真就是吃了哑巴亏。” “侯爷好歹是建晟侯,区区几百银就去报官,只怕他不肯。”水生没奈何地道,“都是我的错,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侯府雪上加霜。” 凤染没再多言,想来错过今日,就是报官也无济于事了。 锦县这地方远离雒都,朝廷控制力量薄弱,好多逃籍的、无籍的、三教九流,乃至毗邻的东野和更南边的南鹿两国,都有流寇混迹于此。 孙祥倘或连夜逃出锦县,以后就是大海捞针无计可施。 再回霸下洲时,凤染第一次不想靠近东正房,往常总惦记往那边瞧瞧,此刻却觉得困在里面的那个人有点可怜。 郭林迟迟未归,帮凤染当东西的小幺却先行回来。 摆放在榻几上的银子零零碎碎不至一百两,凤染抓过五两银子送到执事小幺手里,“这个你拿着,出去给今儿帮我做事的几个人分了。” “夫人,我们给主家做事哪能额外要赏?这钱我们不能收。” “这……就算是这个月的月例。”凤染竖起一只手指放在唇边,“小点声,别推托,莫要让侯爷听见。” 执事小幺还是不大敢收,凤染拂了拂长袖,“拿着快走,今儿晚上烫壶好酒喝。” 小幺哈腰拜过,方才退了出去。凤染又命芸儿和蕊儿上前,道:“咱们留下十两银子,余下的你们给后院袍泽楼送过去吧。” “夫人!”芸儿咬牙豁了出去,说:“您把这点体己钱全都交割出去,下个月、下下个月还怎么活?” 凤染不是没考虑过,照建晟侯府当下这个状况,只怕连俩月都难维持下去。但她掐着这几十两银子能改变什么?与其看着侯府树倒猢狲散,还不如拿出来帮衬一点是一点。 她现在手握空间灵泉,待过了这个冬季,府邸后面那大片荒地靠谁去开垦?不还得靠府中众人么?这些人知根知底,总好过到时候现去外面寻人。 就差这几个月,大家再挺挺,再忍忍! 凤染说了两句冠冕堂皇的理由,打发芸儿拿钱去了。她独自站在窗下,望向外面那深深的庭院,只觉不管身在何处,还得让自己变强大才是正道。 乱遭了一日,侯府上下的月例钱终于发放完毕,郭林也带着众兄弟灰溜溜地回来了。几人恐被隋御发现,便留在后院袍泽楼里,又差胜旺来前院请凤染过去共同议事。 芸儿替凤染打开棉门帘儿,只见屋中几人都面色凝重。 “金哥儿在侯爷身边呢?”凤染望向众人,问道。 “都走开的话,怕侯爷疑了心。”水生和郭林等起身向凤染行礼,又引着凤染坐了上首。 凤染坐定,便问:“孙祥跑了?” 郭林一拳头砸在身边桌几上,“他家里人去屋空,再问街坊四邻方知他们家是赁的三间房,住在那里不过几个月,连名字都是假的,他根本就不姓孙。” “除了他们家,其他地方有没有去问?当初是谁引荐他来的建晟侯府?” 郭林和水生顿时垂下头,孙祥这人就是他们俩在外找回来的。 “你们既找我来议事,就不要对我有所隐瞒。我现在问这些又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要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凤染给他们吃下一颗定心丸。 郭林和水生相互对视,郭林瓮声瓮气地道:“之前我替侯爷去过两次县衙,跟知县苗刃齐打过几次交道。咱们初来乍到,对锦县哪里都不熟悉,侯爷一让我们找管家先生,我们便想到让苗知县帮忙。那日过去时,苗知县身边恰有几个帮闲的。” “我们想着既是在知县身边游走的帮闲,做事定然稳妥。这才选了其中一个,要他帮忙物色。来来回回物色好几个,最终才定下那个孙祥。”郭林越说越后悔。 “去找过那个帮闲没有?” “找过,他非说自己也是被骗了。还要我们去县衙里告他,他甘愿坐牢抵罪。” “这不是耍无赖么?” “这些银子放在以前,侯府真看不上。只是当下……为了几百两银子闹得锦县皆知,侯爷的脸面可怎么办?” “那泼皮也是这么激将你的吧?”凤染冷笑一声,猜测道:“是不是说你们建晟侯府家大业大,还差这几百两银子?为着这么点钱闹到县衙里,丢人的不是他,反而是咱们?” 郭林点头,血气方刚的汉子愣是被个泼皮羞辱了。 “郭将、我还有金生一月是五两银子的月例,余下的家将们是每月三两。夫人一月是二十两的定额,芸姐儿她们每月是二两。底下小幺和丫头们则是一两到一吊钱不等。”水生细细地算着帐,“咱们这些人暂先没有支,今儿先给底下众人分发下去,一共用了不到四百两银子。” “其中还有夫人送过来的那八十多两。”郭林特意强调道。 “你们就给我一句准话儿,咱们到底还能撑多久?” “不买棉衣和碳火的话三个月吧,要是都买了的话也就能撑俩月。” 忽然一阵冷风自门口刮进来,众人回首望去,但见金生推着甚久没踏出东正房的隋御走了进来。 凤染眼前一花,只觉走进来的是一只咆哮的豹子,还是龇嘴獠牙准备狂吼的那种。 第015回:侯爷就是欠刺激 且说隋御身下的那把榆木轮椅似乎已不大结实,金生小心翼翼地推动着,生怕劲儿用大点就散了架。 隋御正坐在轮椅上,内里着一件黛蓝色云锦直身,脚下蹬一双粉底皂靴,外套银灰貂袍。一根象牙白簪子绾在头顶发髻里,把他棱角分明的眉宇衬托地格外好看。 前提是隋御别炸毛,最好别开口说话,不然但凡跟“英俊”沾边的词都与他无缘。 金生在隋御身后给众人不停地挤眉弄眼,不用猜都明白隋御是知道内情了。 凤染这厢还在心里打腹稿,合计该怎么把隋御给糊弄回去。旁边的郭林和水生却跟被隋御摄了魂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隋御面前。 “侯,侯爷。”两个人垂下头,皆是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 合着隋御的“淫威”没有因为他腿残而减弱半分?真不知当初驰骋沙场时,他得恣睢狂傲到何等地步。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何故在袍泽楼里躲躲藏藏?直接去隋御面前大方说出来多好? 凤染鸟悄地往后方移步,当下可不是她该说话的时候。 隋御亦没有瞧她半眼,一只搭放在扶手上的拳头又吱嘎吱嘎地作响,他睨向面前二人,愠色道:“说!” 只砸出这一个字,郭林和水生就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凤染纳罕,郭林那堂堂七尺男儿,平日里统领家将们霸气十足,怎么一见到隋御就变成了猫?还有水生,性子虽然柔和了些,好歹也是府上最管事的人,照旧见了隋御就腿软。 “你们打算瞒我到几时?”隋御凤眸微掀,叱道,“真把我当成废人了不曾?” “属下不敢。”这回连身后的金生也一起跪了下去。 “去县衙里报官这想法就此打住,你们想都不要再想。”隋御命令道,“区区四百两银子就想让我在锦县里出尽‘风头’?这不能够!” “就知道侯爷会这么说,只是我们真就这么算了?”金生不服气地驳道。 郭林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哑巴亏吃的,太窝囊。” “在侯府里待得不如意?不顺心?”隋御扬起声调,肃然说:“那你们可以另谋高就了!” 隋御这句话说得轻飘,杀伤力却极大,三人霎时觉得晴天霹雳。他们谁想过离开隋御?他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袍泽兄弟啊! 隋御摊开白皙的手掌,冷酷道:“水生,钥匙还给我。” “侯爷,将军!”水生护住腰间的那串钥匙,央浼道:“将军,水生知道闯了大祸,我拿出以往攒下的所有工钱来补亏空行不行?将军……将军别赶我走。” “你有几个钱?你补得齐么?” “以后我月月不要工钱,我慢慢还,还一辈子总能还清了吧?” “不必。” “侯爷,您何必这样呢?水生他也是被骗了呀?”郭林好心替水生讲话,“我手里还有点钱,我为水生还一部分。” 隋御收回手,自怀中掏出一封家书,“你娘寄来的,要不要看看?” 郭林身子一震,忙地双手接过去,迅速拆开阅览。 趁着这个空档,金生忍泪苦笑:“侯爷下一个要撵走的就是我了吧?” “谁说的?我没让你走,莫不是你自己想走?” “我没有想走,我乐意留在侯爷身边。” “那你就闭嘴。”隋御瞪了金生一眼,“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否则你也滚!” 郭林的双目已经湿润了,信上说他母亲染上重疾,撑不了多少时日,临死之前想要见儿子最后一眼。 “是你母亲的病加重了?”隋御对郭林家事了然一些,当他收到这封家书时,就预感到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娘她……”郭林把信笺送到隋御手上,隋御快速看了一遍,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多年前,他还喝过郭林母亲亲手做的莲子粥。 那位慈祥的老太太是老来得子,却执意把自己的儿子送上沙场。那时候北黎和西祁的战事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多少北黎男儿都如郭林一样冲上前线。 场面一度胶着不堪,凤染实在看不过眼,霍然上前,道:“咱们回霸下洲去吧,这屋子里冷,侯爷要是再病倒,建晟侯府哪还有主心骨?大家都指望你呢,你万万不可倒下。” 凤染给金生使了个眼色,他就地起身,打算推隋御回往前院。 隋御固执不肯,满脸愤懑的表情,道:“凤染,我在管教我的人,你的事稍后再说!你休要在这里胡乱插手!” 凤染直接把轮椅转了个个,一面往外推,一面道:“什么事都抵不上侯爷的身子重要,金哥儿,赶紧送侯爷回屋。” 建晟侯府里大部分台阶都是为隋御改造过的,清一色抹成斜坡,目的就是让轮椅出入方便些。凤染不顾他“疯疯癫癫”的臭德性,径直把他推出门外,随即唤来金生接手,要金生把这只咆哮不止的豹子牵走。 水生和郭林还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均有些罔知所措。凤染转首,马上追问:“郭林,令高堂……” “我母亲病危。”郭林悲不自胜地道,“我得……” 闻言,凤染便梳理清楚了这个关系,遂猜中隋御的心思,急忙道:“侯爷是打算把咱们都撵走,他想把府上剩的最后那点银子给大家伙发下去。他要……拆伙。” “这绝对不行!”水生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从这里回霸下洲就那么近的一截子路,出去透透风清醒一下脑子,再见侯爷,你们要想好该说些什么。” 郭林迷惘,水生困顿,而凤染已准备迈出袍泽楼。 水生一径追赶上凤染的脚步,“夫人,那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没娘家,没退路,我不走。但郭林必须走,以后还可以再回来。水生,你和金生的去留得问你们自己,至于底下众人……我不知道。” 凤染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哀怜道:“郭林需要安慰,你留下来劝劝他,我过那边等你们。” 凤染此刻的心思亦很乱,事情没有往好的方面发展反而越来越糟。侯府要是真的没了,她又该何去何从?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镯子,很想回到随身空间里清净一会。可那两只脚却跟不听使唤似的,直奔霸下楼东正房而去。 芸儿蕊儿带着隋器在西正房门口观望着,蕊儿用手捂住隋器的双耳,不想让东正房里传出来的摔打声吓着孩子。 凤染才打门进来,芸儿就匆匆跑上前,惊悸说:“夫人,你可算回来了,小的都要去后院寻你了。侯爷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发脾气,你听——” 瓷器瓦罐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掺杂着隋御的咆哮还有金生的惨叫。 凤染皱了皱眉头,啐道:“混不吝的东西!你们回屋待着不要出来,把大器给我看好喽!” 她怒冲冲地推开东正房房门,只见里面一片狼藉。隋御自推轮椅遍地撵着金生打,直把金生逼到墙角,金生又不敢还手,模样实在太可怜了。 见凤染闯进来,金生像看到了救星,一步窜到凤染身后,鬼哭狼嚎道:“夫人救救小的,侯爷要弄死小的啊!”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还能弄死一个一等一身手的常随?隋御故意这般作妖,金生也愿意陪他演下去。一个人想把身边所有人都赶走,一些人却说什么都不想走。 “凤染,你以为你是谁?真把自己当成侯爷夫人了?你算个什么东西?”隋御肆意地咒骂起来,“就你那点破嫁妆,以为我能看得上?拿出寒酸的百八十两银子就想收买人心?太看得起你自己!” 凤染不徐不疾地走到隋御跟前,还特意搔了搔耳边的碎发,“接着骂啊~就你这嘴皮子不及我嫡母一半儿厉害。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要脸?就你那点不值钱的自尊顶个屁用!” “你滚,带上你儿子给老子滚!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看见你!滚!”隋御随手抓住什么,就往凤染的身上砸去。 凤染巧妙地躲开,俯身狞笑道:“隋御,我真是看不起你。你瞧瞧你自己哪里还像个将军,当年那么骁勇击退西祁,莫不是假的吧?” 隋御只觉自己的七窍同时冒出白烟,在轮椅上乱颤的身子腾地站立起来,之后又坐了回去。隋御双腿再次发力,强撑着自己站起身。 金生赶紧冲过去欲要扶住隋御,偏他胳膊一抡,直接把金生推倒一边,而他自己也因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而且还是正面朝下。 疼!想想都觉得疼! “侯爷,侯爷……你有没有事?”金生赶忙匍匐过去,想要把隋御搀扶起来。 隋御已气到没边儿,嘴巴瓢地都说不出完整的话,“凤染,你找死,老子……” “夫人,咱别再说了。”金生费劲巴力地把隋御拖拽回轮椅上。 凤染再度走回隋御跟前,哂笑说:“隋御,你要是个爷们儿,就别来这套。拿身边最亲近的人撒气,算什么本事?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身边这几人哪个不是你的兄弟?他们真是你的奴才吗?” 凤染觉得还不够,又俯身拍了拍隋御的脸颊,“侯爷,你清醒一点吧。让我滚可以,把我的嫁妆凑齐了还我;给我好好写一封休书,列举出我的种种不是。还有大器是你非逼着他姓的‘隋’,那他就是你的义子,你得给我出钱养他!” “凤染,你!”隋御伸出手揪住她的衣襟儿。 凤染没有再躲,冷笑问:“怎么,侯爷还想再打我一次?前儿这手腕子还没好利索呢!你打算再来一次么?我告诉你,刚才说的那几样,只要少一点,我都去县衙里告你!结果什么的我不管,我就是要让你在锦县出尽洋相!” 第016回:拆伙分钱不过了 “叉出去,金生,把她给我叉出去!”隋御松开揪住凤染衣襟儿的手指,怒极而啸。 金生左劝不成,右劝不是,顾此失彼。 “金哥儿,去给侯爷倒盏热茶回来。”凤染倏地柔和下来,“去吧。” “金生!”隋御气得脸都白了,“我说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侯爷,她是夫人啊。”金生小声咕噜道,“小的去去就回,侯爷且等。”言罢,他撒腿就往门外跑去。 彼时,水生和郭林已经赶过来,早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见金生神色慌张地避走出来亦没有多惊讶。 只是郭林心里的火无处宣泄,没忍住便脱口而出:“你到底是怎么看着的?怎么就被侯爷发现端倪了?” “你还有脸质问我?你和水生一整日都没有露脸,侯爷不犯嘀咕才怪!”金生更是觉得憋屈,闹到如今这个地步怎是他一人之错? 隋器自西正房门首探出个小脑袋,他虽不知这府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看得清楚,府上这些大人都在发脾气,侯爷如此,娘亲如此,这几位平日里愿意逗他玩儿的叔叔们皆如此。 芸儿在隋器身后拖住他,冲几人讪笑了一下,继而赶快把隋器带回屋里。 三人凝滞片刻,水生颓然道:“莫让孩子看了笑话,现在哪里是吵架的时候。” 东正房中,凤染和隋御四目相对,如同双方在对峙。 隋御不明白凤染到底在坚持什么,以前尚且有点所图,现在他还剩下什么了?一具残废的身子么? 她老说回了雒都没有容身之处,那么此刻的建晟侯府呢?他只觉这里就是自己的坟墓。 “你想让大家都讨厌你,让大家没有负担地离你而去。”凤染扯过一把交椅坐到隋御对面,“咱能别再这么瞪着我了么?你又站不起来,要是有天你的腿真好了,我让你追着打。” 隋御不想承认凤染猜中自己的心思,极力狡辩:“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顿了顿,仍气呼呼地道:“我让你两条腿,照样能收拾你!” 真是个嘴硬的家伙,凤染没奈何地晃了晃头。 “侯爷打女人上瘾,癖好真不错!”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上次是不小心甩开你,你要是不来招惹我,何故挨那一下?”隋御又急了,“我,我这双手这辈子只杀敌人!” “好好好,你别这么激动。”凤染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你也就昨天晚上像个人样儿!” “别再说了!”隋御只恨自己的腿残了,而且刚才那跤摔得太实惠,导致他到现在胳膊腿儿还有……脸都疼得要命! “我粗略算了算,你给我备齐二百两银子,一百两算是我今儿替你补的亏空,另一百两算是我和大器一年的开销。你给我准备出来,我立马带着大器走人。哦,对了,还有休书你也得写一份,不过我回不回雒都,你就管不着了。” 隋御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凤染真会“落井下石”,这时候提出这么“苛刻”的要求,他怎么能够做到? 凤染扯出手帕往隋御身前一丢,“你自己擦擦吧,嘴唇磕破了。” 隋御下意识地抿住双唇,一丝血腥之味渗入味蕾。他稍稍别过头,修长的指节扶在额前,那白皙的脸庞不知不觉又红到耳根。 “我这么狼狈,你可尽情的笑。”他戚戚然然地低吟,“我给不了你那么多钱,你可不可以……” “没有啊?那你拿宅邸后面那百亩田地抵了吧。待来年开春,那些地归我使用,我想怎么折腾是我的事,攒够了银子我就走。怎么样?”凤染抱臂说道,下颌微微上扬,“你想把剩下的那点现钱给底下人分了?然后建晟侯府就此拆伙?” “哼~”隋御苦笑一声,“分了钱,大家还能在年底之前各自归家。你说的很对,跟着我的这些人,没几个是真卖给建晟侯府为奴的,他们都是自愿追随我而来。光靠情谊怎么能行,大家得吃饭,得养家糊口。都散了吧,是我对不住他们。” “你已经想好了?” 隋御颔首,“一个不留,都走。” “那怎么能行!”水生三人已重新走进来,郭林放声道:“侯府就是真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我们都不会离开侯爷的。” “你第一个给我滚。”隋御低眉敛眸,长指似有似无地在唇边摩挲,他不想让他们看到那丢人的一幕。 郭林强忍住眼泪,长吁短叹。 “老太太在家盼着你回去,别让自己含恨余生。待侍奉完老太太,你再回来也不迟。只要我活着,建晟侯府的大门就为你敞开,别有什么顾虑。” “可我放心不下侯爷,这偌大的侯府得有人替你守着、看着啊!” “我又不是个娘们儿,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隋御洒笑一声,“回去跟底下兄弟们打个招呼,两日后都过来领散伙盘缠,领完了就各奔西东吧。” 郭林用厚实的手掌抹了把脸,失声问道:“侯爷,咱们真到这一步了么?” “现在散伙,大家还能念我一个好。再过二月,任之前有多少情谊也全都白搭。” “谁那么不是东西?我,我先一刀宰了他!没有侯爷,哪有他们今天!”郭林忿忿不平地道。 “人总得活下去,这是人之常情,谁都没有错。”隋御拳抵唇边咳了咳,“还有你们俩……” “我们俩不走,侯爷在世一日,我们俩就在侯爷身边服侍一日。”水生明志道,“没有侯爷,水生早不知在战场上死了多少回。恩情太深,怎么报都不为过。” 隋御吁了口气,干笑道:“咱别煽情啊~不走就不走,那就有劳你们俩帮我把事情办了吧。” “有劳?”水生重复问,“侯爷还客气上了呢!” “抠什么字眼?我不过随口说说。” 紧接着隋御把自己的想法说与众人,其实都已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唯一让人感到意外的是,隋御这散财散得有点太彻底了。 他根本就没给自己留丁点后路。 “你们必须依我。”这是隋御最后的底线,“若不遵从,你们便都走吧,我一个也不留了。” 众人缄默多时,最终答应了隋御所求。 郭林离开后,隋御心中担忧,遂又叫来水生,道:“侯府比不得从前,你拿出三十两银子送给郭林。去马厩挑出一匹脚力最好的马,另帮郭林预备出几日干粮……我那件银灰貂袍也给他拿过去。不日就要冬至,路上太冷。” 水生一一领命,即刻退出去照办。接着又唤金生上前,吩咐道:“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人去外面兑换零散钱币,除了你和水生,府上连家将和仆人一概打发走,要算得仔细一点。” 金生张阖一下嘴唇,吞吞吐吐道:“侯爷,今儿已发一个月的月例,明日再补一个月的就行了吧?” “多两个月过分么?他们都是要回家过年的。”隋御自推着轮椅往里间卧房走去,轻声说:“我累了,想歇歇,晚饭就免了。” “侯爷,这可使不得,不吃晚饭怎么喝汤药?” “我不是让你们先停停?” “那些药都是从雒都带过来的,还没有吃完。吃完再停也不迟啊?这两日气温骤降,瞧您老是咳嗦。” 隋御沉沉地吭了一声,“那明日再吃。”旋即,已走进卧房里。 以往金生必要跟随进去伺候,但此刻,他明白隋御只想独处。 凤染已回到西正房这边,晚上用膳,她叫过芸儿和蕊儿,说:“你们去把房门关紧了,然后过来坐。” “夫人莫折煞小的们啊!”两个侍女提心吊胆了一日,到头来这团“火势”还是蔓延到她们身上。 “哎呀,没什么啊,你们俩听我的话就是。” 隋器见两个侍女不肯动地方,便主动起身去闩紧房门,继而又拉着芸儿和蕊儿落座。 “芸姐姐蕊姐姐,你们坐!”隋器仰着头,十分诚恳地道。 芸儿和蕊儿还是不敢,凤染垂眸缓笑,说:“关上门,你们俩还怕什么?来,坐下!” 凤染拉住芸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给蕊儿使了使眼色,“快坐!” “侯府里出了什么状况,你们再清楚不过。我也舍不得你们,但你们要留下来的话,或许会有好几个月甚至更久,没一个铜板进账。” 芸儿和蕊儿怔怔地望向凤染,二人均红润了眼圈。 “这个金镯子——”凤染举起左手手腕晃了晃,“这个是我……亲娘留给我的,恕我不能给你们哈。还有那十两银子,得给大器这孩子留着。剩下的,你们瞧这屋中什么好,尽管拿,拿多少都成。” 见两个侍女还是不肯表态,凤染忙地从怀中掏出两张薄纸,“这是你们俩的卖身契。本以为是被我那嫡母给扣下,前儿规整行李,在箱笼里翻了出来,算她干一件好事。你们俩拿去,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隋器像是什么都听懂了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凤染怀里钻,却什么都不肯说。 凤染拍了拍隋器的小脑袋,笑道:“大器啊,你乖乖地吃饭,这么粘着我干嘛?” 隋器依旧不吱声,把凤染的腰身搂得紧紧的。隔了一会,才说:“以后,我捡破烂卖钱,养娘亲。” 凤染被隋器这话给逗笑了,“就是捡破烂也得有个好身体啊,瞧你瘦的跟小鸡崽儿似的,哪有力气?要多吃点,知道吗?” 隋器乖顺地点点头,方坐回去大口大口地吃起饭食。 “夫人,小的愿意留下。”芸儿颤声说道,“芸儿家中娘亲早逝,老子和哥哥吃喝嫖赌,不然也不会把我卖了为奴。就算夫人放我回去,回到家中还得被他们卖第二次。芸儿不怕吃苦,芸儿愿意和夫人患难与共。” “成!”凤染悯笑,见旁边的蕊儿一直垂着头,又安慰道:“蕊儿,离开也没甚么,我希望你以后能过得更好。” 第017回:安静背后必作妖 光阴似箭,转瞬,建晟侯府已空空如也。 最先离开建晟侯府的便是郭林,他不得不走,甚至连矫情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可他坚信,自己有朝一日定会回到隋御身边。 郭林穿着隋御送给他的那件银灰貂袍,独自来至霸下洲廊下,朝东正房窗前跪地稽首。那时天色还没有发亮,东正房里的灯烛也没有点燃。他以为隋御还在睡着,殊不知隋御就在窗子之后,默默地注视着他。 太多次并肩作战,太多次在鬼门关前打转,从没有这一次这么堵心。他怎么都想不通,难道英雄不配有个好归宿吗? 西角门前有一束暖光,郭林立马加快脚步。走近了才看清楚,水生已帮他牵出那匹壮马,金生手中则捧着一个鼓鼓的包裹。 三人默契地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别是为了重逢,他们都坚信那一日不会太远。 送走了千里单骑的郭林,水生和金生便开始收拾起府邸里的烂摊子。 而凤染这边也没有闲着。蕊儿选择离开她没什么不对的,她按照之前说定的与了蕊儿不少东西,尽管这些东西是凤染最后的值钱物件。 再之后,凤染便帮着金生他们给底下众人发放起散伙盘缠。 摆弄账目的确不是动动嘴皮子这么简单,难怪隋御水生他们当初想请个行家来挑大梁。不过这个教训足够深刻,不懂不会就要去学! 仆人们的态度尚且好点,先说些不舍的话,然后拿上钱便离开了侯府。那些被郭林和隋御“抛弃”的家将们,却一个比一个固执。 但隋御态度决绝,到最后连底下众人的面都不肯再见,搞得这些兄弟们特别无可奈何。 本打算两三日敲定的事情,最后稀稀拉拉拖了七八日才了结。 就算这样,还是水生等连哄带骗,道待以后侯府的境况慢慢好转起来,还会把大家重新召集回来。 其实谁人心里都看得清楚,建晟侯府气数已尽,哪里还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他们的坚守,都是出于对隋御的忠诚。 这种情感在战场上非常难能可贵,但是延续到场下,延续到一地鸡毛、琐碎到无以复加的日常生活里,就变得有点“累赘”。 人总得先吃饭、穿衣,然后才能谈理想、梦想。很是俗气,却很现实。 隋御以前也不大懂这个道理,直到他残了双腿,被一步步地逼上绝境。 只是,他亦没有旁人看上去的那么战无不胜,那么坚韧不摧,他心里的那座山其实早已崩塌了。 静默下来的建晟侯府太空旷,金生一个院子接着一个院子地打扫、上锁、封门。 最后除了正院正房之外,只有后院厨房的房门还是敞开的。 凤染不知道小炮灰以前在娘家是怎样过活的,可如今的她确是不会做什么粗使活儿。好在她从来没有端过侯爷夫人的款儿,芸儿自告奋勇包揽下一日三餐之后,她便日日跟随其后,虚心地学习起来。 有时金生和水生见她在亲手做些什么,便会立马抢过来帮忙,就连隋器都日日跟在她的身后,帮她做这做那。 看官以为,众人是不忍见凤染这“金枝玉叶”亲自动手做活计? 其实……是因为她总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糟。 在厨房里打碎多少碗碟已数不过来,前几次还差点把厨房一把火给点了。幸而水生和金生发现的及时,将凤染和芸儿从里面捞出来时,主仆俩浑身全是炉灰。 芸儿实在受不了了,第一次命令起凤染,要她时时刻刻离灶台一丈远。凤染进厨房除了洗菜淘米,余下的什么都不许做。 凤染梗着脖子不服气,索性干起洗衣服的活。她可懂得心疼自己了,知道当下是大冬天,温了一壶又一壶的热水。又把木盆直接端进西正房里,想要好好大干一场。 结果……把西正房弄得一片狼藉不说,还洗花了好几件衣裳。这回连隋器都看不过眼,两只小手揖了又揖,求凤染别再逞强。不管学什么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要她慢慢来。 凤染只好作罢,又改了套路,去往随身空间里的次数更加勤快。一日三餐、日常饮茶饮水、隋御的汤药、隋器的小灶等等,拿用灵泉水的地方绝不手软,能摘个花啊草的什么的统统照拿。 她的目的很简单,让大家的身体都壮实些,身体是本钱嘛。她想最糟糕的也就是当下了,还能有比现在更难的时刻么? 她不绝望,心里一直都惦记着府邸后面的那些田地,她坚信那是触底反击的关键。 堪堪又过去月余,锦县的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袭来,外面更加萧条破败了。 隋御带领众人来至锦县时,就算悄无声息,之后又多次谢绝方方面面的人登门拜访,以至于被孙祥那个小人坑骗之后,建晟侯府彻底沦为锦县里透明一样的存在。 这位还未等扎根于此的侯爷,曾经至高无上的奉国大将军,完完全全地湮没在锦县里。伴着北黎新帝的登基,或将被世人永远遗忘。 隋御近来在夜间不大咳嗦了,身子也比从前轻便许多,每日起来练习走路时,也不像从前流那么多汗。他自己心里纳闷,日日吃菜叶子还能如此?莫不是那些草药的功效? 水生陪着隋御坐在铜火盆前,隋御手中捧着一本破旧的兵书,隔了甚久才翻过一页。 “侯爷喝杯热茶润润嗓子?”水生在侧问道。 隋御慢慢抬眸,随意“嗯”了一声。 窗外的鹅毛大雪还在下着,水生起身为主子端过来一盏热茶,“锦县的雪真多,咱在漠州那会儿就是干巴巴的冷,一个冬天也下不了几场雪。” “咱们还有多少银子?”隋御呷了口热茶,“还能坚持多久?” “这个侯爷不用担心,小的心里有数。”水生想蒙混过去,搪塞道。 隋御手中的茶盏微滞了一下,垂眸说:“快过年了,除夕那日咱们能吃上肉么?” 水生硬生生地挤出笑脸,“能,侯爷放心好了。” “我那箱笼里还有点元靖帝赏赐的物件,你和金生拿出去当了吧。”隋御平淡地说道,“那些总值几个钱,别跟我争犟,照着去做便是。” 水生不情愿地点头,隋御又问:“夫人这两日消停点没有?” “夫人每日忙忙碌碌,没事儿还愿意抓金生过去帮忙。夫人对后面那片荒地兴趣颇深,侯爷您说,夫人她能弄起来么?” “随她去吧。到时候……你们多帮帮她。” “这是自然啦,还用得着侯爷嘱咐?”水生柔声笑道,“不怕侯爷生气,小的和金哥儿都打心眼里佩服夫人,当初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夫人真是这个!”他举起大拇指,称赞道。 隋御没有搭腔,很想回避这个问题。 正说着话,隋器便随金生一起走进房中。金生抱着隋器,隋器手上举着一封书信,“爹爹,这个给你!” 隋御接过手里,见是郭林寄过来的,心中甚是高兴。立即拆开阅读,知道他母亲还在人世,心里终松一口气。 “是何人送来的信?” “看样子应是官驿驿使,想是郭林托了关系,花了钱。不然哪能这么快就送过来。”金生放开隋器,回禀道,“明明不是什么难事,偏雒都那边连个响儿都没有。” 隋器像个小团子似的蹭到隋御怀中,见义父没有表露出不悦,才壮着胆子继续搂住义父亲昵起来。 隋御揉了揉小家伙的小脸,“大器是不是胖了些?身子比先前结实了呢?你娘亲背着我们又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没有。”隋器怯怯地吐槽,“娘亲她做东西……”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是凤染喂给他毒药,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喝下去。 三人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委屈大器了。”隋御又捏了一把他的小脸,不动声色地道:“今后关于雒都那边的事,你们俩就不要再打听,也不要再提及。我记得水生老家还有个姊姊?” “姊姊已嫁人,姐夫待她很好,今年我该有第三个甥儿了吧?”水生眨了眨眼睛,“我爹娘没得早,是姊姊把我拉扯大的。” “那明儿当了东西,就去钱庄给你姊姊便换些钱回去。今年就寒酸些了,待以后侯府好起来,再多寄些给她。” 水生擦拭湿润的眼角,低首称是。 金生耸着肩头,笑说:“还是我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晚夕,众人去往中堂后花厅里用饭。几盘菜叶子摆放在中间,唯独隋器跟前有一小碗骨头汤。芸儿金生等已被凤染叫上桌来共同饮食,早不分主子仆人。 自从遣散走府中众人,隋御再没跟凤染掉过脸子,闹过脾气。 隋御心虚,前二十二年,他敢拍着胸脯说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一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可在侯府拆伙这件事上,他自觉愧对凤染。 隋御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独独给了她府邸后面的那一片荒地。他感觉自己就是在欺负女人。不管之前多瞧不上她,觉得她多虚伪,多令人生厌,如今他都觉是自己对不住凤染。 所以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再多一句嘴。给他喝什么汤药他便喝,让他用什么草药泡脚他便用。他现在唯一害怕的是和凤染说话,尤其是与她独处的时候。 第018回:喝了不该喝的酒 却说凤染不露形色地往春台上摆放一坛酒,她自顾把坛盖掀开,顿时周遭飘过一阵醇香。 “天冷,咱们喝点酒暖暖身子吧,晚上还能睡个好觉。”凤染笑弥弥地说道。 芸儿立马抽身拿过来几只海碗,跟凤染俩人替众人依次满上。金生和水生分了整整一碗,芸儿和凤染则每人匀了半碗。 隋御直勾勾地盯着那酒坛,吞咽了下喉头。 凤染洒笑,说:“侯爷想喝么?想喝就吱一声,妾满足你便是。” 隋御垂眸不语,把头别了过去。凤染非得这么“羞辱”他?要不是心里觉得对不住她,他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金生呵呵地笑起来,替隋御言语:“夫人,这两日侯爷的身子见好,偶尔小酌一点是可以的吧?您有所不知,咱们侯爷当初是个千杯不醉的主儿!算算已有大半年未沾一口了呢!” “金生,你把嘴巴闭上!” 隋御霍地面红耳赤,他现在防金生和水生跟防贼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俩“吃里扒外”的二货就会把自己“卖”了。 天天让凤染找了乐子捡笑话,今儿知道他一个癖好,明儿了然他一件糗事。 “哦~原是这样啊?”凤染装作不情不愿地给隋御倒出一口,真的只有一口而已。她把海碗送到隋器手边,笑说:“大器,给你爹爹端过去,跟他说:‘喝酒伤身,不宜贪杯。’” 隋器听话地放下碗箸,把海碗端到隋御面前,依言照说。 隋御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强笑地道:“大器乖。” 他望着眼前这少的可怜的一口酒,真想站起来把那一坛子都夺到手里。腹中暗骂,他娘的,一坛子酒都不够老子塞牙缝的,就拿这么一丢来糊弄我? 众人重新坐定,没再寒暄客套,便举碗同饮起来。 然而,只喝了一口之后,水生愣了,金生愣了,隋御也愣了。 芸儿皱眉鼓鼻,终是把那口酒吐了出来,嫌弃地道:“哎呦,这是啥味儿啊?小的无福消受。” 凤染忙了大半日,这会儿正好渴了,咕咚咕咚喝下去两口。这味道,的确不好喝,又苦又辣。她抹了抹嘴角,瞅向桌上众人,道:“你们干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哪儿知道这酒这么难喝?下次换一坛就是了。” “夫人,你是从哪搬来的这坛酒?”水生一壁说,一壁已把那坛酒往自己身边拖去。 “就是后院那小库房里啊?”凤染手指指向后方,白皙的脸颊已微微泛红,“金生把钥匙给了我,我以为能在里面淘到宝贝呢!谁知啥也没有,就十几坛子酒。”又顺手捏了捏隋器的小脸蛋,“大器呀,娘亲今儿没给你找到破烂儿啊!” 水生仔细闻了闻那坛酒,又转头与金生对望,之后二人同时看向隋御。 隋御单手扶额,低垂凤眸,凤染这个缺心眼儿的,拿来的居然是金鞭酒! 这酒挺金贵,是当初他俩成亲那会儿,元靖帝特意赏赐的,为的就是助他和凤染圆房而用。 隋御哪里有那心思?早就把它们塞进库房,不知所踪。从雒都来锦县,底下仆从也是细心,将这几坛酒还给一锅端了来。 “这酒,这酒……”水生怎好意思说出口? 隋御赶紧呛声说:“这什么破玩意儿,贼难喝,赶紧换了去!” “小的这就去换!”水生抱起来就要走。 凤染登时不乐意了,一把扯住水生,叱道:“你们真是的,还穷讲究个啥?就那么几坛酒,不得细水长流啊?碳火眼看见底儿,打明日起,你们俩就得去外面捡柴火啦。喝酒又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让你们晚上别太冻着!坐下,给我喝!” 隋御三人的头都大了! 这酒再喝下去一准儿要出事! “别磨蹭,赶紧喝!”凤染把双眸瞪得溜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俩和侯爷一条心,变着法的欺负我们,不识好人心哪!” 其实这时的凤染已经有点醉意了,可芸儿没看出来,赶紧把自己剩的那半碗端起来,硬着头皮喝下去。 “夫人,小的不觉得难喝,你看我都喝光了呢!”芸儿将海碗倒扣过来,向凤染展示。 隋御都快要把太阳穴揉碎了,这一下子得“疯”俩! 隋器慢腾腾地往隋御身边挪了挪位置,小声道:“爹爹,娘亲和芸姐姐是不是喝醉了呀?” “没有。”隋御从牙缝里吐纳出这两个字。 水生和金生被逼得都要哭出来,却听对面的凤染一个劲儿地说:“不许去后院,赶紧喝啦,不然我真要生气了!” “别,别喝!”隋御在侧阻止道。 “喝!”凤染白了隋御一眼,“就你事多!” 俩人颤颤巍巍地端起碗,如同喝毒药般把酒喝了下去。 趁着还有清醒意识前,一个双手捂着胃,道:“小的肚子疼,这厢失礼了,得先回房休息一下!” 另一个摸着腮帮子,道:“夫人,小的不胜酒力,头疼的厉害也得先回去了!” 言罢,俩人互相争抢地跑出花厅。水生手脚快,回到居住的东耳房,反手就把门给闩了起来,任金生在外怎么砸门都不给开。 金生想了想,亦明白开了门俩人今晚都得难堪,于是跑到一直空闲的东厢冰河苑里对付一宿。里面没有碳火,只有几床棉被,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仗着身子骨健硕,非得冻个半死不成! 凤染觉得金生水生走的突兀,心下很是不解,但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想什么都有点慢吞吞的。 芸儿开始抱着凤染哭,絮絮叨叨地讲述起她的悲惨童年,全然不顾桌子上那一残一小。 凤染拍了拍芸儿的肩膀,打包票地道:“老妹儿啊,你放心,跟着姐早晚让你吃香喝辣的。到时候给你许配个好人家,让你三年抱俩娃。” “我信夫人,眼前的苦只是暂时的,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只是不能再天天吃菜叶子了,我想吃肉,这个要求过分不?” “不过分,我明儿就去把侯爷的裘衣给当了去。他有好几件呢,我那件不值钱,旧了吧唧的。老妹儿啊,你等等,眼瞅就过了年,开春咱就种地!想吃啥种啥,啥能卖钱咱就种啥!奶奶的,锦县这冬天太长太冷了。我这几日去后面刨地还刨不动,真生气!” 凤染举起双手给芸儿看,委屈巴巴地道:“我以前没种过地呀!” 芸儿给她吹了吹起了水泡的手掌,低声嗔道:“夫人你是不是傻子?我就觉得上次那一跤把你给摔傻了!现在是什么天?那地能刨动么?我会种地,我是农家院里长大的呢。夫人别急,天暖和以后,咱们一起去!” 芸儿说完话就嚷嚷浑身热得难受,凤染的脸颊也红扑扑地冒出汗。 隋御只觉事情不妙,但身边已无可用之人,只能求助起小家伙:“大器,先把你芸姐姐送回暖阁里去,再回来扶你娘亲。” 隋器乖顺地点头,费劲巴力地去搀扶芸儿。对于隋器来说,这难度忒大。隋御跟着着急,却什么都做不了。从花厅到东正房暖阁这段距离,他们足足走了近一刻钟。 凤染趴在春台上,浑身热得滚烫。她已解开自己右衽上的盘扣,妮妮喃喃道:“我才不要死,我肯定能苟到结局。我是有挂的人,我就要炮灰变女主!一定是,一定能!” 隋御没有听清楚她在咕噜些什么,他慢慢转动轮椅来至她的身边,想到刚才她和芸儿之间说的那些话。 他有点难受,修长的手指不知怎么就伸了出去,很想帮她捋一捋凌乱的发髻。 凤染“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瞳早失了焦,“你这个王八蛋,天煞的夯货!怎么这么难伺候。我欠你的嘛?总要撵我走,待老娘翅膀硬了,我自己飞啊!” 隋御刚刚对她的那点怜悯心荡然无存,他真想一巴掌把她拍醒。凤染居然骂他是王八蛋?夯货?他气得又要发脾气,以前谁敢对他这么讲话?现在居然教凤染骂成这样? “我在你心里就是王八蛋?夯货?”隋御心里想着,莫名其妙地就问出声来。 问完,他自己愣怔了半日,她爱怎么想怎么想,他一丁点都不会在乎! 凤染喝的比芸儿少点,相对的比芸儿也“端庄”一些。即便如此,隋器那个小家伙把她们俩弄回暖阁炕上,也费了老大的劲。 “她们都躺下去了?”隋御问向赶回来的义子。 隋器累得直擦汗,点头说:“我给娘亲和芸姐姐都盖上被子了。” “好。”隋御望了一眼春台上的残羹,“明儿再收拾吧,我自己能走,大器帮我开门就行。” 隋器已跑去把花厅地门打开,笑嘻嘻地道:“爹爹,你慢慢走。等我再长高些,就能推动你了。” 隋御没有理睬义子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到那一天么?以后?明天?这些词离他已越来越远。 没有饮酒的他,走起这段路同样非常困难。尤其身边还有个孩子,要是他的腿还好好的,他明明可以是这个孩子的崇拜对象。 为他立起一个顶天立地男儿的模样,要他知道男儿的肩膀上该担着些什么。 隋器从门外探过小脑袋,轻声道:“爹爹早些歇息。” 隋御侧头颔首,示意义子可以阖上卧房房门了。 从轮椅再到床榻上这截子路,他又走了甚久,中途还摔倒了两次。他绝望地捶打自己的双腿,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好起来?吃了这么久的药,日日都在练习走路,为什么就是没进展? 唯一的好转是体力好些,咳嗦的次数少了,不再在夜里发烧难受。他终于爬上床榻,一个更加不好地感觉遽然来袭……他想小解! 第019回:他忍不下去了啊 窗外,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案几上微亮的灯烛被吹得摇摇晃晃。 隋御乏累地栽歪在那块金缎引枕上,垂披的长发里已冒出些许细汗,里衣里也有点泛了潮。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漫长的一夜要怎么忍耐过去? 金生和秋生因着误饮金鞭酒的原故,老早就避走回房。今夜无人帮他洗漱,更无人帮他把净桶提进来。他费了多少力气才爬回这张床上?再从这儿挪到庭院里的净室去,只怕外面的天都得亮起了。 自从残了双腿之后,隋御就很怕麻烦别人,哪怕是跟他最亲密的金生和水生,他都是能不差遣就不差遣。为了减少自己去净室的次数,他一直都坚持少吃、少饮水。就担心有这么一日,让他自己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可当下……隋御抬手摁住直挺的鼻梁,这事儿都怨凤染。她还好意思骂他是王八蛋、夯货?她才是那个最缺心眼儿的! 凤染真是一日不作妖就浑身难受。有十几坛子酒摆放在那里,她居然拿的这么准!再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觉得酒的味道和口感不对,就不要再喝下去了啊?她不仅自己喝,还逼着别人一起喝! 虽然凤染的初衷是好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生她的气!小腹下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要怎么挨到明日清早?他得靠着毅力憋到啥时候? 夤夜,睡得恍恍惚惚的凤染,被里间卧房里发出的“咚”的一声给吓醒过来。她揉了揉微肿的眼皮儿,神情有点滞缓。 当下是什么时辰?她人在何处?刚刚听到的又是什么声音? 凤染随手触摸到趴在自己身边的隋器,心里有了底,又听到睡在炕梢处的芸儿,口中在低低地呓语。她蓦地坐起身,转首望向卧房的方向。 难道是隋御发出的声音?他这是又摔倒了?都几更天了还让不让人消停? 凤染在心里咒骂几句,身子已从暖和的被窝里爬出来,跳下暖炕,一径推开卧房房门。 昏暗的灯光下,隋御赫然卧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霜色的里衣裹着他修长的身子,鸦色的长发里掩盖着他痛楚的神情。 “出去!”隋御垂头低吼,“出去!” 凤染已习惯了他这副暴躁的模样,她快速跑到他的身侧,端架起他一只臂膀,“你怎么了?是口渴了么?我给你倒水喝。” “不要!”隋御窘迫到极点,“别碰我,出去,快点出去!” “又来,又来!”凤染懒得理他这副臭德性,“我扶你回到床上就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碳火早烧没了,你不冷么?身子都抖成这样?”说着又使劲儿拖拽他站起来。 “凤……染……”隋御的双唇惨白,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语音都变了调子,“给老子滚出去!” 原本有几分倦意的凤染,被他这一嗓子给喊精神了。她气急败坏地松开手,把半站不站的隋御再次摔回到地面上。 “呃……”隋御真想把凤染给宰了,他都快要憋疯,而她只会进来帮倒忙。 “挨千刀的货!”凤染咬着牙骂道,“你就蜷在这里一晚上好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隋御不语,只把身子蜷缩得更紧。莫非要他对她讲出实情?那太难看了,他以后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她? 曾经获得过多少至高无上的荣耀,已在一个下坡接着一个下坡里被狠狠地撕扯开。难道他跌落的还不够彻底?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简直卑微到了极点。 凤染缓缓蹲下来,轻声道:“你是不是……”她终于知道要往“人有三急”那处想了。 “不是,滚,求你滚,求求你。”隋御嘶哑地低诉。 “你等着!” 凤染起身跑到东耳房前,卧房本就和耳房相联通,可是此刻的水生却睡得太沉。而对隋御来说,那敲门声更加刺耳,犹如耳光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脸上。 敲门无果,凤染急了,直接跑出卧房,过去大半日,她艰难地提着净桶赶回来。 她跑得太着急,只穿着单衣,回来时周身俱是凉气。 “我放在这里,你慢慢的,别急。”又赶紧拖了把圈椅过来,让他能借力撑站起身。 凤染交代完毕,转身就往外跑,“隋御,我出去了,你有事儿就叫我。” 照例没有等来隋御的回应,凤染已把房门轻轻阖上。 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金生和水生终于清醒,看到卧房中的场景均感到诧异。 两个常随默契地不提半句,不用猜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太了解隋御的性子,“昨晚”就是他的禁忌之语。 二人把卧房收拾停当,才去床榻边唤隋器起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如旧。只不过,金生已把那几坛金鞭酒藏了起来,确保凤染以后再不会找到。 隋器莽莽撞撞地跑到隋御身旁,两只眼睛红红的,“爹爹,娘亲生病了,额头滚烫滚烫的。” 隋御眉心一紧,昨晚……她穿得那样少,就那么跑了出去! “去请大夫回来。”隋御急急地道,抬臂指着身后的箱笼,“把那几件宝贝全当了,还有几件裘衣,拿出去都当了吧!快去!” “侯爷,这是你最后值钱的东西,都是元靖帝之前赏赐的。”水生心生不舍,要是连这些都当了,隋御就真成两袖清风了。 “去吧,回来的时候买点肉。”隋御一面说,一面转动轮椅往暖阁里走去。 金生嘘了口气,苦笑道:“人没事儿最重要,咱快点去吧。” 凤染早跑到随身空间跟灵泉诉过苦,不是喝灵泉水能强身健体嘛?她怎么被冷风吹一下就病倒了? 灵泉特委屈,滚出小字说:“小主穿得那么少跑出去,不生病才怪!” “也对,灵泉又不是神药。”凤染四肢酸痛,靠在岸边没精打采。 灵泉安抚道:“小主别担心,喝点灵泉水,回去泡个热水澡就能好起来。” “都怪隋御那个王八蛋!”凤染低低啐道,“大晚上的折腾人。” “小主……”灵泉顿了顿,“你昨天给大家喝的是金鞭酒。” 因为金镯子时时带在凤染的手腕上,很多事物它看得反而比凤染这个当事人更清晰。 “那是甚么?” 凤染赶紧在脑海里搜索,原文里有这段介绍么?哪里交代过关于金鞭酒的剧情?她忽略掉哪一段了?一个小炮灰咋还衍生出这么多细节? 慢慢地,凤染想起来关于讲述金鞭酒的寥寥数语。 那是他俩成亲时元靖帝所赐,是给她和隋御圆房所用?! 当时没有用,现在更不会用呀! 完了!这人丢大发了! 凤染联想到昨晚众人反常的举止,真想一猛子扎进灵泉水里把自己淹死算了。 凤染喝了一大瓢灵泉水后,方才冷静下来。从空间回来时身子已不那么难受,但看到眼前的芸儿一直哭哭啼啼,隋器也憋着小嘴呜呜呜地不停。 凤染刚想说:“我还没死呢,别哭丧,姑奶奶我马上就能生龙活虎。” 忽一抬眼,却见炕边危坐的隋御正注视着自己。凤染立马蔫了,昨儿晚上是隋御见了她尴尬,现下变成她见了隋御尴尬。 她干脆挺尸,躺在炕上装死。但眼珠子却滴溜溜地乱动,隋御看了一会,倾身说道:“我把裘衣当了,咱们晚上吃肉。” 凤染继续装死,隋御似有若无地勾下嘴角,“你睡吧,一会大夫就能过来。” 请大夫?请大夫得花多少钱?凤染立马睁开眼眸,“不用请大夫呀!” “夫人,你总算醒啦?” “娘亲,娘亲……” 隋器和芸儿的声音迎面扑来,隋御已转动轮椅离开暖阁。凤染讷然地望着他的背影,腹诽,算他有点良心,昨晚上没白伺候他一回。 只是隋御真舍得啊?“棺材本儿”都给当了? 不知水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请回来的江湖郎中,假模假样地给凤染“望闻问切”一番,之后开了一帖药方,收取半吊钱方才离去。 凤染心疼那半吊钱,觉得能买不少吃食回来。她根本就不需要,灵泉完全能把她给治好。她死不肯让水生去生药铺抓药,非说吃一顿肉就能好起来。就差跳起来给水生打一套拳,他才能相信自己。 最终药是没有去抓,可她还是被芸儿和隋器按着,硬生生在暖炕上躺了一天一夜。 隋器是个贴心的小棉袄,一会给她端盏热茶,一会替她掖掖被角,拄着小脑袋时时刻刻地看着凤染。 “你担心我啊?” “大器担心娘亲……”隋器凑到凤染耳边,小声说:“爹爹也在担心你,他在门口转悠好几次了呢。” 凤染躺在炕上翻白眼,隋御应该是特希望她早点断气儿吧?为她请大夫,估摸是因为昨晚上的事有点过意不去。 “哼~不能够。”凤染拉拉隋器的小手,“他就是在里面遛弯呢。” “是嘛?我怎么不觉得呢?”隋器望向卧房的方向,“娘亲。” “干什么压低声音说话?”凤染觉得隋器的样子特别可爱。 “嘘!爹爹又在往这边瞧,被我发现啦!”隋器一骨碌跳下炕,蹭蹭蹭跑到房门前,须臾,又垂头丧气地走回来。 凤染眨巴眼睛望天儿,随口笑问:“咋样?大器失望了吧?” “爹爹手里拿本书,正埋着头看呢。”他揉了揉大大的眼睛,“我没有看花眼啊?” 凤染枕着一条胳膊,侧卧过来,说:“有大器心疼我就好,你这儿子没白养!以后娘亲去哪儿都带着你,绝不和你分开。” “你要把我儿子拐哪去?”隋御的声音倏然而至。 第020回:这吻是苦涩味道 闻声,凤染赶紧平躺回去,把脑袋用被子遮盖得严严实实。 隋器捂着小嘴,冲义父偷笑,轻声说:“爹爹,娘亲她没有睡着。” 隋御微眯着眸子,低首缓笑。 “那个,大器去找芸姐姐玩会儿。”隋器凑到隋御的轮椅旁,踮着脚尖对义父道:“爹爹,大器和娘亲哪都不去,要一直守在你的身边。” 说完就捯着小腿跑了出去,隋御却有点不可置信,那孩子的嘴真甜,搞得他心里一阵阵的发暖。 像海市蜃楼,像镜中倒影。 “昨晚……谢谢。”他放低了姿态,郑重道。 我的妈呀,太阳打西面出来了?隋御居然跟她说谢谢?凤染把被子往下拽了拽,一双灿亮的水眸望向他,“你今儿没有吃药?” “你才没有吃药!”隋御的火气“腾”地一下窜出来,“你就是有病,现下是三九天不知道么?昨晚连件外衫都不披就跑出去,你不生病谁生病?活该你躺在这里,我看还是病得不重,不然哪有力气继续胡言乱语!” 见隋御又跟只豹子似地吼起来,凤染反而放心了,他就是这副德性,对他能“从良”就不能抱有一丝幻想。 “就你好,属鸭子的。”凤染干脆把被子推下来,懒得再装下去,“那酒……我知道是什么作用了。我可没有勾引你的意思,就是单纯地不知道而已。你们主仆清楚却都不告诉我,你们安得什么心?” “我们安得什么心?”隋御反问,颈子和耳根又溢红了一片,唇齿发抖地说:“还不是担心你难堪?你好歹是朱门大户里的女儿……” “打住!”凤染扬了扬手,就势从被子里爬起来,“别提曹家凤家的,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隋御转首轻哼了一声,手下挪动起轮椅准备离开。 “难关会挺过去,你的腿……也有好的。”凤染似自言自语,“等我攒够二百两银子,我就带着大器离开侯府。走之前替你纳两房妾室回来,那几坛金鞭酒还能派上用场。” “我用得着喝那个?!”隋御嗥叫一声,他真后悔跑进来看她这一回。 凤染盘腿坐在暖炕上傻乐,头次觉得故意气隋御发火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儿。 当晚,众人托凤染生病的“福”,终于吃上一顿炖肉。凤染又按灵泉所说,好好泡了一个热水澡,当真立竿见影,第二日便精神抖擞活动自如。 岁末将至,大家终于松了口气,以为可以好好地过个年,然后春天就要来了。 凤染等都不想过度渲染在这个冬季里所历经的艰难,毕竟他们还有这座宅邸避风雪,没有露宿街头,没有真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凑一凑,当一当,也就这么囫囵过来。 众人当然不清楚,凤染在背地里又拿灵泉帮大家做了多少事情。 可隋御还是毫无征兆地发了病,他浑身烧得滚烫,四肢百骸都酸痛不已,怎么都止不住咳嗦,整个人躺在床榻上,像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水生和金生急的团团转,他们已无钱再去请大夫。 凤染跑回随身空间里,疑惑地问灵泉:“我日日给隋御喝灵泉水,还拿乌拉草给他泡脚,他非但没有好转,怎么还病重了呢?” 按说灵泉的功效用在隋御身上应该最强才是。它犯了迷糊,要凤染回到隋御的卧房里,好好转一转,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其实灵泉这么一说,凤染就明白过味儿来,它怀疑隋御根本没有老老实实地吃药、用药。 凤染一面从灵泉岸边采了些车前草和靛青根等草药回来,一面又跑到隋御的卧房里左右翻腾起来。 果不然,在窗台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间发现了药汤干涸的痕迹,另在几个花盆里闻到些草药的味道。 隋御做的非常隐蔽,吃半碗倒半碗,看似身子骨比先前强了不少,实则是“回光返照”。他怕太明显就被众人发现,但又打定主意这么去做。 他一早就打算放弃自己的生命了?难怪要赶走侯府里的所有人,难怪要散尽最后的家财,难怪连“棺材本”都舍得通通当掉。 凤染本以为侯府拆伙那阵儿,她把他刺激得够狠厉,让他可以想明白一些,舍弃一些,放下一些。 原来隋御之后表现出来的平静和释怀都是假象,他在悄无声息地准备去死。 凤染凝望那具消瘦的身形,终于明白:“你不是他,你不懂得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 凤染一步步走到床榻前,低声道:“你别放弃,咱俩一起活到最后吧?我帮你。” 隋御阖着眼眸,紧蹙着眉头,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嗦。 水生“咚”地一脚踹开房门,把熬好的汤药火急火燎地端上来。凤染侧了侧身子,给水生让出些施展空间。 水生半跪在床前,用勺子慢慢喂隋御喝下汤药。但床上那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两三口均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水生急了,带着哭腔道:“夫人这可怎么办啊?侯爷连汤药都喝不进去了。” “你上去把侯爷推扶起来。”凤染抢过药碗,指挥水生跳上床榻。 水生架着隋御的腋下,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把他弄起来。凤染端着药碗上前,慢慢舀了一勺送到隋御嘴边,然他还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办?夫人,这可如何是好?”水生掉下眼泪,凄哽道:“年关是到坎儿啊,好歹让侯爷把这个年跨过去呀!” 水生哭得悲切,惹得后赶来的金生、芸儿和隋器都倚在旁边泫然泪下。 “芸儿,你带着大器出去,今晚的晚饭不是还没有做呢?”凤染略略侧头,“还有金生,家里的柴火已没有多少,你再不去后山上捡些回来,咱们明日要烧什么?” “夫人……”众人齐声道。 “你们既然还叫我一声夫人,就应该听我的话。侯爷不会死,他会好起来的。” 闻及此,众人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凤染歪头朝水生笑笑:“水哥儿,你也别哭了,小心侯爷醒了以后骂你。” 水生怔怔地望着凤染,泣不成声道:“夫人,你有法子让侯爷喝药?” “我当然有啊!”凤染挺了挺腰身,挨着床沿儿坐下去,“隋御,得罪了。” 话落,凤染直接含下一口汤药,当着水生的面便送到隋御嘴里。 水生只觉自己眼前一花,哭声戛然而止,他看到了什么?!侯爷夫人竟当着他的面…… 隋御的唇瓣很僵、很凉,因着被凤染用唇齿堵上去而呼吸不顺,一声声地咳嗦起来。汤药趁着这个档口浸入口腔,继而缓慢地吞咽到食道里。 隋御有了点意识,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眸。凤染见初显成效,又赶忙喂了他第二口、第三口……直到将整碗汤药全部喝光。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睨向张大嘴巴的水生,警告道:“这事儿要是被侯爷知道,我就敲碎你的脑袋。” 水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眉清目秀的脸上红得跟火烧云似的。 凤染把空碗递给他,“收拾下去吧,再拿几床被子过来,得让侯爷发汗发透了。”她思忖一下,补充道:“嗯~再端来一盆热水、脸帕,还有……” “还有什么?” “净桶吧,他醒了会需要的。” 水生遵意,立马退下去准备。 从下晌到深夜,凤染就没有离开隋御半步。起初他冷得不行,盖了好几层被子还是浑身哆嗦。凤染无计可施,只能钻进他的被窝里,用自己的体温使他觉得暖和一点。 到了掌灯之后,隋御又开始浑身发汗,不停地掀被子,整个人的意识逐渐清醒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地闷哼,两手动弹的次数亦越来越多。 凤染疲惫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就是不能见死不救吧?隋御好歹是她要抱的大腿,虽然这大腿早就名存实亡。 不知是几更天了,烧得迷迷糊糊的隋御终于清醒过来。厚厚的被子里不仅有他,还有凤染。她睡在他的怀中,与他的胸膛紧紧地贴在一起。 隋御的记忆慢慢回溯,昏沉时发生的事情他貌似都有些印象。长指拂去额头上的细汗,放下来时却不知该放到哪里才好。 他不想把她碰醒,尽管他心里还在恨她。 没错,是恨她。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就让他这么死去不好么?他这个累赘死了,所有人都能得到解脱。这是从侯府拆伙那时起,他就在慢慢酝酿的事情。 他在这世上本就没有甚么亲人,与他私下里称兄道弟的元靖帝已离世,他年少时心中的白月光也死去。曾经为了北黎抛头颅洒热血,打败不可一世的西祁王朝,年少有为,获得武将最高荣耀时才二十二岁。 那一切来得快,去的也快。如今,他对这个尘世早没了留恋。 他本以为以自己的身子状况能拖到年后,却不曾想发病得有些早。他心里感到抱歉,让大家在年前添堵了。 凤染为什么要救他?他轻轻地感喟一声。怀中的凤染蓦地抬眼,冁然一笑,身子已不动声色地往外挪去,喃喃道:“你醒啦?你终于醒啦。” “救我做什么呢?”隋御攒动了下喉头,“你不是很讨厌我么?” “哪那么容易死啊?我拜托你想死的话,给自己捅刀子、上吊、撞柱子,哪个法子都贼快。”凤染边说边抬手去摸他的额头,“终于不烫了。” “那我下一次试试吧。”隋御偏头,刻意躲开凤染的素手。 “王八蛋,你还敢有下次?我今天就把你给结果了算了!” 凤染扯过被子就去蒙隋御的头,隋御挣扎两下之后就不在还手。这下可把凤染给吓坏了,好不容易弄活过来的人,再让自己给捂死,她可就成了谋杀亲夫的凶手啦! 第021回:你身子归我看管 凤染甫一扑过来,把蒙在隋御头顶上的被子扯下,只见他阖紧了双眸,一副逆来顺受的神情。教人看了有点生气,又有点心酸。 凤染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人还活着,就是气息虚弱了点。 “你捂得时间太短,我还死不了。”隋御平静地道。 他睁开细长的凤眸,本以为会看到凤染气急败坏的样子。但她……却是在哭。 他不是没见到过凤染抹眼泪,只是以往都觉得她在演戏。可为什么这一次他心里萌生出不一样的感受? 隋御习惯性地吼她:“你哭什么?我还没有死呢!” “谁哭了?”凤染反驳道,一巴掌甩在他凸起的锁骨上,“隋御,你真不是人!” 凤染翻身跳下床榻,一径跑出房外,俄顷,方把水生替换进来。 水生进来之后,一直没有吱声,垂着头忙这忙那,手里始终没有得闲儿。 隋御已察觉出不对劲,几次三番找机会想与他言语,可他始终都不愿意面对隋御。 “咳咳……”隋御故意咳嗦两声,水生立马为他倒来一杯热水。 “水生……”隋御挪动半日,终于坐起身,接过水生递过来的热水,“对不起。” 对于隋御来说,生命的前二十二年里这三个字说过几次,用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侯爷不必跟小的道歉。”水生的鼻子一酸,带着哭腔道。 “我就是觉得累了。” 水生苦笑一声,抢白道:“侯爷煞费苦心地骗我们就不觉得累么?”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隋御低眉叹道。 “侯爷,你若战死在沙场,我们大家都敬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但侯爷你没有死在漠州,没有死在和西祁交锋的战场上。你连战马坠崖都没有死,现在却想通过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侯爷,水生瞧不起你。” “我要是不在了,你们大家都可以得到解脱。” “解脱?我们尚且可以说是解脱,那大器和夫人呢?”水生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望了望,“侯爷到现在还觉得夫人待你有假么?要是没有夫人倾心照料,只怕侯爷未必能这么轻易醒过来。” 水生答应过凤染,要替她保守帮隋御喂药的那个秘密。但他还是想告诉隋御,他觉得这件事情主子有必要知道。 “你可知……”水生话音未落,隋御已抢声说:“我知,我记得。”他刮了刮自己的薄唇,凤染刚刚哭着跑出去的那个背影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是我对不住她,以前总是欺辱她,我只是想逼她回到雒都去。”隋御微提起唇角,强笑道:“水生啊,那又怎样?我已经是个废人,而且贫无立锥,你觉得她应该一直守着我么?” 水生不知该怎么接话,一时哑然。他本想借此机会劝导开主子,让他以后可坚强地活下去。结果显而易见,他们主子如同曾经一样倔强,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意味着隋御很有可能继续自戕。 水生把这个判断说与凤染等人知晓,金生举起双手双脚认同。他们跟在隋御身边的日子长,对隋御的了解也最深。 凤染没精打采地托着腮,听众人在桌几上七嘴八舌。隋器在她身边蹭了蹭,已钻进她的怀里,“娘亲,大器有个好主意。” “你有啥好主意?”凤染把头靠在他瘦小的肩头,“说给娘亲听听。” “让娘亲寸步不离地看着爹爹,尤其是晚夕,娘亲就去跟爹爹一起睡吧!大器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再说还有芸姐姐陪着我呢!” 隋器本是在对凤染说悄悄话,但这话却被水生等人给听了去。凤染捏了捏隋器的小脸,哂笑道:“娘亲我每日也有事情要做啊,怎么可能时时守在你爹爹身边?” 芸儿清了清嗓子,往凤染身边凑过去,“夫人,一日三餐小的可以自己做,再说不是还有金哥儿水哥儿他们帮忙嘛!” “他们还得去外面捡柴火买东西什么的,他们哪有空帮你?” 隋器仰着小脑袋,笑嘻嘻地接茬儿:“娘亲,我可以帮芸姐姐干活,我什么都会做的。” “隋器!”凤染装得凶巴巴地瞪他一眼,心说,这小家伙怎么向着别人“对付”自己? 隋器赶紧往凤染怀里拱了拱,“娘亲,爹爹更需要你照顾嘛~” 金生和水生把脖颈都要点断了,凤染乜斜他二人,蓦地恍然大悟,“合着你们演折子戏呢?连小孩子都被收买过去?” “夫人,我们私底下都已商量好。”水生拢了拢衣袖,恭敬道,“以后建晟侯府里,无论大事小情我们都听您的,您说什么是什么,侯爷他再怎么发脾气炸毛,我们都不搭理他。” “干什么?”凤染双手交叉抱于身前,“怎么这么讨好我?” “您对侯爷的情谊,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侯爷他现在犯浑,一蹶不振,只有你能拯救他。” “我对侯爷什么情谊?”凤染差点跳起来,水生定是对那日喂药的情节“耿耿于怀”。 “侯爷还是将军时,雒都多少王侯将相家的小姐们思慕他,但到侯爷摔残双腿之后,只有夫人愿意嫁给侯爷,与他患难与共。” “停!停!”凤染一面打手势,一面站起来道:“我没那么高尚,当初是曹太后非逼着我嫁给建晟侯的。从雒都到锦县一路跟来,现下咱们这一府早成了朝廷的弃子,侯爷偏还是个要脸的,宁愿去死都不愿放下身段和自尊。” “侯爷他摔得实在太狠了,这事儿换成一般人根本挺不过来。” “我知道,我去照顾他,毕竟是我夫君嘛,我也不想大器没了爹。就算以后侯爷恩将仇报,还要给我写休书,撵我回雒都去……” “这绝对不能够!”金生重重地拍响桌面,“夫人你放心,侯爷胆敢再起这些幺蛾子,我们就不给他饭吃,我们集体不搭理他。” 凤染都要笑弯了腰,隋御他也有今天!之后理了理思绪,趁着为他送药的档口走进东正房里。 隋御的身子依旧羸弱,连着几日都没有下床。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水生他们才敢放下点心。要是隋御有体力下床,只怕又得琢磨起怎么去死。 隋御吃了太多的草药,早有几分“久病成良医”之感。自从这回发病以来,他就咂摸出药方已换过几次。原来的药方比较平和,如今喝下肚中的却很猛烈。 他们无钱请大夫来看病,这药方据水生说是出自凤染之手。他知道她的父亲曾在太医院里当值,或许她因此懂得一些医理。 “你从凤家到底顺了多少东西出来?” 凤染把药碗磕在小榻几上,上前搀扶隋御坐起身。对于这样亲密的举动,隋御已在一次次地抗拒中接受下来。 水生和金生是铁了心要给凤染“让位”,这几日没少在他耳边吹风。他明白自己是躲不过凤染的监视了。 “你先给我道歉,不然我不和你说话。”凤染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隋御抿了抿起皮的薄唇,觉得对凤染说出“对不起”那三个字实在太难。 凤染垂颈“唉”了一声,就知道隋御不会对她服软。遂端起药碗送至他的唇边,逼着他一股脑喝下去,中途半分都没有停留。 隋御被呛了两次,鼻子和嘴巴里很不好受,睫羽上氤氲起薄薄的一层湿气。 “我给你赔不是。”他拭了拭流到下颌上的汤渍,“以后……我定会好好吃药。” “隋御,你是该好好的活着。你不省人事的时候,水生他们都要哭晕过去。我想若没有深厚的袍泽情,他们怎会如此对你?” “那么你呢?”隋御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救他,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我?” 凤染瞬间红了脸颊,隋御那表情明显是知道点什么。莫不是水生那个“叛徒”把她给出卖了?就知道他靠不住,到底是隋御身边的人! “当时是情急,你根本无法吞咽汤药。我无意冒犯你,你大可不用往心里去。那事儿我不负责,再说也不耽误你以后续娶纳妾。” 隋御彻底无语,再不想和凤染费口舌。他们俩的脑回路从来就没在一条线上。 之后,凤染自然而然地搬进卧房,和隋御同睡在一张床榻上。凤染说到做到,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起隋御。 从一日三餐到端茶送药,再到梳洗、换衣、就寝。两个人从别别扭扭互相“厮打”,到后来隋御妥协了这一切。 除夕当晚,府外响起了阵阵炮竹声,锦县上下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过年气氛里。 水生等带着大器在花厅里吃肉饮酒,笑声不断。凤染则推着隋御来至庭院中,凤染把他裹得特别严实,担心他再染风寒发病。 “门楹上的桃符,廊上吊着的红灯笼,这些都是金生他们做的。别人家怎么过年,咱们家就怎么过年。侯爷,你这建晟侯府还成吗?”凤染言笑晏晏,拍了拍隋御的肩膀。 隋御说不出心中滋味,转头凝视凤染,“自打进府那日起,我再没出去过。能不能劳烦你推我出去走走?” “没问题啊,但是今儿不行。”凤染只推着他在庭院里转了转,“等上元节吧,到那日锦县街市上一定热闹。咱们一家一起出去逛花灯,让你感受一下锦县里的风土人情。” 第022回:够了不要再继续 因着隋御的原籍在雒都,父母亲早逝后便葬在那边。此番迁居锦县,并未在建晟侯府里建造宗祠。遂在年关之际,两个常随只帮他朝雒都的方向烧了些纸钱。 那些纸钱里不仅有隋御父母亲的,还有元靖帝后的份儿。虽是暗暗所为,也代表了隋御的心。 去烧纸钱那日,水生追问过凤染,问她要不要捎上凤家二老。 她名义上的爹是个恣意取乐、心狠手辣的主儿。从太医院里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太医变成曹太后庶妹的丈夫,至此攀附在曹氏一族门下,算是一个有点手腕的人物。 翻了身的凤父没有对发妻“感恩戴德”,不然哪还有小炮灰生母什么事? 关于这块的故事背景,原文交代的并不详尽。凤染不清楚那到底是个怎样的故事,她只知道小炮灰在凤家过活的非常不好。 凤染搔了搔发髻,很想装出对那对儿父母亲的追思之情。但挤了半日的眼泪,愣是没有成功。她索性称罢,只道有机会回雒都再去坟前祭拜。 这事就算翻过篇。早在元旦之前,众人就把零碎的琐事都做全了,目的就是要在年节里歇上一歇,好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做准备。 其实除去碳火匮乏、久不见荤腥,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凑合。 凤染替隋御取来干净的里衣,它式样尚佳,料子不错,就是有点泛旧了。她把里衣平铺在床榻上,戏笑道:“过年没能换上新衣裳,可是委屈了侯爷?” 从庭院里遛弯回来,隋御就倚在案几边看书。那几本破兵书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他已能倒背如流,心下真有些不耐烦。 可别的书籍他还看不进去,除了看书其他的事情又做不了。 隋御想捏泥塑,弄点敌我双方的小泥人摆摆战术啥的。对不起,没门儿!凤染已把小刀子、小锉子、小剪子通通没收起来。 隋御想做个沙盘,堆个假山挖个战壕,模拟一下锦县周边的环境。对不起,还是没门儿!凤染连小木棍、小石子之类的东西也给藏了起来。 隋御抢不过她,一点辙没有,转头拿笔勾勒起地形图。以为这回凤染逮不出什么,哪成想凤染直接把砚台夺了去。她觉得这玩意儿敲一下脑袋也能死,对隋御来说还是个危险。 就这么着,东正房里的物什,一点一点都被搬到对面的西正房里去。对此,隋御敢怒不敢言。 因为金生水生早完全“倒戈”到凤染那头,加上隋器那个小大人,天天儿在他面前讲大道理,一套跟着一套,让他总有种错觉,隋器是爹,他自己是儿子。 他们都怕他再去寻死,所以无所不用其极。隋御很理解亦很感动。但他心里明白,他只是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不然死对他来说不是特别难,至少比活着容易。 隋御放下快被翻烂的兵书,拭了拭剑眉,道:“有的穿就很好。”说罢,自顾推着轮椅来至床边。 凤染捞起他一只胳膊,让他借力站起来,再慢慢挪回到床榻上。隋御已接受自己这脆弱的样子,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凤染眼前。纵有多少颜面想去维护,到最后都被这残忍的现实给打败。 凤染没有看到他在马背上驰骋沙场的一面,却看到他残了双腿不能自理的一面。 风光无限和狼狈不堪之间的距离就是万丈悬崖。 她坐在床榻边,低垂眼眸替他解开衣带。隋御紧张地滚了滚喉头,将身侧的被子拉盖过来,“夫人,我自己来吧。” 凤染顿了顿,笑说:“好啊,不过你等等吧。”她指向床边的面盆,“金生水生今日高兴喝得有点多,还拉着我们芸儿和大器在花厅里玩儿呢,就别折腾他们进来帮你沐浴了。” 凤染起身走到面盆旁,在温热的水中绞了把长巾,“总归是新的一年,你不擦擦身子?要不这个你也自己来?” “有劳,我……自己来。”隋御的耳根热得发烫,他伸手接过那还冒热气的长巾。 凤染眨了眨眼睛,“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穿着衣服怎么擦?还是又想让我出去?” “我,我……”他觉得自己又被凤染给戏弄了,收敛甚久的暴脾气到底没忍住,“你来,本侯爷要你伺候!” “你怎么又生气了?你到底在气什么啊?”凤染靠近他,两手揪住他的衣襟儿往两边一扯,宽阔且白皙的肩头已露了出来。 隋御故作镇定,压制着颤抖的声线:“快点。” 闻言,凤染毫不留情地将他的里衣褪下去。他肌肤白皙是因长久不见阳光所致,但这牙白的肤色并不能掩盖住身上的那些伤疤。身前,背后,四肢,除了那张脸以外,身子就没有几块好地方。 凤染第一次见到时震动半天,如今再看见已平和许多,就是多了个习惯,随便逮住一处就爱问他是怎么弄的、在哪次战役中,当时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隋御嫌她啰嗦懒得说,只搪塞她早已忘却。凤染不以为然,换处伤疤继续问,直到把隋御问得不耐烦,才随便扯些无关痛痒的话打发她。 今夜依然如此,她指着他肋下的一处伤疤问:“这块是怎么弄的?我瞧着扎进去挺深的。” 隋御敛眸,用余光瞥了瞥凤染所指之处,掀唇道:“这是枪伤,对方用的双钩枪,直接将我的铠甲戳穿。” “这得多大的力气?”凤染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又去绞一把长巾回来,“不凉吧?” 隋御早起了鸡皮疙瘩,汗毛根根倒立,口里却逞强说:“不凉。” 见凤染擦过那肋下的伤疤时很是小心,忽地破笑说道:“早就不疼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他沉浸在某种记忆里,“他是很厉害的对手。” “是西祁人?” “是西祁当今的大汗,秦穆。” “秦穆?” 凤染快速转动脑子,那秦穆杀戮成性,北黎和西祁多少次交战,多数都是由他挑起的。他早年被遣送到雒都当了质子,是最无望继承西祁的王子。后来机缘之下重返西祁,联合母族等多方势力打败一干兄长,终于坐到了西祁大汗的位置上。 西祁国内部族、派系众多,秦穆却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他们凝聚到一起。之后就走上了扩张领土的道路,周边小国对其无不俯首称臣,最终他把目光对准到北黎这块“大象腿”上。 “对,秦穆。你在雒都见过他么?”隋御问道,“他二十五六岁,在雒都当质子的时候常游走在皇宫里外。” “侯爷真能抬举我,我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连去曹家的次数都能数得过来。”凤染掷下长巾,回身拿过干净的里衣替隋御套上。 隋御僵硬的身子终于松动点,他以为到此就算结束。然凤染抬手就把盖在他腿上的被子给揭开,装得一本正经道:“侯爷年少时常与秦穆相交?” 隋御按着里衣的下摆,不停地往袒露的大腿上遮盖,“我与他只见过几面!”他呼吸急促,语气恶狠狠的。 其实凤染只是表面上淡定罢了,她心里也很慌张。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儿,平日里帮隋御洗澡什么的都是水生他们亲力亲为。她不过是偶尔帮帮忙,再说她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想法,没必要装得太矜持、太做作。 好吧,凤染承认,她很喜欢撩拨隋御。 因为……隋御长得真好看。 又因为他良心发现,对待凤染的态度没有以前那么恶劣了。导致他每次想发脾气的时候总要极力克制自己,那副不得不忍受凤染的模样,实在太有趣。 啊~她这该死的低级趣味。 “你喊什么喊?”凤染白了他一眼,“那秦穆到最后不还是被你打得四处逃窜?现如今躲进大漠深处不敢出来了吧?” “够了,凤染,够了。”隋御伸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到此吧,到此……” 凤染拿另一只手按了按他的膝盖,低眉问:“现在还疼么?” “不疼。” “真的?” “晚上的时候有点疼。” 凤染将两手都收了回来,替他把被子重新盖好,“你总是睡不好,因为晚上疼得厉害。不仅腿疼,浑身都跟着疼。” 隋御垂下凤眸不回应,凤染笑意忽深,道:“待开春给你换个方子,下几味猛药。” “没用的。” “你只要不再偷偷倒掉,就一定有用。” “是你父亲教你的医术?” 凤染想了想,答道:“算是吧,我偷偷学的,是个半吊子。你怕不怕?” “怕什么?横竖是一副不中用的身子,交给你使唤好了。”隋御悯笑自己,但不知怎么耳根又蹿红起来。 凤染已在随身空间里研究了好久,起初没敢给隋御用药,是因为她对隋御的状况了解不够透彻,而且她本身对医理一窍不通。是在灵泉的帮助下,才慢慢懂了些基本常识。 随着她对隋御的照顾越来越深,凤染心里已有数该怎么对症下药。不敢保证让隋御重新站起来,但管怎么让他脱离轮椅总可以吧? “哎,侯爷,我一直想问你呢,你觉得府邸后面那片地上种点什么好呢?” 隋御侧目眈着她,被凤染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洒脱劲儿所吸引,她为什么总能这么乐观?她为什么总觉得前面还有希望? 凤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心里茫然了。 第023回:侯爷在蠢蠢欲动 却说凤染自从搬进卧房里与隋御同床而眠,再去往随身空间便会挑他睡着以后再动身。虽然不管她在空间里逗留了多久,相对于空间之外来说只过去一个弹指的时间。 但凤染对这事儿不得不严谨一些。因为有一日,凤染着急往隋御的汤药里加兑灵泉水,遂在大白天里不背人的地方咬了咬大金镯子。 这一幕恰被眼尖的隋御给看了去,他直愣愣地盯紧凤染,只觉得她好似闪动了一下,又不大敢肯定。最后只用力揉了揉凤眸,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是我在屋中憋闷了太久,竟憋出幻觉来了?” 凤染当然不知道这一幕,还是灵泉感知到以后提醒了她。 凤染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隋御看着她躲在旮旯里鬼鬼祟祟地咬大金镯子,然后在他面前上演了一次“瞬间移动大法”,啧啧~那场面简直不要太壮观啊! 空间灵泉这种神奇的事情隋御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就更不消说他眼前这个凤染早不是原装的那个了。 有了这次教训,凤染出入空间便审慎起来。每当隋御的眼神瞟到她的手腕上,她就赶紧握住大金镯子,无比认真地道:“你休想打它的主意,这个金镯子我说什么都不会拿出去当了的!” 隋御满脸的狐疑,起初以为那金镯子式样太土,定是凤家的哪位长辈送给她的嫁妆。后来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像,苦思冥想多日之后终于想通,这金镯子应该是和凤染青梅竹马的情郎所赠。 凤染正处在二八年华上,在雒都时怎么可能没有思慕的男子?她因曹太后懿旨被迫嫁给自己,再不能和那人再续前缘,所以才会对这唯一的定情信物如此珍重。 由此及彼,隋御甚至以为凤染这么抗拒回雒都,其真正原因是曾经的情郎已成为别人的夫君,凤染是不想再踏入那座伤心之城。 凤染上哪知道隋御的心思?她心里还纳闷,为啥他就是不肯相信凤家曹家对她没有半点感情? 她就是个弃子,再说曹氏一族的水多深啊?把持北黎朝政这么多年,能是吃素的吗? 凤染刚穿过来时就想要保住小命活到大结局,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事情的发展,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拿了个种田的剧本,领着隋器、再拉上隋御一起发家致富、创造美好生活? 甭管怎么着,她已为开春种地做好了准备。 锦县这地方地处北黎东北,一年有四季,夏冬较长,春秋较短。脚下是黑土地,背靠山脉前通海。锦县本身不临海,位置得跨到东野国那边一点才有码头。自水路再往南下,便是南鹿国。据说南鹿国没有秋冬,只有春夏。 凤染和灵泉反复商议,最终决定以种植稻谷和玉米为主,毕竟民以食为天嘛!顺道栽植一点桃子、李子、葡萄这些比较好养活的果品。 灵泉教她别担心这些粮食果子能不能种活,只让她多考虑考虑宅后那些地该怎么开垦,又该怎么保证水源的供给。 灵泉水的确管用,但光靠凤染一次舀几瓢回来,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再说全靠灵泉水就成暴殄天物了,根本没有那个必要。只需在浇地的时候往水中加入一点即可。 说白了还是劳动力的问题。当初凤染那么想挽留下一府院的仆人,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眼下只有他们这几人,注定没法大干一场。想要一举改变建晟侯府的贫瘠,是不可能实现的。 凤染没有气馁,想着就脚踏实地地慢慢干。 年节一晃来至元月十五,一大清早,隋御就睁圆了眼眸盯着睡在他身旁的凤染。 他平常都是亥时睡,卯时醒。一般醒来时,凤染还在睡梦中。他为了迁就凤染,都会阖目佯睡一会儿。待凤染睡醒之后,再起身开始一日的作息。 可今日他心里长了草,因为凤染答应他,要带他去府外走走。搬入建晟侯府已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他一次都没有出去过。他被缚在东正房那一小块天地里,犹如一只将死的困兽。 早晨的房屋里格外冷,最温暖的就是被窝里。凤染的鼻尖被冻得通红,下意识地往隋御身上靠了靠。 她以前从不这么做,自打摔过脑子以后就成这样了。临来锦县之前的那个晚上,令他记忆犹新……再与她同床而睡之后仍是如此。他很无奈,从不敢乱动一下,毕竟看她醒来的样子,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睡梦里都干了些什么。 隋御依旧不敢动,不过眼睛却在瞅着她。直把凤染瞅得浑身打个激灵,在睡梦中蓦地醒来,响亮地大叫了一声。 隋御的耳根又红了,但他今日得忍住脾气,他想要出去通通人气儿,不好跟凤染“大动干戈”。 “你,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你是不是对我起了杀心?因为我老管着你,你不乐意了对不对?”凤染坐起身一骨碌滚到床尾处,“隋御你有点良心行不行,我待你比待我儿子都好!” “你拿我和大器相比较?”隋御半撑起上身,修长的手指抓进被子里,“回来……那里冷,你赶紧穿衣。” 凤染来回觑了觑他,还是不太相信地说:“一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我也没有抢你的被子啊?” “咱们何时出府?我有些等不及了。”隋御低眉吐出心声。 闻此,凤染如释重负,拍着大腿笑了笑:“这太早了吧?怎么也得快掌灯的时候再出去,大白天的去看什么?又不是在雒都,集市上的商家贼多,够你玩儿一整日的。” “锦县?”隋御咕噜了一声。 “对,这里是锦县,不是雒都。我早问过大器,这里的上元节得等到晚夕时才能热闹起来。”凤染重新钻回被窝里,笑眯眯地道:“你看你对外面多向往,还死什么死呀?你好好的活着,等天气暖和起来,我天天出去遛你。” “什么?” “啊,不是,我说天天推你出去遛弯。” 隋御重新倒回帛枕上,“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孩子,或者是条狗?”他这声音不喜不悲,更没有恼怒之气。 凤染半阖着双眸,在做起床的最后挣扎,“嘘~这话别让大器听到,你跟个孩子争风吃醋?羞不羞?” 隋御欲要再说些什么,凤染赶忙补道:“小狗多可爱啊,我超喜欢的,不过我怕它咬我。” 隋御彻底无语了,他顿了半日,抽冷子道:“后面那片地要是能种稻谷就好了。” 凤染登时来起兴致,急忙跳起来,之后的大半日里都在跟隋御讨论这个问题。从怎么刨地,怎么垦荒,到怎么种植,怎么灌溉,事无巨细一点点地剖析出来。 隋御一直以为凤染只是嘴上说说,兴许真从凤家顺出来不少种子,不过想种地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她一个深居闺阁的小女子能懂什么?一粒粟到底是怎么得来的,能不能讲明白都是问题。 可从眼前这架势来看,凤染不是在闹着玩。 水生领着隋器来至他二人跟前,无奈地晃脑道:“夫人,咱别再构想啦,赶紧去花厅用饭吧。今儿晚膳开的早,吃饱了咱们好收拾齐整出去看花灯啊!” 隋器跑到隋御面前,笑嘻嘻地说:“爹爹,芸姐姐今天做了好多元宵,大器都要馋死了。” “元宵?”隋御捏了捏他的小圆脸,“大器喜欢吃元宵?” “大器以前没怎么吃过元宵。”隋器咽了下口水,“爹爹、娘亲咱们快点过去吧。” 隋御举眸看了看凤染,她正说到兴头处,突然被打断很是烦躁。 “大器,去哄哄你娘亲,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后面那片地。”隋御忍笑,示意水生推他出去。 隋器已乖巧地跑到凤染身边,“娘亲,你最近都没有陪大器玩儿。” 凤染牵着他往花厅里走,故作生气地说:“当初是谁让我去侯爷身边的?那个小鬼儿说他只要芸姐姐陪着就好,他爹爹更需要被人照顾!” “娘亲~”隋器晃了晃凤染的手臂,撒娇道:“娘亲,你瞧爹爹最近多好。金哥儿水哥儿他们都说爹爹那叫……” “叫什么呀?” “容光焕发?”隋器挠了挠头,“好像是这么说的。” 凤染嘴里“切”了一声,暗说,隋御那王八蛋吃了她多少奇效草药?要是再没点作用,灵泉真该光荣下岗了。 芸儿做的元宵没有馅儿,因为舍不得去外面买。不过能吃上元宵,大家就已经很满足了。吃饱喝足后,人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这里当属隋御父子最甚。 隋御第一次觉得自己被裹得那么臃肿那么丑,临出门前突然开始反悔,嚷着身子不舒服不想出门去。 凤染把他身后的厚实风帽用力一兜,貉子毛长围脖使劲一勒,冲金生摆摆手,“金哥儿,少跟侯爷废话,直接推出去!” 她自己则抱起裹得跟个小粽子似的隋器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跟身后的芸儿吐槽:“我今儿算长了见识,万不曾想到一个糙爷们儿还在意自己的仪表。” 芸儿捂嘴偷笑,轻声道:“夫人,这是好预兆啊。您瞧着哪个想轻生的人还在意这些?咱们侯爷是想开了呀。” 隋器在凤染怀里蹭来蹭去,趴在她的耳边说:“娘亲,你把大器放下来吧,前面的灯市我比你们熟悉,我给大家带路。” “我怕你走丢了。” “娘亲放心,大器聪明着呢!” 凤染这才将隋器放下,一众人徒步前行,时不时就能听到烟花爆竹的声响。走了少半个时辰的路,方来到花灯集市的入口处。 但见此地人头攒动,披红垂绿,童叟共行。两边张灯结彩,鼓乐声喧,一阵阵尘香伴着放过的烟花味儿扑鼻而来。 水生提着一盏红纱灯走在最前面,转身说与众人:“大家要跟紧我啊,在里面走散了可不好找呢!”旋即引着大家走进灯市里。 第024回:侯爷夫人是戏精 隋御置身在这火树琪花的灯市里,感受着年节里特有的喧闹喜气,对人间烟火生出一丝眷意。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喜欢杀戮。他曾经金戈铁马,逐鹿北戍,为的不就是让北黎臣民们过上泰和的日子吗? 他应该明白“一将成名万骨枯”,他还幸运的活着,还有那么多将士魂断边戍,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没能找回来。 隋御抬眼瞥向前方的凤染和隋器,他们在笑,在闹,在陪着他历经低谷。 “侯爷别乱动,当心受了寒风再发病。”金生毫不客气地打掉他扯拽围脖的手,“万不曾想到这小小的锦县,在上元节里也能如此热闹?” “就像你逛过雒都的灯市似的。”隋御酸楚地挖苦道。 隋御已对两个常随无计可施,他们现在哪还把他当成主子对待?他们如今的主子是凤染! 金生苦哈哈地笑说:“是是,小的哪里去过。年少时在老家,前些年一直跟着侯爷在西北打仗。”他边推着隋御的轮椅往前走,边替隋御把身上的大氅再掖紧一些。 “年少?”隋御看不见他,只微微侧头,“你如今才几岁?” “其实小的比侯爷还要大上一岁呢……”金生的话音刚落,隋器已从前方跑了回来,他伏在隋御的双腿上,笑咳咳地道:“爹爹,娘亲问你想不想吃糖葫芦?” 得亏隋御现下捂得严实,只有一双墨眸露在外面,不然隋器又得被吓得躲到一丈外。 凤染是真把他当儿子看待了?他都多大的人了还吃糖葫芦? “不吃!”隋御忍气道,“要吃你自己吃!” 凤染一把搂回隋器,丢下一句:“不吃拉倒。”继而领着隋器往前面卖糖葫芦的小摊上去了。 “吃回元宵都没放馅儿,出来还买得起糖葫芦了?” 隋御明知故问,很明显是凤染在替隋器解馋。小孩子逛一次集市,总得吃点好吃的才算没有白来。 “侯爷怎么还跟自己儿子较劲儿呢?”金生诮讽道。 不知从何时起,隋御便认定眼前这个小孩就是自己的儿子。从最初隋器一叫他“爹爹”就浑身不自在,到现在已潜移默化地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隋御在鼻间里“哼”了一声,“在他娘亲眼里,我也是她儿子。” 金生在后面忍不住偷笑,觉得侯爷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水生把红纱灯交到芸儿手中,自举着半串糖葫芦走回来,眉开眼笑道:“侯爷,大器说这糖葫芦超甜,你尝一个吧?” “我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儿。”隋御撇过头极力地躲开。 水生讪笑着望向金生一眼,正准备撸下来一颗递给金生尝尝,却听一个戏谑的声音临近了道:“哟~这不是建晟侯府的大管家嘛!” 水生随声音瞅过去,心下陡然一愕,怎么会在这里碰见这个恶心的人?他横在隋御身前,把腰身挺得直直的,正色道:“冯秀才,别来无恙?” 金生立马知道此人是谁,忙地弯下腰贴在隋御耳边低声说:“侯爷,这人就是之前帮咱们招孙祥回府的帮闲儿。” “大管家上元安康!”冯秀才嬉皮笑脸地给水生唱了个喏,他的眼神完全没停留在水生身上,而是贼眉鼠眼地瞥向身后的隋御。 “嗯。”水生依旧板着脸,完全不给他上前和隋御搭茬的机会,“灯市漫漫,你自便吧。”言罢,挥了挥衣袖,示意金生赶紧推着主子往前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那冯秀才身边忽地多出来五六个人。各个都与他的装束和气质相似,真是沆瀣一气。 这几人将隋御团团围住,一个不怀好意地问道:“冯秀才,你莫不是在诓我们吧?大名鼎鼎的建晟侯爷在哪儿呢呀?” “这就要问水生大管家啦?”冯秀才躬身作揖,“小的听闻,建晟侯爷战马坠崖摔残了双腿,敢问坐在轮椅上的这位可是尊上?” “哼,建晟侯爷岂是尔等说见就见的?”水生袖中的双手已攥紧拳头,自打褪下那身戎装后,他几乎没再出过手。又因长了个眉清目秀的模样,反倒让人觉得很柔弱。 “哎~你们侯府的人啊真是惹不起,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不配跟侯爷讲话。”另一人冷嘲热讽道,“你们说孙秀才哪知道那孙祥是个什么货色,他也是被骗了呀!” “就是嘛!再说区区几百两银子而已,不就是建晟侯府里的九牛一毛?” “要是这么着,建晟侯府前段时间怎么打发出来那么多底下人?” 隋御最在乎他那张颜面,此刻却被几个不入流的泼皮嘲讽羞辱,已气到快要疯掉。 金生晃了晃脖颈,厉声喝道:“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远点,少在我们眼前碍眼啊!” “这话说的?你们建晟侯府想要当街打人啊?这灯市里人流不息,你们是想让整个锦县的人都知道?” “怎么,建晟侯府想要打谁还需要找个由头?”凤染牵着隋器款款走来,“今儿就是打了你们,也不怕你们去告。县衙还是州衙任你们选,你要是能捅到雒都去,我加倍谢谢你。” “你又是谁?!”众人瞪着眼前这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小娘子。 “我是谁?”凤染反问,一步步逼近冯秀才的跟前,“我是建晟侯的夫人哪,你见了我要不要作个揖?” “侯爷夫人?” “见了我们夫人还不行礼?”水生马上跟到凤染身侧,叱道。 冯秀才突然被吼一嗓子,下意识地对凤染俯首拜了拜,余下几人也不敢再轻易吱声。 “孙祥那事是我们侯爷仁慈,没愿意跟你们计较。好歹初衷是帮我们的,我们侯府领了这个情儿。但今儿你们唱的是哪一出啊?先帝崩世,雒都那边暂没顾得上我们,你以为是永久的么?” “这,我们哪敢有那个意思啊……”冯秀才赶紧解释道,“我们就是想来目睹一下建晟侯的尊容,毕竟是咱们北黎的大英雄嘛!” “你还知道他是大英雄?”凤染拿眼睛横遍了这几个人,“英雄不是不可见,但见英雄不是你们现在这个见法。你以为我们侯府没人了?败落了?我告诉你,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留在侯爷身边的。” “是,是……”几人不约而同地应道,鬓角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你们几个一起上吧,能把水生打趴下,我就让你们走。要是不能,咱们就找个地方好好说道说道。”凤染随手揉了揉隋器的小脑袋,“我瞧着苗知县那里就很不错,正好得个机会亲自拜访一下。我倒要看看锦县到底是谁说的算?” “是小人有眼无珠,小人不该造次,不该对侯爷不敬。”冯秀才赶紧倒地求饶,余下几人立马跟随跪地。 “你瞧瞧这是做什么,灯市里就看咱们这伙人了。旁人还以为是我们建晟侯府仗势欺人呢!” “没有,绝对没有!” “那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滚!等着让我记住你们这几张脸么?我过段时间可是要回雒都省亲的。回去好好打听打听,建晟侯夫人是出自哪个府门里的小姐。” 五六人屁滚尿流的跑远,而凤染的手心都湿透了。隋器用袖子替她擦了擦,小声道:“娘亲,你好威风哦!” 凤染的双腿都在抖,差点倒在水生身上。水生早顾不得那么多讲究了,一把就给凤染给接住。凤染可怜巴巴地瞅着水生,轻声说:“吓死姑奶奶了,他们要是敢全上,你不得被打成肉泥啊?” 水生低头笑了笑,回望身后的金生一眼,“夫人,我们俩干别的或许不行,论打架尚可。那几个歪瓜裂枣的瘦竹竿儿,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北黎的战神就在这呢,以为我们是白吃干饭的?” 众人重新聚集到隋御身边,任四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看,任有多少窃窃私语在流传。 凤染半蹲在隋御脚下,又替他紧了紧大氅,笑问:“侯爷,前面还有猜灯谜的呢,要不要过去瞧瞧?替大器赢盏花灯回来?” 隋御心里五味陈杂,他神情晦暗,沉默半晌,终涩滞地说:“好,我们去。” 良久后,隋器的手里已多了一盏锦鲤形状的花灯。他把花灯举过头顶,回头拉住凤染的衣袖,贴心地道:“娘亲,大器给你引路。” “大器玩儿够了?是要回家了吗?”凤染由隋器牵着往回走。 隋器瞅了瞅身后的义父,偷偷地说:“大器怕爹爹冷,他坐在轮椅上动不了。不像咱们一直在走路。” “你这个小大人!”凤染真心觉得隋器比他爹好养活多了。 “这不是小宝嘛?小宝……不认得我们啦?” 他们的去路再次被人给拦下来,眼前兀地出现三个乞丐,其中一人年岁较大,头发已经花白,两人比较年轻,却都瘦得吓人。三人身上穿得根本不能称之为衣服,只是勉强蔽体而已。 隋器的小身子浑然一凛,有些迟疑地往后退一步,把凤染的衣袖抓得更紧了。 “小宝啊,听说你攀上一户大户人家,现在过得挺好吧?”头发花白的乞丐佝偻着腰,笑蔼蔼地问道。 凤染已猜到他们和隋器的关系。她蹲下身把义子搂进怀里,问道:“大器,他们是不是你的朋友?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话?” 隋器那双大眼睛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他紧紧提着锦鲤花灯,说:“我怕娘亲以为我还有亲人,就不再要我了。” “傻孩子,我就是不要你爹,也不会不要你啊!”凤染倩笑道,转头向老乞丐颔首,“大爷,小宝现在跟在我身边,您放心好了。” “您受累,您受累!”老乞丐向凤染双手作揖。 可余下那俩年轻乞丐就不这么友善了,他们言语的声音很小,但足以让凤染和隋器听清楚。 他们冷讽地说:“小宝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当初我们要到一口饭都是先紧着他吃。几个月前一声不响地就走掉,今日遇见还装作不认得我们,真是个小白眼狼!” 第025回:拖走几个叫花子 隋器扎进凤染的颈窝里,放声地大哭起来,口中含糊不清地辩白:“娘亲,我不是,我没有……” “我知道的,大器不许哭。”凤染抚着他的小脑袋,安慰道。 见状,仨乞丐倒有点不知所措,搞得像他们几个大人欺负小孩儿似的。 “我们虽是叫花子,但知道是非好赖,上前说话没别的意思,我们走就是了!” 两个瘦弱的乞丐架着那头发花白的老乞丐侧过身子,把道路给凤染他们让了出来。三人互相搀扶着与他们逆向而去。 “李老头,李老头!”隋器突然迈开双腿,追撵过去。 老乞丐转过身,双目早就湿润了,他咧开掉了两颗门牙的嘴笑起来。 “李老头……”隋器扑倒在老乞丐的怀中,哭得泣不成声,“还有老田和老卫,小宝没有忘记你们。” 凤染起身跟了过去,朝他三人温醇一笑:“你们才与小宝碰面就要走啊?” “嗐~一瞧夫人就是出自大户人家,我们这穷酸叫花子哪敢往前凑?”名唤老田的乞丐苦笑回道。 “大户人家也有破落户呀。”凤染又往他们面前走近些,“听小宝说你们住在边境集市旁的破庙里?” 几个乞丐赶紧往后躲了躲,好似担心凤染闻到他们身上难闻的味道。 “就那个地儿人流多,好歹能讨口饭吃。”老乞丐替隋器抹干净脸上的眼泪,“小宝有福,遇见您这么个大善人。那个,见也见了,我们就不再打扰。” 老乞丐携余下二人拱手揖了揖,又准备离开。然这一次隋器却紧紧抓住了老乞丐,他不舍,继而仰头用哀求的目光望向凤染。 “三位且慢。”凤染转首瞟了一眼隋御,隋御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立马把水生打发到她身边,贴耳交代几言。 凤染点了点头,抬眸问道:“三位家中还有何人?” 名唤老卫的乞丐感喟说:“家中若是有人,哪能沦落到做叫花子的地步?” 在凤染细细地追问下,三人均说出各自的过往,确是三段不幸的人生。 “夫人问我们这些做什么?我们可没有要攀附小宝的意思。”老卫特正气地讲明。 “我们府上是啥都没有。”凤染将两手放在一起搓了搓,口中呼出去一道道白气,她觉得浑身都要冻僵了。 她穿得这么厚实都如此,何况是对面这仨乞丐呢? 凤染加快了语速,道:“就不再跟三位卖关子了,我想带三位回到府上去。我们府上发不出工钱,或许还吃不饱饭,唯一能提供的就是房舍。要是各位不嫌弃,还有一些旧衣服能给你们穿。” “夫人能不开这样的玩笑吗?我们老的老弱的弱,能给您干点什么?” “你们会种地吗?” “种地?”老卫和老田互相瞅了瞅,“我们都是庄稼人出身,自然会种地啊。” 凤染露出满意地笑,“会种地就成,我们府院后面有百亩田地,想请你们过去帮忙。开始呢,肯定没有钱给你们。但秋收时收成若好,自然亏待不了你们。” 三人仍不敢相信,老乞丐憨声问道:“夫人,您真的不是拿我们打趣儿?” “我们夫人说话一言九鼎。你们是小宝的朋友,没有小宝这层关系,我们也不敢随意往府里带人是不是?”水生走过去向三人欠了欠身,“三位意下如何?” “你就不怕我们到了府上偷东西?”老卫抢声说道,“我们可不是啥良民。” 凤染和水生不约而同地笑起来,面上不好揭建晟侯府的老底儿,但心里都在偷笑,要是侯府里还有能当的值钱东西,哪里轮到外人动手? 隋器又与他们打起感情牌,仨乞丐才将信将疑地随凤染等回往建晟侯府。 一路上仨乞丐都在左顾右看,总觉得这事儿太过蹊跷。直到来至建晟侯府门前,老卫借着红纱灯往门楣上看去,“啥啥侯……府?” 老卫只认得其中两个字,他问向老乞丐:“李老头,这是啥侯府啊?” 李老头的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拉住老田和老卫就要跑。 金生横臂将他们拦下来,笑问:“哎,来都来了,你们跑什么啊?” “官爷饶命,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我们哪里敢迈进侯爷府啊,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李老头按着老田和老卫一起跪地磕头。 金生抱臂轻笑,故意吓唬道:“临阵反悔,晚了!”语罢,和水生把他们仨人拖进了侯府里。 翌日,锦县县衙,后堂。 褪去一身官服的知县苗刃齐,正坐在一把梨花木太师椅上刮着茶沫。他的身边垂立着一个和他年纪不分上下的师爷。 师爷朴素扮相,是个掉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主儿。这更加衬托出苗知县的官老爷气质。 “回来的人是这么报的?”苗知县挪了挪稍微发福的身子,呷了口热茶,“那冯秀才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师爷欠身应道:“属下估计,昨儿过节他吃多了酒,在灯市里瞧见建晟侯便有点飘了。” “建晟侯就是再潦倒,也没沦落到让他那种腌臜货欺辱的份儿上。”苗知县将茶盏重重地放回到桌几上,拂袖起身,“赶紧跟冯秀才划清界限,以后不许他再出现在县衙里外。” “属下明白。”师爷抬手揖道,“那建晟侯……” “雒都的水实在太浑了。” 抛开隋御班师回京惨遭事故不提,就说他封侯授将之后,封地理应回到西北那边去。可朝廷偏偏把他的封地划到东北锦县上来。 朝廷责令锦县替隋御建造建晟侯府,却连一个铜板都不肯出,只说当年的赋税可以减掉两成。 苗刃齐愁得睡不着觉,锦县并不富裕,一下子从哪拿出那么大一笔钱?最后,他只能召集来县里的众乡绅富贾,拉下老脸求他们捐资建府。 乡绅富贾们听说是建晟侯要来锦县,当下知县大人又如此请求,便应允下来。都以为隋御那么大一个侯爷来至锦县,锦县以后定能得到朝廷的重视。 岂料,隋御踏进锦县的第一日就那么不近人情,之后更是谢绝一切拜访者。若是这样也就罢了,但随着元靖帝突然驾崩,本该给建晟侯府的封赏又迟迟没有运送过来,苗刃齐已猜到这里面定大有文章。 好在苗刃齐在雒都里有熟人,花了些工夫终于打探出点风声。 隋御在西北边军里的威望实在太高,曹氏一族怎能容他坐拥西北,看着他的势头一日日壮大? 隋御和元靖帝亲如兄弟,万一元靖帝倚重隋御,要他里应外合灭了曹氏一族该怎么办? 北黎真正的当家人曹太后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所以隋御遭遇事故,捡回一条命却残了双腿,而元靖帝却永久地离开了人世。 这当中有什么关联没人敢探查较真儿,但大家都了然,伴着元靖帝的离世,属于隋御的辉煌已彻底不复存在。 交出兵权,离开军队,没有任何封赏,被丢在锦县里不闻不问。 曹太后一声都没有发,从朝廷到地方,所有人都明白该怎么做。不与隋御为伍,任其自生自灭,这是北黎朝廷对他最大的“恩赐”。 幸亏隋御的双腿残了,不然他哪还能活到现在?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苗刃齐负手腆肚,“我没有对他落井下石就够仁至义尽的了。要知道当初那些捐了钱的乡绅富贾都气得要死,那么多钱白白打了水漂。我们请来的不是财神爷,是个瘟神。” “也摸不清楚雒都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师爷附和道,“这人咱们敬而远之便是。” “纵容冯秀才他们坑了建晟侯府一次,一来是想摸摸建晟侯府的底儿,二来也是替乡绅富贾们出口气。” “结果太令人意外,不过也许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点到为止吧,无论建晟侯府有什么动作,咱们都佯装不知。毕竟有他在,还能震一震对面的东野。” 师爷向苗刃齐举起大拇指,“还是大人高明,说不定哪日雒都的天又变了呢。” “剑玺帝不是几岁孩童,已有十三岁,过不了几年就要面临临朝的问题。曹太后把揽朝政,其兄为内阁首辅,其弟为雒都禁军统帅。西北没了隋御,必然会扶持新人上位。”苗刃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只有咱们这儿暂且安宁。” “大人,西南边还有老清王那一脉,据说对雒都也虎视眈眈。咱们这边,东野俯首称臣这么多年,未必能一直听话下去。” 二人走到庭院里,眺望赤虎关的方向,深感怅然。 与此同时,建晟侯府中,隋器引着李老头三人走入霸下洲的中堂里。 凤染端坐在中堂上首上,见他们三人走进来时,都有点没看出来。 “实在是委屈你们,衣裳不大合身吧?”凤染上下打量他们,隋器已跑到她的怀中,像是刻意给他们看一样,与凤染无比亲昵起来。 “合身合身,我们都多少年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了。”老田扯着袖子向凤染展示,“多谢夫人。” “昨晚在后院住得可好?” “睡得特别好。” “咱侯府什么状况你们也都瞧见了,一会儿让水哥儿带你们去后面地里转转。”凤染敲了敲隋器的小肩膀,“大器要不要跟着去?” “要的!”隋器兴高采烈地应道。 少焉,三人已被水生和金生带了出去。凤染得空走回东正房里,只见隋御正趴在窗前往外瞧。闻听到开门声响,慌得推起轮椅就往里躲。 第026回:侯爷不行真不行 凤染背负起双手悠悠地走至隋御跟前,微一侧头,盈笑说:“侯爷在偷偷望什么呢?” “没望甚么。”隋御的目色沉浮不定,慌忙拿起案几上那本翻得快散了架的兵书。 她抬手一掠,乔张做致地翻了翻,随意念道:“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隋御拭了拭剑眉,慢条斯理地诵出来。 凤染唇抵书边露出一个赞许的表情,紧接着又翻了一页,才刚刚念出个开头,隋御便接过去继续默诵下去。 “这些你以前就能倒背如流。”凤染把兵书搁放回案几上,转首问:“不过这阵子重温,你有没有啥新的感悟?” “没有。”隋御不瞅她,敛眸应道。 “北黎没有战事,各地都太平。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哪儿哪儿都充满生机,不美好嘛?” 隋御单手支颐,冷笑一声:“凤染,你少弄这些文绉绉的。” 凤染白了他一眼,抱臂说:“那你趴窗子上往外看什么呢?难道不是心里犯痒痒,也想去后面田地上转转?” “没有,我不想。” “口是心非,虚伪!”凤染立马逃之夭夭,没有给隋御反驳的机会。 待她再回到东正房时,端在双手里的托盘上已多出一碗热汤药。 今儿这汤药的量有点多,隋御捧在眼前嗅了嗅,霎时凝紧眉头。汤药又换了方子不说,而且还特别苦。 不管再喝多少汤药,他都不会好的。但他什么都没问,还是仰起头一饮而尽。 只是有点后悔,昨晚上那串糖葫芦应该吃一口,那是甜的。 凤染帮他倒了碗清水漱口,颇感无奈地道:“现下府上又多出来三张嘴,真怕吃了上顿没下顿。” “你昨晚上不是很威风吗?”隋御趁机诮讽道,“我以为夫人心里很有数。” 凤染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碗,恨恨地说:“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我不同意,你就不往回领人了?现在这建晟侯府你说的算!”隋御嘴上硬气,心里自是认同了凤染的做法。昨晚她为他挡下了什么,他都铭记在心。 “起来!”凤染倏地架起他的手臂,“该练习走步了,别磨磨蹭蹭的,想偷懒是不是?” “凤染你……”隋御忍下一口气。 站立起来的隋御,不是凤染的对手。他的重心全倚在凤染身上,这时候要是惹恼了她,她只需轻轻一松手,他就会摔得很惨很惨。 这一招凤染屡试不爽,她每次都是出其不意,令隋御丝毫没有防备。每当隋御被摔得龇牙咧嘴时,凤染便会闪着那双似水清眸,楚楚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要是我现在松开手,你自己能站得住嘛?” 闻言,隋御的天灵盖上瞬间刮起一道凉风,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行!”隋御明明是在求饶,语气却硬邦邦的。 “不行?” 隋御的嘴唇、手肘、躯腹……只要被摔过的地方都跟条件反射似的疼了一下,“你要是这样,我以后就不再走路,我,我……” 凤染仰起头笑望着他,“你什么呀?你要死给我看啊?” “对,我就死给你看!”隋御紧紧抓住她的臂弯,“不许松手!” “你真没有觉得自己的腿好了点么?” 隋御微微一怔,脚下的步伐戛然而停,半晌都没有再挪动一步。 凤染陪他缓了一会,试探问:“你要不要试试?” 隋御犹如被蝎子蛰了一口,反手握住凤染的纤指,“别,别松手。” “你是怕我使坏?” “不是……是……” 隋御浑身已冷汗涔涔,他的余光瞟向身后轮椅,那里才是他觉得安全的壳子。 凤染脚下慢慢撤后一步,猝不及防地甩开他。 隋御的瞳孔遽然缩紧,一只脚不自觉地往旁边迈出半步,想要找到那个支撑点。他的两腿疼痛得发热,根本辨别不出脚下的真实感觉。 凤染见他弓下了腰身,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一径上前将他稳稳地接在怀中。 没错!是凤染接住了他,妥妥的“英雄救美”桥段。 这个尴尬的姿势让隋御无地自处,他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这北黎王朝……曾经的战神。 “我没有使坏吧?”凤染眸中带笑,“你看你进步多大,我的那些药没有白吃哈!” “耍我,很好玩儿是么?”隋御从她的怀中挣脱出去,大声道:“扶本侯回去!” 凤染堵了堵耳朵,觉得都快要被他给吼聋了。她架起他,一步步走回轮椅上坐定。 隋御怒目圆睁,凤眸眼尾略略变红,像是要把凤染活活吞进肚子里。 凤染早习以为常,在心里犯起别的嘀咕,看来下猛药是个正确选择。隋御的腿明摆着有了好转,只是他自己心里不想承认罢了。 她有点好奇,隋御当初战马坠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更想弄清楚他的腿伤都经由谁的手诊治过。 这日是个好天气,虽没有万物复苏草长莺飞,但望见眼前这一整片空旷的大地,众人的心情都莫名地兴奋起来。 “哎呀呀,这片,这片,还有那里,这些全都是咱们府上的?”老田和老卫左右跳蹿,仿佛这些荒地上已长满金灿灿的稻谷,“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呐!” 金生抬手指了指远方,“看见没?那边——” “那边好像是东野的地界吧?”老田虚望过去,问道。 “没错,但它也属于我们建晟侯府的。”金生昂着脖子,骄傲道,“走,我带你们到跟前看看。” 老田和老卫笑哈哈地称好,遂跟着金生往东野那边去了。 水生用鞋尖踹了踹地面,神色怃然,忧心忡忡。 李老头咧嘴一笑,少了两颗门牙的模样憨态可掬。他将两手抄在衣袖里,道:“水哥儿在愁什么?” “您老明知故问。”水生又踹了两脚,目色瞥向在周遭玩闹的隋器,“大器,不可走远哦,当心走丢了,夫人要难过的。” 李老头缩了缩脖子,笑说:“老头子我有点经验,就与水哥儿捋一捋吧。” 李老头拢袖蹲下身,讲与水生,当下府中总有九口人,这其中他自己、隋器一老一小勉强算一人,也就是八口人。 一亩地在没有任何干旱、虫灾等因素下,一年大约能产二石稻谷。 一人全年的口粮得在二石以上,阖府八口人就得种八九亩地才能够。 锦县这地方要赶在清明之前播种,谷雨之后插秧。换句话说,在清明之前,他们得翻地九亩,把底肥打下,为播种做好基础。 最关键的几点,其一,他们现在没有牛,犁地完全靠人力;其二,距离他们最近的溪水在二三里之外;其三,他们没有足够的肥料。 水生的脸都要笑僵了,拿袖口擦了擦冷汗,“李老头,看来种地是门学问啊。” “可不,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你们……不会打退堂鼓吧?” “不会!”李老头摆摆手,“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艰难是艰难了点,但咱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撑过去。” “夫人现在情绪高涨,要是让她知道有多难,万一……” “水哥儿放心,我们早就看明白。现在这建晟侯府啊,全凭夫人吊着最后一口气儿呢。要是她倒下去,这侯府就真的没救了。” “您老真是明白人。”水生感慨道,“看来改日我得去庙里拜拜,乞求这一年锦县都风调雨顺。” 众人回来时,正赶上用午饭。凤染让李老头三人别见外,上桌与他们一起吃就好。 但三人说什么都不肯,愣是避到后院厨房里去吃。凤染当然明白他们的初衷,但府上都穷到这个地步,还瞎讲究个啥? 水生把在李老头那里听来的话,委婉地跟凤染说了说。他担心凤染受不了,一个劲儿地打包票,“夫人你放心,我们啥都能干的。” 这些担忧灵泉已跟她打过提前量,她心下有准备,就是有种任重道远的压迫感。 就算手握空间灵泉,也得足履实地的去做事,哪有什么捷径可走? “对了,夫人,李老头说咱们府上的存粮不多,他准备带我们去山上碰碰运气。” “山上?后面那大山在东野那边吧?” “是东野国没错,不过咱们过去应该没什么关系。” “那山上能有啥?” “野鸡野兔……过段时间还能有野菜什么的吧?”水生敲了敲脑袋,“对了,前面溪水开化之后,藏了一冬的鱼最肥了。” 凤染抿了抿口水,真期待他们能满载而归。她灵机一动,道:“那到时候你们多留意留意山上都有啥树。” “树?” 稻谷可以拿种子直接播种,春种秋收无可厚非。可是要等着一棵果树从种子长成大树,再到开花结果得三四年的时间。若挨到那时候,黄瓜菜都要凉透了。 凤染早在随身空间里预备出十几棵果树,一直苦于找不到说辞让它们现身。这回好了,提前支会他们一声,待过段时间自己再跟他们去两次。趁机把果树从空间里搬运出来,就说它们是没人要的野树,之后再顺理成章地搬回来。 “对,果树,到时候你们瞧仔细些。” “这……不好吧?”水生讪笑,打猎挖野菜还不算,还要挖东野那边的果子树回来? “没主儿就成,咱们要野的,没人管的那种。” 凤染心里叫苦不迭,这咋干点“坏事”一步一个坎儿呢? 第027回:一脚踩空栽地里 二月二,龙抬头。 堆积一冬的雪渐渐化了,霸下洲前那四棵粗壮且高大的梓树最先萌出新叶。 前院和后院里的花花草草陆续复苏,萧条整整一个冬季的建晟侯府,终于有了点春天的生机。 隋御被凤染推到庭院里晒太阳,她自己则坐在一旁剥草药。隋御望天发呆多时,忽一转首,只见凤染手里拿着小杵在罐子里当当地捣着。 他默默观察了一会,得出个结论,凤染当真是半吊子,而他自己就是她手里的试验品。 凤染身上没有半点医者的风范。她经常拿起一味药左看右看,嗅了嗅之后便撇到一边去。过后将拾掇完的草药送到厨房里去熬,先前被她撇到一边的草药就不知遗忘在何处了。 隋御亲眼见过几次后,总觉得自己还活着挺不容易,他的命真硬、真扛折腾。 凤染被他盯得有了感知,蓦地抬眼,欲要启唇跟他讲话,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撂下小杵就往后院跑去。 隋御扶了扶额,到现在还是不能习惯她这一惊一乍的劲儿。 自晌午到午时,隋御就被凤染晾在庭院里置之不理。他自顾推着轮椅在庭院里转圈,面对回往霸下洲的斜坡就是上不去。 他越想越生气,凤染不是说要寸步不离地照顾他么?这会儿怎么把他一个人搁在这里这么久? 两个常随和李老头三人从垂花门外进来时,隋御正独自在庭院里抓狂,那模样活脱脱是一只咆哮的豹子。 水生快速上前,打了半恭,堆笑问道:“侯爷这是晒太阳呢?” 隋御睃了睃水生,又看到后面的众人,强压着内心的火气,装模作样道:“嗯,晒太阳。” 余下众人走近了行礼,隋御见他们各个手里都拿着锄头、镐、铁锹和铲子,霁颜说:“咱们府上还有这些东西呢?” 众人相互瞅了瞅手里的农具,金生解释道:“这几日我们把侯府又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只寻到这点儿破烂物件。今日是二月二,李老头说得去后面地里翻几下意思意思,预示一年的好兆头嘛。” 时间过得真快,弹指已是二月初二,到了一年里犁地春耕的时节。 “那……有劳。”隋御向李老头几人轻点了下头。 金生继续交代道:“我们刚从前院马厩回来。咱们从雒都骑过来的马,在侯府拆伙时,都让底下人给牵走了。现下马厩里只剩下两匹瘦得皮包骨的小马驹。” “呵~这一冬天还没有把它们给冻死饿死?”隋御心里嘀咕,还有比他命更硬的。 隋御清了清嗓,正色说:“它们有什么用?” 李老头仨人都觉得这位主家也是个憨货,找牲口干什么用?自然是想要耕地用呀!侯府里没有牛,更买不起牛! “拿它们犁地是够呛了,不过我们想打辆板车套它们身上。”金生干脆一股脑讲完,“离咱们最近的小溪在二三里之外,靠它们往回运水,好浇地种庄稼。” 隋御不会说好听的话,还有点端建晟侯的臭架子。水生瞅准时机,欠身道:“侯爷,在外面待乏了吧?小的推您回屋歇歇?” 隋御扫了扫一地的草药和瓶罐,叹声说:“帮夫人把这儿收拾干净。” “夫人呢?”金生没过脑子,非得问出来。 隋御蓦然一凛,厉声道:“我上哪知道去?!” 水生赶紧把隋御推回屋中,金生讪讪地笑笑,对身后三人道:“咱家侯爷就这样,脾气贼差。” 李老头三人跟着陪笑,同金生动手把庭院里收拾干净。 凤染一阵风似的冲回来,见隋御已不在庭院里,方问道:“侯爷回屋了?又炸毛了吧?” 金生点点头,“夫人怎么把侯爷单独扔院子里了?” “我去厨房帮芸儿的忙,知道你们打今儿起就要下地干活,中午得吃饱些。我怕芸儿自己忙不过来,想着去搭把手。要不是大器提醒我,我更忘了侯爷这茬儿。” “夫人放心好了,我们吃过午饭就下地。”李老头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笑道。 “不急不急,才二月二,离清明早着哩!” “半个月之内十亩地翻两次,一定能做到。” 凤染舒了口气,指向后院道:“那成,你们快去用饭吧,要多吃点呀!” 说罢,又急急地往霸下洲里跑去。 他们的谈话已被屋中的隋御听了去,心里那股火气是不想消也得消了。 下晌时,见凤染在屋中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窜,隋御没忍住,道:“你想去后面瞧瞧?” “是啊,我想去。”凤染承认道,“不过这才第一日,我也不用太惦记哈。” “想去就去。” “不行。”凤染扯过椅子坐到他的对面,“我得陪着侯爷。” “这会儿,这里没甚么事情。” “上午都撇下你一回,多不讲究。” 隋御冷冷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寻死觅活。你都看了我这么久,可发现我有一次不守规矩?” “真的?”凤染身在曹营心在汉,“那我去去就回,你要乖一点哦!” “我,我又不是你儿子!”隋御扶住额头,“快走!” 凤染旋即跑了出去,俄顷,听到一声门响后,隋器已出现在他面前。凤染是有多不相信他,居然要一个五岁的孩子来看守他! 凤染叫上芸儿,主仆俩提了两大壶热水走出后院。 甫一踏出建晟侯府的后门,凤染就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住。离她们最近的一块地,已翻出两三拢。深色的土壤被翻开,带着一股草腥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水生、金生、老田和老卫,在李老头的指挥下,一拢一拢地刨着。 他们都卷起外衫袍摆,鞋边沾满泥土,两鬓流下止不住地汗水。他们刨下去的每一锄头、每一镐,铲下去的每一铁锹、每一耙,都是为了能让建晟侯府获得硕果。 “谁知盘中餐啊~”凤染低叹了一声,提起水壶走进地中。 芸儿跟在后头提醒道:“夫人,当心弄脏衣裳,当心鞋子啊!” “芸姐儿,待咱们有钱了再讲究吧。”凤染挂笑说道。 下一瞬,她一脚踩虚,连人带壶一起翻进了土地里。 只听芸儿大叫一声:“夫人!!” 在远处干活的几人纷纷往她们这边探来,继而放下手中的活儿迅速跑来。 金生步伐最快,可来到跟前却不敢轻易上前搀扶。 “没事,没事。”凤染坐在地上搓了搓两手的尘土,“我只顾着说话没留意脚下,本想过来给你们送点水喝,又让你们看了笑话。” 李老头就势蹲下来,从芸儿提着的篮筐里取出一只海碗,拿过凤染身边的水壶倒了碗温水,咕嘟咕嘟地饮下去。 “夫人,我们正渴着呢!”李老头特给面子,“得亏您来地里看我们。” 凤染瘪了瘪嘴,愣是把眼泪给憋回去。在芸儿的搀扶下她慢慢起身,活动两下筋骨,腿脚没啥事,就是手腕戳了一下,已经肿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之前让侯爷弄伤的那只手腕吗?”金生眼尖看了出来,“这手腕是不是不受使唤了?” “巧合。”凤染忙地扯下长袖遮掩,又吩咐芸儿替大家倒水喝。 “这地好干么?”凤染问向李老头。 从未开垦的地怎会好干?但李老头没有说实话,而是笑弥弥地道:“还行,挺好干的,夫人不用担心。” 凤染信以为真,与众人寒暄两句,收了碗便回到侯府里。 老田望着凤染瘦弱的背影,摇头道:“侯爷夫人真不容易。以为这高墙里的大户人家能过得多滋润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李老头揪住他的一只耳朵,往前一掷,“就你话多,还不赶紧干活。” 凤染回到西正房里换衣裳,顺便去往随身空间里泡会儿温泉。她手腕伤的比上次要严重,灵泉见到很是心疼,指引她采了好几样草药,涂抹消肿、止疼。 凤染此时情绪不佳,待在空间里不愿出来。她将整个身子都浸泡在灵泉里,过了甚久方才睁开双眸。 她附近的水面上已浮现出一行小字:“小主,你的伤过两天就能好的。” “小灵泉。”凤染抬臂撩了撩水花,“我是不是你带过最笨的主人啊?” “小主是最博爱的一个。”灵泉捡好听的说。 凤染“切”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我博爱个屁,我就是想吃饱穿暖不去死嘛,谁教倒霉的事扎堆让我碰上了。” “小主放心,我会一直帮助你的。”灵泉继续安慰道。 凤染欣慰说:“有你真好。” 待她回到东正房时,隋器刚好从隋御的耳边挪开。隋器跑到凤染身边,仰视道:“娘亲,你有没有好些?大器和爹爹想看看你的手腕。” “没啥大事。”凤染挽起衣袖给隋器看了一眼,“是芸儿过来说的吧?别听她瞎说,我好着呢。” 隋器拉着凤染走到隋御跟前,“爹爹你看,娘亲的手腕还是肿的。” “大器去找芸姐姐,问她要些消肿止痛的药来。”隋御把义子打发走了。 凤染转过身,垂头说:“想笑就笑吧,你不是就想见我这样嘛?我确实不会种地,连田间都没有去过。” “疼么?” “废话。” “要是觉得……难,就放弃吧。其实放弃也没甚么,你帮我维持这么久的侯府,已经很不容易。” “滚滚滚!”凤染立起双眼,“凭什么放弃?我不放弃,你也不许放弃!隋御,你听到没有?” 隋御指了指上午帮她收回来的那些草药,“我是不想放弃,就是怕你把我给医死。这回放了多少味药?手受伤了,还能陪我练习走路吗?” “不能,我疼,我还累。”凤染抹了把眼泪,“隋御你死不了的,我是凤半仙儿,手握灵丹妙药。” 第028回:给老子闭嘴别叫 隋御的唇边慢慢勾起笑意,这是他迄今为止听过最扯淡也是最动听的话。 凤染说,要医治好他。 她哪来的这份自信? 从战马坠崖的那一刻起,他不知被多少名医诊断过,这辈子再无正常行走的可能。 隋御推动轮椅来至她的身后,缓缓伸出一只长臂,说:“来,手腕让我瞧瞧。” “我不!”凤染扭头就要出去,隋御立马断喝道:“凤染,我要……喝水!替本侯倒杯水来!” 闻言,凤染没好气地走回桌几旁,替他倒了盏茶水送过去。隋御手接茶盏,眼睛却盯在她的手腕上。 之前跟隋御的亲密接触多得是,凤染心里从不起半分涟漪,顶多就是感慨一下,隋御长得真好看,眼角眉梢全是风骚。凤染甚至怀疑,他以前上战场打仗,是不是得带个面具跟高长恭似的。 至于身材嘛~隋御太瘦了,她喜欢结实一点的。郭林那伟岸身段就很不错,就是面相太周正,让人只想跟他高谈北黎的大好山川,别的什么想法都没有。 不过凤染明白,隋御是在轮椅上坐了太久所致。若是他的腿能痊愈,练就一身腱子肉准不成问题。 但他今儿这眼神怎么怪怪的?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你被我的话感动了?”凤染把红肿的手腕缩回身后,“这回知道自家娘子好了吧?”她弯眸一笑,眼眶里还留有刚刚哭过的余泪。 “去把跌打药酒拿进来。” “你要干什么?” 隋御睨了她一眼,冷峭道:“替你擦药酒。哪个士兵不会这些?你以为在前线时刻都有军医跟随?” “我用不着你!”凤染一口回绝。 “怎么,你怕了?夫人为我擦身子的时候可没在乎过这些。”隋御把茶盏推还给她,“快去,呆愣愣的干什么?” 凤染反被一将,本想出门把隋器叫回来。可那小家伙早没了踪影,跌打药酒却整齐地摆在门口。 她“策反”了水生金生,他就“策反”了隋器? “唔……你轻点……疼……”凤染口中吭吭唧唧,那只手腕被隋御死死地扣在手里。 她缩着身子往回躲,隋御下手不是一般的重!这明明就是在报仇嘛! 凤染心里苦,人灵泉都替她治过了,隋御非得让她遭二次罪才满意。她真想一巴掌呼他脸上,自揭老底儿:“老娘是有挂的人,用不着你来献殷勤!” “嗯……隋御,你轻点……” “给老子闭嘴!”隋御被她叫得又红了耳根,“你叫什么叫?进不去有用么?” “什么?”凤染睁大了双眸,“你说什么呢?” “我说药酒!药酒!”隋御突然提高了嗓门,“药酒渗透不进肌理去,顶个屁用!凤染,你那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隋御放开她的手腕,气急败坏道:“叫得跟杀猪似的,老子欺负你了?” 这事儿过后,晚夕时俩人同床入睡都变得有点尴尬。 隋御比凤染装得淡定些。她睡着了之后,总会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去。这两晚睡觉还特不老实,转身时总能压到自己受伤的手腕,在睡梦里又吭吭唧唧半天。 隋御担心她的手腕,会悄悄地帮她把手腕抬起来重新放好。然后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冬春交替,他身上的骨节又到了疼痛难忍的时候。一个晚上疼醒三四次是常态。有时候他的动作稍大,凤染就会被吵醒。醒来便会细心地照顾他一番。 隋御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尽量忍着不出声、不动弹。 可白天里他照旧冷冰冰的,没事就爱和凤染抬杠较劲儿,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直到某一天,他猛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要不要去死这件事。 李老头他们翻地数日后,锦县降了早春的第一场雨。地里雾蒙蒙的,泥土的气息越发浓郁。 雨后,李老头惦记起田地后面的那座山。那座山并不高,山脉却很长。在北黎境内的一段很短,这个冬天金生水生没少上山上捡枯树枝。大部分山体都在东野那边,他们还没有跨过去过。 众人商议一番,来与凤染打了个招呼,五人便朝那座山的深处驶去了。 隋器很想去,凤染心里也犯痒痒。众人不肯带他们,只道这次把路探明白,下次再带夫人和大器同去。 众人去了大半日,回来时已近黄昏。金生提着几只野兔和野鸡跑回东正房里,嘴角乐得已快合不上。 “侯爷你瞧,咱们今晚有肉吃了!” 隋御眸色一亮,攒了攒喉头,嘴上却硬道:“去了大半日,就打这么几只回来?” 金生举起几只猎物,憨笑说:“才刚刚开春,很多动物还没出来活动呢!我们走了好远,才勉强逮住这些。” 隋器已把金生给围住,仰着小脑袋瞧着那几只滴血的猎物。 “大器怕不怕?”金生笑呵呵地道。 隋器摇了摇头,大声说:“大器不怕,我是男子汉。” 金生单臂夹起隋器,一径往后院厨房跑去。当晚,建晟侯府大大地改善一次伙食。 凤染从来没觉得肉这么香,她真想天天吃肉!然后她就对后山无比向往起来,总嚷着让大家带她去一次。 水生苦口婆心地相劝:“夫人,那后山上真没有果树,小的看得特仔细。” 凤染心说,那是你们没带我去,早带我去早就有果树了。好在她知道轻重缓急,后面的地还没有翻完,大家得以犁地为主。 凤染再一次把隋御扔下,到了午时时,是芸儿把饭食给他送进东正房的。 芸儿还没靠近隋御,就觉得大事不好,他们侯爷又要发脾气了。 “夫人去哪了?她怎么还不回来?”隋御气呼呼地追问。 芸儿打开春槅,把饭食一点点地摆放到桌几上。她低着头,回话:“今儿地里忙,夫人带着大器去驮水了。” “什么?”隋御质问道。 “嗐~是……就是府上那两匹小马驹嘛,李老头他们打了辆板车,让小马驹驮着去溪边挑水。不然路途太远,光靠人两肩担着,一次弄不回来多少。”芸儿小心翼翼地解释。 “为什么让夫人去?她能赶得动牲口么?” “开始肯定不会啦,小的刚才去后面瞧了一眼,那小马驹不肯走路,给夫人急得直跺脚。” 隋御脑子里已想象出当时那个画面,小马驹停在土路上纹丝不动,凤染上蹿下跳使唤不动它。 他按了按跳动不止地太阳穴,戏谑问:“那水没洒出来吗?” “洒了,洒出不少呢。要不是大器在旁边安慰,夫人又得哭一通。原本小的想跟夫人换换,但大家实在吃不下夫人做的饭……” 隋御彻底坐不住了,“推我出去。” “啊?”芸儿吓一哆嗦,“侯爷,您还没吃饭,再不吃就该凉了。” “我不吃了!” “侯爷,咱不能浪费粮食,咱家穷,得省着点!不然要遭报应的!”芸儿一本正经地劝道。 隋御只觉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底下人,这芸儿越来越像凤染。 隋御被她气个半死,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少顷,把碗箸往桌几上一摔,“推我出去!” “侯爷要去哪儿?” “推我去后面地里!” 芸儿边收拾碗箸边摇头,“这不行,夫人交代过,要小的在家好好照顾侯爷。侯爷不知道春风刺骨么?出去容易生病。” “她上次把我自己撇在庭院里一个多时辰,怎么不提春风刺骨这茬儿?别废话赶紧推我出去!” “轮椅走不了土路。” “我就在旁边看着!” “要不小的去问问夫人,回来再推侯爷过去?” “这个家……你们……还拿我当侯爷吗?!” 芸儿再不敢顶撞,硬着头皮应道:“豁出去了,小的推您过去便是。” 从第二进院到第七进院这段路,隋御算是第一次走过。这座属于他的府邸,让他觉得异常陌生。 第四进院是个大花园,里面只有些假山凉亭,没什么花草树木。 “夫人说等忙完春耕,再回来把花园好好弄一弄。现在这里太秃,一点都不好看。”芸儿推着隋御往后走,“侯爷你觉得冷吗?出来时小的给你拿个小手炉好了。” “我一个爷们儿拿什么手炉!”隋御呛声道,“李老头他们住在哪里?” “他们住在原先家将住的通房里。”芸儿指了指第五进院的方向,“就在这儿,夫人要他们搬到前面去。但李老头他们不肯,说尊卑有序,现在这样已算很僭越。” 芸儿带着隋御抄近路,隋御只见一侧的墙壁碎得破烂,又问:“这里是怎么回事?” “侯爷之前的那些家将们,不是都居住在五、六、七这三个院子里吗?那时候郭将说想把五、六两院的墙壁打通,在这里弄成一个小校场。这样他们操练起来,空间就大出许多。” 隋御隐约记得郭林跟他提过一次,想想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但他总觉得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了。 “后来咱府上拆伙,加上过冬又没有劳力,金哥儿他们就合计待天暖和了再拾掇。” 隋御的心一阵阵地疼起来,是愧疚,是自责。在他一心求死的日子里,守在他身边的人,都在帮他硬撑着建晟侯府。 终于走出侯府后门,隋御望向那一大片土地。田间的老卫把木犁套在身上,死死地咬着牙往前迈步,他的身后是水生在下犁。两个人的身子均陷入土地里,艰难地场面让隋御不忍再看下去。另一端的老卫和金生亦是如此,就连头发花白的李老头也拿着镐在一下下地刨地。 隋御心里正不是滋味,只听不远处传出一声小马驹的嘶鸣,紧接着便是凤染疯了似的尖叫:“我的妈呀,救命啊!快给我停下来!啊——” 第029回:夫人是你能抱的 隋御闻声望去,只见凤染已从板车上跌落下来,整个人滚到旁边的田地里。板车连带着上面盛水的大木桶皆栽翻了,冰凉的溪水洒了一地。那只小马驹却在翻车后镇定下来,不跑不叫,仰着头颅在一侧傲娇地望天儿。 隋御的心“咯噔”一下,双腿不自觉地想要站起来,急吼吼地催促道:“快去看夫人!” 芸儿愣愣地应了一声,一溜烟奔跑过去。 往常,隋御靠人搀扶或者借着东西把持还能慢吞吞地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上十来步亦是可以做到的。但今日他心里着急,使了半天的力气仍站不起来。他恼怒地拍打轮椅扶手,差点又把扶手给弄坏了。 须臾,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他干什么要在意凤染有没有事?隋御面红耳赤,自坐在轮椅上生闷气。 他抻着脖子往前方探去,又见到跟在马车后面的隋器,一边往凤染方向捯着小腿,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直喊:“娘亲,娘亲……” 隋御抬手扶额,真不知当下这个心情该怎么形容。凤染虽笨了点,好在知道让孩子避开危险。可她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他心里明明很担心却又忍不住想笑话她。 大家放下手中的农活,一窝蜂冲到凤染跟前。 凤染浑身滚满泥土,还混了些洒出来的凉水,发髻半散,绣鞋掉了一只,连嘴巴里都吃下一口土。 凤染愣怔住了,不知道喊疼也不会哭,有那么一瞬,她都不清楚自己置身于何处。 芸儿和隋器前后脚跑过来搀扶起她,一个道:“夫人你有没有事?可伤到哪里没有?” 另一个道:“娘亲,你哪里痛?让大器看看!” 凤染半晌没有吱声,金生没有忍住,一拍大腿叹道:“完了,完了,夫人又摔傻了!” 远在前面的隋御正竖起耳朵听着呢,别的话没有听清楚,却把金生说的这句话听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掌蓦地扣在膝盖上,凤染又摔傻了?那她会不会变回最初那副样子?对他各种嫌弃、无尽鄙夷,还想弃他而去逃离建晟侯府…… 隋御越琢磨越不对劲儿,那个结果不是他一直期待的么?如今有可能实现,心里怎么还失落上了呢? “我没事。”凤染的眼神还有点涣散,蚊呐地回了声,“扶我回府里歇歇就成。” 然而芸儿和隋器都没能把凤染搀扶起来。李老头蹲在旁边观察一会,对众人道:“夫人可能是把腰给撞了。” “这可如何是好?”芸儿急得都要哭出来。 李老头抬头看了看几个年轻的后生,老田和老卫瘦不拉几的,水生也是细胳膊细腿儿,唯有金生看起来能壮实一点。 “金哥儿,这时候就别讲究喽,你赶紧把夫人抱回府里去。” “啥?!”金生连连向后倒退,摆手道:“这可使不得,要是让侯爷知道,他,他不得宰了我啊!” “侯爷在府里待着呢,他上哪知道去?大不了你把夫人抱到屋子门口再放下来。”李老头咧开没有门牙的嘴憨笑,“总不能让夫人一直在地里打滚吧?” 凤染缓了一会,终于恢复些意识,她仰天长叹:“金哥儿,就麻烦你了。我身上已湿透,冻得难受。” 水生往前推了金生一把,劝说:“哎呀,就是侯爷知道了能怎样?夫人的身子最重要。快点,别跟个大姑娘似的。” 芸儿心下一窒,欲开口对众人说出实情,又觉得她要是说出来,金生肯定不敢再搭手。遂垂头不言语,只惦记先把主子送回府里再说。 金生咬了咬牙,起手把身下的泥土掸了掸。凤染瞅了眼自己的衣衫,哂笑道:“金哥儿,你掸什么掸,我比你脏呢。” 金生闷头走上前,瓮声道:“夫人,那小的失礼了。”言罢,双臂在凤染的后背和膝弯处一抄,便把凤染打横抱了起来。 金生呼吸急促,目不斜视,险些被脚下的石子绊倒。他暗示自己抱得不是夫人,而是……一石稻谷。 尽管凤染抵不过一石稻谷重。 芸儿和隋器在两侧跟随着,凤染心里没啥波澜,她又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她现在就是觉得哪里都疼,得赶紧回去查看一番。她的手腕才好几天啊? 待金生途经那匹小马驹身边时,怀中凄凄惨惨的凤染乍然间来了精神,朝底下的隋器叫道:“大器,娘亲的好大儿,帮娘亲甩那小畜生两鞭子去!” 隋器特听话,立马调头捡起马鞭就要抽那小马驹。幸而水生动作快,把隋器给拦了下来。 余下几人又是牵马又是收拾残局,大家面面相觑,水生喟叹说:“夫人出身朱门大户,哪里会这些农活?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放眼整个北黎,哪有一位侯爷夫人可与咱们夫人媲比?” 众人连连点头,李老头已重新套好板车,笑蔼蔼地道:“你们去地里继续干活,我去驮水回来。让老头子我会会这小畜生。” 另一端,隋器又追赶回金生身边,可惜这小家伙气儿还没有喘一口,金生就来个紧急刹停。 “侯,侯爷!!”金生本能地想要松开双手,主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凤染两手用力勾住金生的脖颈,嚷嚷道:“金哥儿,你要摔死我啊?”再回首一瞥,却见隋御又跟只豹子似的在前方龇嘴獠牙。 “你出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啊?”凤染翻了他一眼,问向身边的芸儿:“侯爷是被你推出来的?” 芸儿两腿发抖,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夫人,小的也是被侯爷给逼得啊!” “起来起来,跪什么跪?先把侯爷推进去。”凤染蹙眉道,她现在这个姿势一点都不好受,可能真被李老头给言中,她这次是摔了腰。 本来看到这个场面隋御就已气得要发疯,当下又听到凤染主仆的对话,差点一下子就站起身来。 不知道为什么,隋御觉得眼前那片土地特别绿,没等育苗呢,就已经绿油油的了。 “你先进。”隋御对金生道,这仨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凤染拍拍金生的肩头,“走啊,金哥儿。” 金生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赶紧往回缩膀子。他偷偷瞟了一眼隋御,果不然,主子的眼神盯在凤染拍他的那只手上。他和侯爷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差不多过去一盏茶的工夫,隋御刚被芸儿推回霸下洲里,就听到东正房的卧房里发出期期艾艾地叫唤声。 芸儿和隋器围着凤染打转,金生已避走出来,与独自往里面推轮椅的主子再次碰见。 “侯爷。”金生窘笑地挠了挠头,“小的……” 隋御微狭起凤眸,问道:“家里还有多少钱?去外面给夫人请个大夫回来。” 隋御说话的声音不大,可还是被凤染听见了。她一面叫疼,一面向外喊道:“不许请大夫,我躺两天就没事啦!” “去请!”隋御往里瞥了一眼,“听我的。” 金生顿在原地不动,支支吾吾地说:“侯爷,咱真的没钱了。李老头带着我们不是挖野菜就是去山里打猎、下河里摸鱼。现在就是勉强对付着过。” “再没什么能当的东西?” “侯爷,当初侯府拆伙时,您给底下人分的太彻底。” 隋御那时候就没给自己想过退路,只合计别亏待跟过他的兄弟仆人们。他自己勉强活到过年,两腿一蹬去了,金生、水生还有凤染和隋器就能彻底解脱。该回原籍的回原籍,该回雒都的回雒都。 如今……一切都没有按照他当初设想的发生。 隋御突然想起凤染手腕上带着的那只金镯子,赶紧推动轮椅来至床榻前。 凤染趴在床榻上,芸儿已帮她把外衫褪掉,正拿着长巾为她擦拭泥土。 “你哪里疼?”隋御嫌弃地问道,继而吩咐芸儿:“把夫人的里衣撩开。” “不用!”凤染话音未落,芸儿已快速照做。 隋御倾身观察一番,道:“凤染,你这伤得治,把你的金镯子卖了行吗?” “不可能,隋御你疯啦!”凤染差点从床榻上滚下来,“你少打我这金镯子的主意,我就是死都不会卖它!” 隋御的睫羽都在颤动,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什么情郎送给你的定情信物,要比你的命还重要?卖了它,老子以后给你买更好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口的,他拿什么给她买?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说大话。 “情郎?”凤染歪过头频频眨眼睛,腹笑,隋御以为这金镯子是哪个情郎送给自己的?要真是那样,只能说那情郎的眼光太差劲了。 虽然她很喜欢空间灵泉。但实事求是,大金镯子的式样就是土啊! “我没事,只是摔了一下。你前两天给我用的那跌打药酒就很好嘛。要不……你帮我涂一涂,过两天还没好的话再去请大夫。” 隋御不为所动,好像下一瞬就要扑上来咬死凤染似的。她真不明白他在暴躁个什么劲儿。 “侯爷~夫君~好不好啦?”凤染发起嗲来,她特佩服自己,真是“身残志坚”的勇士。 金生早吓得躲出去二丈远,隋器和芸儿俩人都张大了嘴巴。 隋御老脸一红,喉咙里的一口口水差点把自己呛死过去。 第030回:残废侯爷服侍人 隋器仰头拽了拽芸儿的衣袖,说:“芸姐姐,大器有点饿了呢。” “才至后晌大器就饿了?”语一出口,芸儿已反应过来自己讲错了话。她忙地拉起隋器的小手,“走,姐姐带大器找吃的去。” 芸儿不放心地望了眼凤染,真不知道瘫在轮椅上的侯爷能怎么照顾她?须臾,她还是帮他们把房门给关严了。 “眼下这里用不上咱们,金哥儿还是先回地里干活吧。” 金生缓了缓神,抱起隋器道:“大器,你还要不要去?” “娘亲有爹爹照顾,我去帮大家干活。” “瞧你这小脸哭得跟花猫似的,洗把脸再去。” …… 仨人边说边走远,卧房里只剩下凤染和隋御。旁边没有别人,凤染愈发大胆起来,不顾腰身上的疼痛,嘻笑说:“侯爷,你就帮帮我嘛~你那手法配上跌打药酒,就是神医圣手。根本用不着请大夫,你少打我这金镯子的主意。” 她摸了摸金镯子,暗叹,灵泉啊灵泉,你口口声声说咱们不能离开隋御,说靠近他灵泉效果加倍,各种植被也长得格外好。但你瞧见没有,眼前这个夯货居然要卖了你! “它就那么重要?到底是谁送给你的?” “唔唔~妾身腰疼,侯爷……妾……” “你喊什么喊,给我把嘴闭上!”隋御再受不了她,推着轮椅取来跌打药酒,又费劲巴力地翻身到床榻上。 “你可真能耐。”隋御的气息已杂乱无章,“我一个残了双腿的人还得伺候你!” “谁教我是你的娘子呀!”凤染咯咯地笑道,“你慢着点挪动,咱不着急哈。” 隋御垂下凤眸,喉结不可遏地蠕动两下,“可能会有点疼。” 凤染扭转粉颈瞪向他,一面捶打枕头,一面作出痛苦状:“这可是腰,不是手腕。我能吃得住你那么大的力气?你还要不要我活啦?” “我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夫,转过去趴好!”隋御捏住手中的药瓶,狠狠叱道。 凤染真怕他把药瓶给捏碎了,慌得赶紧重新趴好。隋御的双腿没有力气,此刻勉强撑在床榻上实属不易。他颤抖长指撩开凤染的里衣,羊脂玉般的肌肤呈现在他的面前。 在白皙的腰窝上兀地出现一片淤青。隋御刚才离得远,瞧见了心里没啥动荡,可此刻却近在咫尺,他的脑子嗡的一下不大转动了。 “隋御?侯爷?”凤染唤了两声,见他没有应答,又道:“夫君,你干什么呢?晾着我干嘛?怪冷的。” “没,没甚么。”隋御哆哆嗦嗦地打开药瓶,把药酒倒在手心里。在双手里搓了半日,方才抚到凤染的腰身上。 凤染知道隋御出手向来发狠,要不是为保住金镯子,她也不能出此下策。她扯着脖子准备叫唤两声,想以此博得隋御的同情。怎料过了半天都没等来他“下死手”,凤染觉得不对劲儿,转过头来偷偷望向隋御。 只见他凝紧眉心,薄唇抿成一条线,耳根连带颈子红的都快溢出肌肤来。 他这是……怎么了?! “喂,隋御,你没吃饭吗?” 隋御横扫她一眼,闷声说:“闭嘴,轻了重了都是你,给老子趴好!” 凤染赶紧堵住双耳,隋御这个王八蛋就会欺负她。 一直拖到夜半,凤染才得空回到灵泉空间里。她一边跟灵泉控诉隋御的种种不是,一边泡在灵泉水里找安慰。 灵泉倒是很淡定,水面上悠然地浮出一行小字:“小主,金镯子已套在您的手腕上,除非有人把你的手砍下来,不然任谁都无法将它褪下去。” “那就好,我还没跟谁有那么大的仇恨,谁也犯不着来砍我这个小炮灰的手吧?”凤染尴尬地笑笑,“我这回多久能痊愈?” “这回有些严重,得四五日呢。”灵泉也很无奈,这位主人频频受伤生病,怕不是在刻意考验它呢吧? 凤染捻指算算,再过四五天府邸后院的地也该翻完。今岁开春算早的,气温逐渐回升,又没有遭遇倒春寒。李老头说这是仰赖新帝福泽,他们才能如此顺当。 如今再不是元靖年间,已变成剑玺初年。 凤染才不信那些,能做到眼前这个份上,靠得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汗珠子摔八瓣砸进土里,都强忍着不说罢了。 “小主,稻谷种子你放心,在灵泉岸边孕育过的绝对优质。就是那些果子树,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运出去?” “不急,等我的腰好了再说。”她又惦记起后面那座山。 隔了两日,凤染故意在隋御眼前来回翻身。隋御知道她的意思,愤懑说:“你老实躺好,我不请大夫便是。” 为凤染换药时,他已看出淤青处变淡。起初担心她伤到骨头,又多按压了两下,她俱说不疼。隋御心里纳罕,到底是凤染太皮实还是那跌打药酒太好用? 凤染得意地笑起来,不忘溜须拍马:“我这腰能好的这么快,全靠侯爷贴心伺候。” “你日日照顾我更辛苦。”他说完推动轮椅去往明间。 “喂,练习走路不用去明间啊?你在这里嘛,我还可以看着你。隋御……你不要偷懒哟!” 隋御懒得搭理她,快速推动轮椅走了出去。看到凤染又有力气叫唤,方知她确是没大碍。但他还是特别生气,那金镯子到底是哪个情郎送给她的?她为什么死都不肯说?那个人比她的性命还重要! 凤染待他如此尽心尽力,不是因为喜欢他、爱慕他,而是那些“不得已”的原由。他越这么钻牛角尖就越生气。她喜欢谁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到底在生气什么?无论以后她跟了谁,都比守着他要强,他一个残废,说不定哪天就会死。 休憩了整整五日,凤染终于活蹦乱跳起来。这几日她躺在床榻上故意给隋器吹风,老引导隋器去后面那座山上去玩儿。凤染提的次数多了,隋器就活起心思,没事儿就去李老头面前叨咕。 府邸后面不到十亩地,大家齐心协力大半个多月,来回翻了两次。李老头带着大家就地取材,把在溪水里淘上来的淤泥,在山间里捡的牲畜粪便、草木灰,还有府上囤积下来的出恭之物放在一起,连同翻地时已一并下到土壤里。 现在那片土地肥沃满满,大家终于可以歇上几天。被隋器这么一央求,众人便商量再次进山。凤染就等着他们来说与自己,顺道好把她给带上。 “胡闹!”李老头等还没有反驳,已被忽然出现在众人身后的隋御制止下来。 “夫人不许去。”隋御又强调一遍,“你们进山注意安全。” 凤染本端坐在圈椅上,还保持着侯爷夫人的款儿。一听到隋御如此阻拦,登时跳了起来,“我为什么不能去?我的腰已经好了。” “才好几天?又要出去撒野?进了山让谁照顾你?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吗?” “我自己可以。”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视而不见,都想赶紧溜出这是非之地。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老头仨人是见识到隋御这炸毛性子了。 他们不止一次追问金生和水生,隋御以前驰骋沙场时也是这样吗?那得有多少将士害怕他呀?两个常随笑而不语,隋御以前除了自负傲娇了些,再没啥致命缺点。如今这样,还不是让那双腿给闹的。 不过细心的水生看出点别的东西来。侯爷以前发火是面向所有人或事,如今发火只针对夫人自己。只要不跟夫人沾边,他都挺正常的。 大家绕出霸下楼,来至后院带上弯弓和虎枪,便准备出发。金生牵着隋器往外走,见小家伙恋恋不舍地瞅向后方,故笑问道:“大器想等夫人?” “娘亲很想去的。”隋器有点失落,努了努小嘴,“我可以照顾娘亲。” “那后山虽不陡峭,但夫人上去未必轻松。”老田憨厚地说道。 他这话说的实在,老田、老卫还有李老头都很瘦弱,打眼一看就是长期忍饥挨饿的那种。 以前他们做乞丐,有了上顿没下顿,身边没什么长物,更不消说栖息之地。机缘之下来到建晟侯府,确实比以前改善不少,但依旧吃不到荤腥,还得日日辛苦劳作。 上一次去往后山,除了金生水生身手矫捷,他们三人其实很费力气。一则他们的体力跟不上,二则没有金生他们有技巧经验。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凤染这位“养尊处优”的夫人呢? “谁说我上不去?” 凤染火急火燎地向他们跑来。众人见她着一身绀青色粗布裙钗,臂弯里挎着个篮子。虽未施水粉,却难掩本色。 “娘亲!”隋器甩开金生扑到凤染怀里,“大器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那是,我是谁?大器的娘亲嘛!”凤染揉揉他的头,笑看众人,道:“我让芸儿把侯爷给拖住了,咱们赶紧走。侯爷就是那副臭德性,你们不用理他。” “可是……”水生还是很犹豫,毕竟大家都担心凤染再度出意外。 “你们放心,我肯定不给你们添麻烦,我就是想和大器去山上玩儿一圈。这叫……踏青,咱们踏青去。”她牵着隋器大步走出侯府后门。 李老头露出没有门牙的嘴笑道:“咱家夫人真不是一般人呐!” 其实凤染不爱去,但果树不能再等下去。即便在山里发现野果树有点扯,总好过凭空在地里冒出来强呀。 第031回:忽悠接着忽悠啊 话说建晟侯府后面的那座山名为“大兴山”,连绵起伏盘踞在北黎和东野的交界上。 当初苗刃齐听从北黎朝廷的旨意,特意把侯府宅邸建造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上。美其名曰:此地山清水秀,静谧深幽,是难得的风水宝地,最适合建晟侯调养身体。 于是,建晟侯就变成这么一处突兀的存在,远离锦县街市,没有街坊四邻相伴。说侯府是世外桃源亦可,但说它是“与世隔绝”能更适合点。不过不是没有一点好处,至少不用跟外界打交道,免去不少麻烦;反之,如苗知县之流便都借着这个由头远离隋御。 金生跟着李老头等走在前面带路,水生则护在凤染和隋器身旁,一众人有说有笑地往大兴山的方向驶进。大家都担心凤染体力不支,越往深山里走越放慢速度。 但凤染今儿非常长脸,一直紧跟住大家,中途也没有叫嚷乏累。她低头吭哧吭哧地走着,心说,那么多灵泉水能是白喝的?她必须得有个好体力,以后遇到危险才能跑的快些。 大家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终于到达大兴山深处。凤染环顾四周,猜想这里已是东野境内了。春暖花开,漫山皆是嫩油油的绿色。各种鸟儿、雀儿在树梢草丛里鸣叫,时不时还能看到有动物在林子里穿梭。 金生瞬间起了兴致,快速撸起衣袖,提着一杆虎枪就冲进密林中去。今日要是不多弄两只猎物回府,还不得让主子笑话死?水生紧跟其后,两手拉起一支满弓,似乎已确定猎捕的对象。 老田和老卫跟随他们而去,李老头则在山坡上挖起野菜。凤染先跑到李老头身边,帮他把挖好的野菜拾掇好放回篮子里,之后又带着隋器在这附近摘花捻草。 李老头挖累了,坐在一块大石头歇脚,只见隋器捧着一堆花花草草跑回来。 “小宝摘这么多回来要干啥?”李老头习惯称呼隋器原来的名字,一时半会仍改不过来。 隋器摇晃着小脑袋,灿烂地笑道:“给我娘亲编花篮,娘亲戴上一定特别好看。” “你这小鬼头真有福气,遇见夫人这么好的善主。” “嘿嘿,李老头,你们也有福气啊,咱们都在娘亲身边。” 李老头往远处眺望两眼,追问道:“夫人呢?夫人去了哪里?” “就在前面。”隋器伸手一指,“呐,李老头你看见没有,娘亲就在那儿呢!” 李老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刚准备确认一下,就看到凤染在那厢蹦着高,使劲儿招手。 “李老头!大器!你们快过来啊,看我发现什么啦!” 凤染自动开启戏精模式,她趁人不备,快速回到随身空间里,把事先准备好的几棵果子树抱了出来。果子树根部都连着泥土,她胡乱踩一踩、埋一埋,估摸着差不多能蒙混过关。 李老头和隋器已跑了过来,李老头看着这几棵不算太粗壮的果子树,“这是?这里怎么会有……”他又瞧了瞧底下的土色,这分明就是刚栽种下去的。 “这几棵小树不错啊?在这深山老林里一定没人要,咱们搬回地里去,等到上秋时一定能结出不少果子。”凤染一本正经地忽悠道。 李老头之前就听水生叨咕过一嘴,道是夫人想种些果子树卖钱。他当时就觉得夫人有点操之过急,今日才明白她打得是这个主意。其实挖几棵树回去,除了辛苦点没有什么,他就是挺纳闷这几棵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隋器哪里能想到这些,只知道手舞足蹈地叫好,围着几棵果子树转圈。 “李老头,快去叫老田他们回来,咱们一起把这些挖回去。”凤染趁热打铁地撺掇道。 李老头愣了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已被隋器拉着往密林里走去。隋器的嗓门嘹亮,不停地换着大家的名字。李老头赶紧捂住他的嘴巴,道:“你这小鬼头,可别把熊瞎子招惹过来!” 凤染瞧一老一小走远了些,立马又回到随身空间里继续往外搬运。这些果子树她已准备好久,都是最优质的。只是从空间往外搬运,看起来没几步的距离,但架不住它们重啊。 她累得气喘如牛,热汗顺着两腮淌了下来。待金生等人都赶回来时,凤染只知道靠坐在一棵树下喘息。 大家忽略了累得不成样子的凤染,都围着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果子树打转。 “奇了怪了,刚才上山的时候咋没注意到这些?”水生单手抚着下巴,转头问向金生:“咱们上一次来得不是这里么?” “不会的,我什么时候转过向?”金生对自己的方向感超有信心,然而面对这些果子树,他也懵然了。 “你们想那么多干什么?深山里发现的肯定没有人要,咱们挖回去有啥不行的。”凤染拿长袖抹了把汗水,“别再废话,就问你们想不想卖果子赚钱?” “这些果子树这么细能成事吗?”李老头担忧地问道。 凤染无奈地翻起两个大白眼,这些树不是一般的树呀!种到地里会长得枝繁叶茂,结出来的果子也会又香又甜。 “先挖回去种上,咱们又不会损失什么。”凤染催促说,又望向众人手中,见他们已拎着几只野鸡野兔。 “大器,还不帮大家拎猎物?”凤染使唤道,自己又提上那一篮子野菜,“咱们今儿是满载而归。” 金生上前推动一棵果子树,与众人商量道:“这些树咱们一次搬不走,得分个四五趟。今日已过半,看来明日还得再来两趟。” “多来两次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担心这些果子树搬了地方能不能栽活?”水生顾虑道,眼神不自觉地瞟到凤染身上,要依着侯爷夫人如此行事么? 老田和老卫没有多想,二人已协力抱起一棵树悠悠荡荡地往山下走去。 “肯定能栽活,咱们那片地现在多肥啊~” 凤染推着他二人赶紧动手,金生和水生再顾不得思量,只好挖起果子树同凤染下山。 只是水生心里还在犯嘀咕,这些果子树的根儿太松了吧?怎么像是有人刻意放到这里送给他们似的。 待他们一行人走远之后,在密林的另一端蓦地冒出另一伙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女子,看起来年交二九上下,身形高挑,肌肤偏浅铜色。她半披半束着一头长发,一只高挺的琼鼻把她的五官衬托得十分饱满。她身穿一件茶色大襟长袖袍儿,脚下是一双长皮靴,整个人看起来特英姿飒爽。 她手持一条马鞭似有若无地敲在自己的大腿上,眼神则一直跟在凤染一行人身上。 “郡主,咱们还是回吧,不然国主又该担心了。”身侧的扈从躬身劝道。 “他们北黎太猖狂了吧?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来咱们东野偷……树?”女子鄙夷地说道,“今日只是随便走走就遇见这种事。私下里赤虎关的百姓指不定让北黎怎么欺负呢!” 扈从不接话茬儿,只规劝道:“郡主,咱们还是回去再说吧。” 女子愤愤的“哼”了一声,终是跟几个扈从们走下山。只不过他们离开的方向与凤染一行人是相反的。 被唤做郡主的女子名为凌恬儿,正是东野国国主的小女儿。东野在去岁时再一次迁都,把他们的都城从内陆迁至到赤虎关后面。一座崭新的都城赤虎邑正在悄然地建造中。 东野国力不强,相对北黎很是贫瘠。他们这一次选择迁都,是因为内陆实在太寒冷,东野想选择一处相对暖和的地方。赤虎关是他们的战略要地,又是全国最暖和的地带,向南临海,有天然的码头;向西去便是他们的宗主国北黎。 东野畏惧北黎,同时又不想一直臣服在它的统治之下。此番迁都的另一层含义,就是想守护好东野最外的那层大门——赤虎关。 凌恬儿扬起马鞭飞快的纵马,身后的几个扈从被她远远地甩在身后。她的骑技可是国主凌澈手把手教出来的。 东野皇宫规模不大,又因为才迁都不久,甚至可用简易来形容。凌恬儿一路打马冲进宫中,路上竟无一人敢阻拦。 凌澈膀大腰圆、满脸的络腮胡子,是典型的东野男子。他统治东野近二十载,备受臣民的爱戴。 此时他已站立在宫殿门首,笑望着小女儿下马朝自己奔来。 “父亲,我回来啦!”凌恬儿兴冲冲地跑到凌澈身边,“父亲是不是在等儿臣呢?” “自然是在等你,又溜出去乱跑,你说我该怎么罚你?”凌澈满脸宠爱,哪里舍得惩罚这个小女儿。 凌恬儿和父亲撒了会娇,确定父亲真的没有生气,方才把长兴山上看到的一幕说与凌澈。 “他们北黎就是欺人太甚!”凌恬儿愤愤然道,“父亲,当时要不是被底下人拦着,儿臣真想冲出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凌澈瞥了眼身边的国师,问道:“小郡主所说之地可是那里?” 国师手持一把重重的权杖,思忖半日,说:“国主,那里应是那位北黎战神的封地。” “北黎战神?”凌恬儿霍然睁大双眼,“可是传说中的漠州铁骑统帅?” “正是。”国师把对隋御的了解简短地复述一遍,“那片地寸早不生,北黎料定咱们不会在乎更不敢言语。” “这位将军好可怜哦。北黎朝廷是不是有病?把那么大的一位功臣搁置在那个穷乡僻壤里?” “我倒是对那位将军很感兴趣,恬儿,不如改日你带着父亲过去瞧瞧。说不定你碰见的那些人,就是将军家的家仆。” “有点意思,将军家得穷成什么样儿才能干出那种事来。”凌恬儿傲娇地笑道,“父亲,儿臣也好奇上了呢。” 第032回:儿子他爹可以换 且表近几日芸儿不大敢在霸下洲里露脸儿,尤其是隋御常常出没的地方。因着春暖花开,芸儿更是借此搬离出东正房暖阁,回到西面耳房里居住。连一日三餐都避在后院厨房里和李老头他们一起吃。 为此凤染深表歉意,芸儿自然是替凤染受过。去大兴山那日,隋御没有看住凤染的人影,芸儿还在旁替她打掩护,把隋御气得差点掀了桌几。 事后任凤染怎么跟他赔不是都不管用,对于他们挖回来十几棵果子树的“战绩”也无动于衷。凤染没奈何,一壁安抚芸儿别往心里去,一壁又派隋器去他面前撒娇。 隋器跟这位义父打了好几个月的交道,拿着替凤染编好的花篮送给隋御,以为他会很高兴,可结果却被隋御一把扔在地上。 隋器傻了眼,毛嘟嘟的大眼睛里顿时涌出眼泪。凤染真是一个头四个大,大的还没有哄好,小的又被招惹哭。她把隋器抱在怀里,心疼地道:“大器是男子汉,不能哭,你爹他最近汤药吃多了,脑子里全是水,不大好使。咱们不能跟脑子有病的人斤斤计较。” “真的吗?娘亲没有骗我?”隋器认真地问道,手里还攥着那个被隋御丢弃掉的花篮。 凤染道貌岸然地说:“娘亲啥时候骗过你?等你爹伤病痊愈,双腿能站起来,他保准就正常了。” 隋器这才破涕为笑,只不过变得跟芸儿一样,不到逼不得已绝不在霸下洲里出现。平日里更多的是和李老头他们去地里玩闹。 经过一个冬季的调养,隋器那小身子已长得结实许多。只是他的个子还很矮小,想要让他发育的跟同龄小孩一样,还得费些工夫。凤染很乐意让他去地里撒欢儿,小孩子嘛,就应该无忧无虑的成长。 凤染自己就没那么幸运了,隋御现下是时时刻刻让她跟在左右,只要她离开他超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必然要大吵大闹起来。 “瞧你那副德性,那事儿都过去好几天,你至于气到现在嘛?” 凤染照旧推他到庭院里遛弯,因为是在后面推轮椅,看不见他气呼呼的脸,凤染才使劲儿数落起他。 “哼,我这个侯爷不做也罢。”隋御酸溜溜地抢白道,“以后再不要说你是我的娘子!” 凤染停下脚步,想了想,问道:“我不是你娘子是什么?” “你是我娘子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之前不是说夫君就是你的天吗?”隋器把脖颈最大程度地往后扭,非得狠狠地睃凤染一眼才罢休。 凤染仔细回想,她啥时候说过这句话?隋御莫不是在诓她吧? “娘子贵人多忘事?你之前对我说过那么多讨好的话,约摸这一句早就不记得了吧。” “就你这样小心眼儿,以前是怎么统领军队的?金生和水生定是被你屈打到身边来的。” “你还好意思提他俩。”隋御低声嘟囔道。 凤染没听清楚,不过也懒得细问。举目望了望天际,转到隋御正对面,粲然笑说:“侯爷,今儿天气不错,我带你去街市上转转?” “不去!”隋御一口否决道。 “马上就要到清明,地里该播种育苗了。水生说想去寺庙里拜拜,保佑咱们风调雨顺,秋天大丰收。” 隋御冷冷地瞟了她一眼,嗤笑道:“就种了那么两亩地,还好意思说大丰收?” “就问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我就和水生带着大器去。这样外人就会以为水生是大器的爹爹。” “凤染!我的两个常随你都很喜欢哪?”他又被气得面色煞白,先是被金生环抱,又要和水生独自出门,她是嫌侯府后面那片地不够绿么? “是啊~”凤染拊了拊掌,“他们哪一个人都比你可爱。” 在凤染一顿激将后,隋御意料之中的同意下来。凤染背地里偷笑,她这位夫君就是欠刺激。别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独独他是吃硬不吃软。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水生和隋器就与他们共同出了门。 余下众人还在地里干活,从大兴山里搬回来的十几棵果子树已被栽种下去。其中有几棵桃子树、几棵李子树、还有几棵葡萄树。 李老头有点懊恼,葡萄树得搭藤架子,桃子和李子树还得定期修剪施肥,关键是这么一圈下来,这些细溜溜的果子树能结出硕果么? 他们对凤染的抉择,嘴上满口应承,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忧虑。毕竟凤染是个连田地都没有下过的大户小姐。 “父亲,你看到了吗?” 在大兴山上一处隐蔽的石峰后,凌恬儿用手指着下面那一片荒地。 凌澈在一大片荒地的尽头处,看到十几棵突兀站立的果子树,还有一小片被犁过的土地。建晟侯府的院墙在山上望去已很渺小,凌澈望的有些出神。 “父亲,父亲?”凌恬儿连声唤道。 凌澈收回视线,幽幽地笑说:“来,咱们下去探探。” 身后的扈从赶紧阻拦,道:“国主,咱们不可轻易过界。” “怕什么?” “对,怕什么?大不了我们不暴露身份就是了。再说底下就这么一户人家,左右没什么人流经过。” 凌澈飒然一笑,“还是恬儿最懂父亲的心思。” 言罢,凌澈单挑了两个身手矫健的扈从跟随,其他人则留在山上候命。他们缓缓走下大兴山,沿着那一大片荒地往建晟侯府方向走来。 建晟侯府周遭鲜有生人出现,隔着老远金生便瞧见凌澈一行人。见他们走近后欲有搭话的意思,遂放下手中的锄头走出田地。 身后扈从本要上前言语,却被凌澈扬手制止,他自己微微欠身,和蔼道:“敢问小哥儿可是这府上的人?” 金生见凌澈气度不凡,身形魁梧,言语还很谦逊。凌澈身后的两个扈从一看就是高手,就连他身旁这年轻女子,身手都定然了得。 “小人正是。”金生叉手行礼,欠身应道,“尊上是?” “哦,鄙人是这锦县上的‘李’员外。今日天气甚好,本带着小女去前面山里打猎,忽发现此地有一座将军府,故特意前来拜上一拜。” “将军府?”金生挑眉一笑,轻声说:“也对,我家侯爷本就是奉国大将军。” 凌澈父女相视一笑,看来这座府邸的主人正是传说中的隋御。 “我家将军被皇上封为侯爷,这里——”他指向建晟侯府的院落,“更准确的叫法是‘建晟侯府’。” 凌澈闻声点头,这个消息他亦是知晓的,“那不知鄙人可去拜访一下贵府侯爷?” “哎呦,真不巧,适才我家侯爷与夫人去了县上。估计回来得是后晌了,不如您改日再来。待我家侯爷回来,小人定会悉数转达。” 居然扑了个空,凌恬儿怏怏然,这更让她对传说中的北黎战神产生兴趣。凌澈又与金生客套一会,方带着小女儿离开。 凌恬儿在离开时不忘瞥两眼那十几棵果子树,她真想知道住着这么大宅邸的建晟侯爷,为什么要去东野那边的山上偷果子树? 李老头提着铁锹走过来,戳了戳金生,道:“金哥儿愣什么神?” “这个人有点奇怪。”金生回身擦了把汗,“不过如此洒然又不像是居心叵测。李老头,锦县里有几位李员外啊?” 李老头咧开没有门牙的嘴大笑:“金哥儿还真相信啊?他们明显是东野人,不是咱北黎这边的。” “什么?”金生失声惊道。 李老头用铁锹杵着脚下的土地,叹道:“你们来锦县的时间短,分辨不出东野人和北黎人的区别。但住在锦县上的老人瞧一眼就能看出来,就是多年经验养出来的直觉。” “那他们要见侯爷做什么?” “老头子我怎么会知道。”李老头又磕了两下铁锹,忽地问道:“咱府上这片地,大部分不是属于东野那边的吗?是不是那边的人过来讨要说法来了?” “他们敢!”金生厉声呵道,“东野长能耐了啊?敢与北黎建晟侯叫板?” 李老头笑了笑,拎着铁锹回去继续埋头干活。金生逞完豪气,自觉得矮下一截儿。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建晟侯任谁都敢欺负一下,连锦县上那不着四六的泼皮都敢奚落两句。 哎~虎落平阳被犬欺。 再表凤染他们这边,自四人步入锦县街市起便被人盯上梢了。凤染没那么敏捷的警惕性,但隋御和水生并不糊涂,主仆俩都感知到背后有好几双眼睛跟着。 他们沿路打听,来到一座供奉伽蓝菩萨的寺庙。离得尚有些距离,就听到庙宇檐角上的风铃叮当作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浓浓的焚香迎面扑来。 凤染牵着隋器就要往里冲,却被水生抬臂拦了下来。 “夫人且慢。”水生在袖子里抓了半天,可算掏出来两个铜板,“夫人,虽然钱少好歹是份诚心。” “还是水哥儿细心。”凤染窘笑地接过去,“我差点忘了这茬儿。” “这寺庙上下台阶费劲,小的就陪侯爷在外候着。夫人带大器虔心去拜,如何?” “那好吧,我就全权代表咱们建晟侯府喽。”凤染朝他二人闪动水眸,告诫道:“你们不要乱跑,当心跟我们走散。” 水生躬身称是,待凤染与隋器踏进庙中,方抬眼和隋御对笑。 “夫人是怕自己转了向,再找不到回侯府的路。”隋御将她戳穿,讽道。 水生俯下身子佯装替隋御整理衣衫,低声道:“侯爷,那几双眼睛还在周围,要不要小的抓一个回来问问。” “不必。”隋御无畏地说,“他们不过是想知道我还可撑多久,什么时候能去死。” 第033回:还以为抱错大腿 “呸呸,侯爷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水生低头朝地上吐了两口唾沫,“咱家夫人还在寺庙里祈福,侯爷就不怕让伽蓝菩萨听见?” 隋御微眯起凤眸,唇边带笑道:“水生什么时候起信奉上神灵了?以前在战场上从未见你如此。” “这是两码子事!”水生的余光仍瞟在不远处那几个探子身上,为隋御整理衣衫的动作亦未停止。 一阵疾风吹拂过去,从寺庙里又传出来悦耳的风铃声。隋御侧耳聆听,仿佛心灵已被洗礼过一样。 “以后……我不会再寻死……你们放心吧。”他不徐不疾地吐纳道,“被夫人寸步不离地盯着,我哪儿有机会下手呢?” 水生的身子微微一颤,忙不迭地拿袖子擦掉眼角的泪。 “你哭什么?跟个大姑娘似的,褪了戎装怎么变化这么大?” “侯爷还好意思说小的?你自己变了多少心里没数吗?”水生转动轮椅的方向,让隋御有更好的角度瞅清楚那几个探子的嘴脸。 他们的技能太水,以为各个藏匿的都很好,其实早被隋御主仆看穿。隋御懒得多瞧,媟笑一声:“不是雒都派来的,随他们去吧。” 话犹未了,只见凤染已牵着隋器往庙外走来。他们脚步发快,走近了忙说:“咱们快点回去吧,我瞧着像是要变天。出来时还是大晴天儿呢,这会就变得阴沉沉的,要是下雨可就不好办了。” 主仆俩刚才只顾着说话,此刻猛地抬头方见乌云密布。水生赶紧推动起轮椅,凤染就势要把隋器抱起来。 隋器向后躲闪,特懂事地道:“大器不要娘亲抱,我自己能走。” “行,你自己走,累了就跟我说。”凤染边说边加快脚步。 四人赶紧打道回府,才走出热闹的街市,响亮的雷声已接踵而来。 “真是乌鸦嘴。”隋御诮讽道,“要是跟菩萨许愿也这么灵就好了。” 凤染狠狠剜他一眼,对身后的水生说:“水哥儿,就把这个讨厌的家伙撇在这里算了,咱们自己回家去!” “小的听夫人差遣。”水生应承道,推轮椅的手劲儿却比先前加大几分。 凤染挺了挺腰身,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刚想跟隋御炫耀一番,便听到牵着自己的隋器劝道:“娘亲,你不是说爹爹脑子里全是水么?咱们不能和病人计较。” 凤染瞬间泄了气,隋器还真是她的好儿子啊!她偷偷瞄了眼隋御,见他刚要张阖唇齿问自己话,赶紧拉起隋器朝前方跑去。 跑出去大概一射地的距离,她才停下脚步,转身戏笑道:“喂~坐轮椅那个人,你有本事起来追我们呀!”说完,又带着隋器嘻嘻哈哈地往前跑。 隋御已快被她气疯了,他真想冲上前掐死凤染,他居然被这个女人如此羞辱! 隋御两腿暗暗发力想要站起来,身后的水生又倏地往下按他一巴掌,道:“侯爷别乱动,当心摔跤,这雨马上就要下来了。” “水生你……我……”隋御实在气不过,竟脱口而出:“你脑子进水了吧?” “咔嚓”一道闪电来袭,紧接着又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雨水终是降临下来。淅淅沥沥地飘散在道路上,混着泥土和花儿的芬芳。 本已跑远的凤染又带着隋器折回来,收起玩笑面容,和水生一并推动轮椅。趁着土路没有彻底泥泞前,他们终于赶回了建晟侯府。 但四人的衣衫尽湿透,累得筋疲力尽。不过隋御那就要散架的轮椅还没塌,郭林的修补手段挺了得。 他们四人虽被春雨淋了一场,可在地里干活的李老头等却乐得够呛。这场雨下得特及时,土壤更加湿润些,为播种稻谷开下了好头。 凤染得空从随身空间里取出来两大包稻谷种子,径直送到后院厨房里。和芸儿俩人找出一个最大的搪瓷盆,把种子放进去用凉水来回清洗两次,之后再用一大张屉布将种子包裹好浸泡在盆中。 “咱们至少得等十二时辰吧?” “是呀,夫人放心吧,小的定好好守着。”芸儿随手拿过手帕,替凤染抹了抹脸颊上的脏渍,“夫人刚从县上回来就往后院跑,播种还差这一两天?” “我这不是着急嘛?”凤染新奇地盯着搪瓷盆里的稻谷种子,“芸儿,等咱有钱了天天都吃肉。县上有好几家馆子看起来顶好呢,到时候咱们一家一家地去吃!” “托夫人的福,小的静候佳音。”她推着凤染往前院里走,“夫人赶紧回去歇着吧,当心离开时间长了,侯爷又要闹脾气。” “你撵我啊~” “快走吧,后院有我们呢!” 凤染被芸儿撵回霸下洲,隋器已在西面屋子里睡着了。小家伙一来一回都靠自己走路,丝毫没有叫累。凤染觉得隋器太好养活,比他名义上的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坐在隋器身边打了个盹儿,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床榻上的隋器已经不在,而她自己则披着一层被子躺在床榻上。隋器真是她的贴心小棉袄! “李老头判断他们是东野人。” 凤染走回东正房这边,恰听见金生和水生在隋御跟前说话。 “东野人?”水生反问道,“侯爷,那今儿在路上跟踪咱们的,不会和他们是一伙的吧?” 隋御敛眸不语,他只当那几个探子是锦县官吏的眼线,难道是他想错了? “侯爷今儿被跟踪了?你们可遇危险?”金生着急忙慌地追问。 凤染浑然一震,吓得把身子贴到门框上。她调头就想跑,金生已闻声追出来,“什么人?” “我,是我。”凤染转过身子,怯怯地道。 “夫人?”金生愣了愣,只好把凤染请进去。 隋御拿凤眸觑了觑她,冷峻道:“你都听到了?” “就听到几句话而已。” “那跑什么?是害怕么?”隋御腹诽,她这胆子未免太小了些吧? “我怕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再被你们灭了口。”凤染越说越往后撤步,“咱们今日被人跟踪了?东野人是什么鬼?” 隋御单手支颐,稍稍挑起眉梢,故意吓唬道:“夫人放心,我若活着定会护你和隋器周全。要是哪一日护不住了,在我临死前,我会先把你们俩送上路。” “啥?”凤染哇的一声哭出来,“我辛辛苦苦照顾你这么久,你居然要杀我?隋御你就是王八蛋!” 凤染万万没想到,她报了这么久的大腿,居然就是要她小命的人。那她这小半年来都在做什么?替隋御磨刀?给隋御递刀? 她突然开始怀疑,当初小炮灰遇到的那伙流寇,该不会就是隋御派人乔装假扮的吧?要是这么着,这么久以来……她抱错大腿了? 凤染哭得梨花带雨,隋御霎时间懵然住。他不过就是开了个玩笑,想在凤染这里占一次上风。哪成想竟然把凤染给吓哭?而且哭得这么痛心? 隋御从来没有哄过人,更不好意思在两个常随面前说软话,于是就这么看着凤染呜呜地哭。 水生看不过眼,赶紧来至凤染身边想要讲明,凤染却缩着身子往墙角躲去。 “干什么?这就要给我灭口?我啥都不知道,你好歹让我死个明白啊?” “不是,夫人您误会了。”水生啼笑皆非,解释道,“侯爷跟你闹着玩儿呢。咱建晟侯府大事小情哪一件瞒过你?今儿在路上没跟你说,不就是不想让你和大器害怕吗?” “真的?没骗我?”凤染瞪住他们主仆三人,“那是有人要杀侯爷?” “不会的。”金生跟着劝说,“谁胆子那么肥敢打侯爷的主意,我和水生可不是吃白饭的。夫人放心好啦,侯爷就是逗你玩儿。” “东野人是怎么回事?” 金生摇了摇头,“暂时还弄不清楚,不知道这两伙人是不是一起的。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是要杀我?”凤染歪头问道。 水生柔声笑道:“夫人,您可是我们的主心骨,谁敢杀你,我和金生第一个不放过他。” 二人替隋御把话说开后,便识趣地躲了出去。凤染揉了揉哭得跟个桃儿似的眼眸,“那没什么事我先去后院了。” “站住!”隋御低呵道,“我一个废人能把你怎样?你杀我还差不多。” “你哪里是废人啦?”凤染觉得肯定是自己老捧着他说话说习惯了,这种奉承话都不用过脑子的。 隋御的眼睫抖动了一下,“我不是?” 凤染不吱声,垂头抠起手指头。 “你过来。” 凤染不肯挪步,隋御已划着轮椅走上前,“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凤染哑然,她总不能跟他说,我是怕你要了我的小命。我这条命本该在一穿过来那个晚上就被流寇蹂躏致死。 她是逆天改命,强行让自己活到现在,顺道开启新剧本? “不许哭,我不会死的。” “嗯?”凤染盯着隋御看了半日,突然破颜一笑,“你不想死啦?” “我等着你把我的腿医好。你到底行不行?”隋御藐视地问道。 “行行行。”凤染如小鸡叨米似的点头,“你放心好啦。”她想了想,“那我是不是从今晚起就不用和你一起睡了?反正你会好好活着,用不着我再看着你。” “不行!”隋御想都没想立马回绝掉,“我被你伺候习惯了,怎么能说离开就离开?再说……” “再说什么?”凤染苦笑,隋御不是一直都想摆脱她的管束么? “谁,谁家夫妻分开就寝?你不是什么都听夫君的吗?”隋御话落,耳根又腾腾地红起来。 第034回:目光都聚焦在这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凤染犯合计,隋御近来的记性怎么变得这么好?她以后说话得小心点,当初为讨好他说过太多谄媚的话啊! 晚夕睡觉前,凤染端着汤药走进来。隋御狐疑地接过去,没头没脑地问:“这是毒药么?” “你什么意思?”凤染叉腰问道,“你以为我会给你下毒?” “我这不是担心你先下手为强么?”隋御以为自己说的很幽默。他仰头饮下去,这药还是那么苦,不过好像又换了方子? 凤染撇了撇嘴,訾笑说:“怕我下毒你还喝?” 隋御把空碗递给她,微抬起下颌,拿腔作势道:“收好,扶本侯回床上歇息。” 凤染转过身做个厌嫌的鬼脸,这是把他伺候出毛病来了?使唤自己使唤的这么自然嘛? 她决定使使坏,扶他从轮椅上起身时故意晃动一下,慌得隋御赶紧把她的胳膊抓得更牢。 “你是故意的!” 凤染不惧他那要吃人的眼神,往他的腿下端详一番,“侯爷这腿好像比先前站得稳了呢?” 隋御低首看一眼,不自信地咕哝道:“真的吗?” 凤染瞧他神情愣愣的,没急着引他坐到床上,却是站定了,说:“侯爷,你站直了比我高出那么多,你得有八尺多高吧?” 其实隋御并没有站直,他还是弯腰曲腿,一只胳膊由凤染架着才勉强找到重心站稳。 “不然你松开我试试啊?” 隋御恍然大悟,他又上了凤染的当。她已算给他充足的准备,没有一上来就突然撒手。 话罢,凤染的手霍地拿开,他料定自己免不了又要摔一跤。但那两条腿不知怎么回事,好像能听懂他的内心意识,就那么兀然地站住了。 凤染大惊,可眨眼的工夫后,隋御就倒伏回床榻上了。她刹那间想明白,隋御最应该医治的不是双腿而是心理。 他在逃避,在恐惧,他不相信自己可以重新站立起来,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隋御没有像以往那样冲她大发脾气,只是默默地哈下腰替自己褪掉鞋履。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点吃力,凤染习惯性地蹲下来替他脱鞋。 隋御抬臂搪开她的双手,稍稍负气地说:“我自己来,我使唤不动你。” 呵~他这是又生气了?以前是龇嘴獠牙地炸毛,今儿又另辟蹊径走苦情路线了呗? 凤染不屑与他争辩,但不能让他白吓唬自己一场啊?不过见好就收吧,自己这条小命暂时还能保住。 凤染重新上手,夺过他的鞋子往身后一掷,捞起他的双腿送回到床榻上。 隋御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凤染已匍到他身边,动手扯起他的裈袴。 “你要干什么?夫人请自重,你一个姑娘家,我……” 隋御死死地抓紧自己的腰带,那副“宁死不从”的表情,不给他立个贞洁牌坊都白瞎了。 凤染争执不过他,转头匍到脚踝处,顺着宽松的袴腿儿往上撸,到底将他两条修长的腿露出来。 她五指并拢用力在他的膝盖处按了按,肃然问道:“侯爷疼么?” “有,有点。”隋御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他刚才想到哪里去了?脑子里想的太龌龊! “疼就对了。”凤染又在他的小腿和大腿上用力揉了揉,“日日用草药泡脚、内服喝药、练习走路,不应该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是不是有反应?”凤染眯起眼眸,低呵道:“说实话,不然定遭雷劈。” 隋御泄出一声迷离的低喘,他怎么会没有反应,反应也不仅仅停留在腿上啊! “有。”他敛眸承认道,脸庞不自觉地往垂披的鸦色长发里躲去。 凤染又下手捶了两下,“既如此,说什么把身子交给我医治都是鬼话?你心里根本就不相信我?还是说你不相信你自己?到底是雒都的哪位太医给你下的宣判?他们说你不行,你就真的不行了?” 隋御被戳到痛楚,颤声说:“当时有好多名医都说过。” “你个夯货!”凤染替他把袴腿儿重新放下来,又爬到床榻里面扯出锦被替他盖好,“雒都那些破事我不知道,但朝廷对你什么态度你总该明白。” 凤染心里明镜,永远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隋御有啥不懂的?他只是不想再深究了。 “他们说你的腿没救了,或许是为了保全你。不然的话,你的下场定比现在还要惨。”凤染不愿再往下多说,她看过的内容远远不止这些。 “你脑子又灵光了?不是下晌被我吓哭那憨样儿了?”隋御嘴硬道,“熄灯,睡觉!” “妾祝侯爷长眠不起!”她跑下床去熄灯,再溜回他身边躺好,“打明儿起,咱们加大练习走步的量。气候越来越暖和,犯不着一直躲在东正房里。就到外面庭院上,一天摔你个十次八次,我就不信这个邪。” “话多,快睡。”隋御在黑暗里睁圆了凤眸,“稻谷种子发芽了没有?明后天得下地播种了吧?” 他没有等来凤染的回应,她翻了个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色,隋御凝睇枕边人,其实她长得十分标致,翦水秋瞳,面衬桃花,笑起来唇边还带着两只小梨涡。就是她那性子有点缺心眼儿,还老愿意跟他对着干。 隋御今儿跟水生他们把话彻底说开了,他绝不会再去寻死。为了留在建晟侯府里的所有人,他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或许,他这双腿真的还能恢复如初? 凤染不知何时已蹭回到他身侧,一手横搂住他的腰间,把头靠进他的颈窝里。隋御不敢再乱动半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到底…… 接下来的几日,阖府上下忙碌到没边。稻谷种子发了芽,随之被播撒进水田里集中育苗。之后的小一个月时间最为关键,出苗怎样,长势如何,直接影响后续的插秧。 水田对水源的依赖程度颇高,大家频繁地去溪边驮水回来,可苦了那两匹小马驹。 凤染已被大家除名,说什么都不让她再去挑水,就怕小马驹再次尥蹶子。 凤染没辙,只能提着个木桶在水田里转悠,看哪块地缺水补上两瓢。她便趁着这个机会把灵泉水浇入其中,才算彻底安下心来。 大家劳累多日,凤染心里过意不去,和芸儿俩人把厨房翻个底朝天做出几盘野菜,还有先前去大兴山里打猎剩下的一点兔肉。 凤染觉得不成,又让金生去库房里找出最后两坛好酒。她牵着隋器去往李老头歇息的房舍,硬是把他们仨人请回霸下洲花厅里吃饭。 整个建晟侯府只有这么九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 凤染笑哈哈地端起酒杯,对大家道:“假大空的话我就不说啦,反正就是谢谢你们。建晟侯府要是没有你们早塌了。” 众人连连说不敢当,各个还回敬起凤染来。一场简单的粗茶淡饭,竟吃的有滋有味。 酒量不好的凤染最先醉倒,隋御按捺不住地摇头,就这点酒量还吵吵着要喝酒助兴?以后还是让她少喝为妙。 翻地不足十亩,现在只用去一半,因为还没有插秧,仍处于集中育苗的阶段。虽然规模很小,但那十几棵果子树已迅速成长起来。它们就是大片空地上的地标,打老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探子们在田地旁持续盯了两日,终把消息传回到锦县县衙里。他们把所见所闻,如此这般的交代一番。 苗刃齐腆着肚子在县衙后堂里踱步,自打上一次隋御他们来县上露脸拜佛,他就派人在暗地里跟起梢。之后三五天里,探子们更是把建晟侯府里外查个遍,这其中自然包括侯府后面的那片空地。 “师爷,此事你怎么看?” 师爷还是那副恭敬模样,躬身回应说:“探子们的口径一致。府上穷的要去挖野菜充饥,下雨天出门连辆马车都雇不起,不种点地自给自足还能怎么办?大人,依小人拙见,随他们去吧,闹不出多大动静。” 苗刃齐了然,隋御那样赫赫战功的武将,真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但站在他的角度上,他只能袖手旁观,甚至还得担心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什么小动作。 总之,隋御过得越落魄,北黎朝廷越安心。 “那片荒地……”苗刃齐负手摇头,“能长几根草?” 赤虎邑,东野皇宫。 “他们真在那片荒地上种庄稼啦?”凌恬儿不可思议地问道。 探子们规矩叉手,领头的先望向宝座上的国主,方转首回凌恬儿的话:“郡主,他们真的种了,咱们的人在周围观察好几日。” 凌恬儿在意的不是隋御他们站了东野的地,而是在意他们种植的那些庄稼真能丰收吗? 因为农耕这块一直都是东野国的短板。他们先祖早以游牧为生,是近几十年才定居下来。可东野的国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苦寒之地,想要在上面农耕几乎就是痴心妄想。 “父亲,咱们上一次过去只顾着见人,偏把这茬儿给忘记了。” 凌澈处之泰然,朝小女儿微微笑道:“恬儿着急什么?建晟侯府就在那里,种植的庄稼也在那里,咱们与建晟侯早晚都会见面的。” “父亲想什么时候再去?” “秋天吧,我倒是想看看那些庄稼能长成什么样子。” 凌恬儿有些失望,对于隋御的一切她都充满好奇,要挨到秋天才去见他,只怕她等不及的。 第035回:还有啥能被惦记 且说清明已过,桃月里处处飘香。 隋御不满足只在霸下洲前的庭院中活动,非得使唤凤染带他去后面地里转转。 凤染自是求之不得,她早恨不得一头扎进地里,今日播种,明日就能长出稻谷来。她就是好奇,隋御咋开始对种地感兴趣了?他不是一直觉得她在过家家嘛? 凤染推着他往府邸后门走去,临快到五六进院时,却刻意绕起远来。 “前面不是可以抄近路么?”隋御指向不远处的那一片残垣。 她本想避开那处,以免隋御见了触景伤情,但瞧他这架势是已经知晓了。于是不再遮遮掩掩,转动轮椅方向朝那处走去。 “芸儿那嘴巴呀……”凤染轻轻叹说。 “跟你一样。”隋御看似平淡地诮讽道,“郭林走了多久了?也不知他母亲如今怎样?” “咦~侯爷,原来你会关心人呀?”她在他身后哈哈地笑两声,“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我掐指一算,郭林明年就能回来。” “回来?”隋御并不想让郭林回建晟侯府,内心深处却在想,人家或许也不想再回来了吧。 “是啊,其实等咱们府上宽绰起来,完全可以让郭林把老人家接过来养老。侯府有这么多空房舍,闲置着干嘛?” “凤染。”隋御微一侧头,攒动了下喉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十亩地没有丰收呢?” “不会的,你放心好啦。”凤染心道,我可是有空间灵泉的人,怎么可能不丰收? 第一年,介于没有人力物力,她自己又是首次着手,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小问题出现。但有了今岁的经验,第二年开始定会节节高升。 凤染一想到以后可以躺在床榻上大把大把地数钱,就已乐得合不拢嘴。幸而隋御没有见到她这副痴迷的表情,不然又得抢白她一顿。 暮春时节,温度速度飞升,厚实的冬衣早已褪下,人人都换起鲜艳的春装。 凤染推着隋御来至那十几棵果子树附近,再往里面走是不能够了。 “咱们就在这待一会儿吧。”她跑到一旁的地下捡了两枝小树枝回来。 隋御见她今日单穿了件玉簪绿素绫大袖,下衬密合色曳地长裙,边露攒珠花纹缎鞋。皆是半旧不新的,大抵已穿过好几季。简单绾起的高髻没有半点点缀,就更不消说未施红妆的粉面。 他想起他们刚刚搬来锦县时,凤染还略略地傅些胭脂,如今…… 但不知怎地,见她日日在府里府外劳作,竟比先前更加白净妩然。难道是他的错觉,还是说她在渐渐长大?人家不是说女大十八变么? 她才二九,他都已经廿四了。 “你捡树枝作甚?” 凤染拢了拢裙摆,在他跟前半蹲下去,用树枝刮起轮子上的泥土。 “这地儿松松软软的,你还非要过来。”她垂眸说道,“你来看什么呀?李子花好看还是桃子花好看?” 他倾身朝她望去,“你别弄了。” 凤染抬眼,见隋御又拿细长的凤眸横着她,笑说:“不弄怎么能行?你这破轮椅还得再坚持坚持。” 隋御不语,凤染低下头继续刮泥土,“葡萄树,不对,是葡萄藤长得慢些,估计再有几天才能开花。上次大器好心送你花篮,你却给人家摔地上了,多伤他的心呀?也就是大器懂事,不愿意和你这个当爹的斤斤计较。” 她刮完泥土起身直了直腰,又望向田间絮说:“哎,隋御,你看见大器没有?瞧跟金哥儿玩的多开心。我小时候都没这么撒欢地跑过。” “凤夫人待你不好。”隋御掀唇问道,“她……虐待你?” “不提罢。”凤染扬了扬手,转过来盈盈一笑,“你要不要在这里站起来走走?这地儿软乎,比霸下洲那地砖强。” “衣衫更容易脏,你洗的时候多麻烦。” 凤染觉得隋御可能吃错药了,抬手就去摸他的额头,隋御忙地往后躲,“你那手干净么?” “刚用手帕擦过的。”凤染赶紧回想这两天下过的药方子,“我没给你瞎吃药啊?你怎么转性啦?建晟侯爷今日怎么这么善解人意?” 隋御扶住额角,他真是没法子跟她正常沟通。 “推本侯回去!”他提高嗓音叱道,“快点。” “真的不走走?” “下次。”知道她还得聒噪,忙说:“闭嘴!” 凤染不怒反笑,这个样子才是隋御嘛~她双手搭在轮椅椅背上,准备带他回去。 “娘亲,娘亲!”隋器在远处朝她招手,两只小手里又捧了不少花草。 凤染活了心思,急急地说道:“侯爷,我去去就回,你等我一会儿呀!” “嗯。”隋御沉闷应道。 凤染提起裙摆往隋器那边跑去,“大器,娘亲来啦!” 隋御的眸子随她而去,她分明就是个黄毛丫头,还好意思让隋器叫她娘? 他的注意力俱在凤染母子身上,居然没有察觉到身边已走过来他人。 除了上元节和前几日去拜佛,隋御已太久没见过生人。 眼前这年轻女子束袖持剑,身后的扈从各个强悍,她来头不小且不是北黎人。 隋御那敏锐的直觉还在,他以为自己早就退化掉了。 女子不是楚楚美人,周身异常英气,正饶有兴致地端详他。 “何人?”隋御不卑不亢地启齿,他已猜到她就是金生口中来寻自己的“李员外”之女。 闻声,凌恬儿示意身后的扈从不用跟随,她自己则加快脚步走到隋御面前。 “在下……”她飒然抱拳,想了想觉得不妥,又马上改口:“小女系这锦县李员外之女,特来拜访建晟侯爷。” 凌恬儿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隋御并不惊讶,毕竟事先听父亲和国师讲过他的遭遇。 东野近些年在明面上不怎么尚武了,但国主凌澈对待子女们却很严格。骑马射箭、舞刀弄枪都需精湛。而且东野女子相当豪气,尤其以眼前这位小郡主为代表。 凌恬儿这样的女子,心里都崇拜战场上的英雄,像隋御这种可称北黎战神的武将,她自然想来目睹一番。 轮椅上的男子样貌舒朗,剑眉凤眼,英俊的让人挪不开视线。只是看起来偏瘦弱些,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神武霸气。 “何事?”隋御惜字如金。 凌恬儿粲齿一笑:“慕名而来,不曾想在这儿遇见了。” “那你看到了,请回吧。” “侯爷这就要撵人走?” 隋御眸色神敛,微抬起下巴,问:“‘李’姑娘想要干什么?” 远处,凤染牵着隋器已往回跑,金生和水生也迅速赶来。 “爹爹!”隋器笑咳咳地冲到隋御面前,“爹爹,这是我和娘亲给你摘的花儿。” 隋御勾了勾唇角,笑说:“谢谢。” 隋器高兴极了,这一次义父竟然没有丢掉。他转过小脑袋,指向凌恬儿:“爹爹,他们是谁呀?” 凌恬儿看向隋器,又望了眼身后跟来的凤染,还有悄然站回隋御身后的金生、水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去大兴山里偷树的人聚齐了。 这个女子……她来回扫视凤染,那日在山里凤染穿一身粗布裙钗,加上她站的有些远,误以为凤染是这府上的下人。 今日一见,再听到这孩子的称呼,原来隋御已有妻儿。只是他这位妻子看起来有点小啊,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还身娇体软的。可这孩子总有四五岁的年纪,他们北黎人成亲都这么早吗? 凤染刚要往凌恬儿面前走去,隋御便在后面喝道:“夫人,回来!” 凤染回眸看了眼紧张兮兮的隋御,又转首对凌恬儿倩笑说:“我家侯爷性子有点急,姑娘你是?” 凌恬儿立即再报一次家门,与凤染客套起来。 “原是这样。”凤染侧身对隋御道:“侯爷,那李姑娘来府上一次,咱们要不要请她进去喝盏茶?” “不必。”隋御一口回绝掉,“夫人,我们该回府了。”他又睃向凌恬儿,“李姑娘回去请对令尊说一声,建晟侯府里什么都没有,无需来拜。” “夫人!”隋御再唤她一声,“回府。” 言罢,隋器已乖顺地牵起凤染的手,“娘亲,咱们走吧。” 凤染冲凌恬儿讪笑,实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她任由隋器把自己牵进府邸后门,临进门前,又回头看了凌恬儿一眼。 几个扈从已跟上前来,一个愤怒道:“郡主,这建晟侯的谱儿有点太大了吧?都沦落到这步田地还装什么装?” 另一个讥讽道:“郡主,咱回去吧,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那隋御现在就是个残废,不值得郡主大老远过来一趟。” 凌恬儿嗅了嗅这里的花香,淡然一笑:“英雄嘛,总是要有点脾气的。何况他九死一生。能把西祁那么强悍的军队打的屁滚尿流,他不值得我来瞧瞧么?” 凌恬儿绕着那片田地转了转,又沿着侯府围墙走到府邸正门。她凝望“建晟侯府”那四个大字,抱臂拎剑道:“越是不让我进去,我就越好奇,隋御,咱们等着瞧吧。” 金生和水生领着隋器已走出东正房,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知道他们主子又要发脾气了。隋器明显不想离开,却被金生单臂夹在腋下,相劝道:“大器,咱听话啊,晚点再进去。” “爹爹又要欺负娘亲。”隋器替凤染叫屈。 “不会的,侯爷最心疼夫人。”水生话音未了,就听到隋御在屋中呵斥的声音。 “那日你是不是在场?不是告诉你他们是东野人了么?你脑子里想什么呢?请东野人回侯府喝茶?我可是北黎的侯爷!” “凤染没忍住,“噗”地一声破笑出来,她幽幽地坐到圈椅上,“北黎还是东野有什么关系啊?咱们那些地还是占东野的便宜呢。再说咱府上连茶叶都见底了,我就是想请人家都请不了。” “凤染!” 凤染一肘支在桌几上,托起腮边笑看隋御,“你到底在气啥呀?你这侯爷头衔值几个钱?咱们府上还有什么能让外人惦记?” 第036回:糟糕有狐狸出没 隋御忖量片晌,觉得凤染所言在理啊,建晟侯府穷得就差拆窗子卸床板出去卖钱了。 他何故这么恼火?还不是因为那“李员外”父女是东野人的关系。即便东野伏低做小向北黎称臣,可哪个狼崽子没有长大的一天?到时候狼牙长成,再想要拔掉已为时已晚。之前的西祁,就是最好的例子。 隋御在心里自嘲,他早已褪去戎装,再不可能上阵杀敌,还警惕这些做什么呢?哪怕有朝一日东野和北黎真的开战,都轮不到他这个残了双腿的人去冲锋陷阵。 隋御承认是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但要他跟凤染低头赔不是,这绝对不可能,他可是侯爷,是她的夫君!遂顾左右而言他,使唤凤染做这做那,企图蒙混过关。 在凤染眼里,他和隋器没啥本质区别。隋器是懂事乖巧的儿子,隋御是……王八蛋儿子,横竖都得由她照顾。 她压根没把外人拜访侯府当回事,就是见那李姑娘气度不凡,看起来比一般男子还英气,心里生出几分好奇。东野女子原来是那个样子的呀? 翌日,隋御在东正房里又坐不住了,扯着脖子唤凤染到跟前来。 凤染手捧汤药走进来,特不耐烦地说:“你喊什么喊?吃药!” 隋御接过药碗放到鼻下嗅了嗅,“越来越苦。”他皱眉饮下,觉得舌头都已发涩。 “你到底在凤家拿了多少草药,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吃完?” “多了去了。”凤染指向西正房,“你记得我那些大箱笼吧?那里面全是草药和种子。”凤染现在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越来越强,面不红耳不赤。 隋御将信将疑,刚想说:“那你带我去看一眼。”,就被凤染抢先道:“我是不会让你发现的,你那么不想喝药,万一打它们主意咋办?我藏得好好的,绝不让你发现。” 话毕,凤染一挑黛眉,一面收拾药碗,一面替他端来清水漱口。 “你刚才嚷嚷什么?在屋子里待不住了?”她不经意地转移话茬儿。 “我想练习走路,咱们去庭院里吧。”隋御刚应了句,就听到屋外廊下有小猫在嗷嗷地叫唤。 凤染“啧啧”两下,戏笑说:“看来侯爷跟那小猫一样按捺不住,在叫……” “闭嘴!” 凤染捂嘴憋笑,轻声问:“咱去后面地里呗?那地软乎,摔倒不疼。” 隋御凤眼一扫,唬得她终于闭上嘴巴。 少顷,凤染已推着隋御来至庭院中。她先自己抻了个懒腰,活动一下手脚,之后才将隋御搀扶起来。 “冬天猫在屋子里不觉得什么,如今总往外跑才觉得府里真空旷。”凤染喋喋地叙说,“侯爷你慢点,慢一点。” 她绷住浑身力气,以便于让隋御架稳,口中继续念道:“下晌我让芸儿来陪你吧,我去地里跟大器玩儿。” “能不能别啰嗦了?”隋御咬着牙叱道,“一个女儿家,话怎么这么多?” “宅子里冷清,我这不是替侯爷解闷儿,转移你脚下的注意力嘛~” 她已扶着他走出去十多步,从最初没多少重量压身,到此刻他的重量已全部压到她的肩头上。 “隋御,你说你老这么压着我,我会不会不长个了?前儿瞧那李姑娘又高又壮,羡慕死个人哟,打架绝对不吃亏。” 隋御深深呼出一口气,遽然间停下脚步,长指把凤染的肩膀抓得更紧。 “怎么了?你哪里疼?是膝盖还是小腿?”凤染扬起头,鼻尖猝不及防地戳到他的喉结上。 凸起的喉结滑动一下,让他生出一丝异样的感受。 她忙地往后躲去,就听到隋御急促的话音:“凤染,别动。” 凤染茫茫然,不解道:“你干啥呀?”边说边转头睇望,然后她就被吓傻了。 听到小猫的叫声不觉得怎样,但此刻距离他们三四丈远的地方竟然冒出来两只大灰狼?! 大白天的,狼怎么会跑进侯府里?凤染脑子一蒙,破了音的大叫:“啊~救命!” 隋御心中一窒,知道这回真完了。两个人随之“砰”地一声倒地,都摔得结结实实。 凤染双臂环紧隋御,把脸颊埋在他的心窝里,哭哭唧唧道:“家里怎么会有狼?我们会不会被吃掉?隋御,我害怕!它们是不是要扑过来了?” 这一次摔倒,隋御在下凤染在上,他先缓了下痛楚,再费劲巴力地坐起身。凤染就跟膏药似的贴在他身前,把他箍得都快喘不过气。 “它们不是狼……是狐狸。”隋御定神望去,与两只身形较大的狐狸对上眼。 其中一只已一步步朝他们走来,隋御用尽力气侧过身,将凤染护在自己的臂腕里。他想被狐狸咬两口也没什么关系,还觉得它们来错了人家,估计把整个府邸翻遍了都没找到点肉食吃。 “凤染,不许哭,不许出声,听话。”隋御拍拍她的头,“没事。” 凤染从不知隋御的胸膛如此宽阔,靠在上面就让人产生一种安全感。一直以来,不都是她在照顾他么?她默默地点头,期望这两只狐狸不要为难他们。 也不知挨了多久,头顶上方的隋御终于说话:“凤染,没事了,它们已走。” 凤染缓缓抬眸,才发现隋御的衣领、脖颈、还有双鬓已冒出很多汗。 “它们走了?”她还没有反应过劲儿。 两只狐狸均没有攻击他们,其中一只站得远,甚至没有往前靠近;另一只走过来,绕着他们俩转了两圈,与隋御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便结伴消失在庭院里。 隋御没有马上告知凤染,因为他很享受被她这样抱紧,感受着她身前的柔软和青丝里的香味,还有她下意识里对他的信赖。 平日里再怎么耀武扬威,骨子里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姑娘。 隋御从没像在这一刻这样想要治好双腿,如果能站起来,就可以保护她、拥有她了吧?之前不是很讨厌她吗?她给他吃的是迷魂药吧? 凤染自他的耳际划过下颚,嘤嘤地道:“它们没咬你?没挠你?快让我看看?” 隋御垂眸缓笑,唇角微提上去,“我没事,就是你把我摔得有点疼。” “啊?”她讪讪一笑,耸着肩膀退出他的臂腕。 他的长臂僵持在搂着她的那个弧度上,心生不舍。低眉盯向她的眼睫,上面还缀有几滴泪。 以前分明看不上她这矫揉造作的德性,如今怎么生出怜爱了呢? 少顷,凤染终把隋御送回东正房里。她自顾探着脑袋往窗外瞧,嘟哝道:“我还以为那是大狼呢!原来狐狸也可以长得那么凶。它们怎么会跑进府里啊?它们还会再来嘛?” “在东边,人们认为狐狸是灵兽,出现必是祥瑞之相。”隋御回想起刚才与那只狐狸的对视,“建晟侯府建造的位置本就偏僻,如今春天万物复苏,它们跑进来也是常情。” 凤染转过身,见隋御手抚在膝盖上细细地摩挲着,自知是刚才把他摔重了。 “就算以后再遇见,也用不着害怕它们。” “我去找跌打药酒,你等着。”她匆匆跑了出去。 隋御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凤染又要在他的腿上做文章了,那种煎熬……不言而喻。 晚饭时,凤染仍与众人讲述遇见狐狸时的情形。隋御心里发笑,真不知道当时是谁吓得哭成小泪人。 凤染一会让芸儿小心点,一会又让隋器注意些,把大家弄得都紧张不已。 “没有夫人讲的那么夸张。”隋御默然地咀嚼饭食,“你们无需害怕。再说……就算被狐狸咬一口也没甚么关系,但你们不得伤害它们。” 凤染在侧一个劲儿地点头,本还想乘势夸夸隋御,却被他突然袭过来的眼神给制止住。看来他并不想让大家知道他“英勇”的一面。 后来,李老头知道了此事。众人把他围坐在中间,听他讲了好多关于狐狸的传说。简而言之,狐狸是灵兽,能在府中见到它们,代表建晟侯府就要走好运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的作用,自那以后大家的干劲愈发十足。无论果子树还是庄稼的长势都很不错。 一转眼已来至大半个月后,谷雨已过,秧苗长出三寸多长,嫩绿如茵,飘飘荡荡在田地间。 凤染逮住李老头便问:“咱们明儿就扯秧插秧吧?” “夫人快不要操心这些,小的们会好好干的。” “算我一个呀,我跟你们一起干,人多力量大嘛!” 李老头的太阳穴突然腾腾跳起来,凤染干砸了别的活儿倒没什么,扯秧插秧却是重中之重,这要是被凤染给毁掉,他们先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李老头陪着笑脸,琢磨这事还得找水生芸儿来相劝。 但凤染主意已定,她必须参与其中,不能只出种子和灵泉水,她才不想做只动嘴皮子的人。 水生和芸儿互相推脱,最后这活到底派到芸儿身上。 趁着服侍凤染沐浴,芸儿边往她身上撩温水,边试探道:“夫人,插秧是顶讲技巧的一个活儿。小的都做不好呢,你就别去了。再说特别累,侯爷这边也离不开你啊!” 凤染半眯起眸子,抿唇笑道:“没事,我把他带过去便是。小蹄子,你少当说客,以为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 “哎呀,夫人~” 凤染突然往芸儿身上掸了两个水花,“水温正好,你快进来跟我一起洗吧。”她动作迅速,根本不给芸儿逃跑的机会,很快就把她扯进浴桶里。 西正房里持续发出悦耳的笑声,隋御和隋器同时立起耳朵细听。不就是在对面屋里洗个澡么?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大器,去对面屋里瞧瞧你娘亲怎么了?” 隋御打起义子的主意,他自己不方便进去探究竟,但小孩子可以呀! 第037回:终躲不掉这一口 隋器小脸红扑扑的,不停摇头,正正经经地道:“大器已经五岁了,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能随便闯进去看娘亲和芸姐姐沐浴。” 隋御被义子噎得愣是没说出话来,想了想,就凭他这机灵劲儿何止五岁?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孩子?其实隋器这个年岁早该开蒙,毕竟是他建晟侯的儿子,理应读书识字,以后更需武艺精通。 可侯府太穷,连吃饭都是问题,何谈其他? 不知是父亲角色代入感太深,还是爱屋及乌,总之,隋御竟多出几分责任感来。 他好像有了奔头,心里那团早已浇灭的火苗终重新点燃。 真能站立起来,好好活下去,甚至……守护他们的周全? “嘻嘻~”隋器凑到义父跟前,调皮地说:“爹爹,是你想跟娘亲一起沐浴吧?” “胡说!”隋御耳根通红,划动轮椅仓皇而逃,那里面有什么好看的?他才不稀罕!凤染那么瘦,一点都不好看! 大家本是派芸儿去说服凤染的,岂料主仆俩同沐浴一场后,芸儿就被成功策反了。 怀着惴惴的心情,到了越日,天朗气清,阖府全员出动,连坐在轮椅上的隋御都被推到果子树下,跟那两匹待命驮水的小马驹作伴。 李老头带着凤染、芸儿和隋器在秧田这边扯苗,两个常随并老田、老卫在稻田那边插秧。众人皆穿着破旧的裋褐,脱掉鞋子挽起裤腿踩进田地里。 说实在的,凤染真干不动,莫说她那“朱门小姐”的壳子,就是没穿过来之前,她也没做过这些农活。 可她得学、得坚持,技多不压身,万一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现下偏安一隅,不代表真能苟活到大结局,再说,大结局是啥呀?原文故事早已太监,她都开始拉着男二开辟种田路线了。 李老头隔三差五就往凤染这边瞟两眼,动作慢点无所谓,千万别再把自己弄伤就行。尽管他们都很嫌弃凤染的行动能力,但心里还是由衷敬佩她的。在底下人眼中,凤染已妥妥加上圣母光环,是患难见真情的糟糠之妻! 然而隋御却不这么以为,他知道凤染说的那些“生是隋家的人,死是隋家的鬼。”、“妾思慕侯爷多年。”、“这辈子都要伺候在侯爷身边。”云云均是鬼话,她得多缺心眼儿,才会喜欢上他这个残废? 她不会喜欢他的。 不过是雒都的曹家、凤家不给她活路,或者是她不想见到曾经的情郎? 大家在地里干了一天的活儿,隋御就被晾在果子树下一整天。他干着急帮不上忙,就在那里胡思乱想,内心戏特足。每隔一会儿瞥一眼凤染,见她没出岔子没受伤,才敢暗暗松口气。 对面的两匹小马驹仿佛已把他看穿,每当他瞅向凤染时,它们就会发出有节奏的嘶鸣声,像极了嘲笑。隋御恶狠狠地瞪住它们,低低斥道,就是欠调教,知道当年老子驯服过多少匹马吗?在我面前嘚瑟! 众人紧张一整日,直到日落收工回府,凤染也没发生半点意外,谁都在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 芸儿简单洗漱后,便跑回厨房里做晚饭,余下众人在后院里打来清水,里里外外地清洗自身。 李老头的年岁大了,佝偻着腰坐在石凳上,嚷着让老田老卫帮他捶一捶后背;水生总扬言自己虽瘦,但体力不输给金生,在经历过这一整日的插秧后,已累得瘫在地上,不想说话不想动。 “今儿已弄完不少,明儿再来一日就差不多了。”李老头笑弥弥地说道,“自打动土起,咱们就顺风顺水的,今年保准丰收。” “我瞧着那秧苗真不错,长得特好,起先还有点担心呢。”老卫双手帮李老头揉着后背,“说到底还是夫人拿来的种子优质。” 提到凤染,大家互相瞅了瞅,猛地发觉,回府之后再没看见她的身影。以往,不管隋御怎么揪着她不放,她都得往厨房里出溜几趟。 “夫人呢?大器也没了影儿?” “许是送侯爷回去,还没顾得上出来?” 他们猜的没有错,凤染把隋御送回来后,一头扎进床榻里就再没起来。 仅仅劳作一天,便累的倒头就睡,可想而知,真正日日下地干活的庄稼人得多辛苦。 隋器端着木盆走进来,学着芸儿帮自己洗漱的手法,替酣睡在床榻上的凤染擦洗。 隋御坐在另一端,看着隋器来回跳蹿,又怕吵醒凤染,又担心没把她收拾干净。 “你累不累?”隋御低声问道。 隋器跪在床榻上转过头,“爹爹在问大器吗?” 隋御颔首称是,隋器苦哈哈地说:“累呀,可是不帮娘亲擦一擦,她肯定睡得不舒服。” “我来照顾她,大器出去吃饭吧,你娘亲睡着了晚上就不吃了。” “爹爹?”隋器盯着他的双腿,“爹爹行动不便。” “无妨,你去歇着吧。” 隋器面露不舍,但还是听从义父的话退出卧房。隋御讷讷地望了她一阵儿,方挪动身子艰难地回到床榻上。 暮色尚早,今夜还很长。他安静地守在她身侧,等待一夜,始终都没有等来她在睡梦中搂紧自己。 或许是她太累,睡得太沉,他有点失望又有点心疼。 却说明日一早,凤染猛然睁开双眸,缓了半日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没有喝酒,却跟断片一样。 隋御阖着凤眼,平躺在她身边,兀地启唇说道:“今日……就别去地里了。” “嗯?”凤染挠挠头,“你醒着呢?” 隋御不回她,亦没有睁开眼睛。 “没有多少了,今儿跟大家一起弄完,往后的日子都能轻松。”她趴下身子,伏在隋御耳边,傲娇地问:“喂,你昨日有没有好好看看?十亩地壮观不?” “区区十亩地就乐成这样?要是真种下一二百亩,你不得乐到没边?”隋御揶揄道,“知道自己多笨么?去地里也是给李老头他们添麻烦。” “我昨儿干的还成吧?” 她伸出十指仔细瞧瞧,上面有几处小伤口,掌心陡然长出一排茧子。腰背和腿脚都后反劲儿,才知道酸疼起来。 这手,这身子……凤染真想马上回到随身空间里泡泡灵泉。干活归干活,她还是爱美的呀! “我被你晾一天,让凤吹得头疼。今儿不想去,你留下来陪我。” “原是侯爷受不了了?那成,你在屋子里待着,我自己过去。” “你非去不可?”隋御蓦地睁开眼睛,紧张问道,“一定要去?” 凤染低首轻笑,默认下来。隋御心里恼火,她是不是有病?干什么非跟自己过不去?就怕别人不知道她勤劳贤惠啊? “那我也去。”隋御负气道,他真恨不得把她绑起来,锁在屋子里,让她不听自己的话! 可惜他做不到,他是个腿脚不好的。 凤染朝食吃的特别多,一定要把昨晚上没吃的那顿补回来。之后又随着大家去往田地里扯秧插秧。 她望向前方的稻田,跃跃欲试。被身旁的芸儿看出端倪,赶紧打消她这危险念头,变着法地苦苦劝说。 “你别害怕,我不会去哒。”她故意拖长尾音,瞅了瞅另一旁的李老头,“李老头,你那耳朵都要长我们这边来啦!” 李老头咧开没有门牙的嘴憨笑,“夫人,没有多少了,今日还能早收工呢。再往后田里就轻松了,隔三差五浇点水、除除草、施施肥,只要没灾没难的,咱今年就算成了。” “想想就激动。”凤染附和说,“到时候咱们天天吃肉。” “对,天天都吃肉。” 众人笑了一遭。 隋器戳戳凤染的小臂,道:“娘亲,你要不要去陪陪爹爹呀?他自己坐在那边,有点可怜呢。” 凤染举目眺望,幽幽地说:“咱家侯爷也算帮上忙了,你们看他像不像稻草人?” 众人又哈哈笑起来,李老头逗趣道:“别说,每日把侯爷抬进地里,当几个时辰的稻草人未尝不可,效果绝对比假人强。” “娘亲~”隋器站起身来睇去,“爹爹在那里怎么一动不动的?他是不是被晒傻了?” 闻言,凤染才当回事。她放下手中的秧苗,说:“我去瞧瞧。” 她跑到田边,用清水洗干净手脚,方朝果子树下走去。到了近处才看清楚,隋御危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眼珠子却滴溜溜地乱转。 “侯爷你哪里不舒服?” 隋御蹙眉,双手紧扣在扶手上,语音含在喉咙里发出:“走开,别过来。” “嗳?”凤染觉得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她大跳一步,嘈道:“狐狸又来了?在哪呢?” 隋御痛苦地闭上眼睑,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小白蛇,悄咪咪地绕上了他的轮椅。待他发现时,小白蛇已缠到他的腰间,那扁圆形的小蛇头继续往身上蔓延。 他身边除了两匹小马驹再没有人,他正在苦思冥想,到底该怎么逃过这一劫。原本跟出来是担心凤染出事,这下可倒好,出事的反而是自己。 伴着凤染的大叫声,小白蛇到底被惊到。它张开锋利的牙齿,冲着隋御的胸膛咬下一口…… 隋御忍着剧痛一声不吭,更不敢动弹一下,见凤染要冲过来,忙地制止道:“别过来,去找水生金生他们!快点!” “好,我,这就去。”凤染哆哆嗦嗦地回道,转身去寻水生金生的身影。 她不放心地回眸,抽抽搭搭地道:“隋……” “不许哭,快去!”隋御只觉凤染就是他上辈子的冤家,躲过了狐狸没有躲过蛇,不被咬一口是说不过去了。 第038回:令人难堪的伤处 待凤染把水生等人带回来时,那只小白蛇仍缠绕在隋御身上,而且趾高气扬地吐着蛇信子,仿佛在寻找下一处攻击的目标。 金生大扠步冲上前,定睛看了两眼心下已有数,轻声抚道:“侯爷忍住。”一面说,一面抬起健壮的手臂。 余下众人不宜都围过去,恐再激怒这条蛇,到时候遭殃的还是隋御。 水生本欲和金生合力逮蛇,偏凤染是个不听劝的,一回来就冒冒失失地往隋御身边闯。不用主子特意吩咐,水生便明白得把凤染拦下来。 凤染被水生堵着过不去,既不敢发出声音,又不敢直视隋御身上那条蛇,只有掩袖啜泣。 金生目测一下这条蛇的身长,有点拿捏不准“七寸”的位置到底在哪。李老头悄然凑过来,压低了音,“再往下一寸,对,就是那里!” 闻及此,金生获得极大的信心,一把扯住小白蛇要害,把它从隋御身上扒下来。 金生下手很重,担心它再回头咬自己一口,干脆永绝后患,急吼:“水生,快拿锄头来!” “不可!”隋御强撑着疼痛遏止道,“放了吧,放了它,咱们之前的杀戮太多……” 李老头随手指向田边的杂草丛,引导说:“金哥儿,过那边去。” 金生的额头已渗出汗来,这烫手的山芋得赶紧扔掉,遂疾跑两步,用尽臂力,将这只小白蛇丢进草丛里。 凤染早越过水生贴到隋御跟前,那皎白的程子衣衽下,已洇染开一抹鲜红的血迹。 “侯爷,你不能死啊,我还没把你的腿治好呢!” 凤染想推动轮椅,把隋御赶紧送回府里疗伤,但那样太浪费时间,可她又抱不动他。 这时候脑子也不转个了,就知道惶然地抹泪,“你要是死了,我还得给大器再找个爹……” 隋御气结,只觉五内俱碎,要是有一日他真死了,凤染立马就能卷铺盖走人。对,她之前说过,她一日的节都不会为他守。先前怎么忘了这个茬儿?就记得她那些谄媚的话了。 “别哭丧,老子还没死!”他咬紧后牙槽,狠狠道,“芸儿大器,把夫人弄一边去。” 金生已跑回来,背对隋御蹲下去。水生把主子谨慎地架起来,送到金生的后背上背好。 “侯爷,咱马上就能回去。”水生肃穆道。 须臾,金生犹如脚下生风,一溜烟跑回府院里。 凤染愣怔片刻,这速度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她撇下芸儿隋器等,嗖嗖追赶上去。还因跑动颠沛而忍着疼痛的隋御,耳朵被突然刺痛一下,因为他又听到了凤染的哭丧声音。 “侯爷,侯爷……” 金生分明听到背后的主子浩叹一声,无望地说:“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一发进了霸下洲里,两个常随将隋御放回到床榻上。水生刚要去揭开隋御的衣襟查看伤势,就被后来的凤染给挥到旁边去。 “还是让我来吧。”凤染喘着大气说,手上已慢慢褪掉他的衣衫。 “哼,你还会解毒呢?”隋御讥刺道,凤眸乜斜着她,“我可不想没让蛇给咬死,反而被你这半吊子庸医给治死。” 在金生把那条小白蛇拿下去时,隋御悬在嗓子眼的心就已放下了。那蛇头不是三角形的,身量就十来寸长,还没有碗底儿粗。应该没有剧毒,把伤口处的淤血挤出来便没啥大碍。 无非就是有些疼。谁不怕疼呢,疼就忍着,什么伤痛他没忍过。 凤染的确不会解毒,但若她没亲见伤处的话,又怎么回到随身空间里对症采药? 只是,让她万万没想到,这条蛇可真会找地方咬啊! 隋御半靠在床头的金缎引枕上,胸口疼痛,四肢无力。他微睁着眼皮儿,见凤染直勾勾地盯在他身前,粉面瞬间溢红起来。 她什么时候变成羞涩女子了?这段时间还少扒他的衣衫了吗?她连他的腰带都敢解啊! 他心脏又突突地跳起来,顺着她的眼色低首望下去,右边的……啊!还不如让那条蛇把他给咬死算了。 金生和水生就在凤染身旁站着,瞧的和她一样清楚。他们主子是多么要脸的一个人哪!明明是迫在眉睫的时刻,他们俩却不敢上前搭把手,甚至不敢多瞅一眼。 隋御霍地抬臂一推,差点把凤染推下床榻。凤染没工夫跟他置气,只道:“你还有劲儿呢?看来死不了。” “那蛇没……”他的话还没说完,凤染便抢声问:“淤血得弄出来,你是想让我用手还是……” “你、滚出去!”隋御都要喊破了音,紧接着大咳不止。 凤染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没搭理隋御,转首对水生吩咐道:“水哥儿,你们去打盆清水回来,放在门口,我自己过去取。在门外盯着点,别让大器溜进来。” “那条蛇没有毒!”隋御像极了此地无银。 其实金生已判断出来,就是还没找到机会说出口。但不管有毒没毒,那伤口处的淤血得弄出来啊。依当下这个局面,还是凤染留在这里比较妥当。 “诺。”金生拉住犹豫不定的水生,避走出卧房。 身后主子的眼神要多复杂就有多复杂,倘或他双腿没有残,只怕现在已杀他们俩两个来回了。 “你想干什么?”隋御拢住自己的衣襟,捍卫着都不知道是啥的底线,“我说了我没事,给老子滚出去!” “你怎么跟大姑娘似的。”凤染冷哼一声,“别磨磨蹭蹭的,我轻点,温柔点。” “你想也不要想!” “我今儿非破了你这纯情不可!” 凤染不再废话,猛然扑到他的躯腹上,迫使他倒仰回引枕上躺好。他赶紧用两手钳制住她的双臂,使她毫无下手的可能。 凤染急了,怒瞪他一眼,嗔道:“隋御,这可是你逼我的!” 她垂下颈子……顷刻间,屋子里安静下来。 眼前一片眩晕朦胧颠倒,伤口不疼了,还生出一丝奇妙的感觉,他这是疯了吧? 凤染往地上连啐了三大口血,唇边还沾着血渍。 “没有事啦!等我一会儿,我去拿药。”凤染拍拍他的前额,“看开些,哪个母亲不这样?你就当换位体验一下吧。是不是后悔放走那条蛇了?” 隋御五指蒙脸,身子仍微微地抽搐着,他真没脸活了!造孽啊! 凤染没指望他能搭理自己,抬腿走出卧房。 见一众人都守在外面,笑吟吟地道:“侯爷没什么事,那条蛇没有毒,我找些药给他敷上就行。地里的活儿还没有干完吧?” 此时金生已把内情告知给众人,当然隐去了隋御被蛇咬到的具体部位。大家听凤染这么说,总算舒口气,故回往田里接着插秧去了。 凤染独自回到西正房,一进门反手就把房门给锁死。 她袖子里的手也在抖,就算没有啥礼义廉耻那些破东西桎梏思维,但刚才那样对隋御……太刺激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她咬了两口金镯子回到随身空间里,与灵泉简短地交流下隋御的伤情。旋即跑进药芦里采些蛇地线、金银花等。 一俟回来,凤染已叼着金银花在口中咀嚼,可得把自己照顾好。她如此惜命的一个人,切莫在细节上栽跟头。 重新回到东正房这边,隋御已侧身卧躺下去,衣衫裹严,眼眸阖紧。 凤染把药罐往床边矮几上重重一磕,算是给他提个醒,她已经回来。须臾,翻出干净的里衣,端来温热的清水。 再怎么不想面对她,还得任由她摆布,逃不出她这五指山了…… 这成功激起隋御的斗志,他必须重新站起来,不能让凤染这么猖狂的蹂躏他! 尽管经历了这么难忘的一遭,那不到十亩地的秧苗也如愿插完。 没几日又迎来雨水,稻谷的长势愈来愈好。凤染隔三差五就去后面瞧瞧,望着那绿莹莹的庄稼地,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唯一的遗憾,是只种了稻谷没有种玉米,因为李老头说第一年还是单一些比较好。 忙过这一阵儿,大家空闲的时间便多起来。李老头他们整日里闲不住,不等主家发话,已动手修葺起后院的那些残垣,还有一直无人打理的大花园。 凤染劝过两次,要他们歇歇别累着,但休憩两日后,他们又干起活来。她真觉得收养隋器是她做过最正确的选择,不然哪里会遇到李老头他们这样的实在人? 建晟侯府落魄至今,除去像郭林那种不得不离开的,不也只有金生、水生和芸儿选择留下来了么? 凤染分了多次,回到随身空间里取出许多花草树木的种子。有的随手撒在房前屋后,有的则被种进第四进院的大花园里。 “夫人又去后院了?” 如今暮春初夏,气候越发炎热,水生推着隋御来至霸下洲廊下放风。他欠身回道:“夫人带着大器在花园里种花呢。” 隋御冷冷笑之:“就这么闲不住?” “大器正是爱玩儿的年龄。”水生看穿主子的心思,还不是因为没带他一起过去,“侯爷要不要再走走?” “今儿走了一上午。”他摇摇头,“金生呢?” “小的哪里知道?他现在日日跟在芸姐儿身后,俩人关系好得很。” 说曹操曹操就到。金生从月洞里穿出来,大声道:“水哥儿,你在侯爷面前说我什么坏话呢?” “我可什么都没说。”水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自己心里有数。” 隋御已听明白水生的话,正等着金生如实交代,却听他正色道:“侯爷,后面山上有问题,我已经发现好几次,有人在上面监视咱们。” “可知是谁?” “应该是前不久来找侯爷的那些人。” 第039回:不速之客来上门 赤虎邑,东野皇宫,后殿。 国主凌澈正仰卧在一位风韵犹存的爱妃大腿上。嫔妃身着的宫服并不算华丽,佩戴的金银首饰亦很朴素。 她斜靠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贵妃榻上,水葱似的十指在为膝上人一下一下地揉捏着肩头。 二人对面,恭恭敬敬地站着两个扈从。 “罗布,小郡主已去过几次大兴山了?”凌澈闭着眼睛,缓声问道。 名为罗布的扈从躬身上前,叉手回道:“禀国主,总共……没有几次。” “哦?”凌澈略顿了顿,“是吗?小郡主应该已见过那位将军了吧?” “额……是的。”罗布不敢再有所隐瞒,诚实回道。 凌澈将厚实的大手按在爱妃的臂腕上,疼惜道:“莲姬,歇一歇吧。” 话罢,他睁开炯然有神的双眼,从爱妃的大腿上坐起身来。 “恬儿这性子怎就如此着急?” 莲姬已跟在凌澈身后,特别贴心地为他披上外袍。她望了望面色难堪的扈从,软笑道:“国主,小郡主的性子你是最了解的。既然北黎那位将军那么有名望,她想去一睹风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凌澈轻抚莲姬的背脊,继而站立起身,目色虚望着殿外方向,“其实我也很想去见一见。” 莲姬作出不解状,刚想追问下去,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父亲就同儿臣一起去嘛!”凌恬儿自殿外跨了进来。 她今日束起高马尾辫儿,着一身雪青色骑射服,小羊皮护臂和腰封都勒得紧紧的,给人一种卓荦不羁之感。凌澈瞧一眼便知,她是从校场刚训练完回来。 凌恬儿无视凌澈身后的莲姬,单给父亲行了个礼,说:“父亲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儿臣不就好了?何故把罗布他们逮过来?” 凌澈稍一扬手,罗布和另一扈从才如释重负,俩人忙地退避出殿外。 莲姬见状,紧跟其后,特识时务地远离开这位惹不起的小郡主。 凌恬儿抱臂睃向莲姬的背影,挖苦道:“父亲这二年很宠幸莲姬呀?母亲离世已有多年,东野的后位一直空着。父亲,不然您就把莲姬扶了正吧?” “我早说过,我这一世只有你母亲一位国后,绝不会再另立他人。”凌澈肃然下脸色,“这种事以后不要拿出来开玩笑。” “母亲未能给父亲诞下世子,父亲膝下只有我们三个女儿,东野国的未来该怎么办呀?莲姬年岁尚可,说不定还能为父亲添个王子呢!” 凌澈终露出愠色,负手叱道:“恬儿,你需适可为止。” “莲姬不行,还有商姬,商姬不好,还有闵姬……” “恬儿!”凌澈断喝一声。 凌恬儿见父亲真发了火,也不敢再继续往下说,反正她已把想说的话都说出口了。她就是看不惯父亲后宫里的那几个嫔妃。 “你已见过隋御?”凌澈调转话头,不管嘴上怎么训斥,她还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 凌恬儿赶紧顺杆下,笑眯眯地说:“隋御是真的瘫了,一直坐在轮椅上。他长得特别英俊,单看外表不像个带兵打仗的将军,直到开口讲话……” 凌恬儿想起隋御那副又臭又硬的模样,随即为父亲学舌一遍。 凌澈负手言笑:“他当真如此?倒是个拗人。” “儿臣想他已猜出咱们的身份,总归是北黎的大将军,见到异国人难免产生敌对情绪。” 凌澈与小女儿一样,对隋御产生出极大的兴趣。他也很想见见,是怎样的一个人,能把西祁那么强悍的军队打得片甲不留。 凌澈心里很清楚,这些年为了能让臣民们休养生息,发展壮大国家实力,东野一直都在向北黎示弱。 多年前,东野和北黎连年交战,边境上百姓们死伤无数,饿殍遍地。最终东野惨败,被迫向北黎称臣。包括如今锦县等一大片土地,原来都属于东野的国土。 割地、称臣,这些条款就算屈辱也得忍着,但年年岁岁还需向北黎进贡,这点几乎要把东野给彻底压垮。 每年全国近四成的财力和物资要拱手送给北黎,遇上丰收年或许能勉强度日,一旦遇上灾荒年简直民不聊生。 凌澈接手的就是这样一个东野王朝。近些年部分臣下怂恿他和北黎撕毁条约,俱被凌澈压了下去。 不是他不敢不想,而是不能。 凌澈不能拿整个东野的社稷做赌注,他必须卧薪尝胆,寻找到一个最契合的时机。一旦和北黎反目,就必须十拿九稳。 显然,眼下还不是时候。 原本准备到秋天时再来拜访建晟侯的凌澈,被小女儿再一次拉上了大兴山。 “父亲,你看清楚没有?他们府上种的那些庄稼?”凌恬儿指向那一小片绿色的稻田地。 不等凌澈回应,凌恬儿已为父亲解释起来:“这段时间儿臣已侧面了解过,这位建晟侯爷府上挺穷的。那么大的一座府邸就六七个仆役,隔三差五还得来大兴山上挖野菜、打猎。” “北黎朝廷这是要卸磨杀驴?”凌澈腹中疑惑,这位赫赫战功的将军到底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北黎朝廷是什么意思。”凌恬儿抱臂枭笑,“父亲,要不要替换一批暗桩回来?雒都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总是知道的太晚。” “确实该换,那一批安逸了太久,得换些爪牙尖利的。” 凌澈自顾往大兴山下走去,照旧只领着小女儿和几个扈从,余下众人皆留在山麓下守候。 “隋御今日肯定在府上,儿臣来观察过几次。他们这一府人几乎不外出上街,至多就是到田地里干干农活。” “难道就没有其他人来拜访?” “这个真没有。”凌恬儿耸了耸肩,“父亲,儿臣总觉得这隋御应是犯了什么大事,才被北黎朝廷发配到边戍上来。” “他的功劳这么大,无论犯什么事都应低过才是。”凌澈哂笑,“待咱们与他见了面,或许就能探出答案。” “非也。”凌恬儿意味深长地晃了晃头,“父亲,您怎么能让北黎人对咱们无敌意?就如同儿臣也瞧不上他们。” “那恬儿怎么单单对隋御这么感兴趣?” “他是战神啊,虽然现在残了,但曾经一定很辉煌。咱东野那么多好儿郎,我就想比较比较,看有没有能强过他的。” 父女俩一递一回的说着话,没一会儿已来至建晟侯府门首。 罗布上前叩响侯府的大门,但叩了几声均无人来应。 “罗布,你接着敲。”凌恬儿早预料到会是这样,“父亲,咱们再等等。” 建晟侯府里,最先听到敲门声的是隋器。他正在霸下洲的廊下跟小猫玩耍。闻声顿了顿,赶紧跑回东正房里叫人。 凤染眨了眨眼睛,笑问隋御:“侯爷,该不会是你在雒都养的相好儿找上门来了吧?要是那样,妾可不让她进门。” “凤染!”隋御气愤地呵道,“你不许胡说八道。” 凤染已掸好衣衫,理好发髻,向隋御抛了个媚眼,“我去开门啦!” “不许去,凤染,你给我回来!” 隋御的脑仁嗡嗡直疼,自打凤染为他解过蛇毒后,她就“理所应当”的在他面前硬气起来。而他只能被迫无条件的接受,还担心她会随时“翻旧账”。 那一幕,是他这辈子的噩梦,比战马坠崖还要惊心动魄。 见自己命令不动凤染,隋御立马让义子跟过去,“大器,去保护好你娘亲。” 隋器点了点头,颠颠地追赶到凤染身边。 穿垂花,踏仪门,绕影壁,凤染已来到侯府正门。门外的叩门声仍在继续,横插在大门上的门闩又起了一层蜘蛛网。 “门外是谁?”凤染轻声问道。 “哦,我们是锦县李员外家的。”罗布回首望向国主父女,“之前我们来过府上,那次侯爷和夫人均不在家。我家老爷便说,择日再来贵府拜会。” 凤染思虑片晌,隋御上一次已跟她说的很清楚,那所谓的“李员外”父女定是东野人。隋御跟东野人半分交集都没有,他断不会与这些人有瓜葛。 但是凤染明白,要是这些人早就盯上隋御,总这么避而不见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把他们放进来,看看他们到底安得什么心思。 侯府现在穷的叮当响,隋御更是没有任何利用价值,谁还能要他这残废的命不成? 思及此,凤染抬手卸下门闩,打开了侯府的大门。 凌澈打量眼前这一大一小,不敢确定他们是何人?不像是母子,倒像是姐弟。这身穿朴素衣衫的漂亮小娘子就是隋御的夫人?那这孩子…… 凌恬儿快速趴到父亲耳边说了两句,接着大方上前,欠身揖道:“见过侯爷夫人。”又望了望隋器,“小公子。” “李姑娘。”凤染引着隋器还礼。 “这位是我父亲,额……李澈,李员外。”凌恬儿忍笑说道,又转头把凤染引见给凌澈。 凤染面上应着,心里已相信隋御他们所说的了。这“李员外”气度非凡,身形高大膀圆。父女俩身后的几个扈从,更是时刻紧绷的状态。 这种气场,只有在雒都时才能遇见。他们来锦县半年多,还从未碰见过这类人。凤染边思忖着,边把人请进霸下洲。 凌澈一行人自打迈进侯府,就开始观察起府内的一切。 隋御透过窗子,已见到凤染把人带进来,心中不免产生愤懑。谁给她这么大的胆子,敢把敌国人带进府里?但事已至此,他只能见招拆招了。 第040回:与国主首次较量 凌澈了然,他和小女儿的身份根本瞒不住对方,而他压根儿也没想刻意隐瞒。要不是隋御残了双腿,日日蜗居在这深宅大院里没法露面,他堂堂一国之主怎可能降尊登门? 当凌澈看到隋御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此番来对了。 正襟危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暗暗笼罩着一股桀骜不训的气概。凌澈仅与隋御对视一眼,就生出那种叫做英雄相惜之感。 隋御直挺腰身,紧绷着唇线,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约在天命之年的魁梧男子,心里已猜出一二。 “阁下在东野身居何位?”隋御开门见山,一双凤眸无比凛冽。 凌澈镇定自若,宽宽的脸盘上露出一个洒脱的笑意。他一手刮了刮络腮胡,“鄙姓凌。” 隋御蓦地一惊,他猜到对方的身份很显赫,却没有猜到对方的身份如此显赫。 李员外?鄙姓凌? 他知道东野皇族为凌姓,那么眼前这位会是谁?是他们国主的至亲兄弟,还是凌氏一族的贵戚?他们来找自己又要做什么? 凤染歪头瞧着双方,欲准备开口给客人让座,却听隋御吩咐道:“夫人,下去让水生端两杯茶上来。大器玩儿得累了,你先带他去睡一会儿吧。” 隋御这是要撵她走?有来历不明的外人在场,她不好违背他的示下。只偷偷瞪他一眼,应了声诺,便带着隋器退出东正房。 “阁下已见到我,如此而已。”隋御眼底掠过一丝自讽,“不管你们是谁,我对你们均无用,你们可以离开了。” “我们来见侯爷,就一定要图点什么吗?”凌澈试探性地往隋御面前走了两步,“想跟侯爷交个朋友就这么难吗?” “我不与东野人相交。”隋御稍挑衅地抬起下颚,“阁下莫要再往前走,我会感到不适的。” “啧啧~”一直保持沉默的凌恬儿抱臂上前,“我也瞧不上你们北黎人,狡诈且无德。” “既如此,请你们现在就走吧。” “但将军你是个例外,我们东野人最尊敬英雄,尤其像你这样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大英雄。”凌恬儿绕过父亲来至隋御身前,“还没有谁敢让我父亲站立这么久,他已给足你颜面。建晟侯爷,还不请我们坐一会儿么?” 隋御侧过头,不屑与凌恬儿对视,狞笑说:“之前让姑娘捎话回去给令尊,如今看来你并没有说明白。” “侯爷,侯爷!” 金生和水生莽莽撞撞地跑进来,乍一见到凌澈父女,登时便戒备起来。 二人站回到隋御两侧,水生稍稍欠身,向凌澈父女道:“阁下如此不避嫌地来到府上,就不怕被有心人监视了去?就算东野再亲近北黎,我们两国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原来前不久监视你们的那些人,你们知道是谁啊?”凌恬儿露出赞许之表。 水生有点懵然,回首瞅了眼金生,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不是说监视咱们的是眼前这些人吗?” 金生也有点木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你们放心吧,那些人来了几次便不再过来,许是觉得在你们这里得不到重要情报?我们是从大兴山上直接下来的,并未走明道,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听到凌恬儿的一番解析,他们才明白,建晟侯府是同时被两拨人监视上了。 隋御目光微敛,扯动唇角轻笑,自己算不得太无人问津哪! 与此同时,凌澈不再等对方相让,已找到墙边的一把圈椅自顾坐定。 “你对我们有戒心再正常不过。”凌澈环视明间四周,不羁道:“我是凌澈。” 凌恬儿被吓了一跳,父亲坦白得太快太彻底了吧?她恭顺地站回凌澈身旁,颇具玩味地盯向隋御等人。 两个常随已明显镇不住场子,东野的国主就坐在他们面前?这玩笑开的有点太大了吧? 双方缄默半晌。 “让东野国主如此屈尊,我隋御的颜面真大。”隋御重新审视对面的凌澈,他说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恕在下腿脚不便,无法给国主行礼。”他又跟出一句。 凌澈淡然一笑,表示那些虚礼他一点都不在意。之后,他笑对小女儿说:“恬儿,你去屋外候着吧,我与侯爷单独聊两句。” “父亲!”凌恬儿不满地道。 凌澈神情威严,完全不给小女儿讨价还价的机会。她不甘心地瞅了眼隋御,才欠身退出东正房。 两个常随自知不宜再留,也紧跟着走出去,在门外听候。 凤染那厢早把隋器安顿好,去下房沏了两盏仅带几片茶叶的水,晃晃悠悠地来至东正房外。恰看到两个常随被撵出来,便凑上前低声问:“你们俩咋出来了?里面那人到底是谁呀?谱儿还挺大的嘛?” 水生斜睃另一侧的凌恬儿,不知该怎么跟凤染开口。 “不说?”凤染把茶盘往水生手中一塞,“你自己看着办吧!” 言罢,她径直走到凌恬儿跟前,诚邀道:“李姑娘,要不你来我房里坐坐?” “好啊,我求之不得呢。”凌恬儿随着凤染大摇大摆地走进西正房里。 两个常随真的无语凝噎,侯爷夫人就不能消停一会么?就不能不给侯爷添乱? 估摸过去约一顿饭的工夫,凌澈率先从东正房里走出来。他面色舒缓,比来时多了几分随意。凌恬儿听到外面有响动,便知父亲那里已完事,方速速起身和凤染告辞。 凤染又把凌澈父女相送出侯府大门,凌恬儿有点不舍地道:“凤夫人,我们以后还能再来府上作客吗?” “这个……得听我家侯爷的呢。”凤染蹙起黛眉,扮出一副妻为君纲的楚楚模样。 听闻,凌澈大笑不止,叫上小女儿一径往大兴山方向归去。 凤染无暇凌澈父女,阖上府门便迅速跑回来见隋御。本想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可甫一进去就被隋御恶狠狠地盯上了。 “你还敢进来!” 听到隋御这语气,凤染就知道他又要跟自己发脾气。 “侯爷,你听我狡辩。” “你说什么?!” “不是……你听我分辩。”凤染刻意挺了挺胸,“那些东野人老早就看上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你,你总避而不见有什么用?兵书上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你得先了解对方的意图,是不是?” “合着夫人这么做还是为我好呢?”隋御眉梢一挑,“你过来。” “我不要!”凤染心说,我能把自己送到嘴边让你咬呀?我又不傻!她滴溜溜地转动眼珠子,追问:“侯爷,他们都是谁呀?” “你过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隋御引诱道,“夫人?” “我不!”凤染站在离隋御二丈远之外,“让我猜猜,他们是东野大族?李姑娘家是有上千头牛羊的那种?” “你跟那姑娘都聊了些什么?” 凤染绕着他的轮椅转起圈,“我就是问问她,她怎么长的那么高、那么壮,还有那一身武艺是怎么学成的。” “你问人家这些做什么?”隋御担心半日,本以为凤染这缺心眼儿的会对对方讲些不该说的话,哪成想她居然问这种不着边的话题。 这还用问?当然是为了以后保命用。学一点是一点,不能书到用时方恨少,得有先见之明才行。 当然她不能这么说,于是特肃然地道:“准备对付侯爷用。” “你再说一遍?”隋御终忍不住,随手抄起手边的茶盏就要摔下去。但一想到买新茶盏还得花钱,便又不舍地放回去。 人家是不为五斗米折腰,他这是为省几个铜板把自己憋出内伤! “凤染,我动过你一根手指没有?” “有啊,我的手腕就被你弄伤过。”她十指放在身前抠来抠去。 两个常随早不知去向,身后的房门也被他们好心地关紧了。 隋御被她气得脑仁跳起来疼,一手捂在右边的……尚且算靠近胸口处吧,“我真不如被那条蛇咬死算了!” “别这么说,你怎么啦?伤口又疼了?过去那么久早该好利索了。”凤染警惕地走到隋御跟前,“要不……你脱了衣衫让我瞧瞧?” “好,你过来。”隋御当真动手宽衣,牙白的肌肤就要呈现出来。 凤染这才彻底走上前,半俯下身子专注他的伤处。难道是她这半吊子庸医给治坏了?还是刚才开玩笑给气着了? 就在这个档口,隋御一把将凤染的手腕钳制住,猛地往自己身上带过来。惊的凤染一声嗔叫,方知自己被他给欺骗了。 她拖着身子往后躲,恼羞地赤道:“你不许打人,不然我……” “我何时打过你?”隋御直视她,“府里的事你怎样做主都可以,但像今天这种情况,以后不要再擅自做主。若真发生意外,我护不了你……你们周全。凤染,你听懂没有?” “我觉得他们不敢要你的命。” 隋御手上的力度又加大几分,“凤染!” 凤染凝紧眉心,吭吭唧唧地道:“疼,疼,我知道了。” “他们是东野国主凌澈,还有他的小郡主凌恬儿。”隋御松开凤染,缓声道,“这么金贵的人来到咱们府上,仅仅是来与我交个朋友。我想相信,但外人谁会相信呢?” 隋御见过的皇帝不在少数,有元靖帝,还有元靖帝他爹合隆帝,更有西祁的大汗秦穆。但像凌澈这种如此平易近人的国主,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他本带着强烈的戒心,但与凌澈一番长谈后,才发觉是自己的心思太窄了。 第041回:到底安什么心思 话说凌澈一行人还未翻越出大兴山,凌恬儿已亟不可待地追问起父亲,他与隋御之间都聊了些甚么。凌澈作出一副讳莫如深的姿态,同小女儿打起哑谜。 待他们回到东野皇宫,凌澈又立马把老国师召见过来,君臣二人在内殿里长谈近两个时辰方才结束。 这使凌恬儿愈发好奇,非要弄清楚背后的玄机才行。 自从东野迁都到赤虎邑,皇宫里就变得冷冷清清。大郡主凌碧儿、二郡主凌仙儿皆已出嫁,如今待字闺中的只有小郡主凌恬儿。 按照东野流传下来的规矩,若国主没有儿子,郡马同样可以继承王位。只是他们的孩子要随母性,确保皇权不落到旁系手中。 凌澈为前两个女儿挑选的夫婿都是东野国中的翘楚新贵,凌碧儿如今和大郡马坐镇在旧都,凌仙儿则与二郡马整个家族留守在人烟稀少的山林区域里。 旧都在监管上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而山林区域里的树木、药材等才是东野最值钱的宝藏。 原来在旧都时,凌恬儿日日和大姐厮混在一起,二姐亦能常回旧都小住。迁都到赤虎邑后,皇宫是崭新的,天空是陌生的,人心是空落落的。 凌恬儿逮不到父亲的身影,只能在寝宫里闷闷发呆。服侍在身边的婢子了解郡主的脾气,见她情绪极差,一个个早躲避下去。 罗布是她的近身扈从,日常充当她的陪练沙包,也算她的半个心腹。这种时刻,自然得冲上来安抚。 “你说,父亲和隋御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罗布躬身堆笑,相劝道:“国主暂时不跟郡主说,定有他的道理,郡主耐心等候便是。” 凌恬儿撇了撇嘴,不耐烦地踹翻身边的一把椅子,“那隋御……你也见过,觉得他如何啊?” “他就是个傲慢之徒。”罗布回禀说,“真不知那些佳话传奇是怎么放出来的。还能让国主和郡主双双屈尊去见,小人觉得不值得。” “是吗?那我怎么觉得父亲很赏识他?比看我骑马射箭时的眼神还要明亮?”凌恬儿想到隋御那张又臭又硬的脸,“他长得倒挺好看。” “可惜是个残废。”罗布幽幽地补了一语,接着道:“咱东野好男儿多得是,哪一个不比他强?” “你就没有他好看啊~”凌恬儿一语破的,“他夫人也蛮有意思的,跟我以前接触过的北黎女子不太一样。” 隔日,凌恬儿照例去给父亲请安。凌澈看起来心情不错,与小女儿随便聊两句后,忽地笑问道:“恬儿,你觉得隋御像不像咱们东野人?” 凌恬儿身子一凛,不可思议地摇头,道:“父亲,您开什么玩笑?就隋御那白白净净的模样,哪一点像咱东野汉子?” “他的腿未残之前,怎会像现在这样白净?”凌澈坐在宝座上,厚实的两只大手搭在岔开的双腿上,“隋御长得很像一位故人之子,我已差人去细查当年的往事。” 他见小女儿仍没反应过来,自顾往下说:“近来恬儿可常去建晟侯府里走动,只要避开耳目,别让他们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隋御不会再对我们有敌意。” “真的?”凌恬儿不大相信,“父亲,儿臣是挺想和隋御相交,因为我特想知道他是怎么打败的西祁,想从他嘴里多知道些战场上的经历和故事。但是……” 凌恬儿凝视父亲,似笑非笑道:“父亲,儿臣怎么觉得你想要收买他呢?” “倘或他身体里流淌的就是东野人的血呢?”凌澈言不尽意地喟叹道,“父亲想让你过去多了解他一些。” 凌恬儿揣摩不透父亲的话,父亲是想让隋御当东野在北黎那边的眼线?还是想把隋御挖到东野来,像国师一样替父亲运筹帷幄? 父亲是她最崇拜的男人,无论他想怎么做,在她眼里都是最正确、最为东野社稷着想的。 不过凌恬儿心里也装了别的心思,要是隋御真是东野人就好了……他还有没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她听从父亲示下,带了些东西再次往大兴山驶来。 凤染又给隋御换了药方子,隋御总觉得她在报复自己,因为这汤药没有最苦,只有更苦。 因着随意放外人进侯府,他多斥责她几句,导致她连续好几日不爱搭理他。隋御定拉不下来脸跟凤染说软话,在他心中那件事就是她做的不对。 但他又受不了凤染不理睬自己,所以用起老法子,时不时的跟她唱反调,吼她,气她。 凌恬儿登门时,正赶上隋御架着凤染在庭院里练习走步。 “隋御,你别老压着我,那么沉,我要摔倒了!”凤染梗着脖颈怒视他,“我们停下来吧?身上都是汗。” “我不!”隋御倔强地道,“我还能再走两步,夫人的药方有奇效。” “侯爷~妾身的胳膊要酸死了。”凤染不忍直接放开手,故哄着他回到轮椅上坐定。 隋御心中暗笑,不知从何时起,他再不认为凤染这么说话假假咕咕,反而觉得很好听,巴不得她天天对自己这么说。 “我的天呀!”凌恬儿大声惊呼。 在来的路上她还在犯嘀咕,不知隋御那双腿能否再站起来。刚刚一进入垂花门,就见到他赫然地站立在自己面前。 虽然是被他夫人搀扶着,虽然他弯着腰屈着膝姿势非常难看,但眼前这一幕是不是可以证明,隋御是有可能恢复正常走路的? 隋御和凤染同时回眸,刚闻敲门声,便让水生出去瞧瞧,猜到十有八九是凌澈父女来访,却没想到此刻站在面前的只有凌恬儿一人。 凌澈毕竟是一国之主,怎可能常常降尊呢? “李姑娘?”凤染冁然一笑,思索片晌觉得自己称呼得不大对,又转头问向隋御:“侯爷,我该叫她什么?郡主还是凌姑娘?” “夫人叫我凌姑娘就好。”凌恬儿已往他二人跟前走来。 隋御脸色微沉,示意一旁的水生把轮椅帮他推过来。 水生会意,刚抬起手臂去搭轮椅的椅背,凌恬儿已抢先出手,“让我来吧。” 隋御倏地翻脸,厉声道:“不必!”身子不自觉地摇晃两下。凤染已被他使唤半日,双手发酸,一下子没擎住他的上身,二人脚下重心不稳,眼看又要摔倒。 凌恬儿丢下轮椅,一个箭步飞跃上前,单把隋御妥妥地接在了怀中。而凤染则实打实地摔在地上。 “夫人!”水生一径跑过来,又不敢轻易伸手搀扶,“夫人你有没有事?” 凤染活动两下手腕,干笑了声:“我没事,侯爷没摔着就好。”她仰起头,望向隋御和凌恬儿。 隋御两腿使不上力气,上身又被凌恬儿禁锢在自己怀中。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有力量,但他耻于倾身在她怀中。 “放开我!”隋御凤眸圆睁,拼力在她的肩头推出一掌。 凌恬儿眼中带笑,直接拖着他向后退了两步,双臂依然没有松开,“你这是干什么?” “水生!”隋御怒叫一声,自己又向凌恬儿挥出一掌。 凌恬儿轻轻一躲,终于松开双臂,跟上来的水生恰好将主子重新接住。 斯须后,隋御已坐回到轮椅上。他暗暗瞟了凤染好几眼,担心她会摔伤,担心她不满凌恬儿的行径。 可凤染好像并不在意凌恬儿这么对待自己。到底是他自作多情了,就知道凤染心里没有他,原本火冒三丈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不屑和凌恬儿置气,更不愿猜测她有何目的,他只是难过凤染不在意自己。 是啊,一个残了双腿的废人,怎么配被人喜欢呢? 凤染把凌恬儿请进霸下洲中堂里,一面吩咐水生看茶,一看招呼她就坐。 “我替侯爷谢谢凌姑娘。凌姑娘身手真好,我就不行,总抱不住侯爷。”凤染眉眼微荡,扫过隋御,见他在侧闷着一张苦瓜脸。 “夫人客气,我们东野女子尚武,这才哪到哪儿?夫人若是喜欢,我教夫人些拳脚便是。” “好呀,只要你不嫌弃我笨。” “怎么会呢?”凌恬儿就势问向隋御,“只是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随夫人的意。”隋御滑动下喉结,黯然道,“凌姑娘这次来府上有何事?” “就是奉我父亲之命,来给侯爷送点东西。我父亲说请侯爷务必收下,若你不收,就不让我回去了。”凌恬儿向四周环顾一圈,“要是能在侯府里小住几日,我倒是很乐意。” “是什么东西?”隋御急忙问道,他可不想让凌恬儿住在建晟侯府里。 凌恬儿唤了声罗布,候在廊下的扈从们便把东西呈送上来。这些东西的确不贵重,但却非常实用。 凤染吞了吞口水,眼睛都快要掉进那半扇风干羊肉里。除此,另有几囊新鲜的马奶茶和几盒小点心。 “国主真会解我这燃眉之急。”隋御自嘲道,“这些我是非收不可了?” “这些无关金银,就算被外人知晓又如何?我父亲就是心疼小公子。侯爷放心收下,不是白给你东西,是有条件的。” 隋御挑眉侧目,示意凌恬儿讲出来。 “我父亲说上次来府上,见侯爷屋内有很多兵书,想从侯爷这里讨要两本,你道好否?” “恕我不能。”隋御笑意立顿,“那些兵书已被我翻烂,实在拿不出手送给国主。” “无妨,侯爷可以默写。”凌恬儿笑望隋御,“我父亲说不着急,一日两日可以,一年两年也可以。” 第042回:我家侯爷我欺负 “那些兵书皆是古籍,各国之间已流传多年,随便在哪个书肆里都可以买到。”隋御轻甩风袖,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指节微微弯曲着,戮笑说:“何况我不仅双腿已废,连手也不大受使。国主既看到我房中有很多兵书,就应该发现我连一支狼毫都没有。” 那还不是拜凤染所赐?之前为防止隋御拿砚台敲头轻生,凤染早把东正房里的文房四宝统统没收。却没想到,今日在这处派上了用场。 “哦?是吗?”凌恬儿后知后觉地揉起肩头,促狭地问道:“侯爷刚才出那两掌力道可不小!” “那还不小呀,都没能离开凌姑娘的怀中。”凤染兀地起身来至隋御身侧,捶胸顿足地说:“我家侯爷身子早就不中用了,平时进食都需我亲手喂呢。他嘴上没福,吃不得那些油腻食物,不然登东都要费劲儿!” 隋御正在高高在上地摆谱儿,以为自己终凹出一副“不食嗟来之食”的傲然风骨,怎料凤染这一出场,他立马就被打回原形——不是!他的原形没有这么难堪好吗? “凌姑娘,我家侯爷再不能有半点闪失,他若吃坏了东西丧了命,你教我和儿子可怎么过?”凤染扯出掖在衣襟儿下的罗帕拭泪,“我儿虽小却孝顺得很,他爹不能吃的东西,他一概不吃。道是无法替爹爹承受身子上的痛楚,只能用这种法子尽孝了。” 凌恬儿瞬间哑言,他们夫妻俩这一唱一和的,闹得她都不知该怎么往下接话。 她和父亲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瞧隋御这一府人过得太拮据、太潦倒,想伸手帮他们一把。抄写兵书不过是个幌子,想给隋御一个台阶下。莫说两年不给,就是再不提这茬儿又有何妨?偏隋御非得较这个真! 看来父亲高估了他和隋御之间的交情。就算建晟侯府敞开大门,迎他们东野人入府,但骨子里对他们仍是不信任的。 不过,越是难啃的骨头,就越能激发起她的斗志。就跟她平时训马一样,温顺的没多大意思,还得是烈马使她快意。 凌恬儿眈了耽隋御夫妻俩,笑扯扯地说:“夫人之意我已明了。”她捎一摆手,罗布等人又将东西全都收了下去。 “那我在贵府上讨碗饭吃总可以吧?权当是教夫人拳脚的酬劳。” “这个好说。”凤染露出好整以暇地笑,“我们府上粗茶淡饭管够,只要凌姑娘能咽得下去。” 凤染挽起凌恬儿的手腕,引着她走出霸下洲,把人往后院的大花园里领去。 隋御的目光一直追随她们至廊下拐角,待收回视线时竟有点不知所措。凤染还有多少面是他没见过的?她到底是个什么人! “去跟着夫人。”他重重地揉起眉心,向水生吩咐道。 那凌恬儿又高又壮,单手提溜起凤染跟闹着玩儿似的,教他怎么能放心得下?万一被人家欺负了可咋办? 水生应诺而去,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又颠颠地折回来。 隋御一愕,瞪着凤眼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芸儿跟在夫人身边呢?” “芸姐儿在厨房里忙着,哪能顾得上外面。”水生欠身陪笑道,“是夫人让小的回来捎个话。” “夫人都说什么了?”隋御焦躁地追问。 “不是跟侯爷,是跟芸姐儿。夫人让小的对芸姐儿说:‘家里以往吃什么,今日照旧便是,用不着苦心掂量。’” “那你传完话不回到夫人身边,跑我这里来做什么?她跟那位相处的如何?”隋御真恨不得飞到凤染身边去。 “凌姑娘教咱家夫人打拳呢,俩人在大花园里玩得不亦乐乎。夫人放心不下侯爷,让小的回来瞧瞧,还说要你别生气了。” “她放心不下我?”隋御轻勾起唇角,兴奋地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就这些……”水生故意拖长语调,“侯爷要不要回屋换身衣衫?夫人说侯爷刚才练习走路,出了那么多汗,恐你身上不舒坦。” “你不是说就那些吗?”隋御方知水生是在跟自己逗趣,老闹成怒地叱向他。 水生忍住笑意,推动轮椅送隋御回往卧房,“侯爷如今怎么这么在意夫人啦?小的知错,侯爷息怒。夫人还说要侯爷气量大一点,咱们既开门迎东野人进府,那他们就算咱家的客人,侯爷不好对客人太无理。” 这日,凌恬儿到底没在府中用饭,托故离开侯府,走的时候不忘带走带来的那些东西。 隔了两日,李老头他们去大兴山上挖野菜打猎,无意间在山坡上发现了那半扇被凌恬儿丢弃的风干羊肉。他们当然没有捡回来,他们早已有家,不再是乞丐! 本以为这档子事就算过去了,怎奈隋御非揪着凤染不放。当时她是心急,光想着和隋御演夫唱妇随,哪能料到他事后会翻旧账。 “你到底什么意思?当真要我喂你吃饭喽?”凤染扬眉叉腰,“隋御,你少得寸进尺。” “拜夫人所赐。”隋御已然豁出去,反正他在她面前早就没脸可要。 “都闹了几天了?你真以为自己是大器呢?” “在夫人眼里,我和大器有何区别?” 凤染倾身哈腰,笑弥弥地瞅着他,“大器是乖巧儿子,你……你是王八蛋儿子!” 言毕,她提着湘裙就往外跑,很担心隋御会把她逮住。她在芸儿面前骂了隋御一顿,把春槅交给隋器,郑重地道:“大器,你爹近来病情加重,还不好好吃饭。你替娘亲去给爹爹送饭好不好?” “娘亲放心。”隋器安慰凤染,“我一定看着爹爹把饭食用完。” “对,务必看着他把饭食都吃光。” 芸儿跟在旁边发笑,自告奋勇道:“夫人,要不还是让小的过去?上次我唬侯爷浪费粮食遭报应,那招儿还挺管用。” 凤染抬手理了理耳后的发髻,一抬下颌,傲娇地说:“嗐~我就是懒得气他,上回我说不听夫人的话要遭雷劈,他也从了。” 隋器没听完她俩说什么,已提着春槅悄咪咪地走出厨房。娘亲和芸姐姐有点“可怕”呀! 如今早过立夏,气候开始变热。芸儿忙完厨房的活儿,便把木盆摆在庭院里,在露天洗衣服。凤染帮她打下手,提着水桶来回跑,再把洗好的衣服搭到晾衣绳上晒着。 “夫人,你慢着些,桶里的水都要洒没啦!”芸儿搓了两把脏衣服,抬眼笑说道。 凤染费了半天的劲儿,终于把水桶提到跟前,“还剩的挺多呢。”说着,一手提着桶把手,一手托着桶底,将清水倒入木盆里。 “井水还是凉吧?”凤染摸了摸芸儿的手,“天再暖和也不行。下回咱们提前打上来晒一晒再用。” “小的没那么金贵。” “来月事的时候疼了,你可别哭。” 芸儿捻指算一算,乍然起身把凤染推倒一边去,“夫人怎么又过糊涂了?是你快到来癸水的日子。” 凤染合计半天,窘笑道:“好像是啊?” “这里用不着你,你快点回前院吧。”芸儿双手合在一起揖了揖。 “那行,我找金生回来陪你。” 她转身就要往田里去,被芸儿作好作歹地给扯住。 “夫人你别闹了,你干什么呀~”芸儿的小脸儿涨得通红。 凤染微眯着眼眸,趴到她耳边笑问:“你俩有事瞒我?” “夫人!”芸儿藏转着头,羞赧地说:“小的没有。” 凤染不再深问,负手叹息:“芸姐儿,女大不中留,你要是遇见好儿郎,我这个做主子的举双手赞同。金生多好呀,壮壮实实的后生。” “夫人在说小的什么呢?” 李老头一众人刚巧从地里回来,一发进了月洞就听到凤染在提金生的名字。 芸儿早提着水桶跑到井边打水,凤染指了指她跑走的方向,“你说我在说什么,还不过去帮忙?当心把小姑娘累着。” 金生一下子烧红了脸,憨憨地笑了两声便追赶过去。 凤染回到厨房里,替大家端出来热水喝。她唤众人坐到石凳上歇息,张口问道:“果子树的花都谢了,陆续都长出果儿了吧?” “还真是。”众人哪里敢坐,均不远不近地围在凤染身边。 “那些果子树长得极快极好,感觉每天都有变化。”李老头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笑道。 听此,凤染放心地点点头。但听李老头又道:“不过夫人呐,都已入夏,雨水降得有点少,咱别对丰收抱太大期望。” “地里缺水?”凤染回忆半日,近来被隋御缠歪的,她显少去田间浇灵泉水。 “还行,还行。”李老头就是想给凤染打个预防,怕她期望太高,秋收的时候再失望。 “缺水咱们就驮,那两匹小马驹还听话不?”凤染不自然地打了个激灵,后腰跟着疼了一下,“缺肥嘛?是不是得补一补?” “夫人不用操心,这些老头子我都想着呢。” “家有一老,如得一宝呀!”凤染解颐一笑,“要是去山上捡鸟粪什么的,记得带上我。” 李老头满口应和着,心里却在叫苦,夫人还是老实待在府里为妙。 在后院里瞎忙了一后晌,凤染才回到霸下洲里。 隋御像是被负心汉伤害过的小娘子似的坐在窗下,凤染一俟进门,便听到他幽怨地呛道:“夫人还知道回来?” 凤染背手踅步而上,侧头睐着他说:“侯爷别气啦,大不了晚夕喝药的时候,妾身定亲手喂你,保证一滴汤药都不浪费。” 第043回:打你主意的不少 且说凤染当真言出必行,晚夕时果然亲奉隋御饮用汤药。她手法相当老练,差点连药渣子都被灌入喉中。要不是在喝最后一口时,隋御实在忍不住呛了一下,那么这次喝药就可堪称完美。 苦涩的汤药顺着他的下颌流淌下来,浸湿了银白色的轻绸里衣,随之发出一阵难以抑制地咳喘。见隋御咳得眼尾溢红、面皮儿滚烫,凤染方知是自己闹过了头,赶紧收回手。 她背对着隋御,跪在床榻里端翻着暗格,“你夏天穿的里衣呢?”她找了两身皆是秋冬所穿的厚料子。 “可能在外面箱笼里压着。”隋御斜歪在引枕上,微喘着说道,“明日让水生进来找吧。” 凤染郁闷地转过身,皱眉问:“那你胸前又脏又潮,晚上还能睡好么?” 隋御略略低首,内心苦笑,就像是换了衣服能睡好一样。 “不打紧。”他索性躺下去,呆呆地望向头顶上方的承尘,“早些睡吧。” “看你以后还要不要我喂?”凤染白了他一眼,盘膝而坐,纳罕地道:“那个凌恬儿她是不是喜欢你?”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隋御刚刚躺下去,就被凤染气得青筋迸起。她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凤染见他欲要坐起身,直接一巴掌把他强按回去,笑溶溶地道:“我说错了吗?瞧她看你那眼神儿,跟要吃了你似的。姑娘家只有对喜欢的男子才会那样,我看一眼就猜到了。” 凤染为什么会猜到?她看起来很有经验似的?她心里到底住着谁?是不是送给他金镯子的男人? “把嘴给老子闭上!立马睡觉!” 隋御用两只长臂胡乱扯过半压在身下的被子,往她的头顶上使劲儿蒙去,世界终于安静了! 凤染想要把被子从头顶上拽下来,却被隋御死死地按住被角。他另一只手往后一拨,那鹅黄色的软纱帐幔便铺了下来。 “凌澈与我长谈,我觉得他是令人钦佩的国主。或许他派人送东西来就是单纯地想帮我们,但我们是北黎人,与他们东野生来就敌对。” “你倒是拎得清。”凤染终于从被子里钻出脑袋,一寸一寸地蹭回到他耳边。 “东野和北黎之间怎么敌对我分不清,可那凌恬儿盯上你不会有假,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俩日后怎么刮剌我不管,但我始终都是你建晟侯的正室夫人。莫说她是东野郡主,就算她是北黎公主,我照样得做大房。” 隋御被她气糊涂了,竟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为什么?” “为我自己呀,我只有做当家主母才能给大器最好的照顾,才能护好芸儿李老头他们,才能随便使用宅后面那大片田地。” “夫人多虑了。”隋御的心暗淡下来,“抛开北黎还是东野这个关系。单说我这样一个废人,有谁会喜欢呢?凌恬儿喜欢我什么?喜欢我瘫坐在轮椅上?” “你会好起来的。你现在比冬天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倍。”凤染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你看你体魄强壮了吧?有多久没有发病?以前站起来都费劲儿,现在被人擎着走上十来步总能做到吧?” 隋御心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凄凉。 “凌恬儿喜欢英雄。她每与我聊天,总会问及你在战场上的那些事儿。我随便编一段故事讲给她听,她眼睛里就会放出亮光。如今她又见了你可以离开轮椅的样子,你说她心里能不期待么?” “你呢?” “我什么?” “没什么,睡吧……” 凤染“哦”了一声,转过身平躺下去。才稍稍闭上眼睑,又忽然想起什么。她撑起半个身子,道:“侯爷,你把里衣脱了再睡吧,我保证一眼都不看你。如今天热,不会受风,不然湿着身子难受。” “无妨。” 隋御说完这俩字后,再不理睬凤染,很快已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凤染又偷偷瞟了眼他那英俊的脸庞。他刚才问自己什么? 我呢?我怎样?问这么模棱两可的问题,要她怎么回答?从来都是他讨厌她,变着法的要把自己送回雒都,要把自己休掉。 一直都是她死乞白赖地服侍他。从最初以为抱紧隋御的大腿就能活命、吃穿不愁,到现在她一手牵着隋器,一手拽着隋御往前连滚带爬。 好好种地、卖钱、吃肉,还有……尽可能地把他的腿治好。 没事儿,有随身空间陪着她呢,一切都会好转起来。 至于别的……她不敢奢望。 待凤染真的睡去,佯装沉睡的隋御才睁开眼睛。等候多时,凤染终于伸开手臂抱紧他,几乎把半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胸膛上。 凤染,如果我真能站起来,你可不可以……喜欢我呢? 话休饶舌,却说凌澈这日刚退了早朝,自朝殿回往寝殿的路上,便有内侍疾步来报。凌澈听闻,面色微沉,立马加快脚步回到殿中。 他来不及更换朝服,直接让内侍把人带进来问对。 来人正是从北黎顶替回来的几个暗桩。他们在雒都潜伏的时间很长,却一直没什么重要情报送回。凌澈虽然不悦,但念在他们离开故土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便允许他们解甲归田。 卸任之前,来见国主最后一面,这是理应要做的事情。 “我问,你们答。”凌澈无半点拐弯抹角,“不管内容之前有没有汇报过,听明白了么?” 几人跪地磕头,均不敢有一丝怠慢。 “元靖帝是怎么死的?”凌澈端坐在宝座上,而他身边不知何时已多出一位手持权杖的老者。 “北黎朝廷的说法是急疾暴毙。但坊间流传:一说是元靖帝微服出宫,去了烟花柳巷之地,不幸染上那种病,回到宫中没多久就过世了;另一说是元靖帝不听从曹太后的摆布,被外戚曹家毒死在内宫里。” 凌澈微一撇头,和老国师对视一眼。自打见过隋御之后,他就怀疑元靖帝的死与隋御有关。换句话来说,隋御今日的境遇,应该是受到元靖帝的牵连。 “如今上位的剑玺帝是什么来头?”凌澈抛出第二个问题。 暗桩们如实回答,裴寅就是个傀儡而已,北黎的朝政还掌控在曹氏一族手里。 凌澈太了解曹氏一族对东野国的态度,这意味着年底对北黎的朝贡还如曾经,一分一毫都不会改变。 “你们在雒都听说过关于建晟侯隋御的事情么?” 这才是凌澈今日召集暗桩过来的真正目的,他想要把隋御的背景调查清楚些。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国主,那位大将军如今双腿已废。他曾是元靖帝的心腹,随着元靖帝的崩逝,雒都再无这人立足空间。听说他被打发到隔壁锦县上来,北黎朝廷连他爵位的封赏都不再赍发。” “看来是跟错主子的下场。”凌澈高深莫测地笑道,“关于此人生平你们了解多少?” “只知道此人自幼跟在元靖帝身边,直到六七年前入伍至西北边军当中。身后没什么根基,又没有依附在哪门哪派麾下,战绩辉煌却不幸残了双腿。” “他的腿……” “据说是班师回京的路上,他的坐骑突然失控,连人带马一起翻到几十米的悬崖之下。幸好那匹马给他当了垫背,被他压在身下,不然他这条命根本保不住。他当时浑身骨折多达几十处,整个人血肉模糊已没有人形。” 暗桩仍在细细地讲述,内殿后方的屏风墙里,躲着一个正在偷听的女子。一向大喇喇的飒爽小郡主,在此时已掉下滚烫的泪水。她根本无法想象那个场面,隋御是承受多大的痛苦才活下来的? “最后一问,北黎朝廷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内乱?” 暗桩们均摇头说不知,凌澈见他们再无消息可提供,便让人都退了下去。 “国主为什么觉得北黎朝廷有内乱?”老国师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问道。 凌澈从宝座上站起身,嗓音浑厚地说:“新帝上位,多党羽之间明争暗斗,都想在新朝廷里分一杯羹。要是雒都没有事情发生,他们早腾出手来收拾隋御了。还能让他只是受穷?” “那位侯爷必须死?” “以前我只是猜测,今日听他们几人复述后才敢确定,只有隋御死了,新帝或者说是曹家才能安心。一直没有除掉他,想必是怕堵不住悠悠众口。” 老国师拄着权杖走到殿中央,“所以先把他发配到偏远的锦县,待百姓们差不多已遗忘时,再在暗地里杀之。国主,你真的想让隋御为东野所用?” 凌澈大笑起来,“国师,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微臣虽没有见过这位侯爷,但听国主和小郡主几次三番地提起,想来他定有过人之处。可像他那种人定把清誉看得比命重要,我们摧毁不了他的信仰。不管他带兵打仗有多神勇,也不管他知道多少关于北黎、乃至西祁的机密。” 国师慢抬眼皮,朝屏风墙里望了望,笑蔼蔼地道:“小郡主,听了那么久还不要出来吗?” 凌恬儿身子一缩,方踏步走出来。凌澈早是习以为常,对于小女儿的出现不觉得惊诧。 “只要他背叛自己的国家,咱们就不能与这种人为伍。”老国师义正言辞地说道。 “国师,倘或他身体里流淌的是咱们东野人的血呢?” “是他真是东野人,还是国主要他成为东野人?” “这很重要吗?我要的就是结果。”凌澈步履稳重地走到小女儿面前,“北黎要他死,东野要他活。只要他内心皈依东野,你觉得他是不是东野人呢?” 第044回:郡主承认心上人 凌澈所言发人深省,这确是俘获人心的绝策。只不过这样权诈的父亲,是凌恬儿从未看到过的。她的背脊阵阵发麻,侧头睇向旁边的老国师。 国师较她镇定许多,甚至在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直到这一刻,凌恬儿才咂摸过味儿,国师说与父亲的那些话,是为了激将出父亲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凌澈统治东野这么多年,一直忍辱负重,但他从没忘却肩上的担子。东野不会永远臣服于北黎的身下。或许隋御的出现,就是打这场翻身仗的重要关口? 凌恬儿的脑子里突然跳出隋御的身影,那个瘫坐在轮椅上的清癯男子真可以委以重任么? 再说隋御的臭脾气他们已领教过多次,若不是愤激的无处发泄,她也不会把好好的风干羊肉随手扔掉。凌澈一向教诲子女姬妾恪守勤俭,东野百姓的生活很是清贫。 凌恬儿的思绪变得有些混沌,她最初只是想看看隋御的庐山真面目。但一次次接触下来,尤其是今日了然了他部分生平后,她的心里已荡开潋滟。 凌澈窥察出小女儿对隋御动了春心,本欲插手制止,然老国师却意义深长地劝说:“国主,倘或隋御可成为凌氏一族之人,未尝不是一种更有保障的依托。” 国师的话一针见血,再次点醒了凌澈。他思量多时,肃穆道:“隋御有无妻儿无伤大雅,但他要入我凌氏一族,就必须重新站起来,做回正常的男人。” “北黎的医术就一定比咱们东野的高明吗?”老国师捋着发白的胡子,“试过了,再来下定论也不迟。” 这些商议凌恬儿自不知情,她回到自己的寝宫里就开始闷闷不乐,连着好几日都没有外出撒野。罗布见主子这么心神不宁,便上赶着来讨主子欢心。 原先一只鹰隼、一只猎犬、一匹烈马……哪怕一根马鞭、一双战靴都可让凌恬儿高兴不已。可这一次任罗布淘来什么稀奇的东西,都无法让主子高兴起来。 直到一旬后,罗布兴致勃勃地带回来一则重磅消息。 “真的?”凌恬儿双眉一立,“我大姐二姐真往赤虎邑来了?” 原来凌澈的生辰将至,大姐和二姐趁此机会皆要来新都为父亲祝寿。如今是仲夏天气,东野境内各处道路都比较好走,不管从哪个地方奔来都很便宜。 “这消息千真万确,郡主要是不信,可以当面去问国主呀。”罗布自信满满地道,“咱们搬来赤虎邑这么久,皇宫终于要竣工了。到时候大郡主和二郡主她们过来,也可住得宽敞舒畅些。” 凌恬儿终恢复些元气,换婢子进来服侍自己梳洗更衣,一径跑到父亲那里探听细节。 不日,凌碧儿和凌仙儿带着各自的郡马来至赤虎邑。两只行伍是在快到赤虎邑时在路上不期而遇的。 与凌恬儿相比,大郡主凌碧儿性子温婉敦厚,二郡主凌仙儿俏皮机灵。三姊妹在长相上平分秋色,没有太大的差别,凌恬儿仅比两个姐姐多些男子气。 一行人还没等进入到皇宫里,就在宫门口瞧见了乐不可支的小郡主。 三姊妹一见如故,早把各自的郡马抛到脑后。凌恬儿引姐姐们拜见过父亲,便把前殿让给朝臣和郡马等人,知道他们来此定要长久议事。 凌恬儿领着两个姐姐参观后宫各处景致,又挑选出姐姐们钟意的两处寝宫,差人利索地打扫出来。 “赤虎邑确比旧都强,这皇宫也比旧都的好。”凌碧儿抚在一处傍水栏杆上,羡说道,“旧都现下还没有这么炎热。” 凌仙儿附笑道:“旧都尚且如此,何况我们阜郡呢?阜郡更往东去,你们俩是没有去过。” “哈~瞧二姐说的,阜郡虽远,但幅员辽阔。姐夫带你天天去山林子里撒欢了玩儿,你简直不要太幸福。”凌恬儿贴在大姐的背上戏笑道。 “这话不假。”凌仙儿拊了拊掌,“这几年我已把阜郡的大小山林逛了个遍。” “是啊,仙儿就知道玩闹,只为二郡马生下一位小少爷,族中长辈没再催逼你吗?”凌碧儿推开几乎要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妹,“还有恬儿你已老大不小,准备野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怎么老大不小?我才十九岁呀!”凌恬儿不服气地仰起头,争辩道。 凌碧儿望向尽收眼前的浮花浪蕊,笑称:“我十九岁时已育有一双儿女,你二姐十九岁时都已嫁人。凌氏一族中有多少好男儿?你两个姐夫的族中也有不少好后生,你倒是擦亮眼睛选一选啊?” “这件事我赞同大姐的观点。”凌仙儿站到凌碧儿的身侧,“父亲疼爱你,想留你在身边多待几年。但女子哪有不嫁人的?何况谁说嫁了人就不能留在父亲身边?” 凌恬儿来回睃望两个姐姐,嗤笑说:“合着你们俩此番来赤虎邑不是给父亲祝寿的,倒像是来催我嫁人成亲的!” “母亲若是在世,还轮得到我们操心?”凌碧儿苦笑一声,“那个莲姬最近老实吗?” “其他那几个姬妾早让我驯老实了,偏这个莲姬鬼得很,反正我逮住机会就敲打她,就是不能让她过得太随顺。” 两个姐姐听了放下心来,仍不忘提醒道:“那个莲姬不是省油的灯,小妹一定要将她看紧些。” 随之,两个姐姐又把她们心中属意的小郡马人选点了出来。弄了半天,两个姐姐的夫家早打起小算盘。 东野国的局势再明朗不过,除非凌澈的几个姬妾还能为他生出个儿子,不然这东野的江山必然要交到其中一个女儿手里。 大郡马和二郡马这两家便有望成为实际操控东野的领导者。所以大姐和二姐的眼光都聚焦到三妹的头上,她们都想这个妹妹嫁入到自家夫君的家族里。这样以来他们胜算的可能性就会加大。 凌恬儿抵不过两个姐姐的轮番絮叨,终没忍住,道:“我心里确有一人,只是……” 两个姐姐皆是一怔,忙刨根问底儿地追问那男子是谁。 “教我怎么跟你们说呀!”凌恬儿难得露出小女子扭捏娇羞的一面,“那个人脾气太差。” “什么样的人敢在小妹面前摆谱儿?” 凌恬儿不回答,闷头往下说:“他已有妻儿。” “这有何难?把他的妻儿打发了便是。” “他……双腿残废了。” 此言一出,凌碧儿和凌仙儿皆已无语。静默片晌,凌碧儿才劝慰道:“恬儿,姐姐们不是不支持你,可你自己说那人真的可行吗?父亲能答应吗?” “恬儿你一向崇拜盖世英雄,要没点狂傲劲儿只怕都入不了你的眼。你是何时转的性,能看上一个残了双腿的男子?难不成他有何宴卫玠之貌?” 凌仙儿不过随口说说,想以此劝退小妹。怎料凌恬儿突然红了脸颊,点头如捣蒜,“有,有,有!” 两个姐姐的下巴都要惊掉,直逼小妹带她们去见上一面。天底下竟有那么英俊的男人?不亲眼见一次,她们说什么都不会相信的。 凌恬儿正愁没机会去往建晟侯府,当下立马同意,只是交代道:“到了他那里你们不许乱来,凡事得听我的。见得上就见,见不上也不能强求。” 两个姐姐齐声应是,旋即三姐妹带领一众扈从策马奔走出皇宫。她们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女子,又甚久没有在一起骑马,在路上难免都想争先。 赤虎邑离大兴山本就没有多远地路程,她们再一路快马加鞭,大半个时辰后已经抵达。凌恬儿一面往山上攀,一面把隋御的大致状况讲给两个姐姐知晓。 “恬儿啊恬儿,可真有你的!”凌仙儿数落起来,“能让父亲降尊去见的大将军,看来他很有本事。” “其他的事以后再议,但这个人今日非得见一见才行!”凌碧儿表露出极大的兴趣。 这日赤乌当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浪。凤染在屋中闲不住,推着隋御在后院大花园里转悠。 “你总这么动来动去的不觉得热吗?找个亭子歇一会成不成?” 隋御觉得头顶上方的阳光太刺眼,这大花园里虽然种了不少花草,但还没有到绿树成荫的地步。达成眼下这个效果,还是凤染浇了不少灵泉水的功劳,不然还得等两三年的时间。 凤染自他的耳边探出半个脑袋,一本正经地说:“热也得动,一动不动是王八!” “凤染!”隋御觉得自己的头顶已冒起白烟,“你骂谁是王八?” “我骂谁谁知道。反正……”凤染正打算气一气隋御,就看见水生冲他们跑来。 “侯爷、夫人让小的好找。”水生稍稍欠身行礼,“李老头带着大家在溪边摸鱼呢。侯爷和夫人也过去瞧瞧热闹呗?大器一条鱼都没有逮到,撅着小嘴直掉眼泪。” 凤染霎时活动了心思,差点撇下隋御就往外跑。隋御停顿半刻,故意说道:“不去,我嫌热,夫人推我回屋歇歇。” “歇什么歇?大器他需要我,我得帮我儿子摸鱼去!大器还是不是你儿子?你想让他管别人叫爹啊?”凤染给水生甩了个眼色,“不用跟侯爷废话,直接推出去便是。” “后面的土路不好走!”隋御面红耳赤地吼道。 水生快速推动轮椅,笑哈哈地说:“侯爷放心,咱有板车呢!那俩小马驹现在可听话了。” 凤染顿时停下脚步,小马驹之痛历历在目。这回变成隋御得意洋洋,他向后瞥了眼凤染,诮讽道:“夫人怎么停下不走了?一动不动可是王八啊!” 第045回:摸鱼的恬静时光 凤染蓦然一僵,微眯了眸觑向前面的隋御,他何时学会“睚眦必报”了?以往嘴皮子笨得要死,每一次被她刺激了,只会吹胡子瞪眼,再不就是学豹子咆哮。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今儿够出息的啊? 她扯出帕子拭了拭额角鬓边的汗珠儿,径直穿过隋御身侧,拿腔作势地道:“要坐你自己坐,我自己可以走过去。” 言毕,凤染头也不回地往府邸后门走去,只留下隋御主仆俩目目相看。她裙下脚步飞快,是铁了心不要与那小马驹为伍。 少焉,凤染先一步来至距离田地二三里之外的小溪旁。不清楚这蜿蜒曲折的溪水上游出自何处,只知道流经到他们这里时溪道已变得很窄很浅。 许是流淌经年的原故,让这溪水里孕育出很多生命。 但见金生、老田和老卫三人俱挽起裤腿踩在溪水里弯腰摸鱼。李老头和芸儿俩人手里各抱着一只草筐,筐里均有了不少收获。唯独隋器可怜汪汪地站在溪边,小身子已然湿透,却连一条鱼都没有摸上来。 “大器!”凤染粲齿一笑,向隋器勾了勾手臂。 隋器可算看到了救星,捯着小腿就往凤染跟前跑来。凤染都已张开双臂准备把他搂进怀中,隋器却在最后一刻停下脚步,扭捏地笑道:“大器身上湿湿的,不要蹭到娘亲身上。” 凤染将隋器一把压进怀里,还故意紧了紧,方宠笑地说:“大热天儿的怕什么?就是没有蹭湿,衣裳穿了一日不也得换洗嘛?你这小人儿跟娘亲咋还见外上了?” 隋器嘿嘿地笑起来,“我就是……” “我可是过来帮你摸鱼的,咱俩一起下去啊?”凤染捏了把隋器的小脸,“要不要娘亲帮你?” 隋器望向小溪里的几人,又和李老头等对视一眼。他是挺想让凤染帮忙的,但一想到凤染那做事风格,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娘亲,要不你还是别下去了,大器自己可以的。” “不相信娘亲是不是?”凤染乜斜一眼隋器,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已俯下身子撩起裙角。 “夫人,咱还是算了吧?”芸儿抱着草筐走过来,窘笑地劝阻道,“摸鱼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下去万一没摸到鱼,再摔个好歹可咋整?到时候侯爷该多心疼呀!” “夫人,要不还是下次再说吧!”李老头在不远处扬声道。 在溪水里摸鱼的几个人也跟着苦哈哈地附和,大家对凤染下水都持万分紧张的态度。 “我才不心疼,她愿意下去就让她去。”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隋御端坐在那辆板车上,两条修长的腿横在车板上,两只手掌倒撑着上半身,样子十分滑稽。水生在前面牵紧小马驹,俩人行走的速度甚至不如隋器跑动的快。 凤染憋着笑,抬眸对众人道:“你们都听见没有?侯爷他不心疼我的。我就下去试试,不成再上来便是。” 芸儿自知是拦不住了,只好放下草筐帮凤染把裙角提起掖在腰间,挽起内衬小裤裤腿儿,再褪去碎花小履,露出一双雪白细足。 凤染拉起隋器一跳一跳地走向小溪里,正坐在板车上的隋御不自知地吞咽了下口水,他怎么就同意让她下水了呢?他脑子不是真进水了吧?难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原因,他咋觉得凤染哪里都好看?那脚就不应该露出来让别人看见! 这不是第一次,上一次凤染和芸儿去田地里扯秧插秧,也是脱了鞋子和大家在一起干活的。但或许是那一次有泥土的掩盖,谁的心思都没往别处合计。 这一次却有点不同。就算凤染性子大咧咧的,他们又地处东边边戍,民风尚算开化。可凤染到底是主家夫人,还是个年岁很小的漂亮新妇。 以李老头为首的底下人,早远远地躲开凤染,甚至把头都转向不知什么方向上去了。没过多久,又一个个绕着凤染上了岸,假模假样地数起他们今日的战绩。 凤染刚一下水就知道应该听大家的提醒,踩在脚下的石头非常滑腻,每走一步都很困难,就更不用提弯腰摸鱼了。她还得看顾身边的隋器,一大一小踉踉跄跄地在水里瞎晃悠,着实把隋御紧张得够呛。 水生睃向隋御,低声谭笑道:“侯爷若是担心夫人,您唤她上来不就成了?” “嗯……”隋御随口应道,凤眸还在瞟着溪水里的母子俩。他停了一刻,突然转首,“你说什么?水生你再说一遍?” 水生窘笑着向后退一步,“侯爷,没什么,小的随口说说的。”他脚下不稳,差点松开牵在手中的小马驹。 “你让芸儿去叫,我才懒得叫她。” 水生倒吸一口凉气,主子居然没有否认?还和颜悦色的与他问对?看来他心里所猜已八九不离十。 这一幕早被从大兴山上走下来的凌氏三姊妹看了去。两个姐姐听从凌恬儿的指挥,一路上躲躲藏藏,不是猫在草丛里,就是避在破石头后面。 起初凌恬儿觉得她们今日能看到隋御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上次登门闹得很尴尬,捻指一算也没过去多长时间。这回还带上两个姐姐,更不适合上门相见。再让隋御以为她们跟看猴似的一次次来围观他,不得适得其反? 就在凌恬儿以为要无功而返时,忽地发现凤染和隋御走出了府邸后门。凌恬儿双眼锃亮,带着俩姐姐一路尾随到小溪旁。 “你们瞧见了吗?”凌恬儿赶走围绕在身边的蚊虫,“离得有点远啊?姐姐们将就点看,他和身边的常随警惕性挺高,再近些被发现就不好了。” 凌碧儿和凌仙儿都有点诧异,刚才那么谦和说话的是她们的小妹?凌恬儿什么时候这么说过话?以往对谁不都是颐指气使的吗? “瞧得不是特别清晰,看扮相确是个俊朗男子。”凌仙儿把手按在拨开的茂密草丛上,“刚才也瞅见他是被那仆从一点一点挪到板车上的,看来那双腿真是不中用了。” 凌碧儿唉声道:“可惜了,这么个风云人物。再怎么英俊都是个残废,并且……”她又观察一番小妹的神色,“恬儿,他到底是北黎人。” “来的路上姐姐们可曾看见他家府后的那些庄稼?北黎已放弃他们,半分封赏都不给发放。” 凌恬儿想起父亲和国师所谈的内容,真想一股脑讲给姐姐们知晓。但她明白有些话还不是公开的时候。于是只挑了些泛泛之言而说。 两个姐姐心下便明了,凌恬儿对隋御是真的动了心思。这个结果不是她们想要的,幸好这次及时来到赤虎邑,要是再晚些时候,事情就不知道要发展到何种地步。 “隋御的妻儿对他还蛮照顾的。”凌碧儿又幽幽地说了一句,“他的夫人你接触过吗?是个怎样的人?是那种能用钱打发走的吗?” 凌恬儿和凤染相谈过两次,对凤染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觉得她性子不像北黎人,反而与他们东野女子很相像。 凤染看起来对隋御毕恭毕敬,但细细观察又觉得他们俩不是那么恩爱。就比如她出手揽住隋御时,凤染没有吃醋,更没有对她产生敌意。 凌恬儿摸不准凤染的心思,但她压根也没把凤染当回事。只要隋御真能答应跟她相伴一生,她有的是法子把凤染母子打发走、安顿好。她自信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到。先礼后兵,总能让凤染知难而退。 凤染湿了半截儿裙子,牵着隋器耷拉脑袋走了回来。芸儿在旁帮主子擦拭穿履,笑吟吟地说道:“夫人别当回事,没摸到就没摸到吧。你瞧金生他们弄上来那么多,咱们今晚可有口福了。” “有点多啊~”凤染向那边望了一眼,又揉了揉隋器的头,“大器,娘亲是不是有点笨?” “娘亲才不笨!”隋器赶紧否认,“这次娘亲没有意外受伤,大器已经很高兴了。” “什么?”凤染不可名状地反问,原来在隋器心里她是这样的母亲啊? “我儿子说的不错。”隋御的声音在身后飘来,他已换个姿势坐在板车上,“试一试过把瘾就行了,你还想怎么着?赶紧随我回府,穿一身湿衣服在身上好受呢?” 凤染翻了隋御一眼,没搭理他,牵着隋器往李老头他们那边走去。 隋御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他嘴欠什么欠?人家根本不领自己的情! 水生和芸儿都装作没有听见,不是仰头望天儿就是低头摆弄手里的草筐。 “夫人,你过来的正好,今儿这鱼抓得有点多,咱们晚上还吃不了。天儿还这么热,再给放坏了怪可惜的。我们几个商量着,要不搬县上菜市口给卖了吧?有几个铜板算几个铜板,拿回来干点啥不好?” 听到李老头这么说,凤染的眼睛倏地亮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这些麦穗鱼真的会有人买吗? “夫人莫担心,我们就当是去县上转转,卖不出去再拿回来便是。大不了咱这两日顿顿都吃鱼。”金生宽慰道。 “那好吧,你们早去早回。”凤染答应下来,她睨向坐在板车上的隋御,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不如你们带上侯爷一起去?反正他已坐在板车上,天气这么热不会出什么事的。” “侯爷能愿意吗?”众人都知道隋御的性子,再说出去卖鱼这样的差事,主家定会觉得很丢脸吧? 第046回:我懂你在撑什么 隋御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稀里糊涂地就被板车给拉走了。 李老头盘腿坐在板车的另一边,双手抱着一筐鲜活的麦穗鱼。他时不时地冲隋御傻乐一下,缺少两颗门牙的样子着实可爱。 面对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主家,李老头不紧张才怪。谁能料到他能跟着一起来呢? 隋御心里更加郁闷,他见凤染过来问自己意见,本能地以为凤染和隋器都会跟着一起去县上,这才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凤染牵起隋器回往侯府里去了。待他再想反悔,已为时已晚。 隋御朝李老头讪讪地发笑,绞尽脑汁半天方说:“今儿这天儿真不错。” 李老头顺他所言抬眼望天儿,点着下巴附和道:“啊,是呢,天气真不错。” “这些鱼能卖几个铜板?”隋御尴尬地找起话题,抬手去拉那一筐麦穗鱼。 他本想拉过来瞧一眼,谁知李老头转手就把草筐挪到身后去,摆手笑道:“侯爷离远点,味道有点腥,再弄到身上就不好了。” “我亦寒门出生,哪儿来那么多讲究?”隋御垂下凤眼,把宽大的袍袖往下一甩,终将那一筐鱼拖到自己眼前。 老田和老卫在后面跟车,水生则在前面牵马,众人就这么说说笑笑地去往县上。 金生托故摸鱼消耗不少体力,有些乏累了,便没有与大家同去。实际上他是想借此机会和芸儿独处一回。 凤染是瞧隋器玩得太撒欢儿,惦记哄着他回房里睡个下晌觉。 一府人就这么分成两拨。凌碧儿和凌仙儿同时望向小妹,想知道她接下来有何打算。凌恬儿倒是不着急,笑着扭过头吹响口哨。 旋即,不远处跑来一匹壮马,那马儿的四蹄飞快,却不曾在意脚下的路,冲着建晟侯府的那片庄稼地便踩踏下去。慌得凌恬儿手脚并用一骨碌奔过去,及时钳制住她心爱的坐骑。 “你要是敢踏了他府上的苗,我……我就得带着你负荆请罪啦!”凌恬儿扯住马辔,一跃提胯上马,“我得跟着隋御去锦县上转转,姐姐们要一起去嘛?” “还是算了吧,我们俩今儿才入赤虎邑,又随着你折腾了大半日。隋御的模样已见到,确是个极好看的男人。”凌碧儿斟酌措辞,“等你回来以后,咱们姊妹再慢慢聊。” 凌仙儿替小妹甩了一马鞭,笑说:“还不赶紧去追,一会儿再找不到人了!” “也罢。”凌恬儿指向不远处的扈从们,“你们可要看护好大郡主和二郡主。”说完,已携罗布等人打马绝尘离去。 李老头三人以前常在街头巷尾要饭,对县上各处比较熟悉。他们牵着板车七转八转,可算来到一处菜市场边上。 李老头跳下板车,老田和老卫过来帮忙把一草筐麦穗鱼搬下去。三人像模像样地叫卖起来,结果却迟迟无人问津。 水生把小马驹拴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上,又十分贴心地帮隋御挪了挪位置。 “侯爷这个姿势坐着可舒服?” “很舒服的。”隋御望着李老头他们,不大自信地问:“咱们会不会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就带回侯府嘛。”水生靠在隋御身侧,朝老田老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主仆俩所在的位置。 “卖几个铜板都行,看看能不能买点羊肉回去。”隋御双手撑住车板,低吟道。 水生口中叼了根儿草,随意地嚼两口,“侯爷是不是在心疼夫人?” “我心疼的是大器!”隋御立马否认,两只耳朵却悄然的红了。 水生弯眸看向主子,笑嘻嘻地说:“侯爷,您这双腿可比去岁强多了,夫人功不可没!再这么继续下去,侯爷这双腿保准能好起来。” “你真的这么以为?” “当然啦。”水生乘机说道,“侯爷心里门儿清,不然能对夫人改观那么多?”他话犹未了,先躲出去半丈远。 “她……”隋御羞赧地敛住凤眸,“她傻。” 水生又是一怔,主子怎么不发脾气了?他以前哪会这样? “夫人她哪是傻,她那是对侯爷一往情深。” 水生这么说是在敷衍自己吧?凤染不会真的喜欢他,他有自知之明。 主仆俩还在一递一回地说着话,忽一抬头,却见几个泼皮将李老头等围了起来。 “水生,快过去帮忙!”隋御赶紧吩咐道,“别教他们伤到李老头。” 水生放心不下隋御,为难地看向主子,结结巴巴地说:“侯爷,你这边……” “我就坐在这里不会有事,快过去!” “侯爷,你千万不要乱动。”水生跺了一脚,朝李老头他们跑去。 “呦呵,还在这儿卖起东西了?交钱了吗?”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狐假虎威道。 老田护住那一筐麦穗鱼,老卫搀扶住李老头。 李老头双手揖了揖,点头哈腰地道:“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这地方的规矩,大爷们见谅。我们这就离开,不在这里给大爷们添堵。” 另一个又高又胖的伸臂一拦,吆喝起来:“想走?先交了钱再走。” “我们还没有开张,一个铜板都没有挣到。”老田据理力争地说道。 “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谁知道你们卖出去多少?赶紧给钱,不然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又高又胖的摊开大肥手,“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我们没有钱。”老卫瞪圆了眼睛,“真的没有。” 水生自不远处赶过来,横在三人身前,“坏了大爷们的规矩,是我们的不是。”他微微躬身,揖道:“还望各位高抬贵手,且饶我们这一次。” “敢情你们是一起的?”尖嘴猴腮的上下打量起水生,“这规矩不能破,不给钱休想离开。” “我们确实没有钱,你们想怎么样?”水生已暗暗攥紧拳头,准备随时出手。 李老头在后面笑呵呵地说:“大爷们要是不嫌弃,就把这筐麦穗鱼拿走吧,刚捞上来的,还新鲜着呢。” “谁要这一筐臭鱼。”又高又胖的轻蔑道,“我们只要钱。” “没有。”水生硬气道,又侧头对李老头等说:“你们站得远些。” 这句话当真惹毛了对面那些人,七八个人瞬间把水生围起来,劈头盖脸抡起来吊打。 水生看起来瘦弱清秀,下手却丝毫不含糊。每一拳每一脚都能直击到对方的要害上。把对方打得东倒西歪,口里求饶救命的喊着。 水生没想惹是生非,本欲见好就收,却不知那个又高又胖的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趁水生不备之际,直直地刺了过来。 老田眼疾手快,抄起一筐鱼就抛了上去。草筐里的麦穗鱼瞬间散落一地,水生得以躲过一劫。场面随之再度混乱起来,那尖嘴猴腮的又不知从哪叫来更多帮手,把水生李老头四人团团围住。 “你不是很能打吗?来呀,继续啊?”泼皮们纷纷叫嚣起来。 一直避坐在板车上的隋御再忍不下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人要面对这种屈辱。他微微颤动着身子,想要跳下板车。同时在自身上下不停摸索,不知自己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的手忽然在头顶顿下来,今日凤染为他束发时,替他插了根石青色的碧玺簪子。这根簪子很细不值钱,却成为他身上唯一能抵得上价的东西。 隋御慢扯发髻,试着把碧玺簪子取下来。一只手却忽然按住了他的臂腕,“侯爷不必如此。” 是熟悉的声音,隋御随声而望,出现地竟是凌恬儿的面容。 “你……”他身子一凛,再往水生他们方向望去时,那些泼皮已风一样逃窜走了。 罗布等人已经下场出手,他们的身手不亚于水生,很快就将对面那些乌合之众打败。 “侯爷放心,在边塞上两国衣着相近,他们看不出我们是东野人。”凌恬儿刻意不去看隋御的眼睛,她知道他现在想要维护住什么东西。 “我过界没什么目的,就是来买点东西,锦县上的小食很合我的胃口。”凌恬儿低头看着地面,抱臂说道,“他们绝不敢再来招惹你,就是浪费了那一筐鱼。” 凌恬儿本想让底下人乔装成来买菜的百姓,分三五个人把那一筐鱼买走。谁成想还没等他们下手,李老头这边就被泼皮们盯上了。 “好了,那些腌臜货已散,我……这就走了。”凌恬儿到最后也没有看隋御一眼,她别着头向他略略抱拳,便走回自己扈从身边。 俄而,凌恬儿带领扈从们策马走远。 李老头仨人已把那些被人踩烂的鱼捡干净,很不舍地扔在废物堆旁。水生捂着青紫的嘴角走回来,强笑地道:“太久没有操练,小的这身手有点退步,让侯爷担心了。” “人没事就好,回家吧。”隋御仰起头,唤道:“李老头,咱们回家!” 众人空空而归,每人身上都多少挂了点彩。赤红的夕阳下,众人的身影很是落寞。在很长一截子路里,谁都没有说话。 “这次多亏凌姑娘他们出手相救。”老田本是想打破这沉寂的气氛。 老卫赶紧用手肘戳了戳他,使眼色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隋御缓缓地望向他们一眼,诚实地说:“老田讲的没有错,这次的事情是得谢谢凌姑娘。” “那个……这又不是啥好事儿,回去都把嘴闭严实了,不要对夫人提起,免得让她跟着担心。”水生佯装大笑道,“谁都不许说哈!” 第047回:他坦白错了方向 黄昏,黄昏后。 凤染回到随身空间里摘了不少三七回来,和芸儿俩人放在小罐子里捣碎。凤染让芸儿拿一些送到后院为李老头他们敷在伤处,她自己则把水生叫到跟前,亲自替他敷药。 水生藏转着头,不住地说:“怎敢劳驾夫人亲自动手。” “小马驹不听话把板车拉翻了?”凤染歪头睨向他,“侯爷就在车上,他怎么没有受伤?偏你这个牵马的挂了彩?你想瞒我什么?” “没,小的没有瞒着夫人。”水生怯怯地回道,眉清目秀的脸上早退去与那些泼皮打架时的狠厉。 凤染把小罐子使劲儿磕在案几上,“你们在菜市场里遇见地头蛇了?” 水生深感无奈,明明是他不教大家承认的,最后夫人却是在他这里找到的突破口。他低眉闪躲,含糊其辞。 “这算啥呀?有什么不敢对我讲的?”凤染指向小罐子,嘱咐道:“赶紧自己个儿敷上,明儿一早就没事了。” “嗳。”水生口里应承着,已动手往自己的青紫处敷上去,“多谢夫人。” “芸儿特意烧了鱼等你们回来吃,本以为你们能吃的高兴。瞧你和侯爷刚才在饭桌上那副德性,谁看不出来出了事?” 水生听哈陪笑,不再过多解释什么。凤染心里犯嘀咕,总觉得水生没有完全交代明白,难道那些地头蛇说了很严重的话?又把隋御给刺激到了? 她简单安慰水生几言,便离开东耳房,穿小门径直回往东正房这边来。 隋御出奇的安静,他端坐在案几旁,手里仍捧着一本快散了架的兵书。在暖黄色的灯烛下,他那消瘦的孤影越发教人心疼。 凤染敲了敲自己的脑子,这人又不是楚楚可怜的姑娘家,自己瞎心疼什么呢? 她悄然走到隋御身后,动手替他拆起发髻,“我给水生送了点药过去,敷一宿明儿就能好,侯爷不用担心。” “多谢夫人。”隋御把兵书放回案几上,身子稍稍坐正了些,方便凤染为他拆开头发。 “你啥时候会讲人话了?”凤染讥笑一声,“跟我说多谢,今儿吃到鱼开心坏啦?” “嗯,是。” 他如瀑似的鸦色长发垂披下来,凤染随意扯了扯,“水生都告诉我了。” 隋御心下一滞,侧头望向凤染,“他……都告诉你了?” “是啊,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就那么害怕让我知道?”凤染半俯下身子,单肘拄在案几上,笑道:“凡事你别钻牛角尖,脸面这东西得看开些。” “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隋御在凤染的眼中看不到半点吃醋的痕迹,果然,她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她不在意凌恬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要出手帮他们打跑泼皮。她觉得这就是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 “我在乎什么?”凤染不明所以,重复地道:“我不在乎的,这事儿取决于侯爷自己。” 隋御沉沉地叹息一声:“我想睡了。” “不成,你还没有沐浴呢,我去找金生过来帮你。” “免了,我很累,明日再说吧。” 不顾凤染游说,隋御已划着轮椅回到床榻边,又把自己颤巍巍地挪回床榻里,动作一气呵成,虽然动作不能跟正常人相比,但整个过程已比半年前快了太多。 凤染自去外面打了盆温水回来,趴在他身侧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洗就不洗。不过你总得擦擦身子洗洗脚吧?” 隋御背对着她不吱声,身子快要弓成一只虾。 “好吧,那我自己动手。”反正她早就轻车熟路了。 凤染匍到他的脚边,正准备帮他褪掉净袜,却被隋御出手拦下来。他身子反应没有那么敏捷,却想要竭力制止住她。 “你别对我这样,你不欠我的。”隋御的双眼红到发涨,“作为夫人,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会喜欢她的。不管她是谁,装着什么目的,我、我已有妻儿,就不会再朝三暮四。” 凤染愣神儿半日,眨了眨盈盈的水眸,“你在说什么呢?你喜欢谁?我怎么听不懂啊?” “你不用对我这么卑躬屈膝,我不会撵你回雒都也不会休掉你。”这句话隋御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口,“无论她对我如何,我都不会喜欢她。” “她是谁?”凤染直勾勾地盯着隋御,试探问道:“你们今日在县上碰见凌恬儿了?” “什么?”隋御瞬间睁圆了凤眼,急吼吼地道:“你不是说水生都跟你交代了吗?” “可他没说你们遇见凌恬儿了呀?”凤染这才明白水生跟自己隐瞒了什么。 她狠狠甩开隋御的手臂,莫名地发起脾气道:“原来如此,你们是碰见救兵了呢?侯爷好大的魅力,东野的郡主都能跨境来救你了。区区几个泼皮都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赶明儿她不会帮你招兵买马吧?” “你……我……胡说八道!”隋御真想一头扎进被子里捂死自己算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老在她面前丢人现眼,还一次比一次严重。他的脸面何在?真真是被自己吃到肚子里了。 凤染把一只手指衔在微微张阖的唇齿间,忖量半晌,道:“水生和你不想让我知道,是担心我会生气?” 她终于绕明白这个圈,再睃向隋御时,他烧红的整张脸都快躲进长发里。 “那东野小郡主真喜欢你呀?她该不会是跟踪你吧?上次我就说她不会轻易罢休的。” “凤染,你给老子闭嘴!!” 回到东野皇宫的凌恬儿交代属下,要他们只字不提在锦县上发生的事情。她回来的有些晚,已错过用晚膳的时间。两个姐姐替她圆了谎,草草地蒙混过去。 凌澈生辰的正日在后天,两个女儿皆是提早赶来赤虎邑。大郡马蒲巴和二郡马狄真都是凌澈的左膀右臂,分别在旧都和丹郡监管着东野的行政和军事。 以往都是奏疏呈报,此番见到国主的面,自然得先谈公事再聊私事。二人及其属下重臣都惦记在凌澈面前多多展示。朝堂众人心知肚明,大郡马和二郡马都有可能成为东野的下一任国主。 “姐夫他们还在父亲那边,想必今夜不能早归。”凌碧儿亲手替小妹倒了碗马奶茶,“快点喝了吧,我让婢子去膳房拿点吃食过来。” 凌恬儿大口大口地喝起来,“还是姐姐们在身边好呀,什么都有人替我想着。这次你们多住些日子再走。”言语间一大碗马奶茶已然见底。 “这可不成,就是我们想待着,父亲也不能同意。你见过哪个地方群龙无首?凌碧儿又替小妹倒满一碗,“你呀,慢着点喝。去北黎一趟,怎么连顿饭都没混上?” “他们那边的饭味道吃不惯。” “吃不惯?”凌仙儿盯紧小妹的神情,“离开隋御夫人的视线,你都没有上前跟他讲一句话?这一趟下来你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啊。”凌恬儿装得特别自然,“我前不久见过他,老在他面前晃悠,怕他嫌烦。”她不想姐姐们往下细问,赶紧继续说:“我想为他找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你要治他的腿?”两个姐姐齐声追问。 “他下半截儿不是一点知觉都没有,我见过他行走的样子。就是有点吃力,模样特别丑,看起来像个老头子。”凌恬儿语气带笑,漆黑的眼眸里都带着亮光。 夜半,大郡马蒲巴走回寝宫中来,凌碧儿一直等候着,见夫君回来立马起身服侍。蒲巴年约三十,与大郡主同岁,二人算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儿。俩人成亲多年,育有四个孩子。 蒲氏和凌氏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两族内通婚者不计其数。蒲巴在外形和性格上都和凌澈很相像,以至于很多人第一次见到他,还以为他是凌澈的亲儿子。 “和父亲谈得顺利吗?”凌碧儿接过婢子手中的脸帕,亲自为蒲巴擦拭,“这次没有带孩子们过来,父亲有点不高兴了吧?” 蒲巴揽住凌碧儿的腰肢往自己这边一带,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带孩子们过来,你哪能把精力放在恬儿身上?” “父亲那边是什么口风,要给恬儿找夫家了吗?”凌碧儿靠在蒲巴的肩膀上,“我倒是很想让她嫁入蒲家。就是你的那几个族弟未必能入我小妹的眼。” “蒲博、浦庆都不成?恬儿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男子?”蒲巴皱起眉头,“今儿下晌,你们姊妹三人去了哪里?” 凌碧儿便一五一十地跟蒲巴详述一遍,“你切莫轻举妄动,听恬儿的口气,父亲在这件事上没有明确反对,并且此人能让父亲屈尊去见,可想而知他的重量。不过……一个废人而已,恬儿多半是过个新鲜劲儿。” “原是那位将军。”蒲巴点了点头,“我倒是听说过他的战绩。国主到底有何打算,这是要利用北黎人吗?” “你也知道父亲从不在国事上与我相说,我哪里能猜透他的心思。恬儿这边暂且还好说,只是仙儿那边有点棘手。” “仙儿怎么了?是不是狄真那厮有什么举动?” “咱们这次没有带蒲博他们过来,狄真却把他的胞弟狄格带来了。一直藏着掖着,仙儿也遮遮掩掩地没有对我讲。还是咱们的人发现了,我猜他们是想给恬儿和那小后生制造机会。” “狄真!”蒲巴一拳头砸在桌几上,把上面的瓷器震的差点掉到地上,“狄氏就是这么有心眼会算计,这些年好处都是他们丹郡在捞,咱们恪尽职守地监管旧都,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 第048回:此间润物细无声 金乌正悬,恰似一轮火伞当空;暑气熏蒸,无半片云翳浮动,正是赫赫炎炎之际。 李老头背负着双手在稻田地里巡走,途经之处惊起麻雀扑扑腾腾地飞走,掺杂着躲在田间的青蛙呱呱嚣叫,还有藏在果子树上的蝉持续地叫着知了。 稻谷早已抽穗扬花,生长的十分饱满,绿茸茸的教人爱不释手。只是久旱不雨的状况,令李老头忧心不已。他伫立在一具稻草人旁,掂量着今年到底能有多少收成。 “李老头!”一个欢快的童声自远处传来。 李老头循声眺去,只见隋器正冲着他使劲儿挥手。隋器身后跟着主家夫人,俩人合抬一只木桶,摇摇晃晃地朝稻田里走来。 李老头疾步赶上前,咧着一口没有门牙的嘴,笑蔼蔼地道:“夫人,还是让老头子来拎着吧。”他一面说,一面伸臂欲接过凤染手中的木桶。 “一点都不沉。”凤染稍稍一躲,弯眸笑笑,“我就是陪大器过来玩会儿。”凤染手指木桶,里面的确只盛半桶清水。 她就势把木桶放到地上,揉了揉隋器的小脑袋,“去浇水玩儿吧。” 隋器拿着小水瓢舀起一瓢水,随手洒在旁边的稻田里。炙热的天气于他而言影响甚微,须臾,已在田地里撒欢儿地玩起来。 “田里日头足,夫人待会就回去吧,免得中了暑气。”李老头的眼神紧跟在隋器身上,“这些日子大器倒是皮实不少。” 凤染暗笑,隋器吃了多少灵泉水呢?那几顿野味不过是打打牙祭而已。 “你老人家也早些回去歇着,杂草除了,肥也补了,田里没啥活儿,去和老卫他们乘凉打牌嘛~” “夫人呐……”李老头欲言又止。 凤染已猜到他想说什么,摆手宽慰道:“入夏以来几乎没怎么降雨,你老人家心里着急。先前就跟我打过招呼,我心里有数。” 其实隋器此刻在往地里浇的正是灵泉水。凤染就是瞧迟迟没有下雨,才隔三差五地补些灵泉水过来,以确保这些稻谷和果子树的养分供给。 闻言,李老头的肩头松弛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三人一起回往府中,李老头拜过凤染后,自去后院通房里小憩。隋器却拉着凤染鬼头鬼脑地躲到大花园的一座假山后。 “你发现了什么?”凤染蹲在他的身后,轻声道,“要逮蝴蝶还是蜻蜓?” “嘘!”隋器立起一只食指贴在嘴唇上,“娘亲,你看那边是谁呀?” 凤染放眼瞧去,只见芸儿和金生正在一处背阴面里相拥。 这大热天的……凤染噗嗤一笑。 “你放开我,让人瞧见了不好。”芸儿面色红扑扑的,嘴上是那么说,手里却没有半点推脱的意思。 金生粗壮的手臂拢紧她,涎涎地说道:“我明儿就去找侯爷和夫人挑明咱俩的事,好不好?” “金哥不要,快别让侯爷和夫人为咱俩操心,待过段时间再说吧。” “可我等不及让你做我的娘子了!”金生低下头去寻她的唇齿,他真想在这一刻就拥有她。 芸儿羞涩地躲避开,莺声软语道:“金哥,别……咱们再等等……” 这大好“春光”尽收在凤染眼底,她拉回视线蒙住隋器的眼睛,小声说:“小滑头,你是啥时候发现的?” 隋器低声嘻笑,靠在凤染的臂弯里,道:“他们俩都被我发现好几次了。金哥儿喜欢芸姐姐,就像爹爹喜欢娘亲。” “你爹爹喜欢我?不可能的,他最烦我。”凤染酸溜溜地道,“走啦~” 她牵起隋器沿小路悄然走远,不知怎地,见芸儿和金生欢好,除去替他们高兴外竟生出一丝钦羡。她老早就发现他们俩互通了情愫,平日里二人相处的模式真有点甜倒牙。 “咱们不要打扰人家,他们在约会,等大器长大了遇见喜欢的姑娘也会这样。” “大器喜欢娘亲,要和娘亲在一起一辈子。”隋器紧紧地握着凤染的手心,像是在表决心一样。 凤染停下脚步,侧身蹲到隋器面前,“不管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咱们俩都要在一起一辈子呀!”她不大会讲大道理,想了半刻,才道:“待咱家有了钱,娘亲给你找教书先生来开蒙。让你对这个世间有新的认知,你就能想明白小时候想不通的事了。” “我想学爹爹,习武。”隋器说得很认真,反倒让凤染怔了一下。 “你见过爹爹拿刀枪?” “大器以前见过郭叔叔练武,郭叔叔对我说,爹爹曾经比他强好多。”隋器趴到凤染耳边,“娘亲,我在爹爹的房里见过一把长长的剑,他老是背着你拿出来看。” “什么?”凤染霎时一震,“我天天看贼似的防着他,连块砚台都给他没收了,他怎么还能藏把宝剑?” 隋器方知自己讲错了话,吓得缩着头往后退去。 “他把宝剑藏哪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隋器嚅嗫地回道。 凤染将他拉进怀里,故意吓唬他说:“大器不许骗娘亲。” “娘亲,我真没有骗你。”隋器眼圈一红,眼泪刷刷地往下淌。 凤染没继续往下问,软下来好好哄了隋器一阵儿,方回往西正房里看顾他午睡。 她自己坐在床边推敲,已过去这么久,就算隋御偷藏了把剑,也没甚么要紧的吧?他应该不会再去寻死,如今积极吃药、勤勉锻炼,一副木欣欣以向荣的求生欲。 但那把剑还是太危险了,她决定要暗暗搜罗出来。 凤染换了身衣裳走回东正房,甫一推门进去,便见到隋御手扶着窗沿站立着,浑身又已汗流浃背,神情也很痛苦。 “我……要过去嘛?”凤染试探地问道。 隋御弓着腰颤抖着转过身,“让我自己试试。” 凤染微笑颔首,“你慢慢的,不要着急。” 隋御垂下眼睑,又往前艰难地迈出一步。这一步两条腿配合的很不协调,差点把他自己给绊倒。凤染赶紧跑上前几步,但听隋御阻止说:“你别过来。” 听罢,凤染顿在原地不动,隋御又朝前方迈出一步。他松开手边的窗沿,完全靠两腿支撑在地。他微微抬起眼眸,冲她露出一个难得的笑。 “侯爷你真棒,太厉害啦!” 凤染毫不吝啬赞叹,又寻到那破旧不堪的轮椅,跑过去推到隋御的正前方。 “差不多十步的距离,你走过来就能坐下。”凤染鼓励道,“侯爷你稳稳地走,我在这里等你。” 隋御神色一喜,略略点头,再往前挪出一步。他望向近在咫尺的凤染,仿佛一抬手就能触摸得到。他想要走过去抱紧她,再也不要放开手。 “六、五、四……”凤染替他数着步数,就差三步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凤染快速绕过轮椅想要抓紧他,却被隋御手臂惯性一带,二人又双双摔倒在地。 隋御在凤染的身下,看起来像是她把他推倒了一般。 二人额头对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她眈着他细长的凤眼,他凝视着她闪烁的水眸。 顷刻间她感觉到一丝奇特的变化,慌得赶紧撑起自己的身子,与身下的隋御拉开距离。 他的反应是情不自禁的,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这已不是第一次,多少个被她抱着入睡的夜里、清晨……只不过这一次被她发现了。 他真想就这么按下她的头,吻住她的唇瓣。可是他不敢,他害怕,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对不起。”隋御掀唇轻叹,“让你失望了。” 凤染闪动睫羽,娇憨地笑道:“侯爷,你已经做的很好,下一次一定行。” 她慢慢翘起身子,从他的身上挪下去。隋御心生不舍,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自己的胸怀。 俄而,凤染已擎着他重新坐回到轮椅上,“今儿先练习到这吧。” 她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颈子上的汗水,坦笑道:“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府中所有事情皆由你做主,我都同意。”隋御不假思索地道。 凤染抿唇吃笑,稍红了脸皮儿,道:“这件事还是你发话合适些。” “是什么事?”隋御伸出长指握住她的手腕,感知她很想缩回去,便又无声地松开了。 “金生和我们芸儿好上了。”凤染眼波微荡,“这事儿你早知道了吧?” 隋御点头称是。 “他们俩相好我特赞同,咱们理应成人之美。你开个口,让他俩赶紧成亲吧。” “作为主家应该给他们置办些东西。”隋御自责道,“可我再无长物,真是亏待他们。” “不然就等今秋卖掉收成之后?那时候咱们手里应该有些钱,给他们添置点新婚东西。两侧厢房都空着,后院还有那么多房舍闲着,你随便指一间给他们居住便是。” 凤染憧憬的有模有样,犹如在详述自己婚事的细节。他多希望这错觉是真的,他能重新娶她一回,不再随便地敷衍了事,是真心实意地娶她为妻。 要是他的双腿真可以痊愈,是不是就能弥补曾经的过失和遗憾? “那就这么办,一切还劳夫人费心。”隋御的喉咙里略微发涩,强笑道。 话犹未了,只听房门“砰”的一声响,水生打门外惊惶而进。 他大扠步走上前来,火急火燎地道:“侯爷、夫人大事不好了!” 第049回:是不是挑拨离间 “慌什么?瞧把你给急的。”凤染转首瞥往窗外垂花门的方向,“院里又进来狐狸啦?” 水生重重跺了一脚,颇张皇地解释说:“哎呀,是那东野小郡主又上门来了。” “不见!”隋御强硬地打断道,“你出去支会一声,就说我染了重疾无法见客。” “若是只来她一人倒好说,这回东野国主也一道跟来,身后还跟了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水生用袖口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儿,“另有不少扈从跟随,那阵仗简直是要把咱建晟侯府给围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一贯沉着冷静的水生会失仪。 东野这是追着撵着非得摆个鸿门宴出来?离上一次凌恬儿在县上菜市口“英雄救美”才过去多久? 本以为这位小郡主看上隋御就是图个新鲜劲儿,私下里跨境过来刮剌刮剌而已。如今可倒好,一次比一次兴师动众! 隋御坐着轮椅尚且这般,要真有一日能站起来,她这建晟侯夫人的交椅岂能坐稳? “这里是北黎的锦县,他们东野人不敢放肆。”凤染揩了揩鬓边碎发,“我替侯爷出去瞧瞧。” 隋御把手掌狠狠地扣在膝盖上,他扬起下颚,肃穆道:“夫人!” “怎么了?”凤染眉眼弯弯地笑笑,“侯爷放心,妾这回长记性,不会随便放人进府。” “既然盯上我,不管我在哪儿都会被挖出来。” 隋御的眼神竟在瞬间变得无比凛冽,与往常暴躁发怒的他截然不同。 “水生,去放他们进来,不管什么事情本侯自与他们料理。” 水生犹豫片刻,终叉手领命出去照办。 “夫人,到我的身边来。” 凤染的身子一抖,用手指指向自己,讷讷地问:“我么?” “来。”隋御伸出长臂,挂笑说:“过来。” 她呆怔地点了点头,乖顺地走到隋御身边。 他第一次大大方方地擎起她的素手,真挚道:“夫人,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么?” 凤染含糊不清地“嗯”了声,她被突然正儿八经起来的隋御给吓到了。脑子里闪过快要忘得精光的小说前文,隋御在战场上时可是杀伐果断的将军。穿来的这半年多咋懈怠成这样?还真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开辟出另一条故事线了? 隋御再美强惨亦是男二,就算他不是太阳,啥事儿貌似还要围着他转。 有顷,水生已把凌澈、凌恬儿还有那位老国师一并带入霸下洲内。 隋御端坐在霸下洲中堂的主位上,凤染则安静地立在他的身边。 “侯爷别来无恙。”凌澈稍微点首,君王的风范依旧遮掩不住。 隋御腰身挺直,正色说:“国主,声喏。” 言罢,他请凌澈入了座。场面一度有些尴尬,立在凌澈身后的凌恬儿率先发话:“凤夫人,我父亲想和侯爷单独聊聊,你带我去后院大花园里转转可好?” 一语话未落,隋御已伸手握住凤染的臂腕,“不必,本侯身子孱弱,片刻离不开夫人。我的常随已退下,国主要是觉得还有谁不宜留在这里,开口请她出去便是。” 凌澈粗犷地笑了笑,飒然道:“大家都是自己人,没甚么好避讳的。” 立在另一侧的老国师已悄然挪动步子,将霸下洲中堂的房门轻声关起来。 候在廊下的水生,还有后赶回来的金生均心下一颤,里面那么神秘,到底是啥情况?二人用眼神交流着,各自袖子里已藏好武器。就算不能以一敌百,也时刻准备着动手,保护隋御安危。 凌澈带来的大部分扈从都没有进府,仅有罗布等少数几人相跟随。罗布略带挑衅地瞅了他们俩一眼,仿佛很期待和水生金生动手干一仗。 “每次来侯府都是这么唐突,侯爷莫怪。”老国师拄着权杖幽幽地走上前几步,“老臣巫韬,系东野的国师,在这个位置上已待了近四十年,前后辅佐过两任君王。” “国师勿须拐弯抹角,你们有什么大可直说。”隋御又看了眼凌澈,“国主,上一次你与我长谈,咱们讲的很明白,但凡开口说两国国事,恕鄙人不能从命。” “侯爷放心,我们不提国事只提家事。”凌澈意味深长地说道,“国师,有劳。” 老国师见隋御没有继续阻拦,才继续说:“上次见过侯爷之后,国主回去便对老臣说,侯爷长得很像一位故人之子。” 凤染和隋御都以为他们此番来府是为了凌恬儿,凤染甚至脑补了一出二女抢夫的大戏。话本折子戏里那种招驸马入赘,驸马为了前程抛弃糟糠之妻的情节,不停地在她脑海里徘徊。 北黎和东野又不是没有通婚的,再说锦县本就在边境上,两国百姓喜结良缘的比比皆是。诚然隋御的身份有点尴尬,就算朝廷把他当成敝履丢弃在边塞上,断了封赏任其自生自灭,他头顶上还戴着建晟侯的帽子。 除非他投了东野,与北黎彻底划清界限。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上看,隋御当真这么做也没啥问题,是北黎先卸磨杀驴逼他去死在先,何况……战马坠崖那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凤染还隐约记得一些情节。 可老国师的话风已完全偏离了他们的猜想。 “故人之子?”隋御不由得轻笑一声,“我父母亲皆是北黎人,怎能是国主的故人之子?难不成国主曾经也去雒都做过质子?那时候和我父母亲有过交集?” “我没有去过雒都,因为多年前东野已向北黎称臣。称臣的代价就是要年年纳贡。”凌澈自然地说道,他直视隋御的凤眸,“纳贡不止有物件,还有奴隶。” “国主真会说笑。”隋御抬手揉了揉眉心,哂笑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是你们东野那年战败,北黎没有归还一批东野被俘的将士。那批将士……” 隋御蓦地停顿下来,心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老国师就在等这个档口,他贻笑着接了过去,道:“侯爷年纪虽轻,对老黄历倒是都记得。看来北黎军中的那些往事,侯爷心里特别明镜。既如此,老臣就可以往下说了。” 隋御的脸色骤变,腰身已挺得僵硬起来。凤染不安地凝睇他,她到底错过了什么细节?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是说这一段是这本太监书里没有交代的剧情? “那批将士中有一位是当今东野国主、当时还是东野世子的贴身近卫。他是东野的第一猛士,之所以被俘是为了给世子杀出一条血路。世子才能在那场战争中侥幸存活下来。” “国师,请讲重点吧。”隋御吁了口气,“前面已渲染的够多了。” “你的主家难道不是老清王府上?那时候老清王还没有被派到西南封地上。你父亲就是被老清王救下的性命,他为报恩隐姓埋名留在老清王身边做了扈从。本来想着报几年恩再伺机逃回东野,怎奈一次偶然与你母亲相遇了。” “你们是去雒都摸了我的底?真够难为你们摸得这么详细,可惜我双亲已过世多年,这些话根本无法对证。你们想证明什么?我骨子里流的是东野人的血?我这个废人值得你们如此大费周章?” “侯爷,切莫妄自菲薄。”凌澈深沉地说道,“你还这么年轻。” “你们到底想要在我这里得到什么?漠州铁骑已不归我管,所有战事部署必然会更换,再说那些都在西边,与你们东野完全不会相遇。除此之外,我没什么用处。” “我们讲好的不谈国事只谈家事,我只是想让一个东野游子归家。英雄不应该被这么折辱,他不应该是你现在这样的待遇。英雄不能活得体面一点?你双腿残的太不值当了。” “北黎是我的故土,它如何对我,我都无怨无悔。今日我若易主,你还敬我是英雄吗?你们可以走了,以后请不要再登门,烦请国主看顾好小郡主,建晟侯府的大门再不会为她敞开。” “你心虚了。”老国师闷闷地磕了下权杖,“侯爷如此睿智,理应猜到我们没有证据的话,不会贸然前来造访。可你连问都不问是为什么呢?只能证明老臣先前讲的那些都是对的,你怕看到证据,毁了你的信仰、理想、坚持。”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隋御竭力掩盖住自己颤动的身子,他的膝盖都快被自己按碎了。 凤染完全懵然,这都什么跟什么?还真是秉承这本书的一贯宗旨——狗血! 国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红绸,他躬身送到隋御手边,“这里面包裹的东西你会认得。仅凭这点东西就说服侯爷是远远不能够的,侯爷若想知道真相,可以来我们东野一次。腿脚不是问题,我们可以让侯爷舒舒服服地过去。” 凌澈霍然起身,殷切地望着隋御,道:“侯爷不用这么着急回绝我们,咱们来日方长。” “送客!”隋御厉声唤道,“我已把话说的很明白,今日别后请勿再登门。那么多扈从围了我的府院,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 两个常随已破门而入,水生不卑不亢地道:“国主,请。” “好。”凌澈潇洒地走出房门,又把恋恋不舍的凌恬儿一并拽走。 “侯爷,我东野国主两次亲登贵府,是何等的诚心?老臣相信不久后咱们就能在东野相见。至于北黎……”老国师转头望向庭院上方,“他们早已弃了你,你心知肚明,何必自欺欺人?” 第050回:非逼她说喜欢他 凌澈一行人越过大兴山回到东野境内。一路上凌恬儿始终都愁眉不展,目下这个结果是在意料之中,可一想到隋御当时那孑立的模样就难受的不行。 凌澈原不想这么着急来至建晟侯府,他一直觉得拉拢隋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也是天假其便,他派出去调查隋御老底儿的细作们效率出奇的高,没花费多少时日就查出个七七八八。仿佛那答案早已摆在明面上,就等着东野细作们动手拆开。 细作们回东野复命时,正赶上凌澈生辰之日。整个赤虎邑都洋溢在国主寿诞的喜庆氛围里,后宫、前朝包括大郡马和二郡马各大氏族都变着法地讨凌澈欢心。凌澈忙得应接不暇,哪里顾得上密见他们? 却又是在生辰前后这几日里,凌澈发现大女儿和二女儿,总装作在不经意间向自己提议,该给小女儿成亲了。凌碧儿这次过赤虎邑来,居然没有带上外孙们,反而时刻黏在小妹身边;凌仙儿不仅带外孙回来,而且还带来了狄真的胞弟。 那小后生的眼睛都要长在凌恬儿身上,无论她在干什么,他都死乞白赖地往跟前凑合。就算被凌恬儿狠狠地怒骂、狂甩好几马鞭仍不知无畏。 而蒲巴和狄真那针尖对麦芒的势头,眼瞅着就快掩盖不住,要露出狐狸尾巴来。 凌澈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不过五十岁而已,身体矫健没病没灾,储君问题还不在他近年的考虑范围内。况且摆脱北黎的束缚,使东野走向独立强大是他在位期间想完成的夙愿。 凌澈想留给下一任国主的是一个海清河晏的东野。 蒲氏一族和狄氏一族安的什么心思,凌澈心里非常清楚。就算日后他传位给蒲巴或狄真,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阻隔开两个家族对东野皇权的控制。 为了制衡蒲氏和狄氏,凌恬儿必然不会嫁到这两个家族当中。但放眼整个朝堂,能匹配上他最疼爱小女儿的又挑不出来。 凌澈确实有私心,很想让小女儿多陪在自己身边几年。然则随着隋御的出现,凌恬儿对其产生了思慕之心,还有老国师劝说他不要阻拦二人发展的言论。导致凌澈对隋御的重视程度又加深不少。 草草结束生辰后,凌澈便打发走大女儿和二女儿一众人,要他们回到旧都和丹郡中尽忠尽职。他知道他们人虽已回去,各自留守在赤虎邑的眼线们,还是会把这里的大事小情源源不断地汇报回去。 于是凌澈先召见了从北黎回来的细作们,了解到隋御的真实身份后,只觉是老天助也。从现有的证据上来看,隋御当真是他们东野人的后代。 老国师便向国主进言,鉴于东野如今的状况,倒不如直接杀到建晟侯府去,先给隋御一个措手不及,之后再慢慢攻心,让他感受到东野的诚意。同时也让蒲氏和狄氏以为,国主十分疼爱小郡主,小郡马的人选完全靠凌恬儿自己的喜好。 在去往建晟侯府之前,凌澈和凌恬儿已交过心,这么做也得到凌恬儿的默许。只不过在事情发生后,她心里还是很难过。 凌澈从马背上跳下来,身后众人立马放慢行进速度。 凌恬儿和罗布同时上前,把年迈的老国师搀扶下马。老国师拄着权杖走到凌澈身侧,躬身说道:“国主请放心,隋御他会找过来的。” “他会吗?”凌恬儿愁苦地问道,“我觉得他是真的再不想见我。” “恬儿急什么?隋御一时半会定接受不来。但过不了多久,当他敢于面对真相时,你的机会就来了。待他投诚东野之时,就是放弃凤染选择你之际。”凌澈边往前迈步,边自信地说道,“他会明白谁对他更有价值,你才是能助他一臂之力的人。” “像他那样的男人必然会不计一切代价重返巅峰。”老国师步履蹒跚地跟随着,附和说:“不过他是松烛之子,这点真令人意外。国主一直以为松烛早就殉国……就说北黎怎么会有他这样勇猛的将军,闹了半天竟是咱东野的男儿。” “只是……”凌澈抚了抚小女儿的头,“恬儿,隋御日后要是想和你成婚,必须医治好双腿,不然我绝对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只要他归顺我东野,我可以给他所有的荣耀,独独不可牺牲我女儿的幸福。” 凌恬儿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着,她垂下双眼,把手里的马鞭用力攥紧,“父亲,儿臣明白了。这段时间我不会再去北黎,我要为他寻来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 明明是在燥热的夏季里,凌澈一行人又已离开侯府,可霸下洲的房门依旧紧闭着。水生和金生是被隋御撵出来的,凤染亦没有幸免。但她秉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交代两个常随先出去候着,她自己则死活留在隋御身边。 凤染知道隋御就要疯了,她作为全程在场的知情者,不能对他置若罔闻。 她半蹲在他的身旁,仰头软笑说:“侯爷,你别赶我出去。刚才不是还拉着妾的手说,要人家一直陪在你身边嘛!” “此一时彼一时,在我还没发怒之前,你可以滚了。”隋御面无表情地说道。 她想他现在说的一定都是气话,刺耳就刺耳吧,她忍下来便是。遂抿了抿朱唇,低眉道:“随便你怎么排揎我。” 隋御挥手猛然一推,直接把凤染推坐到地上。他凤眸红涨,青筋根根隆起,“别在这碍本侯的眼!赶紧滚!” 候在廊下的水生和金生听得异常清楚,二人都为凤染捏了把汗。真怕他们主子再发疯伤到夫人。 凤染忍着疼痛往后倒退两步,不再说什么,也没有离开霸下洲。她知道隋御现在最迫切地是想拆开那块红绸。 “滚!”隋御嘶吼地喊道,身下的轮椅已悠悠荡荡地晃起来。 凤染不离开亦不说话,躲到隋御伸手摸不到她的角落里。 隋御点了点头,颤抖着双唇道:“好,你不走是吧?你不要后悔!” 他不再管凤染,伸手取过放在案几上的红绸。里面包裹的是一枚紫英宝石。它通体浑浊,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本应棱角分明的剖面又有好几处划痕和缺角,但隋御看到它后,细长的凤眸在瞬间就已放空下来。 少焉,他自顾划动轮椅走回东正房,由于过于冲动手臂不稳,过门槛儿时竟怎么都过不去。越是焦躁越无法成功,凤染很想上前帮他一把,却听隋御遽然间大声骂道:“妈的!” 不知哪来的惊人臂力,他一掌劈下去,轮椅瞬间被打散了。隋御不顾身下的轮椅,起初是佝偻着腰身往前挪步,可两三步之后就栽倒在地,之后他便用双臂支撑着身体在地上爬行。 凤染含泪冲过去,抚着他的手臂道:“隋御,你想要找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去拿。” 隋御甩开她的手,衣衫和发髻已在这个过程里乱了散了,就如同他心中的信仰和执着。他听不到凤染的哀求,一直爬到敞厅的紫檀大案里端,他伸出长臂扣动里面的木头,须臾,一把长剑已被他掏了出来。 这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只比一般的宝剑长了些,剑鞘上刻着古朴的花纹,连剑穗都没有。 隋御跪坐在地上抚摸起这把长剑,突然在剑鞘一处停顿下来,长指不停地在那里打转。只见他从另一只手中拿出那枚紫英宝石,严丝合缝地镶嵌到那凹进去的地方里。 隋御心里一直坚守的东西,在顷刻间轰然崩塌。他抱紧长剑,撕心裂肺地恸哭。 “隋御,你别这样,那东西任谁都可以捡到。这代表不了什么,他们就是在诓骗你。”凤染跪在他的身边,完全不知该怎么安抚才好。 她摩挲着他的背脊,伏在他耳边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当初该听你的话,不该为他们打开府门。或许之后的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你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再缠着你,我,我明天就回雒都去,再也不碍你的眼。” 隋御蓦地抬眼,凤眸阴鸷地凝望她,哽咽地问:“你在说什么?” “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什么北黎什么东野都跟你没有关系。你的腿会好的,我会给你留好多好多的药,你要天天练习走步,按时喝药。你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后半生,别再提着脑袋在刀尖上活了。” 凤染簌簌地落下眼泪,她脑子里完全空白,不知怎么就说出这些话来。这一瞬间,她只想隋御能坚强地活下去。早已忘却自己是个穿过来的人,离开隋御或许就会遭到意外而丧命。早已忘却灵泉对她说过,只有待在隋御身边,泉水才会增强功效。 隋御持剑把她揽进怀中,剑鞘抵在她一侧的颀颈上。他像是疯了一样,质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不喜欢我为何要做这些事?凤染,你喜欢我对不对?” 凤染懵然,隋御到底在说什么?他真的疯了吗? “说你喜欢我,说啊?说凤染喜欢隋御!”他悲鸣地道。 “凤染……”隋御搂紧她,勒得她根本喘不过气,“别离开我,你走了,我就彻底死了。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你喜欢我是真的?告诉我……你喜欢我……” 凤染慢慢地环住他的腰身,眼泪流淌进他的颈窝里,“我,我……喜欢你。” 第051回:为何挂彩总是她 “不过咱能不能先把剑拿一边去,你这样是要砍了我嘛?怪吓人的。”凤染将下颌抵在他的肩骨上,惨笑说道。 斯须,只觉环抱之人没甚么反应,又轻拍起他的背脊,欷歔说:“不拿就不拿吧,侯爷乐意就好。” 隋御松了松双臂,一手捏住她的下颌挪到自己眼前,诘问道:“所以刚才说喜欢我是假的?是怕我砍了你才违心奉承我的?”那双细长的凤眸又已赤红不堪,眼底还留有未干涸的余泪。 “不是的,我……”凤染百口莫辩,突然觉得脖颈下一凉,那长剑微微出鞘又横在她的颈子上。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当真用长剑威逼她,强迫道:“那你说你是真心喜欢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 “你不是一直都想撵我走吗?觉得我是曹太后的人,觉得我缠着你另有所图。” 凤染偏头瞥了眼那把长剑,整个身子不禁打个激灵。非逼着她说喜欢他,是想证明这个世上还有人在乎他吗? “你让我说什么,我说便是。今日之事对你的打击太大,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你。” 隋御胡乱地点点头,把长剑收了回去,绝望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我,你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废人?留在我身边是为了大器,是回到雒都没法子生存。我都懂得。” 他蓦然向后挪动一下,与凤染拉开些距离。一只手臂倒撑在地面上,“我是谁不重要,我做过什么也不重要。苟延残喘至今时,你辛苦了,这辈子算我薄你。” 话音未落,他突然拂袖拔剑,剑光凌厉微寒,他迅速调转剑柄向自己心口刺去。 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这一刻的隋御该有多绝望? 为北黎赴汤蹈火出生入死,残了双腿却被朝廷无情地抛弃。如今又有人冒出来告诉他,效忠多年的国家是敌国?他身体里流淌的是东野人的血。 这是多大的讽刺?更不敢奢望凤染喜欢他这个废人,还不如就这么了结自己的生命。一了百了,再无烦忧。 “不要——”凤染拼尽全力扑到他的身上,双手颤巍巍地搭在剑刃上,“我疼,隋御,我喜欢你,你不要死!我喜欢你啊……疼死了,疼……” “凤染,来人!”隋御扔掉长剑,仰天长啸,“快来人!!”她怎么这么傻?再没有比她更缺心眼儿的了。 凤染缓缓地睁开双目,复又阖上,来回几次,终于彻底清醒。 “隋御……隋御呢?”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乍然坐起身来。其实离她晕厥过去才不至二刻钟。 芸儿和隋器都围在床榻边,一个个哭得泪眼婆娑。 “夫人你可算醒了,快把我们吓死了呀。”芸儿替凤染在身后垫起一块软枕,“侯爷不肯离开夫人半步,是被金生他们强行拖出去的。侯爷身上全是血渍,他们是想帮侯爷拾掇干净。” “血渍?”凤染气得踹了好几脚被子,“他到底把自己给捅了?这个王八蛋,老娘辛辛苦苦救他,他却还要寻死!” 隋器跳到床榻上,紧紧搂住凤染,小声哭诉道:“娘亲,那不是爹爹的血,是你的,你的手……” 被隋器这么一提醒,凤染才低下头,见自己的双手均缠上了白纱布。她晕厥之前的记忆溘然涌现回来,是她自己傻了吧唧的用双手搭在剑刃上。 “哎呀,疼,怎么这么疼?”她突然嚷嚷起来,“疼死我了。” 隋器眨巴眨巴大眼睛,疑惑地问:“娘亲,你怎么突然疼起来?刚才没见你说疼啊?大家用的是你之前配的草药。” “那个……想起来就疼。刚才不是不知道吗?”凤染吸了吸鼻子,委屈说:“就是疼嘛。” “疼疼疼,知道夫人受苦了。”芸儿哄劝道,“小的去外面支会侯爷一声,顺道给夫人端点吃的回来。大器好好看顾夫人呐!” 隋器依言点了点小脑袋,瞧芸儿走出卧房转首又蜗回凤染身侧,“娘亲,你是不是晕血啊?是不是见了血脑子就昏昏沉沉的?” “是吗?”凤染合计半晌,“还好吧,以前又不是没见过血。” “这次流的有点多?”隋御用小手轻抚在白纱布上,“娘亲,以后大器保护你,再不让你流血。” “你是不是怕我被你爹爹欺负?” 隋器低首称是,复咕哝道:“爹爹总爱乱发脾气,娘亲这手还不是因为他受伤的。” “大器……你爹爹……” “大器说的没有错。”隋御被金生推进来,抢声说道。 凤染抬眼睇去,只见他身下的轮椅已被修补好。这修修补补的轮椅早没了最初的模样,如今变得又丑又别扭,能勉强承载动隋御就算很不错。 面前的隋御已重新束过发,更换了干净的衣衫。那把长剑早不知去向,只有他那双凤眸还如之前那般红涨。 “大器,来,咱们出去玩儿去,让侯爷和夫人单独言语。”金生朝凤染讪讪地笑了笑,“夫人,小的们已把您的双手敷过药包扎好了。用的都是您之前配的那些草药,效果挺不错的。” 隋器扎进凤染怀里,不去瞧隋御和金生,死死地搂住她,蚊呐说:“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娘亲,我要留在娘亲身边。” “大器,听话。”金生欲上前抱起隋器,却被凤染拦下来,“金哥儿,让大器留在这吧。” 她的手不敢随便乱动,只用脸颊蹭了蹭隋器的头,“大器,娘亲没事。你别这么紧张,再说爹爹他不会伤害我的。” 隋器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跳下床榻仰头瞪向隋御,正色道:“爹爹不要欺负娘亲,不然……大器就带着娘亲离开这里。” “好,我知道了。”隋御不把他当成小孩子看,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我再不会欺负她。” 凤染在背后偷偷地笑了下,觉得隋器太像个小大人。隋器听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方松了口气,终于肯同金生退出卧房。 隋御慢慢划动轮椅,划到双腿顶在床板上才停下来。他深情地凝视她,原本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此时此刻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剑呢?”凤染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率先发话。 “我收起来了。” “这么说还想找机会自戕?我都说我真心喜欢你,你还想我怎么着?我的手都要疼死了,看来是白白受了伤。”凤染咬着唇,泪盈于睫。 “凤染。”隋御慌张地擒住她的手腕,“你不要哭,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不是。” “那你不会再寻死啦?”凤染泪中带笑,“这回不许骗我,要是再骗我,我真的走了。” “你敢!你不能走,你既然喜欢我,就必须留在我身边。你要是敢离开我,我……我就死给你看。不信你就试一试,反正我不是什么好人,大器都说是我在欺负你,那我就欺负你到底好了。” 凤染哭得更上气不接下气,呜咽地说:“你这哪里是哄人,你这分明就是在威胁我、绑架我。说你是王八蛋,你还真往王八蛋上去做。我真的白疼了,疼死我算了……” “我给你吹一吹好不好?” “啊?” 凤染觉得难以置信,刚才那句话出自隋御之口,他咋突然间这么含情脉脉?难道他真的喜欢自己?要是那样他为什么不说喜欢她,只一味地要她表白呢? 隋御老脸一红,握住凤染手腕的掌心渗满汗水,且微微地发抖。但他始终没有松开,似乎下了很大的勇气要这样做到底。 “不然你捅我两刀,我跟你一起疼。”他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凤染。 凤染又傻了,近半年的时间里没收他多少东西,就是怕他逮住机会寻死觅活,连块砚台都没给他留下。今儿可算开了眼,先是长剑又是匕首,简直防不胜防啊! “幸亏腿脚不好,你这要是痊愈了,三天就能把房盖给掀开!合着这半年来你逗我玩儿呢?又是藏剑又是藏匕首,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把你看顾的很好。闹了半天,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骗了你是我的错,你随便刺我。”隋御又把匕首送到凤染手中。 凤染的两手均缠着白纱布,虽然只在表皮上浅浅地割开几道口子,但依旧被金生他们包扎的跟个粽子一样。像她这么怕疼的人,要不是当时情急,她根本不会冲上去。阻止隋御捅自己心口时,也没那么奋不顾身实打实地攥住剑刃。 “你拿走,我看着就害怕。”凤染撇撇嘴,“你冷静下来了吗?” 隋御默默地收回匕首,换了只手还擒着凤染的手腕,“就当我欠你一次,你什么时候想刺便刺,我隋御绝不眨一下眼睛。” 良久后,窗外天色渐晚,芸儿把晚膳送到了卧房里。隋御让她把饭食留下,便打发人退了出去。凤染有种不好的直觉,别别扭扭地往床榻里面躲去。 “你躲什么?伤的不是手掌吗?身子还能动吧?下床来好不好?” 听到隋御这么说,凤染一时羞赧,看来是她自己多想了,就说隋御不会那么贴心地照顾自己。她“哦”了一声,垂头走下床榻,倾身坐在案几前,用缠满白纱布的双手去捧那碗热汤。 “放下!”隋御推动轮椅跟过来,“我来喂你。” 凤染差点把脸扣进汤碗里,她实在受不了隋御这个样子,浑身都已起了鸡皮疙瘩。 “不要,我自己可以。”凤染不敢瞅他,红着脸说道。 “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你脸红,真难得。”隋御伸臂抢过汤碗,“你以前没少这么照顾我,换了位就不好意思了?” 他舀起一勺汤水吹了吹,和颜道:“你转过来吧,我想跟你商量些事情。” “这样也能商量。”凤染扭着身子背对他,“你说吧,我听着呢。” “你若这样,我只能用以前夫人为我喂药的法子了。想一想,那感觉应该不错。”隋御用长指刮了刮自己的薄唇,低笑道。 第052回:往事还挺刺激的 且说隋御的确是从老清王府里走出来的。他对父母亲的记忆不是特别深刻,只记得他们皆效忠于老清王门下,可以说是老清王府上的家奴。 隋御自幼跟随父亲学习拳脚,六七岁时便得到老清王的青睐。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来王府里作客的裴彬,也就是后来的元靖帝相中,开口讨了他做自己的小随从。 当时裴彬是个极其软弱的小皇子,鼓足巨大的勇气来向老清王要人,想必是看重了隋御的拳脚功夫,以为有他在身边相伴,就可以在皇宫里过得安稳一点。 隋御不过是个家生的小奴仆,老清王没甚么理由拒绝皇子的要求,便将隋御送给裴彬一道回宫。裴彬非常不受宠,加上俩人年纪都很小,平日里居住在偏僻宫殿里没什么人在意,就这么一来二去混迹好几年。 期间,老清王被外派到西南封地上,隋御的父母亲不得不一道跟随,也就是这样隋御和父母亲彻底分开了。在那之后,他几年都见不到父母亲一面,以至于对他们的印象越来越淡。 又过二年,隋御已有男子汉的雏形,宫中怎可能留住他?除非他成为真正的宦官。隋御坚决不同意,恳请裴彬放他出宫,他好去西南找寻父母亲。 一向胆小怕事的裴彬突然硬气起来,买通宫中宦官,对外宣称隋御已挨了那一刀,这才把隋御给保下来。 但假宦官哪里能瞒得住?隋御那几年个头窜得贼快,喉结胡子也长的特明显,眼看就要瞒不住了,曹太后的亲儿子溘然崩逝,裴彬稀里糊涂地坐到了皇帝的宝座上。他从此摇身一变,变成裴彬身边的近卫,得到这位元靖帝极大的信任。 凤染笑得东倒西歪,不停地打量眼前的隋御,忍笑诮讽道:“你还假扮过公公呢?隋公公安呀?” 隋御就料到让凤染知道这段黑历史会被她无情地嘲笑。他用手背摸了摸快要冷掉的汤水碗壁,装作风轻云淡地说:“夫人可是想让本侯亲口喂你啊?” 言落,凤染登时闭嘴老实了,乖乖地说:“不用,不敢劳烦侯爷。” 隋御舀起一勺子送到凤染唇边,“张口,再扭捏我就不客气了。” 凤染赶紧张口吞下那勺汤水,紧张地还把勺子咬了一口。 隋御腹笑,原以为她真是厚脸皮的女子,如今看来不过是只纸老虎罢了。被他一吓唬就怂了、蔫了。 隋御一壁喂着她喝汤水,一壁低诉道:“后来我父母亲相继过世,我均没有在他们身边尽过孝。他们的后事都是老清王帮我料理的,包括后来把他们的坟迁回到雒都。” “那怎么从没见你和清王府走的近过?雒都好像很少有人知道这段过往吧?”凤染拍拍自己的肚子,弯眸笑笑,“侯爷,我吃饱了,你能别再喂我了嘛?” “再吃点别的。”隋御拿起箸筷去夹青菜,送到凤染嘴边,不容置否地道:“要吃。” 凤染使劲儿翻白眼,回想自己平时是这么对待隋御的么?她羞答答地张口吞下去,慢慢咀嚼起来。 “老清王过世,如今的清王殿下与我几乎不认得。再说我父母亲过世的早,我又一直跟在元靖帝身边,知道的人很少很正常。”隋御深呼一口气,谭笑道:“凌澈能查到我出自老清王府不是本事,稍微动点手段,谁都可以查到。” “所以最开始你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无论他多么绘声绘色的描述那个故事,你都没有丝毫动摇过?” “没错。”隋御坦诚地说,又从袖子里拿出那枚紫英宝石,“可这东西造不了假。长剑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本想配上那残缺的一块装饰,这些年零零散散的问过一些行家。” “他们告诉你这长剑出自东野工艺,那装饰不好轻易配上?”凤染收敛笑意,肃穆问道,“所以你对你的身世早有怀疑?” “不瞒你,我不敢去想,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想再继续纠结,也不想过多追问。就如同元靖帝后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的腿又是怎么残的。” 凤染浑身一紧,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你都知道?” 隋御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墨眸眈着她,“你怕什么?还是你知道什么?嗯?” “我什么都不知道。”凤染把头摇成拨浪鼓,“那么你现在可以判断凌澈说得那些话都是真的?” 隋御看出凤染有所隐瞒,但顿了顿,没再追问下去,复接着说:“他们引导我去东野,就代表他们手上还有更多的证据。我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凤染,基本就可以确定我是东野人了。” “你不怕他们造假?” “无论真相如何,他们都会做的天衣无缝。倘或我还是老清王府上的一个家奴,你觉得凌澈他们还会这样兴师动众地来请我?” “原来你什么都懂。”凤染用缠着白纱布的手拄在腮边,“大将军不是轻易就能当上的,你以前一定猴精猴精的吧?是不是知道很多关于北黎的机密?” “你说呢?”隋御眉峰一挑,稍稍露出一股子霸气来。 “那你现在还活着,当真是个奇迹,雒都那边没有彻底杀你灭口,还派你到锦县上来。他们这是推着你当东野人,看来你的身世朝廷根本没调查过。” “谁能想到一个废人能如此抢手?雒都那边大抵以为我快死了。起初锦县上应该有不少眼线在盯着,可盯着盯着便乏了累了,觉得盯在我身上是浪费时间。” 凤染猝然站立起身,俯视坐在轮椅上的隋御,逼问道:“这么说你是故意示弱的?你要让所有人都认定你就是块烂泥?” “我本以为这样可以护好身边的人。”隋御仰头冲她惨白地笑笑,“不想再活下去是真的。在战场上的时候渴望生,这二年却想死。” “不要死。” “夫人喜欢我,我不想死呢。无论以后要面对什么,有夫人在,我都可以挺过去。”他大着胆子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跟前,“帮帮我,让我快点站起来,好吗?” “你信我?我可是个半吊子庸医。” “我信你,我的双腿比去年好了许多,我觉得我会彻底痊愈。” “那为什么还要刺自己,明明都感知到自己有的救?”凤染鼻子一酸,又差点哭出来。 隋御握着她的手腕,眸色神敛,低吟道:“你要是不喜欢我,我还怎么活呢?” “你怎么跟个怨妇似的。”凤染没好气地抢白道,“一点都不像个大将军,羞!”她举着缠满白纱布的手在脸上点了点。 换做以前,隋御非得呲牙咧嘴地向凤染发通脾气。许是看在凤染受伤的份上,一点没反驳,反而一副“随便你怎么说”的表情。 这晚,隋御对凤染讲了很多话,比凤染认识他的天数总和还要多。晚夕回床榻上休息时,凤染困得上下眼皮往一块儿贴,身边的隋御却还在喋喋不休的倾诉着。 最初她还能给点意见或者建议,后来只剩下“嗯嗯啊啊”,到最后她只觉自己划进了被窝里,哭唧唧地道:“隋御,我手疼,咱们明天再讲吧。” 之后她便呼呼而睡,徒留下隋御瞪着凤眼辗转反侧。 隋御望着怀中伊人,一面想着今后的对策,一面暗暗起誓,他要尽快站起来,不然哪里配得上凤染的喜欢。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凤染面前,告诉她,他是多么喜欢她,是她照亮了自己晦暗不堪的人生,是她让自己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凌澈,凌恬儿,还有他的生父……那么多未知等待他去解开谜题,东野到底安得什么心思已成司马昭之心。 他轻抚凤染熟睡的脸庞,她到底在自责什么?都怪自己当初胡乱骂了她一番,气她随便给凌澈一行人打开府门。就算没有凤染,该被盯上也会被盯上,东野走这步棋是迟早的事。 次日清晨,一夜未眠的隋御刚刚睡过去,便听到凤染喊破喉咙的尖叫声。 隋御被她吓醒,睡眼惺忪地望着她,差点就没控制住自己脾气,要对她咆哮起来。 “血,我流血了?是我的手又破了嘛?”凤染矫情地努努嘴,举起自己的双手左看右看,没有丝毫渗血的迹象。 “在哪里看到的血?”隋御迷迷蒙蒙地问道,声音沙哑至极,根本没从睡意里抽身回来。 凤染扯开锦被指了指身下的褥子,知道隋御起身费劲儿,干脆扯过来给隋御瞧。 “你看都是血。” 隋御见她都可用手指扯褥子,想来手伤已好了不少。 “手疼么?”他勾唇一笑,慢慢挪动起自己的身子。 凤染一个劲儿地点头,“我疼,特别疼。昨晚上疼醒好几次呢。” 她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倒是越来越强。隋御揉了揉双目,来回打量起凤染,“夫人……是不是来月信了?我记得好像是今日。” “你记得这日子?”凤染羞涩地撇开褥子,窘迫地傻笑起来,“你咋记住的?我,我……” 天爷哟~隋御不是一个粗犷的糙汉子嘛?他看起来有点阴柔不是因为长期待在轮椅上的原因?怎么连她来癸水的日子都能记得?还可这么自然的说出口?他俩到底谁是古人? 怎么经历过昨日之事后,他俩的关系,准确的说是他俩之间的气场好像不一样了呢? 凤染手蒙粉面,支支吾吾半日,豁出去了磨人地说:“我手疼,肚子里也疼。” 第053回:侯爷终撕掉伪装 隋御是个腿脚不能自理的,凤染又伤了双手缠满白纱布,被褥上那醒目扎眼的滩滩血渍还得靠芸儿来换洗。 东正房这边的细致活多由水生来做,金生的心思没有水生那么细腻。即便后来让凤染分担走不少,但水生隔三差五还需进来看顾一二。 换床褥子不是什么重活,水生却嚷嚷着要进来帮忙。临了,又说自己在后院里有活没干完,硬推着金生进来替他做。 金生心里明镜儿,嘴上也不多解释,反正他巴不得和芸儿在一起做事情。倒是芸儿红了脸,只知道闷头跪在床榻上拾掇,装得像不认识金生这个人一样。 凤染靠在床榻边的木施上打量一会儿,点着脚尖轻移到芸儿身后,附在她耳边喁喁笑说:“我去西正房里换套干净衣裳,你和金哥儿在这儿慢慢收拾。” “夫人~”芸儿越发羞涩地低下头,娇憨道,“夫人别这么着急,等小的把褥子换完就过去帮你更衣。你手上有伤,不要随便乱动。” “我让大器帮帮忙,用不着你。”她给身后的金生抛了个眼色,“你们俩仔细点干呀,不然侯爷又要乱发脾气。” 凤染身披一件隋御的旧纱软袍,袍服下摆长长的拖到地上,宽大的袍袖直盖住她那两只受伤的手。她打心眼儿里不想穿,只是旧袍下的“风景”太壮观,她不得不遮一遮丑态。 她不顾芸儿的叫唤溜溜达达走出东正房,途径之处都没瞧见隋御的身影。就他那破破烂烂使点劲儿就要散了架的轮椅能走多远?想他不是躲在堂后的花厅里发呆想事情,就是在堂前的抱厦里晒太阳望天儿。 管他在干什么呢,凤染打算先把自己料理明白再说。 她本惦记趁着这个空隙回随身空间里一趟,让心爱的灵泉替她诊一诊双手,更做好被灵泉“训斥”一通的准备。 人家手握灵泉是吃饱穿暖、治病救人、发家致富,凤染手握灵泉……却是给自己预备的应急药箱。灵泉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保准儿得吐槽,凤染真是它带过最差的一届主人啊! 然而凤染刚打帘子走进西正房,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早忘却要回随身空间这个茬儿。 “娘亲喜欢穿绿色和白色的衣裳。爹爹,你听大器的准没错,咱们选这件吧?” “这件蓝色的不好看吗?我瞧着挺顺眼。” “现在外面天气这么热,爹爹你是想让娘亲中暑嘛?料子这么厚,包裹的太严实了吧?” “你选的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薄这么透……不行,她不能穿,我不同意!” “爹爹以前都不管这些的!” “我现在管不行吗?娘亲以前听你的建议?哼~你才几岁,懂得什么呀?” 凤染平日里放置衣裳的几只箱笼均被翻腾开,隋御和隋器这对儿父子扯出来一堆,几件衣裳铺在案几上,几件衣裳堆在罗汉榻上,还有几件胡乱搭在圈椅的椅背上……屋子里跟遭了贼没什么区别。 再听到父子俩的这番言论,凤染真想冲过去踹他俩一人一脚。 “你们俩干啥呢?”凤染擎着两只缠满白纱布的手,“谁让你们俩动我的箱笼了?” 闻声,隋器掷下衣裳就要往凤染跟前跑,却被凤染勒令制止道:“不许过来,给我老老实实站好。你什么时候跟你爹爹凑一块了?” 隋器笑嘻嘻地望向凤染,解释说:“是爹爹他非要进来找的。” 隋御用余光瞥了瞥小家伙,他出卖自己的速度有点太快了吧?隋御干脆充耳不闻,只顾在箱笼里挑选衣裳。 凤染扫过自己的那些衣裳,只觉一会儿又要辛苦芸儿,这一大一小就知道添乱。 “你不告诉他我东西在哪儿,他自己能翻出来嘛?你这个小坏蛋给我等着!”她绕开隋器走到隋御身旁,咳嗦一声,抢白道:“别装了,赶紧给我放下,哪凉快哪待着去。” “穿这个吧,我觉得挺好看的。”隋御举着一件梧枝绿软烟罗大袖衫儿,“就是薄了点。” “侯爷真会伺候人。”凤染白了他一眼,“快点出去,别在这碍眼。” “往常你为我换衣时从不这样,反过来为何不可?夫人是难为情吗?当初我也是从难为情开始习惯的。”隋御说的有板有眼,“夫人现在受了伤,夫君照顾你不应该吗?何况你喜欢我,被你喜欢的人服侍……” “停!打住!我服了你了!”凤染的头瞬间大起来,“大器还在这儿呢,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早晨吃的什么药?不会是五石散吧?发了疯不成?” “听说吃五石散非常止痛,我一直都想试一试,夫人居然有这种药?”隋御无赖到底,又向后方指了指,“我儿子特懂事,他溜出去玩儿了。” 凤染稍一侧头,身后果然没了隋器的小身影。她用缠满白纱布的手点了点额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服侍你,像往常你对待我一样。”隋御往凤染的小腹上盯了几眼,“不是肚子疼么?还不赶紧换衣裳?那个……月事带我没有找到,你放在哪儿了?” “得亏你腿脚不好,不然我这屋能让你翻个底朝天。” 凤染从隋御手中一把夺过衣裳,调头就往里间卧房里跑。隋御像是预料到她会这么做,低笑着叮嘱道:“夫人当心脚下,别被绊倒了。” 须臾,只听房门“咔”的一声被锁起来。里面的凤染终于松口气,先是跑回随身空间里诊治一番双手,同灵泉聊了会儿和隋御之间发生的荒唐事,又是采草药又是泡泉水。 最后灵泉无奈地对凤染说:“小主放心,这伤没几日就能痊愈,不会很疼,更不会留下疤痕。只是……” “以后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再不让自己涉险受伤。”凤染赶紧打起包票。 “昨日小主冲到侯爷身上夺剑时,把我吓坏了呢。还有小主说要离开侯爷的那些话,我听了急得要命。” “对哦,你一直戴在我身上,什么都可看到、感知得到。抱歉,我让你这么担心。那是一时情急讲话没过脑子,都怪隋御那个王八蛋。” 无论在空间里待了多久,空间之外只过去一个弹指的时间。 外面的隋御仍在僵硬地发笑,只是这笑容很落寞。他摩挲起自己的双腿,颓废了这么久,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 自从侯府拆伙之后,主仆三人已甚久没在一起商谈过正事。隋御冷不丁把他二人叫到跟前来,还令他俩有点不适应。 谈论正事时的凤染安静如处子,默默地坐在隋御身旁,她不知道隋御要说些什么,但经历了昨日之事后,她总觉得隋御变得跟从前有点不一样。 可也许是她从来都没真正了解过他?就像现在这个凤染,早就不是曾经那个小炮灰了。 “有些事情得跟你们说说。”隋御苦笑道。 金生和水生算是他最亲近的人,不管他作何决定,对他们都不用隐瞒,更何况他们是他的左右手,很多事情还得依赖他们去做。 除去煽情的部分,隋御拣主要的复述,很快便把凌澈一行人来此的目的,以及他自己的那些身世向他二人道出来。 二人不愧是陪着隋御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听了之后非但没有愁楚,反而都露出一副跃跃欲试之态。 “侯爷,你终于要振作起来了!”水生哽咽地说道,“小的和金生还以为等不到这一天。” 金生干脆利落地说:“侯爷就说要我们做什么吧?不管侯爷怎么选择,归顺东野也好,杀回雒都也罢,我们俩都追随侯爷到底。” “我和夫人原本想让你与芸儿尽早成亲。”隋御突然插说一句。 金生“啊”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侯爷和夫人早就知道了呀?我们不急,不着急的。” “委屈你们且再忍忍,待过段时间府上的状况好些后,我定让你们好好完婚,不能亏待你,更不能亏待芸儿。” “这两日我都没顾得上后面庄稼,它们长得还行吧?就是还不下雨,也不知道能不能影响秋天的收成。”凤染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其实心里还算放心,秋天定会丰收的。 “夫人放心,咱家这稻田、果子树长得都特别好。” “那就成,到时候卖了换钱给你娶媳妇儿。” “主意倒是不错。”隋御坦笑道,“不过……我需要你先回趟雒都。” 金生片刻没有犹豫,撩衣跪地,叉手道:“侯爷请吩咐,小的一定完成任务。” “其一,找到郭林,若他母亲康健,把她和郭林一并带回来;其二,回到雒都与郭林去这几个人府上。”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写了几个人的姓名。 金生扫一眼铭记在心,应承道:“侯爷放心,他们小的都见过,郭将能和他们相熟些。” “去了无需多言,就说是替我回来要债,他们会给钱的。”隋御严肃地安排下去,“这几人不是得到过我的庇护,就是被我救过身家性命。” “小的明白。” “其三,去找顾光白将军,我在他那里还寄养着好几只鹰隼。替我要回来,从此以后,它们就是咱们和雒都的桥梁。你过去不用解释什么,他自会明白一切。” “其四,雒都朝堂到底是什么现状,都发生了哪些大事,以及关于我的所有事务必打探的清清楚楚。” 金生认真记下所有事宜,感觉一起身就要冲回雒都似的。 凤染更是被隋御这雷厉风行的一面给惊艳到。她晃了晃自己缠满白纱布的手,冁然一笑,“那个……我想知道你怎么回去呀?你有盘缠吗?” 第054回:都信他能站起来 自建晟侯府散伙后,阖府上下过着怎样的日子大家心知肚明。一直箪瓢屡空囫囵到今日,实属不易。凤染赧然问出口,不是想拆隋御主仆的台,只是想让他们早些面对这个现实问题。 “难不成侯爷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去当?”凤染单手托腮支在扶手上,睐着隋御笑问道。 隋御按了按挺直的鼻梁,嘴角不自然地勾了下,“那个……” “合着侯爷真藏了私房钱?” “我没有。”隋御凝睇她,“就是想借夫人这个金镯子用一用,日后定为你赎回来,不然还你个比这更金贵的。” 凤染腾地跳起来,用缠满白纱布的手护住金镯子,“你们休想打它的主意,我是不会同意的,除非你们一刀抹了我的脖子。” 这个金镯子到底是谁送给凤染的?隋御在心里气到发狂,他总有一日会弄清楚它原来的主人是谁!是什么样的情郎让凤染如此执迷?待日后他定要好好会会那个人! “金生,还记得我们来锦县时都途径过哪些地方吗?”隋御放过凤染,转首询问道。 “那是小的的强项,每一处都记得很清楚。” “锦县到盛州需要走几日?” “徒步的话需要七日左右,要是骑马两日即可抵达。” “府中那驮水的小马驹可否一用?” 金生思索半刻,道:“勉强可以。” “只剩一匹够不够日常驮水?”隋御用下巴点向水生,“累日来一直没有雨水,庄稼还能不能挺住?” “就得辛苦老田他们用双肩挑水回来了。”水生坦然道,又立马笑了笑,“侯爷无须忧虑,小的自会想法子解决。” “夫人,烦你和芸儿准备出两日的口粮和马料。”隋御仍不动声色地安排着,“盛州西城许府,是宫中老太监许有德的本家。许有德看着我长大,亦是当年为我遮掩宦官身份的人。” 凤染已桥舌不下,隋御可太能隐藏了,她当初看这本书时得多不认真,才能漏掉这么多细节? “去了提我的名字要些盘缠,这个面子许家会给的。” “小的遵命。”金生两眼放光,整个人犹如一支离弦的箭。 “明日四更启程,现在天亮的早。你今晚和芸儿好好道别,有些话就不要说了,是为她好。”隋御提醒说,“早去早归,不要受伤不要死,明白我的话吗?” 交代完毕后,水生本欲和金生一并退出去,却又被隋御单独留下来。 “人家去和心上人道别正准备你侬我侬,你跟过去添什么乱?” “侯爷有多久没这样讲过话了?”水生腼腆地笑道,“离开军营后侯爷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隋御深深舒了口气,惭愧道:“害得你们担心这么久。” 水生不语,只陪笑了一遭。 隋御没打算讲那些动容的话,快速绷住脸,正色说:“你替我去趟东野。先不要打草惊蛇,我只想弄清楚东野如今是何种局面,尤其是赤虎邑和赤虎关的防御建设,要看得仔细些。凌澈敢来拉拢我,就代表他早有脱离北黎的心思。” “侯爷还是钟情北黎?”水生稍稍泄气,不忿地道:“北黎朝廷对侯爷做的太绝情。” “太容易易主只会被人利用。奉先何等英勇,结局如何?你们不想我再死一次吧?已经有过一次好运,捡了条性命回来,不会再有第二次。” 隋御讲得十分平和,情绪上没有半点波动。是不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真正正从摔残双腿的阴影中释怀出来? “过几日再去东野,不必太着急。金生之前说过几回,咱们府外一直被人窥探着。锦县派来的觉得没什么意思已经撤离,剩下的应是凌恬儿手底下的人。避开他们眼线,不要让他们抓到咱们过境的把柄。” “田里的活有李老头他们盯着,小的可以抽身。就是日后有了钱,侯爷需多赏他们些才是。都是大器给咱们带来的好人。” “自然,同甘和共苦我已深有体会。” 凤染真不敢把昨日那个痛不欲生,嚷嚷着要死要活的隋御联系在一起。直到这时她才开始怀疑,他昨天是不是故意演戏自戕,只为逼她讲出喜欢他的话? 可是隋御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真喜欢她?不太可能。从头到尾都是隋御强迫她说喜欢他。应是她多想了,他不过是想证明这个世上还有人在乎自己吧? 而她自己内心呢?凤染不太敢直视,她得多找虐,才能喜欢上一个老对自己发脾气的人?然则如果一点感觉都没有,她为啥想治好他的腿?为啥害怕他轻生?仅仅是因为刚开始把他视为必须抱紧的金大腿? 凤染想躲出去静一静,她得好好审视一番自己和隋御之间的关系。 “过来。”隋御朝她摊开手掌,“夫人要去哪儿?” “我去后院找芸儿。”凤染矫笑说,两腿已往后挪去。 “你现在还能干什么?过来,让我帮你换药。” “用不着你,屋子里太热,我要出去透透气。” 她转头就要推门出去,却不知隋御是怎么划动那破烂不堪的轮椅,吱吱悠悠便撵了上来。从身后一把薅住凤染的衣带,“换了药,我随你去。” “我今儿这样吓到你了?”隋御慢慢拆开她缠在手上的白纱布,“你自己动过?缠的这是什么玩意儿?跟狗啃的似的。” 隋御面上没甚么变化,但他通红的耳根还是出卖了自己。凤染偷偷瞄一眼,低头不做声。她早在随身空间里涂过药,隋御非得让她再遭一次罪。她在心里暗骂,隋御你这个王八蛋! “你这叫示弱,让雒都那些人对你放松警惕。我哪了解之前的你,真以为你走投无路了呢。是我太傻,闹了半日,那东野不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是让你绝地反击的最强一击。” “要是没有夫人耐着性子为我治腿,我哪能有这个信心?” 他轻抚她手掌里的伤口,昨日查看时还是较深的几道口子,今日怎么就愈合这么多了? “疼么?” 凤染“嘶嘶”地抽着气,蹙眉说:“你不要乱碰,碰了当然疼。” 隋御帮她小心翼翼地涂上草药,尽可能地下手轻些,“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归顺东野还是杀回雒都?” “夫人哪里傻?心里什么都明白。” 凤染抿了抿嘴唇,方知自己吐露的有点快。她瞟向他,问道:“你还是想弄清楚自己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吧?当年那些往事你是好奇的。” 隋御微微颔首,已为凤染重新包扎好双手。 “不管选哪边,首先你得让自己站起来,建晟侯府不能再让他人随意宰割。你得答应我不管怎么选,待你有了钱,不能克扣我和大器的月例银子,对李老头芸儿他们也得加倍的好。没有他们,你早饿死了。” “夫人还有什么要求?” 凤染倾身凑到隋御眼前,笑融融地道:“凌恬儿喜欢你,而且不会轻易放弃。她人高马大还有那么厉害的父亲撑腰,我又打不过她,到时候她逼我让位怎么办?” 隋御被她气得浑身乱颤,他在心里发过誓,绝对绝对不再冲她发脾气,要好好跟她相处,纵容她的一切。 但此刻他再控制不住自己,不敢弄疼她的双手,只好捏住她的下颌,狠厉道:“凤染,你真行!再说一遍,我已有妻儿,不会再要任何女子。” “还有!”隋御勾着她的后颈带到自己眼前,“你喜欢我,还想跟别的女子分享我?你怎么这么大度?还是你说你喜欢我是假的?” 凌恬儿在寝宫里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不知是谁在背地里谈论她。总不可能是隋御,隋御如今特不愿意见到她。 从小到大,所有男子都对她百依百顺,把她当成月亮星星一样地供着。罗布等扈从如此,前几日二姐夫的胞弟,那个叫狄格的登徒子也如此,还有很多她连名字都记不住的男子。 偏偏隋御不一样,就他身上那股劲儿,太像一匹难驯服的野马。让她流连忘返,欲罢不能。随着他的身世被父亲揭开,她更觉得自己和隋御之间很有缘分。 最近她开始为隋御寻找良医,见到过隋御走路时的样子,相信他一定会站起来。待他能重新站立之时,她定要和他去赛马、打猎、驰骋整个东野大地。他本来就是东野之子,就应该回到东野的怀抱里。 大姐夫和二姐夫两支家族的心思她终于明了,父亲已把其中利弊讲与她知晓。以前只知道玩闹,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别人布局里的棋子。 凌恬儿不想要国主之位,亦没动过这个心思。以后无论大郡马还是二郡马继位她都没什么意见,只要他们是为东野的江山社稷着想就好。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姐姐们在同一战线上,她们的共同敌人是父亲的那些姬妾。像莲姬之流,不要给父亲再诞下子嗣才是重中之重。 直到父亲这次过生辰她才明白,大姐和二姐一家早就水火不容,她们俩势必为自己的郡马争夺国主之位,而她已成为两个幕后家族都想争取的中间力量。 “罗布,罗布!”凌恬儿觉得烦躁,急急地叫来贴身扈从。 罗布风风火火地跑到凌恬儿身边,躬身行礼说:“郡主有什么吩咐?” “备马,去大兴山。” “郡主不是说这段时间暂先不去了吗?” “我过去转悠一圈不行吗?废话怎么那么多?”凌恬儿自行往宫外走去,“让他们找个靠谱点的大夫,这么多日都没个动静。太医院里那帮吃闲饭的,真该拖出来挨个甩鞭子!” 第055回:尝不够食髓知味 话说金生和芸儿俩人避在后院一处厢房里,那场面真乃是“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说不尽连绵软语,藏不住春意思荡。若不是芸儿在最后一刻保持住了清醒,怕她已做成金生的娘子。 他二人的婚事已得到主子们的应允,成亲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都说小别胜新婚,金生此番回往雒都,任务艰巨,肩上的担子繁重。少则一二个月,多则只怕要三四个月才能归来。况他听从隋御的提点,没有把实情告知给芸儿。要不然芸儿指不定得担心成什么样子。 说完全没有危险那是扯淡,这一路不知会遇到什么人,将他在暗中杀害也未可知。 想要隋御活的人或许很少,但想让隋御死的人简直不要太多。 芸儿是个实诚的姑娘,和金生在厢房里相拥半宿,已起身去厨房里准备吃食。她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好歹不要在路上饿着。 凤染辗转反侧,佯装假寐掐算着时辰。偷偷摸摸地跳下床榻,欲要去厨房里帮芸儿的忙。可她双手不利索,衣带系了半天都没有系上。 隋御那双手跟幽灵似的从腰后环过来,他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腰窝上,不言不语,只默然地替她系好衣带。横竖都拦不住凤染,要她不去帮芸儿的忙根本不可能。 外面的天际刚蒙蒙亮起,屋内的光线还很昏暗。凤染看不清楚隋御的神情,亦没有与他客套什么,举着缠满白纱布的双手就跑到后院厨房里。 水生也一样,早早来到西角门旁的马厩里,挑选出一匹性子还算好的小马驹,喂饱了马料饮饱了水,打点好一切,在此静候他的伴当。 犹如半年前,他在同样的位置送走郭林。又来一次千里走单骑,结果会是怎样呢? 没甚么感动不已的场面,隋御该交代的早就说完,凤染和水生识趣地躲开,要芸儿送了金生一里路。 当着金生的面她没有掉泪,怕金生放心不下她。直到回了府上,她才跑回房里哭了一遭。 之后好几个月里,金生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没了音讯。此系后话,暂按下不提。 一连五六日,凌恬儿来往大兴山这边,都没有在建晟侯府的田地里发现隋御的身影。不仅没有隋御,就连他的常随和妻儿的面都见不到了。每日在田间劳作的只有一个没有门牙的老头,和两个并不算强壮的大汉。 凌恬儿很担心,误以为隋御是受不了生父之谜的打击,现下一蹶不振瘫在床上起不来了。她知道侯府现状有多穷,他们哪请得起大夫?凤染再把隋御的病情给耽误了可怎么办? 凌恬儿又动起想登门的心思,她又答应过父亲,暂时不会再来找隋御。父亲是想让她沉住气,一旦隋御有了归顺东野的心,从此她就能掌握住主动权。 不管隋御内心到底怎样想,至少凌澈和老国师以为,像他那样的人会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罗布在侧哄劝多时,才让小郡主打消上门拜访的想法。不过她还是要罗布去翻建晟侯府的墙头,看看府内是个什么状况。 罗布没奈何,只得遵命行事。带领几个扈从悄摸摸地翻到建晟侯府的高墙上。 到底是侯府大院,这朱红高墙虽比不得皇宫,但也很高很厚,几个扈从倚着周边几棵大树作掩护才跳上去,趴在墙垛子上望庭院里观察。 日头当空,庭院里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把他们晒得腾腾冒着大汗。几个扈从泄了气,跟罗布恳求想要回去。罗布担心回去早了小郡主又得发脾气,便教他们再挺一会。 这一等不要紧,没有等来府中人露面,倒等来了两只身形较大的狐狸。打远处瞧,还真有点像头狼。东野和北黎东边的民俗相仿,对待狼、狐狸这些动物比较敬畏,觉得它们都是灵兽。 两只狐狸走在墙垛子上,一点点朝几个扈从走来。扈从们瞬间乱了阵脚,几个慌得往墙下跳去,却有一人不慎跌落进院中。“噗”的一声摔下来,委实很严重。 两只狐狸径直走过墙垛子,左右一跳,又不知去往哪里了。跳下去的扈从们稍稍松一口气,这才重新折上来救同伴。被摔的这人忍着剧痛不敢出声,让罗布连拉带拽扯了上去,几人才灰溜溜地离开。 隋器把小脑袋探出霸下洲门外,将罗布等人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在他之上是凤染的半个脑袋,她对那些人的出现不怎么惊讶,却被突然冒出来的两只狐狸唬了一跳。 水生和隋御互相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瞧他们俩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行了,别再看了。”隋御皱眉挖苦道,“在雒都时,我的府院日日被多方探子窥探,你又不是没经历过。属你们曹家的眼线最多。” 凤染拉起隋器直回身子,心道,不好意思,在你雒都侯府里的凤染真不是本人! “我又不姓曹。”凤染努努嘴,“侯爷少拿曹家说事。” “就说狐狸是灵兽吧?夫人瞧瞧,它们这不是帮咱一回?想必东野那边短期内不会再过来。” “我觉得侯爷对东野根本不重要,你只是对凌恬儿很重要。有个国主的爹爹就是厉害,这就是传说中的为所欲为吧?” 隋御“嗤”了一声,懒得与她辩白,只道:“属你话多。”略一侧首,对旁边的隋器说:“大器去陪陪芸姐姐,她现在很想念金哥儿。” “好吧。”隋器像模像样地点首,“金哥儿走之前,我答应过他要日日逗芸姐姐开心。”他负着小手颠颠地走进西耳房里。 “再观察一日,没什么变化小的便动身。”水生请示说,“我过东野那边最多三五日就能回来。倒是金哥儿走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本就是秘密行动,哪那么容易传信回来。”隋御目色微敛,“他的能力你该相信。” “我信。”水生搓了搓双手,“那小的先到后面跟李老头他们交代交代。” 凤染的双手拆掉了白纱布,伤口已好得差不多,“水哥儿放心的去,还有我和大器在家帮忙呢。”她转了转水葱似的素手,“我捻指一算,过两天准下雨,而且是大暴雨。” 水生连连称是,一径走出霸下洲。凤染来至隋御跟前,拍拍他的肩骨,“快点起来吧,都偷懒这么多日了。” “手还疼不疼?” 凤染向他展示下快要痊愈的手心。 “月事也走了么?” “你磨磨蹭蹭什么?”凤染上前捞起隋御的臂弯,没好气地说:“快点!” 这几日水生欲替夫人搀扶主子练习走步,奈何隋御说什么都不肯,愣是要等凤染手伤痊愈后再练习。水生当然明白,主子是担心这份差事若交到他手里,夫人以后就可管可不管了,那绝不是隋御想得到的结果。 夫人双手究竟是如何受伤的?两个当事人都没对外提及细节。但水生等人怎会不记得她晕过去后,隋御抱着哪哪都是血的凤染跟丢了魂儿似的。 隋御把重心故意放在凤染身上,无赖地道:“几日没有练习,确实有点生疏。我、我站不稳。”这可是他名正言顺能贴在她身上的机会,他才不要错过半分。 凤染强撑着将他扶住,仰头睨着他,说:“你就装吧,我今晚上非给你换药方,苦死你才好。” 话毕,她蓦地一抽身,让隋御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隋御又是面朝下摔下去,可想而知有多疼。 凤染没打算扶他起来,有些幸灾乐祸地蹲在他旁边,“你呢要学会自己站起来,王八蛋儿子也得学会长大。昨儿晚上我掐你大腿你说疼,我就猜到你的腿又好了一点。” 隋御颤颤巍巍地支撑起上半身,咬牙切齿地道:“凤染,你!” 凤染赶紧往后躲去,吐了吐舌头,嬉笑说:“我不能一直当你的拐杖。” 她只觉隋御的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他慢慢挪动双腿,在寻找那个支撑点,想要让自己重新站立起来。 她害怕他突然迈过来逮住自己,又往后移了移,方说:“咱以后都在屋子里练习嘛?再不到庭院里去了?我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即便有一日你能站起来,你还会继续装瘸的。” 隋御蛄蛹半日,终于艰难地站立起身,只是他两腿叉的很开,仍弯腰倾身,样子十分难看。 凤染原地跳了下,拊掌笑道:“隋御,你看你多厉害。” 隋御受不了她在周围叽叽喳喳的聒噪,微狭着细长的凤眸眈过去,“给老子闭嘴,知道也不许说出来。” 凤染立马噤声,绕到他前方用手指比量个“七”出来,却咬着唇不吱声。 “什么意思?” 凤染不语,狠狠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说话啊!” 凤染不高兴了,抱臂说道:“你不是让我闭嘴嘛?” “夫人还真是听我的话呀!说,我让你说!” 他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他真想冲过去……狠狠地“笞服”她一顿,看她还敢不敢跟自己如此叫嚣! “上一次走了七步,你还记得吗?今日只要再多走一步,你就算赢了。”她耸了耸肩,“侯爷不要让妾瞧不起呀?” 他的心被击中一下,好像弄清楚自己喜欢她什么了。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迈过去,双腿忽然变得很有力量,比上一次轻便许多。 凤染霍地伸开双臂,眉眼弯弯地冲他笑。这样的鼓励令他充满力量,脚下更坚挺地迈开步子……第十步终于来到她的面前。 他第一次站立着拥她入怀,汗水顺着两鬓淌到胸前,洇湿了他和凤染的衣襟。他仅仅地箍着她,长指抚着她的后颈,他暗暗起誓,这一生再不会松开手。 第056回:跳进黄河洗不清 三伏天,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这场及时雨过后,秋天的收成准不会太差。 凤染顶着雨跑到田地里转悠一圈,大家辛辛苦苦这么久,终快等到丰收的时刻。回府途径果子树下,她一时手痒,跳起来揪了两个还未成熟的桃子。 因着下雨,李老头仨人避在房舍里休憩,却见主家夫人空手蒙头自窗前跑过。 李老头忙找出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掷到老田手里,催促道:“还不赶紧给夫人送过去。” 老田接过伞一溜烟跑出房舍,三步并作两步已撵上凤染。单独面对主家夫人他比较害羞,只把油纸伞往她怀里一塞,低头笨拙地说:“夫人,给你。”说完又踉踉跄跄地跑了回去。 凤染微微一怔,含笑把油纸伞撑开,冲已跑远的老田喊了声谢谢。想到李老头仨人能趁机多休息几日,她的心情愈发好了。 甫一迈回霸下洲,就见到芸儿和隋器披好蓑衣准备外出。 “哟~你们俩这是?”凤染笑扯扯地说,显然是明知故问。 一大一小不约而同叉起腰,芸儿气鼓鼓地道:“夫人还知道回来呢?” “娘亲是想再病一场?”隋器梗着小脑袋质问道。 凤染掏出还未成熟的桃子在他俩面前晃了晃,引诱说:“你们要不要尝尝?” “夫人少打岔!” “就是,那桃子一定很酸。” 两个人边吐槽边褪下蓑衣,拉着凤染回到西正房这边擦身子换衣服。 “哎呀,你们俩干啥这么大惊小怪的?”凤染擦了把脸,坐回到妆奁前。 芸儿接过长巾替凤染擦干净后脊,瘪着嘴说:“还不是让侯爷闹的,一转身找不到你就在对面屋里嚷嚷。” “水哥儿昨儿也走了,这侯府里太清净,他闲得发慌。一会我过去骂他。”凤染朝铜镜里的芸儿挤了挤眼睛。 隋器打了一个哈欠,无奈地道:“娘亲,我觉得爹爹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了。你给他吃的汤药到底有没有用?” 凤染一把把隋器搂过来,蹭着他的脸蛋大笑说:“大器呀,这话你可不要在爹爹面前说。他近来腿脚好了许多,指不定哪日就能追着你打,到时候你想躲都躲不掉呢。” “真的嘛?”隋器不禁打了个激灵,悄咪咪地往门口看了眼,“娘亲,我有点害怕。” “没事儿,不用怕他,他就是个王八蛋。” 此言一出,只听门外“咣”的一声响,三人吓得同时噤声。芸儿扯着长巾走到门首,掀开门缝往外瞧,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莫不是狐狸进屋子里了?” “虽然侯爷说狐狸是灵兽,但我还是挺害怕的。”凤染放开隋器,“你们俩出来进去要小心点。多大的狐狸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真奇怪。” 隋器用清水洗干净桃子递给凤染,“娘亲,你尝尝吧?” 凤染毫不客气地咬下一口,确实比较酸,个头还不大,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你们俩不吃一口么?” 芸儿和隋器一个劲儿地摇头,均不想尝试。她“哼”了一声,拿起一个桃子往对面屋里走去。 那“咣”的一声就出自隋御之手。他从窗前看到凤染回来了,在东正房里等半日都没见她进来,一气之下推着轮椅寻到西正房门首。可他人还没等进去,就听到凤染在里面骂他是王八蛋。 幸而他推动轮椅的速度很快,不然芸儿推开门后定能看到他气急败坏的脸。 “你要不要尝尝?” 凤染终于出现在他面前,她的乌发还是湿漉漉的,衣衫已然换过,因着身上还有点潮湿而贴在肌肤上。宛如刚刚出浴,令人难以离眼,更想嗅一嗅她身上的香气。 “芸儿和大器都不稀罕吃吧?”隋御嘲讽说,“不然哪能轮得到我?” “你怎么知道?”凤染讶然道。 “我还知道你刚才当着他们俩的面骂我是王八蛋!”隋御恨得牙痒痒道。 “明白了。”凤染放下无人问津的桃子,“你就是那只狐狸。” 隋御倏地将她拉到自己跟前,忿忿地说:“外面在下雨你不知道吗?就这么跑出去再病了怎么办?” “嗯?”凤染闪了闪卷密的睫羽,迟疑了一声。 “你病了谁来照顾我?”隋御匆忙解释道,耳根上又已蔓延开一抹嫣红。 “那你看到了我没事儿。”凤染试图把自己手腕抽出去,“松开吧,腿脚好了些,力气还跟着变大了呢?” 隋御不肯松手,仍目不转睛地瞪着她。 “松开。” 凤染微蹙起黛眉,胳膊向后使劲儿一拽,却又被隋御扯了回来。他干脆用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身,两手合力将她强行扣在自己怀里,继而坐在他的双腿上。 “你,你干什么?腿……不是怕压着么?快点放手啊。”凤染烟视媚行手无足措,只觉后颈上被吐纳出一股无法形容的热气。 “以前……”隋御轻啜她的耳际,“你不是喜欢这样么?在来锦县的路上,在营帐里你不就是这般对我的。” 那时候敢占他便宜,不是依仗他行动不便嘛?知道他就是个摆设,啥事也成不了才敢胆大包天地挑弄他。如今哪能一样?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他是不是摆设她心里能没有数吗? 完了完了,嘴上说喜欢隋御还不成,还要把自个儿身子搭进去?早知道他存了这个心思,说什么都不应该救他,就应该让他一直瘫着瘸着。凤染这下全搞明白了,他这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还被隋御逼着往下跳。 “青天白日的,侯爷你不能这样!”凤染埋起脸颊,“我晚上给你换个药方,杀一杀你身体里的浊气。保证明日起,侯爷就能清心寡欲,一心向、佛……” “扯他娘的淡!”隋御一手捧起她的下颚,不由分说深吻到脸颊上。 “不行!侯爷不行!” “我怎么不行?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凤染错过他的面容,把下巴抵在他的肩骨上,结结巴巴地说:“等你能行动自如的,现在这样施展不开,我……不喜欢那事儿太死板。” 她说的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啊?越描越黑,即便她是个穿过来的,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太奔放了。 隋御果然傻了眼,他只是想亲亲她、抱抱她,余下的事真不敢多觊觎一点。不是不想,是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夫人真是剑走偏锋哪!”隋御脸红耳热,双手慢慢松弛下来,“我竟看不出你喜欢那般……到底是我小觑了你。” 她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一世清誉啊,就这么毁于一旦。 凤染感知到他松开手,麻溜儿抽身下去,靠在紫檀大案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 “不许问,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那就等我彻底痊愈了再说。” “再也不给你喝药了!你就一直残着吧!” 说罢,她捂着滚热的脸跑出东正房,徒留下隋御在雷雨声中凌乱。 锦县瓢泼大雨,赤虎邑却万里无云。按说两地之间相隔的并不是很远,但气候相差的就是这么大。 这几日水生已在赤虎关和赤虎邑之间游走了一趟,按照临行前隋御交代的,观察了赤虎关关卡的防御工事,还有这座刚刚建成的新都城。 东野这边对过所和路引的监控不算严格,水生又是从大兴山翻越过去的,一路上没有碰到过盘查身份的官兵。许是这几日边境集市开市很热闹,大部分兵力都暗暗集中到那里去了。 水生在赤虎邑一连蹲守三日,夜间去城郊树林里对付一宿,白天就在城中各处游荡,以便观察东野的现状。直到他把带来的干粮全部吃光,才不得不返回北黎境内。 回到建晟侯府的水生,直接在厨房里吃下两大盆饭食,这几日他实在是太饿了。不管做什么事情,首先还需有钱才行。 回来途经那片就要长成的庄稼地时,水生两眼都跟着放光,那些哪里是粮食,明明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你歇歇,不急于这一时。”隋御亲为他端上一盏茶,“坐下来慢慢说。” 水生双手接过茶盏,亦没有过多礼让,已端坐在隋御对面的椅子上。 “赤虎关看起来没有多少官兵把守,但小的觉得那是假象。那里的兵力肯定比锦县这边多。我觉得……” “但说无妨。” “虽然我没有证据,这次过去的时间有点短。但我觉得居住在赤虎关附近的百姓们是军户,而且是那种各地抽调过来的强悍军户。平日里跟百姓没什么区别,背地里如何就不好说了。” 隋御一手支颐,拇指轻抚面颊,道:“凌澈这是玩儿卧薪尝胆呢?” “东野迁都的真正原因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我觉得占几分道理。”水生将茶盏放回到紫檀大案上,轻声说:“旧都没有赤虎邑气候温暖,他们是想找一块更适合永久发展的地方。在赤虎邑周边,我看到很多百姓都在垦荒。” “垦荒?这个季节垦荒?” “咱府院后面仅仅是一小块地,他们应该是想大规模种植农作物。想来是刚开始进行,也得两三年才能出效果吧?”水生说出自己的分析和判断。 隋御知道东野年年给北黎纳贡的东西多为海东青、貂皮、马匹等。东野缺少的就是粮食。凌澈把都城迁到更加暖和的地带,又着手垦荒种田,他到底藏了什么心思一目了然。 “凌澈肯向北黎看齐,承认自身短板,没有像之前国主那样故步自封。这匹狼要是养熟了,北黎怕是再招架不住。” 第057回:等待消息的日子 “侯爷所言极是。”水生逢迎道,他将身子稍向前倾,“这样看来,北黎和东野之间早晚都得有一场恶仗要打。” 隋御凤眸微狭,目光虚望向窗外,喟叹说:“好在这场恶仗不会来的太早,东野的獠牙尚未长全,北黎想防还是能防住的。” “唉……”水生沉沉地叹了口气,一拳捶在自己的大腿上,“侯爷的话小的已听明白,您的心还是向着北黎。归顺东野这条路您压根儿都没想过。” “瞧水哥儿这话说的。” 凤染自外面打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雕花浅口盘子,里面盛放的是几片被切开的桃子。 隋御把眼睃看,颇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她不把那几个青了吧唧的桃子推送出去是不肯罢休了。 “前几日我在咱们那果子树上摘下来的。”凤染送到水生跟前,特殷勤地说:“你得尝尝,我都给切好了呢。” 水生瞅了一眼主子,见隋御一个劲儿给他挤眉弄眼,便猜到其中定有古怪。他讪笑推托,道自己刚吃过太多饭食,现在胃里太饱吃不下别的东西。 这桃子算是砸在手里了,凤染只好作罢。她把盘子往案几上一磕,正色说:“东野总归是北黎的藩属国,你这次过境看到那么多,应该更有感触,东野就是不如北黎强大。这是事实,不容置否。” “夫人说的在理。”水生承认地点点首,“东野确实不如北黎,无论在哪方面都逊色于北黎。” “这不就结了。”凤染向隋御抛去一个媚眼,粲齿笑道:“侯爷,我说的对吧?你不想投靠弱者,因为风险太大。北黎一旦出兵,东野多半还是要输的。你若不分青红皂白就投了东野,不知北黎有多少不明真相的人会戳你的脊梁骨。”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隋御向凤染投回一个赞许的目光,“凌澈想要我投诚东野的企图到底是什么?是让我为东野培养出一支能对抗北黎的军队?还是要我交代出北黎那些最高机密?” 水生思索半刻,“前者是真的想要让侯爷‘认祖归宗’,后者不过是在利用侯爷的最后价值。”他蓦地站起来,“不成!侯爷咱不能刚逃出一个火坑,又跳进另一个火坑里啊!” “怎么会呢?”隋御动容地笑起来,“我有那么笨吗?就算我真的是东野人,也不能光凭满腔热血去做事情。摔一次,就够了。” “还是侯爷和夫人考虑的周全。放眼过往,东野和西祁投诚我北黎的将士大有人在,反之,几乎没有。孰强孰弱,不言而喻。” “好啦好啦,你赶紧回房歇着吧。在外面奔波那么多日不累吗?”凤染撵他出去,“待金哥儿带回雒都的消息,咱们才能进行下一步辨析。” 水生累极了,听从凤染所劝,行礼告退。 “夫人现在越来越能替本侯做主了。”隋御睨向她一眼,“我和水生还有很多话没有说。” “也不差这一时。”凤染忽然向后挪动几步,“侯爷,你可做个人吧,人家身子又不是铁打的,地主老财都没你薄情心狠!” “凤染!”隋御一掌拍在轮椅扶手上,不徐不疾地站起身,“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已可以站得很稳当。” “我知道啊,不过……有本事你来追我呀?” 言落,她撒腿就往门外跑去。能这么欺负隋御的日子已所剩无几,凤染算了算,至多再过半载他一准儿能痊愈。就是不确定,他可不可像以前那样骑马打仗什么的。 灵泉最初就说过,不可能治愈的跟原来分毫不差。多多少少会留下点后遗症吧? 不过隋御最近练习走路的力度很是凶猛。很少能看见他坐在轮椅上翻兵书解闷儿了。东正房里的几道门均被他打开,从明间敞厅到中间暖阁,再到里间卧房,他能不停地走上好几个来回不休息。 有时候凤染都看不过眼,怕他运动量过大反而对双腿不利。总拉他回到轮椅上歇歇。但隋御不以为然,还老“嫌弃”她是自己康健路上的绊脚石。 凤染觉得他如今还瘸着呢,就有种翅膀硬了的气势,再往后更得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隋御的双腿突飞猛进,现下已不用凤染在侧架着擎着,就是还有点曲腿弯腰,跟李老头平日里走路有几分相像。正常人走路没啥负担,他却还是大汗淋漓,累到不停大喘。 晚夕,隋御独自在床榻上揉捏双腿,以防筋骨、肌肉缩在一起。 他等待凤染多时,但她迟迟都没有回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打下雨那日他强行亲了她之后,她就越来越不爱跟他同床入睡。隔三差五就找点奇怪的理由,想要搬回西正房那边去。 隋御自然不会同意,当初是她自己死乞白赖非要住过来,如今又想拍拍屁股搬走?以为他这里是客栈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门儿! 他果断拒绝之后,凤染便另辟蹊径,天天晚上都回来的很晚。有几次快要到三更天才回来。她蹑手蹑脚地躺下去,以为隋御早已经睡着了。冷不丁往身旁一瞥,却见隋御狎昵地盯着她,在黑暗里那场面简直太诡异了。 “你怎么还没睡呀?” 凤染刚一进来,就见到隋御坐在床榻上捏揉双腿。果然她又回来早了,他怎么还没有睡觉?活动一天不累么?不困么?跟她耗个什么劲儿? “你过来。”隋御命令道,“快点。” 凤染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搭坐在床沿边上,不耐烦地说:“干什么?快点睡吧。” “我胳膊酸疼。” “疼就疼呗。” “你给我揉一揉。”隋御自身后拉拉她的里衣袖子,“有劳夫人。” 凤染把手臂向后一甩,躲开他的缠磨,蹙眉道:“侯爷请自重一些。” “夫人真是变了。”隋御向后倒仰回软枕上,“你以前不是这么对我的。还说喜欢我,想必是随便说说逗我玩儿呢。我就知道……” “你是怨妇么?有完没完?这些话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你哪一点像个将军?”凤染被他弄得头疼不已,只好褪掉鞋子登回到床榻上。 他俩到底谁是夫君?谁是娘子?谁哄谁呀? 凤染直接撸起他的袴腿儿,手指用力按在小腿肚上,“你那金贵胳膊好好歇着吧,我帮你揉、腿!” 她哪是帮他揉腿?分明就是赤条条地撩拨他。 隋御有种玩火****的感觉,他赶紧坐起身把双腿往后撤,“用不着,你赶紧松手!” “怎么了?我这是一步到位,侯爷还不满意呀?”凤染睁着那双无邪的水眸,似笑非笑地睐着他。 “你这样做……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假不懂。” 凤染豁出去了,对付隋御这种“无赖”,就得比他更“无赖”。 “你……松开!” 凤染见他态度决绝,就势松了手,得意地笑了笑,“这可是侯爷非让我松开的,折腾够了没有?还不要睡吗?大器都比你好哄。” 隋御点了点他身边的空隙,“你过来躺下,睡吧。” 凤染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赶紧钻回被窝里,蒙起头准备睡觉。隋御在侧看了半晌,微笑道:“你觉得不热吗?捂得这么严实?” “我乐意!我睡着了,你少跟我说话。”凤染翻了个身,阖眼嘟囔着说:“明天给你下点蒙汗药,看你还能这么有精神不!” 隋御垂眸敛笑,不再与她搭话。不上一刻钟的工夫,她已沉睡过去。睡着之后的凤染,再没什么矜持形象可言。要不是床榻空间有限,还不知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睡梦中的凤染依偎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猫。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真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隋御冷静了许久,方才平躺回去。凤染睡得香甜,他却难以入眠。 水生从东野回来已有几日,主仆俩陆陆续续聊了很多,对东野有了一个初步大致的判断。但金生走了这么多日,捻指算一算,怎么也该回到雒都了。在路上不宜传信回来,回到雒都还无法传信吗? 相比东野这边,雒都那边的情况更为重要。隋御沉寂这么久,刻意切断了与雒都的所有联系。一来是想让朝堂上那些叵测之人彻底放心,二来也是不想让当初在暗中力保过他的那些人受到牵连。 如今形势发生骤变,他的心态心境均发生了改变,该面对的必须得面对了。 之前凤染说的没有错,不管他归顺东野还是杀回雒都,首先是得让自己重新站立起来,建晟侯府必须得壮大起来。 差不多三季的时间,凤染和府上一众人的努力,让府院后面那片荒地大变模样。半年多的坚持,让他体会到什么叫活着不易,活着比死还要难。他是从鬼门关里走回来的人,连死神都没有收他,他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让凤染能买几身新衣裳,让隋器能吃到几口肉,让芸儿和金生能体体面面的成亲……这些朴实且零碎的需求才是他当下首要要解决的。 连这些都做不到,说什么重新站起来都是瞎话。生父之谜,乃至生父和东野、北黎的前世今生,他都会慢慢弄清楚。就好比元靖帝后到底是怎么死的,而他的双腿又是怎么断的。 喜欢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请大家收藏:()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搜更新速度最快。 第058回:靠自己双手解决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弹指间金生已去往雒都二月有余。他离开锦县时还是热浪滚滚的燥热暑夏,如今已迎来橙黄橘绿的初秋时节。 偶尔闲来无事,芸儿便会翘首坐在西角门前眺望远方,期盼她的金哥能在下一瞬间出现在眼前。 思念成疾,想念如潮。 芸儿不敢在凤染面前表露心声,毕竟替主家做事情是金生的义务。但凤染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忍不住去问隋御,隋御哪儿能说得准?他跟她们的心思一样,都在等待金生的归期。 果子树较稻谷早熟些时日,桃子个儿大又红,李子和葡萄红紫红紫的,都已经熟透了。这回不再用凤染推让,大家都抢着吃起来。 真甜! “好吃吗?”凤染笑弥弥地问隋器,自己手里还剥着几颗葡萄粒。 “好吃,好吃。”隋器口中咀嚼着桃子,含糊不清地回道。 李老头没有门牙,平时吃东西都得挑软乎的,但此刻他正津津有味地啃着手里的李子。他脸上表情憨态可掬,时不时遭来老田老卫等人的戏笑。 众人边吃边采摘,多半日已收获颇多。 凤染拭了拭额头汗水,坐在一棵树下歇脚,李老头和水生也跟着坐过来。 “还是夫人有远见,当初要不是种下这些果子树,咱们还得再等些时日才能收割。”水生眼神往远处瞟了瞟,点数起大家摘了多少筐果子。 “你就别奉承我啦,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凤染托腮盈笑,“李老头,今儿摘下这么多果子,咱们明儿就去集市上卖了吧。” “小的正想跟夫人说这件事。”李老头话中有话,有点支支吾吾的感觉。 “你怕遇见上次那样的事吧?” 李老头憨憨地点首笑笑,算是承认下来。 “明日我跟你们去。” “什么?这怎么可以?”李老头还没啥反应,水生已跳起来反对,“这种事怎么能让夫人露面?” “谁认识我啊?”凤染攥紧拳头捶了捶乏累的小腿,喧笑说:“我和芸儿都去,人多好办事。那些地头蛇不就是要钱吗?咱们给便是,别坏了他们的规矩。” “可是……” “就这么定了!这些果子咱们又吃不了,当初种它们就是为了能先卖钱。你们不想吃肉啦?多久没有喝酒啦?” “先卖果子再给钱,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同意。”李老头说出担忧,“那些人心狠手辣,只认准钱。” “担心有啥用?总得迈出去这一步。咱们辛辛苦苦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这一天么?你们仨在侯府里白白干了这么久的活,还不想要工钱呀?你们是来做善举的吗?” 李老头和水生被凤染给逗笑了,老田和老卫等闻声都凑了过来。 “你们过来的正好,咱们明儿全都去集市。”凤染向隋器勾了勾手指,“大器,你怕不怕?” 隋器颠颠地蹭到凤染怀里,像个小大人般摇头说:“大器才不怕,我可以保护娘亲。” 水生揉了揉隋器的小脑袋,诮讽道:“就你那小胳膊小腿儿的,多吃点肉补补吧。” 隋御看见众人搬回到庭院里的一筐筐果子先是很兴奋,可一听说他们明日的计划安排,登时就耍起脾气来。说什么都不肯让凤染去,见拉不住凤染转头扯住隋器,一会说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一会又说孩子太小万一被外人欺负了咋办。 凤染扬了扬手,教大家不用理会隋御在这里乱“咬人”,先退下去歇息便是。她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小算盘?还不是因为明日要把他一人扔家,不带他一起出门的原故吗? “你少在这里胡闹,是你自己说腿脚即便好了也不能让外人知晓。”凤染乜斜他一眼,“再说就算你去了能做什么?小马驹让金生骑走一匹,如今就剩一匹了,还是那匹贼不听话的。” 提到这里,凤染不自然地打了个颤儿,让小马驹甩翻下车的痛她记忆犹新。 “一辆板车都得驮果子,我和大器只配在地上靠双腿走。你要是跟了去,板车一半的地方都得驮你,你好意思吗?” 隋御算是听明白了,一手撑着紫檀大案慢慢站起身来,依靠支撑的力量站稳后又挺直了腰身。 凤染习惯了略略低眉与他讲话,有时则是半蹲在轮椅旁,稍微仰着头和他对视而言。他突然这么笔直地站到自己面前,反倒把凤染吓了一跳。 “我的妈呀!你,你怎么这么高?八尺多九尺?” 隋御已太久没在这个高度站立过,这么久以来他总是曲腿弯腰的,让凤染“嘲笑”堪比李老头,等到他真可以挺拔站立时,还真有点不习惯。 他稍稍低首,看向正仰着脖颈盯着他的凤染忍俊不禁。以前他一直以为,她很高大,至少在他心里她是坚韧不拔的姑娘。而此刻他才知道她如此娇小,假以时日他甚至可以用一只手臂将她拎起来。 “说来说去,夫人就是觉得我碍事、无用,是个废人。”他抚着案几慢慢走近她,“可我担心你,上一次卖鱼时我就在现场。” 凤染晃了晃脖颈,觉得仰视他特别累,“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是侯府主人,我不去他们心里能有底嘛?身上有钱还好说,现在家里还能拿出几个铜板?” “是我无能。”隋御揽下责任,“当初是我考虑不周。” “谁也没有怪你呀?” “等金生他回来……” “别老指望金生了!”凤染突然抬手打了打他的手背,“金生能带回来好消息固然最好。那样皆大欢喜,但眼下咱得赚钱是不是?靠我们自己吧。” 凤染又一次把他给震撼了,他觉得她就是上天派给自己的田螺姑娘啊! “你别把我想的太好。”凤染受不了他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我就是受穷受够了。我得买新衣裳,给大器买肉吃,给芸儿攒嫁妆,我容易嘛我?你赶紧锻炼,等你腿脚好了,跟大家一样下地干活去。” 隋御被她呛的一时哑然,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翌日,凤染到底把隋御单独撇在府中,她自己则跟随大家去往县上。隋御万般不甘心,要是他的腿没有残该多好?可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众人离开。 临行前又把水生叫到跟前,叮嘱道:“若遇危险,定要护住夫人和大器安危。” 水生频频称诺,安抚说:“侯爷,您原不是这絮絮叨叨的性子。” 隋御没反驳他,只觉水生说的很对,因为他心里有了牵挂的人,再不像曾经那样无后顾之忧。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年少时很喜欢曹静姝,觉得她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她的一颦一笑都令人沉醉、令人着迷。做过很多关于她的梦,却从不敢亵渎她半分。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该动那个心思,但凡动了就是对不住元靖帝。这也是后期他越来越效忠元靖帝的一部分原因。 可说来也奇怪,自从他离开雒都去往漠州,梦里再没出现过曹静姝的身影。以至于后期回雒都述职偶见她时,老觉得有种陌生的疏离感。 听到曹静姝跟随元靖帝自缢后,更多的是扼腕却不是心痛。 凤染不一样,这个女子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生活里。他时刻都能见到她、与之相处,感受她带给自己的一次又一次冲击。他很少梦见她,因为她就在自己身旁。他也不想远观她,反而特别想施绯拖绿般地拥有她、填满她。 凤染一行人没有去上一次卖鱼的菜市场,而是直接去了边境上的大集市。这里人口流动更大,内部泼皮们的派系划分更为细致。 李老头仨人自打走到这附近就开始浑身发怵,隋器也悄然牵紧凤染的手。 凤染低头轻声问道:“大器,以前你们在这乞讨被很多人欺负过?” 隋器点了点头,委屈地说:“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不是什么大事的话官兵们懒得管。久而久之,集市里面就有人自发起来管理日常,慢慢的什么人都愿意往这里混,就变得越来越乱。” “那就别往里走了。”凤染停下脚步转首指挥众人,“咱们把摊位摆放得靠外些,要是被人家撵还能走的顺腿点。” “夫人,咱还没进去呢。”芸儿故作镇定,“咱们若能卖了钱,又不是不给他们。” “那也找个人少的地方吧。”凤染指了指前方,“瞧瞧人家一个个手里有秤有砣的,咱们两眼一抹黑啥都没有。” “也对哦。”芸儿挠了挠后脑,“咱们这就是瞎弄。” “卖贵了没人买倒还好说。”凤染无奈地哂笑声,“要是卖便宜了,抢了人家的生意,咱们不知道要被多少人打呢。” “这好说。”水生边帮老卫他们把几筐水果抬下板车,边对凤染笑道:“夫人莫着急,小的这就去集市里打探打探,咱们不差这一时。” “那成,我跟你一起去。”凤染自告奋勇,又牵起隋器,“带上我儿子,咱们演一下一家三口。” “夫人,您可别折煞小的。这要是让侯爷知道了,非扒了小的皮不可。”水生害羞地说道,一手已领过隋器,“来吧,我先带你进去溜达溜达。” “我跟水生进去看看,你们就待着这里。要是碰见不讲理的了,先听他们的话,让咋办就咋办。这时候低头不丢人,听到没有?” 李老头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笑道:“夫人放心去吧。” 凤染还是不放心,觉得芸儿长得瘦小,离开自己又有些怯怯懦懦的,站在那里容易被人盯上。徒手捡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不由分说便抹在芸儿的脸蛋上。 “后悔带你出来了。”凤染苦哈哈地道,“我家芸儿太好看啦!” “夫人~”芸儿低下头揪了揪衣角。 也是无巧不成书,凤染他们前脚刚离开,芸儿李老头这边便遇到了麻烦。 第059回:提不起夫人款儿 且表李老头他们之前就在这一片儿混迹,大半年前,先是那个叫小宝的小乞丐突然不知去向;没过多久,老田、老卫和李老头也一并销声匿迹。只隐约听说在上元节那夜,他们貌似跟一户殷实之家的主人回府上做活计去了。 今儿恰是赶大集的日子,好多叫花子们早早便出来寻觅,希冀能多获得些钱财或吃食。然他们怎么都没有料到,昔日同为落魄的李老头几人,如今穿戴得干净齐整,并且见他们身前还摆放出好几筐熟透了的果子,这是要在集市上做起营生了? 有几个曾经和李老头相熟的叫花径直走上前来,一面阴阳怪气地打招呼,一面毫不客气地去拿草筐里的果子吃。 六七个脏兮兮的乞丐突然出现在眼前,芸儿被吓得赶紧往李老头身后藏去。李老头三人俱是一怔,不过转念一想,在这个地方遇见旧相识再正常不过。遂立马笑脸相迎,还紧着往余下几人手里递去果子。 “爷们儿们都挺好的?”李老头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笑问道,“够不够吃?不够再拿些吧?” “李老头,你们这是发财了呀?”其中一人酸溜溜地问道,随口把葡萄皮狠狠吐在地上。 “就是跟着东家混口饭吃而已。”李老头哈腰赔笑,继续往他们手里递果子。 “哎呦~咱们这里早就传开啦,谁不知道你们几个跟了户有钱的主家,如今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另一人拿眼睃望李老头身后的芸儿,色眯眯地说:“这姑娘是谁啊?该不会是你们主家替你纳的暖床小闺女吧?” 话毕,这些叫花子们发出嘲弄般的大笑声。 芸儿何时听过这种下作话,刹那间红了眼圈,又不敢跟这些叫花子们争执,只闷闷地生气抹眼泪儿。 老田往前迈了步,和李老头一起把芸儿挡在身后,“你们别乱说话,这是我们府上管家未过门的媳妇儿。咱嘴下留德,多吃点果子吧。” “啧啧~”又一人酸涩地吧嗒吧嗒嘴,“咱们好歹在一起厮混好几年,你们现在阔绰了,就拿这么点破桃烂李打发我们?” “那怎么了?咱本来就是要饭的呀?跟人家这么金贵的人没法比。” “对了,小宝那小猢狲呢?咋没看见他在哪儿?听说被你们那有钱东家抱回去当儿子养了?你们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主家夫人不能生养娃娃啊?” …… 众人七嘴八舌,把好几筐果子翻腾的遍地狼藉。明知道对方是故意来找茬,李老头等人却不敢跟他们彻底撕破脸皮。 一来,大家曾在一起厮混过好几年,知道对方都是一帮苦命且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二来,要是与这些乞丐们发生口角冲突,保准儿要惹来地头蛇、甚至官兵们的管制。他们是来卖果子的,不能再像上次卖鱼那样铩羽而归。 日头渐渐高照,集市上的人流也开始密集起来。有一些往来的百姓稍稍往这边瞥了两眼,被草筐里又红又紫的果子所吸引,却被附在周遭的这群叫花子给驱吓走了。 李老头等觉得再这样下去太耽误事儿,遂准备开口把他们婉言劝说走。 “那个……哥几个儿要不先去集市里逛逛?”老卫躬身好言劝道。 闻言,对面几人立马揪住这句话不放,各个怪声怪气地嘲讽起李老头等人。他们的嗓音极高,很快便遭来了一帮泼皮的注意。泼皮们不动声色地靠近这里,只见两伙人不停地争犟,其中一筐果子不知何时已洒落一地。瞧着倒很香甜可口,就这么白白浪费着实可惜。 他们正准备过去管一管,突然看到前方有十几人骑着壮马而来。十几人均是风尘仆仆的状态,像走了一段长途跋涉的旅途。 为首二人在临近集市入口处忽地勒紧缰绳,从马身上一跃而下。身后众人旋即纷纷跳下马背,虽然个个身着便装,但他们行动有速,稍微辨认就知道均是练家子的功底。 泼皮们长了个心眼儿,暂先按兵不动,想观察清楚这伙人又是来干什么的。 为首二人大马金刀地冲向正在争执的两伙人中间,“好了,都别吵了。” 说话这人身量颇高,样貌周正直鼻权腮,有种不怒自威之感。他一手虎口按在腰间刀柄上,声音不大却很浑厚:“给钱。” 身后立刻走上来一人,从袖口里掏出一些碎银子,抛到这几个乞丐手里。 “我们爷给了赏钱,识相的就赶紧散了吧。” 叫花子们一看这群人就知道不好惹,每人手里又都分到点银子,心里得到满足瞬间改变脸色,谄媚地讨好两句便一溜烟逃到集市深处去了。 说话这人李老头等根本不认得,但是他身后那人他们却非常熟悉。金生笑扯扯地走到他们身边,道:“李老头,我回来的还算及时吧?” 金生虽在跟李老头讲话,眼睛却直直地盯在满脸是灰的芸儿身上。芸儿早想跑到金生怀里去,她朝思暮想的金哥终于回来了。只碍于周遭还有这么多人在场,非常抹不开脸面罢了。 “金哥儿,你终于回来啦!”老田老卫纷纷凑上前,感叹道:“幸好你们回来了,不然,哎……” 金生回身望向挂刀那人,“郭林,他们就是我跟你提起的老田、老卫还有李老头。” 郭林端端正正地走近些,朝他们仨人微微欠身抱拳:“侯府这段时间有劳你们了。” “您,您就是传说中的郭将呀?” 郭林含笑承认,又望了望身后瘦小的芸儿,“芸姐儿是不认得我了,还是心里只想着金生呢?” 芸儿方才红脸垂首,向他们屈膝道了万福。 “只是今儿到现在也没开张。”李老头窘迫道,“是我们没本事。” “无妨。”金生安慰说,转首环视四周,“夫人和水生呢?侯爷在府上担心的不行,非让我们先过来瞧瞧。” “金哥儿……”凤染离得大老远就唤起他的名字,隋器更是捯着小腿第一个跑回来。 “今儿真是个好日子,你终于回来啦!”凤染跑近了不停地喘息,“郭将,我们大家都想死你啦!” 郭林忙地率身后众人跟凤染行礼,正色道:“郭林一切都好,有劳夫人挂念。” 在不远处的泼皮们已猜出,这些人定来自锦县上的大户人家,几人窃窃私语几言转身准备离去。却忽被金生给叫住,“喂~你们——等等。” 金生拿了一小袋碎银子走上前,欠身说:“想必这里是几位大爷在看顾吧?” “不敢当,不敢当。”领头的摇头陪笑道。 金生连钱袋一并塞到领头人手里,“我们府上近期会过来做点小营生,就辛苦各位照应着点。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分内之事,这个就免了吧。”领头的准备把银子归还回来,又被金生一掌推送回去。 “大爷笑纳,不然我们回去跟主家没法子交代。” 领头的见状欣然收下,“那你们就安安心心在这里摆摊儿,没人敢再来找你们麻烦。” “贵姓?” “小丁,这集市里都知道的。” “丁大爷,我们先谢过了。”金生微微一笑,“我们府在县上东南郊外,主家姓……凤。” 小丁了然内情,拿着银子满意离开。 凤染绕着郭林和金生转了半圈,微扬起嘴角,道:“看来这回雒都之行很有收获,快告诉我咱们今晚能不能吃上肉?” “当然能!”郭林打包票似的说道,又一扬手把十来个底下人叫过来。 “夫人可还认得他们?” 凤染尴尬地苦笑一下:“有点眼熟呢?” “咱们还是回府上慢慢说吧。这里就交给李老头,让他们在侧搭把手帮忙。”郭林井然有序地张罗安排起来。 凤染不放心,自己和水生在集市里问了半天的市价,好不容易把细节搞清楚点,尚没来得及跟李老头他们交代。反观水生已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完全像个甩手掌柜的。 “夫人,咱的人都已回来。以后你再不用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有什么交代底下人去做即可。”水生拍了拍金生和郭林的肩头,“他们给侯爷立了大功!” 水生猜到了凤染同样猜到了,她就是一时半会还转换不过来。在与李老头简短地交割一番后,才带上芸儿和隋器一并回府。 “额,夫人会骑马么?”郭林欠身问道,“要是不会……属下这就去脚行雇辆马车回来。” “慢着!” 凤染他们这一府人受穷受惯了,今日来集市也是一步步走过来的。郭林用这种尊敬的态度对待自己,她打心眼儿里高兴,只是无论从心理还是思想上都没来得及准备好。 “走回去,我可以的。” “这怎么能行?”郭林不停地摇头,一把薅住一旁的水生,“你带我去这附近的脚行,夫人且等等。” 将将过去一盏茶的工夫,凤染牵着隋器和芸儿已坐到一辆马车里。郭林和两个常随则骑马在两侧相伴。 隋器觉得哪里都新奇,在马车里来回跳蹿,又想起自己首次被凤染带回建晟侯府的那个夜晚。 “芸儿,你掐我一把?”凤染愣愣地道。 “夫人这是干什么?”芸儿往后躲了躲,“小的可不敢。” “我老觉得眼前这一切是假的,咱算苦尽甘来了么?” 芸儿掀开马车帷幕往外探了探,笑溶溶地说:“小的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不会越来越好,但金哥儿还有郭将他们是真的回来了。他们还带回来了钱,咱们今天晚上肯定能吃到肉!” 第060回:成也萧何败萧何 隋御负手伫立在霸下洲的门首,见到郭林把凤染平安带回侯府,方才暗暗放下心来。他自己没觉得怎样,但郭林和金生乃至凤染见到他时均愣了愣。 郭林不可名状地望向隋御,语气动容且发颤地说:“侯爷,你已经能站起来了!” 隋御被郭林如此一问,不自然地往自己脚下瞅一眼,轻笑了声道:“是啊,若你们再晚回来几天,没准儿我都可以跑跳了。” “嘿嘿,真好。”郭林大喇喇地笑道,余光瞥在凤染这边,刚想对她说几句感谢的客套话,就发觉她同样有点惊诧地望向主子。 隋御站在台阶之上,而且他身量偏高,凤染抬头瞅他愈发费劲儿。他微微歪着头,蹙眉道:“你是不是长胖了呀?” 此言一出,周遭众人都觉得不甚尴尬,纷纷装作没有听见。 隋御没好气地翻了她一眼,抢白说:“我日日被你逼着不是喝苦药汤子就是嚼烂草根儿。我能胖吗?你过来摸摸我哪里有肉?” 凤染干脆迈上台阶,倒没有往隋御身上摸去,只频频晃脑道:“奇了,我又下错药方了?明明是治腿脚的嘛,怎么身子还跟着壮起来了呢?” 隋御的脸色已快绷不住,她一天天就没有顺着他的时候。枉费他白白担心她一上午,就怕她在外面被人欺负。不过就她这伶牙俐齿的样子谁敢欺负啊? 好吧,凤染能不能欺负别人尚未可知,但她能可劲儿欺负自己,这点他心知肚明。嘴上硬的跟头驴子似的,心里却一百一千个愿意。 凤染撇下众人往东正房里走去,隋御朝郭林等稍稍侧身,窘笑道:“走吧,咱们进去细细说。” 金生附在芸儿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芸儿听过立马点头,辞了众人,牵起隋器快速往后院里跑去。 不用大家再明说,厨房里定堆满鸡鸭鱼肉。苦了大半年,终于可以放开肚子吃一回荤腥了。 隋御站在那里时跟个正常人没啥区别。站立太长时间不可,半炷香的工夫是可以坚持下来的。尤其他今日束发戴簪,穿一身粉青色软绫直裾,看起来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韵味。 然则一走起路来还是原形毕露了。从门首进入抱厦,再穿过中堂走回东正房里,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但隋御走得非常缓慢。起初还能维持住现状,到后来他的双膝已自动弯曲下来,有不想外露的疼痛感,更有没法主导的那种失衡、失重感。 金生和郭林有几次想出手搀扶住主子,皆被另一侧的水生给暗暗拦下来。三人都默默地压慢脚步走在隋御身后,陪同他走完这段看似不那么艰难的路程。 凤染靠在东正房门口,笑呷呷地说:“侯爷,你今日在家是不是偷懒啦?走得有点慢哟,是在给郭将和金哥儿卖惨吗?我们在家才没有虐待你。” 她口里虽在嘲笑,身子已走到隋御旁边,稍稍端起一只小臂送到他面前。隋御一面瞪着她,一面把手掌搭上去,“我里衣都已湿透了,夫人要不要伸进来验验?” 凤染笑着说不,把隋御妥当送回敞厅的轮椅上后,她才说:“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你们啦。”她睇向金生,“芸儿是不是过厨房那边去了?我这就去帮忙。” “凤染。”隋御肃穆说,“你留下,哪儿也不要去。” “我还是……” “你就待在我身边。”隋御打断她,当着几人的面伸出手,“你过来。” 凤染不好意思地走过去,用大袖甩在他的手心上,咕哝道:“知道你是侯爷,别在这里耍威风。”说完垂着粉面儿立在隋御身侧。 其实水生和金生都已明了隋御的态度,郭林听金生详述过侯府里的情况后,也知道了凤染对侯爷、侯府都做过什么。用不着隋御这么正式地摆出来,大家都明白以后该怎么对待凤染。 但隋御就是要以这个行动告诉他们,还有凤染,建晟侯府从此以后的当家主母都是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再不会对她半分隐瞒。 水生不动声色地给金生和郭林搬来两把圈椅。他们一路赶回锦县,一刻没有停歇又去了趟边境集市。他们俩还有此刻正在集市里帮李老头等卖果子的侍从们都很乏累。 “坐吧,咱们无需客套。”隋御一手搭放在膝骨上,“郭林,你母亲可安好?” 郭林苍白地笑了笑,“她老人家拖到年后到底过世了。走得很安详,临走前还叮嘱我,一定要回到侯爷身边。” 隋御隐忍地滑动了下喉结,沉声说:“你节哀。” “侯爷知道我是家中的老来子,就我这么一根苗儿。父亲前几年先走一步,我母亲如今一走家里再没甚么亲人。她老人家发了话,不要我在家里守孝,发丧过百日后赶回锦县便好。” 郭林从母亲过世开始说起。他的原籍不在雒都,是雒都下设的县城里,距离雒都仅有半日的路程。母亲过世他身后没了牵挂,就惦记去趟雒都找一找隋御曾经的那些旧交们。 毕竟在离开锦县时,建晟侯府是多么窘迫的一个状态他是知道的。那时候侯府尚且能掏出点银子勉强度日,他猜到之后的日子会更不好过,却没想到侯府后来能穷到那步田地。 郭林独自去往雒都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选择了几个他认为比较靠谱的对象进行监视。很担心冒冒失失地去找谁,非但没有帮上隋御的忙,反而给隋御抹黑添乱。谁成想在他偷偷监视别人时,同样也被别人盯上了。 一日月黑风高,郭林正走在一处小巷子里,忽有一伙人冒出来,先是用东西堵住他的嘴,之后用麻袋套住他的头,再用麻绳把他结结实实地捆起来。 “你被谁发现了?”隋御追问道,“他们可伤到了你?” 郭林和金生相视一笑,金生接过郭林的话茬儿,继续说:“绑架郭将的正是顾光白将军。” “他?”隋御呼了口气,拭起浓密的剑眉,“亏他能做得出来。” 先说这顾光白系为雒都禁军龙狮营统领,掌握着禁军三分之一的兵力。当年西祁大肆侵犯北黎时,漠州边军兵力不够,便是他主动请缨,率领龙狮营去前线支援,为隋御解决后方之忧。 他们之间的袍泽情谊就是从那时候建立起来的。后来隋御战马坠崖被送回雒都休养,顾光白明面上疏远他,甚至不顾地点和场合讲隋御的坏话。让人觉得他们俩定发生过什么过节,以至于这般“落井下石”。 可顾光白转过脸又变成另外一副面孔。他暗暗寻来良医为隋御诊治腿伤,又避开众多眼线来至隋御府上和他彻夜长谈。要说顾光白知道些内情,这是不可能的。但他久居在雒都,雒都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能在其中分析出一二。 顾光白看似圆滑投机,心中却装有家国和山河。他钦佩隋御,就如同隋御老早已看透他那声伪装的皮。二人在西祁的天雷山上共同经历过生死,那几场令人永生难忘的苦战让他们看透彼此。 “当初侯爷重伤之后,很多依附于曹太后的大臣都在暗中动过手脚。”郭林已在顾光白那里知道了真相,“想让侯爷生的没几个人,他们全都想让侯爷死。” “所以才有那么多太医、名医,轮流去我府上为我勘验伤势?明面上是要救我,实则是打着救我的旗号,想要把我给慢慢治死。这样一来神不知鬼不觉,更好对外人有个交代。”隋御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些他早就了然于心。 “顾将军就是察觉到这些才说服侯爷将计就计,以为这样能躲过一劫。”郭林忽地往窗外天际上望去,双手高抬过头顶,抱拳说:“千算万算好不容易让侯爷离开雒都那个是非之地,却没想过曹家人那么心狠,直接让元靖帝驾崩了。” “先帝是怎么死的?”提到裴彬,隋御压制许久的哀伤情绪又翻涌上来。 郭林干笑了一下:“侯爷,坊间传言元靖帝是私自出宫去了烟花柳巷之地,不幸染上那种病,回到宫中不敢对太医们讲实话,耽误了治病时机没几日便过世了。这样的经过您信么?” “一派胡言!”隋御又一掌拍在轮椅扶手上。那摇摇欲坠的扶手终于“咔”的一声折下去。 “元靖帝的死肯定与曹家人有关。但具体是怎么回事,雒都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这些暂且不谈,元靖帝离开的突然,剑玺帝更是一夜坐到皇位上。和当年元靖帝登基的情景大致相同。” “倒曹派把这滩水搅混了?”隋御道出心中疑惑。 “不仅倒曹派那些大臣们纷纷跳出来,还有不少皇室宗亲也站起来说话。可以说有多少人支持曹家,同样就有多少人反对曹家。剑玺帝年幼好控制,谁都想把持他,做起幕后的当家人。” “看来雒都这大半年都在内乱中?” “杀的杀、罚的罚、贬的贬。”郭林意味深长地道,“侯爷,他们没有给建晟侯府拨来封赏,一则是故意为之,二则也是无暇顾及你。要不是雒都内乱,不知道得有多少刺客来暗杀你了。” “如今平息了么?” “顾将军说暂时维持住了朝堂上各方的平衡。但这不过是个假象,雒都已从骨子里往外腐烂,这种剑拔弩张的平衡太紧绷,说不定哪日就要断开。” 凤染蹲下身捡起那折断的轮椅扶手,想了想,这一次隋御再不会需要了吧? 隋御瞅了瞅她,自顾问道:“顾将军捎了什么话回来?他打算让我怎么做呢?” 第061回:钱财都归夫人管 “偏安一隅,两耳不闻窗外事。”凤染抱着那折断的扶手放到一边,朝几人别有深意地笑说,“看来还要辛苦你们为侯爷再打一把新轮椅啦!” “谨遵夫人的意。”郭林低首应道,“侯爷双腿得一直残下去才行。” 他霍地起身在身上摸索出一串钥匙,双手呈于隋御面前。 隋御瞬间明白这是什么了,装作特随意地对凤染说:“有劳夫人替本侯收着吧。” “是钱柜钥匙?”凤染狐疑地问,“你们这次带回来多少钱呀?” 隋御从郭林手里取过钥匙,转首便往凤染手里塞去。凤染赶紧把手向身后缩去,推脱道:“你平白无故地让我管,我心里没底。” “夫人就拿着吧,再说没有多少钱。”金生在旁附和笑道,“郭将不过跟侯爷意思意思,咱阖府上下都听您的,半年前不都说定了嘛?” 呵~那时候侯府是啥情况,如今又是啥情况?这点自知之明凤染还是有的。隋御真要她主持侯府中馈?瞧他那不以为意的态度,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是,府中事情都听夫人的。”隋御“嗤”了一声,不耐烦地道:“别装了,你不是早想吃遍锦县上的馆子吗?” “君、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凤染磕磕巴巴地说,“等我卖了果子还有那些稻谷,我再去潇洒也不迟。” “什么都归你。”隋御将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整串钥匙塞到她手心里。 郭林看在眼里,这与他离开时的状况已是天壤之别了。他欠身忍笑,说:“顾将军本想给侯爷拿些大额银票回来,又担心被别有用心之人查出痕迹。索性弄了几箱金银珠宝让属下带回来。” “这样做目标就不大了么?” “属下和金生都是侯爷的人,这点全雒都谁人不知?”郭林又和金生互相对视一眼。 那时顾光白不知郭林的意图,只隐约打听到他老母亲病重,如今正在家中床榻前尽孝。冷不丁见他来至雒都心里犯疑惑,遂转了个弯把他弄到自己府里。 二人经过一番交谈,大抵了解了隋御在锦县上的真实情况。顾光白自那时起便开始想办法帮隋御筹钱,只是缺个契机让郭林把钱财带出来。 隋御临去锦县之前跟顾光白约定好,除非隋御主动来找他,不然无论他听到关于隋御的何种传闻都不要凑上前。 没有消息,就是平安。 顾光白便信了隋御,误以为他在锦县上顶多就是过得清贫些。直到金生千里迢迢回到雒都,他一个人在顾光白府上足足吃了二斤肉,眼珠子都要掉进春台里。 建晟侯府穷的就差吃树皮耗子了。 “后来顾将军与属下们商议,让我们大摇大摆地去那几户欠过侯爷人情的家中要债。心向侯爷的自然不会对外提起,不向着侯爷的对外宣扬也没什么。横竖就是建晟侯瘫在床上马上就要咽气儿了,底下几个忠仆替他攒点棺材本回去。” 郭林讲述的谨小慎微,以他对隋御的了解,这种跌份儿丢脸面的事,他肯定接受不了。可当他硬着头皮讲完时,却见侯爷和夫人一起哈哈笑起来。 “顾光白这只猴精儿。”隋御伸指扫了扫鼻翼,“这样做不错,之后你们俩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雒都。” “那几家其实没给多少钱,大部分的钱财还是出自顾将军之手。”金生掏出明细给隋御过目,“小的都已记下。” 凤染自然地摊开手心,“你还是给我吧。”随即打开过目一遍,心下已有了数。 “雒都内乱大体解决,待朝廷腾出手来必然会重新盯紧侯爷。”郭林手掌又下意识地按在腰间刀柄上,“咱们得及早做出防备,不能给他们任何下手的机会。” 不知不觉,几人已聊了一二个时辰。一阵阵珍馐香醪之味自门外飘进来。少焉,只听门口传来敲门声。水生迅速走上前开门,外面站着的正是李老头和另一侍从。 “让他们进来吧。”隋御在身后发话,目笑问道:“李老头,今儿果子卖的如何?” 李老头乐得合不拢嘴,把钱袋交到凤染手里,“侯爷、夫人,咱们今儿卖出去四两多银子,得亏这些兄弟们忙前忙后。咱家那些果子挺受欢迎,都说又香又甜。” 凤染掂量掂量钱袋,觉得这几两银子赚得实在太不容易。 “李老头你不要走,叫上老田老卫到花厅里吃饭。今儿有好多肉,咱们可以放开了吃。吃饱了我给大家发工钱,欠了你们大半年的,一会儿都给你们补上。” 李老头连连摆手说不,以前府上没什么人便罢了,如今回来这么多人,他们怎敢太逾炬?偏凤染不同意,道:“别推三阻四的,以后还有好多事情要交给你呢。” 几人在旁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道:“李老头,你就听夫人的吧。” 李老头咧嘴憨笑,算是应承下来。 凤染又瞧了眼身边侍从,她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来。 那侍从看起来非常精明,又立马给隋御和凤染打恭请安。 “荣旺。”隋御叫出他的名字,“回来了?” 金生不仅带回来了郭林,还有荣旺、胜旺等十余人。他们之前有的是府上家将,有的是府上侍从,老家都在雒都周围。听到郭林和金生回到雒都的消息,便不约而同地找过去。 大家都是铁了心想回来追随隋御的。于是在顾光白的运作下,众人分批次离开雒都,之后再和郭林金生聚在一起共同上路。 “小的回来了。”荣旺的眼角微微湿润,“这次回来说什么都不会离开侯爷,还望侯爷也别再撵小的离开。” 隋御洒然一笑,“好。”转首朝凤染说,“荣旺和胜旺都比较机灵,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大可让他们跑腿去做。” “我知道。”凤染撇了撇嘴,“还不出去吃饭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闻言,众人大笑一回,并肩往花厅里走去。 只见春台上已摆放好几大盒蒸酥点心和羹果。样式精细小巧,让人瞧了就挪不开眼睛。 凤染看得出大家行动都很拘谨,便主动张罗,要他们今日抛开什么尊卑纲常,只管好好吃一顿饭就好。她自己率先拿了块桂花糕尝尝,又拣起几块送到李老头手中,笑说:“大家都不要客气,想吃什么吃什么。” 少焉,只见主菜一盘盘端上来,替代了春台上的各色糕点。但见一盘醉酒鸭、一盘松鼠桂鱼、一盘肥油羊肠、一盘四喜丸子……另有排骨藕粉莲子汤、乌鸡桂圆八角汤等等。 凤染数了数,大致得有三十多道菜。这些菜肴不全出自芸儿之手,是郭林他们从外面打包回来的半成品。除去这些菜肴,另有几坛上好的琼浆玉液。 金生和水生帮在座的诸位斟满酒盏,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夫人,今儿给侯爷倒一点点酒行不?”水生试探地问道。 凤染颔首,故作心疼状道:“可以是可以,最多喝三杯吧。侯爷身子不好,还拿药汤子吊着呢!” 这顿饭吃的实在太满足,隋器吃成小花猫,李老头他们个个撑圆了肚子,金生水生还有郭林都喝了很多酒,到最后春台上保持清醒的只剩下凤染和芸儿。 主仆俩相视一笑,习惯性地起身收拾残羹。 荣旺和胜旺等忽然出现在她们身后,“夫人,以后这些事就交给小的们来做吧。这几日先把芸姐儿借给我们,要她为底下人交代一下。” “成,那就从明儿开始。今天还由我们来做,你们长途跋涉都累坏了,今晚回房里好好歇息。”凤染手里拾掇着碗箸,笑溶溶地道。 说好吃过这顿饭,要给大家伙发月例银子,如今看来只得作罢。 芸儿嘻笑相劝:“夫人莫着急,明儿发放是一样的。我们大家都不着急呢,你急什么呀?” “哼~你是不着急要月例钱。”凤染刮了刮她的小脸儿,“你现在着急去见金哥哥。你们俩合计出个好日子,我好帮你们把亲事给办了。” “夫人……”芸儿又羞红了脸蛋。 隋御、郭林并着金生和水生又回到东正房里聊了许久。 凤染忙过厨房这边还去了趟后院,把回来众人的住处逐一安排妥当。荣旺和胜旺跟在她身后一一记下,不停地躬身称是,反倒让她有点不适应。 从一开始穿过来,到后来侯府散伙,她何时支配过他人差使?凤染狠敲自己的脑袋,总觉得这一日过得乱糟糟,不知要多久才能消化下去。 “咦?娘亲,你怎么回这边来啦?” 隋器下床踏着木屐扑到凤染怀里。他是个特别懂事的小孩儿,知道府上大人们都在忙,自己便早早洗漱干净,回到西正房卧房里躺下准备睡觉。 凤染半蹲下来摸摸他的小肚子,“今儿吃多了吧?” “嘿嘿,是呀。”隋器挠了挠小脑袋,“大器吃的特别饱,真开心。” “今儿晚上你芸姐姐不知啥时候能回来,娘亲留下来陪你睡。” 隋器挺直小身板儿,“娘亲,我是男子汉,才不害怕自己睡。你还是回去照顾爹爹吧,他是病人更需要你。” “西正房这么空旷,你自己不害怕嘛?”凤染放心不下,拉拉他的小手,“不然你跟我回东边暖阁里去睡?” “又不是冬天,大器不要过去。”隋器虽然很喜欢跟凤染亲昵,但还是抬起两只小手往外推她,“娘亲快点过去,大器要睡觉啦!” 西正房房门被隋器“砰”地一声关紧,倒让凤染无所适从了。她不经意瞥向窗外夜色,想这个时辰隋御该睡下了吧?他们主仆四人喝了不少酒,又聊了那么长时间,这会子应该睡得正酣。 “你还知道回来啊?”凤染还没等迈进来,就听到隋御气呼呼地叫嚷声,“回来那么多人还不够你使唤?偏要你主家夫人事事亲为?做不惯建晟侯夫人是不是?你直接睡在后面果子树下多好?明儿一睁眼就可以摘果子去县上卖了!” 第062回:侯爷是情不自禁 凤染悠悠然走回木施旁褪下外衫,背对隋御笑欣欣地说:“侯爷,你晚上喝的不会是假酒吧?水生没给你端一碗醒酒汤喝?” 隋御被凤染噎了一下,凤眸一沉,气急败坏地道:“赶紧上来睡觉。” 凤染没理会他,借着微弱的烛光坐到妆奁前拆开头发。隋御抻着脖颈往她那边瞧,皱眉道:“看得清楚吗?过来我帮你拆吧。” “你今儿的话怎么这么多。”凤染转过头,五指伸进披散下来的乌发里捋了捋,“都这个时辰还不睡觉?和郭将他们聊了那么久,不觉得乏累嘛?” “在等你。”隋御几乎用唇语说道,声音小的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就更不用说凤染了。 郭林带回来不少钱财和人力,从此金生和水生可以回到隋御身边贴身伺候了。按理说再不用劳烦侯爷夫人时刻守在身边事必躬亲。但隋御心里担忧,他真害怕凤染借此机会搬回西正房里居住。 来到锦县的第一天,他当着阖府上下的面,毫不留情地把她撵到对面房里去。后期他不讲道理地把她留在这边,也是仗着府上人手不够,金生和水生忙于活计,而他作为一个残了双腿不能自理的人,必须得把凤染绑在身边。 如今呢? 在他双腿没啥起色那会儿,凤染从没提过要搬回去的话。现下他双腿好了大半,凤染已没少表露要回去的想法。他还能强行留她到几日?凤染要是再不回来,他真能一步步挪动出去把她拖进来。 “已过中元,气候早晚渐凉。”凤染从床尾处上了榻,跨过隋御钻进里侧的被子里。 她和隋御虽盖一床锦被,但每次入睡前,她都离他十万八千里远。唯有那么几次把手伸到隋御身上,俱是因为他旧伤发作疼痛难忍,将她吵醒了所致。 “窗子我只留下半扇,侯爷要是觉得冷,半夜推醒我关窗便是。”凤染掖好被角,“我睡了,明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身后没有一丝动静,凤染懒得去猜隋御现在是什么表情,缓缓阖上双眸准备进入梦乡。她还惦记回随身空间里泡泡灵泉水,舒缓一下浑身筋骨,近几日可把她给累死了。 斯须后,凤染忽地察觉出很不对劲儿。她还没有咬金镯子呢,不可能置身在随身空间里啊?但周遭这气息……她猛然睁开双眼,只觉耳际后多出一股热气。 隋御今日喝了酒! 果然腿脚好了就使坏,大半夜不睡觉打起她的主意!真应了东郭与蛇那个关系! 凤染赶紧闭回眼睛,装作熟睡一般动了动身子,企图离隋御远点。怎料他长臂一揽,直接在身后环住她的腰肢。 隋御的手劲儿怎么变得这么大? 凤染身上吃痛再装不下去,两手一面向后推他,一面睁眸叱道:“你干什么!” 对于凤染的挣扎,在隋御眼里跟挠痒痒没啥区别,他甚至没有躲一下,凤染仍稳稳地禁锢在他怀里。 “我想亲你。”隋御过于直白地道。 他拢着她往自己身上靠,甜腻的酒气笼罩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他低垂下头,薄唇追寻着着凤染晃动的脸颊。 “你……你……”她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来,“恩将仇报是不是?如今身子灵便些,就,就开始下流了!” “我怎么下流了?”隋御用双臂撑起上半身,不可遏制地滚了滚喉结,“我亲你不行吗?你不是喜欢我么?” 凤染无奈地扶额,隋御不仅腿残了,脑子也跟着残了吧? “我为什么喜欢你,心里没点数吗?” 凤染就差直白地说,我不说喜欢你,你就要往自己身上捅剑。我被你逼地不说不行啊!那时候总不能真看着你做傻事,再说医治双腿那么久哪舍得放弃呢? “是我逼你说的,我知道。” 隋御的心像被锥子扎了一下,但不知是趁着酒劲儿,还是郭林他们回来给自己攒了些底气,他再控制不住心里那股冲动。他就是怕她跑走离开自己,他得想法子将她留在身边。 “哼!”凤染别过头,“你知道就好,快点睡觉吧。你要是还这样,我明儿就回西正房那……” 话音未落,隋御已欺身而上,将她搂回到自己的臂弯里。一只修长的手看似没什么力量,却紧紧地钳制住她的手腕,使其一下都动弹不得。她被迫倒仰回去,却见隋御的薄唇自上方倾下来,覆在她的唇齿之上。 没甚么技巧可言,只知道濡湿她的朱唇,让她沾染上他的气息。凤染紧咬住牙关,阻止他向里探寻,同时蜷曲起一条还能活动的腿,想要将他狠狠踹开。 隋御没有尝到更深的味道,不肯放弃,衔着她的嘴唇来回碾磨。身下已感觉到她蓄势待发的那条腿,遂先发制人抵住她。 他的腿每动一下都会跟着疼一下,但此刻他已顾不得那么多。要是凤染真忍心踹上来,他便受着,活该他肖想她。 “唔……”凤染含糊不清地发声,“隋御……” 隋御仍不理会,手掌不知怎么已挪到她的领口处往下扯。凤染瞬间大慌,抬起一条腿直接踹在隋御的大腿上。 隋御痛苦地闷哼一声,终于给了凤染喘息的机会。她迅速逃窜到床尾,颤着身子瞪住隋御。 她的嘴唇被他啃得生疼,对,没错,就是啃的。 她以为他这么想要经历床笫之事,定很有手段,可他做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事?! 这时候隋御仿佛恢复些理智知道羞了,按着自己的大腿半晌没有抬起头。 “我走了。”凤染带着微微哭腔,“你清醒一下吧。”言罢,起身就要往床下去。 隋御乍然伸出长臂拦住她,低低地哀求道:“别走,别走行么?别走……” “你到底要作什么妖?”凤染打开他的手臂,转头抹了抹湿润的眼圈。 “我,喝多了酒……情不自禁,对不起。”隋御按住她的手背来回摩挲两下,“你不要走,今日很高兴,是我放肆了。” “我把你踹狠了是吗?”凤染匍回他身边,“让我看看伤在哪里?我帮你涂点跌打药酒吧?” 隋御摇了摇头,又拢住她抱在怀里。 这一次凤染没有挣扎,任由隋御把她抱紧。难不成自己真喜欢上他了?凤染抚躬自问,她不是丁点都没有动心吧?可她对隋御到底算什么呢?她无法看清楚,分辨不明白。 “不疼,是我咎由自取。” “那你……” 凤染很想问他,那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呢?可她又担心是自己自作多情,若答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该怎么办?还是等他的腿痊愈之后再说吧。那时候侯府的境遇也会改善许多,再谈这个问题或许能客观点。 她怕隋御说,他是被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所感动,而不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她。那样的感情她不想要,要是那样还不如与他和和气气地做好一对儿表面夫妻。 “嗯?”隋御搂着她问道,“你要问我什么?” “没什么。”凤染咽了回去,叹笑道:“就是让你这么折腾,只怕明日我要赖床了呢。” “那就休息一日,明日什么都不要做,你差使底下人去做事就好。” 俄而,他们俩终于躺回去,待二人睡着时都不知到了几更天。凤染疲惫不堪,得知隋御已醒酒不会再胡来,终放心地睡过去了。隋御却完全失眠,脸皮儿在黑暗里越来越红,为今晚的冲动感到羞愧。 那风月事只要凤染不愿意,他强迫的就是不对。在没有活动自如彻底痊愈前,他没资格跟凤染提喜欢她。 次日,凤染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屋中的光线很暗,隋御还安静地躺在她身侧,像是还在睡,又像是在假寐。 恢复初步运作的建晟侯府,不用凤染过多指使,底下人已井然有序地忙碌开来。 水生一大早就去后院安排,让荣旺带着三五人随李老头他们先去摘果子,然后套上昨儿新买回来的马车去往边境集市贩卖。 胜旺则带领另外几人跟在金生和芸儿身后,把府中各院各房该打扫的打扫,该规整的规整。谁负责哪一摊,谁管辖哪一块都逐一落实到位。 金生昨晚喝的不省人事,枉费芸儿在他房中等了半宿,最后气鼓鼓地跑回西耳房里哭了一通。今早一切照旧,芸儿便故意不搭理他,懒得与他讲一句话。 “一会儿找个空档,赶紧去给人家赔个不是!”水生暗戳戳地对金生道,“瞧芸姐儿那小脸儿耷拉的。” “我不是有意的。”金生捶胸说道,“那小妮子别看外表温顺,其实性子倔强着呢!” “更要好好哄着。”水生一甩袖子,“我去后院霹雳堂里瞧瞧。自打郭将走后那里一直空着,这么久无人打扫够郭将忙活一阵儿。” “哎~百废待兴。”金生把双手背到后脑勺上,“水哥儿,你说之前那么困难咱都挺过来了,以后能过得好些不?” “会的。”水生柔声笑了笑,“你和芸姐儿在前院看着点,侯爷和夫人还没有起来,估计昨晚睡得太晚。” 金生忽地想起什么,忙问道:“大器那孩子呢?” “大器早早起来自己梳洗利索,刚跟李老头他们又去集市上玩儿了。” “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小孩儿,可能对那边感情深厚些。” 两个常随再互相交谈几言,便各司其职去做事情。笼罩甚久阴霾的建晟侯府,好像在这个普通的秋天早晨变得有了些生机。 凤染忽然察觉到,自己一条腿和一只手臂全搭在隋御身上。而隋御就像个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她轻轻抽回手脚,偷偷瞄他一眼,好像真没有醒来,幸好没被他发现。 她羞赧地搓搓脸,以前也发现过几次类似的情况,好在隋御觉沉,每天都在她之后醒来。自己睡觉不老实的毛病,他应该是不知情的吧? “睡够了吗?要不再睡会儿?”隋御没有睁开眼,只轻声问道。 吓得凤染赶紧转过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隋御这是知道自己对他“动手动脚”了?她昨晚跟个贞洁烈女似的拒绝他,转头却在睡觉时候那么撩拨他。他定觉得自己太做作了吧? 第063回:跟他一路走到黑 凤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床的,糊里糊涂躲回西正房里半日才回过神来。 见霸下洲里有动静,芸儿和金生分别回到各自主子身边服侍。凤染有些不自在,太久没有和芸儿同时待在一起。不过心情倒是轻松不少,管怎么后面的果子、稻谷都已成熟,他们手里也终于有些钱。 “以后所有粗使活儿都慢慢放手,这大半年来可把芸姐儿给累坏了。”凤染拉拉她的手,“没人的时候别跟我见外,你跟我姊妹没啥区别。” 芸儿心惊肉跳,苦苦作揖说:“好夫人,您可别这么说。特殊时期咱那么过便罢了,如今慢慢步入正轨,侯府该守什么规矩就是什么规矩。不然不给底下人立好,以后怎么服人呢?” 凤染没想到芸儿转变的比自己速度。她点了点首,取出腰间一串钥匙,“你和别人不同。” “小的荣幸。” 芸儿已知那钥匙是锁哪里的了。主仆俩不露声色地走回卧房里,依着墙壁摆放一溜大箱笼,上下摞起两层,足足有十多只箱笼。一部分是小炮灰当初从凤家带过来的嫁妆,一部分便是郭林昨儿带回来的钱财。 她之前蒙混隋御,道是给他治病的草药都藏在那些箱子里,并把钥匙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加上隋御从雒都来时也带来不少药草,后来又随着李老头他们去了几次大兴山挖野菜打猎。凤染就是一顿神吹,把府中众人和隋御一起忽悠得够呛。 时至今日,大家对凤染懂得医理这事儿还不大相信,对她迷迷糊糊把隋御双腿治好亦觉得很稀奇。甚至有一次隋御划动他那老破轮椅潜入西正房里欲要查看,被凤染及时赶来逮个正着。她说什么都不给隋御交底,隋御没得法子只好作罢。 后期,他对她的情感发生了变化,对这些事情便不再在乎,这事儿就此不了了之。 如今她又面对多出来的好几只箱笼,不禁腹笑,她怎么就跟这些箱子有缘,都得神神秘秘的遮掩。 “芸儿识字么?”凤染把金生昨日给她的明细清单拿出来,问道。 芸儿讪讪笑说:“小的认得一点儿,太复杂的字叫不准。” “没关系,其实我也……”凤染硬生生把话吞了回来。她虽认识字,只是冷不丁见到这些繁体的得细细想一想才行。 主仆二人将这些黑皮箱笼逐一打开,两只体积小些的里面装的是银元宝,余下的几只箱笼里装的是一些金银首饰和铜板碎银子。 凤染挨个过了遍手,芸儿便拿纸笔在侧记录。过一会儿凤染觉得累了,就换成芸儿继续点数,凤染在旁写在册中。 “你昨儿晚上和金哥儿闹别扭了?”凤染随意问道,“该轮到左边那只箱子。” 芸儿把点数过的银子重新放回去,向左走到下一个箱子前,“没有的事。” “不和我说实话吗?” 芸儿咬了咬牙,方把昨晚的事跟凤染复述一遍。凤染哭笑不得,芸儿和金生可是你情我愿,比不得她和隋御之间那么“不单纯”。 “喝酒喝得忘了媳妇儿。”凤染又在册中添了一笔,“你不用恼,晾他两日便是。” “小的才不恼呢。”芸儿口是心非,刚才数过的数量突然忘掉,赶紧敲了敲脑袋重数一遍。 凤染抿唇笑了笑,说:“不过你和金哥儿的婚期还是早些定下来为妙。” “咱家果子树少,就那么十几棵,没几日果子就能卖完。”芸儿走回凤染身边,有板有眼地道,“前些日子水生还跟李老头在后院发愁,怕收割稻谷时金生还不回来。” “我竟不知还有这事儿?” 芸儿吐了下舌头,拽拽凤染的衣袖,“他们怕夫人担心,不让小的跟夫人说。” “是他们不想让我下地帮着收稻谷吧?”凤染特有自知之明,“不过我觉得我学的还成。” 芸儿附和几言,复又说道:“如今郭将带回来人手,收割稻谷能轻快许多。但还得忙一阵,况府上很多事情都得从头来过。” “所以呢?你想跟金生把婚期推迟?”凤染睨她一眼,“你们俩成亲能耽误多少事?” “好夫人,你就听小的这一回吧。待忙完秋收,冬天没甚么事情时再提。” 凤染努努嘴,道:“那好吧,我就趁机多为你攒些嫁妆。府上这么多院落房舍,你喜欢哪间就跟金生说,让他早点拾掇出来。” “小的不搬,西耳房挺好的,平日还能替夫人照看点大器。” “成了亲还打算住在西耳房里?” “西耳房给你留着。”凤染拉她坐到身边,“不然你和金生就住在三进院吧?离我近些。” 芸儿羞涩地点点头,“那听夫人的。” 主仆俩用半日时间,把所有的现银清点一遍,银元宝六百两,碎银子铜板越一百两,剩下金银首饰约二百两。除去这些还有昨日他们卖果子挣得四两多银子。 “夫人最舍不得这四两银子?”芸儿见凤染捧着钱袋掂量半日,说道。 “这四两银子挣得多难?”凤染把钱袋放回箱笼里,“咱留着吧,当个纪念。” 她又指向其中两只箱笼,“这俩就不用锁了,一会儿我让水生他们过来,拿出去换成零散银子,回来给大家发月例。” 半刻钟后,水生和金生已来至西正房里。凤染和金生又对了遍账册,金生连连称赞道:“夫人速度真快,才多久的工夫就整理出来了。” “是芸儿脑子转得快。”凤染故意咳嗦两声,旋即正色说:“先说正事吧。咱家现在满打满算只有九百两银子。我想亏待你们点,但李老头他们要多多的赏。” “全凭夫人做主。” “金哥儿水哥儿以前月例高,每月五两银子,这次就按四两银子算。芸儿受累也按四两银子算。给你们一人发放六个月的,成吗?” “这还叫让我们吃亏?夫人你是大手笔啊!”金生举起大拇指,“我们没亏着。”他边说边瞅向水生。 “夫人,其实我俩来之前已经商量好了。这月例我们暂时不想要,您就给我们一人支五两银子揣在身上便是。倘或真遇急用,我们再张口您也不能说不给是不是?” “你们图啥?”凤染苦笑问道,“到底图啥呢?” “图侯爷呗。” “侯爷值得你们如此?” “值得!” “那小的也不要了。”芸儿紧跟着说道,像表白衷心似的,“我等着夫人多给些嫁妆,月例暂时用不着。” 芸儿及含羞极了,言落蒙脸便跑了出去。水生在侧踹了脚金生,斥道:“你傻呀?还不赶紧去追!” “快去啊!”凤染笑着催撵道。 金生这才疯了似的追出去,凤染和水生相视一笑,“可惜我家就一个侍女。” “小的不着急。”水生躬身道,“夫人想怎么给李老头他们发钱?” “按四两银子一个月,发一年的。” 水生愣怔了一下,说:“这个有点太多了吧?” “咱们最艰难的时候,是人家帮咱一把。不然单靠咱们几个,后面那十亩地能种起来么?” “的确,今日一早李老头就带着人去后面摘果子了。” 凤染指了指里间卧房,“既这样,那就搬走一只箱笼吧。你们去外面钱庄里换些零散钱回来。” 水生随即照办,领着胜旺等人出府去做事。凤染依靠在西正房门首,顿时觉得有点惘然。她揉了揉额角,蓦地抬眼,却见到隋御站在对面门口瞧着她。 光顾忙活这边,倒把他这位主家侯爷给忘了个干净。她刚刚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出于自己的想法,当真半点没想起来要问隋御的意思。 隋御慢慢挪动步子往她面前走来,凤染眼神左右闪躲,终是上前了两步,端起一只小臂给他擎着,“锻炼一上午吧?慢着点,大腿还疼不疼?” 隋御一手轻抚在她小臂上,“忙了半日可还好?” “对哦,我还没跟你商量,我刚才跟水生他们说……” “随你安排。”隋御的汗水顺着耳后流淌下来,“无须告诉我。” 她仰起头瞅了瞅他,哂笑道:“要是我胡乱花光了呢?” “光了就光了,又不是没穷过。”他锻炼的时间略长,身子微微颤抖有些站不稳,向后倒靠在木门上。 凤染默不作声,干脆把他带回西正房这边的罗汉榻上坐定。 她取来脸帕替他擦了把汗水,垂眸道:“以前太穷,无论锦县还是东野那边都不会抓住什么把柄。如今不一样,咱们一举一动都可能会被人监视。你想好对策了吗?藏锋守拙也不容易呢。” “种田是个好出路。”隋御倒撑在罗汉榻上说,“建晟侯是个瘫在床上起不来的废人,侯府里外都得靠凤夫人撑着。” “凤夫人?”凤染笑微微地指向自己。 “我问你。”隋御竭力凑近她,认真道:“今年这十亩地算丰收了吗?” “算吧,反正明年咱们饿不死了。” 凤染心说,灵泉水是闹着玩的?他们哪算丰收,他们那就是高产。但她不敢表露出来,还得含蓄些。 “夫人明年还打不打算继续种田?” “当然要种,这可是侯府脱贫致富的机会。一百多亩地呢,要是全都能开垦出来,雒都那点封赏咱都看不上眼。” “我替夫人找劳力,明年就这么做。” 凤染恍惚间明白隋御的意图了,他是想假借种田之途,招揽些功夫了得之人入府。这样以来,既能自给自足,又能暗暗发展侯府力量。 隋御握住她纤细的手,轻轻勾唇笑道:“以后还得依靠夫人赚钱养家,我才可以在这霸下洲的壳子里运筹帷幄。” 凤染觉得自己好像没其他路可选,只能跟着隋御一条道走到黑。隋御若是横死,她多半也活不成。如今看来,不用再担心会被撵回雒都,也不会被一纸休书弃掉。 “你那脑子能运筹帷幄么?我有点担心呢。”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跟隋御一样,就愿意呛着对方说话。 隋御强忍着胸中怒火,刚才积攒的那些深情荡然无存,低吼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缺心眼儿吗?” 第064回:以后出路在哪儿 “侯爷到底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凤染将脸帕甩在隋御身前,趁机走出霸下洲。 她是想去侯府后面的田地里走一走。十几棵果子树产不了多少果子,劳力充足一憋气摘光,拿到集市上去卖,顶多两三日便可卖完。当初搬这些果子树回来,为的就是解当务之急,不想把宝都压在稻谷那一头。 无论桃子、李子还是葡萄卖得都挺不错,昨儿听荣旺李老头他们反馈,道是买的人都说又香又甜特别可口。听到这个消息,让凤染深舒一口气,灵泉真是她的福音哪! 如今绿油油的稻田地变成了金黄色,放眼望去别提有多好看。凤染不徐不疾地走进稻田里,伸手轻抚随风摆动的稻穗,令她心里产生点小小的满足感。 郭林他们回来的太及时,收割稻谷这么重要的活儿总算有了帮手。虽然侯府一下子又多出十几口人,从雒都带回来九百两银子也撑不了太久,但凤染心里已不发愁,甚至多出不少底气。 她不知这底气到底来自空间灵泉,亦或是那个叫隋御的人。 隋御被凤染气得在西正房里摇头晃脑,跟一头咆哮的豹子没啥两样。他那破破烂烂的轮椅在昨日彻底散了架子,郭林他们还没来得及帮他打好一把新的。 隋御腿伤已好大半,却决定继续装瘸。这意味着霸下洲的门首,他只能坐轮椅出去。得防着各方眼线来监视侯府,他已能行走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凤染明知这一点,和他斗嘴之后还是把他“无情”地抛在这里,不说去哪儿便跑的无影无踪。 他越想越生气,一抬手把脸帕甩在地上,恨不得上去再踩几脚。不过很快又意识到那脸帕是凤染常用的,往四周瞧瞧见没甚么人过来,赶紧偷偷捡起准备拿到面盆里清洗干净。 凤染哪里知道,隋御已私藏了她好几块罗帕。追溯起来第一块还是他面朝地摔倒那次,她丢给他擦拭嘴角淤血用的。过后他清洗干净准备还给她,却不知怎么一直耽搁下来。 她记性不大好总忘东忘西,随身携带的帕子三天两头便找不到。丢在别处的隋御发现不了,但丢在东正房里的最后全都落在隋御之手。 “侯爷这是做什么呢?”水生笑嘻嘻地走进来,问道。 闻声,隋御赶紧把脸帕藏到身后,紧张地说:“你怎么进门没个动静?进西正房这么随便么?” “侯爷冤枉啊~”水生躬身行礼,“这西正房房门开着,小的在外瞧见你才走进来的。” 隋御往外睃了眼,吞吞吐吐地说:“你……” “小的什么都没看着。”水生立马给主子台阶下,“小的和胜旺刚从府外回来。” 隋御看到外面的胜旺抱了个黑皮箱笼,已猜到他们去办什么事情。水生随口提了几句,本意是想让主子了解些内况。 “这些事以后不必再对我说,夫人怎么安排你们怎么做便是。”隋御趁他不注意藏好脸帕,“当初你们不是合起伙来推举夫人管家吗?” “那时候侯爷一蹶不振,咱们府上又那么落魄。”水生皱了皱眉,“多亏夫人苦苦支撑,从不言放弃。” “现在刚有些起色就不用人家了?”隋御哂笑说。 水生迎合道:“侯爷是疼惜夫人。” “我疼惜她?”隋御矢口否认,“我是想累死她!她人呢?你知道去哪了么?” “小的刚回府上哪知道去?”水生忍俊不禁,不愿拆穿主子,“不然小的去后院找找夫人。” “用不着,你去把郭林给我叫过来。”他一壁说,一壁慢吞吞地往东正房那边挪动去。 凤染在稻田里没待多久,因为她发现金生和芸儿就藏在不远处亲昵。她悄咪咪地绕出来,走回侯府后门里。 甫一进门便是侯府的第七进院,郭林居住的霹雳堂就在最东边那一间。只不过他离开之后,那里已被金生锁了起来。 半年多无人踏足,里面的情况可想而知。今儿一大早起,郭林便开始里外拾掇,他们在军中训练有素,动手能力都非常强。水生早上过来时,本打算拨给他俩人手使唤,都被郭林一口拒绝。 他们之间不用装假,这个说不要,那个也不客套。 凤染走过第七进院的小庭院,瞥见霹雳堂大门敞开着,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寒暄一下,郭林已穿戴齐整向外走来。 瞧见凤染站在此地,郭林微微一怔,随之加快脚步走上前,端正行礼,说:“属下给夫人请安。” “屋里都收拾好了吗?”凤染双手在前福了福,“皆是些旧东西也换不了新的。” “夫人哪里的话?当初属下追随侯爷在漠州打仗时,那条件可比现在艰苦多了。” “是吗?”凤染来了兴趣,追问起来,“侯爷当年有多厉害?他杀过多少敌人?” “数不过来喽。”郭林侧了侧身,先给凤染让出条路,“说侯爷能以一敌百,夫人信不信?” 凤染移步往前院走,颔首笑道:“郭将不要骗我,侯爷又不是神仙,怎能以一敌百呢?” “侯爷刚去漠州那会儿,有一次率领二百铁骑直击西祁粮草大营。西祁没料到侯爷真敢深入他们后方,被打的措手不及,一把火不知烧了多少粮草。” 郭林讲得绘声绘色,那些事仿佛就发生在不久前。 凤染不自知地放慢脚步,侧耳倾听,道:“侯爷还挺有计谋的哈?那也没有以一敌百呀?” “夫人听属下往后说。”郭林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可战场上瞬息万变哪能说准?在侯爷没有撤离之前,西祁援兵已纵马赶到,把二百铁骑死死围在粮草大营里。” “不是吧?”凤染跟着紧张一下,“岂不是死定了嘛?” “侯爷当时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愣是带着二百铁骑强行冲出重围。” “死了不少人吧?” “应该说活着的没有几个。” “他呢?” “身上伤了十多处。” 凤染的心不知揪了多少次,颤抖着声音问道:“他身上那些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这不过是其中一次小战而已。” 原来哪有什么天纵奇才?哪是什么战无不胜的将军?不过是在一次次地血搏中侥幸活下来罢了。 郭林没想到凤染反应这么强烈,自省是不是渲染的有点过头。遂赶快往回找补,飒笑说:“当时西祁调去两千人马,被侯爷杀去一半儿,别提有多惨烈了。” 不是以一敌百,又跟以一敌百有什么区别? 凤染没有再往下问,就是再看到隋御时,鼻子里一阵阵地泛酸。 第二日卖果子差不多有十两银子进账。李老头拿着钱袋来找凤染时已乐开了花,凤染就势把准备好的一年月例分给他三人。 这下可把李老头给吓坏了,他都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钱?扯着老田老卫一起回绝凤染,甚至以为凤染给这么多钱是要打发他们离府。 “对面屋里嚷嚷什么呢?” 隋御坐在紫檀大案前的一把圈椅上,郭林在敞厅中央做起木匠活,正为隋御打造一把新轮椅。 “嗐~属下听说给李老头他们多分点钱,他们以为夫人要撵他们离府呢!”郭林拿锤子敲打几下,“侯爷不过去瞧瞧啊?” 隋御冷哼一声,“我不去,让她自己应付吧。”随即又说,“扶手帮我做结实点,不然老得让你们修补。” “那侯爷就不能改改性子?”郭林嬉皮笑脸地道。 “我没有改吗?”隋御凤眸一睁,急赤白脸地说,“我现在的脾气还不够好?” 郭林汗颜,真该拿面铜镜过来让主子自己照一照,他这叫改了脾气? “好,好!”郭林违心地应承道,又调转话头,“侯爷,这两日我先把府中各处巡一巡吧。” “也行,再去大兴山里面勘察一下,看看东野的探子们有没有留下蛛丝马迹。”隋御揉按眉心,正颜说:“过段日子你和水生再去趟东野,我要更详尽地了解他们。” “属下明白。” “抽空还要去趟锦县县衙。” 郭林停下手中木匠活,不明地问道:“侯爷这是何意?之前不是一直不想与衙门里那些人接触吗?” “你以为我现在就想接触了?”隋御干笑一声,“你和金生回趟雒都,他们早晚都要知道。既然那么多人想让我死,你觉得苗知县他们能置身事外?” “总会被一方盯上,变着法地牵扯进来,成为对付侯爷的第一道坎儿。多半还是曹家人会先动手。” “不管苗知县愿不愿意,谁叫我被派封到锦县上了呢?除去苗知县或许还有别的人,所以以后你得代替我在外面多走动。”隋御一手撑着案角站起身,慢慢朝郭林方向走去。 郭林本想上前搀扶住他,却见隋御绕过自己去往窗子边,手肘支撑在窗台上往外望去。 “战场上已死了太多人,战场下还是尽量不要死人吧。想这么窝窝囊囊地苟活下去也不能够了。顺着雒都朝廷的意,死的能快点;反了北黎的话,多半也不会有好下场。” “侯爷……”郭林在身后动容道。 隋御抬臂往下按了按,示意郭林听他说下去。 “我在想还有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郭林,我想带你们活下去,咱们都别死,要活到长命百岁。” 第065回:别让她下地干活 金风玉露,天朗气清,黄橙橙的稻谷都已熟透。 贩卖两日果子共进账十多两银子,不管有没有收到郭林他们带回来的钱财,这十多两对于建晟侯府来说都是笔不小的收入。是大家勒紧裤腰带干了大半年换来的劳动成果。 剩下一小部分果子采摘下来后,凤染没再拿到集市上去卖,而是命荣旺给府上众人分发下去尝尝鲜儿。毕竟这些果子都靠灵泉水滋养过,味道非常可口。 李老头仨人到底没拗过凤染,还是领走了一整年的工钱。三人感激涕零,喋喋地念叨着他们跟对了主家。是以卯足了劲儿,一大清早便拎着镰刀去地里收割起稻谷。待荣旺带领众人赶到地里时,李老头他们已干了大半个时辰。 “夫人,这二两银子用在添置府里的日用上了。”水生欠身垂立在凤染旁边,两手呈给她一张清单。 凤染坐在西正房的那张罗汉榻上,榻几上铺开几本账簿,狼毫随意地搁在上面,看起来稍显凌乱。 她单手支额,蹙眉瞟了眼清单,见上面写着“皂角、竹盐”云云,懒懒地道:“你就放在那儿吧。” 听到示下,水生把清单抹平放在榻几上。猜到她是因何而发愁,却不得不继续汇报下去,“夫人,小的今儿还得再支三两银子出去。” “要做什么?”凤染没有抬眼,有气无力地问道。 “厨房里的粮食需要添置些,郭将他们前几日带回来的差不多都快吃光。” “是了。”她又揉了揉眼眸,振作起精神,“我昨儿还想着这件事,今早不知想什么呢又给忘到脑后去。”她一面说,一面扯过腰间的钥匙递给芸儿,示意她回里间里取来现银。 “冷不丁的管这么多事,夫人有点不适应吧?” “嗯。”凤染委屈地应一声,霍地起手敲敲后脑,“哎呀,忘了交代荣旺他们去地里割稻谷了。” “夫人莫着急,大家一早就已过去。”水生向窗外瞟了眼天际,估摸着时间,道:“都得干一二个时辰了。” 凤染站起身掸平衣衫上的褶皱,似不踏实地说:“我还是去后院看一眼吧。” “用不着夫人再下地干活,现在咱们府上的人手足够用。快的话一日就能收割完,慢的话两日怎么也能干完的。” “不到十亩地,以前觉得好多呢,如今又觉得少了点。”凤染摇头笑笑,“收割回来暴晒两日,再碾米、脱壳,最后看看能收获多少石粮。” 芸儿已从里间里走回来,手里多出三两银子交付到水生手里。听到凤染和水生的谈话,笑融融地说:“夫人,咱们府上今年定是大丰收。瞧那果子树长得多好,果子更好吃,卖出去不老少。这稻谷照样不会差,您就等着听信儿吧!” “要是产得多,咱们就卖出去换点银子回来。”凤染来回踱了几步,“今年风调雨顺,除去夏天那会儿雨水偏少,气候一直很好,也没有碰到蝗灾什么的。” “年初拜伽蓝菩萨显灵啦!” “是咱们夫人心诚!” 芸儿和水生在侧附和,倒让凤染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推让道:“侥幸……靠大家……仰赖菩萨。” 接着,凤染又草草安排几项事务。终在屋中待不住,道:“水哥儿去忙吧,芸儿帮我再把清单拢一拢,我去后头看看李老头他们。” 这几日,芸儿被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当下凤染身边只有她这么一个侍女,主子忙不过来,就得她在旁顶上。可凤染都觉得持家吃力,芸儿这个仅仅识几个字的就更觉得难弄。 好在凤染的秉性她已摸透,嘴上嚷嚷着这不会那不行,背地里什么都肯学,哪里弄不清楚非得刨根问底。她在主子身后默默跟着学习,隔三差五还跑到金生水生跟前不耻“上”问。 最先看到凤染往地里走来的是荣旺,他放下一捆割下来的稻穗,边往凤染跟前跑去边抖干净自身上的灰尘。 “夫人怎么过来了?”荣旺行了半礼,“地里又脏又乱的,夫人还是回府院里待着吧。” 李老头三人也看到了凤染的身影,其他人不清楚凤染当初遭遇过的那些糗事,但他们仨却心知肚明。一个个奋力往木桶里打着稻穗,稻谷已盛满小半桶。 “我过来转一圈。”凤染眉眼弯弯地笑道,一侧首,又朝离她最近的老卫喊:“老卫——” 老卫猛地缩了下脖子,对李老头等小声道:“完了,完了,夫人要过来了。” 荣旺再不敢过多劝阻,只随凤染一并走过去。凤染抓了把木桶里已被打下来的稻谷,“瞧着挺饱满。” “是是。”老卫把手中那捆稻穗往身后藏去,又赶忙给李老头使眼色。 李老头弓着腰笑眯眯地走过来,“这十亩田收成真不错,夫人不用记挂着,快回府里吧。” “你们就这么怕我干活呀?”凤染心里明镜,努努嘴道,“我不干还不成嘛?” 众人听到凤染自己说不干活,立马放松下来,又劝着荣旺送凤染回去。 “这条路我走了多少遍,还用得着荣旺送?这几日辛苦你们,待秋收过后可歇一个冬天呢。” 众人欠身应承,期待凤染快点离开地里。见凤染走出一截子路,忽地转了下身,把李老头三人吓得均打了个激灵。凤染无可奈何地苦笑,终于走进侯府后门里。 “那个……侯爷夫人是怎么回事啊?”荣旺不明就里地问道。 李老头又摔打起手中的稻穗,低笑说:“哎,也没什么,就是前段时间府上特殊时期,除了侯爷大家都得下地干活。” “这个我听说过的。” “咱家夫人不矫情,也不怕脏不怕累。”李老头顿了顿,“就是老弄伤自己。” “啊?”荣旺还是不解,“这话怎么说的?” 李老头又放低了声音,把凤染之前是怎么在地里崴的手脚,又是怎么从板车上摔下来伤了腰,一五一十地跟荣旺学说一遍。 李老头以为自己说的很小声,可说完才发现大家都已偷偷靠过来,听过这段故事以后俱忍笑不止。 “你们听听便算了,千万别再夫人面前提起。今儿是人手够用,不然她一准儿要动手帮忙。再划伤手弄伤脚的,侯爷又得大发脾气。” 众人听闻后,哈哈大笑一遭,继续干起手中的活。 这一幕,不仅被“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郭林观察到,同时也被潜伏在大兴山的东野探子所看到。 与其说他们是东野探子,倒不如说他们是凌恬儿的手下人。罗布百无聊赖地往山下探去,对建晟侯府的状况提不起半分兴趣。他觉得乏味且无趣,自打上次随国主和小郡主去往侯府里见到过隋御一面后,他已经有日子没瞧见过那位侯爷露脸。 上一次翻侯府高墙碰见两只狐狸,其中一个扈从还因此摔进了侯府院中,回去后被小郡主大骂一顿。更因为他们没得来关于隋御的境况而气愤不已。 国主那边不主张小郡主再来找隋御,凌恬儿表面上答应父亲,私底下还是想知道隋御的动态。她自己不好常往大兴山上跑,便打发罗布带人过来。 然则让罗布没想到的是,他们今日也被别人盯上了。或许是觉得乏味无聊导致警惕性降低,罗布一行人根本没有注意到郭林的存在。 直到夕阳西下,罗布一行人背对着他们走下大兴山后,郭林才从隐蔽处冒出来。 “嗅不到危险的味儿。”郭林哂笑一声,“这些探子有点不对劲儿。” 金生今日跟郭林一起过来,望向罗布他们下山的背影,说:“他们是那小郡主的手下。以前咱们人少不易轻举妄动,今日过来瞧得清楚,确定就是他们。” 郭林走到他们隐蔽过的位置上检查一番,又听金生向他讲述东野国主和小郡主几次登门的经过。 “看起来像是真心实意想邀侯爷投诚。”郭林活动两下腿脚,“走吧,咱们回府上再细说。” “你相信侯爷是东野人么?”郭林学起山林里的鸟叫声,引得隐藏在周遭的小动物速速逃散。 “有点信。”金生将双手背在脑后,“不过是不是都不要紧,主要得看东野和北黎哪一个能给侯爷活路。” “待农忙结束,我和水生再去趟东野境内吧。” 他二人下了山,没有直接回往府中,却是走到地里帮大家一并收割起稻谷。 暮色越来越浓,凤染和府中其他人一样一直不得闲儿,唯有隋御独自待在东正房里整整一日。除了喝苦药汤子就是练习走步。以前还能时时逮着凤染不放,这两日想跟她独处一会儿都难。 他实在绷不住,又笨拙地挪动腿脚往西正房那边走去。进来时看见凤染趴在榻几上像是睡着了,便轻轻走过去,抓过罗汉榻上的一条小毯子帮她披在肩上。 凤染以为是芸儿便没有动身,只喃喃地说:“什么时辰了?该吃晚膳了吧?” “饿了?”隋御轻描淡写地问道,一手撑着榻几坐下去。 凤染这才抬起眼,跟蔫打的茄子似的点点头,“原来动脑子还饿的快呢!” “钱少,凡事都得精打细算,你受累。”隋御不去瞧她,只低头盯着地面。 凤染觉得隋御这低眉顺眼的样子有点罕见,轻促地笑道:“我不累,累得人都还在后面忙着没回来呢。” 第066回:侯爷偷期被抓包 隋御循声撇首凝睇眼前伊人,不忍多想她前些年在凤家过得到底是怎样的日子,一定很憋屈、很苦涩吧? 他不再觉得凤染是出自钟鸣鼎盛之家的深闺女子。她像是长在田间路边的一棵小向日葵,不知无畏地仰着脖子冲向太阳。 夜里回到卧房里歇息,凤染几乎沾上枕头就已睡着。隋御一肘撑着上身,在背后帮她顺了顺长长的青丝。又替她把锦被掖盖严实,直到最后才敢蜻蜓点水般在她耳后轻啄一口,还生怕将她给吵醒。 许是太过乏累,凤染一夜无梦到天亮。起了个大早,又跑到后面稻田地里察看进程。今日收割即可收尾,搬运回府中就能铺开暴晒。不用众人上前劝阻,她自己已识趣地站到一旁,只老实站着看大家干活。 “夫人,咱府上没寻到钉耙,下晌晒稻谷时得用呀。”李老头抱着一捆稻穗走过来说道。 “我差胜旺去县上买两把回来。” “那敢情好,夫人赶紧去前院安排吧。” 凤染睃了睃李老头,冷哼道:“你老在撵我走呢?” “没有,没有。”李老头憨憨地笑说,“钉耙要那种九齿的,往外拢杂物才顺手。”他说的有板有眼,很担心被凤染看出破绽。 凤染没奈何,旋即回到府上,叫来胜旺安排下去。又觉得今日天色甚好,很久没出过府门,便活了心思想去外逛逛。 胜旺哪里敢不应,直接套好马车在西角门前候着。不一时凤染携芸儿一径走来,主仆几人方赶马去往县上。 这么一来又把隋御给气坏了,揪着水生问道:“她们去买什么了?” “钉耙。”水生哭笑不得地答道,“下晌晒稻谷要用,府上没找到那个。” “她一个侯爷夫人出去买钉耙?” “是啊!还要买那种九齿的。”水生故意强调道,“不然不好用。” “出府就不知道支会我一声?”隋御站在窗前,把脖子抻得老长往垂花门前望去,“金生跟着他们没有?” “跟着了,侯爷放心。” “大器呢?” “郭将回来后,那小家伙便爱粘着他。这两日只要郭将在府里,大器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郭将今早管金哥儿要去各庭院的钥匙,现下估计正一个院一个院地巡察呢。” 郭林是想摸透建晟侯府的构造,看哪里是侯府死角,哪处容易被翻墙闯进来,什么地方视野极佳,什么地方墙垛门窗松动有危。 “呵~都有的忙,唯有我是个闲人。”隋御酸楚地说道,“连我儿子都不愿亲近我。” “侯爷怎么还跟小孩儿吃起醋?” 隋御不答话,又吭哧吭哧地锻炼起来。 水生在旁看顾一会儿,贴心地把郭林帮他打好的新轮椅推过来,“侯爷觉得累了就歇歇。” “我不累,你出去忙吧。”隋御垂眸道,双脚没有停顿,还在继续走着。 水生看得出主子的双腿较前些日子又好不少,照这个速度,腿伤痊愈指日可待。他陪笑告退,走出东正房后也跑到后面田地里帮忙收割打稻。 隋御来回走了许久,心里老惦记着凤染安危。她不过是去县上逛逛,身边还有常随侍从相跟,可他还是不放心。 更生气的是,她凭什么不带他一起出去?他坐着轮椅就可以出府,以前又不是没这么干过?如今又有新马车,比先前更方便。 他扎回那新打造好的轮椅上坐定,一手攥紧扶手捏了捏,强忍住心中怒火才没捶打下去。终究是一把新轮椅,哪里舍得弄坏。 只是他本关注轮椅的凤眸突然微睁一下,警惕地坐直身子,朝后方卧房方向喊话:“既然已经进来,还不打算现身吗?” 身后无人应答,隋御慢慢转动轮椅方向,“出来吧,躲着没甚么意思。” 须臾后,从卧房房门后面,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隋御心下一紧,凤眸惊掀,“你怎么进来的?” 凌恬儿扯下蒙面的白纱,随手指向身后,低眉道:“我把东耳房房门撬开了,从那边小门溜过来的。” “来我府上做什么?”隋御面色肃然,叱道,“一国郡主如此行事?不怕宣扬出去丢人吗?” “你能对谁说?”凌恬儿又往前走几步,“我身上没武器,马鞭和长剑都没有佩带。我不会伤害你的。” “这话说的,以为我是个娘们儿呢?”隋御媟笑道,“说实话吧,来我府上到底要干什么?” “我……” “就你自己一个人?国主不知道你这么做吧?”隋御划动轮椅,找了个与她对视舒适的位置停下来。 凌恬儿为什么会来?还不是因为罗布他们多次前来查探均无果。以前隋御还能去后面果子树下放风望天儿,最近连个人影都逮不到。凌恬儿放心不下,老担心隋御受不了生父之谜的打击一蹶不振。 她今日过来时,恰赶上建晟侯府众人在后面地里忙活着,前院几乎没有侍从把守。刚才在墙垛子上趴着观望,瞧见凤染携底下人走出府门,心里别提有多高兴。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遂不管不顾那么多,直接从高墙上翻越下来。 霸下洲的房门,她自不敢轻易迈入。好在看到水生从东耳房里进出,她抱着试试看的心理闯入进去,没成想东耳房里面还有个小暗门。 凌恬儿是第一次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潜入到隋御卧房里诧异半晌。 房间里整洁明亮,没有太多陈设,连他夫人凤染的东西都很少见。跟凌恬儿想象的差不多,是在军营里历练过的模样。并没有因为他残了双腿而懈怠半分。 “那天随父亲登门后再没见到过你。”凌恬儿与他保持距离,目色时不时地扫过窗外,“我想那件事对你的打击应该很大。” “我很好。”隋御上下打量凌恬儿,确系她身上真没带武器。 “瞧你气色不错。”凌恬儿含笑说,“你比我想的要坚韧。” “我这府邸看护到底有多弱?竟让你这么个大活人如此轻易潜进来。”隋御指了指她身后的原路,“快走吧,以后不要再来。” “我从没这么屈尊过,你……” “那以后更不用屈尊。”隋御打断道,“集市卖鱼那次,多谢你出手相救,今日你来我府,我不予追究。如还有下次,我不会再客气。” “哼~”凌恬儿抱臂訾笑,“你能对我怎样?就凭你府上多出来的那么几个人?他们都是你的老部下吧?” “这与你无关,管好你身边的狗,被人监视的感觉非常不好。” “我并没有要害你。”凌恬儿又警惕地往窗外瞟一眼,“你身上流淌的是东野人的血。想清楚谁才能帮你东山再起。回到东野有什么不好?我父亲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还不走?”隋御眉峰微挑,“我可要喊人了。” “娘们儿才喊人来帮忙,有本事你自己起来撵我。”凌恬儿脸上多了几分挑衅,“你想一直这么坐在轮椅上?跟我回东野,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诊治。” “不必,多谢。” “东野丹郡坐拥大片深山老林,千年的灵芝、老山参应有尽有,我有把握让你重新站起来。隋御,给北黎卖命有什么好?你就没对你是怎么摔残的有过怀疑?北黎朝堂那帮人最奸诈,跟我走吧!” 凌恬儿越说越激动,和隋御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隋御感觉到很不适应,欲划动轮椅往后方挪去。凌恬儿伸手一拉,强制按下轮椅扶手,“你躲什么?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还这么怕事?我喜欢直来直去,你能体会到我对你的不同。” “你见过我几面?看不到我已有妻儿?郡主就可以这般放肆?你们东野真真儿的好规矩。”隋御放弃划动轮椅,直视她的眼睛,狠厉道。 “糟糠之妻我懂得,你的妻儿我会妥善安置好。”凌恬儿半俯下身子,把持轮椅扶手,傲慢道,“我是郡主,就敢这般放肆,你跟我在一起也可这样。别妄自菲薄,我不会看中一个废人。这跟见过几面没关系,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好大的口气。”隋御冷笑一声,“你……” “侯爷,你猜我买了什么回来?” 凤染双手提着一大春槅香喷喷的东坡肉破门而入,满眼还绽放着喜滋滋的笑意。哪成想一推开房门,就看到凌恬儿正俯下身子,像是要亲吻隋御一般。 真是太狗血了,没了原文的剧情,还是改不了原文的风格? 凤染才出府多久,凌恬儿已趁虚而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跑到隋御面前? 隋御的脸色由红涨变成铁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支支吾吾半日,却不知该怎么跟凤染解释清楚眼前这个场面。 凌恬儿倏地收回手,下意识想往外逃,转瞬又想,她也没做啥实质性举动,一逃走仿佛坐实他和隋御干过什么似的。 “凤,夫人。”凌恬儿强装镇定,“别来无恙。” 凤染提着春槅款款而进,粲齿笑道:“哟~凌姑娘是打哪儿进来的?我们家连狗洞都被郭将堵死了呀?” 凌恬儿吃了瘪,讪讪一笑,没法子回应凤染。 “侯爷在跟凌姑娘做什么呢?你们继续吧。” 凤染一壁说,一壁打开春槅,将里面的一大碗东坡肉端出来。她随意扯了把圈椅坐下,眨了眨盈盈水眸,“继续啊?” 二人还是一动不动。凤染拿起箸筷夹一块放入口中,“别说,味道挺不错的。今儿真是好日子,一回府就赶上演折子戏。离开雒都后,我再没看过。万没想到侯爷还会这一手。” 隋御差点就跳起来,又听凤染幽幽地说:“凌姑娘,还是你运气好。我和侯爷成亲这么多年,一次都没瞧见过呢。” 凌恬儿双手在束袖里吱嘎吱嘎作响,若不是给隋御颜面,她定要出手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凤染。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话罢,凌恬儿夺门就要离开。 凤染没有阻拦,只吃吃一笑,抢白道:“凌姑娘还是走正门吧,上蹿下跳的有失你郡主身份。以后来见侯爷大方点,偷偷摸摸的多没趣儿。” “好!你的话我谨记在心。” 凌恬儿凶狠地瞪向凤染一眼,她们之间的梁子到底结下了。 第067回:随便咬咬烂都成 郭林扛着隋器刚从后院转悠回来,只见霸下洲前忽有一道白影飘过。他登时紧张不已,一臂把隋器从肩上放下来,转头大扠步朝那白影奔去。 追逐的过程中,郭林的手已摸向腰间刀柄,就在准备拔出刀鞘的那一瞬间,又有四名着玄黑裋褐之人从暗处翻越出来,齐齐地护在那白衣女子四周。 郭林没有见过凌恬儿的面,凌恬儿亦没有看到过郭林。不过罗布和郭林之间已算打过照面,互看对方都觉得有点眼熟。 “郡主,此人是近来刚回到建晟侯身边的亲信。”罗布单手持宽刀横于胸前,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凌恬儿解释道。 郭林也已猜到他们是谁,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东野这帮人怎能如此轻易出现在建晟侯府的庭院里?这无异于在打他的脸。 郭林并没有打算收刀,锋利的刀刃在赤乌下晃出几道微寒的白光。一手拇指玩味似的摩挲几下刀柄,“你们东野真是嚣张,私闯我们建晟侯府,态度如此蛮横?” 凌恬儿已被凤染发现并嘲讽过了,此刻再不避讳其他人。她恣意地笑了笑,“就是因为有你这么不称职的属下,才让我们如此轻易溜进来。建晟侯被你们这些酒囊饭袋看护顶个屁用!” “你……”郭林抬手就要挥出一刀,却听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郭将,住手。” 郭林手下一顿,但见凤染轻移莲步走上前来,手边还牵着那个小机灵鬼隋器。 “把这些家伙都收了。”凤染不卑不亢地道,身子却下意识地站在隋器前面,“侯爷还在养身体,哪见得了刀光血影?” “夫人,他们简直……”郭林气不过,真想一刀砍向那个罗布。正好趁此机会与他比量比量,试探一下对方的功底。 “你们还不收刀吗?”凤染正颜说,“真以为我们怕你们?给了台阶就赶紧下吧。” 就在凤染讲话的这个空档,本来在后面收割打稻的众人,已一窝蜂跑进上院里来。 金生冲在最前面,似不屑似挑衅地喊道:“你们东野人还要不要点脸?” “金哥儿!”凤染火速制止,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凌恬儿抱臂大笑,用眼尾扫射这一府“乌合之众”,“凤夫人,我劝你好好挑选府中侍从。就凭他们想保护侯爷的安危,我觉得有点悬呐!” 言落,她已大摇大摆地往门首走去,对于身后这些人根本不屑一顾。 “夫人,咱们就这么放过他们?”郭林和金生纷纷气恼道,“这东野太不拿咱们侯府当回事了!” 待凌恬儿离开侯府后,凤染略略舒口气,冷笑道:“我也想大嘴巴抽过去,那多解气啊!可她是东野郡主,在咱们府上但凡发生点意外,倒霉受牵连的不还是侯爷吗?” “是他们有错在先。” “以前的就不再提。”凤染牵着隋器往霸下洲里走,语气越发掷地有声,“以后若还让人这么轻易潜入侯府,郭林、金生——” 二人迅速躬身叉手,道:“请夫人放心,属下定不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凤染轻轻一笑,扬手说:“你们跟我说有啥用?去跟侯爷说吧。” 之后便牵起隋器走进西正房里,“我刚才去县上买了东坡肉回来,大器想不想吃?” “东坡肉?大器想吃!” 余下众人被水生遣散回去继续干活,他们三人则去往隋御跟前听训。 凤染懒得猜他们在商议些什么,只顾把东坡肉分给隋器吃。 “娘亲,这些都给大器吃?不给爹爹和郭叔叔他们留点吗?”隋器吃的满嘴流油,笑眯眯地望向凤染。 “我买了好几份,这份都给你,慢慢吃吧。”凤染单手拄腮,有些心不在焉地愣着神儿。 隋器早看出她不对劲儿,放下箸筷,从椅子上跳下来蹭进凤染怀里。他搂着凤染的脖颈,奶声奶气地道:“娘亲,你怎么不高兴?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凌姨姨?” “我因为她?”凤染把隋器抱在双腿上坐定,“小孩子家懂什么?” “大器什么都懂的。”隋器转了转毛嘟嘟的大眼睛,“那个姨姨喜欢爹爹。” 小孩子咋啥都明白呢? 凤染故作镇定,捏捏隋器的小脸,“她爱喜欢就喜欢呗,我还能不让人家喜欢?” 隋器乍地把凤染抱得更紧些,“大器喜欢娘亲,特别特别喜欢。” “娘亲知道。”凤染把东坡肉往这边挪过来,“食不语,要规规矩矩吃饭,听话。” 隋器应声照做,整个下晌都默默陪在凤染身边。催他出去玩儿,他也不愿意去。凤染自己跟没了魂儿似的,明知大家打完稻穗该晒稻谷了,却提不起精神再去后面看一眼。 要知道今日去县上买钉耙那会儿,她看着稀奇,跟胜旺他们嚷嚷半天,回来定要上手试一试。可芸儿进来唤了她两次,她都没有出去。最后干脆和隋器俩人躺在床榻上假睡。 凤染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回事,就是心里特别难受,又不知该怎么宣泄这种感觉。尤其见到小小的隋器这么紧张自己,心里更不是滋味。 过去不知多久,隋器迷蒙地睡了过去。凤染稍侧过身,咬了咬大金镯子,终于回到随身空间里。 这一次回来不是为采摘草药,也不想舀几瓢灵泉水回去,就是单纯地想回到这么个无人的地方,好好冷静一会儿。 她置身在灵泉中,用温热的泉水打湿脸颊,许是水渍流淌进眼圈里,弄得她双眸红红的,有些发涨,有些发酸。 “小主……”水面上缓慢地滚动出两个字。 凤染用余光瞥见,隔了一会儿才说:“我没事儿,就是回来静一静。” 话犹未了,便听到空间之外的呼唤声。她无奈地叹口气,赶紧上岸穿衣,朝身后灵泉微笑,“别担心我。” 下一瞬,她已回到床榻上。隋器早下了榻,拦住外面那人,急躁地道:“爹爹不要进去,娘亲还在睡着,等她醒了你再来嘛!” “我不吵醒她,我就在旁边看看她。”隋御揉了揉剑眉,哄说道,“让我过去吧。” “不要!” “我快站不住了。” “爹爹!”隋器立即上前搀扶住他,“爹爹,你去外面坐会。” “快点让我进去。”隋御双腿不稳,一把抓住前面的木门,“大器,爹爹求你了。” 隋器犹豫不决,示意隋御低下头,附在他耳边道:“娘亲今日不高兴,我猜是因为那个凌姨姨。” 隋御拍拍他的头,不再等义子让开地方,已绕过他迈进卧房里。他两腿走得飞快,但几乎是摔倒在床榻上的。 由于没来得及拉开帐幔,隋御摔下去时一并把帐幔压在身下,上方落下一大片,全都掉在凤染身上。 凤染在里面往下扯,隋御在外面往下扯,二人越扯越乱,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杂乱。 “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隋御隔着帐幔按住她的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麻烦你换个说辞吧,这个太老套了。” “凤染……” 她抽回手指,干笑一声:“侯爷不必来我这里解释,你爱跟谁好就跟谁好,我老早就说过的。” “你在吃醋是不是?”隋御终于扯掉拦在他们俩之间的帷帐,匍到她眼前,“你在乎我?” “侯爷,请你自重点,要些脸吧。”凤染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为什么要吃醋?她是东野郡主就了不起?我还是曹太后的外甥女呢。” 隋御不怒反笑,一把揽住凤染的脖颈勾向自己,“你还不承认喜欢我?要是不喜欢何故这么酸溜溜的?” 凤染用力把他推开,欲要走下床榻。隋御怎能让她离开,直接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腰肢,央浼说:“夫人,你别走。凌恬儿她过来,只是想说服我归顺东野。” “我知道的。”凤染淡淡地应道,“侯爷放手吧。” “凤染。”隋御才不要放手,他紧紧拢住她,“你不要生气。” 凤染低下头,试图把他十指一根一根掰开,可隋御的力气恢复地已越来越大,再不是当初任她摆布的模样。 她放弃挣扎,略带诮讽地说:“凌恬儿劝你投诚东野是真,她看上你也是真的吧?她避开我潜入侯府是为何?我又不是傻子。” 隋御把头抵在她的背脊上,急促地喘息着。他不是要刻意隐瞒,只是怕凤染知道后会更加胡思乱想。 “凌恬儿那么久没见到你的身影,想你想的紧吧?我回来的不是时候,耽误你们俩亲昵了呢。” “凤染!” 隋御用力一按,将她倒仰着按回到床榻上,五指把她两只臂腕拧在一起,箍到头顶上方。 “我不屑跟她亲昵,我想要你。”他眸色神敛,眼尾焦红,“凤染,我……我其实是喜……” “信不信我还敢踹你?”凤染别过头,眼泪已跟着流淌下来。 “你别哭,我……”见到凤染这样,隋御慌张地语无伦次起来。 “我再说一遍,侯爷请放手!” 话落,隋御还是一动不动地凝望身下伊人。他该怎么向她表达清楚内心感受? 这一回凤染没有踹他,心底终究舍不得让他再受罪。于是撇过头,冲着隋御的小臂咬上去,丝毫没有手下留情。须臾,她尝到一点血腥滋味,方才罢休。 整个过程里,隋御没有动弹一下,任凭凤染怎么去咬。只要能让她出气,随便咬,咬哪里都成,咬烂了都无所谓。 第068回:他俩脑回路冲突 “解气了么?” 隋御倒躺在凤染身旁,是床榻的外侧,仍堵死了她要离开的路。他身子转向凤染,那只小臂还伸在她唇边,好似在等待她咬下一口。 “不知道疼吗?不知道要躲开吗?”凤染双手已挣脱开他的钳制,两拳毫不意外捶向他的胸口。 隋御应承着,喉咙里含糊不清地闷哼两声,“要不你还是咬吧?那个更疼点。” “有病!”凤染老羞成怒地道。 “我难道没有吗?不然哪敢劳烦夫人一直医治。”隋御举着已经发僵的小臂,“咬吧,咬吧,要不我换只胳膊?” 凤染已快被他折磨疯,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泪花,没奈何地说:“隋御,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不想让你生气,也不想看到你哭。” 这种煽情的话居然出自隋御之口?凤染身上的汗毛不禁立起来。他还是曾经那个两句话不顺意就炸毛的主儿吗?难不成他也不是原装的了? “当时我已经划动轮椅往后撤了。”隋御自顾自地说道,“但是她突然伸手抓住轮椅扶手,我再想躲开就得站起来。不过我刚动这个念头,你就推门进来了。” “能不提了吗?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很遗憾啊?” “我没有。”隋御苦口婆心地道,“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但我发现我怎么说都说不清楚。还越描越黑,越说越不是我的本意。不过……” “不过啥呀?” “能通过这件事确定你喜欢我,我还挺高兴的。” “隋御,你能要点脸么?”凤染一骨碌坐起身,伸手就抡在他身前一巴掌,“我,我好歹是你建晟侯明媒正娶的夫人,看见自己夫君跟别的女子勾勾搭搭还能无动于衷?得亏她是东野郡主,不然我早大嘴巴抽她啦!” 隋御睐向凤染,见她这副急于撇清的样子实在可爱,脱口问道:“你怕她?” “我就说你脑子不够用吧,你还不承认。”凤染咬了咬下唇说,“她在咱们府上只要出一点事,东野和咱们就再甩不开干系。谁知道你以后要倒向哪边?” 隋御哪里不清楚这层关系?当凤染扔下他,跑出去主持郭林和凌恬儿两拨之间的对峙时,他就了然凤染在大事前绝不感情用事。跟她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越能发掘她身上的闪光点。 他这娘子哪里都好,什么都好,他喜欢的不得了。 “若以后我真投诚东野,那你……” “我做大!”凤染直接打断道,“想让我给她让位,没门儿。” 她说完心里就开始不得劲,以前又不是没向他表露过这个心思,但心态咋不一样了呢?可再想一想,即便隋御不和凌恬儿刮剌,但凡侯府恢复点起色,他腿脚再好利索,三妻四妾的日子就不会太远吧? 凤染觉得自己得了癔症,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她的目的是平安过一世,苟活到大结局的那一天。中途捡了隋器,要对小孩儿负责。至于隋御……她就是一时心软,犯了圣母们都会犯的错,想靠灵泉救他一命。 谁叫他是美强惨男二,长得过于好看,自己没忍住被他那副臭皮囊迷住,被他凄惨跌宕的生平抓得揪心。 现在可倒好,差点把自己漩进去。 隋御表现出来的在乎,或许只是“建晟侯”对他夫人该有的那种,以后对别的女子也会有的。今日她要是稀里糊涂地应承下来,待他日他再对凌恬儿之流这般时,她又能怎么办? 到那时候,她再哭哭啼啼地跟他吵闹,你当初是如何如何待我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思维,只有凤染这个穿过来的人才会觉得正常。他们这里或许有,但她不相信这种概率能砸在自己身上。她已经有灵泉了呀,老天待她算是很不错了。 凤染拉回自己飘到九霄云外的心,却发现在隋御怔怔地眈着自己,那眼神儿跟要活吞了她一样。 “我不是那样的人。” 隋御压制着内心怒气,要不是怕再把凤染惹哭,他真要跟她吵起来。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在她心里他到底有多不堪?他甚至觉得,她是不是特看不上他? 那她呈现出来的醋意,该不会真是他自以为是?强迫她说喜欢自己,现在又强加地以为她在为自己吃醋。她或许只是在尽一个侯爷夫人的职责吧? 隋御落寞地从床榻上下来,凄哽地说:“你晚上记得回来,我等你……” 望着隋御慢吞吞挪走的背影,凤染内心愈加不好受。明明受到伤害的是她好不好?现下怎么是他摆出一副可怜兮兮小媳妇儿的样子? 没天理! 在侯府没有拆伙之前,由郭林带人动手打穿的五六进院墙壁,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已被李老头他们拾掇的七七八八。只是残壁墙垣还没有修葺,外人打眼一看,心里仍会“咯噔”一下。 还称不上是小校场的地段上此刻已铺满整片的稻谷,金灿灿的特别好看。 李老头带领大家一遍遍的耙出稻谷里的杂草石子等,用的便是凤染晌午出去买的那几把钉耙。 “这几日秋高气爽,得好好晒一晒。”李老头跟身旁众人说道。 水生蹲在地上瞅了半日,心里早盘算起这些稻谷能收多少稻子。刚才他们仨去往主子那边,商议的便是这件事。 这么大的建晟侯府,没有家将来把守的确不行。凌恬儿能这么轻易潜入进来已说明问题。凌恬儿好歹没对隋御起杀心,倘或进来的是雒都那边派来的刺客呢? 这会儿只怕隋御已命丧黄泉,侯府其他人多半也得陪葬。但怎么能在东野和锦县两拨人眼皮子底下拉起一支家将队伍? 隋御把想到的法子讲与他们知晓,唯有这大片田地可以做文章。招募佃农来府上种地,以此作为掩护。那么一方面得招人,一方面就得准备好钱财。 谁都得拿钱吃饭,朝廷官员如此,商贾大户如此,江湖客、隐士、豪侠统统都逃不开这最基本的东西。 建晟侯府今年明显是丰收的,不到十亩地竟产出这么多稻谷,水生蹲在这里犯嘀咕。别人甚少往县上跑,可这几日他却溜得勤。 今年夏季雨水偏少,听闻县上家中种庄稼的收成都一般,勉勉强强维持生计,还得向官家交赋税,都觉得白白忙活了一年。 建晟侯府的地是朝廷封赏无需赋税,又丰收不少,拿出去贩卖一些不是不可。然而家中又添了十几口人,粮食备不足还不行。从雒都带回来的钱财有定数,花光了便再得不来。 真是个死循环,水生发愁,这棘手问题抛到凤染身上,她要如何解决? 郭林和金生从后院走出来,二人肩头各自扛了一只大鹰隼。它们凶猛的离谱,随便一晃动脑袋,就能把人吓一跳。 “你们俩溜它们干啥?”水生猛地站起身,伸手抚了抚郭林肩头的那只。 他们确是久没相见的老朋友,这鹰隼乖顺地给他摸。 “它们在顾将军府上被养刁了。”郭林感慨道,“除了生肉什么都不肯吃,这两日我没少往大兴山里转悠。眼前还行,待到冬季还不知怎么办才好呢。” “改吃素吧。”水生玩笑说,“以后天天儿喂它们吃草。” “吃素能飞得动嘛?”郭林稍稍压低嗓音,“回来这么久,总得给顾将军发个消息回去。侯爷的意思今晚就送走。” “报喜不报忧。” “侯爷一直如此。” 三人相互对望一眼,金生叹了口气,“先卖稻子吧,事情总得一步步做,着急有什么用?天将降大任于……什么来着?” 东野,赤虎邑,皇宫。 “跪下!”凌澈从宝座上气愤地站起来,冲殿下的凌恬儿叱道。 凌恬儿撩开衣衫下摆,双膝跪地,根本没打算为自己解释什么。 罗布在身后紧跟着跪下去,先磕了几个头,方说道:“求国主不要责罚小郡主,去大兴山是小人的主意。小郡主是受了小人的诱导,国主要罚就罚小人吧。小人什么责罚都愿意接受。” “你闭嘴!”凌恬儿瞪了他一眼,“我做的事为何要你背锅?” 凌澈走到小女儿面前,低头质问道:“就这么沉不住气?去他府上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就是想过去看看。”凌恬儿扬起下颌,忿忿地道,“他挺好的,我以为他被打击的要死了呢。” “那他如何?” “气色尚佳,看起来不错。”凌恬儿回想了下,说道。 凌澈心思一沉,隋御抗打击能力不错,他就喜欢这种人,就是不像命运低头,越挫越勇。东野需要的便是这种大将风范之人。 “父亲,你真的觉得隋御能主动找上门来?我觉得未必。”凌恬儿给罗布使了个眼色,“你跟父亲说说他们建晟侯府最近的状况。” 罗布尴尬地窘笑,其实他每一次从大兴山回来都要向凌澈这边汇报一番。 凌恬儿看到他这个表情,苦笑说:“早该知道父亲买通了罗布。” “郡主,小的对您忠心耿耿。” “等一会儿出去的,让我好好瞧瞧你的衷心。” “够了!”凌澈呵斥道,“在我面前还敢如此放肆?” “敢不敢的都已经放肆过了。”凌恬儿睨了一眼避在角落里的莲姬,找茬道:“你在笑我么?” 莲姬的脑子“嗡”的一声大起来,一时没找到借口离开,这疯丫头就盯上她了。 “妾不敢。”她欠身走到凌澈身旁,低首说,“国主,妾先告退。” 凌澈皱眉应允,知道凌恬儿是故意针对莲姬。莲姬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凌恬儿就是她的噩梦! “国主,枢密院几位大臣已在前殿候着。”内侍忽走进来通禀,“是关于今岁向北黎纳贡的事。” 第069回:苟活的何止一人 自东野向北黎称臣起,年年岁末都得给北黎纳贡一批不菲的贡品。这个规矩已持续几十年,东野人早已经受够。尤其近几年,底下大族和权臣纷纷提议,单方面撕毁当年的条约,大不了跟北黎真刀真枪地打上一仗。 可最反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这位受臣民爱戴的国主。 老国师闻讯赶来,那时候凌澈已抛下凌恬儿去往前殿。国主寝殿里只剩下还在倔强跪地的凌恬儿,还有在一旁一个劲儿请罪的罗布。 罗布见老国师持权杖迈进来,赶紧过去欠身搀扶,“国师您来的正好,快劝劝小郡主吧!都在这里跪了大半天,也不知到底是在跟谁较劲。” “还能跟谁,不就是跟她自己喽。”老国师走到凌恬儿身旁,慈爱地笑了笑,“郡主打算跪到何时?国主被枢密院那帮大臣缠住,没有一二个时辰是绝对不会回来。” “一二个时辰?”凌恬儿抬头问道,又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那我还是起来吧。” “对对。”罗布连忙附和,“国主临走前又没说要郡主一直跪着。” 东野国的军政是通过下设枢密院来运转的,几位权重的枢密使上对国主、国师,下对一众朝官。朝官们大体分在三个衙门里,一是负责赋税、商贸、典籍的文班院,二是负责典狱、司法的狱刑司,三是负责守卫都城和皇宫安危的护卫府。 今日来求见国主的,便是分管文班院的几位枢密使。向北黎纳贡这件事与他们最为息息相关。每年一到秋收的季节,他们就开始头疼不已。 “离岁末还有好几个月呢,枢密院那帮老东西着急什么?” 凌恬儿已站起来,另有两个内侍提着椅子送过来。凌恬儿和罗布共同搀扶老国师先坐下去,她自己方才弯膝而坐。 “枢密院那帮人在闹什么?十二郡的赋贡还没有送到赤虎邑,他们这时候就开始瞎嚷嚷,这不成心给父亲添堵么?” 凌恬儿虽没有参与朝政,但因她日日待在国主身边,懂得的事情却不少。这点与她两个出嫁的姐姐不同,凌碧儿和凌仙儿对朝堂之事远没有她知道的多。 许是出于偏爱,又或许是两个女儿已嫁人,凌澈对她们稍有防范,对小女儿却明里暗里没少点拨。 凌恬儿当然察觉不出来,但老国师心里明镜儿。凌澈是觉得小女儿最像他年轻时的样子,英姿飒爽特有女中豪杰的雏形。 “每年都得闹上几回。”老国师磕了磕权杖下端,“小郡主该知道,朝堂上有多少人是主战的。他们巴不得东野和北黎宣战,纳贡就是最好的契机,这时候煽风点火最容易激起民愤。” “我也想打。”凌恬儿努努嘴,“倒要看看他们北黎有多厉害,敢在东野头上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老国师无奈一笑,耐心解释说:“谁不想打?可时机到了么?北黎幅员辽阔,国力强于我们不知多少倍。一旦开战,东野上下就得勒紧裤腰带替我们筹备粮草和军饷。郡主,你平日里常去民间玩儿,你觉得我们可到和北黎撕破脸的时候?” “光靠一腔热血不能成事。”凌恬儿唉声叹气地道,“那些主战派的脑子就不能转转?” “东野大小十二郡,外加新旧两大都城。除去旧都和赤虎邑由皇族掌控,余下每一郡都由一家大族帐统治。表面上看似和谐,内里实则有很多矛盾。”老国师为她语长心重地解说下去。 凌恬儿认真起来,狐疑地问:“矛盾?” “丹郡最偏远,面积最辽阔,掌握东野近一半深山老林,纳贡给北黎的海东青、马匹、药材多出自他们那里,你觉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可是二姐和二姐夫他们应该最懂得父亲的苦楚呀!” “懂得是一回事,族帐切身利益又是另外一回事。”老国师咳嗦几声,“再有其他几个更为苦寒的郡,常年寒冷,夏季就那么几天,还没有丹郡那么多深山老林。你说底下百姓日子过得苦不苦?照样还得赋税赋贡,这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父亲才把都城迁到赤虎邑来,这里暖和些,更适合耕种。” 老国师咳嗦的更甚,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心思沉重地望向前殿方向,“可今年我们收成并不好,很不好。” 凌恬儿也跟着站起来,诧异道:“收成不好?不会吧?我瞧着赤虎邑郊边有好多被犁开的土地。” “大抵是我们不擅长耕种?犁开的地很多,但今年耕种的却很少,收成就更少了。” “怎么会?我最近总往大兴山那边跑,我瞧隋御他们府上那块田地收成很不错。稻穗特饱满,结出来的稻子特别多。就隔了一座山,土壤能有啥不同?他们能行,咱们这边也应该可以呀?” 被凌恬儿提醒一番,老国师方想起那次去往建晟侯府时,瞥见到侯府后面那一小块庄稼地长势很好。当时还顺势觉得,他们东野这边今年的收成也不会太差。 “许是他们种植的少?看护起来比较容易?我记得他们种的是稻谷吧?” “是稻谷。”凌恬儿确认道,“稻谷我还能不认得?” “咱们东野人饮食以粟、麦为主,稻谷吃的较少。”老国师想了想,“不过要是稻谷好存活,咱们明年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月色都已爬上天际,凌澈还没有回到寝宫。老国师再等不下去,叹息道:“小郡主莫在这里等候了,先回去歇息吧。待老臣去前殿一趟。” 几位枢密使已经离去,前殿里只坐着凌澈一人。服侍在侧的几个内侍均不敢上前打扰。凌澈阖眼揉着两边太阳穴,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疲惫。 “见过国主。”老国师握着权杖微微躬身,说道。 凌澈慢慢抬眼,苦笑道:“国师无须多礼,坐。” 老国师便在他身下的座位上坐定,“又是老把戏了吧?” “不然呢?”凌澈把手边的文书推到国师面前,“字字诛心,我凌澈就是那胆小怕事之人。” “这里面很多人没经历过当年那场战役,他们不知道那时候咱们东野死伤有多惨重。他们更不知道咱们花了多少年才让东野恢复元气。”老国师扫了扫文书上的内容,感喟道。 “他们再怎么闹,今年这纳贡也不会少半分。”凌澈突然想起小女儿,“国师见过恬儿了?” “小郡主已经回去。” 老国师随即把与凌恬儿闲聊的话语跟国主复述几句。凌澈听到别的事情都不甚在乎,唯有听到建晟侯府那块丰收的庄稼地时,两只眼睛突然放出光芒来。 “此话当真?” “是小郡主亲口所说。” “先前知道他们种地只觉得新奇,也确实想看看秋收时他们那边会是什么状况。看来隋御不仅有在沙场上作战的长处,连这耕种之法也大有研究。” “只可惜他比咱们想象的要固执。过去这么久,还没有半点举动。难不成松烛对这个儿子的感情不深?” “也有可能是他刻意不与儿子亲近,让他模糊对东野的归属感。”凌澈猜测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眼下最关键的是岁末派谁带队去往雒都?” “大郡马和二郡马近来表现的不是跃跃欲试么?” “几大族帐里也有不少后起之秀。” …… 晒了两日稻谷,忽来一场细细蒙蒙的秋雨。荣旺带领众人赶紧把稻谷收起来堆放好。 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场秋雨一场寒。在这场雨之后,大家才觉得秋天是真的到来了。 凤染这两日很忙,不外乎还是府中琐事和那些打回来的稻谷。 最后一道工序便是舂米,算比较繁重的体力活。李老头众人照旧不让凤染插手,但凡她过来察看,就想各种法子赶她回去。凤染估量着差不多了,于是叫水生到西正房这边问话。 还没看见水生的影儿,先瞧见隋御慢吞吞地挪动进来。他也不说什么,只默默坐到罗汉榻另一侧,像是有备而来。 “你回那边锻炼去,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我走累了,过来歇歇不行吗?” 凤染翻了他一眼,不理他,扬手示意芸儿替他倒盏热茶过来。 水生一溜烟跑进来,看见隋御端坐在凤染另一旁还有点不适应。 凤染清了清嗓子,端起侯爷夫人的款儿,道:“水哥儿,你莫看侯爷。他老早就要我全权管理侯府诸事。” “小的明白。” “你们大体算过没有?那些稻谷脱完壳后能上二十石么?” 水生摆了摆手,夫人再猜猜。” “二十一石?”凤染眨着盈盈水眸,认真地道。 “夫人再猜。”水生笑眯眯地瞅了隋御一眼。 “二十二石?” 凤染以为最多也就这样,岂料水生举起三根手指头,“夫人,是差不多快上三十石。最少也得二十七八石,放眼整个锦县再没有比咱们家高产的了。” 凤染摸了摸自己心口,天哪~她真要爱惨了灵泉。又能治好隋御的腿,还能让庄稼地如此多产。 “卖,咱们可以卖些。”凤染拍板笑道,“明年开春继续招人,那一百多亩荒地全都要开垦出来。到时候咱们建晟侯府的腰板,要多硬气有多硬气。” “可是府中一下子添了那么多人,口粮自然要增加呀?”水生又望向隋御那边。 凤染拍了拍榻几,强调道:“水哥儿看我,不要看侯爷。” “是是。”水生欠身回道。 “卖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们的钱只有固定那一点儿,得想个月月钱变钱的法子。”凤染微扬起下颌,好整以暇道。 第070回:我先给你画大饼 隋御双耳微微动了动,对凤染所言颇为纳罕。他之所以坐在这里,为的就是想跟凤染商议此事。先前他信誓旦旦的说,建晟侯府无论大小事宜皆由凤染掌管,凡事不必经由他这位侯爷做主知晓。 可当下要面临的现实问题,隋御又觉得不能完全推到凤染身上。他的初衷从来都不是做甩手掌柜的,让凤染一个人里里外外受苦受累。 近来凤染忙得昏天暗地,每晚都睡得很沉、很乏累。隋御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真恨不得他那双腿能马上痊愈。 “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水生替隋御问出口,总得先知道凤染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其实我只是想了想,具体行不行还两说呢。”凤染谦虚一笑,随手把鬓边碎发揩入耳后,“咱们去县上赁间铺子吧,开间米铺。” “米铺?”隋御和水生异口同声地道。 凤染猛地起身,挨到隋御身边硬坐下去。她不管隋御嫌不嫌挤,也不看他脸色已变成什么样儿,只轻拍他的大腿,笑道:“侯爷,你觉得怎么样?” 看得出,凤染是费了心思去绸缪的,此刻正期待隋御和水生的肯定。 “你少装了,跟水生前后脚进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早串通好了?”凤染先发制人,“水哥儿的演技太差,看到侯爷后的反应太大。” 水生讪讪笑了笑,没敢承认亦没敢否认。隋御也不打算多解释什么,转过头近距离地盯着她,“夫人为何要坐过来?是觉得冷么?还是觉得这样与我说话比较亲近?” “水哥儿,今日的汤药侯爷是不是没有吃?”凤染一面说,一面往旁移了移,“侯爷这耳朵好像出了毛病呢。” 隋御的一只手臂绕到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肢。在水生他们的角度上看去,他们俩只是挨坐的近了些。 “你,我……他们……”凤染颠三倒四地道,暗叹,自己真是有病,没事儿往枪口上撞什么撞?都怪刚才太激动,一时没想到那么多。 “夫人为何要开米铺?”隋御双眸深炯,含笑问向怀中人。 “肯定不能用你建晟侯的名义。”凤染闪了闪卷密的睫羽,胡乱地往四周瞟去,“北黎虽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朝廷要员从商,但侯爷要脸面,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再则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知道,不知又要编排你些什么出来。” 隋御藏在袖子里的五指又稍稍用力,将凤染腰肢搂得更紧,“夫人为我想的真周到。” 凤染尴尬地笑两声,瞅向一旁一直低头不敢看他们俩的芸儿,“我想着就以金生和芸儿的名义开吧。就把米铺当成送给他们俩的成亲贺礼。咱们家的稻谷是现成的,拿到米铺里去卖,月月都能有些进账,总好过坐吃山空。” “夫人,小的哪有那个脑子,小的不行的。”芸儿把头摇成拨浪鼓,“金哥他很笨的,他也不行。” “又没叫你们俩上手去卖?是借你们俩的名义。”凤染给她吃下定心丸,“再说芸儿多聪明,我对你最放心啦。” 凤染暗暗扒拉两下隋御的手,见他始终不肯放开,只好拿眼睛瞪他。 隋御心道,是你自己坐过来的,我高兴还来不及,让我放开想都不要想。我才不在乎旁边有谁在,被越多人看着我越开心。 “可是米铺能有多少收益?单靠一间米铺能养活多少人?这不到三十石稻谷将将是咱们一府人一年的口粮。”隋御徐徐地道,“夫人有没有想过那……” “那九百两银子拿出来用一用?”凤染抢声说道。 隋御凤眸一闪,笑容更甚,道:“夫人已经想到了?” “你今儿坐到这里,不就是在打那些钱的主意?”凤染白了他一眼,“你们几个嘀嘀咕咕好几日,早就打好小算盘,以为我不知道呢?” 隋御和水生被凤染看穿,索性不想再装下去,准备跟她摊牌想法。 “其实我们想的法子有点危险,但眼下这是最快筹钱的法子了。”水生率先试探道,“侯爷就是担心跟夫人说了,夫人要反对,毕竟侯爷老早已承诺过,这个家要夫人当。” 凤染已听明白这话中话,她没有急于追问,反而笑道:“你们就说开间米铺好不好吧?” “自然是好的。”水生应承道,“待明年咱们加大开垦力度,百亩良田大丰收,就更能体现有米铺的重要性。总不能像卖果子似的,再挑着担儿去集市上摆摊子。” 凤染点首,才接着说:“你们认可这点,我再往下说。”她硬着头皮把隋御的手从自己后腰上甩开,趁势凶巴巴地指向他,“我告诉你,想拿那九百两银子去放印子钱,你想都不要想。想打这个小算盘,除非,除非你休了我。” 隋御“腾”地一下从罗汉榻上站起来,慌得水生一个箭步上前搀扶住摇摇晃晃的主子。 凤染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么?还是说她前几日听了墙根儿,这咋一猜一个准儿? 隋御故作镇定,沉声问道:“那夫人可还有其他法子?明年开春之前我们得搞到钱,不然九百两只出不进,即便招募到人手来种田,又有几个可以像李老头他们那样能等咱们一年之后才给工钱的?” “真正的佃农便会。”凤染盘算的很清晰,“我们出地出种子,他们出力费精力,到秋收时两厢分账即可。” “夫人说的都对。”水生先认同道,“但是只要我们招来这个人,就不可能一点费用都不产出。” “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侯爷要招募的是另外一种人。” “你既然都知道,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隋御推开水生的搀扶,睃向凤染道。 凤染觉得仰视他太累,跟着站起身来,用帕子拭了拭唇边,“侯爷,做事情不能一蹴而就。没有钱确实不行,人人都得吃饭,可仅仅为了钱来到侯爷身边,那种人不算可靠。若有一日别人给他开出的价码高于咱们,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侯爷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当下时间紧迫,雒都那边内乱已解。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就要伸向锦县来。不是人人都跟东野小郡主一样,费劲巴力潜入府邸却不是为了杀侯爷。” 水生过于着急,只图把事情摆清楚,却忽略了凤染的感受。隋御拿眼睛横他一眼,觉得自己白白哄了凤染好几日。凌恬儿偷偷来府这件事就是他和凤染当下最不能提及的茬儿,一向百伶百俐的水生咋还糊涂上了? “是呢,凌恬儿对侯爷哪来什么杀意?”凤染鼓鼻诮讽说,“要杀也是杀碍她事儿的人呀。” 水生差点打自己一个嘴巴,凤染却没心思跟他扯别的,又正色道:“水哥儿,明日起你带着人去锦县上转一转。专门关注即将关门大吉的商肆和店铺,我要你们在整个锦县里筛选出四五家最能盘活的。” “夫人是想入股?” “对啊~”凤染轻描淡写道,“建晟侯府本来就不应抛头露面,我们只能曲线行事。有米铺在外帮我们做中转,凡事不与侯府直接对话。放印子钱绝对不行,一旦被揭发,侯爷清誉就不保。入股他人营生受益肯定要慢一些,但只要我们找对人,这笔投资就有回报,是源源不断的红利。” 隋御和水生都惊呆了,他们才想到之后的一步棋,凤染却把后面的好几步棋都想明白。并且更稳妥,更保障,更能让侯府长期发展。 “明年很关键的。” 凤染坐回最初落座的罗汉榻上,抬手端起茶盏,像模像样地抹了抹茶沫,方悠悠呷了口热茶。 隋御垂眸忍笑,凤染拿错了茶盏,此刻她喝的正是刚才芸儿帮他端上来的那盏。他刚刚抿了一口,就在凤染下唇的位置上。 凤染是放回榻几上时才发现不对劲儿,但她故意装不知道,依旧肃然说:“百亩良田要种,变钱的法子更要去做。侯爷,你想找的那种人只能慢慢找。我觉得……你的腿能快点痊愈或许更管用。” “也是,靠人不如靠己。” “郭将说过,侯爷以前可以以一敌百呢。” 以一敌百? 隋御凤眸微敛,下意识地屈了下膝,那是多遥远之前的事情了?他真可以像当年那般威猛英勇么?以前觉得站起来是绝对不可能的,如今他不也站得好好的了么? 为了凤染,还有追随他的这些袍泽兄弟,他更得让自己站稳、走稳。 其实这些法子凤染早在脑子里酝酿许久,但她没啥经验,手边钱财就那么点,真真儿是摸着石头过河。她不知道这些法子待实施起来会是什么样,可她得试一试。种田尚且有灵泉在暗中相助,然则从商这条路却无人点拨一二。 要是到最后赔个精光呢?他想起隋御说过的那句话:又不是没穷过,怕什么呢? 坐以待毙便是等死,不如大刀阔斧地干上一回,成败自会见分晓。 可是还没等建晟侯府有所行动,连舂米这项大工程还没有实施完,知县苗刃齐那边已知道了消息。他不仅知道了建晟侯府的近况,就连几个属下回往雒都的细节都已打探的清清楚楚。 苗刃齐心里感慨,那明明已快将死之人,怎么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喘过气来了呢?到底是回光返照还是在卧薪尝胆?他一点都不想让锦县卷入到雒都朝堂和建晟侯府的纷争当中。 但事与愿违,有些事情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第071回:尽量配合你演戏 话说今岁的秋收农忙已接近尾声,余下时间里,便是李老头领着众人在后院里日日舂米。 后面田地上剩下的那些空瘪稻穗和杂草,由大家捡回来些放到马厩里,与后来舂米脱下的稻壳混在一起弄成马料。最后,那些无用的杂草一把火给烧尽了,草木灰覆盖在田地上,于土壤而言又算施了次肥。 建晟侯府最忙碌的日子已度过,水生便开始着手去办凤染交代他的事情,逮着个机会就带荣旺等人去县上遍地转悠。 其实这时候,理应请个帮闲儿出面打探打探县上详况。他们常游走在锦县城中,哪一片儿是什么内情最清楚不过。但之前被孙祥、冯秀才他们骗得太惨,水生不大敢轻易相信外人,宁肯自己多费心思去外奔波两趟。 舂米之事用不着凤染操心,李老头做事极为稳妥,帮她摆弄的特别板正。摊在明面上的账目也归拢得差不多,她终于腾出精力,把重心挪到侯府之外。 凤染借着帮芸儿采买成亲零碎之由,带着芸儿隔三差五就往县上跑。东西的确没少买,该打听的事情也一样没有落下。然则芸儿却始终闷闷不乐,老觉得凤染是在变相撵她出府。 这日,主仆俩在县上逛了好几个时辰,载着半车物什回往府邸。马车吱吱悠悠地碾动车轮,拱厢内,凤染摆弄起手边的红色喜字儿。 貌似小炮灰和隋御成亲的细节,原文里没怎么描写,凤染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为芸儿准备这些东西时,她兴奋不已,特别尽心尽力。 说到底,凤染自己没经过嫁人这步,一穿过来,她已成为隋御的娘子。 “芸儿,又和你金哥哥闹了别扭?今儿出门到现在,你这小脸就一直耷拉着。”凤染把喜字儿塞到她手里,“瞧一瞧,多好看呀?” 芸儿把喜字儿掷到一旁,没好气地问:“是不是小的成了亲,就得出府接手那还没影儿的米铺?” 凤染微微点首,她就知道这小妮子心里在想这件事。然她心下已做决定,这件事非芸儿和金生去做不可,再没有比他们俩更合适的人选。 “小的不要嫁了!”芸儿哭起来,负气似的道,“我不乐意,我就想跟在夫人身边伺候,那些动脑子的事儿,夫人还是派给别人去做吧!” “别人我信不着。”凤染慵懒地靠回拱厢壁上,“你就犯轴吧。” “最艰难的日子都已挺过来,如今夫人却要撵小的走,我心里难受。”芸儿擦了擦泪珠,“小的胸无大志,没那么多抱负啥的。” “就当是你帮我吧。”凤染拉起她的手摇了摇,“出府又不是见不着面,何况是暂时这么安排。待咱们在锦县里扎稳脚跟,你便可以大大方方地往来侯府。” “那金生呢?他一直在侯爷身边伺候着,要是离开侯府,侯爷能愿意么?” “当然不愿意。”凤染深深吁口气,坐直了上身,正色说:“你们是建晟侯府走出去的人,身份迟早都会暴露。只不过初期派你们出去,咱们在锦县上能吃得开点儿。否则一提起是跟建晟侯府打交道,谁都得顾虑三分。” 芸儿思忖半刻,讪讪地笑道:“听起来小的还挺重要的哈~” “那是自然!”凤染眸色一凛,“到时候签字、画押、立契约都要署你或者金生的本名。你们俩若是拿着钱私奔,我和侯爷一点辙没有。” “拿钱私奔?”芸儿知道凤染在跟她逗趣儿,方说,“夫人是给小的指条明道,我就指着这个发家致富啦。” “是呢~以后我得看芸儿的脸色。你要是心情不好,不想给侯府交钱,我只有哭天抹泪了。” 芸儿终于破涕为笑,她明白,眼前的侯爷夫人是给了她最大的信任。这份信任是从她们苦苦挨过的那大半年里,日复一日积攒下来的情谊。 凤染主仆还没有回到府邸,离得老远就看到正门前停了一顶二人官轿。两个壮实轿夫规矩地立在大门一侧,另有两匹温顺老马拴在门前的汉白玉马桩上。 她们本应绕过临街正门,自西角门入府停下马车。但凤染见状心急,担心府上遇到什么突发状况,马车还没等走过去,她已让车夫停了下来。 “夫人,您慢着点,别这么着急啊!” 凤染风一样往侯府里跑去,身后的芸儿已跟不上她的步伐。 来者何人?凤染不安地想着,看样子不会是凌澈、凌恬儿。是不是雒都那边传过来什么话了?还是锦县上的官员上门找茬? 隋御当时在干什么?有没有安稳地坐在轮椅上?他身边是谁在伺候?一大堆问题萦绕耳畔。 凤染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槐黄色素绫宽袖褙子,头戴一支簪花檀香木步摇,裙边垂落着一条小珍珠流苏禁声。 因为跑得有些快,动作偏大,身上叮叮当当作响。待她见到隋御时,步摇已歪了,禁步也已窜了位置。 隋御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身后由郭林贴身伺候着。霸下洲中堂里,一面坐着隋御,一面坐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锦县知县苗刃齐。 他根本不想来建晟侯府,早就耳闻隋御有一身臭脾气,加之近一年里在暗中跟这位侯爷打得交道,苗刃齐想想都头疼。 可他不得不过来拜访,因为雒都那边有人逼他,要他亲眼观察一番隋御的状态。苗刃齐得罪不起雒都那些大佛,他们要他怎么做,他就得怎么做。 苗刃齐带着他最信任的师爷一起过来,来时就做好了被隋御拒之门外的准备。这位侯爷来到锦县近一年的时间,他这个当地父母官却一次都没有拜见过他,隋御给他撂什么脸子都算正常。 再穷苦潦倒不是还是建晟侯么?苗刃齐心里这样想,岂料,只在大门外候着的时间有点长,他们一行人进来的相当顺利。 从苗刃齐的视线往侯府里探去,当初他主修这座侯府时是什么样子,如今进来再看还是什么样子,差不多没甚么变化。侯府看起来冷冷清清,几乎没啥人气,唯有霸下洲前那些突兀出现的植被,让他印象很深。 也不知府上人是在哪里挖过来的大树,就算到了秋季,看起来长势亦很不错。 苗刃齐算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隋御,上一次是他刚来锦县那天,苗刃齐在暗处远远地瞥望一眼。自那之后,关于隋御的所有消息便来自探子之口。 他对隋御的第一印象就是,长得如此英俊的男子能带兵打仗?隋御不像是个武将,看起来很瘦弱,面色惨白至极。 殊不知,是隋御临出来见客之前,抹了把凤染的水粉。他哪里会用女子的东西,只随便倒在手里往脸上搓了搓。 起先苗刃齐不敢坐,恭恭敬敬地给隋御行完礼后便垂立在侧。隋御给他的第二印象就是,此人应极难相处,离他那么远,都能感受到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还是隋御冷冷地开了口,让他坐下来言语。可苗刃齐的屁股还没等坐热,那位建晟侯夫人便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隋御挑起凤眸,道:“何事惊慌?”声音略低沉,像是刻意为之。 凤染理了理仪容,款款上前。那边苗刃齐已起身作揖,谦卑道:“下官锦县知县苗刃齐,见过侯爷夫人。” 凤染颔首敛衽,双手在前福了福,曼声说:“苗大人有礼。” 说罢,不顾苗刃齐的眼色,径直来到隋御身边,俯身轻声道:“侯爷怎地出来了?风寒才见好些。” 隋御顿了顿,有点不知要说什么好。凤染是又要演戏?他吃不准她的套路。 “侯爷原是躺着的,知道是知县大人登门,侯爷才强撑起身。”郭林在侧应和道,作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大人,我这人性子直,不喜欢拐弯抹角。”凤染转过身,端庄一笑,“我家侯爷全凭药汤子吊着半条命,有什么事你尽可对我说。这侯府由我替侯爷看着。” “你下去。”隋御厉声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不。”凤染不肯退让,“侯爷逞强什么?” “你……” 隋御只说出这一个字儿,就开始咳嗦不止。凤染趁势扑到隋御身前,先是替他拍打后背,又赶紧扯出手帕掩住凤染的嘴唇。 只见隋御那原本惨白无比的脸,被憋了口气,一直舒缓不开,不停地咳嗦,像是要把肺子咳出来。 苗刃齐吓得声都不敢出,他进这屋中根本没说几句话,生怕隋御突然没捯过气儿,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万一被侯爷夫人赖上,再说是因他登门气着了侯爷可怎么办? 苗刃齐心里恼火,来干什么?看又残又颓的病秧子倒在自己面前?他痛苦地望向身后师爷一眼,真想抬腿就走。 隋御的咳嗦声终于停下来,苗刃齐可算喘了口气。可下一瞬,这位侯爷夫人就开始泣涕涟涟。 她颤巍巍地翻开白绢帕子,帕子里赫然红了一片,这是隋御咳出来的血? “哭什么?我还没有死!”隋御嘶哑地叱道。 “推侯爷回去。”凤染吩咐郭林,可他却有点犹豫不决。 凤染上来脾气,一手狠狠拍响正中央的八仙桌,一边提高了嗓音道:“推回去!” 郭林再不敢忤逆,任轮椅上的隋御怎么“抵抗”,他都决绝地把侯爷送回东正房里。 凤染回身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看着一脸愕然的苗刃齐,哂笑说:“让苗大人看了笑话。侯爷身子弱,活一天便少一天。侯府是个什么状况,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今儿来此,有何事便与我直说。” 第072回:同知县斗智斗勇 苗刃齐呆坐在圈椅上,双手僵硬地握住两边扶手。他从第一眼见到隋御,到这位建晟侯被属下推送回房中,满打满算不至一炷香的时间。他甚至没有跟隋御说上两句完整的话语。 但隋御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已让他看得足够了。以前都是听底下人复述,今儿眼见为实,苗刃齐彻底放下心来。回去对雒都那边有个交代,也不用再担心隋御在他管辖地界内能闹起什么风浪。 “那个……其实下官没甚么要的紧事儿。”苗刃齐尴尬地笑道,眼前这位年岁不大的侯爷夫人,更是把他唬得一愣愣的。 素闻建晟侯夫人的母家是曹太后一族,本以为她会向着曹家那边,可此刻看来,她对这位残废侯爷还挺情深义重。 想来未出阁前,定是个不受宠的小姐。不然以曹家那样的门第,怎可能把女儿嫁给这种半死不活的侯爷?娘家把她往火坑里推,夫家又是众矢之的,够这年轻夫人喝一壶了。真可惜她那纤腰檀口、懒染铅华的标致模样。 苗刃齐心里涎想,大手一抬官服袖子向旁扬去。身边的师爷会意,立马差人搬上来几只箱笼。 凤染微微笑之,苗刃齐送得算哪门子的礼?代表雒都还是锦县,亦或是他自己?她刻意不言语,等着苗刃齐自己自圆其说。 “按说下官早该登门拜见侯爷。”苗刃齐略略转首,欠身对凤染述道,“可咱府上的郭将去岁就放过话了,建晟侯他喜静,不愿意让外人打扰……” 凤染懒得听他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倩笑打断道:“苗大人,你不用再这么客套。” “额……” 苗刃齐心里叫苦不迭,凤染那一脸怨气冲他发什么呢?又不是他扣押了建晟侯府的封赏! “就是县上有点盈余,为侯爷备些薄礼送来。” “哦~”凤染黛眉微挑,“是雒都朝廷那边让苗大人送过来的?” “是。”苗刃齐含糊不清地回道。 凤染回手抚了抚耳际,复又重新问一遍,分明是要苗刃齐明明白白地回答她。 建晟侯府都穷成什么样子了?当县上不知道他们又卖鱼又卖果子,还在荒地上种稻谷度日呢?给他们什么东西便悄悄收下,还在这里硬逞什么能?苗刃齐好歹是锦县知县,总不至于空手来侯府吧? “大人,你知道的,我家侯爷是个烈性子。” 凤染不是有意要为难苗刃齐,不过是做做样子糊弄他。她见渲染的已差不多,便见好就收。 “他呀,要脸。”凤染用手指头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这箱笼里的东西既不是朝廷给我们的,侯爷就不会要。况我们知道,今岁县上收成不怎么好,百姓们过活的都很辛苦。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但这东西还请大人搬回去吧。” “夫人哪……” “苗大人无需再说,我心意已决!”凤染执意道,大有不同意就要把东西扔出去的架势。 苗刃齐没奈何了,只得吩咐师爷把箱笼再度抬出中堂。 “大人还有什么事情么?”凤染仍礼貌笑道。 “没,没有了。” 苗刃齐看出来,这是建晟侯府在下逐客令。他尴尬地陪笑,只好起身告辞。 凤染紧跟着他们送出仪门,一路上终说些好听的客套话,使苗刃齐不至于太过难堪。 这一趟建晟侯府之行如履薄冰,苗刃齐甚至不愿意过多回想。刚从侯府出来没多远,便下了官轿透口气儿。 “憋死我了,真是憋死我了!”苗刃齐腆着凸起的肚子,一下一下地扇起大袖。 师爷已从轿后老马的背上跳下来,笑眯眯地随在苗刃齐身侧,“大人消消汗。” “师爷还有心思笑呢?” “为何不笑?建晟侯已呈下世光景,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二载准得归西。”师爷作出一副惋惜状,“总归是咱们北黎的大英雄,怎落得如此下场。” “也难怪那小夫人一肚子怨气儿。”苗刃齐苦笑说,“曹氏一族要是疼惜这个女儿,就不会把她扔在咱们这不闻不问。还不如守着隋御那个残废,活一天算一天。” “到底年纪小,还是意气用事。咱备的这些东西足够他们活大几个月了,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脸面呢!” “咱们没趁火打劫已算仁至义尽,容他们自生自灭吧。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人力和时间。” 师爷连连称是,欠身说:“大人,再过不久东野那边就要派使团入境,那才是咱们最该关切的要事。” 每年腊月前后,东野那边就会准备好向北黎纳贡的贡物,组成一支押送使团,从赤虎关过境,先入锦县境内,由锦县代表北黎进行初步核查,再一路向西驶往北黎的京城,雒都。 自从东野向北黎称臣起,这么多年两国边境上总体还算和平,边境贸易做的更是红红火火。 可一到岁末,东野人成团进入北黎境内,锦县这边就紧张不已。总担心东野那帮狼崽子有什么出格举动。苗刃齐在知县这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早看透东野人心底里非常不服气。 苗刃齐心里明镜儿,东野反北黎是迟早的事,他只希望别在自己任职期发生就成。所以每到年末他就紧张得不行,看哪个东野人都贼眉鼠眼,觉得他们个个都心怀叵测。 他怀疑的不无道理,这些年暗戳戳解决过的东野探子少说也有七八个。两国在边境集市上的摩擦就更不计其数了。 “去年东野迁了都城,赤虎邑离咱们这儿实在太近。我心里老忐忑不安,希望是我自己多心。回头你差人去请边军统领来县衙一叙。” 师爷躬身应诺,二人方回往县上,不再细表。 凤染送走苗刃齐总算舒口气,拿起案几上的凉茶一饮而尽。芸儿才敢露头伺候,方才凤染不教她跟着,毕竟芸儿是不久后就要被“撵出”侯府的人。尽量别给外人留下过多印象。 金生那边也被隋御扣在后头,这才换上郭林出面。 “好险啊!”凤染摊开那块帕子,冲芸儿咯咯地笑道。 隋御等人已重新走出来,他脸上的粉面还没有擦掉,却急急地抢过凤染手里的帕子。 “这是谁的血?”隋御横眉质问,当他看到那帕子上的血渍时,心里便不由得“咯噔”一下。 凤染弯眸一笑,糊弄说:“这,这不是血,是那个我帮芸儿买的胭脂。” “侯爷,不是的,这分明就是……” “芸儿!”凤染制止说。 隋御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抓过凤染的右手,只见她食指指腹已凝成血痂。 “我没事儿!”凤染红了脸,一个劲儿地往回抽手,“就是灵机一动咬了一下。还是你们配合的好,咱刚才那一出戏演的多棒!那苗知县啊……” 凤染话音未落,就被走路都费劲儿的隋御给强行扯回到东正房里。 “侯爷,隋,隋御,你干什么呀!” 留在外面的众人面面相觑,郭林不住地摇头,“今儿真是危险,金生,看来雒都那边已开始有行动了。” “到底是谁呢?”金生搔了搔下巴,“应该就是曹太后吧?” “今晚我去县衙周遭转一转,看看能不能发现疑点。”郭林眼中明显动了杀机,“倘或被我揪出来,我非就地弄死他不可。” “郭将不要冲动,晚夕我同你一起去。”金生说完看了眼芸儿,又赶紧安抚说:“娘子,你别用那个眼神儿看我,我不会有事的。” “哼~臭男人,谁是你娘子!”芸儿跺了跺脚,蒙着脸一溜烟跑了出去。 隋御在凤染的伤口上敷了点药,这微小的伤口确实没什么大碍。但隋御见不得她这样做,一直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松开呗,手心都出汗了。”凤染垂眸央及说,“你反应还挺快的,咱俩真有默契。事前都没有排练过,我瞧那苗知县的脸都变绿了。别管他背后是谁,肯定能蒙混过去。” “回来那会儿跑什么跑?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隋御故意这样讲,心里才没把她当成大家闺秀看待。 “我那不是担……” “什么?”隋御急迫地问道。 凤染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什么。” “你是不是担心我的安危?”隋御把脸凑到她跟前,“是不是?” 凤染忍不住笑起来,按着他的肩膀向后一推,“你脸上这粉面涂得跟宫里太监似的。不过你有经验嘛,那几年当假公公,傅粉是每日必备吧?” 隋御又被她给惹恼了,直接甩开她的手,真想……算了,他哪里舍得打她一下。 “我没抹过!这是第一次。郭林说我看起来气色太好,怕被苗刃齐看出端倪。” 二人还在屋中拌嘴,水生已从府外回来。他急匆匆地往东正房里赶来,幸而被金生在侧拦住,简单跟他交代几言后,方打门进去。 “水哥儿,你回来啦?”凤染趁机挪动位置,想离隋御远点。 水生欠身道:“夫人不要紧吧?” “他们嘴巴倒是够快的。” “都怪小的出了府,没在侯爷身边候着。”水生自责道,一径从怀中掏出几张纸,低眉送到凤染手边。 “是什么?”凤染接过来打开翻看,问道。 “这是几间经营不善的缎子铺、生药铺、绸绢铺和绒线铺的大致状况,小的已一一标注出来,想回来跟夫人商议一番。” 第073回:侯爷就是个陪衬 且说水生累日在县上奔走,海底捞针般甄选出十几家符合条件的店铺。凤染细细通看了一遍,方把纸张递送到隋御手里。 隋御以为凤染是有心征询他的意见,然而却是他自作多情了。 “我瞧那上面标有两家生药铺,一间在县上朝晖街南段,那是锦县县中最繁华的地界。”凤染异常严谨地问向水生,“另一间则在边境集市附近,同样守着个极好的位置。这两家生药铺为什么会经营不下去呢?” 水生低首浅笑,为凤染耐心地解释起来。 在朝晖街上的那家生药铺,门面三间,不算大。街市往来人群虽多,但真正能迈进店内抓药的人少之又少。因为整整一条商市里,大小药铺有五六家,他们这间实在没什么优势。 有的生药铺是百年老店,采集药材早有一套完整的渠道;有的生药铺里则请来县上名医坐镇,自然能为店中招揽许多顾客。 “他们家这么没有优势,就算咱们入股也没啥用呀?”凤染狐疑地说,心里却装了另一套小九九。 水生帮她挑选出来的十几家店铺,她第一眼就锁定了这两家生药铺。不为别的,有随身空间能帮到她呀!空间里什么珍贵药材没有?什么罕见名药寻不到?况且保质保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绝对不会出现医患纠纷。 即便她在医理这方面是个半吊子,可拿隋御练手这么久,效果不是挺显著的? 一双残腿忽忽悠悠就好了。 但是想归想,真正动手操办又是另外一回事,在选人方面得慎之又慎,底子一定要摸透。全仰赖孙祥那个龟孙子所赐,弄得大家都杯弓蛇影了。 “有的。”水生莞尔笑道,“那门面是他们家自己的,没有租金。这可比其他家省去不少开支。夫人刚才也说,朝晖街是锦县最繁华的一条街市,租金当然不便宜。” “有门儿!”凤染兴奋地笑道,“水哥儿最懂我心。” “小的知道夫人懂些医理,要是能在暗处相助一二,想来这间生药铺能够盘活。” 上一刻还挂着笑容的凤染,顿时僵住双颊。 隋御在旁没忍住,吐槽说:“呵~让夫人给外人看病,水生,亏你想得出来!” “侯爷是吃饱了就骂厨子。”水生赶紧往凤染身后挪去一大步,诮笑道,“瞧侯爷现在这腿脚多利索。” 隋御好不容易插上这么一句话,还被水生给排揎回来,心里气得不行。敢情,他现在真是吃现成的了,啥都用不着他操心,啥也用不着他指手画脚! “这家画上重点。”凤染没理会他们主仆俩说笑,认真地道,“那在边境集市附近的那一间呢?” 闻言,水生又逐一解释起来。整整一个多时辰里,二人把每间铺子的利害都剖析一遍,最终定夺出四家最为适合的店铺。 “既这么着,小的就想办法接近内部去,争取把这几家的底儿好好摸一摸。” 凤染抿唇想了想,道:“下一次过去,带上我。” “夫人要露面么?”水生身子一震,惊诧道。 “我和芸儿身份对调一下,我给她当使唤丫头。让她出面,我跟在后头站着。” 水生松了口气,举起大拇指道:“还是夫人高明!” 凤染翻了他一眼,笑弥弥地说:“水哥儿能不奉承我嘛?” 她又从隋御手边夺过纸张,重新翻看一遍,指了指其中一处,“这一间我想赁下来。” 隋御和水生的目光立马跟随过去,二人均表示不解。 “这间地势偏僻,远离边境也远离街市,正适合做米铺。” “把米铺选在这里,有几个人会去买?” “咱们开米铺又不是仅仅为了挣钱。”凤染意味深长地笑说,二人方猜到她的意图。 “选在这里离建晟侯府南辕北辙,不宜让人产生怀疑。就是平日里他们回府要费劲些。”水生目光盯在凤染所指之处,“不过那个地方的租金很便宜,对咱们来说非常有利。” “金哥儿没甚么亲人,芸儿更不想再跟母家有啥往来,咱们侯府里还没有个至亲长辈。”凤染敛眸苦笑道,“我和芸儿商议过,想免去那些繁文缛节,只在府中热热闹闹入个洞房即可。过后他们俩就搬到米铺上去,第一步棋便算下好了。” “俩人的八字总得算算,到底定在哪一日成亲,不好由着他们俩随便瞎说。”隋御拳抵唇边,清了下嗓子道。 “侯爷这么信黄历呀?” “当然!” 凤染暗叹,到底是古人哟,就是爱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本侯和夫人成亲时,先帝可没少折腾钦天监。” 隋御心里发虚,当初他没上过一点心思,直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他和凤染到底在哪一日成亲拜堂的。那时候他卧床不起,日日烧得糊里糊涂。 拜堂那日替他去迎娶凤染的是郭林,替他拜堂成亲的……隋御偷偷地瞟一眼凤染,她怎么一点幽怨都没有呢? 那时候与她拜堂成亲的根本不是个人,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啊! 元靖帝当初说的便是替他娶个娘子冲冲喜,或许伤病就会有好转。 凤染就是他的福星,隋御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觉得贼疼。原来有多不待见她,现在就有多喜欢她,这脸打得啪啪的。 郭林和金生绕着苗刃齐宅邸、县衙周边等地转悠好几个晚上,均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只是无意间摸清了苗知县的喜好。这位知县算是个比较好的父母官,日日认真处理县上的各项要务,有的时候都要忙到后半夜。 但是苗刃齐很好色,家中有好几房小妾,均是锦县上的乡绅和商贾送给他的。他子嗣偏少,膝下只有一双儿女,也是打着这个旗号,才在明里暗里不断纳妾。 郭林和金生觉得无趣,趴在人家墙头上听这位苗大人的娇妾莺声软语,实在不是什么舒服体验。就在他们准备放弃时,终于撞见了一条重要线索。 “你们把人家信鸽给炖了?”芸儿张大嘴巴,“那鸽子招谁惹谁了?” 郭林懊恼地望向金生,觉得他这位未过门儿的娘子太过好骗,怎么就便宜上金生这厮儿了呢? 金生拉拉芸儿的小手,宠笑道:“逗你的,我们没有吃,早把它给放了。” 芸儿抚了抚心窝,“那就好,那就好。”她指向已往东正房里走去的郭林,“还不赶紧跟过去。” “你呢?这是干什么?咋还擦粉描眉的?”金生直愣愣地问道。 芸儿甩开他的手,气鼓鼓地说:“我就不能擦粉描眉,打扮得漂亮一点?” “能呀!”金生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觉得你啥样都好看。” “臭男人!”芸儿又将他推开,解释说,“一会儿我跟夫人和水哥儿他们出去,说是要见什么店铺老板。今儿我演主子,夫人给我当侍女。” 金生早闻此事,有些忧心地嘱咐道:“芸姐儿,那你得好好练练,我担心你再演砸了。” “我昨儿练了一晚上呢!”芸儿不服气地说,“肯定不会耽误夫人的事。” 俩人正说着私房话,凤染已在前头唤起芸儿。金生便推着她赶紧跟过去,临了,不忘提醒她要注意安全。 郭林甫一进门,便看到隋御站在窗子下往外抻脖子,丝毫不在意侯爷的脸面。 “侯爷,夫人他们已经走了。”金生忍俊不禁,“有水哥儿护着,夫人不会有事的。” 隋御回过神瞪了眼金生,咕哝道:“出府就不能带上我?” “什么?”郭林和金生不约而同地问道。 “我让你们赶紧往下说。”隋御缓慢地活动双腿,“信笺上都写了什么?” “继续观察,不可掉以轻心。”郭林念出信笺上的内容,“我们看过之后,便重新绑回信鸽腿上,放它回了庭院里。” 隋御思忖半晌,试着推断道:“讲述的大抵是我。苗刃齐一直缩在后面不露头,这回突然来侯府,要不是被后面人逼着来探我的实情,他怎么会过来?” “属下猜想苗刃齐放出去的消息,应是侯爷身子每况愈下,不足什么气候。”郭林一手拇指在腰间刀柄上摩挲两下,“只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肯定是曹太后他们。”金生武断道,“只有他们家最害怕侯爷好起来。” “可是……”隋御缓声说,“凤染虽不是曹太后的亲外甥女,但好歹算是从曹家走出来的人。他们为什么舍近求远?只要搭上凤染这根线,想知道我的状况易如反掌。” “属下说句不中听的。”郭林先往窗外瞅去两眼,仿佛很怕凤染会突然出现,“属下和郭林在雒都那段时间,已算彻底公开身份。按说凤家知道侯爷的人回到雒都,是不是该想法子联系上我们?” “没错。”郭林接过话茬儿,“我们在凤府周围晃荡好几日,可凤家根本不闻不问。最后我们没得法子,只得跑到凤家门房前说明来意。他们家以为我们是打秋风的,连大门都没给我们开。” “你们刚回来那会儿怎么没说?”隋御握紧拳头发出吱嘎吱嘎的骨头响。 “我们怕夫人知道后伤心难过,便约好在夫人面前只字不提。” 隋御的心又颤了一下,凤染前些年到底都遭遇过什么啊? “侯爷,快看!”金生突然指向庭院里,匆忙道,“咱家鹰隼飞回来啦,准是顾将军那边回了信儿。” 第074回:女主外男守内宅 千里而归的凶猛鹰隼兀地落回到霸下洲檐下,郭林和金生喜出望外,争先跑出去将它接住。这巨大鹰隼许是持续飞行太过疲累,又或者是见到驯服它的主人们而放松警惕,在他们俩身边温顺的像一只大鸽子。 郭林从它身上取下信笺,顺势捋了捋它密实的花色毛羽,歉笑道:“真是辛苦你了!” “我去后院给它弄点吃的。”金生把鹰隼送到自己的肩头上,宠爱地上下撸了两下。 “带它进来!” 二人乍然抬头,只见隋御打开半扇窗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向这只鹰隼。这鹰隼真正的主人已有多久没见过它?相较于还能飞在蓝天上的鹰隼,隋御才是那个被困在笼中的雀儿。 金生拢住鹰隼快步回到东正房里,原本十分宽敞的明间敞厅,因着它的出现而变得有些狭小。没甚么精气神的鹰隼在见到隋御的那一瞬,突然张开双翅,冲着隋御一个猛子扎过去。 它还认得他,它想他了。 它用头顶蹭起隋御的脖颈,隋御同样伸出手不停摩挲起它的毛羽。 “念吧。”隋御唇边带着笑意,对郭林道,“我猜顾将军会给咱们带来惊喜。” “搞不好会是惊吓。”郭林打开信笺,还没等看完全部,脸色已沉成铁青色。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金生上前抢走信笺,草草看上两眼,“侯爷,顾将军说跟苗知县有书信往来的是户部的人。” “户部?”还在喂鹰隼喝水的隋御,长指一抖,“户部尚书还是李树元吧?” “正是。”郭林挠了挠脑袋,费解地说,“咱们跟他之间没什么过节吧?” 他们一直以为在雒都操控这一切的是曹太后,难不成冤枉他们了?还有谁比曹家更有动机? “没有?”隋御凤眸微挑,哂笑道,“作为建晟侯该有的封赏,理应从户部那里发放。但户部给我们发过么?往小了说算他们延误,往大了说他们就是克扣贪墨。现下他们以为我病入膏肓,府上没有主心骨可以管事。我不去雒都闹,朝廷就集体装不知道。你们回雒都招摇一圈却不敢去户部要钱,他们会怎么想?” “侯爷要是就此殒命,户部的责任便黑不提白不提蒙混过去。可若侯爷康健在世,李树元他能坐稳才怪。”金生走到隋御身旁,将鹰隼擎到自己的胳膊上,“咱们在雒都那会儿,户部就没有内务监那边行动的快。” “内务监是元靖帝直接命令的,算是皇上私赐给我的赏赐。”隋御坐回圈椅上,满眼都盯在那只抖动翅膀的鹰隼身上,“户部代表的是北黎朝廷。再说我和李树元确实有点过节。” 郭林突然回想起几年前的事情,拊掌叫道:“当年咱漠州铁骑因粮草供给不上,吃过一次败仗。战后侯爷直接参了那李树元一本,导致他差点丢去户部尚书的位置。” 隋御心存疑虑,说:“李树元后面再不会有其他人么?” 隋御不了解李树元为人,他与雒都权臣们的接触并不算多。以前做事雷厉风行,对事不对人,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得罪下李树元了。如今犯在对家手里,捏着关系隋御生死的钱财,好像可以说得通。 “顾将军还说其他的了没有?” “其他便是老生常谈,让侯爷好生养伤,继续卧薪尝胆。” 隋御一手支颐沉默半晌,“咱们得查查苗刃齐的底儿,把他的注色弄清楚,才能明白他和李树元之间的关系。” “这个好办。”金生抚着臂弯上的鹰隼说,“小的再去一趟盛州,许有德本家在盛州城里有些影响。烦他们在州衙里打听个人,应该不是难事。州衙里对下设官员的注色肯定特别清晰。” “等你和芸姐儿成亲以后再去,当下先把苗刃齐给我盯死,咱们不能操之过急。”隋御活动两次身下膝骨,“我这腿儿越发见好,不会死的。” 三人笑了一遭,金生便带着鹰隼回往后院里喂食。这一只可以休息一阵儿,另外一只就要做好飞书的准备。 他知道娶芸儿过门后,自己身上的责任会更大。可这条路已开始往下走,再没有回头那么一说。主子可以打个翻身仗,他和芸儿才能有个好归宿。 “昨儿苗知县还见了边军统领,康镇。”郭林仍留在东正房里,交代道,“东野那边快要派使团入境,苗刃齐很紧张这件事。” “康镇?”隋御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他手里有多少兵力?” “不足一万。说真的就凭现在这个状况,东野要是突然打过来,锦县必失守无疑。朝廷对东野的警惕性一年不如一年。” …… 却表凤染随水生去县上见了几个店铺老板,她着侍女装扮,站在芸儿身后倾听。芸儿却总下意识地往后面瞧她。在府上练了多少回,以后确实要替凤染在外面独当一面,芸儿需要快速转变角色。 这对她来说很难,是以今儿第一次就有点演崩了。幸好有水生和凤染在侧打圆场,才勉强撑过去。 回来的路上,芸儿在马车上抹起眼泪,又嚷嚷想让凤染换人,这活儿她一准儿干不好。 凤染怎么安慰都不管用,最后还是水生从前面拉开马车帷幕,半激将半揶揄地道:“芸姐儿这样就不怕金哥儿对你失望?金哥儿在侯爷那边委以重任,你在夫人这边就不可嘛?你瞧我,想跟金哥儿对调位置都不行呢!” 凤染一巴掌甩在水生胳膊上,笑咯咯地说:“水哥儿这是占我们家芸姐儿便宜?新郎还能随便换呢?” “我,我……”芸儿两腮通红,又羞又恼地讲不出话来。 “其实我也很紧张。”凤染坦诚道,“也怕做不好,蚀了本钱。但是不会就学嘛,谁一下生就什么都会?” “对对,夫人说的是!”水生在帷幕外应和道,“夫人开始根本不会种地,现在……”他觉得自己举错了例子,只能硬着头皮嬉笑说,“现在不就好多啦?” 芸儿被噎得差点打出个嗝,哭笑不得的看着水生。半日,才咬着牙道:“那我继续试试看。” 气候渐渐转凉,近三十石稻谷终于都脱完了壳儿。侯府仓库里一下子多出这么多粮食,让凤染感到喜不自胜。总担心这些稻子被找上门的黄鼠狼、耗子给偷吃掉。闹得金生跟荣旺交接府中各库钥匙时格外小心,那些粮食乃是他们几个累死累活大半年的成果。 荣旺和胜旺二人顶替了金生的位置,金生才敢放手忙活自己同芸儿的婚事。凤染已帮他们张罗的七七八八,余下的便是些细枝末节。俩人的洞房安排在第三进院的袍泽楼中,里外布置的特别喜庆,红红火火很是暖心。 描金架子床、妆奁、镜架、盒罐、木施,另替芸儿打了副头面,一套红素罗大袖袍儿,一身妆花缎长袄褶裙等。俨然把芸儿当成自己的亲姊妹看待,出了建晟侯府的门,她和金生再不是仆人的身份。 可临到二人成亲的日子,凤染的情绪反而低落起来。看惯了她成日里嘻嘻哈哈,突然间如此消沉,隋御总担心她要憋出病来。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西正房里,果见凤染没精打采地趴在榻几上。 “延边街上的门面是你亲自过去看过的。”隋御撑着榻几坐到罗汉榻上,“前面开门做米铺,后面让芸姐儿和金生居住。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凤染慢吞吞地抬起脸,手掌拖起腮边,“要不再买两个小丫头吧,签活契。” “随你。” “金生万一不在铺中,我怕芸儿自己应付不过来。” “那就从府上再带走一个小厮,咱们自己人你更放心。”隋御缓缓伸出一只胳膊,很想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舍不得芸姐儿。若是要买底下人就一次多买几个,你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找两个稍微上些年岁的吧。” 凤染眼尾湿润,酸着鼻子说道:“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东山再起,我和芸儿才能重在一起。” “呵~”隋御干笑一声,“芸儿对你来说这么重要?比我都重要?” 隋御吃醋吃的离谱,最先是送给凤染大金镯子的那个情郎,后来是半路捡回来的儿子,如今连她身边小侍女的醋都要吃一壶。 “你不重要。”凤染故意刺激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大器在我心里是第一位,百亩良田是第二位……若以后我再养只小狗,你就排在小狗后面。” “你!”隋御那只就要抓住她臂腕的手终是撤回来,“我,我真是……” “你吃了我那么多的草药,还被我照顾这么久,当然要还债呀。”凤染朝他眨了眨眼眸,“你的身家可全攥在我手里呢。” “就那么点钱。”隋御随手翻开榻几上的几张契据,皆是以芸儿或者金生的本命签署下来的,“一家生药铺、一家绒线铺还有一家缎子铺,外加咱们自己的一家米铺。九百两银子应该所剩无几了吧?” “就咱这点银子单开其中一家店铺都不够用的。每家只入两三股,给他们救个急罢了。三家店铺,只要有一家可以盈利,咱们就算赚到。离明年春种还有好几个月,你会看到成果。” 隋御心里发堵,他觉得凤染可能又误解他的意思了。她这么详尽为他解释各笔开支的用途,是以为他担心她胡乱花钱? 她对自己这么客套,不像是把他当成夫君反而像是当成了东家。 第075回:有人离开有人来 “咦~奇怪,侯爷不是过来劝慰我的么?”凤染凑过去,用五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动两下,“这才过去多大一会儿,咋自己还抑塞上了?” 隋御抬眸凝视眼前人,蓦地伸掌抓住她,“用不着对我讲得那么细致,你花在哪里不必告诉我。” “不是你自己问我的嘛!” 凤染想往回抽手,却被隋御握得紧紧的。他细长的凤眸里笼罩着一层道不明的氤氲气息,令凤染有些害怕直视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隋御觉得他的嘴巴真笨,在她面前总弄成泼墨画煤的结果。 凤染见他半吞半吐,弯眸笑笑,“我懂的,我懂的。”一面说,一面又试着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好在隋器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见到义父在这里,忙朝外喊话:“爹爹在这儿,把汤药端这屋来吧!” 闻声,隋御才将凤染松开,正襟危坐在罗汉榻上。心说,隋器这小崽子可真会挑时候出现! “待来年开春儿,得给大器请个教书先生回来开蒙。再这么下去,心都玩儿野了。”隋御拿过水生送上来的汤药,喝下一口,又转头看向凤染,“这汤药是越来越苦,我什么时候能断了它?” 隋器不理会义父,挪着小腿跑到凤染怀中,与她咬耳两言。须臾,凤染和他便咯咯地低笑起来。隋御见了愈加生气,他们母子倒是情深义重,自己这个父亲却像是个外人。 捻指,已来至芸儿和金生的婚期。 剑玺元年,十月初十,大吉大利,宜婚姻嫁娶。 关起建晟侯府的大门,阖府上下二十来口人,废去那些附赘悬疣,替他们俩办了场简易却很温馨的婚礼。 被金生亲手藏起来的那几坛金鞭酒终于派上用场,不等隋御提醒,他自己已备好欲当做合卺酒来喝。还把隋器那个小大人借过去,在他们的洞房床榻上滚了好几圈,期望他们俩能早日生下个大胖小子。 芸儿本名叫做戴小芸,金生则叫常澎。俩人成亲之后,芸儿便成为常家娘子,戴夫人。她用着这个身份,替凤染在外物色回来四个新侍女。 其中两个稍微年长些,之前在别人家里做过事,一个叫珍儿、一个叫珠儿,被凤染送到芸儿身边,另把府上一个办事机灵的小厮儿,名为顺意的拨给芸儿。 他们几人成为支撑米铺的全部人员,暗地里还肩负起联络侯府与入股店铺之间的中转地。 凤染自己亦留下二人,一个夫家姓邓,街坊四邻都唤她邓媳妇儿、邓家的。她夫家前几年出意外横死他乡,去年她儿子突然得了急疾也跟着亡故。原本孤苦可怜的一个妇道人家,却突然被旁人说成克夫又克子的扫把星。 她气结想不开,往房梁上搭了条三尺白绫,想要了结自己。可天不遂人愿,她家那房梁突然折掉,愣没让她死成。于是豁然开朗,要好好活下去。这才出来找事做,被芸儿那心地善良的主儿给遇上了。 凤染不在乎那些传言,瞧她第一眼觉得很投缘,便把她留在身边。之后也证明,自己的选择很正确。 这邓媳妇儿真乃后宅里做事的一把好手。她性子刚强,骨子里带些泼辣的劲儿,做事不拖泥带水。典型的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另一个则是个才留头的小丫头,唤作紫儿。做事情很一般,却能和隋器玩儿到一块去,日日牵着隋器前院后院地疯闹。他们俩在哪儿,哪里就有欢声笑语。有这样一个开心果在身边,凤染觉得也很不错。 金生和芸儿在布置的洞房里居住了三日,第四日掌灯之后,他们一行人便趁着夜色离开建晟侯府。芸儿舍不得凤染,抱着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最后是被金生拦腰抱到马车上的。 凤染心里也不舍,芸儿陪着她吃过多少苦,替她承担过多少劳作活计?但她得绷住脸皮儿,不能在这个时候跟芸儿一样。 “夫人放心,米铺那边我们过去再拾掇几日,争取下个月就开张。”金生冲凤染欠身叉手,极力掩盖住激动的情绪,“以后……侯爷……就有劳夫人多费心。” “我会的。”在红色的灯笼下,凤染苦苦笑道,“侯爷不能出来相送,金生休要怪他。这几日七八石稻子已送到延边街那边,一定要妥善保管,有什么事情提前派顺意回来送信儿。” 两厢简短地交代一番,几辆马车已悠悠荡荡地消失在黑夜之中。郭林和水生等人在侧均没有做声,只是在夜色的掩饰下,跟在几辆马车后面,走了好几里路。 凤染在门首呆呆地站了会儿,身后的邓媳妇儿忽地上前,替她披上一件厚衣衫,“夫人,人已经走远,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凤染拿过帕子拭了拭眼角余泪,笑说:“我这眼窝越来越浅,总想哭呢!” “夫人和芸姐儿主仆情深。”邓媳妇儿搀扶着凤染走回府中,“奴来的时间虽短,但看得真真切切。” “芸儿走了,你和紫儿就搬到西耳房里去住吧。”凤染站在霸下洲前,望着屋内明亮的灯光,“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们都来锦县上一年多了。” “夫人,天气越来越冷,炭火还是应该再预备些才是。再往后三九严寒的,炭火的价钱会越来越贵。”邓媳妇儿替凤染紧了紧外衫,说道。 凤染一想起去年大家忍饥挨冻的情形,心里不由得难受起来。 不至九百两银子,抛去府上各种开销和支出,剩余的又压在几家店铺里,她手头上早就变得很拮据。 “奴认得几家卖炭火便宜的地方,就是炭火质量一般。” “怎么个一般法?” “大户人家用的多是无烟、少烟的炭火,我们穷苦人家自然用不起,只要烧了暖和就成。”邓媳妇儿细心地解释道。 凤染了然她的意思,说:“那我们就好的、一般的搀着买。省点是点,侯府不富裕,我从没瞒过你。” “想当初多少人家都不肯用奴,要不是夫人好心收留,奴现在只怕早已饿死。” “不提那些,咱俩有缘。”凤染拍拍她的手臂,“我过去服侍侯爷,你下去跟紫儿拾掇拾掇吧。让她哄大器早些睡,不能天天就知道玩儿。” “诺。”邓媳妇儿欠身应道,一径往西耳房那边去了。 隋御就伫立在房门之后,凤染推门而进,差点把她给吓一跳。 “嚯~你披头散发跟个吊死鬼儿似的,藏在这儿吓唬谁呢?”凤染抚了抚心窝,“怎么,没让你出去相送,心里不是滋味了?” “他们已走?”隋御站在烛影之下,被一身皓白里衣包裹着,“金生本叫常澎……” 他自顾转过身,幽幽地往里间卧房里走,“我们刚去漠州那年才十六岁……算起来他比我还大上一岁。如今才讨上娘子还是因为我……” “所以你得赶紧好起来啊!”凤染赶到他身旁,低头瞧了瞧他那双藏在袴腿里修长的腿,使坏般抬腿踢去一脚。 隋御单膝一弯,却没有摔倒下去。他回眸眈向她,浅浅笑说:“夫人想干什么?” “看你的腿结不结实?”凤染赶紧向旁迈一步,“这么看来恢复的不错。这几日有没有在屋子里跑两圈试试?” “没有。”隋御挪动脚步靠向她,“不然夫人再踹我一脚?” “你有什么特殊癖好么?喜欢被人打呀?”凤染从他臂弯下钻出去,赶紧往卧房里面跑,“喂~有本事你跑过来抓我呀!” 凤染的激将之法很有用,隋御立即加快脚步,跨了几大步就把凤染抓在手里。她压根没打算躲,仰起头笑问道:“怎么样?你腿上有啥感觉?” 隋御下意识地弯曲两下膝骨,有点不大相信地说:“感觉不像是我自己的腿,有些使不上力气。不过不太疼了,我是不是已算痊愈?” “哪能呀?”凤染拉他回到床榻上坐定,随手撸起他的袴腿儿,“你的这些伤病会跟你一辈子,恢复如初是不可能的。” 她在他的双腿上又按又掐,也不知道那些穴位找的对不对。隋御早就习以为常,从开始的极度不适应,到现在甚至还有点享受。 “明儿起别光练走路啦,让郭将给你找点沙袋什么的……” “练什么?”隋御明知故问,“你想让我练什么?” “肌肉呀!”凤染戳了戳他的小腿肚,“哪有将军像你这么瘦?以前你打仗时有这么瘦么?” 隋御向她寸寸靠近,嗓音低沉地说:“你喜欢我结实一些?” “不是我喜欢,是你得结实一点儿,不然怎么保护我……和大器。”凤染笑眯眯地道,“不过也不能太明显,否则被有心人看出破绽又不好办。你整体上还得保持清癯身材。” 凤染褪去外衫,在卧房里简单洗漱一番。待再度回到床榻上时,隋御已把被子铺好。这几日他总是先躺在里面,待凤染上来时,再把暖热的位置让给她。 “金生把米铺那边拾掇完,就得替我再跑一次盛州;明儿郭林和水生也要再过东野那边去一趟。”隋御望向头顶上方的承尘,叹道。 凤染慢慢躺进被窝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方说:“我看侯爷是装不住了。以前还说要在霸下洲里运筹帷幄,腿脚没怎么会走呢,已开始琢磨起要飞的事情了。” 第076回:潜入属国探情报 且说刚热闹没几天的建晟侯府突然又变得很落寂。芸儿和金生彻底搬出侯府;水生和郭林再次去往东野境内;凤染在邓媳妇儿的陪伴下,仍府里府外地忙活着。 郭林临出门前,在后院已落满灰尘的兵器室里,为隋御翻出来两块石锁和几只绑腿沙袋。 隋御见到这些久违的东西,别提有多兴奋了。日日练得贼起劲儿,若不是被凤染时常提醒,他真想跑出去痛痛快快地撒欢儿一场。 隋御站在霸下洲的门首,望向庭院里萧瑟的秋景,觉得来到锦县上的这一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如今时常服侍在他身边的常随,已换成荣旺和胜旺二人。他们俩不用再像曾经的金生、水生一样寸步不离地照顾侯爷,毕竟现在的隋御已基本能够自理。 “侯爷,该喝药了。”荣旺在隋御身后唤道,手里捧着刚刚在厨房里熬好的汤药。 隋御微一侧头,望向那还腾腾冒热气的汤药,不自觉地皱起眉心。他抬手抄起药碗,面带苦涩地吞咽下去。 “夫人离府多久了?” 荣旺在心里算了算,低声笑说:“夫人才出去一个多时辰。” “是胜旺跟着去的?”隋御转过身,慢慢往东正房里走去,“天色这么阴沉,像是要变天。” “邓家的带夫人去看炭火成色,还有些上冬要预备的东西得抓紧买回来。” 胜旺在旁跟随隋御,觉得主子今日走路比以前要迟缓许多,还以为是天气转凉,他的双腿很酸疼不自在所致,好几次都想上前搀扶住他的手臂。 “我没事。”隋御看出荣旺在担心,手指稍稍撩开袍服下摆,只见他的两只小腿肚上都绑着沙袋。 荣旺心下一松,坦笑道:“原是如此,侯爷别太着急锻炼,还是悠着点吧。” “我闲,没事情可做。”隋御酸涩地道,“金生去往盛州有几日了?” “应是第三日。”荣旺躬身回道,“郭将他们也是一样。” 自上一次凌恬儿从侯府离开后,东野那边再没派探子来大兴山上监视过建晟侯府。或许他们还来过,但侯府这边没有察觉到。因着稻田都已收割完毕,府中众人甚少再开后门出去劳作。 “东野如今无暇顾及我。”隋御咳嗦一声,喉咙里反上来一股苦苦的汤药味,“秋收已过,他们举国上下都在忙着赋贡赋税。好选出一部分,在岁末时给北黎送过来。” “东野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忍着,他们还没到反北黎的时候。”隋御走回屋中,一手搭在圈椅椅背上,一边做起高抬腿的练习,“去帮我把轮椅推出去。” 荣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复马上确认道:“侯爷想要坐轮椅?” “嗯。”隋御应了声,敛眸浅笑,“在霸下洲里憋得太久,想出去转一转。” 有了第一次的惨痛经验,这次越境来到东野,水生和郭林做了充足的准备,至少二人身上揣了银子,不至于吃不上饱饭。 二人在赤虎邑中徘徊好几天,日日都能瞧见两边城门处,有大批马队、行伍络绎不绝地往赤虎邑中涌进。仔细打探多时,方知是东野十二个郡在向朝廷缴贡。 郭林和水生在靠近城门处的一家小茶肆里歇脚,茶博士热情地推荐上一壶好茶。 “这茶味道甚浓。”水生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也很贵。” 郭林喝不惯这茶的味道,只在唇边装模作样地抿了抿,道:“上次那小郡主过咱侯府上时,与他们交流一点不费劲儿。这次来赤虎邑才知道,他们当地人的口音是这样的。” 郭林边说边向四周扫过几眼,时不时露出一个无奈地表情。 “东野自向北黎称臣起,就全方位学习起北黎的中原文化。服饰、文字语言、耕种等等。”水生耐心地向他解释道,“但土话不可能完全被取代。” “你倒是门儿清,这两日学习的连口音都有几分相似。”郭林又往瓮城处瞧了眼,“今天还会有马队进城么?” 水生喝下一大口浓茶,缓声说:“再等等看。” 须臾,只见身边几个散客蓦地站起来,探出脑袋向外望去,口里不停地嘀咕些什么。 水生马上跟过去,顺着他们所看方向眺望,只见一众轻甲铁骑踏着夕阳滚滚而来。铁骑之后,便是长长的一排拉货马车。 “这么财大气粗,定是丹郡那边过来的无疑。” “除了丹郡,别的地方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排场呀!” “哎哎,你们刚才看见为首的那人没有?据说那位就是二郡马狄真。” 看热闹的几人不断地笑道,另有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儿眼神早随着狄真方向瞟去。 水生听了个大概,抽身退回来,坐回到郭林对面,“二郡马很威风。” 郭林向前倾身,压低声线道:“他们东野是不是郡马可以承袭国主之位?” 水生把他按回去,默然承认,低低道:“咱们出去再说。” 东野皇宫,二郡马狄真跪在凌澈面前,请求代表东野出使北黎。 凌澈眼睛盯在狄真呈上来的那张赋贡清单上,半日没有回应,还是在一旁的老国师笑眯眯地提醒了下国主。 凌澈把清单放回玉案上,朗声道:“你起来说话吧。” 狄真犹豫片时,方站起身来,他很渴望这次机会。虽说去北黎不是什么好差使,但能代表东野出使,从某种意义上就是被国主认可和在意的象征。 “仙儿和孩子都还好?” “他们都挺好,原本想跟我一起过来拜见国主。但我们带得赋贡较多,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路,怕他们在路上受苦便罢了。”狄真如实回道,“不过今岁元旦,郡主和孩子会及早过来的。” 凌澈来回打量起狄真,觉得他做事越来越老练,也越来越会琢磨国主的心意。 “今年的赋贡较往年少了一成。” 凌澈话音刚落,狄真马上又跪下去,承认道:“今年全国收成都不好,我们丹郡也如此。只能拿些药材、马匹、貂裘跟别的郡换些粮食充饥,确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些已尽了丹郡最大的努力,望国主谅解。” “缺粮怎么没有上报枢密院?”凌澈朝他摆下手,示意他起来言语,“还是说枢密院那边压下了丹郡缺粮的消息?” “是我们没有上报。”狄真垂头道,嘴角却微微地咧着,掩盖不住笑意道,“我父亲说能不麻烦朝廷就不麻烦。如今东野刚迁都赤虎邑,到处都是百废待举,用钱的地方多。我们既能自己解决,何故给朝廷添堵。” “舟车劳顿,你先退下歇息。” 狄真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住,丹郡这么做为什么没有换来国主的赞许。一成赋贡和缺少的粮食相比,简直不要太划算。还有代表东野出使北黎的机会,国主就没有考虑过他吗? 狄真心里万般无奈,也只能听命退下。 凌澈将清单随手递给老国师,负手说:“其实东西跟去年差不了太多,丹郡这么做的确是为朝廷减轻负担。” 老国师倚着权杖,笑蔼蔼地道:“二郡马一家有心,国主为何还这么忧愁?” “国师明知故问。” “这次狄真没有带二郡主和孩子回来,独独带来了他那胞弟,狄格。” “这是要往恬儿身边扑,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凌澈厌恶道,“到底在打恬儿的主意。” “不用国主跟小郡主嘱咐什么,她自会处理好的。”老国师自信道。 “今年前往北黎,我想派恬儿去。”凌澈说出心底想法,“让她出去见见世面,看清楚北黎的繁荣和富饶,更得让她体会东野在北黎那里到底有多憋屈。” “国主早就有此意了吧?”老国师一语破的,“派小郡主去,晾着大郡马和二郡马,也算制衡住他们两家。” “护卫府有几个年轻将领我很看重,让他们陪同恬儿走一遭,看其表现如何?若可以,回来我要委以重任。” 这日在边境集市上,较以往突然增加了许多东野百姓。今儿不是大集,按说不会出现这么多人。凤染和邓媳妇儿敲定好炭火,付下订金后,便差人明日送到建晟侯府上。卖炭火的地方就在边境集市附近,二人便走进来逛了逛。 “他们这是……”凤染低低道,已凑到那些东野人附近一探究竟。 原来这些东野百姓是来边境集市上买粮食的。锦县今年没有丰收,勉强度日,一关之隔的东野更好不到哪里去。寒冷的冬季已经来临,百姓们都得囤积粮食过冬。 眼看集市上的几家米铺,没过多久就被洗劫一空。凤染望得出神,缓了半日才说:“邓媳妇儿,你说咱们家那米铺要是开在这里就好了。” “要是开在这里,咱家那些粮食都不够卖的。”邓媳妇替凤染挡去来回走过的路人,“能在这开米铺的都是县上的大地主,家里良田得有大几百亩。” “那么多?”凤染反问道,“我以为咱们府上那一百多亩算很多了呢。” “他们拥有再多,一样得赋税,县老爷就靠他们养活。”邓媳妇儿引着凤染往集市前方走,“咱家不一样。奴听李老头说,咱家都是圣上恩赐的土地,不用赋税的。” 这样一个发财的机会,就这么眼睁睁从凤染眼前溜掉,她心里很是落差。 “待明年吧。”凤染感喟道。 然而事情远没有她想象的这么简单,不久之后,饥荒还是爆发了。 第077回:有种你带我私奔 重云如盖,呼呼刮过的寒风响彻在边境集市上空。然而集市里的人流只增未减,到闭市时甚至出动了小丁那些泼皮往外驱赶。 这分明就是不正常的现象。 凤染和邓媳妇儿被往来人群拥挤的,费了好半天劲儿才冲出来。害得在集市出口处候着的胜旺等吓出一身冷汗。 才看到凤染露头,胜旺已迫不及待地跑上前,慌里慌张地道:“夫人可算出来了!吓死小的了,下一次说什么都不能再听夫人的话!小的得寸步不离跟着才行!” “瞧把你紧张的。”凤染笑微微地说,“这边境集市来过多少次,哪儿哪儿不熟悉?再说——”她放低了声音,“咱们身上又没钱,穷死啦,哪个盗贼能看上咱们?” “话可不能这么说!”胜旺快走两步,回身替凤染摆好马凳,躬身道,“现下快到年关,咱们又在东边边陲上。万一碰见哪个不长眼的流寇,这……小的回去要怎么跟侯爷交代?” 邓媳妇儿托起凤染的手臂,擎着她迈入马车内。胜旺在旁说什么话她都没当回事儿,直到他说出“流寇”二字,把凤染吓得浑身打了个颤儿。那不是当初小炮灰的死法吗?遭遇一群流寇,被活活蹂躏致死! 这个胜旺拿什么比较不好,非得拿这个说事。 凤染还没等坐稳,便撩开车窗帘子,朝胜旺蹙眉道:“好胜哥儿,我以后准让你一步不离地跟着。你快不要再说,咱们赶紧回府去。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回去晚了侯爷又得发脾气。” 她学起隋御怒目圆睁的样子,惹得旁人忍不住笑起来。 “可不是!”胜旺往天空上指了指,“看样子要下雪呢,小的这就快点赶路。” 说罢,胜旺差车夫套马前行。须臾,马儿的嘶鸣和马蹄声接踵而来,凤染被颠簸回拱厢里坐好。 邓媳妇儿用火绒点起一盏小灯,吊在厢壁上,狭小的拱厢内豁然明亮许多。 “如今天儿短。”邓媳妇儿边说,边帮凤染掖了掖盖在膝上的小毯子,“刚才外面还亮着,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便黑了。” “你快别忙活我啦!”凤染拉住她坐在身侧,“这才几月天,没那么冷的。再说我没那么娇贵,你快坐下歇歇。” 邓媳妇儿侧身而坐,微微垂头,两手规矩地端在身前。相较芸儿和紫儿她们来说,实在太懂规矩了点。 “当初侯爷就说,要我寻个年长些的姐姐来身边。”凤染把盖在腿上的小毯子抻开,一并盖在邓媳妇儿的腿上,“我还以为他是给我吃定心丸呢。” “定心丸?” 邓媳妇儿已摸清凤染的性子,知道推让她反而不高兴,遂恭顺地拉过小毯子盖在自己腿上。 “是啊,还以为若找了年轻侍女进府,他有机会兴风作浪。找个年长些的,他可自断念想。”凤染“啧啧”了两声,“如今看来不是那么回事,侯爷是气我没有持家的经验,要找一个像你这么麻利的来帮我。” “夫人就是跟奴打趣儿。”邓媳妇儿窘笑道,“奴只是比夫人年长些,经历的穷苦多了些罢了。” “买炭火时那么会杀价……” 凤染的话还没有讲完,已一个猛劲儿窜出去老远。幸好邓媳妇儿在旁一把将她薅住,否则凤染定会滚落出拱厢外。 “胜哥儿,你们是怎么赶马的?夫人差点摔倒!”邓媳妇儿嗓门颇高,狠狠叱道。 “我没事。”凤染揉了揉肩膀,觉得没啥痛楚,笑说:“许是老马受了惊。” 邓媳妇儿立即掀开帷幕,瞪着眼睛道:“跟你说话怎么不睬人?” 话落,邓媳妇儿已后悔不已,准确的说是肠子都悔青了。 只见他们马车周围被一群来路不明的壮汉团团围住,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大片刀,十分凶神恶煞。 车夫已被他们拖下车,用大片刀抵在脖颈上。胜旺也已跳下马车,在那为首壮汉面前点头哈腰起来。 回往建晟侯府的这条土路,他们已走过很多遍。虽然人烟稀少,但宽敞又好走,从没碰见过什么危险。今日回府的时间稍晚了点,还是因着秋冬时节白日渐短所致。 邓媳妇儿的身子一半在拱厢里,一半已探出拱厢外。那些壮汉一看到她,嘴里便发出阵阵狞笑声。她愣怔半刻,回首拉下帷幕,独自跳下马车。 就算邓媳妇儿不跳下来,忽然逼近的两个壮汉亦不会放过她。 “别往里瞧了,里面就我一人!”邓媳妇儿故作镇定,不等那俩壮汉去掀帷幕,已快步走到胜旺身后。 两个壮汉迟疑一下,还是那将帷幕掀开。拱厢里的小灯已被凤染吹灭,黑漆漆的拱厢里又堆了些采买回来的物什。二人大致瞧上一眼,并匆匆回到同伙当中。 凤染连呼吸都不会了,胜旺这嘴是开光了么?以后能不能说侯府发大财啊? 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这都苟且过去一年,咋还改变不了剧情?非得走一遭遭遇流寇的情节呗? 今晚这是什么局?小炮灰必须死? 凤染躲在拱厢里抓狂,那死法太惨了!若知道早晚都逃不过这一劫,她还不如先把隋御给推倒……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呀? “大爷们行个方便,我们就是帮东家去县上买点东西。”胜旺作出谄媚状,又从袖口里掏出一点碎银子,“身上就这些钱,统统都孝敬给您。” 为首的壮汉拿过碎银子掂量掂量,不屑道:“你打发臭要饭的呢?” 胜旺赶紧抓过邓媳妇儿,“她,她身上肯定有钱。”他朝邓媳妇挤了挤眼睛,“今儿我们就是跟这婆娘去的县上。” “是,是跟我去的。”邓媳妇儿向四周环视一圈,“我有!”她又从怀里取出一把铜板,“我们东家穷,给奴就这么点钱,全孝敬给大爷们。” 其中一个壮汉提着吊灯走上前,故意把吊灯放到邓媳妇儿的脸旁,让众人能清楚看到她的模样。 “长得倒是乔模乔样。”提吊灯的壮汉涎涎地笑道,“就是这年岁有点大呀?” “是,奴都快四十了!”邓媳妇儿往多说十岁,“徐娘半老,真是污了大爷们的眼睛。” 为首的壮汉又搓了搓那一把铜板,冷哼道:“去把车上的东西翻下来。” 胜旺和邓媳妇儿一听,脸色浑然大变。 胜旺赶紧拉扯住为首壮汉,作好作歹地道:“大爷,大爷使不得,那些东西得给东家送回去,不然我们几个的差使就保不住了!眼瞅着要到年底,上有老下有小的,全家都指着我们养活,求大爷们开恩!” “起开!” 提吊灯的壮汉一把将胜旺推开,十来个壮汉已重新聚拢到马车周围。 看来是瞒不住了,胜旺和车夫互相使了个眼色,就在他们要重新掀开帷幕之际,二人已挣脱开钳制,纷纷亮出家伙横在马车前。 “呦呵,真是小瞧你们了?看样子还有两把刷子?”为首的壮汉笑了笑,侧首道,“你们还等什么?给我打!” 两拨人立马打成一团,胜旺和车夫有些身手,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寡不敌众,很快便败在下风。 邓媳妇儿趁机溜回马车旁,想拉出凤染逃跑。岂料那为首壮汉早把她看住,直接出手扯住她的发髻,推着她来至马车前。 “自己打开,让我看看里面装得是什么?” “你休想!”邓媳妇儿扭着脖子朝他脸上吐口吐沫,“有种你杀了我!” “以为我不敢?”为首壮汉举起大片刀,眼瞅就要砍下去。 凤染一拍额头,认了命,凤染啊凤染,该着你躲不过这一劫! “且慢。”凤染掀开帷幕,望向眼前壮汉,“望壮士留我侍女一命。” 为首壮汉看见凤染,眼睛瞬间发出亮光,须臾,哈哈大笑道:“原来里面藏着个标致娘子啊!” “夫人!”邓媳妇儿惊慌道,“不用管奴,快逃,快逃呀!” “夫人……”胜旺分神,往马车这边看了一眼,终被对方砍伤一刀。 凤染款款走下马车,朝为首壮汉福了福,“壮士请便,车上东西尽归你们所有,还望放过我这几位忠仆。” “好说。”为首壮汉向凤染靠近些,立马嗅到她身上的迷人香气,“只是……放过他们可以,就得委屈委屈娘子了。” “你放规矩点!”胜旺拼死跑回凤染身边,“我家夫人岂是尔等可以肖想的!” “娘子你看,他们给脸不要脸。”为首壮汉把邓媳妇儿用力往旁边一摔,继而张手抓过凤染的臂腕。 凤染的身子很轻,被这壮汉一带,几乎是整个人撞入他的怀中。 “夫人!” 胜旺、邓媳妇儿等人终被对方死死钳制住。凤染双腿早抖如筛糠,但她只能故作镇定,抬眸倩笑,“壮士如此心急,真让我瞧不起,你是多久没碰过女人?” “嗯?!” 莫说邓媳妇儿、胜旺等怔住了,就连对方一众壮汉都跟着愣住。这标致娘子在说些什么? 凤染往为首壮汉耳边靠去,轻声道:“壮士有所不知,我夫君是前面建晟侯府的侯爷,他脾气特暴躁,我早不喜欢他了。一瞧你就是个顶天立地的,不然你带我私奔吧?以你的能耐,还怕遭官家追杀?” 为首壮汉面色一沉,抓住凤染的手稍稍松动几分。提吊灯的壮汉立马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凤染心道,坏了,建晟侯的名头到底唬不住对方。 果然,为首壮汉又露出猖狂的笑意,“那位侯爷啊……” “那位侯爷怎么了?”一个洪亮的声音自后方传过来。 两拨人循声望去,只见土路两侧的草丛里突然冒出一众官兵。他们蜂拥而上,瞬间把这群流寇给包围住。俄而,一个身穿轻甲的年轻军官,手扶腰间长刀大步走上前来。 第078回:麻烦你动作快点 “都别过来,给老子退下去!” 为首壮汉终于将那些不正经的歪心思剔除脑海,当下保命才是最要紧的。恢复理智的他将凤染反扣在粗壮的臂弯里,手握锋利大片刀抵在她的颈前,只差毫厘就可把她的喉咙割开。 凤染浑身战栗不止,但不知为何,此刻却生出一种释怀之感。要是被这虎背熊腰的大汉一刀抹了脖子,应该不会太疼,死得不会太痛苦吧? 她超级怕疼的! 虽然结局还是个死,好在没被那些流寇糟蹋蹂躏……挺好,偷着乐吧! “那个,麻烦你动作快点,一刀封喉那种,我谢你八辈祖宗!”凤染侧眸瞥向为首壮汉,“一刀弄不死我,我做厉鬼都不会放过你。补刀就说明你身手不行,还好意思出来做流寇?” “闭嘴!”为首壮汉低头叱道,“打劫你们,我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说的过于用力,口中的吐沫喷了凤染满脸。 凤染哪里敢擦?脖颈都僵的发酸,也不敢动弹一下。她呵呵地傻笑,眼眸滴溜溜地望向四周,眼前这个局面,邓媳妇儿他们算是脱险了,自己被流寇当成人质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此情此景,凤染终于明白什么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或许……她死了以后就能穿回去? 轻甲军官已走到中央,他嘴边带着一抹轻蔑的笑意,说道:“你就是陆荣吧?” 为首壮汉被看穿身份,底气顿时不足,可还得顽强抵抗,“是老子怎么样?这位可是前面那建晟侯的夫人,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我定要她脑袋搬家!” “我的命不值钱。”凤染咕哝道。 “你闭嘴!” “我家侯爷的命更不值钱。” “闭嘴!”陆荣把大片刀稍用力一提,恐吓道,“你这娘们儿不怕死是不是?” 轻甲军官咯咯地笑起来,抬臂指了指周遭,“瞧瞧你这帮弟兄们,都已被我的人牢牢制服。你觉得你还能逃出去吗?县衙张贴告示通缉你快一年了,今儿犯在我手里,该着属你倒霉。” “你又是谁?”陆荣仍然嘴硬,“我跟你有啥过节?非得来挡我的道?” “我是谁?”轻甲军官觉得自己听了个笑话,“那个——”他指向被两个官兵钳制住的提灯壮汉,“你认得我不?” “认得,认得。”他手里的吊灯早就跌落在地,只笑嘻嘻地说:“老大,这位就是镇守咱们边关的康大将军啊!” “啊?”陆荣闻听,瞬间泄了气,他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哪还有什么活路? “你连我都不认得,是怎么在锦县上混的?”康镇再度往前走两步,震慑说,“要不你动手试一试?你敢伤害侯爷夫人一根汗毛,我定把你剐上三千刀,吊在城门上以儆效尤!” 邓媳妇儿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又哭又笑地跟在康镇身后,“听到没有,狗东西,还不赶紧把我家夫人放喽!军爷心情好,还能留你个全尸!” 康镇向旁扫过去一眼,吓得邓媳妇儿赶紧闭紧嘴巴。待他再转回头时,却见陆荣的脸色已然大变,他的心理防线就要崩塌。 “放了侯爷夫人,我差人押解你们去县衙伏法。到时候该怎么判罪就怎么判罪,总好过死在我的刀下。” 说完这句话,康镇已走到陆荣跟前,他抬手捏住凤染的臂膀,陆荣却连阻拦一下都不敢了。不费吹灰之力,凤染已被康镇拉回身后。 “咣当”一声,大片刀跌落在地,陆荣随即跪倒下去,求饶道:“将军饶命,饶命啊!兄弟们跟着我东躲西藏一整年,真是吃不上饭了呀!年关在即,大家伙实在受不住,这才跑出来撞撞运气。求康大将军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来人。”康镇面色冷峻,并没打算跟陆荣多废一句话。 身后已有属下上前,叉手领命。 康镇交代说:“带一队人马,把这十来人送到苗大人手里。” “遵命。” 属下雷厉风行,很快押解陆荣等人往县衙方向而去。 凤染早搂着邓媳妇儿呜呜哭了一通,刚才实在太吓人了,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小炮灰嘛,挂掉再正常不过。捡回条命,跟扒了层皮似的。 康镇微微低眉走到凤染身边,抱拳道:“锦县边军统领康镇,见过建晟侯夫人。” 康镇和隋御是差不多的年纪,大了凤染五六岁。凤染顶着这侯爷夫人头衔是不假,但头次被人这么郑重地拜见,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邓媳妇儿在侧小声提醒凤染,她才抬起哭的梨花带雨的眼眸,颔首说:“实不知该怎么感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哪里。”康镇洒然一笑,“还有一截子路就到府上了吧?不如卑职护送夫人回去?” 凤染眨了眨卷密的睫羽,哽咽地说:“那就请将军到侯府一叙,让我家侯爷替妾好好谢谢将军一番吧。” “不必谢,不过卑职的确想拜见一下建晟侯。” 康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只觉这位侯爷夫人跟刚才被当成人质时判若两人。她刚才可是先央及陆荣带她私奔,之后又损自己和建晟侯爷一点不值钱。看起来伶牙俐齿机灵得很,才过去多大一会儿,就怂成眼前这样? 众人拾掇好凌乱的马车,重新上路。走过这片土路,建晟侯府便出现在前方。 吊在临街大门两侧的红色灯笼随风摇曳着,不知不觉天空中已飘起粒粒小雪,寒风在半空中肆意地咆哮。 凤染才感觉到身子上很冷,连脚指头都冻得没了知觉。之前只知道害怕,早忘却其他。这时候她再度审视康镇,方察觉他跟随自己回府,像是有意为之。 不过那一伙流寇,应不是他在背后安排的吧? 荣旺牵着隋器在西角门前翘首以盼,见到自家马车回来一溜烟跑过来。 “谢天谢地,夫人可算回来!侯爷都快要急疯了,小的们这就要去县上寻人了!”荣旺拉过马辔,向后方瞅了康镇他们一眼,又看到胜旺受伤的手臂,急迫道:“胜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府再说。”胜旺虚弱道,又指向身后康镇那一众人马,“去里面通禀侯爷,府上来了贵客,是锦县边军统领康大将军。” 荣旺会意,调头就往霸下洲里报信儿去了。 凤染刚被邓媳妇儿搀下马车,还没等站稳就被隋器扑过来搂住,仰头道:“娘亲,你怎么才回来,爹爹和大器都快担心死啦!” “路上遇到点麻烦,耽搁些时候。”凤染揉揉隋器的小脑袋,拉他站在西角门门首。 康镇已快速下马,大步走到凤染面前。她朝康镇望了眼,俯身对隋器介绍起来。须臾,又起身对康镇道:“这是侯爷的儿子,隋器。” “见过小公子。”康镇态度依旧十分恭敬,凤染更加纳闷,在这锦县地界里,居然还有对隋御如此尊敬之人? 隋器被凤染教得特有礼貌,一壁回礼,一壁引着康镇等人进府。少焉,凤染已带着康镇走进霸下洲中堂里。 隋御端坐在轮椅上,胸前起起伏伏,喉结遏制不住地滑动,满眼都砸在凤染身上,几乎无视后面的康镇。他差点就管不住自己双腿站立起来,真想把凤染揽进怀里。遭遇这么大的事情,作为她的夫君居然不在她身边! 他无法原谅自己! 凤染垂眸敛笑,走回隋御身侧,低吟说:“我没事儿,是康大将军救了我们。侯爷要代妾好好谢谢人家,我……先下去沏茶。” 凤染牵起隋器溜出中堂,堂屋里只剩下康镇和隋御二人。 他们俩都听过对方名字,但今日却是首次相见。隋器的战绩是所有北黎将领都望尘莫及的,但他的遭遇又是所有将领都不愿意历经的。 康镇镇守锦县这几年一直默默无闻,没什么战绩,亦没让锦县遇过险。但这不代表他很平庸,只能说北黎和东野之间无战事,是件极好的事情。这份功劳得算康镇一份儿。 还没等康镇叙礼,隋御已开口道:“将军请坐,无须多礼。” “今儿总算见到建晟侯的庐山真面目。”康镇爽朗笑道,“那卑职就不客套了。”他走到隋御对面坐下去,满眼都充满了对隋御的敬畏之表。 隋御微狭起细长的凤眸,自嘲地笑说:“传闻不可信,我只是一介废人。那些虚名都是被夸大的,吓唬敌国而已。我家夫人承将军所救,在下不胜感激。” “是不是废人,有没有被夸大,卑职自会分明。”康镇直视隋御,坦言道,“去岁,侯爷一到锦县上时卑职就想登门拜访。可惜那时候传闻,侯爷一概不见外客。” “我现在也是这样。”隋御觉得自己不该对凤染的救命恩人如此态度,又改口说,“是没有人愿意来访。” “这一年……”康镇顿了顿,调头道,“前几日,苗知县约见了卑职,是关于不久后放东野使团入境的事。每年一到这时候,两国边境上就要出乱子,苗知县很担心,找卑职过去万般嘱咐。” 隋御点了点首,霍地笑问:“与我何干?将军为何要跟我说?” “确与侯爷无关。”康镇用护臂似有若无地敲在腰间刀柄上,“苗知县发了话,卑职只能加强对边境各地的巡视。赤虎关那块儿是重中之重,但大兴山这块是盲区。侯爷在这住了一载有余,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 第079回:他可能崇拜侯爷 隋御心下一窒,凤眸微掀,绷紧了唇线说:“康将军今儿是有备而来?” 他只以为康镇救下凤染是意外之举,如今看来里面貌似还有其他文章。他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起康镇这个人,他们之间没有交集,没有交情,仅仅是听闻了些关于这个人的事迹。 “确切的说是走了之后又回来了。”康镇磊瑰不羁地摊开牌,“今日下晌,卑职就在大兴山上巡防,不然怎么会这么巧遇到夫人他们?” 隋御没有接茬儿,只饶有兴致地端详他,修长的手指在额前轻轻地揉了揉。 对面的康镇同样在打量着隋御,眼神比隋御要明显几分,身上有一股子军人与生俱来的霸气之表。 这种强大的气场隋御也有,只是被那残了的两条腿折磨得所剩不多。康镇给他的第一印象算很不错,是边军将领该有的模样。 “没有修建建晟侯府之前,这一片比较荒野,再说……”康镇的眼神忽然瞟向门首处。 原是凤染亲自端着托盘走进来,把一盏热茶送到康镇手边,又乖顺地走回隋御身旁。 凤染已换一身干净的衣衫回来,重新匀了脸,理了发髻。 康镇不自觉地多瞟她两眼,方低下头呷了口茶。腹叹,从雒都走出来的大家闺秀就是不一样。刚才在外面黑黢黢的瞧得不仔细,此刻见了只觉她和建晟侯的确很般配。郎才女貌,要是建晟侯的双腿没有残就好了。 “夫人先退下吧,我和康将军在谈要事。”隋御皱紧眉心,他现在正在和康镇“过招”,凤染在身侧反而容易让他分神。 凤染已察觉出康镇有点异常,但苦于没有机会提醒隋御。再则以隋御现在这个状态,凤染真怕他克制不住,再把自己给暴露出来。 很明显,康镇没有苗刃齐那么好糊弄。 “我不!”凤染故意撒起娇,顺手拉拉隋御的衣袖,“除非侯爷随我下去喝药。小厮刚跟我说,侯爷见妾一直没有回府,就闹脾气不肯喝药呢?” “莫胡说!”隋御低斥道,“有客在。” 凤染咬了咬朱唇,固执地说:“那我就待在侯爷身边伺候。”她手下用力,偷偷掐了隋御一把,又朝忍俊不禁的康镇盈盈一笑,“让将军见笑,我家侯爷身子骨弱,外面变天下雪的,侯爷又等妾等得着急。再急火攻心犯了病,没大几个月根本缓不过来。” “哎……”康镇低头诶笑,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凤染被陆荣劫持时说的那些话:“你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你带我私奔呗?”、“我家侯爷更不值钱。”。 “侯爷和夫人真是伉俪情深,教卑职好生感动。”康镇蓦地站立起身,不打算再跟隋御绕下去,直接道:“侯爷,大兴山上有迹可循,人为走动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东野境内。” “哦?” 隋御自知拦不住凤染那张嘴,索性作罢。他早就没啥形象可言,只故作从容地瞅向康镇,当下最要紧的是要弄清楚他的来意。 “不过侯爷家后面那片荒地,大部分本就属于东野。只是东野前些年疏于管理,又靠在锦县这边,咱们才多看顾两眼。”康镇自顾自地说道,“侯爷,年关将近,这地方容易出事儿,你不得不防。” “你在说什么?”隋御稍感惊诧,难道康镇不是来摸底儿的? “侯爷得加强府内外的防范才行。去岁勉强太平,今年却未必如此。离到年底的时间还早,已有流寇在县上到处作案。没甚么要紧事,夫人晚夕时还是尽量少出门为上。” “多谢康将军的提醒。” 康镇搔了搔眉尾,清脆地笑道:“侯爷,今天能见到你,我真是三生有幸。你的战绩卑职耳闻多年,待你回到雒都时,我人已在锦县上。如今你也来到锦县,我真不知该不该高兴。” “言重。”隋御看不准他的心思,“康将军真不必如此。” 康镇双手抱拳,道:“那卑职就不再府上过多叨扰,这先告退。” 凤染暗松一口气,正准备替隋御把人送出府外。康镇却忽然凑上前,意味深长地说:“侯爷,您这双腿真不能治愈么?我认得几个资深老医者,要不过段时间把他们介绍到府上来?” “在雒都时被太医院诊治多时都没有用,这穷乡僻壤的还抵得过京城?康将军大可不必为我费心。” 康镇不再强求,叉手行过礼,没头没脑地道:“夫人,今晚你说的那些话,我过后会交代下去,绝不让属下向外透露一个字儿。苗知县那边亦会一并支会,这点请你放心。” 康镇大咧咧地走出霸下洲,却让坐在轮椅上的隋御彻底恼怒起来。 凤染心脏怦怦乱跳,没顾上身后的隋御,只想把眼前这座大佛先送出去。 然后刚刚处理好伤口的胜旺就遭了殃。他被隋御叫到跟前问话,把今儿随凤染从出门到回府的所有细节,丁点不落地复述给主子知晓。 “夫人还说了什么?”隋御怒目圆睁,“不许对我隐瞒!” 在当时那个场景下,凤染说什么都不为过。可是万一陆荣那些流寇在知县县衙里乱说话呢?再说除去陆荣他们,还有康镇手底下的众多官兵,随便宣扬出去点什么,对建晟侯府来说都不是件好事。 康镇看似粗犷,心思倒是细腻,替凤染解决掉最后这个大麻烦。在锦县上,康镇发话自然很管用,只是那些话怎好让隋御知道呢? 胜旺哭丧着脸,本来就对没有保护好夫人而感到自责,再被隋御咄咄逼问,更觉得不好“出卖”夫人。然则面对暴跳如雷的主子,他还不得不说,是以硬着头皮把凤染对陆荣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的告知给隋御。 凤染那厢送走康镇后,撒腿便往霸下洲里跑。当她看到胜旺那委屈吧啦的面孔时,就知道自己终是晚了一步。 “夫人,小的对不住您。”胜旺一手捂着受伤的手臂,就势便要给凤染跪下去。 凤染连呼吸都没捯匀,又赶紧上前把胜旺扶起来,“行了,行了,快点下去歇着吧。都受了这么重的伤,折腾你做什么?”她回首喊来荣旺,把人拉了出去。 “你别这么看着我,有什么话咱们进去再说。”凤染眼神闪躲,指了指东正房,“我怪冷的。” 她撇下气到发抖的隋御跑进房中,却把邓媳妇儿和紫儿吓得够呛。二人守在西正房门首,小声道:“我们要不要过去拉一拉?侯爷这个样子太可怕了。” “拉不住的,我爹爹就那副德性。”隋器已见怪不怪,他拉她们二人回屋,“爹爹脾气暴躁,只有娘亲能制得住他。” “以前也是这般?”邓媳妇儿帮紫儿一起为隋器铺床,又替隋器搬来一床厚实棉被,“今儿外面变天,下半夜屋子里肯定要冷。” “是啊,爹爹以前闹得可凶了。”隋器像个小大人一样摇摇脑袋,“近来好了许多,但今天晚上……” “今天这事儿怨不得夫人……”邓媳妇儿才讲出半句话,就听到东正房里传出一声器皿摔碎的声音。 邓媳妇儿一个激灵跳下床,紧张地说:“坏了,这是咋回事?我过去看看吧!” “你进不去的,爹爹一准儿把门反锁了。”隋器拉住邓媳妇儿,“爹爹就是伤自己,也不敢动娘亲一下的。” “你说话当真?” “爹爹向我发过誓,他再欺负娘亲一下,我和娘亲就会离开这个家。”隋器努努嘴,一本正经地道。 隋御蹲在地上捡着碎碴子,凤染刚刚不小心碰碎了一个茶盏。她本要弯腰来捡,却被隋御拦下来。以往隋御早跟凤染嚷嚷起来,今天如此阴沉,哪像他的性格? “喂~你能蹲得下去么?膝骨疼不疼?”凤染半俯下身子歪头瞧他,“外面下了雪,明天肯定会变冷。荣旺他们怎么没给你找件厚衣衫穿?” 隋御慢慢站起身,把碎碴子收好放到旮旯里。凤染紧跟在他身后,蹙眉道:“当心伤了手呀?我说,你能吱一声么?我当时跟流寇说那些话不是为了激他吗?你不要生气,康镇真是的非得说出来,我……” 隋御收拾好碎碴子,方转过身,颔首凝望眼前喋喋不休的凤染。 凤染被他那凤眸里发出的寒意吓得闭上嘴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还以为隋御要出手打她。 “你哪里不值钱?” “嗯?” “谁说你不值钱?” 凤染踮起脚尖,抬手去抚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啦?” 隋御攥住她那只欲要收回去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下去,“我是很生气,气到要发疯。因为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我的夫人岂能容那些腌臜货凌辱?我现在就想去县衙里,把那个叫陆荣的千刀万剐。” “你别这样,苗知县他们会处置好的。你现在对外是个残废,看那康镇多精明,我老觉得他在探你的底儿。他是不是猜到咱们和东野人有来往?不过他救了我的性命,我想好好感谢他呢。待哪天让郭林替我去边军里送点吃食吧,你说好不好?” 隋御像是没有听到这些话,蓦地拢住凤染,带入怀中。他紧紧地拥着她,薄唇啜在她的耳际上,喃喃地说:“娘子,不要跟别人私奔,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 第080回:榻上的正人君子 凤染只觉自己的脑子似乎有点神志不清了,到底是隋御不正常还是她不正常? 被隋御裹在宽阔且温暖的胸膛里,感受着他那颗怦怦剧跳的心脏,还有他那双虬结有力的臂膀,她竟无比地贪恋起来。 “我跟谁私奔呀?”凤染整张脸都被逼埋在他的怀里,只好闷哼哼地说:“都跟你说了,那些话就是随口瞎说,为了吓唬陆荣那群狗东西。你咋还当真了呢?” “我知道,我就是担心你以后会跟别人走。” 隋御将下颌抵在她的额前,一只宽长的手掌轻轻抚在她的脑后。 他每说一个字儿,胸膛至喉咙间的细微震动,就会通过肌肤传到凤染这边来。他那种似战栗似紧张的感觉,令凤染半晌都没有反应过劲儿。 “你默认了是不是?”那片刻的静默已把他弄得特别不安,“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别胡说八道了。”凤染挣脱半日,终于抬起眼眸直视他,苦笑说:“你怎么这么幼稚!” 隋御仍抱紧她的腰身,坚决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臂弯。他低首敛目,凸起的喉头不断地蠕动着,“我已经痊愈,以后再不会教你受人欺负,我可以护你周全。” “没有人敢欺负我。”凤染浓睫微闪,分外撩人,“今儿就是个意外,你不要这么紧张,以后我多注意些便是。” “我已经痊愈了!”隋御又郑重地复述一遍,“凤染,我已能和正常人一样行走,甚至跑动。” “路漫漫其修远兮,你呀,还有好长的康健路要走呢。” 凤染偷偷背过两只手,试图把他扣在自己腰身上的十指掰开。她虽然很贪恋跟他这么亲密无间的接触,但心里总觉得很不踏实。 万一只是昙花一现,又或者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呢? 然而隋御还是不肯放手,再度无比郑重地道:“我已经痊愈,你……做我真正的娘子吧。” 凤染绞尽脑汁地想,腿伤痊愈和做他真正的娘子之间有啥必要联系?她忽然想起那次说过的玩笑话。 她说,那事儿自己不喜欢太死板。终于明白,隋御在这里幽幽怨怨地磨蹭什么呢。 “隋御,那个咱俩商量商量呗?”凤染豁了出去,顶着一张烧得通红的脸蛋,“我以前是跟你说着玩的,其实我没那么奔放,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还记得就好。”隋御微眯着凤眸,“回卧房里,你试试我吧?” “啊?!” 凤染身子一凛,调头就想往屋外跑,却被隋御一把抓了回来,继而在她后背和膝弯处用力一抄,便把她打横抱起来。 跟做梦一样,这是隋御那个双腿残废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凤染飘飘然,空间灵泉实在太厉害了!一年前还病病殃殃只剩下一口气,一年后不仅可如常人般行走,连体力都恢复到这个地步! “你快放我下来!”凤染在他怀里蛄蛄蛹蛹,一刻都不老实,“隋御,你听我说,你不能干卸磨杀驴的事!” 隋御暗暗吭了一声,就算凤染的身子很轻,但一下子加大这么多重量,他的双腿自然吃不消,疼痛在所难免。然而他已夸下海口,就不能半途而废。 幸而距离不是很远,很快便把凤染送回到卧房床榻上。 凤染连滚带爬跑到床尾处,呵呵地傻笑道:“咱们这床太小,你那么高,腿都伸不开。哪日咱们有钱了,去换个大点的拔步床回来,我再好好试试你,好不好?” “我就知道,待我痊愈了,你还是不会愿意。”隋御苦笑着坐到床沿儿边,“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说罢,隋御如往常般铺开锦被,褪衣躺了下去。那副臭德行就跟深闺怨妇没啥两样,凤染实在不能把他和英勇沙场的将军放在一块。 她敲了敲额头,没奈何地匍回被子里,想这样蒙混过去。可半个时辰都快过去,她还没有睡着,不停地翻身,不停地叹气。身后的隋御倒是一动不动,安分守己地像个闺阁小姐。 “我知道你也没睡着。”凤染猛然坐起身,狠狠抓了抓自己凌乱的长发,“今天被那陆荣劫持时,我是在想你的。想我还没尝过你,是有点吃亏。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好看,只是脾气不太好,有的时候忒王八蛋。” 凤染不管身侧的隋御有没有在听,只顾自己痛快,道:“我心里有很多顾虑,你从来都不说喜欢我,老逼着我说喜欢你。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你夫人?你娘子?其实你说了我也不高兴,你喜欢的是建晟侯夫人,隋御的娘子,独独不是我。” 隋御已悄然坐起身,一双细长的凤眸在微弱的灯烛下不停地颤动,凤染说的这些的确是他没有想过的。他不知道这世上女子是不是都是凤染这个想法,还是说唯独她是这么思考的。 “你要我做哪个身份?我哪个都可以,横竖来这世上一遭,我不想装什么清高。你这么好看,腿又好了,搂着我的时候,我的心也跳得乱七八糟。” “我要你做你自己,怎么自在怎么来。”隋御凑到她面前,长指微挑起她的下颌,“我喜欢你,特别特别的喜欢。可我废了双腿,还面临被追杀的险境,还被敌国各种诱利,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怕你嫌弃我。”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凤染悲愤道,“是你一直嫌弃我好不好?” “以前我对你不好,说了太多伤你、羞辱你的话,还动手弄伤过你。从来没顾忌过你的感受,老强制你做这做那,我怕你心里是厌烦我的,又害怕你承认这点,只好逼着你说喜欢我。你心善,见不得我去死,就会顺从我。” “你跟我成亲之前不是喜欢过曹……别人么?瞧你说的这些话跟个愣头青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情窦初开呢!” 隋御的脸都吓白了,凤染刚刚说了个“曹”字,他听得真真切切,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心底的秘密?他从没有向外人透露过半个字。 “你怎么知道?”隋御扳住她的双肩,“我没有和别人说过。” “我猜的……那时候你天天跟在元靖帝身后,看见美若天仙的她,定然不能自持。”凤染差点把最初看到的剧情交代出去,紧张地唇齿都不大利索,“你放心,人已不再,我不会乱说话的。” “我不瞒你,我以前……” 凤染赶紧伸手堵住他的嘴巴,讪笑道:“谁心里还没有秘密啊,你用不着跟我坦白。”她坐正了些,“我只想你回答我,你喜欢我是因为我照顾你,治愈了你的腿么?” 隋御先是点首,之后再摇头,又有点表达不清自己的想法。 “还是说无论建晟侯夫人是谁,你都会喜欢的?”凤染咬了咬下唇,自嘲道,“嗐~你是建晟侯嘛,就算再落魄还有别的姑娘惦记着,县老爷都有好几房小妾呢。以后……” “我不会纳妾,我只要你和大器。”隋御打断道,“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喜欢我成天气你?” “对。” “喜欢我各种捉弄你?” “对。” “喜欢我在府上吆五喝六,拿着你的钱随便花?” 隋御勾起唇角,佩服地笑道:“是你自己有本事,帮我把侯府救活了。” 凤染凑到隋御眼前,差点戳到他挺拔的鼻子上,“你为啥不夸我长得标致?我不好看么?” “我当然觉得你好看,可我怕我这么说出口,你再觉得我肤浅。”隋御哭笑不得,叹气说,“我反而不想让你说我好看,男人好看算什么出息,我不想要。” 凤染冁然一笑,不知是被隋御这副过于率直到可笑的样子所触动,还是被陆荣那些流寇劫持后留下了心里阴影。她竟然笑眯眯地张开双臂,重新扑到隋御怀里。 “要不咱俩试试吧,我好像有点准备好了。” 凤染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以后会不会后悔。可这一刻她挺愿意地,要不就放手一搏,横竖这夫君已在她手里“鞭笞”一年多。 她不期待隋御会为她改变什么固有思想,因为她觉得真正的喜欢会上瘾,会情不自禁。约束和誓言谁都会说,可做不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凤染将隋御推倒在身下,伏下上身去亲吻他。隋御被这么主动的凤染所惊呆,只知道用手肘倒撑起身子承住她的重量。 她轻啄起他的薄唇,边亲边手脚不老实地乱动起来。隋御怎么都没想到,他日思夜想的这一天,会被凤染占领主导,心里既不舍推开她,又万般不甘心。 她像一只蜘蛛似的翘在他身上,嘻嘻地笑道:“你今儿没刮胡子么?扎到我了。” “我……” 隋御口齿不清,本能地抓住凤染,一翻身便把她按回到自己身下。他擒住她不安分的手,颤抖地说:“你往哪儿摸?胆子这么真大!” 言罢,已扯开她的里衣衣襟儿,半面肩头和锁骨一览无余。凤染搂紧他的后颈将他带下来,二话不费又吻住他的薄唇。 就在这时,东正房的房门突然被敲响,外面传来荣旺的轻唤声,“侯爷,下晌咱们救回来的那个女的,怕是要挺不过去了,能不能请夫人过去瞧一眼啊!她要是死在府里,实在太晦气!” 第081回:侯爷救了个姑娘 却说箭在弦上的隋御已隐忍到极限,就差一步,就差这最后的一步……荣旺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滚!” 隋御艰难地转过首,松散的长发滑落到身前,泄在了凤染的颈窝里。从喉咙里迸出这一声震怒的诋斥后,屋外果然再无声响。 不顾凤染思疑的神情,隋御再度倾身而下,齿间轻轻啮着她柔软的唇,想要继续刚才那令人沉醉的行径。 凤染略一撇头,错开亟不可待的隋御,喘息不紊地道:“你救了谁?” 隋御炙热的气息萦绕在她的耳边,他敛着眸子央及说:“等一会儿,我……” “侯爷,侯爷呀……” 屋外又传来荣旺急促地打门声。隋御怒火中烧,回手把帐幔一径扯下来,“别理他!” “起来。”凤染挣脱出一只手,拍拍他的面颊,“这事儿以后有的是机会做,外面可是一条人命。” 闻言,隋御痛苦地闭上凤眸,攥紧的拳头发出吱嘎吱嘎的骨节响动,之后便是一拳砸在床板上的闷响。克制这么久的暴躁脾气,到底在这一刻暴露出来。 “啊~”凤染一惊,身子不禁颤动了一下。 “我不是冲你发脾气。”隋御赶紧讲明,“娘子不要误会我。” “我知道,但你先起来啊,别再这么压着我。”凤染难为情地说。 于隋御来说荣旺的出现很不合时宜,但对凤染而言却是一剂清醒剂。她今晚有点冲动了,人脑子一热就爱做傻事。 “荣哥儿,别再敲啦,且等等。”凤染朝外回应一声,紧接着起床阖衣。 外面雪势愈来愈大,屋中铜火盆里的炭火已快燃尽。隋御替凤染披上厚实的大氅,“外面冷。” 这半旧大氅还是隋御的,凤染随手摸了摸,说:“侯爷不要讲点什么吗?” “路上,我慢慢跟你说。”隋御敛颔道,随即转身打开房门,朝站在屋外的荣旺怒目切齿地道:“你鬼哭狼嚎的干什么?” 屋外候着的已不止荣旺一人,还有邓媳妇儿和后院的几个小厮。 “小的这不是没办法了嘛,那人是侯爷您下晌费劲巴力救回来的,谁成想她奄奄一息的跟要断了气似的。大家伙都劝我把人拿草席子卷一卷抬出府外。”荣旺左右为难地诉道。 凤染挥开隋御走到前方,缓缓一笑,“都已把人救回来,哪还有扔出去的道理?引我过去瞧一瞧。” 邓媳妇儿忙地跟过来,小心搀扶起凤染,垂头说:“夫人当心脚下,外面的雪积起来了。大器有紫儿看护着,奴出来前已交代过他们。” 凤染觉得邓媳妇儿办事真熨帖,微微点下头,又瞅向身旁的隋御。 隋御感知到她投来的目光,没有回望,凤眸只盯在前方引路小厮手里的提灯上。 原是隋御在霸下洲里待得苦闷,料定今儿凤染不会早归,便差荣旺用轮椅推着自己去府院后面透一透气。他已有好几个月没外出过,望向那被草木灰覆盖的大片荒地,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明年开春。 今年开垦出十亩地,明年能不能把这百亩田地全部利用起来?荣旺见主子望得出神,干脆推着他往田地更深处走去。 郭林为隋御打造的新轮椅特别结实,他太了解主子的暴脾气,之前那把轮椅修修补补多少次?到它卸任时,早没了最初的模样。再有如今冬季天冷,地势很硬,轮子碾在上面不容易塌陷。 隋御心里发痒,好想站起来活动一番双腿。但他得忍住,这周围指不定就有哪方眼线在盯着。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就在这个档口,隋御忽然听到周围荒草丛里发出阵阵簌簌响。 荣旺迅速提高警惕,袖中的刃器已寸寸往外移动。隋御按住他的小臂,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隋御辨别一会声音发出的方向,眺望过去,俄顷,倏地抬臂一指,低声道:“那里是不是趴着个人?” 虽是这么分析,但隋御没有让荣旺过去探查,怕是对方使得什么计谋。直到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那趴在荒草丛里的人还没有起身,隋御才向荣旺摆摆手,让他过去一探究竟。 “是刀伤。”她背后那醒目的伤口令荣旺记忆犹新,“大约被砍了七八刀,另有无数剐蹭伤和淤青紫涨的伤。” “我回来时怎么没有说?又耽误好几个时辰。”凤染蹙眉说,“既然救了人家,就得负起责任!” “你今晚出了事,我心系于你,别的便忘却了。”隋御不愿再过多解释。 一众人来至第五进院的一间通房里,正是李老头他们居住的隔壁。李老头几人均围在床榻边,要么唏嘘不止,要么摇头晃脑。见凤染从上院过来,像是石头落了地一样长舒一口气。 甫一进门,凤染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床的污秽血渍,和仰躺在床榻上的虚弱女子。 “夫人,这孩子怕是没救了。”李老头惋惜道,“我们这都是爷们儿家,也不敢随便碰这孩子的身,还是劳您来拿个主意吧。” 凤染先去探了探鼻息,又抚起她的脉搏。其实凤染不懂得这些,只是在医治隋御的时候,总拿假把式糊弄他,过后再回到随身空间里向灵泉讨教。半真半假地鼓捣一年多,才勉强悟出些门道。 眼前这姑娘伤的太严重,用面目全非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凤染不敢打包票,只吩咐道:“救人要紧,你们帮我把她抬回霸下洲去。” 邓媳妇儿第一个跳到床榻上,用棉被把这姑娘裹得严严实实,老田老卫等人一起动手,方把这姑娘抬回西正房暖阁里。 隋御今日活动过量,要是没跟凤染在床榻上折腾那么长时间,兴许还能跟上众人的速度。 此刻凤染认真做起事来,早把隋御抛到九霄云外。荣旺跟着众人小跑出一截子路,才想起身后吭哧吭哧行走的主子。 “侯爷,咱家夫人比您还心善,那女的要是死在正房里多晦气,马上就到年关了。”荣旺跺脚道,一只手臂已擎到隋御跟前。 隋御再逞强不下去,只好搭住荣旺的手臂,苦笑说:“夫人是什么性子,你第一天知道么?这件事她不知道便罢,知道了还顾忌得了那些?” “侯爷慢点走,咱,咱不着急。”荣旺不尴不尬地安慰道。 凤染趁大伙往西正房里抬人,找了个犄角旮旯咬一口大金镯子,须臾,已置身回随身空间里。时间紧迫,她没工夫和灵泉细说,只强调要些止疼和保命的药材。 灵泉指引她摘了一些蒲黄、棕榈、羌活等草药。待从空间里回来,凤染边在一旁捯着外敷草药,边让底下人拿着配制好的药剂到后院厨房里去煎药。 李老头等人已撤出房外。隋御终于赶了回来,他虚脱地扶住门框,无力地道:“除去荣旺,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有事儿我再叫你们过来。” 听到主子示下,众人方往后院里走去。隐约还能听到他们窃窃的议论声,大抵是说这人要是死在西正房中,夫人以后可怎么在那屋里生活。 “还有得救么?”隋御颤巍巍地走进来,挨着暖房的炕沿儿坐下去,“夫人不要太勉强。” 凤染已把这姑娘破乱的外衫解开,却惊奇地发现她身前几道重伤口已被包扎过。 “是你扒了人家姑娘的衣服?”凤染瞥了他一眼,手中动作未停顿,麻利地帮她敷起药来。 隋御一时语塞,眨了半日凤眸,才说:“是我和荣旺一起所为。” “这么说你在府外站起来啦?” “没有,绝对没有,我有分寸的。”隋御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个劲儿冲凤染解释。 凤染又瞪他一眼,不停地晃脑,说:“我今儿这脑子可能是被那陆荣吓坏了,先在屋子里跟你乱来,又让你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府里走动。” “天黑,情急,我以后不会再犯。” 隋御抿着薄唇,想得却是凤染说的前一句话。在屋子里跟他乱来?难道她后悔要跟自己行周公之礼?还是因为他救回来一个女子,还帮她脱衣疗伤?隋御挖空心思地想,就差爬到凤染身边直白地质问。 这姑娘所有的伤口已被凤染全部敷了药,重新包扎好。邓媳妇儿找来自己的旧衣替她换上,又打来温热的清水,替她把身子和面容擦干净。 少焉,荣旺从厨房端来熬好的汤药,邓媳妇儿托起这姑娘的后背,凤染则端着药碗往她口中喂药。可喂一勺呛出来两勺,愁得邓媳妇儿和凤染着急不已。 隋御此刻已化成透明人,老实巴交地坐在一边,生怕惹凤染半点不痛快。 凤染没奈何地放下药碗,睇向隋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场景。 隋御倒吸一口凉气,利落地回绝道:“我不干,这事你找荣旺来做。” “你果然想到了。”凤染冷哼一声,酸楚地说,“才不要便宜你们这些臭男人!”言罢,便要往自己口中灌药。 邓媳妇儿反应过来,即刻抢过药碗,含住一大口,继而向这姑娘嘴里渡去。 凤染和隋御双双呆愣住,邓媳妇儿的速度简直不要太快。没过一会儿药碗已空,昏迷不醒的姑娘被渡到口中的汤药呛得咳嗦两声。 “活了!”凤染用手背拭去额头上的细汗,“这命可保。” 隋御跟着放下心来,到底救了一人性命。他刚微扬起唇角,便听到凤染戏谑地道:“待这姑娘醒来,一定会好好谢谢侯爷的救命之恩。” 第082回:恩公请受我一拜 且说凤染和邓媳妇儿围着这重伤姑娘忙活了大半夜,快到四更天时方回房去歇息。直至翌日晌午,凤染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时,那姑娘仍没有清醒的迹象。 隋御早已起床,梳洗更衣后再度折回卧房里,凤染依旧赖在床榻上。他走过去轻手撩开帐幔,只见她睡眼惺忪地虚望着自己,整个人意识都是涣散的。 “要起来么?”隋御垂眸敛笑,“我差人把朝食拿到卧房里来?” 凤染翻了个身,吭吭唧唧地问道:“那姑娘醒来没有?” “没有。” “哦,你去看过了呀?” “我……”隋御有种被凤染下了套的感觉,“是刚才荣旺过来时告诉我的。” 凤染迷迷瞪瞪地坐起来,一面往身上套起衣服,一面诮笑道:“那姑娘长得不错,不比凌恬儿差。” “凤染!”隋御的口吻里带着几分央浼,“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她是女的,再说你救人时何曾在意过这些?” 隋御说的没错,但凤染心里就是不舒坦。她穿好衣衫走下床榻,无视在一旁“卑躬屈膝”的隋御。 可他哪里能忍受得住?他们之间,在昨晚才更进一步。要是因为一个陌生女子就变得隔膜生分,真的是太得不偿失。 隋御从身后拉住她一只臂弯,动容地说:“娘子,昨晚你对我不是这样的。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我们……” “我后悔了。”凤染转过身仰头眈向他,“我觉得我还是不够了解侯爷,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就证明给我看呀。做建晟侯夫人还是做你的心上人,要看侯爷怎么做喽。” “我会让你满意。” “我等着。”凤染拨开他的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现在我要去瞧瞧那姑娘,侯爷跟我一起过去吧。” “不必。”隋御义正言辞地拒绝道,“有娘子出面就好,我还得在这边继续锻炼。” 隋御对她的称呼变了,以前是规规矩矩的叫“夫人”,可自打昨儿晚夕起,他已唤了她许多声“娘子”。凤染在心里腹笑,撇下隋御一径过对面屋里去了。 凤染刚对隋御说的话是真心的,并不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她承认自己对隋御动了情,可这情到底占她心田的多少呢?反之,隋御待她又有多真?她觉得他们之间还需要时间来证明。 况且侯府内外仍一片混乱,她知道隋御心里比她还要心急,儿女情长是不是得往后排一排?更可气的是一个凌恬儿还没摆弄明白,隋御又往家里带回来个姑娘。一个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英俊男子,女子大多会以身相许吧? 凤染脑海里已上演了好几套话本、折子戏。她真后悔以前没把凌恬儿当回事,还半开玩笑的说不在乎她和隋御勾勾搭搭。不过塞翁失马嘛,正好看看隋御会怎么解决这棘手的麻烦。 这时候在那姑娘身旁候着的变成了紫儿和隋器。紫儿坐在暖炕里端,隋器趴在炕沿儿上,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受伤姑娘,都在期待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还没醒过来?早晨喂过水没有?”凤染抚了抚那姑娘的额头,问道。 “夫人,小的已喂过。”紫儿笑眯眯地回道,“这姑娘喝下去一点。” “娘亲,这个姐姐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隋器歪着小脑袋道,“她伤的真严重。” 凤染坐到隋器身边,说:“叫什么姐姐?说不定人家比你娘亲还要年长呢!” 隋器嘿嘿地笑起来,往凤染怀里蹭过去,“是姨姨,那姨姨啥时候能醒过来?”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神医。”凤染捏着隋器的脸蛋道,“邓媳妇儿人呢?” “邓家的去后院忙了,说是昨儿出门买的炭火今早已送过来。她唤荣哥儿他们去后院拾掇呢。”紫儿认真地道,“还让小的看着点夫人,本要小的服侍夫人梳洗更衣呢。” 呵~这小丫头够坦白。 凤染觑向她一眼,“等着邓媳妇儿回来收拾你吧,我不会包庇你的。” “夫人,小的这不是帮您看着这姑娘呢么。”紫儿被吓得欲要跳下炕来,还不停地给隋器使眼色,希望隋器能帮她说些好话。 “你好生在炕上待着,照顾她也方便顺手。”凤染阻止道,“下不为例。” “小的知道了。” “才来几日就接二连三的犯迷糊?我以后还怎么让你做更重要的差使?” 紫儿挠了挠头,本在思索凤染对她讲的话,眼睛忽瞟过那姑娘一眼,突然嚷道:“夫人快看呀,她好像要醒啦!” 凤染和隋器一下子围过去,只见这姑娘微微动着眼皮儿,在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如鲤鱼打挺般跳起来,一手扼住紫儿的喉咙反扣在手肘里。 但由于伤势太重,手上的力道不足,加之动作太大,拉扯得伤口疼痛不已,导致她整个人都在战栗。 “你们是谁!” 凤染看出她的防范意识超强,昨晚在帮她包扎伤口时,就发现她跟凌恬儿有些相似,身形较高不说,身上的肌肉还特结实,明显是个练家子。凤染没有说出来是因为不确定,再说她伤的这么严重,哪还有什么杀伤力? 显然,凤染预判错了。 紫儿已吓得哇哇哭起来,这下子惹得隋御不得不赶过来,荣旺等小厮也接二连三进来。 “救你的人。”凤染把隋器向后推去,自顾爬到暖炕上,“一个小丫头而已,不必难为她。再说你身子这么虚,能有多少力气?” 那姑娘嘴唇发白,艰难地喘着粗气,“我记得恩公是男子。” 凤染抬手指向身后的隋御,诮讽地问道:“你看是不是他?” 隋御真后悔自己为啥要跑过来,他就应该烂在东正房里不出来。那姑娘见到隋御眼前一亮,马上将紫儿松开。 “恩公!”这姑娘忍着剧痛跳下暖炕,不由分说已跪在隋御面前。 凤染没顾得上瞅他们,而是把紫儿接在怀里,抚慰道:“没事,没事,别哭啦。” 再坚韧的女子,也不会对扒了自己衣衫的男子无动于衷,何况隋御还是个这么好看的男子!他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看这姑娘的举动,明显是隋御替她包扎伤口时,她还有意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凤染索性坐在暖炕上,准备观望一出好戏。 “恩公不是我,是荣旺。”隋御倏地向后退一大步,故作冷漠地说,“你谢错人了。” “对对,是我救你回府不假。但你这条命,是我家夫人忙活大半宿才救回来的,你要跪跪夫人,莫跪我们。”荣旺挺身而出,正色道。 那姑娘缓缓抬眸,一双不大却很有神的眼睛瞅向荣旺,又瞟到隋御身上,之后才转过头盯在凤染那里。 凤染不言不语,一手拍着惊魂未定的紫儿,一面哄着扑到她身边的隋器。 “你赶紧躺回去吧,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爬起来?你够可以的!”荣旺上前捞起她的臂弯,“我家夫人救你费多少事?昨晚上你都快没气儿了!” “我听恩公的。” 那姑娘被荣旺搀扶起来,但她始终没再正眼看荣旺,反而把冷面的隋御打量一番,又将凤染睃上好几眼。 这声“恩公”叫的令隋御极不自在,“娘子受累,我先回房。”确定西正房这边没啥危险存在,他立马避走出去。 那姑娘终于躺了回去,凤染才吩咐道:“紫儿,你带大器先出去;荣哥儿,去后院厨房煎副药端上来。” 二人听命,各自退出暖阁。凤染挪到那姑娘旁边,抬手按住她的脉搏,尽管她没有反抗,可凤染还是感知到她那种紧绷的警惕感。 “江湖中人?” “不是。” “朝廷探子?” “不是。” 凤染换过她另一只手腕,哂笑道:“你自然不会对我说实话,没关系。这伤少说也得一二个月才能下得了地,到那时候你可离开,我不挽留。” “谢谢。”那姑娘肃穆说,“夫人救命之恩,宁梧没齿难忘。” “宁梧?名字很好听。” 凤染放开她的手腕,转而去剥她的衣衫。宁梧本能地想要反抗,却听凤染没奈何地吁了一声。她克制住自己抬起的手,强迫自己压制回去。 “究竟是多大的仇,对家要往死了砍你?”凤染见她的伤口没有裂开,方把衣襟儿阖上。 宁梧不愿透露半个字,只应付凤染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凤染不想深探她身上的故事,只想尽快医好她,然后让她赶快离开侯府。 “我府上女婢少,还得由紫儿来照顾你。那小丫头胆子小,你不要吓到她。”凤染跳下暖炕,“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但我不想做东郭先生。你若敢伤害我府上的人,我定不会饶你。” “那夫人现在就应把我扔出去。”宁梧狞笑道,“我的伤势不用痊愈,杀你们这些人便易如反掌。” “你想以怨报德?一般称自己为坏人的其实心地尚可,有很多人都是知面不知心,那样才最可怕。”凤染走到门口,回首说,“你好好休息吧。” “夫人……” 宁梧轻唤一声,然而凤染已抽身离开。突然的寂静使她回想起几天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令她到现在都后怕不已。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哪成想还能看到今日的曙光,她居然活下来了。 第083回:失手被逮个正着 初雪骤停,凛风起,建晟侯府里早呈一派银装素裹。隋御站眙在窗前,于耳边呜嗥的风声置若罔闻。 郭林和水生潜入到东野地界已有几日,金生滞留在盛州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两路人俱没有回来,如今再添一场新雪,封山阻路,又为他们的归期增加了障碍。 “喝药。”凤染亲端汤药走进来,“那儿是风口,你想生病不成?”她声调微冷,把体贴话讲出挖苦之味。 隋御回过神,驯顺地端起药碗仰颈饮尽,汤药再苦都没皱一下眉心,他明了凤染现在瞧自己一万个不顺眼。 “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躺在西正房里不成事儿,我让紫儿去后院拾掇间房舍出来。”隋御轻咳,伸指揩净唇边的药渍。不敢使唤凤染接过空碗,而是自己走到案边放回去。 “那个……等她能下地以后,咱们就撵她离开。”他目光凝在凤染身上,“救她回府,是我考虑不周。” “救人性命还需要考虑什么?”凤染跟着走回来,单掌撑在案边,谐笑说:“咱们今年是买得起炭火,可人口也增加不少。邓媳妇儿刚跟我报完账,咱们依然穷得很。” 隋御呼吸微窒,薄唇快绷成一条线。府内府外都这么乱糟糟的,他何故要动那份悲悯心思? “打今儿晚上起,大器和邓媳妇儿先过这边来住,让紫儿留在那边看顾着点她。”凤染莞尔笑笑,“那姑娘叫宁梧,多好听的名字,瞧身手应不在凌恬儿之下。” 这些,隋御早判断出来。他不在意那姑娘叫什么,只遑急道:“你怀疑她是东野探子?” 凤染耸了耸肩,促狭地笑说:“宁梧不信任我,要是你这位恩公出马,或许比较好办。她现在体虚伤不了别人,谁知道过些时日,会不会再动手伤及府中人。适才我激将她两言,且先把她稳住。但还得让她交底,不然没法彻底安心。” “我不去。” “你以为宁梧会相信荣旺是她恩公?再说你没坐轮椅的样子已被她瞧见。她万一真是哪方的探子,是留是杀,不还得你拍板决定么?” 凤染心下自是负气,面临要事却不得不降心相从。 “那你随我一并过去。”隋御耳际绯红,似表衷心地道,“没甚么可瞒你的。” “合着你还打算自己个儿过去?”凤染努努嘴,故作愕然道。 “不不不,我没有。”隋御憋屈吧啦地道,“娘子,我就是不会说话,你知道的。” 凤染“噗嗤”一声破笑出来,想想隋御说的很是,换做以前他早跟自己吹胡子瞪眼睛了,没准儿这会子正在心里忍着气呢。 她顿然起身,说:“那便过去吧,估摸荣哥儿也给她灌完药了。” 隋御草草应了声,到底随凤染重新去往宁梧面前。 一场降雪,从北黎锦县延伸到东野赤虎邑。在锦县那头还是细粒小雪,到赤虎邑这边便成了茸茸雪片。 水生和郭林把落脚地选在了城郊一家极其破旧的小客栈里,岂料一夜之间,外面已成为“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象。 二人在客房里一面收拾行装,一面商议今日的行程,大雪并不能阻止他们的步伐。 “咱们只瞧见二郡马入都缴贡,大郡马那边怎么没有过来?” 郭林口中吐出白气,这小客栈里讲究不得,简陋又冻人。他勒紧套在厚衣外的护臂和护膝,再把防身用的匕首揣好。他那口从不离身的长刀,被迫放在建晟侯府里,带过来实在太扎眼。 水生从房外端进来两碗清得快要见底的白粥,另拿两张已经发硬了的烙饼。 “过来趁热吃。”水生枯笑说,“原以为是咱选的地方破旧,才吃得这么寒酸。几日待下来方知晓,赤虎邑差不多都是这个状况。若按眼前推断,东野今年要按去年的份额给北黎进贡,只怕……” 郭林坐到快散架的桌几旁,只咬一口烙饼就要把牙硌掉。他恼怒地低骂了声,捂着腮帮子道:“咱们尚且有怨气,何况是东野的百姓。不知那东野国主会怎么做。” “大郡马那支族帐坐拥东野旧都。”水生挪过郭林面前的海碗,替他把烙饼撕扯成一小块一小块泡在白粥里,“它不算在十二郡里,换句话说,大郡马那边应是皇族近亲。皇室贵族不赋税赋贡,这是规矩,北黎亦是如此。” “换在北黎,两个郡马之间没啥比较性,但在东野却不行了。” 昨日水生为郭林普及了不少东野内情,他现在已能想清楚很多事。郭林继续吃着烙饼,“凌澈没有儿子,这辈子再有儿子的机会甚微。两个郡马自然列在下一任国主候选人里。一家缴贡那么多,一家却分文不出,私底下不知要骂成什么样。” “凌澈受任于危难。”水生在这几日里又了解到一些历史,“即便是现在,百姓的日子仍过得艰难,十二郡各大族帐和东野朝廷之间的关系又这么紧张,难怪凌澈想要得到侯爷。” 水生和郭林勉强吃下几口后,白粥已凉透,二人没奈何地推开海碗,准备出门上路。 “侯爷曾经的战绩不需多讲,单凭他对北黎在军事上的了解,就足够让凌澈动心。没过东野之前,侯爷已猜到这些问题,只是没想到,东野的境况比咱们想象的还要差。” 二人走出小客栈,雪白的土路上已有多条碾压过的车辙和杂乱的脚印。 水生警觉地环顾四周,“走吧,看看今天还能有啥收获。” 郭林嗐了一声,说:“要是……咱家侯爷能做成那小郡主的郡马,是不是就有机会登上东野国主之位?” 水生照着他的后腰猛踹一脚,直将郭林踹倒在雪地里。 “这话就在咱俩之间说说,回到侯府敢乱说一个字儿,别怪我今日没提醒你。” 今日降温特别冷,二人都穿起厚衣服。本就行走笨重,抽冷子被水生来这么一下,害得郭林半日没能站起来。水生不去扶他,又冲倒在雪地里的郭林补了一脚,“听到没有?” “季牧!”季牧是水生的本名,郭林恼羞成怒,竟低叫出口,“你他娘的!” 郭林连滚带爬的直起身,刚想揪住水生的衣襟儿给他来个回击,便见到水生异常肃穆地瞪着他。 “别喊,再招来人。没咱家那位小夫人,你以为侯爷能活到现在?还能重新站起来?最艰难的那大半年你不在,你不清楚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郭林束手窘笑,低声道:“我这就是随口说说~再说男子三妻四妾不是常事儿?若侯爷以后真投诚东野,和那小郡主联姻,对夫人来说也是好事情啊!有这个依靠,总比那不靠谱的曹家、凤家要强吧?” 二人在路上逶迤多时,抵达东野皇宫附近后,身上已冒出很多汗。他们不得再往前走,只好寻了个隐蔽处眺望皇宫周遭。 东野皇宫像是北黎的一处行宫,规模小上许多,富丽堂皇程度更没法子比较。 今日雪停,凌恬儿心情大好,挑了晌午之后,策马出宫。罗布等扈从在后面尾随,知道他们主子很喜欢在这种天气里撒野。 然则知道她喜好的不止罗布他们,还有跟随二郡马狄真一起入都的狄格。他守株待兔般候在皇宫外围,待凌恬儿打马出宫时,一径从暗处窜出来,嬉皮笑脸地将她黏住。 凌恬儿一甩马鞭,没好脸地叱道:“给本郡主滚蛋,否则有你好看!” “恬儿郡主,别对我这么凶呀。我大老远从丹郡过来探你,你忍心拒我于千里之外嘛?” 狄格和他一胞哥哥狄真长得很相似,都是高高瘦瘦、皮肤黝黑的模样。狄真的眼睛圆一些,狄格多了对酒窝。狄真在骑技、射箭等方面占尽上风,狄格却更得父母亲的疼爱。 让他来打凌恬儿的主意,完全是因为他真对凌恬儿有好感,否则他不会一趟又一趟地往赤虎邑跑。 “我真该拖你去见姐夫。”凌恬儿拉紧马辔,“咱俩跑上一圈,我赢了你就在我面前消失。” “我要是赢了呢?” “不可能!”凌恬儿自傲道。 言落,她已策马奔驰起来。狄格紧跟其后,大笑声响彻在宫墙周围。 避在暗处的郭林朝水生挤眉弄眼,小声说:“这小郡主还挺抢手。” “真让你猜着了,谁能娶回小郡主,谁就有机会成为下一任东野国主。”水生讽道,“要不郭将努把力?侯爷当年哪个战绩里没你的身影?” “水哥儿,咱能不这么夹枪带棒的说话么?”郭林换腿捯脚,外面这天实在太寒冷。 “看样子凌恬儿要么是不关心百姓疾苦,要么就是不清楚底下实情。”水生吸了口凉气,浑身打了个冷战。 “天儿这么冷,你们二位要不要找个地儿暖暖?” 凌恬儿爽朗的语音从身后传来,郭林和水生兀地转身,只瞧她身旁已不见那个叫狄格的家伙。 罗布带人骑马将他们俩围在中央,发出阵阵訾笑,这一回可算来到他们地盘上。 郭林和水生背靠而站,既被对方发现,不是逃走就是身亡,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他们俩都经历过最惨烈的战争,跟随隋御退伍这么长时间,已太久没闻到过血腥的味道。 二人仅惊悸片刻便镇定下来,对于死亡,他们早就时刻准备好。 凌恬儿甩起马鞭走近了些,冶笑说:“刀子不必再往外掏,我又不会要你们的命。放心,我不抓你们,就到……”她瞅了眼前方,“就到前面的酒楼里坐坐吧。” 水生和郭林半信半疑,仍不敢放松警惕。 凌恬儿跨下马背,走到二人面前,微微低头道:“打你们今儿一早往皇宫这边来,我便得了信儿。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赤虎邑建都不久,人流没有你们锦县那么多。一场大雪过后,不会有很多人出门上街。你们俩再怎么掩饰,终究与东野人不同。” “少废话。”郭林凶横道,已从身上掏出匕首,欲要拼死一搏。 罗布见他拿出匕首,遽然跳到凌恬儿身前,“郡主小心!” 凌恬儿将他往旁边拨去,无畏地笑道:“你们来东野想知道些什么?何故这么偷偷摸摸,我父亲早说过,对你们主子完全开诚布公。” 第084回:郡主情感很豪放 且说凌恬儿到底是东野国最受宠的小郡主,日常盘踞之所丝毫不跌份儿。纵目远望,就知道他们要抵达的那家酒楼,在赤虎邑当中应属头筹。 罗布等一众扈从均骑马前行,他们把郭林和水生驱赶到马队中央,迫使他们朝那酒楼方向走去。 凌恬儿没有让扈从夺过他们手中的刀子,在她眼中,郭林和水生真算不得敌人。她策马走在最前方,时不时提起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意。数九严寒的气候于她来说,完全没甚么影响,她心里是暖的,并且乐开了花儿。 以凌恬儿对隋御现有的了解,她笃定他绝不可能主动向东野靠拢。凌澈之前要她等待隋御主动找上门,道那样以来就可在以后的相处中占据主导。 凌恬儿压根儿没当真过,隋御怎么可能那么做呢? 在她心里隋御不仅仅是俊朗、英武,而且还很特别有骨气。隋御对她越是冷漠、淡然、甚至是无礼,她就越想要得到这个男人。 身后那二人是隋御的亲信,如今犯在她的手里。不管他们来东野是何居心,都证明先前父亲和隋御之间的谈判起了作用。 姜还是老的辣,父亲终究魔高一丈! 隋御想要了解东野国。 既然他动了这份心思,那么他这块难啃的骨头,总有一天会被她啃下来。她有这份自信,像狄格那样的男子,远没有隋御如此带劲儿,凌恬儿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水生和郭林却受不了这种待遇,这比打、杀他们更加羞辱人。 在隋御没有决定投诚东野之前,他们依旧得心向北黎。北黎和东野表面上是宗主和藩属的关系,实际上还是敌对关系。 他们俩是北黎建晟侯府的人,以这种身份被东野小郡主在新都街头明晃晃地遛着,这算怎么档子事儿?北黎和东野之间从没有完全闭关锁国,信息或许会滞后,但从来不会缺少。 二人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互相暗通了个眼色,终在到达酒楼之前司机而逃。他们俩的动作异常迅速,以为可甩开罗布等扈从地围追堵截。 然而厚实的积雪拉慢了他们俩的脚力,一众扈从马踏飞雪地追撵上来,再一次把他们俩团团包围住。扈从们兴奋地挥动手中马鞭,夹杂着刺耳的口哨和戏谑的大笑声。 凌恬儿稍迟一步赶到,骑在马背上无奈地搔了搔头,讪讪地笑道:“你们俩就这么不愿赏我个脸面?” “郡主多说无益,你不放我们走,我们只能死拼到底。”郭林不再多言,亮出匕首就朝罗布那边刺过去。 罗布早已没了耐心,要不是听从主子的示下,还能留这二人张狂到现在? 以往在北黎地界上,他们哪一次讨到过便宜?一想到上一回,竟让两只狐狸逼得掉进建晟侯府的庭院里,罗布就气不打一处来。 眼下是郭林对他先动了杀意,他自我防卫总不会被主子责骂吧? 罗布一甩马鞭抽到向自己刺来的郭林身上,差点就把他手里的匕首打掉在地。正跃跃欲试想要和郭林较量一番,旁边的主子却忽地抬高嗓音,道:“罗布,算了吧,放他们走。” 闻言,郭林和水生皆是一惊,这位小郡主怕不是真的爱屋及乌了?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二人?都不打算再仔细盘问两句? 罗布忍气吞声,怎奈要遵照主子的吩咐做事,他咬紧后牙槽收住手。他是真搞不懂,那个瘫在轮椅上的残废侯爷到底有什么好?他们主子怎就对他执迷不悟?东野的好男儿多得是,狄格就比那残废强了不知多少倍。 “我本想跟你们二人好好聊一聊,毕竟你们来我东野的地界上了。你们来东野想探听什么,随便问我,我亲自告诉你们便是。可你们还是把我当成敌人看,哎……”凌恬儿晃动两下扎得高高的马尾头,“回去替我跟你们主子说一声,我甚是想念他。” 凌恬儿自从身上取出一支极细的竹筒,扬手抛到水生手里。水生一把接过来,欲要向她问个清楚。 凌恬儿已率先坦言:“这里装得是关于那位猛士的一些生平,你们主子会很感兴趣的。哦,对了,良医我已寻到,随时都可为你们主子治疗腿伤,我等着他来赤虎邑。”言毕,她双腿踹了两下马腹,特飒爽地纵马离去。 罗布不甘心地睨向他二人,扬鞭一指,警告道:“你们俩赶紧滚回北黎去!今儿算是便宜你们,若有下回,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一众扈从渐渐走远,只留下一地翻滚过的雪浪。 郭林和水生不敢掉以轻心,没工夫过多思虑,已朝大兴山方向快速奔去。这一趟东野之行收获不少,只是没料到最后会闹这么一出出来。 大兴山上的积雪很厚,远没有来时那么好走,二人直到夜幕时,方折回到建晟侯府。 隋御还和凤染沉浸在宁梧的遭遇里,得知他们俩归来,忙地让二人直接来霸下洲里缓身子。 二人在外持续行走多时,体力消耗太大,浑身冻得够呛。凤染差荣旺又端进来一个铜火盆,要他们俩坐在小杌上取暖。 “偏赶着今儿回来,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避,待过两日积雪化一化再走?得亏是离得近,不然你们俩准得冻死在半路上。”凤染替他们俩端来两盏热茶,“快趁热喝了吧。” 郭林只觉被罗布那小儿羞辱一顿十分窝囊,心里暗自摩拳擦掌,待以后定要找机会还回去。水生则比他心思细腻许多,看到笑微微的侯爷夫人,脑子里顿时想起那个东野小郡主来。 水生一壁在铜火盆前烤着火,一壁把在东野境内打探出来的各路消息,以及被凌恬儿逮住的遭遇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他暗暗瞟了凤染好几次,总担心夫人会受不住闹起情绪。可无论他讲出什么,凤染都能保持镇静,好像不在意凌恬儿的所作所为。 “这个……”水生把那支极细的竹筒递上来,“凌恬儿说这里面装着的是,关于侯爷父亲的一些生平。” 隋御拿到手里没有急着拆开,只是把它郑重地放置在案几上。 “你们先回房休息吧。”隋御拍了拍坐在小杌上的水生,“要是明日还接不到金生的消息,你们俩还得再替我走趟盛州。” “侯爷放心,明儿一早小的先过延边街米铺一趟。”水生轻声道。 郭林甩了甩稍微缓过来的胳膊,说:“金哥儿身手可以,脑子还聪明,绝对不会有事。我和水哥儿才是……阴沟里翻船。” 水生一巴掌呼过去,差点把郭林从小杌上推倒,“就你话多,还不赶紧回去歇着。” 郭林忍气不敢吱声,跟在水生后面走出东正房。 屋内只剩下凤染和隋御二人,气氛却比刚才还要尴尬,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住了。 “以正事为主。”凤染展颜笑道,“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建晟侯府首先得存活下去,才能考虑其他。你和凌澈之间的博弈最重要。投不投诚东野,各项因素都需要考虑进去,唯一不应该考虑的就是我和凌恬儿对你的影响。” 隋御望向凤染,见她的双眸坚定不移,哽咽道:“我不会辜负你这份信任。” “嗐~”凤染扬了扬手,洒笑说,“别那么深刻嘛,我又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和大器。你说你成日里被人算计,不是要你死就是要你残的,建晟侯府不会有好日子过。还不知金哥儿会捎回什么消息,我希望是好的。” “凌澈拿我父亲来吊着我,希望我对东野有认同感、归属感。”隋御握起案几上的那支竹筒,“他很会揣摩人心。” “不打算打开看看?还是要我回避?” “你回避什么?”隋御拿起竹筒塞给凤染,“不如你替我打开?” 凤染没有动手,又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这是关于你父亲的,里面内容是真是假,得靠你自己来辨析。” “那就等金哥儿回来以后再看。” “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隋御微挑起单边眉梢,“无论里面写着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的决定,虽然我很想知道父亲的过往。” “原是怕影响判断?”凤染点首,“我懂了,你这是强迫自己别感情用事。” 隋御没有否认,顺手把竹筒收回案几下的抽屉里。 “雒都那边的乱子才消停下来,东野这边只怕又要乱起来。派使团进贡是件大事,直觉告诉我要出乱子。” “饥荒!”二人不约而同地说道。 隋御笑了,凤染也笑了,这是他们俩第一次如此默契。 “锦县收成不好尚可糊弄过去,赤虎邑那边收成不好,还要向北黎进贡。” 凤染想起在边境集市上看到蜂拥抢买粮食的场景,以及离岁末还有一段时间,就有流寇出来打劫作案。这些矛头都指向一处,那就是两边百姓都开始吃不饱饭了,今年势必要闹起饥荒。 “除去送到米铺的那些稻子,屯在咱们府上的不能再随意动。”隋御谨慎地说道,很担心凤染误会他指手画脚府中内事。 见凤染默然颔首,方才接着道:“米铺那边不要坐地起价,囤积居奇的钱咱们赚不得。只是忍饥挨饿了这么久,我想让留在建晟侯府里的人别再为吃饭发愁。” “真难得,侯爷与我想到一块去了。”凤染拊掌说道,“只是对面屋里的那个麻烦也不小呀!” 第085回:恩公让说我就说 却说宁梧之所以会出现在侯府后面的那片荒地里,实属意外之为。直到她清醒以后,都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居何方。是后来从荣旺和紫儿等人口中,断断续续得知了关于建晟侯府的大致概况。 宁梧被眼前的事实惊呆了,自己居然一口气跑出这么远的距离! 她在心里思忖,这座矗立在北黎边陲上几乎与世隔绝的侯府,或许就是老天赐给她最后的避难场所。 宁梧是江湖杀手,身负多条性命,被官家衙门通缉在逃的那种。 关于她曾经所承哪门哪派,又是被哪些权贵在暗处豢养,她绝对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知晓。就算是拨开她衣衫,为她包扎伤口的隋御也不例外。 宁梧第一眼瞧见隋御,没有认出来他是谁,只觉得这个冷峻的男人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 建晟侯的头衔在她脑海里来回闪过好几次,才突然想起来,几年前她与他在西北漠州那里见过面。 她当时被派到漠州去杀一个人,那个人却是隋御想要保护的对象。隋御带人赶来时,那人已死在她的剑下。当时她避在那杀人现场的房梁上,暗暗地远远地瞥见过隋御一眼。 那时候的隋御挺拔剽悍,隔着老远都能被他身上那股气势所震撼。真是世事难料,当年披靡一方的漠州铁骑统帅,没有死在西祁那帮鞑子的刀下,却自遭意外摔残了双腿…… 宁梧对能站在自己面前的隋御有很多疑问,正如隋御对陌生的她同样有很多疑问一样。 “宁梧是你本名么?” 隋御是和凤染一起过来见她的,她被那一看到自己就吓得哆哆嗦嗦的小丫头紫儿,搀扶起身,半靠在身后摞起的厚垫儿上。 宁梧心下清楚,自己这条命是眼前这对夫妻共同所救。她和这位侯爷夫人打了交道,知道她绝对没有看上去这么柔柔弱弱。能让隋御如此紧张在乎,能把她从阎王爷那里拽回来,或许就是这位夫人把已残废的建晟侯治愈好的。 “在外肯定不叫这个名字。”宁梧虚弱地回道,手抚在胸前的伤口上,“是隐约记得,小时候被爹娘这么唤过。这条命差点就挂掉,醒来便不由自主地说与夫人了。” 隋御和凤染先后坐到暖炕对面的两把圈椅上。凤染似乎没打算开口,与宁梧讲话的只有隋御一人。 宁梧已没有刚醒来时那么慌张凌乱,她沉稳了许多,再望向他们二人时,眼神便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寒意。 她不是针对他们,对待救下自己命的恩人,就算自己再不是什么好人,心也是肉长的。她只是被人训练成这副德性,以至于那小紫儿一见了她魂儿都要吓没了。 隋御故意不去瞧身侧的凤染,抖了抖宽大的袍袖,沉声道:“被何人追杀?” “仇家。” “往下说。” “雇主给我看错了画像,然后……我杀错了人。”宁梧含糊地讲述道,既然她的身份隐瞒不住,只能笼统地讲出一二。 “杀错了,补回来便是。”隋御微眯了眸,“不愿意说实话,今日就离府吧,生与死看你自己的造化。” 宁梧垂下头,伤口腾腾地跳动起来,那血肉疼痛之感直往心里钻去。外面冰天雪地,她出去只有死路一条。之前对付凤染的盘问就够费劲儿了,如今再添一个隋御,丁点谎言都要被揭穿。 “杀错人可以补救回来,恩公说的没有错。”宁梧承认道,“但我卷入了一场棘手事端里,可能成为了替罪羊。我这人以前好胜心强,得罪过不少同行。我的追杀令一出,大家都想斩我首级,领悬赏是小,泄愤是大吧?” 她看得出隋御已没有耐心,遂欲放手一搏,装得神神秘秘地说:“号令我们的幕后黑手,我不清楚他的真是身份,这点侯爷应该能明白。至于我看到什么……” 隋御居然没有叫停?他就不怕惹一身骚?知道越多越容易出事的道理,他难道不懂么? 可隋御没有打断她,宁梧只好硬着头皮道:“快到岁末,盛州有个地方官搜刮出不少银子,打算孝敬给在雒都提携他的一个大官。上面接到线报,派我过来在中途杀人劫货。横竖都是赃款,没人敢把事情闹出大动静。” 一直单手支颐的凤染,终于在这时候挺直起腰身,她的心跳开始加快了。 “我赶到的时候,押解这趟镖的和那官吏亲信之间起了内讧,死了不少人,应该没留下一个活口。那么多走不了明道的金银钱财不知去向,我就成为上面怀疑的对象。” 宁梧这份言辞终于取得隋御的信任,他抬手按了几下太阳穴,说:“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各方便急着把你推出来顶缸?” “没错。”宁梧苦涩地笑了笑,“我总觉得这背后有更大的阴谋,所以我不能死,我得活下去调查清楚,还自己一个清白。” “恕我直言,一个杀手还不了自己清白。”凤染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情你就算弄清楚,也无处伸冤。你的身份,使得你见不得光。你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自去衙门自首,把你这些年犯下的案子跟官家交代清楚,然后等待斩首;要么从此隐姓埋名,跟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 宁梧自食道里吐出一口鲜血,她心里实在太过憋屈。尽管从一个杀手口中说出“冤枉”二字有些滑稽,但事实就是如此。 凤染赶紧坐到炕沿儿边上,替宁梧擦干净淌出来的血渍。她和隋御已逼宁梧道出原委,事情讲到这里就算差不多了。 “你且先小憩一会儿,现在不可情绪激动。”凤染劝慰两言,终将宁梧按躺回去。 隋御和凤染走回东正房里,却对宁梧所说的话讶然不已,宁梧就是个巨大的麻烦啊! 凤染望向一脸忧郁的隋御,再次感喟,他这美强惨男二的属性是摆脱不掉了。好不容易发回善心,就给自己找了这么多事儿。宁梧一旦东窗事发,建晟侯府必跟着遭殃。说不定还得把嫁祸到她身上的莫须有罪状,一并戴到隋御头上。 “宁梧到底效忠的是谁,那盛州官吏姓名是什么,从今以后你,还有府上所有人都不准再打探一个字儿。你给她用些猛药,待她能起床下地,立马把她撵出侯府。我们自己本就是泥菩萨过河,像她身世这么复杂,绝对不能接触。” 水生和郭林为隋御带回来的东野消息,就足够让他心乱如麻,这边再加一个随时爆发的宁梧,他现在已是一个头四个大。 “还有金哥儿呢。”凤染咕哝一声,“他现在到底是回到锦县上了,还是滞留在盛州里,我们不得而知。是我见识短了,以为只有雒都那么腐败溃烂,原来地方上早已如此。” “金生不会有事。” 隋御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不能接受金生再出任何意外,他可是刚刚娶了娘子的人。 “事情是乱遭了点,我们一个一个慢慢解决。”凤染启齿笑说,“你一定可以的。” 次日,水生一大清早便去往延边街米铺。凤染惦记芸儿,让水生替自己带过去不少东西,手炉、皮袖筒之类的样样不缺。 郭林则一头扎进东正房里,陪着隋御一起锻炼起来。隋御心里着急,总想立竿见影,一锻炼就跟玩命似的。郭林边相劝主子悠着点,边觉得又看到当初统领漠州铁骑的隋大将军身影了。 东正房的房门紧闭着,在宁梧没有来之前,他还能两边串走一番。如今勉强算是防备她吧,隋御只能关在东正房里练习。 凤染偶尔过去瞧一瞧,大部分时间还得处置府中各事。 “暖阁那位今早吃了不少东西,这会儿又睡下了。”邓媳妇儿垂立在凤染身旁,轻声道,“难为小紫儿天天提心吊胆地伺候着。” “让大器少往这边跑,累了乏了直接去对面屋里。”凤染翻了两页账簿,脚边的铜火盆里发出两声简短地哔啵响。 “奴明白,昨儿已跟大器说过,他机灵着呢。” “离第一次收利还有大半个月时间,那几家铺子不知近来怎样。”她把账簿合上,“过两日天气好些,你随我去县上转转,总得暗中访一访。” 邓媳妇儿应了声诺,又道:“咱们账上的现银还能维持过去,夫人别太心急。” “库房里那些稻子要看紧些,再过不了多久,只怕外面就要闹起饥荒。” “李老头他们闲不住,后院没啥活做了,就惦记去大兴山里捡些柴火回来。咱们家防范于未然,准不会饿肚子的。” 凤染朝邓媳妇儿眨了眨眼眸,咯咯地笑道:“去年你不在府上,我们那会儿就差逮耗子吃了。到了春天之后,天天吃野菜叶子,把芸儿那小脸儿吃的贼绿。” 凤染说得过于夸张,毕竟再艰苦的日子里,她都没有让大家断喝灵泉水。 “夫人别说,奴真吃过耗子肉。”邓媳妇儿苦笑道,“那时候家里太穷,实在没啥活路。” 凤染拉过邓媳妇儿粗糙的手指,来回摩挲两下,“以后不会啦,侯府会越来越好的。” 主仆俩说话的声音极小,可还是让躺在间壁暖阁里的宁梧听了去。她以为这建晟侯府总归是个大户人家,哪成想里子这么薄,居然要捡柴火、吃菜叶子度日。这跟雒都那些大官简直是天壤之别,与她曾经的认知完全不同。 屋外突然传来声响,只听荣旺在外面兴奋地喊叫:“侯爷,金哥儿回来啦!金哥儿回来啦!” 第086回:这么多人想他死 且表金生跟随水生一道回了府,二人人困马乏,在路上半刻都没敢耽误。 荣旺见到他们俩归来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抬高了嗓音。 东正房里的隋御和西正房里的凤染闻声,同时摇起头。幸而被吊着一只胳膊的胜旺从身后敲打他一拳,低低地抢白道:“你呀,小点声!巴不得让大家都听见啊?还以为金哥儿在咱们府上当差呢?” 金生双目里透着红红的血丝,没有接话茬儿,只微微笑了笑。换做以前,他早与兄弟几个打成一团。今日太过疲惫,他真想马上回到米铺去,搂着芸儿美美地睡上一觉。 “荣哥儿这是忙糊涂了,近来府里一直由他上下张罗。”水生柔声说,“胜哥儿的伤势如何了?” “没甚么大碍,我皮糙肉厚。”胜旺嬉笑回应道。 俄顷,四人已迈入霸下洲内。荣旺二人了然,他们有要事要跟侯爷相报,替金生俩人褪下半旧的长裘,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凤染后一步走进去,双手端着个托盘,是为金生送上来的热茶。 “怎好劳夫人亲自动手。” 还没等金生站起身,凤染已把茶盏递到他手中。凤染侧眸瞧他个来回,谭笑说:“还成,就是看着疲惫了些,人平安回来就好。” 隋御站在敞厅中央,正擦拭着脖颈上的汗水。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他却把自己锻炼地汗流浃背。略略扯开的衣襟儿下,是他线条分明的锁骨和已稍稍隆起的胸肌。 “先喝茶暖暖身子,不着急。”隋御调整呼吸,胸膛起伏不止。 “才几日不见,侯爷越发矫健了。”金生特意往隋御的双腿上盯了盯,“现在已可站得这么稳当。” 郭林把几样器械归拢到一边去,哈哈地笑道:“可不是嘛,侯爷还惦记跟我摔跤呢。以前我就是侯爷的手下败将,这回当了陪练,再过些日子只怕身上得天天挂彩。” “怕甚么?有夫人在,一准儿药到病除。”水生附和道,又顺手帮金生添满一盏茶水。 “敢给我治?”凤染瞟了两眼隋御,熙笑说,“不怕被当成小白鼠就行。” 她慢步走到紫檀大案后面落座,等待金生道出关于盛州那边的内况。 金生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说:“苗刃齐和李树元是同乡,两家在当地还是七拐八拐的亲戚。” “这便是了。”隋御不觉得诧异,把擦汗长巾甩到旁边郭林的手中,“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面,苗刃齐当然能知道雒都的第一手情况。” “他们二人曾经一起进京赶考,同为贡士出身,只是后来李树元更进一步,成为天子门生。”金生自怀中掏出一份注色送到主子手里,“苗刃齐这人虽然在才学和仕运方面都不如李树元,但他做事老练圆滑,从没让自己陷入到什么漩涡之中。” 隋御边打开翻看,边点首笑道:“性格使然,难怪过分在意东野使团入境,就更不用说忌惮我这个不安因素了。” “李树元今年入阁,仕途平步青云。” “他是哪派的?” “眼下真看不出来。”金生手指扣响桌面,“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倒曹派那边的清流,但他做的这些事又像是拥护曹氏一族。” 隋御转过身,把苗刃齐的注色从案几外端推向里端,没有对凤染刻意说什么话。 凤染亦没有开口,只拿过纸张认真阅览起来。 “这么说来还是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曹家人在背后监视我?”隋御走到铜火盆前半蹲下去,用铜火钳拨了拨里面的炭火,“那就盯紧苗刃齐,再给顾将军去个信儿,让他在雒都多帮咱们留意一下。” “侯爷。”金生兀地站起身,“此番去盛州打探苗刃齐不算什么,但另有几件事非同小可。” 隋御还拨动着手中火钳,“看来这事儿闹得挺大,到底是谁往雒都送的赃款?” “侯爷怎么知道的?”金生吓了一跳,面色瞬间大变,“传言是盛州知事,又说就是知州本人,反正闹得沸沸扬扬。这笔钱金额巨大,不能过明路,没法子走钱庄票号,只能找江湖镖局保镖。” “地方贿赂雒都大官不是什么稀罕事,年年有,岁岁有,百姓们都习以为常。这次之所以捅出动静,是因为钱不翼而飞,又死了不少人,场面很血腥,据说特别残忍。” “具体死了多少人?” 隋御抬起凤眸,背脊像是被冷风刮过,那西正房里躺着的会不会是个杀人恶魔? “大抵有十多条性命,这是大案,所以才轰动盛州。”金生不在意这件事情本身,急忙道:“侯爷,雒都那边肯定会把目光聚集到盛州地界上,盛州和锦县之间没有多远距离。只怕侯爷想在暗中韬光养晦是不能够了。” “金哥儿是不是杞人忧天?” 郭林有些不解,即便知道西正房里躺着个危险人物,但只要把宁梧在背地里解决掉,这件事情就不会牵扯到侯爷身上。 “盛州犯案自然与侯爷没有关系。”金生走到郭林的身边,“可是漠州铁骑在上个月出了乱子。”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道。 “西祁鞑子卷土重来了?”隋御“咣”的一声撇下铜火钳,“他娘的秦穆!” “没有,没有!”金生赶紧讲明,“西祁哪能这么快喘过气?没有三年五载的,他们缓不过来。是边军里自己起了内讧。听闻是底下人不服统领管制,一年里持续不断起摩擦。统领便依法处置了几人,本想杀鸡儆猴震慑一番,哪成想越闹越凶。” “结果?”隋御活动两下手腕,双腿也在袍服下动了动。 “如今漠州那边还算太平,所以出事那几人和统领都被召回到雒都,大概这两天已入了京。这事儿跟咱们侯爷是没关系,可是……” 不用金生再明说,众人已猜到,雒都那些人自然而然会把矛头指向隋御。尤其上面那些人,更得觉得那漠州铁骑不是北黎王朝的,是他隋御个人的。那些镇守在边塞的军士,心里面一直放不下旧主。 隋御当初就是担心会有这么一天,才离开得毅然决然。自打脱下戎装以后,便再不跟那边军士有往来。只有少数的一些像郭林、水生他们,还是退伍后才做起建晟侯府家将。去年来到锦县,他又打发走不少。 凤染不停地揉起眉心,望着隋御稍微健硕起来的背影,感叹,这大抵就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吧?几件事儿哪个是他所为?隋御到底是什么体质?他还能再悲催点么? “侯爷对漠州铁骑感情深厚,这点我们大家都知道。” 郭林本想安抚几言,隋御已一扫阴霾,优笑说:“我算什么,没有我,他们一样能把队伍带好。都是年轻气盛的犊子,当初被我惯得没了章法。这会有人治他们,心里不舒坦了。被新帝提溜一趟,回去以后定能稳下性子。” 隋御甚至没有问那些将领的名字,心中早已猜到他们都是谁。他对漠州铁骑了如指掌,可对当初那些袍泽兄弟,他能做的只有断绝一切联系。 “他们不会傻到在皇帝面前提起侯爷。”郭林信心十足地说,“大家不会让侯爷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话虽如此,但事实就是大家在替侯爷打抱不平。就算侯爷双腿残废,也理应回到漠州去。”金生直言道,“让新统领捡了个大便宜,谁心里能好过?尤其侯爷来到锦县之后的遭遇,加上我和郭将前段时间回到雒都又闹了那么一通。” “牵一发而动全身。”隋御苦苦笑说,“新统领是宇文戟?” 金生默然颔首。 “想必他要恨死我,也是最想让我死的人。我记得他性子急躁,要是有人在侧撺火,他保准一点就着。你们看,这一会就找到两个想让我死的人。” 水生忽地想起来,道:“宇文戟在兵部有人。” “我记得,他们家为北黎战死的将士不在少数。我祖上没有荣耀,就算残了还能喘口气。” “侯爷,小的这次去盛州不是一点好消息都没有听到。”金生幽幽地道。 郭林双眼一瞪,朝他肩膀狠敲下一拳,“那你还卖什么关子?赶紧说啊!” “宫中老太监许有德被剑玺帝重新重用,许有德培养出来的几个小公公均担上了要职。要不是许有德的面子大,还跟侯爷有交情,我哪里能得到这么多消息。” 许有德和隋御的交情不算浅。那位老人家在宫中一直不争不抢,几次帝位动荡,他都能全身而退,如今年纪应该在天命之年了。还以为他再混两年便可以告老还乡,回到盛州颐养天年。真是世事难料,剑玺帝这是打算要倚重宦官么? “我和许公公是有些私交,但还是不要与他走得太近,免得给他带来麻烦,毕竟我这身份太尴尬。他在暗处帮我们做这些已可以了。” 隋御指向西正房那边,不得不把他误打误撞地救下宁梧之事讲出来。 金生愣了半晌,脑子嗡嗡地疼起来,“侯爷,这人留不得,更不能放她走!” 隋御猜到金生之意,这两日郭林早在他耳边试探过。 “我和郭将都在,我们俩过去解决,绝不能留下这个后患。知道夫人救下这人费了好些力气,但她这么危险,就算放她走,万一她把侯爷腿伤治愈的消息捅出去怎么办?她绝不是可信之人!”金生说着话,袍袖里的匕首已亮了出来。 “夫人?”隋御回眸望向凤染,“你意下如何?” 第087回:你敢不敢赌一场 凤染敛眸忙笑,思忖隋御到底把这个难题抛到她手里来。她与隋御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了,知道他甚少表态,但仅有的那么几次绝对称得上干脆利落。 决定遣散走建晟侯府众人时是,决定暗暗自戕是,决定重新振作起来更是。凤染到现在依稀记得,他是如何差遣金生回雒都做事的,那些早在他来锦县之前就铺好的后路,她到现在都觉得很高明。 隋御唯一一件犹犹豫豫反复无常的事情,便是对待凤染。最初逼她和离,后来撵她回雒都,变着法地挤兑、强迫她。然而……如今却老担心她带着大器跑了。 凤染撑案起身,一袭葱倩色花软缎长袄把她映衬的格外净白。她抿动檀口,不动声色地反问说:“侯爷之前不是已做过打算?” 之前准备撵宁梧离开侯府,是只听过她的片面之词,现已从金生口中得知到另外一面,自会思量地更加周全。 这个道理凤染心里明镜。 “可我想知道夫人的想法。” 隋御绕过案几来至凤染面前,再不是弯腰屈腿行走的他,在凤染面前显得异常高大。他离凤染很近,近到让她嗅到他身上的味道。些许檀香混着点汗液的味儿,令凤染第一次觉得他像个武将模样了。 金生等人在身后纳罕,他们不是不清楚隋御能重新站起来,侯爷夫人在背后出过多少力。但让她主持侯府中馈还不够么?那不就是作为正室夫人该有的最大权力么? 可主子现在征询她的却是“男人的事”,这轮不到让夫人拿主意吧?让凤染时刻在侧听着,算侯爷对她最大的尊重。 凤染能从他们异样的眼光里猜出一二,哎,这该死的男尊女卑的世道,他们哪里知道她是穿过来的呀。 她亦没奢望隋御能真正懂得自己,顿了顿,说:“侯爷是怕我容不下她吧?” 此言一出,金生等人无不震诧,他们夫妻俩打得是什么哑谜? 凤染瞧隋御没有让他们退下去的意思,索性开心见诚,道:“侯爷老早就想招募些能人入府。尤其郭将,巴不得明日就能重拉起一支家将队伍吧?你们心里清楚,光靠咱们府上现有的这点人手,真来几个刺客潜府行刺,根本顶不上多少用处。” 凤染瞥望一圈众人,最后把目光投向隋御身上,“宁梧不是个好人,甚至可以说她是个魔头,但你想让她为侯府所用。” 隋御唇边慢慢勾起笑意,他就知道凤染最能懂得自己心思。这是一场豪赌,好结果是让宁梧为侯府效力,下策才是撵她走,杀了她。 “眼下金哥儿身在府外,水哥儿和郭将也要常常外出办事,荣旺他们身手一般,还得操劳深宅里的杂七杂八。” “侯爷三思,江湖杀手有什么道义可讲?”金生据理力争,“她说那些人不是她杀的,怎么能够证明?我们包庇她,总有一日会让盛州、雒都那边查过来。” 没轮到隋御启唇反驳,又是凤染笑道:“侯爷双腿治愈的消息,迟早都是瞒不住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得更久一点。侯爷是宁梧的救命恩人,他想赌一把人性,他觉得杀了宁梧很可惜。” 郭林觉得凤染和金生说的都挺有道理,只好瞅向一直没怎么言语的水生。 水生的心思最为缜密,比大家又多想到一层。主子不杀宁梧,应该是对那不翼而飞的巨款产生了兴趣。那是一笔不义之财,让它们落到雒都那些贪官手里挥霍,还不如想法子夺过来。 留下宁梧就是留下一条后路,隋御在为以后打基础。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夫人尝试种田、经商这种正路子固然重要,但实施起来很漫长,能不能成功还得两说。 主子没有点破这层纸,水生便不会挑明。这只是他凭借对隋御的了解,猜测出来的而已。 “小的觉得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水生折了中,笑道,“宁梧伤势严重,没有一俩月下不来地,要把她身子彻底养好更得一年半载。不如我们再等等看?” “水哥儿说的在理。”凤染赞同道,“侯爷,妾的眼里是容不得沙子,但得分地方、分事情。” 凤染点明隋御,于公可以留下宁梧,她不会阻拦。但他要是和宁梧之间发生点什么私情,才是她不能够容忍的。 “那便这样。”隋御拍了板,“金生别这么冲动。” 金生提着一口气咽回去,还是觉得这个决定太过危险,杀手怎么能有真情实感呢?主子莫不要判断错误,这可关系到一府院人的性命。 他表面没有再说什么,临离开前却揪着郭林水生,还有荣旺胜旺他们,一个劲儿地叮嘱,要大家打起十二分精神。 金生一连疲惫多日,隋御没有让他多待,便催促他赶紧回延边街米铺歇息。他是今早晌午前后回到锦县上的,那时水生已在米铺里待了一会。 芸儿打一见到水生就开始哭哭啼啼,先是搬离建晟侯府,让她和凤染主仆分开;新婚没有几日,金生又匆匆地赶往盛州去。新开张的米铺在僻静之地,本以为不会有什么顾客登门,谁成想这几日却忙得脚打后脑勺。 天天都有人来米铺里买稻子,慌得芸儿日日和丫头小厮们点数小库房里还剩多少库存。起初还以为是他们卖的价格过低,次日又往上抬了一点,结果还是如此。 芸儿这才觉得不对劲儿,本打算把这边的情况往侯府里递个信儿,锦县偏又下了场雪。延边街离建晟侯府有些绕远,雪路上马车不好走,便耽搁两日,想着积雪稍微化一化,再差小厮顺意过去。 顺意没等去侯府呢,水生已先赶过来。芸儿向他倒出一肚子苦水,直到看到水生替凤染带来的那些体己物件方破涕为笑。 芸儿一面招待水生吃喝,一面把米铺和另外几家店铺的近况跟他诉了诉。 水生了然于心,正安抚她不要担心金生安危时,门外遽然传来马蹄和嘶鸣声。 金生回来了,小别胜新婚的夫妻俩顾不得亲密,金生又赶着和水生共同回府。芸儿随他们走出街门,她也特别特别想回侯府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跟侯府有太明显地往来。 凤染从水生那里陆续得知了外面情况,更加确定自己和隋御的判断是正确的,饥荒马上就要来临。不知两国会怎么应对?苗刃齐会开官仓放粮么?凌澈那边又会如何解决呢? 冬季的白日很短,凤染没觉得过去多久,外面又已天黑。 邓媳妇儿陪着她走进后院厨房,凤染有好久没亲自过来了。 厨役正用春槅盛着各院吃食,见到侯爷夫人进来,忙地打恭作揖:“给夫人请安。” “荣旺呢?”凤染弯眸笑笑,问道。 “荣哥儿在里间那小炉子上煎药呢!”厨役向后方指去,“以前单是侯爷一份儿,如今又多了那宁姑娘的,时间便耗费许多。煎药是大事,小的们平日不敢上前添乱。” “好,你们忙。” 凤染闻到一股香喷喷的吃食味儿,又想起去岁她和芸儿在厨房里忙碌的日子。 邓媳妇儿先一步走过去,替凤染掀开帘子,引她走进里间。却见荣旺正聚精会神地给小炉子扇风,“这药熬多久了呀?” 荣旺蓦地仰起头,瞧见是凤染来此,赶紧抹了条干净的长凳,“夫人坐。”他瞅向小炉子,估摸说:“还得再过一刻钟的时间吧。” 邓媳妇儿麻利地拿出一剂药送给荣旺,又一声不吭地退回到凤染身后。 “夫人这是何意?”荣旺身子一凛,以为凤染要给宁梧暗中下毒。 “给宁姑娘下点猛药,要她好的快些。”凤染已坐到长凳上,“胜哥儿的胳膊怎么样?这两日事多,我都没顾得上他,到底是为着我受了伤。” “托赖夫人平日里配的那些伤药,敷上去立马奏效。胜哥儿早没啥大事,如今他借口受伤,在房间里偷懒呢!”荣旺玩笑说道,已把手中的剂药放入砂锅里搅拌开来。 “汤药好了以后,给邓家的便是。”凤染吩咐道,“我们顺道带回去,你好去吃口热乎饭。” “怎敢劳烦夫人。” “宁姑娘现下是关键时期,汤药马虎不得,荣哥儿多费心。” 少焉,凤染主仆提着两份儿汤药一并回到霸下洲。凤染先端着一份儿去往西正房里,宁梧正在紫儿的帮助下吃着饭食。 “宁姑娘觉得身子可好些?” 凤染使了使眼色,邓媳妇儿便拉起紫儿走出暖阁。 宁梧像是察觉出什么,不停地往嘴里大口大口塞着饭吃。凤染觉得自己没啥大家闺秀素养,平日里吃东西很是随意。可看到宁梧吃东西的样子,还是有些呆愣住了。 “你慢着点吃,我们府里没甚么大鱼大肉,但足够你能吃饱。” “我知道今儿府上回来人了。”宁梧使劲儿地咀嚼,含糊不清地说,“想必是商量要拿我的命吧?今儿这顿是不是我的上路饭?如果是的话,麻烦再给我烫壶酒,管怎么别做饿死鬼。夫人不会不知,酒壮怂人胆。” “你怕死?” “不怕死的话,何故一路从盛州逃到锦县来。” “我以为杀手不会怕的。” “以前没得选,其实我想做个好人。” 凤染觉得这话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宁梧是准备卖惨么? “没人会杀你,你是侯爷与我费尽力气救回来的。我倒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隐姓埋名,从此留在我们府中。” 宁梧手中箸筷兀地跌落下来,“你们要留下我?我除了会杀人,什么都不会做。”她忍着身上剧痛,突然抬手扼住凤染的喉咙,狡邪地眯起眼睛,“夫人是不是太容易相信人?我手指再稍稍用点力,你就可以彻底闭上眼睛。” “你试试看?”凤染没有畏惧,飒笑道,“我死,你必死;我活,你才能活。你喝得每一滴药都经由我的手调配,你猜我有没有在你药里下毒?” “最毒妇人心。”宁梧缓缓放开她的喉咙,“你比我狠。” 凤染理了理衣衫和发髻,眉梢微挑,说:“我心善,你慢慢品。” 宁梧颤巍巍地挪回身子,狐疑地道:“我对你们来说有什么用?一旦被仇家找上门,你们整个侯府都得跟着遭殃。” “哦?你以为我家侯爷永远翻不了身?”凤染伸指揩了揩耳边碎发,“咱们可以互相成就,你要不要赌?” 第088回:要抱我就抓紧抱 “建晟侯有仇家?还是说朝廷里有人想要他的性命?”宁梧似笑非笑地瞅向凤染,“留下我,是要我做侯爷的死侍么?” 凤染就知道像宁梧这样的杀手,光靠身手是活不到今日的,还得靠机敏的脑子。大家谁都不是傻子,只不过这世上没有常胜将军,谁都有翻船的时候。 虽是凤染把这话给挑明了,看似是建晟侯府掌握下主动权,可他们的风险终究远大于宁梧。一府和一人之间的赌注,谁玩儿得更大胆,显而易见。 宁梧对凤染说的确是心里话,她得活下去,就算不能为自己沉冤昭雪,那件事情也必须查清楚来龙去脉。而眼前的凤染,真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我记得建晟侯打败西祁小儿后,在回往雒都的途中惨遭意外,战马坠崖,落下双腿残废的下场。”宁梧浑身疼得厉害,只好往摞起的被褥上靠去,“这件事整个北黎王朝哪有不知道的?当时在雒都传得沸沸扬扬,多少名医去为他问诊,皆说侯爷能活下来已算是个奇迹。” “没错,是我把侯爷双腿医治好了。”凤染扬起下颌,自傲地笑说,“其实你早就想过要留下来,不然这话你不敢问出口。让一个外人窥探到这个秘密必死无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侯府再怎么不济,弄死一个杀手也绰绰有余。” "我不会白吃白喝,我会向你们证明,我很有用。"宁梧一手捂着身上伤口,“请夫人信我这一次,伤害府中任何人,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夫人对侯爷这么有信心,我对你们自当有信心。所以……” “所以你猜猜我有没有给你下药?”凤染把快要凉掉的汤药端过来,“喝不喝随你。” 宁梧沉默片时,到底拿起药碗仰头喝下。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过,凤染或许真给她下了药,但当下她觉得身体是朝康复那边恢复的。 “一会儿我让紫儿回来,帮你把伤口上的药换一换。”凤染站起身,粲齿笑说:“宁姑娘放下心来好生休养,这伤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夫人,我以后可不可以离开侯府?” “可以,我们不会拿救你一命这事儿绑着你。我知道你对盛州那事儿怀恨在心,早晚都会去探寻真相。” “这是我的心结。” “在府一日,便不许去报仇。待你离开侯府,就随你心意。” “遵夫人的命。” 宁梧心生佩服,凤染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怎么可以把事情处理的这么清晰?她哪像个深居在闺阁的名门闺秀?这股子老练的镇静劲儿,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凤染推门而出,深呼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解决了一件大事。哪料,隋御就阴沉着脸候在暖阁之外,看样子自己和宁梧之间的谈话,已被他全部听去。 “你这人……腿脚好了咋就爱干偷偷摸摸的事呢?”凤染佯装镇定,两只手却暗戳戳地绞着罗帕。她刚才在宁梧面前没少替隋御吹嘘,面子可谓替他挣足了。 隋御鼓足勇气抬起手臂,先在她小臂上抚了抚,然后才敢去摸她的手。凤染兀地向后躲去,头撇向身后暖阁,轻声道:“让,让人家看笑话啦!” “她一个瘫在炕上的人,能看哪门子笑话?”隋御哂笑道,干脆拉住凤染的手,“再说你是我娘子,咱俩干什么不是天经地义的?跟我走。” 凤染没来得及反驳,已被隋御带到霸下洲廊下。外面天寒地冻,更是黑漆漆的一片,凤染觉得冷,不耐烦地道:“你拉我出来做什么?冷死了,快点进去。你再着凉,辛苦得还不是我。” “我身子没那么孱弱了。”隋御抻了两下长臂,含情脉脉地说:“今晚月色不错,我想和娘子在院中逛逛。” 隋御这脑子又受什么刺激了?冰天雪地,恨不得往地上泼一盆水立马都能冻上,他要跟凤染在庭院里散步? “我不……” 凤染话音未落,邓媳妇儿已捧着两件厚实的氅衣走出来。隋御抬手拿过一件套在身上,特自然地吩咐邓媳妇儿:“帮夫人穿严实些。” 邓媳妇儿欠身称是,欲准备为凤染穿上身。 “真是有病。”凤染没奈何地瞟了他两眼,“怎么,在屋中待得太憋闷了?” 隋御略略颔首,带着几分央求道:“现在天色这么黑,不会被人发现的,娘子就准我去外面透透气吧。” “夫人就陪侯爷随意走走,一顿饭的工夫便回来了。”邓媳妇儿已把氅衣套在凤染身上,“夫人快瞧,今儿这月亮多圆。” 在凤染的印象里,邓媳妇儿天天候在自己身边服侍,要不就是替她前院后院的张罗事情,来府上这段时间,几乎没怎么和隋御搭过话。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她咋这么向着隋御说话呢?隋御是啥时候把她给收买了? 隋御拿过雪帽替凤染罩在头上,像是想起了什么,长指用力紧了紧,差点把凤染的下巴勒住。此时邓媳妇儿早已没了踪影,凤染踮着脚啐道:“隋御,你这是打击报复我!” 年初他们一家出门,去逛上元节灯市,凤染就是用这种手段把隋御裹成了个球。他当时觉得自己的造型太难看,急头白脸地嚷着不要去了。 “你怎么这么记仇?混蛋!”凤染抠着帽檐儿,“说好了只走一小会儿就回来啊!” 隋御伸出长臂,自她身后横揽过腰际,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笑道:“好,听娘子的。” 二人“推搡”般走出廊下,隋御便搂着她往后院方向走去。现下就他们俩人,前面还没个小厮打灯笼。府院非常大,府上居住的人却很少,除去常走的几条必经之路上吊着几只灯笼,余下地方皆是黑洞洞的。 “你到底要去哪儿?腿脚不觉得疼么?”凤染半真半假地躲着他,“就在前院里走走嘛,往后院那犄角旮旯里钻什么?” “我以前看过话本,上面写男女幽会的话,都愿意去花园里。”幸而他现在置身在黑夜里,不然凤染保准能看到他红到发烫的耳根。 她被隋御又捉又拉地往前方走去,只能用翻白眼的方式表达不满。她“嗤”了一声,戏谑说:“那你看的话本不够多呀,不知道有的偷期男女也钻花园子么?像什么崔莺莺张生啦、杜丽娘柳梦梅呀……” “我们俩是正儿八经的夫妻!”隋御义正言辞地打断道,“咱们怎么能是偷期?” “那有什么话你不能在屋中说,非得去那黑灯瞎火的地方说?”凤染努努嘴,说道。 “我……” 隋御已被她气得结巴起来,他还不是想找个有情调的地方。那些话本上不都是这么写的么?月色正好,郎有情妾有意,二人你侬我侬,感情才能持续升温。凤染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她怎么就不像别的姑娘那样,能靠在男人怀里羞羞答答柔情似水呢? 凤染捧腹笑得没完,闪着灿亮的眸子说:“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呀?” “你跟宁梧讲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隋御放慢脚步,口中呼出团团白气,“我还没有跟你商议该怎么说服她,你便把事情帮我解决好了。” “侯爷不怪我自作主张就成。”凤染揉了揉稍微冻红的鼻尖,“我和她都是女儿家,有些话我来说更为合适吧?” 其实隋御赶过去的时候,凤染和宁梧已谈得差不多了,他只清楚地记得一句话:“你以为我家侯爷永远翻不了身么?” 凤染当时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太骄傲了。他真的没想到凤染对自己如此有信心,仿佛凤染很崇拜他,让他想起曾经当将军那会儿,被人倾慕的感觉。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凤染是在替他收买宁梧,但他就是高兴,就是欢喜,就想以为那是真的。 “我让宁梧留在府里,不是想让她保护我的安危。我的双腿渐渐治愈,再过不久,我便能打赢郭林金生他们。” 凤染歪头眈向他,微微闪动睫羽,说:“你怎么这么自信?习武的人都是这个样子么?人家郭将他们何时偷懒不曾?几年时间就不会进步的么?” “我以前很厉害的。” “以前厉害,不代表以后也厉害呀。” “你信我,我会跟以前一样厉害。” “我信不信你没所谓,重要的是你不要沉浸在曾经的辉煌里。这一次既然站起来,就要站稳喽~” 隋御侧过身,隔着厚实的氅衣在她腰间稍稍用力一带,已把凤染贴到自己的身前,他敛颔望着眼前伊人,“我会的。” “会就成。”凤染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哭笑不得地道,“那咱回去吧,我冷。” “我怀里暖和。”隋御说着就要解开氅衣衣带,“你靠进来试试。” 凤染快被他逼得受不了了,挣扎地说:“你是不是想抱我?那快点抱,抱完了咱俩好回屋去。” 隋御本来准备好一堆肺腑之言,想好好与凤染抒发一番。多好的气氛啊,他绞尽脑汁半天才想到后花园这个地方,可凤染怎么能这么没有情调呢?看来……话本上都是骗人的!下一次,他得去学学折子戏! “喂~你到底要不要抱我啊?侯爷?隋御?夫君呀……”凤染估计他心里早已炸毛了,就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隋御越琢磨越觉得她是故意的,蹙眉低斥道:“聒噪!”双手倏然捧住她的脸颊,蛮横地吻下去…… 第089回:这醋吃的真离谱 隋御这一口吻得太过突然,直接将凤染的朱唇紧紧堵住,没甚么章法技巧可循,反正就是带着一股狠劲儿。 要她那么巧言令色,要她每次都把他怼得无法辩驳,他非得报了这个仇不可…… 他现在比凤染高出很多,捧起她的双颊向上带去,自己还得倾身低头才能够得着她。他自己蛮享受这个过程,就算凤染不愿意在这个吻里回应自己,就算她整个人都表现的特别抗拒。横竖他已豁出去了,大不了过一会儿给她随便打一顿、咬几口都行。 这个吻,离上一次亲她已过去二十三个时辰零三刻钟,他记得那是清清楚楚。 要说隋御这么做是蓄谋已久,不是一点征兆都没有,不然他怎么会把凤染往这黑乎乎的花园子里带?可这与他原本预计的气氛、场景相差的未免太远了点。 凤染被隋御这胡搅蛮缠地吻法逼得喘不过气儿,不停地用拳头捶打他的胸口。他不仅不停下来反而变本加厉,待他和凤染的唇齿终于分开时,二人的嘴唇都微微肿了起来。 凤染侧头揉着唇角,气不过地骂道:“你这个王八蛋!” 隋御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刮了刮自己的薄唇,说:“娘子要是觉得我欺负你,你亲回来便是。你亲我,我保证不反抗,随便你怎么亲,我有丁点不乐意,我就是王八蛋。” “话本上学的?”凤染捂着嘴唇,微微一挑眉梢,“东正房里还有话本呢?” 隋御不好出卖荣旺他们,总不能说是他早先差人去外面偷偷买回来的吧?他装作没有听见,打算说点别的话蒙混过去。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还不打算回屋去么?当真不怕冷?” “亲你……我浑身都热。” “我冷!”凤染甩下一句,扭身往上院方向走去。 隋御大步跟上来,拉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娘子,你别生气嘛~” 凤染回身一挥,本是想把他推到一边去,却没注意到脚下有块挡路的石子。她不偏不正地踩了上去,险些崴脚摔倒。隋御恰到好处地在身后把她稳稳托住,笑眯眯地说:“你看,我现在都能接住你了。” 凤染彻底被隋御打败,他到底是啥物种啊?人设这种东西还能改变么?换成她哭丧着脸,任由隋御把自己拉回到霸下洲里。 “娘子,你说句话成不?”隋御吻过她后,明显比之前欢脱许多,“刚才在外面我还有话没跟你说完呢!” “说啥?”凤染把脱下来的氅衣随手收拾好,“还打算让我亲回去?好好‘欺负’你一次?” “未尝不可,我是乐意的。”隋御展颜笑道。 凤染白了他一眼,抱臂冷哼一声:“啧啧~隋御,不是我挖苦你,是你真的不会亲啊!一点都不让人回味无穷!还是算了吧。” 凤染心里发笑,这可比打他两巴掌过瘾多了。要他自以为是,还自我感觉良好?她过足了嘴瘾,撒腿就往里间里跑。先在暖阁里哄了会儿隋器,等他睡着以后又与邓媳妇儿说了两句私房话。 她想到隋御能被自己气着,就是没想到他气得就要闯进来抓她了。 隋御跟个幽灵似的避在卧房门后,凤染甫一进门,才迈进来一只脚,就被他一把拉到身前。 他凤眸涨红,头发丝好像都已立起来,“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凤染稍稍点首,这副要炸毛的样子才是他嘛,看来性子没有变。 “随便说说,逗你玩儿。”凤染不去瞧他,自顾走向床榻边,“就是想气你呗,今晚要你一直得逞,我多不痛快。” 隋御跟上前,用宽长的大手撸起她的袖口,连手腕带大金镯子一并抓起来,质问道:“是不是他?” “嗯?”凤染一脸懵然,“你在说什么呢?” “这镯子是不是你以前的情郎送给你的?”隋御这些话本不想说出口,但他醋意大发,说什么都忍不下去了,“去岁咱们过得那么艰辛,你到最后都不肯卖它?定是心爱之人所送吧?” “侯爷,你晚上吃错药了?该不是把你和宁姑娘的汤药弄反了?” “凤染!”隋御不依不饶,“我知道当初你跟我成亲不是自愿的,是被曹家逼迫不得不嫁。说不定就是因为我,才把你和你那情郎活活拆散开。” 凤染真佩服死隋御的想象力,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她觉得自己脑子已跟不上他的节奏了! “他……他比我好是么?他都教会你什么了?” 凤染终于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她就不能用自己的思维来要求隋御,隋御到底是个古人啊! “你在意我曾经有过情郎?” 凤染虽不知道那所谓的情郎到底在哪儿,不过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索性一并讲明也不错。让自己止步于此,以后做好他的建晟侯夫人罢了,想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 隋御抖动着睫羽,凄哽地道:“在意,我很在意,因为你到现在都忘不了他。是不是因为他,你才不想接受我?我在哪方面都没有他出色,对吧?” 隋御在意的是她心里装着别的情郎?她还以为,他觉得自己在跟他成亲前已有过床笫之欢。古代男子不都在意这事儿么? 他还这么卑微,看来刚才那玩笑开得有点过火。 “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可是隋御,北黎王朝最厉害的将军,是战神呢!” “你说了,那是以前。”隋御将五指抚在额前,“你见到我时,我便是个残废。我所有不堪的样子都被你瞧见过。” 凤染小心地握住他的手,来回晃动两下,软下声来说:“你哪里不堪?没有的事儿。” “我连吻你,都不让你满意。” “没有,没有!”凤染懊恼极了,“我说了是故意气你的,算是我的错还不行么?你别伤心了好不好?” 他们俩到底谁是男主?哦,不对,隋御是男二,哪本书的男主跟他这性子似的还有啥看点?凤染更不是女主,哪本书的女主反过来大咧咧地哄着男二? “你忘了他吧,我会比他好的,哪里都会比他好。” 凤染没有马上解释清楚,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情郎。因为隋御想的很合理,只有念念不忘之人所送的信物,才能这么珍重地戴在身上,到任何时候都不会弃之。 “我信你。”凤染微微笑道,“所以你不生气了吧?” 凤染哄了他好半天,从床沿儿边哄到床榻里,把能想到夸人的词汇都说了一遍,隋御还是阴沉着脸。后来,她困得实在厉害,挺不住睡了过去,徒留下隋御睁睁地望向头顶上方的承尘。 总有一日,他要亲自会会那人,那人到底哪里比自己强?隋御在深夜里跟自己较劲儿。 一连过去数日,宁梧的伤势大有好转,府中冬天里该置备的东西也都添加完毕。 凤染得出空来,准备暗暗去往入股的那几家店铺里走走。捻指一算已快要满一个月了,能不能有盈余,可不可收上来银子,就在这几日见分晓。 不过她心里清楚,做营生这种事不会立竿见影,尤其她惦记在背后扶持生药铺,亦不能马上行动,都得循序渐进的来。 “那就下晌出去吧,让胜哥儿套辆马车,咱仨出去转一圈。”凤染把账簿放回小榻几上,“邓家的,近来你识字真快,再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帮我算账看对牌了。” “还不是夫人教得好。”邓媳妇儿躬身应道。 “你本来就有些底子呀。”凤染想起隋器,“待来年开春儿,得给咱家大器请位教书先生回来,总让他这么撒野可不行。” 邓媳妇儿早已知晓隋器的来历,欠身笑道:“大器就是瘦小了些,想必不止是五岁年纪,确实该开蒙了。” “那你是没见到他刚来侯府那阵儿,瘦得跟小鸡仔似的。” 主仆俩在西正房的敞厅里说话,一直休息在暖阁里的宁梧突然推门而出。如今她已能下地行走,身上的多处伤口已在渐渐愈合。 “哟,宁姑娘怎么起来了?”邓媳妇儿疾步上前,在旁搀扶住她,“这是要去哪里?” “听见夫人要出门,宁梧想陪夫人一起去。”她不苟言笑,认真地道。 这便是后来隋御对凤染讲明的用意,他留宁梧在侯府里,不是要她保护自己性命,而是要她保护凤染和隋器的性命。 隋御现在对外还是个废人,并将长期困在侯府里不能自由出入。凤染则代替他在府里府外的忙碌,要是再遇上陆荣那种流寇该怎么办?他得确保凤染不受到危险,不然她每一次进出,他都得提心吊胆。 而且隋御想得长远,想到以后待他双腿治愈的消息瞒不住外界时,无论哪方都会派人来暗杀他。到时候他不在意自己有危险,却怕有些人拿凤染和隋器的性命来要挟自己,他绝对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没有跟宁梧交过手,可从她的各项做派来看,她一定是个高手。 宁梧得知以后说不上惊讶还是意外,只在心里对建晟侯又多了几分好感。她感知到他对凤染的在乎程度,原来他的命门是这位看似柔弱的小夫人。 “不急于这一时,待你伤好以后,用你的机会多得是。”凤染颦笑说。 “其实……” “其实你是想出去探探,看锦县上有没有缉拿你的风声?” 宁梧再次被凤染看穿心思,躬身抱了抱拳,“夫人,我是真待不住了。” “你跟我出去也行,但得受点委屈。”凤染早备了手,正色说,“你既已答应我和侯爷,以后便只能以我贴身侍女的身份示人。你这礼数得改,衣着扮相更得改,你可乐意?” 第090回:不靠颜值靠脑子 且表宁梧身高适中,和凤染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她比较矫健,穿上中规中矩的侍女衣衫后,看起来有那么点违和。幸而她现在伤病未愈,面色憔悴,整个人看起来没甚么精神。邓媳妇儿又故意把她往土里土气上打扮,愣是把煞气十足的宁梧弄成娇憨的村姑。 凤染搔了搔眼眉,觉得邓媳妇儿捯饬的有点过头。邓媳妇儿来到她身边的时间虽短,对她却足够忠心。 主子是没有表露过心思,可邓媳妇儿心里明镜,这位宁姑娘甭管是啥身份、有啥本事,得承认她的底子很不错。深目高鼻,樱桃小嘴,眼神特像后院里豢养的那几只凶猛的鹰隼。 这样一位姑娘,让隋御救回府中,亲自扒开她的衣衫帮其包扎伤口,该不该看的地方全都看过了。邓媳妇儿不明白主家留下宁梧的用意,可她得替凤染看住这宁姑娘,万不能让宁梧有勾搭侯爷的机会。 宁梧在人家手底下做事做惯了,不管心里面怎么想,表面上都是一副冷冷的模样。不卑不亢,把疏离感拿捏的恰到好处。 “要不还是换一身吧?”凤染讪讪地笑道,“宁梧年方几何?” 宁梧单手撑着桌角站立,欠身说:“廿一。” “年长我二岁。” 凤染蓦地想起凌恬儿来,觉得宁梧和凌恬儿确有很多相似点。不同的是,一个是身份高贵的一国郡主,一个则是身负多条性命的在逃杀手。 “主子终究还是主子。”宁梧谦卑道,“我这样挺好,就不劳烦邓家的再费事儿改动。” 凤染只觉宁梧能屈能伸,遂淡淡笑了笑,准备带上众人出府。 隋御早一步得了信儿,立在霸下洲门口候着,见到凤染身后还跟着宁梧,顿时心下一滞,凤染这胆子未免太肥了吧? “侯爷在这儿做什么呢?当心着凉。”凤染扬了扬手,示意邓媳妇儿带宁梧先去西角门口等着。 “哎……”隋御喉间滑动一下,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你还能看出她是原来的宁梧么?”凤染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伤势未愈,要不是实在憋不住,怎会央及我出去?” “要是她中途跑了呢?”说到底,隋御还没有完全信任宁梧。 凤染往他身前凑过去,颇为自信地道:“得让她知道外面有多危险,才能更珍惜咱这世外桃源。人心都是肉长的,杀手也有感情啊。何况我给她用药,她的命攥在我手里呢!” 隋御眉头紧锁,把薄唇抿到发白。 “你要交代我什么事儿?” 隋御思量片刻,才道:“我想让你去次县衙,还有边军那里一趟。” 凤染立即反应过来,拍了两下额头,说:“我早该去的,这段时间忙糊涂了。借着陆荣那伙流寇的事,去跟苗刃齐和康镇他们道个谢。” “郭林他们盯了苗知县不少日子,除去那晚截获一只信鸽,再没发现他与外界有什么异常联系。” “我直接去知县老爷府上拜访吧?原先咱们得端着你那建晟侯的款儿,再怎么落魄也不能先低下头。这回有了由头,我去破破这个冰,先把知县老爷的家宅蹚顺溜。” “你确定要带上宁梧?” “我见机行事,侯爷放心。” “娘子,你不要有负担,就当作是去串门儿,和苗刃齐的内眷随便聊聊。旁敲侧击一下即可,就算什么都没打探出来也没关系。”隋御不由得握住她的纤手,“这事儿本不应该让你去做。” “别酸,千万别酸。”凤染故作轻松,复问道:“康将军那边呢?你是想知道关于东野使团过境的细节吧?” “康镇上次来府,说是提醒实则是变相警告。大兴山是边戍盲区,那儿是他的心患。” “目前对咱们来说,不管东野那边有啥举动,千万别波及到咱们身上才是。” 隋御敛眸,微扬起唇角,赞道:“娘子就是聪慧。” “是侯爷教得好。”凤染拣好听的说,又调戏道:“我去试试看,你在家里要乖乖听话哦~” 不等隋御应声,凤染已轻步走出垂花门。隋御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耳垂,还挺喜欢被凤染这么逗弄的。她真是日日都能给自己带来惊喜,他以为已经很了解她了,可她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再给他带来新的触感。 “侯爷,咱们回屋去吧。”荣旺兀地出现在身后,“水哥儿跟胜旺一并随夫人出府,您就放心好了。刚才小的已让底下人把东西都备上车,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什,好歹是咱建晟侯府的一点儿意思。想必苗知县和康将军他们会收下。” “郭林他人呢?” “他刚才在后院喂鹰隼来着,那畜生嘴刁,只吃肉,这会儿应该和李老头他们去后面山里了。这么冷的天气,山里也剩不下什么。他这几日昼伏夜行,在锦县府衙前后徘徊,甚是辛苦。” 隋御边点首边往东正房里走去,“咱们还是缺人,一个宁梧哪里够?顾将军那边回信儿了么?” 原本打算到那几家店铺暗访,如今却临时改了目的地,不过于宁梧来说没多大影响。 水生和胜旺在前面赶马车,邓媳妇儿和宁梧在拱厢左右两侧坐定,时不时撩开帘子往街市上望去。 这日虽有些寒冷,但日头很足,在街上行走的路人不在少数。 凤染懒懒地靠在拱厢壁上,身上的大氅足够暖和。她双手揣在皮袖筒里,手心里还焐着一个小手炉。隋御到底是多怕她冻着?让胜旺他们拿过来的防寒物件比邓媳妇儿帮她准备的还要周全。 “如何?”伴着碾动的车轮声,凤染问道,“可有看到通缉告示?” 宁梧转回身,轻轻叹口气,“好像没有。” “正好去知县老爷的地盘,更方便打探盛州那边的事。”凤染宽慰说,“许是锦县比较偏远,谁都想不到你能逃到这里来。” “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逃来的。” “你在哪儿受的伤?是在盛州那边?还是在逃往锦县的路上?追杀你的有多少人?” 宁梧抬眼看向凤染,苦涩地交代道:“是那晚我把消息放回去后,突然被一伙人包围住。我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从杀人者变成被杀者。那时候根本来不及思考,只知道拼力厮杀。是先被那些人砍伤之后,我抢过其中一人的壮马,竭尽全力逃了出来。” “先受伤再逃出来,路上没有人围追堵截么?” 宁梧浑身一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疼痛起来。 “没有么?”凤染坐直了些,重复道。 “没有……”宁梧只觉后背那一条脊骨自下往上窜着寒意,“真的没有。” 还没等宁梧继续说下去,已被另一侧的邓媳妇儿给打断了。 “夫人,外面情况不大好。”邓媳妇儿扯开帘子指给凤染瞧,“沿街乞讨的人明显增多,估摸着那些跟吃有关的店铺都得涨价,得病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凤染顺着邓媳妇儿手指方向望去,心里突然想起李老头他们。她第一次见到他们时,就跟外面那些破衣烂衫的乞丐无二样。要不然再招募些乞丐回去?等到来年开春垦荒做劳力? 凤染动了这个心思,打算回去找李老头商量一番。种地的事情当属李老头在行,乞丐这一行的事情,他更是门儿清。当初把李老头三人半骗半拖的弄回府中,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明年要开垦的荒地多,需求的人数也多,她不得不三思而行。 “咱们做不了救世菩萨。”凤染坦诚说,“这事儿要看县上那些当官的怎么做。” 一时马车在一处大宅前停顿下来,水生掀开帷幕一角,低声道:“夫人,已到苗知县宅邸。” 凤染睃了眼心神不宁的宁梧,道:“你不要下车了,就在这儿待着吧。”随手把小手炉递给她,“好好冷静一下,看看是不是漏掉哪些细节?之前你对我们讲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确定的?又有多少是自己猜测的?” “夫人……”宁梧声音颤抖,神色无助地望向凤染。 “没关系,你慢慢想,我兴许还能帮你打听点儿内幕回来。横竖已在我们府上住下,你是安全的。” 言罢,凤染在邓媳妇儿地搀扶下走出马车。 要说在这之前,宁梧和凤染之间还有一些芥蒂,那么在这一刻之后,宁梧已把背后的建晟侯府当成真正的救命稻草。 凤染就是要攻心,她不能让宁梧成为建晟侯府的隐患,她得让宁梧成为建晟侯府对外最锋利的一把刀。 胜旺先一步去叩响府门,俄顷,只见府中有个小厮探出头来应下几声。 没过一会儿,府院大门敞开,里面一位年约四十左右,身形富态的妇人匆匆赶出来。她衣着算不得华丽,一袭檀色散花锦大袖长袍加身,外套白毛领鹤氅,发髻梳得锃亮,一点都不毛躁。团脸双下巴,标准的福气相。 “恭迎侯爷夫人大驾,民妇有失远迎。”她笑蔼蔼地屈膝行礼,“还望侯爷夫人恕罪。” 凤染与她客套两言,便让她引进府中。看似普通的知县老爷家宅,在进去以后才知晓别有洞天。凤染随知县夫人走进内仪门,但见中堂外檐下候着不少女眷小婢,比建晟侯府的人数多了不知多少。 知县夫人一声令下,众人忙不迭上前给凤染行礼。 凤染不禁感叹,穿过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摆这么大的谱儿。要是习惯了这架势,以后容易变得膨胀啊! 第091回:知县宅邸一片绿 却说凤染受到知县夫人的热情款待,整个府院内眷皆恭敬相陪。邓媳妇儿替主子将薄礼递上去,又得到知县夫人百般叩谢。 凤染不知知县夫人的名讳,只听水生隐约提了一嘴,道她姓的是王氏,遂笑盈盈地说:“我今儿来府上不曾提前打招呼,给王夫人添麻烦了。” 知县夫人引凤染坐到中堂上首,欠身恭顺道:“侯爷夫人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我们这儿,是寒舍蓬荜生辉。” 凤染望向这位富态的知县夫人,不住地喟叹,瞧人家这大气端庄的官太太气质,不知是苗刃齐教导后宅女眷有方,还是这位王夫人本身素养就是如此。 凤染之前没有接触过这类妇人,自惭远不及人家一半儿得体。要是以后隋御真能翻过身,她是不是也得提升提升自己?免得跌了建晟侯的脸面? 她心里腹笑,口中已多次让知县夫人落座。建晟侯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底下百姓或许不清楚,地方官吏哪有不知道的? 凤染没有遭到白眼,反而被知县夫人这么厚待,已算给足隋御脸面。 凤染一面和知县夫人叙家常,一面打量这看似低调的知县老爷府邸。苗刃齐的一众小妾露过脸后,便被知县夫人打发下去,堂屋里仅有她在位相陪。 苗刃齐的基本情况,确与凤染来之前,从水生他们那里得知的差不多。这位知县老爷没啥问题,就是家中小妾多了点,子嗣稍少了点。如今入了内宅,见了内院各处陈设,内眷们穿的什么料子,待客沏的什么茶、什么果儿,更能判断苗刃齐是否清廉。 至少到目前为止,凤染没找到异常之处。所以这位苗大人当真没有被雒都那边的人利用?他给李树元报信儿,完全是因为二人的旧交之情? 水生不是吃素的,跟在凤染身后混进府中,便想法子溜到苗刃齐的书房里。企图在那里找到点蛛丝马迹,可他才摸进书房,便有一对儿男女随后闯进来。 水生赶紧躲到书柜之后,仔细瞧了半日,才隐约记得那女子貌似是刚才在前院露过脸的一位,大抵是苗刃齐的一房小妾,而那男子看打扮应是这府上的侍从小厮,这样两个人腻乎在一起,他们要干什么不言而喻! 水生无奈地揉起眉头,正事儿一点没有办成,却在这里偷窥到如此香艳之事。 “前院儿有要客,不要被人发现!”女子娇嗔地说道,身子却非常诚实地配合着男子。 男子手劲儿没个轻重,揉捏的女子忍不住叫唤,“那算哪门子要客?你不知道建晟侯是谁吧?就是那个残废双腿的将军。” “我听说过的。”女子断断续续地道,“到咱锦县上这么久,还以为那一府人早死绝了呢,没成想今儿来咱们府上了。也就是大夫人礼数周全,换了我,我才不这么低三下四地讨好她呢!大夫人都多少年岁了,竟对个小丫头毕恭毕敬的。” 水生心道,所以啊姑娘,哪怕你没有让苗刃齐头顶发绿,就你这觉悟也只配做个小妾,苗刃齐怎能把你扶正? “就你刁歪,专心点儿!”男子涎涎地笑道,身上动作不停,“老爷在官场小心谨慎得很,没瞧见这书房里连封书信都难觅么?每次雒都、盛州那边来消息,看完之后随即就烧掉。” 水生身子一紧,这一趟没有白来,总算听到点儿有用信息。 “老爷窝在锦县都多少年了,还想升迁不成?怎么还那么关注外面的事。” “咋能不关心?你知道前段时间盛州闹出个杀人大案吧?” 男子刚说出这一句,门外猝然传来几声响动,慌得二人立马停下身上动作。害得水生也跟着紧张得够呛,仿佛偷期那人是他似的。 “喵——” “是夫人养的那只大花猫。”女子松了口气,笑道,“算了算了,改日吧,偏你这么大胆子,青天白日拐带人家做这种事。” “还不是你出去见客穿得这身衣裳太好看,我一见到就情不自禁把持不住嘛!”男子扫兴地理正衣衫,“不知道是谁缠着我要生儿子,我帮谁?还不是帮你。” 女子向窗外探了探,没有马上出门,“院子里有人,再等一会儿。” “老爷书房一般不教人进来打扫,你不用这么紧张。” “小心点儿好,万一被老爷发现,我要被浸猪笼的!” 水生在暗处气得要死,你们俩能不能别扯那些没有用的了?快点讲盛州杀人大案呀? 可天不遂人愿,这二人直到离开,都没有再提起盛州杀人大案。水生不甘心,又在苗刃齐的书房里好一顿翻找,终于在一处暗格里发现一封密信。 水生不能带走这屋中的任何物品,潦草看过以后又把密信归到原位上。待他回到前院时,苗刃齐已从县衙急忙赶回来。 府上给报信儿的速度真快,这才多大会儿工夫苗刃齐就已回府。 一个小厮凑到水生跟前,小声道:“你怎么才回来,我们府上有好几处净室,可是走丢了?” “可不是嘛?刚才就按照小哥儿所指方向寻去,半天都没有找到。好在半路遇见两位姐姐相告。”水生垂头应道。 苗刃齐大步跨进中堂,眼光倏地在水生身上顿了一下,心中油然警惕起来。这小厮看着虽脸生,却给人一种不简单的感觉。他本来就对建晟侯突然造访心生疑窦,该不会是那隋御故意派人来探查他的吧? 水生低着头,脑子里正回想在书房里看到的密信内容。 “侯爷夫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苗刃齐没时间过多思量,已摆出一副笑脸去面对凤染。他躬身揖道:“不知侯爷夫人来府有何事情?” 凤染用最短的时间跟知县夫人混熟,二人已拉手互诉起情肠。邓媳妇儿和知县夫人的贴身侍女面面相觑,那副场面跟俩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姊妹一般。 凤染先说没有外人在场,用不着说谦词讲规矩,一会儿又说她一见王夫人就觉得投缘,俩人年岁是相差不少,她却觉得王夫人像她的娘家大姐一样。 这纯属瞎掰,凤家嫡长姐才年长她几岁?但凤染偏这么说,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愣是把知县夫人哄得心花怒放。 等到苗刃齐赶回来,看到她们俩言笑晏晏的样子,半晌都没有消化明白。他在建晟侯府里又不是没领教过凤染的厉害,看来这位小夫人真不可小觑。 “我本早该过来的。”凤染先瞅了知县夫人一眼,才望向苗刃齐,“上回陆荣那事多亏康将军和苗大人替我做主伸张正义,不然……”她扯过帕子擦起眼角硬挤出来的眼泪。 “侯爷夫人严重了!那陆荣就是活得不耐烦,打劫打到夫人头上。老天有眼,让康将军现场抓获。下官已把他案子结了,往上报过去,就等着择期问斩。”苗刃齐笑蔼蔼地道,“下官打罚一样都没缺,替夫人出了口恶气。” “就知道苗大人会这么做。”凤染破涕为笑,仍往知县夫人那边瞟去,“王夫人,我说的对吧?” “对,对。”知县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和凤染默契对视。 苗刃齐不好问她们之间到底讲了什么话,但从他正室夫人的笑面上来判断,凤染定是把他夸上了天。 “如今天寒,我家侯爷又病重一场,可怜我天天抽不开身。前两日才有好转,他便催着我来府上拜谢。” “额,侯爷伤病又严重了?” “可不是嘛,春夏还能好些,秋冬根本不行。身子好一阵儿坏一阵儿,有的时候看上去跟正常人没啥两样,有的时候,哎……”凤染又戚戚然地哽咽起来。 “侯爷受苦,侯爷夫人更是辛苦。”知县夫人跟着红了眼圈,附和道。 “今儿和王夫人说说体己话,我这心里头别提有多痛快。来锦县这么长时间,就数苗大人待我们最好。” 知县夫人许是被凤染的情绪所感染,都没有跟自家老爷商议,便道:“侯爷夫人若是不嫌弃,以后便常来寒舍坐坐。” “真的么?不会打扰到王夫人?”凤染就等她主动说出这句话,“侯府离县上有点远,要是王夫人愿意,平日里也可去我们那里走动走动。” “妾当然愿意。”知县夫人点头笑道,“妾很愿意。” 苗刃齐有些愣住,他这一向稳重的正室夫人今儿是怎么了?当真和建晟侯夫人如此投缘? 三人在中堂里闲聊一会儿,凤染话锋一转,道:“苗大人,从咱们府往康将军那边军营地要走多久啊?” “怎么都需大半个时辰。”苗刃齐想了想,确认道,“侯爷夫人要去康将军那里?” “我家侯爷给我指派的任务,我哪里敢不从。”凤染苦哈哈地说,“就是不知路上好不好走,真怕再遇到流寇。不过有苗大人和康将军在,咱锦县定没人敢作妖。” “近来岁末不太平,侯爷夫人还是小心为上。”苗刃齐望外瞟了瞟,趁机问道:“您只带了廊下那一个小厮?” “是啊。” “侯爷夫人不可大意,那一人怎么能够?瞧那样又不像是跟侯爷上过战场的武将。” “那个?”凤染指了指门口,“是我出门前随便抓的。”她心里怦怦乱跳,苗刃齐到底是老油条。 “还是让下官派人护送夫人一程吧?” 凤染死不死的跟苗刃齐没关系,但这人从他府上离开,万一途中出点岔子再赖到他身上怎么办? 凤染自当推托,苗刃齐没奈何,故意吓唬道:“侯爷夫人不知,盛州前段时间出了场杀人大案,那杀人凶手到现在都没有缉拿归案,上面早传下信儿来。要是那歹人就藏匿在锦县,再让夫人碰见可怎么得了?” 跟着隋御还怕没有这种运气?那杀人大案的“凶手”不仅让他们遇见,而且现在就在知县大人家门外! 第092回:仿佛要一触即发 在苗刃齐的一再坚持下,凤染终是松了口,同意让他派人护送自己去往边军营地。临离开知县宅邸时,知县夫人对凤染依依不舍,直到看着她迈进马车里,走出去老远方转身回府。 苗刃齐两手抄在官服袖口里,向正室夫人乜斜过去,困惑地说:“夫人今儿这是怎么了?” “建晟侯夫人年岁虽小,却是个苦命的人儿。”知县夫人低眉叹道,跟在苗刃齐身后走上台阶,“以前不曾听老爷提起过,白白听了些坊间传言。今儿见到真人,才知先前听到的那些是非有多离谱。老爷没回来前,堂上只有我们娘儿们俩,她一口一个姐姐地唤着妾,妾这心里头暖得很。” 苗刃齐心下有愧,听出正室夫人话中有话。他这家宅之所以还算安定,全靠正室夫人悉心打理,不然那好几房小妾成日里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没把他折腾死也得折磨疯。 凤染就是抓住知县夫人渴望被人尊重的心理,苗刃齐怎能不清楚他宠幸的那些小妾,在后宅里是如何与王氏周旋的。 “那建晟侯是块烫手山芋,日后咱们尽量少接触为妙。”苗刃齐不敢苛责王氏,只点到为止,“若下次她再来家里,记得要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我。” 知县夫人强忍心中不悦,颔首应诺,一径避回房中小憩去了。 苗刃齐没再在意王氏的思绪,抬手便叫来刚和水生同站一起的那个小厮问话。一一听了之后,又火急火燎地赶往后院书房里。 师爷葛京是随着苗刃齐一起回府的,此刻已站在书房中,面色很是惊惶。 “有人进来过?”苗刃齐破门而入,“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大人。”师爷躬身揖下去,“属下已查过,书房里没有丢失任何东西,只是……” “是不是建晟侯夫人带来的那个小厮?”苗刃齐急匆匆地打开暗格,把里面那封密信握在手里,“就这封密信没有处理,要是被建晟侯抓住把柄,以后我被夹在中间岂不是更难做?” “大人莫慌,小人刚才侧面盘问过府中人,他们均没见着那府外小厮来这附近走动。说不定……说不定是别人。” “别人?”苗刃齐有些糊涂了,“师爷不要藏着掖着。” 师爷讪笑着从袖口里取出一绺香囊流苏穗儿,他低头送到苗刃齐手中,说:“大人,这是小人在椅子扶手下发现的,应该是被勾上去的。只要查清楚这东西属于谁,就知道谁来过书房里了。” 苗刃齐脸成铁青色,愣了半晌,恨得牙痒痒道:“真是反了她们!给我查,给我彻彻底底地查!” 凤染所乘的马车已走下官道,再往前走便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伴着些许还没有完全化掉的积雪。 邓媳妇儿拉上车窗帘子,转身坐回来,道:“夫人,苗知县派的人还在身后跟着,瞧着水哥儿已和他们聊了一路。” “苗刃齐做事谨慎,他是怕我从他家出来以后再出事。”凤染拢了拢氅衣,“咱们倒是省了心,不怕再遇上流寇。” 宁梧浑身隐隐发颤,他们离府的时间较长,她身子有些受不住了,何况刚才凤染又对她讲了些关于盛州那边的情况。 宁梧在江湖上的名号叫“祭九”,盛州杀人大案没有确认作案人就是她,但所有的矛头已全部指向她。 “有些细节或许跟你猜想的有出入,但江湖上想要追杀你的风声却很响。” 马车行走在土路上,车身不稳,坐在拱厢里的三人又颠又晃。凤染担心宁梧身子再扛不住,让邓媳妇儿把小毯子、皮袖筒等全裹在她的身上。 “听苗知县的口吻,这案子一时半会结不下来。毕竟那笔钱见不得光,查不好再牵扯到雒都大官身上,他们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么?” “我想明白了。”宁梧忍着自胸腔里翻上来的血沫味,“打我主意的应该有两拨人。重伤我给我活路的,其实是想栽赃我的人;放出风声想要我命的,反而是想找到我,要我吐出钱财下落的人。” “嗐~说到底还是想让你死,只是早死晚死,怎么死、如何死的区别。”凤染打量着宁梧,“你可别让他们得逞,好好养伤,好好活着。” 宁梧不甘心地低首称是,凤染又说:“你要是想离开,马上去追查真相,我不拦着你。但你今儿要是还跟我回去,就得遵守我们先前的约定。建晟侯府不能卷入到任何纷争里,侯爷站起来不易,他输不起。” 宁梧强咽下一口气,如今正是风口浪尖,销声匿迹安心养伤,借此报答建晟侯府的救命之恩,确实是她最好的选择。 到了掌灯之时,凤染还没有回府。隋御在霸下洲里来回踱步,打发隋器隔一刻钟便往门首跑一趟。最后实在按奈不住,直挺挺地坐到轮椅上,要荣旺推着他到大门口去。荣旺依言照做,隋器又巴巴地跟在义父身旁。 “你娘亲走了多久了?”隋御焦躁地问道,脖颈抻得老长,望向漆黑的远处。 “其实没有多久。”隋器嘿嘿地笑道,“爹爹,外面天冷,不然大器在这儿候着,你还是回屋里歇着吧。” “我不冷。”隋御固执道,“紫儿——” “我也不冷!”隋器猜到义父的意图,对身后的紫儿道:“紫儿回去吧,我跟爹爹在这里就行。” “大器,过来。”隋御瞧了眼义子,淡淡一笑,把他拉进自己怀中,“再过两年,你就可以保护娘亲了。” 隋御罕见地跟隋器亲昵起来,隋器小身子僵硬地一动不敢动。一方面隋御以前身子不便,另一方面也是他脾气不好,隋器心里既害怕又打怵。这小家伙心里还敏感,总觉得义父没有义母喜欢自己,所以轻易不敢往隋御身边靠。 “大器现在也可以的。”隋器鼓足勇气说,面对根凤染相关的事情,这小人精儿坚决不含糊。 隋御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小腿儿,“照比去年是结实不少,但还是太瘦弱。不然打明天起,你随我一起锻炼吧?” “哎呦~”荣旺在侧嘟囔一声,“侯爷行行好,快放过我们大器吧。才几岁的孩子,能跟您比嘛?夫人都规划好了,来年开春儿要给大器找个教书先生学习呢。” 众人正说着话,只见不远处已驶来自家马车,可身后怎么又跟着一众行伍?隋御差点就跳起来,真残废时不用装,这回腿脚好了,装起来反而累得很。 领头衙役见到端坐在轮椅上的隋御,已猜到他是谁,赶紧跑上前叉手行礼,简短地交代几言。不管水生荣旺等怎么相劝,他们都没有进府喝口热乎茶水,便匆匆回去给苗刃齐复命。 邓媳妇儿搀扶宁梧回了西正房,隋御父子俩则陪凤染去往花厅用膳。 “康将军不在驻扎大营里。”凤染坐在铜火盆前取暖,“我在那儿等了小半个时辰,一直没有等到他回来,最后瞧太阳已快落山,才把薄礼留下往回走。” “先吃饭。”隋御拉过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捂了捂,“怎么这么凉。” 隋器自己闷头吃饭,对于这种场面早就习以为常,别看他年纪不大,懂得的事情却不少。 凤染不急于吃东西,继续道:“我不知道别地儿兵力什么样,但瞧康将军军营里真没多少人。东野那边要是突然打过来,真怕他撑不住。” “锦县边境是蜿蜒状,赤虎关最险峻,康镇定把兵力集中在那里。驻军大营没多少人也算正常,再说还有几处小关口,虽不通路、不放行,还得有人把守为上。另外就是咱们后面的大兴山,不知康镇会不会在暗中布防。” 隋御放开凤染的手,替她烫了壶热酒,又往她的碗碟里夹些菜蔬。隋器快速吃过饭,鸟悄地往花厅外边溜,但听凤染“哎~”了一声,他索性捯起小腿蹭蹭蹭跑走了。 “大器哪里像个小孩儿?”凤染撇撇嘴,“他比你懂事多了。”言罢,她执杯饮酒,瞬间肠胃里暖和许多。 “总之兵少是事实,康镇和苗刃齐发愁不无道理。东野使团何等规模,共有多少人员,我没有弄清楚。只大抵听说他们会在腊月初过来,掐指算算,日子也快到了。” 隋御仔细听着,缓和半刻,说:“既然这样,咱们就把府门关严实点,未来一段时间,谁都不要出门。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备齐,明儿赶快差人去外面买。” “你在担心什么?” “娘子今日出门,知道外面是什么状况了吧?” “到处缺粮。”凤染想到在马车上看到的那个场面,“苗知县宅邸上看起来很简朴,但吃穿用度还是挺讲究的,这与他的官职不大相匹。今儿我见了他,没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关于放粮仓救急百姓的话。” 二人同时想到水生刚才跟他们相说的内容。 水生在苗刃齐书房里看到的密信,不是苗刃齐与外界联系的信件,而是当初为隋御建造建晟侯府时,锦县上各大乡绅富贾捐资的明细。水生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心中忐忑,又和苗刃齐派来的人插科打诨一路,回府后和隋御潦潦说了两句,便把自己关回房中默写去了。 “原来咱们这建晟侯府花费那么多钱。”凤染又饮下一杯酒,“隋御,你这回该明白锦县上的人为啥对你这么冷漠了吧?如果我猜的没错,苗刃齐是假借你之名,贪墨下不少钱财。” “雒都那边逼他,他只能逼底下人,趁机狠狠捞了一把。”隋御苦笑,也跟着喝下一杯酒,“锦县消息不会太灵通,想必底下人开始没料到,我是这么无用的人。” “你担心……”凤染掀眸,肃穆道,“苗刃齐不在乎锦县闹出饥荒,不会管底下百姓的死活,而东野那边为了纳贡也没有安抚底下臣民。有些人要打东野使团的主意?或许是活不起的锦县百姓、流寇,又或许是东野那边愤怒满满的臣民?” 第093回:老婆孩子热炕头 隔日,天空飘起雪花,不算大,窸窸窣窣持续甚久。侯府里没啥活计要忙,底下人便猫在一间房里取暖闲扯淡。 “叫你老田,其实你也没多大岁数,先前夫人赏你们不少银钱,就没打算讨个媳妇儿回来?” 众侍从小厮围坐在一只小炉旁,上面做着一壶热水,周围烤着若干干巴巴的红薯片。 “哪敢想那事儿?”老田憨憨地笑道,蹲在不远处,看着李老头和老卫在另一边下棋。 “这有啥不敢想的,该不是你不中用了吧?”众人起哄,大笑不止。 “切~你们就会打趣我,你,你们自己都有媳妇儿嘛?”老田脸红脖子粗,讲话都讲不利索。 “老田看上谁家姑娘啦?”邓媳妇儿率先推门撩开棉门帘儿,把凤染引进屋中。 闻声,本是懒洋洋的一众人笑意立顿,马上站起身给凤染行礼问安。 “打老远就闻到烤红薯的味儿。”凤染随意坐到一处矮榻上,“烤好了么?分给我一片。” 立刻有人取过一片递给邓媳妇儿,再由她送到凤染手中,“夫人小心烫。” 凤染掰开一点儿放入口中,觉得这红薯很是香甜。大家都知道,只要凤染往他们这边来,大概就是来找李老头商议事情。遂纷纷找了由头离开此处,只有李老头咧着缺俩门牙的嘴走到凤染跟前。 “夫人。”李老头躬身揖了揖。 “我来是想跟你老说个事。” 凤染把红薯片放到一旁,随之把在府外看到的饥馑情况说与他知晓。 李老头认真听了不住摇头,说:“夫人,其实老田老卫我们以前都是臭要饭的,本不该这么说话。但既受了夫人的恩惠,就得替主家着想不是?” “你老有话直说便是。你们都知道我是摸石头过河,以前压根没有经验。要不是遇到你们,咱家今年哪能丰收那么些粮食。” 李老头自愧不敢当,弯腰揖道:“夫人,锦县闹饥荒不是今年才有,区别在于情节严不严重。按夫人所描述来看,今年情况还行,前几年那大场面,夫人是没有见过。” 李老头不愿过多回忆那伤心往事,拣要紧地说:“夫人领我们几个回来没啥影响,可要是招来一批乞丐,就怕适得其反。今儿收了这个,明儿却不收那个。大家在外互相一传,夫人本是积德行善,到最后容易变味儿。” “懂了。”凤染颔首,“闹不好他们再把施舍当成理所应当。” 李老头讪讪笑道:“老头子我就是这个意思。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去找失了田地的庄稼人。今年收成这么一般,又被这个搜刮那个强缴的,自家肯定剩不下多少余粮。咱们府是没啥优势,好在不用赋税,总比锦县上那些大户强。分账时稍微给大家点甜头,不就结了?” “只是库房里那些稻谷能养多少人?延边街那边就快成了空壳,前两日芸儿还往回送消息,问我到底是继续涨价,还是每日定额,卖一点便打烊。” “开春就能好起来,咱们去年挖野菜、打猎捕鱼的,不也糊弄过来了么?” “就咱们几人便罢了,这回人多,你老是打算把大兴山给吃空呀?” 李老头哈哈地笑起来,道:“那么大的山,咱们哪里吃的空啊?反正夫人得把心放宽些,要是中途有人离开也算正常的事。” “那就等到过完上元节,到时候我差两个人跟你老一起出去寻些可靠人回来。”凤染从矮榻上站起身,心有成竹地交代道:“李老头,明年我要那百亩田地都丰收,这些庄子我全让你来管。” “我哪成啊!”李老头连连摆手,“夫人可不要折煞小老儿了。” “有老田老卫帮你呢!你只要替我物色回干庄稼活的好手,咱有的是种子,保准儿能丰收。得的银子定比今年多,到时候莫说老田讨媳妇儿,就是你老想找个老伴儿,我也定为你把这事儿办成。” 李老头心里是乐开了花儿,他们没有跟错主家,只是十亩田地和百亩田地能一样么?今年丰收靠的是运气,明年还可以么?但看凤染如此信心十足,他觉得自己必须再使把劲儿,或许真能成事也未可知。 凤染走出后院大通房,外面的雪还在飘着。邓媳妇儿撑起一把骨伞,罩在凤染头上。 赶巧儿碰见郭林和水生从月洞里走出来,二人加快脚步赶上,欠身道:“见过夫人。” 众人一并回往霸下洲去。凤染见他们像是在外冻了好久,方说:“你们这是打哪儿来?” “小的随郭将前后院转转,人手还是不够。”水生无奈地道,“跟郭将回来的侍从们,做粗活、操持内宅杂事还成,能看家护院的没几人。咱这府院大,到底七进,没一众家将看守真是不行。前儿侯爷嘱咐下来,这几日不让出府门,连苗刃齐那边我俩都不再过去。” “待东野使团平安过境再说吧。”凤染慢步往前走着,“主要还是后门和西角门附近,其他地方不好往里进人。对了,水哥儿,你那名单默写完没有?” “今儿一早给了侯爷,小的就能记住那么多。”水生窘笑地挠了挠头,说道。 “记多少算多少。”凤染安抚道,“你们俩这俩日去瞧过宁梧没有?” “我进去不大方便。”郭林一副糙汉做派,“她咋说也是个女儿家。” “我去见过,见她恢复的还成,要说还是夫人妙手回春,才个把月时间就让她恢复大半。” “我提她又不是让你恭维我。”凤染哂笑,压低了声音道,“我的意思是待她伤势痊愈,你们有机会和她过过招吧。” “夫人是担心她花拳绣腿不顶用?”郭林大大咧咧地问道。 凤染汗颜,扶额道:“你们就不好奇她有多厉害么?不露两手出来,你们能服她嘛?” 言语间,众人已迈进霸下洲里,荣旺手里提着个篮子往外走,两厢人撞了个对脸儿。 “这是啥东西啊?”郭林直白问道,“瞧着像吃的呢?” “可不就是好吃的。”荣旺把篮子打开,里面是些漂亮的小糕点,“刚才府外来人,是康将军打发过来的。他们没进门,就交与我一封信和这一篮子吃食便走了。” “是给咱们回礼啊?”凤染褪下氅衣送到邓媳妇儿手里,“康将军这么讲究呢?” 众人点首称赞,不再一一细表。 单说一日晚夕,凤染陪着隋器在暖阁里玩过了头,躺在暖炕上便昏睡过去。邓媳妇儿在旁守了会儿,正犹豫要不要去支会侯爷一声,隋御那厢已掀棉门帘儿走出来。 邓媳妇儿忙地从暖炕上挪下来,欠身轻声道:“侯爷,夫人和大器玩累了,刚睡过去。” 隋御挨着炕沿儿坐定,见隋器窝在凤染的怀中,睡得十分香甜。他默然看了会儿,不忍再把凤染叫醒。邓媳妇儿马上又说:“那个……奴和紫儿还有点私房话想说,今儿想回西面屋里去住,能劳烦侯爷在这候着点儿夫人么?” “嗯,你去吧。”隋御面无表情地道,心里却觉得这邓家的真是善解人意。 邓媳妇儿把暖炕拾掇立整后,掩门离开。隋御这才脱鞋褪衣上炕,先在被子外顿了会儿,方钻进被子里和他们娘俩睡在一起。 小炕桌上燃着微弱的灯烛,隋御刚想撑身将它吹灭,耳后倏地传来凤染的声音:“你怎么跑这来了?” 隋御耳根瞬间溢红,掩饰道:“啊,炕上暖和,我腰疼,过来烙一烙。” “腰疼?” 凤染把隋器放回枕头上躺好,隋器在中间把凤染和隋御分隔开来。二人不约而同把被子给隋器掖严实,毕竟这一床被子三个人同盖,实在有点挤。 “这两日锻炼的有点猛。”隋御语无伦次道,“要熄灯么?” “别了吧,又不是特别亮。万一夜半时大器起夜,还得摸黑重新点灯。”凤染小声道,一肘支撑起头睐向隋御,“你的腰真没问题?” “没有!”他刚才有点紧张,随口瞎诌而已,凤染是在怀疑什么?难不成还当真了不曾? “我给你换点方子吧?”凤染弯眸笑笑,“跟我有啥不好意思的。” 隋御面朝凤染躺回来,细长的凤眸遮在阴影下,含着并不太温柔的深情。 “我好得很,娘子不信可以亲自试一试。”隋御压着嗓音,担心把隋器给吵醒了。 “这两日腿觉得怎样?” “我何时才能断药?” 凤染翻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再喝上一年半载吧。” “那么久?我真的已经痊愈。”隋御两腿在被子里不自然地乱蹬起来,仿佛在向凤染证明自己很有劲儿。 “别动,再把大器弄醒了。”凤染皱眉说,“你那些陈年旧伤还需我多说?外表看起来还好,里子里其实是虚的。” “这是医理?”隋御眉梢微挑,“娘子没有瞎说?” 凤染暗笑,她懂个屁,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全靠灵泉在场外指导。 “你嫌苦哇?赶明儿水生他们出门,给你多买些糖果回来。” “药吃的太多,浑身上下都是草药味儿。”隋御指了指自己的唇齿,“这里更甚,怕你日后嫌弃。” 二人一递一回的说着话,本以为在暖暖的被窝里,过一会儿就能睡着,可他们俩越说越精神,过了三更天还没有困意。 “明日我又要赖床啦!”凤染闭紧眼眸吭唧道,“隋御,你睡着了么?” “还没。”隋御仍注视着凤染,“大器睡得倒是沉,这小家伙真招人稀罕。”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撵我们俩走来着。”凤染闭着眼睛说,“明日就是腊月,你说东野使团会过境么?” “应该就在这两日,再耽误下去,他们在岁末前根本赶不到雒都。” “从锦县到雒都要走一个月的路程?咱们来时候用了多久?我有点忘了呢。” 隋御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想起他们来锦县时,她逃跑的那个晚上。凤染的改变就是从那时开始,“那天你到底在山腰上看到了什么?怎么就把额角给摔了?” 凤染已佯装睡去,她这是典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往枪口上撞什么? 隋御伸手替她把被子掖了掖,看到她的眼珠子还在滴溜乱转,终是没愿意拆穿她。 这夜真温暖,老婆孩子热炕头,说的便是这种感觉了吧?他真想时光就停留在这儿,可他明白要想以后长久如此,他还需奋斗很久。 第094回:感动么娘子养你 夤夜,雪停。 次日,天凝地闭,风厉霜飞。即便窝在温暖的房中不出门,依然能感受到那刺骨寒风中夹杂的流矢飞声。 凤染犯了懒,醒来后便待在东正房暖阁里,主要是地龙烧得太热乎,她真不想再来回折腾。 隋御陪着她和隋器在暖阁的小炕桌上用过早膳,雷打不动地去明间敞厅里锻炼起身体。 “三、二、一……”凤染单臂撑在小炕桌上,和隋器打着赌。数过仨数之后,明间里果然传出来郭林的一声惨叫。 邓媳妇儿坐在炕梢捂嘴偷乐,隋器梗着小脑袋不服气,一径跳下炕去,趴在门缝处往外瞧。须臾,转头说:“娘亲,咱们再猜一次。” “再猜?那这次用不上半炷香。”凤染冁然一笑,“还是你爹爹赢。” “郭叔叔很厉害的!”隋器依旧不服气,在他心里郭林拔山扛鼎,体魄比隋御健壮出不老少,“他能单臂把我举过头顶呢。” 凤染往口中塞了瓣蜜橘,笑加加地说:“大器近来没有过来瞧瞧爹爹?” “我瞧了。”隋器瓮声道,又灰溜溜地爬回凤染身边。 凤染心里明白,隋器平日里宁愿和紫儿疯闹、跟李老头他们乱跑,甚至是做郭林和水生他们的跟屁虫,就是甚少往隋御跟前凑合。 这事儿赖不得隋器,主要是她总担心隋御乱发脾气伤及到小孩儿,总背地里嘱咐他,尽量别在隋御面前转悠。 “今早醒来,瞧见爹爹跟你在一个被窝里,是不是吓了一跳?”凤染将扒好的蜜橘喂到隋器嘴里,“昨晚是他一直搂着你。” “真的嘛?”隋器两腮鼓鼓地嚼着蜜橘,讶然说,“爹爹怎么来暖阁里睡觉啦?” “额~”凤染笑了笑,故作神秘道:“你爹爹锻炼过度,把腰给闪了。他说咱这炕上暖和,躺在上面身子舒服。” 凤染还在一本正经地“骗”隋器,但听明间里“砰”的一声,明显是一个人被重重摔到了地上。顷刻后,又传来几声含在喉咙里的闷哼。 凤染和隋器同时从炕上跳下去,俩人抢着往门缝外探去。 “娘亲猜的对不对?是不是你郭叔叔?” “不是!”隋器惊叫,继而手舞足蹈起来,“躺在地上的是爹爹,我就说郭叔叔很厉害嘛!” 凤染深觉不可思议,没管住腿脚,一径推门迈出去。隋御还躺在地面上,郭林半蹲在他身旁擦着汗水,大口大口地喘气道:“侯爷,怎么样?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吧?” 隋御坦然笑之,手背搭在额上,说:“是我轻敌,以后再不会让你半分。” “啧啧~”凤染自隋御脑后探过头来,“侯爷今儿是马失前蹄啦?”她一面说,一面去扯他已散落了一半儿的发髻。 隋御抬眸,倒看着在自己头顶笑靥如花的凤染,一时沉醉其中。她扯他的发簪,他便下意识地去夺,青筋隆起的宽长大手,不知不觉已长出一层薄茧,瞬间按在她的臂腕上,继而把她往自己怀中拢来。 原本在二人身边的郭林和隋器,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也不清楚自己在卖呆儿看什么呢。最后郭林干脆把隋器扛到肩头,准备悄悄走出东正房。 “不许闹!”凤染边警告隋御,边朝郭林喊话:“郭林你才出一身汗,出去要得病哪!套上裘衣啊,不要冻着大器!” 隋御坐起身,顺势把凤染揽进自己怀里,咯咯地笑道:“那些还用得着你操心?” “那你……起来啊!地上很凉的,你……”凤染企图从隋御的大腿上挪下来,一手攥着他的发簪,眼波盈荡,不知在往哪里瞟。 “昨儿晚上中间隔着大器,没半点机会能抱到你。”他的长发已彻底脱落开,松散地泄到身前,“我吃那小家伙的醋。” “说什么呢?他是你儿子!”凤染嗅到他身上浓重的汗气,还有一股隐隐的檀香味儿,“一身臭汗,起来去洗洗。” “你帮我洗?”隋御附在他耳边道。 凤染突然想起去年那阵儿,隋御还需人寸步不离地伺候。沐浴便是他最不愿让凤染亲近的时刻,只要凤染有往前凑的丁点迹象,他就恨不得把浴桶拍得粉碎。 每一次沐浴,都跟要了隋御的命似的。那时候凤染不怕他,时不时就愿意戏弄他一把。反正该不该看的地方她都已看过,他身上那些伤疤在何处,她早就记得滚瓜烂熟。 腿脚好了就是不一样,才过去多久,他就敢明目张胆地撩拨她了? “青天白日的,隋御你是越发放肆!”凤染加重语气,“今儿输给郭将不知道反省嘛?快点起来!” 凤染故意绷紧脸皮儿,左右拉扯半日,终把隋御从地上扯拽起来。 靠着另一面墙边,摆着一溜锻炼身体的器械,凤染叫不全它们的名字。就知道隋御每日都要把这些练上一遍,有些器械已让他磨得发亮。为防止外人突然登门来府,郭林又在隋御的那些书柜上动起手脚,另这些器械能巧妙的镶嵌到里面,而不被外人轻易发现端倪。 “你不帮我,那就等着晚上再洗。”隋御走回那些器械跟前,开始一个一个往书柜里堆放。 凤染跟在他身后,本想替他拿一些,可单单一个石锁,她就提了半日。 隋御破笑不止,自她身后夺过去,宠溺地说:“我的娘子,你可别砸了自己的脚。” 凤染在心里吐槽,她自己没少喝灵泉水呀,这一年几乎没怎么得过病,平日里连跑带颠、里外忙乎,觉得身体一直能吃得消,这咋到关键时刻还掉链子了呢? “我搬不动,宁梧应该能搬动吧?凌恬儿差不多也可以。”凤染酸溜溜地道。 “我又不需你武艺高强。”隋御放好之后又折回来,“那些都是我该做的事。” 凤染不理她,转身去唤邓媳妇儿,让她打一盆清水回来。 “娘子别走,我有话跟你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凤染只好让邓媳妇儿先退下去,又取过那支发簪,道:“知道,知道,要我替你束发嘛~” 隋御自顾擦着身子,指向紫檀大案,“那抽屉里的东西,麻烦娘子替我找出来。” 凤染依言去找,却见里面是那支极细的竹筒,过去这么长时间,隋御还没有把它拆封开。她举在手里晃了晃,疑惑地问:“你是啥意思?还打算要我替你打开?” 隋御掷下长巾,套好衣衫,慢步走到案边,垂眸敛笑道:“咱们俩一起打开吧。” “先说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隋御坐到圈椅上,拿起那支发簪,“劳驾娘子。” 见凤染乖顺地帮他梳起发髻,清了清嗓子,“其实早想跟你说,就是不知该怎么开口。水生郭林他们日日见我,把东野和北黎到目前为止能掌握的所有情报反复斟酌。我知道他们早就心向东野,其实我自己也更偏向东野那边。” 凤染听得有点入神,横插发簪时太过用力,直接捅到了隋御的头皮上。 隋御身子一抖,马上又恢复正姿,接着说:“东野万般劣势,于我而言却都是优势。北黎则相反,元靖帝离世,我在北黎寸步难行。许公公也好,顾将军也罢,哪怕是曾经的漠州铁骑,我与他们最多只敢背地里交往,根本不敢让外人知道。谁沾上我,都怕遭殃。” “你要是决定好投诚东野,就放手去做。”凤染掷地有声道,“有些事情我可以想在你前面,有些事情我就是不如你。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就算你以前再怎么缺心眼儿,再怎么不懂朝堂上那些波云诡异,经此大劫后,我想你一定会思量清楚。” 隋御从身后拉过她,再次将她带入自己怀里,他眸含星光,笑融融地道:“我想走第三条路,在锦县上‘拥兵自重’。” “要细细说。”凤染歪下头,认真地问。 “之前我对你说,想招募些能人志士来侯府,那时候想的很单纯,就是想保护侯府安宁。”隋御摩挲她的臂腕,“但现在我想以重建家将为借口,拉起一支队伍。” 凤染有点听明白了,试探道:“你是想弄一支‘隋家军’,在锦县发展壮大起来。让北黎不敢再小觑你,让东野更想拉拢你,而你就屹立在这里。北黎势头强时,你就跟东野走得近些,东野势头强时,你就跟北黎一条心。” “娘子就是聪明。” “隋御,你在玩火。”凤染紧张地攥紧手指,“你就不怕有一日,他们两方都要弄死你?” “锦县、赤虎关地势险要,背后大兴山更是天然屏障。我若足够强大,有自己的队伍,他们谁还敢动我?我要是投向东野,他们会优待我,给我荣华,但他们心里还是会觉得我是北黎叛徒。我若听命北黎,他们迟早会弄清楚我东野人的身份,双腿痊愈的事情更会成为他们心中的隐患。” “也就是说,不管选哪边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凤染万万没想到,她明明穿进来的是本古早狗血言情文,不应该是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的套路么?后来意外发现空间灵泉,她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发家致富的种田剧本,虽然还偶尔穿插点狗血遗风,可她以为大概就是这个走向了。 然则今日才算彻底搞清楚,她这是要辅助男二上位啊,割据一方势力,走权谋正剧范儿?就她这脑子,不是擎等着给对方送人头嘛? 天爷哟~这太难为她了吧? “那个……作为你的娘子,我该支持夫君的大业。但你瞧我就是个粗鄙丫头,那些大智大略的我不懂。”凤染拍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我帮你搞后勤,我好好种地,好好经营铺子,帮你挣钱招兵买马。” 隋御一时语塞,喉间不自知地滑动两下。 “不用太感动,我养你便是。苟富贵,勿相忘,妾身可是你的糟糠之妻!”不等隋御反唇相说,她已打开那支竹筒,“决定你已下过,再回头看你父亲生平,是没法子后悔了哈?” 第095回:这锅从天上砸来 竹筒里面卷着一张略长的纸,将其慢慢铺平开,还能闻到上面散发出的淡淡墨香。 隋御同凤染一起仔细瞧了瞧纸张和墨迹的色泽,方确定这是近期所写而成。想来是凌澈父女特意为隋御准备的,既如此,上面所陈述的内容,到底会有多少是千真万确的?又有多少是东野那边故意夸大或子虚乌有的呢? 隋御对父亲和故土怎会没有感情?这份感情又怎么会逊色于曾经效忠北黎的赤子之心?他就是料到自己会这样,才迟迟没有打开竹筒,在他还能保持理智思考之前,做了他认为最正确的决策。 松烛。 这是隋御父亲在东野时的姓名,上面还画了幅他的半身小像,样貌和隋御很相似,可他父亲唇边有一枚小痣,这里也特意画出来,算得上十分用心了。 松烛所生之地在阜郡,是东野十二郡里占地最小,同时也是最贫穷的地方。阜郡和赤虎邑相邻,赤虎邑以前也很贫瘠,但它迎来了转折,成为东野的新都。 信上还交代出松烛所属的族帐,和族帐中与隋御是远亲的一些人。另交代出松烛当年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凌澈身边,成为世子近卫,还大大渲染一番凌澈和松烛之间真挚的情感。 尤其是当年那场与北黎的恶战,松烛是怎样拼死保护凌澈,描述得特别详尽。凤染一度觉得,帮凌澈父女润色这东西的才是幕后高人,比外面说书的都会调动人的情感。 隋御将纸张放回到案几上,没有像最初知道身世时那么崩溃,只是神情落寞地虚望向窗外。 凤染替他收回竹筒里,重新放回原处。 “要我出去么?你……自己静一静?”凤染柔声道。 隋御没做声,长臂一揽重新抱紧她,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别动,就这样陪我一会儿。” 凤染一手轻抚在他的心窝里,默然地点了点下颌。 她索性推掉手头活计,前儿金生为她送来了第一个月的收益,三家入股的店铺和延边街上的米铺。从苗刃齐府邸回来以后,凤染又另找日子去那三家店铺里暗访一圈,与她预料的没多大出入,绒线铺和缎子铺均没有盈余,只有那家生药铺有了点收入,大头还在自家米铺上。 可是米铺没有多少存粮,金生芸儿他们不敢一股脑全部卖完,怕守着个空店遭来外人怀疑,只能每日开门半天。别人家都希望生意兴隆,他们恰恰相反,就怕上门的顾客太多。 到了年根儿下,饥馑当道,米铺没了存粮勉强可蒙混过去,但生药铺生意有转好的迹象,只能说明坊间有了瘟疫。 凤染很是头疼,数来数去不过几十两银子,可心里想的却是外面那世道。她自嘲,自己就算要当圣母,也得有那个资本才行。小家都顾不过来,怎么心系大家? 现下百姓们连吃都吃不饱,谁还去买缎子、绒线做衣裳?要说一点都不担心投入的几百两银子打水漂,纯粹是假话。但已被套进来,凤染只希望几家能熬过这低迷时刻。本欲暗中相助生药铺的想法亦可放一放,生药铺因为瘟疫暂可自救。这……算不算是一种讽刺? 账簿被凤染推到一旁,想着过几日再归档。今儿和隋御深谈之后,更加没心思干别的。细细算来,自打郭林他们从雒都带回来银子,隋御要她真正管家之后,她已有很长时间没整日和隋御待在一起。 “想喝酒么?我陪你?”凤染提议,“反正没甚么事儿?” 隋御思量半刻,凤眸低垂说:“少喝一点。” 凤染酒醉的那副德性,隋御记忆深刻,他可不想再让她喝醉,就算他现在腿脚已好,能轻而易举地抱动她。 二人回到暖阁的炕上,在小炕桌上摆起酒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饮酒。 暮色渐渐昏暗下来,凤染不胜酒力,已趴在小炕桌上昏昏欲睡。隋御轻抚她红到发烫的脸颊,低声感叹:“就这酒量还敢跟我叫板?” “侯爷!” 屋外突然传来踹门声响,匆匆破门而来的竟然是宁梧。她身穿侍女服,怎么看怎么有点违和,因为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太过醒目。她手里虽没拿着什么武器,可两手的动作明明是要开打。 “放肆!”隋御凤眸一瞪,“没人教你规矩?” 凤染被他这一嗓子给吼起来,醉意乍然醒去三分,她揉着眼眸嘟囔道:“你发什么脾气?” “没时间了!”宁梧握紧拳头,催促道,“侯爷快去轮椅上坐好,咱们侯府好像被人给包围了。” 宁梧话音未落,水生已抱着隋器大步跑进来,“侯爷、夫人,你们不要出去。外面自有我和郭将周旋,太突然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谁?”隋御霎时从炕上跳下来,怒气冲天地道,“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是康镇,他带了不少人马,气势汹汹的,让我们把人交出去,还说不交就要搜府。” 众人把目光全都投到宁梧身上。 宁梧立即说:“看来是冲着我,那就把我交出去,我不会出卖侯府。” “糊涂!”凤染的酒已经全醒了,“现在把你交出去,就证明我们知道你是谁!那样的话,侯府照样脱不了干系!侯府既然已被包围,你现在逃也够呛能逃走,一旦被逮住,我们还是无法辩驳。没时间磨蹭,不要让康将军在外等着。宁梧你就跟在我身后,我出去迎他。” 邓媳妇儿快速替凤染套上氅衣,凤染指挥屋中众人,“侯爷,你去轮椅上坐好,水生跟在侯爷身边。大器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你们俩跟我走!”她指了指邓媳妇儿和宁梧。 “夫人,还是让小的出去吧!”水生据理力争地说,“我和郭将可以的。” 凤染边往外走,边叱道:“现在哪是硬碰硬的时候,你要准备玉石俱焚么?看顾好侯爷安危,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轻易动手!” “凤染!”隋御拉住她的手臂,隐忍道,“万事小心!” “少啰嗦。”凤染装得异常镇定,抓过宁梧,附在她耳边轻语几句。 隋御望向凤染疾步而出的背影,就要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他堂堂七尺男儿,遇事竟然让一个弱女子出头! “爹爹~”隋器拉住他的衣角,什么都不敢说的小孩儿,仿佛预感到凤染要陷入到什么大漩涡中。 隋御抚着隋器的脑袋,叮嘱道:“大器不要出来。” 凤染急慌慌地跑到门首,郭林等一众人见出来的竟是夫人,纷纷哑然不已。 郭林顾不得礼仪,一把薅住凤染,压低声音怒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腰间的刀差点出鞘,恨不得先把她身后的宁梧给砍了。 “不要此地无银,抓宁梧不是边军该干的事儿。先弄清楚康镇来的目的,都退到我身后,听我示下。”凤染甩开郭林,“荣旺,开大门!” 荣旺丝毫不敢怠慢,旋即推开门闩,凤染在邓媳妇儿和宁梧的左右搀扶下走了出去。 冬夜寒风中,建晟侯府外亮起一片火把,放眼望去少说也得有几百号军士。 康镇从马背上跳下来,身穿坚硬盔甲,腰间挎着一把长刀。身后跟着几个更加魁梧的属下,与上一次来访的架势截然不同。 见到是凤染出来相迎,康镇仍面不改色,他向她微微欠身,肃穆道:“惊扰侯爷夫人不是卑职本意,但今日事关重大,还望夫人体谅我们的难处。” “康将军。”凤染稍一侧身,给康镇让出一条路来,“我不大懂你的意思,不过有什么事,咱们进府慢慢谈吧。建晟侯府加在一起都没几个人,用得着康将军如此兴师动众?” “我们要搜府!”康镇冷峻道,“夫人,得罪了!”他扬手一摆,一众军士就要往建晟侯府里冲。 凤染见康镇始终没有留意她身后的宁梧,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康镇此番不是冲着宁梧而来。 “慢着!”凤染原本微侧的身子倏地横过来,脸上笑意立收,“康将军,你搜建晟侯府可以,上面的手谕我暂且不要,但你得事出有因。建晟侯——”她着重强调,“建晟侯犯了何事?” 康镇轻笑说:“夫人,卑职若不是给建晟侯面子,现在早已大肆搜府,还用得着跟你在这客套?” “讲明白!”凤染双眸一立,“否则你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宁梧挨在凤染身后,她分明感知到凤染在讲这句话时,声音是抖的,身子更是抖的。凤染明明这么害怕,居然还在前面苦苦死撑。 上一瞬态度恶劣的康镇,在看到凤染这个反应后,突然洒笑起来。他向左右属下望去,仿佛在说,你们自己判断,我就说建晟侯不会有问题吧?咱们什么都没能诈出来。 “实不相瞒。”康镇语气软下来,但眉宇间的愁楚依在,“东野使团今日过境,原本一切正常,因着时间紧迫,东野那边恐误了吉时,没在锦县停留便速速赶路。” 凤染双手紧握在氅衣里,隋御那悲催倒霉的体质还能再强点吗?整个建晟侯府为避免跟这事沾边,吓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日里在府中躲着藏着,这怎么还砸到他们头上来? “就在一个时辰前,我们接到东野使团的求助,他们货车被劫,对方打伤不少东野人,其中包括他们的领头者,东野小郡主凌恬儿。”康镇如实讲道。 “你觉得是我们建晟侯府打劫的这批贡物?”凤染神色一凛,“康将军,你可真看得起我们啊!”她向后方庭院中一指,“今儿这院子我让你搜,我倒要看看,你能搜出来什么!” 第096回:他唱白脸她唱红 强风呼啸,森森砭骨,亮起的无数火把随之摇曳,总在扑灭的边缘来回徘徊。 凤染的语音裹在这寒风中,一时噤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康镇扶紧腰侧长刀,顿了片时,决绝地说:“夫人,侯府我们非搜不可。我们的人查寻到打劫逃犯的踪迹,确系他们是往建晟侯府方向而来。侯府左近再没藏身之处,你们是这里唯一的人家。” 凤染欲要还嘴,道侯府后面的大兴山更适合藏匿,却突然反应过来,假设把矛头往大兴山上引,便是向康镇变相承认,隋御知道大兴山是北黎和东野边境上的盲区。若没亲自尝试过,怎知那山脉里端具体是什么样子? “那就请吧,康将军。”凤染再次侧身,皮笑肉不笑地道。 康镇心里自有衡量,来锦县边戍带兵数年,藩属国纳贡使团在自己辖区内被打劫却是第一次!他和苗刃齐一文一武,难辞其咎。 这时候就算隋御是他非常崇拜的“前辈”,就算以他的职位,如今突兀地搜查侯府很不妥当,但关系到北黎和东野局势的大事上,康镇不敢有半点疏忽。 他只希望,此事跟隋御没有任何关系。 康镇一声令下,身后两个属下带领一众军士自左右两侧如鱼贯而入,建晟侯府的大门到底被撬开了。 “郭将。”凤染不怒自威,纤细的身子越发挺拔,“去招待好康将军手下。” 郭林躬身叉手,闷声称诺。 侯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让康镇这么轻而易举地搜府,郭林气不过,他知道“瘫”在轮椅上的主子更加气不过。现在只好期望水生能劝住隋御,说什么都得压住他那暴躁性子,千万别站立起来,亲自操刀撵人。 “荣旺。”凤染再道,“把每一院的灯笼都点起来,让大家都瞧仔细些。” 郭林和荣旺各带人退回院中行事,唯有宁梧和邓媳妇儿还陪在凤染左右。 “夫人……”康镇抱拳相说,“卑职也希望此事与建晟侯府无关。” “康将军,东野使团损失惨重么?丢失哪些贡物?”凤染引康镇走进府中,“使团伤亡有多少,对方歹徒又有多少人?” “时间紧迫,后续交与苗知县处置。”康镇一脚迈进垂花门里,“我带队便追赶……” “混账黄子,入他娘的……给老子滚出去!” 但见隋御被水生推到霸下洲廊下,水生半蹲在轮椅旁,作好作歹般苦苦相劝,隋御眼看就要快从轮椅上翻下来。他发髻凌乱,凤眸红涨,像是气急发了疯。 北黎曾经的战神竟落得这么个下场,康镇动了恻隐之心。要是他和隋御换位,想必他都活不下去。 “侯爷!”康镇大踏步上前,单膝一跪,叉手说:“侯爷,卑职难做,今儿实在是不得已为之。” “滚!”隋御烈火轰雷,胸口上下起伏,眉间积着凶气,“你以为我残了两条腿就可任你欺辱?” 康镇能清晰地看到隋御咬紧自己的后牙槽,再使点劲儿就要把牙齿硌断,那薄唇早没了血色,隋御是真的震怒了。 “老子……”隋御还欲继续说下去,凤染蓦地扑过去,低眉恭谨地劝道:“侯爷,康将军肩上责任重大,东野使团在锦县地界上出了岔子,雒都那边要是怪罪下来,康将军和苗知县谁都推脱不掉。” “那就让他们怀疑到我头上来?”隋御没给凤染好脸子,一侧头又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见到隋御这般表现,除去不知内情的康镇,侯府上下倒是都松了口气。 隋御演戏的功力一次强过一次,按说今晚这事发生在一年前,隋御绝对咽不下这口气,那时候他把“建晟侯”的脸面看得比任何都重要,可如今,他再不是当初那个隋御。 隋御真正振作起来,不是从双腿痊愈开始,而是从放低过去,卸下曾经的一切开始。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次重生的真正动力是什么。 “侯爷为将,为的不就是我北黎王朝年年岁岁山河无恙、百姓安康?”凤染瞟了眼跪在隋御面前的康镇,继续对症下药,“西祁鞑子被侯爷打得跑到大漠深处,到现在都没个踪迹。西北漠州再无战乱,现下换成东北锦县,侯爷的初衷就变了么?” 康镇浑身一震,能得到一个这么理解自己的人太不容易,多少官宦家眷眼中只有内宅小家,而她……这与前些日子被陆荣劫持的那个状态判若两人。建晟侯夫人到底有多少让人惊叹的面儿? “东野虽向北黎称臣,说到底还是敌国。”凤染轻声说,“侯爷,两国要是因为使团之事产生摩擦,实在犯不上。当下我们委屈些算什么,重要的是赶紧找到真凶,莫要让东野使团耽搁行程。” “夫人所言极是。”康镇再次抱拳,“捻指掐算日子,要是我们能在两三日之内追回赃物,东野使团还是能在岁末之前赶到雒都。” 隋御渐渐冷静下来,凤眸透着寒栗之气,冷冷地说:“你进来吧。” 闻言,水生赶紧推着隋御回到霸下洲中堂里。 康镇撑地起身,眼神四处瞟了瞟,忧虑依在。凤染朝他敛笑,说:“你的属下,你最了解。他们搜府,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还是说康将军准备亲自去查?” 康镇尴尬地笑了笑,跟在凤染身后走进去。 屋外刺耳的踹门、踹桌声断断续续,嘈杂的叫喊夹着兵刃叮当作响的声音,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你确系歹人劫了贡物往建晟侯府方向来了?”隋御凤眸寒峭,道,“侯府里找不到,你打算怎么办?” “进山。”康镇枯笑道。 显然他早想到府后的大兴山,但由他提出来,远比由隋御这边提出来要合理。 “东野小郡主伤势严重么?使团众人现在人在何处?”凤染立在隋御身旁,追问道。 隋御不由自主地望向她,心里已百感交集,又是凌恬儿…… 康镇将指腹刮在刀柄凸起的纹路里,思量半日,还是将东野使团的全部概况告知给建晟侯夫妇知晓。 东野今岁入境较晚,比往年晚了十日左右,面上说是因为气候原因,实际上还是因为凑不齐纳贡之物。估计是实不能再拖下去,才选择在今日匆匆上路。 康镇是他们入境的第一道关卡,他大致扫过一眼清单,就看出今年的贡物有些虚报成分。这种大事马虎不得,遂带领属下一五一十地数了好半天。 “豹皮二十张、银貂五十张、羊皮五十张、鹿皮一百张、水獭皮三百张、貉子毛三百张。”康镇竭力回想道,“除去这些,另有人参一百斤、鹿茸一百斤……” “康将军怎么不往下说了?”凤染蹙眉问道。 “另有十只毛色极佳的海东青,和最上成的东野战马二十匹。”康镇边述边捋清脉络,“至我追赶出来前,得知的具体数字是海东青全无,除去战马没有掠走,余下的东西都有不同程度的缺少。具体是多少,要等苗知县差人详尽盘查后才了然。” 凤染和隋御互相对望一眼,虽没机会交流心思,但都已猜到对方所想。依康镇交代来看,东野明显有贼喊捉贼的嫌疑,因为东野纳贡的东西没有小件儿,不是金银珠宝,更不是粮食稻谷,那么大的东西,无论怎么隐藏,都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除非东野根本没有凑够纳贡,在康镇查验时,用了障眼法蒙混过关,又在锦县地界上自导自演出这么一场打劫戏码,再把锅甩给北黎这边,这样以来东野对北黎朝廷就有了说辞。 隋御想到这里,凤染亦想到这里,但还有一个地方说不通。东野那边为了拉拢隋御,连国主都快三顾茅庐了,还有凌恬儿对隋御更是心心念念得不得了。 他们如此想要得到隋御,又为什么要把祸水往建晟侯府这边引?难不成是想让隋御无路可退,必须跟北黎彻底决裂?东野要是抱了这个心理,就算把隋御诓过去,又怎么抓住隋御的心? 康镇在带人过来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当下随着他自己复盘的过程,也终于想到这一点。 “东野使团共来六十余人,团头是东野小郡主凌恬儿,使节为东野枢密院枢密使翁徒,另有左右二少将,鄂伦和松针应是护卫府后起之秀,余下皆是跟车扈从。” “这行伍很是隆重。”隋御笑意忽深,讽道。 “死了两个扈从,伤十余人,凌恬儿和翁徒受了点轻伤。” 康镇被外面突然拔高的嗓音打断,建晟侯府到底七进,在这漆黑的夜里,想要一个院子、一间屋子的排查,得费上点工夫。 “没伤及根本,康将军可放心。”凤染悬着的心已落下一半儿。 “使团现在就歇在县上官驿里,苗知县已派衙役护在周围。”康镇往霸下洲外望了望,时不时还能看到零星攒动的火把。 “大兴山我们不熟,只在山麓周围捡过柴火,挖点野菜。”凤染谨慎说,“假使歹人真劫了贡物,不藏在侯府就躲在大兴山里?康将军,你确定没有第三种可能?” 这些赃物只有偷渡回东野境内销赃才安全,要是在锦县市面上传出,过不了多久就能查到源头。贡物都是东野上等货色,锦县有福消受的没多少人。而从大兴山逃回东野,恰恰是最好的一条路线。 “第三种?”康镇反问,“侯爷夫人的意思是……” “将军!将军!”霸下洲外突然有人蛮横闯进,杀气腾腾道:“将军,我们找到了!” 第097回:谁害侯府就揪谁 “你找到什么了?”康镇浑然一怔,强劲的手掌扯住属下衣领,狠厉地道,“讲清楚!” “侯府西角门马厩里,发现在几盒老山参,还有若干鹿茸。” 闻言,康镇已怒不可遏,他觉得自己被建晟侯府给耍了。 除去荣旺、胜旺和郭林外,余下人皆已被康镇手下所控制住,其中包括李老头那样佝偻腰身的老者。 郭林亮刀闯入霸下洲内,错开康镇绕至隋御跟前,满腔义愤地大吼:“侯爷,咱们被算计啦!那些东西根本不是咱们府上的!” 那些东西当然不属于建晟侯府,但它们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只能证明侯府又有人潜入进来过。 建晟侯府占地很广,可供郭林支配的护院家将却寥寥无几,上一次被凌恬儿等人轻松闯入,已让他悔过自责。自他从雒都归来,一直都勤勤恳恳,不敢有半分懈怠,然今日这个场面,他真没法子推脱。 冷汗顺着他的鬓边流淌下来,雄壮的身躯在这一刻不住地战栗,侯府所有人的性命就要不保! 郭林仅存的一点理智,就是等待隋御下命令,大不了鱼死网破,他会为隋御杀出一条血路。 太混乱了! 凤染原本落回去的心又提了上来,双腿不自然地向后倒去。一直欠身低首的宁梧,抢在邓媳妇儿之前,在后侧将凤染稳稳托住。 “夫人。”宁梧按住她的臂腕,小声说,“冷静,若真动手,我必保夫人和侯爷无恙。” 宁梧所言没错,当下最应该保持冷静的人就是她,要是她倒下去,建晟侯府就真的没有救了。可打劫东野使团的罪名该如何洗脱? “慌什么?”隋御眸色神敛,剑眉并立,哂笑道,“东西在我府上就是我们所为?” “人赃俱获,侯爷还不肯承认?”康镇虎口一转,长刀陡然出鞘,直指破马张飞的郭林,“打劫东野使团的就是你带的头吧?是受建晟侯之命?交代出来,余下赃物都藏在何处?” 郭林訾笑一声,刀刃竖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侯爷——” “郭林!” 随着隋御这一声制止,荣旺和胜旺也横撞回霸下洲内,他们俩都和门外军士发生了肢体摩擦,均挂了彩,是拼死回到隋御身边来的。 “放下刀。” 凤染睇向隋御,示意他由自己来说,她走到各持长刀的郭林和康镇面前,离那明晃晃的刃器如此接近,她甚至觉得头晕,心里暗骂,太他娘的吓人啦! 隋御下意识地抬起手臂,五指微微弯曲,真想立地站起身,把她拽回到自己身后。遇事就往前冲,再没比她更缺心眼儿的人。 “放下。”凤染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威严,“郭将,我说的话你不听了是么?” “属下不敢。”郭林强忍着愤懑睃望隋御,见隋御略略颔首,方把刀收回鞘中。 凤染横到郭林身前,直视康镇,说:“康将军是想逮捕我们立马拷问,还是要捆了我们送到县衙让苗大人处置?” “凤夫人,我今日已给足建晟侯颜面。在我没下令之前,你们最好如实交代,否则……” “就算侯爷有罪,也轮不到你来处置。依北黎律法,侯爷要被押送回雒都受审。能留在这侯府里的人,包括我,都可以随时为侯爷去死。你得不到一个活口,不信,你试试看。待你们拖侯爷抵达雒都,最快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你等不起!”凤染目光炯炯,讳莫如深地笑道。 凤染所言不假,他的心“咯噔、咯噔”跳动不止,“你们……” “堂堂北黎建晟侯、奉国大将军隋御,蜗居在锦县一年多,朝廷未拨过一个铜板给他,你觉得是什么让我们这些人还留在他身边?还有康镇你刚才对建晟侯的那一跪,难道不是出于对他的崇敬?当务之急是追回丢失贡物,确保东野使团在岁末前赶到雒都。” “事关重大!”康镇两腮微颤,“我没有办法包庇谁!” “两日内,我替你找到丢失的贡物,自证我们清白。”凤染夸下海口,“你是想要这件事在锦县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是想惊动东野国主和北黎皇帝?” 康镇手腕微松,握紧的长刀垂落下去,他在衡量凤染的提议。 “各色沉重皮子还有活着的猛鹰,目标那么大,就算是我们劫的,又能藏在何处?侯府让你搜刮一遍,只有那不起眼的马厩里,找到些相对好拿的人参、鹿茸,你不觉得蹊跷么?” “侯爷夫人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栽赃陷害建晟侯?” 康镇侧眸看了看隋御,以前听到过的那些传闻,又如洪水般涌上心头。他都已经残废,还有谁不肯放过他? “我没有说,这些得靠康将军和苗大人来定夺。”凤染瞧他收回了刀,便往前更进一步,“你没有时间了,我若是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去搜山。你带的人马足够多,留下点人手看顾我们这一府老弱病残,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凤染乘胜追击,铿锵有力地说:“大兴山里到底是什么样儿,康将军自己进去过,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若建晟侯府是真凶的替罪羊,想必他们正争分夺秒往东野那边逃窜。别忘了他们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敢在锦县市面上招摇,谁胆子有那么肥?” “搜!”康镇下了令,身后属下抱拳相应,又听凤染打断道:“康将军且慢!” “夫人还有何说?” “带上我们府的李老头吧,他老人家最有常识,虽没怎么进过山,但一定能给你们提供些帮助。让你的手下待老人家好一点,胆敢虐待他,我不会罢休。” 康镇蠢蠢欲动,凤染看得出他既想自己去搜山,又不放心建晟侯府的一干人。 “不然康将军绑上我,一并去大兴山里面?我在你手里,侯府众人便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凤染!”始终由着凤染的隋御倏地动怒,“你给本侯回来,回来!”隋御作势就要划动轮椅往前去。 宁梧贴在凤染身后,扬起头颅,说:“侯爷,小的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夫人定能安全回来。” “凤染,给老子回来,听到没有!”隋御根本听不见宁梧所说,他眼里,只有把自己送入危险之中的凤染。 凤染闪着睫羽躲到宁梧身后,莞尔笑道:“侯爷这脾气能不能改一改呀?要吓死妾身了。” “你别逼我!” 隋御发出警告,潜台词差不多就是要不计后果地站立起来。 “水生,郭林!”凤染吩咐说,“我随康将军进山,我要你们在府上弄清楚,马厩那边的来龙去脉。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谁想害建晟侯府,我们就把谁揪出来。” “诺!”二人躬身叉手道,“谨遵夫人之命。” “凤染,你过来,我让你去。”隋御喉间攒动,“我有话对你说。” “不许骗人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凤染瞧了眼康镇,“很快的,你等我一下。” 她快步走回去,刻意绕至轮椅后侧,很担心隋御会突然伸臂抓住自己。 “待你回来后,我伺候你沐浴。”隋御望着凤染,一本正经地道。 原本紧张到极点的气氛,竟在这时绷不住了。包括康镇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自知地勾起唇角。谁能想到要疯了似的隋御,居然不苟言笑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你干什么呀~”凤染捂着脸跑出霸下洲,隋御真是疯了,疯了! 康镇留下亲信和一小部分人马,自己则带领大部分人马片刻不停地闯入大兴山里。 宁梧搀扶凤染,始终不离半步。 “你的伤还未痊愈。”凤染附在她耳边道,“要保存体力。” “我没事,夫人当心脚下。” 宁梧话少,做的多,她现在对凤染既刮目相看又觉得她过分逞强。这样性子的人,当初会帮隋御救自己性命,甚至将她留在府邸,如今看来完全是她的作风。 大兴山中的呼啸声比外面愈烈,火把已扑灭了好几支,眼下还是冬季,越往里面走,越让人觉得阴森恐怖。康镇心中怅然,在搜了两片林子之后,已开始甩马鞭骂娘。 这么大的大兴山,要搜到何时是个头?倘或全部搜完还没有任何发现,是不是又被凤染给耍了? 康镇气呼呼地走到凤染跟前,怒斥道:“凤夫人莫不是在逗我玩儿呢?” “逗不逗你玩儿,康将军不是也来了么?”凤染拢紧氅衣,刺骨的风往领子里灌,“大兴山里要是搜不到,就证明歹人还没有出锦县。马上通知手下和苗大人那边,把锦县城门全部封死,让他们插翅难逃。两日内,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揪出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火把的照射下,康镇看清楚凤染的脸庞。他揉了揉眉骨,将信将疑地问:“真不是你们所为?” “于侯爷百害无一利,我们没必要这么做。侯爷要是想要钱,法子多的是,你难道没听说今年春夏那会儿,郭林在雒都帮侯爷讨了点债回来?” “雒都那帮杂种,打发要饭的呢?”康镇单手卡在胯骨上,他对这事儿有耳闻,“朝廷……唉……” “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再搜不到甚么,咱们就回去吧。”凤染靠在宁梧身上,她的力气快要耗尽,“放心,不要你送我回府。” “那要我带你去哪里?” “去见东野小郡主凌恬儿。”凤染坦笑说,“侯爷不管地方上的事,但我们被裹挟进来,他腿脚不便,只能由我出面喽。稳住东野人,你和苗大人才好追查下去。要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给你们施压,你们不乱阵脚才怪。” 第098回:狭路相逢是情敌 劲风猛啸的冬夜可算熬了过去,天际上渐渐泛起鱼肚白,大兴山里终于得以安静。 康镇手下的军士们在几处背阴的窄小山洞里,搜罗出来不少皮子,不用仔细甄别就能认定,这些便是东野使团丢失的贡物。 宁梧始终贴在凤染身后,把体力早已透支的主子强托起来。整夜未得休眠也就罢了,还随康镇他们爬了半座山,让强风硬生生吹了半宿。军士们都跟蔫打的茄子似的,何况是凤染这个“弱”女子。 凤染仗着深受灵泉水福泽,以为自己可以扛下来,最初还忧心身后的宁梧,觉得人家伤势未愈,经不住这般折磨。结果显而易见,到最后拼的已不是体力而是毅力。 宁梧身上这股子劲儿,许是她作为杀手得到的唯一益处。比这晚更糟糕的状况,她不知历经过多少次了。 “夫人。”宁梧自身后侧过脸,唇语说,“出来时,小的在案几上抓了点吃食。” 她麻溜儿从袖口里掏出两块压瘪了的小糕点,用已发僵的手指剥开纸皮,塞进凤染口中。再从身后站到凤染斜前方,替她挡在风吹来的方向。 按说像宁梧这般行事的侍女,康镇理应多留意观察才是,但他早就没了耐心,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追缴回所有贡物,把真凶缉拿归案。 “你也吃一块儿。”凤染抿嘴咀嚼,朝宁梧咕哝道,又顺手将她拉回身后,不愿宁梧遭到康镇的注意。 这次进大兴山,是凤染和宁梧第一次“共事”,仅仅过去半宿,说到底宁梧还没为主家做过任何事,但凤染已觉得宁梧是可靠、有真本事的人。 吃过一块糕点后,凤染缓和过来不少。她紧了紧氅衣,绕这些皮子走上半圈,啧啧咂舌道:“能扛这么多皮子跑这儿来,真够难为他们的。” 康镇自不远处走回来,双目布满血丝,整个人暴躁到极点,像一头随时要冲过来顶人的大野牛。 凤染瞅他瞅得出神,恍惚间把他看成了隋御。不知是武将都没有啥好脾气,还是康镇真跟自己崇拜的人有几分相似。隋御发起火来,不就是这副德性么? “这群孙子!”康镇没好气地咒骂,“我去山洞附近看过了,像是逃跑时随便丢弃的。” “可有脚印?” “雪都化了,一片凌乱,但痕迹一直持续到东野那边。”康镇气急败坏地道,“要么是锦县上有人和东野人里应外合,要么就是东野人监守自盗。” “康将军认为我们侯爷和东野人勾搭在一起了?”凤染轻咳两声,倦容疲惫地道。 “侯爷和东野人搅合不清?”康镇气结,哂笑说,“侯爷当初是怎么手刃西祁鞑子的?若说他指使底下人劫了东野使团的贡物,兴许还有可能;若说他跟敌国勾结,我康镇第一个不相信!” 凤染两手紧握在身前,心说,隋御只怕要让你失望,他真的“勾结”东野人了。 “康将军想明白就好。既然大兴山是越境去往东野的最佳路线,那么歹人顺道把人参、鹿茸这些东西藏到建晟侯府里,就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吧?天色已亮,我想侯府那边也能清查的差不多了。” 康镇依旧愁眉不展,一手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东野人监守自盗的话……” 大兴山那边就是东野地界,就算东野是北黎的藩属国,但随意过境终究不妥当。再则贡物是在锦县这边丢失的,东野肯定要把这笔账算到北黎头上。 谁能承认自己监守自盗?他手里又没有确凿证据,线索在大兴山这里已断开,这个场到底该如何收? “走吧,康将军,带我去官驿。”凤染在宁梧地搀扶下,已往山下走去,她脚步虚浮打颤,“追缴到多少贡物就还给东野人多少,这一夜没有白费功夫。昨晚你们听信东野人片面之词,今儿冷静下来,咱们是不是得重新会会他们?” 宁梧突然朝康镇大喊:“水!快拿水来!” 凤染双眼一黑,脚下发软踩空,要不是被宁梧一把薅住,只怕这会儿已滚落到坡下。 康镇这才意识到凤染已跟他们折腾了半宿,慌得从手下手里夺过水囊,急急地送到宁梧手上。 宁梧把凤染托在怀中,快速喂她喝下几口水,轻唤道:“夫人,夫人……” 凤染被水呛了一下,五指攥着宁梧的衣襟儿,半眯着眼眸笑道:“我没啥事儿。” “还说没事?”宁梧叱道,把水囊砸回康镇手里,“赶紧让人在山脚下备好马车!我家夫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宁梧本想说:“我定不会放过你!”,但话到嘴边,又赶忙换成:“我家侯爷定不会放过你!” 康镇讷然,须臾,才转头差手下去办。 凤染强撑起身子,虚弱地喊道:“回来,回来!我有话要说!” 她揉着太阳穴,迷迷蒙蒙地交代:“我们再折回侯府太浪费时间,去把水生叫到我身边来,他办事熨帖,府里内况定能一清二楚。顺便再跟侯爷支会一声,现下不是康将军绑我做人质,而是我们自愿帮助康将军破获此案。” 手下本能地看向康镇,见将军默然认可,方迅速退下去办。 凤染在宁梧的搀扶下重新站起来,对康镇安抚道:“康将军不必多虑,要是我家侯爷没瘫在轮椅上,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能是我。这不是没法子的事嘛,既然蹚进这滩浑水里,我们不自证清白也不行呀!” “待此事过后,卑职必负荆请罪。”康镇垂头抱拳,愧疚地道。 “守护边境百姓安宁,本就是你的职责。”凤染一步步往山下迈去,“被怀疑的滋味自然不好受,可这是将军你理应做的。” 待凤染走到山麓下时,府上的马车已停在眼前。水生恭顺地走上前,看得出同样是彻夜未眠。 “可?”凤染胸有成竹地问道。 水生不慌不忙地回:“成。” 凤染略略侧首,见康镇不解地瞧向他们,笑道:“康将军不要骑马,随我上马车里,水生、宁梧一起进来。都不要磨蹭,在抵达驿馆之前,这边情况我们必须捋顺。” 建晟侯府的马车拱厢偏小,如今还是冬天,车上几人不是穿裘衣大氅,就是穿军装盔甲。弄得拱厢里人挤人,反倒暖和许多。 凤染靠在宁梧肩头,懒懒地道:“水哥儿,你细细讲。” 水生颔首低眉,道了声诺,便开始如此这般地讲述起来。 昨夜,在康镇和凤染进入大兴山以后,水生与郭林便在余下军士的监视下,重新来到西角门旁的马厩里。水生心思细腻观察入微,很快在一堆柴火里翻出一只马嚼子,这东西侯府里根本没有。 郭林他们从雒都归来时骑的马,都接受过严格训练,绝不可能轻易尥蹶子,唯一不听话的只有原先驮水剩下的那一匹小马驹。它在马厩里吆五喝六惯了,府上谁都没把它当回事。 这些马甚少拉出府去遛,被圈在马厩里好长时间,都比较温顺,是以根本没必要用马嚼子。除非有的潜入马厩时,不想惊动府院中人,得让这些马通通闭嘴。 在发现不属于侯府的马嚼子后,郭林又在西角门旁的一处墙垛子上发现了蹬踹过的鞋印。那处墙垛子没有什么问题,郭林在巡逻时反复查看过,没有觉得这地方是隐患。 毕竟侯府围墙较高,从外往里攀爬不太容易。现在是冬季,府里府外的地面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积雪,很容易摔倒受伤。要不是对侯府有一定了解,他们怎么能翻越得恰当好处,一进来就能面向马厩。 郭林和水生站在墙边多时,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凌恬儿。 之前罗布他们攀爬墙壁,为躲避两只狐狸掉进府院里,水生是亲眼目睹过的。而上一次,凌恬儿及其属下莫名闯入侯府,郭林就一直耿耿于怀。 二人不敢在边军面前提及他们和东野人的渊源,只拿出证据给对方辨别,余下的便不敢多言。 水生当着康镇的面讲给凤染知晓,不能和盘托出,于是拐着弯点提凤染,让她明白这件事与凌恬儿绝对有关。 凤染和水生相识这么久,做事早有默契,水生想表达什么意思,她已了然于心。原本很复杂的事情突然变得再简单不过,那就是她要跟凌恬儿正面过招了。 建晟侯府被康镇里外搜查,只在马厩里发现那么一点东西。郭林水生又拿出证据证明,是有人从府外潜进来,故意栽赃嫁祸给建晟侯。 康镇自己还在大兴山里搜查出不少皮子,多处痕迹又显示,真凶很可能已溜回东野境内。 康镇和凤染均默不作声,二人各自在心里打着算盘。 马车摇晃不止,突然听到一声嘶鸣,车轮戛然而停,众人出于惯性往前悠荡一下。 凤染顺势从宁梧肩上挪起来,抬手掀开车窗帘子瞧了瞧,说:“驿馆到了。” 康镇顿了半刻,抱拳道:“凤夫人,具体情况卑职已全部搞清楚,下了车便去找苗知县商议对策。” “那我就去见一见东野小郡主吧。”凤染粲齿一笑,“女子和女子之间可能会更好沟通。就当我是替康将军和苗大人尽地主之谊。” “那就有劳侯爷夫人。” 凤染催促康镇抓紧时间行事,找个空档快速问向水生:“侯爷怎么样?” “侯爷很好,让夫人别担心,大兴山和马厩那边的事他都知道了。” 听了水生的话,凤染仿佛多出几分底气,在进入驿馆之前,理了理仪容,正了正氅衣。 她倒要好好瞧瞧,凌恬儿唱的究竟是哪一出戏! 第099回:麦芒不怕对针尖 锦县官驿陈旧,瞧着已有多年没修葺过。门窗像被蝼蚁啃噬得要散了架,大堂里那一排排长条座椅早看不出曾经本色;平常在这儿打尖小住的驿使、小吏,今日已一个影儿都逮不到。 大家表面上说什么年关将近,赶着回乡过年,心里头都明镜儿,住进来的这帮东野人定不是省油的灯,万一惹上一身骚太不值当,还是先走为上。 凤染款款走进驿馆中,却见空间挺宽裕的大堂霎时变得拥挤了些,除去东野使团本身带来的一众扈从,还有苗刃齐从县衙调过来的一众衙役,另有跟随康镇进来的一列边军军士。 在凤染还没下马车之前,苗刃齐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首迎接康镇,见到康镇如见了亲娘般,一径抓住他的手腕,忍泪絮语。这漫长的一夜于苗刃齐而言更是一种煎熬。 康镇抬脚往门槛儿里面挪了挪,皱眉推开苗刃齐的手。二人在锦县上并肩共识有几年了,他这是头一次见到苗刃齐如此失态。不过也怪不得他,东野使团在北黎境内被劫,至少十几年闻所未闻。 之前,苗刃齐紧张兮兮地请他去县衙里叮嘱此事,他还觉得苗刃齐是担忧过度,更是对他守卫边境的一种不信任之表。而如今……康镇向后瞟了眼凤染,对苗刃齐道:“苗大人,咱们还是借一步言语吧。” 苗刃齐已瞥见凤染,身子一顿,脑仁嗡嗡响起来,这事儿果真和建晟侯府有关系。隋御就是他的灾星、克星、瘟神!他没等和凤染打个照面儿客套两言,就被康镇一臂拖了下去。 凤染唇边带笑,甫一进门,便问向守在门首的衙役:“今儿封城没有?” 衙役不苟言笑,肃穆叉手说:“回侯爷夫人的话,自打昨晚东野使团折回县城里,城门便一直紧闭着。” 凤染略略点首,又问道:“东野小郡主下榻在哪间房里?” “在那间。”衙役指向二层正中央的一间房舍,语气颇感无奈,“侯爷夫人还是……” “哟~合着小郡主是闹过了?” “可不是么。”衙役附和道。 “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你们怎么还让她给拿捏住了?” 这衙役许是班头,起初面无表情的脸上,因应了凤染这两句话,反而松弛下来。他自己倍感意外,建晟侯夫人没半点儿架子,平易近人地就跟他家隔壁小娘子似的。 “事儿出在咱北黎这边,他们占理,昨儿闹了苗大人好半天。” “那怎么没见苗大人派人到我们那边去催促?” “说来奇怪。”衙役把身子躬得更低些,声音也小了许多,“那帮东野人起初闹得厉害,忽然听说这事可能跟建晟侯有关,他们反倒不咄咄逼人了。” “是谁把这风声透露给东野人的?”凤染敛眸,语调骤然一冷,问道。 衙役被吓了一跳,立马毕恭毕敬地回:“是苗大人追问康将军行踪时,不慎被东野那帮人听了去。后来见他们不再闹腾,便没有派人过大兴山那边,恐耽误康将军拿人破案。” 苗刃齐哪是怕耽误康镇办案,他分明就是不想让自己沾染上身。他在官场上沉浮这么多年,早明白干得越多,错得越多的道理。参与的越少,自个儿越好开脱。 康镇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抓住真凶,追回赃物,赶紧让东野使团启程,千万别因为这件事,让两国之间发生矛盾冲突。 苗刃齐满脑子想的却是,上面要是怪罪下来,他该如何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如何把罪责推到其他人身上。在这难熬的半宿里,他甚至想到自己偷偷置办的那些庄子、房产要怎么变卖出去才好。 听过衙役的话,凤染对眼前事态更心中有数。她轻摇罗袖,露出白皙素手,指向凌恬儿所居住的房舍,“有劳班头,带我上去吧。” “这……”衙役犹豫不决,他没接到苗刃齐的示下,再说那东野小郡主瞧着就是不好惹的主儿。建晟侯夫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闹不好得吃亏出事情,驿馆可不能再乱下去。 “我早和康将军打好招呼。”凤染自顾抬步往楼梯上走去,“她是郡主,我是侯爷夫人,权当我给她请个安吧。” “侯爷夫人,咱还是再思量思量,容小人去通禀一声……”衙役脚步紧随,试图拦下凤染。 水生倏地出手拦下他,强硬却不失礼貌地道:“你还是过前面敲门去吧。” 衙役愣怔一下,霍地发现跟在凤染后面的两个随从,周身都散发出一股子阴森冷气。 衙役没有动弹,眼神飘到前方站岗的东野扈从身上。扈从们个个都是一副和北黎不共戴天的凶恶神情,见凤染等人往楼上走来,五指都落到侧腰挎着的弯刀刀柄上。 “北黎建晟侯夫人要见东野小郡主。”水生把衙役扒拉到一旁去,一面引着凤染往上走,一面声音洪亮地说道。 东野扈从们不敢轻举妄动,都向凤染这边投来警惕目光。突然间,凤染在扈从中见到几个眼熟的身影。那几人不是一直跟在罗布身后吗?几次三番去往建晟侯府,都有那几人参与其中。只是见到了他们,怎么没瞧见罗布的人影儿? 凤染和水生互相对视,心下纳罕的工夫,已来至凌恬儿门前。说曹操曹操就到,凤染还合计这东野扈从好生有谱儿,她已到了门前还不进去通禀一声?房门霎时自里面打开,罗布绷着脸已出现在他们面前。 呵,老相识了! 水生不忿地瞪着他,前不久在赤虎邑大街上被罗布追赶的那一幕,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建晟侯夫人里面请。”罗布强作出恭敬模样,稍稍欠身道。 凤染懒得与他计较,携宁梧和水生共同走进房中。里面除去凌恬儿,另有使团使节翁徒和鄂伦、松针两个少将。 凌澈为了历练小女儿,派给她的左膀右臂都不是一般人。那看一眼就知道是个人精儿的翁徒暂先不说,单说鄂伦和松针两个高大威猛的将领杵在一旁,就让人不寒而栗。 但凤染不怕,因为她身边有宁梧。迄今为止,宁梧连一下手都没出过,凤染却莫名地信任她,觉得她定能吊打眼前那一票人。 “建晟侯夫人。”翁徒率先上前,叉手道,“我们……” 凤染眼皮儿微抬,扬手打断道:“你们且先出去,有些话我得跟你们郡主单独谈谈。” 凤染话音未了,松针等人已作出警惕状,纷纷护在凌恬儿身前,生怕凤染要对她不利。 凤染咂摸半刻确定下来,除去罗布和那几个常去建晟侯府暗查的扈从,眼前这些人还不清楚凌恬儿和建晟侯府的渊源。一向雷厉风行的凌恬儿,看起来心事重重,神情说不出是担忧还是惊恐。 “怎么,你们担心我伤害小郡主?”凤染慢步走进了些,“谁打谁还不一定吧?” 凌恬儿轻蔑地笑了笑,说:“你们都退下吧,我和建晟侯夫人慢慢谈。” “今儿虽是我与小郡主第一次见面,但总觉得跟你特别有眼缘。” “我瞧着夫人也特别想亲近,这感觉简直太奇妙了。” 凤染和凌恬儿阴阳怪气地拌了几句,在侧的翁徒实在听不下去,俯在凌恬儿耳边,轻声道:“郡主,贡物之事迫在眉睫,咱们真的没时间了!昨儿不是传出有可能是那建晟侯从中动了手脚,今儿他夫人便来此求见郡主,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翁徒话音很小,凤染把耳朵竖得老长都没有听清楚。却见宁梧蓦地走上来半步,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翁徒,须臾,低眉对凤染唇语复述一遍。 凤染讶然,心中又惊又喜,宁梧居然还有这本领,连水生都忍不住佩服起她来。侯爷没有白救她一命,到动真格时,果见真章。 “那这样吧,我和建晟侯夫人去里面屋中言语,你们就在外面候着。”宁梧暂时没法子对身边人道出实情,遂折了中,“我不会有事,翁大人请放心。” “我们在大兴山里追缴到不少皮子,跟我们一道送过来,郡主不要派人去外面清点一下数量?与其这么多人囚在这里,还不如跟我们北黎这边通力合作,尽早启程上路才是你们最该做的。” 凌恬儿睨了眼凤染,觉得她这话虽是难听,讲的倒是实情,转首吩咐翁徒:“翁大人,还是你亲自去料理吧。” 翁徒暗忖半晌,又向两个少将叮嘱几言,方将信将疑地退出去。 余下众人均留在敞厅里,只有凤染和凌恬儿走进里间屋中。 房门还没等关严,凌恬儿便一把揪住凤染的衣襟儿,怒目圆睁地低斥道:“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打劫这事儿跟建晟侯府有没有关系?是不是郭林他们动的手?隋御他怎么样?有没有被牵连到?赶紧跟我说实话,我好想法子保你们!” 凤染就势贴到她上身上,丝毫没有畏惧,一手自旁边挪上来,轻拍她的脸颊,嘲讽地说:“你已火烧眉毛,还想保我们呢?你们东野人干的好事,屎盆子还要往隋御脑袋上扣?要坦白的是你,过关时是不是动了手脚,要给北黎朝廷纳贡的东西预备足了么?贼喊捉贼,好玩儿嘛?” “你可真会狡辩!”凌恬儿把凤染衣襟儿抓得更紧,指头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我瞧你一点儿都不顺眼!” “你私底下闹一闹便罢了,可这事儿打在隋御脸上,就过分了!”凤染边说,边又在她的脸颊上拍了拍,“你听我的话,这事儿兴许还有转机;要是听那个翁徒的,这事儿必闹到你父亲和北黎皇帝耳朵里。怎么选择,主动权在你。” 第100回:扑朔迷离的原委 凌恬儿长这么大,脸皮儿还没有被别人这么拍打过,凤染手劲儿虽轻,侮辱成分却极强。她揪住凤染衣襟儿的手稍微一松,喉咙里似有话咽了回去。 凤染让凌恬儿这么提溜着也不好受,她早没了还手力气,哪怕现在给她在犄角旮旯里铺张破席子,她都能立马倒头睡下。 然则凤染不能倒下,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郡主动摇了?”她笑意忽深,启唇说,“你们东野究竟是想拉拢隋御,还是想把他拱手送回北黎?” 凌恬儿扯着凤染向后侧一甩,力道之大,差点把她摔个趔趄。凤染一把按住桌几,才勉强站稳脚跟,心说,待这次事情解决后,她非得让宁梧教自己功夫不可。反了这又高又壮的凌恬儿,真以为她是柔弱到不能自理的女子? 凤染摸了把交椅索性坐下,好整以暇地说:“先回答我,这事儿究竟是不是你们监守自盗?” “不是!”凌恬儿没好气地回道,又绕着屋子里的门窗走上一圈,她警惕性不减,对北黎有明显的敌对心理。 “我们是吃饱了撑得吗?凤染,我拜托你好好想想,此次入境北黎,我们已晚了许多天,要是在岁末之前赶不到雒都,你觉得剑玺帝会不会大发雷霆?我们东野能有好果子吃吗?” 以前凌恬儿对北黎的仇视,大多来自于父亲、国师,以及身边众人的讲述,可这一次不同,尽管只跨出一道边境,心态却全然不一样了。尤其从昨晚事发开始,她才明白隔岸观火和身临其境之间到底有何区别。 “既如此你给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劫匪,那么确定你们的行车路线?围堵的那么精准?最奇怪的是,为何你们人员伤亡这么小?我听说你受了轻伤?在哪儿呢?我都没有瞧出来。” “死了两个人叫伤亡小?” “来了多少人?”凤染蓦地拍响桌面,厉声质问,“讲实话!” 凌恬儿身子一凛,不满地白了凤染一眼,回想起昨晚的细枝末节。 “到底多少人?” 凤染故意提高了声调,害得守在外面的众人纷纷趴到门前,追问里面各自主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 “没什么,你们在外候着便是。”凌恬儿将松针等人打发走,转身睨向凤染,“他们大约有二十来人吧,因为是黑天,没怎么瞧清楚他们装扮如何,横竖都是夜行衣之类的。” “他们用的什么武器?打劫时候专挑什么抢的?”凤染坐在交椅上缓过劲儿来,又为自己倒盏已快凉透的茶,“凌恬儿,你知道我在确认什么,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你到底什么意思?”凌恬儿快要被凤染绕晕了,“你们北黎人心思就是多!” “好。”凤染活动活动手脚,抬眸哂笑,“让我替你说。昨晚打劫你们的那些人,用的武器多半是弯刀吧?就像是罗布、两位少将所佩在腰侧的那种。或许你真没留心,但经我这么一提醒,你已然想到。” 凌恬儿仍想继续掩饰,口齿里不咸不淡地“切”了一声。 “不信?我们可以让受伤或者死亡的扈从接受仵作验伤,看他们到底是被何种兵器所伤。”凤染端详凌恬儿周身,“跟苗大人康将军他们通禀时,你们夸大成分了吧?你和翁徒根本没受伤。依我判断,你们损失的只有贡物,人员……两条人命是人命不假,可总体上来说没多大损失。” “如果打劫的是北黎人,你觉得你们可能这么轻易回到锦县里来?不才,前些日子我也被流寇打劫了一回,啧~”凤染摸了摸被陆荣架过刀刃的脖颈,“我差点就死了呢。” “那你怎么没死?” 凌恬儿脱口而出,她越来越觉得看低了凤染,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有这等心思? “我福大命大。”凤染言笑晏晏,“说正经的,凌恬儿,我刚才说的这些对不对?” 凌恬儿抱臂撇过头,不情愿地承认:“对。” “那么那些歹人能轻而易举劫走皮子、药材、活着的海东青,只能证明他们对你们使团内部很了解。” “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要你自己判断。他们怎么翻找地那么准,猛鹰多珍贵,应是你们这一路最宝贝的东西。竟然被对方轻易劫走,还要我再怎么明说?” 凤染乘胜追击,把真凶是怎样嫁祸建晟侯府的,说与凌恬儿知晓。直到这时,凌恬儿才不得不承认,凤染判断的方向很有说服力。 “那不属于我们建晟侯府的马嚼子,我估摸现在已呈到苗知县手里,到底是不是你们东野产物,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还有留在我们建晟侯府墙垛子上的脚印,以及他们翻越的位置,凌恬儿,你该知道你们内鬼是谁了吧?” “你真是巧舌如簧,这张嘴还有颠倒是非的本领。真该……割下来!” “你嘴巴这么毒,当心以后被反噬。女子飒爽一点、豪情一点很好,但骄纵过了头,就惹人生厌了。” 凤染见凌恬儿已大乱阵脚,不停地在屋中踱来踱去,她要考虑的因素实在太多。 倘或是东野人所为,那么会是谁干的呢?绝不可能是凌澈,凌澈虽对北黎“有二心”,可他知道当下不是反击的时候,他需继续卧薪尝胆,直到东野国力足够强大,足够和北黎一决雌雄时,才会撕开弱小面具,露出已长好的凶猛獠牙。 为了凑齐给北黎的贡物,凌澈力排众议,不惜牺牲掉各大族帐和底下百姓的利益。东野朝廷上有多少权臣反对?一些主战派恨不得要在朝堂上撞柱子死谏。 别人不理解凌澈,凌恬儿却很理解,他知道父亲正在饱受着什么。是以,凌澈此番派她带团来北黎,她是非常想做出点成绩给父亲瞧瞧。可才过去一日,事情已糟糕到这个地步。 昨晚事发以后,翁徒便提议,反正打劫这事发生在北黎地界上,他们干脆就把责任全部推到北黎身上,想借此敲打敲打北黎。翁徒这么思量没有错,他的出发点是为了东野。坏就坏在,他们才折回锦县官驿不久就听到风声,道这件事很有可能跟北黎建晟侯有关。 隋御不是别人,是凌恬儿思慕甚久、求而不得之人,更是她父亲想要招回到东野的人杰。 凌恬儿不相信隋御会染指此事,他绝不是那种小人。可翁徒不了解内情,两个少将更不了解内情,唯一了解内情的只有罗布。 罗布?? 凌恬儿倏地挑眉,惊诧地盯着凤染…… “东野国主派你带使团来访北黎,目的是要历练你吧?千里之路才迈出第一步,就要让你父亲失望了么?锦县都过不去,前方那么远的路你该怎么走?就算有人为你保驾护航,待你到了雒都以后方能体会,路途上的艰辛算个屁,两国之间的较量才刚拉开序幕。” 凤染继续敲打凌恬儿,她必须将凌恬儿说服,在把事情来龙去脉搞清楚的前提下,还要把建晟侯府摘得干干净净,不能让苗刃齐康镇他们知道,隋御和东野国暗地里相通过。 “差点忘了,你是从雒都走出来的大户小姐,是曹太后的外甥女,名门望族啊~当然熟悉那些手段!”凌恬儿颇具讽刺地道,凤染是什么底细,凌澈早派人查清楚了。 凤染用帕子擦了擦唇边,笑微微地说:“我权当你在夸奖我。” “不可能是罗布,我了解他,他跟我自幼一起长大,没理由这么做。” “那烦请小郡主好好查查罗布手下的那几人,他们以往都去过我们建晟侯府,我猜定是他们其中一人出卖了你们。如今县城城门已封,大兴山、建晟侯府都有边军在把守,真凶应该还在锦县里。” “万一他们已逃回东野那边了呢?” “或许吧,毕竟连各色皮子都丢在大兴山里了。不过海东青没有找到,那些猛鹰舍得扔掉么?即便扔掉,那么多只在大兴山里,不该一点踪迹都寻不到。可要带它们翻过大兴山,不是件容易的事吧?我还是倾向于他们没离开锦县。” 且表这日的锦县与以往没甚么不同,还处于饥寒的冬季里。延边街这地点偏僻,得到正午之后,才能在路上看到些行人。金生和芸儿起来的较晚,因凤染给他们定下规矩,每日只开门半日即可,他们现有的稻子已所剩不多。 金生自盛州回来以后,在米铺小憩几日,便开始在自家米铺和凤染入股的三家店铺之间跑,摸爬滚打一个来月,将将摸清点儿路数。平日里常常和芸儿倒苦水,觉得自己打架什么的还凑合,如今假模假样地做起营生,真真儿难为死他了。 “开门!买粮!” 一个小厮模样的小后生望向头顶上方的那块牌匾,上面写着“桑梓米铺”,没有错,这就是主家要他来的地方。他急急地拍打木门,却被里面的人告知,还没到开店时间。 小厮抬脚就往木门上踹,口里嚷道:“找你们常老板出来!” 金生闻声,顾不得套上外衣,急吼吼地跑出来开门,外面正是建晟侯府来人。金生一把将他拖进店中,反手带紧大门,“侯府出啥事儿了?” “金哥儿快跟我走,侯爷交代紧急任务,事关重大,来不及解释!” 第101回:谁都不会是傻子 且表康镇留下来的军士们,依旧将建晟侯府里外围得水泄不通,就算暂时洗脱掉隋御的嫌疑,但在案子没有彻底破获前,这里乃至大兴山周遭就不会解封。 李老头被康镇手下押解着,帮他们在大兴山里找寻可疑踪迹。老人家年岁较高,一刻没得闲儿地折腾大半宿。虽然找到的那些皮子不是李老头的功劳,但他领路有方,康镇对他还是比较客气的。 凤染等人随康镇去往官驿后,李老头得以回到侯府里,山上具体内况便由他告知给隋御等人。隋御结合在马厩中的发现,思虑多时,作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此事大抵可以确定是东野人所为,但幕后黑手不一定是凌澈父女,应该是底下族帐中人。”隋御焦躁地坐在轮椅上,身下轮椅已成为他的火焰山,“水生和你前段时间去往东野时,不是打探出东野十二郡缴赋不均么?” “正是。”郭林跟在隋御身侧,低首道,“属下记得像大郡马他们一族,就因为跟东野皇族是近亲所以勉赋税,而二郡马那一族却因坐拥大片深山老林,缴赋好像是十二郡之首。那些猛鹰皆出自丹郡,名贵药材很大一部分亦出自那里。” “寻个机灵小幺溜出侯府,让他去延边街找金生,避开康镇的人再赴东野境内。我要弄清楚东野那边到底知不知内情,有没有什么小规模的人员动向?” “侯爷的意思是?” “若真是底下族帐之人所为,那么谁不在赤虎邑里好好待着,谁就最有可能是真凶。换句话说,赤虎邑里见不到谁的身影,那人就应该是被扣在锦县里回不去了。” “或许各大族帐缴完赋税后,都已回到各自地盘上,赤虎邑里怕是没有多少人。” 隋御抿了抿薄唇,笑意慢慢冷下,“赤虎邑至多就和盛州一般大小,人少更好查,况且年关将近,离赤虎邑比较近的郡,或者和东野皇室有联姻的郡,他们不会再次来朝觐?” 隋御身子里那股杀气就快隐藏不住,这缩头乌龟他做得太久了,他还能稳稳地坐在府中,而在外面帮他挡箭的却是凤染。 郭林遵意照办,冒险托了个年岁最小的小厮,让他从自己居住的霹雳堂外墙翻越出去,得亏老田老卫替郭林打掩护,才侥幸没被看守的军士所发觉。 金生二人快马加鞭,穿鲜为人知的小道登上大兴山,费了不少劲儿,终于越到东野境内。在来的路上,昔日共同共事的小幺,已把建晟侯府现状如此这般地告诉给他,金生知道侯府当下这个坎儿有多难过,他必须抓紧时间,帮主子把真凶揪出来。 在另一边的锦县官驿里,康镇和苗刃齐也已商议甚久。 苗刃齐用厚实的帕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半个身子靠在屋中破旧的桌几上,那原本凸起的肚腩,兴许是饿了好几顿的关系,此刻看起来已不再那么圆润。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苗大人,今儿白天少不了得在锦县里各处搜查。重点排查的范围还是在那几处集市附近,要放在东野人身上!” “好说,好说。”苗刃齐应和道,“我这就吩咐下去,只要东野使团消停地待在这里,别不到一炷香就出来闹一次,我自当全力以赴破获此案。” “建晟侯夫人已过去安抚那东野小郡主了,这事儿建晟侯府憋屈,待事情了结之后,我得登门跟侯爷谢罪。” “真不是建晟侯从中动的手脚?”苗刃齐本不会这么直白的问话,然他担惊受怕多时,脑子转动地有点儿缓慢。 “苗大人,我已说过,侯府是我从里到外一寸寸搜查过的,再说就他们侯府里那些老弱病残,有几个是东野那帮犊子的对手?” 康镇算是被凤染说服了,他完全倒向隋御,这里不光有个人情感,更重要的是凤染所有言行、推断都令他心服口服。当前解决平息掉这个棘手的大麻烦,是他无论如何都得做到的事。 苗刃齐知道自己有些言重,但此刻他和康镇是拴在一条船上的蚂蚱,遂厚颜说:“康将军,此事马虎不得,你说……建晟侯有没有可能暗通东野?刚才将军也说,是他们侯府里的老仆带领军士们进的大兴山。” “哼~” 康镇媟笑一声,在押解李老头上山时,他就在暗中观察过,这老头子只熟悉山脚下那一块地,毕竟他们坦言过,日常在这附近捡柴火、挖野菜,要是这老头表现的一点不知情才最可疑。 之后再往山腰上走,李老头给的皆是常识性的建议,就连找到那些丢弃皮子的山洞,都是底下军士最先发现的。 这些细节,是每个留在建晟侯里的人都必须牢记的,水生和郭林日日耳提面命,就如同府中人都知晓,建晟侯的双腿已快痊愈,可他们对外死都不能透露一个字儿。 屋外持续传来嘈杂声,康镇走到窗边支开半扇窗子,正是自己手下在跟翁徒他们清点缴回的皮子。 “怎么弄得这么脏?”一个动手拾掇的东野扈从夹枪带棒地道,“你们北黎人是怎么做的事儿?” “哎~休得无礼,贵国军爷帮咱们寻回贡物多不容易,你这是什么态度?”翁徒起手拦住,乔模乔样地说,“好好收着,再把数量点一遍。” 康镇收回视线,双手交叉身前,“听听,那个叫翁徒的就是在挑拨离间。你以前跟他打过交道没有?” “此人是去年才入枢密院的,东野国主近年大力提拔年轻臣下,没有两把刷子怎能代表东野出访?”苗刃齐走到康镇身侧,顺着窗子往外瞧去,“这翁徒就是想趁此机会,挑起两国不睦。这么年轻,应是个主战派。” 锦县实权最大的二人,开始行动起来。由熟悉锦县各街市的衙役带路,康镇率领众军士,在锦县城中大肆搜查可藏匿货物的地点。苗刃齐则不动声色地让底下人去对比,从建晟侯府搜出来的马嚼子、留在墙垛子上的鞋印,又让仵作、官医来给东野伤亡的扈从们验伤。 两条线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而凌恬儿这边也被凤染死死压制住,还有谁都不清楚的金生,已在隋御的命令下潜入东野境内…… 罗布一手紧握玄黑下袴,对面主子的眼睛里在喷火,他觉得恐怖,两条腿似乎都在打颤。 “郡主,小人到底……”罗布稍稍哽咽,“要是小人做错什么事,还请郡主责罚。” 凌恬儿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责问说:“这次你随我出来,底下带了几人?” “加上小的,一共八人,都是平日里跟随郡主的扈从,郡主对他们都很了解。” “是吗?” “当然,郡主,我们可都是国主为您挑选出来的死侍啊,是随时都可为您去死的。”罗布突然望向坐在一侧的凤染,恼羞成怒地叱道,“肯定是你这个贱人在这里颠倒是非了对不对?你们北黎人就是心思狡诈。” “罗布!”凌恬儿阻止道,就算她心里认同罗布的措辞,但眼下不是嘴上逞能的时候,“把余下七人聚集到间壁屋子里去,我有话要一一问他们。” “郡主要是没有意见的话,我想陪同郡主一并过去。” 凤染不要放过任何机会,她不会让凌恬儿包庇他人,除非凌恬儿决定弃了拉拢隋御的心思,从此与建晟侯府划清界限。她算准凌恬儿不可能不顾及,因为在见到凌恬儿时,女人的直觉就告诉她,凌恬儿在乎隋御安危的心思是真的。 凤染不敢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怕自己会多想,眼下她没这个工夫,但凡对隋御有利的任何因素,她都会加以利用。帮隋御就是在帮她自己,只有隋御强大起来,建晟侯府不再任人宰割,她才能在这乱世中好好活下去。 “你休想!”罗布突然大步跨上前,心中怨气似要全部撒到凤染身上。 没有人看清宁梧是怎么破门而入的,水生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宁梧已横在了凤染身前。她鹰一样的双眸怒视罗布,双手在袖子里攥紧拳头。 “东野郡主就这么纵容身边的狗乱咬人?”宁梧冷声道,“你不知道会咬人的狗不叫么?” 罗布愣怔一下,已抬到半空中的手掌默然收了回去,眼前这身穿侍女服的女子气势太阴森,以前去建晟侯府时怎么没注意到还有她这么个人? 屋外松针等人随之赶进来,凌恬儿负手笑了笑,再次将他们撵了出去。她审视宁梧,一方面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另一方面懊恼罗布出手怎么没再快点?她就是瞅凤染不顺眼,非常非常的不顺眼。 “会咬人的狗不叫?看来你就是那种狗。”凌恬儿示意罗布退下,不等他回嘴,已打发他出去照做。 宁梧收回手,欠身退回到凤染身后,冷冷说:“我就是那条狗,郡主要亲自过来试试么?” 凤染动容地望了宁梧一眼,心中很不是滋味,“宁梧,莫要跟小郡主开玩笑了。” 宁梧瞬间欠身应诺,凤染慢慢起身,笑道:“郡主,请带路吧!” 凌恬儿没有理会她们俩,一拂袖径直往间壁走去。 “你不是狗。”凤染边往外走,边对宁梧说,“以后我也不要你这么说自己。” 宁梧紧跟凤染的脚步,低语说:“小的本是想羞辱一下那个罗布,没想到把自己绕了进去。夫人请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危险。” “审人,你可有手段?” 宁梧得意的笑起来,“夫人,你忘了我的出身?” “甚好!”凤染轻轻拊掌,她知道自己离真相又进了一大步。 第102回:做好套快往里钻 算上罗布,凤染面前一共站了八个东野扈从。他们以前都是来往建晟侯府的熟客,常常被凌恬儿打发到侯府周遭,监视关于隋御的一切。凤染或许认不全他们,但他们对凤染却印象颇深。 凤染聚精会神地端详片刻,觉得他们长得好像一个模样,都与罗布差不了多少,均是粗犷的东野汉子。凌澈在挑选他们时,是不是把模样相似这一条也加进去了? “想问什么你随便问,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凌恬儿抢白道,“我已做到这个份儿上,够仁至义尽了吧?” “整个东野使团里,只有他们清楚小郡主和建晟侯府的渊源吧?”凤染自排头走向排尾,“翁徒、松针他们丁点都不清楚么?” “额……” 凌恬儿加以思索,她较不准这个真儿,看上北黎建晟侯这件事,没到严格保守秘密的程度。对外是没有完全公开,可两个姐姐以及她们所嫁的族帐都能听到一定风声。 “翁大人他们应该不知情。”凌恬儿低头,咬了咬一只拇指,“知道内情的全都在这里了。”她底气不足,但又找不到他们背叛自己的理由。 凤染余光扫过众人,反而觉得只有罗布最像嫌疑者,可他的动机是什么呢?她又瞟了眼宁梧,期待宁梧能出些狠厉手段审问他们。怎料宁梧无奈地耸了耸肩,未进屋中之前夸下的海口呢? 凤染恐被凌恬儿看出破绽,赶紧一鼓作气追问几个常规问题。众扈从态度虽傲慢,但身旁站着的是自家主子,他们还是如实作答出来。 “如何?”凌恬儿奚落地说,“你判断失误了吧?现下改正不算丢人,谁还没有犯错的时候。我们东野好男儿,就没有干那龌龊勾当之徒。” “宁梧。”凤染自屋中走出来,没理会凌恬儿的嘲弄,“随我去趟净室。” 凌恬儿抬臂一指,故作关切道:“呐,前方一拐,沿着楼梯走下去便是净室,快点去透透气吧,娇弱姑娘家。” 这回换成凤染径直朝前方走去,徒留下凌恬儿在身后诮笑。 “刚才在屋中,你真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凤染如厕过后,净了手,望向在身侧侍候自己的宁梧,“我总觉得你刚才是故意为之?” 宁梧替凤染把衣衫依次套回身上,又帮她理了理发髻。宁梧手中动作僵硬,凤染摇头感叹,让她做自己的贴身侍女真有点儿难为人。 “夫人觉得他们都正常么?”宁梧语调偏冷,低声道,“那个罗布,我早晚要揍他一顿。” “为何?” “瞧他不顺眼。” 凤染“噗嗤”笑出声来,说:“看不出你竟是这般性子。”她自顾勒紧氅衣衣带,“罗布看起来最像,可我想不出他有什么动机。再说他看起来……” 宁梧见凤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认同地点头,“他看起来是有点一根筋儿。” “其中两个人靴子过分干净,这点很不正常。”凤染不再绕弯子,正色道。 “我以为夫人没有观察到呢。”宁梧鲜有地笑了下,“自赤虎关跨入锦县,东野使团一直没有休憩过,昨晚又经历一场打劫,打斗过后再折回城中驿馆。来来回回谁有时间修整自己?我瞧那小郡主也是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 “我们不安生,他们也好不了哪去,这就是两败俱伤的事。”主仆二人从净室出来,直穿到驿馆后院里放风,“所以脏兮兮的鞋子是正常的,过分干净就有问题。” “目标缩小到两个人,夫人,我和水生一人死盯一个,他们跑不掉。” “刚才没用出狠招儿,是打算让他们放松警惕?” “夫人。”宁梧靠近凤染面前,近得就快戳到她的翘鼻上,“这位东野小郡主……她喜欢咱们侯爷?” “这事瞒不住你。”凤染坦荡承认,“待回府我再跟你讲细节,总之,这一次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把建晟侯从这件事情里摘得干干净净。” “夫人想做到的不止这些吧?” 凤染侧眸,意味深长地笑说:“你真聪明。” “除非找到丢失的所有贡物,不然想让双方都闭嘴,把这件事彻底压下来,太有难度。” “而且没时间了,我在康将军那里承诺过,两三日内必破案,今天已是第二日。”凤染疲惫地撇撇嘴,“不成功便成仁,宁梧,今晚我们一定要找到破绽。” “小的自当竭尽全力。” 宁梧对主家夫人心生佩服,她没想到凤染竟有这等决心和意志。其实凤染对宁梧亦是如此,当初决定留她在府中,是个正确的选择。 主仆二人再回到驿馆里时,水生已被东野人撵出房外。他默然站在原处,见凤染和宁梧走回来,笑眯眯地跑上前,柔声道:“夫人,可好些了不曾?” “我好着呢!”凤染瞥了瞥凌恬儿的房间,“翁徒、罗布他们在里面呢?” 水生颔首,随凤染往苗刃齐所在的房间走去,“东野人各种不信任咱们,防咱们跟防贼似的。夫人劝说那小郡主容易,但想搞定整个使团,翁徒那关就够呛能过去。” 宁梧用肩膀撞向他,随之把凤染的决定悄然告诉给他。水生双手握紧拳头,小声问道:“这么做当真可行?” “不行也得行。”宁梧面无表情道,“咱们没得选。” 与苗刃齐见了面,简短客套两言,从他这里证实了凤染的各种猜想。马嚼子是东野而产,留在侯府墙垛子上的鞋印也和东野扈从的靴形相吻合,而东野扈从身上的伤,确系是他们特制弯刀所致。 “可是……”苗刃齐拿起帕巾擦擦冷汗,“没有找到余下贡物,这些证据就不太有说服力。东野人会说,有可能是咱们北黎人冒充他们所为,两国这么近,想弄到这些东西不是难事。” “康将军离开多久了?” “约摸得有一个多时辰。” “劳烦苗大人帮我找个机灵人过来。”凤染想起进门时,为自己答疑的那个班头,“门首那个衙役就很不错。” “那是王三儿。”苗刃齐介绍说,又问:侯爷夫人是想?” “借用一下苗大人笔墨。”凤染在桌几上抽出一张宣纸,潦草地写下一行字,“交给康将军即可。” 苗刃齐早用眼尾偷瞄到里面内容,他不自信地问道:“夫人,这么做可行么?” “这事儿……苗大人你知情嘛?” “我,我不知情。”苗刃齐赶紧推脱出去,他才不想卷入到更多是非当中。 须臾,王三已带着凤染的亲信出发,去往正在外搜索藏匿贡物的康镇那处。 “苗大人,这驿馆的饭菜不可口,我想劳烦府上王夫人做些送过来,可否?” “这还用侯爷夫人吩咐?内人听闻驿馆现状,早备好了饭食送过来,没有露面是怕耽误夫人和东野小郡主会务。” “王夫人有心,那就请苗大人差人送到小郡主房中吧,我得陪着郡主用膳。哦,对了,带根银针进去,免得他们东野人疑心饭菜里有毒。” 这一日,锦县的街市上常能看到康镇带人马搜查的身影,弄得锦县百姓都人心惶惶,误以为发生了什么大案,更一度把前段时间在盛州发生的杀人大案联系到一起,以为官家就是在逮捕那个凶手。 堪堪夜幕降临,康镇终带人马回到驿馆里,这时候凌恬儿已和凤染斗嘴怄气大半日了。遥想曾经,她们俩见面还算客气,一个知道行礼尊称一声夫人,一个还玩笑说要对方教自己拳脚功夫。 如今可倒好,二人说话明讽暗刺、夹枪带棒。俱是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让周遭那些不知道的人看不明白路数。 苗刃齐和翁徒都在心里怀疑,莫不是她们二人以前认得? 凤染和凌恬儿同时奔向康镇,“康将军,这一日可有收获?” 康镇先是摇了摇头,复又开口说:“不过临回来时我得到一个线索,道是在朝晖街那里,有一家货栈很有嫌疑。我打算今夜带人去突袭一下。” “消息可靠么?”凌恬儿认真地道,“要不要我这边派人相助?” “不必!”康镇抬手制止,“小郡主还是让扈从们多休息一段时间吧,待贡物找到后,你们还有那么远的路程要赶。” “康将军是志在必得?”尾随在凌恬儿之后的翁徒负手道,“明天若再不能追缴回贡物,我看我们不如就此打道回府,今年这雒都不去也罢。” “去不去雒都得你们东野使团自行抉择,找不回贡物是我的职责。”康镇道,随即招呼来官驿中的酒保小二,要他们为奔波一整日的兄弟们呈上可口饭菜。 “将军打算晚上几时动身?”凤染挨到康镇身边,神神秘秘地道。 康镇先是不语,后又反问凤染:“侯爷夫人问得这么仔细做什么?军中安排不得轻易透露给他人。” 凤染悻悻然,见一旁的凌恬儿露出鄙夷笑容,竟恼羞成怒拂袖离开。 康镇压根没有理会,自顾坐到一张八仙桌前,“任她是侯爷夫人,也不能坏了军中规矩!” 凌恬儿给翁徒使去眼色,他便了然,今晚锦县军士的行动,郡主要扈从们在后跟踪。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东野不要做被告知的那人,而要成为一同发现的那人。 第103回:真凶终浮出水面 月黑风高夜,康镇带领一众人马在亥时初去往朝晖街那端。而凌恬儿也责令翁徒和鄂伦率领一小股扈从在后尾随。看似平静的锦县城中,已悄然拉开一场大戏的序幕。 凤染暂歇息的客房,被安置在凌恬儿房间的另一侧间壁。主仆三人警觉守在门窗后面,听着驿馆里外传来的阵阵脚步声后,方确系双方皆开始行动起来。 “夫人,你自己待在驿馆里很危险。” 宁梧抬起一条腿架在椅子上,动作麻利地翻开袴腿儿,里面竟藏着一把小匕首。 凤染恍恍然,要是宁梧早动了以怨报德的心,她早就死上十次八次了。若说上一次凤染冒险带宁梧出府打探盛州大案详情,让宁梧对建晟侯府取得彻底信任,那么这一次,就是凤染对宁梧放下所有的戒心。 “夫人拿稳了!”宁梧将匕首呈到她面前,“防身。” “我?”凤染尴尬地笑了笑,她知道不是推辞扭捏的时候,遂硬着头皮攥回掌心里。 “夫人你要记得,不管是谁,他只要暴露出想要害你的举动,不要考虑后果,直接刺过去。你的机会只有一次,不是他死就是你亡。”宁梧握住凤染拿匕首的手,带着她反复比划两次,“就这样,要狠,要准,知道么?” 水生在侧咳嗦两声,担忧地说:“宁梧,你这是不是太为难夫人?她哪里提过这些刃器?不然还是你留下来看护她安危,我一个人去……” “不成!”凤染顿时急了,“是有两个人靴子太干净,倘或其中一人行动便罢,要是两个人都有行动,你们必须一人盯死一个,给我死磕到底,不见兔子不撒鹰!侯府里的人出不来,现下只有咱们仨在外面,不要顾虑我,我能保护好自己!” “要是夫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回侯府后我可怎么跟侯爷交代?” “你个大男人婆婆妈妈做什么?”宁梧一拳敲在水生肩头,干脆地道,“险中求胜,必须这么做。这驿馆里敢伤夫人的只有那个凌恬儿,但她要是真敢动夫人一根汗毛,脑子就是真的有病。” 水生和凤染不解地瞅向宁梧,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梧感喟,眼前二人都是百伶百俐的人物,分析起正经事来丝毫不含糊,偏在这种简单的问题上犯了傻。 凌恬儿既然看中隋御,先抛开两国之间的重重障碍,单说男女之情。她应该了然隋御对凤染这正头娘子是什么态度。狡猾的女人会在背后使阴招儿,博得男子的怜爱,蠢笨的女人才会在明面上大动手脚。 不管凤染是伤还是死,只要跟凌恬儿沾了边,隋御就不会原谅她,更别说接受她这份感情。 “你们快去吧,我在这里静候佳音。”凤染强笑,抬臂往外催撵二人,“记得,我要你们活着回来,咱们得一起回侯府,家里人都在等咱们呢。” 水生对这种嘱托已习以为常,自来到锦县后,凤染待他们一直就是这个态度。倒是宁梧有些动容,眼角蓦地湿润了,一个杀手听到主家说,要她活着回来,要带她回家。生命的前二十年里,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温馨的话。 二人躬身叉手,欠身退出房中,须臾,这陌生的房间变得更加静寂。 凤染独坐桌几前,烛光倒映出她半个影子。她心里觉得空落落的,要是隋御此刻在她身边就好了。以前不觉得怎么样,或许是日日都蜗居在侯府里,她想见隋御时,他就在自己眼前。如今走出侯府,身边却没有了那个跟她吹胡子瞪眼、像豹子一样乱咆哮的男人。 思及此,凤染起身站立到窗边,望向外面那扁扁的上弦月,原来有隋御在身后的时候,她才敢肆无忌惮地放手做事,那是她心里有底,背后一直有隋御接着自己。 那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到底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呢?这感觉真奇妙! 凤染对东野使团被打劫这事儿的所有判断和猜想,并没有多少把握。可不引蛇出洞,那真凶又怎么能露出马脚? 这点事儿怎能打垮建晟侯府?绝不能够! 府院后面那一百多亩田地还等着她来年开春去种呢!家里还有大器需要她养,入股的三家店铺本儿还没收回来,她一定得把这个难关闯过去。 和朝晖街反方向的边境集市周遭,在黑暗的笼罩下更像座鬼城。空荡荡的集市里,平地刮起了凛冽的旋风。 一间不起眼的小货栈门前,突然传来敲门声,须臾,木门“吱嘎”地打开,自里面发出微弱的烛光来。 “你怎么来了?”货栈内,一个北黎小商贩装扮之人,惊讶地质问,“后面有没有尾巴?” “朝晖街那边大张旗鼓的是怎么回事?二少爷到底有没有逃走?”一个脚踩干净靴子的扈从挤进货栈里,“驿馆那边大队人马全涌向朝晖街,我哪能坐得住?” “风声这样紧,我们是逃不会去了。”小商贩无奈地道,回身指了指身后那堆积如山的货物,“有一只海东青死了,这地方根本藏不住。二少爷那晚连夜翻过大兴山,按说现在应该已回到赤虎邑。” “我当初就说太过危险,你们偏是不听。建晟侯府那娘们儿愣是把隋御摘得干干净净,现在还把小郡主看在眼皮子底下。二少爷不了解小郡主那脾气?这事儿要是跟隋御没关系还好说,你们还非把隋御拉下水。” “少搁这儿废话,咱们做都做了!你、我,后院那一票人,谁都跑不掉!不对,你刚才说大队伍都过朝晖街那边搜人去了,那你……” “我今儿晚不当值。”扈从怨声说道,“你这里迟早要被查到。锦县各大城门皆封,边境关卡全是放哨的士兵,好不容易有个大兴山是盲区,现在又被那该死的康镇派重兵把守。” “你们二少爷他死了。”一个幽幽的声音自房梁上传下来,屋中二人吓得魂儿差点都丢了。 “什么人在装神弄鬼!”二人飞速提起手中刃器,往房梁上望去。 一袭矫健身影从高处掠下来,向其中一人手中掷了个东西。扈从还以为是暗器,差点将其打飞。 “是不是你们二少爷身上的东西?”那人站在背光里,调笑问道,“你们可要瞧仔细些。” 二人反复传看,这东西岂不是主家常戴再拇指上的扳指?东野男子好骑马射箭,这扳指在拉弓时,很容易磨损得严重。而他们主家由于甚少活动,扳指始终如新。他这枚金贵得很,跟随他的人都知道。 “你杀了狄格?活得不耐烦了啊!”小商贩愤怒地道,“看我们不替二少爷报仇!” 说着,小商贩已抄刀往那人面前砍去,扈从却在身后一把揪住他,道:“你冷静!” 那人抱臂哂笑,说:“还算有个明白人。” “狄格死在何处?” “翻越大兴山时,他不慎摔落下去跌到脑子,当场死了。”那人叙说道,“跟随二少爷的几个扈从,不是被康将军所杀,就是被他逮了回去。要不然那朝晖街的消息是怎么来的?” “可朝晖街那边什么都没有啊?这里才是窝藏贡物的地点!”扈从情急,一下子说秃噜了嘴,“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自暗中缓缓走出来,笑弥弥地道:“罗塔,咱们好久不见啊~” “金,金生?” 小商贩懵然地看向他二人,“你们认识?” “何止是认识,我们可是老相识了!”金生又往前走近些,“你随罗布来过多少次建晟侯府?那大兴山上的路,你们比我们都要熟悉,我们府院里面的构造,你也熟悉得很呀!” “你胡说些什么?”罗塔企图否认,“莫名其妙。” “狄格已死,没人可为你们扛事,我来是帮你们的。”金生指了指门外,“你们早被人盯上,我若猜的没错,最多一炷香的时间,你们就会被北黎边军团团包围。” “用不上一炷香了。” 水生和宁梧自后门闯进来,金生见了他二人垂头笑笑,他能找寻到这里是受隋御所派,金生和宁梧能跟到这里定是受凤染所指。 “后院一共八人,已全被我们捆住,跟我们合作,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宁梧把一根血淋淋的断指往桌几上一放,“后院那胖子不老实,这是他的。” “你们究竟想怎样?”罗塔和小商贩都已乱了阵脚,“到底要我们怎么做?” 水生同金生甚久未见,先与他默契地点点头,才笑道:“狄格已死,你们把罪责推到他身上便是,只说是他威胁你们做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要把你们小郡主和我们侯爷老早相识的事实讲出来。往建晟侯府里藏东西,就是顺道为之,想把祸水引到我们北黎人头上。” “这是你们郡主最想看到的结果,对吧?贡物没损失多少,北黎这边缴获后如数归还给东野使团,让你们明日顺利出发。”金生顺着水生的意思,继续劝诱道。 “郡主不会饶了我们。” “是你们自己良心发现,主动把贡物交还回去,你们郡主会从轻发落。要不然这件事东野没法子收场,捅到雒都那边定会降罪下来,东野将面临怎样的处境?你们照做,我家夫人自能说服北黎这边,将此事彻底封锁住消息。” “你们夫人当真能做到?”罗塔已动了心思,“莫不要诓我们。” “我家夫人有没有这个本事,你们这两日看不见么?瞎么?”宁梧大步走至门前,“康将军已带人过来,你们想清楚没有?” 第104回:掌控全局就是爽 宁梧话音未落,康镇已率军士破门而入,原本幽暗的货栈,霎时间被众多火把照得明亮无比。 小商贩下意识地往外逃去,却被水生干脆利落地拦截下来。另一侧的罗塔仰头深吁,已作出受降状,被逮住反而成了解脱,他再不需要时刻提心吊胆。 货栈内独独少了金生的身影,除去宁梧,没有人瞧见他是如何从一众人眼皮子底下溜走的。隋御交付的任务他已经完成,余下的留给宁梧水生他们处置便是。 军士们很快把货栈里外通通包围,水生和宁梧已替他们扫清所有障碍,康镇过来就是接收个成果。 他大步走到那堆积颇高的货物跟前,扬刀划开蒙在上面的苫布,丢失的贡物皆在此。康镇喜笑,打劫东野使团的真凶终于找到了。 “还是侯爷夫人料事如神。”康镇收了刀,朝身后的水生说,“后院那些人,是你和这丫头所为?” “嗐~这丫头就是有力气,当初我们夫人买她,就图她是块干活的料。”水生往宁梧身前站去,心说,这女子剁根手指跟闹着玩儿似的,眉头都不蹙一下,以后可得绕道走,莫不要惹恼她。 “哦?是么?”康镇意味深长地瞟了宁梧一眼,不再言语。他转首,不容置否地命令下去,把在货栈里捕获的一干人,和追缴的贡物全部送抵回锦县官驿。 而这一幕,同时也被尾随在边军后面的东野扈从们看得清清楚楚。 翁徒一巴掌甩在罗布脸上,狠狠地骂道:“真是你教出来的好弟弟!” 鄂伦担忧地说:“这个场还能怎么圆?人赃俱获俱是自己人,北黎就此说咱们贼喊捉贼,恶意栽赃北黎侯爷,我们都得受着。”他看向翁徒,“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回驿馆。”翁徒又厌嫌地瞅了眼罗布,边往回走,边对鄂伦道:“康镇没有把人直接送到府衙,这事儿兴许还有转机。” “翁大人的意思是?” “之前太傲慢,回去得做狗,让北黎把这口气发泄出来。”翁徒使劲儿踹了脚身下马腹,“这是北黎设下的套儿,康镇岂能不知咱们在后尾随?北黎就是要让咱们亲眼所见,堵得咱们哑口无言。” “肯定是那建晟侯夫人捣的鬼。”罗布抽冷子插一嘴,“康镇是在陪她演戏。” “你闭嘴!回去自去找郡主请罪!”翁徒恨得牙痒痒,“现在没让人把你给绑了,你就烧高香吧!若说你和罗塔沆瀣一气,你不也得受着?内奸居然是郡主身边的死侍,你们真是寒了国主的心!” “大人息怒,咱们回去从长计议。”鄂伦在旁赶忙相劝。 半个时辰后,锦县官驿内。 凌恬儿在屋中暴跳如雷,已把罗布打个半死,她怎么都想不到内奸就在自己身边。 “郡主息怒,当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贡物要回来,还有罗塔那些人……”鄂伦抓住凌恬儿手里的马鞭,“不知北黎那边要怎么处理。” “这件事你真的不知情?”凌恬儿挥开鄂伦,俯身质问罗布,“罗塔背后是谁?谁给他的胆子?” “我们离得有些远,未能听清楚。”罗布跪在地上,抹去嘴角的残血,“估摸现在苗知县他们正在审问罗塔。” “郡主,咱们被动了。”翁徒叹息道,“还是由微臣代表东野出面相谈吧。” “罗塔在北黎那边扣着,我们连实情都不知道。”凌恬儿一脚踹翻身旁的一把椅子,“全都让那个凤染给算准了!心眼儿贼多,又是演戏又是下套的,我刚才真应该……”她做了个刀起刀落的手势。 水生和宁梧离开有一段时间后,凌恬儿这边才得到消息。间壁的凤染独自一人,是凌恬儿趁机杀了情敌的最佳时机。凤染一死,隋御正头娘子的位置便空了下来,她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凌恬儿这样思索着,差点就让候在身后的松针去行动。好在她知道以大局为重,她身上肩负一国使团之命,儿女情长的事要往后拖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凌恬儿又回身往罗布身上踹了一脚,抬指斥道:“你的好弟弟!真他娘的给东野长脸。” “郡主何故发这么大的火气?” 房门忽然被推开,凤染在宁梧和水生的簇拥下款款而进。在凌恬儿看来,笑得花枝乱颤的凤染真欠打,她太想一巴掌打上去,让这个讨厌的女人彻底闭嘴。 凤染回首向门外瞧去,只见罗塔被几名北黎衙役带进屋中。 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一惊,凌恬儿提鞭一指,气急败坏地道:“你们北黎到底是什么意思?” “郡主急什么?”凤染不等凌恬儿让座,已俯身坐到一把圈椅上,“罗塔,把你刚才跟苗大人和康将军说的内容,再跟你们郡主一五一十交代一遍。” “人捏在你们手里,想让他怎么说还不是你们说的算?”凌恬儿依旧顽抗,她实在受不了凤染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郡主还是先听他说吧。除去罗塔,余下还有**人,皆来自你们东野,他们之间可没有串供的机会,你要是不怕麻烦,我可以让衙役把他们全部押解上来。” “罗塔!”翁徒横眉怒目,“你要想清楚了再说话!” 罗塔环视周遭众人,泪声俱下,“郡主,此事皆是丹郡二少爷狄格指使我们干的。他说丹郡年年赋贡为东野之首,而有的族帐却一厘钱都不出,这对丹郡不公平。今岁东野饥馑当道,莫说丹郡,就连赤虎邑吃不上饭的百姓都比比皆是,可国主还是一意孤行,非得给北黎缴足贡物。” “狄格这个杂碎!”凌恬儿咒骂道,“他让你做你便做?往日里我可曾亏待过你?” “小人是猪油蒙了心。狄格来赤虎邑这几次,为打探郡主日常行踪和喜好,没少贿赂小人,然后……” “快说!”罗布红着眼睛怒道。 罗塔打了个激灵,往旁边挪了挪,“狄格说堂哥罗布处处压我一头,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要是我任他做主,待以后他成为小郡主的郡马爷,定让我有出头之日。” “放屁!”凌恬儿气得浑身发抖,“他在做梦,他还想做我的郡马?他配么?” “狄格自导自演这么一场戏,一是为了丹郡,二是为了小郡主。”凤染悠悠地道,随口取过桌几上的茶盏呷了口,“这狄格也算用心良苦。” “用不着你操心。” “哦?那郡主打算怎么收场?” “还不是任你们北黎宰割,我们认栽。” “郡主还有哪处不明,还需什么人证物证?”凤染扬扬手,罗塔又被衙役带下去,“你要是了然,咱们再往下谈。” “侯爷夫人要做什么?”凌恬儿坐回凤染对面,“你还要跟我耍什么花样?” “都退下吧。”凤染没抬眼,柔声地说。 宁梧和水生欠了欠身,便退出房外。然东野众人却顿在原地纹丝不动,因为凌恬儿还没有下令。 “退下!”凤染一掌拍在桌几上,“你们郡主要你们退下!” 这一刻,她掌握了主动权,凌恬儿就是有一千一万个不乐意,照样得听她的话。 凌恬儿深深呼了口气,朝众人摆了摆手,翁徒等人终退出门外。 “你究竟想怎样?”凌恬儿恨不得冲上来把凤染给撕碎。 凤染拨了拨茶沫,笑说:“事情的前因后果,苗知县那里已详细记录在案,就等着把这案子往雒都那边一报,便结了。这叫秉公执法,北黎丁点错处都没有,反而是你们东野,猜猜北黎朝廷会怎么制衡你们?要说快,这案子可以在你们使团抵京之前送到刑部,凌恬儿,你还能平安回东野么?” “你以为我会怕?” “你不怕,你父亲怕不怕?” “凤染!”凌恬儿激动地道,人从圈椅上跳起来,“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怎么恶毒了?”凤染也站起身,“我是来救你的。追缴的贡物就快清点完毕,你让翁徒出去跟苗大人他们交接一下,就可以拿回来。好像死了一只海东青,其他的没太大损失。” “然后呢?” “我已说服苗知县和康将军,把这件案子彻底压下来。当然,所有人证物证苗大人那里都会存档,以防以后你们反水。” “什么条件?”凌恬儿觉得凤染不会如今好心,“你想让我放弃隋御对不对?我告诉你,没门儿!” “公就是公,私就是私。我要是在这件事上威胁你,我可真没本事的。”凤染谭笑,“没甚么条件,北黎封口,东野封口,双方都封口,保锦县和赤虎关两地太平。今岁两国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你还想让这片土地再起狼烟?”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凌恬儿垂下双眸,“那罗塔他们呢?” “有你想保的人么?有的话便留个活口,余下的都得死。”凤染真没想到,有一日自己要这么轻易抉择他人性命,“你们自己人动手,这样确保你们不敢出尔反尔。” “罗塔,他跟了我好多年。”凌恬儿忍泪道,“算了,都处死吧,他们做的好事,得付出代价。” “这个决定还得由郡主亲自下达。” “我明白。”凌恬儿背过身去,“凤染,你确保这件事不会被北黎皇帝知道?” “你可以不信我。” 凌恬儿惨白地笑了笑,久久没有做声。 凤染稍稍欠身,真诚说:“郡主,出了锦县,望你一路顺风,早日平安归来。” 言罢,她缓缓走出房间,一眼便盯上候在门首那个叫松针的少将。 “少将是阜郡人么?” 松针心下一窒,红脸称是。 第105回:人前厉害人后怂 凤染向松针友善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便携宁梧和水生离开了。 鄂伦机警地走上前,低沉问道:“那建晟侯夫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没甚么。” 松针伸指搔了几下鼻翼,只觉凤染刚才对自己没半分敌意,似乎还有那么点儿亲切感在里面。他哪里认得她?从小到大,他跟北黎人几乎没有过接触。 这一次被国主选中,保护小郡主出使北黎,为得就是要让他见见世面,历练一番,总闭门造车终不成气候。 大家急着去追问凌恬儿结果,这一瞬间的小插曲自然没人在意。松针向后瞥望一眼凤染,难不成她认得自己? 凤染首次听到松针这个名字时,已想到他会不会是隋御父亲,也就是松烛在阜郡的族中后裔。这两日见了他几面,瞧他和隋御长得又不太像,还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刚才出门,恰遇松针在侧,索性一探,未曾想他还真出身阜郡。 假如没猜错,松针应该是隋御拐着好几个弯的同族兄弟。要是辈儿大点,隋御还得叫他叔叔;若是辈儿小点,或许他需叫隋御叔叔。 看来能征善战这东西有点遗传因素,松烛如此,隋御如此,松针亦如此。 凤染含笑走远,和松针的交道,说不定会来日方长呢! 驿馆里外仍在忙忙碌碌,凌恬儿的房间里,几度传来器皿摔碎和吵架的声音。 “都这么给他们台阶下,他们还闹什么混账脾气?”康镇眯着眼睛向楼上望去,“再这么不识抬举,咱们索性公事公办。” 苗刃齐嘻嘻哈哈地打岔儿,他是最不希望把这件案子捅到雒都那边去的。 就算如今已水落石出,但这件事到底发生在锦县地界上,他不想让锦县成为北黎朝廷时时紧盯的地方,若是那样,他这个知县得做的多小心翼翼。他只想让锦县成为北黎疆域里的一块透明地,没有战乱动荡,没有乌七八糟的事端。 当初隋御被派封到锦县上来,他就动了一点歪心思,结果如何?这一年多以来,他老提心吊胆,生怕隋御在锦县地界上起什么幺蛾子。每每想起隋御,后面都得跟着自动反问一句,他怎么还没死呢?不是命不久矣了么? 直到现在,他还得被上面那帮人牵着鼻子,隔三差五汇报一下隋御的动向。这件事结束以后,他又有内容需要汇报了。隋御是个彻头彻底的残废,建晟侯府之所以还能存活下去,是他那弱不禁风的夫人在苦苦支撑。 “在敌国的地界上杀自己人,就算他们有罪,也不好下手。”凤染站在苗刃齐和康镇对面,“但这些人就得让他们来解决。” “夫人好手段。”康镇欠身抱了抱拳,“卑职佩服。” “康将军佩服错了人,我不过是传个话而已,这决定是苗大人下的。”凤染恭维起苗刃齐来。 康镇心知肚明,是凤染故意引苗刃齐做的决定,这个女子到底图什么呢?半点风头都不抢,是在建晟侯身边待得太久,怕引起外界注意?他们建晟侯府过得这般小心? 凤染见不得血腥场面,先一步登上马车,隐约瞧见是鄂伦松针他们亲自提刀动的手,心里还是怦怦跳个没完,她这是变相杀了人吧? “夫人,包括罗塔在内所有人已全部处死,追缴回来的贡物也和东野使团交接明白。”水生掀开马车帷幕,一一禀报,“苗大人和康将军这边会把后续处理干净,咱们可以回府了吧?” 正说着,康镇和苗刃齐已来至马车前,朝拱厢内深深行礼。 凤染不愿再听那些客套话,撇头靠回里端。见状,宁梧替凤染撩开车窗帘子,“夫人太过疲惫,已睡了过去。将军、大人,这里该帮忙的地方我们已做尽,这便打道回府了。” “夫人慢走。” 马车悠悠前行,孤零零地向黑暗深处驶进。 凌恬儿站在驿馆窗前,闷声叹息,在此之前,她太轻视凤染,从没觉得自己情敌如此不好对付。更让她难受的是,凤染此番做法,竟真没有用隋御来要挟她,又令她不得不佩服。 隋御是不是就喜欢凤染那样的女子?凌恬儿腹诽,原本对隋御志在必得的心思忽然动摇了一下。 东野使团大体上没有多少损失,只要明日起加快速度赶路,按规定的日子平安抵达雒都即可。已然遭遇了打劫这么糟糕的事情,她觉得前方无论再遇到什么状况,自己都能游刃有余地解决好。 凤染,你给我等着,待我从雒都回来,我定要跟你继续较量下去。凌恬儿将窗子重重阖上。 凤染回到建晟侯府时,把守在侯府里外的边军已没了踪影,想必守在大兴山里的边军也已撤回去了。明日一早,伴着东野使团离开锦县,几处城门也都会随之打开。 侯府里静悄悄的,跟她离开时没啥区别,众人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隋御站在东正房中,着一袭墨色单袍儿,半敞着衣襟,鸦色的长发垂披在身前,凤眸红涨。 “回来了?”隋御走到门首,亲自接过凤染的氅衣。 宁梧已被邓媳妇儿拉回对面屋里,留在建晟侯府里的人都知道,隋御这两日是怎么过的。 “大器呢?”凤染双眸微闪,不大敢看隋御的眼睛,“他睡下了么?” “睡了。”隋御凝视她,“我哄的。” “你没吓到他吧?”凤染坐回到紫檀大案前,“刚才邓媳妇儿就说,你让他们把饭食端了进来。我都快饿扁了,驿馆的饭真难吃。” 凤染端起碗箸,闷头吃起来,咕哝道:“还是咱们府里的好吃。” 隋御坐回凤染身旁,倒了盏热酒推到她面前,“压惊。” 凤染接过去一饮而尽,之后又开始大口大口的吃起来。边吃边忽闪着卷密的睫羽,闪着闪着竟有一滴泪滑落下来。 隋御趁势抓住她的手,推开碗箸,把她揽进怀中,“娘子……” “我,我杀人了。”紧绷了那么久的情绪,终是在隋御面前宣泄出来,“隋御,我杀人了。” “不是你的错。”隋御不断抚摸她的背脊,“他们该死。” 凤染在隋御怀里呜咽,“东野人的弯刀有那么大,康镇老是跟我瞪眼睛,比你还凶……苗刃齐比猴子还精,幸好宁梧教我用匕首自卫……” “对不起。”隋御愧疚道,把她抱得更紧,“是我不好。” 凤染抬起头,又哭又笑,“不过你看,我是不是做的还成,没给咱们府丢脸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你做的特别好,真的。”隋御抬指,帮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我的娘子不仅会持家,还能处理这么复杂的纷争。这事若换了我去处理,我都不可能像娘子做的这么圆满。” “你在奉承我。” 隋御附在她耳边,虔诚说:“我是真心实意的。” 凤染向后躲了躲,正色道:“金生那边是怎么回事?他到底从哪弄来的扳指?真是狄格的么?” “狄格没有死,那枚扳指是遗落在半路上的。”隋御叹了口气,“留给金生的时间不多,他还没有潜入到赤虎邑里,在半路上就发现狄格一伙人的踪迹。从他们言语间,听到些关于东野使团的话语,这才联想到他们或许就是打劫东野使团的真凶。” “狄格没死?我这不是诓骗凌恬儿了么?”凤染苦笑,“那狄格到底是不是真凶?” “狄格就是真凶,只不过便宜他,让他跑回东野去了。”隋御拉住凤染的纤指,“金生是听到他们的谈话,才知道边境集市上的那家货栈是真正的藏匿地点。” “东野那边暂且顾不上,总得先把北黎这边的难题给解决掉。”凤染点了点首,“谁成想咱俩还不谋而合,就算路子不一样,想到的解决法子却相同。” “凌恬儿欺负你了?” “没有,我还能让她欺负呀?”凤染否认,她并不想用这种方式让隋御站在自己这边,这不够磊落。 “明儿一早,我会找宁梧和水生过来问话,你不必多说。” “她其实……”凤染脑子一时抽风,“她其实很为你着想,这事儿得以办成,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不想让你卷入这场是非当中。隋御,我有点利用她的心理,她对我态度是不好,但对你……” 隋御垂下头,一手托住她的下颌,深深地吻上去,用薄唇堵住了她的嘴巴。 “我不想……”凤染还欲说什么,又被隋御的唇齿死死封住。 这个吻很长久,长到让凤染忘却周遭的一切,被隋御一会儿牵引,一会儿深探。那带着酒味的唇齿,一点点将她撬开,把他的气息强硬地渡过来。 凤染稍感眩晕,整个人已软在隋御怀中,被他吻到没力气动弹,只想这样靠在他胸膛里。 这感觉还挺带劲儿的哈~ 凤染胡思乱想,他好像比上一次进步挺多,这技巧还能练习么?除了她,他还能找谁练去?要是没有练的话,咋突然就进步了呢? “狄格有没有死,这件事已然尘埃落定。是东野做错事在先,我们不过是将计就计。待凌恬儿回到东野,关于狄格的事情,他们自会从新处理。谁敢把这笔账算到你头上,不管他是谁,我都要他死。”隋御一面贪婪地吻着她的脸颊,一面凶煞地说道。 第106回:侯爷自觉很会撩 凤染察觉出隋御身下有团炙火,那股气盛的悍劲儿隔着胸膛、透过肌肤不断地向外迸发。鼻息喘得没了章法,带着欲罢不能地渴望,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隋御,疼……你压到我头发啦。”凤染嚅嗫道,她费劲巴力地把手挪到耳后,搪开隋御那带有薄茧的手掌。 他臂弯略略僵硬,满眼疼惜地睐向怀中伊人,“下手没个轻重,不是故意弄疼你的。” 凤染垂眸点首,说:“我知道,那个……今天好累,我想去睡了。” 她从隋御怀中挣出来,粉面儿红到没边,调头就欲往卧房里跑。 隋御长腿一伸,挡住她的去路,差点将她绊倒。旋即自后方托住她的腰肢,又把她带回到自己大腿上坐定。 “我帮你沐浴,然后再睡。”隋御环抱住她,在腰间上似有若无地捏了一把,“不过两日,怎地瘦成这样?” “才不要你帮我沐浴,我不洗啦,就这么脏兮兮地睡。” 凤染先是掰他的手指头,无果,之后又去踩他的脚,踩了好几下,他还是纹丝不动。 “隋御,你要干啥,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快放开我。” 隋御一手抄到她的腋下,一手抄在她的膝弯里,用力一抬,双腿站立的同时,已将她打横抱起。如今他双腿基本痊愈,特别有力量。 “你走之前,我便答应过你。” 隋御使坏,双臂故意颠了几下,导致凤染不得不勾住他的脖颈,不想往他身上靠都不行。 “是你自己说的,我什么时候要求过你。快放我下来,腿脚好了就这么欺负人,明天……明天我就给你下泻药,要你三天都起不来床!” “三天起不来床?真是个好主意。”隋御微狭着凤眸,贴在她耳边轻啄,喃喃道:“娘子要是应允,夫君定满足你。” 完了,隋御这是又犯病了! 他到底是啥脑回路,怎么比她还会浮想联翩?之前是逼着她承认喜欢他,现在愈发严重,愣是把他自己说出的话当成是凤染所言。 在外奔波两天一夜,她连眼皮儿都没阖一下,实在是身心交瘁。回到熟悉的家中,真的只想蒙头大睡。隋御不该趁人之危,在这时候带她共效于飞之乐啊! “放我下来,不然我刺你一刀!” 凤染好不容易从袖子里掏出宁梧给她的那把匕首,她倒是想把匕鞘拔开,可她让隋御抱得太紧,还被他故意悠来悠去,她根本没法子做到。她心下也清楚,如今生龙活虎的隋御才不屑她那点小把戏。 “宁梧教的不错,明儿我得赏她。”隋御抱着她跨进卧房里,“娘子要是真能刺我一刀,我保证一声不吭,就当让你练练手。” 凤染懒得听他那些歪理,紧紧勾住他的脖颈向卧房中央睇去,天爷哟~这热气腾腾的浴桶是怎么回事?他啥时候差人准备出来的? “你,这是蓄谋已久!”凤染手中匕首“咣当”一声落地,“我绝不让你得逞!” 隋御宠笑,任她在怀中怎么挣扎,还是步履稳重地走到浴桶旁,“再乱动,我就把你扔进去。” “一动不动是王八,我又不……”她口中那个“傻”字还没说出来,已被隋御扔进浴桶里。 凤染衣衫尽透,发髻半湿,整个人蜷缩在浴桶里,只露出个小脑袋在水面上,气鼓鼓地瞪着隋御,他真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啊! “你以前……”隋御笑了笑,双耳已烧得发烫,“都是这么待我的,如今调了个个而已。” 凤染扬手便是一捧水溅在隋御身上,“你混蛋,以前我什么事不由着你性子!沐浴这事儿都是金生水生他们在做,我最多帮你换换衣裳。” “娘子记得就好,你还少扒我衣裳了?我哪里没被你看过。” “合着你打算以牙还牙,通通都要看回来呗?” 隋御凤眸微敛,攒了攒喉头,“我倒是想看。” 凤染又将一捧水洒在他身上,娇嗔地说:“孟浪!登徒子!” “湿衣服套在身上舒服么?褪下来吧,我转过头便是。”隋御指向床榻方向,“干净里衣都替你备好,洗好了才能睡得安稳。” 隋御瞧她一动不动,知道她心里放不下戒备,又俯身抓住浴桶边缘,披散的长发跟着滑落到水中,漂浮在水面上,一下一下触着她的肩头,令人心痒。 “你夫君不是登徒子。” 凤染讷然地眨了下眼眸,鼻子里“嗯”了一声。 隋御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转过身去,“要是顺利的话,东野使团过了元旦就能返程。凌澈是能忍辱负重的主儿,贡物清单我大致听了听,东野下血本了。” 他走回床榻前取过里衣,又倒走回浴桶旁边,把衣裳放在凤染可触手摸得到的地方上。 “年关将至,两边百姓都闹饥荒,锦县这边没出太大动静,金生过东野那边,发现赤虎邑周遭比较严重。” “没听说苗知县要放粮仓。” 隋御耳朵微动,听到凤染在身后言语,时不时还能传来哗哗的水声,方知道她终于褪下衣衫。 “经过这两日的事,我觉得苗刃齐不会放粮。在他眼里,当下情况不算严重。”凤染拆开发髻,把长长的乌发彻底打湿,“咱们入股的三家店铺,只有生药铺有点盈余。” “就算东野那边能挨过这个冬季,待明年他们照样得啃草根。”隋御扯过一把圈椅,背对着凤染坐定,“三家店铺想要回本,还需些时日,你莫着急。娘子,想不想放长线钓大鱼?” 凤染“唰”地一声从浴桶里站起来,顿了一下,觉得自己太过激动又蜷回水中,“你想把稻谷卖给他们?我还没开始种呢,你就这么志在必得?” “他们?”隋御哂笑,“娘子说清楚他们指的是谁?” “东野喽。”凤染转了转脑子,“两边你都想卖?你可真看得起我,一年三季,要到秋收才能见分晓。咱们侯府还得低调,做事不能太张扬,苗刃齐康镇这都是明面上的眼睛,尚且算好打发的。谁知道背地里还有多少人见不得你好?” 身后的水声渐响,隋御余光微扫,果见凤染已从浴桶里走出来。她快速裹上里衣,语气依旧不徐不疾,讲得都是头头是道的正经事儿。 隋御这才转首,蹙眉说:“当心着凉,快进被窝里去。” 凤染不瞧他,一溜烟跑回床榻上,蒙好锦被,方说:“侯爷所说是条路子,过了年咱们有的忙。两国既然开边境集市,做买卖营生就是合法的。我们不好出头,到底顶着建晟侯头衔,还得让金生芸儿那边从中搭桥。” 隋御走近床榻,抬臂把帐幔拉下来,掩盖得严严实实,才唤荣旺等进来抬走浴桶。 凤染听到响动,便知是底下人进来拾掇屋子,明明不必这么费事,隋御却非得折腾一下。她没等来隋御的回话,因为沐浴后实在太舒服,没过多久便沉睡过去。她不知道隋御是何时躺回她身边的,就更不知道他拿了好几条长巾,帮她一遍遍地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两国百姓没有贵贱之分,咱们做不了救世主,只要别昧着良心赚钱就行。”凤染唇齿不清地说着梦话,隋御伏在她唇边细细听着,恍惚间竟听到她在唤自己名讳,“隋御,隋御……” 隋御觉得凤染心里有他,她就是女儿家脸皮儿薄,不愿意承认罢了。她心里还有个难咽的刺儿——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冒出来的凌恬儿。难道之前拒绝的还不够彻底?他得想个法子,亲手把这根刺儿拔掉。 凤染这一觉直睡到次日下晌,她醒来时都不知外面是啥时辰。 屋中炭火烧得特别旺,隋御手捧一本破破烂烂的兵书,倚靠在床尾处坐定,那双细长的凤眸低垂着,在凤染这个角度上望去,确有几分撩人。 “娘子在看我么?”隋御放下兵书,冲她勾了勾唇,“睡得可好?” 凤染忙地装成睡眼朦胧的样子,揉着眼眸说:“什么时辰了?” “未时。”隋御挪到她跟前,“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她转了个身,把脸压在被子里,“我想吃肉。” “好。”隋御站起来,“我让大器进来,小家伙一早上过来四五趟。” 少顷,隋器和邓媳妇儿一并进了卧房。不过几日未见隋器,可把凤染想得够呛,隋器更是扑到凤染身上,跟她腻歪得没完没了。 邓媳妇儿边伺候凤染梳洗更衣,边跟凤染汇报这两日府里的杂事。 “宁梧她怎么样?”凤染坐在妆奁前,随手接过隋器替她选好的发钗,“又瘫下了吧?” “昨儿刚回来那会还成,后半夜就开始咳嗦,额头滚烫滚烫的。”邓媳妇儿望向铜镜里的凤染,“不过夫人放心,汤药已喂过,伤口也都换好了药。紫儿在那边守着,已没什么大碍。” 凤染想到前两日的种种,宁梧真是凭借毅力吊着那口气,直到他们平安归来才松懈下来。 “今早侯爷去那屋坐了坐。”邓媳妇儿轻声说,“趁宁梧清醒那会儿,奴听着皆是这两日夫人在外面发生的那些事。” 凤染颔首敛眸,邓媳妇儿又道:“水哥儿也在场,奴和紫儿都在。” “那你还跟我学的这么神神秘秘。”凤染抬眸展笑,“宁梧是自己人,以后不用防着她。” 邓媳妇儿虽没反驳主子什么,眉头却还是紧皱的。 “还有什么事?”绾好发髻,凤染把隋器抱回身前,问道。 邓媳妇儿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凤染,说:“这是知县夫人送过来的,道是想明日登门拜访。” 苗刃齐来与不来没甚么关系,凤染想起那慈眉善目的王夫人,又想起水生在苗刃齐书房里撞见的那一幕,觉得自己应该拐着弯地提醒她点什么才是。 第107回:哭穷她最拿手的 隔日,折胶堕指,寒风咆哮般撞在窗子上,哗喇喇作响。 西正房暖阁里又多加了个铜火盆,紫儿的小脸已烤成两坨绽红,手里没有活计时,径往门口站去。 躺在暖炕上的宁梧像是烧糊涂里一般,也不知什么时候清醒,什么时候再度睡去。有人上前来喂药,她便喝;有人扶她起身进食,她便吃。 凤染坐在炕沿儿边上,把空药碗递给邓媳妇儿,道:“去把外敷草药拿过来,我帮她换换。” 邓媳妇儿擦了把颈子里流下的汗,轻声说:“昨儿奴和紫儿刚给宁梧换过。” “那把门窗再掩严实点儿,我再瞧瞧。”凤染褪了鞋,匍到宁梧身前。 邓媳妇儿和紫儿赶紧照做,各处又都查看一番,还把火盆往暖炕跟前挪了挪。 邓媳妇儿在旁帮忙,凤染方把宁梧的衣衫解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正在愈合,全都是半好不好的状态。 宁梧蓦地有了点知觉,缓缓睁开眼睛,已没有前两日在府外时,那鹰一样的目光。她启动烧得干裂的唇齿,无力地道:“劳烦夫人。” “还成,没有烧傻呢。”凤染替她系好衣襟儿,“得赶紧好起来,侯爷要赏你呢!” “赏我?”宁梧轻咳,有意坐起身来。 凤染伸臂把她按回去,语笑说:“好好躺着,起来作甚?”她从袖口里掏出那把匕首,在宁梧眼前晃了晃,“侯爷说,你教我教得好。” 邓媳妇儿慌得就要去夺那匕首,口中念叨:“夫人莫贪玩儿,仔细伤了手。” 凤染躲开邓媳妇儿,将匕首重新藏回袖子里,眯眸调笑:“邓家的别担心,我得了宁梧的真传。” “人逼急了,学什么都快。”宁梧苍白地道,“此一时彼一时,待我痊愈,再慢慢教夫人些防身之术。” “前儿在驿馆那阵儿,我就有着想法。”凤染捏着自己的袖口,“这把匕首就送给我吧?” 宁梧颔首称好,和凤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两句话,没过一会子,只觉眼皮儿发沉,再次阖眼睡去。 凤染抬手抚摸她的额头,觉得烧已退去不少,终放下心来。想挨过这两日,宁梧大抵就可渐渐好转。 回府两日,凤染今早才找到机会回往随身空间里。 隋御看她看得太紧,眼珠子恨不得都要掉在她身上。晚夕睡觉时,合计得挺好,等隋御先睡着后,自己再钻回空间里。然则这两日晚夕,她都是沾上枕头就睡过去,睁开眼睛已是第二天了。 凤染泡在灵泉水中,和灵泉碎念起东野使团被打劫之事。大金镯子一直戴在她手腕上,灵泉什么内况都了然。 “小主身子无碍,就是疲惫了些,多喝点灵泉水,一会回去时再拿些伸筋草,用温酒泡了服用两日即可。”灵泉细致入微地讲与凤染。 凤染对自己身子有数,却问:“宁梧的药方子要不要换换?她这次是死撑着性命护我周全。” “如今给她用的药便是最佳的。她身子底儿很好,只要按时吃药,卧床静养,再过一二个月便可彻底恢复。” “那侯爷呢?他如今算彻底痊愈了么?你以前说他伤得太重,不可能跟没残废前一模一样。但我见他……” 凤染突然红了脸,心跳怦怦加速,隋御这两日太紧张她,给人一种错觉,自己好像他女儿似的。 她的心思灵泉都能感知得到,但主人不愿多说,灵泉亦不宜多言语。 “侯爷的汤药不要断。”水面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小字,“侯爷急于求成,有揠苗助长的趋势。他五心烦热,阴虚火旺。加之侯爷早年伤病太多,都没得到过及时治疗,想要康复就得精心调养。” “阴虚火旺?” 凤染重重点首,觉得灵泉言之有理,那不就是隋御近期表现出来的状态嘛。口燥咽干、晨起亢奋、双颧潮红……她十指蒙脸,愈发难为情。一度想搬回西正房那边就寝,她有点受不了了,也没法子再装傻下去。 以前他瘫着那会儿,凤染根本没往这上面担忧过。自打那晚他跟她差点共赴巫山之后……不对,还得再往前推推,确切的说应是之前某次陪他锻炼走步,俩人交叠着摔倒在地,她便感知到他腹下有了变化。 “他有啥可着急的?我老觉得他想去后面空地上跑两圈,生怕外人不知道他双腿已好。”凤染往脸上泼了两捧灵泉水,想把脑子里那乱七八糟的心思都给冲刷掉。 待她从空间里回来,觉得自己身子越发轻便,可算彻底舒缓过来。就是心疼宁梧,这一路跟她遭了不少罪。 “夫人,明间里的东西都准备齐整了,估摸着知县夫人也快过来。”邓媳妇儿自屋外走回暖阁,“按夫人的吩咐,尽量往简陋弄的。” 凤染又望了眼昏睡在暖炕上的宁梧,方起身扯平衣衫走出去。 她今儿穿了件浆洗的有些褪色的白绫短袄,下着孔雀蓝缎褶裙,曳地盖过脚面。除了发髻上插了根极细的金钗,浑身再无半点装饰。 “明间里是不是冷了些?不然奴再差人送来盆炭火?”邓媳妇儿扶着凤染走回罗汉榻上,“咱这个样子太寒酸了吧?” “就是要寒酸。”凤染自榻后取过一只皮毛袖筒,两手揣进里端,“就得让外人觉得侯府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主仆正言语着,庭院里忽地传来动静,知县夫人的轿子已停在侯府门首。荣旺等跑出去相迎,凤染也不紧不慢地起身迈过中堂这边。 苗刃齐自己不露面,单打发他正室夫人登门,凤染想不通他按得什么心思。 上一次,她去往知县府邸,觉得苗刃齐是不大愿意她跟王夫人多接触的。是经历过东野使团这事,让他对建晟侯府更加不放心,想到自己夫人和凤染很“投缘”,才派她过侯府再探探虚实?还是王夫人就是单纯地来探望凤染一下? “这两日越发寒冷,侯爷身子骨不好,又卧床不起了。”凤染见王夫人穿过抱厦走进中堂,一径起身含笑迎上,“咱们去西屋里说话吧。” 王夫人向凤染规矩行礼,不往东正房那边多瞧一眼,低眉随凤染踏进屋中,对于自己见不到建晟侯,好像早有感知。 水生透过门缝儿观望一阵儿,回首朝身后正和郭林摔跤的主子,道:“咱家夫人把知县夫人带对面屋中去了。” 隋御和郭林肢体上的动作未停,俩人都卯足了劲儿,非得把对方摔躺下不可。俄顷,只见隋御自郭林背后,勾着手臂勒紧他的脖颈,直将郭林按倒在地。 郭林抚着喉咙缓了半日,面色才好看点儿。隋御撑地起身,深呼着气,说:“苗刃齐是多不想跟建晟侯府扯上关系?上一次登门,看来是硬着头皮不得不来。” “他这夫人……”水生单手摸了摸下巴,“昨儿侯爷夫人还跟小的打探,那天在苗刃齐书房里看到的那幕。” “哦?可刺激?”隋御向地上的郭林伸出一手,将他一把拽起来。 “刺激?”水生不可思议地看着隋御,这话竟然从隋御口中蹦出来? “我娘子是想‘收买’知县夫人。”隋御洒笑,往自己两腿上绑起沙袋,跳了两下觉得不够重,又朝郭林摆摆手,让他帮自己再换两个更重的。 郭林蹲下身子替隋御绑腿,憨笑道:“那知县夫人太软弱,由着家里一堆小妾骑在自己头顶作威作福,苗刃齐啊……” “软不软弱不是在这上见分晓。”隋御抬腿拭了拭,“听闻这王夫人娘家很殷实,自苗刃齐到锦县上任后,王家也在此屯田置业。打着知县招牌,做什么营生都顺当。” “是了。”水生拊掌说,“咱家夫人这是准备旁敲侧击一番,让知县夫人回去捉那不要脸的狗男女?” 隋御干笑了一声,他亦觉得这是人家后宅里的事,不应该插手去管。但凤染觉得,这是笼络王夫人的最佳机遇。要是能在暗地里帮王夫人制伏苗刃齐那帮小妾,王夫人定能把她当成知心人。那么以后在这锦县上找些门路,便可方便许多。 “啃下知县夫人,苗刃齐便好摆布了。水生之前给我的那份名单,大抵就是锦县上所有富甲豪绅。我人还未来,就把这些人统统得罪光。想要在锦县上立足,这些人的人情,我得一笔笔还清。” 另一端,西正房明间里,凤染和王夫人端坐在罗汉榻两侧。 榻几上摆放些点心,味道极差。给王夫人沏的茶水里,只漂浮一点茶叶。凤染自己将两手揣进皮毛袖筒里,让邓媳妇儿把滚烫的小手炉送到王夫人手中。 来了内室,王夫人便欲褪去外面鹤氅,却被凤染及时拦住,窘笑说:“姐姐还是不要脱,我们这都是在冷屋子里呆惯了的人,身子扛得住,你却不同,不适应再过了病气,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王夫人尴尬地往四周望了望,见脚边的铜火盆里,仅有半盆炭火,终是穿回鹤氅,心疼地感叹:“委屈妹妹,小小年纪便要如此度日。凤门也是钟鸣鼎盛之家,妹妹不还是当今太后的外甥女吗?” “嗐~姐姐莫提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家侯爷如此,我能怎么着呢?”凤染扯出帕子擦拭眼角,“倒让姐姐看了笑话。度日艰难,我一个女儿家,没甚么大志向,只盼能攒点钱财,给我家侯爷配两剂好药,侯爷在一日,这侯府便叫一日家。要是有一日他不在了……” 许是明间里有人一直在言语,宁梧又从睡梦中醒来,恰听到凤染在说这段台词,差一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凤染不去演折子戏,真是白瞎了。 王夫人见状,立马好言宽慰。 正将此时,又听屋外荣旺来报:“夫人,康大将军候在侯府门首,道是来给侯爷负荆请罪!” 第108回:和别的男人饮酒 “康将军?” 凤染差点从罗汉榻上跳起,康镇来侯府怎么没提前支会一声?侯府八百年不待有客登门,他可真会找时间,偏得和知县夫人撞到一块儿。 王夫人那富态的银盆脸上挂着窘笑,她屁股还没等焐热乎呢,咋就赶上这个巧儿了?若在别人家里便罢,管怎么也轮不到女主子去应待官客,可建晟侯府不是情况特殊么?总不至于把瘫在床榻上的建晟侯折腾起来吧? 王夫人:“额……不然我改个时间再来,咱们姊妹之间没啥讲究,无需论那些理儿。妹妹有的忙,我都明白的。” 凤染总不能真撵王夫人离府,刚刚还当着她的面说隋御又瘫在床上起不来,再让隋御露头是不能够了。况且苗刃齐小妾偷人那事儿,她还没找机会透露给王夫人,人家从县上大老远来次边郊,不能让人家空手而归! “姐姐坐着便是。”凤染睇向邓媳妇儿,“大器呢?” “大器在后院。”邓媳妇儿回道,“奴这就唤小公子过来。” 凤染点首应允,邓媳妇儿方转身去了。 凤染又朝王夫人笑言几句,人已从罗汉榻上自然起身,款步走至门口,隔着棉门帘儿对候在外面的荣旺说:“侯爷天亮才睡下,就不要打扰他了。你请康将军进中堂,好生服侍,且等会儿,我让大器出去相陪。” 闻言,荣旺心下一窒,隋器不过是几岁孩童,要他出去应付康镇? “去吧,不要让康将军久等。” 少焉,邓媳妇儿领着隋器避开中堂,引他自西耳房那边的小门儿走进来。王夫人见到这漂亮的小男孩儿,瞬间喜欢的不得了。 她边端详隋器,边打量凤染,暗忖,建晟侯夫人没多大年岁,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儿子?这孩子长得是好看,但和凤染又不大像,难不成建晟侯以前有过发妻?这孩子是先头夫人所生? 隋器给王夫人礼貌作揖,而后便被凤染拉过跟前,笑说:“大器是家中小主人,能不能替爹爹招待下客人?” 隋器人小鬼大,心里什么事都明白,没怎么扭捏,马上点首应承下。母子俩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体现出来,凤染再不需要多嘱咐什么,便打发小人儿独自去往中堂里。 这日,康镇独自来侯府,身边没有带一个侍卫。他褪去盔甲,着一身浅赭色素软缎箭袖,脚蹬粉底棉皂靴,外罩短毛大貂袍,看上去非常有精气神儿。 康镇歪头,垂眼瞅向对面的隋器,他知道这是侯府小公子,但打发这么个小孩子来招待自己,建晟侯夫妇到底是什么意思?看来因东野使团那事,建晟侯夫妇真与他有了嫌隙,他要是再不来负荆请罪,这建晟侯府的门以后是别想再登了。 康镇微微抬臂,把提在手中的两坛酒放在案几上,冲隋器抱了抱拳:“见过小公子。” 隋器旋即还礼,一本正经地请康镇落座,仰头说:“我爹爹这两日病情加重,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举起小手指向西正房,压低软软的童声:“知县夫人在里面,我娘亲在跟她说私房话呢。” 康镇恍然大悟,今儿拜访侯府是自己唐突了。 “侯爷身子可还好?平日里都吃些什么药?是我思虑不周,既这么着……” 康镇撇头,望向自己带来的两坛好酒,他本想跟建晟侯饮酒请罪,不醉不归。这两坛酒他珍藏了好多年,始终都没舍得喝。 “康将军想怎么着啊?”凤染从西正房里迈出来,盈盈笑道,“都说来侯府负荆请罪,罪还没请就要走?” “卑职不敢。”康镇霍地起身,躬身叉手,“见过夫人。” 隋器已跑回凤染身旁,模样十分乖巧。 凤染揉揉他的小脑袋,“可有替娘亲招待好康将军?” 隋器眨着毛嘟嘟的大眼睛,“大器有的。” “小公子待我甚好。”康镇夸赞起隋器,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启齿问:“那个,卑职听闻今儿……” “知县夫人嘛~”凤染请康镇坐回去,“知县府邸突然有事要处理,底下人慌张跑过来相报,王夫人没奈何,只得赶了回去。她本想过来跟康将军道个万福,又想刚一见面便要走,担心康将军多虑。” “哪会,哪会。”康镇僵笑,明白这不过是凤染的托词。 实际上确是王夫人待坐不住了,一想到中堂里还有个康镇在,浑身就跟长了草似的。 东野使团被打劫一事,王夫人从苗刃齐口中听去不少。那些深奥关系她不懂,她就是觉得凤染在这件事里挺不容易,这才动了要来侯府的心思。苗刃齐原本不大乐意,只是拗不过夫人的一再坚持,便随了她的意。 王夫人带来些阿胶和人参,已交付到凤染手中,又和她说了会体己话,此番来侯府的目的已达到。既打算和这投眼缘的凤染深交,还在乎这一会半会儿?故和凤染诚实商量,凤染心有遗憾也知留不住,只道择日自己再去知县府邸拜访。 得到王夫人首肯,凤染才让邓媳妇儿送她自小门儿离府。 “今儿这事怨我。”康镇往自己身上揽去,“理应先打个招呼再过来,来时门首没见着车马,我便以为府上没有客人。” “天冷,我让底下人把轿夫们请进来暖暖身子。”凤染解释道,“没什么大事,大家都是自己人,康将军见外了不是?” 凤染瞟到案几上的那几坛酒,合着康镇所谓的负荆请罪就是和隋御喝酒?他到底有没有把隋御当成瘫了残了的人? 康镇似乎察觉出凤染所思,厚实的手掌摸了摸酒坛,笑称:“这是药酒,益气补血、祛散风寒,还有滋阴温阳的功效。我想着侯爷喝这个只有益处没有害处。” 见康镇一脸诚恳,已然送走一位,不好再让这位扫兴而归,于是蹙眉说:“侯爷卧床不宜见客,那妾就代侯爷跟康将军喝几杯吧。” 此话一出,只听东正房里似有器皿“啪嚓”一声落地,动静那叫一个清脆。 隋器小脑袋一昂,向凤染眨起眼睛,“娘亲……” “定是爹爹身边小幺打翻了药碗。”凤染捏了把隋器的小脸儿,“爹爹日日喝苦药汤子情绪烦躁,大器该怎么做啊?” “大器去安抚一下爹爹。” “真懂事。”凤染轻推隋器去往东正房,“大器要哄爹爹睡觉哦!” 凤染再转首时,康镇的脸已红到发烫。他双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支支吾吾地想要离开府邸。来侯府一趟,侯爷的面儿没有见到,还要跟侯爷夫人喝一顿酒? “都到了这个时辰,我再让康将军饿着肚子离开?” 凤染叫来荣旺,把原本给王夫人备下的午膳为康镇摆上来。康镇稀里糊涂地被凤染引进花厅里,双眼明明看着凤染,可不知怎地,眼前老是一阵阵发昏发花。 康镇太紧张了,他很早入伍从戎,可到现在还没讨媳妇儿!要他带兵打仗没得说,哪怕是面对王夫人那样稍微年长些的妇人亦可,然则眼前的侯爷夫人,她明明如此年轻貌美! 可是阖府上下,除了凤染还有谁有资格坐在这里相陪康镇? 少顷,春台已摆满肴馔,康镇的眼神总算有东西可盯,只是这过于简单的饭菜又将他触动一下。 “康将军,东野使团后来怎样了?”凤染起身挽起广袖,打开酒坛,替康镇和自己斟满酒盏。 “侯爷息怒,这不是赶到一块了嘛!夫人还能在饭口把人撵走?康镇这人瞧着凑合,东野使团一事不偏不倚,对咱侯府还算公道。他今儿是特意过来给侯爷赔不是的。” 水生和郭林一个在身后勒住隋御,一个在身前挡住他的去路,就担心主子忍不住冲出去露了馅。 “在我眼皮子底下跟别的男人喝酒?”隋御这句话还没有说出来,已让水生一手捂住嘴巴,“侯爷不要喊,这不是没法子吗?只以为那王夫人自己过来,她是女眷,夫人随便一说,替你挡回去不露脸便罢,谁知道康镇今日会来?” 隋御醋意大发,还被两个属下死死拦着,气得火冒三丈。本是替凤染进来相劝的隋器,怯怯地站在一隅,义父又开始炸毛啦! “那康镇带了几坛酒?”隋御目光削到义子身上,“是多大的坛子?” “这么大!”隋器举着小手比划说。 “这么大?”隋御语调微扬,“你娘亲喝一杯就醉,让坏人欺负了怎么办?” “谁是坏人?”隋器茫茫然,嘟着小嘴问道。 “侯爷,荣旺胜旺他们都在旁边候着,再说还有邓家的看护夫人,哪里能出事?”水生苦苦相说,“那康镇只是把夫人当成侯爷赔不是,还能有啥其他想法?” 隋御心道,敢情不是你们自己娘子,若坐在花厅里的是你们自己娘子,我就不信你们一个个还能这么淡定? 他们只把凤染当成主子看待,可他不行,那是他娘子,是他想要好好爱护的人。 这可恶的“残腿”,隋御往自己大腿上抡起一巴掌,他到底还要龟缩在此多久? “去把轮椅推过来。”隋御不容置否地道,“我要出去。” “侯爷……” 隋御抬臂拆开发簪,把自己的长发弄得毛毛躁躁,之后扯乱了衣带,让自己看上去像刚从床榻上爬起来。恐自己气色太好,又跑到凤染妆奁前,擦了把白脂粉。 “推我出去,立刻,马上!” 第109回:喜欢我吗要我吗 “那些东野人尸体,苗大人与我已处理干净。整件事得以妥善解决,多亏侯爷夫人从中斡旋。”康镇褪去厚重貂袍,双手擎起酒盏,对凤染恳切地说,“当初卑职执意搜府,是我的错,我压根就不该怀疑建晟侯半分。” “这些话康将军前儿便说过了。”凤染冁然一笑,拂袖端起酒盏,“请什么罪?康将军何罪之有?侯爷是被东野那帮竖子所陷害,跟康将军有何干系? 二人轻轻碰了下酒盏,都想把手中酒盏放的比对方再低些。康镇脸色红到发烫,发髻里都已渗出细汗。他大口嘬酒,仰头饮尽。凤染则以大袖遮杯,强忍着喝了下去。 这是药酒?药酒入口不都特别温和么?可这酒也太烈了吧?凤染暗暗呲牙,后悔了,她太清楚自己的酒量。 “康将军今儿能卸甲登门,对我家侯爷是什么心思,我自是明了。侯爷来锦县上一年多,谁待我们不是避而远之?唯康将军你仍把侯爷当回事儿。” 凤染看得很明白,较苗刃齐相比,康镇为人更为不阿。她与他共事两日,时间是短,办事上见真章。无论是在大兴山上追缴贡物,还是后来接纳凤染提议,二人做扣让东野人自爆罪责。康镇都是以大局为重,做事很有自己的准则。 此人是边军统领,镇守在北黎和东野的第一道边境防线上。依目下形式来判,康镇应该拉拢,他对隋御还有崇敬之情,至少不能让他成为建晟侯府的敌人。 “侯爷是我北黎英雄,我……”康镇一杯酒下肚,紧张感减少了几分,略激动地说。 “什么狗屁英雄,康将军莫要抬举我。”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康镇腰身绷得溜直,双眼往侧前方屏风处盯去。隋御坐着轮椅从屏风后被人推出来,那副孱弱的病态,把凤染都吓了一跳。 隋御对自己下手未免太狠了点吧? 凤染抿嘴偷笑,下一瞬又蹙回眉头,他跑出来干什么?她都在外面圆了半日,事情已快收尾,顶多半个时辰康镇必定离府。 “侯,侯爷?”康镇遽然起身,撩衣打步来至隋御面前,叉手行礼,“卑职见过侯爷。” 隋御目色不豫,下颌微扬,冷笑说:“康将军既带了好酒来府,本侯怎能不出来相陪?我夫人一介妇人,哪里懂得那好酒滋味?” “夫人她……她懂啊。”康镇脑子没转过弯,又道:“那个,侯爷不是卧床不起……”他本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不知咋回事,见了隋御就心虚,跟自己做过什么亏心事似的。 “水生你怎么回事?”凤染端起侯爷夫人的款儿,斥道,“不是让你们伺候好侯爷么?他非但没睡下,怎么还给推出房来?嫌侯爷吐得血少?还是嫌侯爷烧得不够糊涂?” 凤染随手拿过一件外衫,径直走到隋御面前,在他身上一缠,旋即附在他耳边低语:“不许作妖!” “夫人斥水生作甚?是我自己要出来的?”隋御对凤染所言置之不理,提高了嗓音道。 凤染暗骂他一句缺心眼儿,不得不唇语提醒说:“装柔弱啊!” 言罢,她又瞪了眼轮椅后面的水生,自他手中抢过轮椅手把,将隋御推送到春台旁。 康镇以袖拭汗,低眉折回来。 凤染弯眸笑道:“康将军快坐啊~我家侯爷就这脾气,让你见笑。以前在西北打仗,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他可没少经历。今儿这好酒一开封,他那鼻子还能闻不到味儿?要他不喝汤药可以,不喝酒就跟要他命似的。” “我……” 隋御刚欲还嘴,凤染借替他围紧衣衫之便,狠狠勒了他一下,继续道:“但这酒,他真喝不得。”她眼神睨向水生,话却是对康镇所说,“必定是在屋中闹了底下人半晌,人家没奈何,才不得不依着他出来。” “是卑职思虑不周。”康镇如坐针毡,脑袋低垂着,双眼都要掉到碗碟里。 “康将军就是见外。”凤染拿过荣旺递上来的干净箸筷,替隋御拣了点素菜,“今儿来的若不是康将军,我家侯爷才不会出来呢!他什么脾气,放眼整个北黎谁不知道?” 隋御把素菜嚼成了骨头,两腮嘎嘣作响,他冲出来是要制止凤染跟别的男人喝酒,可眼下成了什么?他是来亲眼目睹自己娘子跟别的男人喝酒! 凤染一壁照顾隋御用饭,一壁和康镇细聊东野使团各事,时不时还与他碰个杯,呷下几口酒。真他娘的惬意啊! 但凡隋御要说话,凤染不是往他口中塞吃食,便是迫使他喝清汤。他觉得自己肺子都要气炸了,凤染就是把他当成儿子来看待! “当初,我发觉大兴山是块盲区,就应该加强巡视。年关一忙,兵力又不大够,便耽搁了。事后想想,是我的疏忽,不然那狄格根本逃不掉。让他摔死在半路,真是便宜他了。” 康镇一拍桌面,怒气愈加,又自饮下一杯酒。明明没过去多久,其中一个酒坛已空。 凤染看起来特别正常,眼珠子还能灵活转动,和康镇对话,口齿清晰极了。 隋御纳罕,她这酒量渐长啊?只是谈到狄格时,凤染微微侧首,像是在征求隋御的意见。被“打压”大半日的隋御,终于得以开口言语。 “狄格没有死,是水生和郭林故意诈他们。” 隋御把这件事安在水生头上,略去金生在东野那边探听出来的内容,将包装过后的“真相”告知给康镇。 这件事情瞒不得康镇,东野那边早晚都会知晓内幕。凤染面上是说不想让北黎皇帝和东野国主知晓此事,但凌恬儿回国后,怎么可能放过狄格,又怎么会对父亲闭口不谈? 只是把这件事情压下来,不管对两国百姓还是对建晟侯府而言,都是利大于弊。 “事出有因,夫人当时只顾让东野人认罪。”康镇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份情是东野欠咱们的,他们若再敢不老实,咱们可随时把案底呈送回雒都。到那时候朝廷作出什么举动,便不是咱们地方可控的。” “他们不会。”隋御装得气息不紊,“康将军在边戍上,看得最为直观。两国百姓今冬闹了饥荒,明年必缓不过劲儿来。东野没实力闹幺蛾子,康将军大可放心。” 凤染在侧轻咳两声,担心隋御说的太多,反被康镇看出破绽。 康镇抬眼望向隋御,不住地感喟:“我本以为侯爷身子已残,再不会关注府外世事。况朝廷待你不公……是我狭隘了,侯爷仍心系苍生百姓。” “哎~”隋御哂笑,抬指揉了揉眉骨,“康将军此言严重,不过是我们侯府被裹挟进来,有些事情不得不多思考一下。就这么点老弱病残守着我,我总不能看他们陪我一起去死。” “谁敢!”康镇酒劲上头,大拍胸脯,“只要侯爷在锦县地界上,我必保侯爷一家无忧。谁敢打侯爷主意,便是跟我康镇过不去,老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合着眼前这位,酒量不咋地呀? 隋御瞥了眼春台上的空坛子,唤郭林过来,“你带上俩人,送康将军回驻地。若让他自己走,再冻死街头,建晟侯府又得摊上事。记得,一定要把人安全交到副将手里。” 郭林架起康镇,听他口口声声嚷着自己没有喝醉,冷不丁又打了个嗝,一股子药酒味儿扑鼻而来。 “快走吧。”隋御在身后催促说,就差起身踹康镇一脚。 底下人围过去帮忙,可算把康镇拉出霸下洲。 花厅里顿时清净下来,隋御回首,眼眸乜斜凤染,准备跟她好好算一算账。 “凤染!”他一把扯下外衫,从轮椅上站起来,高大的身躯俯在凤染面前,“你胆子够肥?在夫君眼皮子底下,还敢跟别的男人喝酒?” 凤染仰着头,憨笑说:“这药酒真难喝,又辣又苦,不如那金鞭酒呢!” “你……” 隋御觉得凤染不对劲儿了,她这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 “我不想吃菜叶子,难吃,水生,水生——” 邓媳妇儿赶紧上前,附在凤染耳边,说:“夫人想吃什么?奴这就让厨房去做,水哥儿在外帮郭将的忙,还没有回来。” “吃肉。”凤染敛眸道。 “奴这就去。”邓媳妇儿起身看向隋御,忧心道:“侯爷,夫人这是醉了吧?快两坛子酒呢。” “你去吧,我来照顾她。” 醋意、怒气渐渐消散,变成了疼惜。隋御推开碍事的轮椅,捞起凤染拢进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以后不要喝酒,听到了么?”凤染乖顺地点头,眯着眼睛靠在他怀里,不像曾经那样闪躲、害羞,是真的醉了。 “你这样,被人欺负可怎么办?” “有你帮我打他们啊!”凤染五指攥紧他的前襟儿,重重地喘息道,“康镇又不是坏人,比苗刃齐强多了。不过今儿王夫人那边没处理好,我得再去一趟知县府邸。” “咱们不去了。”隋御负气道,微微低首,薄唇已覆在她的额前,“这些……都应该由我去做。” 凤染仰头,鼻尖不经意蹭到他的喉结上。 隋御低声闷哼,久久没有纾解过的地方,就这样被撩拨起来。 凤染感知到隋御好像在往后躲,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他喉头上摸了摸,娇憨说:“好看。” “你喜欢么?”隋御僵着身子不敢乱动,“要我么?” 凤染没有回答,把头靠进他的颈窝里,睡着了。 第110回:那天究竟发生啥 之后几日里,凤染老觉得隋御瞅自己不顺眼,稍微靠近他一点,他不是吹胡子瞪眼儿,就是说话夹枪带棒。搞得她像是犯了多大的错,她绞尽脑汁地寻思,源头也就在康镇身上吧? 她不就是跟康镇喝点酒嘛?至于那么生气?她那么做为谁?还不是为了建晟侯府以后能在锦县上立足! 只是……康镇那天是怎么离开的侯府,他离开侯府以后的事,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难不成是喝断了片?趁机对隋御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花费那么长时间,终把他一身毛刺给捋顺。天天儿凝睇自己,那叫一个深情款款,才过了多久好日子? 凤染哪敢直截了当问隋御,只好变着法地套邓媳妇儿和水生的话,得到的答案皆是她喝得有些醉,送走康镇以后便回到房里睡下了。 既如此,隋御为啥看她是那副表情?凤染翻来覆去想不通。 直到她支会隋御,一会儿要再去趟知县府邸。正在木人桩上练拳脚的隋御,霎时掉下来脸子,抬腿便向木人桩上狠踹一脚。 凤染听到貌似木头断裂的声音,身子一抖,抚着心窝道:“乖乖~你这是冲谁发脾气呢?” “我没有冲你!”隋御拿起长巾擦汗,松散着衣带走到凤染跟前,“苗刃齐府邸,不许去!” “给我个理由?” “没有。”隋御凤眸微敛,冷声说,“我就是不想让你去。” “你发什么神经?”凤染避开他,刚锻炼完的隋御,身上老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气息。 然而隋御高大的身躯已堵住她所有可逃之路,他把她一步步逼到墙边,低首道:“不要去。” “我,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凤染忽然屈膝往外钻,企图逃离隋御的围困。 隋御先一步判断出来,一抬手按在墙壁上,又把凤染的出路给堵死,“一定要去?” 凤染没奈何地靠回到墙壁,咬了咬唇,“你不要负气,不要觉得我在操劳,等你不用再困在霸下洲的壳子里,有你忙碌的时候。何况我没觉得怎么样啊?我保证——” 她轻摇广袖,竖起三根手指头,笑加加地道:“绝不随便喝酒。我知道你这几日为这事跟我置气,大可不必。” 隋御掷下手中长巾,刚想去握凤染的手,凤染已把手掌搭在他的肩头,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做男人得大度些,总小心眼儿可不成。” 隋御凤眸微垂,喉间滑动了两下,“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 “记得什么?”凤染狐疑,窘笑问道,“那天……我欺负你了呀?” 隋御自喉咙里低哼一声,回手搔了下挺拔的鼻梁,“那日你酒醉,主动扑进我怀里,说让夫君好好疼疼你,还说你特别喜欢我,想为我多生下几个娃娃。” “你胡说八道!”凤染羞得都快要钻地缝儿里,她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来? “娘子还说……”隋御捏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胸膛里一带,“说你就愿意粘着我,别人都懒得看一眼。这些话……” 凤染左支右绌地推开隋御,期期艾艾地说:“不可能是我说的,隋御你在诈我!” “我帮娘子回忆一下,看你能不能记起来。” 隋御勾住她的后颈,向后衣襟儿里摩挲下去,唇齿贴着她的脸颊亲过去,最后竟衔在她的耳垂上,反复轻啜。 “大,大白天的……” 凤染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隋御这都是跟谁学的?天下乌鸦果然一般黑,那事儿男子都可无师自通! “侯爷,我又弄俩沙袋回来,这次肯定够……重。” 郭林扛着两只沙袋迈进来,那个“重”字基本没发出声。他先往窗外瞧了瞧,这才晌午时分,侯爷已按捺不住了?腿脚好了就是不一样,到底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啊! “不知道敲门?”隋御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凤染,用拇指揩了揩唇边。 凤染趁机逃开他的“魔掌”,朝郭林深深福了福,心道,大兄弟,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敲什么门?郭将是外人嘛?别在这摆你那侯爷的谱儿,不然晚上不给你饭吃!我走了!” 凤染跨出东正房,少焉,隋御便听到她在外使唤水生去套马车。 隋御唉声走到窗子前,“只有水生跟着?” 郭林这才挪过去,蹲下来帮主子绑系沙袋,嘿嘿笑道:“属下进来前,瞧见是宁梧在抱厦里候着。她近期身子大好,已寸步不离地在夫人跟前伺候。这姑娘下手是真狠,我听水生回来学说,剁人家手指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康镇,苗刃齐。”隋御从窗子里再瞧不见凤染的身影,方转过身,“把这俩人搞定,咱们在锦县上立足就容易的多。” “我们盯苗刃齐那么久都无果,夫人一出马,马上就弄到了线索。”郭林又把隋御刚才踹歪的木人桩扶正,“从女眷下手是个法子。” “是我无能。”隋御自嘲地说。 郭林身子一凛,赶紧俯首道:“是属下们无能。” 隋御明白当下这个情况怪不得别人,郭林能回到自己身边已算不易。他不能强人所难,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一样。他现在缺少的不仅仅是护院家将,还有谋士心腹,能与他共商大计之人。 “顾将军有没有回信?” 郭林摇摇头,顾光白甚久没有动静,不知是雒都那边又出了什么岔子,还是他什么风声都没有打探出来。 元旦终要到来,去岁那困窘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今年尚且谈不上富有,但至少阖府上下都能吃得上饭。 “前儿芸姐儿让顺意捎信儿回来,道这两日还能再收上来一月盈利,定没多少钱,却是几家店铺的心意。”邓媳妇儿垂在凤染身边说,“米铺里的稻谷彻底卖光,芸姐儿想请夫人示下,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先空着吧,外面稻谷疯抢,售罄也算正常。延边街租金便宜,往侯府交银子时,多给他们返还回去点儿。要金生看住那几家店铺,若是我预料的没错,这个月绒线铺和缎子铺也能有点盈余。”凤染端起茶盏,拨了拨茶沫,慢吞吞地喝下一口。 “过年都得穿新衣,有钱人家个个都得置办新行头;没钱人家自己个儿舍不得穿,也得想法子给孩子弄套新衣裳。”邓媳妇儿替凤染续上茶水,说道。 宁梧蹲在铜火盆旁,摆弄里面的炭火,竖起耳朵听凤染和邓媳妇儿言语。她对这些琐事不大开窍,故而从不吱声。 “回本是个漫长的过程。”凤染从罗汉榻上站起来,“府上吃穿不愁就成。” 宁梧见凤染朝铜火盆这边走来,忙地起身,欲要给她搬个小杌过来。 “不用麻烦,我就是坐久了起来走走。”凤染伸出两手,在炭火上方烤了烤,“你今儿感觉如何?” “小的已好的差不多。”宁梧颔首说,“那汤药都不想吃了。” 凤染:“再吃一个月吧,家里又不差那点药,再说咱外面还有生药铺子供着呢。” 宁梧微提起唇角,敛笑说:“遵夫人的意。” “我和王夫人近来走动频繁,那偷人小妾已被她找人牙子给卖掉。苗刃齐知道自己脑袋顶了绿,不好声张亦不好承认,暗戳戳地把那小厮给结果了。王夫人这次是杀鸡儆猴,苗刃齐未来一段时间都得夹紧尾巴做人。” “多亏夫人绸缪,拿下知县夫人,以后苗刃齐有什么动静,咱们都能了如指掌。”宁梧低眉叉手,称赞道。 “恭维我作甚?哪次去知县府邸你不在场?” “盛州杀人大案成为悬案,听苗刃齐的意思,上面就打算这么一直悬着?”宁梧觉得很无奈,“雒都是从根儿上开始烂!” “哎呦~宁姑娘,悬着对你没好处么?要是一查到底,通缉你的几率又变大了。”邓媳妇儿在侧附和道。 “也是,如今在侯府什么都好。”宁梧苦笑,“我从来没过的这么安逸过。” “你啥时候教我几招?水生、郭林都惦记跟你比试比试。我和他们打了赌,买你赢。”凤染拿起火钳,扒拉几下炭火,“可不要让我输钱哦。” “夫人赌多少?” “一两银子。” 宁梧眼眸一挑,自信地道:“我不会让夫人输钱的。” 她一面言语,一面起身,先是虚晃了凤染两下,手上已多出把匕首。 吓得邓媳妇儿心提到嗓子眼,跟在后头劝道:“宁姑娘,这东西无眼,你悠着点儿,别……别伤了夫人。” 宁梧没有理会邓媳妇儿,将匕柄一转递给凤染,“拿住。” 凤染大着胆子接过去,歪头笑问:“你怎么猜到我把匕首放在哪只袖子里?” “直觉。”宁梧指向自己心脏,“以后时间长了,夫人也能猜得到。往这里刺——” “不行。”凤染下不去手,“误伤你怎么办?” “怎么会?我自有躲开的法子。夫人大胆地刺,连刃器都拿不稳,我还怎么教你其他。” 凤染手心里冒出汗,觉得匕柄在往下滑,“我真的刺了?” “刺!”宁梧狠厉道,“待那凌恬儿从雒都回来,她必来找夫人麻烦。把我想象成她,夫人就好下手了。” 凤染含笑,用力刺过去。宁梧身子轻快一躲,已闪到凤染身后,旋即一手扼在她的喉咙上,另一只手已抓在匕柄上。 “夫人心善,对那小郡主没有杀意。”宁梧靠在她耳边冷峻说,“但我只要动动手指头,夫人便不能再喘气。” “很好!”隋御拊掌而进,“教的不错,你继续。” 言罢,但见窗外陡然飞进来一只凶猛鹰隼,众人目光随之睇去。 第111回:京都讯喜忧参半 鹰隼归来,定是顾光白自雒都传回了消息。 隋御推开半扇窗子,那看似凶猛的畜生,竟乖顺地落到他臂弯上,像极了久日未见的老友。他从它身上摸出信笺,细细阅读起来。 凤染收好匕首,悄然来至隋御身旁。少顷,他余光微扫,抬手将信笺递到凤染手里,赸笑说:“喜忧参半。” 顾光白是在东野使团面圣以后,将这份书信传送出来的。他不清楚隋御和东野之间的渊源,但东野使团毕竟是从锦县这边而去,顾光白自会多留意几分。 今岁,东野使团不仅比往年晚不少天抵达雒都,连贡物也比往年少了些。尽管东野使团一再强调,他们纳贡之物与以往无二样,可雒都这边在清点时,已自动剔除一部分质量不好、滥竽充数的货物。 这样算下来,东野今年上缴北黎的贡物只有去岁的七八成。 东野使团是羊入虎口,在北黎王朝中心里,怎敢与对方据理力争?退一步说,就算他们回到东野境内,面对较他们强大的北黎,亦不敢随意反抗。 仗势欺人算什么,没有指鹿为马已属“开恩”。 按说藩属国给宗主国纳贡,宗主国都会给予藩属国更多的赏赐才是。 然而北黎履行的一直不好,早些年尚且勉强应付。自从和西祁持续开战三五年后,国力疲软,国库空虚,加之这二年新旧皇帝更迭,雒都内讧、内耗严重,给东野的回赏简直能用铁公鸡来形容。 老话说的好,破船还有三千钉,北黎再怎么不济,也比东野强出许多。 估摸凌恬儿此行,定能被北黎王朝卓越的一面和恶劣的一面双双吊打。 顾光白在信中简短形容了下东野使团的境遇,接下来的话才耐人寻味。 凤染来回合计,说:“剑玺帝竟然问东野使团,有没有与咱们打过交道?” “剑玺帝年岁尚小,许是一时没把持住。只是他这么一问,立马从朝堂上传出来,我这个废人的名字又得在雒都那帮人耳朵里响几次。” 水生和郭林后赶进西正房来,那鹰隼便被隋御送到郭林肩头。 邓媳妇儿扯了把宁梧,示意她随自己退下去,主子们要商议要事。 宁梧眼神却盯在那鹰隼身上,郭林抚着它的羽毛,示意宁梧可以上前摸一摸。宁梧当真走过去,一手摸在它翅膀上,它居然没有啄她。 隋御言笑:“你带它出去吧,看看能不能降伏住它?” 宁梧罕见地大笑起来,差不多是抱着这只鹰隼跑出霸下洲。 “曹太后想要调教出一个听话懂事的傀儡皇帝,得花上不少时间。这剑玺帝……”凤染把信笺递给水生、郭林二人,“侯爷,你以前认得他么?” 隋御摇摇头,如实地说:“他父亲老肃王是合隆帝的庶弟,不幸早世,只留下这么一点血脉。当初元靖帝在世时就是瞧他可怜,才让他早早承袭王位,本打算在他弱冠之后再派往封地去。这样一位旁支小王爷怎么可能会想到,有一日皇位能砸到自己头上?” “这就有意思了。尊称的父亲不是父亲,母亲更不是母亲。凡事还都得以这位母亲的话为准则,十多岁的年纪,正是男孩儿叛逆的时候。”凤染哂笑,眈向隋御,“这么说,对你有恩的那位老太监许有德能被重新重用,便不足为奇。剑玺帝应该比元靖帝有野心。” “于咱们而言可不是啥好事。”水生拿着信笺蹲到铜火盆旁,沿着炭火上方稍微抖了抖,火苗已倏地蹿起来,须臾,信笺已化为灰烬。 “许公公不是多嘴的人,他不会冒然在皇帝面前提起侯爷。”水生皱起眉头,“所以剑玺帝为何要在东野使团面前提起侯爷?是谁在剑玺帝面前告发侯爷什么了?还是东野使团在锦县上的遭遇被透露出去?” 这些疑云,正是上一次隋御给顾光白的回信所托。究竟是曹氏一族、户部尚书李树元还是漠州铁骑统领宇文戟,又或者是其他势力在紧盯隋御,到目前依旧没法子确定下来。 想来这也是顾光白迟迟没有回信的原因,他打探不到更深的内幕。 “东野人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所以他们回答的很干脆,说不认得、更没见过建晟侯。”凤染接过话头,“那么问题大抵还出在北黎这边。究竟是剑玺帝随口问之,还是这背后暗喻着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凤染花费不少心思,就是不想让“锦县”、“建晟侯”、“隋御”这样的字眼儿频频出现在北黎朝堂之上。 建晟侯府已过了想要朝廷重视的时候,曾经想要,北黎朝廷却弃之如敝履,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没给,便决绝地断掉隋御的封赏。任他一个残废,自生自灭。 当下建晟侯府需要被朝廷“遗忘”,只有被遗忘才能变得安全,才能在背地里搞动作,慢慢自我发展壮大起来。 费尽周折,最后破功的竟是北黎新帝。 “顾将军的意思是此事可疑,但没什么实质性动作,暂先给咱们提个醒儿。”隋御自讽,“就算被提起,都没说补给我一点封赏。说不定新帝跟其他人一样,只是纳闷,我怎么还没有去死。” 四人对视苦笑一遭,信上其他内容便轻松一点。 宇文戟压手底下闹事几人来雒都溜了一圈,该罚俸的罚俸,该斥责的斥责,最后结果,是大家安然无恙回到漠州去。之后再没传出闹事消息,经此教训,以后宇文戟或能和底下将士处理好关系。 隋御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属于他的黄金时代终究陨落下去,漠州铁骑里再没有他的一席之地。新统领取代了他,由他一手打造出来的西北边军,就这样与自己划清界限。 他现在就是一个废人,就算残废双腿已治愈,他还得继续装废人。想要翻身,想要夺回尊严,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要走。 不过信笺上的最后一件事,却让大家很意外,顾光白要给隋御送人了。 是两个在雒都里犯了事的低级军官,上面派系斗争,结果却抓他们俩出来顶罪。顾光白这个人很惜才,就如同他看待隋御,觉得他们这样的人被朝廷抛弃或杀掉很可惜。是以他在暗中,拿死囚的尸首把二人掉包解救出来。 “范星舒,安睿。”郭林仔细回忆这二人姓名,“属下知道安睿这个人。” “细讲。”隋御负手,冷静道。 “雒都禁军一分为四,分别是顾光白统领的龙狮营、黄时越统领的铁狼营和傅青野统领的虎啸营,除此之外还有管辖北黎皇宫的司尧。这四大将皆归属在禁军统帅曹宗远手下。” “曹宗远?” 听了大半日,凤染可算知道一个人名。这名字她熟悉,这是小炮灰,也就是她现在名义上的舅父,她嫡母同父异母的兄弟。 “曹宗远这人带兵打仗不行,军事谋略也不行,要不是姓曹,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夫人说得极是。”郭林略略欠身,“可他最擅长搞明争暗斗,四股力量此消彼长,谁亲近曹家,谁心向皇室,谁有自己的小九九,他摆弄得特明白。顾将军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自己锋芒收敛,向世人展示出一副油腻模样。” “所以这安睿绝不是顾将军的人?他不会让自己手下遭此冤屈?” “安睿是铁狼营的,我和他在雒都时见过几面。当初侯爷住在雒都侯府,此人随黄时越来侯府探望过侯爷。那时他只是一名侍卫,跟咱侯府家将发生点小摩擦,所以我对他有点印象。” “看来又是个脾气不好的。”凤染转身望向隋御,“这二人,你要么?” “要。”隋御单手支颐,“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至少可靠。身份使然,他们不可能去告发我们,而且都是军人出身,管怎么也能成为郭林的帮手。” “侯爷既决定,就让水生给顾将军回信吧。最好让他们在春种那几日过来,不会过分引起外界注意。” 水生依言照做,次日,另一只鹰隼从建晟侯府飞往雒都。 紧接着元旦来临,除去在延边街那边的芸儿和金生,大家都聚集在侯府里过年。 吃过丰盛的年夜饭,一众人皆跑到庭院里放炮竹。 凤染倚在门框旁,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们连口肉都吃不上。隋器成了大家的宝儿,宁梧性子那样冷,也愿意把小家伙搂在怀中。整个庭院里,属隋器的欢笑声最响亮。 “我不冷。”凤染回首,以为是邓媳妇儿帮她披氅衣,看到的却是隋御那张俊朗的脸。 “邓家的在后院厨房包饺子呢。”隋御凤眸微挑,“你是不是不会?” “是啊~”凤染抱臂说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以前芸儿就不让我靠近灶台。” “想芸姐儿了?” “想啊,我惦记这两日偷偷去延边街一趟。” 隋御替她紧了紧衣带,“走吧,推我去厨房。” “你要干啥?” “给你包饺子吃。” 凤染讶然睃向他,觉得无法想象,“你还会包饺子?” 隋御已坐回轮椅上,朝她勾勾手指头,“发觉你夫君的长处还挺多吧?” “哼~我知道,你哪都长,满意了吧?”凤染绕到轮椅后侧,推他往霸下洲外走去。 甫一出门,就看到郭林那么健硕的体格自眼前飞出去,然后“砰”地一声摔倒在地,痛得他呲牙咧嘴狠狠骂娘。 第112回:侯爷干得特别好 “我的天爷哟~” 凤染撇下隋御,颠颠地跑到庭院里,半俯下身子瞧向郭林,“还能起来不?” 众人纷纷围上来打趣儿,老田、老卫起哄说:“郭将,不行咱就认个输,有啥丢人的?大家都是自己人哪。” “就是,就是!”隋器和紫儿也在一旁拍手笑道。 宁梧负着双手,轻点下颌,一步步走近,冷峻地说:“这局不算数,我们再比一次。” 闻言,郭林觉得愈加难堪,咬紧牙关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粗壮的双臂向四周一甩,放出狠话:“你们都站远点,小心小爷我误伤你们。” 隋器拉起凤染就往后跑,笑眯眯地道:“娘亲快闪开,郭叔叔要发威啦!” 凤染咯咯地笑起来,眼眸睇向宁梧。她亦不多言,只把两手袖子往上撸了撸,“夫人的银子输不得!”说着她稍稍弓下腰,以便让自己下身站得更稳些。 “我念你一介女流,刚才手下留情……” “少废话,磨蹭什么?” 凤染打断郭林,根本不给他适应的时间,脚下忽然加速,动作灵敏地朝郭林跑去。 郭林嘴里低骂了两声,一抬手就把冲自己跑来的宁梧胳膊给钳住。他单抓住一臂,欲去抓另外一臂,岂料宁梧足尖一点,以郭林抓住自己的那只胳膊为轴心,凌空倒跃至郭林身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把庭院众人惊得,直呼:“太厉害了!” 待郭林想要再转身时,已为时已晚,宁梧自他身后跟蜘蛛一般,四肢死死地勾在郭林背面。 “郭将,你这脖子我再用点力,便断了。”宁梧攀在他后背,狰狞地笑,“我最多就是这条胳膊让你拽脱臼。一条胳膊换一条命,我太值了。” “你,你……”郭林恼羞成怒,“你这都是江湖功夫,背后使阴招的小把戏。” “哦?是么?”宁梧笑意更深,附在郭林耳际边,“既如此,我和郭将比比刀剑也可以,不过——” 宁梧眼瞟到郭林后颈,略带嘲讽地说:“郭将是不好意思了么?脖颈如此烫,双腿抖得这么厉害?” “废话!” 宁梧身前那最柔软的地方就贴在他背后,她还靠在他耳边讲话,让他这多少年都没开过花的老铁树情何以堪啊? “你赶紧下来!”郭林没法子说实话,那样搞得他像是没见过世面似的。 “你不放手,我怎么下来?”宁梧仰头大笑,“郭将,假使外面有人给你弄个美人计,你一准儿得沦陷呀。” 宁梧终于从郭林身上跳下来,拍了拍两手,正想寻觅一把刀剑使使。 “宁姑娘!”水生突然喊了她一声,“接着!”他把自己的佩剑借给了宁梧。 “谢了。”宁梧在手中掂量一下,瞬间拔开剑鞘,一股寒冷的剑气随之袭来。她把剑鞘扔回给水生,提着剑柄绕出一圈剑花,“水哥儿,这剑秀气了些,杀气不足。” 再抬首时,对面的郭林已亮出一柄长刀。气势汹汹,像极了贴在大门上辟邪的年画。 “刀剑无眼,休怪我刀不认人。” 郭林再一次说出豪言壮语,这一次他先发制人,率先出招,一刀从宁梧头顶上劈下来。 宁梧横剑向上抵来,却被郭林用蛮力压得死死的。他们俩“交战”这么久,终于有一次是郭林占尽上风。 郭林訾笑,自认女子力量弱小,在这种真刀真枪的比拼中,自己一定能够取胜。 “娘亲,你说这次谁会赢呀?”隋器摇了摇凤染的臂腕,“宁姨姨好像挺不住了呢。” 凤染不懂得这些,只是通过刚才的比试,好像摸清楚点儿宁梧的套路。 “宁梧在探郭林的底儿,不让郭林把能耐都使出来,后面怎么找破绽致胜?” “我听不懂呢!”隋器挠挠后脑勺,“娘亲说的是啥?” “我瞎说的,大器不用明白。”凤染揉了两下他的小脑袋,“好好看着便是。” 就在凤染和隋器言语之际,那边的宁梧已把剑尖抵在郭林心脏上。 凤染一怔,这才多大会儿工夫,就那么几个来回,宁梧已完胜了? 郭林自觉丢人,一径把长刀甩在地上。众人都不敢随便言语,担心大年下的,再惹郭林发脾气。 宁梧倒是随性,先是还了水生的剑,再从地上帮郭林把刀捡起来,收回鞘中。 “郭将,承让。”宁梧把长刀还给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刃器,就这么丢下可舍得?我的剑丢在半路,如今想找都找不回来。” 郭林稳了稳气息,转身接过长刀,叉手说:“是我技不如人,输的心服口服。刚才有点激动,多谢宁姑娘替我收了。日后我定勤恳操练,下一次,绝不会再输给你。” “好,我等着。”宁梧笑笑,又转首问向水生,“水哥儿,咱们俩怎么比试?” 水生一个劲儿摇头,摆手道:“不了,不了,宁姑娘,我甘拜下风,绝不是你的对手。” “不一定的,你不要试试?” “不不不!”水生嘻嘻哈哈地道,又吆喝众人,“大家都别围在这啦,该干啥干啥去吧。” 一众人说笑散开,宁梧却拦住郭林和水生的去路,向他二人摊开手掌,“拿钱。” 二人相互对视,各自从身上取过一两银子,交到宁梧手里。 宁梧满意地点了点头,跑回凤染面前,傲娇地说:“夫人,给你。” “额……”凤染不尴不尬地笑道,“你留下吧,过两日上元节,出去买小食吃。” “那小的就收下,到时候给大器花。”宁梧拉过隋器,“走,跟我去那边玩儿。” “去哪啊?”隋器不情愿地让宁梧拉走,“娘亲,我去方炮竹啦!” 凤染这才回首,方见隋御兀地在冷风中坐着。他坐在轮椅上心痒痒,不管不顾站起来又不成。刚才只顾看宁梧和郭林比武,愣是把隋御忘到脑后。 “侯爷~”凤染低首走回廊下,“刚才真精彩呀!” 整个过程隋御都看在眼里,很明白郭林和他自己这种武将,上阵杀敌没什么问题,但论单打独斗和暗杀谋略,显然宁梧更胜一筹。宁梧在力量上不敌男子,可她照样能把郭林“杀”了一次又一次。 “你还记得我在这儿?娘子对待夫君可真好。去岁除夕,你待我不是这样的。那天……” “打住!打住!”凤染翻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像个怨妇似的?我以前对你啥样,现在对你还啥样呀!刚才就是看的太入迷,宁梧确实很飒气啊。留下她,是正确的选择吧?” 隋御“嗤”了一声,抢白说:“谁是怨妇?我怎么就是怨妇了?” 凤染绕回轮椅后面,推着隋御往后院厨房走去,“你不是,我是,总行了吧?” “有她在你身侧,我可放心些。以后出门,一定要把宁梧待在身边,听到了么?”隋御严肃起来,半日没等到凤染回应,倏地抬高嗓门,“本侯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凤染懒得理他,低头瞅了瞅脚边台阶,后院厨房可没有特意为轮椅铺路,修建侯府之人怎能想到,有一日残废的侯爷能来到厨房里? “你起来吧。”凤染往身后瞧了瞧,“慢点,别起得太顺溜。我知道你不耐烦,轮椅早就坐不住,恨不得绕着侯府跑上几圈。那次拉我去小花园,还有救宁梧回来那夜,你也在庭院里走动过。” “娘子是希望我不要掉以轻心,我明白,我坐得住。”隋御扶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装得腿脚特别痛苦,“先前不被探子发现是侥幸,不代表哪一次都能这么幸运。” 凤染上前扶住他,敛笑说:“你知道就好。” “你还想说……”隋御故意把重心压在她肩头,敛颔道,“若我想找宁梧切磋,也把地方定在霸下洲里才是。” 凤染仰头,眨了眨眼眸,“你咋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你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隋御一手在她下巴上捏了捏,“你都看出来我想跟宁梧交交手。” “别闹。”凤染把他的手打掉,“你要来做什么?都进来了,还压着我干什么?” 隋御和凤染一起往厨房里瞧去,只见李老头、邓媳妇儿等人均往窗外望去,指着零星亮起来的炮竹低低说笑。 真是太委屈大家了,凤染扶额,甩开隋御就要往案板面前冲。 原本还在假惺惺望向窗外的李老头,一下子蹿到案板前方,紧张兮兮地阻拦道:“夫人,你不要过来,咱家现在是宽裕不少,但不能浪费粮食。你就……去那边洗碗吧。” 李老头讪笑,露出没有门牙的嘴,仿佛去年发生的那些荒唐事还在眼前。邓媳妇儿早有耳闻,一壁帮凤染褪下氅衣,一壁帮她系围裙,“夫人,咱刷碗吧。” 凤染努努嘴,嘟囔道:“又不让我干。” 隋御长臂一拽,直接把凤染薅到自己身后,邓媳妇儿举着围裙愣在半空。 “我跟你们包饺子,你在我身边学着。”隋御绷着脸道,“要好好学,知道么?” 隋御不管邓媳妇儿他们怎么看自己,也没有系围裙,正正经经地走到案板前,见饺子馅已和好,就差擀饺子皮。随手拿起擀面杖,有板有眼地擀起来。 “你真会干啊?”凤染蹭到隋御身侧,“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别乱动。”隋御用擀面杖敲了下她的手,“李老头,你看住她。” 李老头一面笑着称是,一面停在原地不过来。老人家什么看不明白,才不会上来扫主家夫妻俩的兴致。 凤染突然很想使坏,抓了把面粉就往隋御鼻子上抹去。隋御没有避开,被她弄得满脸皆是面粉。 “是你逼我的。”隋御放下擀面杖,“快说你错了,不然……” 凤染撒腿就跑,却让隋御环住腰间给拢了回去。他回手抓起面粉,吓唬凤染要抹在她脸上,“说你错了,不然我涂你全脸。” “我,我……”凤染懊悔,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然,说你喜欢我也成,快点!” 此言一出,李老头、邓媳妇儿等人再次望向窗外,大过年的,两个主家就不能做个人嘛! 第113回:脸面需要挣出来 凤染把心一横,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隋御服软?这绝对不能够! 她紧闭眼眸,一副“看你能把我怎样”的表情,大不了就被隋御弄一脸面粉呗~比这狼狈的样子又不是没有过,她才不在乎。 “快说,你喜欢我。” 隋御仍在耳边催促,但他那沾满面粉的手指却迟迟没抹下来。见她卷密的睫羽不停抖动,勾唇轻笑,宠溺地说:“算了,我让着你,谁教我是你夫君呢。” 隋御长臂一松将她放开,凤染深舒一口气,觉得隋御还算有点良心。 谁料他反手就在她脸蛋上重重抹下三道白印儿,口中念念有词:“这叫兵不厌诈。” “隋御!”凤染抬起手背蹭了蹭,“逗我好玩儿是么?我今天跟你拼啦!”她边说边抓起案板上的面粉向隋御抛去。 李老头“啧啧”好几声,无奈地瞟向邓媳妇儿,抄着双手道:“我之前是怎么说的?以后这厨房‘重地’,说什么都别让夫人进来。” “侯,侯爷也不能放进来。”邓媳妇儿跺脚道,“你老不知道,他们俩以前只在霸下洲里起腻。” 邓媳妇儿话犹未了,就差点被身后嬉闹的夫妻俩给绊个趔趄。 凤染赶忙把邓媳妇儿扶住,含羞否认道:“邓家的,你胡说!我啥时候跟他起腻了?我才没有!” 隋御听了却异常高兴,他一面擦干净蹭到自己脸上、脖颈上的面粉,一面重回到案板前拿起擀面杖继续擀饺子皮。 “是是,奴瞎说的。”邓媳妇儿完全是敷衍口吻,“奴不敢了。” “隋御你自己辩白,我什么时候跟你起腻啦?”凤染老羞成怒,欲想让隋御跟众人讲清楚。 隋御故意不理她,转首对李老头道:“你老试试,看我擀得行不行?” 众人这才围回案板前,有的和面,有的包饺子,有的往盘子里摆放,有的拿到灶台锅中去煮。均默契地不言语,反倒把凤染晾在原地。她越是解释,越有此地无银的味道。遂作了罢,挪着脚去帮厨役们洗碗。 阖府吃过饺子,守岁至子时,终于迎来剑玺二年春。待凤染哄隋器睡去时,都已快到四更天。 年节里不劳作,直到过完上元节,方渐渐恢复往常。要是他们生活在雒都,那么亲朋好友间的拜访绝对少不了。可惜他们生活在锦县,于他们而言这里依旧很陌生,所有的悲欢离合,仅限在建晟侯府这一方小天地里。 往好了说叫世外桃源,往坏了说叫闭门造车。 凤染了然这些道理,知道底下人可以不提前安排计划,可她作为一家女主,必须把未来一整年的筹算料理清楚。 刚至初五,凤染便让邓媳妇儿把去岁一整年的账簿都搬出来。邓媳妇儿有些不情愿,但主子的示下不好反驳,还是遵意取了过来。 “夫人这是何必呢?统共都没睡上几天懒觉,今儿才初五,正经的元旦春节里!”邓媳妇儿按着月份替凤染摆在小榻几上,“再说这些账咱年前都已对过。” 凤染抻了个懒腰,一手焐在小手炉上,说:“这几日不是吃就是睡,你觉不觉得我长胖了?” “不曾有。”邓媳妇儿左右端详一番,“夫人太瘦,得多吃点才行。吃胖一点才好……” 凤染越听越不对劲儿,呛声说:“才好什么?邓家的,你在想什么呢?” 邓媳妇儿先是支支吾吾的,后来索性豁出去,嘻笑道:“胖一点才好生养嘛!先前侯爷腿脚不好,生孩子的事自然可以放放,如今,咱家侯爷多矫健。奴日日跟在夫人身边,哪看不出来侯爷的心思?” “我有大器。”凤染点了点罗汉榻的另一侧,示意邓媳妇儿坐下来,“大器就是我儿子。” “大器就不能有弟弟妹妹了么?”邓媳妇儿不敢坐实,只搭了个边,“夫人和侯爷早晚得有自己的孩子。” “大器就是我的孩子。”凤染撇撇嘴,“我和侯爷之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觉得难为情,调转话头,“我得去送礼。” “什么?” “侯爷只有一个破头衔,你们都知道的。正月一过,李老头就得替我出去招募佃农,后面那一百多亩地一起开垦,你说锦县上的某些人会有啥反应?” “要是咱家有威望有势力,任谁都不敢说什么。” 凤染随手翻开眼前那本总账,垂眸仔细瞧了瞧,“可是咱们啥都没有,这些地不赋税,占地还那么大。有的人见了会眼馋,有的人或许还想来分一杯羹。” “可你到底是建晟侯夫人,降尊……” “这脸面啊~得挣出来才行,不然摆谱儿有啥用?咱们山高皇帝远的,跟在雒都不一样。”凤染指了指其中一笔入账,“就这些钱吧,都给我拿过来,我去巴结王夫人。” “钱倒是不多,咱暂时还能负担得起。”邓媳妇儿叹了口气,“夫人,咱真有必要这么做?” “苗刃齐背后到底是谁,查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但与他几次交锋下来可以看出,他贪财、贪色、怕麻烦、怕事情。小妾一堆不用多说;东野使团打劫那事,他也是特怕被雒都知晓内幕;锦县百姓闹饥荒,他觉得不太严重,终是压制下来,没闹出一点风声。” “这人真是官场上的老油条。”邓媳妇儿听明白几分,“说他犯法吧,好像并没有,说他没有犯法吧,又总觉得很多地方做的不仁道。” “是啊,前儿还听郭林他们说,苗刃齐常常处置公务到深夜。”凤染换了只手焐着小手炉,“这么矛盾的一个人,只能从他夫人那边下手。我和王夫人近来交往密切,知道她娘家凭靠苗刃齐的身份,在锦县上买田置地做营生。” “夫人是想把王夫人拉过来入伙?这样以来,锦县上任谁都不敢多说话。” “咱家这点地只怕王夫人瞧不上。但我得给她喂舒坦了,她那枕边风可比我哭天抹泪说侯爷要死了强。需让苗刃齐觉得,侯府种田是最后的法子,对哪一方来说我们都没有半点威胁。” 邓媳妇儿兀地往地上吐了两口吐沫,“呸呸呸,大年里的,夫人说什么死不死的,太晦气!” 凤染弯眸笑了笑,又拉着邓媳妇儿准备起年节礼。给知县府邸准备的同时,康镇那边自然也得预备出来。好在康镇那边比较简单,目的性不是很强,不过是担心他觉得建晟侯没有一碗水端平,为啥巴结苗刃齐不巴结他? 虽说宁梧成为凤染的贴身侍女,可这种主持中馈的琐碎事,她一点都不在行。凤染亦没打算难为她做这些,是以宁梧更多时候还是跟郭林他们在外面摔摔打打,把一府院的男子制得服服帖帖。 这日是她第一次进到东正房里来,敞厅中那些锻炼身体的器械让她眼前一亮。她置身其中来回走动,冷声问道:“侯爷一日得练上多少时辰?” “不觉得累,就一直练。”隋御紧了紧束袖,又往四周环视一圈,“地方小了些,可夫人她不准我到外面去。” “夫人说的没错,侯爷小心为上。”宁梧转过身子,抱臂凝视隋御,“侯府的确不大安全,不然那东野人怎可随意翻越?尽量别再外面走动。” 隋御目光低垂,没有回应宁梧的话。 宁梧稍稍一愣,才想明白是自己造次了。隋御刚才提起凤染,实则是在提醒她,凤染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而作为下人,那些“关心”并不应从她口中说出来。她到底没有忍住,之前明明一直克制得很好。 “侯爷……想怎么比?” “你最擅长什么?” “那就用匕首吧。屋子里束缚太多,长剑施展不开。若近身肉搏……” “就用匕首。”隋御打断说,“身上可带?” 宁梧点首,一掏袖口,锋利的匕首已亮出来。刚才淡然表情瞬间不在,又变成了那个极度凶煞的杀手模样。 “侯爷,承让。” 宁梧身手总是稳、准、狠,令在一旁观战的郭林瞬间神色一紧,觉得她的气势实在太恐怖,就她这个样子,侯爷只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凤染和邓媳妇儿在西正房这边忙活完,隐约听到东面屋中传出打斗声。 “侯爷跟您一样,根本没歇息两日,这是又练起来了。”邓媳妇儿无奈地摇首,“都是这个性子,难怪你俩是夫妻。” 凤染顺着声音走过来,猜想到应是隋御和宁梧在比武,遂轻轻推开房门溜进来,蹑手蹑脚地躲到郭林身后。 “嘘!”凤染立起一根食指贴在唇边,示意郭林不要声张。 凤染见过隋御最落魄的样子,蜷曲在地上站不起来,佝偻着身躯踉踉跄跄。那时候她总心疼他,因为看过之前的内容,知道他从巅峰摔下来,残废的不仅仅是双腿,还有他的前程和尊严。 后来他的双腿渐渐好转,可以走步、跳跃,到后来甚至可以和郭林互相摔打,直到眼前他已可以和宁梧这样的高手过招。其实赢与输都不重要,能战胜自己就好。 “侯爷!”郭林紧张地叫喊一声,把凤染拉回现实里来。 但见宁梧将匕首抵在隋御胸口,而隋御的匕首则横在她的喉咙前。 宁梧低眉笑笑:“侯爷恢复得甚好,这一场算我输了。” “是平局。”隋御收回匕首,面若冰霜,“你退下吧。” 凤染瞧了眼郭林,唇语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郭林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懊恼地耸耸肩,连连说不知。 第114回:这个侍女不简单 宁梧欠身往外退去,见到凤染只是微微欠身行下礼,便走出东正房。郭林见状,立马随宁梧一起离开。 凤染傻傻地走近隋御,试探地问:“你……为啥不高兴?是因为没打过宁梧么?不是平局嘛?” 隋御凤眼微抬,朝凤染勉强露出笑容,“我没有不高兴,娘子是紧张我么?在对面屋里做什么呢?” “谁紧张你啊?”凤染不愿承认,找借口道:“我就是过来问问,早间的汤药你喝了没有?” “喝了。”隋御脸上那仅有的笑意也渐渐消散,“我是病人。” 话落,他回身解开束袖,顺手把匕首搁放起来。 凤染揉眉,宁愿他像以前那样冲自己乱发脾气,也受不了他现在这副幽怨小妇人的德性。她跟在他身后,轻声说:“你不要这么难哄好不好?我猜不出来呀。” “你在哄我?” 凤染点点下颌,承认道:“是呢,侯爷,我在哄你。” 隋御终被她逗笑,情不自禁地抬手摩挲两下她的脸颊,“宁梧她……” “你把宁梧怎么了?是不是把她打出内伤了?” “什么?你现在担心宁梧多于我?我可是你的夫君!”隋御气结,提高嗓音醋意满满地道。 “又小气了不是?”凤染拉拉他的袖口,“夫君~” 这一声“夫君”叫的,把隋御的心都给弄化了,遂吐口说:“她刚才有意让着我,并不明显,你们在旁看不出来。” 原来如此,凤染明白了,隋御这是自尊心在作祟。他觉得输赢都得坦坦荡荡,而宁梧的有意承让,对他来说是种“侮辱”。 “没事啦!”凤染又拉拉他的衣袖,“你已经很棒。” “是么?还是病人,还得吃药。这样下去,我何时才能痊愈?” 敢情真让灵泉言中,隋御现在只是外表看起来康健,内里依旧需要调养,而且他的心态非常不好。 “不要着急,好不好?”她转了转眼珠儿,故作郑重道:“你在霸下洲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虽然现在是大年节里,但我得提前跟你交代明白。” “何事?” “我本想开春儿的时候,给大器请个教书先生回来,他年纪不小了,需要读书、识字、学道理,要再耽搁下去,你我做父母亲的难辞其咎。” “这有何难?娘子做主就好。” “单有先生哪成?课后课业需不需要辅导?咱家大器没有底子,学得肯定吃力。你可是在皇子身边伴读过的人,这个责任你不该担起来嘛?”凤染根本不给他推脱的机会,“你少推诿,除非你觉得大器不是你儿子?” “我没有!要那孩子留在府中,我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隋御面红耳赤,急忙说,“他就是我和你的孩子。” “那便是了,有你在侧多多辅导,大器一定能够突飞猛进。”她上前拍拍隋御的肩头,“侯爷,这事儿任重道远啊,没有你真不行。” “你呢?” 凤染刚想说,我得忙挣钱的事儿啊,可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只好苦笑说:“哎呀,你不知道么?我在凤家没念过几日私塾,看账簿都勉勉强强。你瞧咱俩成婚这么久,琴棋书画我哪样精通?小时候没有学过,说起来真难过。” “以后随便学。”隋御抓住她的手,“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只要你喜欢。” “侯爷是不是什么都会?好厉害呀!” “一点点,我……最会打仗。”隋御眸色神敛,动容道:“委屈娘子为讨我欢心,费了这么多心思。何故贬低自己?你在我心里什么都好,比我强去好多。” 次日,凤染先打发水生去知县府邸送了个帖儿,确系王夫人明天没有亲朋应酬,方才过来。以往来知县府邸,凤染不是没有送过礼,但像此次这么“破费”,至少在王夫人眼里如此破费还是首次。 最初凤染一来苗刃齐家中,他紧张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八百里加急往回跑。可自打他夫人不顾自己劝说,非得跟凤染越走越近后,苗刃齐终于放松些警惕。 “太破费了,我,我怎么能受得起啊?”王夫人望向地上一堆年节礼,“妹妹,咱们商量商量,你的情谊我心领了,但这东西咱拿回去成不?” “我是有求于姐姐,特意送来的。”凤染反其道而行,刻意道,“姐姐先听听,要是觉得这事办不成,我一定把东西拿走。” 瞧凤染已这么开口,王夫人没奈何,只好坐下来听凤染娓娓道来。 凤染便把事情委婉地说出来,又紧拉住王夫人的臂腕,“姐姐,侯府实在没法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侯爷断了药汤子,不然教妹妹这后半生可怎么活?” “妹妹这话严重了,招人、种田那都是你们建晟侯府的内事,与外人何干?哪里轮得到我们插手?那是圣上赏赐给建晟侯的地盘,你们就是在上面点火、挖地洞也一点毛病都没有?我虽为一介妇人,但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自从凤染设计帮她解决掉那偷人小妾,王夫人便更加真切的相待凤染。听了这般说辞,心下愈加同情,觉得她小小年纪支撑起建晟侯府实属太不容易。 凤染倒是被王夫人的话给提醒了,挖地洞是个好主意啊!从侯府里到外面田地上,打通地道,既可以隐蔽活动,又可以在里面藏匿东西。她得回去跟隋御商议商议,趁早动手落实才是。 在知县府邸待了一会子,凤染便借故离开,匆匆赶往边军驻地那边。 王夫人得空,来至苗刃齐跟前,此时他正和师爷在书房里嘀嘀咕咕。 “大过节的,就不能让葛师爷歇息几日?”王夫人端上来一碗参汤,呈到老爷手边,“今儿可还有应酬?” 师爷见此,已猜到老爷夫人有话要谈,忙地行礼告退。 苗刃齐喝了口参汤,悠哉地说:“建晟侯夫人走了?今儿怎么待了这么一会就离开?” “你不也一样,之前老是迎送、陪聊,还不让我跟她走得太近。”王夫人用帕子替苗刃齐擦了擦嘴角,“她今儿给我送来不少东西。” 苗刃齐当即不悦,嘲讽道:“到底露出狐狸尾巴了?我以为能装得久一点。他们府不是很穷么?还有钱给咱们送礼?” “老爷激动个啥?那些东西你瞧见了便知道,算不得什么。但是……”王夫人自动煽情起来,在凤染叙说的基础上又夸张不少,“老爷,这凤夫人太不容易。” 苗刃齐放吓汤碗,思忖半晌,道:“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量他们翻不出什么花样。去年他们弄了一小块地勉强混个温饱,今年这是要加大开垦?他们府后那些破地能行么?谁能去啊?” “这些哪里是老爷该担忧的?全靠凤夫人他们自己造化。她今儿能这么支会咱们,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想跟老爷你打好招呼,心里是有你这个父母官的。” “哼!” 苗刃齐心道,我希望隋御可以早死,那样自己以后也不必再提心吊胆。不过隋御到底是北黎的英雄,他只要不在自己地界上惹事,就他那病病殃殃的样子也活不了太久,就当自己积德行善,往雒都那边汇报亦可如实写,又不是什么大动作。 堪堪过去大半个时辰,凤染再次抵达边军驻地。康镇拊掌称快,带着属下亲自来大门口相迎。经过那一顿酒,康镇自认和建晟侯之间已打开过节,以后都可与建晟侯敞开心扉。 尤其看到凤染带来的年节礼,心中愈发高兴,他们在边戍镇守这么久,能在元旦时“慰问”他们的人几乎没有。凤染差不多算头一份,而她代表的就是建晟侯。 两厢客套一番,康镇简单询了询隋御现状,目光再次落到凤染身后的侍女身上。或许是出于武将的直觉,他总觉得这女子很有问题。 还记得那些抓获的东野人,他们之所以被服帖制伏,真的是水生个人所为?他不认为那个常随身手惊人,要不是时间仓促,那些人当晚就被处理掉,他一定会全部审问出来。 但转念一想,就算侯府里有这么一位高手也没什么稀奇,凤染之前不就说过,在这时候还能追随隋御的,都是可以随时为他去死的人。 邓媳妇儿相陪凤染去外小解,康镇终于得到个机会,来回乜斜垂立在侧的宁梧,二话不费直接把一盏茶扬到宁梧身上。 宁梧纹丝不动地站在那,连躲都没有躲避一下,结结实实地被茶水溅湿衣衫。 “哎呦,我这一下子没有拿稳,姑娘莫怪。”康镇缓缓俯身,把茶盏捡起来。 “小的不打紧。”宁梧向后退了一小步,不苟言笑地道。 这哪里是一个小侍女该有的反应?镇定的过了头,一般小侍女要么被吓一跳,赶紧擦拭干净,要么反过头来奉承对方几句,可眼前这位却没这么做。 “你叫什么?”康镇收住笑容,把茶盏放回榻几上。 “宁梧。” “在凤夫人身边伺候多久了?” 宁梧抬眼盯向康镇,淡漠地说:“不长时间,是去岁夫人在外面花了几两银子买回府的。” 康镇哂笑,“你可比几两银子贵多了吧?” 第115回:要以一县为棋盘 “瞧康将军这话说的。”凤染摇飐回来,诮笑道,“如此关心我这侍女身价,可是要买回来做暖床娇宠?” “这,这……夫人莫跟卑职玩笑,我不过就是……”康镇结结巴巴地辩白,侯爷夫人是真敢往他脑袋上扣帽子啊! 宁梧躬身退到凤染身后,仍然不屑解释一个字儿。 “康将军紧张什么?瞧上她,便是她的造化,能服侍将军是她三生有幸。宁梧是我花五两银子买回来的,签得死契,她的大事我能做主。” 邓媳妇儿使劲儿往宁梧臂膀上拧一把,又把她往康镇面前推去,催促说:“小蹄子,造化来了还不快点磕头谢恩,见过你的新主子。” 宁梧还是不肯吱声,捂着被掐疼的臂膀耷拉下眼皮儿。看起来又倔强又憋屈,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她不乐意跟着康镇。 “在府里倔,在外面还倔,看以后康大将军咋收拾你!”邓媳妇儿继续在身旁煽风。 “我真没那意思,夫人快别再折煞卑职,刚才不过随口问问。” 凤染主仆这么一搅合,搞得康镇像是垂涎宁梧美色的登徒子。仗着自己身份地位,可随意强抢民女一般。 邓媳妇儿又在宁梧屁股上拍了几下,躬身谄媚道:“不瞒康将军,这丫头就是力气大,瞧这体格以后肯定好生养。保准儿让将军你呀,三年抱俩娃。” 一直淡定从容的宁梧,终要绷不住了,邓媳妇儿这是得了凤染的真传?今日这种情况之前没排练过啊,临场发挥的效果还真是……不错呢。 “不不不,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么好用的姑娘得留在夫人身边伺候。” “就是因为太好用,才要送给将军使使,将军没少照顾我们侯府,一个丫头而已,我们夫人舍得给。”邓媳妇儿豁出去了,荤话说得一套接着一套。 康镇甘拜下风,这把算是彻底领教过了,再不敢多看宁梧一眼。小心翼翼赔了半天小心,终将凤染主仆送走。此时天色渐晚,担心他们侯府这点单薄人力在路上不安全,又派出一列军士将其护送回去。 康镇独站在点将台前,抱臂望向天空,一时感触颇深。 一副将笑哈哈地跑过来,说:“将军,今儿不轮值的兄弟都在伙房里面喝酒呢,一起过去呗?建晟侯夫人送来的那些酒还挺香,吃食的味道也不错,大家伙都夸他们侯府有心呢。” 康镇腹笑,凤染还挺会收买人心,至于那个宁梧……算了,跟他关系不大。 “走,喝酒去!”康镇随副将大步流星地去往伙房。 主仆三人自回到侯府后,就开始大笑不止。一个刚停下来,另一个又忍不住笑起来。 水生荣旺等纷纷纳闷儿,她们到底是在知县府邸吃坏了东西,还是在边军那里被康镇揍傻了。 三人笑了甚久,宁梧方躬身屏息说:“夫人,那康将军应是识破我了?” “许是上一次替他抓获东野人,让他对你有了印象。”凤染轻揉眉梢,“不过没关系,他不是苗刃齐,即便能猜到几分也管不着你。侯府里有几个隐世高手,这很正常。今儿我们插科打诨搪塞过去,他心里应该明白,我就是不想让他打你主意。” “以后我再低调些,尽量不让自己有存在感。”宁梧战兢说,“我绝不给侯爷……和夫人添麻烦。” 凤染竖起耳朵听得真切,但她没追问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隔日晚夕,凤染又去了趟延边街米铺。她撩开帷帽黑纱,望向米铺上方的匾额——桑梓米铺。已然开业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踏进来。 米铺里冷冷清清,几只大米缸纷纷见底,称稻子的斗干净如新。要不是门楣两侧的桃符,和前厅里贴的几个大红福字衬着,这屋子里真就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 芸儿急急忙忙跑出来相迎,见了凤染便扑过去,抱住她呜呜哭起来。 金生作好作歹地相劝,才把她给拉开,假意叱道:“你这个人真是的,大过年的哭什么哭?多晦气!夫人好容易过来一次,你还不好好招待?” “我就是太想念夫人了嘛。” 芸儿擦了擦眼泪,抬眼才看清楚凤染身后的邓媳妇儿和宁梧。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妒忌,她们现在能日日和凤染生活在一起,而自己连见主子一面都困难。 芸儿引凤染走进内室,烧得暖暖的火炕上摆满一炕桌家宴。 “小的就等着夫人过来呢!”芸儿主动帮夫人褪去外衣,“夫人炕上坐着。” “几月未见,芸姐儿长点儿肉呢?看来金生把你照顾得特别好。” 凤染搭坐在炕沿边,正准备脱下絮棉小花靴,邓媳妇儿和芸儿同时弯下腰身,倒把凤染弄得不得劲儿了。 “芸姐儿起来。”她捞起芸儿,宜笑说,“你现在是常家娘子,戴夫人,咱俩还需这般?” 邓媳妇儿随身附和:“芸姐快炕上坐吧,这些交给我们来做。” “再这么说,我这脸不要也罢。”芸儿窘笑,半推半就地和凤染同坐到炕里。 芸儿又命珍儿、珠儿搬来两个小杌子,让邓媳妇儿和宁梧在下首坐定。金生没敢进到屋中,一直候在门口听信儿。 凤染索性没有唤他,先与芸儿叙了叙家常,讲了多时体己话,方唤人叫金生来屋中。 “夫人都没吃几口,可是饭菜不可口?不然小的教人重新置办一桌?”金生站得有些远,躬身说道。 凤染唉声,连连摇头,“咱们以前又不是没在一张桌上吃过饭?这可倒好,如今宽裕些,反而生分了呢。这饭菜我真不喜欢,就想让芸儿亲手给我下碗面吃。” “那时候咱府上艰难,没辙,其实是逾炬的。”金生挠了挠头,使唤起芸儿,“还不赶紧去厨房下面?” 听闻,芸儿欲要下炕,凤染赶紧按住她,“你急什么?我又不是饿得紧。金生往前来,我有话要对你们讲。” 金生依言上前,芸儿也静候在小炕桌边,但听凤染缓缓道:“按说咱们这米铺我不该来,但开张这么久,不过来一趟里外看看,这心里老惦记着。平日里金生还能往侯府那边走走,芸儿我是连个影儿都见不到。” “这米铺暂没想过靠它赚钱,可依旧得开着,咱们今年秋收后,你们有得忙。”凤染自顾呷了一口温酒,“府后那一百多亩地,开春儿我要全部开垦出来种上庄稼,不光李老头他们身上的担子重,你们也一样,得替我变现。” 这些金生和芸儿心里都有数,在他们搬出建晟侯府时,就已和凤染商议好。 “年前,你们又往侯府送了一个月的盈利,博施生药铺最多,有近四十两,邵氏缎子铺和纫兰绒线铺少点,好歹一家凑足十两银子。” “生药铺的营生一直不错,缎子铺和绒线铺是从腊月之后开始有好转的。”金生回道,“三家铺子,小的每隔几日便去转转,有什么动静会第一时间往侯府那边送。” “从长远了看,你们觉得谁更有前程?” “自然是生药铺,只要是人就会得病,可以少穿衣,甚至少吃饭,但只要有钱,一定得花钱看病吃药。”芸儿瞅了眼金生,自信说道,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她已懂得许多经营之道。 “所以你们都很看好博施他们家?” 这才是凤染想要表达的重点,她一直想在背地里扶持生药铺,先前被耽搁,如今她认为是时候了。 “这家老板很有良心,当初水生考察多时才推荐给夫人。我与他们打交道这段时日,也觉得他家没有昧着良心挣钱,以前接连亏损,太有运气不好的成分。他家在朝晖街上门店虽小,因着闹灾荒,还救济不少周遭百姓。” 听金生这样说,凤染更加有了底气,“我就见过一面,只觉得老板面善。再观察一二个月瞧瞧,要是没甚么大问题,你们便回府上回我,我想……再加几股钱,之后再替他们进购草药。” “进购草药?”芸儿大惊,“夫人,咱府上已搭上这渠道了?” 凤染轻咳几声,眯起眼眸讳莫如深地道:“大兴山里啥没有,忘了我是什么出身?侯爷双腿可是我治好的。” 对于这点大家有目共睹,那大兴山没少替凤染“背锅”,她每次还能自圆其说,时间久了大家也都深信不疑。 “你们别不吱声,都来畅所欲言。我的想法很简单,去岁咱们脱贫,今年必须致富,明年便要建晟侯府重新成为朱门大户。到时候你们就可大大方方地回去,咱们天天在一起生活。” 金生思忖半晌,郑重地说:“我觉得可以。” “我也觉得可以。”邓媳妇儿在下首表态,凤染早几日就跟她聊过,她真觉得这法子可行。 “夫人,加股需慎重,不过进购草药倒可以先考虑。”芸儿求稳,折了中。 “那便这么办。”凤染打定主意,“咱们光有这三家铺子远远不够,过了正月在锦县上道出逛逛,我要知道锦县里衣食住行这四个方面,有哪些商铺最赚钱。钱存在府中有什么用,还是要投出去,钱生钱才是我们该走的路。” 众人齐声称是。 凤染又道:“我既放你们出府,你们就要成为我的眼睛和腿脚。”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单递给金生,“这是水生在苗刃齐书房里记下的名单,他们应是把握锦县各行各业命脉的乡绅富贾。去花时间了解,这是个长久之事。但我要的结果是,你们得和他们慢慢相熟,融入其中。” 第116回:侯爷是个王八蛋 听闻凤染这番坚定言辞,金生和芸儿皆感恐难胜任。夫妻俩面面相视,一时竟然语塞。 凤染唤了声邓媳妇儿,邓媳妇儿立马会意,从小杌子上站起身,取出一张钱票交付到芸儿手里。 “夫人?”芸儿不大敢接过去,讷然问道,“您这是……” “侯府里现下能富余出来的钱暂有这么多,你们夫妻俩收好。”凤染诩笑,“你们在外面,需要用钱打点的地方多,府中够吃穿就行。不要跟我推脱,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侯爷与我心中再清楚不过。侯府能不能翻身,还得多多托赖你们。” “夫人说的哪里话,就是我俩都不是啥好出身。”芸儿瞅了眼金生,惭愧地说,“勉强识个字儿罢了,根本不懂得经营之道,脑子还不大灵光。夫人交代下什么,我们用心去做便是。” “谁一下生就什么都会呢?慢慢来,咱们一起成长,先前那么糟糕咱们都挺了过来,不会有比那再惨的时刻。”凤染慰藉道,“脚下每一步都走稳了,侯府强大起来,我们才能将曾经被人践踏过的尊严一块一块拾回来。” “对!”金生献笑,攥紧拳头说,“到时候亮瞎雒都那帮人的狗眼,让东野那边望尘莫及。” 凤染离开桑梓米铺时已经很晚,芸儿再三挽留,希望主子可以在他们这里留宿一夜。 凤染自己动了心思,以前她没少和芸儿同睡、同沐浴。可身侧的邓媳妇儿和始终不大言语的宁梧却非得拖她回侯府,嘴里名曰:“大器见不到夫人回去,肯定得闹一夜不睡。” 实则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们是怕跟家里那位侯爷没法子交差。今夜出府之前,隋御就直勾勾地跟在她们身后,倒是没开口絮絮叨叨,但那眼神已将周围人惊到。 凤染被康镇带出侯府那两日,她自己不清楚,后来隋御也未曾提起,然而留守在府邸里的人都知道,侯爷那两日是如何发得疯。 隋御对凤染的转变,是潜移默化的,也是周遭众人有目共睹的。 可惜应了那句老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事人往往都看不清楚本质。 金生手提提灯,引着凤染又在米铺里外转了转,方把凤染主仆等送出门外。临行前,教胜旺等跟车而来的人走夜路需小心谨慎,不能因为还在年节里就放松警惕。 一俟回到侯府,果见隋御端坐在霸下洲中堂里,细长的凤眼都快瞪得溜圆,胸中火气眼瞅着就要压不住了。 “我以为娘子要天亮以后才能回来呢!” 邓媳妇儿望向宁梧,二人均是一副“幸好把夫人拉回来了”的表情。 “你们回去歇着吧。”凤染朝她二人说,之后没搭理隋御,转身往东正房里迈去。 隋御面儿上挂不住,紧跟凤染走进房中,自顾念道:“大器睡了,是我哄的……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得亏姐姐提前支会我。”宁梧垂眸含笑,随邓媳妇儿回往对面屋中,“今儿要是不把夫人带回来,明儿咱这侯府里谁都别想好过。” 一夜晚景不提,却说不日,已来至上元节。 “大家在府中憋闷这么久,今儿是个好日子,后晌没什么事都可出去逛逛。我只说一点,平安地去,平安地归。” 凤染对面站着一排人,依次是水生、荣旺、胜旺、李老头。 “那个我就不去了。”水生柔声笑道,“你们大家都去吧,我留下来候着侯爷。” “用不着你。”凤染单臂支额,“他现在蹿起来能把房盖给揭了,你候着他作甚?我把大器交给你们,你和郭将带着他一起出去玩儿。今儿不去撒欢了玩儿,春耕以后忙起来,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闻言,众人不再推托客套,纷纷退了出去。唯独李老头没有走,凤染知道他要跟自己商议什么,遂安抚地说:“你老今儿出去散散心,找佃农的事咱们明日细聊。” “小人就是有点心急。”李老头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笑笑,说道。 “你老之前便说,去岁因着饥荒,锦县现在定有不少百姓没了田地,招人不是太难的事。” “是了,是了。”李老头欠身作揖,也随之退出门外。 “你们二人。”凤染没抬眼皮儿,但宁梧和邓媳妇儿都已垂立在她眼前,“今儿也去灯市里逛逛。我连日往外跑,累得慌,趁着空档在家中歇歇。” 宁梧不言语,邓媳妇儿却道:“奴还是……” “整年里就这么一日,你们可得自由自在,都去吧。”凤染又睇向宁梧,“哪怕是探子、歹人,今儿估计都得给自己告个假。” “那我们早去早回。” “三更天前回来就成,花灯就是要到晚上才好看。” 凤染将底下人都打发出去,顿时屋中静然无比。榻几上的香炉里飘来阵阵熏香,她有点恍惚,抬眼便瞧见隋御出现在自己面前。 “把所有人都撵出去,是为了给你我制造独处空间?”隋御掀袍坐到凤染对面,“你不想去灯市么?我记得去年,你和大器玩得很开心。” “侯爷真是大言不惭。”凤染慵懒地道,“这个年过得,数我在外面出溜儿的勤。府里就这么些忠仆,又不是靠工钱把人家拢住,这种日子还不给人家点甜头?” “你明明可以跟她们一起出去的?” “我要是为了侯爷,大可以让你坐着轮椅推你同去?”凤染一拍前额,“哎呀,刚才料理半日,真就把你给忘得一干二净,只想着要他们带大器出去玩儿。不然你自己坐轮椅出去转转?” 隋御面色憋得红涨,咬紧后牙槽,说:“算我自作多情行不行?娘子能不能别这么羞辱我了?” “我怎么敢哪。”凤染望向窗外已灰蒙蒙的天,“快至掌灯,灯市估摸着要亮起来了。刚才忘记跟大器说,要他回来帮我买串糖葫芦吃。” 隋御想起去年上元节时,买一串糖葫芦要几个人分着吃的场景,心里霎时酸楚起来。他侧过身,手掌撑在榻几上,说:“不管怎么说,今晚这庭院里只有你我两个人,上元节就得咱们一起过。” “一起过?怎么过?”凤染笑弥弥地道,“要不侯爷给我表演个单手举石锁?或者抬腿踹沙袋也行。” “你干脆说,让我胸口碎大石好了?” “你真的会么?咱家后院好像有把大锤子,不然我去找一找?” 隋御按下鼻梁,暗哑地说:“我只怕你砸了自己的脚。” 凤染过了嘴瘾,自从罗汉榻上起身,“我让他们在花厅里留了饭食,再不去吃,只怕要冷了。” 以前就觉得建晟侯府过于宽敞,今日底下人再一出去,单一个霸下洲就让人觉得空旷至极。春台上发出丁点碗碟相碰的声音,都让人感觉异常突兀。 隋御挨在凤染身侧,动箸筷替凤染夹菜,动作很是僵硬,他自己倒是乐此不疲。以前身边有人在,他亦不大在意,今儿身边没了人,更加放得开了。 原本春台上没有酒,隋御在旁边捅捅咕咕半晌,桌面上便忽然多了一壶酒。 凤染乜斜隋御一眼,心道,他这是早有准备啊! “之前我跟康镇喝酒,你不是说以后不让我喝了么?”凤染戏笑说,“我都没看清楚你从哪端上来的?” “我是不想让你跟别的男人喝,跟我,你自己的夫君,我还能害你不成?”隋御狡辩,凤眸一挑,“只烫了一壶,我们点到为止,毕竟过节么,烘托一下气氛。” 他一壁说,一壁替凤染斟满酒盏,推送到凤染跟前。 “是什么酒?”凤染端起来嗅了嗅,“有点熟悉呢?” “是……康镇上回送的药酒。”隋御睁眼胡诌,“我看你挺喜欢喝,特让水生备了出来。” “不对吧?”凤染轻轻呷了口,蹙眉说,“水生拿错了吧?这哪里是药酒?我去厨房那边找找。” 还没等凤染站起身,就被隋御给压了回来,装得特正色说:“别费事了,什么酒不是喝?一壶而已。难不成你有了酒瘾,还得品出个好坏?” “说的也是,我喝啥都一样。”凤染搓了搓双臂,“出去还怪冷的。” “娘子,我敬你,这一年多……我……”隋御还在酝酿词汇,凤染已仰头灌了自己一杯。 她一抹唇边,大喇喇地道:“磨磨蹭蹭地干啥?敬我就喝光呀?” 隋御被凤染弄得特无语,索性一饮而尽,喝空以后,又给自己和凤染斟满酒盏。 “这酒……”凤染咂摸半刻,“不对劲儿。” “不可能,这酒没毒。”隋御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凤染托起腮边,喃喃地说:“再过不久,东野使团就该回来了吧?他们此次进京,应收获不小。不知凌澈对你的态度会变成什么样?尤其使团在锦县这边被打劫一事,我觉得他们东野内部应该也会有些动荡。” “狄格多半会被处死,丹郡和赤虎邑之间的关系要变得紧张了。这件事与我们无关,但我们确实被裹挟进来。”隋御抚了抚凤染的背脊,宠笑道,“凌澈不会对我轻举妄动。此番凌恬儿去往雒都,关于我的流言,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她都会复述到凌澈耳朵里。” “凌恬儿……”凤染眼前发虚,身子摇晃不稳,“这是金鞭酒?隋御,你真是个王八蛋。” 语毕,凤染已妥妥栽进隋御的怀里。 第117回:场面挺带劲儿的 凤染的腰身都软了,隋御收手将怀中人锁得更紧。 他凑到她的耳际边,吐纳出温热气息,佻达地说:“既被娘子骂成王八蛋,索性就把这名声坐实吧。” 凤染倒仰在隋御怀中,微微张阖着嫣红的唇齿,眼眸里的男子隐约朦胧起来。脸颊里侧贴在他挺阔的胸膛上,另一端则被他虬劲的臂弯所托住。曾经已被判决残废的双腿,此刻正结结实实的撑在她的身下。 隋御不自知地滑动喉间,细长的凤眸低垂着,薄唇随之亲吻下来,似要把她唇瓣里的红润都给衔走。 她泄出一声颤抖的低喘,已然变了调子。 “喜欢么?”隋御敛笑,指腹在被他濡湿过的红唇上捻了捻,“我能让你更喜欢。” “那酒你也喝了,你怎么没事?”凤染负气地嘤咛,趁此空档把头藏转到他的胸膛里。 “娘子喝得太快,酒劲儿上来的便快。”隋御将薄唇抵在她耳边,幽幽地道。 “骗我喝金鞭酒,你居心何在?隋御,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之前是谁说的,自己根本用不着这些?” “我以为你会喜欢。”隋御突然委屈得不行,长指挪到她的后颈上,忍不住来回摩挲,“喝酒,只是助兴,你若不愿,我怎么敢……” 他耳根红到发烫,这次的情况怎么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她和康镇喝多了以后,明明很乖巧、很温顺、甚至很迷恋他的……难道都是自己的错觉?要不是中了那天的邪,他今儿何故下这功夫?还不是贪念上次那未完成的温存。 “热水。”凤染低吟说,“我渴。” 隋御顿在圈椅上,过了半晌仍不忍放开手,良辰美景都不缺,难道还不能和凤染把房给圆了? “算了,我自己倒水喝去。” 凤染欲要将隋御推开,岂料双臂没什么力气,一手倒扣着胡乱按压在他大腿上……他的气血瞬间逆涌,神志都快被冲垮了。 “往哪儿摸呢?” 凤染陡然精神起来,从隋御身上挣扎着跳下,尴尬地要死,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勾引你!我就是渴,渴了,要……喝水。” “我也渴啊。”他隐忍着细细抽搐的身子,那是不可遏抑的冲动和欲望。 “哎呀,还不是你这个王八蛋自作自受!” 凤染十指蒙脸跑出花厅,回到东正房后,特意用冷水擦了把脸,可身体里的那团火根本没有熄灭,跟万般蝼蚁的触须搔在她肌肤上一般。 正将此时,外面房门突然有了声响动。凤染用最后那点理智思考,不能让隋御进来,不然今晚非得出事不可!是以在失去意识前,把卧房房门死死地闩住了。 任府外有多少烟花爆竹在次第燃放,任灯市里有多少川流不息的人们在欢乐,凤染和隋御俱全然不知。 这难忘的上元夜,鬼知道是怎么渡过去的。 “侯爷……”水生半蹲在隋御身侧,轻轻地唤道。 此时的隋御紧靠卧房房门,蜷缩在地上,整整一夜,他就是这么挨过来的。 如果硬要他破门而入,他亦能够做到,然而他没这么做。在凤染把房门闩住以后,他便再没叨扰过她。 隋御不想做真正的王八蛋,尽管醒来以后想想,他好像连禽兽都不如。 “都是你给出的好主意!”隋御从地上站起身,理了理毛躁的发髻,还有凌乱的衣衫,“我这一晚上睡得特别好。” 水生哭笑不得,揉着太阳穴,说:“侯爷,这事儿小的保证不对外传。” “昨儿几更天回来的?” “哟~都过了三更天了。” 水生替隋御打来盆洗脸水,绞好了脸帕递给主子,又将青盐预备出来,放在桌几上。 “玩儿的可好?” “还成,大器玩儿的最开心,宁姑娘简直把他宠上了天。”水生弯眸一笑,接过主子掷回来的脸帕,“上元节过完,大家慢慢收回心,今年必须好好干。” “你倒是信心十足。”隋御走到明间敞厅里,准备往自己腿上绑沙袋,“李老头要去外面招佃农回来,你在侧跟着点,他老人家年岁大,需要你多照顾。” “这些侯爷不用操心,夫人老早就交代过小的。” “看来我真挺多余。”隋御自嘲地说,“这府里到底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难不成我只能教大器读书识字?” “咱卧薪尝胆,再等等哈~”水生陪笑,奉承道,“侯爷以后想闲都没空闲。” “范星舒和安睿几时能到?” “顾将军那边没再回信,估摸着还得有个把月吧。他们过来以后,府中家将就能慢慢重组起来。就是不知要变回咱原来那个规模,得花多少时间。”水生懊恼道,朝主子耸了耸肩膀。 “你们吃过朝食了?”凤染抻着懒腰走出来,“大器他们在对面屋里睡的?玩儿的太晚还没醒吧?” 隋御睃向凤染,意味深长地说:“你好了没有?想吃什么?” “我早就好了。”凤染白他一眼,又瞅了瞅垂立在旁的水生,抢白道:“侯爷昨儿晚上睡得如何?” “特别好。”隋御一哂,故作飒然状。 “水哥儿,一会儿出府给侯爷找两个会拔火罐的回来。” “拔火罐?”隋御和水生异口同声地问道。 “侯爷火大,得泄泄火,不然得憋死!” 水生再不敢听下去,说了句去端朝食便开溜大吉。 隋御羞愧地垂下眼眸,滞涩地说:“随你怎么羞辱我。” “你亲得挺带劲儿的,但是你不该拿那酒糊弄我,还有……不要我一提起凌恬儿,你就用这种蠢笨的方式阻止我。你懂我的意思么?” 凤染说罢,提起裙摆向外跑去,徒留下隋御在房中独自零乱。 水生跟随李老头,并着老田、老卫一起出了侯府。凤染觉得这有关建晟侯府的脸面,管怎么都得收拾的体面一点,遂套了两匹好马赶车不说,还让他们都穿上一身新衣,个个精神抖擞,倒有几分大户人家管事的模样。 有人去府外做事,有人就得留在府中做事。离后面田地最近的庭院便是第七进院,以前这里都是家将们居住的通房,如今依旧空闲着。 凤染站在门首,望向落满灰尘的门窗,转首对郭林说:“郭将要是点头,咱就把这排通房收拾出来。” 郭林扶着下颌,思忖半日,“夫人的意思是把招来的人暂先安置在这里?” “咱们没钱在庄子上建屋,就算有,时间也来不及。”凤染莞尔笑笑,“在庄子里建屋,最快得拖到今年秋收以后。侯府除了空闲的房屋多,还有啥优势?” “可是这么多人日日来回里外走动,咱这侯府能安全么?家将没有几个人,万一哪里疏漏,再把不轨之徒放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郭林都快成了惊弓之鸟,担在家将之首的位置上,手下却几乎没有可调配的人手。然府院里每次出事,他总推脱不掉干系。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郭将以前的想法,是把五、六、七三个院落打通,弄成个小校场。如今那残垣都收拾利索,我想把第七进院单独抠出来,用一道墙封死,不留门。” 郭林倒吸一口凉气,追问道:“日常要怎么活动?” “把你的霹雳堂挪到前院去,让李老头他们搬过来。居住在第七进院的人想要过上院,就绕道走西角门,是费事了点儿,可这样至少能杜绝你刚才担忧的那些问题。待日后庄子上的房屋逐一建好,咱们再敲碎打通也不迟。” 郭林面露难色,她了然,他还是希望这事能从隋御口中拍板。 凤染没多言,抬眼叫来胜旺,道:“你带人进来收拾吧,把门窗都打开通通风,咱这屋子都是新的。” 胜旺依言,随即照办。 “郭将,你跟我回霸下洲见侯爷。” “属下没有别的意思,听夫人示下便是。” 见郭林蓦地紧张起来,凤染敛眸忙笑,道:“郭将紧张什么?本来就有事情找你商量,很多事情我不懂,需要听取你的意见。” 还未出元月,春寒料峭,依旧冷飕飕的。 凤染穿着一身织金锦繁花斗篷,内衬藕色对襟儿绫衫,走在这越来越熟悉的侯府庭院里,只觉得眼前这条路貌似没先前那么坑坑洼洼了,好像比一年前平坦了许多。 东正房敞厅里,隋器坐在紫檀大案前。他身子小,得奋力够着案面。手中的狼毫一直拿不稳,宣纸上落下的字儿,还不能称之为“字”。小家伙双眼憋着眼泪,就差边哭边写。 隋御没有站在案几边,而是在另一旁,发狠地拍打着木人桩,时不时回眸瞪一眼隋器,便把义子吓得浑身打个激灵。 凤染推门而进,隋器就跟看到救星一样,刚想往凤染怀里扑来,隋御一个眼神削过去,又把义子给吓得不敢动弹半分。 “我让你教他读书写字,你就是这么教的?”凤染跺脚啐道,欲要将隋器解救出来。 隋御长臂一拦,横在凤染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慈母多败儿,大器开蒙已算晚,你若真心为他,就不许惯着他,由着他性子来。” “国子监祭酒也就是你这样了。”凤染诽笑,“这事儿我依你。” 隋器最后的希望到底崩塌,小手揉着红红的眼圈,继续写着义父教他的字——隋器。 “后院安排的如何?” “我正有事跟你们商量。” 隋御赶紧表态,肃然地说:“不必与我商量,府中大小事皆由娘子做主。你就是把这侯府一把火烧了,我只有拊掌叫好的份。” 郭林习惯了赶紧望天儿,凤染扶额,故意道:“侯爷猜对了。” 第118回:让她骑身上作威 早春,万物还没有复苏,冷风依然刺骨。 李老头一行人乘着马车,在锦县郊外的村庄上往来穿梭。 水生本来很担忧,觉得他们这么冒冒失失地出来招人,成功几率不是很大,但眼前的状况太过出乎意料,原来有这么多佃农找不到活下去的出路。 水生忽然觉得,被世人遗忘的建晟侯府也有点好处。他们消息闭塞,甚少与外界打交道,以至于这样的人间疾苦,只在坊间流言里听说过。 没费多少劲儿,已然有很多人前来报名。水生松了口气,觉得没几日就能把侯爷夫人交代的任务给完成。可身旁的李老头却显得忧心忡忡,不苟言笑。 水生把李老头拉出人群,低声问道:“李老头,你这是咋回事?有什么难言之隐?” “哎,倒不是难言之隐,就是看到大家伙均是这个状况,心里堵得慌。” “想到你们当初那会儿?” 李老头点点头,饱经沧桑的眼珠儿蓦地暗淡下来。他抬起袖子偷偷拭泪,苦哈哈地说:“当下是什么情况,水哥儿都已瞧清楚。最不缺的就是人力,他们要求很低,有地方住、能吃饱饭就行。至于工钱,咱们给的低点无所谓,因为不需要他们交地租。” “侯府也就这点优势。”水生悯笑,又望向人群,“咱们今儿就把人定下来?” “今儿先统计一下人数,回去跟夫人禀告一番再做定夺。我们不识字,还得劳烦水哥儿执笔。” “你老的意思是让夫人过过眼?”水生颔首,“成,地里的事儿都听你老安排。”说着,他已走回人群里,组织大家做好登记。 建晟侯府在郊外闹出响动,很快便在锦县上传开。幸好凤染早在王夫人那里打过招呼,是以葛京兴冲冲跑进来报信儿时,苗刃齐表现的很是淡定。 “师爷干什么这么慌张?”苗刃齐腆着肚子,负手笑道。 “大人,确实不是啥要事,就是夏员外、房员外他们在外嚷着求见。”葛京简短地讲述一遍,复道:“非得给建晟侯府扣个抢他们壮劳力的帽子。”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苗刃齐啧啧咂舌,道貌岸然道,“建晟侯府统共多大点地?不过百余亩而已,招人能招多少?撑死了二三十个。他们呢?谁家没有五六百亩田地?” “话是这么说不假,可他们建晟侯府不用赋税呀!那些人心里能平衡么?” 葛京和苗刃齐心里都明镜儿,这些人来找建晟侯的麻烦,说到底是心里不平衡,气不过。当初建造建晟侯府时,他们个个都没少捐钱,可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建晟侯府被雒都朝廷摒弃,过得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以前侯府的人蜗居在府中不露面便罢,如今可算让他们逮住个机会,自然不愿放过,非得咬上一口解解气。 苗刃齐在这件事上理亏,毕竟他假借修建侯府之名没少敛财,隋御这个黑锅是替他在背。先前孙祥卷走建晟侯府钱财那事,他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替这帮乡绅富贾解了一回气。 再则就隋御那病秧子的德性,能活多久?还不如全了他夫人的面子,让建晟侯府瞎折腾去吧。 “师爷去把他们打发走,就说本官公务繁忙,无暇见他们。”苗刃齐来回踱步,“你侧面讲与他们知晓,就说隋御到底是侯爷,我们地方官不好插手管人家什么,再说人家也没犯法。要他们大度点,跟一个残废之人争犟什么?” 葛京领命去了,不消细说。 再表回建晟侯府内,隋御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低眉唾道:“是谁在背后骂我呢?” 他凤眸一扫,落到身后正在练字的隋器身上。隋器那小身子不禁打了个寒颤,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凤染头疼不已,挥开隋御走到隋器跟前,把他搂在怀里,安抚道:“爹爹没说大器什么呀?大器哭什么?因为爹爹凶你啦?” 隋器哪敢吱声,哭得更加憋屈。 凤染瞪向隋御,眉头紧锁,叱道:“你吓唬大器干什么?平素跟我闹脾气还不够?我们娘儿俩招你惹你了?要你这么欺负?” 隋御心说,我活该! 当初是怎么欺辱凤染的,如今她有点机会就会还回来。他除了受着还能怎么办?若她打自己一巴掌,他第一反应便是担心她手疼。就算她要骑到自己身上作威作福,嗯……他倒是想让她骑,那么上赶着让她骑,她还不乐意骑。 除了在凤染面前服软,他在旁人面前根本不屑一顾。可眼前这小家伙不是别人,是他的义子。 “哎……”隋御把义子从凤染怀里拉出来,蹲下身子,说:“爹错了,不该凶大器,没怀疑你在心里骂我。我是头次给人当爹,没什么经验。” “没事。”隋器擦了把眼泪,反过来安慰义父,“爹爹先拿大器练练,等以后对待弟弟妹妹就不会这样了。” “弟弟妹妹?”隋御忍笑,望向凤染,“大器想要弟弟妹妹?” “不,你不想!”凤染涨红粉面,这孩子到底咋回事? 隋器特认真地重复说:“我想!” 凤染赶紧把紫儿喊过来,要她带隋器去外面玩儿。隋器直到迈出东正房门槛儿前,还回过小脑袋冲凤染和隋御表白,他非常想要弟弟妹妹。 郭林望天儿已望到脖子酸痛,他心里从无旁念,只想好好追随主子共图大业。 也不知是春天要来了,还是眼前这一幕确实很温馨,他突然有点想成个家。到底金生命好,把那芸姐儿给撬走了。他越想越酸,最后得出个结论,女人就是他翻身路上的绊脚石,只会影响他拔刀拔枪的速度。 折腾半晌,凤染终让自己平静下来,正色道:“侯府房子我自是烧不得,但咱们挖地道吧。我觉得势在必行,有利于你们出入行动,更有利于你们藏匿人员和兵器。” 隋御一拍大腿激动不已,在敞厅里打转好几圈,最后又在郭林肩膀上狠狠拍了拍。 “郭将,我适才在后院跟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凤染懒得搭理隋御这犯病的样子,专注对郭林说,“把霹雳堂挪到前院来,我记得兵器室就在你那院边上。我不懂刀枪什么的,好歹有点用吧?统统都搬过来。” 隋御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睇向凤染,几次欲要接茬儿,均被凤染给打断。 “咱们人手不够啊?”郭林活动两下酸楚的脖颈,“就算过不久范星舒和安睿赶过来,府上也没多少人,后面那些田地还得种不是?” 凤染挠挠头,不大确定地问道:“就是从雒都带回来的这些人,能不能重新操练成家将?不要他们做农活,府里琐碎事一概不搭手。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好好保护建晟侯府安危。” “大家身体素质参差不齐。”郭林坦白说,“再说这么久没有操练过,想要拿起来得费好些时日。并且……” “正好就从挖地道开始练起来。”凤染好整以暇,说,“李老头他们今儿出去招人,待他们回来我仔细了解一下。” “你想招多些佃农回来?”隋御终于插上一句话。 凤染点首,笑溶溶地道:“我仔细算过这笔账,咱们可以负担得起。至少今岁前三季,我们暂时不用支付工钱。外面铺子每月送回来的银子虽不多,好歹能帮咱们打开运转。要说一帆风顺,或者越来越有钱,我不敢打包票。就是……瞎折腾吧。” 隋御想挖地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之所以没有表露心声,就是觉得侯府才刚刚解决温饱,现下缺人、缺钱,他自己还是个见不得光的。 有时候凤染不在府上,他会偷偷翻看几眼账簿,不是不相信凤染,更不是在意她把钱都花在何处。他只是想了解侯府的真正状况,眼下这时机真可行么? 隋御没有立马表态,只道待李老头他们回来以后,再从长计议。 当晚,李老头便把外面情况详述给凤染知晓。这次,凤染罕见地拉隋御在侧,硬要他多听听,好做到心中有数。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凤染思忖半晌,“要招便是一家一家的招,男人下地干活,妇人在院中打杂做饭,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乐意。妇人可以每月给月例钱,只是……不会很高。” “这好说,咱们明儿过去与他们商量。”李老头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笑道,“夫人是下定决心了吧?” “你老还有什么担忧,尽可提出来。我年纪小,想事情片面,不要因为我是侯爷夫人就不敢指出来。” 闻言,李老头有了底气,说:“夫人,十亩地好打理,可是一百多亩地不是小数目,万一今年咱们遇到天灾人祸可咋办呀?” 隋御腰杆瞬间戳直,单臂撑在榻几上,紧张地望向凤染。 凤染下意识地摸了把大金镯子,胸有成竹地道:“我们一定会丰收的,你们要信我。” 众人皆不敢言语,隋御率先说:“我信你,夫人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放手去博便是。” 看到隋御这般支持,李老头深深拱手:小人明白,定会竭尽所能。” 待众人退散,凤染才转首睃向他,调笑道:“刚才那些话说得不错,我很满意。” “挖地道……是不是为了让我出去?娘子知道我在霸下洲里已坐不住了?” 第119回:二人皆是行动派 隋御自罗汉榻另一端跨过来,抬臂推开搁放在中间的榻几,强行与凤染并坐到一块儿。本来很宽敞的罗汉榻霎时变得拥挤起来。单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真瞧不出他现在的体魄变得这么健硕,也不知道他身上的肉都长到何处了。 凤染倒撑着手腕向旁撇头,戴在发髻上的垂珠步摇兀地松散下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隋御已起手欲替她扶正。带有薄茧的大手拿起精细的步摇略显笨拙,但他的神情却是一丝不苟。 “是插在这里么?”隋御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娘子能不能不要乱动?我再弄疼你!”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 凤染僵着脖颈不敢动弹,低低“嗤”了一声:“你……” 话犹未了,西正房门首陡然传来“啪嚓”一声脆响,分明是有人将茶盏摔碎了。 夫妻二人循声望去,门首那里却空空无人。 “邓家的?”凤染唤道,见无人应声,又问:“水哥儿?” “别喊了。”隋御沉下眸色,坐回到凤染身边,耳根子通红,说:“可能是他们误会了什么。” 凤染真想有个地缝儿钻进去,青天白日的……她瞅向窗外漆黑一片,就算黑灯瞎火也不能在敞厅里随便做风月之事啊! “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他双手局促地不知该往哪里放,咬了咬牙,又把凤染揽进自己怀里,暗忖,反正她是他的娘子,明媒正娶的怕什么! “你一天天地抱我上瘾是不是?”凤染在他怀里挣脱,“就这么点地方,从东正房抱到西正房,拿我练臂力呢?你不是腿脚不好么?” 隋御不接这个茬儿,仍执拗地问道:“为什么要挖地道?为什么?告诉我?” “早晚都得出去。”凤染躲不过,曼声说,“霸下洲都快被你刨个坑出来,还是出去吧。锦县赶不上漠州,没有空旷的大漠让你驰骋,但蛟龙岂是池中物?只怕锦县长成什么样子你都不知道呢。来了这么久,是该出去瞧瞧。” 隋御箍在她腰间的手劲儿又加重几分,细长的凤眸眼尾蓦地湿润了,“我若出去,迟早会被人发现。” “那是早晚的事。”凤染故作轻松,扬了扬手,“我听宁梧说什么乔装易容术的,你出去时就装扮一下呗。当然是瞒得越久越好,可总有一日会被外人揭穿。我希望——” 她顿了顿,低眉敛笑。 “希望什么?”隋御迫切地道,又把她在自己怀中调转个姿势,以便让她坐的舒服些。 “希望被外人揭穿时,咱们这建晟侯府能有个侯府的样子。至少别跌了你的份儿,那样的话,我和大器的日子也可好过些。你的那些大业……” “娘子为我考虑的已够多,余下的事留给我来思量吧。”隋御深情款款,动容地说,“我日日如同废人,真的受够了。” 凤染转首,把头靠在他的颈窝里,宽慰道:“怎么就是废人啦?你可是大将军呢?我前儿还在想,等地道建成了,要你带我出去玩儿。你说锦县这地形多奇怪,咱们后面背靠的是大兴山脉吧?可南面还靠海,就是跟东野接壤那里。” “你想去看海?” “雒都没有海,只有护城河。护城河的水还贼浑,连条鱼都看不清楚。” 凤染心里叫苦,穿过来之前,她可是在海边长大的,这不是给隋御制造希望呢么?要他多些憧憬和渴望,要不情绪起伏老这么大,大抵就是憋坏了。 翌日,凤染跟随李老头他们再次出门,亲选佃农来府,这是万事开头的第一步。 凤染戴着白纱帷帽走下马车,蹲守在此地的众人蜂拥而上,把她前方的路堵得死死的。看到这一幕,凤染有感而发,照比这些真真正正吃不上饭的人,他们去岁受的那些苦算得了什么呢?要是灵泉能造福更多人,她绝对不会吝啬。 哎~她这该死的圣母心态,自己个儿还没有顾及明白呢,又开始心怀大爱了? 凤染,要认清楚你自己的位置,你就是个“逆天改命”的小炮灰,别硬给自己加女主戏码。 来报道的这些人,已被李老头和水生筛选过一遍,能入得了眼的才让凤染定夺。 “我只能说有房舍居住,能吃饱饭,月例钱……”凤染停了停,朝眼前妇人说,“只能给到半吊钱。” 闻此,妇人乐得就快跳起来,凤染以为她理解错了,赶忙澄清,道:“你家男人没有月例钱,只你自己有,平日里要在府院里做杂役。”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妇人点头如捣蒜,把自己的两个孩子往身前一拽,“夫人,我这俩娃别看年岁小,但他们能干活、能吃苦,一天俩馒头就能喂饱,还不占地方睡觉……” 凤染明白了妇人的意思,隔着白纱望向李老头。 李老头立即俯下身,小声应道:“夫人,可行,这俩娃十来岁能干活的。” 凤染点首,心下有了数,“至于秋后的收成,我不会从你们手里去买,同样也不需要你们交租子。所有的收成由我们侯府统一去卖,得到多少钱再跟你们分账,这些你们都可以接受吗?” 其实凤染是把赔钱的风险转嫁到自己身上,不要他们成日里担惊受怕,不管出现何等状况,皆能旱涝保收。她之所以敢这么决定,自然是仰仗空间灵泉。这是灵泉给她作出的承诺,无论发生何等自然灾害,它都有法子解决掉。 但在外人看来,凤染就是脑子不够用,连李老头都替她捏把汗,万一……万一来两场蝗灾和冰雹,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这主家夫人咋就这么大胆呢? “我不会让你们到赔钱,就是赚得可能少一点。肯定会低于市面上的收购价格,但同样的,我不要你们的租子呀。” 包括妇人在内,大家都已听明白。有些人没听说过这种方式,心下不大放心,搪塞两句便离开了。凤染瞧着留下来的人,心里默默盘算,人数差不多也够用。要是在这里凑不齐,就去下一个村庄里继续招募。 “我们乐意呢!”眼前妇人还没来得及表态,她家的爷们儿已大步冲上前,“主家,我们在哪儿画个押?” “不急,你还没到我们府上看过呢。”凤染咯咯笑道,抬指指向水生,“去找他,下晌带你们回侯府,你们瞧过都满意了,咱们再签契也不迟。” 凤染这边进行的尚且顺利,隋御待在侯府里却头疼不已,他再一次把隋器给弄哭了。 隋御十分抓狂,单手虎口卡在腰间,叱道:“你再哭一声,我一定揍你。” 隋器拿狼毫的小手止不住地抖,可怜巴巴道:“我没哭,没哭,呜呜……” 郭林在旁实在看不下去,嬉皮笑脸地拉过主子,说:“属下知道侯爷是在皇宫里长大,宫中少傅、太傅固然严厉,但咱家大器哪能跟皇子世子们相比较。太揠苗助长真不行,夫人还没寻觅来先生,您就把大器管得不再爱读书可咋办?” “你们都惯着他吧。”隋御把义子写过的字儿抄起来,塞到郭林手里,“你瞧瞧这字儿写的,我该不该拿戒尺打他?” “该。”隋器嚅嗫道。 郭林皱眉看了几眼,苦哈哈地道:“该!侯爷打得对!再不改正过来,以后难成大器。” 隋御揉了揉眼眶,将紫儿叫进来,要她带隋器洗把脸,去外歇息一会儿。 “我头次当爹没经验,谁知道管儿子这么麻烦。以前我爹……”隋御想起松烛,眸色渐深,“我爹跟我从来不废话,只要有一个招式出错了,我一整日都吃不上饭。老清王总替我说好话,道我年纪太小不必这么严苛。” “侯爷瞧瞧,还不是老清王救了您?” 隋御讪笑,走回木人桩前,“只要老清王替我求情一次,我爹就会再多罚我一倍。用他的话来说,让别人过来替我求情,就是我的错,因为是我做的不够好。” 郭林哑然,终于知道主子那身功夫底子是怎么练成的了。 “待去往宫中,元靖帝日日背不下来书,总遭到老师们的责罚。我自知不能强于他,就算在心里已背的滚瓜烂熟,在面儿上还得装得什么都不会。” “然后侯爷就替元靖帝挨打受罚?” “都过去了。”隋御握住木桩,“说正事吧,挖个地道远远不够,要在地下建起密室,到时候我们想要多少家将都行。” “一旦动工,就是个大工程。”郭林在旁拎起石锁,“不说三年五载,也得一二年光景吧?” “一二年光景?你是想要憋死我么?” “侯爷想去外面做什么?” “看海。” 见郭林懵懵然,隋御又道:“诓你的。两件事要你去做,其一,在你手下兄弟里选一个与我身形最相当的。我要花时间培养他,要他代替我坐在轮椅上给外人看。其二,去帮我弄到建造侯府的构架图,为挖地道做准备。” “属下明白。” “对了,侯府方圆五里内都有什么,山水?坟地?庄田?全部都要给我标记清楚,我们得选出最恰当的出入口。” 隋御被囚在这里太久太久,对外面的世界极度渴望。就算前方的路再难走,他也要拼尽全力搏一次。为了他自己,更为了将他扶起来的那个人。 第120回:武将怎是美男子 不日,元月末,东野使团自雒都浩荡归来。途经锦县时,又令苗刃齐和康镇忙活大半晌。 使团过境那天,凤染借口到边境集市上买东西,站在高处远远地眺望一阵儿。 她由宁梧扶着臂腕走下山丘,指尖和鼻尖已微微冻红。 凤染身穿一件獭兔绒花软缎长披风,略薄,是邵氏缎子铺年前送给芸儿的礼。芸儿不动声色,暗地里找裁缝铺替凤染裁制出这件新衣。本想托金生带回侯府,恰好凤染来了趟米铺,才得以亲自送到主子手中。 瞧着阳光明媚才把它穿出来,未曾想在外待久了还是冷得慌。 “二月春风似剪刀。”凤染又往东野方向瞻望一眼,“咱们只怕消停不了多久了。” “那东野小郡主着实惹人生厌,夫人请放心,小的定不会让她伤害到你毫厘。”宁梧双眼阴戾,切齿道。 乍暖还寒,土路旁光秃秃的树枝上仅有点点绿意。 凤染抬颌望向枝头,启颜说:“你以为我害怕她来报复我?是我诓骗她狄格已死?” 宁梧欠身摇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还是以为我忌惮她来跟我抢侯爷?”凤染粲齿一笑,“若隋御被人随便勾一勾就跑了,我和大器不要他也罢。大器的爹,不是非他不可。” 凤染一语双关,眸色神敛,接着道:“贼偷和贼惦记是两码事。面对东野,我只会以侯府角度来思考问题。东野国主想让侯爷投诚,而侯爷想要跟东野势均力敌。侯府若不够强大,他还是被宰割、利用的主儿。” 听了凤染所言,宁梧很是讶然,一时觉得自己眼界过窄,一时觉得凤染大吹法螺,一时又心虚,她是不是早看穿自己的心思? 言语间,主仆俩已走回马车前,水生那厢也从前方匆匆赶回来。 “夫人,小的过近处仔细瞧过,雒都那边真没给东野什么赏赐。箱笼都空空荡荡,寒酸的很。”水生边说边替凤染摆好马凳,“夫人仔细脚下。” 凤染坐回拱厢里,慢声问道:“瞧东野使团的气势如何?” “他们看上去没去时那么张扬,想必是被雒都朝廷那帮人给上了一课。”水生匿笑,“原以为朝廷只是对咱家侯爷心狠手辣,如今看来对待东野也是这味儿。” “国库空虚了吧?去岁十三州交给朝廷多少税银?别地儿咱们不清楚,盛州应该没交多少,全被知州、知事那帮人给贪墨下来,不然哪有盛州杀人大案?” 马车悠悠前行,宁梧眉头紧锁,坐在凤染身旁,“那笔钱的下落……” “你不要去想。” 宁梧抬眼,张阖着唇齿,喉间却紧的讲不出话来。 “事情才过去多久?你的内伤尚且不能说彻底痊愈,风声依然很紧,被康镇识破没甚么关系,要是被他人识破,侯府该怎么办呢?” 宁梧捂住自己的前胸,触目伤疤犹在,心里百感交集……相对安逸的建晟侯府,已让她越来越舍不得离开。 自郊边村庄里招募回来的佃农,已陆续搬进第七进院的通房里。离翻地时节还有些日子。李老头便带领大家熟悉环境、分工,一步步上手替侯府做起杂役。 让李老头管管老田老卫还成,如今要他管理二十多号人,他老说自己没有能力,怕辜负主家夫人对他的期望。幸而水生、邓媳妇儿等常常在旁劝慰,道他老人家有经验,做事谨慎小心,放手去干便是。 头两日,李老头抹不开面,什么事情还使唤老田和老卫。把他二人忙活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后招进来的这些人,自觉不能白吃饭,只好自己主动找活,上赶着追问李老头要做什么活计。 一来二去彼此渐渐熟悉,方把这个僵局打开。 凤染从外面回府,但见西角门前有人在拉牲口,便唤车夫停下马车。 宁梧谨记李老头、邓媳妇儿他们的提醒,一旦发现凤染往后院、田间方向出溜儿,一定要把她给看顾紧了。 前方那几头大壮牛入进凤染的眼,她今儿还穿了件艳色衣裳……宁梧脑子嗡得一下,赶紧拉住跳下马车往前跑去的主子。 “你干什么拉我?”凤染身子一凛,惊讶道,“这定是老田他们买回来的牛,去年你不在,不知道我们是靠人拉犁的,特别辛苦。那时候老田他们刚被我拐过来,个个瘦的皮包骨……” 凤染褪去俯瞰全局的肃穆姿态,又变得炊烟气满满。一面喋喋不休地讲与宁梧,一面扬声唤前面人站住,等待她走过去。 前方果然是老田老卫,并着几个新来的佃农。他们手里牵着四五头膘肥体壮的耕牛,正打算绕到府院后门牵进府中。 好巧不巧,偏在这个档口上被侯爷夫人撞见。 老田偷偷捂嘴,朝身边众人交代道:“牛,牛都牵稳了,出了岔子伤到夫人,侯爷定饶不过咱们。” 老卫哭笑不得道:“都牵死死的啊!” “哟~这牛挺肥呀?体格这么壮,犁地能省不少体力吧?”凤染已跑过来,绕着几头牛兴奋地转上一圈。 众人纷纷欠身打恭,给凤染行礼问安。凤染的心思皆在几头牛身上,嘻嘻哈哈地扬扬手,要大家不必拘礼。 这几头牛起初都很老实,可不知怎么回事,被凤染看上一圈后,就开始“哞哞”地叫个不停,连带牛尾巴都跟着甩起来。 宁梧紧张地抱紧凤染胳膊往后靠,又背着她给老田他们使眼色,要他们赶紧把牛牵走。 “几头大笨牛有啥好看的,夫人莫离的这么近,当心伤了你。”老田干笑道,“夫人打府外回来呀?舟车劳顿,还是赶紧回上院歇歇吧。” “我不。”凤染乜斜老田一眼,“我跟你们一起回去,瞧瞧七进院现下如何了?” 老田陪笑应是,再偷偷示意大家把牛往远点牵。宁梧更是在凤染前后左拦右拦,见几头牛终于跟凤染拉开距离,才舒了一口气。 侯府房舍都是现成的,郭林将霹雳堂和兵器室都搬到第六进院去了,带领手下人把连同六七进院的月洞门,用夯土包裹青砖彻底砌死。 第七进院变成独立院落,凤染甫一迈进门还有点眼生。将将几日没过来,里面已大变模样。各色新添置的农具齐齐整整地摆放在一侧,几头刚买回来的壮牛也被送进新搭建起来的棚子里。其中一间小厢房已改成厨房,此刻正赶上大家吃晚饭的时间。 先一步进院的人已给李老头报了信儿,他放下碗箸踉跄跑出来相迎,笑蔼蔼地道:“夫人过来啦。”他一面说,一面抹掉嘴边的油渍。 “你老咋还跟我客气上了?”凤染嗅了嗅传过来的味道,“今儿晚上吃什么?大家吃得惯么?带我去厨房看看。” “吃得惯,吃得惯。”李老头在前引路,朝厨房里喊话,“大壮媳妇儿,侯爷夫人过来了啊!” 凤染定睛一瞧,正是前几天被她招进来的第一人。这妇人满脸紧张,自凤染迈进去后,手心就开始不停地冒汗。凤染大致转转,灶台、碗架都规整的特别干净,烧菜的味道也很香。 “你家孩子呢?” “跟他爹在那边屋子里呢。”大壮媳妇儿怯怯地道,“小的这就叫他们过来,听夫人示下。” “不必啦,想是在那边用饭呢,我来的不是时候。”凤染已转身往外走,“咱府上伙食不算太好,但定能吃饱,别叫你家孩子饿着。” 宁梧跟在后头,相劝说:“夫人,咱们还是回前院吧。瞧哪处不合适,过后咱们跟李老头交代。” “是是是。”李老头堆笑,没有门牙的嘴微微咧开,“宁姑娘说的对。” 话音刚落,只见水生从后门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夫人,前院有事相报。”继而倾身靠近她耳边,说:“范星舒和安睿过来了,现在已在霸下洲里。来得突然,侯爷恐有诈,已坐回轮椅上,辛苦夫人回去张罗一番。” 凤染笑容渐收,已快步走出后门,绕往西角门进府。 “如何有诈?”凤染轻喘,“快说。” “鹰隼没有回信,他们二人带着顾将军手书而来。”水生贴在凤染身侧道,“郭将认得安睿不假,但那范星舒却是他没见过的。侯爷刚拿顾将军手书仔细瞧过,字迹没啥问题,但觉得不是顾将军做事风格。” “我明白了。”凤染扶在西角门门框上缓了口气,“宁梧,帮我理一下衣衫发髻。” 宁梧对这方面不大擅长,但还是麻利地动起手来。邓媳妇儿早在马厩前候着,闻声蹭蹭跑过来,“我来,我来。” “底下人我不愁,都是明白事的,大器有没有嘱咐好?” “咱家大器聪明,绝对不会说漏嘴。” 不知不觉已至掌灯时分,凤染迈进霸下洲时,郭林正陪着隋御和眼前陌生二人在交谈。 凤染又仔细回想曾经看过的前情,这俩人应是没出过场,她一点记忆都没有。进来之前,邓媳妇儿还向她大致形容了下二人的相貌。安睿比较好认,体征与想象的差不多。 只是这范星舒……他这样的居然是武将?还是刚正不阿的那种?他看起来就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嘛!顾光白拿什么样的尸首能把他替换出来?隋御在他面前瞬间阳刚了不知多少倍。 “属下范星舒,见过侯爷夫人。”他深深弯腰,给凤染唱了个长长的喏,一双桃花眼柔情似水。 《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 喜欢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请大家收藏:()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搜更新速度最快。 第121回:我揪过你的辫子 安睿是个彪形大汉,络腮胡子浓密,着一身黛蓝色粗锦袴褶,神情肃然,年纪应在郭林之上。 而范星舒则穿了件紫绫直裰,唱喏时宽袖飘然,连护臂都没有绑。两绺儿略长的龙须刘海垂在额前,讲话时语调温顺谦和。 凤染正颜进来,朝他二人略略福了福,说:“二位兄台餐风宿露,这一路上辛苦了。” “夫人哪里的话,我们委实谈不上辛苦。”范星舒躬着身,目光紧随凤染走动的方向,“自雒都到锦县,我与安大哥统共历时一十七天。” 安睿点首,瓮声道:“路上换过两匹马。” “打哪儿碰见的东野使团?”凤染漫不经心地道,抬手替坐在轮椅上的隋御紧了紧衣襟儿,“可觉得冷?氅衣怎地没披上?倒春寒不是闹着玩儿的。” 候在轮椅另一端的郭林,欠身回话:“哎呦,是属下粗心,刚才推侯爷出来时没顾得上。” “前儿刚减下去几味药,郭将是打算要侯爷再躺一个月?” “我没那么娇气。”隋御凤眸深敛,“夫人过虑。” 凤染暗暗翻了他一眼,再直起身又变回端庄模样。她望向范、安二人,粲齿一笑。 “东野使团是过了年初七返程的。”范星舒侃侃而言,“那会儿我们还被顾将军藏在雒都城内。上元夜,全城百姓出来赏灯逛集,趁着乱劲儿我们才得以出逃。” 范星舒先是凝视隋御答话,但很快眼神便转落到凤染身上。 “三天前,我们在盛州附近碰见的东野使团,他们这一趟啊……”范星舒“啧啧”两声,桃花眼灿亮,“被礼部和鸿胪寺那帮人蹂躏得够呛。” 隋御拳抵唇边,轻咳须臾,说:“坐吧。” 安睿讷然地往后方圈椅上瞅了眼,没敢动弹一步。范星舒却笑眯眯地揖了揖,边往圈椅上落座,边唤安睿过去同坐。 安睿仍不大好意思,尤其被郭林来回打量后,发虚似的拘谨起来。他们俩是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二年前,当时在雒都建晟侯府里发生的口角。 世事就是这么难料,谁能想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几个人,如今却坐到了同一个屋檐下。 “光白可好?”隋御慢声说,凤眸睃向他二人。 但见安睿正襟危坐,双手扣在膝盖上,是标准的军人模样。范星舒则坐姿散漫,一只手臂微撑在椅旁的桌几上,像是在刻意掩饰乏累之躯。 “顾将军年前得了位小千金,这孩子来之不易。”范星舒顿了顿,坦言:“顾将军不让我们多嘴的。” “你说便是。”隋御握紧轮椅扶手,急躁道,“小千金怎么了?” “将军夫人难产,差点一尸两命。自腊月到我们出走雒都,顾将军一直忙着给将军夫人寻医问药。” 之前和顾光白所有的通信里,他未曾提到过半句,隋御黯然伤神,心中难免戚戚然。他不露声色,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试探他二人。 安睿始终不大吱声,大部分都是由范星舒来作答。他回答的是没什么出入,不过隋御对他首次印象不大好,因为他给人过于油腻的感觉。 凤染今日出门,已把东野使团的近况打探详细。刚才和范星舒问对一番,侧面印证他们没有撒谎。以此推断,若他们俩别有用心,那么问题只能出在顾光白身上。可隋御和顾光白之间是无条件的信任。 “我的鹰隼呢?”隋御将顾光白的信折好放回袖中,“它怎么没回来?” 范、安二人只有把这个问题解答明白,才能得到这一屋子人的初步信任。 众人把眼光都聚焦到范星舒身上,默认这个问题由他来回答。 岂料整晚都不大言语的安睿,张阖下嘴唇,道:“侯爷,它……死了。” 隋御凤眸惊掀,恨不得一下子从轮椅上站起来。那猛鹰他自小喂到大,先前那几只已下落不明,仅仅剩下两只,如今又死掉一只? “顾将军掐算侯爷回信的日子,但迟迟都没有等来。他以为侯爷根本没有回信,您或许是不同意,我们俩来锦县投奔侯府。他甚至都开始为我们俩寻找别的出路。幸而年节里放炮竹,他在将军府后院的假山旁,发现了它的残尸。是被射死的,尸体像是没来得及处理。” 安睿蚕眉倒立,眼底浮现出愤懑之意,“属下以前在铁狼营专养海东青,顾将军便拿来让我验了验。它被射中以后没死透,又让人摔打多次才死。尸体上没有信笺……” “信被截了?”隋御的指节在广袖里隐隐作响,“光白没有收到我的回信?” 二人默认点头,俄顷,范星舒瞟向隋御,说:“顾将军恐夜长梦多,遂大胆决定,让我们二人在十五那晚就动身。若侯爷不想收留,我二人再另觅去处。” “可查出是谁截获?” “我们上路时,顾将军仍在暗地里调查。” 通信大多由水生执笔,他眼珠一转,宽慰道:“侯爷放心,咱们与顾将军通信,从来都是内容简短,多用代词,外人想看明白没那么容易。” “顾将军也说,一封信谈不上把柄,更不足以治罪。”范星舒敛笑,正色道。 中堂内又缄默片刻,隋御微启抿成一线的唇瓣,“我是破罐子破摔,但光白不可。在雒都里,他仍算有份好前程。不管幕后黑手是谁,总归是动了怀疑之心。即日起,我们暂先断绝与雒都往来。你二人既已投靠我,前尘可斩断?” 坐在圈椅上的二人蓦地起身,齐齐躬身叉手,“我等愿誓死追随侯爷。” “有劳夫人。”隋御抬起下颌,冲凤染说。 不用隋御多交代,凤染已明白他的意思。她差使水生先推隋御回到东正房,又将郭林留在自己身旁。 “就让他二人住进霹雳堂吧,劳郭将替侯爷多费心照料。” 郭林了然凤染的用意,在没有彻底相信他们之前,得由他监视着范、安二人,让他们进入到霹雳堂是最佳之选。 凤染又叫来荣旺,差他去库房里搬来些被子、脸盆等物。 府中侍女较少,紫儿已在西正房里和隋器作伴。凤染本意是想唤邓媳妇儿过去,帮忙收拾一下,却见宁梧趋身上前,欠身道:“还是由小的去吧。” 凤染微愣,宁梧今儿是怎么了? 郭林瞪圆了眼睛,连连摆手,粗犷道:“用不着你们,我们都在军营里历练惯了,来这儿又不是为找人伺候。” 宁梧鹰眼横扫过去,把郭林唬了一跳。 自那日比武之后,他对宁梧就莫名的“恐惧”起来,一见到她,只想赶快躲远点。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输给一个女子,面子上过不去。可面对她的时候,他想的又不是输了比武的事。这感觉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你愿意去就去,事先说好啊,我那卧房用不着你。”说罢,郭林气呼呼地走出霸下洲。 宁梧冷哼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他收拾屋子了?” 范星舒倏地笑出声来,宁梧立马回首盯他一眼,“你笑什么?” 安睿在旁戳了下他的手肘,提醒他休得无礼。范星舒只好弯腰作揖:“那就辛苦姑娘带路了。” “侯府寒酸,我想你们早有耳闻。”凤染赧然说,“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多多担待。” “夫人,自今儿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您何必这么客气?”范星舒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眉眼弯弯地道,“夫人,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小时候我去凤家玩儿,还揪过你的辫子呢!” “说什么混账话!”邓媳妇儿立马冲过来,“夫人,天色不早,咱们回屋歇息吧。” 凤染一时语塞,这范星舒跟小炮灰是啥关系啊?难道他就是小炮灰的青梅竹马?这么说来,小炮灰当初拼死要跑下山,为的就是和他再续前缘?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夫人,你真不记得啦?当年……”范星舒话未说完,已被宁梧从侧面袭了一拳。 范星舒巧妙一躲,锁眉道:“姑娘的脾气好大呀!” 安睿悄悄往后挪了一步,好似不想跟眼前这人有什么瓜葛。 “我知道你犯的什么事了。”宁梧啐了口,“你嘴贱,快跟我走!” 霹雳堂有东西两屋,郭林一直居住在东屋里,便把范、安二人安置到西屋中。照比余下家将们住住的大通间,给他们俩的待遇已属不错。 荣旺往西屋里搬运物什,郭林没有帮忙,叉腰站在自己房门口,像是防着谁要闯进去一样。 宁梧懒得瞧他一眼,径直走进西屋里。趁荣旺没有进来之际,一把抠住范星舒的喉咙,低声叱问:“少装不认识我,我们交过手。” 范星舒长指抚在宁梧的手腕上,面不改色,“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你是想跟我算先前的账?这样不好吧?咱们现在已共效一主,内讧可不是侯爷想见到的。” 安睿识趣地守在门口,将门帘掀开一线,悄声提醒说:“来人了。” 宁梧收了手,弯起腰替他们铺开被子。荣旺进来时,觉得气氛怪怪的,堆下笑来道:“我们宁姑娘性子冷,但心肠热,你们处时间长就知道了。”言罢,他挑帘迈出去。 “宁姑娘?”范星舒戏笑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钩吻,摇身一变竟成为这边陲侯府里的一名侍女。你犯的事儿不比我小,你这颗头比我们俩要值钱。所以那些银子的下落到底在哪儿?” 宁梧身形一闪,匕首脱鞘刺向范星舒,出手异常凶狠。范星舒连退三四步,被她硬生生逼到了墙角。 第122回:我吃我自己的瓜 安睿刹时窜了过去,像一支离弦的箭,钉在范星舒身前,遏止道:“星舒伤势未愈,你要杀他,换个时候吧。” “他伤哪儿了?”宁梧仍未收匕首,狐疑道,“这般上蹿下跳,哪里像个受伤之人?” 安睿又不搭言了,蚕眉一抖,侧首睃向身后那人。 范星舒目光渐凝,以他现在这个状态,想打赢宁梧根本不可能。于是识时务地服了软,怃然地说:“我的伤在屁股上啊,宁姑娘要不要亲自验验?我被宫卫杖了八十棍,是真的死过一次。” “少诓我。” 范星舒伸指,将她的匕首慢慢拨开,继而去扯自己的腰带,口中念念有词:“宁姑娘竟有这种癖好?我给你看便是。” “行了,不许脱!”宁梧向门口瞟了一眼,见郭林荣旺等再没进来,方诘责道:“你们来建晟侯府有何居心?不是冲着侯爷,竟是为了那笔银子?” 安睿瞧她暂时不会再伤害范星舒,又自动退回到门口处把风。 范星舒仰天长叹,收起孟浪之姿,道:“雒都水浑,我们大抵跟你一样,做了别人手中的棋子。你是下落不明,我们是彻底‘死’了。” “堂堂大内一等一的高手,竟能说出这种丧气话来?”宁梧揶揄道,一双鹰眼不肯放过他身上任何细枝末节。 “离权力中心越近,越容易卷进漩涡当中,不是么?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宁梧悄然收回匕首,目色瘆人,说:“你们在朝,我在野,少往一块凑合。” “都是夜壶,分什么在朝在野。”范星舒自讽,“雒都已从根儿上开始烂了。” “你们真心投诚?” “唔~”范星舒点头,抱臂轻笑,“建晟侯府救了你这条命?怎么这么忠心耿耿?” “救命之恩。”宁梧语重心长地说,“那笔银子不是我吞的。” “早猜到了。”范星舒走至炕沿边坐下去,“提起那些银子,你怨气如此之深,怎么可能是你吞的?我刚刚便说,咱们现下共效一主,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来日,兴许我们还可以帮到你。” 宁梧不再瞧他,掸平衣衫褶皱准备离开,“侯爷在考验你们,你们同样也在考验他。你们和郭林不同,他们是心甘情愿追随建晟侯,你们却是被动而来。” “那么你呢?”范星舒桃花眼一扬,玩味地问道。 宁梧轻裘缓带地说:“路遥知马力。” “看来杀手钩吻已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就如同范星舒早就死去。”宁梧半挑开棉门帘子,“不如我去回禀夫人,给你们二人取个新名字如何?荣旺、胜旺……你就叫旺旺吧。” “我不在意啊,但这名字,谁叫出口谁是狗。不然你叫两声试试?”范星舒不怒反笑,说道。 “妈的!”宁梧爆了句粗口,“别让我发现你对侯府有不轨之心,不然我非弄死你不可。” “这么大的口气,我好怕啊~”范星舒自顾脱去靴子,“感谢宁姑娘铺被子。” 宁梧甩帘踹门,把站在对面的郭林又吓一跳。 “这又咋啦?不会收拾屋子,给自己闹急眼了?”郭林憨厚地问道,“我就说不用你嘛!” 宁梧白了他一眼,正告说:“晚上睡觉时小心点,莫要让人一刀抹了脖子!” 郭林下意识地往自己喉颈上摸去,宁梧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又折回西屋中。 此时范星舒已褪去外衫,大半个牙白臂膀露在外面。安睿手里拿着个小瓷瓶,好像在往他身上擦药。许是在忍耐伤口处的疼痛,范星舒喉咙里溢出几声闷哼。 场面怎么形容呢……宁梧把要警告的话咽回肚子里,难道说是她多想了? 范星舒跟个未出阁的姑娘似的,一手抓过被子围在身上,惊喘道:“看什么看?没看过像老子这么诱人的男人?” 宁梧飒然一笑,原来那副孟浪之表是伪装的。她转过头,戮笑说:“你以后少往侯爷夫人身边凑,在雒都的那些往事也不许再提一个字儿。” 凤染疲惫地躺在床榻上,琢磨半天,还是没想明白小炮灰和范星舒是啥关系,反正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早,隋御没有去敞厅里锻炼,而是安静地坐在卧房里看兵书。 凤染梳洗毕,瞧了瞧他,道:“侯爷打算在轮椅上坐几日?” “那要看范星舒和安睿的表现。” 隋御放下兵书,走到她面前,伸手捞起她的臂腕,带有薄茧的手掌摩挲在那只大金镯子上。 “大清早的,你又发什么疯?”凤染懵然,欲要将他推开。 “是为了他么?”隋御莫名其妙地问道。 “嗯?”凤染没有听明白,可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已觉大事不妙。 “他小时候揪过你的辫子?你们俩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来锦县的路上想要逃跑,也是为了去找他?这金镯子是他送给你的?”隋御没像以往那样炸毛,没有吹胡子瞪眼,反而极其克制内敛。 好家伙,昨儿晚上她合计半晌都没确定的事,就这么被隋御“拍板钉钉”了?越担心啥越来啥呗? 等等……她又没做错什么事,凭什么要做贼心虚? 不过这事儿也巧了,隋御先前臆想出来个“情敌”,凤染没有辩驳,默认这大金镯子就是“老相好”所赠。范星舒偏这时候冒出来,自动自觉对号入座。这是合力要帮她把这件事坐实? 凤染汗颜,定了定神,她乱个什么劲儿? “你吃错药啦?我都不知道他是谁?”凤染浓睫微闪,故作镇静地说,“趴门缝听到了呀?昨儿晚上怎么不问我?居然能憋一宿,真不是你性格。不然你撵他出府好了?” 隋御没解释,他是觉得她昨日在外奔波一天太辛苦,回到卧房没过多久便睡着了。他不忍把她喊醒,是以他独自瞪眼到天亮。 范星舒和安睿是顾光白举荐给他的人,既然他们投靠到建晟侯府门下,只要他们没有不轨之心,隋御务必会以袍泽之礼待他们。昨晚初会,他只觉范星舒略微油腻,余下的暂无太大问题。 范、安二人不是隋御带出来的兵,亦不同于宁梧这种有过救命之恩的,他们之间其实是一种互相选择的关系。隋御思考缜密,昨晚也作出相应对策。谁能想到,他还没等在东正房里坐稳,就听到范星舒在中堂里那欠打的喊话。 晴天霹雳,把隋御霹得外焦里嫩。 他只恨自己当初一意孤行,残了双腿,就势主动折翼,以为朝廷会对他彻底放心。心腹、钱财通通失去,更别说强大的暗桩网络。不然这么个身世之人,他怎么可能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他分明就是敞开大门迎接“情敌”! 因私情撵人家离开侯府?那他隋御成了什么人?若是那么做,他还谈什么翻身?胸怀那么小,不配叫做大丈夫,更不配让凤染信赖和倾慕。 他隋御绝不是那种人。 可是……他心里真的抓狂。范星舒居然先于自己结识凤染,说不定自己还是拆散他们俩的罪魁祸首。 他快疯了! “我气量就那么点?”隋御攒动喉结,嘴硬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娘子要是有难言之隐,不提便罢。” “当初那一跤把我给摔傻了。”凤染颦笑,缓缓地说,“自那之后,以前在雒都发生的事,我便记不大清楚。范星舒是谁我真不知道,不过……”凤染靠近他,仰起头,“侯爷是在吃醋么?” “我没有!”隋御立即否认,眼神却不知往哪里躲才好,“我怎么可能会吃醋?笑话!你就是我隋御的娘子,你早就是我的人!” “哦~没有呀?”凤染往后挪了挪身子,又摇晃手腕上的大金镯子,“侯爷自己个儿想法子套他的话,看看这金镯子到底是不是他送给我的?” 隋御嗤笑一声,咬着牙说:“那夫君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鹰隼没了便再训,熬鹰么,你该擅长的。”凤染肆意地笑道,“我等着看侯爷如何驭人?爪子、獠牙被人拔掉,还能不能再次长出来呢?” “最多半年,我带你去看海。” “好啊,我期待。”凤染绕过他,推开卧房房门,“那么现在我去给侯爷赚钱了。娘子说养你,就一定养你。” “以后,我给你十倍、百倍。”隋御铿锵地道,“这话,我隋御一生只说一次。” 凤染踏出房门,头也不回地道:“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夫人早。” 凤染刚刚洒脱一回,还没等细细回味,便在霸下洲廊下撞见范、安二人。她呼吸一窒,一手搭在宁梧的小臂上,颔首道:“有礼了。” “夫人,属下带他们俩来见侯爷。”郭林躬身叉手,“侯爷可起身?” “水生刚进去伺候,你们且等等吧。”凤染跳过范星舒,问向安睿,“昨儿晚上休息得可好?朝食用过了么?” 安睿叉手准备回话,范星舒立刻抢过话茬儿,“郭将待我们甚好,还有宁姑娘,昨儿帮我们铺了半天铺盖。侯爷现下在吃什么药?属下略通医理,或许可以帮上点忙。夫人不妨……” “你闭嘴!”宁梧和郭林异口同声道,二人暗暗摩拳擦掌,真想把范星舒暴揍一顿。 第123回:竹马在卧房等我 且说隋御已有好长时间没这么老实地坐在轮椅上,果然,装残、装病更加心累。 范星舒和安睿二人立在隋御面前,一个微微低首,身形挺拔;另一个则没个站姿,松松垮垮。 隋御蹙眉喝下去苦药汤子,将药碗递给水生,“都回吧,两日后再过来。我这里没甚么规矩,不必太拘谨。” “侯爷,我们不累,不用再休息两日。”范星舒眯起桃花眼,“来了府上,只觉干劲儿十足呢。” 隋御抬眼睃向范星舒,眸色阴翳,说:“聒噪。” 范星舒瞬间噤声,尴尬地朝众人耸了耸肩。 “你既不想休,便不休了。”隋御轻咳两声,一手支颐,“在皇宫当值几年?” “四年。” “大明殿前那几棵老松长势可好?” 范星舒破笑一声,躬身回道:“侯爷莫不是记错了?大明殿前种的是柏树呀。” “哦。”隋御搔了下鼻翼,神情自若地说,“青鸾殿上的琉璃瓦换了颜色没有?” “还是绿黄相间的。”范星舒如实道。 “元靖帝是怎么死的。”隋御话锋陡转,细长凤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范星舒的额角渗出细汗,脸上的笑意早已消散,“病,病死的。” 隋御没再咄咄相问,转首指向窗外庭院,“我这建晟侯府你昨儿已勘察过了吧?要不是伤势未愈,脚下还能再轻快些,我便听不到黛瓦声响。” 郭林和安睿俱是一惊。 持续赶路,精神紧绷,昨晚好容易躺在暖炕上,安睿早沉沉地睡过去,他根本不知道范星舒这厮半夜还出去过。 而郭林是听到响动后,迅速尾随到范星舒身后。见他在月色下,不停地翻跃在各个房舍的屋顶上。时而蹲下来细瞧,时而站起来远瞻。约摸快至两炷香工夫,范星舒才回到霹雳堂就寝。 郭林本欲逮住他质问原由,但又担心打草惊蛇,想明天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主子后,再做打算。 然而隋御却一语破的,他可是整整一夜未眠。 “被宫卫杖责八十,多伤在下身,伤势大好。但我自己知道,想恢复原来的身手是不可能了。”范星舒遗憾道,继而垂下头苦笑一遭。 “一会儿你便离府。” 安睿和郭林又是一惊。隋御不问原因,范星舒不解释内情,他们俩这是要干什么? “星舒,你还不快跟侯爷解释清楚!”安睿大力跺脚,急赤白脸地道。 “你这厮弄鬼掉猴的,撵出去也罢。”郭林一扬手,“侯爷,属下这就去办。” 范星舒反而镇定许多,静默片时,揖道:“侯爷需要属下做什么?” “不要走门,随意翻墙入府。”隋御微眯了眸,低沉地道:“我想知道哪些地方是漏洞。” 范星舒吹了下额前龙须,低笑说:“我本想藏着掖着,过两日在侯爷面前卖弄一番。” “郭林。”隋御舒了口气,吩咐道,“你带着安睿还有底下人,只做一件事。” “属下明白,我们可劲儿逮他。” “去吧。”隋御促狭地道,“要么你们绑着他来见我,要么让他自己大摇大摆来见我。” 三人听命退下,水生赶紧把房门闩好,再回头时,隋御早从轮椅上站起来。 “坐得我腰酸背痛。”隋御捶打自己的双腿,“咱们赌一局?” 水生咯咯笑道:“侯爷赌谁我赌谁。” 隋御摇了摇头,“我猜得也不一定准。” “范星舒太滑头,只怕郭将他们对付不了。” 隋御快速锻炼会儿,担心范星舒抽冷子跑进来,又忙地把一概器械归拢下去。 主仆俩围在紫檀大案前,上面铺开一张建晟侯府构架图。这张图一共有两份,一份在建造侯府的设计匠人手中,一份则在锦县县衙里存档。 郭林费劲巴力地打听出匠人住所,本想匿名购买回来。但跟凤染支银子时,却被她当即拒绝。凤染觉得能随意出售这种图纸,代表这个匠人行规操守不够格。既这样,对方还有可能拿假图纸糊弄买家。 是以,凤染选择了第二个渠道,要郭林潜入县衙盗取构架图。郭林不负众望,当真把图偷了出来,可善后工作还没有做完。这张图必须及早还回去,否则被苗刃齐发现又是件麻烦事。 这两日隋御和水生紧赶慢赶地临摹,终快大功告成。 “夜长梦多,今儿晚上就让郭林还回去。”隋御仔细对比原图,随手指向一处,“我猜范星舒会从这里爬进来。” “这么高的烟囱……”水生咬着笔杆,“爬是够费劲儿的。” 隋御指了指墙外的几棵大树,“从这往里跳,烟囱不比空地好?好歹有个借力。” “找到漏洞之后,侯爷打算怎么做?” “问范星舒啊。”隋御继续下笔,心里早想好对策。 凤染这日领隋器出了府,在几位教书先生中,敲定一位年纪最长者。 隋器恭敬地给老先生磕头拜师,凤染亦把束脩礼准备的一样不落。 “侯府破败,有劳蒋先生担待。” “侯爷夫人瞧得起老朽,老朽定当竭尽全力。”蒋舟旭弯腰揖道。 蒋舟旭上了年纪,早已从大户人家的私塾里退下来。本想留在家中颐养天年,怎奈心里依然惦记着教书育人。正是听闻到这个风声,凤染才带隋器亲自登门。只教隋器这么一个学生,用不着太辛苦,方应承下来了。 “侯府路程较远,先生行动辛苦,不如我让小儿登门求学吧。” 蒋舟旭不断摇头,弯腰作揖:“老朽身子骨还算硬朗,往来侯府暂且无碍。” “那这样吧,每日往来侯府,我派车相送。还望蒋先生莫推辞。”凤染诚挚说,又把隋器带到身前。 隋器特机敏地行礼,低首道:“还望蒋先生莫推辞。” 蒋舟旭露出慈爱的笑,到底答应下来。 隋器仰首,望向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头,以为他脾气肯定比义父温和,哪成想蒋舟旭用起戒尺来,比义父还要凶狠…… 凤染又带隋器在街市上逛了一圈,把笔墨纸砚样样添置齐整。 “教你认真听学的话,不用我再重复,大器最懂事。”母子俩掀帘下马,一径走进侯府西角门。 宁梧跟在主子后头,抱了满怀的东西,连前方视线都被挡住。凤染光顾和隋器讲话,蓦地回首,才发现宁梧被他们抛在身后。 “咱们快去帮宁梧。”凤染笑哈哈地往回走,隋器已颠颠跑了过去。 正将此时,只听一众家将七嘴八舌地嚷嚷道:“在那呢!快过去……快快,逮住他!” 话音未落,家将们已冲了过来,像是看不见宁梧的存在,把她撞得东倒西歪,害得凤染和隋器捡起这个掉那个,一只笔筒被众人踩得稀碎。 宁梧气结,随手一拽,好巧不巧正逮住郭林。 郭林大汗淋漓,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墙垛子,“快点,给老子逮住他!” “干什么呢?”宁梧怒道,“撞了夫人和大器,没看见么!” 郭林这才回过神,边蹲下来毛毛躁躁地捡东西,边把事情的原委跟凤染交代清楚。 “是第几次了?”凤染忍俊不禁,对这位“老相好”多了几分佩服。 “就这大半天,三回,都三回了夫人!我这张脸不要也罢,次次都是他自己去见侯爷!”郭林气急败坏,干脆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宁梧显然来了兴致,蠢蠢欲动地望向凤染。 “你去吧。”凤染无奈地摇了摇头,牵起隋器走回霸下洲。 邓媳妇儿和紫儿刚巧从前院回来,见到主子赶紧跑上前拿东西。 “去前院了?”主仆众人一齐回到西正房里,凤染自顾褪下斗篷,搭放到一边去。 “门房旁的倒座房,已按夫人示下打扫出来一间。现下开窗通风,后晌把桌椅什么的一一搬进去,明儿就能使用。”邓媳妇儿手里拾掇着东西,“夫人给大器定得是那位蒋老先生?” 凤染接过紫儿送上来的茶水,浅浅地呷了口,“对,是蒋先生。老人家名望高,听说还是位严师。” 隋器小身子微抖,一下子扑到凤染怀里,刚想撒娇,凤染手中的茶盏遽然打翻。她一把推开隋器,热水只洒到自己身上。 “烫没烫到?”凤染颦蹙黛眉,“怎么回事?听到严师这么大反应?” “娘亲,你没事吧?”隋器自责道,“大器是怕被先生责罚。” 邓媳妇儿扯出帕子替凤染擦了擦,“夫人还是回里间换身新的吧。”说罢,扶起主子便往卧房里走。 “不用你,我去去就回。在这帮大器整理书箧吧。”凤染笑道,又拍拍隋器的小脑袋,“行啦,你是男子汉,还害怕被先生责罚呀?” 不知不觉,留在西边卧房里的衣裳越来越少,大部分早拿到东正房那边去了。凤染俯身,在箱笼里找寻干净的衣衫换。一旁高几倏地晃动一下,凤染抬眸看了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随手拿起一件素绢大袖衫,刚欲解开腰带,高几后面便传来个声音:“夫……夫人,我无意冒犯你,我真不知道你能进来。我……” 凤染大惊失色,尖叫声还没从喉咙里冒出来,眼前一道身影已窜到她面前,把她唇齿死死捂住。 范星舒!他居然跑到这里来! “夫人,你不要喊,我马上松手!我哪敢伤害你,我吃饱了撑的。”范星舒极力解释,“但你不要喊,千万不要喊啊!” 凤染使劲儿点头,示意他快点放开自己。范星舒犹豫片刻,慢慢把手掌移开。凤染得以喘息,又要大喊救命。 范星舒再次及时出手,捂住凤染的唇齿。他都要哭出来,哀求地道:“夫人,你说你这么一喊,大家一定把我当臭流氓看待。我若真是,我刚才干什么出声,大可以偷偷窥探夫人更衣。” 凤染狠狠踩他一脚,呜呜地示意,要他松开自己。 “我是为躲避郭林他们,他们现在恨我恨得牙痒痒!”范星舒哭丧着脸说道,“夫人,看在咱俩小时候一起玩儿的份上,你原谅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凤染抠住他的手指往下扯,“你,你……你是要捂死我么?”她脸色涨红,大口大口地捯气。 范星舒将信将疑地放开凤染,躬身拱手作揖:“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星舒真不是故意的。” “王八蛋!”凤染低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后面那窗户没……”范星舒指了指,正要解释清楚,隋御霍然推门而进。 一瞬间,三个人全都傻了! 范星舒:隋御双腿没有残……我还能活着走出这屋子么? 隋御:我变绿了!! 凤染:我被当场“捉双”了? 第124回:咱俩谁也别双标 “我说我走错房舍了,侯爷信么?” 范星舒浑身抖如筛糠,踉跄跪倒匍到隋御脚下,湿汗已濡湿两鬓。 这大半日里,他在外面上蹿下跳,不知爬了多少墙垛,翻了多少屋脊,钻了多少狗洞。建晟侯府可是到底七进的深宅大院,郭林他们仅仅是在庭院里围追堵截,而他却是在外围玩了命的想计策,疯了似的奔跑。 范星舒的伤势始终都没好利索,又从雒都快马加鞭赶了一千多里路来至锦县。他逞什么能呢?隋御已准他多歇息两日,偏他自己非得装狠。这下可倒好,愣是将自己套进坑里。 还把与自己两小无猜的凤染给带累了…… 他同郭林、安睿等猫追老鼠般周旋,半披半束的发髻早就毛躁不堪,身上的衣衫更是凌乱到没边。摆弄一个随时要大喊“救命”的凤染,已让他耗尽最后的精力,哪成想隋御从“天”而降,这真是大难不死必有下一难哪! 隋御抬腿便是一脚,猛踹到范星舒心口上。他这双腿废了太久,早忘却该怎么控制力道。 范星舒张口见血,眼前迸出白光,旋即整个人向后滚出了好几圈。 “隋御!”凤染一骨碌扑到范星舒身前,怒斥道:“你要踹死他么!” 她边扯出手帕替他擦拭唇边血迹,边把手按在他的胸前,“是哪里疼?这里么?让我看看……邓家的,快进来帮我!” 范星舒眼角红润,意识都不大清楚了,可两手仍不停地在身前挥动,企图推开凤染,让她离自己远一点。 邓媳妇儿闻声跑进来,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下来。这西边卧房里咋冒出个大活人来?夫人是在干什么?当着侯爷的面扒这范星舒的衣服?还要她帮忙?她蒙了。 “快过来帮我,给他抬……”凤染睨向卧房床榻,这是离他们最近的床,可这床要是给范星舒用了,隋御定得把那床板霹得粉碎。 “抬暖阁火炕上去!” 邓媳妇儿小心翼翼地绕开隋御,刚要蹲下来帮凤染抬人,却见隋御突然上前,一手把邓媳妇儿挥到一边去。 “你再踹一脚,人非死不可!”凤染撑着上身护在范星舒身前,泄出一声颤抖的泣音,“我不要你这样。” 隋御的凤眸晦暗下来,喉结隐忍地攒动着,长指缓缓贴到凤染缀满泪珠的睫羽上。 “先救人。”隋御大力一抬,架起范星舒躺到暖阁火炕上。 凤染仔细查看了下他心口的伤处,先往他嘴里塞进一颗药丸,轻拍他的脸颊,说:“嚼了,咽下去。”而后向邓媳妇儿问话:“给宁梧喝的汤药还有么?” “有的,有的。” “就按她那方子下,快去煎药。”凤染吩咐说,再转头问起范星舒,“这些旧伤是怎么回事?” 范星舒恢复些意识,仰卧在火炕上自嘲地低笑,“不记得了。” 凤染瞧他面色转好,又可与她对答,稍稍吁口气,吐纳道:“死不了了。” 过了半晌,邓媳妇儿终于把熬好的汤药端回来。不等凤染指使,她已自告奋勇冲过来,“让奴来喂他吧。”一壁说,一壁推他坐起身来。 凤染刚要搭手,后赶进来的宁梧已抢到她前面,沉声道:“夫人,由小的来做吧。” 西正房里乱成一团,终于在此刻渐渐安静下来。 外面的家将们已鸟悄地退回后院,安睿候在廊下,不敢轻易进来。郭林和水生也只站在西正房的敞厅里,隋器早让紫儿带到别处,大家皆是一头雾水。 隋御的轮椅还停放在卧房门口,他和水生刚临摹好构架图,听到中堂里有响动,方知是凤染回了府。他便让水生推自己来到对过,甫一进来时,几人瞧他老实地坐在轮椅上,还有点不习惯。 隋御当时还跟邓媳妇儿她们笑称,是为了安全起见,毕竟范星舒他们才来府上第二日。闻得凤染在卧房里更衣,隋御兴冲冲跑过来,本想和凤染“打情骂俏”一番,哪成想那扇门一推开,迎接自己的居然是那副场面! 居然敢打他娘子的主意?隋御当时只觉浑身气血“砰”地一下逆涌冲头,他根本不能理性思考,下意识踹范星舒那一脚都算轻的。 要不是凤染竭力制止,他见不得她那般央浼,他不愿她向任何人低头,包括他自己。他最初混蛋,万般欺辱她;后来她替他扛起破败的侯府,堆下过多少笑脸,向多少人示弱赔小心。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若不是这样,范星舒现在是什么结局,已可知了。 凤染睇向站在自己前方的隋御,起身走过去,“出去说吧。” “侯爷,侯爷……”范星舒被最后一口汤药呛到嗓子,“听属下说……” “你闭嘴!”宁梧手下用力,把他按躺下去。 范星舒不依不饶,扯着变了音的嗓子,道:“一共四次,郭将他们都没逮住我。四个地方架起哨亭,登高望远,杜绝死角。漏下的地方,需继续找寻。侯府地大人少,后山树林茂密,挖过来,沿府院墙垛种满常青树。至此,侯爷可在府内自由活动,不用继续伪装残疾。” 话落,他虚弱地倒回炕上,不再言语。 隋御依旧面若冰霜,心里却动容了不少。他一拂袍袖,和凤染共同走回东正房里。 “你看到什么了就那么搓火?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因着生病脾气才变坏,今儿方弄清楚,你不过是强忍着罢了。忍不住就要爆发,你可知自己那一脚踹得有多狠?这个人要是真死了,日后你会不会后悔?” 隋御目不转睛地眈着她,很多话已到嘴边,却还是不会表达。他总在关键时候嘴笨,很怕自己词不达意。 “你怎么不说话了?适才不是很恼怒么?”凤染走到他跟前,“范星舒是从后窗钻进来的,他说是为躲避郭林他们的追捕,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这个说辞的真伪,你可以去盘问他。但他要真是不耻之徒,何故在我换衣服之前就露面?” 凤染仰头望向隋御,逼问说:“所以你看到什么了?” 隋御别过头,低喘了声粗气。 “范星舒说得那些话,你都听进去了吧?他刚来侯府第二天,已把府院症结找出来,这样的人是不是你需要的?”凤染随他别头的方向歪过去,吃吃的笑,“你也认为他有点本事吧?” “他摸你的脸。”隋御可算吐了口,“我不允许。” 凤染眨了眨眼睛,哭笑不得地说:“没有呀。”她刻意捂了下自己的嘴巴,“他是怕我喊救命,怕你误会他。” “那也不行!”隋御负气道,像极了不讲理的小孩儿,“你是我的娘子,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以为我残了、瘸了、快死了,就巴巴地跑过来,想要跟你再续前缘?他做梦!” “你瞎说。” “我哪有瞎说,他,他……他就不能觊觎你,他连想都不应该想。”隋御语无伦次,暴躁的像只豹子,“瞧他看你那个眼神,含情脉脉,柔情似水!小时候怎么了?仗着比我早认识你几年吗?你还向着他说话,我是你夫君,你要向着我才对!” 隋御越说越气急,横在凤染面前来回踱步,把两只袖子都快要甩飞了。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凤染被他这么一喊,火气也蹭蹭地往上窜,“你有多好?你跟凌恬儿刮剌的不清不楚,我怪过你么?她都明目张胆的来找你,把她那国主的爹都搬出来压我,欺负我母家没人是不是?” 隋御心下一滞,凌恬儿?这都哪跟哪儿?怎么还有凌恬儿的事? “你不知道吧?我给侯爷学学。”凤染一手抓住隋御的衣襟儿,往自己身前一扯,“她就是这么对我的,毫不避讳地跟我说,她喜欢你,恨不得我去死。怕我拿使团的事威胁她,说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放弃你!” “她敢!”隋御彻底怒了,咆哮道,“为什么才跟我说?之前怎么不说?” “我一提凌恬儿你就不让我说话,不是亲我就是吻我,是你不敢正视她!你自己心虚!”凤染气得直哆嗦,抬手指向西正房那边,“你救宁梧的时候,扒没扒她衣服,该不该看得地方你都看过了!你不要脸,自己惹一身骚,还反过头来埋怨我!” 她就势往后猛推隋御,非但没有把他推倒,还差点把自己带倒。隋御眼疾手快,转瞬便把她稳稳扶住。 凤染没有领情,继续赤道:“谁还没点过去?你年少的时候不也思慕过曹静姝么?我跟你计较了吗?” 她过于激动说出了“天机”,吓得赶紧调转矛头,我……我现在就去问问范星舒,小时候和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难忘的事?说不定真有海誓山盟的约定,索性我给大器换个爹好啦!” 话罢,她甩开隋御就往对过跑去,隋御忙地从身后将她环腰抱住,自敞厅拖回卧房,任凤染怎么甩手蹬腿都不松手。 “隋御你这王八蛋,混球,畜生,登徒子……你放开我,我咬你了!我杀人啦,信不信我拿匕首刺你一刀!” 隋御终把凤染抱回到床榻上,身子伏在她身上,痛苦地道:“我错了,是我不对,是我让你这么不安心。我终于明白,你为何改主意不接受我。是我的问题,我不该乱发脾气,你一心为我,我却这样……” 自他与凤染成亲起,他从没见过凤染这般发脾气。他一直以为她是个好脾气,娇娇软软,古灵精怪。当初,她是怎么忍下他那些欺辱的? “谁为你?我是为了大器!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凤染咬紧牙关,欲要把他推下去,隋御却稳稳的纹丝不动。她乱挥一通拳头,也不知都打在隋御何处,最后实在打不动了,方才收手。少焉,她侧首把脸蒙进锦被里,不发一言。 隋御轻柔她的后颈,真挚地说:“你若不解气,再打我一顿,不要憋在心里。你委屈这么久,是我不够体察入微。娘子,别生气了行么?” 第125回:我宝贝不让人碰 凤染的颈子被隋御揉得发热,再这么揉下去就快化成一汪春水。他压低舒朗的嗓音,耳语求饶,一声又一声拨乱她的心弦。 真是个坏透了的胚子! 当晚,凤染搂着隋器回到西正房那边就寝。隋御死乞白赖得地追过来,愣是被凤染拒之门外。 卧房之外便是暖阁,暖阁火炕上躺着可怜兮兮的范星舒。让他睡在离凤染这么近的地方,隋御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遂命郭林叫来人手,把范星舒稳稳当当地抬回霹雳堂里静养。 他自己独守在暖阁里,坐不是,站不是,躺也不是。 郭林把范星舒交给安睿看护,趁月色再次潜入锦县县衙,终把侯府构架原图还送回去。潜入时尚且顺利,出来时差点被执夜勤的衙役发现踪迹。水生帮他打掩护,绕了大半圈才得以脱险。 二人抄远路回往建晟侯府,途径一家酒楼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首前晃动。 “那不是金生么?大晚上的不在家里搂芸姐儿睡觉,跑这来野什么?”郭林瞪圆了眼睛,“看把他给滋润的,喝得东倒西歪成何体统。” 说着就要往金生跟前凑,被水生在后一把薅了回来,劝道:“你瞎管什么?金生现在的身份就是小商贾,做营生的来这地方买个醉,不正常么?赶紧跟我回去。” 郭林悻悻然,又往身后瞥了眼,方跟水生离开。他们回到府上,却见霸下洲里灯烛依亮。二人对视晃脑,看来侯爷还没有把夫人哄好。 少焉,主仆三人来至东正房敞厅里议事。隋御赤红着双目,拳头在袖子里扣了又扣。水生不敢往凤染身上引话,只将外面的事宜逐一交代清楚,末了,稍提一嘴金生。 “应是夫人吩咐他什么了。”隋御眉间积着阴郁,“金生做事有分寸,你们不用管他。”话头到底转回凤染身上,隋御起手搓了把自己的脸皮儿,觉得火辣辣的烫。 俄而,他说:“今日范星舒所言,你们可听清楚了?” 水生和郭林把头点得像小鸡叨米。 隋御凤眸一扫,郭林立马答话:“范星舒之言,属下之前也有过考虑。只是我心里顾虑太多,而他已用行动实践。恰前儿夫人给吃了定心丸,先前从雒都回来的人,零零散散加起来约摸二十,现下都划到我手里。” 隋御走回紫檀大案前,又把那张临摹好的侯府构架图铺开。水生迅速将灯盏端过去,为主子照亮。 “先种树、建哨亭,之后再挖地道、建密室。”隋御在图纸上点了点,说道。 “侯爷,咱这想法虽好,可是……缺钱、缺人。”郭林忧虑道,“前几日刚把六七进院的月洞封死,没怎么动工,已花去不少银子。侯府才缓过点劲儿,要是这般大兴土木,只怕累死夫人也供不上咱们。” “去后山上就地取材,能省则省。” 水生接过话茬儿,他明白侯爷的迫切心思,隋御在霸下洲里困得太久,若再困上一二年,只怕精神就要彻底垮了。 “夫人让我们从种田那边完全剥离出来,目的就是要我们能更专注地替侯爷做事。要是不加快进程,往好了说三五年之后,我们仍困在锦县里,被各方掣肘,一步都动弹不得;往坏里预测,北黎朝堂还能让我们活到那时?对面的东野会让我们一直消停下去?” 隋御向水生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勾唇笑了笑,说:“时不我待,先动起来,然后遇到什么问题便解决什么问题。” “那个……”郭林顿了下,敦厚道,“那范星舒和安睿该咋处置?” 隋御眸色不豫,冷声说:“明儿我自去霹雳堂见他。” “侯爷,若您真想弄死他,还是由属下动手吧。”郭林眉间不展,拇指刮蹭起腰间长刀,“我保证速战速决。夫人那边要是日后怪罪下来,我保证这事儿跟侯爷没半点关系。” 这便是郭林,虽没有大智慧,也不如水生他们心思缜密,但他对隋御的情谊,无人能够代替。 隋御握拳敲向他的胸膛,笑意忽深,道:“你不准胡来,范星舒不能死。” 次日一大清早,凤染携宁梧去往霹雳堂。恰赶上安睿在帮范星舒喂药,凤染开颜问道:“你觉得如何?心口好受些没有?” 安睿放下范星舒,低首给凤染行礼,讲道:“昨儿前半宿还成,后半宿便吭吭唧唧的叫唤。不过比在雒都那会儿强,顾将军刚把他救回来时,他那后面皮开肉绽,疼哭了好多次。” 凤染递给安睿一瓶内服药丸,笑称:“每日喝汤药之前,先让他嚼了。” 安睿接过去,低头应诺。 凤染侧身搭坐到炕沿儿上,与她这位“老相好”四目相对。 “侯爷就是那副臭德性,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夫人,您快别折煞我。”范星舒紧靠墙壁,蛄蛹半日坐起身,嬉皮笑脸地道,“昨儿我虽不是有心,但误闯夫人卧房是不争的事实。侯爷没将我当场踹死,已属手下留情。” “你不怨他?” 凤染有点意外,这范星舒挺能屈能伸啊? “这点委屈算什么?”范星舒笑得格外苍凉,“我就是好奇,夫人难道不跟侯爷住在一起么?” 宁梧和安睿不约而同地睨了他一眼,他真是“死不足惜”啊! “你这嘴真欠。”宁梧唾道,“应该教侯爷再踹你一脚。” “你想说明什么?”凤染没恼,饶有兴致地笑说,“我小时候认得你?那时我们很要好么?” “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范星舒突然打开话匣子,不顾心口疼痛,“当年你们凤家还没怎么发迹。” “没怎么发迹?”凤染重复道。 “您那嫡母不是曹太后的庶妹么?她先前不入曹太后的眼,是后期才慢慢攀附上的。”范星舒桃花眼一挑,笑眯眯地道,“那时候我们范家跟你们凤家住间壁,你从会走路起就跟着我玩儿。” “真的?”凤染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范星舒真是她的竹马小情郎? “我骗你做什么?我连你名字的由来都知晓。” 安睿实在听不下去了,一径上前推他两下,“能不能别老说胡话,觉得自己命长啊?” “安睿,你让他说完。” 凤染服了,敢情小炮灰还有一套完整的成长轨迹?她哪是炮灰啊,她分明是夺了曹静姝的“阳寿”!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母亲当年跟我母亲说,生你的时候恰在暮春时节,花园里姹紫嫣红的,便挑了‘染香风即度,登垣花正开。’这句诗,为你取名‘凤染’。你上头有一哥一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家里排行老三,大家便叫你凤小三儿。” 凤染翻起白眼,凤小三儿?这是啥好名字?千万别让隋御知道……他知道了也没事,他哪明白小三儿是啥意思? “我爹疼我娘么?她是怎么死的?” 直到这时范星舒才发觉,凤染好像对先前的事情记忆特模糊。他想了想,谎称道:“后来你们凤家发迹起来便搬走了,再瞧不上我们范家这种小门小户,我哪里知道你们家里的事。” 凤染没有起疑,垂眸咬了咬唇,“那咱俩后来有联系么?” “夫人这是?” 范星舒来到建晟侯府满打满算共三天,和凤染相处的时候更屈指可数。昨日她那么决绝地护在自己身前,已让他惊诧得够呛,凤染以前哪里是这性格?还有这手到擒来的医者模样,望闻问切开方下药,好像很熟练的样子,这还是曾经的凤染么? “我在来锦县的路上摔了一跤,之后就对先前的事情不大记得了。”凤染讪笑,“所以我真不知道你是谁。但不管怎么说,你既来了建晟侯府,我们便是一家人。当然……要是你想离开,我也不强求。” “夫人是代表侯爷来与我说这些话的么?夫人能代表侯爷的意思?”范星舒抚着心口,又坐直了些,“我只怕侯爷他容不下我啊。” “我当然能,不信你随便逮一个府上人问问,这侯府到底谁说了算。”凤染鼻音里“哼”了声,“宁……” 凤染蓦地转头,想让宁梧替自己说话,却见隋御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看样子他已来了有一会儿。 范星舒不觉战栗起来,对那一脚的痛楚,丝毫不亚于在雒都受过的罪。 凤染前脚进入霹雳堂,隋御后脚就被水生推了进来。凤染和范星舒之间的谈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隋御负手走过来,咬紧后牙槽往外蹦字儿:“整个建晟侯府,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这是侯府的头等规矩。” 范星舒连连颔首应诺。 隋御腹诽,谁跟你是一家人?谁让你知道凤染的小名儿?可他一一忍下去,故作淡定道:“你若留下来,昨日那种事便要懂得避免。那是我的忌讳,你可明白?” 凤染蹭地一下站起来,她以为他是来跟范星舒道歉的,可他分明是在给自己立威。 “你看到了,我双腿已能站立,我要做什么,你心里应能猜出几分。”隋御正色说,“你昨天的表现我很满意,你道出的想法是我思虑许久的,你是我想要的人。但范星舒你要搞清楚,你和安睿追随我是走投无路的下策,还是心甘情愿与我东山再起?” “谁没有权力欲望?谁不爱美色钱财?”范星舒怆然道,“我什么都不图,才会让侯爷起疑吧?” “我现下只能给你画大饼。”隋御凝睇凤染,话却是对范星舒在说,“美色钱财、权力欲望,你想要的是这些么?你和安睿是想杀回雒都一雪前耻吧?” 安睿和范星舒登时一震,隋御把他们心底最深处的东西给挖了出来,这是顾光白救他们时就要求他们务必放下的第一样东西。 然则谁愿意躲躲藏藏苟活一辈子?范星舒不愿意,安睿不愿意,隋御亦不愿意。这一刻他们找到了共同点,是他们能凝聚在一起的关键所在。 “有些东西我不在乎,只要我有,兄弟们拿走多少都行。但有的‘东西’,她是我的宝贝,我不会跟任何人分享。我连大饼都不能给你画,范星舒,你听懂了么?” 第126回:哄骗娘子的法子 范星舒羞惭地垂下头,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能在雒都死里逃生是天大的奇迹,能辗转来到建晟侯府,亦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就更别提能跟凤染“重逢”,尽管她以为他们之间是“初见”。 “属下谨记侯爷所言。” 范星舒撑在火炕上向隋御恭敬下拜,松散的长发自颈后垂落到前方,把他那凄怆的神情遮掩住了些。 安睿连同他一起肃拜,隋御负手睥睨他二人,刻意多停顿一会,方让他们免礼。 在这个过程里,凤染没有打断隋御一下,让他在新属下面前长够了脸面。 但她心里是不服气的,谁是东西?什么宝贝?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品。就算刚穿来时,她老惦记抱紧隋御那双残腿,死赖在建晟侯府不肯离开。可凭良心说,她凤染没有好逸恶劳、怨天尤人吧? 隋御摆够了建晟侯的威风,特潇洒地走出霹雳堂,然后……他就坐回到那把轮椅上,前后反差不是一般的大。不过他自己倒没觉得怎样,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享受起户外依旧刺骨的春风。 “侯爷,咱这就回上院?”水生弯腰凑到他身侧,问道。 隋御没回应,只抬头望起天空,那冉冉爬起的金乌斜射进庭院里。他抬臂伸开五指,细碎的光芒透过指缝洒在他身上。 他好像嗅到了点味道,是曾经斩掉自己羽翼时迸出来的血腥气息。 “侯爷?”水生又在身旁轻轻唤了声。 隋御自遐想里抽回身,转首望回霹雳堂里,蹙眉道:“夫人怎么回事?怎么到现在还没出来?不是给范星舒吃过药了么?还在里面磨磨蹭蹭地做什么?” 水生抿嘴忍笑,低声讥诮说:“范星舒总归是夫人的旧相识,侯爷还不许人家叙叙旧?” “你!”隋御梗着脖颈,切齿道:“水生你现在可以啊!” 水生霍地往后退出一大步,朝霹雳堂里喊话:“夫人,夫人,侯爷在外等您呐!” 隋御扶额,就不能让他再威风一会儿? “行了,我不再废话,按我说的吃药养伤,身体是本钱。”凤染絮絮讲毕,“以后要是去见我不用走窗子,大大方方来霸下洲找我。” 宁梧替凤染挑帘出门,但见她乜斜一眼廊下的隋御,凝笑说:“侯爷等我做什么?我又不回霸下洲,我有好多事要忙呢!” 隋御敛眸,薄唇紧绷,隔了好一会,才道:“娘子,我冷。” 水生和宁梧立刻开始望天儿,恨不得用什么法术让自己隐身,千万别碍着他们夫妻的事。都知道他们俩因着范星舒还没有和好。 “冷……冷你还在风口里坐着,水哥儿你赶紧推侯爷回去。”凤染甩了甩罗帕,目光躲闪地说,“我要去前院了,今儿给大器请的先生来家,我得去瞧瞧;后院李老头带人上大兴山上挖畜粪,我也得过去打个照面;那个……” 隋御兀地抓住她的手,似撒娇地道:“娘子,我今早喝那汤药味道不大对,一直觉得恶心。刚又在这坐了会,头也跟着疼起来,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娘子帮我诊治一把吧?” 凤染连忙抬手探向他的额头,纳罕道:“没有发热啊?”又顺着他的额头往两侧颈子上摸去,“你哪里不舒服?快跟我讲。” “这——”隋御点点心脏处,一本正经地说,“那几道疤像要扯开似的疼。” “那还等什么?快回霸下洲啊!” 水生都要把轮椅推得飞起来,凤染捯着小碎步紧赶慢赶。 郭林将脑袋从窗前收回来,斜瞟范星舒,媟笑道:“瞧见没有?听见没有?” 范星舒没瞧见却听到不少,心中唏嘘不止,凤染已不是曾经的凤染,隋御好像也不是曾经的隋御了。 “侯爷和夫人那是患难见真情,伉俪情深得很。”郭林得意地夸赞起来,“我们夫人厉害着呢,侯爷那双腿就是夫人给医治好的。” “当初是真的残废了?”安睿愕然道,“我还以为是蒙蔽雒都那边。” “难怪你们会这么认为,谁能想到侯爷还能够站起来。”郭林抱臂靠在墙边,“既过了侯爷那关,那咱们以后便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这两日星舒你先养伤,安睿随我熟悉熟悉环境。” 郭林想了想,咂舌半日,说:“你们得换个名儿啊,叫原名太危险。” 范星舒含笑躺回来,于他而言叫什么有啥关系?他在这火炕上沉沉地睡去。是久违的、没有梦魇的一觉。 回来以后,水生和宁梧已没了踪影。凤染也没注意,把隋御压在紫檀大案前,便扒起他的衣衫。一面动手扒开,一面小声嘟囔道:“不可能啊,以前一直没事的呀,难道真下错方子了?” 隋御佯装半推半就,但很快就被凤染剥个精光。原来那牙白的清癯躯腹,如今已变得精悍结实,骨骼线条分明,各处肌肉匀称,是真的摆脱了病态。唯有那些数不清的伤疤还在。 凤染戳了戳胸前那块最明显的伤疤,仰头问道:“是这里么?真的疼么?” “疼。”隋御重重点头,“钻心的疼。” 凤染急得不行,特想赶回随身空间里一趟。给隋御治病到现在,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岔子,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你还有什么症状?昨晚可是睡得不好?是不是没有盖好被子着了凉?” 隋御见她这么在意自己,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他倏地把凤染反锁在怀里,将她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娘子,我心疼,我疼你。” “隋御!”凤染欲要挣脱起来,却又被他紧紧地缠住,“娘子,这样……我就不疼了。” 凤染终于恍然大悟,她被隋御给骗了! “骗我好玩儿么?仗着我紧张你的病,你就这么骗我?你还是不是人?”凤染在他怀里费劲地抬起头,怒道,“我真以为是自己把你给治坏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的眼圈渐渐红润起来,喉咙几近哽咽,“松开我,我要去忙了。” “娘子,对不起。”隋御不肯松手,把额头抵在她的头顶,“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怕你一直不理我,我只能装病。” “见我这么紧张你,你可高兴了?”凤染别过头,瘪紧颤抖不止的嘴巴,须臾,复道:“我真是缺心眼儿,竟然这么轻易相信你。快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范星舒的事,我这样解决,娘子还满意么?”隋御靠坐在紫檀大案上,叉开双腿把凤染圈在其中,“你放心,我不会公报私仇。他既投到我的麾下,我一定把他当成自己兄弟看待。” “你犯不着跟我说。”凤染抢白道,“若你连公私都不分,还能成什么大事?再说我觉得范星舒挺好的,人有本事脑子还灵活,我欣赏他。” 隋御心下一滞,她欣赏他?她居然欣赏范星舒?还不避嫌地讲出来?但隋御强忍着心中醋意,淡笑说:“我也欣赏他。” 凤染点首,莞尔笑笑,“算你有眼光。”她又试着往外移动,“那你快……” “听我说完。”隋御鼓足勇气,正视道,“凌恬儿从来没有入过我的眼,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人。我不管她身份如何,建晟侯夫人只能是凤染,我隋御的娘子只能是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不会再娶侧夫人、纳妾。” “我没强迫你。” “我自愿的,肺腑的。” “谁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做给你看。”隋御笑了笑,忽一瞥头,打出个喷嚏。 凤染赶紧挣出手臂,抓起衣衫往他身上套起来,“原来没事,偏得脱衣服,露什么露?向我显摆你的腱子肉啊?” 隋御垂眸忙笑,算是默认下来。 凤染气不过,总觉得这么原谅他,太过便宜他了。恰此时,眉梢忽瞥到他被那条小蛇咬过的地方,把心一横使了坏……上去狠狠掐了一把。 隋御瞬间红了耳根,整张面皮也烧得滚烫,除了疼还夹杂着别的感受,愣是让他揉不得、碰不得。凤染太“坏”了,坏到他没任何办法招架,坏到他竟然还想让她继续欺负。 凤染听到他低低地泄出一声轻喘,但她装作置若罔闻,只顾低头替他穿好衣衫。 胜旺已从县上接回蒋舟旭,她忙着过去与先生见个面,便把隋御独自扔在屋中。 隋御知道,凤染一旦认真做起事来,他就成了个多余的摆设。所以任由她去忙,自己这边也该行动起来。 宁梧被水生叫过来时颇感紧张。昨儿隋御和凤染吵架的那些话,他们在外面也听到一二。那里面提过她的名字,而那件事又是个不争的事实。 “邓家的随夫人去的前院?”隋御站在窗子前,问道。 宁梧欠身称是,双眸始终垂望着地面。 “你跟范星舒先前就认识?”隋御不紧不慢地说,“你去给他铺床那会儿,我就估摸出来了。你们之间的过往,同夫人讲过没有?” “没有。”宁梧平静地道,“担心夫人知道了反而忧虑。” 隋御转身瞅向宁梧,说:“他们在雒都犯了什么事,我大抵能猜出来。但对外公布的罪名,只怕都是掩饰。不跟你绕弯子,我只想确定一件事,他知不知道那笔银子的下落?” 宁梧抬起眼睑,玩味地笑了下,鹰眼像是捕捉到什么,“侯爷想得到那笔钱?” 第127回:看我长得像钱嘛 “我是动了心思。”隋御轻飘飘地回道,侧首迎上宁梧捕猎般的眸光,“突然察觉我救你另有所图?” “侯爷救我时,哪里知道我的底细?”她瞳孔蓦地缩紧,坦言说,“我和范星舒在雒都时交过几次手。他是官,我是贼。我杀人,他救人。第一晚见到他时,我也怀疑他是冲着那笔银子而来。” 宁梧长话短说,很快向隋御讲明那晚的详况。 隋御一一听了,堪笑说:“看来是我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 “不过侯爷若是想要……”宁梧竭力压制住心底荡起的涟漪,应承道,“宁梧愿意追查到底,定替侯爷把那笔钱挖出来。” 捻指算算,宁梧已在建晟侯府待了四五个月光景。她伤势已愈,盛州杀人大案也渐渐冷却下来。无论官家亦或江湖上,对她的通缉声也逐步式微。 宁梧自己从最初抱着睚眦必报的心思,到如今已在侯府里生活的恬静安逸,对于那笔银子的下落已不甚在意。但随着隋御将这个话头挑开,宁梧了然,自己下一步要去做什么了。 “为何愿意拱手送我?” “报恩,哪有那么多理由?” 隋御抬指轻刮唇边,微狭起凤眸,说:“那日与我切磋,为何放水?难道还是因为报恩?” “侯爷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在这种小事上纠结个什么?”宁梧激将道,“您只需辨白宁梧对侯府是否衷心,宁梧对侯府是否有用,其他的……还重要么?” 隋御沉默半晌,别有深意地道:“夫人待你真切。我当初执意留你,目的就是希望你能替我保护好她。” “夫人是侯爷的‘宝贝’,宁梧的职责便是替侯爷守护好宝贝。”宁梧扬起下颌,郑重道,“侯爷大可放心。” “那么,我适才对范星舒所言,同样适合放在你身上。”不等隋御说完,宁梧已快速接道:“留在侯府,不是我的下策之选。” “如此,甚好。” “不过……”宁梧叹笑,“那笔钱少说有五千两银子,要是侯府能得到这笔钱,好多事情都可迎刃而解。横竖都是赃款,与其让它们流入到那帮贪官之手,还不用拿过来好好利用一番。” 北黎王朝一州知州,每月俸禄约几十石稻谷,折成银子是三四十两。往多了说,全年俸禄不到五百两。可他们竟能贪墨出五千两,去打点雒都那帮权臣。隋御在心里感喟,这就是他当初为之拼命保卫的国度。 “但夫人未必能同意我去追查。她不愿走险棋,那种见不得光的银子,她非常不屑。” “夫人纯良。”隋御缓声说,“她是担心侯府因此涉险,还有你的安危。可我现在缺钱,我等不到三年五载后再架哨亭、再修地道、再招募家将、再招揽像你和范星舒这样的人。” 宁梧只觉这样亦正亦邪的隋御更加真实,她心悦诚服追随到底。 最终如何说服凤染,便成为隋御要攻克的难题;宁梧要做的则是跟范星舒通好气,与之时刻准备好着手去查银子的下落。 之后几日,大兴山上出现了个“怪”现象。一边是李老头带人在山林里捡畜粪,一边是郭林带人在山上砍伐树木。两厢人均熟悉彼此,却互不打扰干涉。有时候是李老头佝偻着腰走过来瞧瞧,有时候是郭林抻着脖子走过去探探。 再过两日,侯府庭院里便时常传来敲敲打打的声响,空气里还漂浮着老挥之不去的难闻味道。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凤染透过窗子往家塾里睇去,只见隋器跟着蒋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念着书,小模样十分可爱。隋器底子差,学起来费劲儿,凤染没打算要他多么优秀,只希望他能识字明白道理,待慢慢成人后,对这个世道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 “夫人,咱回吧,一会儿再被蒋先生发现了。”邓媳妇儿在旁相劝,“到时候连带着您,又得被老先生批评一顿。” 凤染忍笑,偷偷移开窗子,款步走回垂花门里。春风徐徐,那熟悉的、难闻的味道又从后院飘过来。她稍稍掩鼻,笑道:“去年肥料少,没多大味道。今年要翻一百多亩地,根本没法子避免。” “待以后把田地往后面移一移,庄子上再盖起房舍,互相拆分开些便好了。”邓媳妇儿笑融融地道,“奴倒是闻得惯,以前就在庄稼上做活。” “邓家的比我想的长远,我都不知道今年秋收能啥样。”凤染谦虚道,话未说完,又从不远处传来锯木之声。 主仆相视一笑,凤染颦蹙眉间,苦哈哈地说:“仅仅架个哨亭就这么费事儿,真挖起地道,还不知要闹啥样呢。” “先生……学生知道错了……呜呜……” 凤染的头顿时疼起来,准是隋器又挨了蒋舟旭的打。她隔着窗子瞧见过,那戒尺比隋御准备的还长、还厚,打得隋器的小手吃饭时都拿不稳箸筷。她自是心疼,却不敢加以制止。严师出高徒嘛,这事儿隋御给她打过提前量。 凤染加快脚步,想躲回霸下洲里缓一缓。可还没等走进门,就看到郭林和水生在抱厦里鬼鬼祟祟地探头。 邓媳妇儿扶起凤染的臂腕,执意说:“夫人,咱去霹雳堂里转转,瞧那范星舒如何了?呃……不然去后面地里看看也成。” 凤染一个劲儿地点头,和邓媳妇儿几乎是小跑着入了月洞门。 郭林一跺脚,拍着脑门道:“完了,让夫人给溜了。” “那还合计什么?赶紧追啊!”水生拉起他便追出门外。 隋御在他们后面抱臂诙笑,郭林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是受到他的指使。 “夫人,留步!” 凤染并着邓媳妇儿不停地往后院里跑,郭林和水生紧着往前追撵。最后愣是在她们要迈进霹雳堂前,被他们围堵上来。 “我没钱!”凤染大口喘气,气呼呼地道。 水生嘿嘿地陪笑,说:“夫人,我们还没说啥事呢。” “啥事?啥事我也没有钱。”凤染叉起腰,凶巴巴地说,“你们俩不要开口,反正我是一个铜板都没有。再扒我的皮,我就把侯爷推出去当了。” “侯爷他又不值钱,称肉还不如一头牛呢。”水生笑嘻嘻地道。 郭林在旁附和:“对对,侯爷都不如一只猪值钱,还得是夫人您坐拥侯府家财。” “你们俩能耐了呀?有本事把这些话当着侯爷的面再讲一遍!”凤染没好气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这建晟侯府的家财换水生来管好不好?” “哎呦,您这是折煞小的呀!”水生连连摆手,“我们这不是实在没法子嘛!” 凤染甩了两下罗帕,数落起来:“前儿你们说缺蜃灰,我给没给拨银子?” 二人齐齐点头,凤染再说:“大前儿你们说没有夯土,我掏没掏银子要你们去购?” 二人更是点头如捣蒜。凤染两腮鼓鼓地说:“各种铁器就更不用提了,我想着以后挖地道、造密室都能用得上。是以拿银子时,我有没有犹豫一下?” “没有!”二人拉长尾音堆笑道,又举起大拇指说,“夫人对我们那是鼎力支持。” “那为什么还来找我要钱?我跟欠债的似的。”凤染在霹雳堂廊下扯开嗓门,抬指指向后院,“人家李老头他们,就月初那会儿在我这支点银子买了几头牛,一日三餐压根没花几个钱。你们要是这样下去,累死我我也供不起呀!” 二人不敢再吱声,互相傻愣愣地杵在原地。 凤染叹了口气,回首问向邓媳妇儿:“金生那边啥时候能送来这月月盈?” “最早也得过了廿五之后。”邓媳妇儿欠身道,“现在账上能动的钱没有多少。” “你们都听到了?”凤染顿了顿,软下心来,“这次又要买什么?” “石砖。”郭林瓮声道,被身旁的水生兜头抡了一巴掌,“闭嘴!” 凤染望向前院已架起来的一处哨亭,心道,石砖当然不能少,就算她不懂那些建造原理,也明白石砖起到坚固作用。 “得多少钱?” “五……”郭林吞吞吐吐道,“先要五十两。” 凤染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栽到邓媳妇儿身上,“五十两?你看我值五十两么?” “夫人无价。”二人奉承道。 “我只有十两,你们爱要不要。”凤染狠狠地揉着太阳穴,“再犹豫,十两我也不给了!” “要的,要的。我们先拿着用,不够再回来跟夫人想法子。” 凤染翻了他们一眼,朝邓媳妇儿说:“打今儿起,除了大器谁也别想吃肉,各房的炭火全停了,都冻着吧!” 话罢,她迈进霹雳堂中,阖门时摔得声音那叫一个响亮。 范星舒本来趴在火炕上听热闹,忽见凤染进屋,还顺手把房门给关紧了,吓得差点从火炕上骨碌下来。 “夫人呐,咱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侯爷他忌讳啊!小人就是命再硬,也禁不住再让侯爷踹上一脚。” “他敢动你一下,我就给他打瘸了,让他再回轮椅上坐着去。”凤染正在气头上,咬牙切齿地道,“你怎么样?这几日好些没有?快点好起来啊,再过两日药都喝不起了!” “我已经好啦!”范星舒忍着痛,鲤鱼打挺般坐起身来,“夫人,我这就给你演一段胸口碎大石。” 第128回:用戒尺鞭笞对方 百草权舆,桃花流水,含苞娇嫩的粉红枝横支窗前,分外撩人。 凤染在随身空间里和灵泉商讨了好半日,今岁该怎么种植那一百多亩田地。是清一色种上稻谷,还是掺杂些其他粮食作物。 若只种稻谷,方便统一劳作且必然多产,毕竟有第一年的经验摆在前面;若掺杂诸如麦、粟、玉米等作物,秋后买家的择选种类多样,更有利于贩卖。而且她在隋御那里还听说过,东野人多以吃麦子为主,想要在边境集市上打开销路,这一点便不得不考虑进去。 在进到空间之前,凤染已和李老头通过气。他老人家的意思还是单一种植稻谷,好统一管理、劳作是次要原因,主要还是因着有了经验,不遇天灾人祸的话就能获得丰收。 再则锦县也好,赤虎邑也罢,大家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饥饿,只要能填饱肚子管它是稻谷还是麦子。除非熬过饥荒年,百姓们不仅能吃上饭还能存下余粮,到那时候再考虑增加种类也不迟。 凤染将李老头的想法说与灵泉知晓,灵泉思量出的意见竟同李老头一致,当然最终的决定权还掌握在凤染手里,她才是那片田地的真正支配者。 “小主是有什么顾虑么?” 温热的灵泉水徜徉在凤染周身,她缓抬双眸,虚虚地望向不远处水面上滚动出的小字。 “你给的意见很不错,李老头那边更是经验之谈,我理应听取。只是万一锦县大户们都这么以为,然后今年大家都种起稻谷。秋收时再造成供大于求,这样一折腾,稻谷价格准被压得特别低。我们这一年岂不是白白辛苦一场?” 灵泉咀嚼着凤染的话,半日没有给出回应;凤染亦不急于追问,又在灵泉水里泡了会儿,方起身阖衣。 “去年种果子树,是因为它们成熟周期比稻谷短,能让咱们早一点卖钱变现。今年是不需要了,十几棵果子树顺带看顾一下,足够让阖府上下自给自足。”凤染边系衣带边对灵泉叙道,“在确保府里人都能吃饱饭的前提下,我得最大限度卖粮赚钱。” “还是小主思量的全面。” “我跟那么多佃农签了契,不能让他们徒劳无获。没赚到钱是小,再砸了建晟侯府的招牌,咱们在锦县上愈加不好立足。侯府的名声已被苗刃齐在背地里暗搞过一回。如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还在背后盯着,就看我们会不会再闹出笑话。” “要是这样……”水面上浮现出的小字越来越浅。 “闭门造车终究不行。”凤染侧眸笑了笑,纤指点水一扬,说,“反正离清明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派人出去多打探打探。把锦县里的行情都摸透了再着手。大不了咱们晚几天播种,横竖有你这功效超强的灵泉水为我保驾护航,庄稼能差到哪里去?” 灵泉水面上浮浪起细小的水花,这种赞赏它非常喜欢。 “小主请放心,不管你在田地里种下什么,灵泉定能让它们高产、多产、大丰收!” 凤染自随身空间里愉悦归来,甫一推开卧房房门,便瞧见邓媳妇儿在敞厅里来回踅步。 “又怎么了?”凤染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黛眉颦蹙,道:“是谁过来找你要钱?” 邓媳妇儿忙地上前搀扶起主子,躬身蚊呐地说:“夫人才小憩多久?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没甚么大事……就是听见大器在对面屋里咳哭,想是又挨了侯爷的训。” “大器上午被蒋老先生鞭笞还不够,下晌还得被他这个臭脾气的爹爹责罚?” 因着近些日子隋御老纵容底下人来凤染跟前要钱,她现在怎么看隋御怎么不顺眼,正愁没有借口抢白他一顿,于是逮住这个机会,冷冷笑说:“你且忙着,我过去瞧瞧。” 凤染悄然进入东正房中,但见隋御斜靠在紫檀大案边上,一双修长的腿透过袍服下摆,隐约伸展到外面来。一手手掌倒撑在案面上,另一手手心里拎着把长戒尺。 小团子似的隋器缩坐在紫檀大案后的圈椅上,眼前戳立一本书文,他的眼睛没有瞅向书中文字,而是时不时往上瞟着义父。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怎么不念了?”隋御忽地转过身,凤眸微瞪,“念!” “娘亲!”隋器可算看到救星,抛下书文蹭蹭蹭扑到凤染怀里,泪含眼圈地道:“大器念书念得头昏眼花。” “别念了。”凤染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抚慰道,“大器去找紫儿、宁梧她们玩儿,晚夕吃过饭再继续温书。” 隋器不敢出去,怯怯地回头望向义父。 隋御垂眸抿唇不吱声,凤染笑扯扯地道:“是娘亲让你去的,用不着害怕。” 闻及此,隋器半刻没有停留,撒丫子跑出了东正房。 凤染走到隋御身边,毫不留情地抢过那把戒尺,仰头斥道:“你拿个破尺子吓唬谁?大器到底是不是你儿子?你打他的时候心不会痛么?” “我打得不重。”隋御解释说,“蒋老先生先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 蒋舟旭是跟凤染说过,隋器长这么大还不识字,与同龄的小孩儿相比差得太多。一方面得让隋器刻苦勤奋学习,一方面也让凤染他们别太催逼,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隋御把前半句记得特别牢,凤染则更在意后半句话。 “你少跟我扯没用的。”凤染举起戒尺朝他手腕上“啪”地打过去,“我就问你疼不疼?” 隋御勾唇轻笑,直接摊开手心,说:“娘子不妨多打两下试试?” “求打?”凤染咬了咬唇,诮笑道,“原来侯爷竟有这癖好?妾自当满足你!” 她对准隋御的手心,卯足劲儿盖了三下。只见他那带有薄茧的宽长手心已微微肿胀起来,但他唇边还带着微笑,目色略喜,赔笑地说:“娘子觉得如何?” “隋御你还在笑?” 凤染本以为他会求饶,可他却这么上赶着找打?她把心一横,又冲他的手心狠狠打了三下。打完以后,他的手掌已彻底肿起来,凤染不忍再下手,气鼓鼓地道:“大器能跟你一样?你皮糙肉厚的,他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娃娃。” “什么小娃娃?”隋御嗤之以鼻,端正几分面色,“大器是我儿子,以后就算不参军也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难不成你要把他养成阴柔娇弱的小白脸?” 凤染腹诽,隋御还好意思说别人?他难道不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子?但凡没瞧过他袒露的躯腹,都会觉得他跟小白脸没啥区别。 那凤眼、那喉结、啧啧…… 她打了个寒颤,凤染……你不对劲儿,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隋御抬起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低首慢笑说:“娘子怎么不回答我?是我说错了么?” 凤染极力掩饰内心泛起的小波澜,抓过隋御往卧房铜镜面前带去。 她在他身后扳起他的脸,指向铜镜里那个墨眸灿亮的男子,道:“自己个儿瞧瞧,你是不是小白脸?我以前一直在想,你跟西祁鞑子打仗那会儿,是不是得在脸上罩个面具?” 隋御嗤笑一声,透过铜镜睐向身后女子,说:“我们漠州铁骑都是爷们儿,西祁鞑子同样都是粗犷汉子,我长成什么样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有呀!”凤染急赤白脸地道,“不是有喜好断袖的嘛!” 隋御讶然地回望凤染,她还真是常常带给自己惊喜,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以前没少看野路子话本啊! 凤染涨红粉面,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情急失言,抄起手中还没扔掉的戒尺,直接往隋御屁股上打去。 “别那样看着我,你讨厌!讨厌!” 没穿过来之前,凤染又不是没磕过那个类型的书,有一段时间她磕得都要缺氧了。失策啊~没掩饰藏在内心的“小趣味”。她只顾想着这一头,猛然抬眸,才发觉隋御的眼神大变。 戒尺“哗”地一声跌落在地,凤染转身就要逃走,她在跟隋御玩儿什么游戏呢?她还记不记得自己进来的初衷是什么? 隋御俯身捡起戒尺,大步上前拦住凤染,狎笑地说:“打完人就要溜走?” “不行啊?难不成你要还回来?”凤染梗着脖颈,“让你打我个手板好了。” “打手板?”隋御笑意渐深,凤眸睃向她的身后,“我要打另一个地方。” “不行!” “为何不行?娘子适才打了我七八下戒尺?我只还一下意思意思。” 说着,隋御把凤染带回到铜镜前,和他刚才的位置对调过来。凤染面色红得滚烫,根本不敢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隋御~”她吭吭唧唧地道,“别闹了,我进来本是要骂你一顿的。” “骂我什么?”隋御凑到她耳际边,温热的气息拨弄的她直往旁躲去,“你自己干的好事,天天使唤水生、郭林他们来我这里要钱。有本事你自己管我要啊,你这个人坏透了!” “啪!”隋御拿戒尺在她屁股上轻轻打了一下,“我坏么?” “隋御!”凤染回头气鼓鼓地瞪着他,“我跟你拼了!” 二人自里间卧房嬉戏到明间敞厅,隋御哪敢还手,不过是变着法地引她来捶打自己。 “哎呦~”荣旺推门先蒙住眼睛,“小的进来的不是时候!” “怎么不敲门?”隋御忍笑,佯装镇定道,凤染早难为情地躲到他身后去。 “小的敲了半天,您没回应啊。”荣旺侧过大半个身子,讪笑道,“这不是实在没奈何了嘛?” “又找夫人干什么?” 荣旺叹了口气,说:“我们在大兴山上遇见东野小郡主,她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树不让我们伐,野菜不让我们挖,连畜粪都不让我们捡。郭将跟他们发生了口角,水哥儿要小的回来支会侯爷,问这架打还是不打?” 第129回:上山打狗放宁梧 上一瞬还是一副羞赧小女儿模样的凤染,蓦地挺直腰肢,自隋御身后款款走出来。 “凌恬儿带了多少扈从?”她不紧不慢地问道,抬指揩过鬓边的碎发,又把褶裙理正了些,“那个罗布还在凌恬儿身侧跟着么?” “罗布在的!”荣旺突然提高嗓门,恨恨地说:“估摸得来了三四十号人,数那个罗布叫嚣得最欢。” 因着东野使团被劫一事,罗布死了本家兄弟。虽是自己主子下的令,由鄂伦、松针他们操的刀,但他要讨这笔血债,只能算到建晟侯府头上。 凤染还记得,凌恬儿在锦县官驿里对自己讲过的那些话。她不畏惧,甚至还有点拭目以待,就想瞧瞧那不知无畏的东野女子能翻出什么花样儿来?还有杵在她身后的隋御,到底敢不敢正面接招? “罗布和我们郭将互相瞅对方不顺眼。”凤染调笑说,“带我……” “宁梧在哪儿?”隋御兀地打断她,问道。 凤染侧眸一瞥,只见隋御面露愠色,似要自己提剑冲出去一般。刚刚待她那股子温情劲儿,已经荡然无存。 宁梧本是遵了凤染的吩咐,在安睿、郭林他们白日里忙活时,过霹雳堂那边照顾下范星舒。 范星舒的伤势不及宁梧当初那么严重,除去隋御给他的那一脚,更多的是在雒都时,受过的旧伤没有得到妥善治疗。凤染暗暗给他下了点猛药,这几日已见大好。 宁梧正在房中跟范星舒嘀咕隋御先前交代她的那件事,便被霍地破门而来的小厮给叫回上院去。范星舒是个挨不住寂寞的主儿,这些日子独守霹雳堂都快要憋闷疯了,突然得知后山上出了热闹,巴不得插俩翅膀直接飞过去。 隋御先瞥一眼随宁梧共同而来的范星舒,谐谑道:“你的伤好了?” “好了,好了。”范星舒吹了下龙须刘海,昂首扩胸地说:“属下现在生龙活虎的。” 隋御打量起他的下盘,不苟言笑地说:“范儿倒是挺正,打算替我去施美男计?保不齐东野小郡主就好你这口。” 范星舒缩了下脖颈,他亡命天涯混口饭吃“卖艺不卖身”,这咋还要把自己个儿搭进去? 他抬手拉紧自己的衣襟儿,刚欲说“士可杀,不可辱。”云云,便被隋御长袖一佛制止下来,旋即吩咐道:“大兴山的归属划分本身就有歧义,我们占了东野的便宜也是事实。宁梧,你过去犯不着啰嗦,要他们直接到康镇那里告我的状。若他们执意阻拦就动手。” 凤染暗自啧啧两声,凌恬儿怎可能把事情闹大?她舍得让隋御招惹麻烦?隋御岂能看不出这一点,仅仅带了三四十个扈从,说白了就是来膈应凤染的。 “可杀人?” 宁梧鹰眼微睁,用力勒紧双臂束袖,那架势誓要把凌恬儿的脑袋拧下来似的。 隋御伸指搔了搔剑眉,苦笑一声:“可伤,不可杀。” 宁梧鼻子里轻嗤了声,说:“那凌恬儿可不可伤?”她这话虽是在跟隋御说,眼神却瞟在凤染身上。 “下手不可太重。”隋御无奈地说。凌恬儿到底是一国郡主,她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两国边境上必起事端。 宁梧点首,记下隋御交代的尺度。 隋御走到凤染身旁,和缓地商量道:“夫人就不要过去了,宁梧办事,你该放心。” 凤染斜瞟他一眼,已迈步往房外走去,口里呛声道:“宁梧、荣旺,我们去大兴山。范星舒,你在府里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 “娘子!” 隋御拉住凤染的手腕,他并不害怕让凤染去面对凌恬儿,他只是不忍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他希望自己可与她并肩,然而当下他还不能够这么做。 “我是建晟侯府的主子,我不露面,凌恬儿要以为是我怕她!她分明是来找茬儿,若不是如今潜入府比较困难,她心痒痒见不着你,何故在大兴山上使绊子?” 隋御不肯听,仍抓着凤染的手腕不松开,这副德性跟受了委屈的隋器有啥区别? “侯爷再使点劲儿,我这手腕子便折了。”凤染不去瞧他,耷拉下脸训斥道:“磨磨蹭蹭的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我又没有怪你不出头、搪塞我。你现下是出不了霸下洲这个壳子。” 语落,凤染已在宁梧和荣旺的簇拥下走向府后大兴山。 隋御气结,遒劲的拳头狠狠砸向木门,但见那扇好端端的门顿时裂开一条大缝子。 门坏了! 隋御愈加恼羞成怒,心道,修门又得花钱,他娘子挣钱容易么?他这暴躁脾气能不能改一改,忍一忍?不经意间抬起眼,却见范星舒正鸟悄地往外挪步,像是生怕被他发现了一样。 “凤小三儿小时候脾气倔不倔?”隋御着重强调“凤小三儿”这个可爱的称呼,“星舒应该了解不少吧?” “不了解!”范星舒斩钉截铁地道,“属下跟夫人就是在四五岁时玩儿过一阵。” “哦?她是四五岁,你却有八九岁了吧?”隋御走回东正房里,收了醋意,肃穆说:“哨亭已建立起几处,你过来替我瞧瞧图纸。” 范星舒嬉皮笑脸地蹭回去,趴在紫檀大案上研究起侯府构架图。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瞬间掉进图中,周遭的一切成了虚设。 隋御抱臂轻叹,这人长处、短处如此分明,是个不可估量的人物,难怪顾光白要冒险救下他这条命。 且表宁梧步履矫健地奔上大兴山里,此时郭林已和罗布打了起来。二人均是猛汉,下手招招狠厉,一个手持长刀,一个紧握弯刀,像是积攒了千年的怨气。 安睿和水生护在李老头等人身前,毕竟除了家将以外还有一众佃农在场。他们犯不上为了口饭,帮主家侯爷拼去性命。 宁梧才一露头,水生便舒了口气,以为她是陪同凤染一起而来。侯爷夫人赶来就好,凤染可是侯府的主心骨啊! 哪料,宁梧身后压根儿没有凤染的身影,他刚想开口跟宁梧言语,宁梧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身边掠过。 水生一震,她这是要干什么?得到侯爷和夫人的应允打算大开杀戒了? “宁梧,不可乱来!” 水生话犹未了,宁梧已穿过众人跃到凌恬儿跟前。在扈从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宁梧已抽出匕首和凌恬儿厮打起来。 宁梧在锦县官驿时就看凌恬儿不顺眼,要不是隋御放话不能杀之性命,她早就让凌恬儿永远闭嘴。 凌恬儿恍惚了一下,旋即将宁梧认出来,一面还招,一面枭笑道:“原来是那只不会叫的狗啊!” “话多。”宁梧发了狠,定要让凌恬儿尝尝苦头。 凌恬儿上来脾气,朝身后扈从断喝一声:“都给我退下,今儿本郡主高兴,要好好逗一逗这条狗。” “郡主不可,当心有诈。”一扈从在侧提醒道。 原本和郭林打得不可开交的罗布,突然弃下郭林向凌恬儿身前跑来。他现在是戴罪之躯,国主还愿把小郡主的安危交到他手里,他万不能让凌恬儿受到半分伤害。 原本混乱的场面一下子明朗起来,变成了凌恬儿要跟宁梧单独打斗。 “郡主,这个女人下手残暴,还是小人替你出手吧。”罗布附在凌恬儿耳边,低低咕哝几言。 凌恬儿轻蔑地笑了笑,拔出手中弯刀,“这样更好,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资格给建晟侯看门。” 宁梧已然听明白,凤染所言一点都没错,凌恬儿是来找茬儿的不假,但初衷还是惦记隋御的。 这种人真讨厌,她将匕首在手背上一转,直接扔到地上去。 后赶过来的郭林跺脚赤道:“宁梧,你到底要干什么?” “让一让这位东野郡主。”宁梧鄙夷道,“我输了,我们滚。你输了,你们滚。” “我不占你的便宜。”凌恬儿把弯刀撇了出去,“就按你说的,谁输谁滚。我东野女子还能输给尔等宵小?我今天就打得你心服口服。罗布,你们谁都不许帮忙!” 没等凌恬儿把话说完,宁梧已倏地出拳上前,看似纤瘦的拳头狠狠打在凌恬儿的下颚上。英气面容霎时肿胀起来,嘴里略略地尝出些血腥味道。 任谁瞧见这一幕都会觉得疼,凌恬儿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瞬间颜面尽失。这成功激起了她的斗志,俄而,已张牙舞爪地反击过来。 水生都快要把太阳穴给揉碎,别人不知道宁梧的手段,他可是亲眼目睹过的。同郭林和府上家将试练身手算什么,宁梧根本没有认真。他永远记得她在边境小货栈里的模样…… 凤染终在荣旺的陪同下赶过来,起初没有看清楚,待走近了才瞧见,宁梧钳制住凌恬儿的双臂,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她的脸上、胸前,口中冷冷地质问道:“滚不滚,滚不滚!” “不滚,不滚!”凌恬儿嘴硬道,“我不认输!” 宁梧鹰眼狰狞,下手越来越凶残,像是一只没有情感的野兽。 “宁梧!”凤染冲到最前面,制止说,“住手!” 宁梧微微侧目却没有放手,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凌恬儿。 “你是怎么答应侯爷的?” 凌恬儿被宁梧教训成这样已算可以,再严重了便说不过去。她虽然讨厌,但自始至终没有加害过侯府。 闻言,宁梧才恢复成平常之态,她甩开凌恬儿走回凤染身侧,谦卑地说:“小的没忍住。” 罗布赶紧过去将主子搀扶起身,凌恬儿气急败坏,推开属下的搀扶,疯了似的朝凤染袭来。 第130回:她喜欢的很偏执 且说凌恬儿本就是强弩之末,偏她自己不愿承认输给宁梧的事实,非得再来这么一下偷袭。结果可想而知,唯一意外的是,将她拦下之人不是宁梧而是安睿。 准确的说安睿没有出手,他是用魁梧的身躯,把凌恬儿稳稳地挡了下来。她把积压的所有怨气都使在这一拳上,安睿却以这种方式让她发泄出来。既没伤害到凤染毫厘,又使她勉强出了口气。 少顷,安睿微微躬身退回到凤染身后,全程没有讲一句话。 凤染觑了他一眼,只觉顾光白的眼光真毒,太会识人术,把他和范星舒这么两个有真本事的人送到隋御身边来。 宁梧浑身紧绷着,鹰眼透出一股子凶煞,她想要再次出手,教训教训那个讨厌的凌恬儿。 “宁梧。”凤染摇了摇头,喟叹说,“不要了。” 宁梧不得不听凤染的话,强咽下这口气,低低地回了声“诺。” 那厢,凌恬儿已被身边扈从们架起来,在今日之前,她没有输过。 整个东野国上下,上到父亲、两个姐姐,下至臣子、贴身扈从,所有人待她都是众星捧月般的宠爱和爱戴。 凌恬儿确实是东野国的天之娇女,但她却忘记了山外有山的道理。 凤染以为一次雒都之行,能让她有不少长进,如今看来貌似甚微。 “自雒都回东野已有段日子,狄格的后事如何了?”凤染稍稍迈步,宁梧立马贴身相扶,“我知你恨我骗了你。” 凌恬儿吸了吸口中的血沫,侧过脸,狠狠吐到一旁,强撑着身子从扈从的臂弯里挣脱出来。她说:“好人都让你做了,你可真为我们东野着想。” “过奖。”凤染弯眸浅笑,“你既明白那件事的利弊,那么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这么做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真正的症结在狄格身上,在你们东野内部。” “你凤染真是博爱天下。”凌恬儿强忍身上的剧痛,嘲讽地说,“我就瞧不上你这清高的样子,搞得你多无私似的,指不定心里藏着什么花花肠子。” “凌恬儿!”宁梧发出警告,“你对我家夫人放尊重些,我看你还是皮子太紧!” “我和你家夫人言语,有你这条狗什么事?”凌恬儿乜斜凤染,“你们建晟侯府到底有没有点规矩?” “宁梧不是狗。”凤染肃穆说,“我们建晟侯府里没有狗。” “哼!”凌恬儿冷笑一声,“主就是主,奴就是奴。我在雒都时也见了不少你们北黎的达官显贵,你跟他们比可差远了。” “你说的是。不然我们怎么会被北黎皇帝派封到锦县上?我们侯府没能耐、没本事,所以以后也请东野小郡主望而远之,切莫再打我们侯府的主意。” 凌恬儿瞅了瞅凤染身后的那些人,凑到凤染跟前,压低了声音,嗄嗄地说:“可隋御是我们东野人啊,你阻挡不了他回家的路。” “隋御要去哪儿,不是你说的算。” “那更不是你说的算!”凌恬儿恶狠狠地瞪向凤染,“你能给他什么?替他管管侯府,种地、养孩子?你只会耽误他。” “哦?”凤染黛眉微挑,嫣然一笑,“那么凌恬儿你能给他什么呢?” “我给他找全东野最好的大夫,为他治腿,让他重新站起来,重新回到马背上去,驰骋沙场披靡一方。”凌恬儿胸有成竹地道,“你甘心让他永远蜷缩在那侯府里?” “这样吧,你随我回府,让隋御亲口对你说,他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凤染洒笑,拢了拢广袖,“还是让你彻底死了心的好。” “我不去。”凌恬儿瞥头,负气道,“他现在被你控制着,能说什么真心话?” “我控制他?”凤染诧然,“侯府是建晟侯的府邸,他是那儿的主子。你不要见隋御,又在大兴山上闹这么一出,到底想要干什么?唔,差点忘了跟你说,侯爷要我带个话,要是你们东野不满我们侯府使用这块地方,直接去康镇那里告他的状便是。” “回去告诉隋御,我凌恬儿绝不会做对他有害的事。狄格假借东野之名栽赃陷害他,不是受东野朝堂,更不是受我父亲指使。狄格已被我父亲处死,望建晟侯不要与我们产生不虞之隙,我们的诚意依旧在。” 原来凌恬儿过来闹事,是为了跟隋御讲明这段话。凤染刮目相看几分,她对隋御还挺一往情深。 回头想想,凌恬儿才见过隋御几面,怎么就思慕他到这个地步?她到底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背后的那些光环,还是二者兼有? 凌恬儿没有提起她在雒都遭遇的那些事,除了领略到强大且腐朽的北黎王朝,还听说了关于隋御的一些传闻,包括她自己面圣时,被剑玺帝冷不丁问及一嘴。要不是让身边的老太监提醒,剑玺帝好似还能追问下去。 回到东野以后,凌恬儿将这些细枝末节通通讲给父亲分析。再结合暗桩们发回来的消息,凌澈觉得北黎朝堂对隋御的态度很奇怪。好像有两股势力在相互制衡拉扯,有些人仍忌惮残废了的隋御,巴不得他早点去死,有些人又好像寄期望于他搞点什么动静出来。 难道隋御身上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凌澈一时搞不清楚,只有一点可以确定,隋御对北黎王朝还有用。 对北黎王朝有用之人,对他们东野国一样有用。 其实在凌恬儿没有归国之前,狄格之事就已经瞒不住了。凌澈一直没有动他,一是因为当事人都不在家中,二是凌澈不想跟狄氏一族在年节里撕破脸。是以这件事直到凌恬儿一行人回到东野,才被彻彻底底地搬到台面上来。 事情真相不必累述,人证、物证样样俱在,狄格根本无法抵赖。所以狄格必须死,他得为这件事情负责。不能让藐视东野法度之人逍遥法外,就算他的家族坐拥丹郡,就算凌澈的二女儿嫁给了狄格的亲哥哥。 只不过处死狄格,是件非常艰难的事。二郡马一家反复到赤虎邑来求情,为狄格上表的文书堆满文班院。到最后是狄格之父,丹郡真正的统治者狄尤亲自求见凌澈。 但凌澈态度坚决,还是把狄格推上了断头台。 狄尤痛失爱子,却不敢跟凌澈反目,然则他们之间的嫌隙已就此埋下。 狄格之死,没有让整件事情尘埃落地,这一点凌澈心知肚明。 他和老国师促膝长谈,说:“狄格是代替整个狄氏而死,丹郡势力逐日膨胀,他们安的什么心思早就昭然若是。” “狄格那孩子最后交代,说他喜欢小郡主,奈何小郡主眼里只有北黎那个残废,这就是他加害隋御的动机。”老国师捋着白胡须,道,“他不敢说他的真正目的是争夺国主之位。假设小郡主钟意的情郎是蒲博、浦庆,那么……” “同室操戈。”凌澈苦苦笑道,“我管怎么还能再活二十年吧?他们这么早就开始觊觎国主之位,不觉得操之过急么?” “小郡主已到适婚年纪,谁不想抓住这个机会?”老国师略略颔首,“况国主再诞下世子的情况……不太大,这一点举国上下都明了。再则丹郡这几年羽翼丰满,在十二郡里呼声最高,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就想跟北黎尽早开战。” “若顺了他们的意,即便我们打败北黎,东野皇族也会从‘凌’变成‘狄’。东野的天依然会变,十二郡再次重新洗牌,生灵涂炭在所难免,那可比现下闹饥荒要严重的多。” “夜郎自大。”凌澈站起身,负手立于殿前,“我让恬儿去次雒都,就是想让她见识见识外面的天下有多大。” 老国师持着权杖站在凌澈身后,正色说:“东野受地势所困,就是弱小,这点我们要承认。我们不如北黎,甚至不如隔海的南鹿,还有沙漠深处的西祁。仅仅因为丹郡比较富庶,就敢拿一国臣民之命做赌注?再战败,东野必被北黎灭国,到时候我们连藩属国都不是了。” “我这次执意处死狄格,定会惹狄氏不满,我的碧儿和外孙们亦必遭影响。但我一定要压制丹郡那边的嚣张气焰,要十二郡都明白,我凌澈才是东野绝对的统治者。” 凌恬儿从大兴山铩羽而归,她本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受了伤,但还是没有忍住,偷偷潜入前殿。老国师和父亲所谈,她听去了大半,更加痛惜父亲这一国之主当的有多不容易。 “眼前,我们的重中之重是让百姓们别再饿肚子。为给北黎备齐贡物,我们已愧对于底下百姓。迁都赤虎邑,就是要以这里为中心,大力开垦荒地,今年务必得丰收。不然我们又循回困境里,到岁末时,只会比去年的状况更加糟。” 听到老国师说的那么凄哽,凌恬儿的泪水已在眼圈里打转。 紧接着,她父亲又继续说:“还有隋御,我必须要迎他回东野。我需要他为我淬炼出一支最强劲的东野铁骑。他的队伍可以把西祁打得那么惨烈,同样可以为我们抵抗住北黎的刀戟。” “可他迟迟不肯投诚。”凌恬儿冲动地跑出来,困惑道,“我不明白他在顾虑什么?我没见过父亲对任何一人如此敬重和真心,况他身体里流淌的就是东野人的血啊!” “或许是我们开的条件太笼统、不够高?”凌澈蓦地回首,只见自己最疼惜的小女儿被打成那副样子,一瞬间大发雷霆。 第131回:忙赚钱没空理你 凌恬儿虽是愤懑,从讨厌凤染一人,演变成讨厌凤染和宁梧主仆俩。但她并不打算让父亲替自己出头,反而劝慰父亲想开些,用不着当回事,这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 老国师在旁咂摸了会,笑蔼蔼地开口:“国主,依老臣所见,这件事还是听小郡主之言吧。” “我的恬儿平日里是骄纵了些,可她好歹是我东野国的郡主,岂能让北黎的一个家奴打成这样?”凌澈心疼地摸着凌恬儿的脸颊,“让大夫给瞧过没有?他们怎么说?” “没事,没事。”凌恬儿笑哈哈地推父亲坐回到宝座上,“小伤而已,过几日就能好。也不知那条狗是凤染从哪寻觅来的。这次过大兴山,瞧他们府上又多了些新面孔。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准备把山下那片荒地全都开垦出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老国师捋着白胡子,怡笑说:“只怕那建晟侯府的新面孔会越来越多。” “国师此话怎讲?”凌恬儿疑惑不解,又转头瞅回父亲。 凌澈和老国师相视一笑,二人君臣这么多年,早有了默契。他道:“恬儿去往雒都,说那剑玺帝好似对建晟侯很在意。然则他们侯府到现在还没得到朝廷拨下来的食邑,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那剑玺帝年岁小,与隋御相不相识还两说。”凌恬儿挠了挠头,“但北黎真正的统治者是曹氏一族。或许,或许……” “剑玺帝和曹氏一族对隋御的态度不同,一方想要保全,一方想要加害。怎奈小皇帝太弱,现下还是曹氏一族把揽北黎大权。” “我们亲登建晟侯府,见过隋御的庐山真面目。小郡主更见过他脱离轮椅,站起来走路的样子。外界总传他快要死了,没有几个月活头,可他依然活得好好的。” 父亲和老国师一唱一和,令凌恬儿茅塞顿开。她拊掌惊呼,说:“父亲和国师的意思是,隋御的病情被外界夸大了?他现在是在暗暗蓄势?” “总得活下去。”老国师嘘了口气,再次磕响权杖,“北黎把他逼到绝境上,他不死就得反击。” 凌澈和老国师都了然,隋御的势力范围在北黎西北那边。没有隋御那些年带领众将士浴血鏖战,西北边境上的百姓们,可能到现在还在被西祁铁蹄践踏祸害。 倘或隋御之前被派封到西北那边,他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状态。即便没有朝廷的封赏,也会在地方上过得有体面、有尊严。 可北黎朝廷偏偏把隋御送到东北这边来,东边的百姓没有受到过他的庇佑和福泽,对他的了解只存在于传说里。 “想要在一个陌生之地重新振作起来,谈何容易?隋御首要做的就是养活自己和身边众人。我想小郡主看到的那些人,大抵都是从西北那边投奔而来。”老国师谨慎地下出结论,“种地嘛,是他们能获取钱财的最基本途径。” “这小子宁愿自己吭哧吭哧折腾也不接受我们,确实很有骨气,跟他爹松烛一个德性。”凌澈感慨地笑了笑,“送上门的帮扶他不要,血统、身世依然打动不了他,连我女……到底什么才是他的软肋?” 大兴山的使用权最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凤染只得下令,要大家上山必须多人搭伴,若遭遇东野人的纠缠,寡不敌众时不要逞嘴上之快,莫让自己受到伤害,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李老头见状调转思路,带领底下人改去小溪里掏淤泥,最后直接对府中各个净室下手。最严重的那几日里,甭管人在侯府的哪个角落待着,都能闻到臭气熏天的味道。 一百多亩地所需要的肥料实在太多,李老头又是个极其认真的人,非得把这个底肥打牢才行。凤染一度怀疑,她是不是不用再偷偷浇灌灵泉水了? 当然这是玩笑话,她绝对不会冒那个险。 凤染让胜旺带上人手,去锦县上探探其他种地大户家的行情。一连跑了好几日,方才敢来凤染面前回话,道是各家种什么的都有,对今年秋收的判定还很模糊。 凤染想想也是,毕竟在这个时代,庄稼人皆靠天吃饭。若全年风调雨顺,自然获得大丰收。反之……去年夏季就是少雨,到了冬季更没有下几场大雪。 谁知道今年会是什么样子?凤染不再犹豫,大袖一挥,下令让李老头带人全面种植稻谷。 她越来越体会到什么是苦寒之地,也越来越理解锦县,乃至对面的东野国为何一直富庶不起来。 选择的稻谷种子,一部分是去年秋收后留下来的,另一部分则是凤染在随身空间里准备好的。 她现在已不需要东拉西凑编瞎话,大家早就习以为常。无非就是从雒都凤家顺出来的,要么就是从后面大兴山里找到的。 大兴山俨然成为凤染的另一个“空间”,她但凡有机会去山上,定要随手播撒些草药种子。去年搬果子树给她累得够呛,还是拿种子比较省事,就是生长周期较长。 除了大兴山以外,侯府的房前院后亦没能“幸免”,皆让凤染弄成“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模样。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多点选择余地,以后编瞎话更有说服力,随身空间到底不能被他人知晓。 多日连轴忙碌根本没得闲儿,凤染早把凌恬儿来找茬儿那事撇到脑后,可隋御不敢忘,宁梧也不敢忘。 隋御觉得自己没能站到凤染身边,没能给她一个可靠的臂膀,心里特别愧疚。不仅如此,他还暗地里“教唆”水生和郭林可劲儿管她要银子使。 导致隋御觉得,他这么一个可恶的闲人吃饭都是罪过。要是赶上凤染算账不如意时,他正好待在旁边,那么他就会自认自己连呼吸都是错的。 至于宁梧,她那日教训凌恬儿是很解气,可她自己明白,她没有按照隋御交代给她的“度”来做。回府之后便长跪霸下洲廊下,请求隋御和凤染责罚自己。 隋御没有责罚她,凤染亦没有责罚她,均要她不必如此。然而他们夫妻越是这样,宁梧心里就越自责。她知道自己要是下手再重点,凌恬儿就未必能走着回东野。 清明时节,草长莺飞。 凤染坐在果子树下筑起的石几上,望向身后那大片田地,一拢一拢的特别齐整。 “李老头就是不让我下地。”凤染单手托腮,无奈地道,“今儿播种而已,至于那么紧张?” “夫人要是手痒痒,一会儿回花园里刨刨土?”邓媳妇儿欠身笑道,“大器这两日种下不少花草呢。” “我知道我只会帮倒忙。”凤染努努嘴,“中午让大家吃点好的吧。” “奴这就去吩咐。”邓媳妇儿躬身退下,只留宁梧一人立侧。 “你这些日子都不敢跟我讲话。”凤染收回视线,睇向宁梧,“我是老虎呀?” 宁梧摇了摇头,仍低眉站在一旁。 “事情已过去那么多天,何故再跟自己过意不去。”凤染顿了顿,刻意道:“我只当你是在为我出气。先前在锦县驿馆里,她那个样子实在讨人厌。” “夫人我……”宁梧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怎么解释。 凤染反问道:“难道不是么?是我理解有误?还是你有其他隐情没对我讲?” 宁梧兀地跪下身,叉手明志般说:“宁梧对夫人绝对没有二心,宁梧就是看不惯那东野小郡主的嚣张劲儿。” “快起来吧,下次别那么鲁莽便是。我也讨厌她,可她是东野郡主呀,真要是死在咱们手里,你说侯爷该咋办?东野国主再怎么忍辱负重,也不可能不为自己女儿报仇啊。” “夫人,夫人!” 宁梧被凤染搀起身,主仆俩循声望去,只见水生用轮椅推着隋御走过来。 “哟,这是憋不住了出来遛弯。”凤染起身去迎隋御,走近了笑道:“还记得你上次是啥时候出府的么?” 隋御凤眸微掀,忍了半日,实诚道:“上一次是救宁梧的时候。” 凤染咬了咬唇,自己怎么把这个茬儿给忘了?当着宁梧的面提起来,好似自己小心眼一样。 “如今开春天气好,水生你没事多推侯爷出来晒晒太阳。”几人又回到果子树下,凤染指向远方,“侯爷你瞧见了么?那些地全是咱们家的。” 树下拴着的几头牛发出“哞哞”的叫声,还时不时朝他们这边甩甩尾巴。 “真壮观。”隋御恭维道,“待秋收时肯定更壮观。” 凤染坐回石几上,笑眯眯地看向他,“你现在嘴巴挺甜的嘛?去年那会儿可不支持我了。” “我有眼不识泰山,哪里知道我娘子这么厉害。”隋御现下已端不起侯爷的款儿,根本不在乎身旁有谁在,反正逮住机会夸凤染准没错。 凤染先是受用了两句,之后便觉得其中有诈,遂瞪眼问道:“你是不是又要管我要钱?” “没有的事!”隋御赶紧否认,“哨亭差不多已架好,暂时……暂时是用不上的。” “才架起几个呀?真的够了么?”凤染又往侯府里望去,“范星舒说的没错,还是得多种点树,有利于隐蔽,还能遮挡视线。这么光秃秃的,反而让外面人当成靶子了。不过……” “下月的吧。”隋御抓过凤染的手,嘻笑说,“我知道金生他们还没送来这月月盈。” 凤染将隋御甩开,扯出帕子擦了擦,对身侧的宁梧道:“瞧见没有?侯爷现在这算盘打得多细,依他这个花法,咱们往后别想再吃肉。” 四人笑了一遭,却不曾想到这一幕,又被避在大兴山里的人看了去。 第132回:一计不成再一计 凌恬儿收脚撤身,退回到山石之后,已经消肿的脸蛋上不知不觉泛起一抹驼红。她难得露出如此娇憨的一面,只因眺望见了她的意中人。 她的心犹如小鹿乱撞,脑子里闪过的皆是在雒都时听到的种种传闻。 当年战功佼佼的漠州铁骑统领,还没有残了双腿的隋御,是众多朱门闺秀倾慕的男子。要不是后来惨遭横祸,哪能轮得到凤染那种,搬不上台面的卑微庶女嫁给他? 隋御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和她这种天之娇女才最为登对!凌恬儿就不信这个邪,她说什么都要把隋御降服到自己身下。 “你看清楚没有?”凌恬儿调整好呼吸,侧首说,“可觉得他似曾相识?” 这日,随凌恬儿来大兴山的扈从,不是罗布而是松针。 松针从头到尾都迷迷蒙蒙的,无论是国主对他讲的那些惊天大秘密,还是小郡主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补充说明,皆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简单说,隋御是松针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的族中叔父。 尽管他比隋御只小几岁,可这辈分是国主帮他敲定的,他亦不能反驳。 可怜松针父母亲早逝,不然他真得回去问问爹娘,这叔父到底是打哪儿论出来的? 松针心下清楚,要不是这二年在护卫府里稍稍崭**头角,如今站在这里的还指不定是谁。 松针是阜郡人士不假,松氏也是掌管阜郡的族帐。只不过松针他们家这一支是松氏旁支的旁支,算不上根正苗红。 国主和小郡主硬生生让他对号入座,他不接受也得接受,隋御是他叔父这个“事实”。 “额……”松针低下头,讪笑说,“卑职不认得他啊。” 同为武将,松针对隋御的名讳并不陌生,就是看到他的真容比较惊讶。坐在轮椅上的那个清癯男子,就是北黎曾经的战神? 闻言,凌恬儿瞪起双目,拎在手里的马鞭差点甩到松针身上。 然而松针不是她的扈从,不能像罗布那样任由她打骂。她负气地往旁挥下一鞭,抽得新发芽的小草自泥土里溅起来。 松针没有讨好小郡主,更没有将身躯躲闪开,只不尴不尬地笑起来。 随东野使团往返雒都一回,他与小郡主朝夕相处近二月余,算是把她的脾气摸清了。 日常里是跋扈了点,但总体来说比较通情达理。眼下变得这么激动,莫不是坊间那个传闻是真的?小郡主真看上山下那位侯爷了? 北黎的侯爷和东野的郡主相结合……听起来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即便国主所说是实情,那隋御真愿意回归东野故里,然后再掉头对付北黎? 松针抚了抚自己的心脏,动嘴皮子这种事,他哪能做得来?他的夙愿是征战沙场,让东野从北黎的束缚下挣脱出来,不再受北黎的欺压和凌辱。 “那个……建晟侯夫人。” 松针蓦地想起,凤染在锦县官驿里对他的那一笑。他恍然明白了其中奥义,想来她那时候已明了自己和隋御之间的“关系”。 “怎么了?” 提起凤染,凌恬儿就怒火中烧,已差不多快痊愈的下颚,又隐隐地轻搐起来。 “你对人家夫人倒是记忆犹新。”凌恬儿摸了摸腮边,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居然戏谑地问道:“你瞧她长得好看么?北黎男子就喜欢她那个样子的?柔柔软软抱起来舒服?” 松针清澈的眸光再次瞻往山下方向。他听说过有的大族帐家千金小姐,喜欢上有家室妻儿的男子,大多数的结局,都是男子抛弃发妻再迎娶回千金。 所以猜到凌恬儿打得什么主意,他并不觉得多离谱。只是有点纳罕,北黎那边也有这种情况么?隋御也会这样做么? “你……”凌恬儿停顿一下,“去山下转转吧。” “啊?”松针哪能这么快做好心理准备,“郡主,我,我……” “怕什么?你又没穿戎装,看起来跟他们北黎人有什么差别?”凌恬儿催促道。 “您让卑职缓缓,再说就算去见建晟侯,也得挑个合适的时机不是?就这么冒冒失失闯过去不太好吧?建晟侯若这么容易被说服,国主和您还用得着这么愁楚?” 凌恬儿欲要还嘴,身后一扈从自不远处跑回来,轻喘相报:“郡主,前面山腰附近发现不少北黎士兵。” “北黎士兵?”凌恬儿一怔,“看清楚带队的是谁了么?” “郡主,咱们还是先撤吧。大抵是北黎边军来巡山。这大兴山划分本来就有歧义,跟他们这样狭路相逢,没有必要。” 凌恬儿气急,又狠狠甩下一马鞭,“真较起真儿来,那建晟侯府占地都是咱们东野的。早晚有一天……” 不等凌恬儿发完牢骚,松针已从身后强行提溜起她往回走。 凌恬儿心下又一滞,松针竟然敢这么对待她?她这郡主当的,是前些年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么? 康镇由一副将引路,来至前些日子东野人和建晟侯府发生过争执的位置上。 但见副将前后左右比划一通,好似在给康镇还原当日的场景。 “你确定那人是东野小郡主?”康镇不大相信,自顾在周遭踱起步。 “那日来巡山的兄弟都瞧见了。东野小郡主前不久刚刚过境,不少兄弟是亲眼所见,绝不会认错。”副将信誓旦旦地道。 前些日子忙于军务,康镇始终没有得闲儿。今日恰是巡山日,他才从驻地大营跟过来。 “东野小郡主和建晟侯夫人的贴身侍女赤膊?”康镇抬指搔了搔下巴,那侍女一定就是宁梧了。 他想起她那副凛若冰霜的样子,还有那双被人盯一下就浑身不自在的鹰眼。 “是因为大兴山的使用权争执不休?” 副将指向山下,说:“将军您瞧建晟侯府在干什么?” “种地嘛,侯府捉襟见肘,不得自己想法子度日?朝廷连我们的军饷都拖欠,哎,我就是想帮侯爷也无能为力。”康镇爱莫能助地叹道,“前儿苗知县同我提了一嘴,那只老狐狸呀……” “侯府里的人越来越多,将军就不起疑么?”副将打断他的感慨,“还有这身手了得的侍女?” 康镇睃向副将,转动两手手腕走过去,说:“你觉得建晟侯在背地里搞动作?” 副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一个残废之人能干什么?凤夫人无非是想找点赚钱的法子,侯爷那一身伤病,得费不少钱。”康镇又想起苗刃齐学他夫人的情形,“连知县夫人都被凤夫人感动三分。” 康镇是这样对属下辩白不假,但这不代表他内心没有疑窦。 东野小郡主和建晟侯夫人起了争执,源头可能要追溯到东野使团被劫那件事上。这变相证明,隋御绝对没有通敌。 但一个命不久矣的人,身边还暗藏这等高手,不得不让人觉得他貌似另有所图。 这个宁梧…… 巡过大兴山,康镇教一众行伍先回驻地。他自己则径直下山,去往建晟侯府。 这时候已到后晌时分,李老头才跟凤染通禀完播种进度,忽听门房小厮进来说康镇登门,又匆匆让隋御做好伪装。 康镇还没进府门之前,已发现新矗立起来的几处哨亭。他稍稍瞥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工事皆出当兵人之手。 他副将猜忌的没有错,这建晟侯府不像是要凋零,反而像是在暗暗蓄势。 隋御坐在轮椅上出来见他,二人互相寒暄一番,凤染便亲自进来上茶。 凤染身后跟着宁梧,躬身低眉的没有瞧康镇一眼。 康镇一改往日那正人君子的做派,两眼直勾勾盯在宁梧身上。 “康将军?”凤染弯眸笑了笑,道,“今儿晚膳在府上用吧?你一来我们府上,我家侯爷这气色立马好了不少。” “那卑职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康镇半分都没推托,反倒给凤染来个措手不及,他到底是带着啥目的而来?因为侯府大力种田?因为侯府建起哨亭?还是……因为宁梧? 凤染亲自去后院厨房吩咐一声,康镇算是侯府的贵客,还是莫要怠慢得好。 “康镇今儿有点奇怪。”凤染和宁梧走在庭院甬道上,“跟侯爷一会儿提西祁鞑子,一会儿扯用兵之道。”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宁梧附和说,“关于雒都那边只字不提,关于边军的事也一个字不说。” “宁梧,他瞧你时色眯眯的。” “夫人,您……别瞎说。”宁梧结结巴巴地否认,底气明显不足。 凤染轻哼了声,道:“我以为经过上次以后,他不敢再打你的主意。邓媳妇儿呢?” “领着李老头那院过来的几个媳妇儿,在库房里忙着。”宁梧欠身道,“夫人让郭将把人都调走,杂七杂八的琐碎事便落到咱们这边来。” “人手还是不够用。”凤染努努嘴,“再缓缓吧,等侯府境况好些,我再去外面讨点丫头回来。你去库房叫邓家的过来,晚夕用膳时让她跟着我,你别往跟前去。” “夫人多虑了,康镇不会看上我,他或许另有目的。” “我不管他有啥目的,那么轻佻地看着你就不行。真以为我能把你送给他?”凤染气鼓鼓地道,“不行,我得再去趟厨房。” 宁梧赶紧拦下凤染,说:“夫人又要干什么去?” “我弄点炉灰抹你脸上,让康镇瞎惦记。” “啥?!” 发出疑问的不是宁梧,而是从月洞那边走过来的郭林。 他眼睛睁得溜圆,紧张兮兮地道:“不是我说他坏话,康镇那酒品,啧啧~上次喝醉了还是我送他回的营地。他看上咱家宁梧了?就他那样……” 话未说完,郭林那张特周正的脸便红的跟火烧云一般。 第133回:白菜又要被拱了 且表凤染半晌没转过这个弯儿来,康镇要打宁梧的主意,郭林在这激动个什么劲儿? 凤染眄视郭林,这牛高马大的男人……莫不是学金生那厮儿,又要挖自己的墙角?最贴心的芸儿已赔进去,合着这是又惦记上宁梧了?果然家贼难防啊! 宁梧还如以往一样,像看傻子似的斜瞟郭林一眼,诮讽说:“谁是你们家的?” 郭林苦哈哈地挠挠头,顶着大红脸,道:“那个你是夫人家的,夫人是侯爷家的,咱俩……” “说什么弯弯绕绕的呢?”宁梧打断他,凝眉道,“人家康镇是边军统领,堂堂的北黎大将军,保卫一方百姓平安。这等威风凛凛的男儿郎,用得着你来排揎?” 郭林登时急了,用厚实手掌狠狠拍打自己的胸膛,急赤白脸地道:“宁姑娘瞧不起谁?老子当年跟侯爷出生入死,大小战役数百次。侯爷有的战功我都有,光西祁那几个凶残狼主,就有俩是被我斩杀死的。” 宁梧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别过头不去理他。郭林还以为她不服气,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儿,袒露出胸前道道疤痕,铮铮地说:“老子从不骗人,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凤染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郭林虽说不太有智慧,但他做事向来稳重。今儿可倒好,该说他关心则乱,还是该说他为爱情迷? “我还在这儿呢,你扯什么衣服?”凤染没奈何地斥道,“我好歹算你主子,你今儿可让我开了眼。” 郭林难为情地垂下头,赶紧把衣衫系好,四四方方的脸盘憋成铁青色。他到底是咋回事?咋老在宁梧面前出岔子?自己一定是跟她八字不合,犯冲! “康镇要在府里用晚膳,侯爷没法子喝酒,他又不让我跟外人喝。刚才还想着要你上桌陪一陪,算了……还是我硬着头皮上吧。” “夫人,我行!我行!”郭林极力争取道,“这差使我能干。” “真的?”凤染半信半疑,“你今儿得把康镇给我喝倒,他不喝醉,我没法子套话。” “夫人您放心,定给他喝得不知道北在哪儿。我这就让胜旺去边军驻地送信,告诉他们康镇今晚住咱们侯府了。” “这牛皮吹的。”宁梧幽幽地飘来一句,“我们等着看好戏。” 凤染倏地瞥过宁梧,没好气地说:“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自己往脸上抹炉灰去!再找套脏衣服换上,干脆不许进霸下洲了。” 晚夕,霸下洲花厅内摆满一春台佳肴,照比上一次招待康镇强出不少。 隋御看出康镇有所疑惑,但他故意不解释,仍与康镇扯没用的话头。他摆出一副特别在乎脸面的臭德性,要外人以为他在强撑侯爷的尊严。 隋御轻咳几声,无力地靠回轮椅椅背上。水生悄然为他披上一件薄裘,假模假样地道:“侯爷,不然咱回房里歇歇吧?都出来快一个时辰了。” 回房?马上要吃饭了让他回房?怎么,主动给凤染和康镇再制造独处的机会? “康将军来府,本侯高兴,不回!”隋御冷傲道,“你话怎么那么多,我死不了。”燥意满满地扯开薄裘,“都几月天了?还让我穿这个?” 康镇赶紧弯腰捡起薄裘,边帮隋御覆在身上,边赔笑道:“侯爷息怒,何必迁怒下人。都是卑职的错,惹得侯爷心里不痛快。” 凤染和厨役一并走进花厅,自他手中接过最后一道菜,摆放到春台上。 “还在外面站着做什么?进来吧。”凤染语意带笑,朝门口喊话。 隋御有点困惑,凤染是要宁梧进来陪康镇吃饭喝酒?真打算顺水推舟把宁梧奉献出去? 康镇心里也发毛,总以为凤染要把宁梧送给自己是玩笑话。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宁梧真没啥问题?孟浪之徒这么好装吗?他可是正人君子呐! 就在二人思量之际,雄壮的郭林大步流星走进来,朝桌上几人叉手行礼。 康镇呛了口茶,隋御亦抖了下手中箸筷。 “侯爷身子不好,我今儿身子还不舒服,总得找个能喝酒的陪陪康将军不是?”凤染一面说,一面让郭林落座。 隋御抬指按了按眼眶,心下生出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郭林现在怎么瞅康镇怎么不顺眼,喝酒跟打仗似的。椅子没等坐牢,已和康镇连干了三大海碗。然而这才是个开始,甭管康镇怎么推辞,郭林都有法子迫使他不得不喝下去。 凤染舒了一口气,向隋御抛去一个得意的眼色。 隋御大抵猜到她要干什么了,只无奈地摇首,觉得凤染这次只怕要失手。 康镇来府必是带着怀疑,他守卫边戍,察觉建晟侯府有问题在所难免。可他既然敢独自而来,就一定做好了准备。被郭林灌醉了就能说实话?隋御认为未必。 酒过多巡,康镇已褪去刚来府时的拘谨,跟郭林和隋御天南海北地吹侃起来。凤染见缝插针,几次套话均无果,难不成真失策了? 康镇喝酒喝得浑身发热,眼神迷离地往外瞟去,“那个,卑职去外方便一下……” 闻言,水生立马上前带路,将已有醉意的康镇搀扶出去。 “差不多行了。”隋御将薄裘下的长腿伸展开,蜷曲这么久,腿脚都已发麻,“康镇看似在跟我闲扯,其实是在套我的话。他今儿不来,过段时间苗刃齐也会来。趁着他没有完全醉掉,郭林出去透露给他吧。” “什么?”郭林满脸红光地问道,“侯爷要我说啥呀?” 隋御一箸筷撇过去,正敲到郭林头上,“你说说什么?” “额……” “你今儿怎么回事?” 凤染不得不出来替郭林打圆场,笑说:“就把建哨亭的原由推给东野,在大兴山上发生争执的事夸大点说,再结合先前被东野人陷害那茬儿,咱们出于自卫才这么干的。” “啊,属下明白了。”郭林愣愣地回道,须臾,打了个酒隔。 “种田的事不用多言,那么大地方谁都看得见。我们上赶着解释,反而有此地无银的嫌疑。侯府可怜见的,知县夫人那里我已打过招呼,康镇说不出什么来。” “我这就去!”郭林猛然起身,身后的圈椅“砰”地一声带翻在地。 “去吧,先把这些说给他听,看他怎么接招,要是还不够,咱们再想法子。” 凤染喊来荣旺,要他搀扶郭林一起去往庭院。她挨着花厅门首探身,唉声道:“郭林没把康镇灌醉,自己好像喝多了?我有些担心。” “郭林今日怎么这么反常?”隋御狐疑地追问,“往日做事哪能这么毛毛愣愣?” 凤染回首剜了他一眼,切齿道:“我不知道。”心里却在骂,你的好兄弟撬走我身边一个人还不够,这是要再撬走第二个啊? 郭林走在霸下洲廊下,被晚风吹了吹,脑子清醒了不少。他在前院净室里外找寻一圈,没有看到康镇的影子,想康镇莫不会去了后院? “康镇不认得地方,水哥儿还能不认识啊?”荣旺在侧纳闷。 “去找找吧。” 此时已至掌灯时分,庭院里都点起了灯笼。二人甫一拐过月洞,就见到水生火急火燎地往回跑。 郭林一把扯住水生,问道:“出什么事了?” 水生把脸一臊,跺脚道:“康镇拉着宁梧的手,钻后院花园里啦!就宁梧那身手是用不着别人来救,可她好歹是个姑娘家,再说在康镇面前是不是得掩饰一下功夫?” “怎么让他碰见宁梧了?” “他说喝多了酒头疼,想多走走,透透气,要我带他去后院转转。不让人家去,搞得像咱们有鬼似的。谁知道一进后院就撞见了宁梧……” “妈的!这个畜生!”郭林火气蹭蹭地往上窜,“居然敢在咱们府做这种事?快带老子过去!” “你激动什么?宁梧身份就是个侍女,真要被康镇看上了……也不是不可以。因为一个侍女跟边军统领闹不愉,擎等着让人家觉得她有问题嘛!” “那怎么办?就便宜康镇那畜生了?” 水生推了下荣旺,说:“你把这夯货给我看住了啊,别让他乱来,我去回报夫人!” 言罢,又急如星火地跑回霸下洲。 第四进院,大花园内。 康镇把宁梧堵在一处隐蔽的假山后,除去刚才拉她过来时,摸了下她的手腕,如今半分都不敢碰她。 他假借酒劲儿,将人罩在逼仄的空间里,说:“夫人每月给你几个钱?够花么?不如跟我走吧。” “将军之前不是不要我么?”宁梧从容不迫地道,“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想女人啊,觉得你还成。” 幸好现在已是天黑,不然宁梧定会笑话死他。 康镇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暗示自己,老子是为了试探这姑娘,在做正义之事,关系一方百姓安宁。 说不定宁梧是个杀人魔头呢?万一他在帮建晟侯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可不想建晟侯误入歧途,他在挽救整个建晟侯府! “哦?”宁梧还是冷冷的语调,“那康将军亲我一下试试?” 康镇瞬间醒了酒,这娘们儿居然敢反将他一军。就说她有问题吧,果然被自己揪住把柄。 “不敢啊?康将军是柳下惠?”宁梧轻笑道,“那我走了,以后别打我主意。” 康镇倏然扳过宁梧的身子,用劲儿抵在假山上,像一头饥饿的狼,粗暴地吻了下去。 第134回:我赌他不敢杀她 宁梧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神情,没有像寻常女儿家那般羞恼求饶,任康镇肆意侵袭她的唇腔,她亦没有给出半分回应,当然更没有出手制止他的行径。 宁梧就是有点出乎意料,笃定康镇不敢乱来才故意那么说,以为可以吓退他。看来……守卫边戍的军士们日子太不好过了。 “你怎么不叫?连个声都不出,没趣儿。”康镇略微错开宁梧的唇齿,抓过她的手掌用力搓了搓,“这么硬?在侯爷夫人身边服侍,用得着做粗活么?是习武所致吧?” 康镇想逼她就范,决计探触她的底线。 “再硬,也硬不过康将军。”宁梧低眉扫过康镇下身,嗤笑一声,“将军现在最硬了。” 宁梧非但没有让康镇得逞,反而变本加厉的惹逗他。 康镇只觉受到了侮辱,往她耳际边凑近,“真以为老子不敢办了你?我要你,轻而易举。” “对,易举。”宁梧任由他狠捏自己的手指,言不尽意地重复:“将军很易举。” “宁梧!”康镇突然提高嗓门,厉道。 “啧~”宁梧侧过耳朵,皱眉笑说,“康将军这是要把我给喊聋啊?” 康镇倏地扯开她的腰带,但眼前的宁梧还是没有还手,他真快挺不住了。 不是挺不住行风月之事,是他再装不下孟浪之态。他是君子,堂堂正正的大丈夫,这种不耻之举,他康镇做不出来。 斯须的工夫,却像是挨了好久。 “你赢了。”康镇收回手,自嘲道。 宁梧腹笑,面上已软下来,恭维说:“将军是个好人。” “那宁姑娘到底交代还是不交代?”康镇最先摊牌,暗叹,工于心计这种事比带兵打仗还要费脑子。 “嗯?”宁梧直视他的眼睛,准备咬死到底,“将军要我交代什么?” “你是什么来路?若还不肯坦白,被我查出来定不轻饶。” “你一个边军统领,揪着建晟侯府做什么?建晟侯阻了你的道了?”宁梧欺身而上,反将康镇推按到假山上,“还是说你在替什么人监视着建晟侯?” 这顶帽子扣得实在太大,康镇慌得赶忙否认,道:“酒可以乱喝,话不能乱说!我康镇身后没有支撑,若有,怎会在这苦寒之地守了这么多年?我上对得起北黎朝廷,下对得起锦县百姓。” 似乎是被宁梧“诬陷”而感忿忿,康镇又激动地辩白:“建晟侯是我敬重之人,但这并不代表我会盲目崇拜他。我得了然你们在两国交界的地方上做些什么,尤其是你这种‘高手’,为何会甘心做个小侍女?” “你的手下看到了吧?”宁梧垂下双目,猜测道,“前些日子,我在大兴山上打了东野小郡主。” “继续说。” “没甚么可说的。你若真觉得我是恶人,大可以把我带到你们军牢里严刑拷打,我就是侯府里的一个普通侍女,命不值钱。”宁梧一脸无畏地道。 “连生死都不惧,难怪不在乎我占你的便宜。” “你占我的便宜?”宁梧冷笑道,“将军多虑,不必记挂在心上。” “老子,老子……”康镇又让她给嘲讽了,大手兀地掐住她的脖颈,威胁说:“你最好不要犯在我手里。” 这一幕,恰被心急火燎找到他们的凤染所瞧见。 在往花园里赶来之前,隋御好顿相劝她,道宁梧定能保护好自己,让她不要冲动行事。 可眼前是什么景象?康镇是要掐死宁梧么?宁梧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誓死不还手反击? “康镇,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凤染踏进狭小的假山空间里,两手用力拖拽宁梧,把她护到自己身后。 “宁梧怎么你了?你要这么待她?上一次我做主把她送给你,是你自己左右不要。今儿怎么回事?喝醉了就想强抢女婢?人家不从,就要动杀机?”她艴然不悦,由于怒叱的太过大声,嗓子都快喊破音。 康镇愣怔住了,宁梧也半日没反应过来。 假山之外已聚集不少人,但不知怎么回事,竟没有一人再走进来。 宁梧拉过凤染,欠身笑了笑,说:“夫人不要生气。康将军没有轻薄我,他就是让小的带着他,在花园里散散步。” “你胡说八道!”凤染弯下腰,替宁梧快速系好扯开的腰带,“以为天黑我就看不见么?你怕他作甚?为何不出手揍他?侯府日薄西山,连个丫头都护不住了?” 宁梧忘了腰带未系这茬儿,凤染已信眼前所见,康镇轻薄她的“事实”再洗脱不掉。 康镇竟无语凝噎,有个宁梧倒打一耙还不够,这又多出来个凤染? “水生!”凤染向身后喊话,“康将军喝醉了,赶紧带他找房舍歇息!” 水生在假山外面应声,却迟迟没有进来。 凤染等不及,啐了口康镇,牵起宁梧绕出假山。 但见荣旺几人在郭林的指挥下,统统转过身子背对她们。郭林自己也一眼都不往假山这边瞅,在更加明亮的灯光下,还能看到他不住抖动的肩膀。 唯有水生提着提灯垂首相迎,但目色始终望着地面,好似不抬头,不看宁梧就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一直没甚么情感起伏的宁梧,终于在这一刻哽咽住了。 “我没事,水哥儿你把头抬起来,瞧我是不是好好的?”宁梧强笑道,“搞得这么兴师动众,我一个小侍女哪能承受得起?” 水生方慢慢抬眼,见宁梧跟平日无样,终于如释重负。他还没等回头支会郭林,郭林已冒冒失失地跑过来。 “你……你……”郭林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你”了好几声,才道:“你没事就好。” “你这么紧张我?”宁梧语意轻佻,抬手在他腰间按了按,将出鞘未合严的刀身收回去,“脑子有问题啊?我用得着你来救?” 她口中在骂,心里却生出暖意。这个憨厚的男子,居然要为她跟人拼命。 “我忍住了,我又不傻。”郭林喉头攒了攒,“女人就是麻烦,你以后能不能只擦粉绣花。要不是会点功夫,至于遭到人家怀疑?” 宁梧被凤染带回上院,把这里的残局交给水生等人善后。 康镇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只觉如芒刺背。任水生如何挽留,他亦不肯在建晟侯府里留宿,执意回到霸下洲和隋御辞别。 隋御没有就宁梧一事跟康镇翻脸,还故意调笑说:“将军要是真看上那个侍女,明日我便教人给你送过去。不过她性子烈得很,是个练家子出身。” 交代给郭林的那些话,只能由隋御陆续吐露给康镇。 隋御越是自圆其说,康镇越对宁梧,乃至整个建晟侯府产生疑惑。可他没有再表露出什么,只从侯府落荒而逃。 “真的没事?” 凤染带宁梧回到西正房后,便再没有露过面。她眼圈微红,把宁梧里里外外看了个仔细。 “康镇他不敢。”宁梧反而替康镇开脱起来,一并把他们之间交谈的内容逐一讲明。 凤染认真听过后,思忖片刻,叹息道:“他这么揪住你不放,远超过我之前的预判。” “那我这就离府,绝不牵连大家。” “你往哪儿走?”隋御忽然推门而进,“你走了,侯府就是做贼心虚。” 宁梧起身恭敬立好,叉手道:“还望侯爷明示。” “你现在就动身,去追撵康镇。”隋御抱臂站到窗下,轻点下颌,说:“我们来赌一把吧。” 凤染“腾”地一下跳起来,质问道:“你想让她色诱康镇?” 隋御五指扶额,没奈何地说:“不让康镇放下疑惑,他就会一直咬着侯府不放。如今尚且能蒙混过去,再往后挖地道时该怎么办?侯府人数越来越多又该怎么办?” “侯爷是想让宁梧自爆身份?赌康镇会站在侯府这边?” “我不求他站到侯府这边,我只要他相信,我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与他永远不会成为敌人。”隋御转身看向凤染,“买通苗刃齐或许可以靠钱财,但康镇明显不可以,他心里有自己的准则。” “宁梧自爆身份以后,康镇要是把她扭送到盛州呢?你要让她承受什么?她这条命是你我一起救下的。” “我愿意。”宁梧抢声道,“夫人,宁梧愿意。” “逼他。”隋御负手说,“要么让康镇杀了宁梧,要么让他为我们守口如瓶,不给他第三条路。” “隋御……”凤染望向他,忽觉得他有些可怕。 “我不是好人。” “我这就去,夫人在家里等我。明儿一早,我想吃肉行么?”宁梧理了理衣衫,笑道,“我定能平安归来。侯府如果能争取到康镇,以后做什么事情不方便呢?” “宁梧,你去吧。”隋御平缓道,“你回来,我陪你吃肉喝酒。” 宁梧鲜有地粲齿大笑,旋即疾步跑了出去。 “宁梧,宁梧……”凤染夺门去追,却被隋御自身后环腰拖回来。 “是我呢?要是我呢?你也会这样做么?为了目的牺牲掉别人?”凤染痛苦地凝视隋御,“还是说这就是侯府翻身的代价?我得学着承受?若不先发制人,被碾死的就是你我?” “我在赌,是因为我有把握,康镇不会杀她。”隋御捧起凤染的脸,“信我,我们一定会赌赢。” 第135回:意料之中的欷歔 是夜,注定辗转不寐。 宁梧在马厩里挑了匹上乘的青鬃马。她提胯跃马,将手中马鞭狠狠抽向马身,抽得壮马在她身下不住地咆哮嘶鸣。俄而,它载着宁梧冲出侯府,急速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侯府西角门并没有立即阖上,仅过去顷刻工夫,又有一人驱马离府。 听到水生进来相报,凤染才算彻底冷静下来。原来隋御已留了后手,他没有真把身边人的性命当成草芥。 只是这个世上所有的事,都防不住一个叫“万一”的情况。 凤染想一个人待会儿,隋御便随了她的意,没有再执意相陪。 凤染在半夜时分走进后院厨房中,因为宁梧说,她想明日朝食吃到肉。隋御则回到东正房里,无节无度地折腾起那些锻炼器械。 窗外,月色正浓,花香袭人。萦绕的重重杀气,真不应在这样美的春夜里出现。 快至驻地大营的一截僻静小道上,宁梧总算赶上了康镇。 康镇率先勒马停步,似笑非笑地朝身后喊话:“跟了我一路,再不出来露面,我可就要进军营里了。” 宁梧轻踹马腹,那匹已在她身下无比听话的壮马,便缓缓走到空地上来。 “我没想躲。”宁梧又拉紧缰绳往康镇面前走去两步,“只不过人在死亡之前,都会感到恐惧,我当然不例外。害怕嘛,所以想磨蹭一会儿。” “话怎么突然变多了?”康镇攥紧马辔调头,“宁姑娘为何会死?” 宁梧倏地抬臂,再一转手,康镇手里已多出一把匕首。 “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吧?”康镇笑着跳下马,将匕首颠在手里,“这匕首不错。” 宁梧跟着自马背上落地,两三步走至康镇面前,手掌向上一翻,里面已多出一把暗器,仍是二话不费便交给康镇。 康镇撵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小铁片,已将宁梧的身份猜出大半。 宁梧又蹲下身,在小靴里抽出最后几样短小刃器,一齐拍到康镇身前。 “我来求死。” 康镇睃向她,摇头说:“我只在战场上杀人。” “盛州杀人大案……” 宁梧只道出这么一句话,康镇已戳直了后脊,脸上再没有玩味之态。 宁梧删繁就简,将可说之言全部告知给康镇,与先前在侯府花园里的态度截然相反。 “侯爷和夫人待我有救命之恩,他们在救我时,亦不清楚我曾经的身份。”宁梧讲到这里,垂头惨白地笑了笑,“我说我来到锦县以后再没做过恶,康将军会觉得我在狡辩么?” 康镇静默多时,胸膛持久地起起伏伏。 “侯爷他为何要你来跟我坦白?你明明可以继续伪装下去,再不济今晚匿走出侯府便是。”康镇找到小道旁的一块大石头坐下,吁声说,“非得求死?” “你看到我在大兴山上出手暴打东野小郡主,你也看到我在边境小货栈里是怎么对待那些野夷的。”宁梧挨着康镇坐下去,松弛地道,“侯府里建起了哨亭,侯府外种起了庄稼。” 康镇偷偷往旁边挪了挪,刻意和她保持开距离。他不是惧怕她这个凶残杀手,而是想起在假山里的那一幕,不自觉地“做贼心虚”起来。 “你怀疑侯府很正常,倘或侯府在你统辖的地界里藏有祸心,比如豢养众多我这样的爪牙,再比如和对面那帮野夷不清不楚……” “够了!”康镇强行打断道,“隋御不是那样的人,他,还能活多久?就凭你们那一府老弱病残?” 宁梧抬眼睇向高悬明月,释怀地道:“正因为你这样思量,跟别人不同,不是真的来找侯府麻烦。侯爷才让我跟你坦白,他得活下去,他有妻儿要养,不能再像去年那样啃树皮了。” “他的病……” “没有钱怎么治病?” 康镇又沉默下来,内心有两股势力在不断拉扯,孰为正,孰为佞? “他之前自戕。”宁梧追逐康镇闪躲的眸光,“是被夫人救回来的。好不容易有了求生欲,你真想让他饿死、病死、穷死?” “朝廷不应这么待他,他是为北黎才落得这个下场。” “你多久没有回雒都?你见过新帝么?你知道雒都现下变成什么样?”宁梧抓过他的手带到自己颈下,“杀了我,你和侯府之间便没了猜疑。侯府在你统辖地界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触碰你的底线。你为国,他为己,并不冲突。” 康镇握紧拳头从宁梧指尖抽出来,“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有路。”宁梧稍稍倒仰在大石头上,伸了伸胳膊和长腿,“离开侯府,我活不成,寄居侯府是我唯一的选择。但为了让康将军安心,我必须去死。” 康镇动摇了,几次动了杀掉宁梧的念头,但双手怎么都抬不起来。他从不是这般优柔寡断的人,究竟是为什么,对一个作恶多端的杀手心慈手软? “我送你去盛州吧。”康镇艰难地说,“你的生死交给官家抉择。” “将军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你怎么比我还不了解北黎官场?押解盛州,我只会被屈打成招,都认定我知道那笔银子的下落。我可能会被狱卒蹂躏到没有人形。嘴硬才说不害怕,但谁真的不怕疼呢?” “北黎官场哪有你说的那么朽败!” “哼~”宁梧哂笑,“苗刃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康将军——” 她突然翻身压到康镇身前,“死在你手,也算我的荣幸。给我个痛快,一剑封喉那种,行不行?” “宁梧!”康镇奋力推开她,挣扎着站起来,“我不杀你。” “我必须死。我已把全部都告诉你了,若我不死,你就是在包庇建晟侯府,这有悖于你的底线。我不能让你为难,我更不能让侯府替我背黑锅。” 见康镇犹豫不决,宁梧继续激将说:“康大将军犹豫什么?莫要跟个娘们儿似的,我本来就是个该死之人。动手,来啊,动手!” 康镇直向后倒退三四步,慌慌张张地道:“你不要过来,离我远点。” “什么?”宁梧不自然地笑道,“康将军在侯府花园时还解我衣带来着,现在居然怕成这样。” “此一时,彼一时!” 宁梧往前一步,康镇就往后倒退一步,低斥道:“你给我站住,不许过来。” “那将军是什么意思?打算替侯府保密下去喽?日后你要觉得上了贼船可怎么办?要是我今日跟你说的话有假呢?向恶容易,向善难。” 康镇不再躲避,他勾住宁梧带到自己身前,狠劲儿捏住她的下巴,警告道:“你的命攥在我手里,只要让我发现你在锦县里作恶,我定会毫不留情杀了你。” “仅此而已?将军没有什么附加条件?”宁梧故意把身子往前蹭了蹭,“暖床娇宠我也可以做,只要康将军不嫌弃。” “滚!”康镇大义凛然地甩开她,“滚回侯府老老实实待着,我的床也不是那么好爬的。” 康镇把她交给自己的刃器都还了回去,叮叮当当摔响一地。 宁梧蹲下身子慢慢捡起,但见他回到马背上,对自己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须臾,马蹄声渐远,周遭再度安静下来。 她还活着。 宁梧蹲在原处没有起身,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去捡最后那把匕首时,眼前倏地出现一双大脚。 宁梧轻轻拍了拍那双大脚脚面,低声说:“让一让。” 她没有起首,但她知道他是谁,在她刚出侯府不久后,就知道郭林在后面尾随自己。 “侯爷让你跟着我,是为了替我收尸?” “侯爷没想让你死。”郭林替她把刃器收好,“侯爷从来不是那种人。” “你喜欢我?”宁梧变回平常那张冷漠的脸,“是不是?” “没有。”郭林极力否认,方方正正的脸又涨红起来,“你以为自己是天仙啊?” “没有最好,我这种人不适合你。”宁梧想了想,又道:“康镇不杀我,是我故意勾引他的结果。谁动情,谁就输了。” 二人并肩骑马,没有来时那么匆忙,郭林半日不再言语。 “学学人家金生,找个像芸儿那样的好姑娘过一生,多好。” “你也挺好的。”郭林鼓足勇气道,“挺不错的。” “傻子。”宁梧嗔笑,将马鞭抽在他的坐骑上,“郭林,要把我的话听进去。不然以后难受的是你。我做事情没下线、没底线,你会失望甚至恶心。” 郭林不搭理她,不是往小道两旁乱瞟,就是往天空上瞎看,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差不多快要抵达侯府,郭林才开口道:“你回去跟夫人告个假,歇息一日吧。我这段时间练功挺刻苦的,待你哪天得空儿,咱俩再比试比试。” “行啊,这都是小事。”宁梧望向天际边泛起的鱼肚白,“想打赢我,你还差得远。” “打不赢你,我就听你的话。待我打赢你,你便听我的话,成不?” 宁梧的眼角微微湿润下来,但她故作无所谓状,道:“别跟我来这一套,我不吃。” 郭林忽地提起马速,先一步回到侯府里。宁梧在后头调整好自己的心绪,方驾马入了府门。 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熬过去了,侯府算是再度闯过难关。只是难关好闯,情关该如何过呢? 第136回:蛟龙岂是池中物 谷雨过后,春意甚浓。 侯府里大小哨亭逐一落成,沿着庭院高墙也种下一排排大树。其中一部分是大家在大兴山上直接挖过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凤染花钱从县上购买回来的,另有一部分则是她自随身空间里费劲巴力搬出来的。 这是个巨大的工程,累坏了府中众人不说,一并把凤染的腰包掏得空空。 这些大树还称不上林荫蔽天,依范星舒之前设想仍有不少差距。但没有关系,凤染手握灵泉,勤浇水就可弥补这个不足。 第二进院霸下洲两面的朱墙下,以最为枝繁叶茂的春树和榉树为主,余下各个庭院则多以桐树、柏树和槐树来装饰。 隋御第一次恣意踏出霸下洲门首时,久久沉浸在这过于悦目娱心的景色里,无法自拔。 他负手立于抄手游廊前,向内眺望这座属于他的府邸,原来它长成这个样子! “侯爷,如今已将手下人排班轮值,每个时辰都有人在哨亭的站岗。就是……”郭林顿声,枯笑说,“庭院太大,人手太少。歇息两日就要开始挖地道,属下有点犯愁。” “用不着犯愁。”隋御收回目色,成竹于胸地说,“要稳扎稳打,余下的事我自有思量。” 郭林忽然扬起语音,招手笑道:“喂~人在这边呢!” 只见安睿和范星舒结伴穿过月洞,走到霸下洲廊下。安睿手臂上站着一只个头较大的海东青,它毛色通体纯黑,比先前那几只血统要正些。 范星舒好似有点害怕它,刻意与安睿拉开些距离。 二人径直走过庭院,来至隋御面前叉手行礼。 “瞧着比来时瘦了不少。”隋御伸出长指抚摸海东青,问道:“熬几日成的?” “时间不长,差不多熬了七天吧。”安睿恭顺回道,“东野这品种的确不错。” “看你的气色还好。” “属下扛得住,还有几只在后院里关着,我想一并训出来,用得时候也方便。” 范星舒在旁禁了禁鼻子,说:“这畜生长得太凶了。” “你跟个大姑娘家似的。”郭林耻笑说。 范星舒没搭理郭林,弯腰冲隋御揖道:“侯爷,侯府前后院已让我查过好多遍,暂且再找不到纰漏之处。属下不敢说万无一失,但眼下您在庭院里活动应没问题。” 隋御点首,却见范星舒谨慎地往身后寻觅一圈,豁然笑道:“侯爷,我和宁梧那事儿……” 郭林整个人瞬间绷得溜直,范星舒怎么又跟宁梧扯到一块去了?! “近来康镇那边盯得紧,你们俩缓缓再动身。”隋御没对郭林解释,又叮嘱范星舒道:“我找机会跟夫人慢慢说。” 范星舒会意称是,再次调转话锋:“侯爷,挖地道工程浩大,用钱是一方面,人力亦是要尽快解决的。既然您有了那个打算,属下觉得还是早些去办才是。北黎幅员辽阔,一来一回真不知要花费多长时间。” 郭林到底忍不住,酸溜溜地赤道:“你在跟侯爷说什么呢?我都听不懂!你那心里装得是啥花花肠子?” 隋御起手搔了搔眉尾,郭林这是担心自己不受“宠”了? “我跟侯爷之间的秘密可多了,凭什么都要告诉你?”范星舒有意逗趣郭林,可劲儿诮讽说,“拳头固然重要,但脑子亦必不可缺。” “小白脸子,哪有点武将该有的样子!”郭林忿忿不平道,“有种……” “我不跟你比武,要比你找宁梧去。”范星舒躲到安睿身后,故作娇嗔状,“侯爷快替属下做主啊,郭将要吃人啦!” “你们够了。”隋御负着手,忍笑说,“闲得没事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谁闲得没事?!” 凤染甫一迈进垂花门,便听到隋御的这句话。她现在是气不打一处来,正愁没地方撒气。 包括隋御在内所有人登时屏息凝神,都在心里暗骂,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凤染? “你们杵在这里干什么呢?”凤染气呼呼地走过来,板脸问道。 郭林等边为凤染躬身行礼,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愣是把站在原地的隋御给凸显出来。 隋御用余光削过他们,腹诽,大家还真是好兄弟啊! “谁惹娘子不痛快了?”隋御勾唇浅笑,“宁梧你说。” 宁梧垂头不语,隋御又打算向邓媳妇儿问话。 “侯爷现在腿脚好了,与其跟大家伙出来晒太阳,还不如去府院后头帮忙插秧。后面忙得焦头烂额,一百多亩地,一百多亩呀!”凤染手舞足蹈,比划道,“李老头现在是缺了两颗门牙,再过两天只怕下牙都要掉了。” 原是大片秧苗已孕育出来,又到了该插秧的时候。本来依着去岁的经验,除去劳动量增大以外,再没有太大问题出现。 然则田地上没甚么问题,劳力上却出了毛病。 有两户劳力不服从李老头的支配,因为他们把李老头的身份给认了出来。知道李老头先前是边境集市那边的叫花子,便打心眼里瞧不起李老头。觉得这种人居然比他们高出一等,心里生出妒忌之火。 李老头是个和善的人,觉得大家伙种地太辛苦,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他们做的别太过分就好。从来没有到凤染这里,讲过他们一个“不”字。 这两日到了扯秧插秧的关键时期,或许对于那些拥有大几百亩、近千亩田地的乡绅土豪没多大影响,他们请得起众多佃农为其劳作,但建晟侯府不可以。凤染招来现下这些人,已算尽了最大限度,再多就要负担不起了。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两户不好好劳作,还暗暗撺掇其他佃农一起打压李老头。 凤染过地里查看时,李老头仍没有向凤染禀明,还让老田和老卫帮他一起守口如瓶。 凤染虽是动手能力差了点,但该掌握的种地常识一点都不少。她就觉得插秧进度有些慢,已过去多半日,大家好像都没怎么换地方,还守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 直到后来,凤染逮住在厨房里擦灶台的大壮媳妇儿,“威逼利诱”之下,她才把事情讲出来。 “娘子打算怎么处置那两户?”隋御听到此处,敛笑问道。 “我能怎么处置?结钱让他们走啊。我不为李老头撑腰,以后谁还能服他管教?老人家一把年纪为我张罗事情,已经很不容易了。” 隋御可算弄明白了,这件事情本身是个小事,但涉及到要往外拨银子,就是踩到凤染的尾巴上,她不炸毛都出了鬼。 隋御自责,前些日子逼她逼得太紧,导致她现在对钱分外敏感。 “那便教他们走。”隋御大袖一佛,计划让郭林带人去后面地里帮忙。 “我才不要郭林他们去。” 凤染刚刚说得是气话,已决定好让两拨人彻底分开,就不能再混在一起使唤。 “你们过几日不是要开始挖地道了么?让家将们歇歇吧。”她发过脾气,又兴冲冲地走回霸下洲里。 邓媳妇儿紧跟凤染而去,众人趁机把宁梧给扣了下来。 康镇一事平息过之后,没过两日,他又来侯府一次。康镇自觉自己已完全倒向建晟侯府,与隋御之间的关系好似更进一步。 隋御看得出,康镇是个不错的将军,共同处事几遭以后,更摸清了他的性子。 但康镇要是知道隋御的双腿已痊愈了呢?要是知道隋御真正的野心了呢? 宁梧对康镇所言真假参半,待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建晟侯府给耍了? 隋御不想让康镇知道真相,更不想拉他下水。就如同他不愿牵连到顾光白一样。 有些人还有一份好前程,过得尚且称得上安稳。北黎朝堂待他们还算说得过去。 在那一次之后,康镇没有再登门,就是巡防大兴山的次数比以前勤了不少。有时军士们遇见建晟侯府的人,两厢还互相打招呼问好。 隋御乐得其中,正愁挡不住东野人的窥探,便有人出来替他解决掉眼线。 “你和这小白脸要干什么去?”郭林没头没脑地问道。 宁梧睨了范星舒一眼,见他笑得得意,就猜到是他在诓郭林。遂瞪着郭林骂道:“你这个傻子,他说什么你都信?” “小白脸啥都没说啊!”郭林气急败坏地道。 宁梧转过头,对隋御欠身道:“侯爷,夫人现下难做,侯府近来只出不进,全靠金生那边养着。可光靠金生那边还是捉襟见肘,不如……放我和星舒出去吧?” “康镇还在监视我们,待过了立夏再走。” 郭林在侧都要把脑袋挠破,主子和他们俩到底在打啥哑谜,为何不能让他知道?难道自己不是主子最亲近的人? 郭林偷瞄一眼安睿,只见他十分从容地站在最外面,时而摆弄两下那只海东青,时而认真倾听众人讲话,完全不像自己这么急躁。 一时,众人散去,隋御回到霸下洲里找凤染。见她还在和邓媳妇儿对账,火气异常的大。他觉得是时候跟凤染摊牌了,做好她跟自己发火的准备,悄然坐到罗汉榻的另一端。 见状,邓媳妇儿无声退下。凤染推开手中账簿,咬了咬唇,道:“有什么事你直说。” 隋御去捉她的臂腕,凤眼低垂,宠溺地说:“娘子,你的生辰快到了。” 第137回:先给枣再打巴掌 凤染挣开隋御的缠磨,托腮支于榻几上,稍感混乱。 刚穿过来时是元靖十年冬,元靖帝驾崩;紧接着剑玺帝继位,转年为剑玺元年,那么今年便是剑玺二年。 合着待了一年半的时间,却跨过去三个年头,那小炮灰现在到底几岁? 隋御瞧凤染都快掰起手指头了,凤眸一挑,笑说:“娘子一十九岁了。” “不是二十么?”凤染吐了吐舌头,“我是哪天生辰呀?” 隋御懊恼地扯开衣袖,自里面掏出一张发旧的庚帖,沿着榻几推送到凤染眼前。 “前儿我在箱笼里翻出来的,是当初你我成婚前互换所留。” 凤染打开庚帖,看到上面赫然写着小炮灰的生辰八字,方确定自己的年岁。 不过隋御留在她这里的那份呢?她忽地心虚起来,笑眯眯地合上庚帖,胡乱点头。 “三月廿五啊?这不明儿就是了么?” “前两年从未过过,是夫君的不是。”隋御愧道,“以后我年年替娘子想着。” “侯爷客气,我都不知你的生辰呢。”凤染小声嘀咕道。 她以为隋御会生气,毕竟庚帖这东西挺重要的。但她哪里知道隋御给她的那份放在何处?就她自雒都带来的那些箱笼,早被她翻个底朝天,除了手腕上戴的这只大金镯子,貌似也只有芸儿和蕊儿的卖身契有点用处。 “娘子同我怎会一样?” 隋御趁机跨到凤染身边,非得挨着她身边坐下去,挤得榻几上的茶盏都快要弄翻了。 “真是讨厌。”凤染往旁移了移,“青天白日的你起什么腻?” “我没有高堂兄姊,这种东西自然得让自己保管。娘子好歹有个嫡母,凤家门楣尚在。那庚帖许是被曹夫人收下。”不等凤染还嘴,隋御已将修长指节抵在她的唇上,“那些都不重要,现在你我才是一家人。” “那大器呢?”隋器自门后露出个小脑袋,软绵绵地问道:“爹爹是不要大器了嘛?” 隋御心下一窒,他酝酿好半天的氛围,竟被这个小家伙给打断了。他定是在“报复”自己,平日里对他管教太过严格。 凤染可算遇到救星,躲着隋御坐到另一侧去,张臂示意道:“大器过来。” 隋器刚要往凤染身边跑,却听身后水生笑道:“大器跟我去外面玩儿吧。” “我不要……要找娘亲。”隋器的声音很快消散,早被水生给抱出霸下洲。 “‘奸细’就在身边,真是防不胜防。”凤染翻了隋御一眼,没好气地说:“儿子是我的亲儿子,父亲却不一定是亲的哟~我和大器是一家人,你……一边待着去吧。” 隋御吃起醋来,凭什么在凤染心里儿子比儿子他爹更重要?再说凤染儿子的爹,必须是他,绝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他压下脾气,嘘了口气,说:“我和娘子的生辰只差两日,你廿五,我廿七。但在年岁上,娘子十九,我已有二十五。” “你大我六岁啊?”凤染合计半晌,“竟然大这么多,之前都没在意过。” “你嫌我老?”隋御耐着性子,强笑道:“我还成吧?” “这么好看的哥哥……”凤染咯咯笑起来,“老就老点吧。” “你叫我什么?”隋御兴奋地问。 “唔~”凤染低首翻开账簿,故作正经地说:“咱们没钱张罗生辰,你今儿有心对我说,我高兴高兴便罢。等明年有钱了再说。两户佃农的工钱一结,咱们又得省吃俭用。不过你放心啊,你们的事不会耽误,金生那边月底就能送来月盈。” 隋御的心都快碎了,他之所以要郭林他们那么做,初衷便是不想看到凤染这般愁楚。但事实就是凤染赚钱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隋御花钱的速度。 这很残酷。 “娘子。”隋御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个物什,比刚才给她递庚帖更为羞涩,“我,我前些日子做的。” “这是什么呀?” 凤染好奇地拿在手里把玩,隋御居然送给她一支双股铁钗。上面只有一点简单的花纹,通体被打磨的很细、很亮,不大好看,仅仅可以用来绾住发髻,说它能装饰头发,算是违心之赞。 “你自己做的么?” 隋御点首,双手局促地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他哪里懂得姑娘家的那些玩意儿。不过是被逼得没了法子,从凤染妆奁里偷偷找出一支做样子。又教郭林他们去外面采买物料时,帮他寻来两片角料废铁。 “我挺喜欢的。”凤染冁然笑道,举起这支铁钗在手中晃了晃,“你要替我戴上么?” “娘子喜欢?” 隋御提在嗓子眼儿的那口气终于落回去,旋即,起身帮凤染戴在发髻上。 “眼光是差了点。”凤染抬手在头顶上摸了几下,“侯爷的审美有待提高呀。” 隋御就势攥住她的手指,把戴在她臂腕上的那只大金镯子转了两圈,三分戏谑,七分自嘲地说:“我以为娘子就喜欢这种的,才刻意投其所好。我这钗不值钱,比不得娘子的金镯子,待以后……” “好啦,好啦。”凤染真受不了隋御讲煽情的话,跟着站起来想抽回臂腕,但隋御还是抓得牢牢的。 “我还有件事得跟你坦白。” “给我一个甜枣再甩我一巴掌?隋御,你可以啊,我感动半天,敢情后面才是重头戏?” 隋御一咬牙,终将事情和盘托出。凤染的手已往回缩了三四次,均被隋御哄劝般地按下来,他知道凤染快要爆发了。 “我知你很不耻那笔钱,我更知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现在为几十两银子便操心无数,再往后呢?” “我说过要养你的,我可以,你给我些时间。” “你在养我,一直都是你在养我,但这与那笔钱之间不冲突。” “宁梧才刚刚脱离险境。”凤染想起,宁梧回来那日早晨吃肉的场景,她嘴上硬邦邦的,心里何曾不想过份安宁日子? “康镇动了恻隐之心,暂且对付过去。可要宁梧命的那些人呢?至少有两拨势力吧?”凤染蹙眉说,“当初留她时就说好,只要她保护侯府安危,保护我不受危险。你要得是不是……” 隋御感知到凤染身子兀地颤动一下,她不住地摇头,终于想明白其中奥义。 “与你料想的一样,当初留她便是藏了这个心思。娘子,我不是个好人。” “以前你之所以不愿意‘站’起来,是因为不肯让自己变成这样的人?你做够了‘好’人?这可比放印子钱严重多了啊,隋御。” “娘子走明,我走暗。我有准则和底线,一味的守规矩,便是我当初那个下场。”隋御怅然道,“我让范星舒跟着,就是看中他脑子转得快。若二人真遇险情,他定有法子全身而退。富贵险中求,娘子可不可以应我一次?” “让我想想,又不是明天就上路。”凤染不肯立马答应下来,心里是惴惴不安的。 用过晚膳,凤染直接把范星舒叫到西正房里,还神秘兮兮地阖紧房门。 隋御在门外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乱转。好几次都想踹门进去问一问,你们俩有啥悄悄话非得背着我说?我又给我自己挖了个坑呗? 郭林幽幽地飘到隋御身后,如同“同是天涯沦落人”般,感喟说:“侯爷,这回你知道被人瞒着是啥滋味了吧?” 郭林对宁梧的心思是隐隐的,没有当初金生对芸儿那样,闹得满侯府都知道。 凤染咂摸出一点味道,但她还隐约猜到些别的,不好乱点鸳鸯谱,是以没有追问过宁梧。同理,隋御对郭林亦不曾打破砂锅。 “夫人瞒我什么了?她见范星舒早跟我支会过。”隋御强撑颜面,道,“怎么,你瞧着我让范星舒和宁梧秘密做事,心里不痛快了?” “属下不敢。”郭林梗着脖子,一副求“宠”的模样。 “你还知道不敢?”隋御目光扫过他,“同我去后院。” 自打可以在侯府里来回走动,隋御便常在前六个庭院里闲逛。有时,他望着那些架起的哨亭,真想亲自登上去眺望一番。 站得高,望得远。他想望雒都、望东野,更想望漠州。 被“囚禁”得太久,隋御甚至忘却周遭的危险。雒都那边还能让他这么消停多久?得在雒都那边发现他站起来之前,做好一切可以做的准备。 “宁梧跟我提过什么易容术的,你也会吧?”凤染端坐在罗汉榻上,问道。 范星舒微微躬身,揖道:“我只会点皮毛,行家还得属宁梧。” “你被判了斩刑之后,家中是怎么认得尸首?” 范星舒苦涩地笑道:“是顾将军提前跟家父通了气,家父半夜抬棺入殓,不曾让其他人靠近。那人既替了我,父亲便将他好生安葬。” “令堂知道你还活着。”凤染点点头,“你跟宁梧有把握么?” “这段时间,她跟我前前后后讲过很多次,我们俩推演了好多遍。我觉得还得去事发地看看,再则这事发生在盛州地界,牵连到谁我们就去查谁,总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认真起来的范星舒一点都不油腻,他猜到凤染在担忧什么,笑说:“夫人是担心我们俩万一暴露,再牵连到侯府?这点夫人大可放心,既认了侯爷为主,我们便会忠心卖命。” “我要你们活着。” 凤染觉得自己有点假,是不是犯了圣母的毛病?但她心里的确这么想,活着卖命不好么? “你别跟着侯爷了,不如来跟我,替我想想赚钱的道。”凤染引诱说,“金生和芸儿都是实诚人,我当初放他们出去,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你如此智慧,何必跟侯爷走旁门左道?” “夫人,星舒没有经商那个脑子呀。”范星舒望向眼前这个凤染,一时感慨万千,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房外,邓媳妇儿忽地敲门,轻声通禀:“夫人,金哥儿回来了,等着见您呢。” 第138回:迫使改变的稻草 闻言,范星舒便想趁势避走开。岂料,凤染抬臂在半空中一按,说:“你和金生还没有正式见过,留下吧。” 凤染心里打着算盘,她不信范星舒没有经商的脑子,刚刚之言不过是托词。他不肯跟自己,要么是避嫌,担心隋御再踹他一脚,真把这条命葬送出去;要么就是志不在此,他真的想“杀”回雒都一雪前耻。 可凤染不甘心,她想再试试。 金生今儿着了件雪青色素绫直身,脚踩一双炭黑色双梁鞋。束发戴簪,腰悬长穗青白玉佩,有了几分商贾的铜臭气。 凤染见他如此甚是欢喜,盈盈笑道:“常老板安呀~” 金生忙地弯腰作揖,不尴不尬地回道:“夫人就别折煞小的了。” “现下整个侯府都在靠你和芸儿养活,我恭维你是应该的。”凤染眼眸瞥向范星舒,随即引荐他二人相互厮认一番。 二人被凤染赏了座,将将过去一盏茶的工夫,金生终于启齿说:“夫人,小的这次回来,是因为……” 想是金生那边遭到了难题,不然尚未至月末,他回来的略早些。凤染呷了口茶,说:“实话实说便是。” “开年那会儿夫人给我们的那些银子……”金生犹豫再三,把心一横,方道:“赔了。” 范星舒微微一滞,心中猜想这金生莫不是也受了建晟侯的指使,故意回来刺激凤染,要她再没有反对去找那笔银子的理由。 范星舒余光瞟向凤染,见她神色还算淡定,换做从前,她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因何?”凤染搁下茶盏,用帕子拭了拭唇边,问道。 金生只得如实交代。在锦县上混迹半年有余,除了延边街周围,像朝晖街那一片,边境集市那一段,金生已都混了个脸熟。 很多人都知道他常澎,饶有几贯家资,自营间米铺,还入了几家店铺的股。又觉得他眼光独到,财气连连。米铺才一开张,锦县上就开始闹饥荒;几家半死不活的小铺子,稍稍拨了点分资过去,便各个都起死回生。 尤其今年开春以后,他更是在县上蹦跶的频繁,很快结识下一帮经纪、驵侩和牙人。 “我这人脑子不够灵光。”金生局促地搓搓两手,“觉得请客吃酒、各处游玩得礼尚往来……” 金生还没有讲完,范星舒已猜到他的钱是怎么赔进去的了。 凤染想让金生寻找到适合投机的产业,但金生却把钱用在了交际上。他这么做本身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侯府可流动的钱财太少了。谁都不能一直走运,先前入股的几个铺子盈利,不代表这条路能一直走得通。 凤染认真听完,顿了一会,启颜问向范星舒:“星舒,此事你怎么看?” “这,这属下哪能知道呀。”范星舒嬉皮笑脸地道,“夫人,府院后面的稻谷不可揠苗助长,做营生亦是这个道理。” 凤染听到了他玩笑似的真话,不再穷追不舍,转首朝金生说:“没关系,赔了就赔了,先顾好自家营生和那三家铺子。” 金生惭愧地在袖袋里掏了掏,一沓票据已攥在他手中。 “你这是作甚?”凤染支额凝眉,“快收回去,我还担心你挥霍不成?” “每一笔钱用在何处,小的都有记录,对夫人总得有个交代。” 凤染莞尔笑笑,将邓媳妇儿唤到身旁,说:“你出去支会水生荣旺他们,开仓库放粮。先前我们一直能省则省,如今天气转暖,外面野菜、河鱼什么的都皆可充饥。放十石粮,趁着天黑给金生送回米铺,打明儿起开始售卖。” “夫人,还是紧着咱府里的人吧。” “放在那干什么?等着遭虫、遭鼠?每个月都有进账,府里缺什么少什么再去添置便是。” 凤染这么做,一是想宽金生和芸儿的心,不想让他们在外有负担;二是觉得不能太守着那点粮食,要居安思危才行,得逼自己继续想法子、找点子。 邓媳妇儿应诺,欲要退下去办,凤染却拦住她,继续道:“慢着,把我这段时间攒得那些草药一并搬出来。” 这是凤染最后的杀手锏,她本想再入博施生药铺几股之后,再打卖草药的主意。那样的话能更掌握主动权,然则眼下这个情况却不好判定了。 “生药铺老板都识货,你拿过去只说友人寄卖。第一次他们给什么价算什么价,待草药售罄,你回来反馈给我。”凤染自信道,毕竟这些都是从随身空间里拿出来的,功效不是外界药草能比拟的。 金生随邓媳妇儿退出去做事,徒留范星舒独坐屋中。 “夫人真是未雨绸缪。”范星舒恭维道,“想必老早就想好了这些路子。” “那有什么用?”凤染睇向他,没奈何地说,“你志不在此,我拦不住你们了。你和宁梧择日启程吧,只有一点,你们要切记。” 范星舒起身肃拜,叉手道:“请夫人示下。” “侯爷也罢,你和宁梧也好,包括我自己,都算是死过一次的人。能重生就好好活着。” 范星舒眼圈微红,哽噎地笑说:“夫人请放心,我和宁梧定会安全而归,并且是带着那笔钱一起回来。” 范星舒走出西正房时,正对上隋御投来的目光,他稍稍行礼,不用再多言语,隋御已明白,凤染终于点了头。 金生忧心忡忡地回府,却一身轻松地离开,凤染把他的后顾之忧一一化解掉,他以后只要甩开膀子卯劲干就成。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无意间做了迫使凤染改变主意的最后一根稻草。 隋御的计划里没有金生,他明镜儿,这份打击要让他娘子真正痛起来。 翌日,凤染生辰。 隋御早早起床去了后院厨房,像模像样地为凤染做了碗长寿面。待他端回房中时,恰赶上凤染梳洗停当。 “你至于么?”凤染坐回案几前,瞅着眼前这么大一碗面,“我哪里能吃下啊?” 隋御低首微笑,坐到凤染身旁,说:“娘子若是不介意,我想跟你一起过生辰。以后年年岁岁都和你同日。” 凤染一个劲儿点头,动起箸筷,准备给隋御分出一半面条出来。 “浪费粮食遭雷劈啊。”凤染正色说,“我吃不了,侯爷就要通通吃下,这样才能保家宅平安。” 隋御凤眸一沉,对凤染的愧意愈来愈浓。他按下她的手指,摇头道:“不用分出来。”一面说,一面从她手里夺过碗箸,“我来喂娘子,你吃不下的,全部归我。” 凤染眨了眨眼睛,隋御已挑起一箸筷面条送到她嘴边,央求道:“娘子赏我个薄面吧。” 凤染娇憨地傻笑,垂头吃下一口,忙地去抢他手里的箸筷,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当心弄翻了。” 隋御端着碗往旁躲了躲,知道她珍惜吃食。果不然,凤染不再争夺,只叮嘱道:“那个,你端得稳一点。” 少顷,她轻点箸筷,制止说:“我吃饱了,剩下的归你。”之后还不忘夸赞他,“侯爷不仅饺子包得好,面条做的也这么劲道。按说你在宫中长大,怎么会这些呢?是不是在漠……” 仅仅是转身再拿副箸筷的时间,隋御已低头吃下一大口。凤染提上来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一副新的,道:“有我的口水,侯爷你……” “味道真不错。”隋御像是自卖自夸,又低低地补充说:“娘子的味道更好。” “孟浪!”凤染不好意思地啐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呢。” 隋御暗叹,以前我也没料到自己会喜欢上你啊,而且越陷越深欲罢不能。 之后的一整天,都与往常无二样。凤染不想在这时候铺张,隋御亦没有非要张罗。终究都是她在赚钱,何故要她再心疼呢?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笔,自己对自己起了个誓。 时光飞逝,转瞬,府后那一百多亩田地终于结束插秧,把李老头一干人等累得大休好几日都没有缓过劲儿来。凤染还时不时去田地旁转一转,偷偷将灵泉水滴到浇灌的水源中,确保这些稻谷能多产丰收。 插秧之后,田间再没有先前那么忙碌。有李老头日日看守,凤染抽回精力,打算把目光放向府外。 与此同时,侯府最大工程挖地道,已悄然动工。 起初是郭林和安睿带领一众家将着手。可没过几日凤染就发现,当下能自由行动的隋御早加入其中。她气得直接从施工地上把隋御拉出来,要不是当时人多,她说不定都要揪他的耳朵。 “我闲不住,再说这也是锻炼的一种方式。”隋御随她避到一处墙边,哄劝说。 凤染叉腰叱道:“你的汤药是不是还在喝?” 隋御轻扫鼻翼,又用袖口抹了把脖颈间流淌下来的汗水,“在喝。” “既如此,我说你身子不行,你就不许干这么重的活。” “可我……” “你是不是不听我的话了?” “我听娘子的话。”隋御赶紧表态,“娘子让我怎样我便怎样,你不要生气。” “咳!咳!” 范星舒和宁梧蓦地走到他们身边,显然隋御适才说的话被他二人听了去。 隋御立即敛眸负手,板脸道:“你们准备好了?” 二人肃穆行礼,应声称是。 宁梧来至凤染跟前,叮嘱说:“夫人,我教你的那些防身功夫,记得要常常练习,回来我会检查的。” 凤染敛笑,凝重地点首,道:“我和侯爷恭候你们回家。” 第139回:侯爷的两副面孔 古道长亭,杨柳依依。 范星舒和宁梧骑马慢行,二人都在装束上做出些改变,与他们的本色相差不少。 “害怕了?害怕你就回去,这事儿我自己就能办。”宁梧拂走飘到眼前的柳絮,“踏回盛州,凶多吉少。真不知侯爷怎么想的,居然要你随我同行。我瞧人安大哥比你强出许多,人狠话少。” 范星舒欠登地搔了两下马耳朵,把身下坐骑惊得直跃起两只前蹄。他勒紧缰绳往下压了压,嬉笑说:“这马还挺有脾气。” 宁梧只觉对牛弹琴,厌嫌地白了他一眼,准备甩鞭提速。 “啧~人啊,就是不能过得太安逸。”范星舒霍地启唇,眯起桃花眼,“你说怎么这么奇怪,我来侯府才多久?今儿一上路,竟然生出一种离家的感觉。” 宁梧别过头,没接话茬儿,于她何尝不是如此? “你舍不得谁?”范星舒涎涎地凑过来,“舍不得侯爷夫人还是康将军啊?” 宁梧扬手就是一马鞭,狠狠地抽在范星舒胳膊上,咬牙道:“欠打的货!” 范星舒痛的呲牙咧嘴,扯着缰绳往远躲了躲,撂下狠话:“看康镇以后怎么收拾你。” “远旺,远旺留步!” 范星舒忽听身后有人在喊这个名字,心下又羞又无奈。这是临出门前,凤染替他取的新名字。 他和宁梧状况不一样,宁梧是钩吻的本名,却从未公之于众过。范星舒却是他的真名,但这个人已“死”,他现在只是建晟侯府里的一个小家将,名唤远旺。 远旺,远望……远望雒都?凤染真是明白了他的志向。 但见郭林一骑绝尘,须臾,已跑到他们二人身边。 范星舒侧头盯向郭林,郭林也皱眉乜斜他,半晌方说:“这就是易容术?我还以为你是个女扮男装的娘们儿呢。” “你懂个屁,我这是迁就宁梧。” “宁梧比你英气。” 范星舒“嗤”了一声,说:“是侯爷还是夫人派你过来的?都说不用送行了嘛,目标多大,我们俩……” 范星舒还在自我陶醉里,却见郭林拉紧马辔走到宁梧身侧,神色冷峻地低言起来。他略略一震,起手揉了揉眼睛,好家伙,郭林深藏不露啊! 范星舒一直以为,郭林是跟他“争风吃醋”,觉得主子身边多出新人,开始不重视自己。闹了半日他搞错重点,郭林是认为他和宁梧之间有什么。 天地良心,跟凤染那一次乌龙已要了他半条命,他可不敢再乱来。更何况他不喜欢宁梧这一挂的,他……算了,当下任务缠身,得分清孰轻孰重。 “我来送你。”郭林低头,眼睛虚望着马身,“早先就该猜到你们要做什么。”他自讽地笑了笑,“我真是傻。” “已经见过,赶紧回去吧。”宁梧冷漠道,“咱们共事一主,各司其职,哪来那么多伤感之言?” 郭林不肯走,只轻夹马腹,默默与宁梧并肩前行。 “郭林,你们那地道能不能快点挖?”宁梧抢白道,“老说自己以前做工事时是一把好手,我怎么没瞧出来?” 郭林还是不反驳,又随宁梧走出一截子路,再往前去,就要离开锦县地界。 “要活着回来。”郭林敦朴地说,旋即,调转马头,打马离去。 范星舒挠了挠头,正欲过来打探二三,却听宁梧厉声斥道:“闭嘴,不许问!” 宁梧没有回头,没有去看郭林一眼,只狠狠踹动身下壮马,与郭林背道而驰。 安睿在霹雳堂前,喂着臂膀上的海东青。隋御走过来时,是这猛鹰率先察觉到的。它张开巨大的翅膀抖了抖,一下子扑到隋御肩头。 隋御眸色神敛,与近在咫尺的猛鹰相互对视。斯须,猛鹰缩回脖颈,似讨好地在隋御下颚上蹭了蹭。 安睿放走它,垂立回隋御跟前,说:“侯爷,星舒离开前,已与属下打过招呼。” “郭林不在屋中?” “郭将好像去了后山。” 隋御颔首,沉着道:“按说这件事郭林比你更适合。但他在明处,谁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人,行动掣肘。” “属下明白。” 隋御低垂眼睑,道:“我理应等星舒他们搞到钱后再动手。但侯府情况不容乐观,我不仅需要钱,还需要人。” “这件事侯爷既交给我去办,我必竭尽全力。”安睿起首往庭院外望去,“‘隋御’这块招牌竖起来,会令很多人心之所向。” “那是以前。”隋御自嘲道,“如今,我只是一介废人。” “安睿来府时间虽短,但也看出侯爷怀揣鸿鹄之志。” “只是不想再为鱼肉而已。”隋御抬臂按了按他的肩膀,“你是光白看中的人,于我就是兄弟。准备一下,及早启程。我身边再无长物……” 隋御自腰间解下一条发旧的腰带,有些惭愧地交到安睿手中。 “这是在漠州时的旧物,跟过我的人自会认得。” 安睿把腰带紧握掌心,郑重道:“属下定不负侯爷所托。” 郭林甫一踏进霹雳堂,正看见隋御在安睿跟前解腰带。他当时都傻了,侯爷什么时候换了口味?安睿比他还要膀大腰圆,我的天呀…… 郭林本沉浸在宁梧去往盛州的难过中,现下又被这一幕给惊呆。他躲在隐蔽处不敢上前,却听隋御说什么“漠州长短”。 他终于反应过来,大扠步冲过去,鲁莽道:“主子真是喜新厌旧哪!先是给常澎那厮派出府外委以重任,如今又让范星舒和宁梧去追查那笔银子的下落……” “郭将,你别这么激动。”安睿连忙相劝,“侯爷就是担心你会这么想,才迟迟没有告诉你。” 郭林一听这话,溢发急眼,大力跺脚,道:“好哇,好哇!你这是打算替侯爷回雒都,去漠州?我们当初一起上战场的一票兄弟,居然要靠你这么个外人来联络?” “郭林!”隋御眸色不豫,喝道,“跪下。” 郭林万万没想到,隋御居然要他当着安睿的面下跪。他梗着脖子,不忿道:“侯爷是觉得郭林没用了么?” “要我重复?”隋御不容置否地说。 郭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憋憋屈屈地道:“属下不敢。” “谁是外人?”隋御质问他,“安睿是外人么?” “不是。”郭林方知是自己失言,立马给隋御磕了三个响头,“是属下一时糊涂。” “侯爷,郭将他就是……”安睿企图替郭林讲情。 隋御侧身,微扬起下颌,说:“我让你说话了么?” 安睿再不敢多言,他被隋御身上的那股气势所惊到。来建晟侯府这段时间,他从未见过隋御这一面,他甚至以为,隋御曾经的那些锋芒早已不再,支撑侯府的是经验和谋略罢了。 “你今日之言,只会把安睿越推越远。”隋御薄唇微动,“你不把他当兄弟,他会把你当兄弟么?来日遭遇险境,是打算各自逃命?还是互相出卖?” “我错了,侯爷。”郭林羞愧道,又转过身子,朝安睿叉手说:“安兄弟,大人不记小人过,且原谅我这一回。” 安睿一个劲儿点头,眼神却瞟向隋御。 “跪到酉时末,想想我为什么没提前跟你说。”言罢,隋御扬长而去。 安睿赶紧弯腰去捞郭林,苦笑道:“侯爷已走,咱别跪了。” 郭林上来倔劲儿,把安睿推倒一旁,固执地说:“酉时末就是酉时末,我不会弄虚作假。” 安睿摇了摇头,自忖,他自己就是个脑子不转弯的,不然哪能惨遭当初那个下场。假死之后,他夹紧尾巴行事,想极力掩盖当初那个臭脾气。如今见到郭林,只叹他跟对了主家。 “哟,侯爷可算回来了。”水生快步过来相迎,“夫人在屋子里呆坐半日,瞧着情绪不大高。” “西屋还是东屋?” “东屋。”水生轻声说,“大器在西屋里温书呢。” 隋御忙地推门进来,但见凤染倚在紫檀大案前发呆。他缓步上前,勾唇轻笑:“娘子还在生我的气?我保证日后不再动手挖地道。” 瞧凤染没搭理他,又俯身撑案,睐向她,“娘子才从田地里回来?是后面又出什么岔子了?” 凤染眼眸微睁,落在他没有系腰封的腰上,“腰带呢?” 隋御还手摸了摸,刚欲解释清楚,凤染已抢先说:“后院上来的媳妇儿都是有男人的。有两个年岁小的丫头是闺女、妹妹,都没到及笄之年,你若动了什么歪心思,就是畜生。” “娘子是在吃醋么?”隋御调笑道,“我不喜欢她们那样的,我只喜欢你。” “喜欢我,还算计我?” 隋御身子一凛,先前不是原谅他了么?这怎么又翻起旧账?不过他很快想明白,疼惜说:“冷不丁缺了宁梧,心里不痛快?” “你派范星舒跟宁梧同去,是要志在必得。”凤染后知后觉,又说,“想必你还做了其他打算。” 隋御没否认,点首称是。 “腿脚好了,就是不一样。” “腿脚好不好,我都离不开你。”隋御拉起她往庭院里走,“宁梧不在,我当你的陪练。她都教你些什么,娘子尽管使出来。” 凤染被他牵到庭院中央,娇嗔道:“我怎么打得过你?” “我让你一手两脚,如何?” “那我可以作弊么?” 隋御笑意忽深,说:“在外遇险,娘子若能作弊,算你有本事。” 凤染趁他说话间,快速出手,凭借宁梧教给她的几招花架子,唬地隋御直往后退去好几步。他负起一只手臂,另一只长臂轻松一绕,已将她箍在自己怀中。 “娘子,你这是在施美人计么?故意向我投怀送抱?”隋御附在她耳际后,深情地说,“我可禁不住你这般诱惑。” 凤染暗劲儿挣了挣,没能成功,背靠在他的胸膛上,道:“侯爷还真是好逞枪法,蹭得妾身魂不着体,你施的不是美男计又是什么?” 第140回:抱银比抱他过瘾 隋御拜下风来,倾身呢喃地说:“就算我施美男计,娘子照旧不吃我这一套啊!” 凤染用手肘戳戳他的心窝,戏笑道:“侯爷离我远一点,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亲近娘子是情不自禁,这反应不假,你又不是第一次感知到。”隋御索性豁了出去,反正他在她面前早没甚么颜面可撑,“惹得娘子魂不着体,我何尝不是心猿意马?” 凤染受不住隋御这般耳鬓厮磨,再次抬臂往外挣去。隋御就势将她向后侧一推,继而引她在自己要害处动手。 凤染出手软绵,没多少力道,好在宁梧教她的都是些一招致命的巧式,勤加练习的话,保命尚且可以做到。 几十个回合后,二人终停了手。 凤染热得粉面通红,顾不上隋御,自行坐到廊下长椅上歇息。 隋御跟过去,挨着她落座,拿长袖替她擦了擦额前细汗,说:“过几日,安睿替我重返雒都,漠州那边也要走上一圈。少则一二个月,多则一年半载。” 凤染还没有歇过来,半张檀口轻喘着,连带身前沟壑起伏不止。隐约露出的细长锁骨,凸出柔美的弧度,使隋御瞧了愈发挪不开眼睛。 凤染感知到他那毫不避讳的目光,快速敛衽,道:“侯爷到底等不及,你是担心雒都那边瞒不了多久了?” “我们给顾光白的书信被截。”隋御收回长袖,将眸色艰难地移向别处,“我自切断与雒都之间的传书,更把咱们推到一个闭塞的空间里。暂且安逸,不代表永久如此。” 凤染点首,侧过身子半靠到长椅后的栏杆上,“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要防微杜渐。更要抢时间,让自己赶快长出獠牙和爪子。” “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在锦县上但凡有点动作,早晚都会被人探知到。只是瞒多久的问题。”隋御与她面对面,同靠到栏杆上,惭愧道:“我以为我可以和漠州铁骑彻底割裂开来。” 凤染明白,隋御想要东山再起,光靠眼前这点力量根本不够用。 “你昔日的兄弟们要是能过来,日后行事方可事半功倍。就是不能强求,咱们承诺不了人家什么荣华。毕竟这条路,很有可能失败。”他微蹙眉心,又道:“派安睿重返雒都不危险么?” “危险。”隋御干脆地道,“同宁梧和范星舒一样,都有丧命的可能。” 凤染顿了会,弯眸一笑,说:“宁梧和康镇那回,算是给我上了一课。在这个世道上生存,是不能太感性。我相信你的为人,更信任你做事的准则。” 隋御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掌,在她脸颊上来回摩挲几下。 凤染原本已退去的潮红,又被隋御给揉了回来。她羞赧地往后躲去,却让隋御一把勾回眼前。 他说:“得娘子信任,这感觉真好。我已痊愈,今后再不会任人宰割。” 凤染见不得隋御一往情深的样子,那双凤眼太撩人,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星舒和宁梧出门时,我这边预备出来的盘缠,他们俩说啥都不肯要。”凤染作古正经地算起来,“我知道他们俩身上有体己钱,但那些都是人家来府之前就有的。哪有替主家办事,还自掏腰包的道理?” 凤染换了个坐姿,接着说:“这次安睿回雒都,你得提早跟他打招呼,这盘缠必须得拿上。” 隋御点头,俯身叉手道:“是是是,全听娘子安排。” “至于挖地道需采买的物料……”凤染讲得正欢,隋御便猝不及防地吻了过来,试图让她别再说下去。 可凤染正说在兴头上,哪里肯罢休? 她执意将他挥到一边去,有板有眼地说:“金生昨儿捎信儿回来,我让他在生药铺里寄卖的草药初现成效。老板追着他讨要新货源,以后咱们有的忙呢。房前屋后让我种下不老少,大兴山里更是不计其数。” “娘子……”隋御攥住她的手指头,喉咙里轻轻溢出两个字,“染染……” 天爷哟!隋御吃错了什么药?凤染的脑袋嗡嗡作响。 想当初他撵她回雒都,把她逼得实在没奈何,只好抱住他那双残腿,娇揉造作地唤自己:“染染。”一口一个“我就知道侯爷舍不得染染。”、“侯爷心里是有染染的。” 隋御那会儿的表情,跟吞下去一只活苍蝇似的,她自己也恶心得够呛。最可气的是,当时她那么上赶着,那么豁得出去,隋御根本不为之所动。 今儿这是怎么了?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呀? “别,别这么叫,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凤染制止道,腹叹,这跟“凤小三儿”有一拼,俩称呼不分伯仲。 “我跟你说。”凤染扯过隋御的袖子,特肃然地道,“天无绝人之路,种地也好,做营生也罢没有一帆风顺的。前些日子佃农不服管,金生那边还蚀了本,我可上火呢。不过你瞧,如今不是又找到一条路啦?” “若换寻常人家,有娘子这么能干,早已发家致富。偏生要你摊上我,你挣一个铜板,我得花上两个。”隋御恭维说,末了,又道:“其实‘染染’挺好听的,就比如你前儿叫我哥哥。” 凤染装作没有听到,起身理了理衣衫,蓦地抬指指向房檐下,“侯爷快看,是燕子飞回窝里啦!” 言罢,已一溜烟跑没踪影,徒留下隋御扶额叹息。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侯府后院的田地已长成一眼望不到头的绿海。李老头带领众人悉心照料,替凤染打理得井井有条。 凤染每隔几日便去后头转转,只觉这百余亩稻谷不是稻谷,而是大把大把的雪花银。她真想睡觉的时候堆满床榻,定比和隋御同床过瘾。 一日,吃过午膳,凤染回房中换了身轻绸襦裙,齐胸,莹白上襦,绣着大朵繁花,下裙遍地水绿,呈大摆曳地式样。 隋御见了心生荡漾,又知她铁定要出府去了。 少顷,但见水生自后院提回来几大包草药,还见到胜旺匆匆赶到西角门去套马车。 “干什么去?”隋御立于霸下洲廊下,板脸问道。 宁梧等人离府办事,郭林又带领家将们夜以继日地挖地道,隋御身边连个常随都留不住。水生是指哪打哪,荣旺胜旺亦是忙地天昏地暗。 隋御很多事不仅要自己动手,还得肩负起监督隋器学习的重任。 “哟~侯爷。”水生打了个半恭,笑说,“小的得有两日没到您跟前伺候了。” “你们都是忙人。”隋御自讽道,“手里拿的什么?” “夫人要我去后头包点人参须、金银花、决明子。”水生把包裹举起来给主子瞧,“春夏交替,用这些泡茶去火,对身子好。” 隋御明了,自从金生那边开始管凤染追要草药,她便动员起一家老小。以前是去大兴山上挖野菜,现在成了去山上挖草药。连隋器那小家伙也被她派到花园里,挖些花花草草。 第三进院中,闲置已久的袍泽楼被重新打开,各类草药统统放到那里,让凤染归拢的整整齐齐,还真有几分小医馆的错觉。 隋御已不再纠结,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大批草药是怎么回事,他就是担心凤染真的认得这些草药么?这些草药的药理功效,她真的都清楚么? 他自己可以做凤染的试验品,但外人的性命不是她能闹着玩的。 然而有时候见她举着一株花草,对底下众人绘声绘色地讲解,要大家多认识各草药名称和诸多注意事项,他又觉得凤染特别厉害。自己的担忧或许有点多余,她可是连他那一双废腿都治好了的医女。 “夫人要去拜访知县夫人?” “侯爷英明。”水生欠身揖道,“咱家那些稻谷已长起来,占地不算小,想瞒谁都瞒不住。夫人的意思是,得时不时到知县府里露个脸,假意汇报汇报。” “跟胜旺护好夫人。”隋御嘘了口气,不甘心地走回屋中。 快至傍晚时,郭林等坐在院中石几上歇息。 一家将自最近的哨亭上跑下来,慌慌张张地道:“郭将,后山上来了一伙人,瞧着像东野那边的。” 郭林把搭在脖颈上的脸帕往木桶里一摔,自己蹬蹬蹬跑到哨亭上眺望。 俄顷,见他又匆匆跑下来,朝众人说:“大家都别干了,把挖过的地方按老规矩掩饰好,暂先回房里歇息。” 众人训练有素,忙按郭林所言去做,他自己则跑回霸下洲里支会隋御。 “这东野人真是有趣,隔三差五就得过来揪採咱们一次。如今宁梧不在府里,夫人还去了县上,就劳你出去吧。” 郭林叉手领命,道:“侯爷,是我自己还是带些人手。” “你自己去。”隋御按了按眼眶,说,“不要上山,就在田地周边转转。咱们家的稻谷长势甚好,莫要没摊上天灾再遭来人祸。” “属下明白。” “百余亩田地足够壮观,要小心为上。”隋御叮嘱道,“若他们不下山滋事,你便不要挑事,护好李老头他们。” 郭林依言,急速跑出侯府。哪料还没等赶到大兴山麓下,已瞧见两拨人剑拔弩张。他定睛望去,却是又来巡山的郭林带领一众手下。 这下子热闹可就大了! 第141回:为何烦你没数么 东野人中没有凌恬儿主仆的身影,俱是一众陌生的面孔。 郭林很是诧异,搞不清楚东野又在搞什么花头。 另一端,康镇正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们,他认定东野人无故越界了。 康镇身后的军士们已纷纷拔出腰刀,就等着康镇一声令下,好给对面这帮野夷尝点苦头。 “康大将军,别来无恙。”东野领首叉手行礼,语气十分恭顺,又侧头教身后众人收回刃器。 众人相互对望都犹犹豫豫的,好似担心他们今天会命丧于此。 领首忽地提高语调,重复说:“都把刀给我收回去。” 众人这才慢吞吞地照做。 康镇扶刀洒笑,道:“原是松少将啊?没穿铠甲,竟差点没认出来。” “将军还记得松针。”松针颔首说,“在下真是荣幸之至。” 康镇稍一摆手,打断他的恭维,单刀直入道:“说吧,你们跨过大兴山有何目的?” 松针低头敛笑,尴尬地回答:“我说我们迷了路,误走到此地,康将军能相信么?” “信你个屁!”郭林大步穿过人群,朝康镇敷衍地行了个礼,便冲到松针面前,恶狠狠地道:“上一次加害我们侯爷的账还没找你们算,你们又来做什么?” 松针瞅了眼郭林,一脸懵然地问道:“鄙人眼拙,不知您是哪位?” “你,甭管我是谁。”郭林自觉跌了份儿,案剑瞋目,呵道,“上一次打得你们满地找牙,不服气还来找打?” “嗯?” 松针更加疑惑,貌似对郭林所言一概不知。 康镇看在眼里,微微嗤笑,又往前提跨一步,超过郭林的肩头。 “怎么迷的路?” 松针同情地瞥望郭林,又即刻正身,向康镇答道:“惭愧,我东野自去岁起,饥馑当道,目下愈发严重。我领上命,来大兴山寻些野菜、果子,聊以充饥。不曾想不熟悉山路,竟然越到此地。” 大兴山的归属本就有问题,康镇心知肚明。北黎人使用大兴山可以,东野人怎么就不可以? 但东野人跨过来、走下山就是不行。不管两国当初如何划分,现在在这里建府居住的是北黎建晟侯,他就有义务守护好这片土地。 “搜身。”康镇简单明了,说,“搜过无疑,便放你们回去。” 先前表现随和的松针被“搜身”二字给激怒。他强忍着心中不豫,余光不自然地向身后瞟去。 “例行公事,还望松少将海涵。”康镇起手一扬,示意身后军士们动手。 “好吧。”松针率先抬起双臂,配合道:“先搜我。” 身后的东野人见状,屈辱、怨气声持续传出来,让松针觉得刺耳,却让康镇放松不少。这个反应,才是东野人该有的正常反应。 好在东野人到最后都没有出手。 康镇命人搜查完毕,除去他们佩带在明面上的刃器,再没发现什么可疑物什。 最终,这些东野人在北黎军士的监视下,重新登上大兴山,回到东野国内。 临行前,松针又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被冷落到一旁的郭林。这个眼神,让郭林觉得莫名其妙。 走下大兴山后,松针才欠身来至一个青年男子跟前,低眉说:“让您受辱。” 此人正是东野枢密院的另一位枢密使,郎雀。他和翁徒齐肩,掌管的事务却不尽相同。 郎雀年约而立上下,看似文弱,背抄着手道:“没甚么,我们已经有了收获。” 原来松针对康镇所言不算太假,他们确实是为了解决吃的问题而来。 松针之前跟凌恬儿来过大兴山,对这里的环境相对熟悉。所以将他调出来,保护郎雀这趟出行。 一来,大兴山脉蜿蜒绵长,大部分坐落在东野国内,确有许多东西可当充饥品。虽是杯水车薪,但能解决一点是一点,总要比坐以待毙强。 二来,方是此行的真正目的。东野春季的播种效果非常不好,离预期相差甚远。他们种地多以粟、麦为主,过去两个月,成活概况偏低,长势还不好,再不想法子解决,秋收时是个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凌恬儿从旁人口中得到这个消息,不禁联想到建晟侯府后面的那片田地。他们去年仅开垦出一小块稻田,今年已播种下一大片庄稼。 锦县和赤虎邑相差不远,地势亦没太大变化,为何北黎的农作物能长得这么茂盛,而他们东野这边却不行。 是以,凌恬儿向枢密院放出风声,才有了郎雀亲登大兴山这桩事。 东野人离散,康镇依旧不大放心,勒令副将带领手下人再仔细巡山一次。 “有劳康将军。”郭林向他抱了抱拳,说,“若是没什么公务,不妨去侯府里坐坐。侯爷要是知道我没把康将军请回去,定会责备我的。” 康镇觉得郭林瞧自己的感觉很奇怪,从上一次康镇可劲儿灌自己喝酒起,他就有所察觉,但他始终没弄明白是因为什么。 “我需回驻地。”康镇看得出郭林是不得不跟他客套。 郭林果然没再谦让,叉手说:“既如此,在下先告退。” “哎……”康镇拧眉叫住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近来怎么瞧不见宁姑娘?” 他假借巡山之名,几次三番来到大兴山附近,以为总会碰到宁梧一次。但宁梧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老也不露面。他又不好勤往建晟侯府里走动,搞得外人再乱揣度他的心思。 “哼!”郭林气不打一处来,这色胚子居然还惦记着宁梧。他把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道:“宁姑娘近来病了,让夫人圈在房里调养着,没有三两个月出不了门。” “病了?”康镇霎时紧张不已,忙地追问道:“她得了什么病?病得严重与否?在吃什么药?” “人姑娘家的事,我一个糙爷们儿问啥?”郭林翻着眼睛,没好气地道,“横竖有夫人照料,用不着我们瞎操心。康将军莫不是还要钻进人家闺房里,掀了被子亲自替她搭脉瞧瞧?” 康镇被郭林抢白的脸皮儿通红,只想赶快逃走,遂急促地道:“以前的误会不是早就解开了么?郭将在这替谁打抱不平呢?待我哪天得空去了侯府,再跟你慢慢算账。” 郭林一副“你以为我怕你啊”的表情,又听康镇叮咛说:“还有,府上少跟东野人打交道,刚才松针明显没说实话。那帮野夷早晚得翻天。侯府离东野最近,大小摩擦已发生过几次,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护好你主子安危。” 郭林回到侯府中,同隋御如此这般地叙述一遍。 “你听得可清楚?是说赤虎邑那边饥荒没有散。”隋御捕捉到话中重点,“看来去年我们的判断是对的。” “指不定是他们在扯谎。”郭林想起松针的表情,忙地把这人一五一十刻画出来。 隋御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松针”的名字,上一次还是凤染从官驿里回来后,同他提起的此人。 松烛,松针,阜郡。 按说这时候应该派人再去趟东野境内,确定一下东野现在的局势才是。但可供隋御支配的人几乎找不到,每个人恨不得身兼数职,侯府如今太忙了。 隋御睇向郭林,冷不丁地问:“前儿我让你找的合适人选,你给我选到哪里去了?” 郭林双肩齐耸,拊掌叹道:“侯爷,就归我管得那些家将,哪一个你不脸熟?谁能有您这份尊容?我倒是想帮你物色一个出来,怎奈没有合适的呀。” “你把眼光放远点。”隋御提示道,“除了家将们,就没有其他人选?” “有。”郭林梗起脖颈,说,“先前我认为范星舒那厮儿挺合适,与侯爷您的身量差不多。就是长得太白净,像个娘们儿。这都不打紧,主要是我觉得他那脑子要是天天坐轮椅上,有点白瞎。” 隋御被他逗乐了,道:“你分析的在理,挺聪明的。” 郭林听得出这是主子在挖苦自己,于是正色说:“侯爷,别以为属下不知你打得什么主意。” 隋御走到窗边,见天色渐渐黑下来,他那可人的娘子却还没有回府,心里不免担忧起来。 “你说。”隋御稍稍心不在焉,“让我听听,我打得什么主意。” “咱们府上银子紧,造出一整套地下密室,只怕暂时做不到。我们现下按侯爷和范星舒所标记的位置挖掘,最隐蔽又是最短的路线便在第六进院,也就是从我们霹雳堂屋后往外延伸。” 隋御接着他的话,继续道:“往侧二三里,是乱坟山丘,那里长的树木都奇奇怪怪,连土狼、狐狸都不大愿意往那走。我把入口定在那,不是最好的选择?” “范星舒给侯爷画的仔细,我们这等笨的只能凭空描绘。” 隋御微扬起唇角,道:“所以呢?” “所以侯爷是迫不及待要出府,尤其此刻,侯爷最想去的是赤虎邑。”郭林自觉猜中主子的想法,“侯爷且再忍忍,想要做什么事,交代属下去办就成。” “你太忙,挖地道、侯府内外的安危皆由你来管。”隋御不情愿地坐回那把轮椅上,感喟道:“我有很多地方要去,区区一个赤虎邑算的了什么?现在我要去西角门,迎一迎夫人。都这个时辰还不回家,真教人不省心啊!” 第142回:锁起来不许他走 话说王夫人这日得了凤染的礼物,甚是欣忭。那些草药虽算不得多么珍贵,但却是她眼前正需要的。 春夏更迭,锦县上刮起季风。王夫人年岁渐长,身子始终不大舒坦。请大夫来府上问诊,最后连个方子都没有开出来,只提议要她多喝些下火的茶水即可。 王夫人还没来得及教底下人出外采买,凤染这厢已及时送了过来。 与其说是巧合,倒不如说是凤染差人暗暗打探,阿其所好的结果。 凤染与王夫人相聊甚欢,不想竟太过投入忘了时辰,仿佛眨眼的工夫,就到了晚膳的档口。 正将此时,苗刃齐贴身伺候的小厮回府上报信儿,讲明老爷晚夕在外有应酬,需晚些归家,让夫人不用等他用饭。 王夫人听了此话,越发不教凤染离府,执意留她在府中用膳。凤染左右推脱不过,只好从了王夫人的心意。 知县府邸的伙食跟建晟侯府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加之王夫人有意拿出最好的吃食来招待凤染,以至于这桌肴馔做的格外丰盛。 凤染边细嚼慢咽,边怃然感叹,建晟侯府啥时候能有这个水准? 她得继续加把劲了! 不一时,王夫人又教人端上来一坛米酒,劝凤染尝个新鲜。这酒跟果子汁一般,不容易上头,口感还特别甜腻。凤染饮了一杯觉得很对味儿,便没把持住,和王夫人二人贪喝不少。 渐渐地,王夫人褪去了平日里端端庄庄的模样,和凤染亲密无间地唠起家长里短,更有不少难以打听到的小道消息。 凤染恐自己酒醒以后再记不全,打从知县府邸迈出来起,就开始跟邓媳妇儿喋喋不休地絮叨个没完没了。 后来的事……凤染当真没有记全。 就比如她压根不知道,隋御在侯府西角门前等了自己多半个时辰。她更加不知道,隋御已然气到肺炸,还愣是要亲力亲为地服侍她入睡。 越日清晨,凤染如常醒来,见隋御守在床边翻书,心里不禁纳闷儿,这王八蛋又吃错什么药了? “躺着,再睡一个时辰。”隋御没抬眼皮儿,慢声说。 凤染扯被蒙脸,躲在里面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事。正经的事儿,她是一点都没有忘记,至于其他的,她忘的也比较彻底。 磨磨蹭蹭挨过两刻钟,凤染实在躺不下去,遂悄咪咪地坐起身,柔声道:“我昨儿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隋御闷声回道,“娘子头还疼么?” “不疼!”凤染来回晃动脑袋,以证自身。须臾,又问:“那你怎么这副臭德性?我到底怎么着你了?难不成是我酒香夺志……调戏了夫君?” 隋御放下快被他捏烂的兵书,挑起一边剑眉,似勾了笑意,道:“很好,看来娘子都还记得。你不过是趴在我身上吭吭唧唧半宿,口水都洇湿了我的里衣。” “隋御,你胡说八道!”凤染腾地一下恼火起来,只觉双颊滚烫滚烫的,极力否认说:“你血口喷人!” 隋御张开长指点了点床边春凳,簸弄道:“我换下来的里衣还没来得及拿去洗,娘子要不要自己瞧瞧?” “瞧,瞧瞧就瞧瞧,我怕你不成?你等着,到时候……”凤染一骨碌跳下床榻去翻里衣,然后……她就蔫了。 隋御忍俊不禁,捞她坐回床边,解释说:“娘子害羞了?是我逗你的,这些不是你的口水,只是清茶洒了而已。” 凤染将里衣往他身上掷去,气急败坏地啐道:“逗我好玩儿么?” “就算是你的口水,我也不会嫌弃。”隋御扯下里衣丢回春凳上,“身上还难不难受?” 凤染按了按额头,摇头说不。一俟,唤邓媳妇儿进房伺候她梳洗装扮,临了,她吩咐道:“叫人请金哥儿回府,道我有事同他商议。” 邓媳妇儿遵意退下,凤染方与隋御凝重说:“昨夜王夫人提了一嘴盛州杀人案。侯爷,我替宁梧和星舒捏把汗。” “王夫人都说些什么?”隋御笑意立顿,正颜道,“娘子说与我听。” “盛州知事无故死在家中,家中亲眷将其草草下葬。没过几日,府宅里已人去屋空。还有当初保那趟镖的镖局,年前突然拆伙解散,整个镖局在盛州地界上销声匿迹。” 隋御的目光渗出凉意,薄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有开口言语。 凤染和他一并缄默,过了会,才说:“当初宁梧同咱们讲时,我更倾向有人贼喊捉贼,毕竟嫁祸宁梧的迹象太明显。可如今……无论是知事还是镖局,你不觉得都像是被人审问后给灭了口么?” 隋御心下百转,道:“娘子,我想出府。” “我就不该跟你说!”凤染拿帕子甩在他身上,恨恨地道:“第一条地道挖好了没有?所谓的替身找到了没有?什么什么都没成,你要去哪儿?你哪也不许去。” 凤染翻箱倒柜找出一把锁头,隋御只觉大事不妙,待要去她手里夺的时候,她已先一步跑出房门。她在外面把东正房锁起来,不许隋御走出半步。 “我知道这门锁不住你,你有都是法子冲出来。”凤染隔着门向里喊话,“但我警告你,你今天要是走出这扇门,我明儿就带着大器离开侯府,我说到做到!” 隋御未曾想凤染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好扶着门框向外安抚,“娘子你莫气,我听你的话便是。” 他没等来凤染的回应,须臾,余光瞟到她在窗外廊下穿梭而过的身影,了然她又去忙了。 凤染在袍泽楼里心不在焉地拣着草药,满脑子装得都是隋御说他要出府的那句话。一不留神,指腹被带刺的草梗划出了血,慌得邓媳妇儿紧着相劝,要她回到上院里好好歇息。 得亏金生回来的早,凤染方从后院赶回来。 金生临进西正房时,瞅见对面屋门前上了锁,心下疑惑,难不成侯爷没在屋中? “别瞅了。”凤染自他身后经过,轻呵道,“侯爷被我锁在里面。” 金生登时打了个颤儿,侯爷又作啥妖了?能把夫人气到这等地步? 他跟着凤染走回屋中,欠身嘻笑道:“夫人不要生气,侯爷哪里惹夫人不痛快了?小的替您训斥他一顿去。” “今儿来的这么早,来回出入时切记瞧着点尾巴。”凤染提醒道,“侯爷的事,咱们一会再说。” 她疲惫地坐回罗汉榻上,藏在袖子里的指腹血渍渐凝,但仍一跳一跳地作痛。 凤染给金生让了座,要他先把生药铺那边的状况讲一讲。之后,方说:“不要让生药铺老板知道,你的货源得到的如此容易。要让他自己掂量,这些珍贵草药的价值。尤其稀缺的种类,要吊着他,催逼两三次以后再交货。” “小的明白。”金生应道,“万没想到,到最后为咱们府解决燃眉之急的竟是生药铺。” “种田才是王道。”凤染倚靠在罗汉榻扶手上,“民以食为天,今年秋收,我们定要打个翻身仗。” “对于咱们府上来说,那一百多亩地是绰绰有余,但对于整个锦县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 “我今儿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凤染轻抚那划破的指腹,说,“昨儿我去趟知县府邸,打听到不少小道消息。” 金生竖起耳朵,激动道:“王夫人的娘家算是个狠角儿呢。” “城南,准确说是南面靠海那片荒地。” “那地方跟东野相交,百姓都不爱过去。再说那破地,种啥啥不长。” “看来你听说过。”凤染不急于反驳,“具体知道有多少亩么?” “总有千八百亩吧。不宽,细长,沿海堤蜿蜒曲折。”金生稍感无奈地说,“前段时间听县上人提起过,官家想低价往外租赁,但一直无人问津。” “我要这片地,我有法子让它们长出东西。”凤染淡淡地说,“而且……”更深层的考量她没有说出口,得先把那片地弄到手才行。 “夫人……”金生彻底坐不稳了,起身叉手道,“就算那片地的租赁价格再怎么低,只怕咱们也出不起啊。何况咱们能拿它做什么?还望夫人三思!” “绒线铺和缎子铺撤股换回现钱,留下挣钱的生药铺继续经营。”凤染揉着眉心,示意金生坐回去,“把能流动的银子先凑一凑,不够的话,我们再向钱庄借债。” 金生张大嘴巴望向凤染,侯爷夫人真是一次又一次打破他们的认知。可以前总还在情理之中,这一次赌的是否太大了些? “你先前相交的那些牙郎,终于要派上用场。借债,他们再喜欢不过吧?”凤染端起手边茶盏,拨了拨茶沫,“此为第一件事,这不是一日就可办妥的。出去把每一项细则都打探的清清楚楚,再回来与我商议。” 金生不自然地往东正房那边撇头,这么大的事是不是要听听侯爷的意见? “第二件事,去往城郊一些零散的庄户上,跟他们谈谈长期收购。不信我们的,可以把他们带回米铺里参观。我们照比别的大户没啥优势,只能一石粮食多给出市价一成。” 这回,连后来进入屋中的水生和李老头都惊呆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俱是面面相觑,觉得侯爷夫人一定是疯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们一个个都什么表情啊?”凤染呷了口茶,敛笑说:“银子要晚结半个月至一个月的时间。要是能接受,你就以桑梓米铺的名义跟他们签契。” “要是遇到天灾没有收成呢?” “当然是以收到粮食那日起结算。只有咱们家的地,不管发生什么状况,我都照旧给钱。”凤染环视一圈屋中众人,“签了契,若咱们不兑现,他们可以去县衙里状告。” “夫人是想让小的坐牢啊。”金生抬袖擦了擦额角细汗,“李老头,水生,你们怎么看?” “昨儿郭将在后山脚下碰见东野人……”水生简明扼要地复述一遍,旋即复问,“夫人是料定他们东野今年肯定缺粮?” “不止是东野缺粮,锦县上就不缺粮么?”凤染反问道,“边境集市、县上大小米铺,如今不都在提价卖粮?昨儿王夫人酒后吐真言,说官仓里根本没多少存粮,衙门里的开销更是捉襟见肘。不然能想出来,往外租赁荒地的主意?” 第143回:拦不住侯爷找死 摸着石头过河,撞南墙在所难免,然后再修正路线,继续往前走。 凤染觉得他们还好,没有栽大跟头。 今日决定,亦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有空间灵泉在手,她就不担心种不出来东西。至于其他问题,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金生到最后都没有见到隋御的面。他察觉出夫人的情绪不大对劲儿,猜测应是和侯爷闹了别扭。 水生了然金生的心思,只道,让他出外先按夫人的意思办事,待自己这边找机会跟侯爷细说。 锁了隋御整整一日,傍晚时分凤染才将东正房解开锁。 隋御就伫立在房门后,想必对面屋中都谈论了些什么,他也听去一二。 “你都听到了?”凤染直截了当道。 “只听到一点。”隋御如实说,“金生已经走了?” 凤染进屋把锁收回柜子里,侧眸道:“赚钱的事,我做主,就不再跟你赘絮。” 隋御眸中带笑,顺从地说:“好。” “你还想离府么?”凤染蚊呐地道,她心里没有底。 “不了。”隋御走近了拉住她的手,深情地说,“我哪也不去。” 凤染轻蹙眉心,下意识地往后缩手。隋御立马将她的手心反转过来,只见食指指腹上凝着一块小小血痂,略微有些红肿。 不过是很小的伤,若不是隋御拉她的时候不慎碰到了,凤染几乎都要忘了这档子事。 隋御却紧张兮兮的,连续问了好几遍是怎么弄的,最后干脆把那食指搁到自己唇齿里裹了两口。 一刹那,屋中静得连彼此的心跳声都能听见,那种感觉不言而喻。 “隋……御……”凤染别过头,垂下浓睫,羞赧地说:“至于么?我以前又不是没受过伤。” 隋御擎着她的手指带到自己胸前,轻轻点了点,调笑道:“我就是想让娘子试试这个感觉。” 他指的位置偏了点,她甚至能触感到他衣衫下的肌肤。 “你下流!”凤染使劲儿抽手,气呼呼地道,“那,那能一样么?你那时候被蛇咬,我不替你吸出来,伤口会感染。要怪就怪那条蛇,谁教它那么会选地方。” 隋御松开她,宠溺地笑道:“你是建晟侯夫人,以后做事不要再亲事亲为。就算做,也当小心,能答应我么?” 当晚,凤染困意颇浓,还没到亥时,便沉沉地睡去。 以往,隋御早巴巴地躺到她身边,就等着她睡得七荤八素时,主动往自己怀里钻。 但今晚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把郭林和水生二人叫到明间里来。 “我思忖一整日,这个险我必须得冒。”隋御沉着道,“你们谁都不用跟着我,凤染的安危得拜托你们俩。” 郭林抓狂敲头,要不是担心把里间里的凤染吵醒,他真要不分场合的砸东西发泄一通。 水生比郭林淡定,只惨白地笑问:“侯爷,你认得路么?这侯府困了你这么久,你知道外面长成什么样子么?” “锦县、两国交界、赤虎邑、甚至去往盛州路线的地形图,我没有一处不能倒背如流。”隋御负手说,“盛州那边的情况扑朔迷离,我理应派你们去支援星舒他们。但府中缺人,你们谁都走不开,而我的双腿已痊愈。” “哼,不是还喝药呢?夫人让您停了么?”水生无所畏惧地说道,又忽地转首,朝身后那人喊话,“郭林,你给我消停一会儿,别在后面跟只蛆似的乱晃!” 郭林一怔,隋御也感到意外。 “季牧你……”郭林语塞。 “我心意已决,你们无需再劝。我叫你们过来,是交代你们事情,不是让你们阻止我。” 隋御扯下披在身上的宽大袍服,里面却是一袭玄青色贴身箭袖。那衣衫被隋御撑得恰到好处,虎背蜂腰,风姿神逸。 恍惚间,水生和郭林还以为回到了两三年前。 他们的隋大将军,终于回来了。 “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余,我一定回府。你们出去吧,明日一切照旧。” “那夫人这边……” 两个人皆是焦头烂额,侯爷心意已决,可夫人亦是他们招架不住的。 “全推到我身上,回来我自向她赔罪。” 水生和郭林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东正房,真不敢想象明天会发生什么。 二人一个去往各处哨亭巡查,既然留不住主子,只得确保他离府时,没被外人盯梢,是绝对安全的。另一个则去往马厩里选马喂料,预备好路上的干粮和碎银。 隋御重新回到卧房里,在床榻边静坐一会儿。他望向熟睡地凤染,嗓音涩滞地溢出几个音:对不起。 他往她的茶水里动了手脚,若她醒着,他根本舍不得离开。但他必须走,他不想再坐以待毙,更不想把所有的担子继续压在她身上。 俄顷,他替她掖好锦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每走出一道门,隋御就像是挣开束缚在自己身上的一道藤条,直到他提胯上马,冲出西角门。 他觉得自己终不再是行尸走肉!! 漆黑的夜里,蓦地下起雷雨,颠簸在泥泞的山路中,隋御却跑得甚欢。 他要宁梧和范星舒都活着回来,他也必须得到那笔银子! 然而,还没等隋御跑出锦县境内,就在山路间遇见了一个人。 这等荒山野岭,与一个陌生人狭路相逢,出于本能反应,都会动手厮杀,保护自己安危。 太久没遇杀机,隋御反应迟了一拍,待对方已刺过来一剑时,他还没有将剑身拔出鞘。 对方出手凶暴,招招致命,而且全程一言不发,太干脆利落。 隋御已开始怀疑,这人是专门派过来杀他的。离开侯府那具壳子,什么都得靠肉躯相搏。 不管对方是谁,他从此都会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雷雨还在下,双方的衣衫都已湿透。 隋御始终都被对方压着打,险些被刺中要害。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对方的马蹄在泥水里打了滑,伴着一声嘶鸣将人甩下马身。 可对方咬得太紧,还是把隋御一起扯下马。 二人随着山坡滚落下去,互相死死地钳制住对方的喉颈。 直到这时,隋御才将这人的眼眸看清,而那人也突然收力,试探地唤道:“侯爷?” 居然是个女子的声音? “宁梧?”隋御只觉太不可名状,天底下还能有这么巧的事? 宁梧重重点头,飒笑道:“是我,侯爷。你怎么……” 雷雨持续下到五更天才停歇,鸡还未鸣,窗外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凤染是自己滚落到床下,摔醒的。 她迷迷蒙蒙地爬回床上,想接着睡,下一瞬却兀地睁开双眸,床上是空的,隋御没有在,他不见了。 “侯爷?隋御!” 整个侯府都提前苏醒过来…… 凤染已从最初的惊骇中缓和下来。水生和郭林垂立在她面前,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 凤染双眸涩红,一手支颐,有气无力地道:“他去盛州了?” 二人点首默认。 “你们俩怎么没跟着一个?” 水生躬身应道:“侯爷放心不下夫人。” 凤染眸色渐凝,自讽地说:“放心不下我?我看他是放心不下那笔钱。” 郭林和水生均不敢回嘴,觉得凤染的反应太平静了点,这令他们二人愈加心慌。 缄默许久。 “一切照旧,他死不死的,跟我没关系。”凤染强硬道,“他有没有命回来,我也不在乎了。” 少顷,她又说:“向外放出风去,就说建晟侯命不久矣,够呛能熬过这个夏天。” “咱们还是藏着掖着点吧?”水生手心捏着汗,“说不定侯爷过两日就回来了呢?” 说隋御快死了,就是在帮他打掩护,让外界潜意识里认定,他起不来床,瘫在家中。可凤染已懒得解释,只淡淡地说:“照做。” “要是苗知县或康将军来府探望侯爷,怎么办?”郭林直言问道。 凤染紧盯着水生,把水生盯得直发毛,双腿都开始不住地发抖。 “夫,夫人?” 水生跟隋御在外形上相差不少,非得硬找共同点,便是病态下的隋御,跟稍有阴柔感的水生有点相似。 “东耳房和东正房一直连通,你自今日起不必避讳。日日过来穿他的衣服,坐他的轮椅,模仿他说话。先练习着,真遇意外,只能拿你救急。” 凤染揉了揉眼睛,不容置否地道:“都滚吧!” 二人这才蹑手蹑脚地退出来。 邓媳妇儿悄然上前,想替凤染续上热茶,她却一手将茶盏推翻在地。 是了,昨夜就是喝过隋御那畜生亲手递过来的茶,她才开始发困。他早有预谋! 邓媳妇儿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半晌没敢抬头言语。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凤染凄哽道,“不知道自己是男二体质么?美强惨占得多全?什么飞来的横祸砸不到他头上?真以为自己翻身当男主了?” 邓媳妇儿完全听不懂凤染在嘀咕什么,还以为主子这是魔怔了。 “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走,汤药就这么断了。死了怪谁,我尽力了。” 凤染盈着泪水,腹叹,自己还没跟隋御成为真正的夫妻呢,就已如此难过。要是真成为他的妻子,是不是得难过得死去活来? 养一只小狗,时间长了还舍不得,何况养他这只王八花费那么多的精力。 “娘亲……”躲在一旁的隋器怯怯地走了过来。 凤染凝眉呵道:“别伤了你。” 邓媳妇儿这才跟紫儿二人,把打碎的茶盏收拾下去。 隋器蹭在凤染怀中,小手抹掉她缀在眼尾的泪珠。他憋着小嘴说:“娘亲,你别难过,大器会一直陪着你的。” 凤染搂紧他,眼泪夺眶而出。 “爹爹要是死了,娘亲就再给你找个新爹。”凤染负气道,“去吃朝食吧,然后去家塾里好好听学。下晌娘亲带你去街市里打牙祭。” 第144回:孤男寡女独处夜 狭长山洞里堆起的篝火已然燃尽,洞外的天际也逐渐明亮起来。林间枝叶上挂满了露珠,更有无数雀儿站在枝头喳喳鸣叫。 隋御盘腿席地,肘撑膝头打了个盹儿,醒来时宁梧早不在洞中。 昨夜,在“不打不相识”以后,主仆二人冒雨前行。走了不知多久,方发现这处洞穴。 起初二人在洞中生起火,只凑在周围烤火取暖,任湿透了的外衫裹在身上有多难受,二人均不曾脱衣烤干。直到两个人冻得瑟瑟发抖,相继打起喷嚏,恐再染上伤风耽误行程,才不得不脱下来。 宁梧背过身去解衣,与寻常姑娘家一样会羞赧。面对康镇或者郭林时,她内心从没有这么大的波动,甚至可以淡定无比地撩拨对方。 宁梧心里什么都知道,但她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在建晟侯和他夫人身边继续待下去。 隋御却连眼皮儿都没有抬一下,他褪衣动作坦荡,更是神情肃穆地要她道明盛州那边的具体状况。 事情始末还得从宁梧和范星舒离开建晟侯府以后说起。他们俩很快抵达盛州境内,继而探听出那个知事和接镖镖局的遭遇。 宁梧轻车熟路,带领范星舒一处一处追查线索。这方面范星舒最擅长,循着先前的痕迹一路追踪,终于在人去屋空的知事家中发现端倪。 知事死前应被人拷打过,地点就在他卧房的床上。木质床板上有多处细小擦痕,证明当时或将他用粗绳绑起来,或是用软鞭之类的东西抽打过他。 这些倒不是关键,最大的发现在他床底下,有一滴没有擦拭干净的干涸血渍。知事只要是正常死亡,就不会出现这滴可疑的血。这再次证明,他的死定与那笔失踪的银子有关。 范星舒又通过摸查知事生前的活动轨迹,搞清楚他和镖局之间的种种关系。更进一步证明,银子丢失很可能是双方合力而为。 范星舒假定推演,他们是事先知道宁梧要来劫道,早一步下手把银子藏了起来。本来是想等宁梧出现后,把这个祸端按到宁梧身上。 到时候宁梧就要被自己的组织、知事一派以及镖局三方势力所追杀。换句话说,那天死的绝大部分人一早就在计划内,他们自己动手杀人灭口,再反过头来贼喊捉贼。 本来已算做的天衣无缝,谁知还没等宁梧赶来,知事亲信就和镖局镖头因事后分赃不均发生口角,最后二人大打出手,双双惨死荒野。 这种假设,便能解释清楚宁梧事后的遭遇了。有的人想要她顶罪,有的人想要她真的死,有的人想要她吐出银子的下落。她一度混乱不堪,根本搞不清楚背后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听到此处,隋御已随着她把思路捋清,便道:“那事情就变得简单了,知事和镖局在事后被你的上峰威胁过。可惜双方都不知道银子具体藏在何处。到底是他们本人授意,还是底下人私藏祸心就不得而知。” “我的组织心狠手辣,所以他们该死的死,该散的散。”宁梧深呼一口气,接着说,“因此范星舒判断,那笔钱谁也没有得到。事情又转回**,我们再次回到事发地。保守估计五千两的现银要怎么藏,又能往哪藏?” “方圆五里,已被人搜遍了吧?” “侯爷英明。那小半面山坳都快被人翻空。”宁梧讲到激动处,不自知地往隋御跟前靠近几分,“还是范星舒那厮聪明。” 隋御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道:“在哪儿找到的?” “死人墓里。”宁梧感知到隋御的躲避,又马上变回属下该有的恭顺模样,“最好的天然坑穴,下面是箱子,上面还是死人。那些墓有被撬开过的痕迹。但对方一看到里面躺的确实是死人,便没再继续挖掘。” “偏范星舒不信这个邪?” “他觉得这些坟头放在那里太过蹊跷,像是有人故意做的障眼法。” “看来这件事他们蓄谋已久,或许几个月前就已做了部署。” “银子太多,数量庞大,范星舒又恐我们再被人盯梢。想要运出来,不是件容易事。”宁梧正色说,“是以他让我赶回来跟侯爷商议,他自己则留在盛州继续监视着。” “夜长梦多,咱们得抓紧时间。” “可侯爷你怎么突然出府了?” 隋御没有向宁梧过多解释,之后,二人的意识渐渐混沌,遂在篝火周围假寐片时。 洞外放晴,隋御起身拿过烤干的外衫,阖衣系带。少顷,宁梧自洞外回来,她已喂过马,探好路,顺便带回来些野果子吃。昨夜二人交手时,水生为隋御准备的干粮打翻到了泥土里。 找到银子总归是好事,但他亦明白,动了这笔银子,以后麻烦就会持续不断地袭来。他再也划不清干系,待日后这个事情的“真相”,就会变成他隋御指使宁梧杀了所有人,然后独吞赃银。 换做以前,他万万做不来这种事,他不耻、更不屑。但如今他需要,只有他强大到无以复加,才没有人敢揪着这件事迫害他。 今日他下不了这个狠心,明日依旧会被他人碾在脚下。他既然选择了活,就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们先到盛州,再从长计议。”隋御翻身上马,侧首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往下追查,就该是你要去劫道的消息到底被谁放了出来,知事一派和你们组织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以及这笔赃银是哪个朝廷命官通过何种手段敛上来的。” “我的心胸没有那么广,追查到这里就可告一段落。”宁梧像是看开了许多,难得露出笑意,“我的执念已解,日后不会再纠结。这个锅我横竖都逃不掉,还不如把它坐实,算是报答侯爷和夫人的救命之恩。替侯府弄到这笔钱,以后也不会再觉得自己是吃白饭的。” “宁梧。”隋御顿了顿,启颜对她说,“多谢。”言罢,他甩开马鞭急速狂奔起来。 宁梧十指扣进掌心里,这句“多谢”真好听,她觉得这样就已足够。 锦县街市上,一间不大的食肆内,隋器正大口大口地吃着新出锅的羊肉馅饼。八仙桌旁另有几盒包好的香酥吃食,均是凤染这一路为他所买。 “好吃么?”凤染用帕子替隋器擦了擦嘴角,“慢着点,都是你的。” 隋器举起一个馅饼送到凤染跟前,笑嘻嘻地说:“娘亲,你吃。” “我在吃呀。”凤染指向桌上摆着的碗碟,“娘亲吃了好多,都快撑死了呢。” “娘亲只吃一点点,都是大器在吃。”隋器忍着口水,把馅饼不舍地放回桌面上,不再动箸筷。 “凉了就不好吃了。”凤染端起碗来喂他,“人儿不大,心思倒不少。谁跟你装假,再说娘亲有钱,你快吃。” 邓媳妇儿和水生在后头陪站,邓媳妇儿明显感觉到,旁边的水生连大气儿都不敢喘,这后生实属不易。但他们侯爷做的忒不像话,夫人生气亦是再正常不过的。 忽然,有一痞里痞气的青年男子来至他们桌前,自顾往后拉了下长凳坐下去。水生刚要上前将其撵走,凤染却缓抬手臂,示意他不用多言。 那人瞧了瞧隋器,歪着头,逗趣儿似的叫道:“是小宝啊?” 隋器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凤染身边靠去。他认得眼前这个男人,他是边境集市里最难缠的一伙泼皮的领头。 “兄台是?”凤染粲齿一笑,随手揉了揉隋器的小脑袋。 隋器附在她耳边讲了两句,凤染已了然于心,曼声说:“丁兄弟?” 小丁抱臂笑了笑,把凤染上下打量一番,“见过凤夫人。” “奇了。”凤染往四周环视一圈,笑问:“丁兄弟还认得我呢?” “互市里见过您的芳容。”小丁坦白说,“我收过你们家的银子。” “边境集市里?我竟不记得见过丁兄弟,见谅。”凤染半搂着隋器,道,“他现在是我儿子,你今儿找他还是找我?” “嗐~”小丁将脚蹬在桌腿上,“这家店的馅饼好吃,我过来买些尝尝。谁知这么一转,就瞧见夫人您了。” “丁兄弟还挺体谅底下人的。”凤染把馅饼重新送到隋器手里,示意他趁热吃,复抬首道:“店外站那么多人,偏辛苦你自己进来跑腿。” “这不是怕吓着店家嘛。”小丁倾身向前,“都说小宝命好,被一家大户夫人带回去当了儿子。” “有什么问题么?这孩子与我投缘。” “原先我也不清楚,凤夫人其实就是前两年才来我们县上的建晟侯夫人。” “你既知道我是侯爷夫人,还敢这么无理地坐在这里?”凤染语调变得强硬,不再像刚才那么谦和。 “可我也知道,那位侯爷是个残废,听说快死了呢。”小丁仍平静地道,“是真的吗?” “与你何干?” “随便问问。” “谁让你打听的,便麻烦你回去转告他,我家侯爷长命百岁。” 凤染这话虽是真心所愿,但在外人听来却像是逞强之言,反而让人觉得隋御是真的快要死了。 “长命百岁?”小丁悠悠地站起来,笑道:“能长命百岁还用得着捡个孩子继承香火?侯爷的身子只怕早就不中用了吧?” 凤染端起一碟料汁,向小丁身上狠劲儿扬去,动作特别麻利,与此同时水生已护到凤染身前。 小丁低头瞧了瞧被凤染弄脏的衣衫,不怒反笑,道:“原来大户人家的娘子也会撒泼放刁。” 第145回:她摸了侯爷的脸 “什么大户人家?”凤染先把那高帽子自行摘掉,毫不在意地说:“你打哪见过有钱有势的主儿,跑这地儿来吃东西?” 凤染起身绕出八仙桌,将水生拨到自己身后,自讽道:“你再能打,也敌不过外面那一群人呐。咱家这孤儿寡母的,只有被丁兄弟欺负的份儿。” 这小丁本名叫丁易,在锦县里有些名气,谁见了这号泼皮都想躲着走。 食肆里,还在用饭的其他桌客人见状,皆慌慌张张逃了出去,生怕给自己招惹上是非。 店家掌柜猫腰躲到柜台之后,仅露出两只眼睛往这边睇来,只盼着这位丁大爷快点离开自家食肆,千万别再把他的店给砸喽! 丁易慢悠悠地站起来,搔着下巴调笑道:“小人怎敢欺负侯爷夫人?我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不敢做,你不也做了。”凤染声调转冷,不卑不亢地说,“你少在这里兜圈子,就说到底想干什么?” “小人真的只是顺道路过而已。” “顺道过来排揎排揎我家侯爷?侯府没钱没势,就合该让你们这些阿猫阿狗踩在头上随便凌辱?” “夫人不是没吃亏么?”丁易掸了掸被凤染泼过的衣衫,“小人活该,被夫人教训了。” 凤染猜不透他的来意,总不会就是偶然碰见这么简单吧?她乜斜丁易,故意说道:“给本夫人赔不是。” “打扰到夫人清净,还望您别跟小人一般见识。”丁易顺从地叉手道,完全没有继续挑衅的意思。 “不够!” “夫人想怎样?” “你得说,我家侯爷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丁易愣怔片刻,见眼前这位侯爷夫人如此执拗,根本不畏惧他这号地头蛇。看来建晟侯府虽已没落,府中人的气节尚在。他欠身叉手,依言照说。 这下子变成凤染看不透对方了,她本是刻意为之,就想把丁易彻底激怒,好让他暴露出真实目的。 她赌他不敢出手,这里是锦县街市,光天化日哪哪都是眼睛,一群地痞就算要为非作歹,也得择个避人的地方下手吧? 可丁易却这般服软,凤染只好乘胜斥道:“你赔了不是,可以走了。” 丁易亦不多解释,转头叫店家伙计替他包好羊肉馅饼,临出门前还不忘往伙计手里塞去一块碎银。 凤染这边没有继续停留,打包好吃食也匆匆离店,乘车回府。 “那个小丁要好好打听。”凤染没坐回拱厢里,而是同水生分坐车板两侧,“奇奇怪怪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 “小的也觉得奇怪,回头便去探听。”水生想起刚才的那一幕,心仍在怦怦跳,“夫人,侯爷现下不在府上,宁梧等人也迟迟未归,咱……以后能尽量少出府么?” 凤染目色跳向远方,怃然道:“侯爷要是回不来,我以后还不能出门了不成?”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水生越解释越说不清楚,慌得连连摇手。 “我不是针对你。”凤染呼了口气,故作洒脱道,“隋御他自己是个王八蛋,咱们这一府的人还得活下去。” 丁易坐在边境集市里的一处凉棚内,大口大口地吃着羊肉馅饼。被凤染泼过的脏衣服还没有换,可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一点。 两个手下从远处匆匆跑过来,躬身说道:“头,我们跟了一路,他们已回到建晟侯府。” “延边街那桑梓米铺近来动作是大了点,那个叫常澎的特别活跃,他好像对南面靠海的那片荒地挺感兴趣。”另一个手下回道,“可那常澎跟建晟侯府有啥关系?他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啊!” 丁易吃完最后一口馅饼,拿帕巾擦干净双手,“给老子盯紧了。” 丁易第一眼瞧见常澎,就觉得这人非常眼熟,像是之前在哪里见过。他绞尽脑汁想了好几日才想起来,建晟侯府来边境集市上卖果子那次,就是他亲手往自己手里塞的看护费。 常澎定是建晟侯府的侍从。这才过去多久就摇身一变,成为锦县上的小商贩了?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前面那家缎子铺近来生意如何?”丁易负手往前走去,“跟我去裁身衣裳,下晌还得去趟边军驻地。” 两日后,隋御随宁梧来至盛州境内,二人在郊边一家简陋的客栈里和范星舒相会。 范星舒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左盼右盼,以为赶过来的会是安睿、郭林,或者是金生。可站在他面前的却是建晟侯本尊。 “这,这话说的?”范星舒连续喝了好几盏茶压惊,“怎么还惊动侯爷大驾了呢?” “安睿已被我派放回雒都去。”隋御走到客房窗前,往楼下各处盯了盯,又谨慎地敲打两下墙壁,“郭林和水生得替我守着侯府,金生在外替夫人奔波,只有我是闲人一个。” “侯爷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吧?”范星舒口齿不清地咕哝道,“夫人能放您出来?” 范星舒偷偷瞄着隋御的双腿,心下感慨,他那双腿真能扛得住么?不过范星舒很快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因为被隋御踹过的心口,突然一下一下地跳起来。 “那不是你该思虑的问题。”隋御检查过一遍客房,坐回桌几旁,“数过没有,那笔银子大概有多少钱?” “啧啧~”范星舒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咂舌说,“肯定要比五千两多,我没敢再往前凑,怕让人盯梢。这两日日日过去看一眼,也不敢过久停留。一旦被人发现,又得是一场轩然大波。” “你说你顺走一笔银子,直接逃之夭夭多好!”宁梧抱臂抢白道,“以后侯府里就可安静下来,我再也不用天天听你跟只雀儿似的,没完没了的叫唤。” “小瞧谁呢?我也是有原则的人,为主家办事还带顺手牵羊的?”范星舒吹了吹额前的龙须刘海,“赶紧坐下吧我的女侠大人,那笔银子到底该怎么运回锦县?再耗下去,恐真要暴露了。” 很快,范星舒便将藏银的具体位置、周围都有哪些建筑标识、以及离盛州各个要道之间的距离,逐一向隋御交代清楚。 “另外,这两日我在盛州城里转悠,已摸清城中巡防兵力的大体情况。从藏银的小山坳往城外绕,怎么都逃不过这两处城门。我们不如镖局的人走惯了山路,咱们还得以官道为主,平坦好走,才好搬运那些银子。” 范星舒在动手描画的地形图上点了一下,隋御和宁梧随着他的手指趋身相看,心中都已有数。 “只要银子给的足,什么样的车马都可弄到手。人力只有我们仨,肯定会很吃力,但我还是不建议找外援,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隋御略略颔首,思忖半日,道:“那么当下无法解决的问题,一是怎么闯过盛州城的关卡,二是怎么进入到锦县城中?” “没错。”范星舒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头,“这几日我一直都在想,可惜怎么想,都觉得不够保险。咱们的机会只有一次,这一次必须要成功。” 隋御往窗外看了眼天色,道:“星舒,你这两日在盛州里游走,可听过城西许府?” “自然听过,宫中老太监许有德的本家嘛!”范星舒打开了话匣子,笑眯眯地说,“许公公可是位神人,他把这些年积攒下的棺材本都投回盛州老家,合计再熬上两年就可告老还乡。哪成想这么大岁数又被皇上给提拔上来。” “许府行事风评怎样?”隋御强行打断他,问道。 “听说阖府做人做事都挺低调的,以前没什么人搭理,如今许公公梅开二度,上门巴结的地方官又开始络绎不绝。”范星舒兀地停顿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当初侯爷在宫中可与许……” “那时候我们认识么?” “侯爷自然不会认识我,您在宫中的时候,我连皇宫的门槛儿都够不到。待我入宫以后,您已经去往漠州带兵打仗了。” “那你怎么会知道许公公与我的关系?” 隋御等待范星舒的解释,他对范星舒的衷心不曾怀疑。但他始终都觉得,范星舒一直都在避讳自己的真正“死因”。隋御有种直觉,那个原因定跟皇宫有关。 “宫里有人提起过,我便记下了。”范星舒搪塞道,“所以侯爷的意思是想去许府寻求帮助?” “你先去送个信儿吧,不要说我亲自过来,就说我是建晟侯身边的亲信。”隋御分得清主次,知道当下什么是最关键的,至于其他事情,以后可以慢慢探寻。 “还是我去送吧。”宁梧不大放心地瞟了眼范星舒,“你行么?” “让星舒去。”隋御把短信交到范星舒手里,“注意安全。”又侧首朝宁梧道,“你要做别的事情。” 范星舒拿了信不肯走,围着宁梧来来回回打转。宁梧直接甩出去一枚暗器,差点将他那俊俏的脸蛋划伤。 “你干什么呀?”范星舒捂着脸撒丫子跑出客房,在门口指着宁梧道,“你给老子等着,回来再收拾你。” 屋中只剩下隋御和宁梧二人,气氛又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宁梧垂立在隋御身侧,道:“侯爷要我做什么?” “给我……化个妆……易容?”隋御支支吾吾地道,“我总不好这样露面,万一碰到哪个见过我的人不就穿帮了?底牌还是不能露的。” 宁梧点点头,回身去包裹里翻了些东西出来。隋御有点不知所措,懵然道:“那个……我需要坐在哪里?” “这,这吧。” 宁梧将假胡子轻轻贴在隋御唇边,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导致贴了好几次都是歪的。 隋御感知到她的手忙脚乱,干脆阖上双眸,方启唇说:“你别心急,慢慢弄。” “啊,我……知道。” 宁梧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能这么近距离的看着他,能抚摸到他的脸庞。只在梦境里发生过的事情,如今就这么意想不到地实现了? 第146回:幕后人渐渐冒头 盛州城,当夜夜半。 伴着街市里更夫敲打的梆子声,隋御三人悄悄潜入到城西许府。前来接见他们的是许有德的继子,之前金生来许家,亦是他出面招待的。 许有德的这位继子已过而立之年,是很小的时候在远亲里过继而来。早年许家的宅子还在雒都城中,离许有德非常近便。但许有德想落叶归根,他的原籍在盛州,这才教继子先回到盛州落脚。 可世事难料,如今的许有德不仅没有告老还乡,竟然还得到新帝的重用。 许家继子把隋御三人让进后宅一处僻静小院内,打发掉身边跟随的所有下人,只只身一人前来拜见。 “草民许延见过季大人。” 隋御报给许家的是水生的本名,季牧。见眼前男子相貌端正,眉眼间还有几分许有德的模样,隋御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十几年前。 他摘下黑色面罩,微微倾身,道:“许员外客气,我只是建晟侯身边的一个侍从罢了。” 许延忙地让座,拱手笑问:“侯爷身子一向可好?” “拿药汤子吊着命。”隋御坐姿笔挺,不苟言笑地说,“有劳员外挂念,倒是许公公现下如何?可有往盛州寄过家书?” 许延摇头,苦笑道:“近来宫中事多,父亲年岁又大了,总是不得闲儿。” 两厢客套一番,许延已从眼前这位“季大人”身上发觉出不少东西。但他看破不说破,家父之托铭记于心。 同样的,隋御也在观察许延。毕竟这一次不似以往,不是借些盘缠,查点注色那么简单。 “我便不拐弯抹角了。”隋御单手撑案,谨慎地说:“我手头有一批货,想从盛州运回锦县,许员外可有法子让我们通过城门关卡。” 许延听出弦外之音,那货物见不得光。他缄默许久,谦和地说:“不知常大人的货物要装几车?” “约摸需五六辆马车吧。”隋御大概盘算一下,应道。 “承蒙家父荫育,我们府在盛州城里经营两间铺子。”许延向上方拱了拱手,说,“有一间染坊最近往来城里城外,到周边乡下去收蚕丝。或许能帮到常大人。” “可我们是装着东西往外运送,你们则是空着箱笼往回收货。这只怕不太好糊弄吧?”范星舒在侧担忧道,“况且……许员外就不好奇我们的货物到底是什么吗?” “说句冒犯的话,我家老父是看着你家侯爷长大的。”许延怡然笑道,“我与父亲相处的时间,都不及你家侯爷和我父亲相处的时间长。他们是什么交情,几位难道不知?再说我既敢讲出口,就是有法子帮你们通过。” “看来许公公没少在员外面前提起我家侯爷。”隋御揉了揉眉心,也摸清楚了许延的话中之话,他帮建晟侯是受到许有德的授意。 许延又追问了些细枝末节,方道:“我已大致了然,不若这样可行?” 半个时辰后,隋御三人又跃墙离府,来无影去无踪,没留下半分痕迹。 许延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禁吁了口气。他心里何尝不是捏把汗?管家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轻声唤道:“老爷,这件事咱们真的要管么?” “父亲大人特意嘱咐过,咱们不得不管。” “原以为那个建晟侯快自生自灭,借点银子、打探点消息,不过是想在锦县上过得舒坦些。可这一次他们把手伸到了盛州,鬼知道他们运的是什么东西?” “我们不要去猜,知道的越多于我们越无益。”许延扶着廊下栏杆,吩咐道,“刚才我们谈论些什么,你也全听了去。事不宜迟,就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准备,三日之后帮他们离城便是。” 管家遵意退下,许延的心还没有平静下来。任那个叫季牧的如何装扮,他都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人应该就是建晟侯本尊。他那双腿到底是从未残过,还是后期被治愈了? 这简直太可怕了,许延匆匆赶回书房,想要给父亲寄去一封书信。只是刚刚提笔又停了下来,他想起父亲先前对自己的叮嘱……难不成父亲老早就知道建晟侯会东山再起? 三人回到客栈后,隋御随手扯下假胡子,又在自己脸上胡乱搓了几把,终于恢复本貌。宁梧在旁盯着,心里竟生出一种失落感来。 “侯爷对许家人如此信任么?”范星舒一边往下扯夜行衣,一边狐疑地道,“毕竟是那么大一笔银子,但凡出点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我倒觉得许家能靠得住。”宁梧幽幽地说,“这许延明显是被许公公嘱咐过了。只要许公公和侯爷的情谊不假,许家就可以信任。” 隋御笑望二人,道:“鸡蛋怎么可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凤染没有去算这是隋御离开的第几日,府中一切照旧,任何一件事都和他离开之前相同。唯有晚夕睡觉时,凤染才觉得身边是空落落的。 隋御不会真的死了吧?吃了老娘多少草药,喝了多少灵泉水?要是真的死了,不就白瞎了么?她辗转反侧,一晚上进进出出随身空间好多次,弄得灵泉都不知该怎么安抚她才好。 凤染还为着隋御出走这事跟灵泉发了次脾气,质问它戴在自己身上不是能看到、听到许多事情么?那为什么在他半夜溜走时没给自己提个醒? 灵泉委屈的不行,直说:“小主这些日子回来的少,你不回来我怎么告诉你?” 凤染觉得也是,自打百亩田地度过分蘖期,长势越来越好,她回空间里的次数便减少许多,现下已把大部分精力投到府外。 “小主不知道,侯爷在离开你之前有多不舍,还偷偷亲了你好几口呢!” 灵泉为了哄凤染开心,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又夸大渲染好几分,把当时那个场景描绘的特别煽情,导致凤染有那么一瞬间还挺感动的。 “那他会死么?” 凤染问得小心翼翼,灵泉没有回答她,那是它预知不到的事情。可灵泉也没有瞒着她现状,这几日隋御不在府上,它老觉得自己灵气偏弱。 “你的意思是我们离他的距离远了?”凤染转了好几个弯,突然拊掌道:“那我可以这么理解嘛?他如果死了你可以感知得到?你的灵气和他的命有些关联?” 灵泉也不清楚凤染这么推断对不对,但貌似还挺有道理的。是以,凤染每搁一会就往空间里跑一趟,冲着灵泉只问一句话:“隋御死了没有?” 这样神经质的一面,只怕只有灵泉一个“人”见过。下了床榻,走到人前,她还是那个愈来愈宠辱不惊的建晟侯夫人。 金生没想到自己才几日没回侯府,主子就闹出这么大的事端,把他惊得见了凤染腿都快站不稳,非拉着水生跟他一并进去。 “我说那日夫人怎么把侯爷锁起来。”金生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跺脚啐道:“侯爷忒不是东西,等他回来,小的去外面打条最粗的铁链子,套侯爷脖子上,让夫人牵着走!不然难解夫人的心头之恨!” “对,金哥儿说的对!”水生在旁附和道。 “你们对侯爷还挺有信心的。”凤染扯出帕子,掩唇笑了笑,“盛州就那么太平?你们侯爷去了就能摆布乾坤?” 她的潜台词是,你们以为隋御是男主呢?区区一个男二有什么主角光环?怎么,还能所有事情都化险为夷? 要是盛州那笔银子真能让隋御平安带回来,她才能接受另一个现实—— 隋御是大号练废了,重开新号再来一次,而她种地、做营生也罢,他自己挖门盗洞找出路也好,其实都是在打副本,目的是要他羽翼重新丰满起来。还真是越来越有正剧的味儿呢。 “少贫嘴了,快说我要你做的事怎样了?” “绒线铺和缎子铺那边已打过招呼,两家虽不大乐意,但已谈妥下个月可以还本息。”金生从袖袋里掏出小册子,递到凤染手里,“大概能回来四五百两银子,咱们没赔没赚保了本,顺道还帮这两家度过低谷,也算是好聚好散。” “生药铺好生经营便是。”凤染边翻着小册子,边问向金生,“南面那块地打听的怎么样?官家到底要赁多少钱?” 金生两手攥在一起,笑加加地道:“夫人,倒是不需要太多钱,毕竟是大荒地,根本没有人乐意过去。现在喊出一千五百银子的市价,压根无人问津。再等一等,定还得往下跌。只是……” “有什么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凤染把小册子扔到榻几上,皱眉道。 “小的也是才打听出来,说康将军对那块地挺感兴趣。” 闻言,凤染登时从罗汉榻上站起身,来回踅步,说:“他一个吃官粮的还要凑这个热闹?再说他要这片地干什么?” “小道消息说,朝廷已拖欠边军军士半年多的军饷了。康将军一个月往雒都那边上好几道奏疏,均无果。只怕康将军是走投无路,也想在那块荒地上种田。” “康镇是想死马当活马医。”凤染绞着手里的帕子,“边军几万将士,开垦起来是比咱们容易。只是他这么做,就不怕雒都那边再给他扣上一个私养府兵的帽子么?” “北黎一直都是募兵传统。” 水生想起曾经的漠州铁骑,当年有多少人劝说隋御在漠州上自给自足,他都已土壤不宜种地为由推掉了。隋御所说虽是实情,但更重要的原由还是因为他不想拥兵自重,那时候的皇帝还是元靖帝,那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人。 “可底下军士们得活命,不然万一东野那边打过来,这赤虎关由谁来防?锦县要是被东野占据了,康将军同样得被朝廷发难。” “同谁抢,同谁斗,我都不怕,可康镇有恩于咱们。我们跟他抢盘子,既没有胜算又有可能反目成仇。” 凤染觉得异常棘手,那片地假设落到康镇手里,如今早过了春种季节,军士们就是在白费力气,他还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再则凤染觉得那片地由她接手,要比康镇更加合适。毕竟她前面还有金生在府外兜着,然而康镇如果涉足,一旦被捅到雒都那边,性质便严重了。 第147回:使一次金蝉脱壳 “头,进去了,他进去了!”一个手下火急火燎地跑回到丁易跟前通禀,“那个常澎,他真钻进建晟侯府里啦!” 丁易一脚踩在长凳上,大口大口地吃着油泼面,吞面声特别响亮,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家面馆的面好吃似的。 “你喊什么喊?”丁易端碗喝了口面汤,又打出个饱嗝,“就怕别人不知道?” “小的们一天天十二时辰盯着他,就差趴他们米铺墙根儿,听他和他媳妇儿行房了。”手下特激动地道,“这孙子藏得可真深。” 另一个手下举起大拇指,躬身奉承道:“还是您神机妙算啊!小的这就去支会康将军?” 丁易起身理了理新裁制的袴褶服,朝里面卖面的厨娘说道:“再做两碗新的,送到我家里去。”说着,便往这俏丽厨娘手中塞去一把铜板。 丁易走出面馆,侧头对手下说:“不要打草惊蛇,我先随你们过去瞧瞧。” 外面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凤染停下来回徘徊的脚步,道:“既然我们能探听出康镇,那么金生同样能被外人打探出来。被人发现咱们之间的关系是迟早的事,但把这层纸捅破的绝对不能是康镇。” 凤染脑子里蓦地闪过些什么,急忙问向金生:“你最近可发现被人跟踪?” “没有啊,每次来府我都左绕右绕,就是怕带了尾巴。”金生胸有成竹地道,“今儿过来,瞧郭将他们快把第一条地道挖通,以后出入侯府能更加便宜些。” “夫人是想起那个小丁了吧?”水生猜问道,“他跟金生能有什么关系?二者没啥交集吧?” “小丁?可是管理边境集市的那个地头蛇?”金生急声确认,“我之前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因着这个由头,每次去赶集我都避着他走。” 水生已在前两日探听清楚这丁易的底细,他是地道的锦县人,穷苦出身没念过学堂,七八岁起就在边境集市那一带做杂役。 丁易父亲早逝,家中仅有一位老母,前些年忽然得了重病无钱医治,他四处求门无果,最终跟了那一带的泼皮度日。运气好时是他打别人,运气不好时则是他被别人打。 好在来钱快些,他母亲的病得到了缓解。一转眼十来年过去,丁易已混成那一片的泼皮头目,边境集市在他的管理下还算比较有序。 凤染思忖着水生先前跟她讲的这些话,心下忽然一紧,“丁易跟康镇肯定认识啊,他们需要常常打交道。有些不宜边军出面的事,不都是丁易那些泼皮在外面处理么?” 如此浅显的关系,她怎么才反应过来?凤染真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金生和她早被丁易给盯上了! “金生暂且不要离开侯府。”凤染当机立断,道,“说不定有丁易的人在府外盯梢,就等着你从侯府出去,好抓个现行。要是康镇跟在其中,被他亲眼瞧见,这事真不好收场。” 凤染急中生智,吩咐说:“你就躲进未建成的地道里,要郭林带人卯劲儿挖,争取今晚就挖通,好把你送出去。你切记,出府之后不要直接回米铺,随便去哪个酒楼里闹些响动出来。” “小的明白。”金生叉手应道。 “出去以后不要再来侯府,待危机过去,我再在派人支会你。” “那靠海那片荒地,咱们还要不要?” “当然要!”凤染执着地说,“除了康镇再没别人跟我们竞争,他手里没钱,我们手里也没钱,都在等官家那边继续降价。先僵着,静观其变。” 水生和金生还没等走出霸下洲,郭林已疾步跑了进来。他撞见金生,竖起手指头点了点,愤愤地道:“尾巴,一定是你带来的尾巴!” “府外有人盯梢?”凤染身子一凛,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家将在哨亭上观察到的,离咱们府还有一二里的距离。本是黑黢黢的瞧不清楚,但有人拎了提灯,光线虽然很暗,可家将看得仔细,定有人埋伏在周围。” “去吧。”凤染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冲三人挥了挥手,“不是啥难事,按我说的去做就成。” 三人遵意退出房外,隐约还能听到郭林责骂金生的声音。 凤染重新坐回罗汉榻上,纤指倒扣在榻几边缘下,“邓家的,给我弄点吃的去。” 闻声,邓媳妇儿急忙照做,少顷,已端着一盘玫瑰饼走回来。 “夫人,您别太思虑了,或许没有您想的那么严重。”邓媳妇儿在旁伺候着,说道。 凤染一口气吃下好几块,却尝不出是啥味道。她讷讷地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事儿得想个权宜的法子。” “侯爷真是的,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在家。”邓媳妇儿跟着急道,“哪怕那范兄弟在家也成,他是个脑子好使的!家中的爷们儿呀……” “姐姐。”凤染抬眸,制止说,“你别说了,没有他们,咱们照样可以。” 丁易在建晟侯府外候到三更天,侯府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丁易直接打了那报信儿手下一巴掌,质问道:“你看得仔细么?人真的进去了?” “千真万确啊,头。”手下双臂抱头,哭丧着脸道,“或许那常澎是走的侧门?又或者他今晚干脆留宿侯府了?” “侯府平日里出入,走哪几个门?” “常走西角门,还有宅邸后门……临街大门一般不打开。” 丁易又狠劲儿打了那手下两巴掌,叱道:“你既知道,还带我们独守这一个门?” “小的这就安排大家绕过去。”那手下哆哆嗦嗦地道。 “不必,回吧,今夜堵不到了。”丁易已往街市方向走去,冷声说,“没有确凿的证据,你们要我怎么跟康将军交代?今儿要是把康将军请来,擎等着打我的脸?我们以后还怎么在人家手底下讨饭吃?” 金生从地道里逃出去时,已快至四更天。地道挖的混乱不堪,只是打通了而已,里面还没有做任何加固和修饰。 金生浑身都裹着灰土,他一面往街市里跑,一面想着对策。这个时辰哪间酒楼能开门,就算开门,他这么突兀闯进去不是更可疑? 就在金生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想起这附近有一处乱坟圈子。他撞着胆儿跑进去,嘴里不停地念叨:“小弟就是路过,不是有意打扰哈。” 翻腾了好一阵,他终于在一座坟头前发现半瓶残酒。他也顾不得想太多,“咣当”一声跪地,给那座无名之坟磕了仨响头,继而揣起那半瓶酒就往外跑。 直到第二天一早,在朝晖街的一处朝食摊前,有人发现了喝得醉醺醺的常澎。他浑身皆是酒气,半面衣衫都洒满酒液。他还对店家说,自己茄袋不慎丢失,要店家记住他是延边街桑梓米铺的老板,下晌就差人过来送饭钱。 在锦县最繁华的街市上闹了这么一出,丁易那边不多时便得到消息。 “那店家说,他开门做营生起,那常澎就瘫坐在他摊位前,感觉是在那睡了半宿。”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回道。 丁易果然在晃动手腕,十指嘎嘣嘎嘣地作响,阴鸷地说:“这就是你们跟我说的,天天十二时辰盯人的结果?” 一众手下赶忙跪下去,都惧怕丁易真发起怒火。 “跪着有什么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丁易又向外走去,凶横地说,“今儿是大集,咱们有正经事要忙。最近对面那帮野夷跟疯了似的,不是偷就是抢,妈的,逮着一个给老子往死里打!” 凤染几乎彻夜未眠,待知道金生安全离开侯府,她才回到卧房里躺下去。但她还是睡不着,满脑子都像是演折子戏似的,一折又一折的过。 直到后来,她忽然发现帷帐被掀开一角,继而隋器像只小猫一样拱进来。 “娘亲……” “天明了?” 隋器钻到她的怀中,点头说:“是呢,但我知道娘亲一夜都没睡。” 凤染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道:“那你还来做什么?下床去,认真洗漱,认真用饭,再去家塾里听学。蒋老先生年纪大了,你莫要惹他生气。” “我就是想跟娘亲待一会儿。”隋器用力搂紧凤染,“娘亲,我现在认识好多字儿了。” 凤染觉得再没有比隋器更懂事的孩子,他怎么可以这么贴心呢?她打发走隋器,又小憩了一会儿,还是从床榻上坐起来。下床的时候,手指抚过隋御枕过的帛枕,那上面仿佛还留有他的气息。 他还活着吧?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没有他……自己照样能过得很好! 凤染坐到妆奁前,让邓媳妇儿替自己绾发髻。 “害得你昨儿也没睡好吧?”凤染对铜镜里的那人歉意道。 邓媳妇儿紧着摇头,笑说:“伺候夫人是奴应当应分的,倒是夫人睡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身子骨能受得了么?奴瞧着您眼下发青了呢?” “多傅点胭脂吧。”凤染拉开各个小抽屉,有些无从下手,“我平日也不怎么装扮,有劳邓家的啦。” “夫人这是……”邓媳妇儿在凤染身边服侍这么久,还是头次见她在装扮上花心思。 “今儿是大集吧?” “边境集市?”邓媳妇儿掐指算了算,“对对,没有错。” “我们去赶集。”凤染往自己唇间抿住一片口脂,须臾,她道:“就你我二人,不带水生他们。” 邓媳妇儿手下一抖,原本绾好的发髻瞬间散落开来,“夫人,这奴婢怎敢应您啊?您要是有什么闪失,奴的罪过可就大了。” “不怕,咱们不会有事。”凤染抚住邓媳妇儿的手,说,“我心里有数,你不许去告密,不然我真生气了!” 邓媳妇儿替凤染重新绾起发髻,可脸上的表情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一会儿支开水生他们,就说你陪我去后面田地里转转,然后咱们俩就开溜。”凤染熙笑道,“哦,对了,记得去袍泽楼里抓些草药包上。” 第148回:主动去羊入虎口 邓媳妇儿最终还是选择跟随凤染溜出侯府,主仆俩互相搀扶着往县上疾步而行。由于侯府离边境集市实在远了点,主仆俩才踏进街市里,便忙不迭地寻了家脚行,雇下一辆马车前往。 二人坐进马车里,总算舒了口气。邓媳妇儿紧张兮兮地攥着凤染的手臂,好像一松手她就能不翼而飞似的。 “你别这么紧张,要自然点。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可记住了?”凤染倚靠在她肩头匀着气儿,“这体力就是不如去年,我去年跟李老头他们插秧,可厉害了呢。” “夫,夫人,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邓媳妇儿面露难色,劝道,“咱们还是回府吧。奴知道夫人胆识过人,还特聪慧机智,但眼前这情况……” “要走你自己走。”凤染撇撇嘴,装起可怜,说,“你忍心让我独自面对那一群大汉。想想上次那个陆荣,那大片刀,天爷哟~” “行了行了,夫人,奴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您。”邓媳妇儿把臂弯上的篮子拢了拢,“这招真能管用么?” “我上哪知道去。”凤染咯咯地笑道,起身掀开车窗帘子向外瞧了几眼,说,“今年夏天来得早呀,外面已经这么热了?” “夫人没、没把握?”邓媳妇儿的心又“咯噔”沉了一下,“万一……” “好啦。”凤染在她心口抚了抚,说:“事情能不能办成我不知道,但咱们一定是安全的。” 主仆俩言语间,马车已来到边境集市附近。邓媳妇儿下车付了钱,又搀扶凤染走下车。 眼前的集市,她们再熟悉不过,这大集里贩卖的东西相当全乎,而且价格要比朝晖街那边便宜许多,有时候还能淘到些东野那边的好玩意儿。 “要慢慢走,慢慢逛。”凤染嘱咐道,“那小丁长啥样来着?我上次没记住呢。” 原本神经紧绷的邓媳妇儿“噗嗤”一声笑出来,拉紧凤染说:“夫人就看谁长得最凶。那人也是奇怪,一般泼皮都嚣张得很,管怎么不得叫个‘丁爷’啥的,他居然还挺谦虚。” “他长得很凶么?” 凤染回忆半晌,是有点痞里痞气的,不过能管辖这么大一片地方,应该不是个莽夫,还是有点头脑的吧?再说康镇能看上一个傻子?他势必得找个特会办事的才行吧? 主仆俩一壁说着悄悄话,一壁往集市深处里走去。凤染今儿故意打扮的花枝招展,目的就是要让人觉得她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太太。这里鱼目混杂,是扒手小偷们赖以生存的温床。 若先碰上丁易便都好说了,若是一时半会儿碰不见他,她还可故意引小偷来偷抢自己,以此博得丁易那一众泼皮的注意。 凤染主仆走过大半个集市,逛得十分仔细,几乎把每一个摊位都翻了好几遍,可还是没有碰见丁易那厮。更无奈的是,她今天想让别人偷自己的钱——虽然她茄袋里没有多少银子,可就是无人冲过来。 “我看起来很寒酸么?”凤染拍拍邓媳妇儿的肩膀,“你老实说,我不生气的。” 邓媳妇儿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夫人确实不像富家太太……但还是很年轻漂亮的,一瞧就是未出阁的娇俏小姐。” “为什么呢?”凤染不依不饶,逼问说,“我这身行头虽说旧了点,但也很值钱呀。” 邓媳妇儿指了指从她们身边走过的一拨人,叹着气道:“夫人瞧见没有?那才是富家太太的款儿?前后有多少人簇拥着?看看下人们手里提的东西?咱俩……您还不让水哥儿他们跟着。” 凤染耷拉下耳朵,揪着大袖衫衣摆往前走,没奈何地道:“我们带着人,那丁易一定觉得咱们防御心太强。我既是要打感情牌,就得让他对咱们没成见。” “泼皮哪有讲道理的呀,夫人……” 邓媳妇儿和凤染说的过于投入,没有瞧清楚眼前的路,凤染几乎是半个人撞在丁易身上,脚下更是结结实实地踩下去。得亏丁易是个糙汉,这要换成范星舒那种小白脸,定要嗷嗷叫唤一顿。 邓媳妇儿赶紧把凤染拖了回来,凤染缓和一下尴尬局面,冁然笑笑,“我没瞧清路,你疼么?没啥事吧?” 丁易然有兴致地望向凤染,散漫地朝她叉手行礼:“见过侯爷夫人。” “嘘!”凤染指抵唇边,道,“小点声,我可不想让人听见。” “怎么?” 丁易上下打量她,腹叹,这建晟侯夫人长得真够标致。前两日近距离瞧她,便觉得她美的特有韵味,今儿涂上胭脂后,更是人间尤物了。这么个美艳的小娘子怎么就跟了那残废侯爷呢?可惜了,白瞎了。 凤染拿过邓媳妇儿手里的篮子,示意丁易往前凑凑,说:“你知道的,我们侯府穷,我采了草药想在集市里卖。可我不大会吆喝,再说被侯爷知道,他又要骂我了。” “合着夫人是偷偷跑出来的?”丁易往四下瞧瞧,当真没发现水生等人。 其实他盯着凤染主仆已有一刻钟了,但他没有轻举妄动,是瞧着她们主仆好像在寻找什么,才走出来现身。 “是啊。”凤染装的特难为情,“你有法子帮我卖了么?你要是能帮我卖了,咱俩二八分账。上次你在食肆里对我大不敬那事儿,咱一笔勾销,我保证不记仇。” “如果小人没记错,是夫人泼了我一身的油渍。” “你要跟我计较么?” 丁易低首笑了笑,扯开篮子一瞅,这篮子里的草药绝对称得上珍贵,他母亲要是用了,对病情定有好转。 “小人挣得是穷苦钱,当然要计较。这些草药我替夫人卖出去,可咱们得五五分账。” “四六。”凤染退了一步,做出不忍让步的模样。 “五五。”丁易非得讨她这个便宜,他觉得有趣。 凤染眨了眨盈盈水眸,几乎没有犹豫,说:“成交。” 丁易登时就反悔了,这凤染答应的是不是太快了些?其中该不会有诈吧?不过这么点东西,就几两银子的事,她能使出什么手段来? “丁兄弟不愧是互市里的头号人物,就是有法子。”凤染把篮子往他手里一推,“你要卖给谁啊?快带我过去,我杀价有一手的。我跟你说,在侯爷身边久了,那真是久病成良医,我懂得可多药理了呢。” “你懂医术?”丁易讶然说,“难怪能采到这些名贵的草药。” “哎,侯爷要吃药啊,我们又没钱,只得自己想法子。我可不懂医术,只是侯爷发病实在难忍,我替他尝了些野草药,能帮他缓解一点病痛。” 二人横于集市中央言语,导致来回走动的客流绕道而行。凤染觉得在这地方太扎眼了,便说:“带我去个人少的地儿,万一我被人瞧出来不好。” “夫人就不怕我做点什么不轨的事儿?”丁易俯到凤染面前,“你跟我走,后果想好了没有?” “侯府没落是真,可好歹还顶着侯爵的帽子,你胆敢碰我一下,我便自戕。我死了,我就不信你丁易以后还能在锦县上混。”凤染微眯着眼眸,挑衅地道,“你不知道么?我可是知县府邸和边军驻地的座上客。” “是么?既如此,大人们还能眼见着侯府过得如此寒酸?”丁易已引着她往集市的一条岔口处走去。 “你没听过救急不救穷么?”凤染款步相随,当真没有畏惧,“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再说我家那百亩良田秋天就能丰收,苦难只是眼前的而已。” 丁易已带她们拐到一处偏僻的巷子里,邓媳妇儿下意识挽紧凤染的小臂,总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夫人这么乐观。”丁易忽然停下脚步,害得凤染差点又撞上去。 “这是哪啊?这草药你要卖给……”话犹未了,凤染便见到从几个巷子岔口处,兀地冒出来一堆泼皮。他们脸上挂着猥琐的笑意,正一步步向她们靠近。 “说吧,夫人找我究竟是什么目的?”丁易负手笑问,“夫人若是不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啥后果。” 这丁易比凤染想象的要聪明,她扶着邓媳妇儿,慨然说道:“给令慈看病。” “你!”丁易在他母亲的问题上从来都严谨的要命,“夫人休要说笑。” 泼皮们已走近了,凤染被这些孟浪之徒涎涎地盯着,感觉都快要疯掉。但她得撑住,这时候绝对绝对不能露怯。 “我听闻令慈患的是关节疼痛的症疾,这是年轻时操劳过度所致。当今世面上大夫开的方子是有止痛功效,可依赖性较强。老人家年岁大了,副作用越来越明显,你担心药量弄不好再适得其反吧?” “你能有什么好法子?”丁易向后摆了摆手,一众泼皮悄然退回去,须臾,又没了踪影,仿佛他们刚才压根没有来过一般。 “不才。”凤染指了指篮子里,说:“我家侯爷在沙场上出生入死,不仅残了双腿,身上的伤处更是多到不计其数。他每晚都疼的死去活来,骨头跟炸裂开一样,我日夜守着他,你说我心急不急?” 丁易听明白了,建晟侯的症状与他母亲有些相似。但是他不能拿母亲当儿戏,故追问道:“所以,侯爷他现在怎样?” “自然不可能痊愈,我只是能让他缓解疼痛。你想找能让令慈彻底康健的医者,那我做不到。”凤染没有把话说满,毕竟不能让外人知道她的“医术”很高超,否则再怀疑隋御的双腿已被她治好就坏了。 “夫人为何要帮我?” “收买你啊。” “夫人够直接,我对你有用么?” “先证明我对你有用,你才能对我有用。” 丁易躬身叉手,恭敬地说:“那就委屈夫人屈尊,随小人回家走一遭。” 第149回:得来全不费工夫 却表凤染主仆随丁易一道,走了约摸近一顿饭的工夫,终在一处僻静小院前止步。瞧得出这里被丁易精心布置过,目的就是不想让外人轻易寻到。 屋里屋外有两个轻手利脚的小丫头伺候着,卧房暖炕上躺着一位白发老者,便是丁易的母亲了。 老者还在午憩,众人讲话都轻声细语,担心再把她给吵醒了。丁易唤两个小丫头避到一侧,询了询他母亲这两日的状况。 凤染耳朵灵,听的一字不落,方了然丁易平日不与母亲住在一处。 丁易似很是为难,因为她母亲昨夜又没有睡好,身子疼了半宿,这会子刚刚入睡。但要凤染这位侯爷夫人久等,又觉得太不合乎规矩。终究是请人家看病,凤染理应是他家的贵客。 “别去叫醒老人家,我们去庭院里坐坐。”凤染善解人意地说,已先一步走出堂屋,“那小亭子挺漂亮呀。” 见状,丁易对凤染的好感又倍升了许多。他紧跟出来,瞧凤染欲坐到凉亭里的石墩上,忙地教小丫头送过来棉垫。 邓媳妇儿为凤染铺到身下,扶她缓坐下去,低声说:“这地方背光,夫人当心着了凉气,到底没至盛夏。” 丁易听了,立马让小丫头再拿出一件斗篷,花纹很土,样式很老,但瞅着价格不菲。 “这是,是我娘的,若夫人不嫌弃先披一会。” 丁易这会儿完全不像一个泼皮,凤染感叹,人一旦有了柔软的地方,就容易被人捏到短处。任丁易在外有多心狠手辣,一个“孝”字便把他打回原形。 这样很好,她可以对症下药。 凤染接过斗篷披上肩,须臾,小丫头又端上来两盏热茶。她轻呷半口,品出这茶亦是上等的,遂略带恭维地道:“丁兄弟哪里像个泼皮?今儿我也算开了眼。” “凤夫人跟一般的朱门娘子也不大一样。”丁易不甘示弱地揶揄道,又大口大口地喝起茶。 凤染见他眉心微皱,好似喝不大惯这茶的味道。他也不去瞧自己,只有意无意地拨着茶末,应是酝酿该如何往下说。 “我娘她晚上睡不好,已到这个月份,屋里的火炕仍在烧着。待夫人这般失礼……” “理解。”凤染慢摇罗袖,露出五指在自己双腿上揉了揉,这半日可把她给累坏了。她接着说:“我家侯爷也喜欢在暖炕上睡觉,烙得身子舒坦好受,缓解疼痛。” “晚上睡不好,白天便犯困,而且脾气还大得很。” 丁易在外横行霸道,在他母亲面前,却只有挨打挨骂的份儿。他母亲见了他,超不过三句话就得让他跪下。之后便是一通数落,来来回回都是“地痞无赖的钱脏”、“哪天被人砍死可怎么办”。 “是不是总莫名地发脾气,还爱无理取闹,特磨人?”凤染回忆起刚照顾隋御那阵,他那炸毛德性,她怎么可能忘记? 丁易可算找到理解他的人,拊掌认同地说:“看来凤夫人是同道中人。” 凤染在心里犯嘀咕,隋御啊隋御,你已在本姑娘的描绘下,孱弱到与那六七旬的老太太无样了。 “没法子。”凤染竭力和丁易站到同一立场上,慰藉地说:“你那边是母亲,我这边是夫君,都是咱最亲近的人。” 丁易蓦地黯然下来,唉声道:“我母亲这辈子不易。” “我懂,谁想在刀尖上度日?都是为了赚钱给老人家治病。”凤染用起过来人的口吻,“不跟母亲住在一起,是担心仇家找上门再带累着她吧?” 丁易点首,自愧地道:“走了这条路能怎么着呢?” “那你没有娶妻么?” “好人家的姑娘哪瞧得上我这下九流?”丁易已撇开伪装,说,“戏子花娘又没几个真心实意的。” 凤染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敢情这丁易还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在感情上容不得半点马虎。 堪堪过去小半个时辰,丁易之母终于醒来,凤染便被丁易引进卧房中。 他母亲腿脚已不便利,虽没到瘫在床上那么严重,但平日里连如厕都费劲巴力。许是家中甚少来客,老太太异常热情,两只眼睛上上下下端详凤染,乐的嘴都合不上了。 “姑娘长得真俊。”老太太拉过凤染的手,“姑娘芳龄几何?可许配人家?” 丁易在他母亲跟前话都说不利索,现下更是插不上嘴,连连说了好几次“娘,不是,您误会了。”皆被老太太当成耳旁风。 “老太太,我已成婚。”凤染陪笑说,“我家夫君是前两年来到锦县上的。得亏丁大哥日常里照看着,我们一家都特感激他。” 老太太的脸色“吧嗒”沉了下来,慢吞吞地道:“你这孩子过及笄了么?瞧着水灵灵的。” 凤染一一应着,却见他母亲瞪了眼候在一旁的丁易,没好气地骂道:“要是你好好干份营生,哪里讨不到这等好娘子?偏搞那些上不得台面乌七八糟的勾当!不然老婆子我早就报上孙子啦!” 说到动容处,老太太向丁易连啐三口,觉得还不够解气,又往他后背上捶打几下。丁易赔笑挺着,生怕母亲手疼,差点自己动手扇自己大嘴巴。 “我今儿随丁大哥过来,是因着我夫君……” 凤染演起戏来,把先前对丁易讲的那些话,又添油加醋地跟老太太絮叨一番。她假模假样地替老太太把了把脉,其实在来之前心里早已有数。 她昨晚便在随身空间里,同灵泉讲了这件事。治疗风湿的草药无外乎是海风藤、川乌之类。区别在于她拿出的药效力强些,况用灵泉水送服效果更佳。 凤染借口登东走出卧房,让他家中小丫头拿了小罐子出来。她趁机回到随身空间里,舀了满满一罐子灵泉水回来,又顺手摘了些草药混在之前的篮子里。 “我把这些桑枝浸泡在罐子里,每日只需舀出来一勺,用温水冲开,在吃药的时候一并喝下就成。”凤染抱着小罐子走进屋中,慢条斯理地交代,“篮子里的草药晒干了煎敷,一日二到三次。你们日日服侍老太太,定有经验。” 丁易在侧默默地记着,全程都不大言语。 “等到十天半个月后,我再过来瞧瞧。”凤染信心十足地道,“老太太,你成日在炕上这么躺着可不行,院子里阳光好,咱走不动,搬个摇椅在太阳底下晒一晒,也比你现在这样强。” “真的?”老太太将信将疑,她这病已得了多年,哪一次被医治时没听过这些话?可结果呢? “我夫君以前在官家当差落下残疾,把我逼得没得法子,只能寻些土方子帮他缓解病痛。”凤染情真意切地说,“咱不是神医就是土郎中,不求他能彻底痊愈,只想让他别再遭罪。” 老太太听了这话觉得凤染很实诚,又拉着她的手唠起家常。伫立在一旁的丁易却在这时候偷偷抹了把眼泪。他恐被人瞧见,忙地避走出去。 “委屈你小小年纪……” 丁易在庭院里听的真切,他母亲已有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老太太吃过药又睡了。”凤染走到丁易身旁,“待晚上用过饭,你让老人家绕着庭院走几步,哪怕十步呢,也比一步不走强。我家侯爷是走不了……” “你找我到底为何事?”丁易打断她,“夫人可以说了。” “你不再等等,待半月后,令慈的病情得以好转,咱们再谈也不迟。”凤染就没打算今日把事情办成,她以为得细水长流。 “是什么结果无所谓,你的这份情意我领了。”丁易往屋后瞧了瞧,“这里……” “我同你出去说吧,别再让令慈听见。”凤染回首唤来小丫头,叮嘱道:“我今儿说的话你们俩可记下了?” 两个小丫头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凤染才放心地随丁易离开。 刚刚走出小院,二人便交谈起来。 凤染直截了当,侧眸问道:“你在查常澎?” “他果然是你们侯府的人。”丁易笑了笑,玩味地道,“他是怎么金蝉脱壳的?” “昨晚只有你自己的人,还是带上康镇的人了?”凤染不答反问。 “康将军还不知道。” “那我们就有的谈。”凤染眉梢一挑,俏皮地说,“康将军想要南面靠海那片荒地,我也想要。你查常澎,无非就是想知道他幕后的金主是谁。是我,你可满意?” “夫人藏的可真够深。”丁易屏息凝视她,只觉小瞧了这女子。 “你别咬着常澎不放,在康将军那里插科打诨过去,这点,你一定能做得到。” “夫人就不怕我回头再跟康将军出卖你?” “你要钱。”凤染嫣然一笑,“边军这半年的日子不好过,他们巴不得自己管辖互市了吧?用你们的地方还多么?” “你们侯府穷的叮当响,夫人在这里跟我谈钱,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丁易不糊涂,他是臭无赖不假,但他也是“商人”,无利不图是绝对不能够的。 “我没钱是真,常澎有钱也是真。丁兄弟,你还不明白吗?” “那块地?”丁易想起让手下打探常澎的底细,这人是没什么大钱,但也算小有身价。原来是他在供给建晟侯府,这可比侯府自己出面高明多了。 “那块地给了康将军是事倍功半,给了我则是事半功倍。”凤染继续劝说道,“你若只看眼前这点利,真抱歉,我给不了。但你若把眼光放长远点,咱们日后合作的机会多的是。那么大一片地,我需要的人手可不是一个两个。” “夫人这大饼画的是不是有点大?”丁易不为所动,乜斜她一眼,“再说背叛康将军对我有什么好处?” 二人言语间已回到边境集市里,这时候夕阳西下,集市里的人流已渐渐稀少,就快要闭市了。 丁易便引着凤染,来到他日常盘踞的一间值房里落座。 “你们还挺正规的哈~”凤染四处瞧了瞧,缓和地道,“我何时要你背叛康将军?那么恪尽职守的一位将军,我家侯爷最敬佩了。” “夫人这一日里提及侯爷的次数不计其数,小人算是看出来,夫人对侯爷真乃一往情深。” “你胡说。”凤染梗着脖子嗔道,“谁对一个残废一往情深,我这是被逼……” 正将此时,值房木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隋御跟只咆哮的豹子似的闯进来。郭林、水生、范星舒、宁梧等侯府一众人齐刷刷跟在后头。 所有泼皮都吓得不敢往前迈一步,丁易喉头一紧,双腿打晃的站起身,背脊上似有一股寒气蹭蹭窜上来。他从没见过如此强大气场的人,比对面那些野夷、比边军里大大小小的将士、甚至比边军统领康镇都剽悍冷厉。 隋御凤眸阴恻,迈开长腿走到凤染跟前,不容置否地说:“回家。” 第150回:吼我就是你的错 隋御没有死。 凤染骨鲠在喉,这王八蛋平安归来。 她正襟危坐在值房的长条凳上,藏在袍袖里的十指紧紧绞着罗帕,连带着骨节都已泛白。她仰首凝睇眼前人,喉间遏抑不住地幽咽。 邓媳妇儿双腿一软,朝隋御急遽跪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着实被吓得够呛。 “滚!”凤染浑身战栗着唾出这么一个字,回来了就要听他的话?他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她不要! 在场所有人均把心提到嗓子眼儿,身上的汗毛都倒立起来,眼下这个局面该如何收场? 隋御面色瘆人,好似没听到凤染在说什么。高大的身躯霎时俯下来,单臂自她楚楚的腰间用力一揽,便将她如同物件一般倒扛到肩头上。 凤染刹那间方寸大乱,她被迫头朝下方,插在髻边的垂珠步摇蓦地剐蹭落地。 “放开我!”她狠狠敲打他的背脊,恼怒道,“让我下来。” 隋御直起身子,反手就在她腰下拍了一巴掌,那两块有肉的地方稍稍颤了颤。 凤染心下一紧,隋御这个疯子! 她不敢再胡乱挣扎,那一抹绯红自头顶迅速蔓延到颈子里,她真想有个地缝钻进去。 “丁易?”他微一侧头,可怖地问,另一只持剑的手已露出拔剑的意图。 “是,是……小人。” 丁易鬼使神差地跪了下去,眼前是何方神圣,他就是只猪也该猜到了。传闻中那个病到奄奄一息、只能靠轮椅度日的男人,此刻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 范星舒疾速从众人中跑出来,指尖轻轻抵在隋御的手背上,躬身笑道:“这里就交给属下吧。” 凤染的目光被隋御的后背所挡,她没有瞧见隋御和范星舒的那些动作。仅凭他们之间的对话,认定他们要对丁易动手,张皇地阻止道:“你们不许……” 还没等她说出口,隋御又朝刚才那个地方拍一巴掌,还刻意颠了她一下,让她误以为自己快掉落下去,不得不将他的身子抓紧。 旋即,隋御扛着凤染健步离开,众人亦紧跟随他们走远,值房里可算平静下来。 范星舒稍露疲态,他们回到锦县还不至一个时辰。在盛州所遭遇的惊心动魄,委实教人铭心镂骨。 他扯过凤染之前坐过的长条凳坐定,倾身笑了笑,说:“行了,丁爷,咱别跪着了。” “什么‘丁爷’?是小丁……”丁易余惊未散,人还有点恍惚不定,结结巴巴地道:“大,大人有何吩咐,请讲,请讲。” “唉~”范星舒吹了两下龙须刘海,伸臂捞了他一把,道,“丁爷起来吧,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隋御已把凤染搁放回自家马车里,他瞪着她,她亦瞪着他。 “谁让你这么冒冒失失跑出来?那姓丁的要是对你不怀好意怎么办?你以为自己没有丁点姿色?还是以为他不敢打你的主意?” 隋御的暴怒声自拱厢里传出来,水生等人的耳膜都要被震聋了。 甚少讲话的宁梧抬眼看向郭林,轻声问:“侯爷以前……” “上一次这么恐怖,是跟西祁鞑子决战的时候。”郭林勒紧马辔往旁躲去,很怕自己的话被隋御听了去。 “是不是嫌自己命长?为什么要去见那个泼皮?” “他对你有没有不敬?欺辱你没有?” “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回来从长计议?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么?” …… 隋御浑身的青筋爬满手臂和脖颈,似要裂了一般令人惊惧。那凤眸里的红丝聚集到眼尾,两腮不住地抽搐,像是要把凤染给活活吞掉。 可他狂嗥这么久,凤染却没给他半句回应。 他再也控制不住,强行将她的脸扳过来面对自己,恨恨地说:“凤染!” “松开我。”她被隋御的大手扳住小半张脸,唇齿不清地道。 “凤染!”隋御凶横地重复,“凤染!” “银子到手了?”凤染起手试图将他的手指掰开,“连残废都不屑再装下去。我做什么都成了多此一举,横竖你已有几千两银子傍身,底气就是不一样了。” 隋御就势将她压进自己的怀中,双臂紧紧地箍着她,言无伦次地道:“不是的,娘子,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觉得我今日擅自离府是胡闹,那么当日你自己不辞而别又算什么?”凤染的下颌抵在他的颈窝里,慢声说,“你要是死在外面,我们这一府院的人就不活了吗?” “我怎么知道你何时回来?我又怎么确定你能带回银子?”凤染的泪慢慢夺出眼眶,顺着他的脖颈流淌进衣襟儿里,“丁易在跟踪金生,他又是在帮康镇做事。我难道要袖手旁观?还是说要等你隋御回来再解决?” “为什么不让水生他们跟着你?” “为什么不在我醒着的时候走?” “我怕你阻止我。”隋御捧过她的脸颊,痛苦道,“可我必须去。” “这句话我也还给你。”凤染泫然泪下,却仍倔强地说,“不许你动丁易一根手指头,我要他有用处。” 霸下洲的中堂里赫然多出来一排箱笼,所有箱盖皆被打开,里面摆满白花花的银子,委实要把人的眼睛给亮瞎了。 但中堂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笑意。从郭林、水生到邓媳妇儿逐一跪在隋御和凤染面前。 “侯爷要罚你们?”凤染有气无力地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眸,“出府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好歹是主子,我的意志你们谁能阻拦?” 瞧三人都不肯起身,还纹丝不动地跪着,凤染便笑了:“说好了侯府皆听我令,原来都是假的。你们畏惧的是隋御,折服的还是隋御。你们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敬我,是不是?” “这,不是啊……夫人……”三人再不敢多看隋御一眼,纷纷从地上站起身,七嘴八舌地辩道。 “都退下吧。”凤染垂眸低吟,“范星舒回府,要他直接来见我。” 众人依言退下去,凤染才从椅子上走下来。她在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面前伫立半晌,五指触上去抚了抚,感喟地说:“是生死一线吧?” “挺顺利的。”隋御跟过来,想从身后将她环抱住,可她却躲开了。 “顺利就好。”凤染又向后退去一步,朝他屈膝福了福,颔首道:“妾很累,先去歇着了。侯爷舟车劳顿,让水生服侍侯爷早些歇息吧。” 隋御在这一刻完全懵住,凤染这是怎么了?她怎么突然就与他退回到如此生疏的地步? “娘子。”隋御欲牵她的臂腕,凤染依旧向后躲去。 “侯爷,自重。” 她说完便快步往西正房里走。隋御先是愣怔一下,须臾,紧随其后。 凤染阖上一扇门,便被隋御踹开一扇门。从明间到里间,所到之处响声不断。 最后,凤染无处可躲,索性跟隋御摊牌,“我讨厌你,你给我滚!” “我受伤了,要娘子替我疗伤。”隋御抽开腰间系带,那玄青色的箭袖恨不得被他自己撕得粉碎。 “烂计策,我才不会上当。”凤染不值一哂,“少在我面前脱衣服,我不稀罕瞧,登徒子!呸!” “是不是骗你,你自己看。”隋御快速扯掉最后那层里衣,一侧肩膀凌乱地缠着白纱,鲜血仍在往外渗着。 他走到她身后,捉住她的手摸到自己的伤口上,“娘子回头看我一眼,看我有没有说谎?求娘子救我。” 凤染余光一扫,心下不禁“咯噔”一下,早知那笔银子是拿命换来的。 “我听不见。”凤染侧眸冷笑,“你在马车上吼我的力气哪去了?使劲儿吼啊?你最喜欢不分青红皂白发脾气了,谁不畏惧你隋大将军的淫威?” “娘子若是不管,我这伤不治也罢。”隋御犯起浑,直接把白纱扯掉,那醒目的伤口直击凤染的视觉。 “死不了,我才不管。”凤染白了他一眼,嘴硬道。 “你怎样才管?”隋御带着她的手往自己伤口上狠狠按下去,“这样够不够?不够你说,你想要我怎样?” 他兀地想起什么,从她的袖子里掏出那把防身匕首。他退了鞘,塞到凤染掌心里,阴恻恻地道:“我欠你一刀,你现在就还。来啊,刺我一刀,娘子解气就成!” “疯子!”凤染把匕首向旁掷去,崩溃地喝道,“你这个疯子!” “不辞而别是我的错,灌你喝药、害你嗜睡也是我干的。”隋御悲鸣道,“染染,我必须得到那笔钱,我不想再在霸下洲里龟缩下去,我更不想你再为了钱而操劳奔波。” 凤染奋力挣脱开他的钳制,紧接着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一嘴巴。 “你要是回不来,大器就没有爹爹,我就成寡妇了!你死在外面,谁给你收尸?被豺狼虎豹饮了血嚼了骨头,很得意是么?” “对不起,娘子。”隋御眼眶渐红,悔恨地说,“日后我定好好珍惜这条命,再不教你担心。原谅我吧,好不好?” 屋中慢慢没了响动,范星舒和水生等在廊下听着墙根儿。 “那我……这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啊?”范星舒尴尬地说,“里面是啥情况呀?” 水生瞅向宁梧,商量地道:“要不宁姑娘进去探探?” 宁梧捂着肚子,拧眉说:“哎呀,我腿麻了。” 郭林傻乎乎地道:“腿麻了,你捂肚子干什么?” 范星舒扶额,俄顷,屋中又传出声音:“娘子……轻点……疼……呃……” 第151回:怎么吃醋都得忍 在三更半夜把“竹马”叫到正房里来,这种举动也只有凤染敢做出来,而且做得还特理直气壮。 隋御作为她的夫君,现下是不敢有半句破词,至少在嘴上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满。 凤染惦记着丁易,她得搞清楚范星舒和他都谈论了些什么。为着收买丁易,她殚精竭虑一天一夜,不能因为隋御回来,便弃之不管,半途而废。 再则她有自己的打算,无论隋御有没有带回银子,她都会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范星舒迈进屋中,总觉得空气里弥漫着许多旖旎味道。他心里合计,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隋御和凤染他们俩。于是端着浩然正气之姿,侃侃而谈。 总之,就是丁易从此以后为建晟侯府所用。至于他和康镇之间的行当,侯府完全不会干涉,亦不会让他出卖边军毫厘。他可放心大胆地一侍二主。 “我给他画好大饼,你帮我填实了?”凤染以为,范星舒拿下丁易是用了银子的关系。 范星舒啧啧摇头,负手说:“银子得花在刀刃上,这么点小事就用钱?夫人太小瞧我了吧。” “那你恐吓他了?”凤染拿眼睛横向一旁的隋御,“仗着你们现在腰杆子硬了?” 自范星舒进来起,隋御是一个字儿都没说过。他连卖惨再“自残”,让她在自己伤口上肆意料理一番,好不容易把她哄得消了点气,可不想再惹她不痛快。 “哪有呀。”范星舒挺身而出,挡在隋御前面,“丁易跟属下说了,就是靠海那片荒地的事。都遵夫人的意,待那片地到咱们手里以后,会把他的人慢慢安放进去做事。咱这是拉泼皮从良,造福百姓呀!” “没了?” “有,有。”范星舒铺垫这么多,终于甩出大招,“这个……是我擅自做主。”他又轻咳两声,“侯府算是抢了边军要的地盘,所以我们秋收时,先以丁易的名义捐给边军一些粮食,得让康镇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仅仅是眼前这个难关?”凤染终于露出笑容,因为范星舒说到自己心坎儿里了,“你们胃口这么小啊?” “一口气吃下个胖子,我们消化不掉,得慢慢来。”隋御扶着肩膀上的伤口,好整以暇地说。 想要拉拢康镇,以及他统领的整个边军队伍,还有比供给军粮更实惠的事情么?锦上添花永远不如雪中送炭让人铭记于心。雒都朝廷拖欠边军军饷的时间越长,就越是侯府见缝插针的好机会。 “做好事,不留名。真不知待康镇知道真相那日会怎样?” “尥蹶子在所难免。” 三人笑了一遭,他们从没坐在一起商议这件事,却不约而同地想到这里。 之后的几日里,凤染带领邓媳妇儿、宁梧、范星舒和水生四人,把从盛州弄回来的这笔银子,从头到尾过了遍手。 “六千多两银子。”凤染手握最终统计出来的账簿,心里终于荡起一点波澜,“比先前估量得还要多。” 隋御除了那晚向凤染故意卖惨之外,余下时间里再没提在盛州发生的那些事。宁梧嘴巴严,应是先前得到隋御的叮嘱,凤染问什么她才答什么,还总是一句带过。 唯有范星舒那个话痨是突破口,凤染借口拢账人手太少,愣是把他调到自己跟前,旁敲侧击套出整个实情。 原来隋御将这笔银子一分为三,他们仨人每人看顾一摊。范星舒和宁梧挂上许家染坊的旗号,分别在那两道必经城门处通过,而隋御自己则绕山路,避开盛州地界上的所有盘查。 那原是一条崎岖山路,马车上去就是强行为之,加上车上还有那么沉的一笔银子,隋御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但隋御为了分摊风险,就算宁梧和范星舒二人都被守城官吏彻查出来,至少他这一份还能够保留下来。 隋御这边起初还算顺利,就是进程特别缓慢,眼瞅着就要抵达和宁、范二人汇集的地点,意外却发生了。 隋御又一次历经人仰马翻,他整个人沿山坡滚出去近百步,最后是撞在山石上,才没有跌落悬崖保住性命。肩膀便是那时候受得伤,除去肩膀,身上还有多处淤青紫涨。 凤染觉得奇怪,为啥隋御那张脸就一点皮儿都没破?单瞧他那张脸,根本看不出他受了伤。 再表宁梧那边便比较顺利,全程没有半点卡壳的地方,而范星舒这边则心惊肉跳了一把。先是被守城官兵搜身查车,差一点就要暴露出来。 隋御事先跟许延打好招呼,一旦不能蒙混出城,范星舒就会抓许府的人做人质,待逃出城后,要许府的人把所有责任全都推脱到他们身上。 范星舒易了容,较本色相差许多。眼看马上就要翻出那些银子,许延的管家兀地跑出来,往官吏怀中塞下一把银锞子,又说出许多好话方得以放行。 本以为熬了过去,哪料才出城门没多远,就被一群山贼给盯上。他们以多欺寡,范星舒打得特别吃力,险些被山贼们合力砍死。最后,又是许家人在郊边庄子里带人赶来,才把那些山贼给打跑。 三人汇集后,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抵达锦县这边时,恰赶上傍晚快关城门,守城官兵不停地催撵,没怎么仔细检查方又逃过一劫。 “怎么样?”范星舒向凤染闪着那双桃花眼,“为这六千多两银子,我们算是替侯府鞠躬尽瘁了吧?夫人要不要赏我们点什么?” “哼!”宁梧在旁冷笑一声,“像你这么邀功的,我还是头次见到。” “是该赏。”凤染合上账簿,“不过在赏之前,你们得随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二人异口同声道。 水生柔声说:“夫人定是想带你们去伽蓝寺拜菩萨。” “也对。”范星舒揉了揉鼻子,“到底是不义之财,是得拜拜才能安心。” “不义之财用在有义之处不就妥了。”宁梧淡淡地说,“侯府又不会拿这些钱去享乐。” “挖地道、修密室可加快速度,不必再畏首畏尾。”凤染一手托腮支于榻几上,斟酌道,“租赁那片荒地的钱也不必再发愁,稍后我交代给金生去办。” “夫人到底想拿那片荒地做什么?”水生不解地道,“那里真能种出粮食么?再说这都啥月份了,春种早已过去。” “我继续卖个关子,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众人连日奔波劳碌,被凤染打发下去好生休养,毕竟身体是本钱,以后要做的事多着呢。 隋御在这笔银子搬进侯府的那一刻起,便不再多瞧一眼。凤染拉他过来一起统计,他却左右托辞,一会说自己不善于算账,一会又说自己懒得操那份儿心。 凤染口上揶揄,心里却明镜,隋御是要她放心,这侯府里的每一个铜板都由她来支配。 “你这个骗子。”凤染回到房里替他换药,“那晚喊得那么凄惨,我以为多重的伤呢。”她伸指按了按伤处,高兴道:“肉皮都愈合上了。” 隋御半躺在床榻上,手边是隋器这段时间以来写的字帖,他宠笑说:“娘子若不想让我痊愈,这药便停了吧。” “嗯。”凤染应道,回首又按向他的膝骨,“这一趟下来觉得可行?有没有站不住的时候?” “我说我已恢复如初,娘子能信么?” “既如此,你以后再不用喝药。”凤染停顿一下,继续说,“离你行动自由,又进了一步。” “那日去边境集市里寻你,我太冒失。”隋御放下字帖,抬手将她按在自己身前,“就这么堂而皇之招摇过市。” “范星舒不是都替你处理干净了?丁易那边不会往外泄露的。”凤染支起双臂,蹙眉道,“当心碰了伤口。” “不怕,我不疼。”隋御又把她压下来,附在她耳边道:“娘子能不能别老提丁易,我烦他。” “你不烦谁啊?”凤染往旁边移了移,避开他的伤处,“你以前不是还烦范星舒么?我瞧着你俩走了一趟盛州后,关系亲近不少呢。你烦不烦康镇,他还把我灌醉过呢?” “烦,我都烦。”隋御顺杆爬,说,“希望他们都离你远点。” “正好前儿金生说要替我打条铁链子。”凤染抢白道,“本意是要拴你脖子上,让我天天遛着你。我看还不如拴我脖子上好了,你日日牵着我,看谁还敢往前凑?” “娘子要是同意,我一准儿照办。” “不要脸!”凤染啐他一口,“我走了。” 隋御忙地拉回她,哄道:“我的好娘子,你歇歇吧,还要干什么去?” “我去见丁易。” “啥?”隋御一骨碌坐起来,不悦道,“你又见他干什么?有什么事要水生他们去跑腿。你知不知道,那天见到你们俩坐在一张桌子前,我是什么感受?” “我在帮他娘看病。”凤染正色说,“说好了过些日子再去瞧瞧,不能言而无信。丁易是个大孝子,就算没有你们,我也有信心把他搞定。” “你……”隋御心里的火气又蹭蹭往上窜,“我是你的夫君!!” “那我赔个不是吧。”凤染朝隋御颔首,道,“不跟府中人打招呼就擅自离府,是我不对,害得大家跟着担心。得亏丁易不是那种无恶不作的泼皮,不然我真会有危险。” “你还知道?” “当时不是没辙嘛。” “你是个姑娘,能不能有个柔弱的样子?我就是摆设么?等着坐享其成?” “恕难从命。”凤染趁他不备,跑出一丈外,“我这是主家夫人当上瘾了呢。” 凤染还是去了丁易母亲家,这回有宁梧、水生跟随,隋御再怎么不乐意也拦不住她。 丁易再度见到凤染,惊讶半天,挡在门口恭敬揖道:“夫人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 凤染忍俊不禁,摘下帷帽,说:“装什么装,赶紧带我去见老太太。” 第152回:她的野心可大呢 芒种过去,仲夏已至,丁易母亲的房中暖炕却仍是温热的。凤染围绕着老太太忙活大半日,身上早是汗水涔涔。 “还跟之前的法子一样。”凤染耐心地说与两个小丫头,之后提裙迈出门槛儿,来到小院里消汗。 宁梧警惕地观察这座宅子,鹰眼不放过任何地方,包括丁易这个人都被她仔细打量过。 “夫人,咱们这就回吧?”宁梧附过身旁,问道。 “等等,不着急。”凤染又坐到那亭下的石墩上,“丁兄弟,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是老虎呀?能吃了你?” 丁易被凤染如此玩笑,浑身别提有多不得劲儿了。他边往她跟前挪步,边惭愧地道:“小丁,小丁,夫人叫小人小丁就成。” 宁梧霍地抬手,拦在丁易身前,冷冰冰地说:“站那儿。” “宁梧。”凤染示意她退下去。 但宁梧老觉得丁易长得不像个好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差劲,意识里就认为他不太靠谱。 “你坐吧。” “小人不敢。”丁易斜瞟了宁梧一眼,躬身道,“小人站这,回夫人的话就行。” “装没完了是不是?”凤染蹙眉,语音不怏。 宁梧慢慢避回凤染后侧,没好气地说:“夫人让你坐,你就坐!” 丁易被折磨得够呛,垂头坐到凤染对面,毕恭毕敬地道:“遵命。”紧接着,又小声嘀咕一句:“夫人要是没什么要事,以后还是别再来我家寒舍了。” 凤染没理他这茬儿,眼瞥屋中,说:“老太太说她这几日身子舒坦不少,我的医术还可以吧?老太太年纪大,下不得猛药,就这么温吞地调养,到底能减少些痛苦。” 他母亲自前几天起就念叨着凤染,觉得她的药效异常显著,老母亲非常认可。若不是被凤染的真实身份所吓住,他早就要亲自邀请她再次登门。 丁易在心里道谢,嘴上却不敢吱声。 那残废了的建晟侯,能那么刚劲地出现在他眼前,多半还是被眼前这女子所治愈。他懂得,有些事情最好不要问明白,还是装糊涂比较好。 “那个……我骗了你。”凤染转回头,轻声笑笑:“前儿那戏演得有点过头。” “是小人眼拙。” “这话说的,明显对我有怨气。” 丁易抱拳作揖:“侯爷夫人,求您可别再这么臊我了。” “我家远旺是怎么吓唬你的?你好好跟我学学,待回府我替你训斥他。” 宁梧听见“远旺”这名字就觉得傻憨憨的,跟范兴舒那气质真挺合适。 丁易想起远旺那三寸不烂之舌,脑瓜子霎时嗡嗡响起来。果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在侯爵府里混饭吃。 凤染知道丁易心里憋屈,故意给他台阶下。总归是互市那一片的地头蛇,被隋御、范星舒他们弄得,连点“凶悍”模样都快不见了。 “言归正传吧。”凤染清了清嗓,撑着石几说,“你和常澎见过几次了?俩人磨合的怎样?” “我俩还凑合。”丁易自讽道,“就是头次正式相见时,被他灌了好几坛子酒。他说不把我丢巷子里待半宿算便宜我。” “你是把他给折腾惨了。”凤染诮笑道。侯府有密道的事自不会对丁易透露,遂一转话锋,问:“那片地现在叫价是多少了?” “我昨儿才得到信儿,说是已跌到一千两银子赁二年。”丁易认真道,“康将军以为那片地不会有人感兴趣,就算有人想赁,他也会派我出面,替他把人打压走。知县老爷不愿意把那片地赁给康将军,夫人是知道的,边军和县衙之间那些弯弯绕。” 凤染明白,苗刃齐胆子小,若是赁给康镇,恐日后遭大麻烦。再说康镇能给他几个钱?边军现下是啥情况,他哪里能不清楚?但县衙已自顾不暇,他首先得解决底下人的温饱问题。 雒都朝廷就是这样,年年的赋税不肯减少,俸禄、赈灾款却总是缺斤少两,或者干脆拖欠不给。苗刃齐有难处,很发愁。 “说到底,康将军是看上了你,本想让你替他接管下那片地吧?” 丁易点首,复道:“其实我不大想管,那破地方能种出什么来?种啥长势都不好,何况我又不擅长,哪有那些精力?底下一票兄弟欺行霸市做的溜,催逼官吏债更是拿手。没事和对面那帮野夷亮亮家伙事,反而过得很快活。种地?谁愿意耗那个力气。” “瞧把你给精的,都快成了猴儿。”凤染白他一眼,一语破的道:“给边军种地累死累活,还不会有多少收成,你能往兜里划拉几个铜板?好了坏了,责任全在你身上。康将军一瞪眼睛,你定然害怕。” “哎……”丁易把头低得更甚。 “那片地落到侯府囊中,你只是拿钱辅助我们做事,丰收与否跟你没啥干系。” 丁易被凤染毫不客气地戳穿,赤脸不语。这凤染年纪不大,懂得的倒不少,他想给自己卖个好都不成。 “你去找靠得住的帮闲儿、牙郎,把常澎介绍给知县老爷认识。到时候杀价杀得越狠越好,杀到五百两银子,我实际付给一千两。杀到六百两银子,我也付给一千两。”凤染接过小丫头端上来的绿豆汤,抿下两口,“味道挺甜啊。” 丁易愣怔半日,“夫人你这是?” “知县老爷做事什么风格,你不知道么?不给他吃回扣,他能乐意吗?但有两点你们要切记:一是对外传时要往多了说,多少银子,到时你们再跟知县老爷商议。这是为让康将军彻底死心。二是贿赂知县老爷的所有证据要留好,只有攥在咱们手里,他才是咱们这条船上的人。” 丁易已觉如坐针毡,连续喝下两碗绿豆汤,嘴里咕咕哝哝地道:“湃得一点都不凉,不解渴,你们端下去再湃一湃。” “你放心,我亏待不了你。”凤染朝宁梧抬抬手,把另一碗绿豆汤递给她,话却还是对丁易在说,“以后常澎会在边境集市里发展营生,还得靠你照应。等靠海那片地有了收成,一样有你的一份。说定好的军粮,到时候会以你的名义送给康将军,人情算你的。” “夫人如此信任我,我真得多诚惶诚恐。其实我……” “不是我信任你,而是你信任我们。”凤染站起身,活动两下腿脚,“但咱事先说好,你以前怎么欺压百姓我管不着,以后绝对不允许底下人再那么做。” “夫人这是逼我们从良啊。”丁易跟着站起来,哭笑不得地道,“我们哪能撇得那么彻底?” “侯府隐匿锦县是权宜之计,终有一日会暴露在阳光下。你既受命于我,便是侯府之人。凡事都好商量,可绝不能毁了侯府的名声。你听明白了么?丁易?” “小人明白。” 丁易突然觉得凤染是“绵里藏针”,再没有比她更会扮猪吃老虎的人了。她真的是个闺阁小女子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所思虑之处缜密至极。他觉得凤染有点可怕,她看起来明明那么人畜无害,恨不得柔弱到一推就会倒下去。 宁梧也被凤染的这些话所震撼住了。以前只以为凤染是个外柔内刚的小娘子,直到今日她才发觉,凤染还能这般运智铺谋。难怪隋御会倾心于她…… 宁梧替凤染戴好帷帽,主仆俩缓缓走出这座小院,丁易在后躬身相送。 水生见凤染走了出来,忙地摆好马凳。凤染半提着湘裙踩上去,又微微瞥头,对身后的丁易说:“东野人是不是愿意去海边惹是生非?” “这二年是比先前频了点。”丁易低首回道,“康将军在那附近设了边哨,只是人烟稀少,过去得差一些。不过夫人请放心,若以后咱们得到那片地,小人定会常常去巡看,觉不会让对面那些野夷兴风作浪。” “锦县上有正规的渔民么?” “额……甚少,毕竟海岸线不是很长,还在两国敏感地界上。” “我们县上的食盐由哪儿供给?” 丁易鬓角的汗水已哗哗流淌下来,凤染的野心原来这么大?醉翁之意不在酒,要那片荒地只是引子,她真正的目的是那片海! “这个小人真不知道。” “没关系。”凤染不紧不慢地坐回拱厢里,“我相信你会知道的,对么?” 车轮悠悠地碾动起来,丁易才敢擦拭鬓边汗水。这“贼船”已然坐上,赌好了一片前程,赌不好会不会一败涂地?他靠在门框上喘着气,建晟侯府能给他的利益,远远超过了以前所有“东家”的总和。他要赌,而且要赌赢。 次日,天降大雨,侯府从上到下忽然歇了下来。 凤染又被隋御强压着睡到巳时才起床,她靠在窗前发呆听雨,隋御在明间敞厅里教隋器在诵读文章。 隋御听到卧房有响动,撇下义子走进来。 “起了?” 凤染蓦地转首,笑道:“这场雨后,稻谷长势定会特好。我打算……” “娘子,歇歇吧,咱别这么着急。”隋御走过来,轻抚她的脸庞,“别躲我。” “我哪有。”凤染坐回妆奁前,“你的伤已好的差不多,脚底是不是犯痒了?” 隋御特自然地拿过篦子,替她篦起长长的青丝。凤染身子一凛,肩膀却被隋御按下来,她懒得挣扎,便随了他的意。 “娘子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隋御朝铜镜里的凤染笑了笑,“去看海吧,就我们二人。” 第153回:侯爷直的不一般 凤染水眸低垂,紧咬住双唇,心里动荡极了。 “雨势渐弱,咱们再动身。”隋御笨拙地替她绾好发髻,“娘子若还是不放心,找宁梧来帮我化个妆好了。” “化妆?” “易容。” “听侯爷的口气,先前是让宁梧做过喽?” 隋御眸色微闪,复坦荡地交代:“在盛州时,让宁梧帮我弄了几回。”他俯下身子,勾唇笑笑,“娘子这是吃醋了么?” “你真的想出府?”凤染侧头抬起下颌,同隋御对视,“我以为侯爷腿脚犯痒,是想去东野呢。” 隋御用鼻尖蹭向凤染的脸颊,把她蹭得心猿意马,直往旁边躲去。他起手捧住她的脸,说:“去东野的事先往旁放一放,我现在只想和娘子出去玩儿。染染,你依我一次吧?” “停,打住!”凤染一下子从杌凳上跳起来,“你快别这么叫我,肉麻死啦。” “我以为你会喜欢,你以前……”隋御憋憋屈屈的,是他那声“染染”叫的过于柔气了? “别提以前。”凤染赶紧阻止道,当初为讨好他做的那些厚脸皮的事,她想起来就觉得难为情。 凤染扯过隋御坐下去,与自己对调位置,“用,用不着让宁梧动手,化妆么,我也擅长!” 隋御登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宁梧是帮他伪装成另外一个人,掩饰掉原来的本色;凤染这是要把他往那勾栏里的小倌上捯饬。 他连续央及她两三次,均无果。最后只好眼睁睁地瞧向铜镜里的自己,在凤染的“巧手”下,多出几分阴柔之姿。他厌嫌地皱眉,却还是纵容了她这般胡闹。 骤雨初歇,隋御拎着一把天青色骨伞,携凤染走出霸下洲。 隋器刚要跟过去,就被邓媳妇儿和水生从身后合力抱回来。 隋器瘪着小嘴委屈道:“爹爹和娘亲要去哪玩儿?” “他们不是出去玩儿。”水生睁眼说瞎话,一本正经地道,“他们是出府办事情。” 邓媳妇儿跟着哄骗小孩儿:“对,侯爷和夫人是出府办事情。” 隋器半信半疑,义父给自己布置了那么多课业,他自己却带着娘亲出了府。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是不是长大了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事情就可以遵从自己的意愿了? 隋御和凤染站在霹雳堂屋后的地道口,面面相觑。 “这地道外观是差了点。”郭林在二人身后窘笑说,“还不是因为金生那厮儿,那晚为了快点把地道打通,大家伙玩了命地挖。” “地道入口挖的尺寸小,关金生什么事?要说出口附近比较逼仄还差不多。夫人通过去尚且吃力……”隋御扶额,无奈道,“我是不是得爬过去?” “不至于。”郭林壮臂一挥,嬉笑道,“弯腰就成,侯爷说的太夸张了!不然我在前面给侯爷和夫人打个样儿?” “不必了。”隋御拒绝道,“去拿件旧衣过来。” 郭林横在原地,挠头说:“拿旧衣干啥呀?” 后走过来的范星舒,手持一把洒金折扇。他用扇柄狠敲郭林的脑袋,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说:“当然是担心‘钻’地道再弄脏夫人的衣裳,呆子!” 这是侯府挖的第一条地道,不足之处颇多。郭林瞪了眼范星舒,讪讪地跑回屋中去找旧衣。 宁梧也闻讯赶过来,朝隋御和凤染叉手道:“侯爷和夫人出府不带随从么?不然还是让宁梧跟着吧,要是遭遇突发状况,宁梧还可为主子分忧。” “我和夫人掌灯之前就回来,不会有事。”隋御不动声色地拒绝了她。 凤染敏锐地嗅到他们俩之间的异常气息,还没等她仔细咂摸,郭林已拿件旧衣小跑回来。隋御便牵着凤染走进地道中,少顷,二人身影已消失不见。 “侯爷今儿那扮相挺特别啊,我刚才强忍着没笑出来。”郭林冲余下二人玩笑道。 宁梧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心中似有团发泄不出来的火,厉道:“你跟我走。” “干,干什么去呀?星舒还在这呢!你一个姑娘家的……” “跟我打一架。”宁梧强行勾住郭林的脖颈,愣是把他压下来与自己齐肩而行,“去盛州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 “你松手,大庭广众的,让星舒看了笑话。”郭林嘴上喊的欢,身子倒是没反抗。 “少废话!” 范星舒站在原地暗笑,宁梧的心思已彰明较著。要是没有盛州这趟行程,他还以为宁梧和康镇之间会有什么故事。可怜郭林那憨厚汉子……他自己可得隐藏好,儿女情长对他来说或许不是最重要的。 地道里的工程做的还算细致,隋御放下心来,二人前行一会儿,已见到一缕白光。 隋御在前带路,大手却把凤染牵得特紧,直到二人走出地道,隋御仍不肯放手。 “原来长这样啊?”凤染往四周瞧了瞧,“没有范星舒之前形容的那么恐怖。” 她想从隋御掌心里抽出,隋御却哈下腰来,吓唬道:“如今出了侯府,娘子还是跟紧我才行。这里不恐怖么?你瞧前面——” 他指向前方那片乱坟圈子,压低嗓音说:“那里埋了不少孤魂野鬼,不抓紧夫君的话……” 就在凤染随他手指方向眺望之时,他突然大叫了声:“啊!!” 这可把凤染给吓惨了,结结实实地跌进隋御的怀里,把他搂得那叫一个紧。 咯咯的笑声自头顶传来,凤染抓着他的衣领抬起头,见隋御正眯着凤眸看向自己。 “害怕啦?没事,夫君保护你。”他摸了摸她的头顶,宠溺道。 “话本里是这么教你讨姑娘开心的?”凤染推开他,一个人朝前方走去。 隋御纳罕半日,他这是“出师不利”么?凤染怎么没有小鸟依人般贴在他怀里? 金生之前跟他传授经验,说当初和芸儿在月色下幽会,老给人家讲怪力乱神的故事,把芸儿吓得一个劲儿往金生怀里钻。 为啥凤染不这样呢?当初在院子里碰见那两只狐狸时,不就把她吓得够呛么?哎,没经验…… 隋御跟在她身后犯嘀咕,眼前的凤染突然停下脚步,他忙地伸手托住她,道:“怎么了?” “牵着我走过去啊,到乱坟圈子了,你想让我跟他们打招呼么?还是坐下来跟他们喝点?” 隋御这才重新抓过她的手,敛笑着走过这些野坟。 “你不害怕嘛?” “刚参军那会是怕的。” “后来呢?” “死人见多了,就不怕了。”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天空中的雨也时而停停,时而飘飘。隋御带的那把骨伞特大,他把凤染揽在自己的臂弯里。第一次和她慢步在锦县中,觉得十分惬意。真想有一日,可光明正大的和她走在大街小巷。 凤染不觉疲惫,走了很远的路从没喊累。说他带她出来玩儿,倒头来却成了她引着他游走各处。 他们在朝晖街上的博施生药铺附近驻足。她指给他看,特自豪地告诉他,这里有侯府好几成股,府中采集的所有草药兜转一圈,最终都会拿到这里出售,收入比较可观。 后来又带着他去往延边街,在桑梓米铺周遭停下来,讲与他,芸儿和金生就在那间小铺子里,替侯府在外奔波。说曹操曹操便道,但见金生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匆匆跑进米铺里。 待凤染和隋御终于来至锦县最南端,一望无际的大海终于映入眼帘。 雨在这时候也停下来,放眼睇去,方圆几里内,莫说人影,就连牲畜都见不到。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凤染转了转眼珠儿,支开隋御,撒丫子往海边跑去。 隋御收了骨伞,负手跟过去,蓦地想起几个月前对她的那句承诺:“最多半年,我带你去看海。” 这片海其实不大好看,没有细细软软的沙滩,甚少有海鸟,海边的礁石历经经年风吹浪打,变得奇形怪状。靠近了,还能闻到一股略浓的海腥味。 “隋御,隋御!”凤染朝他招手,“这里这么大啊!比咱们侯府后面大多了,再过不了多久,这里就是我们的啦。” 隋御凤眸一挑,重重点首,大步向她走近,称赞道:“娘子最有本事。” 这回凤染没有谦虚,而是笑着应道:“这是我替你打下的‘江山’。”一面说,一面抬臂,学起蒋舟旭教隋器读书的样子。 隋御把她的手臂往旁移了移,道:“娘子,是这边,那边……咱还没打下来呢。” 凤染动作偏大,竟指向东野方向。她吐了吐舌头,说:“那边也是你的家呢。” “娘子是这么想的?” “你已挣脱牢笼,是该过去瞧瞧了。” “我过去……” 隋御没有说出口,凤染已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凌恬儿要是勾一勾你,你就走了,你这夫君我不要也罢。”她酸楚地道,“我心里肯定不好受啊,但是你要去。” 二人沿着海岸线漫步,凤染眺望海边这片荒地,“你不去摸清楚东野的底儿,我种出来的粮食卖给谁?我要赚东野人的银子。他们自去年秋收起闹起饥荒,到现在都没有缓解。咱们在大兴山这边薅羊毛,估计东野都快把山脉那头掏空了吧?” 隋御扳过凤染的双肩,似表忠心一般,刚要启唇,嘴巴就被凤染用纤指给堵住了。 “别受伤就好,我不想再给你治伤了。草药挺贵的,留着卖钱,给大器卖肉吃多好。” “你喜欢我,我就知道你喜欢我。”隋御被凤染的话所感动,又犯起老毛病。 “那你喜欢我吗?” “你明知故问!”隋御立起凤眼,“我对你的心思……” “那你给我说说,你和宁梧在盛州都干啥了?”凤染微狭起双眸,狡黠地道,“让我猜猜,你勾引人家了?” 第154回:雒都又风起云涌 隋御却是一怔,凤染刚才那般,竟是在给自己挖坑?小妮子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隋御莫名地高兴起来,他觉得这是凤染真心喜欢自己的表现。至于他和宁梧那尴尬的一夜,他想了想,到底和盘托出。 “很好。”凤染背过双手,摇头晃脑地说,“你们俩真有缘分,甫一出府门,便与人家相撞上了。又比武又跌落山坡,还独处一室……” “胡说八道!”隋御纠正道,“就是一破山洞,怎么就成独处一室了?” “对,你们俩在破山洞里脱衣裳~” “我外衫下面还有里衣,她也一样。” 凤染揪住这一点,用手指头戳戳他的胸前,“自己说露了不是?你还是看了人家,不然你怎么会知道她穿没穿里衣呢?” 姑娘吵架都是这个样子的么?隋御只觉他现在就算浑身皆是嘴,都讲不清楚了。 他觉得自证清白的方式只剩下一个,那就是让凤染用云雨来试试他。一试便知,他……还未经人事,练就江湖奇功啥的仍有资格。 不过这话太难以启齿,凤染定会说他是下流胚子。再则他都这把年纪,大了凤染五六岁,居然还是个……雏儿!要是同她说实话,会不会被她笑话死?她之前不就说他吻得没经验嘛。 这事怪不得隋御,他六七岁就随元靖帝入宫,有那么一段时间还被迫伪装成小公公。至十六七岁去往边疆从军,茫茫大漠更是甚少见到女子。确有不少人夸他长得好看,但哪个大丈夫愿意得到那种赞美? 他以前唯一动过肖想念头的只有曹静姝。那时候年岁太小,以为爱情就是那么飘飘然的朦胧感。 可凤染不一样,她接地气,跟他过日子,操持柴米油盐。她聪慧果敢,还会娇憨撒娇。鼓励他重新站起来,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反正再没有比她更真实的姑娘。 他喜欢,然后……在梦里就对凤染做下很多过分举动,过分到他醒来后想抽自己俩大嘴巴。他怎么能那么坏? “范星舒是个话匣子,前两天我那么追问他关于盛州的事,他讲了所有的经过,偏偏替你俩守住这段经历。”凤染收敛笑意,正色说,“人家早就看出来了。” “我和她之间虽没有把话挑明,但该交代的一句不少。”隋御情急,又说秃噜了嘴。 “原来是这样,你们兜过底的。”她点点头,“宁梧大可以独自吞掉那笔银子,再不济和范星舒一人一半亦是可以的。她愿意全部交付给侯府,我就该猜到是因为什么。当初救她性命,不是要她强行报恩的理由。” “她是我为你挑选的死侍,我们的关系只能如此,她自己懂得这个道理。” “以前我只是疑心,直到看她在大兴山上那么暴打凌恬儿,我才确系她的心思。她瞧不上凌恬儿,是因为凌恬儿喜欢你。”凤染撇撇嘴,“她对我很忠心……这感觉真奇怪。” “她会遇见适合自己的人。”隋御替她揩了揩被海风吹起来的碎发,“康镇和郭林都喜欢她,我倒是希望她能接受郭林,只是我们郭林是个夯货……” “所以你让她去‘收买’康镇,其实是利用了她对你的感情?” “不,这是她的职责。”隋御凝然道,“每个人都有他的价值,是生存之本。娘子什么都好,就是心肠软了点,到底是个小姑娘,待过几年会成熟些。” “我不小了。”凤染昂首挺胸,“前儿我摆布丁易他们挺利落的吧?” 隋御凤眸一垂,有些燥热地扯了扯衣领,道:“是不小了……我年初就已发现。” 凤染合计半日,才明白过来隋御所指的是什么,气得粉面通红,弯腰捞起一捧海水便扬在隋御身上,追着隋御跑了近百步。 两日后,隋御打算动身去往东野。郭林和水生都自告奋勇,纷纷要跟主子同行。隋御第一个拒绝的就是郭林,他肩上的担子最重,还有好几条地道没挖出来,密室更没有动工。府中家将兼顾各处岗哨,事情实在太多了。 隋御要是选择让水生随行,只怕凤染做事要掣肘些,毕竟水生常常受到凤染的差遣。他最想带走的其实是范星舒,那人脑子灵光,身手还不赖。可范星舒没去过东野,没有水生那么轻车熟路。 隋御最终还是选择了水生,将范星舒留在府邸。一想到在未来几日里,范星舒和凤染相处时自己不在身边,他就浑身不自在。他决计速战速决,好快点赶回侯府。 就在隋御他们马上要离开侯府之际,安睿养的一只海东青自天际边飞了回来。它稳稳地落在了霹雳堂廊下,是范兴舒最先发现的。但他见了这畜生打怵,楞是把忙得不可开交的郭林薅回来接管。 安睿给侯府送回来两个巨大消息,其一,他将于下月回往锦县,并且带回来隋御的两个老部下,古大志和藏定思。 隋御对他们再熟悉不过,都是昔日里出生入死的袍泽兄弟,并且各个职位、军功俱很出众。在隋御受伤卸任漠州铁骑之后,这二人最适合,也理应接替隋御的位置。 但当时朝廷并没有如此委任,先是让漠州铁骑陷入了一阵群龙无首的局面里,之后又让毗邻的楼州守备军统领代管了一阵。直到最后才从雒都调遣宇文戟过去接任。 而且过去的前几个月里还对外保密,莫说邸报上没有只言片语,就连朝廷中枢里都是遮遮掩掩的态度。以至于隋御都已来到锦县上,才确定接替他的是宇文戟。 宇文戟后来的一系列操作也侧面证明,他接替隋御时很没有信心,雒都这边亦没有把握,都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这或许就是最初没有立马公布的原因。 而漠州铁骑之所以没有出现巨大骚动,是因为隋御在卸任前发出了最后一道令,那就是听从朝廷安排,维稳队伍内部。他这么做是担心,一旦风声吹到西祁国耳朵里,那些鞑子再如恶犬般反扑回来。那样的话,这么多年的战果就有可能付之东流。 可是有些事隋御已经尽力,先前和宇文戟“对着干”的便有古大志和藏定思二人。这才过去多久?隋御不用细细盘问都能料到,他们俩是被迫离开军营,大抵是让宇文戟排挤走的。 他们来投奔自己,隋御心情复杂,于侯府来说是绝对的好事,可于他们来说,这未必是一条明智之路。他们看中的是“隋御”这块招牌,隋御却再不是战无不胜的将军。 这件事情尚且在情理之中,而另外一件事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了。盘踞在西南封地上的清王裴穹,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突然起兵造反杀向雒都。 据说裴穹的家臣里藏龙卧虎,不仅有能征善战的武将,更有不少可纵横捭阖的谋士。他们策划这次行动,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做了周密的部署,也是清王一脉蓄势多年,给雒都朝廷最重创的一击。 可惜,在攻进雒都城门前,他们内部出现了奸细,把所有的战事规划,以及人员名单通通透露给朝廷那边。 朝廷派龙狮营和铁狼营两大禁军出战,给清王这边予以重创,队伍节节败退,最终被全军歼灭。 清王本人下落不明,没有在打扫战场时发现遗骸。雒都立即派人去往西南黔州,将其一府家眷,无论男女、年岁全部斩首。直至今日,裴穹是死是活仍没有定论。但清王一脉已彻底被皇帝除名,他们再不是北黎王朝的皇家血脉。 这便是隋御蜗居在东北边陲的弊端,事情已发生那么久,他们才得知这些笼统消息。还仅仅是表面流传的,内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依旧不得而知。 “这件事康镇和苗刃齐肯定早就耳闻。”范星舒断定道,“但人家不告诉咱们,或许是觉得朝廷要事不宜妄议。” “我就说侯府动作已然不小,就算我常常去知县夫人那里吹风,但以苗刃齐的性格,应该派探子多方查探,或者干脆他自己来侯府探听虚实才对。可他什么都没做,对侯爷算是放任自流。”凤染豁然贯通,说,“原来是雒都那边逼迫的不紧了,他没必要给自己添麻烦。” “他和康镇都陷入了没钱支撑的境遇里。”范星舒打开折扇摇了摇,“自剑玺帝登基以来,先是雒都内部各派系,也就是雒都各大家族之间争斗,倒曹清流、拥曹佞流此消彼长。好不容易平衡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出现清王造反这档子事。” “前几年和西祁鞑子打仗,已耗费国库不少财力。这些事再接二连三的发生,雒都哪还有精力管辖小小的锦县。”隋御自嘲地笑道,“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得以苟活到今日,不然我早就该被暗杀掉了吧?” “外面乱,给了侯府得以喘息的机会。我们得在雒都没缓过劲来之前,快速羽翼丰满。待到雒都那边腾出手,侯府就未必能像现在这么顺当。”凤染替隋御烧了信笺,“我们时间紧任务重。” “我是清王府出来的人。”隋御想起老清王,还有老清王对他父亲、他自己的恩情,“清王殿下如今下落不明。” 凤染霍地想明白隋御的话中深意,不赞成地说:“我们可以等人来,但你不可以去找。” 第155回:各个都是人精儿 “侯爷连等也不要等。”范星舒“哗”地一下收了折扇,戒备地道。 “为什么?”郭林不解,难以苟同地说,“清王府对侯爷、还有侯爷的父辈都有恩德。如今他府上惨遭满门抄斩,若王府还有活口,我们不该伸手拉一把么?星舒,别忘了,你自己也是被朝廷判了斩决的人。” 范星舒那双桃花眼睁得异常炯然,他说:“倘或知道清王府还有活口,甚至就是清王本人,我们可以尽力资助其生存,但不可留他在侯爷身边。郭将你说的很是,我这么做就是冷酷无情,可你不要忘了……” 起初没转过弯来的凤染,兀地掀唇道:“清王和建晟侯是两个主子,一山不容二虎,星舒是要侯爷有绝对的领导权。” 范星舒朝凤染略略躬身,浅笑着道了声:“夫人所言极是。” 隋御重整思路,默了一会,说:“我心下已明了,你们守好侯府,我早去早归。”言罢,他便和水生二人走出府门。 凤染没有跟出去相送,好像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说。隋御昨晚跟吃错药了似的,拉着她的手,吭吭唧唧地道:“不然娘子与我同行吧?就当跟我回趟故里。” 一想到隋御那副神经质的表情,凤染就忍不住想笑。她对东野国没什么兴趣,但她的确想跟隋御一起去看看他的故里。不过现在不是时候,早晚都会有机会的。 隋御也知自己说的很可笑,东野是故乡亦是敌国,他自己前往尚且倍加小心,更遑论要带上凤染?他不会拿她的性命开玩笑。 但他知道,她的症结是凌恬儿。他去了凌恬儿的地盘,相见的机会自然加大。凌恬儿跟宁梧的情况又不同。凌恬儿是明目张胆的在打他主意,且他父亲不遗余力地拉拢自己投诚。 邓媳妇儿在后面远远地望了会,确系侯爷已经出府,方速速地跑回霸下州里支会凤染。 凤染拿过榻几上最上面的那本账簿,打开盖过脸庞,以此来掩饰自己波动的心思。岂料里面竟然掉落下一张宣纸,邓媳妇儿忙地弯腰捡起,递还到主子手中。 凤染端正了细瞧,便认出是隋御的笔迹。他笔锋遒劲,赫赫扬扬地写下一句诗:“此心安处是吾乡。” 凤染明白他的心意,想不到他竟会用这种文绉绉的方式来抚慰自己。她小心翼翼地折好,藏了起来。 待到晚夕回床榻上睡觉时,她又偷偷摸摸地拿出来,在掌心里摆弄。帷帐就是在这时候被掀开的,露出隋器的小脑袋。慌得凤染赶紧把那张纸收好,很怕小家伙会笑话自己。 越日,蒋舟旭告了假,老人家身子不大舒服,想要在家中调养几日。凤染知道信儿以后,要胜旺带着一些滋补草药去蒋府上探望一遭。 隋器得了闲,教书先生和义父都不在家中,把他美的,再不怕背不下来文章、默写不出来诗词而被打手板。 小家伙如今哪个进院都串得贼溜,不是去后院找李老头他们玩儿,就是去郭林那里看家将们挖地道。 过了晌午,隋器站在一处哨亭下仰望,大大的日头并没有让他退缩。宁梧从他身后走过来,淡淡地问:“大器,你在看什么呢?” “我想去上面瞧瞧,蒋先生说站得高看得远。”隋器软萌萌地道,“宁姨,你上去过么?” “我没有。”宁梧想了想,问道:“我带你上去,就算恐高也不许哭,不然我下来就揍你。” 宁梧平日里讲话都没什么表情,总是冷冷淡淡的,语调更没什么起伏,对隋器的态度算是友善了。 隋器与她认识的时间长了,知道她是故意吓唬自己,她才舍不得揍自己呢!能对他下狠手的只有蒋先生和义父。 宁梧单臂抱住隋器,往自己腰间一提,继而将他托坐到自己的手臂上。 “抓紧我,要是掉下去就摔死了。”宁梧冷面道,说着已大步流星地往哨亭上爬去。 哨亭上当值的家将见他们俩上来,自上面搭了把手,把隋器拉到安全地带。 “大器不要乱跑,这栏杆不高,你要是掉下去……” 还没等家将把话说完,隋器已抱紧宁梧的大腿。站在这上面的感觉,同地面上太不相同,隋器的小脑袋有点晕晕的。 “男子汉还怕这个?”宁梧摸了摸他的头顶,抬眼问向家将:“这段日子挺安生的吧?” “挺安生的。”家将指向宅邸后面的百亩良田,道,“宁姑娘快看看,咱府那片地,哨亭刚建好那阵儿还没这么绿。如今那么茂盛,稻谷长势真好。天天在这站岗,也就咱府庄稼里有人迹。” “你们人少,担子重,不是轮岗就是做工事。”宁梧语调缓和,眼望远方,“再忍忍,快来帮手了。” “嗐~这跟在漠州那会儿差不多,咱们都习惯的。” “大兴山上很安静吧?” “侯爷过去两日,我们天天都关注那边。东野人上回不是让康将军给逮个正着么?以前隔三差五还有几个探子在山头上乱窜,自那以后又销声匿迹了。边军来的勤,没事儿就巡山,给咱们省下不少事。” 宁梧担心隋御的安危,可她没法子说出口。她一想到东野,就想起那个惹人讨厌的凌恬儿。隋御此番过境,大概率是能与她相见的。就凭凌恬儿那个嚣张跋扈的气焰……宁梧暗暗攥紧拳头,指节里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 家将察觉不出宁梧的变化,但她的手就在隋器小脑袋附近,他听得一清二楚。遂扯了扯她的衣袖,仰头问道:“宁姨,你又想跟谁打架呀?” 宁梧猛然一震,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松开拳头,说:“没有的事。” 家将还在幽幽地叹气:“其实侯爷应该带上宁姑娘过去,一想到上回宁姑娘暴揍那东野小郡主的模样,我们就觉得特解气。” 要不是担心凤染起疑,宁梧早就主动请缨了。她明明比水生、范兴舒更为合适。可她是个女子,和隋御日夜混在一起,她自己是无所谓,只怕隋御会有所顾忌。 正在此时,前一处哨亭的家将往他们这边挥了挥手。宁梧虽不知何意,却已猜出大概,这当时他们之间使用的暗语。 果然家将绷紧身子,定睛眺望片刻,道:“宁姑娘,瞧着是康将军要来侯府,他刚从大兴山上走下来。” 闻言,宁梧抱起隋器便往下面跑。两条长腿几乎几步就跳到地面上。家将在后感叹,这女子的身手实在太厉害了。 范兴舒正往上院里来,洒金折扇在手中摇来摇去,把他那龙须刘海扇的飘飘然然。 宁梧放下隋器,一把提溜起范兴舒,跟拖牲口似的往霸下洲里拖。 “哎,你给我松手,姓宁的……我还手了啊……让那郭呆子看见,他又得撵着我比武……宁梧……” “闭嘴!”宁梧厉声道,“康镇来府了!” 范兴舒霎时闭紧嘴巴,隋御不在府里,能暂且做隋御替身地也只有他。为着替隋御找替身这事,大家没少犯愁,但又不能去府外随随便便拉一个人回来。 隋御上一次去往盛州,凤染便让水生随时做好准备,好在那几日没有人上门。这回这事落到范兴舒身上,偏就赶上康镇过来了。 宁梧把范兴舒扔到凤染面前,草草讲明。 凤染倒是做好了准备,直接上手拆下他的发髻,道:“跟我回东边卧房里。” 范兴舒顺从地跟在凤染身后,觉得这气氛真是尴尬的要死。康镇也太会挑时候了,他不会硬闯卧房见隋御吧? “邓媳妇儿去后院煎药,紫儿把大器带后院玩去。”凤染斟酌半晌,“宁梧你跟着我吧,暂先不要露面。” 很快范兴舒已躺在卧房床榻上,他换上隋御的里衣,装的病恹恹的,又让凤染塞嘴里几颗特苦的药丸含着。 “感觉热不热?”凤染替范兴舒掖起蚕丝被被角,她倾在他眼皮儿上方,“你且忍忍,康镇应该不会闯进来。我把帷帐拉上,你就在里面躺着,时不时咳嗽两声就成。” 范兴舒一一记下,凤染和宁梧还在床下拾掇杂物,荣旺那边已为康镇打开大门,引着他来至中堂上坐定。 凤染故意迟了一会,才去往中堂。宁梧在身后相随,却被她推了一把,说:“你先在里面待会儿,听我示下。” 话毕,凤染独自推门出去。 康镇今日的面色不大好看,像是别人欠了他钱似的。凤染估摸是丁易那边,把靠海荒地有主的事告诉给了他。不过这只是她的猜想,谁知道他今日来侯府有何目的? “咱家侯爷呢?今儿这阳光如此充沛,怎么没推着侯爷去外面晒晒太阳。”康镇向凤染行过礼,叉手道。 “侯爷前儿晚上贪杯,喝了一盏酒,从昨儿起便开始浑身发热。”凤染做出难过状,靠在太师椅扶手上深深叹气,“侯爷昏睡两日,到现在还迷迷蒙蒙的。康将军要不要随我进去瞧瞧?”她边说,边扯出帕子拭泪。 康镇大惊失色,难不成前段时间传得那个谣言是真的?他当时根本没相信。要知道是眼下这个状况,他一早就该过来。还不是为着那块荒地的是发愁……隋御不会真快病危了吧? 第156回:她不想弄假成真 “侯爷的病?”康镇五官揪在一起,悲恸地道,“是真的呈下世光景了么?” 除了在中堂上端坐的康镇,余下的凤染和在旁伺候的荣旺,还有在东正房里贴门倾听的宁梧,心里皆只有一个想法:你才不中用了呢! 但康镇难过是真的,凤染想了半日,才把前段时间自己让人放出去隋御快熬不过夏天的信儿想起来。康镇明显是听信了传言。 “没有的事。”凤染赶紧往回找补,“康将军说什么呢?我家侯爷吉人自有天相。他就是贪吃了几杯酒而已。” “侯爷没事呀?”康镇马上阴转晴,哈哈笑道:“夫人莫要骗我。” “当然,待过几日侯爷病况见好,我让底下人去驻地大营请康将军来家,跟你好好痛饮一回。”凤染夸下海口,贻笑说,“不过他喝不了多少,但有郭林呢,再不济让宁梧陪康将军喝个够。” 康镇自打进到屋中,就开始四处寻摸宁梧的身影。他可有日子没见到宁梧了,上一次听郭林说她得了病,也不知如今痊愈没有。 “宁姑娘怎地没见着人呢?”康镇没忍住,到底问了出来。 “她近来身子也不大爽快,我让她在屋中歇着呢。康将军是想见她么?” “额……” 康镇哪能明目张胆地说他想见?于是赔笑道:“不然我还是跟夫人去见见侯爷吧。上次那盘棋,侯爷与我只下了一半,我一直都惦记着呢。” 凤染兜着圈子把注意力从隋御转到宁梧身上,这康镇又七拐八拐给弄回来。她无奈至极,只好道:“那将军随我进来便是。” 还没等凤染起身,邓媳妇儿自东正房里打门出来。猛然瞧见康镇,装作吓了一跳,凑到主子跟前说:“夫人,奴刚喂侯爷喝了药,现下已躺下睡了。” 凤染便知道,邓媳妇儿是走耳房小门过去的。 “那康将军就下次再见吧。”凤染为难地道,“侯爷刚刚睡下。” 康镇倒是没再坚持,又与凤染扯些无用的客套话。凤染觉得他话外有音,仿佛很难以启齿似的。 “我还是让宁梧出来见见将军吧。”凤染以为康镇是为着宁梧。 哪料,康镇没接这茬儿,紧着道:“夫人,夫人……我今儿其实是来找您的。” “找我?”凤染眸色微闪,不解地问:“将军找我所为何事?” “我瞧咱府后面那片稻谷长势不错,侯府上下有那么多人口么?我……”康镇实在抹不开面儿,他觉得太丢人。 “康将军是想事先在我这预定粮食?”凤染这才明白,康镇真的走投无路了。 “预定是谈不上了,我能先赊账么?待到朝廷拨下军饷,我一定加倍奉还。我知道侯府种下那些稻谷不容易,侯府上下接靠那些粮食度日,可我麾下几万军士,日日食不果腹,若再这样下去……” 丁易是没有找到机会给康镇吃定心丸吗?还是缺口实在太大,康镇需要继续想法子?等康镇离开,她得赶紧去问个清楚。 “不成。”凤染打定主意,面上歉意地笑笑,“朝廷的话我们听听就好,我得见到真金白银。再者,我们家这点粮都不够兄弟们塞牙缝的。我给了你,阖府活不下去,你还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苍蝇再小也是肉。”康镇腆颜道,“整个锦县,我能借的地方都已借遍,哎……” “他们为何不借给康将军呢?”凤染纳罕地问道,“没有你们,边关由谁来守?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懂么?苗刃齐不替你想法子?” “百姓们已无油水可刮。”康镇拍腿低呵,“苗知县那边也是艰难度日。” “刮百姓?” “不然呢?” 凤染笑了笑,没有往下说。 “我们最后一条路,才是去打劫大户的粮仓。想要他们主动给是不能够的,雒都无诚信,抵赖一笔是一笔。” “我听说前不久,康将军对南面靠海那片荒地挺感兴趣的。”凤染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康镇已无顾忌,对凤染道出不少内情,又道:“其实我得下也没多大用处,这都什么季节?种啥都来不及了。放出风声还是在春天,夫人瞧瞧现在都是几月天?” “假设那片地到了你手里,你带底下军士们种地,就不怕朝廷治你的罪?”凤染想弄清楚康镇的实际想法,好方便她对症下药。 “那都是后话,我只想先解决眼前问题。军士们连吃都吃不饱,一旦东野那帮狼崽子打过来,我这脑袋照样留不住。”康镇说的特凄凉,“在这锦县上待了好几年,从没有过什么功绩,或许末了还得给自己弄一身罪。” 凤染替他难过,他和隋御一样赤诚为国,雒都那帮人的眼睛是瞎了么? 雒都年年逼东野那边纳高额岁贡,已经把两国激化到一个至高点上。东野内部主战派声音越来越强,连边境上惹是生非的频率都在提升。真的把东野当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绵羊吗?人家是在等一个最恰当的契机。 “将军别着急,总会有法子的。侯府当初那么难,不也挺过来了?”凤染叹了口气,劝道,“我上下这么多口人得养,真没法子匀出来粮食帮助将军。” “我理解,夫人不要多虑,我是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 “若侯府能帮,我们自当竭尽全力。”凤染又试探一步,道,“如果将军与侯府走的太近,就不怕被人捅到雒都那边?随便扣一个什么帽子,将军的清白就怕难保。” “去他娘的狗屁!”康镇激动地说,“侯爷一个残废能有什么心思,顶多养两个像宁梧那样的侍从,还是为了自卫。” 康镇跟凤染发顿牢骚,最终悻悻然离去。他没见着隋御,凤染却在最后派出宁梧,要她相送康镇一段路。 康镇见宁梧面色尚佳,心里舒了口气,道:“我听说你病了。” “托康将军的福,已好。”宁梧幽幽地道,“将军和夫人所言,宁梧听了大半。” 她自然地替他牵过缰绳,反倒让康镇束手无策起来。 “你不懂。”康镇去抢缰绳,垂眸道,“你回吧,我一个大男人要你送?” “你不怨夫人不帮你?将军大大小小也帮了侯府好多次。”宁梧不撒手,还甩了康镇一马鞭。 “侯府艰难,我知道,这有什么怨人的?” “将军一心为北黎,会有好报。”宁梧浅浅一笑,“我掐指一算,帮助将军的贵人已在路上。” “要是真被你猜中,我就……” “什么?” “我就过来好好谢谢你,宁梧。” 宁梧蓦地停下脚步,康镇以为她要说什么,用特期待的眼神望向她。 宁梧将马鞭扔给康镇,眼神一扫,说:“还不快上马回去?夫人要我送你一段路,又没要我送你回军营。” 康镇只顾和宁梧说话,竟真让她送出来好远。遂匆匆骑上马身走远了。 宁梧方转身回府,口中念道:“三、二、一……出来吧。” 郭林这才从树林子里走出来,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也不跟宁梧讲话。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是夫人让的吗?”宁梧嫌弃地白他一眼,“你刚才不是没来上院吗?什么时候知道我出来了?郭林,你说话!” 宁梧一吼他,他的脸色便腾腾涨红起来,直侃侃地说:“你为啥对康镇那么温柔?对我怎么老是吆五喝六的?” “我这个人跟温柔沾边吗?”宁梧的拳头在半空晃了下,“你找打吧?那晚跟你说过的话都忘了是不是?” “你真喜欢他?他长得就那么回事。”郭林酸不拉几地抢白道,“老子带兵打仗不比他差。你看他现在难的,不还得靠咱侯府在背后支持嘛。” “对,我就是喜欢康镇。”宁梧灵机一动,改成故意气他,“我对康镇一见钟情。他那天带我钻假山里,别提有多刺激了!” “你们俩不是什么都没做吗?”郭林瞬间气到发狂,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做了,该不该做的都做了,我喜欢的不得了。”宁梧继续刺激道,“所以啊,郭林,我不会喜欢你的。我们之间就是共事的关系,咱们都效忠侯府而已。” “你喜欢康镇什么?我哪里不如他?”郭林一把钳制住宁梧的臂腕,用力握下去。 宁梧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轻蔑地笑道:“康镇哪里都好,我就是喜欢。” 就在这时,郭林的手突然被一条马鞭狠狠抽打一下。宁梧和郭林陡然往旁边看去,但见康镇又赫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宁梧彻底懵然,是因为自己跟郭林这夯货吵架太过投入?居然没有发现康镇掉头折了回来。他到底听到几句?她刚刚那露骨的表白,康镇不会信以为真吧?她完全是为了让郭林死心,她不想让郭林以后受伤! 康镇直勾勾地望向宁梧,长臂一揽就把宁梧带到自己怀中。郭林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又被康镇抢了先。他居然敢抱宁梧!这个不要脸的畜生! “原以为是我单相思,今日才知道宁姑娘对我竟有这般情愫。康某人记下了。”康镇被宁梧那掷地有声的表白感动的一塌糊涂,“你放心,我此生定不负你。” 宁梧觉得康镇有病,比郭林病的还要严重。她欲言又止半日,都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解释清楚。 “康镇!” “郭林!” 康镇终于明白郭林为何瞧自己不顺眼,他咬牙切齿地警告:“宁姑娘不稀罕你,你以后给我离她远一点。” “有本事,你天天十二时辰看着她,她是我们侯府的人!”郭林使劲儿一拽,愣是把宁梧扯了回来,“跟老子回侯府!” 第157回:过去就让它过去 “郭林,你把手松开。”宁梧瞪起鹰眼,不苟言笑地说,“别在这胡闹。” “谁胡闹?”郭林不肯放手,拖住宁梧就往回走。 宁梧霎时出手,却见郭林攥紧她的那只粗壮手臂,一下子便被她反压回来,稳稳地擒在她的手掌里。 郭林没想到宁梧出手这么狠厉,只觉自己半个膀子都快要被她扯断。但他忍着不做声,方方正正的脸盘上写满了“老子豁出去了”的负气表情。 “等着我。”宁梧往前一推,将郭林推了个大趔趄。 趁着这个空档,宁梧回身来至既懵然又兴奋地康镇面前,道:“康将军折回来是有何事?” “额,那个……” 康镇折回来其实是想跟宁梧说,待隋御病情好转,让她去军营驻地里找自己,他想来侯府跟侯爷下完那半盘棋。 这不过就是康镇想要跟宁梧接触,硬找出来的破借口,侯府派谁去请他不可以?干什么非得要宁梧过去?他自己心知肚明。 可纵马赶回来就发生眼前那一幕,宁梧当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郭林的面,说出那等肺腑之言。 他欢喜得不得了,从那日拉着她钻进侯府花园的假山里,跟她亲过、抱过以后,他就知道自己的心有些凌乱。以至于当她后来追撵自己,向自己坦白身世一心求死时,心里非常不舍。 放了她,不去追究她的前科,让她在建晟侯府里活下去。他当时是这么想的,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可他一次又一次变着法的往大兴山这边跑,每次过来都想去侯府里见见她,见不到她就抓狂的要命,时间久了,他才反应过劲儿,自己好像挺稀罕那个冷峭的姑娘。 要不是职责所在,肩上的担子太重,他近来被搞得天昏地暗,何故等到今日才来侯府? “没啥。”康镇挠了挠头,结巴地道:“你不愿意跟他走就直说,郭林那厮要是敢欺负你……他是欺负不了你……我这上赶着保护你,好像……反正……” “别信自己听到的那些话。”宁梧心如止水,起手拍拍他的肩头,用好似过来人的口气道:“女人说的话怎么能信呢?别被我迷惑住了。” “你?!” 康镇恼羞成怒,伸臂想要抓住她的手,宁梧先一步察觉到,迅速地躲了过去。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是耍你的。” “不可能!”康镇自欺欺人地呵道,“你根本不知道我会折回来,背着我的面,说的那么情深意切,还说是耍我?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我是军,你是匪,咱俩身份太敌对。” “你说什么呢?”宁梧觉得自己都快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你不是答应过我,从此以后不再作恶,只在侯府里好好度日。”康镇仍激动地自圆其说,“只要你不再为非作歹,咱们俩就可以在一起。你不要有什么压力,待我……待边军度过难关后,我定去侯爷面前讨你回来。” “我不会离开侯府!”宁梧懒得再跟康镇辩白,耷拉下脸,斥道:“让我离开建晟侯府,除非你杀了我。你很闲吗?还不赶紧走?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你边军里的困难解决掉了么?” 宁梧掉头离去,见郭林还想挑衅康镇,自袖子里瞬间飞出一枚暗器,堪堪从他的侧脸划过,“走!” 郭林伸出食指,朝康镇一脸不忿地指了指,算是一种无声地警告。继而跟在宁梧身后,灰溜溜地走回侯府里。 康镇重新上马,自我暗示地合计:“宁梧这姑娘真不错,这么劝慰我以大局为重,知道现下边军很难,我应该为边军的生计奔波,而儿女情长理应往后拖拖。”她就是典型的脸冷心热。他又想起那天晚上的那个吻…… 宁梧和郭林一前一后回到侯府中,郭林恐被旁人瞧出来端倪,忍气吞声地回往后院中。 宁梧见他急赤白脸的,心里很不得劲儿,这个呆子怎么这么倔呢?都告诉她,喜欢自己不会有好结果,他怎么就是听不见去?她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伤害老实人感情这种事,她决计不会做。 宁梧独自回往霸下洲,欲要去凤染跟前回个话。才走到东正房门口,就看见邓媳妇儿着急忙慌地往外跑,面色异常难看。 “出什么事了?”宁梧拉住她,追问道。 “哎,你回来了?”邓媳妇儿跺脚,拍手称道:“我遵夫人的意,喂了范兄弟一碗普通汤药。本来什么事都没有,许是天热,他在床榻里又裹着被子待了一个多时辰。刚才康将军一走,我和夫人赶紧进去瞧他。” “范星舒他怎么了?”宁梧捉急地道,“快说!” “他胃里翻江倒海一直强忍着,听夫人说康将军已走,倒头就开始哇哇地吐。现下吐干净了,又发烧发汗,是真的得了病。” 凤染坐在床头,刚替范星舒换一块新巾帕放在额头上,是在冷水里绞过的。 “夫人,我还是回……回霹雳堂去吧,我躺在这里不合适。”范星舒声线发颤,虚弱的要命,“我没甚么大事,可能是晌午吃东西没怎么消化,那汤药又喝得有些急。” “大热天让你在这里焐着,是难为你了。”凤染眉心颦蹙,歉意地道,“先躺着吧,待汗消了再走。” “这要是让侯爷知道……” “他知道了又怎样?你在做他的替身呀,还不是为着他才如此?”凤染拿下巾帕,替他重新绞了一把敷回来,“哪有使唤完人就卸磨杀驴的?” “夫人。”宁梧推门走进,汤药味扑鼻而来,“我帮夫人打开窗子通通风吧?” “不可,星舒还在发汗,你且等等。”凤染阻止地说,“康镇已走了?” 宁梧略去比较尴尬的误会,把余下那部分内容跟凤染汇报一番。凤染听了舒口气,“时间还不算晚,你再跑趟腿,把金生给我叫回来。” “诺。”宁梧叉手应道,须臾,已退出卧房。 范星舒眯起眼瞧她,咧着亮白的牙齿,说:“夫人真是操心的命。” “康镇所言,我不知你听见多少。瞧他那么难,我们得帮一帮。”凤染起身,去旁边拿来一把小杌坐在榻下,“我也想不操心,现下不是人手太少。待过些时日安睿带回新人,我再慢慢挑些靠得住的人进府做事。” “你为了侯爷……”范星舒想着措辞,很担心说错了话,“你真喜欢他?” “嗯?”凤染觉得范星舒怪怪的,“你干啥这么问?我这是为了侯府能壮大起来。你不知道刚来锦县那会儿我们有多困难,我可不想再那么度日。为什么觉得我是为了侯爷,我就不能为我自己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范星舒感喟地说,“你的变化真大……到底摔了哪儿?是脑子吗?” 凤染摸了摸额角,讪笑道:“是额头,当时狠狠跌了一跤,之后就不大记得以前的事。” “当初……” “当初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也,也没有啥关系。”范星舒连连摆手,“我的汗已消,我还是回霹雳堂吧。”他说着撑起身,长腿勾过鞋子,动手穿起来。 “你要是不想说,以后就不要再提。老吞吞吐吐地做什么?”凤染正色道,“我对以前的事不感兴趣,但以前我要是欠了你的钱或者人情债,这些东西我可以认下。不能轻描淡写的说一句‘不记得’,就推脱干净。” “我们曾……”范星舒咽了回去,闪动起灿亮的桃花眼,“你手腕上戴的那只金镯子……” “是你送给我的吗?”凤染慌张地跳起来,“大兄弟,不是吧?” 范星舒滚了滚喉头,诚实道:“不是。” 凤染抚着心口道了句:“阿弥陀佛!” “是咱俩一起在你家后花园里挖出来的。”范星舒穿好鞋子,两手拢起自己的长发,“那时候你很小,挖到这金镯子高兴的不得了。你问我这个值多少钱,你说你想长大以后逃离凤家,想靠它当盘缠。” 凤染替他递上簪子,说:“凤家人待我很不好是吗?我以前常常向你诉苦?” 范星舒点首,凤染又道:“那么那日你说自凤家搬走以后,我们再没相见过是假话了?你怕再引起不必要误会?” “你已不是从前的凤染。”范星舒束好发髻,“我今儿说了很多不该说的,突然想起小时候有感而发,你见谅。” “以前都已过去,你现在也有新的身份。”凤染转了转臂腕上的金镯子,“我们都得向前看,侯爷待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范星舒是聪明人,旋即明志说,“我对侯爷亦忠心。” “我喜欢隋御。”凤染垂眸,红着脸道,“可我还不想让他知道。” 范星舒侧头惊叹:“为什么呢?” “不到时候,待时机再成熟些吧。”凤染背着手浅笑,“所以,我告诉你,你懂得是什么意思吗?” “星舒懂得,请夫人放心。” “你懂得就好。” 范星舒躬身叉手,说:“夫人,星舒告退。” “我明儿过霹雳堂去瞧你,哪里不舒服不要忍着。” 凤染立在他身后,像极了当初,她在雒都时和他诀别的样子。真是物是人非……她说得对,他们都得向前看。 第158回:来到这样的故里 赤虎邑的夏天来得有些晚,已近夏至,早晚仍旧很清凉。 这是水生第三次踏上这片土地,引隋御去往哪处都驾熟就轻。 主仆俩这两日徘徊于赤虎邑的城里城外,走遍诸多地方,已对东野的现状大致了然。 很多开垦一半的土地,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荒废下去,余下一部分种上庄稼的田地,长势稀疏干瘪,全无丰收的可能。 赤虎邑尚且如此,其他各郡会是什么样子,毋庸赘述。 城中商街人流颇少,有的店铺干脆关门大吉,沿街乞讨者却不计其数。整个赤虎邑中毫无生气,原以为锦县状况已不容乐观,来到这边才知道东野更甚。 “今儿又是大集的日子。”水生跟在隋御身侧,往道路两旁望去,“估摸着很多人都去赶边境集市了。” 隋御摸了两下自己的假胡子,这是他临出门前,向宁梧讨学的一点易容皮毛。他说:“赤虎邑的供给越来越依赖锦县,是好是坏?” “对咱们来说当然是好事。”水生低笑道,“这不正应了侯爷和夫人先前的判断。” “可互市上的摩擦会越来越多,各种藏匿在暗处的流寇,都会顺着互市偷越到锦县境内。够康镇和苗刃齐喝一壶了。”隋御摇摇头,继续往前方走去。 “依侯爷所见,这东野会突然咬锦县一口么?” “说不好。常理国力增强才能起兵打仗,但你瞧,大家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吃饱一顿是一顿。” “哎……”水生嘘了口气,垂头道,“都穷啊。” “在此转了两日,东野朝廷里的各种风声也听来不少。”隋御转首望向皇宫那头,“凌澈突然病倒不足为奇。” 自狄格被凌澈处死后,丹郡和朝廷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最直观的一点,就是狄真一口气纳回三房妾室。她们的出身都不简单,皆是管辖其他族帐中的千金小姐。坦白点说,丹郡以联姻的方式,和几个郡之间达成了结盟。 凌澈的二女儿凌仙儿哪里能承下这个屈辱,带着儿子连夜从丹郡回往赤虎邑。哪料狄真出来相劫,独独抢走孩子,而她的去留却不大在乎。 狄真的意思很明了,他们夫妻俩只有一个孩子,这几年凌仙儿再无所出。如今狄格已死,他们狄家的香火不能就这么断送掉。 纳妾不过是为了多生几个儿子,她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丹郡,就还是他狄真的大夫人。待他父亲仙逝,他继承族首,她就是族首夫人。 给夫君安排几个没名没分的通房丫头,是凌仙儿最大的宽容。他这次是一下子纳了仨,世上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和别人分享夫君,况且她还是东野国的二郡主。 东野的嫡庶男女之分没那么强烈,只要是族首的孩子都有继承权。虽说凌仙儿是国主的女儿,身份非常高贵,但若狄真仅仅是丹郡族首,那么她的儿子以后还能不能接任丹郡就未可知了。 可如果狄真能继任东野国主之位,那么只有她的儿子可以接父亲的班。狄家就是在赌,逼凌仙儿同他父亲争斗,替丹郡争夺整个东野。 这些内况隋御不可能全部知晓,只能通过打探出来的内容猜想和分析。 “侯爷快看。”水生抬手一指,将隋御的思绪扯了回来。 隋御眺望片时,道:“看着想护卫府的人。”想了一下,又说:“赤虎关现下由谁来守?” “是一个叫达吉的总领。”水生努力回忆,说:“东野使团过境那次,小的在远处瞧过一眼,看上去比康将军要彪悍些。不过边境集市里的事,他们东野不大敢插手,毕竟大部分货物都是北黎这边的。” 主仆俩言语间,那一支队伍已往赤虎关方向而去。隋御思忖了会,道:“看来是调兵过去支援,都担心赶大集再出事。” “侯爷,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阜郡。” 阜郡就在赤虎邑边上,他们骑马的话,一两日怎么都可抵达了。他要去父亲出生的地方上看一看,最后再决定要不要去见凌澈。 这样破败的东野,就是他的故里。他没有瞧不上,只是很怅然。要是当年父亲没有遇到母亲,应该会伺机逃回东野。可有了母亲再有了他,父亲怎么可能再会回来?对故乡的思念只能埋藏在心底。 要不是留给他的遗物是那把长剑,他甚至都要以为父亲已“乐不思蜀”了。恰恰是那把长剑,让他明白,父亲还是想魂归故里的。 “父亲到死都没有对我说。”主仆俩已走出赤虎邑,往阜郡方向而驰,隋御道,“我较不准他是没找到机会,还是根本就不想告诉我。我要不是来到锦县,这辈子从未起疑,是不是这个秘密就要被我带进棺材里?” 二人的马速始终没有提起来,因为去往阜郡的路坑坑洼洼。隋御做好心理准备,不管阜郡有多贫瘠,他都能接受下来。 “可冥冥之中侯爷还是知道了。”水生勒紧缰绳,往隋御这边靠近,“凌澈只要揪住这点,跟侯爷打感情牌,侯爷很难不为所动。以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凌澈很纵容小郡主去锦县接触侯爷,而他自己却迟迟未跟侯爷讲投诚的具体条件。” “哦?”隋御笑了,乜斜水生一眼,说:“这话怎么说呢?” “太穷了呗。”水生柔声笑道,“可供凌澈花费的钱财甚少,他想用在刀刃上。贿赂侯爷贿赂的太早,万一打了水漂可怎么办?要是自己小女儿能说服侯爷,这岂不是……” “你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凤染怎么会不清楚。”隋御苦苦一笑,凤眸虚望向前方,“我到底该如何让夫人心安呐?” “侯爷问我?小的自出生起就是光棍,唯一接触过的姑娘是我姊姊。” “呵!”隋御夹了下马腹,“总好过问金生,他给我出的那些馊主意,夫人一个都不吃。你笑什么?” “小的先前出的那些主意,用在夫人身上也照样不管用嘛!” 隋御想起上元夜那次,自己被凤染决绝地关在门外,还有上一次托金生买回来的野路子话本,耳根霎时涨得通红。 “快走,办完了事好赶紧回侯府。” “才出来几日啊,侯爷就想夫人想得紧啦!” 远处,一座山峰之后,蓦地出现几道身影,他们不敢靠隋御太近,担心被他发现了踪迹。他们见隋御又已走出些距离,便有分寸地跟上去。 抵达阜郡境内时已经夜幕降临,隋御和水生站在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一时感慨万千。这里真的是一座城池么?这里真的有人居住么? “难怪凌澈没有把都城定在阜郡。”水生望向一旁破旧的石碑,“就算说这里是座鬼城,我都相信呢。” 隋御牵着马辔往前走去,怆然地道:“连个城门守卫都没有,放眼望去一片漆黑,想必阜郡还没有完全适应农耕生活。” 主仆俩缓缓前行,又走了好远一截子路,才见到一条不太宽敞的街市,里面零星亮着灯烛,却依旧没有什么人气。 “还是在郊边露天对付一宿吧。”隋御牵马调头,“这么没人气的地方,咱们无论找什么样的客栈,都会引起关注,太扎眼。” “二位爷请留步。” 一个男子突然从暗处走上来,他看起来很年轻,身材高大,古铜色的肌肤,谈不上多么英俊,却十分精神。 隋御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水生登时迈前一步,警惕地道:“兄台有何贵干?” 水生故意学起东野人说话的腔调,反倒让对面这人惊讶不少。 “以为你们要住店。”他大大方方地道,“我家正好有空房。” “多谢好意,我们不需要。” “阜郡不比他处,郊边多野兽,狐狸、野狼、狍子、熊……”男子不徐不疾地道,“如今是夏季,它们更愿意出来觅食。” 隋御缓抬凤眸,用讳莫如深地目光看向这人,须臾,道:“我们随你走。” 男子拊掌大笑,立马引隋御二人去往自己客栈。 水生不解地望向主子,瞧他没给自己任何暗示,便默然地退到隋御身后。 几步之后,男子停下脚步,指向旁边牌匾,道:“这里便是我家客栈,二位请随我进来。” 忽从店中跑出来两个小杂役,牵走隋御主仆二人的马,拴到后院。隋御主仆便跟着这人走进店中,条件稍微简陋,好在干净整洁。 店中只有隋御他们这一拨客人,甚是冷清,几个跑堂的杂役均围着他们忙活。 “有酒么?”隋御淡淡地问道。 杂役应了声,匆匆退下去去取。但把酒送回来的,却是引他们进店的那个男子。 “坐下来,与我们共饮几杯?”隋御打开酒坛盖子,一股子醇香酒气刹那间飘满整个屋中。 “怎好?” “客气什么?”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男子撩衣而坐,挺拔的腰背戳得特别直。 隋御伸臂倒酒,将海碗推到男子面前,“你是老板?” “我不是。”男子耸了耸肩,“这店是我哥哥开的,我来帮忙,帮他拉客。”他说完,自己哈哈地笑起来。 “你打哪儿发现我们的?”隋御抬起海碗一饮而尽。 男子一愕,随即端碗喝下整碗酒,“打你们进城便发现了。” “不说实话?”隋御往旁支开长腿,稍稍散漫地道:“跟了我们一路,你辛苦了。” “嗐~”男子搔了搔鼻翼,“我就说我不是做探子的料。” “你家哥哥姓松?”隋御微狭起凤眼,笑意忽深,“或者我该问,你是松针吗?” 第159回:说自己啥也不是 松针直挺的背脊蓦地松弛下来,他伸臂替隋御和自己斟满海碗。动作洒然,全无紧张做作之态。 “原是不敢确认,您就是北黎的建晟侯。”松针端起海碗向隋御碰了下杯,碗身低于隋御举起的高度,“只是您离开赤虎邑一路向阜郡驶来,正如您自己所判,阜郡人烟稀少,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外人。” 隋御喝了酒,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假胡子,他这是易容失败了? “能来阜郡的人,除了朝廷指派,就只剩下回乡。”松针望向隋御,眼神稍稍热忱,“显然您是后者。叔叔,欢迎回故里。” 这“叔叔”二字,差点没把隋御给呛死,小半碗酒全都吐了出来,还洒到衣衫和桌面上。 “叔叔?!”隋御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松针却是对答如流,把之前国主和小郡主硬套给他的那些关系,一五一十地讲与隋御知晓。 “其实……”松针犹豫一下,还有两句话是凌恬儿特意交代给他的,他硬着头皮说:“认出您的不是侄儿,而是我们小郡主。她说她打瞧见你的第一眼起,就认出您是北黎建晟侯。” “好了!”隋御阻止道,“说我们之间的事,无需提及小郡主。” “叔叔身形太伟岸,令小郡主过目不忘。” 松针赶紧倒出最后一句,面色早已红的不行。他抄起海碗又灌自己喝下一碗酒,这些话太他妈难以启齿,那凌恬儿却非逼着他告诉隋御。他一个大男人…… “小郡主也来了?” 松针点首,望向客栈二层的方向,“她在上面。” “东野国主都已病倒,她还有心思出宫瞎转悠?” “来见您,是正事。” “不用让她出来见我。”隋御一口回绝,“你就很不错。她若出面,我连夜便离开。” “哎,叔叔莫动怒。”松针提了口气,赔笑道:“我知叔叔此番来阜郡,是想了解堂祖父曾经生活的地方。明儿我带叔叔去松氏陵转一转?” 隋御没有反驳,松针趁势说:“那与堂祖父曾经有过交往的族中老人尚在,叔叔要不要一道见了?” “不必了。” 这和隋御最初料想的一致,只要他跨过大兴山,来到东野的地界上,凌澈便有法子坐实他流淌的就是东野人的血脉。 凌澈想让他看到什么,他就会看到什么。挑拨他怨恨北黎,从而投诚东野。在隋御看来这都是画蛇添足,润色过的真相,只会将他越推越远。 “你是护卫府的少将?”隋御睇向对面的松针,“你随东野使团去过雒都?” “正是。” “处置狄格的手下,是你操的刀?” “不错。” 隋御从座位上站起来,赞赏道:“后生可畏。” 松针也忙地站起来,躬身说:“叔叔谬赞。” “既是武将,只因系松氏后裔,就得裹挟到我这里来?”隋御摇头,讽道:“你的本事不应当说客,更不应当来与我套亲近。” “可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松针被隋御鞭笞地有些无地自容,只好嘴硬反驳。 “骗你自己。”隋御嗤笑一声,“拿起刀枪守护好你的家园,才是你该做的事。你既来了,便是同意了国主和小郡主的托付。” “我有什么不对的吗?”松针恼羞成怒,激动道,“国主是君,我是臣,君让臣做什么,臣哪有不做的道理?何况你就是东野人,你如此高高在上,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东野,看不起阜郡吧?” 松针绕出桌椅,来至隋御面前,直视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隋御,“你在北黎出生,受北黎教化,替北黎卖命。可你得到了什么?你是怎么残废的双腿?又是怎么被派封到锦县上的?我听闻你最穷的时候,连口肉都吃不上!” 这一刻,隋御突然想起凤染。凤染来到他身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曾经那些无用且高高在上的自尊、脸面、孤傲统统打碎。让他可以正视最卑微的自己,化作尘埃里,才能重新破土而生。 他如今可平淡地听别人说那些话,再不觉得刺耳难堪。他没有打断松针,还微微侧耳,示意松针可以继续往下说。 “我们东野受北黎欺压数十年,仅仅一项年年纳贡,就要了我们半条命。我随小郡主去往雒都,在北黎朝廷那里受够了屈辱。你以为我不想拿起刀枪跟北黎痛快地硬干一场?” “你为何要忍?” “我不知你是何时潜入的赤虎邑,但我昨日跟了你一整天。”松针动容地说,“你去了哪儿,打探了什么,我都知道。东野国的现状你已大致了解,东野贫瘠,还不能与北黎相抗衡。国主忍辱负重,把希望寄希在我辈身上。” 隋御在松针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当初他也是这么满腔热血。 “你回来,带领我们,咱们联手共创大业!报你的坠崖之仇,报北黎对你的不公之仇,报北黎对你父亲的奴役之仇。” “区区一个隋御,有我没我改变不了什么。”隋御拍拍他的肩膀,“你既知道为何要忍,就该明白东野只有壮大自己才是关键。隋御没有翻天覆地的本事,所有流传出来的颂扬皆有夸大的成分。” 隋御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见凌澈一面,此刻看来应是不大必要了。眼前的松针,就可以替他很好的传达。 “这些话,我以前就对国主说过。我不投诚自有我自己的思量。至于我是东野人还是北黎人,这很重要么?东野是我父亲的故里,北黎仍是我母亲的家乡。” “那你为何要来?你敢说你一点心思都没有动过?” “松针,我们的关系不一定只有两种。敌人,袍泽,就没有第三种可能么?” 松针没有听明白隋御的话,连连问了隋御好几遍“什么”,隋御却没有再回答他。 隋御避开客栈二层,在一层的一间客房里住下来。避在二层的凌恬儿始终没有露面,她几次都快要忍不住了,是被罗布等硬生生拦下来的。 松针回到二层复命,却觉得没什么可再说,他和隋御之间的谈话,凌恬儿不肯能没有听见。 “郡主,这隋御就属于油盐不进,敬酒不吃吃罚酒!”罗布在旁憎恨地道,“他既然这么不屑归顺咱们,倒不如趁着月黑风高,小的带领手下将他斩了,永绝后患。” 凌恬儿反手就给了罗布一巴掌,怒叱道:“你敢动手试一试?” “他三番四次辜负郡主,以为自己是哪根葱哪头蒜?国主那般看重他,他却这么不识抬举!郡主,您到底要委曲求全到何时?” “罗布!”松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闭嘴。” “你……”罗布捂着半边脸,气得讲不出话来。 “郡主,你真的确定他当初是个残废?”松针狐疑地问,“这两日他有多生龙活虎,咱们皆有目共睹。” “父亲当初就猜想过,他的双腿未必有传说中的那么严重。”凌恬儿唉声叹气,轻笑说,“亏得我一直担心他那双腿,早早备好大夫,却始终没找到可医治他的机会。” “此人城府极深。” “所以父亲不会看错人。”凌恬儿睨向松针,“明儿你听隋御差遣,他想在阜郡上做什么,随他的便。” “郡主,东野岂能容他这么肆无忌惮地撒野?他到底是北黎人啊!”罗布愤愤地道,“他在东野四处游走,打探我们各种机密要事,谁知道他到底安得什么心?” 其实松针也有同样的顾虑,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隋御不像是坏人。仿佛冥冥之中真把他当成自己失散多年的小叔叔。 凌恬儿已然听不进去旁人的话,女子一旦坠入情网,很容易失去理智。可站立行走的隋御,更得她心。她要怎么才能打动他,让他回归东野呢? 次日清早,隋御是被冻醒的,阜郡的天气较赤虎邑还要冷些。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身侧,旁边却空荡无人。他想起凤染的样子,抱着他睡得很沉,时而呓语,时而乱动。有几次还流了口水,他抬手替她抹掉,却意外把她惊醒。她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捶着他的心口,直骂他要对自己图谋不轨。 去往盛州时,就无时无刻不再想着她。他以为是第一次离开凤染,才会那般思念,没想到这次来东野还是这样。 他以前从未有过牵挂,所以做任何事都没有太多顾虑。现在他有了妻儿,那是他的软肋,他知道,那座宅子里有人在等他。他得尽快回去。 松针恭敬地候在外面,一副等候隋御差遣的模样。隋御见他双目通红,很显然是昨夜没有休息好。他们走出客栈,在松针地带领下,往阜郡更深处驶进。他们默契地不提凌恬儿,仿佛她根本就没有来到阜郡。 松氏陵在一个时辰后抵达,隋御下马进入其中。很多松氏人名立在里面,让他的心情变得很沉重。父亲真的想回到这里长眠么?他反问自己,这里才是他出生的地方。 “阜郡以何立足?” “阜郡什么都没有,仅靠打猎获取一点兽皮。成色还不及丹郡、朝郡。” “吃什么呢?” “什么都吃。”松针苦苦笑道,“但吃不饱是常态。” “阜郡的族帐有何所为?” “你是说松氏?” 隋御侧眸盯着他,道:“你不了解自己的本家?” “松氏是东野十二郡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地方。”松针心头一紧,赶紧解释道,“其他郡的族帐,要么是百十年以来传承下来,要么是厚积薄发争夺过来。只有阜郡……是被仅剩的这一点百姓推举出来的。” “阜郡松氏出武夫。”隋御替他说出口,“除了拼命,再没其他法子生存。”他明白了父亲当初是怎么选择的那条路,更了然了这松氏陵里长眠的都是些什么人。 隋御朝陵中先人拜了拜,又把随身携带的一壶酒洒向大地。 “你就这么走了?”松针望向一跃上马的隋御,“不再多瞧瞧?你已知道国主病倒,真的不回赤虎邑拜见一下?” “你可以传达好的,你很不错。”隋御勒紧缰绳,意味深长地道,“把我对你说的话转达给国主,他自己会明白。” 言罢,隋御打马绝尘而去,水生紧随其后。松针却顿在原地,苦苦琢磨着隋御的话。 可隋御还没有跑出多远,忽听水生自身后嚷道:“哎呀,侯爷,那小郡主到底追上来啦!她就在咱们后面!” 隋御憎恶地向后瞥望一眼,突然快马加鞭,气运丹田地喝道:“驾!驾!” 第160回:他的癖好很低俗 隋御把身下的马儿抽打地嘶鸣不止,跟脱缰野马般往前奔腾。水生起初还能跟得上主子的速度,可过去一炷香之后,他已被隋御远远地甩在身后。 紧跟其后的凌恬儿眼里冒出绿光,她太喜欢这种死咬着“猎物”追逐的快感。少顷,她到底与罗布等人拉开距离,再过一会儿,自水生身侧擦身而过,直勾勾地冲着隋御追去。 水生眼前登时一黑,心道,坏了,他们中计了!思及此,他赶紧向后望去一眼,下一瞬,罗布等人到底将他团团包围住。 “侯爷!” 水生刚朝前方怒喝一声,身下的坐骑便被罗布拦下去路。他笑得异常扭曲,似不甘又似无奈,“你放心,我们不敢把你怎么着。你就随我们在这里老老实实待一会就成。” “呸!”水生气得咬紧后牙槽,“真是下作!” 隋御隐隐地听到水生的呼喊,双耳微微鼓动,他手勒缰绳狠狠一扯,壮马前蹄高举,伴着更为刺耳的嘶鸣声,终于停了下来。 由于凌恬儿的马速太快,加之她没有判断出来隋御会突然刹停,导致她眼睁睁冲到隋御前方,又蹿出老长一截子路,方才勒马而停。 隋御已看到罗布等人将水生围困住,心里不免叫骂,自己刚才过于冲动,竟然被凌恬儿给算计了。 “你这样有意思么?”隋御转首,冲凌恬儿厉道。 凌恬儿轻甩马鞭回到隋御跟前,飒然一笑:“有意思啊,我就喜欢在东野的大地上肆意狂奔。你瞧,我们刚才那样不好么?能陪你驰骋千里的人是我。” “你有两个选择。”隋御冷冷地说,“要么弄死我们,要么放我们走。” “赤虎邑你也瞧了,阜郡你也看过了。”凌恬儿拉紧马辔又往他身边靠了靠,“还不打算回东野么?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昨儿晚上我和松针所言,你到底听进去几分?如此冥顽不灵,也配做一国之郡主?我劝你体面一点,维护好你郡主的颜面。” “你的双腿是从来就没有断过,还是这二年在锦县上养好了?”凌恬儿来回打量坐在马背上的隋御,“我们多久没有见过面了?” 隋御无奈地晃了晃头,目光陡然寒峭,“我给你脸,是你自己不要。凌恬儿,你听好了,我隋御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莫说你是东野郡主,你就是仙女下凡,我也不会为之心动半分。” “隋御!”凌恬儿尖叫道,“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 “我隋御已有夫人,那就是凤染。之前在东野驿馆里,你是如何待她的,我既往不咎。但以后你若再敢找她的麻烦,与她过不去,大兴山上那一顿暴打,仅仅是个开胃菜。” 凌恬儿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隋御身上,他的衣衫瞬间崩开几道大口子。 “觉得耻辱?还是觉得无地自容?”隋御瞥了几眼绽开的肉皮儿,“我不接受你的情谊,同样也不接受你父亲邀我投诚的请求。我如此直白,你听清楚没有?还需要我再重复些什么?” “我杀了她!”凌恬儿恶狠狠地咆哮道,“我要杀了她,到时候我看你还能怎么拒绝我!” 闻言,隋御马鞭一甩,勾住凌恬儿的脖颈便往马下拖。只见她身形不稳,一下子就从马背上跌落下去。隋御紧跟着跳下马背,自上而下用劲儿扼住凌恬儿的喉咙。 “你再说一遍?”隋御语调阴森,下手没留一丝余地,是真的要把凌恬儿活活掐死。 倒仰在地上的凌恬儿老闹成怒地望向隋御,他真的想要她的命?!她眼前划过一道白光,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罗布等人已疯狂赶过来,起初他们还打算以水生的性命来做要挟,但胡乱了一刻之后,还是将水生推送出来。能劝说隋御放手的只有水生,像罗布之流但凡说出一个字儿,都会加速他们小郡主快速死亡。 水生抢白了声:“还行,你们不是特别傻。”说完,又大步跑到隋御身侧,半跪下来哀求道:“侯爷,咱息怒,先放开手,有什么话慢慢说。小郡主何故至死?” 水生缓缓靠近隋御身旁,余光瞟到刚才还在蹬腿的凌恬儿已不再动弹,惊得一把掰开隋御的手,直往自己怀里按去。 罗布等人就在这时候赶过来,将直翻白眼的凌恬儿拖拽起来。可凌恬儿好似断了气息,吓得罗布等人又拍又打她的面皮儿。 之前还能稳住的众扈从,突然失控起来,举起弯刀就要砍向隋御。口里叽哩哇啦地谩骂道:“你这个狗杂种,混血的串儿。你杀了我们郡主,今日我们非得拿你狗头祭奠……” 隋御面不改色,因为他确定凌恬儿没有死。但他还是拔鞘亮剑,睥睨着眼前这些扈从。他有太久没与人真正交手,眼下刚好是一次实战的好机会。 “都给老子住手!” 后知后觉的松针才从松氏陵追赶过来,他先制止住动手的众人,之后赶紧从罗布怀中夺过凌恬儿。 “给她呼吸。”隋御蹙眉,余光淡扫,“她没死!” 罗布慌张半日,那个法子他也会呀,可他刚才居然没有想起来。待他想要从松针怀里抢人时,松针已俯下身,口对口地给凌恬儿做起呼吸…… 罗布懊恼不已,众扈从见状,纷纷避过身去。 水生忍不住低笑,替隋御掸了掸身上的灰土,轻声说:“主子刚才吓死我了。原来您心里有数啊?” “哎!”隋御沉郁地呼着气,掀唇说:“也是她自己找死,我必须给她个教训,更是断了她对我的念想。经此以后,她会对我望而远之。” 隋御话犹未了,只听不远处“啪”地一声清脆响,松针结结实实地挨了凌恬儿一巴掌。 凌恬儿不顾身份,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急得周遭扈从皆乱了阵脚。他们跟随在小郡主身边多少年,何时见过她掉眼泪,就更别提哭得这么不顾形象。要知道上一次在大兴山上,被宁梧暴打成那副德性,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松针低低地相劝几句,捂着半边脸站了起来。 “叔叔,你过分了!”松针一本正经地说,“我竟不知叔叔还有动手打女人的癖好。” “还叫我叔叔?”隋御一听到这俩字儿就头疼,“你先问问她自己,对我说了什么话,我才动的手。” “叔叔,我刚刚在松氏陵那儿想了半天。”松针在口中吸了吸,往旁吐了口血沫,“郡主这是把对你的幽怨,全撒在我身上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 “我们的关系无须非黑即白,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叔叔,我猜得对嘛?” 隋御颔首负手说:“你说呢?” “叔叔要我对国主转达的也是这句话吧?” “你自己是怎么理解的,回去便怎么去回话。” “那……叔叔还有没有其他的提示?”松针往下追问道。 “没了。”隋御想了想,冲着他叫自己“叔叔长叔叔短”的情分上,又说:“你和罗布他们一起监视过我们侯府么?” “我没有,我只去了几次而已,再说去那边……”松针忽然闭嘴,差点将上一次同郎雀出行的目的讲出来。 “侄儿对我也不是完完全全地信赖。” “那是你没有投诚,咱们还不是一伙的。” 隋御唇边慢慢勾起笑意,说:“好了,我该说的都已说完,不久以后就能见分晓。你是个聪明人,脑子比那位好使。” 他口中的那位指的自然就是凌恬儿。松针一个劲儿给隋御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凌恬儿到底走过来,忍着怒气道:“隋御,算你狠!” “有种,你再说一次。”隋御凤眸一立,阴恻恻地道。 “好啦,郡主。”松针做起和事佬,“属下只问您,您今儿是不是要放建晟侯活着离开?” 凌恬儿横着脖颈,那个“杀”字已快从口中蹦出来。 “你看,你对我根本没什么情谊,如今恨不得要扒了我的皮。”隋御冷哼说,“所以认清你自己,莫要再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你和我才见过几面,我如此暴力恣睢,更甚的地方你还不知道。” “你也这么对待凤染?”凌恬儿愤恨地问道。 “凤染对我百依百顺,我指东她不敢往西,我让她站她不敢坐,有一口吃食她得先给我……”隋御摇头晃脑,说的那叫一个自信满满,跟真事似的。 水生都已经听不下去了,咳嗦两下,小声对隋御道:“侯爷,咱吹牛差不多行了啊,当心日后传到夫人耳朵里……” 隋御乜斜水生一眼,没完没了地道:“我的癖好很低级,打她早已不计其数。” 隋御觉得自己没有说谎,他确实拿戒尺打过凤染一下,而且是打在屁股上,这癖好很上的了台面?他就是衣冠禽兽!对,他就是! 这回不光水生受不了了,就连松针都开始浑身不自在。他脑海里霍地出现,在锦县驿馆里见过的那位建晟侯夫人,那位夫人给他留下极好、极深的印象。这怎么在隋御口中就变了味儿呢? 凌恬儿不可思议地往后躲了两步,浑身倒立起汗毛,隋御这是病得太久变态了么?凤染是怎么忍下来的? “郡主,就说你到底放不放人吧?”松针强行插话,问道。 凌恬儿气不打一处来,亦知父亲交代过,不可伤害隋御毫厘,到底是有用的棋子,不管他们俩之间的事如何,还没有到除掉隋御的时候。 “滚,你们赶紧滚!” 见凌恬儿发了话,松针朝隋御说:“叔叔快走吧,你们二人就是身手再强,还能以一敌百不成?我们真来人海战术,你们终究是个死。你的话我再好好咂摸咂摸,望咱们再次相见时,已变成咱们都想要的那种关系。” “好侄儿,孺子可教。”隋御翻身上马,同水生扬长离去。 第161回:默默耕耘已露头 凤染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身上却没怎么不舒坦。她放下手边账簿,揉了揉鼻子,说:“是谁在背后念叨我呢?准没有说我好话!” 宁梧替凤染端上来一瓯子酸梅汤,欠身道:“准是侯爷在外想念夫人,一个劲儿念叨呢!” “他才不会想我。”凤染接过酸梅汤,抿了两口,道:“侯爷他们去了几日了?” “五日。”宁梧不假思索地回道,须臾,又改口道:“好像是六天了吧?” “也不知道他和水生怎么样。”凤染让宁梧在小杌上坐下,笑说:“估摸着还是去了阜郡,不去那里瞧瞧,侯爷不会安心。” “夫人不必担心,侯爷双腿已痊愈。之前去盛州时,他身手特利索,我和星舒都不是他的对手。”宁梧微微扯动嘴角笑说,“再说还有水生相伴,轻车熟路准不能有事。” “我倒是不担心他出事,即便被东野那边逮住踪迹也无妨。”凤染垂下眼眸,稍稍酸楚地说:“有人会保他。” 宁梧瞬间变了脸色,鹰眼狠狠地往旁边翻了去,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又攥的“咯嘣、咯嘣”响。 “侯爷才看不上那个阿物,侯爷心里只有夫人。她就是自作多情,以为自己是郡主就多了不起?咱们侯爷又没说要投诚东野。即便是投了,又与她何干?” “瞧把你气的,比我还甚。”凤染抬手敲敲她的拳头,“一提那凌恬儿你就气成这样,她都被你打成什么样了?” “我瞧不上她那颐指气使的样子。在驿馆里那么对待夫人,在大兴山上对夫人也出言不逊!”宁梧恨恨地道,感觉她在心里已把凌恬儿的脑袋都拧下来无数次。 “那么宁梧你呢?”凤染淡淡地说,面上没有一丝变化,“宁梧,你是如何看待我的?” “我?”宁梧腾地一下站起身,惊诧地望向凤染,“夫人,我对您忠心不二。” “那我待你如何?” “好!”宁梧加重语气,“夫人是第一个对宁梧这般好的人。侯府如家,宁梧过得安逸。” 凤染欣慰地点头,说:“其实我都知道……” 宁梧倏地反应过来凤染想说什么,旋即跪倒在她眼前,明志道:“夫人,宁梧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我只想护在夫人身边,仅此而已。” “我知道你重情谊,你连那么多银子都可拱手送给侯府。”凤染看向她,同样很真挚,“你多次护我周全,还教我防身的技能,待我特恭谦,我心里都清楚。” “夫人,宁梧没有那样的心思。”她慌张地红了眼眶,很怕凤染会说出让她离开侯府的话。 “你先起来。”凤染伸手拉她,可宁梧固执地不肯起身,“哎,我其实可以一直装聋作哑下去。你同侯爷之前说过的话,他都跟我道明过。” “那夫人这是何意?我,我可以去接受康镇,我可以跟他欢好。我宁梧发誓,如果做出一丁点对不起夫人的事,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暴尸街头!” 凤染一下子扑到她身前,气急道:“你何故发这么毒的誓?我希望你能幸福,选夫君怎可那么随便?为了侯府跟康镇在一起?你要我觉得你这么做是为了隋御,我不能接受!” “我,我……我只是想让夫人放心。”宁梧竭力地说,“我每天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了你,我想对你用毒、使计、残害你轻而易举。但你待我什么样,我了然于心。我见到你是如何扛起这一府重担的。” “别,别夸我,我容易飘起来。”凤染奋力把她拉起来,苦哈哈地说。 “大器跟你没关系,你比那孩子大不了多少,李老头他们皆是无家可归的人。还有对侯爷,他是如何站起来的,侯府众人皆知。”宁梧虽被凤染拉起来,但还不肯坐回去,“我没有恭维你,你不是烂好人,你有自己准则和底线。我佩服,敬畏,想追随。” “今日我与你坦诚布公。”凤染垂下眼眸,说,“我不知道我和隋御会不会一生一世,但我不接受他身边有别人。我什么都可与人分享,但唯独感情不行。真正的喜欢是上瘾,而不是强迫坚持。我不要什么誓言,我只看他怎么做。” “不会的!怎么可能?侯爷绝不会喜欢上别人。” “侯府是你的避风港,你是我救下的性命。你以前的过往不在我的了解里,我不过多评价。只是今日提到此处,我便和你说了出来。你同凌恬儿不一样。但是……” “我懂得,我会以侯府大局为重,再遇见她,绝不会没轻没重地下手。”宁梧这才明白凤染为何会突然同自己摊牌,她对凌恬儿的憎恶已让凤染心生惊恐。 她说:“那夫人不讨厌凌恬儿么?” “我烦死她啦。可烦一个人就要让她死么?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害过我们。” “她若对你起杀心呢?” “我是吃素的嘛?”凤染反问,无畏地笑了笑,“那我就不会放过她。你觉得在驿馆时,我没有压制住她么?” 宁梧躬身不语,只是略略点首。那些过往她都记得,当初事情的发展,皆按照凤染的判断和猜测所进行。光靠武力怎么可以,脑子才是关键。 宁梧喜欢隋御不假,然则面对凤染这样的对手,她没有妒忌而是钦佩。她更没有想过破坏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相反那个凌恬儿才让她觉得恶心,惹人生厌。 邓媳妇儿从后院回来,甫一进来就察觉出屋中异样的氛围。宁梧别过身去抹了把脸,凤染换上笑意说:“怎么才回来?” “在袍泽楼里跟几个丫头媳妇儿归拢草药来着,一时忘了时辰。不是说金哥儿今日过来么,奴想着提前弄出来,到时候往外搬也不耽误工夫。估摸金哥儿天黑就能回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金生由荣旺引着来至西正房中。 “给夫人请安。”金生笑弥弥地道,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天色刚一擦黑你便来了,可是等不及要告诉我好消息?”凤染让邓媳妇儿给他添一瓯子酸梅汤,“喝了,慢慢说。” 金生道了谢,痛快地喝下,说:“靠海荒地的事已办妥,这是跟官家签的赁租契约。”他就势送到邓媳妇儿手里。 邓媳妇儿折回来呈给凤染,但听金生继续道:“这事办得隐蔽,到现在锦县上都没传开这个信儿。也是那荒地无人问津,大家都没当回事。丁易那厮儿是个办实事的料,我起初还担心他藏奸,几次三番接触下来,觉得他还算不错。” 凤染细瞧了之后放回榻几上,说:“苗刃齐贪了多少钱?” “五百两。” “真黑!”宁梧咬牙道,“他怎么敢要的?” “这有啥的,习惯就好。苗刃齐贪归贪,好歹还为锦县做些事情。瞧瞧盛州那帮官吏,还有雒都的那些权臣。”金生摇了摇头,啧啧地道,“如今咱们揪住他的短处,以后想控制他愈发容易。” “区区五百两怎么能够?得继续让他贪,找空子,找机会,能贿赂他的地方一点都别省。” “夫人这是要把苗刃齐死死绑在咱们这条船上。” “哎……其实王夫人待我很好,只怪苗刃齐他自己太贪。”凤染撇撇嘴,“侯府尚未暴露,他那边便瞒一日算一日。等安睿带人回来,还得常常去监视他才行。倘或有一日侯府再隐瞒不下去,我们攥着这些,我看他怎么跟雒都那边告发。” 众人笑了一遭,金生复说:“还有夫人让丁易寻的渔夫,他也寻到一些靠谱的。咱们不出海,只在海岸附近转转,苗刃齐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丁易本来就是替边军那边打杂的,他这属于‘监守自盗’。” “那还等什么?现下不打渔还待何时?秋天一到,想打都没得打。渔船和工具都不要添置,渔夫家中皆有,要他们自备。不要苛责大家,按市价隔一日就结算一次。渔夫这边打上岸,你就找人运到集市去卖。我们稳赚不赔。” “小的回去就办,趁着天热抓紧时间。”金生斗志满满地应道,须臾,再说:“那,那么多地呢?” 丁易只办成打渔这件事,就意味着凤染那日说的第二件事,他还没有办成。凤染明白,那件事急不得,就是拖到明年、后年也在所难免。 “靠近海岸的地方空出来一定距离,剩下的荒地招人来翻犁。”凤染按了按眉骨,不徐不疾地说。 “现下这个时节还能种什么?不赶趟了呀,咱锦县冷的早。”邓媳妇儿在侧急道,她在这里居住多年,对锦县颇为了解。 “种土豆。”凤染忍俊不禁,这是她最近和灵泉商讨出来的结果。 首先,被灵泉孕育过的种子,无论在什么土壤下都能茂盛生长。其次,土豆的生长周期短,大约六十多日就能结果。凤染准备再多浇点灵泉水,催发它们尽快成熟,在上冬之前完全可以丰收。 “土豆?”这种蔬菜他们听说过,偶尔也吃一吃,但在锦县上并没有普遍种植。 “能行么?夫人?”金生挠了挠头,“土豆能在那片地上存活下来?” “夫人还从雒都带来了土豆种子?”宁梧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我带了好多。”凤染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回时间紧任务重,怎么雇人,雇多少人,你和丁易做主。咱们先不说卖多少钱,我先给你们兜个底,一亩地差不多能产四五百斤。我们有多少亩地?” “八百亩。” “实际使用就按六百亩算,你觉得我们可以解决多少人的吃饭问题?” 金生目瞪口呆,但还是觉得不大靠谱,“万一,万一遭到天灾人祸可咋整?” “金哥儿是不是受了李老头的影响,老担心出事故呢?不会的,信我。再说赔就赔了,我们什么苦没有吃过,怕什么,大不了来年再战!” “那郊边散户的粮食还收么?” “收呀!”凤染破笑道,“金哥儿放手去干。如果今年秋收时,咱们能打一次漂亮的翻身仗,你和芸姐儿正大光明的回府便指日可待。” 第162回:静谧下危机四伏 凌澈已有三日没上朝了,朝堂上下言人人殊。整个东野皇宫在这仲夏的季节里,依旧阴沉沉的,异常萧索。 莲姬半跪于国主榻前,细致入微地侍奉凌澈服药。老国师则佝偻着背脊紧扶权杖,一脸忧愁地望向这位一向强壮的东野国主。 莲姬将凌澈身后垫起厚厚的引枕,含泪说:“国主,这半碗汤药您还是喝下吧?” “哭什么呢?”凌澈伸出厚实的大手在莲姬的脸颊上抚了抚,“过两日我便好了。” “妾侍奉在国主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国主病得这样严重。”莲姬泣涕涟涟,手抖得连药碗都要端不住了。 “没事,爱妃先退下吧。我和国主有要务要谈。”凌澈飒然笑道,即便身体抱恙,仍不失国主风姿。 莲姬确实是他近些年最喜爱的妃子,她处处忍让凌恬儿,对待他更是恭顺谦卑,善解人意。凌澈原以为,他或许会与莲姬再诞下子嗣,然而过去这么久,莲姬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莲姬擦干眼泪站起身,朝年迈的巫韬微微颔首,须臾,已退出殿外。 凌澈差内侍为老国师搬来把杌凳,他行礼坐下后,说:“老臣已派人宫里宫外地排查过,暂无任何投毒的迹象。” “太医院呢?”凌澈轻咳两声,慢声道,“让底下人故意放宽对太医院的排查。” “老臣明白,已安排下去。如今能想到动手脚的地方只有太医院。”老国师唉唉地叹气,“他们这是打定主意要国主您早去。郎雀翁徒他们,为了东野今岁的生计,四处奔波,想各种法子。” “前不久郎雀通禀,北黎那边的庄稼长势非常茂盛,尤其是建晟侯家的那片地。”提起隋御,凌澈眼中放出亮光,“去年咱们过去时,他们府那点庄稼还不成气候,仅仅隔了一年便变成百余亩良田。” “郎雀提议,想从北黎请些会种庄稼的百姓过来,好好教咱们东野垦荒种地。”老国师讲到此处,气得狠狠磕响权杖,“可那些主战派狂妄自大,认为我们就是穷死、饿死,也不能接受北黎的教化。” “这些年,哪一次推动举国向北黎文明学习,没有受到过阻碍?” “就算我们愿意请,人家北黎肯不肯来,肯不肯教还当两说。而且照目下这个趋势,国主,咱们今年垦荒种田的计划又已败了。”老国师不愿意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饥荒从去年持续到今年,连赤虎邑都有众多流民,余下各郡可想而知。” 凌澈此次得病,他一方面猜疑是有人给自己下了慢性毒药,另一方面也是被丹郡那一系列操作气得急火攻心所致。 凌澈当初决计迁都,为的就是想要改变东野常年贫瘠的状况。可两年过去了,他们还没有找准农耕的技巧和精髓,还没有解决百姓们的温饱问题。 可丹郡是个例外,丹郡仗着自己的地理优势独霸一方。主战派多依附于丹郡,觉得有丹郡在后方支撑,东野一定能打赢北黎。 “没有粮食。”凌澈疲惫地道,“他们想的不是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而是想通过打仗从北黎那边掠夺过来。” 君臣还在商议着,却听内侍进来通报凌恬儿和松针回来了。凌澈了然,小女儿回来便意味着隋御已回到北黎境内。 “隋御没有见那些老人吧?”凌澈直截了当地问,“我猜他定是愤然离去。” “差不多吧。”凌恬儿冲到父亲床榻边,难过地说与父亲隋御在东野境内的细枝末节,讲了所有的经过,独独漏掉她差点被隋御掐死那一段。 “他来东野,仅仅是为了解答自己心里的疑惑。”凌澈望了眼松针,又道:“他的腿呢?” “回国主,隋御他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腿绝对没有问题,是可以正常行走、骑马的人。”松针躬身行礼道。 “看来隋御要有大动作了。”凌澈觉得自己失去了拉拢隋御的最好机会。他懊恼地说:“坐在轮椅上、穷到吃不上饭时都不肯投诚。如今腿脚痊愈,他是万万不会再过来。” 老国师跟着道:“流淌着东野人的血液打动不了他,连小郡主的……同样无法将他打动。国主,咱们该做的都已做过,实在不行……还是算了吧。” “算了?”凌恬儿负气道,“国师,我们为什么要算了?” “东野如今已千疮百孔。” 一向最能沉住气,也事事敢为先的老国师突然黯然下来。凌恬儿觉得他的背脊愈加佝偻,再转头望向病榻上的父亲,心里又难受起来。 前不久,凌恬儿才听完二姐的哭诉。凌仙儿哭得那么肝肠寸断,令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还有……还有机会吧?”松针怯怯地开口道,“隋御说,咱们与他的关系不是非黑即白,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 凌澈和老国主立马直起腰身,诧异地追问:“此话怎讲?” 隋御已跨过大兴山回到北黎境内,但他没有直接回往建晟侯府,而是让水生引着他,依次去了趟边军驻地、边境集市和靠海荒地。 他自然不能暴露本色招摇过市,还是为自己草草易了容。水生早已熟知这些地方,带着隋御驾轻就熟,皆靠在背阴处游走。一番探查后,隋御终于将两地的大致情况做到了熟于心。 “这地方一到了晚上阴气还挺重。”水生在前方拨着杂草,笑道,“辛苦金哥儿常常往这里来。莫说碰见个人,就是窜出来一只野兔子也能把人吓一跳。” 隋御屏息凝神,一面跟随水生的步伐,一面往四周寻去。水生自顾在前面絮絮讲起,见主子半晌都没有言语,蓦地回头相望。 “哎呦~侯爷您倒是说句话,害得小的还以为您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呢。”水生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次,你这会儿怕什么?”话虽如此,但隋御已感觉出这地方有些异常。 他仔细倾听周遭,甚至故意磨蹭脚步,可始终都没有意外发生。难道真让水生猜对了?仅仅是一只野兔子在捣鬼? 隋御颇为警觉,在地道入口处徘徊多时,方钻了进来。水生回手闩紧地道石门,隋御不大放心,又回去检验了好几次。直到走过黑漆漆的地道,在入口出发现当值的家将,主仆二人终松下一口气。 “不用通报。”隋御吩咐家将,边往上院走,边扯下自己脸上的东西。 “侯爷刚刚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那坟圈子附近有人出没。”隋御锁眉,道,“不是跟踪我们的尾巴,就是那附近的气息。” “侯爷是不是多虑了?”水生仔细回应刚才的状况,“小的没有发觉出异常。” “但愿是我多虑。明儿我嘱咐郭林,得让他加强哨亭的监视力度。” “东野探子?苗刃齐的人?还是……” 水生没有说再往下说,难不成是雒都那边派来的人?侯府安生日子到底到了头? 凤染今夜躺下的早,正准备回到随身空间里泡个澡,便听到卧房的木门被推开了。 “大器?”凤染掀开帷帐,眉眼弯弯地道,“你怎么还不……侯爷?” 隋御快步跨过来,俯身便将凤染揽进怀中,“大器已睡下,我去瞧过他。”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凤染往后躲了躲,说,“别抱我抱得这么紧,我喘不过气了。” “我想你啊!”隋御直白地道,“都多少日没有见了?我想娘子。” “收获颇多吧?”凤染轻挑黛眉,玩味地说:“不要讲给我听么?” “我怎么会瞒你?”隋御脱靴回到床榻里,“我们躺下慢慢说。” 凤染差点连被子带人统统推到地上去,低斥道:“你沐浴了嘛?洗漱了嘛?脏死了,给我滚下去!” 说罢,愣是把隋御撵了出去。 荣旺闻声,赶进来伺候。凤染本想下床去瞧瞧他,但等着等着就上来困意睡着了。待隋御收拾干净自己折回来时,凤染已睡得四仰八叉。 隋御轻手轻脚地把她挪回到枕头上躺好,又安心地躺在她身边,透过幽暗的烛光,他望不见头顶上方的承尘,就那么虚望地看着,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 可他就是觉得踏实,只有凤染让他有家的感觉。他慢慢侧过身,凝视凤染熟睡的面容。情不自禁伸出手,帮她捋顺了凌乱的青丝。一手蓦地触碰到帛枕之下,一张宣纸便被他抽了出来。 即便看不清楚上面的字,他也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这是他在临去东野那日写下的诗句。他偷偷夹进她的账簿里,希望被发现时,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此心安处是吾乡。”隋御默念,他的故乡就是有凤染的地方。 凤染把它压在枕下,是不是证明她心里有自己?他就知道,凤染喜欢他,她就是不肯告诉自己。 “我把凌恬儿处理干净了。”隋御轻声道,“我再也不要让你不安心。我们和东野,只有交易没有私情。” 已然入睡的凤染,隐隐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她阖着眼眸却听得真切。她没理由不相信隋御的话。但不知为何,她心里还是有一点不安。 侯府慢慢步入正轨,这意味着侯府离终见天日不会太远,到那时候侯府会变成什么样子?她身边这个男子,还会像现在这样珍视自己么?穿过来太久了,她觉得自己入戏太深太深。 第163回:这下证明过头了 话说隋御已回府好几日了,却始终没瞧见凤染得过闲儿,他就是想靠近她说会话,都得轮番排队。凤染对他还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这让他特别郁闷,自己咋还是个闲人呢?他定要为娘子分忧,他隋御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 隋御挨挨蹭蹭地凑到西正房敞厅里,却见水生早被凤染征用过来,他和邓媳妇儿坐在一张横放的长条案后,二人眼前罗列出各式账簿,一个还在动笔记录,另一个手边摞起不少竹制对牌。 罗汉榻前又垂立个眼生小幺,他手中拿着一沓票据,正一笔一笔地念与凤染知晓。 大家都有的忙!隋御摆袍坐到罗汉榻的另一端,凤眸却偷偷瞅向凤染。 “水生,这笔你记下了吗?”凤染一手支额,缓抬眼眸道。 水生立即放下狼毫,拿起账簿念道:“咱们现下有七条小渔船,一条船一日大约能打捞上来二十至三十斤海鱼,诸如黄花鱼、鲶鱼、带鱼等。体型不算很大,味道尚可,按这两日卖出去的价格估算,大约是十斤鱼换半吊钱。” 隋御立耳细听,装出一副非常懂得行情的样子。 “直白点说,就是每日最少进账七吊钱。抛去渔民、伙计等开支,每日最低可进账五吊钱。差不多快五两银子呢。”水生高兴的把眼睛弯成一条线,“可惜啊,锦县冷的早,至多不到仨月就不宜打渔了。” “丁爷没想到这海鱼还挺受欢迎的,往常锦县百姓甚少吃鱼,吃的话也是吃周边小溪小河里的。”眼生的小幺附和说道,“所以他近来看得紧,没什么事便去海边转悠。” “他那是怕被府衙衙役或者边军军士发现了。”水生咂舌说,“本来那片海就跟东野接壤,不清不楚的。三令五申不允许百姓靠近,也是怕跟对面那帮野夷起摩擦。” “可不,丁爷可当回事了。远地不让去,多半刻就往岸上撵,就担心渔民们出事故。” 隋御见这小幺说的特欢,又仔细想了半日,方想起来他是当初跟金生一起分出府的顺意。一晃已有小一载没见过面,这小后生倒是长高了不少。 “回去支会金生,让他们尽快翻地,再过三五日我亲自过去送种子,时间再拖就来不及了。该打赏便打赏,加时加点必须干出来。” 邓媳妇儿接过外面小丫头送进来的冰糖雪梨汤,为隋御和凤染摆放在榻几上。 凤染启唇呷了口,觉得可口凉爽,便道:“顺意,一会儿临走前去厨房吃一碗。” “谢夫人。”顺意笑嘻嘻地揖了揖。 “以后不用来得这么勤,一个月来两三次就行,主要就是月底的月盈不要交晚了。” “常娘子把日子算得那才叫清楚呢。”顺意把剩下的票据送到水生跟前,“她就惦记着早点回到夫人身边。” 芸儿早成为常娘子,是金生的夫人。凤染有点想她了,她们俩总是不得相见。 “还有那个张昆,让他少往侯府里跑。” 隋御又是一愣,那人又是谁? “那后生机灵过了头。让他有事直接去找你,你解决不了就找你们常老板。”凤染喝光了整碗冰糖雪梨,用帕子擦了擦唇边,攒眉道。 “有些事情丁爷不好做主,又与常爷意见相左,他自己又不好往侯府里来。” 凤染面露不豫,钉钉地睃向顺意。 顺意瞬间闭嘴,须臾,哈腰笑说:“夫人放心,小的知道回去该怎么说呢。” 少焉,顺意退出霸下洲去了。邓媳妇儿和水生也抱着各自东西,去往中堂前抱厦内坐定。 凤染轻捂肚子走到门前,挑开一线纱帘往外瞧,只见几个媳妇儿丫头,正在和邓媳妇儿换对牌,汇报府内杂事。 “我才几日不在府里?侯府又有这么大的变化?”隋御终于凑到她身后,轻声道。 “嗐~都是先前你们从雒都带来的玩意儿。”凤染知道隋御指的是那些对牌,“以前东西少用不着,如今各式各样种类繁多,提早规划出来的好。免得日后有了规模,再不成方圆。” 她撇开隋御找了把圈椅坐下,额角渗出细汗,“我本想着这两日去外面挑些丫头、小厮回来,又担心太过张扬被外人盯上。和大家商议还是决定再等几个月,待秋收换了钱,一次挑齐了正好。” “和大家商议……”隋御半蹲在她腿边,酸溜溜地道,“娘子却什么都不与我说。” “你这是又犯病了?” “今日不同往日,我想帮你做些什么。” “我这真用不上你,你自己找点事玩儿吧。”凤染猛然弯下腰,面色愈加难看。 “刚才冰糖雪梨吃得那样急,是不是肚子疼了?”隋御抢过她手里的帕子替她擦汗,“回床榻上躺一会,夫君帮你揉一揉?” “没事。”凤染不肯承认,虚弱地道,“你去帮我倒盏茶水就行。” 隋御回身去倒茶,又急急地端过来,先抿了口,说:“是温的。” 凤染接过来喝了半盏,依然没有减轻痛感。隋御便直接上手,将凤染抱回里间床榻上躺下。 “疼。”凤染吭吭唧唧道,“这回是真疼了。” 隋御伸手抚了抚她的肚子,问道:“是这里吗?” 见凤染还是摇头,隋御紧绷薄唇,怎么就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吃坏了肚子?他把双掌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的小腹上,俯身问道:“是这里吗?” “是这里。”凤染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什么,双手合力攥住隋御的臂腕,结结巴巴道:“不用揉了,我不疼了。” “骗我!”隋御不肯理会,“你把手放下去,听话。” “我可能……我是……” 隋御恍然大悟,抬指搔了搔剑眉,苦笑说:“怪我,这个月过糊涂了,没替你想着日子。” 他熟络地找出月事带,放于帛枕一侧,又替凤染将帷帐放下来,像个正人君子一样避在外面。 “你那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邓家的和宁梧都不替你记着点?才过夏至你便这么耐不住热,等到大暑那阵儿你该怎么熬?” 隋御像极了蒋舟旭,在帷帐外喋喋不休地数落起凤染。 凤染穿戴好衣衫后,透过帷帐往外瞧他,觉得他就快控制不住,再这么数落下去就里炸毛不远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总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晚夕用饭时,隋御特意吩咐厨房弄些清淡的菜蔬,凤染偏偏不听他的。愣是让厨役烧了一碟子黄花鱼。她不喜欢吃鱼,觉得味道太腥了。可这鱼是自家渔民打上来的,她今早特意差人去集市里买回来,就是想尝尝这个味道。 隋御板着脸,指节里的箸筷都快被他撅断。春台上的气氛变得异常肃然,吓得隋器都不敢动箸吃饭。 凤染往隋器碗里夹了一块鱼肉,说:“大器尝尝。” 隋器吃了两口,揪了揪自己的嗓子,道:“娘亲,鱼刺儿有点多。” 凤染眨了眨眼睛,她甚少吃鱼,不会剔刺儿。 只见一旁的隋御一边把腮帮子咬得直响,一边剔了两条鱼出来。他把其中一条夹到隋器碗中,另一条则没好气地扔到凤染碗里。 隋器吃得开心,一个劲儿地说又鲜又香。凤染却捣了半晌,才敢往口中送一块。 “如何?”隋御沉声问道。 凤染侧眸看向他,总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突然别过头,忍不住朝地上吐出一口。慌得邓媳妇儿匆匆端过漱盂替主子接住,凤染这才放心地把胃中东西统统倒出来。 隋御冲过来时力道过大,差点将春台掀翻。他半搂着凤染,一手在后面轻拍,一面焦急地道:“是这鱼不新鲜?还是味道不可口?或是今儿吃了其他东西相冲了?” 凤染来不及言语,断断续续吐了两三次。 隋御恼怒起来,朝花厅众人斥道:“你们都是怎么照看夫人的?” 水生躬身送上来清水,凤染连漱了四五次方才抬起身子。 “不是鱼的事。”凤染没力气地道,“你责怪旁人作甚,我再去躺一会就好了。” 隋御一壁让水生去请大夫,一壁把凤染又抱回卧房中躺下去。 可今日不巧,水生连续奔走了好几家医馆,大夫不是出诊未归,就是这样那样的原由没在馆中。水生实在没奈何,到底往朝晖街的博施生药铺里奔去。 “侯爷……”邓媳妇儿把隋御叫到卧房之外,偷偷地道:“夫人这情况是不是怀上了?按说夫人和侯爷成亲已有两三个年头,掐指算算这回应该中了吧?” 隋御腹诽,就算他是个未经过人事的,但也懂得女子来了癸水便是没有怀孕。再说他和凤染还没有帐中交锋过,上哪弄出来个孩子啊? 他这厢还没等反驳,后跑进来的宁梧和紫儿等便都听了去,连隋器都跟着手舞足蹈地跳起来。他抱紧隋御的大腿,仰头问道:“爹爹,大器是不是快有小弟弟了?” 隋御的头瞬间大了好几圈,大家还真是听风就是雨啊!他巴不得随了大家的意,毕竟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大器,你听爹爹说……”隋御蹲下来,企图跟隋器讲明白。 身后忽又走进来荣旺并着李老头,一个个兴高采烈的,“侯爷,小的们听说夫人病了?什么?是夫人有喜啦?” 众人七嘴八舌窃窃私语一番,隋御被彻底打败。他深深叹了口气,对隋器道:“等大夫来了便知,或许大器真快有小弟弟了。” 第164回:他老是管不住她 却说凤染躺在床榻上挺尸,将卧房外众人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擦干净鬓边流淌下来的冷汗,心说,隋御莫不会真是个大傻子吧?他明明知道自己来了月事,还跟着大家一起猜测自己是不是有喜了?退一万步讲,有孩子的前提不得是有过尤花殢雪的经历么? 她缓了缓思绪,将大金镯子送到唇边,本欲回到随身空间里,让灵泉瞧瞧她这是怎么回事。正巧这时候,水生已从府外带回来了大夫。荣旺赶紧推来轮椅让隋御坐回去,几人方随着大夫一道进入里间里来。 邓媳妇儿替大夫搬来个小杌坐在床榻边,又掀开半面帷帐,让躺在里面的凤染与大夫相见。不料只这一眼却把凤染吓了一跳,这人不是博施生药铺的掌柜高桥么?水生怎么把他给请回来了?当初陪同芸儿去签订入股契约时,她跟这老板有过一面之缘。 “今儿县上的医馆都犯了邪,小的寻了多家医馆,均没有大夫方便出诊。”水生躬身在侧细说,“素闻高掌柜医术精湛又常常乐善好施,小的便觍颜过去央及了一遭。” 隋御面露愠色,凤眸扫过水生,意思再明显不过:这药铺老板又不是正经大夫,再耽误下凤染的病情怎么办? 他划过轮椅凑到床榻前,语气质疑地问:“高掌柜,我夫人她身子可否有恙?” 高桥向隋御点首示意,轻声说与凤染换一只臂腕来搭脉。又过了半刻,方才开口说:“请侯爷放心,夫人她没甚么大碍。就是有些中暍,可是近日操持内务受了累?” “我说什么来着!”隋御狠拍轮椅扶手,那双不怒自威的凤眼瞪向床榻上的凤染。 高桥被唬了一跳,这建晟侯还真跟传闻中的一模一样,双腿都瘫了脾气仍这么暴躁?难怪侯爷夫人会累倒,和这样的夫君共处一室心境定然疲惫不堪。 水生拳抵嘴边咳嗦一阵,暗暗给隋御提了个醒。隋御这才收敛脾气,装出羸弱至极的样子,忍气吞声地说:“那有劳高掌柜为我家夫人开个方子,我好教人出去抓药。” “不用开方子。”高桥摆摆手,跳过隋御对邓媳妇儿说,“去弄些枇杷膏、荷花茶来吃一吃即可。夫人这两日癸水在身,湃过得冷食不要触碰。” 一语话落,邓媳妇儿惊诧地道:“我家夫人真没有身孕啊?” “娘亲没有怀小弟弟嘛?”隋器蹭过来,失望地冲凤染眨眼睛。 高桥颇感无奈,却见隋御没甚么情绪起伏。 “夫人没事就好。”隋御冷峻地说,“水生,好生谢过高掌柜。”又侧首交代邓媳妇儿去厨房里找吃食。 凤染借机观察高桥一番,心下已打定主意。待水生送走人家回来复命时,凤染已从床榻上坐起来。 隋御坐在她对面,舀着枇杷膏往她口中送去。 “我不吃了。”凤染无奈地往旁躲去,呼吸一滞,“真吃不下啦!” “不行。”隋御端着碗送过去,命令道,“必须吃了。” 水生见状,正踟蹰要不要迈进去,却听凤染唤他:“水生,你进来吧。” “出去!”隋御向后一瞥,“这两日有什么事都不要来烦扰夫人。” “听我的。”凤染回手轻捶了隋御一下,向水生道:“我瞧高老板顶不错的。以前想在他店中多加几成股,一直拖着也没弄成。草药寄卖却是如火如荼,金生前儿便跟我说,现下银子充足,倒不如咱家自立门户。” “金生说的在理,就是……”水生讪讪地笑了笑,欲言又止。 “我也觉得这样不好。咱们与高老板之间终究算是相互成全。不如再在朝晖街上盘下几间铺子,和高老板商议仍挂他们博施的招牌。他们做总号,咱们做分号,继续让他当掌柜。经营生药铺他比我们有经验,又是他自家招牌,定会尽心尽力。” “大家一起生财。”水生应和道,“夫人想的真周全。” “我就是有了个想法,回头你跟金生再研究下细则。若可以,待秋收忙完,得了空再去着手。” 水生遵意退下,凤染才想起来隋御。他双目通红地凝望她,一只手已快把蚕丝被给拧碎。 “哎呀,侯爷把枇杷膏拿来,我都吃了便是。至于这么生气嘛?” “看个病还能落实一项生意,娘子真够可以的。我就是好奇,娘子真的是凤家女儿吗?” 闻言,凤染倏地一愕,隋御咋还怀疑起她的身份了?这王八蛋准备卸磨杀驴啊? “我除了顶着凤家的姓氏,哪里像是凤家女儿?你见过我这样的大家小姐?” 隋御凑近她,双眸深邃不见底,说:“你那些怎么用都用不完、生命力还特顽强的种子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凤染不禁一抖,身子沿床头往里端挪去。 “好,就算种地是歪打正着,那么治疗我的腿呢?那漫山和满院子的珍贵药草,你到底是怎么栽出来的?” 隋御跪伏在床榻前,凤染越往后躲,他便越往前来。 “这些都无甚么要紧。可娘子要不要对我解释解释,你一个深居内宅的姑娘家,是怎么暗通经营之道的?做起营生来见经识经、条条是道?你凤家往上翻三代,哪怕是你那嫡母的母族曹家,大家走的可都是仕途那条路。” “别闹!”凤染打算忽悠到底,陪笑说,“你娘子哪有那么神通?不过都是些过家家的把戏罢啦。侥幸而已,你何故放大?” 她心里叫苦,谁叫她是穿过来的?再说随身空间这外挂她也不能露呀! 隋御依旧不肯放过她,一双凛冽的凤眸像是要将她看穿。 “仅此?”他说着又往凤染身前凑近一点。 “自然,巧合嘛!都是托……侯爷的福。你那惨兮兮的霉运走到头,咱们侯府是否极泰来。”凤染捂着小腹,娇滴滴地道,“我肚子好疼啊!” 隋御逮住她,又把她按回床榻上躺好,倾身说:“疼还乱动?你别想蒙混过关,咱俩这事……” 凤染倏地勾住他的脖颈,压着他往自己唇上带来。她轻轻啜了他几下唇瓣,媚笑道:“好侯爷,你别问了。娘子是女流,更懂得藏锋守拙的道理。你不了解内里,就狐疑人家是何居心?难不成还以为我对你有所企图?” “我再怀疑……还是个人么?”隋御撑在她头顶上方,一寸一寸吻过她的脸颊,最后徘徊在她哪柔软香甜的唇齿间。 良久,他侧卧到她身旁,一手抚在凤染的小腹上,叹气地说:“你这样撩拨我算什么?我能把你怎么着?大家还说你怀了我的孩子。我倒是想坐实了。” “你原来不傻呀?那还巴巴地跟大器说,他快有小弟弟了?”凤染诮笑道。 隋御艰难地和凤染拉开些距离,克制了好一会儿,才说:“肚子好受些了么?” 凤染刚才一紧张,把肚子疼这个茬儿给忘到脑后去,被隋御忽然提起来,立马嗲声道:“没好,我还疼呢!” …… 隋御借着凤染中暍之名,强行让她歇息几日。凤染心里跟长了草似的,却发现没有她张罗的侯府内外,上上下下已能井井有条地转动。这回她终于彻底放开手,端起侯爷夫人的款儿来。 隋御亦没闲着,每日照旧锻炼身体,不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地懈怠。余下的时间里,便是和范星舒、郭林商议要事。 凤染偶尔坐在一旁听哈,了然他们不是在研究其他几条地道该是什么走向,就是在商讨密室里要设什么机关。有一次,他们甚至谈起来待家将队伍壮大到几千人、几万人时该如何布防。 说好高骛远吧,还有点冤枉他们。可若说他们想得长远,凤染还是不敢苟同。就算要爬起来,也得把基础夯稳了。从盛州运回来的银子只是本钱,侯府需让它们钱生钱才行。有丰厚的经济基础做倚靠,整个侯府才有未来,才不会被人继续当做鱼肉。 “夫人,奴晌午出府,去南面荒地上瞧过了。”邓媳妇儿兴高采烈地道。 因着隋御不放凤染亲事亲为,好几大麻袋的土豆种子,是由水生负责差人送了出去。在府外,金生负责出钱,丁易负责招人,二人配合地特默契,大家都恨不得土豆明天就能长熟。 “现下已不能叫荒地,那土豆长势特快,奴远远地瞧着,已开始发嫩芽了。” 凤染放下一本话本,是从隋御书柜上随手拿的。里面的内容特劲爆,她头次读到便爱不释手。顺带也明白过来,隋御那些四不像的深情招数是打哪儿学的。 “是吗?那我得过去瞧瞧。”凤染掐算着日子,她得过去补灵泉水了。 “这两天热得很,夫人还是莫要出去了吧?” “侯爷又吓唬你啦?他真是吃饱了撑的。不用搭理他,叫上宁梧,咱们走。” 凤染说风就是雨,没一会儿的工夫已出了府门。把隋御气得,将手中长剑在风中挥的异常响。凤染听他的话才听了几日?这又按捺不住了,而他又不敢“忤逆”自己娘子,谁叫这些规矩都是最初他一手定下来的。他除了宠着、受着还能怎么着? “侯爷,咱歇一会吧?”范星舒笑呷呷地说,又用手肘戳了戳郭林,“郭呆子,你去后院把那只大鹰隼牵出来,给侯爷解个闷儿吧?” “范小白脸儿,你骂谁呢?信不信我抽死你?” 二人只要凑一起必保掐起来。隋御凤眸一瞥,刚要叱他们两句,便见到荣旺自后院匆匆跑来。 “侯爷,府外有异常。”荣旺神色凝重道。 第165回:知是故人来侯府 且表府中的家将们,在建晟侯府周围发现几个形色可疑之人。他们鬼鬼祟祟地匍匐在侯府外围,悄咪咪地观察侯府内外的风吹草动。 这几人不敢靠侯府太近,毕竟立起来的高高哨亭,起到强有力的震慑作用。他们只在视线范围的边缘处晃动,踪迹遍及到府院后面的田地里、大兴山上、甚至是再远一点的乱坟圈子里。 隋御意味深长地瞅向郭林,说:“看来前儿我那直觉是准的。” “侯爷,属下这就带人过去,将他们个个结果了。”郭林气势汹汹,以为自己多么嗜血若渴。 范星舒用扇柄一抵,横在郭林身前,轻笑道:“郭将,你别急。”说罢,侧头吹了吹龙须刘海,问向候在旁边的荣旺:“大家可认得出他们是哪边派来的?” “都是些陌生面孔。”荣旺欠身回道,“这才是异常之处,既不是苗知县的人,也不是东野探子。开始家将们还以为是康镇的手下,但仔细辨认过,不像是边军那边的面孔。” “如此说来……”范星舒顿了顿,笑意渐尽,朝隋御揖道:“侯爷,属下以为这些人不是从盛州来的,就是从雒都而来。侯府将将拉开点动作,到底被人走漏了风声。” “定是苗刃齐那个老犊子!”郭林转动腰侧刀柄,“除了他没有别人!” “家将们确实是经侯爷提醒后,才慢慢发现他们的踪迹。他们往常动作甚小,咱们也不想这么快打草惊蛇。毕竟之前被苗知县和东野探子盯梢时,咱们皆是摆足了让他们看个够的架势。” 听闻荣旺一番话,范星舒再度望向隋御,低声道:“侯爷……” “我们在盛州的动作不算小,单单靠着许家未必能够瞒天过海。自咱们回到锦县,盛州那边始终没有响动,此是其一;其二,东野探子不是只有凌恬儿可以派,如今东野朝局动荡,丹郡和赤虎邑都快到了公开叫板的地步。我这颗被凌澈看上的棋子,让他人感到不安也未可知。” “侯爷分析的不无道理。”范星舒思量半日,凝重道。 “今日他们有何异常之处?”隋御明白,要不是他们动作太大,荣旺不会这时候过来禀报。 “他们跟踪夫人的马车。不过只跟踪一小段距离便又折了回来,实在弄不清用意。” “留活口,把人给我带到前面金甲坞里。”隋御凤眸寒峭,厉声吩咐道。 荣旺躬身叉手:“侯爷,有宁梧和水生跟在夫人身边,您放心吧。” “你们都去,立刻、马上,不要漏掉一个人!” 众人领命去了,隋御自己则去往霸下洲里推出轮椅。他越过垂花门,来至第一进院的一间倒座房内,便是当初孙祥居住的金甲坞。 后宅“秘密”颇多,前院却很安静,把人带到这来最合适不过。 这是侯府家将第一次出门,与敌方正面交战。郭林和范星舒各带一列行伍,分前后两面进行包抄。本以为对方是很棘手的探子,已做好殊死搏斗地准备。哪想到眼前几人全是老弱病残。没等怎么着呢,就一个个举手投降了。 郭林吊在嗓子眼儿的那口气艰难咽下去,随便扯过一人叱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监视我们侯府到底有何目的?” 那瘦弱男子虽是投了降,却还是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他回首凝望站在最后的那人,见那人没给出任何示下,于是又紧咬住双唇不吭声。 范星舒看出端倪,提剑扯过那男子。他和范星舒身高差不多,没有郭林那般壮实。但范星舒拉扯他时,也发觉出他身上有匀称的肌肉。 这男子邋遢至极,根本看不出原来本色。就按隋御从东野那边回来算起,日子已过去半月余。眼前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让我见建晟侯。”男子抢在范星舒之前开口,冷静道,“不见到他,我们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侯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范星舒剑起剑落,瞬间在这男子大腿上刺进一剑。 余下几人立马不安生了,纷纷欲要挣脱钳制,口中唤道:“尘爷,尘爷!” 男子忍痛向众人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反抗。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大腿,嘶嘶地笑道:“不要我的命,却让我痛……建晟侯这是交代你们留活口。” 范星舒把手又握到剑柄上,笑弯弯的桃花眼里却露出一股杀气,“你明了,就不要说出来。知道自己该交代什么,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否则……” 那瘦弱男子见范星舒还要往肉里刺,慌得大声叫道:“你不要伤害他,他已身负重伤,再折磨下去,他准没有活路啦!我替他受过,你们折磨我,来来来!” “小袁!”领头男子喝道,“休要逞强!” 范星舒咂摸过味来,他不确定自己的直觉准不准,回首瞪了眼郭林。 “套头。”郭林也瞧出他们的来历,一壁示意家将们把几人绕晕带回府中,一壁扯下几块破布条替那男子包扎伤口。 少焉,几人已被蒙头带进金甲坞中。隋御警觉地坐在轮椅上,凤眸不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可就当领头男子被扯下蒙头破衣时,隋御到底坐不住了。他隐忍地攒动喉结,双手按在扶手上,就要把它捏碎了。 “尘哥?!”隋御几乎瞬间就将他认出来,“尘哥……” 范星舒和郭林各自倒吸一口凉气,还真让他们猜着了,这到底是不是个好兆头? “清王府侯卿尘,拜见建晟侯爷。”侯卿尘忍着剧痛给隋御跪了下去,礼数一点都没有落下。 隋御抬臂去扶,激动地道:“清王爷他还活着吗?” 众人听闻已了然大半,范星舒自知自己下了狠手,搔了两下刘海,上前将侯卿尘搀扶起来。 侯卿尘比隋御年长三四岁,跟隋御一样,小时候就进到清王府里。侯卿尘具体是什么出身,大家都不清楚,只知道老清王一直将他养在身边。 小时候隋御常常和侯卿尘一起习武,待隋御被元靖帝带入宫中以后,自己的父母大多数时间里都是由侯卿尘替他陪伴。老清王上京会带着侯卿尘,隋御去往漠州攻打西祁,清王府的书信也多是侯卿尘和他联络。 可就在隋御摔残了双腿,被封为建晟侯之后,清王府便再没和他联系过。 “清王已死……我们将他的尸首埋葬起来,不想让雒都那帮混账找到再鞭尸。所以才放出风声,说清王殿下还在人间。”侯卿尘涨红双目,颤抖地述道。 “清王的子嗣呢?” “我们本保住了幼子,抱着他一路朝东边跑来。可我们……”提到此处侯卿尘大力扇打自己嘴巴,“为躲避盘查,我们竟将幼子活活憋死了。待发现时,他的小身子已凉透。” “埋在何处?我这就派人去寻,到底将他好生安葬才是。”隋御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他万不曾想到侯卿尘会来投奔自己。 “就在你们府外,那乱坟圈子里。”侯卿尘自责道,“我真辜负清王和老清王的托付。” “快给卿尘止血上药,让大家先梳洗干净吃饱饭。”隋御知道其中内况定然复杂,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交代清楚的。 几人便就势在这金甲坞中安顿下来,隋御旋即被郭林推了出来。底下人不断地往这边送水、送药、送饭食。隋御又吩咐荣旺,让他找些干净的旧衣给几人换上。 “侯爷。”范星舒半蹲下身子,望向坐在轮椅上的隋御,“三思。” 隋御明白范星舒的意思,清王府已树倒猢狲散,他们又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和范星舒安睿这种假死后金蝉脱壳的不一样。 可当年清王府有恩于隋御一家两代人,这种时候将他们撵出去有悖人道。更重要的是,谁都说不准他们背后有没有其他人指使。毕竟清王府里出了奸细,而这些侥幸逃脱的人里,会不会还有雒都那边的细作? “按照侯卿尘所指方向,先将那孩子挖出来。”隋御对郭林说道。 他得确保侯卿尘没有欺骗自己。昔日的情谊虽在,他本能地相信这位兄长。可隋御身后再不是自己,而是整个建晟侯府。不日,安睿还会带回来更多的兄弟,倘或一不小心轻信了旁人,整个侯府恐要遭到灭顶之灾。 郭林领命带人去了,隋御又交代范星舒:“去支会好府中众人,后院暂不得让他们进入。” “属下明白。”范星舒疾步冲进垂花门里。 隋御令荣旺调转轮椅,直视金甲坞的房门,一种怆然之感油然而生。 凤染这边进展的很顺利,在靠海荒地周遭逛了一圈,寻到浇灌这片土地的几口深井,便偷偷往里滴进去不少灵泉水。她自叹,自己个儿明明是在做好事,却跟做贼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投毒呢。 丁易恰在海边盯着渔船,离着老远已见到凤染的身影。他深知凤染定下的规矩,在公开场合尽量装作不认识对方。遂没有走上前行礼问安,反而是掉转头更加用心地盯住渔船。 “走吧,再逗留被旁人瞧见就不好说了。”凤染放下帷帽,道,“数着日子,咱们每隔十日来上一次。” 宁梧搀扶凤染登上马车,不解地道:“夫人这是为何?每十日就要过来一次?虽说不算频繁,但夫人不是要避人的吗?” 凤染当然不能说,她得来给这边庄稼多打“催熟剂”,只好佯装道:“这大几百亩田地我得时常盯着,不然心里不安。种土豆必须成功,我不想白瞎这片地。” “不白瞎的。”邓媳妇儿陪笑道,“光是那几条渔船已挣回来咱家的本了。” 凤染抿唇苦笑:“哎,没瞧见丁易有多紧张么?咱们已触碰北黎律了。” “锦县山高皇帝远,不是杀人放火那种大罪,苗刃齐准不会执意追究。”宁梧低首道。 “你在提醒我,可放心大胆地干?”凤染记得,那日她跟丁易说那件事时,宁梧就在身边。 宁梧低头说:“小的不敢。” “吃的太快再翻船。” 言落,马车已奔跑起来,水生在外面笑问:“夫人,一会儿途径那家馅饼铺子,要不要下去买些回府?” “买!”凤染笑回说,“多买些,回去给大家伙分着吃。”手头银子宽绰了就是好,想买什么根本不假思索。 第166回:千头万绪从何捋 “侯爷!” 凤染自府外归来,甫一下马车,才从西角门进院,便瞧见隋御坐着轮椅待在第一进院里。能让生龙活虎的隋御坐回轮椅上,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府里来了外人。 凤染提起裙摆跑过去,半蹲在轮椅旁,笑微微地问:“这是……”她边说边往半敞开的金甲坞里瞟了两眼。 隋御霍地抬眸,长指不由自主地伸出来,顺着她的下颚抚了抚,说:“家里来了老朋友,是清王府的人。” 清王府? 凤染想起安睿前不久为他们捎回来的书信,还有当时范星舒等人给隋御提过的意见,以及隋御现下以这种方式见客。 她大概搞清楚了隋御现下的处境,遂轻声说:“是清王殿下?” 隋御摆头,刚欲讲清楚侯卿尘的来历,侯卿尘已从金甲坞中走出来。收拾干净整齐的侯卿尘相貌堂堂,既有文士的儒雅,又有武士的刚劲。 凤染定睛瞧了两眼,侯卿尘早弯腰唱喏,口中那个“侯爷夫人”还未等说完,凤染便察觉出他的腿应是受了伤。 “你伤得严重么?” “不重。”侯卿尘手握袍边,想掩饰住那条还在渗血的大腿,“多谢侯爷夫人关心。” “血腥味儿这么重。”凤染回首对宁梧道,“你去袍泽楼里拿些外敷草药过来。” “侯爷已吩咐小幺送来不少,我已仔细上过药。”侯卿尘不徐不疾地应道。 他的风度和气魄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使然,凤染心里思量,面上却说:“那便好。” 水生和胜旺二人提着两大袋子羊肉馅饼往里走,人还没走近,味道已率先飘过来。 “是妾在街上随手买回来的馅饼。”凤染朝隋御笑道,“是想给府里人打打牙祭。” “先分给屋中客人。”隋御差使水生,又对侯卿尘说:“尘哥,随我回中堂吧。你我已有多年未见,咱们好好聊聊。” “也好。”侯卿尘欠了欠身,示意让隋御先走。 凤染立刻跑到轮椅后面,自然地推起隋御,道:“侯爷都不曾对妾提起过这位侯兄长。” “尘哥是我儿时的玩伴,自我入宫后,父亲母亲多由尘哥替我照料……”隋御通过这种方式,将侯卿尘的来头大致讲与凤染知晓。 侯卿尘只是欠身陪笑,对于凤染他像是早有了解。直到凤染替他二人把东正房房门关好退出去,侯卿尘才敛起笑意,肃穆道:“阿御。” 这个称呼隋御不知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以前同侯卿尘通信,他每次来信的第一句话便是:阿御吾弟。 “当年得知你战马坠崖时,清王本欲派我去往雒都探你。”侯卿尘辩白道,“可那时,你的一举一动都太过扎眼,清王担心我过去反而对你不利。” “我和清王之间……”隋御委婉地说,“我与清王似乎没见过几面。” “阿御,老清王在离世前,对清王有所嘱托。关于你的身世……” 隋御心下一窒,原来他是东野后裔,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清王殿下、侯卿尘全都是知晓内情的人。由此及彼,这样推断下去,当初凌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刺探出他的身世就不足为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那人是清王府的人,就有可能知晓这件往事。 隋御原以为自己和清王府的渊源,随着老清王的离世早已淡去,如今看来还是他想的太过简单。 “尘哥在说什么?” 隋御俊朗的五官里衬出一双漆黑凤眸,他瞳仁微动,让侯卿尘摸不透他的思绪。隋御到底是疑惑还是吃惊,亦或者是其他的?但侯卿尘不打算再拐弯抹角,他在建晟侯府外摸查了这么久,对这位建晟侯早已判定过了。 “你的腿好了。”侯卿尘说着走到隋御轮椅下,一手按在他的膝骨上,“花两年时间重新站起来,不愧是我认识的那个隋御。” “半月前,趴在杂草丛里的人是尘哥。”隋御霍地从轮椅上站起来,一扫先前伪装,不怒自威地道,“尘哥既来了侯府,为何要在外围鬼鬼祟祟查探这么久?” “阿御……” 宁梧趴了半天门缝终于走回来,凤染正在西正房里打转,她实在拿不准这些人是敌是友。 “夫人,我听到一些。”宁梧在这方面的能力毋庸置疑,很快便将偷听到的内容向凤染复述一遍。 “这侯卿尘不简单,是个人物。”凤染叹了口气,“我还没有机会跟侯爷独处,还拿捏不好这个度。去后院嘱咐好大家,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已交代完毕。”范星舒轻手轻脚地飘进来,跟个幽灵似的,“夫人不必担忧咱们的人。倒是清王府那些人该如何处置,夫人和侯爷要尽快下对策。” “依你何见?” “早打发早安生。” “若郭林找到那幼子尸体了呢?” “莫说清王幼子,就是清王殿下的面我们都没有见过。何以判断真伪?” 范星舒防御心特强,他好像比任何人都在意隋御能否东山再起。从他来到建晟侯府起,便给隋御出谋划策,让隋御在极短时间内,就承认他的优异才能。他很明确的向凤染和隋御表达出,他对建晟侯府非常有用。 凤染想起前些日子让他假扮隋御那次,他突然露出的柔软和深情,让凤染有些意外。好在他足够通情达理,她点破不说破,他也全盘接收。 “要看侯爷。”凤染含笑道,“是不是清王子嗣,侯爷可以判断出来。死人能证明什么我说不好,可这些活人真棘手。” “夫人莫要心慈手软。”范星舒提醒道。 “随我去金甲坞。” 凤染打算试探一次,却见宁梧紧跟过来。凤染向东正房那边指了指,轻声道:“你过去,小心点,听得仔细些。星舒陪我去金甲坞,他们再怎么着,也不敢在咱们侯府里撒野。” 言罢,范星舒已随她一同走出霸下洲。 “侯卿尘的伤是我弄的。” “我刚刚已见过,用了我的药,他不会有大碍。” “夫人要怎么做?” “随便问问。” 凤染淡然一笑,往前扬了扬下颌,示意范星舒敲开金甲坞的房门。 此时水生胜旺等正打算离开,屋中几人已把他们从街上买回来的羊肉馅饼,风云残卷地吃下肚。他们已不知饿了多少天,有多少天没有吃过荤腥了。 众人见凤染走进来,边抹掉嘴边的油渍,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夫人,馅饼给大家分了分。”水生手中的袋子已瘪,“小的再去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吃食。” 那个叫小袁的叫道:“不用了,我们已……”他打了个嗝,“吃饱了。” 余下几人跟着附和,凤染笑笑,吩咐说:“水哥儿去厨房便是,既是侯爷的老朋友,我怎有照顾不周的道理?” 水生和胜旺遵意去了,凤染瞅准那小袁,走近了些,道:“黔州到锦县有几千里路,这一路你们得走两个多月,实属不容易。” “夫人这是从何说?”小袁一脸讶然,“我们哪里是从黔州来?我们几人皆是跟着清王殿下一路打到雒都城外。” “嗯?”凤染侧头不解,“清王殿下打仗还带着幼子?” “幼子是抄家时,侧妃把孩子交给一个小婢女,由那婢女拼死带出来的。”小袁讲到此处,难过地吸了吸鼻子,“当时我们带着身负重伤的清王殿下往黔州方向逃,以为可以在临终前赶回黔州。可惜王爷在闭眼前,都没有见到幼子最后一眼。” “是在王爷身亡后,你们才和逃出来的婢女相遇上的?” 小袁点点头,又纠正说:“我们来到锦县花了大约半月左右的时间,是日夜兼程,几乎没有休息过。要不是这种高强度奔走,小少爷他也不会被闷死。” “两个多月前,我们起义还没有失败,王爷他还活着呢!”另一人悲愤地道。 “既来了侯府,为何不直接进来?何故在外徘徊那么久?”凤染问完,侧头看了眼范星舒。 范星舒明白,当下这几人跟侯卿尘是分开状态。只有这时候套话,才有可能套出不同的答案。当然,他们或许会事先“串供”好,这就要考验“审问者”的能力了。凤染带他过来,就是要他帮忙甄别一番。 “谁知道你们到底啥样?尘爷又说,清王府没在建晟侯最难的时候拉他一把,我们现下又是这等身份……” “小袁!不要说了!”旁人立马劝道,“闭嘴!” 就在这时,水生已从厨房折回来,又为他们送上来不少吃食。凤染赶紧招呼大家用饭,“先吃饱饭,吃饱饭才有力气干别的。” 与此同时,东正房里,隋御也向侯卿尘提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他说:“清王府到底为何突然造反?何谓‘清君侧’,清的到底是谁?” “剑玺帝裴寅,约在半年前,给清王殿下弄了次‘衣带诏’。他在血书中痛诉曹氏种种,请求清王殿下发兵救他于水火。当时说好是里应外合,要一举歼灭曹氏一党。可到最后剑玺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清王倒成了谋反奸佞。” “曹氏的根基有多深,尘哥怎会不清楚?你哪里是那等糊涂人?再说裴寅才多大?弱冠不及之人,仅仅是头顶皇帝帽子的孩子,他哪有什么话语权?”隋御痛斥道,“尘哥,你到现在还不跟我说实话么?你既来到我府,连这点诚意都不拿出来,你让阿御如何信你?” “啊——” 屋外突然传来隋器惊恐的尖叫声,隋御闻听,不由分说已推门跑出去。 第167回:利用他最后价值 郭林等人挖出了清王幼子的遗骸,恰隋器和紫儿自后院里追逐嬉戏而归,与他们撞了个正着。郭林示意底下人绕开隋器,可好巧不巧那已腐烂的小身子突然从草席子里跌落出来,这下可把隋器给吓坏了。 隋御火速跑过来,先是把隋器抱在怀里哄劝,之后赶紧吩咐郭林将尸体重新包裹好。当凤染急匆匆赶过来时,隋器已被隋御哄得止住哭声。 “没事,大器不用害怕。”隋御替义子擦干眼泪,“有爹爹在,爹爹保护你。” 隋器搂住隋御的脖颈,不住地点头,喉咙里仍低低地呜咽。 在场所有人,尤其是侯卿尘大为震撼。隋御那暴躁性子他哪里不知道?就算这些年见面的次数较少,但隋御是如何带领漠州铁骑的,他又不是没有耳闻。再说隋御和他父亲的性子极为相似,侯卿尘自认为对隋御足够了解。 然而眼前这一幕…… 隋御怕不是战马坠崖没摔残双腿而是摔坏脑子了吧?侯卿尘盯向隋器的小脸,这孩子总有五六岁大小,跟隋御长得一点都不像,他又偷偷瞥了眼后赶过来的凤染,与他娘亲长得更不像。侯卿尘就差掰着手指头算年月了,隋御成亲没有二年整,这孩子怎么都这么大了? 凤染走到他们父子俩身旁,隋御拍拍隋器的脑袋,柔声说:“大器,你娘亲来了。” 隋器回头一望,转身就投向凤染怀抱里,“娘亲……” “大器是男子汉,不能老哭鼻子。” 凤染拉住隋器往霸下洲里走,眼睛却盯在隋御那双脱离轮椅的腿上,侯卿尘这么快就戳穿隋御装残的把戏了? 凤染带走隋器,郭林才把草席子稍稍掀开点,让隋御看清楚那具已腐烂发臭的小尸体。这哪里能辨别出来什么?而且尸体上也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遗物。单凭侯卿尘一张嘴,就咬死他便是清王幼子? “去大兴山里砍些杉木回来,替小少爷打副棺材。”隋御起身,对郭林交代道,“香烛纸马祭品之物,一应都不得少,低调些便是,不要让外人发现了去。” “多谢侯爷。”侯卿尘再行揖礼,双目又已湿润。 隋御抚起他,叹了口气,说:“尘哥,只是将小少爷葬在我府附近不大妥当,若你们没有意见,我们再择一座山坳,将他好生入土好否?” “全听侯爷安排。” “墓碑……” “不立罢。” 隋御侧头朝众人道:“都听清楚了没有?” 众人应声称是,于是退下去一一照办。 侯卿尘又跟随隋御回往霸下洲里,他悲恸地说:“曹氏一族能有今日根基,不是一日两日所为,想撼动曹氏比登天还难。当初老清王被撵出雒都,就是曹太后在后一手策划。” “元靖帝替老清王争取过。”隋御想起裴寅,那个与他在私下里称兄道弟的主子,“裴氏皇族打合隆帝那一代起便子嗣凋零。” 合隆帝就是曹太后的夫君,曹太后入宫时他已年迈,面对姿色过人且绝顶聪慧的曹岫,合隆帝喜欢的不得了,渐渐达到专房独宠的地步。是以在临终前,撇下几个成人的皇子,将皇位传给曹岫的幼子。 曹岫母凭子贵,一跃成为皇太后,开始了她掌控北黎王朝的生涯。 曹太后的儿子年幼,根基极其不稳,几个皇兄虎视眈眈,大有废了幼弟自立的趋势。曹太后为铲除儿子统治路上的绊脚石,短短几年之间,就将合隆帝的其他儿子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罢黜皇籍、驱逐出雒都。而这些皇子及其后代,最终都不明不白地死去、销声匿迹。 这其中她是如何摆布众多权臣和贵戚的,外界不得而知。总之曹党就是这么逐渐壮大起来,哪料曹岫之子突然染上恶疾,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这才让裴彬捡了便宜。 而元靖帝裴彬死去后,合隆帝这一支已彻底绝后。曹太后不得不从合隆帝的庶弟老肃王那一支里,拎出最适合当傀儡的裴寅,把他过继过来,便是如今的剑玺帝了。 “老清王早年驰骋沙场,后来只想过与世无争的逍遥日子。他仅仅是合隆帝的堂弟,既不同父也不同母,与皇位八竿子打不着。”侯卿尘想起将他抚养长大之人,动容地道,“但他姓裴,是北黎皇族的一员。” 隋御似乎有些明白侯卿尘想表达什么了,说:“北黎姓裴不姓曹,清王觉得若他再不站出来,北黎改姓之日便不会远了?” “剑玺帝裴寅叫了清王殿下一声堂哥。”侯卿尘扶住霸下洲廊下的栏杆,他的大腿在隐隐作痛,“北黎开国历经多少代,谁能想到如今的裴氏就剩下那么几个人。连他们俩这种十几年没见过面的,都成了仅剩的亲近血脉。” 隋御负手立于廊下,看那金乌一点一点落到宅邸西边,红彤彤地映满半边天。知了和蟋蟀时不时在暗处里鸣叫,令这炎热的夏季里有了些许朝气。 “尘哥,早些歇息吧,你的旧伤新伤加在一起,短时间内没法子痊愈。”隋御调头准备迈进霸下洲里。 侯卿尘突然伸手捞住他的臂弯,哽咽地说:“阿御,你不信我?尘哥和你多年的情分真的没有了么?” 隋御一甩广袖,眸底隐隐透出一股寒气,他说:“尘哥,到底是我不信你,还是你不信我?你若信我,何故在外观察我府这么多天?你怕什么?怕我会出卖你们?将你们告发给雒都朝廷以此邀功?” “不是的,阿御!” “还是你觉得我隋御早已忘却自己出身清王府?还是你觉得当初我战马坠崖后,清王府对我避而远之,我就记恨于心了?尘哥,你讲了这么多到底在掩饰什么?为了给清王留下一个好名声?” 侯卿尘狂颠地发笑,歇斯底里地道:“我侯卿尘为清王府两代王爷鞠躬尽瘁近二十载,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是我活该。我真应该提剑抹了自己脖子,追随主家共赴黄泉才是!” “死比活着难。尘哥没有自戕,就证明你心有不甘,你还不愿就这么死去。”隋御咄咄逼近,逼迫道:“尘哥,我要听实话!” “清王草包。”侯卿尘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他远不及老清王一半智慧,听信谗言,亲近奸佞,把老清王留下的家底全部倒赔进去。而我在侧多次劝阻、不惜撕破脸痛斥他,他也无动于衷。对我从最初的爱答不理,到最后差点将我逐出清王府。” 侯卿尘缓了缓神,继续道:“清王府能有今日下场,完全是清王咎由自取。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直到他们已打出黔州,我才从旁人嘴里得知内况。待我一路追上清王时,大局已定,什么都来不及挽回了。毋庸置疑这是个圈套,可我却不知道内鬼是谁。” 隋御凑到侯卿尘面前,直视他的双目,怒目切齿地道:“尘哥,清王府里的内鬼是谁,我们暂且不论。你先告诉我,老清王暗暗蓄势是为何?清王既然是个草包,为什么敢起兵造反?还有我的身世,到底是谁透露给东野人的?” 侯卿尘握紧栏杆的手微微颤动着,隋御已跟他想象中的相差太多了。 “老清王早有坐拥天下的霸心吧?当年曹太后就是发现了他的这个心思,才将他派封到黔州上的对不对?老清王卧薪尝胆那么多年,还是没能找到重回雒都的机会。而清王就是在这种熏陶下成长起来,这才让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上了。” “阿御……尘哥没有害过你。清王将你的身世透露给东野人,确实是想让东北动荡,想让雒都把目光对准锦县。这样以来,雒都无暇西北黔州,才对清王殿下最有利。可清王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东北起火,还屡次听到你要离世的消息。” “我摔残了双腿,对清王府再无用处,唯一能利用的就是身世这一点?” 隋御又想起当初凌澈信心十足地来府邸找他,在他没有任何防备的前提下,向他透露出自己的生父就是东野人。他永远忘不掉那一日的痛,若那时候身旁没有凤染拼死救赎,他只怕早已离开这个世间。 隋御在那一日重生! “权当是我报答老清王的恩情。如今我将小少爷体面安葬,从此我与清王府再无瓜葛。清王的决定,赖不到尘哥头上。你先安心养伤,待伤好之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侯卿尘似有很多话没有说完,但这一次隋御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宁梧都给你说了?”隋御坐在紫檀大案后,手里把玩着那枚紫英宝石。 凤染款步来至他跟前,垂眸一笑,“这次的事有点复杂。” 隋御敞开双臂,道:“来。”话落,便把她揽进自己怀里。 他附在她耳边,低吟道:“没事,娘子不用管那么多,交给我就好。这两日先别让蒋先生来府授课,家塾和金甲坞同在一进院里,危险。” “我回头支会胜旺去蒋先生家里说一声。大器被吓坏了,我刚才叮嘱紫儿,让她这几日跟大器多待在西正房里。”凤染额抵他的肩头,“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不能选错。” “谁都不是常胜将军。况侯卿尘不比旁人,单凭他替你在父母亲跟前尽孝,便是你欠他的人情债。可我也懂得,若侯卿尘心里只认清王府,那么你们就不是一路人。星舒担忧不无道理,但最终的决定权还在侯爷手里。” “都说了,娘子不要思虑这么多,你只管田地和营生便好。”隋御将她抱得更紧,说道。 “如今我已做甩手掌柜的。”凤染吃吃的笑道,“以前亲力亲为的结果,就是底子打得好,现在我只要掌控大局就成。至于秋收那一仗能打成什么样,就靠天意了。我该做的都已做完。” 第168回:去留早身不由己 侯卿尘等人在建晟侯府里休养了几日,期间,隋御没有再过金甲坞中探过他们。 每日到了用饭的档口,水生便会领人提着春槅相送过来。嘎饭香酒样样不少,但又不过于铺排,火候掌握的特别恰当。至于外敷草药、内服药丸等,凤染那边也顿顿不落地递来。 侯卿尘的伤势好了不少,和小袁二人坐在金甲坞门前的石阶上透风。 小袁望向垂花门里端,咕哝道:“尘爷,这建晟侯到底靠不靠得住啊?” “你觉得呢?”侯卿尘侧眸,看向十八九岁的小袁,莞尔一笑。 “我哪里能看出来啊?在外趴了那么多天,还以为这侯府里别有洞天呢,如今进来了却发现普通得很。不过……”小袁敲了敲自己的膝骨,佩服地说,“能让这事儿瞒天过海,他不简单哪。” “清王府树倒猢狲散,清王造反是事实,想翻案已绝对不能够。且满门抄斩,你我皆是清王府余孽。如今苟活,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知道~”小袁拖长了尾音,说:“要么隐姓埋名,躲到穷乡僻壤里了此余生;要么就是依附建晟侯,或许咱们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第二条路,咱们也行不通了。”侯卿尘拍拍小袁的肩膀,忽地泄了气,道,“小少爷已死,我们再没有主子。你们和我状况不同,你们说到底在清王府里谋事不过是一份糊口差使,而老清王对我有养育之恩。” “尘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小袁心下百转,仿佛眼前这最后一根稻草也要断了。 “听我说……” 侯卿尘抬臂用袖口擦了把虚汗,他的身子还没有痊愈。大腿上的伤处,在这炎炎夏日里愈加难合,总有汗水会浸入其中,令他倍感疼痛。 “我和建晟侯之间的纠葛,与你们没有干系。我寻个机会去求他,与你们每人一些银两,他总会给我这个面子。待你们拿了钱,就离开这里。从此清王府、建晟侯府的一切都与你们再无关系。忘记曾经的一切,寻个地方好好活下去吧。” 小袁兀地站起来,带着哭腔道:“尘爷,我们哪里有家?哪里有退路?我们只能跟着你啊!不管留在这里是对是错,我们都愿意追随你的。” “这是怎么了?”凤染从西角门方向走进来,宁梧跟在身侧搀扶着她,“打进门便听到袁兄弟在叫唤,可是侯府哪里做的不合心意?袁兄弟大可来与我说,我定掀了那人的皮!” 小袁忙地扶起受伤的侯卿尘,二人冲凤染弯腰行礼。侯卿尘恭顺地道:“府中众人待我们都很好,哪有不合心意的事?多谢凤夫人关心。” 凤染瞧今儿风和日丽,便去县里朝晖街上买了不少特色凉饮,送到苗知县府邸里。和王夫人闲话一时,复才归来。她知道,隋御这两日有意晾着侯卿尘,遂提着帕子掩唇笑笑:“那便好,都是自家人,侯兄长千万别客气。” 言罢,凤染朝他略略福了福,已转身踏入垂花门里。侯卿尘趁势追上来,低声道:“凤夫人,不知这两日侯爷可得闲儿?我……想见见侯爷。” 宁梧的余光削在侯卿尘身上,令侯卿尘立马察觉出一股子杀意。 凤染停身转首,说:“侯兄长真是难为妾身了,侯爷日日做什么忙什么,哪里轮得到向我报备?” 侯卿尘来府已有几日,就算他是个傻子,也能瞧得出这建晟侯府里里外外由谁说的算。凤染现下这么说,只能证明隋御暂时还不想见自己。 侯卿尘面露难色,他再次放低姿态,躬身揖道:“还望凤夫人可替在下支会侯爷一声。” “尘哥!”隋御霍然从霸下洲里走过来,朗声笑道:“尘哥可随时来见我,是哪个不长眼的阻了尘哥的路?” “给侯爷请安。”侯卿尘拉着小袁行了礼。 “小少爷的后事已准备就绪,尘哥择个日子,咱们就让他入土为安吧。” “全凭侯爷做主。” 隋御凤眸一挑,对凤染暖声说:“那就有劳娘子去翻翻黄历,尽快了结这件事吧。” “今日就行。”凤染瞟了眼侯卿尘,“我晌午出门时已瞧过黄历。” “也好。”侯卿尘欣慰道,“那就今晚吧。” “我们选了县城南面的一处小山坳里,恐日后都无法祭拜。” “无妨,无妨。让小少爷入土,总比被人抛尸的强。” 旋即,隋御已和侯卿尘商定好细则。凤染便和其他人一并退下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阿御,这两日我想了很多。”二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慢散步,“能给我些盘缠么?我想将小袁他们安顿好。他们与清王府没有多深的感情,从你这里离开,出去也绝对不会乱说话。” “尘哥呢?” “你肯留我么?” “尘哥,你来投奔我抱得什么目的?” “我……”侯卿尘五指一甩袍服,便给隋御跪了下去,“来投奔你之前,小少爷还没有死。我确实想借助你的力量,辅佐小少爷成人、复仇,以报老清王多年的养育之恩。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如今是个什么状态,但我想你只要肯收留我们就行。” 隋御负手垂眸,凝视这位落拓不堪的兄长,一时心潮起伏。 “我既是清王府的人,清王府对你做过什么,就等同于我对你做过什么。当初在你落难时,清王府不仅没有伸出援手,还在背后釜底抽薪出卖了你,如今你怎么对待我们都不为过。来到你府当晚,意外发现你的双腿已能站立,我担心……” 侯卿尘字字诚恳,想以此获得隋御的信任。他知道隋御已给自己颜面,要是自己再不真挚相对,就真辜负了他们俩前些年的情谊。 “我担心你已通敌东野,又或者已和地方上有什么勾当。沿侯府朱墙立起的一排排参天大树,府院后面那百亩良田,还有那些矗立起来的哨亭。阿御啊,我不知道你已变成什么样子!” 隋御想听到的也就是这些了,他终于逼出侯卿尘的心底话。他单膝跪地,与侯卿尘平视,郑重道:“尘哥,如今小少爷已过世,你以后到底作何打算?为清王府还是为自己?” 隋御沉默不语,这是他还没有想好的问题。 “你想好了旁人的退路,那么你自己的呢?”隋御凤眸深敛,侧头问道。 “阿御……你……”侯卿尘抬眼望向他,“你真的长大了。我虽不知你到底在盘算什么,也不知你的企图是什么,但我明白,如今的你已经重生。” 隋御将侯卿尘扶起来,道:“尘哥,阿御无能,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劲。整个侯府皆由我娘子内外打理,而我只是个苟活在这壳子里的一只折翼兽。” 宁梧跟着凤染站在西正房的窗子前,虚虚地往垂花门外看去,其实那里并不能看到隋御和侯卿尘的身影。 “宁梧。”凤染轻扬嘴角,说:“你说人在什么时候心最软?” “夫人是担心侯爷感情用事?”宁梧靠近凤染,低首说,“侯卿尘属于名不见经传的那种人。此人作为清王府里首屈一指的谋士,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实在不知是好是坏。” 凤染来了兴致,转过身笑道:“你连他都听说过?” “夫人,我当初走江湖,消息难免灵通些。”宁梧上前扶住凤染,将她送到罗汉榻上坐定,“我没有去过黔州,也是这两日仔细回想,才想起他这么一号人物。他是老清王一手培养出来的家臣,好似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天文地理无不通晓,且为人低调谦逊。” “瞧得出来他气度不凡。”凤染认同道,“几次相处下来,确实滴水不漏。范星舒机智却不够沉稳,郭林、安睿又都是武士。侯爷身边是缺少一位这样的谋士,这也是侯爷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的原因吧?” “按说老清王留给清王殿下这样一位妙人,若他能得到重用,清王府也不会落得今日这个下场。正是因为他被清王排挤出来,才侥幸逃了一命。只是他和清王府的渊源太深,而咱们侯爷已自立山头。” “这样吧,我去说,留他们先去后面种地。”凤染思量再三,道,“多观察一阵再下定论。” “夫人不打算放那几个小卒走?” “就算我肯放,你们肯放过他们吗?”凤染抿了抿唇,说,“若他们没发现侯爷的秘密还好,如今已知侯爷双腿痊愈。他们其实没有路,不是为我所用,就是被我所杀。” 宁梧露出赞许的目光,她没想到凤染能进步的这么快。几个月之前,她还因为隋御推自己去康镇那里“送死”而于心不忍。但她也明白,凤染让几个小卒留下来种地,已是变相拯救他们。 晚夕用饭时,隋御不断地往凤染碗中夹菜。凤染已快吃不过来,嫌弃地道:“你要干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向你献殷勤还挑时间和场合?你问问他们谁不知道?”隋御向旁一瞥,水生邓媳妇儿等人纷纷把头扭到别处,装作没有听到他们夫妻俩的对话。 隋器也乖乖地低头吃饭,吃饱了便唤紫儿带自己回房温习课业。 “那你这是干啥?”凤染不解,微眯了眸子,“难不成你又打算管我要钱?后院的活儿先放一放,工程不急于这两日来做。” “留尘哥他们去跟李老头种地吧。”隋御言语里带着一丝歉意,“我只是觉得这些人又划到你手下,让娘子怪操心的。若一个月后风平浪静,我便选择彻底相信。” “看来真有心有灵犀这回事啊?”凤染故作惊讶状,“我心里想什么侯爷全知道呢。” 隋御索性揽过凤染的腰肢,抵着她的额头宠笑道:“娘子,你不用这么给我找台阶下。要是让我感觉太良好,以后我会骄傲自大、得寸进尺的。” “我懂了,侯爷喜欢被虐。”凤染努努嘴,“既这么着,我就要问问你了,大器这两日没有先生授课,你可有盯紧他的课业?这是谁分内的事?侯爷是不是手心痒痒想挨戒尺了?” 第169回:建信任不在一夕 越日清晨,李老头早早来至上院霸下洲,这时候凤染还没有梳洗完,他便立在廊下候着。 那厢,侯卿尘也带着手下几人自前院走进来。他瞧见李老头礼貌一揖,道:“以后就得麻烦老翁照顾了。” 李老头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笑笑,拱手说:“您太客气,叫我李老头就成。” 小袁几人上下打量这佝偻身子的豁牙老头,心里多少有点不忿。他们先前在清王府里好歹算是正儿八经的亲兵侍卫,如今来了建晟侯府,不让他们重操旧职便罢了,居然还要他们跟一群臭苦力去种地! 小袁几人已经发了一晚上牢骚,要不是看在侯府昨晚替他们好好安葬了小少爷,他们才不愿意遭这份罪。就这糟老头子,恨不得推一把就要倒地挂掉的人,竟被建晟侯府重用。他们侯府到底行不行?是真的没人了吧?几人不禁为侯卿尘的选择捏了把汗。 “哟~都过来了?”邓媳妇儿霍地打帘子走出来,欠身道,“夫人请大家进去。” 闻言,李老头和侯卿尘互相礼让一遭,两厢前后脚走进西正房的敞厅内。 “侯兄长的伤怎么样了?”凤染将茶盏放回榻几上,朝侯卿尘关切地道。 “用了夫人的药,已无大碍。”侯卿尘躬身揖道,他虽在跟凤染问对,但余光已把这间屋子扫过一遍,心下对隋御的这位小夫人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建晟侯府没有得到过雒都那边的封赏,我想侯兄长早有耳闻吧?”凤染随手理了理衣摆,正颜说,“所以维持侯府生计,只能靠后面那片田地。春种最忙的那段日子已挨过去,如今快……”她顿了顿,望向李老头。 李老头忙地接过去,道:“夫人,稻谷快抽穗了。除草、除虫,咱们样样都没落下。今年稻谷长势比去年还茂盛,这几日我们正商量着要不要补点肥。” 凤染心中腹笑,她次次去后面地里转悠,可不是瞎溜达。灵泉水只多不少,庄稼长势再不好,她就得跟灵泉好好掰扯掰扯了。当然,李老头等人的辛勤劳动也不可忽视。 “瞧瞧,这就是赶巧了。”凤染望向小袁几人,“大家既来了我们侯府,以后就跟着李老头去地里干活吧。这回劳力充足,肥料该补就补。” 李老头当下就明白了凤染的意思。他手里有多少人,凤染再清楚不过。那些佃农,是开春那阵儿凤染亲自到郊边村子里选定的。主家夫人把这几人交给他,目的就是让他帮忙试探试探。看这几个小后生一眼就知道,都是老兵油子了,绝对不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 “老头子遵命。” 可小袁几人已个个横着脖颈,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们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建晟侯府居然要他们去挑大粪,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侯卿尘却坦然得很,他弯腰下去,揖道:“夫人请放心,我们自当听从李老头的安排。” 小袁几人见状,也只好先随侯卿尘行了礼。 凤染未再多言,便打发他们一起跟李老头去往田地里熟悉环境。 待他们离开后,隋御和范星舒才从西暖阁里迈出来。 “你们都听到了?”凤染从罗汉榻上站起身,“侯爷,侯兄长他还有伤,你也忍心推他去干活?” “我倒是想把他留下来。”隋御走到窗边向外望去,“我若那么做了,小袁那几人再以为我是故意离间他们。只留尘哥在我身边,却让他们去干脏活累活?” “王府和侯府就是不一样,瞧他们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还以为清王府荣耀依旧呢?不知道自己现下是个什么身份?”范星舒将手中折扇一点一点地推开,轻蔑道,“侯爷,咱们府上就连夫人都亲自下地干过活,他们这么不屑,怎会与我们同心?” 隋御抬指搔了两下额角,乜斜着范星舒,“安睿是上山伐过树的,郭林他们杂七杂八干了不少,就不用细说。敢问范公子你干过什么?” “额……我……”范星舒瞬间涨红面皮儿,“我没少替侯爷出谋划策呀,我有用哒!” 隋御眉梢微挑,戏笑道:“我想起来了,郭林他们追着你满院子跑,你确实为侯府做了不少事。” “星舒就是厉害嘛!”凤染瞅了范星舒一眼,对隋御说,“人家和宁梧去盛州为侯府涉险弄银子回来,你莫不是忘了?” “是是,娘子说的是。”隋御的语气马上软下来,“我哪里忘记了?” “那个……属下就先回后院了。郭将他闲不住,又带着家将们挖起地道。横竖在地底下,又挖得很深了,小的回去替他们把把风。侯爷夫人放心,后院绝对安全,属下定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说毕,范星舒抬腿就跑出霸下洲。 “唔~那我替你去瞧瞧侯兄长吧。”凤染挺了挺腰身,一本正经地道:“记住自己的身份,一个连侯府都不能自由出入的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昨儿晚上那顿手板,打得不够狠么?” 不等隋御反驳,凤染早溜了出去。隋御把后牙槽咬得咯吱咯吱响,回头就推开卧房房门。里面紫儿正陪着隋器在写字,二人见隋御气势汹汹地走进来,瞬间就紧张不已。 紫儿缩着脖子躲到一侧,小声道:“侯爷,您要喝……喝点什么?小的这就去厨房端来。” “不必。”隋御翻了翻隋器的课业,沉沉地嘘了口气。 隋器的小身子已往另一边移去,一半屁股都快从椅子上掉下来。义父有日子没辅导他的课业,看义父这面孔没有半分笑意,隋器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隋御一拂风袖,侧头对紫儿道:“戒尺呢?” 紫儿同情地望向隋器,结结巴巴地道:“好像是在东正房那边,小的这就去找。” 隋器已开始瘪着小嘴抽泣,小声咕噜道:“爹爹……” “《千字文》。”隋御面无表情地提示,“女慕贞洁——” “男效才良。”隋器不大肯定地接道。 “孝当竭力——” “忠则……忠则……”隋器有些记不住了,吭吭唧唧地瞅向义父,“尽命。” 隋御放下书本,紫儿也拿着戒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双手呈给隋御,鼓足巨大勇气,说:“侯爷,大器他还小呢,他最近可用功了。” 隋御握紧戒尺,睃了眼淳朴的紫儿,没有理会她,反而冲隋器道:“字儿都会写吗?” “蒋先生还没有教那么多字。”隋器怯怯地回道。 隋御一把捞过隋器,让他在椅子上居中坐定,说:“那就刚才那四句,爹爹教给你。记住了,咱们今儿就不再学习。” 隋御是服了凤染,昨晚上她揪着自己这段时间疏忽了对义子的辅导,愣是拿戒尺打了他十多下。明明是她打了他,到最后她还嚷嚷起自己手疼。隋御就差拿戒尺,自己打自己手板让她消气。 他本以为自己从东野回来,解决掉凌恬儿那个麻烦,自己就会和凤染再拉近一些距离。可那个麻烦似乎是解决掉了,他和凤染之间的距离却还是没能再近一步。他把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了一遍,但凤染就是油盐不进。他又不能不尊重她,他得等到她自己说愿意不是? 不过他们俩的实际距离没有拉近,心里面的距离倒是靠近不少。这些话凤染从没有明说过,可隋御心里明白。她在枕下压着他给她写的那句诗,她还会在没个关键的时刻,毫无条件的支持自己、信任自己。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凤染垂头咯咯地傻笑,宁梧和邓媳妇儿互相对望一眼,欠身问道:“夫人,想什么高兴事呢?” 凤染提着帕子轻掩唇边,摇了摇头,“没甚么。”还不是刚才出来时,把隋御气得都快炸了毛。看着隋御像一头咆哮的豹子摇头晃脑,确实挺有趣儿。 凤染缓下脚步,说:“马上到前面田地了,你们觉得小袁他们会好好干活吗?” “说不好。”宁梧摊手,道:“他们如何表现,还得看侯卿尘怎么做表率。” “昨儿侯卿尘确实是管侯爷要盘缠来着,但侯爷婉拒了。”凤染望向宁梧,“咱们和清王府到底不熟稔,建立信任总得有个过程。” 百余亩田地又是绿油油地一眼望不到头,凤染立在田地边,粲齿一笑:“这些可都是银子啊!” “夫人,你瞧。”宁梧指向田地里劳作的一众人。 从李老头带侯卿尘他们过来,到凤染赶到田地里,将将过去半个时辰。就这么短的时间里,小袁几人已和老田、大壮他们发生了口角。 凤染扶额,腻烦地道:“还真是融不到一起去。” “夫人在这等着,宁梧这就过去解决。” “你去吧,我在后面跟着。” 凤染刚吩咐完,宁梧已飞速掠到众人跟前。却听一个叫老赵的梗着脖子叱道:“老子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用得着你们在这指手画脚?” 另一个叫大洋的也跟着附和道:“我们这是头一天下地,先前从来没干过这体力活,自然比不得你们!” “少扯那些没用的,主家夫人最看重这片庄稼。好好的稻谷,一上来就踩几脚,你什么居心?还没让你浇粪施肥呢!”老田吹胡子瞪眼道。 “行了,行了。”李老头横在两拨人中间,“稻谷还能再补救一下,都别再废话,赶紧干活吧。” “李老头,不能这么纵容他们,这可是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大壮义愤填膺地嚷道。 “我替他们几个给各位赔个不是,我们先前确实没下过地……” 侯卿尘放低姿态,朝众人揖了揖,可他话未说完,就被老赵、大洋他们给制止下来,仿佛给李老头他们道歉是件很丢脸的事情。 宁梧就在这时候赶到,出手就扼住了老赵的喉咙,逼得他向后倒退好几步,就在他马上要踩到身后稻谷时,宁梧往回一拽,没有伤及到稻谷半分。 “你咋呼什么?这里李老头说的算。”宁梧松开手,鹰眼里露出凶狠的目光,“去赔不是。” 第170回:最懂他的那个人 且说宁梧的身手早在大兴山上暴打凌恬儿那次,就让府中众人见识过了。侯卿尘虽是早察觉出她功夫了得,却未曾想到,她能这么干脆利落地出手料理。 他身上有伤,动作迟了一步,横于老赵身前,不卑不亢地欠身,说:“宁姑娘,老赵他是无心之举,还望你能海涵。” “尘爷。”宁梧沿用了手下对侯卿尘的称呼,颔首道,“你们既已来了侯府,就得按照侯府的规矩行事。这里就是李老头说的算,他年纪最大、心善,不代表他好说话,好欺负。这百余亩稻谷是侯府生存的根本,整个侯府皆要靠它养活。” “我明白。”侯卿尘不能护短,侧眸冲老赵喝道:“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过去道歉?” 老赵半晌都没缓过来,他捂着自己的喉咙直犯迷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他被宁梧掐的翻起白眼,差点就断了气。让侯卿尘呵斥后,他踉踉跄跄地朝李老头走过去,再没有半点脾气,躬身叉手道:“刚才皆是我的不是,还望老翁你能原谅。” 李老头咧嘴笑笑,点头道:“以后来田地里干活注意点便是。既来了侯府,咱们就是一家人,心里不往一处使劲儿哪能行?” “你老说的是。” 余下大洋、小袁等人顿时屏息吞声,再不敢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作闹。 “趁着日头没有爬上来,还不赶紧干活?头午时前回房里歇着不好吗?” 邓媳妇儿搀扶凤染慢悠悠地走进田地里,众人闻声,接二连三向凤染问安行礼,宁梧也退回到凤染身后。 “老田,你这臭棋篓子最近有没有点进展?” “没、没有。”老田嘿嘿地傻笑两声。 “干完活继续练啊。”凤染又扫视一圈众人,冲着那又高又壮的汉子道:“大壮,你家儿子呢?” “跟他娘在院子里干活呢。大壮稍微上前半步,欠身垂眸说。 “大器没有小伙伴,每日读书枯燥得很。让你家俩儿子打明儿起,每日去上院跟大器一块读书吧。” “啊?这、这怎么使得?他们哪有那个福气?”大壮激动地语无伦次道。 “识些字儿不好吗?上午学习,下午做活计,哪个也不许耽误。” 见凤染这么说,大壮舒了口气,赶紧应道:“夫人请放心,绝对不会耽误事,我这就跟他娘说一声去。” 凤染微笑点首,大壮便像风一样跑回侯府后院里。 李老头笑眯眯地指挥大家继续做事,老赵等人也拿起锄头往稻田深处走去。 “多谢夫人。”侯卿尘拖着伤腿作揖,“他们其实都无恶意,刚来到陌生侯府,身上难免支起几根刺儿。” “侯兄长,我都懂得,你放心好了。与侯府共患难的人,侯爷定不会忘记。”凤染又瞧了眼他受伤的腿,“兄长,你随我回去吧。侯爷本意也不是要你到这里来,寸有所短,尺有所长,你施展的空间不在这儿。” “我……”侯卿尘身子一凛,他听懂了这句话的话外音,但这样落拓的自己还能干什么呢? “先随我回去。”凤染重复道,“你受伤当日,我就应该亲看你的伤处。也怪我这几日粗心,只打发底下人去办了。用了我的药,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实在不应该。” 侯卿尘的手掌下意识抚在自己大腿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老赵那边望去。 “侯兄长,你得接受清王府不复存在的这个事实。你和你带出来的这些兄弟,想要好好活下去,就得朝前看。割裂不了清王府,像今日这种小事还会继续上演。”凤染转身往回走,她声音婉转,道,“侯爷待兄长依旧如故,但他肩上背负着整个侯府。他不是对你疏离了,而是不得不深思熟虑。” 侯卿尘紧随凤染的脚步,方能听清楚她所说的话。就在他不断思忖之际,凤染突然调转话锋,说:“侯兄长,清王府败于细作出卖,建晟侯府同样也怕。从事发到现在,你有没有揪出内奸是谁?” 从田地里走回西角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地一截子路里,凤染把该点侯卿尘的话都点了一遍。他那么智慧的一个人,不会听不懂其中就里,剩下的就得看他自己要如何选择。 几人回到金甲坞中,侯卿尘避开她们,别别扭扭地褪下裈袴,但还是不好意思让凤染替他验伤。 凤染见他磨磨蹭蹭,便向宁梧使了个眼色。宁梧转身走进里间,见侯卿尘坐在床榻上,紧着往自己腿上盖被子。 “尘爷,你……不必如此拘泥。”宁梧安抚道,又忙将凤染请进来。 凤染见侯卿尘用被子把自己的腿盖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块受伤的地方。她在心里骂了范星舒两句,他还真会选地方,要是再往上几寸……侯卿尘只怕就再难有雄风了。 他俩这“梁子”算是结下,以后少不得“打击报复”。范星舒来府时,隋御猛踹他心窝一脚,差点要去他半条命。这回换成侯卿尘,他便把隋御那虎了吧唧的狠劲儿用在人家身上。 “没什么大事。”凤染俯下身仔细瞧了瞧,“侯兄长这是肉皮不合吧?” “额……我以前受伤,伤口也长得慢些。”侯卿尘如实答道。 “我回去给你换点药,会很快好起来的。” 凤染直起腰身避出去,给侯卿尘阖衣的空隙。她见金甲坞里外间中摆着好几张简易矮床,方知这几日他们是如何度过的。 “先委屈侯兄长在这里住着,待拾掇出空闲房舍,再让兄长搬过去。” “不劳夫人费心,这里环境很好。我们几人累日没睡过安稳觉,只有在侯府这几日才可踏实入眠。” 侯卿尘已阖衣出来,双颊仍红皙一片,回应凤染时语音稍稍发颤。 “邓家的,你回霸下洲里瞧瞧,看侯爷在做什么呢?”凤染吩咐道。 邓媳妇儿应诺转身,还没有走进垂花门,就见到隋器从霸下洲里跑出来,边哭边喊娘亲。 紧接着隋御提着戒尺跨出霸下洲,指着隋器唬道:“大器,你给我站住。你要是再跑,让我逮住你,我就把你的屁股打烂!” 紫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薅住隋御手中的戒尺,玩了命的大喊:“大器,你快跑呀,快去找夫人救命!奴婢尽力啦!” “松开,我让你松开!”隋御提着戒尺向旁一甩,就把紫儿给摔了个屁墩儿。 水生和荣旺闻声赶过来,一个去抱隋器,一个拉住隋御,两边不断相劝。 邓媳妇儿不尴不尬地瞅向凤染,凤染摇头叹声,冲侯卿尘尴尬一笑:“底下人作闹便罢,这爷俩儿还不让我省心。兄长,我好难哪!” 她提起裙摆冲进垂花门里,侯卿尘愣怔一下,也跟着她跑进院中。 “我今日管教儿子,你们谁都不许拦着!我数到三,谁挡我,我跟谁急眼!” “爹爹,我错了……”隋器哭得一抽一抽的,“我下一次一定能记住。” “侯爷息怒,息怒,大器他还小呢!” “他都多大了还小?你们就惯着他、纵容他。”隋御将水生大力推开,向隋器呵道:“大器,自己走过来认罚!快点!” “一、二、三!”凤染气鼓鼓地数出来,“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鸡飞狗跳地场面终于安静下来,众人可算把救星盼回来。隋器立马扑到凤染身上,哭得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我管教儿子,是娘子让的,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隋御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不是谁弱谁就有理。” “爹爹说的对吗?”凤染蹲下来,歪头问向隋器,“你认同爹爹的话吗?” “爹爹说的对,就是……” “就是什么?” “大器没有记住诗文是大器愚笨,只是爹爹的戒尺打得太疼了,大器害怕。” “爹爹下手比蒋先生还要狠?”凤染掰开他的掌心,只见两只小手掌都已红彤彤一片。她很心疼,隋御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隋器再度呜呜地哭起来,凤染扯过帕子替他擦了擦眼泪,说:“你是男子汉,老是哭的话,以后还怎么保护娘亲?不是说好了要保护娘亲的嘛?” 隋器听了这话,当即忍住哭声。凤染笑了笑,鼓励道:“大器怎么会愚笨,你最聪明的,我儿子最厉害。爹爹呢,是希望你以后能成才,对你严苛了一点。” “大器知道。” “那要不要挨罚,大器自己决定。” 隋器想了一会儿,终于朝义父跟前走去。他举起小手,可怜汪汪地道:“爹爹……” 隋御被他叫的心头一软,差点将戒尺跌落掉地。他稳了稳气息,还是毫不留情地打了隋器三下手板。 凤染眉心紧锁,撇过头不敢多瞧。待打完之后,拉过隋器就往屋子里走,末了还不忘瞪隋御一眼,仿佛在说:“你居然下死手啊!” 众人一一退下,庭院里只剩下侯卿尘和隋御二人。隋御苦笑地搔了搔鼻翼,讪讪地讲不出话来。 “小时候,隋叔父对你管教严厉。有的时候仅仅是一个动作没挥到位,便罚你整晚不得睡觉。”侯卿尘回忆起陈年往事,他声音低哑地说,“我虽年长你几岁,但练功总不如你,可隋叔父待我永远谦和有礼。” “尘哥。”隋御喉间滑动,哽咽地道。 “其实我很希望隋叔父能对我也严苛一点,小时候我很羡慕你。老清王授我诗书礼易,却不会像隋叔父那样,把我举到肩上四处游玩。”侯卿尘红润了双眸,“阿御,卿尘想留在侯府。无论你是要隐于乱世还是要东山再起,卿尘都想陪你走这一遭。” 第171回:人外人狠狠吊打 却说伏天的热火来势汹汹,整个锦县皆笼罩在这炙热的天气里。人们都变得懒懒散散,精神很是葳蕤,但这样的气候,对于庄稼来说绝对算得上非常好。毛病亦同去岁差不多,少雨,需要佃农们常常去地里浇灌。 凤染在西正房里待得憋闷,侯府又没怎么续存下冰块,是以她和邓媳妇儿等将做事地点挪到中堂前的小抱厦内。靠西面横摆开一张较大的罗汉榻,又在底下堆放几个小杌子。霸下洲的房门上垂挂着薄纱帘,帘子底端卷裹着一只木棒,以防小猫、老鼠之类的小动物窜进去。 邓媳妇儿坐在小杌子上,替凤染归拢起账簿,时不时有后院过来的媳妇儿、丫头来通禀琐事。 宁梧则替凤染在旁扇着团扇,而她自己也燥热得不行,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儿,特想跑后院找郭林打一架,弄个酣畅淋漓才痛快。 “丁易他老娘的草药,水哥儿昨儿已打发人送了过去。老太太恢复的不错,丁易左谢右拜,还惦记着当面谢谢夫人呢。”邓媳妇儿在账簿上又勾了一笔,笑道。 宁梧瞟向账簿,服气地说:“我刚来那会儿,姐姐还不识多少字,更别说打算盘、记账,如今已能做得这样熟稔。” “夫人教的好,水生也是个细心的,倒是你想不想学?”邓媳妇儿笑溶溶地说,“夫人可是打算秋后买人进府,与其教别人还不如要你接手。”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日日相处,邓媳妇儿对宁梧已没了戒备之心,只知道她是个不太爱言语,更不大会笑的凶横姑娘。 宁梧出手时确实像个魔鬼,但她平日里待人就是有点冷漠。对待邓媳妇儿更是始终如一,就觉得她是个不错的邻家大姐。 “我不成,偶尔数数现银、银票还勉强凑合。”宁梧回望凤染,轻声道:“夫人要挑多少人入府呢?” “总得一二十人吧。”凤染缓抬发重的眼皮儿,说,“你坐下歇着吧,别扇了。” 闻言,宁梧方放下团扇,坐到邓媳妇儿旁边。凤染向窗外瞧了一眼,微眯了眸,“去年有这么热吗?锦县为何会这么热?” 主仆三人闲言碎语一遭,凤染道:“该去靠海荒地了吧?” “明儿才是第十日。”宁梧捻指算了算,倾身道,“夫人懒得动身了吧?要不小的替您跑一趟。” “那土豆花茎长得翠绿翠绿的,老远望去真好看。大几百亩地啊,夫人,奴一想想就激动。”邓媳妇儿抚了抚心窝,“真没想到土豆发芽这么快,到时候能结出多少果实呀?” 凤染心说,到时候多得定吓死你们!但她面上却一脸不确定,道:“哎,谁知道往后这段日子能太平不?又是少雨的一季,我也跟着揪心啊。” “夫人这么在乎,明儿定得亲自过去了?” 凤染点首,她得过去补灵泉水,得继续催熟,给康镇边军他们的救济粮,全靠这些土豆支撑。她又上来困意,邓媳妇儿便劝她回房中小憩。她甚少午睡,因为一旦在白天里睡了觉,晚上就容易睡不着,特来精神。 这样燥热的三伏天,她和隋御同床共枕……如果睡不着的话,真是尴尬死了。她每每想到这里,就巴不得自己沾到枕头上就进入梦乡。 隋御许是前二年在屋中圈了太长时间,如今不管天气有多热,他是能不在屋里就不在屋里。前几日,侯卿尘与他一腔肺腑之言后,二人算是达成了初步的信任。 侯卿尘被隋御和范兴舒领着,在后面几个院落里转了转。他如今已知晓后院中的“秘密”,但仅仅是知晓,他还没有机会深入到那些地道里。 “小袁他们……”侯卿尘在一处哨亭下止了步,仰脖望了望哨亭所对应的方向,“我不会对他们说的。” “知道的越多,越容易引火烧身。”范兴舒摇起洒金折扇,“尘爷,您最懂这个道理吧?” 侯卿尘睃了眼范兴舒,倏地肃然说:“这哨亭的主意确实不错。我们潜伏在外时,已经那么小心掩蔽,还是没逃出它的监视范围。但是啊……范兄弟……” 范兴舒立马欠身揖了揖,露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侯卿尘正色说:“建晟侯府本就是郊边一个独立的存在,在我们可以观察四周的同时,对方更可清晰地观察我们。而侯府如今要继续潜伏,就得降低侯府在锦县里的存在感。” “尘爷是担心谁呢?东野人?边塞守备军?还是县衙官兵?”范兴舒信心十足地问道,这些人已在不同程度上被侯府“买通”,他觉得侯卿尘的担忧有些多虑。 侯卿尘也从范兴舒的面容上找到答案,但他不气馁,反而洒然一笑:“锦县里的各种势力已被你们搞定,不代表盛州、甚至雒都不会有人潜入锦县,就比如我。” 侯卿尘拿自己做例子,他知道隋御现下对他是信任了,但府中其他人,郭林、宁梧尤其是这个范兴舒,对自己仍是持怀疑态度。 “尘爷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我自己可能就是雒都派来的细作。” “尘哥。”隋御负手淡笑,一身天青色软罗直身衬在阳光下,越发夺目,“你无须这么说,清王府和雒都之间是不共戴天的宿敌。” “在雒都朝廷眼里,清王府和建晟侯府一样,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要不是雒都皇位更替内讧多时,如今又在忙着安抚黔州那边,你们觉得锦县能如此太平吗?” 侯卿尘知道,这一点隋御和范兴舒早就想到,他不过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 侯卿尘轻甩衣袂,道:“用不了多久,雒都那边的目光就会转移到锦县这边来。侯爷夫人努力自救,用种田养活侯府众人,就算再怎么低调,迟早都要被雒都那边知晓。他们想看的是你建晟侯早日断气,而不是整个建晟侯府还能再次立起来。” “嗤~”范兴舒吹了两下龙须刘海,不屑地笑道,“这些,侯爷怎会想不到?” “当然,这是当下侯府的现状。”侯卿尘觉得铺垫的差不多了,终于进入主旨,“所以和锦县各派的关系,拉拢好还远远不够。” “尘爷把话说明了吧。” “东、野。”侯卿尘一字一顿地说,“侯府和雒都的关系变化,关键点在东野身上。” “怎么?尘爷是打算要侯爷投诚东野?东野虽是侯爷的故土,但选择东野,真是眼前最好的选择吗?东野贫瘠,且他们内部亦在纷争不断。”范兴舒有凭有据地反驳道。 侯卿尘不以为然地摇头,玩味地说:“投诚?那是下策。我们要与东野为敌,而且是大张旗鼓的为敌。只有让雒都感知到锦县的危机,东野人的獠牙已露出,才能让雒都重新倚重侯爷。” “侯爷是‘残废’。”范兴舒瞪起桃花眼,“一个‘残废’,雒都怎会倚重?” “他隋御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是北黎王朝的战神。只要他活着,他能出现在边军里面,就能鼓舞人心。”侯卿尘对上范兴舒的眼眸,话音不算多么高亢,却已露出针尖对麦芒的气势。 “雒都……”范兴舒收了折扇,一时没找到反唇相讥的话语。 “我听闻边军缺军饷、军粮。”侯卿尘乘胜追击,道,“那位康将军多次上表均无果,一则确实是雒都困难,他们的精力全扑在西南黔州身上,二则东野和北黎是藩属国的关系,边塞多年没有烽火,雒都料定东野不敢乱来。这才是他们敢不拨给边军军饷、军粮的真正原因。 “要让雒都知道锦县危险,保不下锦县,北黎王朝的东大门就算被撬开,几十年的和平将被打破。北黎抗击西祁花费巨额钱财,休养生息的时间太短,根本没缓过来。雒都、西南又相继出事,要是这时候东北再乱,北黎将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中。我们只有抓住这个矛盾,才能在夹缝中存活。” 范兴舒登时哑口无言,他见识到侯卿尘这软绵绵的一刀,仅这一席话就将他远比下去。这便是隋御想要留侯卿尘的原因吧? 侯卿尘所言,正是隋御在年初时和凤染商议的结果。只不过侯卿尘把当初的大框又细致地完善一遍。 如此一来,一石多鸟,他们看似被动,实则是掌握了天时、地利、人和所有要素。让雒都发现隋御变得强大,倒不如让雒都认下他这份“强大”,用这份强大抗击东野才更有用处。 “姜还是老的辣。”隋御迈步往上院里走去,“我本欲跟东野做一笔买卖,经尘哥这么一说,我觉得得再加一笔买卖了。” 侯卿尘和范兴舒同跟隋御左右,他说:“侯爷对雒都有用,卿尘对侯府有用。清王府是我与侯爷的本家,这份情,我割裂不掉,我想侯爷也不能忘却老清王当年为你和隋叔父所做的一切。但我觉得这两点之间没什么对立关系,范兄弟无非是担心我心里装的主子不是建晟侯。” “尘爷,您严重了。”范兴舒用袖子拭了拭汗,“咱们都是为了侯爷。” “日久见人心。”侯卿尘温声道,“不过,前儿夫人问我可知清王府的内奸是谁,我却迟迟答不上来,但我保证……” 三人已走进月洞,穿到霸下洲廊下,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到霸下洲里传出女子的哭声。隋御旋即加快脚步,这哭声是不是凤染的?谁敢把她惹哭?那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第172回:就要你不得不服 且表隋御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门帘下摆的木棒给踹断了,生怕旁人不知道他那双“残腿”已变得有多么强劲。 凤染被唬了一跳,自罗汉榻上直起身,讶然地睇向他,说:“侯爷要干什么啊?” 先前,隋御没能阻止住凤染去大兴山和凌恬儿见面那次,他一时气急,反手就把霸下洲的房门给敲出一条裂缝。即便事后修补好了,但那缝隙仍有迹可循。凤染心下郁闷,他是不是不破坏点东西就心里难受? 隋御却不管那么多,凤眸紧盯着凤染,见她面色泛红,稍稍有些倦意,但绝对没有哭泣的痕迹。他再定睛一瞧,方知是紫儿那个小丫头跪在凤染脚边抽抽搭搭地掉泪。 “没事。”隋御轻甩风袖,面容稍稍舒展开,“娘子先忙吧。”说着,就往东正房里走去。 侯卿尘和范星舒向凤染揖了揖,也随着隋御往里面走去。凤染重新坐回罗汉榻上,轻抚紫儿的头顶,说:“这事咱们没完,夫人定为你讨回公道。” 紫儿瑟瑟地抬起头,两只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蚊呐道:“夫人……” 夏日天长,已用过晚膳,外面的天际还没有彻底落幕。隋御手里握着一本书,从西正房那边走回来。 “大器今儿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是不是这两日心里还记恨我呢?” 凤染坐在妆奁前,伸指揩过鬓边的碎发,道:“我儿子才不那么小心眼儿。” 隋御挪来一把椅子坐到凤染身旁,顺着她的纤指抚过鬓边,承认道:“我是不会教导儿子,头次当爹没甚么经验。” 凤染侧首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一个你都教不明白,我看大器根本不用再添弟弟妹妹。” “那怎么能成,一回生两回熟!”隋御急赤白脸地道,他捉住凤染的臂腕,“我们……” 凤染急忙把他推开,蹙眉道:“热得慌……我有正事跟你说,你快坐好了。” “什么正事也抵不过给大器添弟弟妹妹。”隋御拉她入怀,“娘子啊……” “你儿子被人欺负了。”凤染把他的脸推扭过去,“紫儿那丫头让那几个混账王八羔子占了便宜。” 隋御臂弯一僵,眼眸里露出凶光,“怎么回事?” “这事儿我也有责任。”凤染从他怀里退出来,“大器来府那阵儿咱们过得太穷,没顾得上立什么规矩章法的。无论是谁,都只唤那孩子一声‘大器’。知道内情的老人从不多问,偏我忘了咱们侯府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投奔。” “是尘哥那几个手下质疑大器不是我儿子?”隋御五指攥拳,指节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就是事先跟你打个招呼,若因此事得罪下侯兄长,侯爷得自己收拾烂摊子。” 隋御倒是气定神闲,只稍露愠色地说:“娘子为我收拾过多少烂摊子?我巴不得替娘子收拾一回。” 凤染望了眼窗外,见天色已暗下来,便诙说道:“那侯爷过一会儿就随我一同去看戏吧。” 过去不至二刻钟,却听屋外传来咚咚地脚步声,须臾,邓媳妇儿推门而入,急声道:“夫人,事情成了。” 凤染长舒一口气,朝隋御福了福,道:“侯爷,随妾一并过去吧?” 隋御颔首,跟着凤染一同走出霸下洲。邓媳妇儿在他二人身前引路,躬身道:“就在后面稻田地里呢。” “我认得路。”凤染走出垂花门,水眸瞥向金甲坞,“去里面支会侯卿尘一声,他要是有意愿,你便带他过去。” 隋御已晓得凤染要唱哪一出了,他边护着凤染走夜路,边苦笑道:“娘子把事情计划的如此周密,哪还有什么烂摊子可言?我能表现什么?我啊就是当背景的料。” “调戏我的丫头,我非锤死他们不可!”凤染咬了咬唇,以为自己义愤填膺得很。 可在隋御眼里,他这娘子就算发火都是娇娇软软的,像一只小花猫似的。 紫儿很会挑地方,没有钻进稻田深处,一是担心那俩畜生再伤到庄稼地,二是怕宁梧等人未能及时赶到,她再不容易逃脱。故而把地点定在那一排果子树下。 老赵和大洋憋了两日没有得手,今日忽见紫儿主动来找他们,乐得早忘了形,约好掌灯之后在侯府后面果子树下见,便守时守点地赶过来。他们才将紫儿的影儿瞧清楚些,宁梧已带着后院的媳妇儿、丫头们把他们俩给合力围住。 其实宁梧对付这二人简直易如反掌,但凤染得做戏给侯卿尘看,不能让侯卿尘觉得侯府在仗势欺人。宁梧也是第一次和一群娘们儿做事,当她们一窝蜂冲过去撕打老赵和大洋时,宁梧真想一头撞进稻田地里。但她又止不住地发笑,原来不靠硬打也能将人制伏。 “呸,你们这俩臭不要脸的货,我们紫儿丫头才多大,你们俩就动起这个歪心思!” “管不住自己的下流胚子,就应该剁了喂狗!” “白眼狼!活畜生!” 大洋和老赵被她们抓花了脸,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起初二人死命挣扎,口里还不断地狡辩。等到了后来,他们根本说不出话,只知道护头蹲地扛着一群娘们儿的拳打脚踢。 宁梧望见凤染和隋御走过来,终于下令让大家住手。宁梧提着灯笼照亮他们,嘲讽地笑道:“侯爷和夫人来了,你们俩还不打算起来么?” 大洋和老赵鬼哭狼嚎地匍匐过去,一口一个“是被那小贱人设计所害”,不断磕头说他们俩是被冤枉的。 与此同时,侯卿尘亦随邓媳妇儿快速赶过来。凤染余光瞅见侯卿尘,终于掀唇道:“你们的意思是说,我们侯府上下这么多双眼睛都在说谎?她们跟你们二人都有仇?紫儿是我儿子的贴身女婢,她大晚上不在霸下洲里待着,竟跑出来要跟你们俩行苟且之事?” “就是她勾引的我们呀!夫人,你得明鉴,明鉴啊!”老赵和大洋二人憋屈到了极点,他们俩居然教一个小蹄子给算计了! “紫儿。”凤染将她唤到身边,问道:“你怎么没有待在霸下洲里陪大器?” “夫人!”紫儿扑通跪倒在地,眼泪汪汪地说,“如今是伏天屋中太闷热,大器要小的出来打些凉水回去擦身子。可我才走出霸下洲就被这两个混账东西给捆住绑来,不然这黑灯瞎火的,我一个小姑娘干什么要来这里?” 紫儿一面说一面呜咽,匍匐到凤染脚边,接着道:“他们俩明明就是信口雌黄,夫人,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我让他们俩来稻田地的,他们俩若是正人君子怎么会来?更何况有这么多嫂子、姐姐们为我作证!” 宁梧恰到好处地走上前,欠身道:“夫人,紫儿所言句句属实。” “那你是怎么来的?”凤染刻意道,他这话就是问给侯卿尘听的。 “邓家的打发我过李老头这边问些事情,大家都在后院里纳凉,听到有人喊救命,还是在咱们府的地盘上,自然要追出来相救。何况这丫头还是咱们上院的人。” “你们建晟侯府可真会算计人啊,这明明就是要坑死我们兄弟二人!”老赵和大洋跪爬到侯卿尘跟前,央及道,“尘爷,你快说句话救救我们吧,干脆这侯府我们不留也罢。尘爷,尘爷,咱们都是清……” 老赵快被气疯了,口上没有遮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差点说出“清王府”三个字。 侯卿尘早就看明白了这场戏,这分明就是凤染做的扣,她大可以不用如此费尽周章。在知道老赵和大洋作出那些劣行之后,就可以以建晟侯府当家女主的身份惩治他们俩。 但凤染没有这么做,而是演了这出戏,来给侯卿尘一个交代。这二人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侯卿尘及时踹了老赵一脚,他瞬间从口中迸出一口鲜血,吓得旁边的大洋再也不敢多说话。 凤染有些意外的看向侯卿尘,他和隋御不愧是兄弟啊,这咋出手都爱上脚呢?而且踹人的方式还很相同,要是范星舒此刻在场,只怕胸口又得一阵剧痛。 “你们俩还狡辩什么?那丫头才几岁,你们俩是禽兽吗?”侯卿尘真的太恨铁不成钢了,他们侥幸逃命,来到建晟侯府放着安生日子不去过,非要往这种不耻行径上走。 侯卿尘向凤染郑重一揖:“夫人,请按侯府家法处置他们二人,卿尘绝无半点怨言,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 凤染敛眸缓笑,说:“侯兄长,你若相信他们是无辜的,咱们可以把这件事情压下来,黑不提白不提也可,这个面子我能给你。” 侯卿尘赶紧摇头,继而向一直一言不发地隋御叉手道:“侯爷,这件事不是小事,一定要让夫人按照侯府的规矩惩治,绝对不能姑息!” 隋御当了一晚上的背景墙,终于轮到他说话了,却倍感无奈,他拭了拭浓密的剑眉,道:“侯府大小事宜皆由夫人做主。” 这都快成了隋御的口头禅,隔三差五就得讲一遍,他能有什么法子,这些规矩皆是他自己定下的。 凤染略略扬起下颌,掷地有声地道:“既如此,把他们二人押回正院里,每人各打三十板子,以儆效尤!” 第173回:牵连出意外收获 话说老赵和大洋的叫喊声响彻庭院,荣旺和胜旺亲自动手,把这三十板子打得结结实实。侯卿尘就立于霸下洲的廊下,眼睁睁看着他带过来的这二人挨打受罚,全程都没有为他们求情半分。 邓媳妇儿早去袍泽楼那边准备出来各种草药,外敷、内用一应俱全。这边刑罚还没等结束,她便扬铃打鼓搬端了过来。侯卿尘瞧见了,愈加说不出话语。只觉得凤染这一系列作为,以算给足他的颜面。 待打够了三十板子后,老赵和大洋的下身已鲜血淋漓,好似没有下半身一样,完全动弹不得,最终是让人拖回金甲坞中的。 小袁心中虽有埋怨,觉得他们俩太给侯卿尘、乃至清王府丢人,但还是动起手为他二人擦拭上药。 闹腾了一晚上,侯府里终于清净下来,关上门的金甲坞中只剩下他们几个自己人。老赵和大洋趴在矮床上,仍在吭吭唧唧地低嚎,这三十板子差点没把他们送到阎王那里。 侯卿尘扯了把杌凳坐待他们床前,替小袁递递拿拿打起下手,恨恨地道:“你们俩还觉得委屈?冤枉?在清王府时,你们可敢动这样的歪心思?怎么,觉得自己是清王府里走出来的人,就高人一等?瞧不起建晟侯府了?” “尘爷,你怎么能向着他们说话?咱们才是自己人啊!”大洋无力地捶了两下枕头,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狼狈不堪地道。 “你还这样认为?”侯卿尘觉得他们太冥顽不灵,斥道:“你们真以为单凭调戏婢子这一件事,就能把侯爷夫人惹怒?你们近来的所作所为,是真以为我不知道还是侯爷夫人那边不清楚?” “我们咋的了?老赵心虚地犟嘴,还想继续推诿扯皮。 “在地里干活偷奸耍滑,明里暗里瞧不上李老头和那些佃农,难道不是你们干出来的?”侯卿尘掷掉手中草药,气愤地说,“不是嫌弃侯府伙食不好,就是到处摆大爷的姿态。还有隋器是什么身份,犯得着要你们来猜忌?你们没事招惹一个小孩干什么?” “那孩子哪里像是建晟侯的儿子?莫不是侯爷夫人在外面生的野种。我们这不是好心想给侯爷提个醒儿?”老赵那一脸鼻涕眼泪都掩盖不住他这不知廉耻的嘴脸。 侯卿尘失望透了,已不屑再跟他们俩讲道理。在清王府没造反之前,他除了与小袁相识熟悉一点,和老赵和大洋只是点头之交。当时侯卿尘追赶上清王殿下时,他已身负重伤命不久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是老赵和大洋护在清王跟前,才让侯卿尘对他们俩刮目相看,敬重了几分。 在清王离世后,他们一行人又肩负起保护清王幼子的使命,决计投奔隋御是侯卿尘的主意。在那么远的路途里,他们遭了不少罪,幼子最终死在老赵的怀里,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侯卿尘自责是自责,但从未把这些归咎到他们几人身上。 许是在途中太过匆忙,直到进入建晟侯府里,日夜朝夕相处,才得以将他们深入了解一点。但旧情大于理智,侯卿尘总觉得他们几人很不易。 他原是打算为他们管隋御要些盘缠,将他们打发走。本意是想让他们从此以后过安生日子,与清王府彻底断离开。但他们自己不同意,隋御也没有答应他这个请求。 侯卿尘站起来,正颜道:“这样的话我是第一次听亦是最后一次听,若再让我第二次听到,休怪我不念旧情。” 凤染给他们二人准备的草药都有极强的止疼效果,小袁替他们上过药之后,二人均获得不少缓解。稍微有了点力气,二人觉得愈加憋屈。 老赵推开小袁,怨恨地道:“尘爷赶紧去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嘴脸?一副标准的奴才相,才吃了他们建晟侯府几顿饭,就已为对方说话?可怜清王府把你自小培养起来,你可对得起老清王和清王殿下?” “老赵,你够了!”小袁再听不下去,上前劝阻说,“你还想让人家侯府怎么着?咱们可是清王府余孽,侯爷不顾安危将咱们留下来已算大恩大德,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这建晟侯又是什么省油的灯?他那双腿不是残了、废了吗?来到这你才发现自己被骗了吧?人家在锦县上过得滋润,谁知道他们这侯府里还有啥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既事清王府走出去的家奴,就理应封我们为座上客,替清王殿下报仇才是正道。” 老赵和大洋一唱一和地呵斥,小袁为侯卿尘鸣起不平,低吼道:“疯了,疯了,你们俩这是疯了!” 侯卿尘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已不再生他们俩的气,觉得很不值当也很没有必要。他只拍拍小袁地手臂,说:“你好好照顾他们。” 话毕,侯卿尘转身走出金甲坞。他在一进院里漫无目地地游走,只觉这几个月过得像一场黄粱大梦,他到现在似乎都没有从梦里醒过来。脑子里回忆起曾经的一幕幕,清王府大厦倾倒的全过程,在他头脑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他突然想起凤染前几日问他的那个问题。 就在他细细思考之际,他仿佛听到头顶黛瓦上有人掠过的声音。他猛然抬头,见到的却是一只体型较大的海东青自黑夜长空里飞过。 “确是这么说的?”隋御坐在紫檀大案后,狐疑地问道。 宁梧欠着身子,垂头说:“宁梧听的真真切切,绝对不会有错。” 站在隋御边上剪灯芯的凤染住了手,隋御下意识地替她捞起长袖,以免碰倒灯烛。凤染回手罩上琉璃灯罩,道:“我本意只是想教训他们一下,如今看来却是帮侯兄长一个大忙。” “夫人觉得会是他们吗?”宁梧不解地问,“以那两个腌臜货的城府,只怕还做不出那等举动。” “他们就是执行者吧?”凤染眈向隋御,笑意渐凝,“侯爷,得快点弄清楚他们的底细,必要时……” 隋御收回手,对宁梧说:“去叫郭林和范星舒过来。” 宁梧遵意,立马退出去叫人。隋御复道:“看来侯卿尘能活命是雒都有意放水,我和清王府的关系早被他们洞晓。娘子,咱们得做好准备了。” “你觉得雒都那边担心你是拥立清王的?”凤染猜测说,“但我觉得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要真如你所想,这时候早该有人来围查咱们府了。我更倾向于那俩混账与搞垮清王府的幕后黑手失去联系。你虽出身清王府不假,但你和侯卿尘的关系几乎不被外人知晓。是谁能算计到这个地步?” “他们跟随侯卿尘的目的,应是要弄死清王幼子。”范星舒的声音自门口传过来,他和郭林一前一后的走进敞厅。 “侯爷留下尘爷他们是个意外。侯爷出身清王府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您六七岁就同先帝进了宫。况在侯爷战马坠涯后,清王府压根就没在意过你的死活。不管这幕后操控棋局的人是谁,他能想到一步两步三步,但绝料不到后面这些变数。” “凡事没有绝对,星舒,智者大有人在。”凤染接过范星舒的话茬儿,“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觉得咱们可以来明的了。但凡侯兄长有点理智,也该明白这其中的重重关系。” 郭林翘首望向隋御,大喇喇地扶着腰侧长刀,说:“侯爷,就等您一句话,我这就带人过去绑了那两个畜生。三十板子算什么,这回老子非打得他们亲娘都不认得,看他们还招不招!” 隋御了然当下必须这么做,这关系到侯府的存亡,不管侯卿尘那边是什么态度。倘或老赵和大洋勾搭上幕后黑手,把那些人引到锦县上来,这个后果将不堪设想。 “尘爷!”宁梧在门外突然高叫了一声,二人随即在门外大打出手。 宁梧下手收着劲儿,不敢真伤了侯卿尘。侯卿尘出手却没有留余地,他一方面是心急要见到隋御,另一方面也是想试试宁梧的功底。 凤染跑过来打开房门,制止道:“宁梧,住手,侯兄长是自己人。” 宁梧登时收了手,规矩地避到一隅。凤染侧过身,向侯卿尘微微颔首:“兄长,侯爷在屋中等着你。” 侯卿尘理了理衣衫,冲凤染作揖致谢,方才大步踏进东正房里。他见到范星舒和郭林在此一点都没有惊讶,是已经预料之中的事。 “尘哥。”隋御礼貌道,“这本是一桩小事。” 侯卿尘立即掀袍跪地,叉手道:“若是因为我把建晟侯府引进深渊,我真的死不足惜。侯爷快些动手吧,我也很想知道清王幼子的真正死因,以及清王殿下那一身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待弄清楚以后,卿尘愿意接受侯爷的任何惩治。” 隋御绕出紫檀大案,把侯卿尘郑重扶起来,道:“尘哥,你我兄弟之间无须这般。郭林——” 郭林听闻叉手领命,掉头就奔向金甲坞而去。可他才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宁梧在屋外瞧着,心里暗叹,这个夯货是怎么回事? “侯爷,我这一激动忘了要事。”郭林瞧了眼侯卿尘,有些支支吾吾。 “都是自己人,你说便是。” “啊~那个安睿的大猛鹰飞回来了。”郭林从怀里取出信笺,交到隋御手里,“刚才就惦记给侯爷送过来的。” 第174回:真相已经不重要 却说撬开老赵和大洋的嘴没花费多少工夫,这全都要归功于之前荣旺和胜旺杖打他们的那三十板子。有了那个疼痛经历做铺垫,待到郭林上手时,将将抽打他们俩几鞭子,二人便招架不住全部招供出来。 老赵和大洋的确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清王府内奸这种有分量的活儿他们俩根本做不来。只不过在跟随清王攻打雒都的途中,有中间人过来与他们俩传话,道是若在清王四面楚歌之际,能将其斩杀,拿着头颅去雒都衙门里领赏,可获得一两黄金。 当时他们俩只觉得那中间人大逆不道,敢冒然在军中蛊惑人心,实在是又可恶又可气。那人还是张陌生面孔,传过话以后,很快就消失在他们俩面前。并且在之后的日子,再没露头出现过。 他们俩不敢将这等“荒诞”言论禀报给清王殿下,遂把这件事情埋在心里。但随着清王府的战况越来越有败北之势,他们俩不得不想起当初那人的“忠言”。 不日,清王府遭到雒都两大禁军的疯狂围攻,以鸡蛋碰石头的惨状溃败。清王殿下在一众亲兵的护送下向外逃窜,那时候他已身受重伤。 老赵和大洋二人是贪生怕死之徒,当所有亲兵勇杀禁军时,他们俩则架起清王往外围跑去。他们俩本是打算把清王带到无人之境,将其弄死,割下头颅之后再去雒都衙门里领赏钱。 也是天假其便,就在他们突出重围时,迎面碰见了追赶过来的侯卿尘和小袁。虽然最终清王殿下还是不治身亡,但他们俩却失去了夺走头颅的好机会。 紧接着又寻到清王幼子,他们俩觉得机会又来了,在侯卿尘决定投靠建晟侯府的途中,他们俩想方设法欲把幼子拐走,但结果却是随侯卿尘硬生生抵达到锦县。 “之后的事情,你们全都知晓了。”老赵的双腿抖如筛糠,也分不清楚顺着袴腿儿流淌出来的液体到底是什么了。 大洋不断地求饶:“求求你们行行好,饶了我们一条狗命吧。清王殿下和小少爷的死真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俩就是胆小如鼠,没有尽到侍卫的职责而已。” 郭林教人好生看住他二人,自回到隋御这边来禀报详况。 “确与咱们先前猜想的大致相同。”范星舒展开折扇,点头道,“只是我不相信他们俩已道出全部实情。” “既然有人在暗中为他们指道,那么不管清王幼子还是清王本尊,都能成为他们邀功的筹码。”凤染坚定地说,“如今清王埋葬在何处,清王幼子葬在何处他们俩皆都知晓。这太危险了。” 侯卿尘深呼一口气,道:“让我过去吧,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事情还得我亲自面对。” 隋御应了声,放侯卿尘和郭林一同回去。待他二人走后,隋御又叫来宁梧,吩咐道:“这二人留不得,必要的时候可帮尘哥一把。” 宁梧遵意跟了过去,范星舒继续进言:“侯爷,想必那幕后黑手是不会问出来的。但通过这件事足以证明,不管是您被派封到锦县,还是清王府被清算,都是雒都那边早就布好的局。” “还有元靖帝的离世和剑玺帝的登基!”隋御凤眸寒栗,盯在范星舒身上,“你说对不对?” 范星舒瞬间吓出一身冷汗,隋御那个眼神太可怕了,似是要把他看穿一般。他捏紧手里的折扇,不住地赔笑。 “这两日安睿就要回来。”隋御将信笺放入灯烛上烧毁,“建晟侯府只怕会更加热闹。解决掉清王府这摊子事,不代表以后就能一帆风顺。” “需要磨合是在所难免的事。我想不管是从何处来投奔侯爷的,初衷都是希望侯爷能东山再起。” 另一端,老赵和大洋已被人抬回到矮床上。侯卿尘蓦然地坐在他们俩旁边,冷静地说:“你们俩本无意跟我留在侯府,挑拨我和建晟侯的关系,在侯府里大肆作闹,目的就是要我替你们俩讨要一笔可观的盘缠再离开。” 老赵和大洋痛哭求饶,仍在狡辩否认。侯卿尘彻底清醒了,清王府的陨灭,让他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过得浑浑噩噩,以至于很多事情都没有理智思考过。 “我没记错的话,清王殿下所受的几处要害伤皆在背部。”侯卿尘仔细回忆当时的细节,“真的不是你们所为么?” “给我们多少个胆子,我们也不敢杀害清王殿下呀!” “我们来锦县的路上,老赵把小少爷搂在怀里,一刻都不愿松开,原来是为了伺机逃跑。也正是因为这样,孩子最终才会被闷死。”侯卿尘阖了阖眼眸,继续道:“所以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呢?” “尘爷,我们把知道的都交代出来了,真的没有半分隐瞒。幕后之人是谁我们真不知道,绝对没有骗您。”大洋拼劲最后的力气,从矮床上滚下来,匍到侯卿尘脚边,头磕地面,苦苦相求:“尘爷,看在我们兄弟俩和你共患难这一路的份儿上,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侯卿尘将大洋的手从自己腿上挪开,讽笑说:“可以,只要交代出指使你们做事的人是谁就行。” “说,说,我们说。” 老赵不假思索地念出几个名字,俱是清王府里的家臣姓名,而那些人已全部死在禁军的刀枪下。 侯卿尘冷静的面孔霍地阴戾起来,他道:“攀咬尽忠而亡之人,你们真是罪不可赦。” 侯卿尘起了身,手里已多出一柄短剑。就在这时候小袁突然挣脱家将跑了进来,他哭哭啼啼地抱住侯卿尘,道:“尘爷,清王府就剩下咱们四个人,求侯爷饶他们俩一命,相信他们最后一次吧!” “小袁听话,松开我。” 侯卿尘扬手一推,小袁躲避不及,小臂赫然豁开一条血口子。就在他们二人僵持之际,郭林和宁梧几乎是同时闯进来,将老赵和大洋快速拖出金甲坞,继而刀起刀落将他们杀死。 鲜血溅到地上,沾染到他们二人的鞋边。 宁梧睃了眼郭林,轻声道:“几年未杀人,手生了吧?” “彼此彼此。”郭林不服气地说,“宁姑娘‘从良’也有好久了吧?” 侯卿尘和小袁追赶出来,看到的已是老赵和大洋的尸体。小袁哭着跪下去,稚嫩清秀的脸上挂满泪水。他仰起头,不解地问侯卿尘:“尘爷,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侯卿尘轻抚他的头顶,怅然道:“经历过这些你才能成长。” 长夜漫漫,等待黎明。 解决掉老赵和大洋以后,侯卿尘和小袁也搬离出金甲坞。原本隋御打算让侯卿尘住到上院东厢里,毕竟侯卿尘是他的兄长。但侯卿尘执意不肯,最终还是跟随郭林回到霹雳堂。他和郭林住在一起,对面便是范星舒和马上就要谋面的安睿。 而小袁则并入郭林手下,成为侯府家将中的一员,从后面田地里回到侯府之中。待家中女婢或是李老头等人问起时,他都会特自然地告知大家,老赵和大洋是被夫人赶出侯府回了老家。 凤染站在金甲坞的门首,不知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那晚的那一幕,她没有亲眼见到,如同上一次她劝说凌恬儿杀掉打劫东野使团众人一样。 这些人到底是死了。 隋御悄然地走到她身后,宁梧和邓媳妇儿特有眼色地避走开。 “这几日娘子一直没有睡好。”隋御凤眸微垂,疼惜地道,“打打杀杀是男人的事,我真不该把你裹挟进来。” 凤染抬首对上他的目色,说:“让我早点经历这些不好么?” “我想让你一生都不经历这些。”隋御走到金甲坞廊下,“杀人或者被杀,以后好似都要成为常态。娘子跟着我受苦了。” “我只是有点分不清楚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凤染自嘲地笑道,“但谁又是非黑即白的呢?道理我都懂得,就是我经历的没有侯爷多,难免有点……” “想喝酒么?”隋御提议道,“我陪娘子喝点如何?” “借酒消愁?一醉方休?”凤染不以为然地摇首,“当下更适合这么做的是侯兄长。越是重情重义的人,越不愿把伤口翻出来给外人瞧。” “这几日我和尘哥几乎都要同寝同食,我这般冷落娘子,娘子却半点都不生气。可是娘子心里已没有我了?” 隋御这是又犯病了吧? 他现在不似腿残时那么清闲,每日不是跟家将们在一起操练,就是和侯卿尘等人在一起议事。而她日日是个什么状态,就更不消细说。 “大家都挺忙的,你矫情个什么劲儿?”凤染蹙眉说,“我哪一晚不跟你睡在一起?还不够啊?还要怎么着才是心里有你?” “我们睡在一起了嘛?”隋御不满地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 “怎么?”凤染诮笑道,“难不成侯爷还要我哄着睡?你刚才不是还说睡不好的人是我嘛?” 隋御知道凤染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拉起她往霸下洲里回,“赶巧到了后晌,本侯瞌睡得狠,就想让娘子哄着小憩一刻。” “侯爷不要闹了,怎么还没有大器懂事!青天白日的你不害臊嘛?隋御……隋御!” 第175回:又触及他的盲区 且说侯卿尘和范星舒正来至月洞门下,瞧见此景,不约而同地躲到石门之后。二人相视一笑,继而折返回侯府后院中。 “侯爷和夫人还真是……”侯卿尘垂着头,似笑非笑地叹道,“我原不知侯爷还有这样的一面。” 范星舒翻起白眼,吹了吹龙须刘海,说:“整个侯府都靠夫人养活呢,尘爷说侯爷他稀罕不稀罕?” “夫人这等有本事?”来府这些时日,关于凤染的诸多事迹他已听闻不少。 “有~”范星舒笑呷呷地点头,“待明儿得空,我带你去锦县里转转,让你瞧瞧咱们侯府在外的营生。” “你这么一说,我还有点期待上了。”侯卿尘负着一只手,赞叹说:“女子掌事确实是美谈,侯爷得夫人甚是幸运。只不过……” “如何?”范星舒驻足,展开洒金折扇,探问道,“难不成尘爷想要卸磨杀驴?如今瞧侯府已有复苏气象,便想让夫人回归内宅,单纯地相夫教子?” “我的心胸怎地那么狭隘?”侯卿尘侧过身,隐隐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我只是觉得除了侯爷行动受阻以外,咱们都理应帮夫人分担一些。” 范星舒舒了口气,摇动起折扇,说:“夫人底下的人手倒是够用。” 他想起几个月前,凤染想让自己跟在她身边做事,那时他的心思全在盛州那笔银子上,半分没有犹豫便拒绝了她。现在听侯卿尘这么说,实在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图。 “我们要在锦县扎根,光护好侯府还远远不够。” 侯卿尘停在一处哨亭旁,伸臂向上方指了指。范星舒会意,二人便一前一后攀到上面去。 “锦县的地理位置和黔州太不相同。”侯卿尘扶着围栏,微风灌入他的袍袖里,“黔州四面环山,土地贫瘠,没有山川河流,与其他州县几乎是隔绝的。这点又与益州那蜀道不同。” “天府之国,另当别论。” 侯卿尘将眺望远方的目光挪回到范星舒身上,略略点首,说:“所以老清王在黔州聚势,花费了太多太多精力。他等了一生都没有等到那个合适的契机,偏清王殿下那么沉不住气。” 说到此处,他伤感地苦笑,接着切入正题,“锦县在两国交界处,一半环山、一半靠水。虽算苦寒之地,但比黔州、漠州已好出太多。真正的苦寒之地皆在东野境内。” “靠水的那一丢丢地方同东野交错,与咱们侯府这片占地一样,是个难以界定的地方。”范星舒把自己了解的状况讲出来。 “要以一县为棋盘,咱们就得走出去,要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甚至哪个集市有多少间铺子都要了如指掌。不管这里居住的是谁,心向何处,我们都要将他变成自己人。” 范星舒啧啧称奇,望向风度儒雅的侯卿尘,说:“清王殿下若是能听进去尘爷的绸缪,何故有今日下场?” “这些都是老清王教我的,没甚么厉害之处。”侯卿尘谦虚道,“所以我才说,咱们应帮夫人到府外做事,利用这个便利,我相信实施起来并不困难。” “尘爷是想让路边卖烧酒的老翁都念建晟侯的好?” “这不是一日之事。只有巩固住了锦县,我们才能拉起自己的队伍,与对面的东野以及背面的雒都抗衡。” 范星舒向侯卿尘拱了拱手,心中虽是不忿,但还是由衷地敬佩,眼前这人的格局、眼光都远高于自己。 “什么?”凤染平躺在床榻上,隋御则侧卧在她身旁,“你和侯兄长神神秘秘商量这两天,合着是在打我的主意?” “瞧娘子这话说的。”隋御又往凤染身上挨过去,下颌抵在她的臂膀上,“我是在帮娘子找得力人手。我虽出门不便,但偶尔也可易个容,保护娘子出门未尝不可。” “腰杆子硬了就是不一样。”凤染往床榻里端挪去,嫌弃地道:“你离我远点,大热天的再起痱子。” 隋御装作没听见,还挨着凤染起腻。她抵住隋御的胸膛,说:“是不是忘了当初为何放金生出去?侯爷和侯兄长都觉得时机已成熟?以为手握从盛州弄回来的几千两银子就可大肆动手?” “盘不活的钱就是死钱,只是能应急罢了。”隋御握紧她的五指揉了揉,“还得倚靠娘子在外经营,方可让钱生钱、利生利。相信过不了太久,能人志士便会朝着这渊薮之地奔来。” “有了顾将军举荐过来的范星舒、安睿,清王府投靠过来的侯卿尘,以及你马上就要见到的老部下古大志和臧定思。侯爷还觉得不够么?你的胃口这样大?”凤染努努嘴,五指自他的掌心抽出来,旋即敲敲他的肚子,“你能吃得下么?” “我可海纳百川。”隋御笑吟吟地说,“只有这里只装你一人。”他又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脏上,“娘子……” “我、你……”凤染闪着卷密的睫羽,似在躲避隋御那炙热的眼神,“你不是困了想小憩嘛?我拍你睡觉呀?你躺好了,我拍了啊……” 凤染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抬起另一只手臂够着他的背脊,一下一下地轻拍,像极了哄隋器睡觉的样子。但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她这个动作与跟他相拥而眠没太大区别。 隋御的薄唇抵在她的额前,他低声笑了笑,舒朗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染染,你就试试我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凤染蓦地停下手上动作,须臾,方说:“我听到大器在叫我。”她腾地一下坐起来,“我过去瞧瞧,许是……许是诗文没有背下来。” 隋御回手一按,又将她按倒回床榻上,沉声道:“胡说,大器这个时辰定在午睡。” “不是……我记错了,邓家的她找我有事。”凤染欲要再次起身,可隋御的手臂已沉沉地压在她的锁骨上。 “袍泽楼里那帮媳妇儿丫头们最近老粗心大意,草药归拢错位好几次,我得过去数落数落她们。” “那个丁易他老娘昨儿觉得身子不爽快,让人捎话给我,我得过去……” 隋御也不接茬儿,就那么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她实在编不出什么理由了,唉声叹气地道:“今儿不是黄道吉日,侯爷,咱改天吧。” “我已狠狠教训过凌恬儿,她日后定不会再来纠缠我;我和宁梧更是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染染……” 凤染腹诽,她对宁梧实心实意,亦觉得宁梧对自己也是真情实感。她从没觉得宁梧是个不安因素,但那凌恬儿就不好说了。 隋御教训了她,她就能彻底死心吗?她要是那么讲道理,何故还有先前那么多事。没几个月就要收庄稼,到时候免不得要与东野人来回打交道。只有那时候凌恬儿不跳出来生事,这个疙瘩才算解开。 床笫之欢需没有负担,老有心结怎么能行?凤染觉得不差这几个月,但又不知该怎么跟隋御讲明白。她思来想去,咬了咬牙,说:“我还没准备好,侯爷别逼我了。” 隋御却是一怔,他们俩都准备多长时间了,还没有准备好么?他不解地看着她,缓声问道:“染染要准备什么?我替你去准备。替你打沐浴水?还是更换的里衣?还是金鞭酒什么的?” “大白天的……” 凤染是服了隋御这脑回路,他刚刚讲要事时,脑子明明是好使的啊?怎么一到这事上就变成这副德性? “大白天的怎么了?整个侯府……” “我怕疼!!”凤染呛声道。 一语话落,床榻上安静的出奇。凤染扯过蚕丝被蒙住头,隋御却是想了又想,好像又触及到他的盲区了。这事怎么没听金生跟他提过?以前在皇宫里、军营里好像也没怎么听人提起过。关键是话本里也没有讲过,不都是极乐之感嘛? 凤染微微掀开被子,见隋御还在尴尬地发呆,她趁机爬起来一骨碌逃离出去。她躲到廊下透气,觉得隋御刚才那表情还有点可爱。唬他一时是一时,反正当下最重要的是赚钱。 隋御第二天便把金生叫回府中,然后以担心他在外犬马声色太久,疏忽了身手为由,把他关在东正房里整整两个时辰。 郭林水生觉得纳闷,范星舒侯卿尘也跟着疑惑,练个身手至于不让任何人进去?只有凤染坐在抱厦里,风轻云淡地喝着苦瓜莲藕汤。她用脚指头都知道隋御找金生过来是干什么。 最后,把东正房房门敲开的还是凤染。隋御和金生都面色绯红,凤染故意打趣道:“你们俩这是过了多少招啊?大热天的也不怕热昏过去。” 金生陪笑,欠身说:“时候不早了,小的也该回去了。” 凤染抱臂晃脑,眸子瞥向站在中堂门口的那几人,道:“唔……你们的袍泽兄弟回来了,今儿晚上不要一起吃顿接风洗尘宴?” 话罢,已见到比郭林和安睿更加魁梧的古大志大步走上前,身后跟着稍显木讷,却有着一身古铜色肌肤的臧定思。 就在一刻钟前,凤染已先一步见到他们几人。在安睿的先容下,二人恭敬地拜见了这位传说中的侯爷夫人。 古大志和臧定思冲到隋御跟前,当初战马坠崖后,正是他们二人最先赶到现场。隋御当时摔得有多惨烈,他们俩永生都不敢忘却。那个被判余生都不能再正常行走的隋大将军,此刻就在眼前,两个汉子瞬间泪流满面。 “来了。”隋御忍泪缓笑,“以后这里就是家。” 二人不由分说,立马跪地给隋御磕头。古大志更是调转方向,又给凤染磕了三个响头,哽咽地道:“夫人,您救了侯爷,就是我们的恩人,以后您尽管差遣吩咐。” “呵~来,我给你们俩讲讲规矩,在侯府要遵循的第一条准则,就是侯府上下所有的事情都听夫人的。”金生意味深长地睇向隋御。 隋御搔了搔鼻子,红着脸说:“没错,这是我定的规矩。” 第176回:旭日东升的侯府 当晚,霸下洲里热闹非凡,凤染替众人张罗了一桌子的菜肴。花厅内,隋御坐于主位,余下众人分两端依次入座。 春台上的各色菜式又已提升了一个档次,隋御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在一年多以前,他们整个侯府还只能吃菜叶子度日。 凤染将最后一道菜摆放到春台上,盈盈地笑笑,说:“难得你们聚得齐整,便敞开了吃喝吧。大器在那边等我呢,我先过去了。” “娘子。”隋御微扬起下颌,声音洪亮地道:“你哪儿也别去,留下来用饭,大器那边自有人照顾。” “没这规矩。” 凤染倒不是真觉得男子吃饭,女子不许上桌。她只是不想看到这群爷们儿一会喝了酒,一个个原形毕露的糗样子。 隋御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纲常,莫说他父母亲已不在世,就算他们尚在人间,他照旧会这么做。当初他是怎么践踏她颜面的,以后他都要一点一点替她找补回来。 “你不坐,我不吃。”隋御板脸道。 隋御要是不动箸筷,其他人哪里能动呢?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到底是把凤染按到主子身边坐定。 “既这么着,你们就当这春台上没有我。今儿的主角是刚回来的三位兄弟。”凤染抬脚在春台下踩了隋御一脚,面上却是笑溶溶的。 众人依言点首,朝凤染寒暄一时,约摸过去快一刻钟的工夫,大家才慢慢熟络起来。 凤染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听古大志和藏定思讲隋御在漠州铁骑的事迹。她以前听郭林水生他们讲过一些,但这次听闻又有新的感触。 总觉得坐在自己身边的隋御,没有他们说的那样性子暴躁,更没觉得隋御是那种动不动就出手教训人的角色。难不成是穿了那身铠甲的原因? 凤染猛然想起康镇,武将好像都是那个样子。她有点想看隋御穿战袍骑马的身姿了。 “妈的,宇文戟那个卑鄙龌龊的小人!”古大志谈及痛心处,将酒盏重重摔在春台上,“现在的漠州铁骑再不是曾经那个队伍。侯爷你是不知道,宇文戟他屁大点本事都没有,就会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隋御肃然看向古大志,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今儿分化这个,明儿挑唆那个,导致咱们整个队伍里乌烟瘴气的,军士们不好好操练,中层将领竟想着如何站队、拉帮结伙。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太平,咋就让他那种杂碎坐享其成了呢?” 金生在旁替他又斟满酒,劝道:“大志,你慢点说。” “我和定思早就想开了。当初侯爷出事,就点了郭林、常澎和季牧三人留在身旁,余下的人您是一概不让退伍。” “让了。”藏定思好似有点结巴,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受过伤的、年岁长的可以跟侯爷走。” “那才有多少人。”古大志义愤填膺地说,“要是我们都在侯爷身边,侯爷最难那会儿也不至于落魄到那个地步。” 藏定思在侧咳嗽了两声,但古大志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仍大咧咧地抒发着自己的喜怒。 “宇文戟还是有点本事的。”藏定思瞅向隋御,认真地说,“只是他没用在正地方。我觉得他背后有人指使,目的便是撵我们这些老人离开漠州铁骑。说白了,就是要消除关于侯爷的一切印记。” “可知是谁?”隋御敛声问道。 藏定思摇头,又结巴起来:“我和大志上一次故意随他闹到雒都,还是没有摸到幕后黑手。倒是让剑玺帝给数落一顿。” “猜测呢?”侯卿尘蓦地开口,“让你们猜,你们觉得会是谁?” “那自然是曹家人了。”古大志不假思索地应道,“曹家人势力太大,如今北黎十三州哪里不是怨声载道?可惜都是敢怒不敢言。外忧将将平息,内患远没有结束。” “打散漠州铁骑,弄废建晟侯。”范星舒坦言,“曹太后到底在下什么棋?他们就不怕西祁鞑子打探出北黎内况,再卷土重来,北黎可还有第二个隋御?” “怎么不会有呢?”隋御自讽地笑说,“北黎地大物博人杰地灵,像我这样的将帅要多少有多少。” 侯卿尘小嘬了一口酒,说:“侯爷过分谦虚了。从目前的状况上来分析,侯爷你得承认,就是有人在背后整你。但好像又不是同一拨人所为,曹家是最直接的嫌疑人,然真相往往不会这么简单。” 古大志:“这次我们听安兄弟的,没有直接把大家伙领过来。大家都在各处待命,一经召唤,众人将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侯爷,人数倒是不多,但都是您当初一手带出来的老人。估摸千八百号总是有了的。” 臧定思:“我们哥俩离开军营时,谨记您的教诲,没有煽风点火,更没有说教鼓动。毕竟北黎的西门关由他们守着。鞑子们言而无信,谁知道什么时候再闯过来?宇文戟再不济,也不会开关放鞑子进城吧?” 安睿始终都没有说话,全程只是陪笑点首。其实他是这件事的大功臣,他离开这几个月消瘦不少,晒黑不少。但他没有为自己邀功一句,甘愿当这个陪衬绿叶。 之后的日子便过得飞快,原本冷冷清清的侯府,渐渐地有了热闹和生气。 安睿、古大志和藏定思跟随郭林一起挖地道、建密室,侯卿尘和范星舒便跟随水生一起,听候凤染的差遣。有时候隋御在府中憋闷得实在够呛,就会化装成常随模样,跟在凤染身边。甚至有一次,他居然随凤染去了趟知县府邸。 炎热的夏季慢慢度过去,初秋的秋老虎依旧毒照在锦县上。最先成熟结果的仍是那十几棵果子树。李老头带人摘下来第一筐桃子李子,便亲自送到霸下洲来。 “夫人,您尝尝甜不?”李老头露出没有门牙的嘴笑问道。 凤染尝了口红到发紫的大李子,说:“甜呀,特别好吃,快回去跟大家伙多吃点。” “那真的不拿到集市上去卖?有点白瞎了呢。”李老头心疼道。 “不卖了。”凤染将李子分给邓媳妇儿和宁梧等人,灿然笑道:“今年咱府上人多,留着给大家解解渴。还能过几日舒坦日子?再等不至一月,到了仲秋前后就得收稻谷,到时候有大家忙的。” “今年人多,不难,不难。” “你老判断收成如何?”凤染故意笑问道。 她最近常去地里游走,因着干旱少雨带来的影响,已让她用灵泉水巧妙解决。不仅这边如此,靠海那片土豆庄稼更是被她悉心伺候着。 “托夫人的福。”李老头紧张了大半年,终于胸有成竹地说:“今年定比去年的收成还好。” 凤染不忘吓唬他,说:“一定呀?万一明儿来场冰雹、大风可咋办?” 话落,却见宁梧倏地一下掠到凤染跟前,甚少不讲规矩地捂住凤染的嘴巴,求饶说:“夫人咱别……别这么说呀。” 邓媳妇儿和水生则往地上“呸”了好几口,李老头更是尴尬地咧着嘴。 “不、不能够。”李老头擦了擦鼻子上的汗,“夫人说笑,咱锦县多少年没有冰雹、大风了,最多就是前几年遭过一次蝗灾。” “李老头,快别说了。”水生打断道,“这个月份闹蝗灾的可能性是小了,但咱也别给叨咕来啊。” 凤染知道,其实大家心里都很看重那些庄稼,一日不收割放进仓库里,一日就不敢太过放心。送走李老头,几人便搬来小杌,坐到凤染下首吃起果子。 少焉,隋御和侯卿尘、范星舒也过到西正房里来。水生一面给众人搬来杌凳,一面叫屈:“小的刚才不是把果子给侯爷送过去了吗?这是没吃够又来吃夫人的?” 隋御撩衣坐到罗汉榻上,抬手拾起一个大桃子,说:“水生啊,瞧瞧你多偏心,留着这么大的给夫人,为我送过去的哪里有这么大?” “冤枉,小的冤枉!” “水生早是夫人的人了。”范星舒吃了口桃子,笑称,“水生如今在侯爷身边的时间,还不及荣旺和胜旺的一半儿。” “远旺!”水生扯脖子喊了句。 范星舒的脸色顿时红下来,不尴不尬地来了句:“别叫。” 侯卿尘洒脱道:“这有什么的?我不是还叫了‘有旺’,一个代称而已。方便在外行事嘛。” 众人笑了一遭,凤染才说:“这个把月你们随我出入县上多次,对整个锦县已了解不少了吧?当下收割临近,看看咱们还要做些什么准备?” “穷啊。”范星舒展开手中折扇,“我未曾想到,锦县百姓过得如此困难。这跟几百里之外的盛州根本没法相提并论。当然州府跟底下县城肯定不一样。” “那你是没去过东野,那边百姓过得更苦,前儿还听说,他们把那边的大兴山脉都要吃空了。”水生苦笑说,“反正哪里都不好过。边军饿得要啃树皮,夫人早吩咐丁易,把打渔所得的银子换了吃食,隔三差五往边军里送,可还是杯水车薪。” “东野。”侯卿尘意味深长地道,“前段时间我也听说了不少。若按这个趋势,侯爷,您那位大侄子应该快过来了。咱们尚且能坐的住,他那边可等不及。” 第177回:侄儿要见小叔叔 松针打了个喷嚏,他站在护卫府的校场上,望向朱墙外的天际,又高又蓝。 鄂伦大步走到他身后,端详了一会儿,轻声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松针回首,目光漂浮不定,道:“没,没甚么。” “哎,多年的兄弟终究是生分喽。”鄂伦抱臂叹息,“瞧你刚才操练那样,跟丢了魂儿似的。可是又要进宫去?” “谁当值不进宫?”松针转过身,与鄂伦同往护卫府的值房走去。 “你啊……”鄂伦伸指点了点他,说,“近来宫卫轮值,始终都没有轮到咱们几个。你进宫是因为小郡主有召吧?” “什么?”松针顿时红了脸,“你不要瞎说。” 鄂伦凑近了些,用手肘戳戳他的腰间,笑道:“能被小郡主看上是多大的福气,你怎么还不高兴?” “都是打哪听来的妄言?”松针反驳说,“你不要听风就是雨。小郡主哪里能瞧得上我!” 松针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很厌嫌。他以前不了解凌恬儿的为人,在外远观只觉得她英姿飒爽,后来护送她走一次北黎雒都,觉得她虽是骄横些,但在大事上还不算糊涂。 可是自打他知道凌恬儿思慕北黎那个建晟侯开始,他就觉得这位小郡主病得不清,甚至到了魔怔的状态。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人家,他一个下属哪里能看出来?他就是觉得她满眼满心都想占有隋御。 上一次在阜郡时,隋御都要动手掐死她了,她也是仅仅沉寂几日而已,之后还是对隋御念念不忘。他作为隋御的“侄儿”,“理所应当”应承下了她那份絮絮叨叨。 但凡松针被国主召进宫中,凌恬儿绝对会逮住他,以商议对付建晟侯对策为由,拉着他追问:“你说隋御为什么不喜欢我呢?”、“隋御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是东野人呢?”、“那个凤染到底能顺从他到什么份儿上?” 松针只觉头都要大了,抛开北黎和东野不论,只说哪家公子少爷碰见她这么个主儿,真是要被折磨掉半条命。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找妻室定要选个话少、温柔的。 松针告诫鄂伦后,还是来到了皇宫。国主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早已恢复上朝,对外亦说痊愈了。只有老国师、莲姬等几个贴身人知晓,他的病已伤到根本,凌澈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健硕的东野壮汉。 更无奈地是,经由这段时间的排查,无论宫中还是太医院,都没有查到给凌澈下毒的蛛丝马迹。凌澈不相信这个结果,他不相信自己得病是个意外,他决定换个思路再慢慢查下去。 东野国主死了,谁最受益,凌澈就从这里着手。 凌澈站在宫寝外,负手望向湛蓝的天空,松针已由内侍引进来。 “卑职见过国主。”松针恭敬行礼。 凌澈没有转头看他,只道:“早该让你过去,奈何我身子始终没有养好。你明日便去吧,和建晟侯好好聊聊。” “若真如国主所想呢?” 凌澈沧然一笑,说:“我不信他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让他可劲儿蹦跶,待吃了亏,他才能明白咱们东野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野是不如北黎繁荣,但北黎容不下他,而我们东野要他。” 松针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国主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不就是去趟北黎么,他又不是没去过。 直到走出宫门,松针都没有遇见凌恬儿,他心里舒下一口气。哪料就在他抬眼之际,凌恬儿恰打马归来。 松针左右绕不开,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凌恬儿翻身下马,靠近他问道:“国主有没有说让你何时动身?” 松针笑而不语,伸手挠了挠脸颊。 “你放心,我不去,父亲他不让我去。”凌恬儿倍感无奈,“你去了替我带个话吧,就说我为他养了好多匹马。” “嗯?” “他骑技那么棒,我还想跟他一起驰骋东野呢!” 松针没有忍住,讽道:“郡主就不怕再被掐脖子了?” “你!”凌恬儿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马鞭抽到松针身上,“那次是我马虎大意,若再来一次,指不定谁掐谁脖子呢。这段时日我天天习武,从没偷懒过,我就不信还不是他的对手!” “建……我叔叔喜欢顺从的女子。”松针说完,窜到一丈外,“郡主,卑职先告退了。” 松针三步并作两步走远,徒留下凌恬儿在原地跺脚。 罗布幽幽地走到主子身旁,道:“郡主……” “你别跟他们一样紧着劝我,我就要在那一棵树上吊死。”凌恬儿又重回马背,双腿狠踹马腹,“走,陪我射箭去。” 凤染坐在侯府花园的回廊里,菊花、月季、茉莉等等都次第绽放,花园里香飘不断。 春季时她忙得波波碌碌,哪有闲情雅致坐在这里赏花品茗。她自己没怎么在意,就是在一次次“不经意”播撒各种种子后,侯府各院的房前屋后,都长起了花花草草。只是分布有点“怪”,她常经过的地方便茂盛些,不常走的地方便光秃些。 “打渔再进行半个月就歇了吧。”凤染呷了口茉莉花茶,“前儿询了询李老头,他说这个季节海上容易刮大风。” “诺。”邓媳妇儿在旁记下,“其实如今气候还成,打渔挺挣钱的,出事的几率不会太大。” “本就是杀生的买卖。”凤染睇向邓媳妇儿,“见好就收,真的出了人命可就晚了。” “奴明白。”邓媳妇儿欠身道,“那奴回头就和水哥儿拢拢账,到时候跟丁易那边核对一下。” “节物岂不好,秋怀何黯然!西风酒旗市,细雨菊花天。” 隋御不知何时来到回廊里,他一壁念着诗,一壁往凤染身旁走来。 宁梧有些愣神,邓媳妇儿更听不懂。得亏凤染有点底子,侧眸睐他一眼,诮讽说:“侯爷当初做武将干什么?真应该去参加科考,连中三元也未可知哟!” “我志不在朝堂。”隋御坐到她身边,顺手摸了摸回廊长椅,“到底不是夏日,可觉得凉?” 凤染不好意思地往旁边瞧了两眼,宁梧和邓媳妇儿早识趣地退下去。 “你干什么?” “我担心你来月事时又肚子疼。” 凤染忙地抬手捂住他的嘴巴,嘘声说:“小点声,你怎么不知道害臊啊?” “我臊什么?”隋御不以为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含糊不清地道,“娘子拿下去。” “那你不许乱说了!”凤染警告道。 隋御凤眸灿亮,蓦地使了下坏,慌得凤染赶紧把手掌挪开,气鼓鼓地呵道:“你,你跟谁学的?那天金生就没教你好玩意儿!” 隋御忍笑,用舌尖蹭了下唇角,“这不用人教,谁让娘子封住我的嘴巴。” 凤染将手藏到长袖里,掌心里那奇异的感觉还未消散。她垂下睫羽,说:“哪凉快哪待着去,来我跟前儿腻乎什么?看不出我是来躲清静的么?” “娘子说不喜欢见到谁,我马上下令,要他别往你眼前晃荡。” “我谁都不烦,就烦你!” “娘子对我就是跟别人不同。”隋御也不知自己的脸皮怎么就变厚了,他觍颜道,“我都懂的。” “侯爷还真是大言不惭。”凤染往旁挪了挪,道:“前儿王夫人请我去府上,跟我说要举办什么秋日宴。说是在城郊的房家别院,参宴的皆是锦县大户家的夫人。” “娘子想去?” “我不大感兴趣,但王夫人说希望我能参加,她觉得对咱们侯府有好处。”凤染蹙眉说,“你这侯爷就是个虚名,正经不如一县知县。听王夫人的意思是,到时候乡绅商贾、县衙各官吏的夫人都会露脸。” 隋御伸手抚平她的眉心,道:“我知道你的用意,去多了解一下锦县这些大户,日后定有用到他们的时候。” “嗐~不是想着找机会把建侯府的钱还给他们嘛。侯兄长都说了,得让锦县上的百姓们都念你的好才行。我打个提前量呗。” “可以咱们侯府如今示人的状态,你定然要遭白眼。” “她们要是给我白眼,等我回来就打你解气,你觉得怎么样?”凤染眉眼弯弯地笑道,“咱们装不了太久的,等以后你替我挣回面子就好啦!” “那我同你去吧。” “你太高了,哪有像你这么高的小厮,上一次去知县府邸我多提心吊胆啊!” 隋御不肯罢休,说:“尘哥和我身量差不多,我们俩同你去。” 凤染扶额,哭笑不得地道:“侯兄长的气质就是个儒雅公子,‘有旺’那名字,我真叫不出口。” “娘子别磨蹭,就这么定下来,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穿帮。” 凤染心里依旧有点忐忑,但第二日还是让隋御和侯卿尘同行了。水生在前驱赶马车,侯卿尘和隋御坐在左右车板上。凤染偷偷掀开马车帷幕,瞧了又瞧,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宁梧在旁劝道:“夫人放心,侯爷的脸化装成那样,绝对不会让人认出来。” “可你们说,他们俩像小厮嘛?”凤染坐回来,道,“气质这东西怎么隐藏?我一会得让他们弯腰驼背,装得葳葳蕤蕤些。” 就在他们一行人去往城郊房家别院时,松针已翻越大兴山来至建晟侯府门首。郭林扶刀与他四目相对,没好气地道:“你脱了盔甲,我照样认识你!” 松针一身北黎人的装扮,他嬉笑说:“我来找我叔叔,郭将行个方便,进去通禀一声吧!” 郭林明知故问:“谁是你叔叔?瞎攀什么亲戚?” “侯爷,我想见侯爷。”松针央及道,“你就说是贤侄来了,他定会见我的。” “真不凑巧,我家侯爷不在家。” 松针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双眸一亮,讶然道:“侯爷残腿痊愈的事实已公之于众了?整个北黎都知晓了呀?” 郭林一把薅住他的衣襟儿,往侯府里一拽,低斥道:“闭嘴,话咋那么多呢!” 第178回:侯爷眼里的娘子 却说这日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是难得的好天气。水生驾着侯府马车,拐了几个巷子口,又穿过几条街道,终于在城郊房家别院门首前停顿下来。 本以为不大熟悉路途,恐在路上耽搁些时间,岂料他们这一路都很顺畅,待抵达时,时间尚早,还未有多少宾客到场。 水生特意把马车停的靠后一些,使得他们有个缓冲的空档。 侯卿尘斜望向门楣上方的烫金匾额,上面赫然写着:房府。 “原是他们家。”侯卿尘背靠到拱厢上,不值一哂地说:“这房家和知县夫人的母家是世交。知县夫人自己不挑梁办这场宴席,却交给房家来办,看来苗刃齐平日里调教得很好。王夫人很懂得低调行事。” “王夫人还是很不错的,侯府能在苗刃齐眼皮子底下活络到今日,全托王夫人的福。”隔着马车帷幕,自拱厢里传出凤染的话音,“我想了想,这秋日宴明面上是让各家夫人相聚,但说到底还是苗刃齐想摸清锦县各大户的底儿吧?” “哪里是托王夫人的福,还不是夫人平日里节礼、小惠不断,磨破嘴皮子哄奉出来的?”侯卿尘微微侧头,抱臂道,“秋收在即,也意味着官家衙门要开始收税,赋税大户皆在今日这宴席里,苗刃齐头顶的乌纱帽能不能戴稳就看他们的了。” “侯兄长早已想到这一点。”凤染挪了个位置,以便让邓媳妇儿和宁梧帮她再理一理仪容。 侯卿尘瞟了眼始终没有吭声的隋御,低声笑了笑:“是在来的路上才捋清这层关系。前儿从水生那里看过建造侯府时,锦县各大户的出资名单,房员外、夏员外他们不都在上面嘛。” 隋御略略颔首,长指摩挲着薄唇,说:“也好,今儿一试便知,他们对侯府的抵触和厌恶到底有多深。”他下意识地回首,很担心凤染一会儿会遭到那些人的白眼或是刁难。 “哪有绝对的敌人?”凤染将帷幕挑开一线,“只有绝对的利益。待连本带息还了他们银子,他们对侯府自当另眼相看。” “这明明……”隋御的余光只扫到她那一抹朱唇,须臾,凤染又退回拱厢里。 凤染知道隋御又要说,这明明是他该出来做的事,如今又转嫁到她身上。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愧疚感呢?这不是特殊情况么,待以后他行动自由了,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老在乎这一时半刻的做什么? “哎呀,王夫人怎么还没有到?不若我自己先进去吧。”凤染故意打岔儿,“老待在这里怪无聊的,打老远便闻到花儿香,进去赏赏花儿也不错呀。” 隋御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他伸腿下车,又替凤染撩开帷幕,就算被易了容,也难掩他凤眸里散发出来的光芒。 “夫人,慢些下车。”隋御勾了勾唇角,欠身道。 侯卿尘和水生立马帮忙搬下马凳,邓媳妇儿和宁梧也迅速跳下马车。 凤染搭着宁梧的手缓缓走下马车,水眸睇像一旁的隋御,嫣然一笑:“你这个小厮不安生,随便抬头直视主子,回头我得让侯爷抽你两鞭子。” 众人憋着笑,隋御忙地伏低做小,道:“夫人息怒,小的再不敢了。” “你不知道侯爷的厉害吧?”凤染笑眯眯地说,“侯爷是能动手从来不吵吵,脾气大得很。” 凤染不给隋御再言语的机会,回过头来说与侯卿尘:“你们进不了内院,便在外好生待着吧。有宁梧和邓家的在我身边不会有事。”临了,她又俏皮地冲隋御道:“在外不许惹事哦!” 凤染摇曳走远,隋御真恨不得把她扯回来,有她这么撩拨人的吗?等今天回府的,自己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顿不可。 侯卿尘走到隋御跟前,感喟地道:“阿御,我也不曾想到,你与这位凤家姑娘如此有缘。” “惯的!”隋御嘴硬道,“都是我给惯的,让她那小獠牙、小爪子全露出来了。” “哦?是吗?”侯卿尘揶揄道,“阿御好像很享受被那小獠牙、小爪子伤呀?” 隋御俯首,耳根子通红,“尘哥……” 侯卿尘见好就收,立马调转话头,说:“阿御放心,夫人这么机智聪慧,哪里能被人欺负了去?你就烧高香,她不要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隋御凤眸一立,觉得侯卿尘在开玩笑,登时不乐意地道:“我娘子是个多娇弱的姑娘,她连个石锁都提不起来。尘哥,我是真担心她挨欺负。你不知道她嘴笨,受了委屈只会偷偷地哭……” 侯卿尘半点都听不下去了,隋御嘴里那人跟他看到的凤染是一个人吗?凤染还娇弱?还嘴笨?这真是他来到侯府以后听到的最大笑话。 “阿御,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侯卿尘低首苦笑,“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面。” “我怎么了?”隋御不以为然,一本正经地道,“我又没扯谎,我是真担心她,不然我能跟来嘛?真恨不得马上公之于众,我这双腿早已痊愈。” 隋御也就能在侯卿尘面前这么吐真言了,在旁人跟前,他绝不会这么言语。侯卿尘心里也明白,隋御是真的把他当成昔日的兄长看待。 “你这腿……” “是她医治好的。” “花了多久?怎么站起来的?” “如同婴儿学走路……” 隋御想起那些凤染陪他一点点站起来的记忆。他的眼眸幽幽眺向朱墙里端,那横支出来的绿荫,让他想到希望。所有的希望,都是她带给他的。 宁梧递给门仆请帖,那小厮左右瞧了瞧,又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眼前这位小夫人,到底放了行。在她们前后走进来的宾客,门仆们早就认识,甚至还没有下马车,他们便早早扑了过去。只有凤染主仆三人,是被拦下来仔细盘查一遍。 但门仆这态度,凤染已觉得不错,至少在验过身份后还是礼貌放行,没有狗眼看人低的架势。 她们进了门,沿一条鹅卵石铺路的蜿蜒长道漫步前行。长道两旁花朵绽放,虽没有春日那般娇滴艳丽,却自有秋日的一派傲骨在其中。 凤染走到一片黄色菊花下,附身嗅了嗅,笑道:“跟咱们府里的种类好似不同。” 邓媳妇儿在旁咂舌,低声说:“没咱府上的漂亮。” “确实没咱们府里开的好看。”宁梧附和道。 凤染心说,侯府里的花草基本上都是她从随身空间里弄出来的,长势不好才怪。不过这房家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能有这样一座花园大宅,倒是让她感兴趣得很。 “房家是?”凤染压低了声音,自她们身边往来的宾客已开始多起来。 一个年约廿五上下的妇人从旁边走过来,她身穿一件槐黄色云罗对襟儿衫,下衬银缎曳地裙,头戴宝钗,耳坠宝石,把长得并不算太美的长脸点缀的华贵至极。 她敛衽下拜,恭顺道:“妾乃房家大爷妻室吴氏,见过建晟侯夫人。” 凤染仔细想了想,她似乎没有见过这女子,那对方是怎么认得自己的呢?她稍稍颔首还了半礼,粲然笑道:“吴夫人。” “侯爷夫人能来寒舍,真是我房家三生有幸。”吴夫人举止大方,亲切地说,“您不认得妾,妾却认得您。” 凤染微微一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吴夫人欠身道:“妾的娘家大姐和知县夫人是闺中好友,妾算是知县夫人看着长大的。前段时日,您去知县府邸,恰那日我与大姐也在府中。我们恐冲撞了夫人,便躲在厢房里没有出来。妾也是个淘气的,挨着门缝往外探了半日,终于睹见侯爷夫人的芳姿。” “原是如此。”凤染自然地同她一起往府中正堂花厅里走去,“既这么说,王夫人在中间传的那张帖子,便是吴夫人下给我的了?” “正是。” “怎地不见王夫人身影?” “妾也纳闷呢,讲好了早早的来,到了这会子却还没有到。待一会开席,侯爷夫人定要替妾罚姐姐两杯。” 凤染纳罕,这吴夫人既然知道她的身份,怎么还跟她毕恭毕敬的?难不成建晟侯的威严尚在? 不能够啊,隋御那英雄伟绩早成昨日黄花。以他们侯府如今展现出来的状态,有啥让外人图的呢?她难道不应该鼻孔朝天挤兑自己一顿吗?当初建造侯府,房家可是拿了大头的。 凤染在来之前,对这些大户家里做了大致了解。比如这房家,几乎垄断了整个锦县的酒水行市。不管大酒楼还是小酒肆,就没有不进购他们家酒水的。房家不仅自酿自销,而且还在外地收购别样酒水,拿到锦县上来卖,确实是殷实之家。 凤染含笑着,已和吴夫人走进正堂花厅内。原来堂客们大部分已到此。她们见了吴夫人,纷纷起身行礼,却对凤染视若无睹。众人很快将吴夫人围在中间嘘寒问暖,竟把凤染挤出来老远。 吴夫人紧着去寻凤染,却不抵这些女眷来的“热情”。邓媳妇儿和宁梧在旁护住凤染,担心她再被撞倒了。宁梧身子硬,在护凤染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旁人,不慎踩到一个妇人的鞋面上。 那妇人瞬间耷拉下脸子,横着脖子骂道:“不长眼睛的贱蹄子,知道我这攒珠缎鞋有多贵吗?这缎面满锦县举着银子都买不到!” 第179回:醉翁之意不在酒 因着这妇人的尖声吵嚷,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皆落到凤染这边来。 宁梧不想让凤染惹上麻烦,遂收敛住脾气,上前朝那妇人屈膝行礼,道了声歉。 怎奈那妇人不依不饶,叉腰叱道:“你赔了不是就能抵过了?那明儿我杀了人也赔个不是,岂不是万事大吉?” 此话一落,招得周遭众妇人俱姗笑不断。 她们都不认得凤染,只瞧她粉面生春,秀目黛眉,确是个难掩姿色的标致娘子。怎奈她衣着朴素,着一袭茶白色素罗大袖衫儿,只在绾髻上插了支铁钗,妥妥地出自小门小户。 而对面这位就比较有来头了,她是夏家九小姐。夏家乃是锦县上最大的土豪,他们家光田地就有近千亩,是锦县最富庶的人家。且夏员外的大儿子还是锦县县尉,捕盗、审案、征收赋税,每一样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凤染猜想着这蛮横妇人的身份,料她不是王家、房家就是夏家的人。在宁梧欲要再次上前作揖赔不是前,凤染抬臂将她拉回身后。 宁梧低声道:“夫人,没甚么的。” “听话。”凤染向她眨了下眼睛,继而走到夏九小姐面前,不紧不慢地说:“你若杀了人,自有官家来治你的罪。你赔了不是就想逃之夭夭,敢问贵府父兄在朝担任何职?好让我等拜谒拜谒。” 这时候吴夫人已推开人群走上前,扯住夏九小姐的衣袖,低声相劝:“夏九,你别……” “婢子是个不长眼的,原她主子也是个井底蛙。”夏九小姐甩开吴夫人,牛气冲天地道,“我大哥夏鸿乃是锦县县尉,一县衙役皆由我大哥调度。” 她还真是夏家人! 凤染敛眸笑了笑,点首说:“那么你就是夏九小姐了,鄙人早有耳闻。” “夏九,快别说了!”吴夫人刚要附在她耳边言语,夏九小姐又急吼吼地道:“你既知道我是谁,就该识相一点。” “哦?那你到底想怎样?要我们赔你银子?还是要我们去为你买一双一模一样的缎鞋回来?”凤染绕着她缓走两步,“夏九小姐尽管开口。” 夏九小姐打量凤染那一身朴素装扮,嘲讽一笑:“算了,我大度些,让你赔,你能赔得起嘛?就让你那婢子跪下来给我磕个头,顺带替我抹一抹鞋面罢了。” 宁梧已往前迈出半步,却被凤染一个凌厉的眼神吓了回去。 “你做梦。”凤染走到一处茶几旁,自顾自地斟盏茶水呷了口,“找你兄长来抓我,我倒要看看,这锦县到底有没有王法。” “你……你叫什么?你给我等着!”夏九小姐被气得直跺脚,扯着脖子朝外喊话,“来人,快把她们这上不得台面的穷酸小户给我撵出去!” 围在周遭的众妇人皆不敢言语,都知道夏九小姐是个不讲理的泼辣货。仗着自家权势,在锦县上为所欲为跋扈惯了。也不知道凤染主仆到底是何许人也,居然敢这么不给夏九小姐面子,真不怕夏家以后给他们使绊子么? “我看谁敢动!”王夫人姗姗来迟,原本富态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怒气,“夏九,还不赶紧跪下赔罪!” “王夫人~”夏九耍起小孩子脾气,“是她们不对,凭什么要我跪下?我不!” “不知天高地厚,真给你们夏家丢人现眼!”王夫人呵斥道,“这位——” 王夫人恭恭敬敬地指向凤染,躬身说:“她就是我们北黎建晟侯的夫人,击溃西祁鞑子的那位战神将军!” 周围一片哗然,凤染倒是无比淡定。有谁还记得隋御为北黎做过的一切?她不抱有希望,她甚至觉得王夫人这么抬高自己没啥必要,毕竟侯府还欠着夏家、房家不少钱。就算这笔钱不应该记在隋御头上,可谁叫苗刃齐打着建造侯府的名义敛财呢? 但王夫人如此震慑,还是把一众妇人唬住了。众人连忙向凤染道了万福,方认清她的庐山真面目。 夏九小姐尴尬地站在原地,是耳闻过那位残废了的侯爷没啥用,然他头衔仍在,还有王夫人这么敬重,她不得不低头服软。 “侯爷夫人请上座。”王夫人将凤染让到长桌几的首宾位,“今儿妾身来晚了,一会儿得自罚三杯。” 吴夫人主动拉开玫瑰椅背,亲切地道:“侯爷夫人请。” 凤染冁然笑笑,到底坐了下来。 那厢夏九小姐扭捏上前,手里扯着手帕,低声道:“侯爷夫人……夏九有眼不识泰山,这就给您赔不是,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夏九小姐已然弯膝,就在她欲跪不跪之际,凤染蓦地开口:“跪就免了罢。”顿了顿又说,“我是谁没甚么要紧的,只奉劝夏九小姐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 夏九小姐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一个劲儿地点头称好,这个插曲才算翻过去。 在之后的宴席上,凤染在王夫人和吴夫人的陪同下,与锦县上这些有头有脸的妇人们一一相识一遭。整个宴席细水长流,菜品一道接着一道,分量不大,式样颇多,各色酒水更是不计其数。 但凤染明白,吃喝赏花都不是目的,这场秋日宴的真正目的是要靠各家妇人的嘴巴,传递出有用信息。一场宴席之后,锦县三教九流在这一年里大致是个什么状态,苗刃齐那边便能做到心中有数。 凤染跟着借光,了解不少内况。吃过席,品了茶,众妇人又去往庭院里赏花嬉戏,直到快黄昏时分才散去。 王夫人和吴夫人共同将凤染送上马车,眺见侯府马车走远,终舒了口气。 “你今儿是怎么回事?夏九那丫头不懂事,你怎地不知拦着点?”王夫人还未消气,低斥说,“夏九丢了人,她回去能不跟老子兄弟抱怨?” “那建晟侯还能怕了夏家不成?”吴夫人搀扶王夫人走上马车,“妹妹瞧着这位侯爷夫人顶有魄力的。” “你心里打得什么小九九以为我不知道?”王夫人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是瞧不上夏九,正好借侯爷夫人之名打压她。我请侯爷夫人过来,纯粹是想让她多了解一下锦县。万一与谁家投缘,以后还能多条生计路。” “知道姐姐是菩萨心肠。”吴夫人哄劝地笑道,“我这小聪明没逃过姐姐的法眼,待明日我做东,请侯爷夫人和姐姐吃顿酒。” 王夫人坐回马车内,又挑开车窗帘子,说:“这场席面办的不错,待我回去跟老爷细说,他定不会忘了房员外的好儿。” “哎呦,那妹妹先替公爹谢过姐姐了。” 吴夫人再次深深福了福,俄顷,王夫人的马车也渐渐走远了。 隋御早迫不及待地钻进拱厢里,一面狠搓自己的脸,一面急急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可有受伤?挨欺负了是不是?” 隋御他们在外早有所闻,凤染见隋御紧张兮兮的德性,笑说:“我们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欺负了,侯爷难道要去打人家啊?” “我从来没说过不打女人。”隋御瞪了眼宁梧,稍有埋怨地道:“你可有护好夫人?” “哎,你怎么这样!”凤染横到宁梧身前,气结说:“是我们宁梧受了欺负,我没教宁梧动手已算给足她面子。” 隋御“哦”了一声,说:“那便好。” 宁梧垂头不语,心里略感不适,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才多小的一点事,根本不值一提。只是不知怎么回事,这一刻,她竟觉得凤染比隋御可爱多了。 “今儿收获颇多,待回府上跟你们好好说说。”凤染摸摸肚子,笑咧咧地道:“在房家我都没吃饱,端着侯爷夫人的款儿太累了。” 建晟侯府,金甲坞中。 郭林、范星舒古大志和臧定思四人把松针围在中央。松针只觉自己被他们盯得跟个犯人似的,后脊骨直发毛。 “要不你们坐下来跟我聊一聊?都这么瞅我大半日了,你们不觉得累嘛?” 古大志:“不像。” 臧定思:“一点、都、不像。” 范星舒用扇柄抵住下巴,啧啧地说:“不像。” “我早说了这厮儿是个骗子!”郭林将腰间长刀一转,“野夷骗子!” “骗什么骗?我和叔叔是相认过的,他还拜了我们松氏陵呢。”松针往他们几人身后寻了寻,“那个长得挺俊秀的常随呢?他可以为我作证啊。” “是说我呢么?”金甲坞的房门霍地被推开,水生笑微微地走进来,“才一进府门就听说有人来寻亲?” “可算看到亲人啦!”松针腾地一下站起来,大步跑到水生跟前,“还记得我不?” “不记得。”水生淡定地说,“您是?” 松针提起来的一口气,特不情愿地咽了回去,“行,行,你们真可以,等我见到叔叔,定告你们的状!” 水生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松少将请吧,我们侯爷在中堂里等你呢。” “叔叔他回来了?”松针灿然笑道,跟随水生一径跨出房门。 松针褪下盔甲,好似肩上的担子都没那么重了。但他明白,此番来见建晟侯意味着什么。 松针不在乎凌恬儿给自己的交代,对国主所托也是尽其所能就好。但松针记得郎雀那张愁眉不展的脸,他为了东野百姓的生计夜不能寐。松针还记得自己回往阜郡,所看到的贫瘠模样,那是他的家乡。他思索着隋御所说的第三种关系,他来求这个答案。 第180回:又是一场攻心计 “松少将别来无恙。”凤染稍挽起罗衫大袖,为松针亲递上一盏热茶,粲齿笑道。 松针忙地自圈椅上起身,双手接过,弯腰谢说:“有劳婶婶。” 他上一次见到凤染,还是在锦县官驿里。她临行前,对自己那个别有深意的笑,令他至今都记忆犹新。原来在冥冥之中,他和建晟侯之间的“缘分”,自那时就已牵连起来。 隋御斜瞟了眼忍俊不禁的凤染,她才多大,应该比松针还要小几岁,就被松针唤作“婶婶”了?而且松针叫得面不红耳不赤,开口就那么自然么?他这门亲戚攀的,让隋御着实头疼。 松针还惦记再寒暄客套两句,却被隋御抬手打断,要他闲言少叙。 松针挠头窘笑,继而呷了口茶润润嗓子,便将国主凌澈的话一五一十地带到。 闻言,隋御哂笑一声,长指散漫地搭在太师椅扶手上,随意捻动两下。 “贤侄,你要是还不打开天窗说亮话,待一会儿在我这里用了饭便回去吧。” “这,这……国主确实是这么交代侄儿的啊。不管叔叔想干什么,东野配合您做就是。”松针将上身戳得溜直,大义凛然地说。 隋御挑眉侧目,细长的瑞凤眼似乎已将松针看穿。他如此打太极,无非是想拿捏一下主动权,这是松针唯一能争取一下的东西。 但着急的人不是隋御,亦不是坐在他旁边的凤染,更不是避在东正房里暗听的侯卿尘。 时间眨眼即逝,松针快些坐不住了。 凤染朝邓媳妇儿使了个眼色,邓媳妇儿即刻为松针把茶盏添满。 “嗐,早说了我不是这块料,非得逼我演这么个角儿!”松针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愤慨地道。 他再度起身,昂首说:“东野饥荒不断,侯爷却坐拥百余亩良田,我来时瞧那稻谷长势甚好,今岁必丰收。东野人虽很少食稻谷,但侯爷若是想卖,东野乐意照单全收。” “不卖。”隋御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听了个笑话。 “你,你还要怎样?国主允诺侯爷尽管出价,东野就是再贫瘠也差不了侯爷这份钱。”松针据理力争地道。 隋御支开长腿站起来,朝水生吩咐:“带松少将去前院歇一歇,晚膳备些好酒好菜送过去……” “叔叔,别啊,侄儿大老远来一趟,不能就这么被您打发走了!”松针腾地一下扑上前,扯住隋御的风袖苦苦央及道。 隋御凤眸微垂,不豫地瞅向他那只手。松针是拿开也不是,不拿开还不是。 他索性咬了咬牙,说:“侄儿错了,侄儿不该跟叔叔耍心眼儿。叔叔手里到底有多少粮食?东野买,东野全买,是我们需要叔叔帮忙度过饥荒。但恳请叔叔高抬贵手,千万别抬价,您知道到了岁末我们还得给北黎纳贡。” 到此,松针身上所有的“皮”,终被统统掀下来。 隋御和他打了一场心理战,他输得很狼狈。主动权让给隋御,他变成了被动的一方。 隋御没有坐回来跟他继续相谈,不过改了口径,邀他晚夕同自己一起用饭。旋即,还是被水生送回金甲坞中小憩。 郭林在霸下洲廊下假模假样地转悠,可算逮住宁梧的身影,径直将她拉到月洞门之后。 他目光深情地盯着她,胸口起起伏伏,说:“今儿出去受欺负了?” “就这?”宁梧冷笑,锐利的鹰眼却略略闪动一下,眼底里藏着一丝感动。 “不就是姓夏的他们家吗?赶明儿我找个机会替你出气。” “用得着你来帮我?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我至于和她置气?再说夫人已替我出头。”宁梧随手揪了把树上绿叶,一股脑抛到郭林头顶。 郭林也不恼,抬起大手掸了掸,憨笑道:“我不是怕你受欺负么?没事就成,知道你身手好,但又不是时时可亮出来。” 宁梧拧眉,厌嫌地瞥他一眼,撂下一句:“没什么事我回了,你们后院有那么多活,老跑出来偷什么懒?信不信我到侯爷和夫人面前告你的状?” “眼瞅着就要落幕,还干什么干?再说我好歹是个头儿,怎地不能清闲一会?” 郭林无所畏惧地提高嗓门,彰显自己在侯府中的地位。 宁梧觉得他那傻乎乎的样子很是可爱,然而还是送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二人所站之处,恰是府中人走动的必经之路。没过一会儿,便将范星舒给吸引过来了。 “要我说你什么好?选这么个破地儿和宁姑娘言语,郭呆子,你还真是个呆子啊!”范星舒一壁说,一壁绕开宁梧,他太清楚她的手段,要是被她打上一拳,没有三五天绝不可能缓过来。 宁梧鹰眼一扫,狠狠地说:“你皮子又紧了?” “没、没。”范星舒急忙陪个笑脸,朝宁梧拱了拱手。 宁梧懒得跟他们继续废话,眼睛睃向前面垂花门方向,终是问出口:“东野只派松针一人过来,那个小郡主没有跟着么?她那些走狗扈从没有尾随?” “就他一个人,我查过了。”郭林拍着胸脯道。 其实凌恬儿很想跟松针一起来见隋御,毕竟有正当理由再次迈入建晟侯府,她求之不得。凌澈不同意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大兴山被康镇巡防得太密切。罗布试过好几次,差点就被边军给逮住。 郭林心里明镜儿这一点,可他绝不会在宁梧面前夸赞康镇。他不觉得自己比康镇差劲儿,他坚信自己定能打败康镇,到时候就没人能跟他抢宁梧了。 “要是松针这次和侯爷谈妥,咱们和东野之间的来往就此打开。宁姑娘还想会会那小郡主?到时候机会多得是。”范星舒捋了捋折扇扇坠,诮讽地说。 宁梧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不屑地说:“她要是懂规矩便罢,她要是不懂规矩,我见她一次打她一次。” 范星舒大笑着走出月洞,幽幽地道:“有宁姑娘这般护着夫人,夫人真是好福气。” “他这话是啥意思?” 宁梧乜斜一眼郭林,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他肩膀上,“你登哨亭上玩儿去吧。” 晚夕和松针用晚膳,凤染没有露面,仅由侯卿尘和范星舒作陪。一顿饭一直持续到亥时初还未散席。 宁梧每隔上半个时辰,便进来跟凤染详述一气。凤染默然听着,倒没怎么表态。 她抚着上来困意的隋器,要紫儿替他洗漱就寝。隋器临回屋前,口里还低低咕哝着诗文。 邓媳妇儿立在一旁,笑说:“自从夫人让大壮家的那俩儿子过来旁听,咱们大器就来了精神,很怕自己落后,可有上进心了。” “我不图大器有什么作为,身体康健、识字、懂道理就好。” 凤染起身走到明间里,透过门缝往堂后花厅里瞧了瞧,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不担心隋御等人,反而替松针捏把汗。他落在这么几个人精手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大抵又过去二刻钟,庭院里隐约传来松针含糊不清地叫嚷,凤染方知他们把人给灌醉了。 隋御进来时周身酒气,凤染用温水绞了把脸帕递给他,“侯爷还清醒么?” 隋御接过去认真擦脸,又不紧不慢地褪掉身上外衫,“醉的人只有松针。” “灌醉他有什么目的?” “是他自己非要喝,我们相劝不住,府里又不差他这点酒水,只好随了他的意。” “狡辩。”凤染坐在妆奁前拆开发髻,将那支铁钗小心地摆放好,才躺回床榻上。 隋御洗漱毕,紧跟着上了床榻。 他伸展开修长的躯体,一臂枕在脑后,说:“东野没得选,松针心里头清楚。他只是在试探我的底儿,松针,准确地说是凌澈,他不相信咱们有那么大的胃口。” “咱们胃口确实不算大,照比那房家、夏家还差得远。况且挣东野的钱是次要的,我们首选得稳住锦县。总不能看着锦县百姓饿肚子不管,反而把粮食卖给东野人。” 隋御侧卧过来,眈向凤染,说:“这点我当然明白,娘子,你也向我交个底吧,咱们今年能收上来多少粮食?” “怎么,让我吓唬一下,底气马上就不足啦?”凤染咯咯地笑起来。 隋御大方承认道:“是啊,娘子交了底,我出去才能量力放狠话嘛~” “装什么装?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翻过我的账簿?”凤染翻过身,用手肘撑起身子,解颐道。 “按常理,咱家后面那一百多亩稻谷,加上靠海那六百多亩土豆,还有金生在外陆续收购的那些散户,大抵能有多少粮食,我心中有数。只不过……” 隋御幽幽地凑到凤染面前,高挺的鼻子已戳到她的翘鼻上,那双细长的凤眼佻达地盯紧她的瞳仁。 “但凡娘子经手的田地,长势都会特别好。府后良田如此,府中药草如此,连那靠海荒地都能在娘子手里起死回生。” “你,你什么意思?” 凤染连连向后闪躲,隋御莫不会窥探到她那随身空间的秘密了吧?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她真想叉着腰,硬气回道:“老娘不光有空间灵泉,连我自己都是穿过来的,怎么样,害怕了吧?” 凤染也就是想想,隋御的脑回路本就与众不同,再把他给吓傻了咋办?双腿好治,脑子却不好治。可眼下她该怎么忽悠住他呢? 第181回:这是一笔清晰账 就在凤染一筹莫展之际,隋御却得意洋洋地开口了:“我隋御修来的几世福气,才得到娘子这位福妻。我以前从没把风水当回事,但如今不得不信,染染你就是旺我,你旺夫。” 等等……隋御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嘛?刚才那个信誓旦旦质问凤染的人呢?凤染的脑子有点蒙,合着他刚才渲染得那么邪乎,是为了在后面夸赞她?先抑后扬,他这波操作可以啊。 凤染泄了口气,上身不由自主地趴在他身前,感叹自己是做贼心虚了。 “你咋还会花言巧语了?刚才不是问我今年能收上来多少粮食么?扯那么老远做什么?”凤染回手去拉他的手臂,企图从他怀中挣脱出去。 可隋御却倏地僵住全身,连抱凤染的手臂都不会动弹一下了。 凤染眨了眨眼眸,望向隋御不断蠕动的喉头,说:“你身子被我压麻啦?快松开我,我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你身上不得劲儿。” “别动。”隋御剑眉微抖,自喉间溢出两个字。 凤染屏息凝神,好似咂摸过味来,扭着脖颈向隋御身下偷偷望去…… 隋御瞬间坐起来,一把抓过旁边的被子向凤染头顶蒙去。凤染这边往下扯,隋御那边则往她身上裹。他现在不残了,让凤染两条腿和一只手,照样能把她料理得明明白白。 顷刻间,已把凤染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推到床榻里端去。 他背对着凤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凤染吭吭唧唧地说:“我啥都没看见,你不要这么激动嘛。再说裹紧你自己就好啦,我对你真没有非分之想。” 隋御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一甩帷帐赤脚下榻,须臾,手挽一条绳子咬牙切齿地走回来。 “你,你要干什么?” 凤染费了老大劲儿,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胳膊,还没等和隋御比划两下,就又被他塞回去。隋御二话不费,动作麻利地展开绳子捆在被子外面,最后还狠狠打了个结。 “好了,今晚就这么睡。”隋御满意地躺回帛枕上,长指在凤染额头上弹了一下。 “喂~隋御!” 隋御佯装没有听到,侧过身子背对凤染假寐。 “我这样不舒服……” “我要去净室……” “我生气啦,我真的生气啦!” 隋御终于翻回身,由于刚才和凤染动手的幅度太大,他顺滑的莹白里衣已松开衣结,里面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 凤染阖上眼眸,皱眉念念有词。 “我……我是情不自禁,我早就不能自持……我不是怕你……哎,捆住你是防着我自己管不住手脚,我又不是柳下惠。”隋御期期艾艾地诉苦,他觉得他是这天底下最尊重姑娘的君子。 岂料凤染还闭着眼睛嘀嘀咕咕。隋御急了,赤脸喝道:“娘子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非礼勿视,清心寡欲……”凤染被隋御一吼,终于睁开眼睛,闭紧嘴巴。 她笑弯弯地睐向隋御,清了清嗓子,试探地说:“要不我去对面屋里跟大器睡去?” “你休想,睡觉!” 隋御差点把牙给咬碎,要旁人知道他们夫妻俩分床而睡?这绝对不可能,他得坚守住最后的底线! 次日一整天,凤染都嚷着脖子酸痛,要宁梧帮她按摩多时,才舒缓过来些。 其实隋御只绑了她不到半个时辰,待她睡着之后便将绳子、被子都拆开了。然凤染不这么觉得,她认定隋御绑了自己一整晚。并以此当做隋御欺负她的铁证,隔三差五就揪出来排揎排揎。 隋御是有苦不敢说,明明是她趴到自己胸膛上,让他感受到了她那份柔软……就是她先勾引的自己,到头来有错的却是他! 果然,跟姑娘没法子讲道理。 松针醒了酒,坐在金甲坞中回忆前晚发生的事。他有些断片,好多细枝末节皆想不起来了。以前在东野时,他自觉酒量颇好,喝上三五坛子根本不在话下。可昨夜……他被范星舒和侯卿尘不断劝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松针懊恼,他没有在酒醉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吧?就说他一个武将哪能干这种弯弯绕绕的活儿,国主为什么这么信任他,就不怕他把这件事给办砸了? 谁叫他姓松呢,松烛的松,“松御”的松。 “夫人,朝食已给松针送了过去。他这会儿正在金甲坞里发呆,追问小的什么时候能见到侯爷。”水生走进西正房里向凤染通禀。 凤染叩响榻几,将隋御、范星舒和侯卿尘的目光,从各人手中账簿上拉回来。 “各位爷,你们可听清楚了?” 范星舒最先合上账簿,咧着一口大白牙笑说:“夫人真厉害,去岁不至十亩地就收了近三十石稻谷,那今年这一百多亩地保守估计得上三百石?” 凤染腹笑,只能多不会少,灵泉早跟她保证过。 “按侯府现在的人数来算,共计五六十口,每人每年大约要吃下二石稻谷,也就是说咱们自留下一百五十石稻谷绰绰有余。剩下的皆可拿出去卖,如今的市价差不多是一石稻谷一两银子,今年的情形只涨不跌,换算下来……” 众人见范星舒摆弄起十指,均笑了一遭。 侯卿尘却不徐不疾地拨动身前的算盘,他说:“截至到目前为止,金生在外面谈下近五十家散户。每家都有三四亩田地,估计他们的产量参差不齐,咱们赚得也就是个倒手钱。可苍蝇腿再细也是肉,一百五十亩地,管怎么也有一百五十石稻谷。” 凤染点首含笑,这一块她是打算长期合作,今年开好头,有了信誉,待明年就可扩大规模。光靠侯府后面那百亩田地怎么能够?尤其是这一趟秋日宴下来,她才了然侯府与夏家、房家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王夫人的用意,凤染已猜得七七八八。不管是夏家、房家甚至王家,侯府以后都会打交道。 她对王夫人有点愧疚,毕竟王夫人待她很真诚,而她自始至终都在欺骗利用人家。尤其她还在背地里,让丁易把苗刃齐拉下水。当然,是苗刃齐先坑害侯府在先,她才出此下策。 隋御的眸色渐渐凝固,范星舒和侯卿尘都在等待隋御开口,可他半日都没有讲出话来。他好似不相信账簿上的记录,摸起手边茶盏,灌下整盏茶水。 “靠海荒地约八百多亩,实际种植土豆用去六百多亩。一亩地大约产出三四百斤土豆……六百亩地就是十八万斤。” “侯爷算得太少,至少能在二十五万斤以上。”凤染幽幽地说。 侯卿尘和范星舒俱是一震,二人均觉得不可思议,继而向凤染投去佩服的目光。 凤染敲了敲脑袋,宜笑说:“我们答应过丁易,要以他的名义给边军一批粮食。两三万的军士,分给他们几万斤土豆和一些稻谷,他们整个冬季就可挨过去。” 凤染把账算到这个份上,大家心里都有底了。只要从现在起到秋收这段时日,别出什么岔子,侯府今年就能打好这个翻身仗。 “土豆没有稻谷值钱,前儿荣旺出去采买,市价还是四五个铜板一斤。不过没关系,咱们薄利多销嘛。余富出来的粮食,便是咱们能和东野做交易的部分。他们没得选,不管他们习惯不习惯吃,这些就是既便宜又能充饥的食物。” 遥想今年春天那会儿,她还担心东野和北黎之间有饮食差异,又担心这又担心那的。如今状况不一样了,她的腰杆子比先前硬得多。 隋御又灌了一盏茶,道:“我们估量的是不少,但离东野的需求还相差甚远。” 隋御知道这时候不该给凤染泼冷水,可他得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计到,然后才能去松针面前撂狠话。和东野之间的第一仗,不能输了气场。 “我先前觉得锦县闹饥荒,东野也闹饥荒,两边百姓的日子都过得挺苦。直到昨儿去了秋日宴,我才发现过得苦的只有底下百姓。寡头大户手里早就囤积下大量粮食。任外面百姓过得如何,他们照旧过着奢靡生活。” 凤染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人家通过几代人的原始积累,得来今日的富庶也无可厚非。不救济穷人,不代表就不是好人。我们做营生也要图利,咱们也当不了救世主。要全锦县百姓都记侯爷的好,不是那么快就能达到的。” “夫人,锦县才哪到哪?盛州、雒都才是真正的不问百姓死活。你出自凤家,跟曹家穿一条裤子的。他们如何贪敛奢靡,你应该司空见惯。”侯卿尘感喟地笑了笑,说道。 凤染愣怔一下,心说,欺负她不记得以前的剧情了是不是?她了解个屁?本来印象就不深,加上过去这么久,她还能记住什么? 范星舒见她如此,赶紧出来打圆场,说:“夫人在来锦县的路上摔了一跤,不大记得以前在雒都的事。” 侯卿尘完全没想到,他转首望了眼隋御,隋御缓缓点头默认下来。 凤染继续说:“富余粮食赚回来的钱,在生药铺子里挣的钱,还有这几个月打渔挣下的钱,足够我们去买别家的粮。不管是买那些大户的粮,还是去买毗邻州县的粮,我们皆能做到。帮东野度过饥荒不是目的,而是要东野完全依赖我们才是目的。” “适当加价。”隋御站起身,负手道。 “过了这个秋天,凌澈不会再怂恿你投诚。”凤染走到隋御面前,傲气地笑道,“因为到那时,你已有与他对立的资本。别忘了,你们在盛州还给侯府拿回来一笔巨款。” 第182回:呸还真是臭男人 松针再次见到建晟侯,是隋御邀他共用午膳。这间花厅他昨晚明明来过,但此刻却没什么印象。看来他酒醉得不轻,他边打量隋御,边局促不安地落座。 花厅里没了侯卿尘和范星舒作陪,过于空旷的春台,让松针觉得愈加没底。 “昨晚……”松针结结巴巴地开口,早没了在阜郡时的洒脱,和刚来侯府时的骄气。 “贤侄对我是真情实意,昨晚把心底话都掏了出来,叔叔甚是满意。” 隋御的脸色没有半分笑意,诓得松针打了个激灵。他到底把东野的什么秘密透露给隋御了? 其实松针真的都说了,讲的皆是东野眼下的难处。越来越不服管的丹郡,已威胁到凌澈对东野国的统治。十二郡和新旧两都之间的矛盾,说到底还是大郡马一族和二郡马一族对国主位置的觊觎。 统治阶层乱着,底下百姓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像阜郡这种始终贫瘠的便不消细说,温饱问题始终得不到改善,更是令凌澈头疼。还有不久之后,又要操持起一年一度的纳贡。每年一到这时候,便是激进的主战派要攻打北黎之际。 松针出自护卫府,一个初出茅庐的年少武将,心里装着浓重的国家大意。他昨晚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愤恨不已,时而又暴露出那颗无能为力的心。 这些,隋御等人俱看在眼里。隋御比他大不了几岁,前几年,隋御也如他这般血气方刚,对报效朝廷忠贞不二,觉得自己肩上扛着整个北黎的希冀。 隋御真把松针当成自家侄儿,若没有那七拐八拐的血缘关系,他们俩怎么能够这么相似呢? 他不动声色,肃穆地说:“回去告诉国主,东野的饥荒,我可帮他渡过。” 松针差点把手中的碗箸跌翻倒地,隋御当真敢夸下这个海口? “要多少粮食就有多少粮食?”松针不敢确定地问道。 隋御拂了下风袖,缓抬手边酒盏,说:“你们莫要太贪。” 东野再小也是一国,几十万人的粮食问题,侯府怎么能够打包票解决? 但那是隋御的目标。 “我要的价不低,要高于秋后市价的两成。你们有钱吗?没钱,我不赊账。” “我得回去跟国主汇报。”松针揉了揉脑袋,闷哼道。 “我手里只有稻谷和土豆,怕你们东野人吃不惯。” 松针不吱声,东野没得选,有吃食已经很不错。先前,国主和国师召他进宫议事,就商讨过这个问题。隋御强调的第三种关系,大抵就是和东野“做生意”。前有郎雀翻山过来盘查,后有隋御亲自奔赴东野考察。 隋御打得什么算盘不难猜测。只是国主和国师都不相信,一直瘫在轮椅上的隋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北黎各方重重打压和监视下,竟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凌澈可是亲眼目睹过侯府惨状的,那时候建晟侯府穷得都快吃树皮了。凌恬儿更是目睹过,他们拉下脸去集市口卖小破鱼的窘状。 但眼前的隋御就是这么淡定地说出口,松针不信也得信,这开不了玩笑。 “侄儿明白了,那我速速回去禀报,及早给叔叔答复。” “不必给我答复,若买粮食,自当要去互市里。边境集市,桑梓米铺,找常老板,细节与他去洽谈。我们走得是正规渠道,半点不符合规矩的地方都不会有。北黎律还是东野法,我们都得严格遵照。”隋御有板有眼地诉道。 松针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位小叔叔深不可测。 二人用过饭,松针又与隋御追忆一会阜郡,讲了讲那里的风土人情和陈年旧事。扯来扯去,还是转着圈地提醒隋御,他身体里流淌的是东野人的血,他是地地道道的东野人。 “越大兴山需要小心,康将军不是吃素的。你若被逮住,我不可能去捞你。咱们俩不熟。”隋御破天荒送他走出二门外,二人在影壁旁顿下脚步。 “你……”松针欲言又止,但不问出来心里又不舒坦。 隋御负手轻笑:“还有什么话想说?” “你不投诚东野,就是为了做买卖营生?你可是北黎战神啊,咱俩虽然是敌对阵营,但当初你那些光辉战绩,我们护卫府就没有不知道的。你的报复难道不是重返沙场?” “怎么,你想与我在战场上相见?” “我当然希望你能代表东野出战,我要是能和你并肩杀敌,这辈子真的死而无憾。国主那么敬重你,想召你回来,还不是觉得你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我爹是东野人,可我娘是北黎人,我身体里流淌的也有北黎人的血。我的价值仅仅拘泥于沙场上吗?很抱歉,我九死一生,捡回性命,如今就想苟全性命于乱世。国主想要的那些,我给不了。我能给的就是粮食,要与不要,你们自己定夺。” 松针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失望和沮丧。隋御是站起来了,却丧失掉了作为武将的那份冲劲儿吗?老虎没了牙,还能继续称霸吗? “你想得长远,这是好事。但别忘了东野当下的难关是什么。你觉得以东野现在的实力,是北黎的对手吗?其他暂且不论,就说锦县这块骨头,东野能啃得下来吗?” 隋御本不应该对松针讲这些,他没必要教导松针如何行事,如何思考。可也许是他那“叔叔长、叔叔短”叫的,隋御便不由自主地多说几句。 他没指望松针能一下子明白这些话背后的意义,倏地抬腿,直接把松针踹出临街大门。 松针踉跄几步,终于站稳了,但回首时隋御已没了踪影。 松针愣怔须臾,方转头离开。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风风火火地折返回去。 隋御停在金甲坞廊下,不耐烦地说:“你又回来干什么?谁放你进来的?我扣他半个月月例。” “小郡主有话要侄儿转达。”松针向上翻着眼睛,一鼓作气地抖出来,“她说她在赤虎邑里为你养了好多匹马,她想以后能与你驰骋东野大地。她还让我替她给你带个好,她很挂念你。” “你也知道讲出口很难堪吧?”隋御攒眉,面露不虞。 “哎……不说不行,谁叫她是郡主。” “那她就是想死,上一次的教训还不够!” “做臣子的没法妄议,反正我把话带到了,我这回真走啦!”言落,松针再次消失在侯府庭院中。 那个凌恬儿是狗皮膏药吗?她打算与他死磕到底?她做梦!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她,他和东野的“买卖”可以不做,但凌恬儿少想拿任何条件威逼利诱他。 “那个东野小郡主?”侯卿尘蓦地出现在隋御身旁,显然松针和隋御说的那番话,都被他听了去。 隋御拭了拭剑眉,道:“尘哥,这事……” “风流债?” 隋御登时急了,连连摆手,就差冲过去堵住侯卿尘的嘴巴。 “尘哥,你小声些,莫要让凤染听到。为着那个凌恬儿,凤染跟我闹了多少回。”隋御窘迫道,继续将他和凌恬儿从来没有过的“缘分”讲述一遍。 侯卿尘低眉缓笑,感叹道:“你与这小郡主仅仅见过几面,而且大部分是坐在轮椅上的。她便思慕你到这个份上?阿御,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心动?其实当东野郡马爷也很不错。” “尘哥你胡说些什么?我隋御绝干不出那种事!糟糠之妻!糟糠之妻啊!”隋御指向霸下洲方向,代指那里面的凤染。 侯卿尘戏谑地笑了笑:“瞧把你给激动的?我不过是逗一逗你。弟妹如何,我怎会不清楚?” “这事儿开不得玩笑。” “但你招惹上的是位郡主,阿御,这事儿真不好办。” “我怎么招惹她了?上一次去东野,我差点把她给掐死。但凡是个有脸有皮的姑娘,就该懂得礼义廉耻,从此离我远一点。我妻儿都在,她算什么东西?” 侯卿尘见隋御动了怒,跟只呲牙咧嘴的豹子似的,忽又笑起来。 “尘哥!” “我原以为阿御再不是曾经的阿御,原来你那暴躁性子还在。如今的好脾气是刻意板着自己?” 隋御懒得继续争辩,一甩袍袖便往垂花门里走。侯卿尘笑着跟随在后,心下已在盘算,隋御招惹上的这个大麻烦。他得想个法子,让凌恬儿对隋御再无幻想。不然她很可能成为侯府和东野“交易”之间的绊脚石。 他早看出来隋御对凤染的情意,莫说去当东野郡马,就是让隋御再纳一房妾室都绝对不可能。 凤染和宁梧自大树后面走出来,凤染气得磨牙切齿,宁梧也暗戳戳地握紧拳头。 “呸,臭男人!”凤染啐道。 “臭男人,呸!”宁梧跟着骂道。 宁梧陪同凤染恰从西角门那边进府,偏巧这一幕就被她们俩给瞧见。 “老娘巴巴地给他们想法子挣钱,他们可倒好,一个还跟那凌恬儿拉扯不清,一个竟然还怂恿上了!还东野郡马爷?我看这北黎建晟侯,他隋御不做也罢!” 宁梧想了想,她和凤染听到的是同一段对话吗?隋御哪有和凌恬儿拉扯不清?不是那贱女人纠缠隋御,对隋御有非分之想吗?至于侯卿尘,就是开了句玩笑话。 只是他们俩那么言语,确实让人心里不大舒服,其实就是吃醋了。 “真贱!以后我见她一次打她一次!” “我的刀呢?你给我的那把匕首呢?” 凤染在自己的袖中没有翻到,口里一壁咕哝着“刀呢?刀呢?”,一壁已气冲冲地跑进霸下洲里。 第183回:都和夫人是一伙 宁梧见势不妙,一个箭步贴上去,附在凤染耳边苦口婆心地相劝。 怎奈凤染上来脾气,根本听不进去宁梧都说了些什么。她蛮横地推开东正房的房门,将明间里的隋御和侯卿尘皆视若无睹,不由分说便开始翻箱倒箧。 隋御神色蓦然一僵,差点把铺在紫檀大案上的锦县舆图滑落掉地。 侯卿尘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难不成他刚刚与隋御说的玩笑话被凤染听到了?凤染好歹尊他一声“兄长”,这不撞枪口上了么! 宁梧暗暗向他二人挤眉弄眼,凤染余光一削,眸色里渗出一丝凉意。慌得宁梧麻溜儿缩回来,再不敢给他二人通风报信。 宁梧腹诽,你们就俩自求多福吧! 半面多宝格已被凤染翻腾地七颠八倒,隋御逮住她匀口气儿的空档,敛声说:“娘子在找什么东西?让我们帮你一起找吧?” 凤染无视隋御,掠过他,朝屋外喊话。 少焉,水生、荣旺、邓媳妇儿还有紫儿和隋器都已立立正正地站到凤染对面。 “我的匕首丢了。”凤染负气地说。 众人都察觉出这屋中气氛不善,也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被什么力量所牵引,俱是不约而同地瞅向隋御。 凤染嗔笑一声,喝道:“快去给我找出来!我要磨刀!” 话落,众人乌泱一下散开,手上的动作霹雳吧啦作响,大有要把东正房给拆了的势头。 隋御已咂摸回味儿,他怨尤地睃向侯卿尘,暗自叫苦:尘哥,你这回真把阿御给害惨了!凤染她都要磨刀砍我了! 侯卿尘面颊紫成茄色,立在一旁绞尽脑汁地想对策,这可如何是好啊? “娘子……”隋御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咆哮豹子变成了小奶狗。 凤染往旁边挪了一步,指挥来来回回跑动的隋器:“娘亲的好大儿,找到匕首,给你切羊腿吃!” 一听说要吃羊腿,隋器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他拉住紫儿,指向一处顶箱柜,蹦着说:“紫儿,那里,那里,快帮我拿把椅子过来。” 隋御头都大了好几圈,她今儿不给他一刀是不能罢休了。 “一把匕首,丢了就丢了,我那里还有好多把,再送给娘子一把便是。”隋御起手去握凤染的臂腕,想把她带回卧房里细细相谈。 凤染奋力一挥,冷然地说:“不成,它跟了我好久,有感情的。它在我这儿不是敝履。侯爷对人对物态度随便,妾可不敢苟同。” 侯卿尘都快把鼻梁捏碎,他真把隋御坑苦了。 隋御深呼一口气,向四周寻了一圈,硬着头皮道:“都别找了,你们先出去吧。” 闻言,众人如释重负,刚准备往屋外撤,凤染霍地提高声调:“不许停,继续找!” 一般碰见这种情况,大家默认听凤染的准没错。是以,又不动声色地翻找起来。 隋御瞪向水生和荣旺,他们却不与主子对视,均扯着脖子望天儿。 好啊,都成了凤染的人!哎,还不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隋御豁出去了,细长的大手绕袖一转,手里已多出一把匕首。当然不是凤染丢的那把,只是他随便带在身上的。 隋御倒拿匕首,塞到凤染手中,顺势抽掉匕鞘,动作一气呵成。 侯卿尘以为,都到了这个份儿上,大家一定会蜂拥上来抢夺求劝。哪料,水生直接带着众人鸟悄地避了出去。 水生原本已蹑手蹑脚地走远,见侯卿尘还跟块木头似的杵在凤染和隋御身旁,又没奈何地折回来,愣是把侯卿尘拖出东正房。 侯卿尘都傻了眼,嘴里含糊不清地“这,这……”半天,老觉得再见隋御时,他身上定得多出几个血窟窿。 就在水生即将把房门关上的前一瞬,侯卿尘腾地一下冲回去,粗声喘息地说:“夫人,这件事怨不得侯爷,是我不该随便开玩笑。这一刀夫人该捅我身上。” 凤染和隋御出奇一致地侧首,又异口同声地斥道:“出去!” 侯卿尘身子一凛,彻底懵然住。 水生和荣旺边同情地摇头,边将他重新拉出来。 房门“砰”地一声阖上,隋器像个小大人儿似的摇头晃脑,抱着双臂道:“原来是爹爹又惹娘亲生气了。” 侯卿尘不明所以地蹲下身子,期待隋器能讲出更多内况。 “侯伯伯,你习惯就好。”隋器抿了抿小嘴,说道。 宁梧唉声说:“尘爷,你平素从不如此行事,今日是怎么回事?” 宁梧终于把刚才的情形,和侯卿尘等交代一遍。水生也在侧讲了些,关于凌恬儿之前做过的荒唐事。 “那凌恬儿就仗着自己是郡主,但咱夫人也不比她差。” “瞎说什么呢,她怎么可以跟夫人相提并论。” “对,就不能做比较。” …… 侯卿尘这回算是弄清楚了,可这个难题该如何解决呢?时时刻刻被这么位疯狂郡主惦记着,真不是啥好事情。 “来啊,娘子捅这里。”隋御指了指的心脏,他觉得得让凤染把这口恶气发泄出来。 凤染如今拿刃器不再手抖,这要归功于宁梧在平日里的陪练。 她把刀尖抵在隋御身上,垂眸笑了笑:“你以为我不敢啊?” “我欠你一刀。” “原来是要还给我,也好,这样咱俩就两不相欠了。” “染染,我不是……我跟她……我……” 隋御这一刻真想宰了凌恬儿!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凤染安心? 他忽地闪身,躲开刀尖,绕到凤染身后,又将匕鞘重新阖上。 “这一刀先欠着,为那么个人不值当,我不觉得她不能影响到咱们俩之间。”隋御涩滞地说。 凤染没继续纠结匕首,只道:“我不在意她,你以为我忌惮她?担心她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隋御略略迟疑,心下百转千回。 “这种问题,男子的态度才是关键。别的女子倾慕你,我如何管得?我能管得只有自己夫君。不过我干什么要管你呢?” 凤染慢慢趋于平静,觉得自己刚才的做法很是幼稚。 冲动是魔鬼,吃醋没智商。 她什么道理都明白,偏偏还要闹上这么一场。 之前老早就料到,只要和东野扯上关系,凌恬儿这个人势必要冒出来。她不就是在等这个时候,想看看隋御到底能如何处置么? “不然咱们和东野之间……”隋御说了一半儿便住了口,继而自嘲地笑笑。 凤染猜到他要说什么,和东野之间不做买卖了?彻底断绝和东野的联系?那是小孩子的想法。他们得在这个乱世中求生存,东野就是摆在他们眼前最好的那步棋。 再说逃避算什么本事,坦荡面对才让人瞧得起。 尽管她也很想感情用事,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我嘴笨,一到这种时刻就不会说话……其实我心里有点高兴……” “嗯?” “染染这样吃醋,是不是代表心里有我呢?承认喜欢我有那么难么?” 凤染面颊憋得涨红,她直接捶了隋御几拳头,羞赧地驳道:“我看你不是不会说话,你,你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松针很快回到赤虎邑,抵达皇宫时,天色已然黑透了。 凌澈没想到松针回来的这么速度,还以为松针要在建晟侯府里多滞留几日。 恰巧郎雀也在皇宫里,倒省了派人去请的时间。 郎雀来见凌澈,不为别的,还是在为百姓们的粮食发愁。 郎雀:“往年,咱们也向北黎那边买过粮食。但都是以民间名义零零散散地买一些,说到底还是杯水车薪。” 巫韬:“一来,咱们不想让北黎知道,东野内部闹这么大的饥荒;二来,更不想让北黎趁势欺压咱们。可一年挺过一年,如今实在吃力得很。” 郎雀:“尤其狄氏最近越来越过分,臣担心,今年的纳贡大事都要受到影响。” 巫韬磕了磕权杖,愤恨地道:“难不成,还要堂堂国主向他一个族首低头?” “休想!”凌澈勃然大怒地道。 松针便是这时候,由内侍悄悄带进殿中。 三人齐齐地看向松针,松针立马行礼,躬身道:“国主和大人们先谈。” “卖什么关子?你详说。”凌澈抬手指了指附近空位,示意松针坐过来。 松针大步走过去坐定,旋即,言简意赅地复述一番。 凌澈彻底默然,巫韬和郎雀也半日都没有言语。 隋御当真不是他们能控制得了的,他们都小觑了他。 凌澈想起隋御那双倔强的双眸,他早该料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悬崖底活下来,从轮椅上站起来的人,绝对不会轻易臣服于谁。 “他手里真有那么多粮食?”郎雀打破这个僵局,替国主问出疑惑。 松针耸了耸肩,说:“他既敢说出口,想必就是真的。郎大人见过他们侯府后院的那些庄稼,想来,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府也种植不少吧?” “高于市价两成……确实不算太离谱,但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巫韬凝望郎雀,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想逼枢密院好好想法子。 郎雀愈加无奈:“满朝官员已拖俸一月有余,国师,枢密院的门槛儿都快被踏平了!百姓们维持不了生计,官员们再闹起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凌澈倏地开了口:“咱们还有法子。” 第184回:都围着粮食打转 却说松针和郎雀离开东野皇宫时,已近次日拂晓。外面天际灰蒙,凉意里还带着些许潮气。 他们二人步伐虚浮,身心疲惫,仍沉浸于和国主的交谈之中。 凌澈刚刚说,他打算变卖皇室私产,以此来购买粮食。凌氏一族统治东野多年,还是积累下不少资产的。 只不过动了这个底儿,凌氏对东野的统治就真的出现裂纹了。松针或许想不明白,但郎雀心里很明镜。 可眼下再没有其他的办法。凌澈想要放手一搏,只有让百姓们渡过难关,保全性命,东野才能获取新的出路。 “你觉得建晟侯这个人可靠吗?”郎雀立在宫门口,背着一只手臂问向松针。 “我觉得可靠,他就真的可靠了吗?”松针摸了摸鼻子,自讽地笑了下。 忽地吹来一阵秋风,郎雀缩回脖子,不经意地打起喷嚏。 “郎大人要保重身体,您要是倒下了,枢密院里还有谁会替底下百姓着想呢。”松针倒是不怕冷,武将的体魄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郎雀没奈何地摇头,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十二郡各族帐从没想过,如何让百姓们安居乐业,从头到脚只是想兼并其他弱小的郡,扩大自己的统领地盘。却把东野贫穷的原因,归咎到北黎欺压咱们的头上。” “这话听着耳熟,跟国主和老国师说的相似。” “这是事实,我们学习北黎这么多年,终究只学了点皮毛。”郎雀悲愤地道。 松针挠了挠头,说:“我也不懂那么多,只是觉得连吃都吃不饱,将士们还怎么打仗呢?” “你和建晟侯的这段渊源,或许还能成就你。”郎雀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须臾,转身走远了。 松针愣怔片时,没太听明白郎雀的话。他算是完成了国主交代的任务,至于之后会如何,他暂时不想去思量。他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熟悉的那张床榻上,大睡一觉。 巫韬本就白了的头发,好像在这一夜之间更加发白。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彻夜未眠的凌澈,在自己面前又吐出一口鲜血。 “国主!” 凌澈真的没想到,自己那么健硕的身体,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羸弱到这个地步。 “无妨,国师不要声张,若兴师动众传太医院的人这么早进宫,想必我的病情马上就能在十二郡里传开。”凌澈揩干净嘴角残血,说道。 “国主的顿顿饭食、汤药皆有专人把控,到底是谁,通过什么方式能给国主投毒?”巫韬不得不相信凌澈之前的判断,他的病一定是被人陷害所致。 “我觉得就是狄尤所为。” “老臣也这么认为。” 话毕,君臣二人无奈地缄默下来。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查到狄尤唆使人动手的任何证据。 “隋御……隋御到底想干什么哪?”凌澈喝了半口凉茶,感叹道。 巫韬拄着权杖,慢慢站起身,说:“此子野心大得很,即便咱们把他召回来,只怕日后也难以压制住。没得到他,如今看来不是什么坏事。” “仅仅与他做买卖交易?就真的再没有其他价值?他现在是跟咱们做买卖,国师觉得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老臣觉得,他会把锦县弄成自己的地盘。依他现在的表现,是不可能再安分的做一个空头侯爷。他肯定要在锦县掌握绝对的实权。” “北黎肯定不愿见他再次站起来。他和雒都朝廷定是对立关系。而我们和他至少不会成为敌人。” 凌澈终于想明白,隋御指的第三种关系是什么了。原来他老早就在布这盘棋,他要壮大自己的实力,夹在北黎和东野之间。 “先解决粮食问题,然后咱们再从长计议吧。” 巫韬叫来内侍,将国主搀扶回后殿就寝。凌澈太呕心沥血过度操劳,东野何时能从这泥淖之中爬出去?他这把老骨头能在闭眼之前看到吗? 凌恬儿最响应父亲的号召,把自己平日里用不上的林林总总快速收拾好,一股脑交了出来。动作之快,堪称皇宫第一人。余下各妃子也多多少少捐出体己钱,尽上她们的微薄之力。 凌澈又召凌氏各宗亲入宫,把东野眼下的状况告诉给他们。凌澈本以为患难见真情,他们都算自己的手足,应该最能体会自己的难处。 可结果,各宗亲不是找借口搪塞,就是找理由耍赖。凌澈气得差点当场吐血,最后不得不强行下旨,要他们每家出多少钱,在规定期限内务必上交。 待各宗亲离去后,凌恬儿方走到父亲身边,含泪说:“父亲……” “困难总会过去,东野会越来越好。”凌澈抚了抚她的额头,安慰道。 “我去找隋御,要他按市价卖给我们粮食,我一定能说服他!”凌恬儿冲动地道。 凌澈觉得小女儿天真得很,叹道:“傻孩子,你凭什么要求人家那么做?” “他这就是趁火打劫!” “他没有逼迫咱们,现在是咱们上赶着求他。再说这才多少钱,东野又不是真的出不起。我不想动用国库里的钱,是因为年末咱们还得准备纳贡。” “纳贡?”凌恬儿想起去年的那一幕幕,恍如昨日。 “你觉得丹郡还能乖乖地缴贡吗?父亲得留后手。东野姓凌,不姓尤。事情分轻重缓急,咱们得一件一件地解决。” 凌澈见凌恬儿似懂非懂,心里又是一阵怃然。他以前一直没考虑过接班人的问题,看着大郡马一族和二郡马一族互相撕咬,他一度觉得他们在白费力气。 凌澈以为这个问题,至少要再等十年八年才须认真琢磨。可如今他不得不考虑了。 二郡马是他首先排除在外的,丹郡狄氏狼子野心,二郡主凌仙儿根本摆布不了郡马一家。 大郡马是人品不错,蒲氏到目前为止也比较安分。只不过蒲巴这个人性情急躁、没什么大智慧,缺少才能,实难成为优秀的统治者。 凌澈再无可能生下儿子,如今的变数便落在小郡主身上。他必须给凌恬儿物色一个方方面面都合适的郡马。 小郡马不能有太好的家世,但自身还需特别优秀。只有这样才能对凌澈的提携感激涕零,对凌恬儿敬重有加。待凌恬儿诞下子嗣后,才能保证不被强大的外戚所利用,最后皇权方能平缓过渡回凌氏手里。 “我知道你心系隋御,我也一度想让你们二人在一起。但时隔这么久,他还是没能归顺我们。恬儿,那个男人不适合你,他做不了你的郡马。” 听到父亲这样说,凌恬儿的泪水“唰”地一下便流淌下来。 “我不甘心,我是真的喜欢他!他明明就是东野人,他为什么不回家?他为什么要当北黎人的爪牙?”凌恬儿低嚎道。 “我们强逼他有什么用?你是我最骄傲的女儿,弃了他,你会拥有更好的男人。” “我不,我就要隋御,我非得让他臣服于我!” 直到这时,凌澈才了然小女儿陷在这段感情里有多深。这都怪他这个父亲的,之前是他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暗戳戳和隋御那边接触。当初私心太重,谁成想,到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隋御既不会投诚,也不会答应和凌恬儿在一起。他的野心更是凌澈难以控制的,眼下他们只能做交易,是最赤白的利益关系。 “你驾驭不了他,父亲也一样。” 凌恬儿听不进去父亲的劝告,疯了似的冲出殿外。凌澈没有阻拦,他需要给她消化的时间。 凌恬儿刚跑出去,殿外内侍便匆匆跑进来,口里念道:“国主,国主……大喜!” 凌澈神情淡然地坐回宝座上,说:“是什么事情,至于急成这样?” “枢密院来报,大郡马自旧都送来一笔巨银!” 凌澈身子一抖,难道真要考虑大郡马接替自己的位置?他有些茫然了。 秋收了,终于盼来秋收的日子。 建晟侯府里里外外忙成一团,一板车一板车的稻谷运进侯府里,堆放在各个空闲的庭院中晾晒。 凤染站在果子树下,望向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金灿灿稻谷,激动地浑身发颤。李老头打老远便瞧见她,一路小跑过来,以前是一笑没有门牙,现在是一笑连眼睛都没有了。 “夫人,夫人呐……”李老头已乐得不知道北在哪儿。 老田、老卫和大壮也手捧稻穗凑过来,直给凤染作揖道喜。 “今儿晚上,咱们大家吃肉喝酒,我过来和你们痛饮三千杯!”凤染敞快地说。 众人闻言,立马欢呼雀跃起来,俄而,又跑回地里卖力收割。 “这么多稻谷,只怕咱家库房都要装不下了。”邓媳妇儿抿嘴笑笑,根本不是真的担忧。 宁梧拊掌笑说:“夫人,三、四、五、六进院里有那么多空闲房舍,咱们随便怎么搁置都行嘛~” “瞧这架势应该要在三百石之上。这么多稻谷,还得晾晒、舂米的,哎呦,好麻烦啊。”凤染故作矫情道。 主仆三人笑成一团,凤染又说:“这些稻谷皆是上等货,咱们尽量压着少卖,留给自己人吃。” “夫人!夫人!” 宁梧瞥头一瞧,欠身向凤染说:“夫人,是水哥儿过来了。” 水生大步跑来,气喘吁吁地道:“夫人,土豆……土豆地那边出状况啦!” 第185回:红红火火大丰收 “靠海那边自有金生和丁易紧盯着,还有他们二人摆不平的事儿?” 凤染姿态怡然,并不觉得水生带回来的一定是坏消息。今年,她在土豆地里花下的精力,远远超过了稻谷这边。 宁梧抬手推了一把水生,焦炙道:“咱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那边到底出啥事了?” 宁梧用力过猛,害得水生差点栽了个跟头。 他踉跄两步,稳住双脚,忙地回话:“是怪事啊,夫人,您先前说过,一亩地大约能产三四百斤土豆,可昨儿那边认真统计过,一亩地竟然产出近六百斤土豆!” 稻谷这边超产出这么多,已够让人喜出望外;土豆那边更加邪乎,简直太稀奇了! 凤染暗暗转了转臂腕上的大金镯子,合着她这是灵泉水浇多了,用力过猛,土豆长势过于茂盛。大丰收是好事情,但太违反这个时代的自然规律还是不可取。 凤染尴尬地搔了搔鼻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们看看,我说什么来着,那土豆种子就跟那片荒地相契。它、它种下去就能活,可愿意在那种土壤里生长了。” “奇了,真是奇了。”邓媳妇儿和宁梧嘴里感慨着,但心中的喜悦却抑制不住地往外流露。 “如此算下来,六百多亩地就是……三十六万斤,夫人,这些土豆储放都是个难题呢!” “让金生和丁易去想办法,这还用得着来问我?”凤染提气抬脚,回往侯府上院。 “收咱们自己的粮食,我不担心,反而是那些散户的粮食,要金生格外注意些。” 水生紧随其后,欠身听候凤染的示下。 “还有让参与收割的人嘴巴都严实点,不要到外面随便乱说话。” “夫人请放心,这点丁易比咱们上心。现下是他自己独占一张大饼,他怎么舍得跟别人分呢?” “那只是其中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荒地上做出这么大的文章,早晚要惊动苗刃齐,还有那些粮食大户。土豆要比稻谷便宜,一旦我们把土豆投放出去,给百姓们更实惠的选择,便是动了有些人的盘子。” 凤染边走边说,中途还与来回拉稻谷入府的几辆板车迎头相撞上。 侯卿尘的声音也在这时候由远及近,他说:“所以沿着金生那条线摸到建晟侯府,用不了太久,咱们离暴露的那天又进了一步。” “侯兄长说的正是。”凤染走近了,朝他略略福了福。 侯卿尘如今见了她,就忍不住生愧,老后悔当初不该和隋御开那个玩笑。即使后来,隋御再没有跟他提过那件事,凤染也从未在他面前表露出不悦。 但侯卿尘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他恭敬作揖,说:“地道挖好了三条,出口在不同方向。这两日郭林带着我们反复行走,确保地道的隐秘性以及与外界的畅通性。” 跟在一旁的范星舒,展开漂亮的桃花眼,道:“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锦县这地方不宜冬季施工,建造密室最快也得拖到来年开春。不过影响不大,侯府暂时还没有那么多人。” “有你们在,侯爷真是如虎添翼。侯府不能乱,更不能出现任何事端。我可不想再让东野人随意潜入、被边军蛮横搜府、被不明身份的各路探子窥探。” “绝对不会的。”范星舒抢声承诺道。 他说毕,才发觉自己有些突兀了,又赶忙打哈哈遮掩过去。 边军驻地,统领营帐中。 康镇愤怒一拂,矮几上的所有物什已哗啦啦掉落在地。 副将与参将低首屏息,再不敢多讲一个字儿。 “今日是互市大集,丁易手下的人呢?我看他是不想好了!让他立刻、马上过来见我!” 闻言,副将亮声称诺,继而领命退了出去。 参将拿眼瞟了瞟康镇,轻声说:“统领息怒,边境集市里的油水越来越少,丁易那老滑头攀上新东家也是正常的事。” “他不想干就别干,老子还要求他不成?多少人排队接这片地盘呢!” 康镇说上半句时,还是一副傲气冲天的模样,待说到后半句时,已明显底气不足了。 现如今的锦县,各行各业都比前几年萧条,边境集市里的买卖也不如前几年繁荣。再则,东野的卖家越来越少,绝大部分都是北黎这边的。丁易对自己人下手略轻,还是以保护为主。 还有边军自身的状况,康镇现在一提起雒都就气不打一处来。 军饷拖欠、军粮不发。不让牛吃草,还要牛干活。 军士们的怨气越来越重,眼瞅着寒冷的冬季就要来临,康镇已经黔驴技穷了。 “那丁易先前不是说,到秋收时能给咱们弄来一批粮食嘛。”参将提醒道。 都到眼前这个节骨眼上,得让两三万军士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是关键。 就算朝廷不管他们死活,他们也不能撂挑子回老家去。 秋收一过,便到了对面东野一年一度作妖的高峰期。待到岁末,东野使团又得过境献贡。 康镇既然守在这里,他就不能让锦县遭受到一点危难,更得护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 过去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丁易已小跑着来到康镇的营帐中。他看上去红光满面,眼角眉梢都掩藏不住兴奋之表。 康镇见了愈加来气,抽出腰间长刀,自他面颊边堪堪擦过。 吓得丁易急忙跪下求饶,他心知肚明康镇为何震怒。可不是没法子么,谁叫靠海那边的土豆越挖越多,人手根本不够用。 这么一忙乎,便忘了今日是大集日。他这么堂而皇之地抛下本职差事,康镇怎么发火都不为过。 长刀擦过面颊,却切断了他的发簪。他顾不得什么仪容,只想让康镇快点消气。 “土豆,土豆!康将军,再过几日,小的能为您送来五万斤土豆,还有若干稻谷。有了这些,底下军士们管怎么也能囫囵过这个冬天。” 因为还没跟凤染那边打招呼,丁易不敢把数量说死,五万斤是他猜测的最低标准。 “你确定?”康镇心生疑窦。 “确定!小人骗人也不敢骗您呐!”丁易跪在康镇脚下,恳切地说。 “白送给我们?” “白送。” “无功不受禄。”康镇还是不肯相信,觉得里面定有蹊跷。 丁易当然不能供出幕后老板是凤染,他灵机一动,苦哈哈地说:“也不算是白送,我手下那帮人不是过去帮着收割了嘛,权当抵了钱。” “这位东家如此好说话?你跟他交情不浅啊。” “将军有所不知,东家说在整个锦县上,他最佩服的人就是您,能帮到将军是他的荣幸。” 康镇的怒气渐渐消了些,他打量丁易半晌,才松口让他起身。 丁易战战兢兢起来,继续躬身道:“将军,今日这事是小人疏忽,以后定不会再犯。还望将军能给小人一次改过的机会。” “有了新东家,你大可以不在我这里干。” “多新鲜!”丁易自嘲地笑道,“哪有泼皮无赖去种地的,我们还得跟着军爷,求军爷们赏口饭吃。” 康镇对这位东家越来越感兴趣,他很想与这人见上一面。这人有点能耐,能在那片荒地上种出土豆,而且瞧丁易这架势,土豆的产量不知要有几个五万斤。 “少说奉承话,你也是有心了。这事儿若能办成,你就是我们边军的头号功臣。以后在这锦县上,我让你横着走。” “小人哪敢。” “不过要我接受那批粮食可以,但前提得让我先见一见那位东家。” 丁易不敢随便应承,只好道:“请将军放心,小人定把您的话带到。” “桑梓米铺……”康镇慢悠悠地说。 他自然在侧面打探过一二,可惜那人的底子太过干净,就像是一夜之间扎根到锦县似的。 丁易走出康镇的营帐,长长地舒一口气。他顾不得歇息,又急急忙忙赶回靠海荒地这边。 金生见他回来,打趣儿地问:“怎么,被康将军数落了?” 丁易指了指自己凌乱的发髻,叹息地说:“我这颗脑袋差点没保住。” “怎么会?你可是康将军的救命稻草。”金生望向在地里持续劳作的众人,笑道。 “常老板,您就别臊我了。人家康将军有原则,接受粮食可以,但要跟你见上一面。你怎么打算?要不要回去请示下侯爷夫人?” 金生收回眼色,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扮相,“我现在浑身都是铜臭味儿,倒是不怕跟康将军相见。待我今儿晚上去询询夫人,听闻侯府那边的稻谷也多产了。” “什么?” 丁易大呼,这建晟侯府在哪儿开垦种地,哪块儿就大丰收啊?看来他跟对主子了,好日子还在后头。 金生倒是习以为常,他早察觉出凤染涉足什么,什么就能发展起势。最初种稻谷如此,后来寄卖草药如此,再后来打渔照旧如此。到今时看到这成山成山的土豆,他坚信凤染就是侯府的活财神。 “好了,咱们说正事,你选的那几个仓库怎么样?位置分散点无妨,但最好都离边境集市近点,方便咱们日后运送。” “锦县这地界我摸地门清儿,我选的地方保证靠谱,常老板把心放在肚子里。” 金生信了他,然而没过几日,其中一处仓库便被水浸了。 第186回:不喜欢兔儿相公 且表丁易所赁下的这处仓库,就在边境集市周边,来回搬运粮食仅需要不到二刻钟的时间。但是规模不算太大,是丁易敲定的第一处存放仓库。 这处仓库的持有者刘大福,原先也是个生意人。只因他前几年经营不善,蚀了本钱,如今只能靠这处仓库勉强度日。 刘大福和丁易是老相识,以前常常在边境集市里打交道。丁易也知他近年过活艰难,这才把这份营生介绍给他。 因着都是老熟人,加之收割土豆这几日实在忙不过来,丁易便没有过多顾暇,只交代底下办事兄弟多留心些。 按说锦县上少雨,尤其如今已是秋季,仓库不可能漏雨才对。即便仓库出了事,也应该是火灾亦或鼠患之类的。 可偏偏就是这么邪门,仓库就是被水浸了。 当丁易赶到现场时,伙计、劳役们正往外抢搬土豆。大片大片的土豆自麻袋里掉落出来,滚上了肮脏的泥水,让人见了着实痛惜。 “丁爷,小人实在不知是怎么回事啊!”刘大福双腿抖如筛糠,委委屈屈地哭嚎着。 丁易乜斜刘大福一眼,回手就甩了他一嘴巴。刘大福只觉头眼昏花,口里隐隐尝到血沫之味。他不敢辩驳,结结实实挨了打,又立马站回丁易跟前。 丁易正在气头上,叉腰问向旁人:“张昆那个王八羔子呢?我把这里交给他,他就是这么给我看顾的?” “丁爷,丁爷……” 闻声,张昆自仓库里大步跑出来,身上的裋褐已瞧不出本色,整个人跟在泥水里打了滚似的。 丁易也不管那些,冲着瘦不拉几的张昆大力飞踹一脚,差点把人家的腿给踹折了。 张昆认栽,谁叫自己没看顾好仓库呢。他自地上爬起来,吸了吸鼻子,忍痛道:“丁爷要是还没消气,再踢小人两脚吧。” “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丁易捡起遗落在旁边的一个土豆,来回摸了摸,猜测它们被水浸泡的时间有多长。 “今日一早,大约五更天左右。小人过来,本想突查打更人有没有偷懒,顺带往仓库里端巡了巡。起初未发现什么异常,就是越往里走,越能闻到一股东西被捂了的味道。”张昆仔细地详述内情。 刘大福争着说:“小人和张兄弟摸排半日,发现这水是从仓库后门渗进来的。可仓库后门,我们老早便封锁不用了,实不知那水源到底从何而来。这渗水速度较慢,感觉得有两三天的时间了。幸而现在是秋天,不然这些土豆肯定保不住了。” 丁易刚想让他们二人带自己去仓库里端看看,便瞧见金生打老远疾步而来。 “真正”的东家来了,丁易赶忙迎上去,欠身说:“常老板怎么亲自过来了?我这正打算过去跟您汇报呢!” “泡了多少土豆?统计出来没有?”金生开门见山,目光扫了扫跟在旁边的刘大福和张昆二人。 “还没……但基本上没啥损失,得亏咱们发现的及时。” “你他娘的,放屁!”金生一甩袍袖,厉声叱道。 丁易最不能容忍别人骂他母亲,换做平常早就火了,可此刻不得不装孙子。 他一面吩咐众人加快速度干活,一面引着金生一起进入仓库里端,好把这件事情的具体情况交代清楚。 金生全程一言不发,直到走出仓库,他才肃然地说:“人为所致。” 话落,刘大福、张昆和丁易无不讶然,谁能干出这种缺德的事儿? “那咱们要不要报官?”丁易请示道,现在他只能听从金生的意思。 “报官!得让知县老爷给咱们做主。” 金生又睨了眼刘大福,他从刚一过来,就觉得这人很可疑。但提出报官之后,刘大福却很淡定,并没有做贼心虚。难不成是他想多了?也对,这仓库可是他的产业,丁易租赁这里又不是没给他钱。 丁易熟知锦县上的办事风格,悻悻地说:“如今正是秋收高峰期,百姓们忙碌,县衙也忙碌,毕竟关系到锦县的赋税。他们哪有精力管咱们这点小事?即便应下来,能破案的可能也不大。县衙里那帮官吏,比我们这些泼皮还要油。” 金生没有回应,而是又等待一会。少顷,终于有人来报,道这次被水浸泡过的土豆大约有两万斤。损失的确不算大,但这好好的粮食就这么被浪费掉,换谁谁能受得了? 按去年土豆的市价,一斤约六个铜板,两万斤就是一百二十吊钱,折成银子约有一百二十两。这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本来收割土豆就是个大工程,若不是天黑无法照明,金生都准备让大家没日没夜轮轴干了。今日丁易抽调人手过仓库这边善后,地里挖土豆的人就少了,速度跟着降下来,可谓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那个……这些泡过水的土豆……晒一晒其实还能吃。”张昆幽幽地说道。 丁易和金生的眼神同时削过去,金生冷声说:“给你吃么?” 张昆不敢再随便言语,丁易替他慌忙辩道:“给、给牲口吃。” “我去县衙报案,损失少是我们发现的及时。一百多两银子不是钱么?我常澎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这些钱给出苦力的兄弟们当工钱不好吗?” 众人均不敢吱声,金生言之有理,况他确实不是什么巨富。 “你这边处理好,就叫人赶紧回靠海那边挖土豆去,得抓紧时间,不能再往后拖了。” 丁易连连应是,这才把金生给送走。 他留了心眼,再度质问刘大福:“这件事你当真不知情?” 刘大福“扑通”一声跪下去,举指发誓:“天地良心,丁爷,我干什么要自毁财路,这可是我自家产业啊!” 丁易绕着仓库外围走上一圈,最终把目光定格在仓库间壁的一座大宅子上。那宅子也是当仓库来用,但它的主人是谁,丁易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他知道金生去县衙报官,其实就是赌那一口气。金生根本没指望苗刃齐能替他伸张正义,破了此案。但金生得回建晟侯府去,给凤染一个交代。糊里糊涂不了了之肯定不行,毕竟金生已判断出是人为所致。 那么幕后黑手是谁呢?很有必要把他揪出来,那人到底是什么目的?是眼红金生丰收了那么多土豆?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亦或者那背后之人……是冲着自己而来?丁易突然蹦出这个想法,这些年他得罪过的人还少么?他投了新东家不是秘密,是不是谁要给他使绊子? 凤染戴上雪白的帷帽,由宁梧陪着走出霸下洲。 隋御抬臂拦在她身前,说:“还是让我去吧。” 凤染撩开白纱,眼波微漾,笑道:“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侯爷出面。” 范星舒和侯卿尘跟在隋御身旁,范星舒笑弥弥地说:“夫人,其实也没有损失多少钱,你刚才都没有斥责金生,这会儿还非得去现场做什么?” “两万斤土豆呢,够边军将士吃多少天的?其实也没什么,咱们就当拿这两万斤买个教训。”凤染走下台阶,缓缓地说。 “夫人是担心幕后之人不好对付?要是针对金生便罢了,就怕那人其实是冲着侯府来的?”侯卿尘想了半日,方才说出口。 凤染点首,说:“这事指望不上苗刃齐,还是我亲自过去瞧瞧,看看能发现什么端倪。” “我去。”隋御不苟言笑,双眉紧蹙地说。 他就见不得凤染什么事都要冲到最前面,搞得他跟个废人一样。他的双腿已经痊愈,他可以为她做些事情。 何况凤染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他这个建晟侯——尽管她自己从不承认,总说是为了隋器。 “不用……” “你一个女子,出入仓库附近太扎眼。我弄一弄脸,让尘哥和星舒同我过去。” 隋御压根就不是商量的口吻,明摆着是他自己已经决定好的。 范星舒和侯卿尘还在后头不断附和,凤染气不过,总觉得他们瞧不起女子似的。 一直没吭声的宁梧,霍地启唇:“那个……我和夫人扮男装吧,这样大家就可以一起去。反正这天色已晚,咱们目标不会很大。” 宁梧刚被救回侯府时,就是男装扮相,之后为常伴凤染左右,才做了侍女装扮。她在这方面很擅长,故才提了折中意见。 隋御没有反对,凤染思忖一时,吐口道:“那好吧,我也没有穿过男装,就当作一次特别体验。” 宁梧陪同凤染回到房间里,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凤染再次走出来。 众人见她那娇软的身段,实在撑不起男子的衣衫,勉勉强强算是个舞勺之年的小公子。 隋御却是一脸开心的样子,他特随意地扯过凤染,故意跟她“勾肩搭背”往府外走去。 “你,你干什么?咱们出去是办正经事。”凤染左支右绌,欲将他推开。 “我跟我‘兄弟’感情深厚,还不能亲密一点了?”隋御大马金刀地笑道。 凤染向后瞅了瞅,见宁梧、侯卿尘他们还没有跟上来,大着胆子戏谑说:“知道的是你跟你‘兄弟’感情深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好这一口呢!” “我好哪一口?!” “唔……兔儿相公!” 隋御的脸都绿了,他急赤白脸地呵道:“我没有那癖好,我不喜欢男人,我,我喜欢你呀!” 第187回:这夜都冒了出来 凤染赶紧捂住隋御的嘴巴,可惜为时已晚,身后的三人均听得清清楚楚。 今夜稍有乌云,月钩若隐若现,但范星舒还是硬着头皮向上伸指,笑呷呷地说:“哎,今儿这月色不错,你们快瞧——” 侯卿尘和宁梧顺着他手指方向抬眼,假假咕咕地附和起来。 凤染白了隋御一眼,娇嗔道:“你不知道什么叫开玩笑嘛?真是烦人!”她收了手,兴冲冲地往外走去。 隋御愣怔在原地,压根没考虑身后几人的感受,而是纠结凤染为什么要那样怀疑他? 范星舒见隋御没有拔腿去追,无奈地凑上来,附耳轻语:“侯爷,在这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去追啊?今儿这‘花好月圆夜’,您倒是加把劲儿呀!” 隋御微微掀唇,欲言又止了半晌,终是大步撵上去。 范星舒啧啧地摇头,用过来人的语气道:“侯爷就是在军营里待得时间太长了。”言外之意就是说,隋御没怎么接触过女子,不懂得女子的心思。 宁梧鼻子里“嗤”了一声,抱臂讽刺道:“倒是小觑了范公子,合着范公子在雒都有很多姑娘思慕呢?” 范星舒惹不起宁梧,一甩头,极速追赶上前面那二位主子。 “星舒脚下功夫不错。”侯卿尘和宁梧并肩前行,称赞道。 宁梧低声承认:“这厮长了一双大长腿,去盛州那次,我老被他甩在后面。” 侯卿尘负手笑笑:“他还嫌我们阿御……侯爷不懂姑娘心思,他自己不也是这个味儿?” “尘爷不必把我当姑娘看,我下手可比范星舒重,您未必是我的对手。” 侯卿尘欠身拱了拱手,谦道:“挨他那一剑,我可没少遭罪。我啊,更不想跟宁姑娘交手。” “侯爷还踹过他呢,那一脚要了他半条命。他真是白长了那一身玉树临风的模样,嘴巴特欠。” 侯卿尘也是入府以后,才听说了范星舒的“光荣伟绩”。人嘛,都有缺点,范星舒还是有真本事的。 五人前后相隔没有多远,在这漆黑的夜里驶向边境集市方向。 五人当中,除去凤染,各个都是练家子出身,好在凤染的体力不算差,一路上从未掉队。 隋御却心疼得够呛,一会儿想要背她,一会儿又想要抱她。把凤染烦的,三令五申跟他重复:“我们是去办正经事!” 刘大福的仓库门前,还有不少人在把守。抢救出来的土豆,绝大部分已让丁易转移到其他仓库去,但仍有不少被水浸泡过的土豆,堆放在门前场地上。 凤染自远处瞧见,气得啐道:“浪费这么多粮食,就不怕遭雷劈么?” “的确,这已不是多少钱的问题。”范星舒感喟道。 宁梧是个行动派,先指向一处隐蔽角落,叫众人避过去,随即道:“星舒跟我走一趟,咱俩把这仓库里外绕几圈。” “好嘞!”范星舒收敛笑意,随宁梧瞬间消失在夜幕里。 侯卿尘独自面对二位主子,稍感不适,他轻咳须臾,说:“那个,我去附近听听,看他们都在聊什么。” 隋御点首,侯卿尘跑地比兔子还快。 “侯兄长的身手也这么厉害呢?”凤染咯咯地笑,侧头却见隋御很不喜。 除去上一次他们两个去海边玩儿,这一次算是他们俩头一次出来共事。别扭在所难免,但凤染发现,自己对隋御的了解还是太少。 就比如,她不明白隋御为啥分不清玩笑话和认真话,还比如,她不清楚当下的隋御为啥又是一副幽怨表情。 “我……我也很厉害。”隋御不服气地说。 凤染这才明白,他是因为自己刚刚夸赞了侯卿尘?连这种醋都要吃嘛? “是是是,你什么都最厉害,行了吧?” “娘子敷衍我!” 凤染觉得他幼稚,故撇开他,自顾往前方走了几步,借着仓库前面点起的微弱灯烛,把附近大体上瞧了瞧。 附近的仓库不止刘大福这一家,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七八家。凤染望不见太远的地方,但间壁这两家,屋里院外都堆放不少货物,看来也都是大户。 隋御等不到凤染的回应,无奈地叹口气,凤眸眺向前方,已陷入思考之中。 少顷,先是侯卿尘疾步归来,欠身道:“留守的伙计们都觉得,这个仓库不应该被水浸。大抵在猜不是刘大福的死对头,就是被丁易欺负过的人所为。” “刘大福就靠仓库过活,他还有什么死对头?我虽烦丁易,但他处事圆滑,能把揽互市这么久,定有真本事。”隋御一一排除,他觉得不像是冲他二人来的。 侯卿尘低眉,想了想,“侯爷还是倾向于这事是冲着常澎而来?” “金生在锦县上窜得太快,难免在无形之中得罪下谁,又或者碰了谁的盘子。” “边境集市一到了晚夕,就相当于是空城,除去少数店家在内居住,大部分的人都会离开。这一片仓库也不例外,要不是今儿出事,想必也不会留那么多伙计在此。所以想要在此犯案,不用太高超的技巧。只不过……”侯卿尘停顿一下,眼神和隋御交汇上。 隋御紧绷着唇线,脑子里好像闪过了什么,说:“只不过仓库被水浸了不是一下子的事,金生回来讲过,这事持续了最少两三日。能持续反复作案,又不容易被人发现,还得有足够的水源——” 二人会意一笑,又同时望向凤染。 “间壁所为。”凤染哂笑道,只有间壁这几家才符合这些条件。 与此同时,宁梧和范星舒也已返回,不过他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 起初离得远,凤染没有看清楚,待他们走近了,才知道第三人正是丁易。 丁易让范星舒和宁梧撞到,已被唬一跳,心才从嗓子眼落回去,眼前又出现这几位大神。他真后悔,今夜为什么要过来?出门没看黄历呀! 隋御变了模样,但丁易见他能自如地站在凤染旁边,心下便猜到他是谁。他想起上一次,隋御闯入集市值房里的那个恐怖样子,又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拜见侯爷、夫人。”丁易深深作揖,恭敬地说。 凤染弯眸一笑,刚欲对他讲话,隋御突然抢声道:“你来此是查到了什么?” 丁易不敢随意开口,范星舒先言语上了:“侯爷,仓库后门年久失修,从那里下竹管特方便。而且我和宁梧借换气窗翻进去,根本不费劲儿。” “没错,换句话说,只要打更人睡着了,他们完全可以翻进来打开后门,之后想怎么泼水、洒水、灌水都轻而易举,真的很容易。”宁梧回首瞥望一眼仓库前的伙计们。 “我的人不敢玩忽职守,这点我敢保证。”丁易突然插嘴,他就是因为想到这点,才重返回来,想要好好查一查。 隋御睨了他一眼,沉声道:“说下去。” 丁易欠身叉手道:“我想他们应该是被人下了少量蒙汗药,不然我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昏睡一整晚。假设仓库里有那么大的响动,他们不可能听不见。” 众人互相对视一番,丁易也深呼一口气,继续说:“饭食这一块是我的疏忽,最近我一直把精力放在靠海那边,挖土豆的人手始终不够用,我又不能去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就去干。所以,能动手脚的人太多了。” “推诿。”范星舒吹了吹龙须刘海,讽笑道。 隋御微一扬手,示意范星舒闭嘴。 丁易瞅向凤染,见她尚未改面色,心下放松一点,说:“这仓库后门挨着两家,一家姓夏,便是咱们县上的县尉夏鸿的本家。他家是大户,涉猎的买卖多,但我与他家没啥往来。毕竟是县尉嘛,哪用得着我这下九流?谁敢跟他家起矛盾,夏县尉的脾气可不是吃素的。” “另一家呢?” “另一家姓王。”丁易更加悲催地说道。 凤染都不用继续往下追问,便知道这“王家”定是知县夫人的母家。仓库后面挨着这么两个大户,他们犯得着跟金生闹这一出么? “这两家,哪一个都不是我能开罪得起的。我也怀疑过是间壁所为,可他们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啊。”丁易懊恼道。 他的追查仅到于此,他刚才也把疑点放在换气窗上,正准备翻过去试试,便被同样行为的宁梧给逮住了。 隋御、侯卿尘、范星舒以及丁易都在纳闷,但宁梧已把目光投向凤染。 姓夏…… “金生暴露了。” 众人大惊,侯卿尘即刻道:“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位夏县尉,或者是夏家的人一定是摸清了我们和金生的关系。” 凤染想到过这一天的到来,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而且还是阴沟里翻船。 众人还是不解,宁梧启齿说:“上一次,夫人在房家别院为我出头,对方正是夏家九小姐。看来那夏九小姐,事后找人摸了我们的底。” “我虽不清楚她是怎么摸清金生和侯府之间的关系,但这种小家子气的作为,的确是夏九小姐能干出来的事。这与她家世如何没关系,她只是单纯的报复我和宁梧。因为在房家别院那日,我让她颜面尽失。” “夫人,都是宁梧的错。” 宁梧说着就要跪地,凤染赶紧将她捞起来,肃然地说:“你有什么错?是她犯我,我们回击便是。” 第188回:一层层抽丝剥茧 众人不宜在刘大福的仓库附近长久逗留,遂决定前往延边街的桑梓米铺。毕竟这件事,还得由金生在前面打头阵。 桑梓米铺自从秋收起,就忙得焦头烂额,都到了这个时辰,米铺里外仍灯火通明,伙计们还在搬运粮食。 忽然,众人听到米铺里面有人在高喊:“这些不要堆放在过道上!还有那些挡了我的米缸,明儿我怎么开店做营生?” 隋御拭了拭剑眉,朝凤染窘笑说:“芸儿这脾气跟娘子似的,越来越渐长啊!” 有什么主子便有什么侍女,隋御深信这个理儿。他到现在还记得,芸儿那丫头因为他不肯吃饭,毫无顾忌地讽刺他:浪费粮食,必遭报应! “人家现在是常家娘子,戴夫人,很气派的。”凤染骄傲地晃了晃脑,继而大摇大摆地往米铺后门走去。 宁梧等人将四周快速巡查一遍,确系没有什么尾巴、探子,方才扣响了米铺后门。 来应门的是顺意那个小幺,他一见到门口站了这么多位主子,慌得一边将众人引进内室,一边差小丫头去唤芸儿回来。 芸儿迈着快步折回来,甫一进门,先是愣怔一下,缓了须臾后,才认出男装装扮的凤染。还未等给众人行礼,眼圈里的泪已先滚下来。 “夫人,小的与您又快一年未见过了!”芸儿道了万福,抽泣地说。 “哪有一年呐,芸姐儿竟睁眼说瞎话。金生呢?怎地没见到他的人影?”凤染捏住她的臂腕,满眼尽是关切。 “常澎……啊不,金生他还在靠海那边没回来,土豆产量有些多,我听说又有一处仓库遭水浸了,他来回奔走,始终不得闲儿。”芸儿提起金生,语气里皆是心疼。 凤染心道,这事儿赖她自己,她当初信誓旦旦地跟人家说,一亩地约产三四百斤土豆,可如今已到了快六百斤,差不多翻了一倍,金生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在所难免。 芸儿这才瞧见模样奇怪的隋御,试探着问:“他……他是侯爷嘛?” 凤染点首笑笑,芸儿惊骇地说:“天爷哟,侯爷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想小的出府那会儿,侯爷还坐轮椅呢!” “快了,芸儿,我想过不了太久,你就可以回到侯府里。” “真的嘛?夫人没有骗我?” 芸儿高兴地跳起来,尽管在外有很多好处,但她还是想回到凤染身边去。 “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凤染抬眸环顾一圈众人,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依着金生和芸儿的性格,的确不是留在府外经商的最佳人选。 但当初侯府无人能用,凤染不得不派他夫妻二人出来。能经营到今日这般地步,金生和芸儿已经尽了全力。 芸儿唤小丫头去给众人端茶,又和凤染叙了会儿家常,不经意间才瞥到站在最末的丁易。 她登时耷拉下脸来,略带不悦地道:“哎呦,丁爷也在呢?您怎么没去忙,只留我家常澎在那边?” 丁易尴尬地趋身上前,揖了揖:“常娘子,我今儿恰好有事。” 芸儿这才察觉出场面有点不对劲儿,侯爷、夫人还有丁易同时来到米铺,这显然是有大事发生。她方想打发顺意去寻金生回来,正将此时,屋外忽传来马车嘶鸣之声,金生恰巧回来了。 芸儿闻声跑出去,又过了一会儿,金生才同她姗姗进来。 金生讪笑,叉手说:“侯爷今儿又换了模样?” “坐。” 隋御摸摸自己的面颊,很想问一问凤染,他今儿这装扮到底有多不好看? “小的刚把外面劳役遣散走,顺意正带着自家伙计在外归拢。”金生坐到下首,背脊微微驼了下去,是操劳所致。 人员凑齐,隋御率先开口,之后又让丁易做了补充。一席话下来,金生的脸色已变得很难看。 “来这么多人,不是向你兴师问罪。你是怎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不过。” “就说金生和我的脑子不成,偏偏真就误了侯爷的事。”芸儿没有绷住,扯出帕子呜呜地哭起来。 凤染刚欲相劝,却听金生厉声斥道:“哭什么哭?给我憋回去!出去,出去,别在这屋里碍眼。” 宁梧特有眼色,拉过芸儿低声劝道:“芸姐儿带我出去找些吃食,跑了老远的路,侯爷和夫人早就饿了。” 芸儿顿在原地不肯走,宁梧没奈何,只好用了点力气,将她扯拽出去。 凤染叹息,让芸儿出去也好,这丫头一根筋轴得很,还是别让她少参与吧。 金生冷静一会儿,和丁易二人仔细回想,他们最近在锦县上活动的轨迹。两人都确定,他们没有接触过夏员外一家。无论是在生意场上,还是在私下的社交里。 “夏县尉想调查谁,不是难事,夏九小姐打着大哥的名义做事,也很容易。既然被抓住马脚,以后再怎么瞒也瞒不住。府外这一笔笔营生过了手……侯府怎么都撇不干净。” 凤染沉着分析,起手向金生跟前推去一盏热茶,示意他不必过多自责。 金生接茶喝了口,润润嗓子,说:“夏家知道了,房家、王家整个锦县就会慢慢传开,这于当下的侯府有利么?” “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除了收割土豆,散户那边进展的如何?”凤染一手支颐,正色道。 “还是比较顺利,毕竟签了契,他们很放心,只是这摊活儿费时费力还不赚钱。” “今年不赚钱,不代表明年还不赚钱。咱们暂没法子从粮食大户手里抢夺田地,只能靠这种方式跟他们抢市场。” 范星舒:“夫人先前预计,侯府被暴露出来或在明年?” 凤染垂眸浅笑,算是默认下来。 侯卿尘:“说到底夫人是担心侯府现在的实力尚且不行?” “关键点还是在我们和东野的这场交易上。如果我们打得漂亮,这锦县我们就算是站稳腿脚了。到那时莫说一个夏家,就是被整个锦县人都知晓,咱们也不必太担心。”隋御五指微微扣紧,不动声色地道。 凤染盘问金生半日关于他们手中粮食的具体情况,目的就是要让隋御等人做到心里有数。隋御听了甚久,对于即将到来的那场交易,突然开始期盼上了。 “哎,我真是糊涂,怎么把咱们的老朋友给忘了呢?”凤染敲敲额头,粲齿一笑。 众人向她投来不解的目光,她说:“承诺给边军的粮食,咱们得兑现啦!” 金生:“额……夫人,这土豆至少还得再挖两三天才能完成,是不是再等两日?不清点一下总数么?” “不等了。”凤染长袖一挥,叫了丁易的名字。 丁易急忙上前,欠身等候示下。 “你明儿去见康将军,跟他说常老板要送给边军十万斤土豆和一百石稻谷。” “什么?!” 众人全都炸了毛,凤染真没在开玩笑吗?那么多粮食,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边军了? “跟康将军说,一百石稻谷还未晾晒、舂米,待运到边军驻地以后,让军士们自行动手吧。土豆呢,现下只能送去八万斤,那两万斤被水浸了,要再等一等。” 听到凤染这么一说,众人可算舒口气,凤染这是打算“借刀杀人”。 “一旦康镇介入此事,不管是谁都得敬畏边军三分。康镇先前把锦县借了个遍,谁给边军送了多少粮食,大家心里都门儿清。” “那常澎和侯府的关系……康将军可是说了,不见常老板一面,是不会接受那批粮食的。”丁易疑问道。 “见,地点让康镇来选。待粮食都运送过去之后……” 宁梧和芸儿端着食盘走进来,将糕点果酥分送给众人。 “之后,就由我去见康将军吧。”宁梧面无表情地说。 范星舒一口糕点差点噎在嗓子里,急忙喝茶顺了顺,宁梧真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啊! 侯卿尘不解地睃向范星舒,丁易和金生同是如此。 “不必了,到时候我直接去见康镇,既然计划赶不上变化,咱们索性就把‘谜底’早些揭开。” 隋御摆明姿态,他其实是苟活够了。 “依侯爷所言,丁易和金生按部就班地去办。”凤染了然隋御心思,他真的佯装苟活了太久。 芸儿招呼众人吃过小食,待离开桑梓米铺时已经很晚。芸儿对凤染依旧很不舍,泪眼婆娑地目送老远。 “娘子困了没有?”隋御轻轻揽着凤染的腰际,垂眸问道。 凤染摇头,闪了闪卷密的睫羽,唇边带笑地说:“我精神得很。” “夜深了,当心过了凉气。” “你这不是搂着我呢么?” 隋御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红着脸道:“这会儿娘子又不害臊了?出府那会儿你不是抗拒得很么?还说我喜欢兔儿……相公。” “都什么时辰了,在街上溜得除了更夫就是鬼。没人瞧,我就不怕,再说真的有点冷嘛。”凤染仰起头,朝他咯咯地笑起来。 隋御的手臂蓦地加些力道,让凤染更加密切地靠在自己怀里。 “夏家之事,以小见大。外面的大事咱们已布好局,女子之间的那点小事儿就好对付了。” “娘子明儿又要去知县府邸?”隋御已猜到凤染想去做什么。 “我们在明,夏家在暗,不引蛇出洞,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到底安得什么心思。两万斤土豆就这么算了?我可是很小气的。” 隋御俯首,微凉的薄唇正落在凤染的额前。他疼惜地亲上去,呢喃说:“我到底何德何能……” 第189回:秋收背后的利益 凤染睁开眼眸时,又是次日辰时末。 她见隋御轻手轻脚地掀开香炉,重新点燃熏香。俄顷,兰麝之气弥漫整间卧房。 凤染瞧出隋御的把戏,他就是想让她继续睡下去。昨夜回来的太晚,休憩的时间稍短。可外面已然日上三竿,李老头他们指不定都干了多久的活,她也不想再这么懒床下去。 得亏隋御如今是孤家寡人,上头高堂,旁支长辈皆不在,不然光是那些晨昏定省就够她喝一壶了。 她假装没瞧见,觑着眼又磨蹭一会。气候早已转凉,暖和的被窝真教人舍不得离开。 隋御瞥到床榻上有响动,敛眸缓笑。他走上前,抬脚勾住杌凳坐到床边。透过半垂下来的帷帐流苏,看见凤染的眼皮在乱动,于是忍不住使坏,倾身探了过去。 凤染察觉到一股炙热的气息,腾地一下窜起来,用面对坏胚子的目光盯着他。 “防我作甚?我是你夫君。”隋御委屈道。 凤染腹诽,防的就是你这个王八蛋。隋御最近那个骚动劲儿始终都没消停过,真不该让他那双腿好的那么快……但是,他坐轮椅那会也没老实过,她都感知到过。 恰在这时,邓媳妇儿在门外低声轻唤,凤染忙得让她进来服侍自己梳洗更衣。 隋御在旁忍气半晌,直到凤染梳妆毕后,方才酸唧唧地说:“换一身衣裳。” “为什么?” 凤染抖了抖自己的宽袖褙子,这身衣裳她还挺喜欢的。她平日里习惯了素净装扮,这一件是难得的香妃色,料子是王夫人早先送给她的提花绢。 她摸向髻上铁钗,故意气他,说:“是不是配这支钗不合适?那我换支步摇便是。” “戴……戴着,不许摘!”隋御气急,口齿都不伶俐了。 他几乎未见过凤染着艳色衣裳,这算是正儿八经的第一次。粉颈朱唇的标致模样,早把他的魂儿勾跑了。 以前凤染朴素出门,隋御还能放心一二。今日她扮成这副样子,他怎么能够放心得下? 以为别人都能够跟丁易似的,对凤染敬重有加?即便如此,上一次,当他看到丁易和凤染同坐在一张桌前,他也是气得快要炸了。 “铁钗太寒酸?不入娘子的眼了?” “是啊,我现在可是贵妇。” 凤染回头,抽开妆奁上的小抽屉,来回翻找,故作为难状,不知该再佩戴点什么才好。 邓媳妇儿拣了副红瑙耳坠,替凤染戴上,“夫人,这样点缀可好?头上的铁钗不换也成。” “换身衣裳就不行么?你穿红的不好看,显着人……黑,像从地里刚打完稻谷似的。”隋御不肯明说,就梗着脖子争犟。 凤染忍笑,顺着他的话,道:“黑就黑,这衣裳重在料子上等。你老杵在这儿干什么,没事情做了么?” 说着,凤染轻移莲步迈出卧房,徒留下隋御差点把杌凳给踹碎了。 宁梧帮凤染预备好各色礼物,主仆三人方乘马车出去。他们这次去知县府邸,再不会向以往那样哭穷。毕竟收了稻谷,家境定能改善不少,这一切得“归功”到王夫人头上。 当然还有另一个用意,期望碰上夏九小姐,凤染得试探一下她,跟她起些小摩擦才行。 这日,知县府邸的后院里很是热闹,王夫人请来了吴夫人姊妹俩。凤染灿笑而来,口里念叨:“我来迟了。” 三人还未走出仪门,便把凤染迎回来。两厢叙了礼,王夫人笑蔼蔼地道:“侯爷夫人今儿气色真好,可是有甚么喜事?” “有喜事,当然有喜事。” 凤染大方承认,把眼睃向吴家姊妹俩,没打算藏着掖着。 “我们侯府的稻谷收成还成,前儿到县上打听一番市价,道是一石稻谷能卖上二两银子呢!” 王夫人和吴家姊妹互相对望一眼,略尴尬地笑了笑。 “侯爷夫人先别急着出手,且再等等吧。”吴家大姐好意提醒道。 吴家小妹嫁入房家,成为房员外大儿子之妻;这吴家大姐则嫁入另一姓邱的地主之家,是邱老爷的正室夫人。 凤染之前做了了解,知道邱家在衙门里没人,始终被夏家打压一头。两家还都是粮食大户,早看对方不顺眼。而在建造侯府的出资名单上,邱家出力仅次于夏家、房家之后。 凤染原本想张罗今日这局,她本意是想答谢王夫人和吴夫人邀请她去秋日宴。 但前几日王夫人差人来给她递帖子,落款又是吴夫人。道是为着夏九小姐一事,自觉怠慢了侯爷夫人,想择日重邀,给侯爷夫人赔礼。 凤染趁机应了下来,回头便让家中备了几分较为贵重的礼物,这才有了这日这场相聚。 “吴大姐这是何意?”凤染故装不懂行情,侧眸问道。 吴家大姐瞅了瞅王夫人,方说:“过些时日定会涨价,侯爷夫人手里若是有粮食,还是攥紧些,越到岁末越能卖上好价钱。” “一到秋收就出手的,是急需过活的百姓们。缴税在即,百姓们要么折银,要么交粮,还得上交佃租。”吴夫人替凤染斟了盏浓茶,解释道。 “她们姊妹说的是。”王夫人语重心长地望向凤染,说,“我前儿才听到风声,上面改了赋税政策。” 凤染耳朵登时立起来,表示对这个消息很好奇。 “要由原来的十五税一,改成十税一。”王夫人讳莫如深地道。 难怪苗刃齐要事先探探锦县各大户的底儿,这个消息实在太沉重了。赋税一下子加重这么多,百姓的担子越来越重,真正的大头还得靠那些大户来缴。 北黎王朝到底怎么了?国库已空虚到这个地步? 是攻打西祁时消耗太多,还是雒都内乱时损失太重,亦或者是平定黔州清王府时,动用了太多财力? 凤染真的很不解。 “侯府倒是没什么影响,承蒙皇恩,我们暂免了赋税。”凤染作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轻笑道。 “正因如此,侯爷夫人才要把手里粮食攥住了。让那些人先在前面乱蹦跶去,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民以食为天,谁能不吃饭啊。” 行情打探完了,凤染就势将准备的礼物送给她们三人。每人一只翡翠镯子,纹路、式样稍有不同,但三人皆是懂玉的人,随手摸了摸,就知道这翡翠是上乘货色。 “怎好让侯爷夫人破费。”王夫人口上推让,镯子却已套在臂腕上。 由于王夫人有些富态,镯子卡在手间进不去。吴夫人便拿了自己的帕子上前,替王夫人垫在底下,滑落到臂腕上。这下子,再想退下来,得花些工夫。 “瞧瞧,这镯子就是和王夫人有缘,沾了身就不愿离开。”吴夫人奉承道。 “侯府能有今日,还不是托王夫人照顾,我略表心意不应该么?” 吴家姊妹点首附和,凤染又朝她二人笑道:“我们来锦县的时间尚短,以后还请二位夫人多多照顾。” “侯爷夫人不用跟她们客气,都是自己人。再说能得到侯爷夫人赏识,是她们的福气。” “哎~侯府败落,不然也不至于在锦县生活二三载,还不被那夏九小姐认识。” 凤染把话头往夏家身上引,果然,吴家大姐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那日她身子不大舒服,是临时爽约没有去成。后来听自家妹妹学舌,心里自然而然偏向凤染这边。 “夏家财大气粗,在锦县上都快横着走了,谁没受过夏家的排揎?惹不起的。” “可夏九也不该欺负到侯爷夫人头上。” “她都到了桃李年华了吧?还没聘婆家呢,谁敢要,娶回家个祖宗供着?不是我嚼舌根,夏员外和夏县尉有点太骄纵她了。” 吴家姊妹一递一回地倾诉,怨气十足。王夫人虽没有搭腔,但明显是对夏家不满的。 凤染敏锐的捕捉到这个细节,更加直白地说:“老子和兄弟厉害,她自然豪横,有人给撑腰嘛。可锦县又不是她夏家说的算,夏县尉还不是得受苗知县管制。夏家今年收了多少粮食?怎么,夏家还能称霸锦县不成?” “侯爷夫人看来是不知道,咱锦县三成多的米铺皆是夏家产业,他欲操控市价简直易如反掌。哎,对了,这二年锦县上不是冒出个桑梓米铺么?” 说这话的是吴家大姐,凤染心下一怔,和王夫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道。 “据说是个门面特小的米铺,没甚么根基。老板开始还不怎么做粮食买卖,先是在锦县上盘了几家快关门大吉的店铺,没过多久便都救活了。那老板挺懂经营之道,转手又抛了出去,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难道就是传言的力量?凤染觉得太不可思议了,金生自己不用吹嘘,坊间都传成这个样子了? “然后那老板又赁下了南面靠海那片荒地。那地方地理位置不好,土壤更不好,还离东野太近,总是不安生。偏他不信那个邪,咱也不知是谁给出的招,听说种了快一千亩土豆,不仅全部存活,而且还是大丰收!” 好家伙,越传越夸张,凤染不住地扶额,难怪让旁人眼红。 “开始谁把土豆当回事,但架不住闹饥荒,只要能吃,能顶饿,还管什么饮食习惯的。” “所以夏家瞧人家不顺眼了?一千亩地才收获多少土豆,哪里能跟夏家相抗衡,夏家有点太小题大做了吧?”凤染发出疑惑道。 “苗头不压死,来年便是星星之火可燎原。”吴家大姐一语破的地说。 第190回:无形之中的较量 直到这时,凤染才不得不重新审视坐在眼前的这几位夫人。谁是傻的、笨的?能坐在这里的皆是人精儿。反而是她自己,先前把人家想得过于简单了。 凤染不温不火的搭着话,心下却是百转千回。 她和王夫人往来这么长时间,就冲她送给王夫人的那些礼物,她们之间也应有几分“真情”在。但是吴家姊妹呢,是看在王夫人的面子上,才与自己这么“投缘”? 还是说她们和夏家一样,已经摸清了侯府底细,知道那桑梓米铺的幕后东家正是建晟侯府?今日这席对话,看似是众家对夏家颇有微词,实则是在给凤染下套,让她乖乖地往里钻? 她先前已和夏九小姐有过摩擦,如今又得知夏家在背后搞小动作,夏家和侯府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 借侯府之手打压夏家,若是成了,大家重新瓜分锦县粮食市场;若是败了,夏家也怨不到他们头上。 建晟侯是吊着一口气的残废,谁再怎么欺辱他,也不敢冲到侯府里伤他性命。以前大家不是都很默契么?对那位昔日的北黎战神视而不见,任其自生自灭。 临近午时,凤染瞧王夫人还没有什么招呼大家用饭的动作,便猜到今儿这顿午膳应该是摆在外面酒楼里了。 又过去一盏茶的工夫,忽见一个丫头自前院疾步进来,行礼后便趴在吴夫人耳边低语几言。 吴夫人听了豁然一笑,说:“今儿妾擅自做主,把午膳定在朝晖街上的‘春风楼’里,还望侯爷夫人、知县夫人可以赏脸过去。” 凤染客套两言,之后便随她三人出府乘车,一径往朝晖街驶去。 朝晖街上有博施生药铺子,入股他们家,是侯府最正确的选择之一。 凤染掀开马车帘子向外睇去,但看到博施家的招牌时,故作激动状,道:“快停车,我得去趟博施药铺。” 吴夫人立马向车夫喊话,马车蓦地在生药铺前停下来。 “我听闻这家生药铺药材特好,口碑好,在锦县非常有名气。我家侯爷……”凤染低眉含笑道。 三人当然明白凤染要说什么,遂善解人意地点头应是,又跟着凤染走进博施生药铺中。 恰巧今日高桥在店里,一下子走进来四位华贵夫人,他登时小跑相迎。 吴家大姐和王夫人甚少出门,但吴夫人却常常在锦县上露脸,高桥最先将她认出来。又因他去建晟侯府里给凤染看过病,是以对凤染也有些印象。 小庙来了大佛,高桥一时不知所措,连说话都磕磕巴巴的。 凤染却是自然,直截了当点出各种草药,还有模有样地拿在手里看看货色。 高桥卖的全是凤染供应给他的,这些草药经过和灵泉的“完美结合”,功效更显著。自己卖的再买回来,真是好笑。 凤染叫伙计用桑皮纸包好,对高桥道:“听闻你们家的草药特管用,打今儿起,每十日就往建晟侯府里送一次药。就按我刚才说的方子,若一个月后有效果,我还会重重赏你。” 高桥弯腰应和,心里却很没底。建晟侯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他见过,关于建晟侯是怎么变残废的他也略有耳闻。建晟侯绝对不会重新站起来,能拖着那口气活到现在,已经算是个奇迹。 但侯爷夫人这话…… 除了那次被高桥诊过一次脉,他和侯府之间根本没有往来。高桥的任何反应都很正常,这些让吴家姊妹、知县夫人看在眼中,她们该有自己的判断。 同时凤染也在暗暗观察她们的反应,她有点拿捏不准,她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得慎之又慎。 “哟~今儿这是什么风,各位夫人都在呢?” 凤染没有转头,眼睛还盯在伙计打包的草药上,但余光瞟见高桥,只觉他那笑脸比哭都难看。看来这生药铺里,是来了位难搞的客人。 宁梧倏地凑到凤染耳边,小声说:“夫人,是夏九。” 正愁没机会见到她,她自己却现身了,真是老天在帮忙。 夏九向知县夫人和吴家姊妹道了万福,用帕子掩了掩唇边,道:“前儿我娘还说想去登门拜见王夫人呢。” “夏老太太这张嘴哟,说是来,人影呢?秋日宴都没有露面,这会子又拿我打趣儿?”王夫人媟笑道,眼神瞟向吴家姊妹。 夏九小姐尴尬笑笑,解释道:“近日家里忙得不可开交,我娘都快累倒了。待上冬以后,定会去府上给王夫人赔不是。” “夏家家大业大,夏老太太主持中馈,忙些很正常。见不见我是小事,还需保重身体。” 吴家大姐趁机讽道:“哎,夏老太太年岁渐长,怎么还不把后宅之事交给儿媳妇料理?夏县尉之妻……” 夏老太太控制欲强,莫说是她儿媳妇,就是他夫君夏员外,想从她手里扣些钱财出来都很困难。夏员外特别惧内,夏县尉又是那种很听母亲话的人,所以他妻子在府中过的十分艰难。 据说因着夏县尉之妻,连续两胎生的都是女儿,把夏老太太气得差点眼歪口斜中了风。她擅自做主,为夏县尉纳了两房良妾回府,希望她们的肚皮能争气,好让自己早点抱上孙子。 可往往总是事与愿违,两房妾室,一个一直没有所出,一个只生一女。 夏老太太觉得他们夏家这么大的家业无人继承,心里越发憋闷,于是就把这些邪火发泄到那一妻二妾身上。 这三个女子不是罚站、罚跪、罚干活,就是被婆婆打的遍体鳞伤。其中无所出的妾室,实在受不了夏老太太的暴行,在去年的时候,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剩下那一妻一妾,已在那种恐怖的环境里,变得郁郁寡欢,痴痴呆呆。 夏县尉从不觉得自己母亲做事有问题,没有跟在母亲后面责打她们,已算是仁至义尽。这也是间接导致夏九小姐迟迟未婚配的原因,他们家想找个赘婿,把生儿子的希望寄托到夏九身上。 夏九小姐今日来博施生药铺,便是为她嫂子来抓药。先前夏九慕名而来,未成想她嫂子吃过以后,精神得到极大缓解。 “我嫂子好得很!”夏九白了吴家大姐一眼。 “是是,好得很。”吴夫人在旁嗤笑。 知县夫人不动声色,任凭吴家姊妹诮讽夏九小姐,这些皆被凤染看在眼里。 伙计包好草药,询清了建晟侯府的具体位置,便拎包跑出去。 凤染端着侯爷夫人的款儿,站得那叫一个稳当。她得等夏九小姐主动过来跟自己说话。 王夫人率先过来,欠身说:“侯爷夫人,您交代好了,咱们便去前面春风楼用膳吧?” “好。”凤染昂着脸道。 吴夫人睃了眼夏九小姐,厌嫌地道:“你是没见到侯爷夫人吗?不知道行礼问安?” 王夫人没言语,没有像在房家别院那样,明面上是斥责了夏九,其实还是在好意提醒她。可这一回,她连样子都不想再做做。 凤染这才想明白,夏家不仅在粮食市场上惹起众愤,在赋税这头定是也没让苗刃齐满意。夏家本身还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比如放水浸了金生的仓库。 夏家这是自己作死?凤染难道要代表月亮……啊,不是,代表一众大户“消灭”夏家,然后取而代之? “见过侯爷夫人。”夏九小姐不端不正地福了福,眼角眉梢俱显嘲讽。 “我听闻……你们家在边境集市上的仓库被水浸了?夏老太太有没有打算盘统计出来,到底损失多少钱?” 吴家姊妹和王夫人面面相觑,凤染说的这个消息,跟她们听闻的怎么有点出路? “哈哈~是么?这是真的嘛?”吴家大姐在旁幸灾乐祸地笑道。 凤染装傻,往生药铺外一指,“在来的路上,有好多人都在传啊?王夫人,吴夫人你们没有听到么?” “你,你胡说八道!我们家仓库才没有事,被淹了的是那桑梓米铺家的!”此言一出,夏九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着急说错了话。 “不是夏家的啊?那便好。看来夏九小姐虽深居闺阁,对生意场上的事倒是很了解。桑梓米铺——” 凤染走过去,倾身凑到她脸前,几乎都要戳到她的鼻尖上。 凤染玩味地说:“桑梓米铺的仓库怎么就被水浸了呢?你可知道他们家老板是谁?对这事就没有追究么?嗯?” 夏九眼神闪躲,双肩不住地往里缩。眼前的建晟侯夫人,这个凤染……她为什么不怕?现在应恐惧的人难道不该是她么?可为什么自己被她的气势吓成这样? “你说怎么就浸水了呢?”凤染又重复一遍,语气不善。 “我,我不知道。”夏九哆哆嗦嗦地说,她被凤染这种近乎威胁的问句给吓到了。 凤染从她态度里也得到了答案,这事就是他们夏家所做。只是夏九未免太纸老虎了吧?自己还没等怎么着呢,夏九便怂了。量她也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将凤染的真是身份揭穿。 凤染收回神色,朝王夫人等粲齿一笑,“哎呀,我肚子饿了,咱们快去吃东西吧。夏九,你要一起去么?” “我不去,不去……” 夏九调头就往外跑,高桥捧着草药在后面喊话:“夏九小姐,你的药,你的药呀!” 夏九头也没回,却听“扑通”一声,她从自家马凳上踩空,摔了下来。 第191回:当年万里觅封侯 且说夏九小姐被一众仆人搀扶起身,灰溜溜地上车走远。王夫人和吴家姊妹相视而笑,凤染可算替她们出一口气。 “差人把那些药给夏家送过去吧,可怜那夏县尉娘子了。”凤染侧身,温声说与高桥。 高桥感到意外,刚才还是那样一副面孔的侯爷夫人,现下又对夏家人动了恻隐之心。他欠身应声:“侯爷夫人菩萨心肠,小的这就去办。” 交代毕,邓媳妇儿忙从袖口中取出茄袋,吴夫人眼疾手快,按下说道:“今儿这账挂在房家头上,待月底房家人一并来清。” “这话怎么说的,不成。再者,房府内有人患疾?需要时常进药?” 凤染只顾摸夏家的底儿,这房家的底儿却只知道个大概,貌似是房家大爷的身子骨也不大好。 “侯爷夫人有所不知,房家大公子前年骑马摔了一跤,腿脚倒是没甚么大碍,就是后腰落下点病根。”王夫人附在凤染耳边,稍难为情地说道。 凤染转了转眼珠儿,霍地想明白王夫人所指是什么。男子后腰受伤,还是年轻男子……这是雄风不似曾经了么? 吴夫人好像习以为常了,并没觉得有多尴尬,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钱未必能买来康健体魄。 “我们也是听闻这博施生药铺药材尚佳,是上个月慕名过来的。我们大爷服过后,觉得很是不错。”吴夫人陪笑解释道。 凤染应了吴夫人的情,明白无论是官场上还是生意场上,都是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越划分不清利益得失,越容易捆在一块儿。 众人离开博施生药铺,乘马车又走了一截子路,方来到春风楼中用膳。直到后晌时分,凤染才辞别她们回往建晟侯府。 “去让金生弄来房家大爷的药方子,还有夏县尉之妻的一并拿来。” 凤染刚回府中,便差水生去办这件事。这两家都在博施生药铺里抓药,凤染得研究清楚各人的病情,好对症下药。不过,她有个盲区,重振雄风这种隐疾,她真是半点都没接触过。 凤染四处寻望一圈,问道:“侯爷呢?他又去后院转悠了?” 荣旺躬身回话:“夫人,侯爷他出门去了。” 凤染身子一凛,荣旺赶紧说下去:“侯爷是被金生请走的,好像和康将军有关。尘爷和范爷跟随左右,他教小的支会您,待回来再跟您详说。” 隋御该不会去见康镇了吧?不是说要在粮食送抵边军之后,再跟康镇摊牌真相么?哎,到底有这么一天,随他去吧。 凤染没再继续追问,打发众人退出去后,独自回卧房里小憩。实则是跑回随身空间里请教灵泉,像房家大爷那种隐疾该如何下药才好? 再表隋御这一头。 本来按照原计策,由丁易引金生和康镇见上一面,之后快快地把粮食拉回去便成。 他们约在锦县郊边的一处茶肆里相见,康镇更是着常服,独自骑马过来。 可康镇才一见到金生,就觉得他很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金生瞧出康镇眼神不对劲儿,可自觉自己如今已满身铜臭样子,应该很符合商贾的标准吧? 康镇言语里多时感谢,对金生的态度倒也随和,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康镇便提出来告辞。 “那就不叨扰康将军了,康将军路上慢些。小人和丁易明日便把粮食给您送到边军驻地上。”金生弯腰作揖,一直将他送到马背上。 康镇俯看马下金生,一只粗糙的大手快速捏住金生的手腕,又极其暧昧地摸了摸。 金生心下一紧,后脊上的冷汗,突然涌了出来。 “这手上茧子的位置……”康镇倾下身来,压低声音说,“是拿刀拿枪之人才会有的。如今退下许多,但印记仍在。” 金生手臂不敢使全劲儿,还得奋力往外扯自己手臂。他赔笑道:“康将军开得什么玩笑?小人去哪碰那些东西,这是这几日地里太忙,小人跟着下地挖土豆所留下的。” 康镇语气不紧不慢:“常老板,你的坐姿、站姿,还有刚刚为我牵马的动作,都毫无保留地出卖了自己。你是哪里退伍的兵?还是哪处在逃的兵?” 康镇放开金生,重新跳下马背,笑意忽深,“锦县上守备军皆由我统领,你肯定不是我的人。这锦县上还能拥有你这号人物的只有那个地方,我说的对么?” “康将军在说什么呢,小人根本听不懂。”金生只剩下无力地狡辩。 “丁易有多大能耐我岂不知道?您常老板一句敬重我,不足够给我那么大一份人情。只有他才会这么做,是不是?” 康镇一句接着一句地逼问,金生已无招架余地。但隋御没有要他坦白身份,他说什么都不能向康镇撂实底儿。 “你们还是不拿我当自己人,若我不是自己人,当初……” 康镇想起宁梧,他又有好长时间没见到她。因着她的身份,他想见她一面便很困难。这段时间以来,康镇又为军饷、军粮四处奔走,根本顾不上她。 但他内心一直明白,自己就是因为宁梧,才间接和建晟侯府坐到一条船上。不管隋御怎么以为,他始终都这么想的。 听到这里,金生有些动摇,康镇真的伤心了。思虑半晌,他开口稳住康镇,要他在茶肆里小等一会儿,他自己去去就回。 是以,金生赶回建晟侯府中,向隋御讲明来龙去脉。 隋御边往自己脸上贴虬髯,边对身边人感叹:“本以为康镇会大怒一场,哪知道竟变成这样?” 侯卿尘替他取来外袍披好,笑道:“人家那不是崇拜你么?被自己最敬重的人欺骗,当然会伤心难过。” “好歹也是边疆大吏,竟跟个姑娘家似的。”范星舒在旁调笑,帮侯卿尘一起为隋御打点停当。 三人随金生走地道离开侯府,又绕至郊边那家茶肆中。 进去前,隋御对金生说:“你被康镇猜出身份,这不算丢人,更不是失责。我既推你出府做事,对你就是全心全意地放心。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了的。” “小的明白。” “那还耷拉着脸做什么,前面带路。” 金生这才重新昂首,将隋御等人引进茶肆雅间里。 丁易显然是被康镇臭骂过了,避在墙角一隅,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茶博士轻轻敲门,递进来一壶新茶,丁易却连接手的资格都没有。金生过去拿稳,又麻利地给隋御和康镇斟满茶盏。 “侯爷,康将军……” 金生等待示下,隋御没有应声,康镇垂眸道:“地方简陋,多有不便,既都是侯爷心腹,就不必再避出去了。” “觉得惊讶么?”隋御微狭起凤眼,笑看对面的康镇。 “侯爷是打一开始就没有残废,还是在锦县的这几年养好了?”康镇躲开隋御的目光,心里泛起酸楚。 隋御轻拨茶沫,呷了口热茶,说:“是来锦县之后养好的。” “府院后面种下那么多稻谷,我没有起疑;庭院里搭建那么多哨亭,我也没有起疑;就别说侯爷收容宁梧那样的江湖中人。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侯爷竟然染指到了这里。” “这里?”隋御明知故问。 “侯爷推常澎出府,在锦县上做营生。” “侯府得活下去。” “活下去。”康镇重重地点头,心里更不是滋味。 隋御凤眸寒峭,正坐了身子,道:“去年东野人诬陷我劫了使团贡物,康将军是如何做的?” “我……” “你看到宁梧大打出手,教训了东野小郡主之后,又是怎么做的?” “我加大力度巡山,去除大兴山那个盲区,为的不是侯府能有太平么?东野使团被劫那件事,我起初是怀疑过侯爷,但那之后我不也上门赔罪了么?侯爷怎么还能揪着这些不放?”康镇委屈道。 “康镇,我若揪着那些不放,何故有今日一见?我需你明白,连你这样的人都对我有所顾忌,何况县上其他人,还有雒都那帮人。” “大家忌惮侯爷,是因为侯爷之前的战绩太恐怖,在您之前,北黎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可做到那个地步。您攻打西祁时是英雄,但放在和平年月……在哪里都会让人觉得不安。这是武将的悲哀。” “如今是和平年月么?要是和平年月,你就不会这么急迫地想要粮食。军士们吃不饱有什么后果?秋收将过、饥荒不断、流寇四起。野夷情况更糟,赤虎关万一失守,你就是北黎的罪人!”隋御拂袖而起,义正言辞地赤道。 康镇不甘示弱,也撑案起身,厉声说:“我康镇上对得起北黎朝廷,下对得起锦县百姓,不管雒都如何待我们如猪狗,我和我的将士们也要守好赤虎关,守好锦县,守好北黎的每一寸土地!” 隋御觉得自己在照镜子,曾几何时,他就是这样一腔热血。 “这就是为什么,雒都敢不给你军饷、军粮的原因。康镇,症结你自己已经找到。” “侯爷图有空头衔,连封赏都不曾得过,岂不是更悲哀。” “所以我得自救,如今还可帮你一把。粮食送你,稳定军心,你在,锦县安!” “侯爷!”康镇掀袍跪地,双目湿润了一片。 隋御负手说:“你觉得我有企图么?我是不是要架空你,成为几万守备军的真正统领?” “侯爷不会!” 侯卿尘和范星舒互相瞅了瞅,隋御不需要统领整个边军,因为他已“拿下”康镇。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隋御朗声大笑,须臾,已走出雅间离开茶肆。 第192回:不懂就要多问问 当日夤夜,一百石稻谷自建晟侯的地道,陆陆续续运送出去。训练有素的家将和丁易的手下在中途交接,至破晓前全部送抵到边军驻地中。之后两日内,八万斤土豆也接连不断地运送过来。 康镇站在点将台前,望向这些救命的粮食,一时万端感慨。 “将军,丁易这小子有两下子啊,可是解决了咱们的燃眉之急。”副将扶着腰侧长刀,洒笑道。 康镇虚望着前方,默然发笑,“对,丁易……” 少顷,一参将大步跑过来,抱拳相说:“统领,卑职已经清点完毕,只是那土豆……” “大大方方的说。”康镇正色道。 “土豆貌似只有八万斤,不是十万斤。” “听说靠海那边的土豆还没有彻底收割完,是不是丁易这两日太忙,还没找到人手送过来?”副将在侧猜道。 参将摇摇头,道:“守备刚才与丁易的人核实过,他们说土豆已经全部送达完毕。” “呵!这就奇了,先前常老板答应给咱们的可是十万斤,一下子少了两万斤,莫不是丁易那厮在中间吃下了?” 康镇轻轻转了转佩刀刀柄,冷哼一声:“丁易没有那个胆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丁易一路小跑来至康镇跟前,嬉笑着给康镇弯腰下拜。 “小人……” “废话少说,我问你,土豆怎么只送来八万斤?”康镇单刀直入地问。 丁易暗笑,自己就是为这事而来。他欠身说:“那两万斤,要晚些时日再给将军送过来。” “为何?” “有一处库房浸了水,两万斤土豆遭了殃,常老板决计不肯用烂东西糊弄康将军。但剩下那些土豆又有了买主,常老板想和对方协议协议,扣除两万斤再给康将军送来。” 众人皆是一惊,康镇喝道:“哪的库房,怎么浸了水?可查明原委不曾?” “额……”丁易便将刘大福仓库一事,向康镇如此这般地叙述一遍。 “等着县衙查案?” 参将和副将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他们随康镇没少跟苗刃齐打交道,太清楚苗刃齐扯皮的功底。 “常老板也清楚,这么点小事不值劳驾县衙老爷们,所以打算吃下这个哑巴亏,就是康将军这边……不过,将军放心,土豆是会迟些,但一定给您送到。” 康镇面儿上没深究什么,待丁易离开后,立马差人去刘大福仓库那里仔细调查。丁易这边也把该透露给康镇的线索,不露痕迹地放出去。 很快,底下人顺藤摸瓜查到夏家头上,回来通禀康镇时,康镇被吓了一跳。 康镇连夜去往建晟侯府,火急火燎地见到隋御,把自己调查出来的结果告知给他。 “若是夏家只和常澎闹过节,这倒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怕夏家顺藤摸瓜查到侯爷这里。” 隋御瞧康镇如此担心侯府安危,心中很是动容。他坐在太师椅上,慢声说:“先说说你对夏家的了解。” 康镇认真回想,眼前倏地出现一道熟悉身影。宁梧端着茶果摆到他面前,又朝他颔首道了万福。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康镇心中已荡起涟漪。 宁梧很快退下,隋御却见康镇的脖颈早随宁梧走远地方向扭去,眼珠子恨不得掉在宁梧身上。可怜他们家那傻憨憨的郭林,遇上康镇这么强劲的情敌,也不知道宁梧最后能选择跟谁在一起。 “夏家……”康镇收回思绪,有些结结巴巴地道。 “夏县尉上面可有人照拂?他和苗刃齐是一道的么?” “夏鸿那人没甚么大志,跟他老子娘一样,一心钻进钱眼儿里。他这个县尉到底是怎么当上的,真是个迷。互市里有好多事,其实是要边军和县衙通力合作的。夏鸿身为县尉,正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事。但他甚少露面,态度消极,一来二去互市治安便演变成边军独自承担。” 康镇吃了口宁梧端上来的果子,接着说:“丁易那帮泼皮无赖,都比夏鸿尽职尽责。” 要是夏鸿在朝上没什么人罩着,这事就好办多了。至少侯府底细,不会被他捅到雒都那边去。这样的话,侯府还能再半遮半掩一段时间。隋御肘撑扶手,等待康镇后续之言。 “夏员外是赋税大户,夏鸿在背后也定给苗刃齐不少好处。但具体是多少,我不是很清楚。他们俩是一条船上的人,又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隋御点点头,苦笑说:“在锦县里,他们俩有利益牵绊。在雒都,苗刃齐还有靠山。” 他随之道明苗刃齐和户部尚书李树元之间的关系,以及苗刃齐对他的监视,和苗刃齐和李树元之间的通信往来。 康镇大惊失色,一径从圈椅上跳起来,“侯爷,他们还不肯放过你?他们还是不是人啊?” “最近一年,苗刃齐几乎没有再给李树元通过信,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没有监查到。我夫人和知县夫人常常来往,苗刃齐也都心知肚明。” 康镇明白了隋御的话,重新坐回去,说:“苗刃齐是个老油条,他对雒都未必忠心耿耿,给李树元通风报信也许是应付差使。但他……认钱。” “倘或苗刃齐和夏鸿都如我们推断这般倒好了。钱能解决的问题,便不是问题。” “只要不出锦县城,我定当竭力保护侯府安危。” “康镇,你本可以不裹挟进来,我给你粮食,没图你报答什么。你只需在外护着点常澎,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我知道该怎么做,侯爷放心便是。”康镇起身,欲要告辞离开。 隋御也从太师椅上立起来,负手相送到霸下洲廊下,“其实一百石稻谷和十万斤土豆,还远远不够军士们过冬的。我本该多送你一点,但我得卖钱,有了钱才能更好地在锦县上存活下去。” “侯爷已是雪中送炭。” “待忙过秋收,你再来府上。”隋御卖了个关子,玩味地说道。 “是关于……” “常言道:救急不救穷。边军得找到出路,康镇你需把腰杆子挺直了。雒都那边不敢小觑你,你才能带好这支队伍。你有很多想法吧?过段时间来与我谈谈。” “我当然愿意。”康镇激动道,还想和隋御说下去,隋御却已在驱客,撵他早些回到军营里去。 宁梧低眉立在凤染跟前,眼神始终不敢望向主子。 “中堂里端茶倒水用得着你么?你若真心想见康镇,我鼎力支持你,可你安得什么心思?” 宁梧不语,十指用力地扣在一起。 “即便出去服侍,不与我说,好歹得跟邓家的打个招呼吧?还有你为何突然换了身衣裳?身上带了多少个香囊?”凤染越说越生气,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你要牺牲自己,换取康镇对侯府绝对忠诚么?你是对我的计策没有把握,还是对侯爷的绸缪没有信心?建晟侯府已经到了要靠你出卖……我不准你轻贱自己!” “夫人,我知道错了。”宁梧哽咽开口,知道今日这事是自己鲁莽了。 “要你卖命和要你卖……是两码子事。有些勾当可为,有些勾当不可为。你是我凤染的人,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无能。”凤染别过头,睫羽上已缀满泪珠。 宁梧快步上前,跪在凤染脚下,自愧道:“夫人,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你要是生气,尽可打我几巴掌。” “侯府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我希望你可以像芸儿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宁梧跟着凤染落下眼泪,她怎么也没想到,凤染能这么尊重自己。 “躺下了?” 凤染回到卧房,隋御已躺回到床榻上。他半倚着身后引枕,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兵书。听到声音,随手将书放到一边去。 “教训完了?” “猜到你都听见了。”凤染坐在妆奁前,慢慢拆开发髻。 “康镇这边算是基本打通,以后施展拳脚要方便许多。除去给边军的稻谷,再扣除咱们府上一年的储备量,划到金生那边可卖的已不剩太多。” 凤染用手指拢了拢长长的青丝,笑道:“咱家那铺子是叫米铺不假,但啥时候单靠卖稻谷生存了?” “娘子倒是信心十足。” “我哪有信心,我烦着呢。对了,松针还没给回信儿么?咱们已准备的差不多。东野要是变卦,想买粮食的人还有一堆呢。夏家那些大户,要玩儿囤积居奇,我偏要让他们得不偿失。” “他们各个都是属貔貅的,想让他们吐出来,比杀了他们都难。眼光只放在锦县还不够,盛州下设三县,我明儿便派范星舒和安睿去其他两县打探秋收情况。” 凤染钻回被子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说:“是该去查查,我听说岭县土壤肥沃,是三个县中最适合种庄稼的地方。就是人口甚少,好多土地都没有开垦出来。” “娘子这胃口……”隋御侧身在她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未雨绸缪嘛,多想想准没错。” 隋御宠溺地笑了笑,道:“娘子刚才说烦着呢,是什么事跟我说说,看我能不能替你分忧。” “能!”凤染一个劲儿地点首,可话到嘴边,又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那个……男子……若是雄风不在的话,是不是心理引导比吃药更重要?” “什么?!”隋御老脸腾地一下红到发烫,差点从床榻上滚下去。 《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 喜欢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请大家收藏:()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搜更新速度最快。 第193回:为雄风操碎了心 话说这事儿怨不得凤染,她一不懂这方面的医术,二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是真正的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她回到随身空间里都鬼鬼祟祟的,惹得灵泉哭笑不得好久。 按照先前的规矩,一般都是凤染复述对方的病症,灵泉再替她定夺该如何治疗,选定哪些药草。 但这次碰见的情况有点不同。她和灵泉第一次商议,没谈出什么来。隔日,金生为她弄回来那两份药方子。 夏县尉之妻的比较常见,只是房家大爷那份实在让人头疼。 干姜、肉桂、阳起石、金樱子这些倒还好说,药引却是什么公蜈蚣一对、公壁虎一对……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些动物是药材不假,但都要公的就太扯了。 凤染懵然,灵泉也懵然,这药方子要是出自高桥之手,凤染就得原地撞墙,她得多瞎,能看上那等庸医。 又过一日,金生那边回了话,这药方子是房家大爷自己弄来的,高桥看过药方之后,确定没什么十八反、相冲相克,才给抓了药。只是那药引委婉地拒绝了,道是博施生药铺的药材,不符合房家大爷提出的标准。 言外之意,博施生药铺里的蜈蚣、壁虎等不能分得那么绝对,容易产生误差,万一药引不对,再耽误房家大爷的病情可就不好了。 凤染心舒一口气,重新回到随身空间里。坐在灵泉案边,和灵泉还是“大眼瞪小眼”。 这病不像隋御的残腿,摆在明面上,也不像丁易老母亲那样,可以望闻问切。总不好教凤染一个少女嫩妇,跑到房家大爷跟前,追问人家为啥不行,怎么不行,有何表现吧? 但是拉拢房家,是势在必行的事,凤染不能错过。 房家和邱家因着吴家姊妹成为一体,而王家是知县夫人的母家。 如今锦县上的局势很明显,夏家太过膨胀、不守规矩,并且得罪一票人,大家不想带夏家玩儿了。 凤染得抓住这个机会,拽下夏家,推桑梓米铺入局。 “侯爷……你还好吧?你激动啥呀?我知道你……”凤染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朝隋御举起大拇指摇了摇。 “你又没试过我,你怎么知道?”隋御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装作自己见过大风大浪的样子。 他一手暗暗抓紧被子,正色问:“为的是谁?” 凤染半蒙面颊,期期艾艾地道出原委。 她之所以来请教隋御,是和灵泉商量的结果。毕竟从药方子上来分析,都是最尚佳的药材。可房家大爷为何还没有好转?即便让灵泉出主意,它给出的药方大抵也差不多。 恰在这时,凤染想到夏县尉之妻,想到那位苦命的妇人就是被婆婆压迫所致,精神痛苦远远大于身体上的折磨。要是能让她脱离苦海,她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形如枯槁。 那么房家大爷会不会也是如此呢? 就比如……吴夫人在与他帐中交锋时,多些言语上的鼓励,会不会好些呢? 凤染抱着严谨的科学态度,来与隋御商讨这个问题。 她觉得不耻“下”问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可她哪里知道,对面的隋御也是个新学徒。 想他就算再不济,也是在宫中待过的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秘戏图什么的,怎么可能没瞧过? 隋御憋了半日,心肝脾肺都要错位了,才掀唇说:“你是让吴夫人装?” “装?装什么?” “装……房家大爷很厉害?她很享受?”隋御作古正经地说道。 凤染一愕,也不知脑子里抽了什么风,安慰道:“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不跟你装。” 空气瞬间凝固下来,隋御和凤染双双缄默住。 次日,二人均顶着一双乌青眼。 但好在,隋御昨晚还是给了她不少指导性的意见。凤染信心满满,殊不知她信任的是个半吊子。 凤染动身,准备去房家见吴夫人。 隋御拉着她不放手,语重心长地说:“娘子,我知你医术甚好,但这回这事儿真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该去做的。” “我又不面对房家大爷,我只和吴夫人说点私房话。”她指了指马车上备好的各色药草,盈盈笑道。 “真的假的掺着说?” “嗯……那个……” “不许瞒我。” 隋御是真不想让凤染过去,但又不敢强压下她。和她熟稔这么久,已摸清她的性子,她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不可。 凤染踮脚往他耳际边凑去,温热地气息缓缓传出来,“我打算……” 隋御下意识地往后闪躲,却把凤染唬了一跳。他使按劲儿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这是他最敏感的地方之一。 “你说。” 凤染好像猜到了什么,摆摆手,示意他俯首下来,他于她而言实在太高了。 隋御依言照做,却听凤染轻声道:“我可能要毁掉侯爷的形象,拿你‘身残志坚’做文章,你不要生气呀。甭管打多少个喷嚏都得忍着,为了侯府的明天,侯爷需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才行。” 隋御明白凤染打得什么小算盘了,她准备对吴夫人以身试教,让吴夫人对她绝对信任。她之前跟丁易瞎掰自己的身体状况便算了,如今还得遭这份排揎。 他可正常了,他真的可正常了……好吧,他不正常,要是正常的话,早就应该和凤染圆了房。 等忙完秋收这一阵……隋御在心里默默起誓。 “不许随便乱说话,侯爷也是要脸的。”他咬紧后牙槽,恨恨地说。 凤染给了他一个“你放心吧”的眼神,旋即登上马车。 侯卿尘幽幽地飘过来,苦笑道:“实在不放心的话,我陪侯爷跟过去?” “妇人之间言语,我去了有什么用。”隋御望着自家马车走远的方向。 侯卿尘随他走回庭院里,说:“今早范星舒和安睿已出发去往毗邻两县,估摸三五日就能回来。大兴山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松针一去有不少日子了,到现在都没有传信儿回来,侯爷得做好东野国主不与咱们合作的准备。” “凌澈得筹钱。” “咱们能卖给他的粮食真不多,对于那么多闹饥荒的百姓而言,是杯水车薪。” “卖给东野粮食,得是件持续的事情。需细水长流,而不是一口吃下个胖子。需要他们完全依赖我们才能解决温饱,只有这样咱们才能牵制住东野。” “这个度得把握好,不能把他们养得太肥,到时候反扑过来也不行。”侯卿尘慎重地提醒道。 “尘哥说的是,所以才要竭尽所能扶持边军,他们之间相互制衡,我们才能求得发展。” 他二人穿过月洞,往后院地道中走去。地道一共挖好三条,最近几日,郭林带众人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事。 有了地道,府中众家将,尤其是隋御出入便方便多了。 郭林见隋御走进来,笑哈哈地上前相迎,古大志和臧定思也跟着过来行礼。 “地上忙着收粮,地下忙着挖地道,真是一点事没耽误。”古大志打开大嗓门,豪爽地笑道。 “密室虽然还没建,但不妨碍我们招人进来。待忙过秋收,府里安宁下来,召一百人过来吧。” 古大志抹了把汗珠,大喇喇地说:“一百人,太少了吧侯爷。” “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得符合标准,身手强,够衷心,最主要的是嘴巴要绝对严实。”郭林呛声道。 臧定思结巴地说:“待、人手够了,可去、去挖大兴山,那里才是窝藏兵力的好地方。” 侯卿尘含笑点首,看来臧定思已经把侯府周遭的地理情况摸透。他前几日才跟隋御提起这个茬儿,二人还没来得及深谈,今日便从臧定思口中听到了。 “如今所有的事都按部就班进行着,唯有侯爷当初说弄那替身的事,迟迟没有落实下来。”郭林一扫周围众人,叹气说,“侯爷,瞧瞧我们这一个个的,哪一个也不符合您的标准啊。” 隋御乜斜一眼臧定思,他的身形最接近隋御,就是比隋御黑了点,要是多捂一捂,说不定能白回来。 臧定思咂摸过味儿,倏地跪下,连说话都不结巴了:“侯爷,定思追随您……” 隋御一拂袖,示意他无需再说下去。将一位骁勇善战的武将困在轮椅上,那是份耻辱。 “定思多虑了。”隋御笑了笑,俯身将他扶起来。 郭林在侧打岔,憨笑道:“从长计议,咱们从长计议哈哈……” 房员外府邸,正院西厢房堂屋内。 凤染被请到上首落座,吴夫人亲自为她奉茶。 “家中婆婆前两年过世了,公爹没有再续弦,如今身边只有一房老姨娘在侍奉。她哪有资格出来拜见侯爷夫人,妾便擅自做主,让她退下了。” 凤染拉她坐下,“我今儿是特意来见吴夫人的。以前一直没有问,夫人的小字是?” “娴儿。”吴夫人垂眸笑道。 凤染随即报了自己的名讳。攀扯几言之后,二人算是彻底熟络开。 “我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想到什么就得赶紧办利索,不然搁在心里老放心不下。” 吴夫人也是聪明人,立即请凤染但说无妨。 “那日在博施生药铺……” 话犹未了,吴夫人已明白凤染所指是什么了。 凤染适当地顿了顿,继续说:“我家侯爷的病,想来吴夫人也听说过一二。” 吴夫人一面应是,一面打发贴身侍女退出去。凤染就势凑到她耳边,一股脑道了出来。 “我们呢,是久病成良医,要说侯爷那身子骨早该去了的。但你想,侯爷要是伸了腿,我可怎么活,他哪怕有一口气呢,我也有个傍身的。所以我日日‘奉承’他,是真受用呢。” 吴夫人将手帕咬在嘴巴里,不可思议地瞟向凤染,半晌后,才难为情地道:“您和侯爷当真什么都说?不是那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对啊,反正是悄悄话嘛,又不被旁人知道。你别害臊,大胆点,勇敢些!” 凤染心道,只要我自己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对方。今儿算是豁出去了,她就不信房家大爷还不行! 第194回:布一场风花雪月 却表凤染离开房府后,吴夫人独自回到卧房里缓了甚久。其实他们夫妻行房那点事,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和别人没法子说体己话,同自家大姐自然是提及过。 怎奈吴家虽不是什么簪缨世家,但其父也是读过书的人,两姊妹亦是按小家碧玉的路子来教导的。又因其母过世较早,刚嫁过房家没多久,婆婆又接着过世了。 房中那点事无人指引,唯一能倾诉的大姐,还正经过了头,和姐夫邱老爷平日里特别“见外”,生育一子一女后,邱老爷更是几年都不来她房中过夜一次。 吴夫人每每纳闷时,吴家大姐也在苦思冥想,那些会勾引人的狐媚子到底都用的啥手段? 凤染在与吴夫人谈论房中密事时,就发觉吴夫人把正常的情爱表达,当成了女子不自重、轻浮的表现。 凤染左右相劝,又抬出房家人来吓唬她,道是房员外若见她久久没有子嗣,难免要动给大爷纳妾的心思。再则房家又不是仅仅只有大爷这一个儿子,等着二爷小爷相继成亲生子,她的危机感便会愈加严重。 在与吴夫人相处的过程中,凤染便瞧出来,如今的吴夫,就是在代理死去的婆婆掌管房家内宅,前段时间替王夫人操办秋日宴,就是最好的证明。 凤染若是能帮到她,就是间接帮她坐稳了在房家的位置。 其实凤染心里挺感慨的,女子在这个世道里存活真不易,限制和掣肘都太多了。 好在她一穿过来,就是给隋御这种孤儿做娘子,整个侯府里都没有高堂长辈,更没有那些错综复杂的亲戚里道。 即便凤家乱糟糟的,但凤家几乎等于将她扫地出门,她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回到雒都去吧。 房家大爷至傍晚时分才回来,看到自家娘子在屋中垂着头闷闷的,便猜到她心里许是有事。 “大爷。” 吴夫人兀地抬头,发现屋中小丫头已在帮自己夫君更换衣衫。她随之上前,亲自服侍起来。 房家大爷平素里话很少,性子稍冷,尤其那次摔下马以后,性格就更加孤僻了。在他眼中,他这娘子持家自有一套,有才能、有脑子,就是跟他太“客气”,二人从未坐下来真真正正地交过心。 他一方面有点自卑,觉得自己的病老不见起色,一方面也是对吴夫人没啥兴趣,她实在太死板、太不解风情了。 “我听闻今儿府上来了贵客?” 吴夫人接过他换下来的衣衫,颔首说:“是那位建晟侯夫人,跟知县夫人特别相契。” “建晟侯还没死呢?打他来锦县那日起,便传言他活不了几个月光景,拖拖拉拉总有二年了吧?”房家大爷换好衣衫,坐回案几边端起茶盏。 “大爷干什么盼着人家死。”吴夫人站立到他身边,又回手吩咐侍女把凤染送给她的草药呈上来。 “他死不死的,跟咱家关系不大。可惜咱爹之前那近千两银子,就这么白白打了水漂。哪怕扔到地上呢,还能听个响,这可倒好,砸在那病秧子身上,真是哑巴吃黄连。” 难得今日大爷话多些,虽然他说的不太好听,但吴夫人打算忍着,顺毛捋,今晚势必要把他给拿下!凤染教了她那么多法子,她得一个一个的尝试。 “侯府也可怜见的,上头没个表示,只能靠那小夫人在外奔走。今岁种了点地,可算能维持下去。但人家不愧是从雒都走出来的,侯府腰杆子特硬,凤夫人也是个有魄力的主儿。” 吴夫人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大爷瞧了瞧,问道:“这是什么?” “大爷先别管是什么,放了茶,换这个尝尝。” 大爷依言照做,灌了一口后,笑道:“没甚么味道。” 吴夫人从不弄些旁门左道的药来给大爷吃,大爷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方,大部分都是他父亲帮他淘来的。其实他自己早就吃够了,可碍于父亲那里没法子交代,所以只能默默忍受。 有好几次,吴夫人都发现他把汤药倒在庭院花丛里。但她装作未看见,不想让自己夫君难堪。 “没有味道就对了。” 其实这就是灵泉水泡过的一些草药。凤染忽悠吴夫人,要她将草药用温水泡开,给大爷服用,不出一个时辰定有奇效。 说到底就是些让人发热发汗的东西,根本没有治疗那方面的功效。 吴夫人没有明说,又和大爷扯了些关于建晟侯府的闲话。话里话外都是替凤染言语,大爷只当是她们娘们儿之间比较投缘,亦没有太当回事。 至晚夕上房那边来传饭,吴夫人做主,回了老爷身边的小幺,关起西厢房的门,和大爷二人开起小灶。 直到这时候,大爷才发觉自家娘子,今日反常的要命。 吴夫人执意要和大爷小酌几杯,又把大爷常日里要喝得汤药当众倒掉。大爷心下一紧,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回事,浑身又跟着发起热来。 他一面扯开自己的衣襟儿,一面皱眉埋怨道:“你刚才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 吴夫人喝了酒,已没有最初那么扭捏,她一拍桌面狠下心来,一头扎进大爷怀中,小鸟依人地软语起来。 大爷吓得脸都白了,一壁将她推开,一壁借口道:“我的腰……腰疼,今儿那药还没有……吃。” 吴夫人附到他耳边,又说尽了风月情话。大爷哪里见过娘子这般,当真动起心思,一股股热浪翻涌上来,一炷香后,终于抱起吴夫人踹开了卧房房门…… 凤染托腮坐在暖阁的炕上,邓媳妇儿和宁梧搭着炕沿儿左右陪坐。 “你们说吴夫人那事儿能成么?” 邓媳妇儿手里做着针线,低头笑道:“夫人别着急,过几日就能有分晓。夫妻之事,不得循序渐进着来嘛。” “哎,也不知道房家大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那些招数不管用,或者适得其反可咋收场。” “不会的,夫人,之前您帮知县夫人收拾苗刃齐那红杏出墙的小妾,不就办得妥妥当当。”宁梧借着烛光,反复擦拭着手边刃器。 “那是两回事。” “反正都是内宅里的事。” 主仆三人笑了一回,一夜无话。 且说秋收基本结束,一百多亩田地,居然收了四百石稻谷,又比预估的多出一百石来。一亩地约产四石稻谷,这绝对是高产了。李老头近日逢人就说侯府周围是块宝地,风水实在太好了。 除去送给边军的一百石稻谷,自家再留下一百五十石,能送到桑梓米铺那边贩卖的,还剩一百五十石。 凤染打算还走去年的路子,这些稻谷放在米铺里零售,不用这些稻谷给侯府带来多少收入,只需这些稻谷充当桑梓米铺的门面,让外界确系它真的在卖粮食。 只是当初跟零散农户签下的契就要到期,可收上来的稻谷却还没有出手。一来是东野那边还没有回应,二来是夏家在背后操控,把粮价压得特别低,导致大家都不想这么早出售。 凤染叫来金生和丁易,要他们分析分析当下锦县的形式。 丁易:“锦县今年根本没丰收,差不多与去年持平,饥荒还是有的。所以粮价应该上涨才对。但县衙那边催缴赋税,北黎律规定,缴粮或折银都可,锦县历年的规矩都是折银。即便有少部分农户交实物,县衙那边也会一起折银送到上面。” 丁易拿了份清单,递给邓媳妇儿,邓媳妇儿收了交与凤染手中。 “这些米铺便是夏家掌控的,他们现在故意压低粮价,就是为了少缴纳税银。” 凤染大致翻了翻,嗤笑一声:“也是,北黎十三州,各地粮价因着地理、经济多方影响,定不会一致。在雒都看来相差微乎其微,但在底下看来就差得太多了。” “这就是夏家打得算盘。粮价压低,上缴的税银便能少许多。待缴税结束以后,他们再迅速涨价,不管多贵都能卖出去,毕竟锦县真是情况是缺粮。越是这种年份,大户们越能赚个盆满钵满。” 金生觉得气愤,叱道:“坑的还是百姓。夏家这招真阴损,难怪会激怒那么多大户。” “都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要是分赃均匀了他们也能干,只是今年夏家要独大。”丁易解释道。 “既这么着,回头按照去年市价加一成,把散户的钱发放下去,咱们不能失信于人。” “夫人,这样的话万一亏了呢?”金生有些担忧地道。 丁易欠身笑说:“粮食在咱们手里怎么会亏?顶多就是挣得要比其他家少点。可散户们急需要钱缴税,他们等不及。” “有了这个诚信,明年就好办事了。” 闻及此,金生一一应诺。 “苗刃齐就怕雒都那边盯上锦县,赋税交的少,到时候吏部和都察院那边考察黜陟,苗刃齐就不好看了。他如今年岁渐长,在仕途上已算走到头。能在锦县上混到致仕那一天,才是他梦寐以求的。” 这些是凤染和王夫人接触甚久后,慢慢揣摩出来的。如今夏家动了苗刃齐的乌纱帽,苗刃齐怎能坐以待毙? 他是个官儿,正面纠察是要有的,但效果甚微。背后动手脚的事,他自己不能出面,也不想让王家出面。他希望房家或者邱家能站出来,替他摆布当下的局面。 但房家的主业不在粮食上,支撑他们家的是酒水行当。而邱家的实力又不及夏家,他们还尚未判断出锦县未来的走向,谁都不是傻子,谁都得三思后行。 “不管谁出来和夏家叫板,苗刃齐都会默默支持,这是桑梓米铺的机会。”凤染凝重地看向他二人。 “夏家不好对付,夫人。” “苗刃齐是默许的态度,康将军会在明面上向着我们,我还能再拉回来两个帮手。”凤染莞尔一笑,说道。 第195回:侯府要逆流而上 又至互市大集日,丁易一大清早就带领手下人在边境集市里巡查。 手下们均有些萎靡不振,打眼望过去,总感觉他们缺少点泼皮的蛮横劲儿。 丁易自己也是劳筋苦骨的,近来委蛇在建晟侯府、边军和锦县各方势力之间,他是累坏了身子操碎了心。敢情“从良”真他娘的难! 张昆自长街另一端蹬蹬蹬跑到丁易身旁,先是哈腰作揖,紧接着从怀里掏出两张热乎乎的卷肉大饼。 “爷,是延边街老陈家的,小的顺路买了来,还热着呢。”张昆说着塞进丁易手中。 丁易还真没来得及吃朝食,也没跟张昆客气,举起来便咬下一大口。 “味道还成吧?”张昆紧跟着丁易,笑嘻嘻地问道。 丁易脚下步伐未停,嘴里大口大口的嚼着,说:“你真给人家钱了?” 张昆一个劲儿点头,道:“给了,给了呀!依着丁爷的吩咐,咱现在可是遵纪守法的大良民。” 丁易满意地笑了笑,手中的两张卷肉大饼没一会儿的工就都下了肚。 众人在一处米铺门脸前停下脚步,丁易瞧了两眼上面的招牌,方知这家米铺属于夏家操控的。 “爷,今儿这大集,这一溜米铺大抵都不会开门做营生。他们都是串通好了的,现在价格故意压得低,谁家开门谁家就会被人疯抢,不赔个精光都走不出这集市。”张昆在旁感叹道。 “前面不是还开了两家么?”另一手下指向前方,说道。 张昆扭头翻了那手下一眼,说:“老牛啊老牛,这些日子你是白去常老板地里干活了。怎么着,挖土豆挖傻了?还没缓过乏来嘛?” 前面开门的两家米铺,分别在集市长街的两侧,一面是东野的,一面是北黎的。东野那家与其说是米铺,倒不如说它是杂货铺,售卖粟、麦的同时,还卖些东野特产,比如各种风干的野兽肉。 这些食物卖的偏贵,比较受锦县这边的有钱人家青睐,毕竟北黎少有,物以稀为贵嘛。 那家铺子算是东野最屹立不倒的一家,关于它有不少传言,最扯淡的一则便是:它背后的老板是东野皇室成员。 丁易不信那些,不过这家铺子极为低调,属于闷声赚大钱的那种,在东野众商户里极为少见。 “大赤虎。”丁易摸了摸下巴,念出那家铺子的名字。 在大赤虎对面,便是他们的老朋友了。桑梓米铺的分号就开在这里。 门面依旧不大,也没正儿八经卖过粮食。是夏季那会儿丁易帮金生赁下的,那时候他们往集市这边捯弄海鱼。短短几个月,卖出去不少钱。 正是这份营生,让丁易和手下众人赚了不少。大家见到了实惠,才心甘情愿地“从良”,知道跟着常老板能喝酒吃肉。 算来算去,恐怕今日的大集里,北黎这边只有桑梓米铺开了门。丁易在心里捏把汗,这么做,就算公然跟夏家唱反调叫板了。粮价定的又这么低,保不齐真有人会来疯抢,这一关,凤染到底要如何闯过去? 桑梓米铺内,金生挑帘进入内室中,为隋御端来一壶滚热的马奶茶。 “侯爷来之前怎么没打个招呼?铺子里也没什么能招待的。”金生倒了两杯,一杯奉于隋御,一杯递给侯卿尘。 隋御照旧易了容,坐在狭小的内室里,感觉两条长腿都没法子伸直。他吹了吹热气,饮下一口,说:“味道不错,跟我之前在赤虎邑喝到的一个味儿。” 侯卿尘喝下一口后,却有点喝不惯,他将杯子送回桌几上,“需好好适应才行。” 隋御侧首笑道:“尘哥喝不惯便罢,有什么可适应的?” “我现在喝不惯,不代表以后喝不惯,说不定以后我会很喜欢呢。”侯卿尘望了眼窗外,估摸着快到开市时间了。 侯卿尘敛住笑,冲金生正色道:“捻指算算日子,东野那边该有动静了。要是他们今日再不现身,下一个大集便是在十日之后。十日内,会有很多变数。我们不可能在东野这一棵树上吊死。” “这话是了,最近常有百姓登门买粮。我们借口稻谷还未来得及舂米,便荐他们买些土豆回去。土豆同样易存放,一家囤个一二百斤,方可度过这个冬季。”金生一五一十地述道。 就算没有东野,这些土豆的销路也不愁。 “可与夫人定好价格?”隋御喝下一整杯马奶茶,与金生确认道。 金生欠身应道:“夫人说对北黎百姓还按去岁的价格出售,对东野那边就按去年的价格涨两成卖。” “县上百姓没有怨言?毕竟现在的市价颇低。”侯卿尘追问道。 金生摆了摆手,解释说:“如今粮食市价是低不假,可关键是几乎没有米铺开门买粮啊。我们开门做营生,价格是比市价高些,但我们给的承诺是今年不涨价。” “之后也不涨吗?” “夫人说了,不涨。” 金生恐侯卿尘没弄清楚其中就里,又细细说来:“靠海那片荒地不在锦县的丈量册内,那本就是一块无法耕种的地方。” “原来如此。” “但苗刃齐怎么可能便宜我们?虽说土豆大丰收的消息被咱们压着,可那些存放土豆的仓库都在明面上,苗刃齐想弄清楚产量也不是件难事。他本想按十五税一要桑梓米铺缴税。” “十五税一?亏他想得出来。” “可不,那意思还是照顾咱们呢,朝廷下发的策令可是十税一。” 隋御不紧不慢地说起话:“是康镇站出来了吧?” “侯爷英明,康将军说咱们已为边军提供那么多粮食,还缴什么税?这笔钱本来就是苗刃齐想贪入囊中,被康将军这么一斥责,吓得再不敢打主意。所以侯府是占了便宜的。” 侯卿尘顿了顿首,说:“侯府后面的田地没有赋税,靠海那片荒地咱们亦没有赋税。如此一来,怎么卖,咱们都是稳赚不赔的。” “正因如此,夫人才决定不涨价。我们要赚钱不假,但也得为侯府赚下好名声。” 三人还在低语,米铺外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锣声,大集开始了。 金生掀帘走出去,在柜台前不动声色地观望起来,心叹,今儿这大集比平素的人流还少。他心里不免有些焦急,几位主子料想的到底准不准呢? 隋御和侯卿尘都没有着急,二人在不大的桌几上铺开棋盘。 隋御执白,侯卿尘执黑。 下棋是侯卿尘的强项,隋御以前连棋谱都看不大懂。要他老老实实地坐在棋盘前,一待就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他根本坐不住,心里跟长了草似的。 是双腿残了之后,他才慢慢琢磨上。只是照比侯卿尘,还是逊色许多。 侯卿尘拳抵唇边咳嗦两声,见隋御还没有反应,只好动手替他毁了一步棋。 “阿御,下在这里,你就输了。” 隋御将那枚棋子又落回原处,洒笑道:“输就输,悔棋算什么本事。” 言落,却见金生神色惶然地跑进来,还没开口言语,却见侯卿尘抬了下手,示意他先不要讲话。 其实这盘棋隋御已成败局,但侯卿尘又妥妥地拖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把最后那步棋给落下来。 隋御心下明白,侯卿尘这是在替自己“摆谱”。 东野那边定是来了人。 “是谁?”隋御慢慢抬眼,问道。 “是松针,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侯卿尘急忙道:“是男是女?” “是男子。” 隋御面色上没有任何变化,不管凌恬儿出现与否,对他来说都没甚么关系。他视她就如街上陌生人一样。 反倒是侯卿尘稍稍露出失望之表,他是真想瞧瞧那位传说中的蛮横郡主。那凌恬儿就是再混账,还能有清王殿下混账么?他自觉只要比不上清王殿下,他都能想到解决问题的法子。他一定要替隋御解决掉那个大麻烦。 和松针同行的是郎雀,余下几人便是随行的扈从。他们皆作东野百姓装扮,混迹在人群里也不显得太突兀。 狭小的内室再进来松针几人后,便有些逼仄了。隋御恣意地坐在圈椅上,侯卿尘则立在他身后。 松针甫一见到隋御,先是一怔,之后才笑起来,“叔叔,你怎么又换模样了?” “看心情。”隋御微狭起凤眼,打量着松针和郎雀二人。 松针是与隋御熟稔了,但郎雀却觉得这屋子里凉意甚浓。隋御给人一种强势、压迫的感觉。在他手上死去的西祁鞑子不计其数,郎雀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这样的人被踩在泥淖里,还能从泥淖里爬起来,不为东野所用,就是东野的祸患。趁其羽翼还没有丰满之前,东野该早做打算。 以前郎雀不清楚隋御和东野之间的渊源,因着这次过来购买粮食,他才断断续续知道些内幕。国主怎么就没有把他说服呢?要是东野能有他这么一位将领,还愁训练不出一支劲旅? 眼前的松针就是最现成的苗子,他只要把松针带出来,松针以后必成一员猛将。可惜他只管文班院,护卫府的事不在他的职责之内。 郎雀向隋御行了礼,之后退回到松针身旁。 松针爽朗一笑,凑到隋御跟前套起近乎,说:“叔叔,咱们虽说亲兄弟明算账,但……” 松针话犹未了,隋御已伸臂将他推开。他不容置否地说:“不还价。” 第196回:手腕强硬的交易 松针也没有灰心丧气,嘴角依旧向上咧着,仿佛早猜到隋御会这么答复自己。他又和隋御提了几句关于阜郡的现状,瞧隋御还是无动于衷,方转头睇向郎雀,意在表明自己真的尽全力了。 郎雀也知松针在做无用功,现在是他们在求隋御办事。 “敢问贵铺稻谷和土豆都有多少?”郎雀终于启齿问道。 隋御没有应声,金生立马回复道:“你们东野要多少啊?” 郎雀垂头缓笑,心中很是心酸,东野缺粮哪里是一点半点?但他得维系住东野的尊严,遂说:“我们国主交代过,侯爷手里有多少,我们照单全收便是。” “别,别,真用不着,想买我们桑梓米铺粮食的大有人在。这么着吧,我先拨二十万斤土豆给你们。”金生故摆出拿乔状,目光暗暗向隋御那边瞟去。 二十万斤土豆对于赤虎邑周边闹饥荒的百姓们来说,最多也就能维持大半个月的时间,想要挨过这个冬季还远远不够。 土豆去岁的市价约为五个铜板一斤,价格涨两成,以二十万斤来核算的话,就是一千二百吊钱,折算成银子约为一千二百两。 这些钱东野出得起,可是稻谷呢?他们至少还需要三千石稻谷,才能勉强对付过这个冬季。去年稻谷的市价定在一石一两银子,同样涨两成,便需要支付三千六百两银子。 郎雀在腹内反复盘算,国主交到他手上的钱也就那么多。他真想为国主省点银子,东野上下全都捉襟见肘,贫穷是他们始终摆脱不掉的困境。 “土豆就这些么?若是还有,我们继续要。” 郎雀第一次随松针翻越大兴山时,看到建晟侯府后面种植的那些稻谷,他一面觉得讶然,一面在心里思忖,就算把锦县这边懂得种植稻谷的行家请回去,教东野百姓如何种植,他们东野人能吃得惯么? 可如今,还管什么吃不吃得惯,只要能充饥、能填饱肚子就行! 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就不配站在高处大放厥词。 贫穷和饥饿,会让人放下许多东西,或许也包括尊严。 金生摇了摇头,说:“不好意思,余下的土豆另有买家。” “我们加钱,土豆再加一成可否?”郎雀在一点点试探建晟侯府的底线。 金生又朝隋御方向瞧去一眼,见主子优哉游哉地刮起茶盏盖子,依旧没有言语。 金生摆了摆手,郎雀赶紧补道:“加两成!” “朗大人,真不是我们不卖给你们东野,是真的跟别人有约在先。你们若是早来十天,这事儿兴许还有缓,如今是真的没法子了。” “叔叔!”松针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隋御拨了拨茶沫,举眸乜斜着他,道:“桑梓米铺做营生,讲究的就是诚信。” “好吧,我们要稻谷……稻谷你们有多少。”郎雀艰难地吐了口。 “不好说,买家太多,库存日日都有变动。东野到底有多大胃口啊?”金生说着话,又掀帘向敞厅柜台处瞅了瞅。 松针和郎雀互相望了几眼,郎雀才咬牙道:“至少三千石稻谷吧。” “三千石?”金生身子一凛,差点露了馅。 “怎么?贵铺没有这些稻谷?那我们可就要去别人家买了。”郎雀将腰杆戳得溜直,昂首道。 隋御饮过茶,缓缓站起身,负着一只手臂在狭小的内室里踱了两步。 “朗大人完全可以这么做,北黎的米铺不止我们这一家。” 金生抢白道:“你们去集市里打听打听,先别说涨不涨价,就说哪家米铺敢在这时候售卖?大家都是明白人,赤虎邑那边什么样我们门儿清,同样的锦县这边是个什么现状,你们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金生所言直击要害,大郡马那边早就把钱给凌澈送了过来,他们直到今日才过来露面,完全是在观望锦县发展的趋势。他们之前还抱有一丝幻想,以为锦县上“打”的越热闹,他们越能坐收渔翁之利。 可越到后来他们就越心慌,粮价压得这么低,却没有往外出售的,再过段日子势必要疯狂猛涨。 郎雀坐不稳了,这才赶紧请示凌澈,带上松针这个“关系户”匆匆赶来。 眼下唯一能帮东野度过难关的,只有建晟侯隋御。 “那贵铺究竟何意?”郎雀放低姿态,说道。 金生望向隋御,请示说:“侯爷,不然先放给朗大人二百石吧。剩余部分,让他们交个定金,咱们这边再分批次发货。” 侯卿尘附和道:“是呢,侯爷,二十万斤土豆,光运送到赤虎邑就得花费些工夫,有朗大人他们忙乎的。” 隋御起手拭了拭剑眉,说:“那定金就交三成吧,不过最多给他们两千石,不能再多了。” “两千石?”松针和郎雀异口同声道。 隋御这么决定,是不想把东野一次就喂得太饱,得到的太容易,以后就不一定能好好珍惜。 再则金生口中那二百石稻谷,是从散户手里收上来的。剩余的一千八百石稻谷,只能从其他大户或者旁县手中购买。这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办好的事情,他得和凤染一起好好规划。 范星舒和安睿还没有从旁县回来,锦县上的局面,尤其是夏家还没有处置明白。 隋御凤眸微挑,说:“对,两千石,有什么问题么?” 郎雀深呼一口气,忍声道:“没有问题。” “那么朗大人打算什么时候交钱呢?”金生调笑道,“我这边好去各个仓库里协调。” “今日即可,土豆现银是一千二百两,二百石稻谷是二百四十两,余下一千八百石的定金为六百五十两,共计两千零九十两整。今日我便可以付给贵铺,剩余那一千五百一十两,按贵铺每批次运送量逐一付清。” “朗大人痛快!车辆、人马我们都是现成的,倒是朗大人那边需不需要时间准备?” “二日后,集市外边境线上见?” 一般两国百姓买些小件回来,在集市出入口处,或是边境线上,都有两国边军军士抽查。一般情况下,都不会为难各自百姓。 但这次交易规模不算小,必然要惊动北黎这边的康镇和东野那边的达吉。 达吉自有郎雀松针他们去摆布,康镇这边或许还得费点口舌。 “可以。” 金生转头去拿纸墨红泥,契约一式两份,签订后即刻生效。 松针趁双方签契之际,打帘子走出去,吩咐留守在外面的扈从,将他们带来的银子从集市外给运送进来。 签契毕后,侯卿尘陪同金生等走出内室去核验银子,待一一清点完毕后,金生又将一部分土豆和稻谷的样品拿出来,让郎雀仔细检查。 郎雀自进桑梓米铺的门起,就把摆在明面上的粮食看了一遍,他不担心眼前看到的这些有问题,只是隐隐担忧,之后运送过去的粮食会不会发霉变质? 松针倒是让他放心,隋御既然敢接这么大的单子,就不可能是一锤子买卖,口碑若是砸了,他以后就别想在两国边境上混下去。而且松针始终觉得,拥有一半东野血统的隋御,绝对干不出那种缺德的事。 前前后后忙碌多时,待松针和郎雀离开桑梓米铺时,已快至后晌。 侯卿尘和金生重回内室里,金生嘻笑道:“侯爷,咱们今儿这出戏唱的真不错。待今日晚上,我便将这些银子送回侯府。” “只怕没那么容易。” 侯卿尘明白隋御话中含义,说:“今儿这集市里,恐怕只有咱们弄成这么大一桩买卖。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眼红的人不在少数。得让丁易多备些人手才是,要是有康将军的庇佑更好,不过还是咱自家家将最让人放心。” 隋御负手轻笑:“咱们来赌一把吧。” 凤染刚从后院李老头那里回来,秋收已过,晒足稻谷后,就差舂米完送入库房存放。李老头久久不来与她清算各个佃农得的工钱,她只好亲自过去追问。 众人见她去了,反而笑话起她,哪有主家这么上赶着为大家伙发钱的?李老头的意思也是,侯府的粮食还没有卖出去,他们如今有吃有喝有地方睡,又不着急这几天用钱。 凤染讪讪而归,不过还是责令让李老头这两日就把明细递给她。 宁梧搀扶凤染迈进西角门,凤染悻悻道:“我成了皇上不急太监急。” “大家与夫人相处久了,谁不知道夫人办事如何?大家是信任夫人,信任侯府。”宁梧安慰道。 “给侯爷夫人请安。” 两个童声蓦地传过来,凤染转首一瞧,正是大壮家的两个儿子。 “你们下学了?” “蒋先生刚刚离府,我们俩打算回后院呢。”其中一个男孩儿道。 凤染瞧他兄弟俩较之前规矩许多,便问:“今儿学的什么文章?” “是《百家姓》!”另一个男孩儿高兴道,随之大大方方地默诵起来。 凤染继续问道:“字儿都会写么?” “还,还不怎么会,不过小公子有课后教我们。” “大器现在还能教别人了?” “大器聪明着呢!”宁梧在旁夸赞道。 凤染将他兄弟二人放走,又见邓媳妇儿从垂花门内疾步走过来。她脸上带着难以言表的笑容,是凤染和宁梧都未曾见到过的。 “姐姐这是怎么了?瞧把你高兴的?” 邓媳妇儿一把抱住凤染的胳膊,附到她耳边笑哈哈地道:“夫人,成了,那事它真成了!” 闻言,凤染和宁梧差点叫出来,惊讶道:“真的,你咋知道的?” “吴夫人拿着重礼登门,就在中堂里候着您呢!” 第197回:这一份意外之礼 且说这日的吴夫人面含春色,笑靥如花,整个人看上去要比先前轻盈许多。 凤染才跨进垂花门里,吴夫人已急急地从中堂里走出来相迎。 她还未等下拜,凤染便抚住她的臂腕,展颜笑道:“跟我见外什么?快屋里坐。” 吴夫人频频点首,眉眼弯弯地应是。须臾,又随凤染折回霸下洲内。凤染没留她在中堂,打帘子引她进入西正房的明间里落座。 邓媳妇儿为二人奉上来热茶后,便识趣地退下,还特意将西正房房门紧紧阖上。 邓媳妇儿和宁梧守在门首,互相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暗笑起来。而吴夫人带来的贴身侍女们,也同她们俩一样,嘴巴老是忍不住往上翘。 大家皆心知肚明,要知道吴夫人盼这一天盼的花儿都要谢了。 “感觉如何啊?”凤染轻轻地问道。 吴夫人扯出帕子掩面娇笑,一个劲儿地朝凤染点头。 “那就是很好喽?” 吴夫人害羞地“嗯”了一声。 凤染顶着一副厚脸皮,装作过来人的身份,说:“我就说你家大爷没有病,身子骨好着呢!房家什么珍贵药材得不到,补了那么久,早该痊愈的。” “可前儿夫人不是给了我那些……我以为是那些药起的作用。”吴夫人羞赧地道。 凤染“哎~”了一声,向吴夫人眨眨眼睛,“是我故意唬你的,那些药没啥功效,最多就是让人身子发发汗,仅此而已。” “真的吗?”吴夫人差点从圈椅上跳起来。 “这回绝对没有唬你,待今儿回去,先别说与大爷,只拿清水诓他一次,待周公礼行过后,你再将实话告知他。” “我听夫人的。”吴夫人的面颊已红到发烫。 凤染故作沉稳,两手看似自然交叠在一起,手心里却全都是冷汗。 二人一递一回地叙起家常,吴夫人又把话头绕回到隋御身上。 “按说我一个女眷不该多嘴,但今日来府怎地没见到侯爷?他不是……” “卧房里躺着呢。这几日气候转凉,底下小幺劝他加件厚衣裳,他那个暴躁脾气,把人家一顿臭骂,非说人家咒他早死。” “还,还这样呢?” 凤染登时戏精上身,叹气道:“困在那小壳子里那么多年,难免心中烦闷。强撑一日,便病倒了。你也知道侯府里外皆由我张罗,一眼没料到,就疏忽了他。” “真是难为夫人了。难怪王夫人那么夸赞您,人前人后都说您是个有骨气的主儿。” “囫囵着往前过吧。” 吴夫人轻轻挪动圈椅,把她和凤染之间的距离拉近些,“夫人,我与您投缘,您又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有些大不敬的话我还是想跟您说说。” “但说无妨。” 吴夫人向门口处瞟了一眼,方说:“早就听闻建晟侯命不久矣,这二年定是在夫人的悉心照料下,才勉强维持到今时。这人是迟早都要去的,夫人得早为自己做打算。” “我能有啥打算?守着侯府后面那点地勉强度日呗。” “那怎么能成?谁不知道这建晟侯今非昔比,朝廷那边待侯府啥样,我们百姓家中都听闻过。他在世还好说,若他不在世……” 凤染倾下身来,向她投去意味不明地目光,说:“侯爷若不在世会怎样?” 吴夫人伸指指向房梁,低声道:“夫人知道这侯府是如何建成的吧?” 凤染故作不知,要吴夫人细细讲与她知晓。 吴夫人把知道的内况一一道出,又说:“到时候万一来个人走茶凉,苗……有些人再打起这座宅子的念头。” 吴夫人这是真和凤染掏心窝子了,把隋御要是离世后,凤染有可能遭遇到的难题明明白白地指了出来。 “我当然希望侯爷活得长长久久,只是夫人还是早铺后路为好。一旦有那么一天,谁能心疼夫人,谁能为夫人撑腰?夫人是曹太后的外甥女不假,但雒都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锦县上来。况且上面要是能伸,哪里还有今日的局面?” 吴夫人句句肺腑,把凤染感动得够呛,她说:“那依娴儿之见,我该如何做呢?” “我和大姐早早丧母,家中还没有兄弟可倚靠,唯一的老父亲年事也高了。大姐还好,管怎么还同姐夫育有一子一女,可怜我嫁进房家之后,就遭遇大爷那档子事。不瞒夫人,之前我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和离?” “休妻。” 吴夫人苦涩地笑了笑,小声说:“那种事何时怪到过男子头上?不管是长辈亲戚,还是外面世人,只会说是咱们女子的责任。我借着主持中馈之权,又投了些自己的嫁妆进去,在暗处替自己置办了些庄子、铺子和房产。” 闻及此,凤染对眼前的吴夫人多出几分欣赏,能在这个时代有这个觉悟的女子实属少见。 “娴儿要谨慎留好,但我掐指一算,你一生都不会用到的。”凤染含笑说,“因为不出一载,你定会有自己的子嗣。” “托夫人吉言。”吴夫人又红润了双颊。 凤染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让凤染赶紧着手弄些钱财傍身。 “百余亩田地算什么,最多解决个温饱。夫人,我手里有好几家酿酒坊,其中一家是专门做米酒的,正对稻谷这一口儿。” “娴儿是想让我盘过来,还是想让我入股呢?” “入股,你六,我四,亲兄弟明算账,这样咱俩也不会反目。其他一切照旧,人员、材料、送货渠道,一切我都替夫人打点好。” “娴儿这份礼可不轻啊。” “照比夫人送给我的礼可差远了。酿酒坊的门面小,本金也就一千两银子。夫人应出六百两,但我送夫人二成,余下四成,按每月售卖额度扣除一半。夫人您看成么?” “合着我是空手套白狼呢?” “夫人胡说,稻谷得你们侯府自己出啊。” 凤染将纤指敲了敲圈椅扶手,说:“那么点粮食能够几个月用的?” “几个月之后,夫人手头宽裕了,去哪觅粮还是问题么?”吴夫人笑融融地道。 隋御还未走出边境集市,喷嚏已经一个接着一个打得没完没了。 侯卿尘担忧地望过去,老害怕隋御要把脸上的假胡子给震掉。 “妈的!”隋御气哄哄地叱道。 他心里犯嘀咕,到底是谁在背后说他的坏话,这是怎么咒他的?要他早点去死不成? “阿御……”侯卿尘蓦地停下脚步,迎面走来的正是康镇。 康镇消息够灵通的,这才多大会儿工夫,就知道桑梓米铺闹出动静了。 零星的人流见到那些穿铠甲的军爷,纷纷避让行礼,隋御和侯卿尘也不例外。 但康镇早就看见他们,他提高嗓门,说些看似无用的话,其实是引导他们去往集市外的小树林里。 侯卿尘耸了耸肩,道:“阿御一个人走,要多加小心,我去去就回。” “我又不是大姑娘,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哪儿都不认识。” “还真别说,虽然我来的时间短,但锦县这地界,你真没我遛得熟。” 隋御长甩衣袂,愤愤而去。 侯卿尘见他走远,方朝那片小树林赶过去。他避在一棵枯藤老树后,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康镇才大喇喇地走过来。 “哟~康将军怎么这么大的气性?”侯卿尘往他身后寻了寻,确系这小树林里没有旁人存在。 “你明知故问!侯爷呢?回去了?”康镇眼神冷厉,心中的愤怒就快包不住了。 侯卿尘不疾不徐地回道:“侯爷怎可在这里与你相见?目标多大啊?将军可是糊涂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康镇想不通,为什么隋御要把粮食卖给东野人?东野可是敌人,喂饱了敌人,北黎不就危险了么? “桑梓米铺所有行为可有违反北黎律?” “没有!”康镇负气道。 侯卿尘颔首负手说:“以前没有桑梓米铺,锦县上有没有其他人卖给东野粮食?” “有。” “多不多?” “零零散散的,不多不少吧。但其他人是普普通通的商贾,侯爷可是我北黎的建晟侯!” “你这个时候说他是北黎的建晟侯了?” 侯卿尘一语破的,康镇一时哑然。 “锦县是缺粮不假,但闹饥荒的程度远远没有东野严重。而且锦县有粮食,至于是谁手里握着大把的粮食,康将军心里不会不清楚。互市今日的萧条局面是谁造成的?” 侯卿尘见康镇不语,愈加掷地有声地道:“侯爷已派人去盛州其他二县去寻粮,和夏家之争也已拉开序幕。打落夏家,让桑梓米铺上位,侯府才有出头之日!没有权力,没有钱财,你让侯爷拿什么立足?就更别提为锦县百姓发声!” “可对面是东野啊!” “东野怎么了?我们赚东野人的钱不好么?我们卖给他们的粮食还不足以撑起整个赤虎邑。喂不饱他们,他们哪有力气反扑?他们可用的钱全砸在我们这里,不好么?” “我说不过你,你是天生的说客!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常澎和丁易还在米铺里神神秘秘地嘀咕。是担心刚刚成交的那笔银子没法运送回侯府?” 康镇的语气明显软下许多,侯卿尘便也随和下来。他虚望着集市方向,说:“康将军,落幕前,还望您能盯着点从桑梓米铺里运出来的东西。” “哼!当真把我算计进去了!说吧,要我在明在暗?” “在暗。” 第198回:养兵多日用此时 黄昏,黄昏后。 张昆和顺意二人带领着手下七八个伴当,押送几只黑漆漆的大箱笼,正走在回往延边街桑梓米铺总号的必经之路上。 他们行走得很慢,几头拉车的骡子跟这季秋的傍晚一样,蔫蔫的无力,还有几分道不出的凄凉感。 伴当们之间的气氛也很奇怪,刚走出边境集市时是木然地不吱声,待走了快一顿饭的工夫,又开始七嘴八舌地唠叨起来。 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埋怨道:“这个时辰派差使给我们,也不说另给我们一份工钱。家里媳妇儿刚刚生了娃,还等着老子买肉回去下奶哩!” 另有一个个头矮小的后生,接茬儿说:“就是,就是,这东家也太抠门了!今儿刚干成那么大一桩买卖,谁不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啥?” “听说去仓库那边装车搬运的伙计,一天的工钱能有这么多呢!”另一个大白胖子,用手指比出个数字来。 众人借着那抹艳红的夕阳,看清楚大白胖子比划出来的数字,不禁发出讶然之声。 张昆狠狠甩了前面那骡子一鞭子,侧头叱道:“吃饱了撑的是不是?都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还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么多银子要是折在咱们手里,咱们谁能赔得起?丁爷、常老板谁能放过咱们?” “扯你娘的臊,就该在你嘴里塞个马嚼子!”顺意劈头盖脸地骂过来,嗓门高过刚才所有的人。 张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跳下板车,一把揪住顺意的后衣襟儿,喝道:“毛儿还没长齐的小王八蛋,以为你是常老板的人,爷就不敢打你了?我在这儿替东家言语,反倒教你这么个四六不分的玩意儿给骂了?” “死贼囚根,你那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么?不让底下人谈论,自己在这叭叭地揭老底,就怕方圆三里内的人听不到是吧?这箱子里装的是啥?是啥?” “嘿~你个杂种小羔子……” 张昆和顺意一面互骂,一面已扭成一团,在土路上打了起来。这个踹对方一个窝心脚,那个便打对方一个乌眼青。 原本就行走很慢的行伍,彻底停滞下来。有跟着张昆的泼皮,自然向着自己的头儿,有跟着顺意的店中伙计,当然向着他们的管事。 本来是两个人打架,最后演变成两伙人打群架。 康镇带领一众军士避在不远处,看到这个场面不由得把脸别过来。这他娘的到底在唱哪一出?要不是侯卿尘先前给他提了醒,他真要被眼前这画面给雷死了。 一副将轻蔑地笑起来,低声问向统领:“将军,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咱们要不要上去管管?” “杀鸡焉用宰牛刀?让他们闹,横竖都没有亮家伙,也出不了什么人命。” “这倒也是,不过这天色眼瞅着就要黑了,那么多银子放在路上,这些没长脑子的,就不怕真出点什么意外?” 另一把总也讥笑道:“将军,要不您回去吧,这么点小事,还用得着您亲自过来盯着?” 康镇没回应,心里暗忖,你们以为我愿意猫在这看这帮犊子杂耍呢? 那厢,顺意和张昆互殴了一刻多钟,许是打累了,又坐在地上互骂,愣是把天色给拖到完全黑下来。 张昆的嗓子都快骂冒烟了,来来回回皆是刚才那几句下流话。顺意也差不多,时不时还蹬腿踢他一脚。 就在这时,一伙蒙面黑衣人自暗处窜了出来,将他们这七八人给团团围住。 顺意和张昆终于松了口气,都在心里叫苦不迭,天爷哟,终于把这些贼给盼来了。这些贼要是再不出现,他们真是黔驴技穷了! “别、别杀我们,那箱子里全是银子,你们把那些掠走就好啦!”顺意双手抱头,呜呜喳喳地喊道。 张昆也跟着说:“对对,大爷们,我们不过是给东家跑腿的,身上一点值钱的家当都没有。那箱子里有钱,全都是银子呀。” 黑衣人好像对银子不大感兴趣,虽然手里都拿着大片刀,但也没有要杀人灭口的意思。 领头的吆喝起来:“来呀,先把这些个没骨头的打一顿!” 身后众人听了话,不由分说一拥而上,把顺意、张昆在内的七八个人通通痛打一顿。 这些黑衣人一边打,一边在口中叫嚣:“叫你们在互市上逞能,叫你们挣钱不要命!也不看看锦县是谁的地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 “大爷饶命,饶命!” 张昆等也不知道反抗,就那么结结实实地挨了这顿打,只在嘴里吭吭唧唧地求饶。 “今日饶你们狗命,你们是替你们东家受过,回去好好告诉你们东家,要他夹紧尾巴赶紧滚出锦县。不然以后就没有今日这么走运了!”领头的一脚踩在张昆脸上,狠狠地警告道。 张昆的拳头已在袍袖里蓄势待发,就在他马上要忍不住时,顺意的手掌暗暗将他按下。 “大爷的话,小的们一定带到,大爷放心好啦!”顺意满脸堆笑,想把他的脚从张昆脸上搬开。 领头的见他手上有动作,抬腿就是一脚,直将顺意踢到一尺外。 张昆赶紧去扶他,又听那领头的道:“呸!下贱东西,还不赶紧滚!” 闻言,顺意和张昆赶紧拖起受伤的伴当们,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亮起几十道火把。 在黑衣人还没等反应过来之前,顺意已扯开嗓门,放声大喊:“打劫杀人啦,打劫杀人啦!” 随着顺意的呼喊,之前一个个看似窝囊的伴当们瞬间变了模样,同时也随着顺意大喊起来。 康镇看了半日的戏,知道自己该带人入场了。副将、把总们已从刚才轻蔑的态度上转换过来,能布这盘棋的绝对是高人! 不管来打劫的是谁,这幕后黑手再无翻身的可能,这就是要一击即中! 黑衣人顿时慌了神,乌压压向四处窜逃。 一共来了一十五人,他们至少要放走一半,才能把这出戏唱完。 七八人迅速分工,有的捡起大片刀跳上马车,将箱笼一个个削开;有的把里面的银子往板车周围附近乱抛;有的紧追那些黑衣人,还不忘在沿途撒下银子。 而张昆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将那领头的逮、踩在脚下,在薅下他的面罩后,把一口浓痰毫不留情地吐在他脸上。 众人一气呵成,待康镇带人走近时,该放走的人已经放走,该逮住的人也已经逮住。 顺意“扑通”一声跪到康镇面前,抱住康镇的双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康大将军,要替小的们做主啊!小的们这回闯下弥天大祸啦!” 康镇腹笑,只是在面上还得绷着,他轻拍顺意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你放心。” 隋御在暗处勾了勾唇角,稍一转身,恰与走过来的侯卿尘对视上。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约二里路,方才重新走回到一起。 “就知道阿御不会轻易回府。” “丁易挑的人不错,这次事后,统统重赏。” 月色慢慢洒下来,透过黄了一半的枝头,映到隋御二人身上。 “阿御确定是夏家所为?” 隋御语调愈狂地说:“今日这事,攀扯到谁便咬谁。康镇已然介入,苗刃齐再想蒙混过去,可是不能够的。” 侯卿尘垂头笑了笑,道:“依着北黎律办事,苗刃齐没什么为难的。再说咱们是在替他惩治夏家,他至少能解一口气。” “非也。”隋御眉梢一挑,睇向侯卿尘。 侯卿尘微微趋身向前,眸色在黑夜里越发灿亮,“上位后的桑梓米铺要比夏家‘懂事听话’,还需把知县老爷孝敬好。” 翌日一早,侯府外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地传来。 凤染吃一碗牛乳,中途被打断三次。 最后一次时,隋御实在看不过眼。他端碗接过勺子,喂凤染吃下一口,冲身后的水生说:“且让你们夫人把朝食吃完。” 凤染把眼觑向隋御,冷冷地笑道:“好家伙,侯爷藏得够深的啊?事儿都发生一个晚上了,还在这跟我装大尾巴狼呢?侯爷不发狠倒罢了,甫一出手就玩儿个大的。” “瞧娘子这话说的。”隋御垂眸忙笑,“来,先把最后一口吃下,再慢慢言语。” 凤染侧身躲过去,嗔道:“你还真憋得住,亏我事事都不瞒你,合着我守着一个最阴险的人。” “昨晚回来的太晚,我若跟娘子说起来,只怕到三更天都睡不了觉。”隋御委屈道,还不忘把最后一口牛乳送到凤染嘴里。 “快点如实招来,不然我就去拿戒尺打你的手板!” 隋御宠溺地笑道:“好好,我招,我这就招……” 锦县府衙内,苗刃齐穿着官服坐在后堂里,他对面坐着的,则是穿盔带刀的康镇。 “康将军放心,本官已命葛师爷在整理证据,这桩案子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康镇不屑地嗤笑一声,说:“苗大人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让我放心?我只是例行夜巡,在集市附近发生的案子,我不移送给苗大人,难不成要我来断案么?咱俩到底谁是父母官?” 苗刃齐急得直拿袖口擦汗,结结巴巴地道:“是我,是我,将军息怒。” “官医都已验过伤,事发周遭的物证我也都替你一并取来,苗大人还不升堂问案么?你是怕问出点什么,还是怕问不出点什么?” “不是,不是呀!”苗刃齐自圈椅上跳起来,狡辩道。 “集市里的消息传得可快,这件案子要是没个说法,那么多商户,以后谁还敢在边境集市里做营生?单靠你收粮那点税,你今年能交的了差么?商户们交的税银可不比别人少!” 康镇正敲打地起劲儿,忽听外面传来阵阵击鼓鸣冤之声。 苗刃齐一拍大腿,皱眉道:“坏了,苦主找上门了!” 第199回:倒戈只在一瞬间 话说在县衙大堂外击鼓鸣冤的不是别人,正是桑梓米铺的掌柜常澎。 苗刃齐再不敢随意搪塞他,这次这事闹得实在太不像话了。 苗刃齐在和常澎出赁靠海那片荒地时,就做了夹帐,吃下常澎五百两银子。在那之后,大小节日,端午中秋都不消细说,连入伏、七夕这种日子,常澎的节礼就未曾断过。 可即便这样,上一次刘大福的仓库被水浸后,苗刃齐还是找了各种借口,就是不愿为那点“小事”费时费力。并且过去没几日的工夫,又觍脸让常澎缴纳田税。 一块根本没纳入丈量册的荒地,苗刃齐都敢这么明火执仗地搜刮敛财。要不是康镇站出来替桑梓米铺说话,常澎又得多掏出一笔银子来。 然而今日这局却不同以往,苗刃齐要是再不给桑梓米铺主持公道,他这县老爷的脸面就真没地儿搁了。 苗刃齐心里明白,吃相不能太难看了。 他故作镇定地走出来升堂问案,原以为是哪个山头上的响马,亦或是从县外逃窜过来的流寇作案。他最怕麻烦,当初剿了陆荣的老巢后,还担心余孽未尽,他们再对自己打击报复。 这才是苗刃齐支支吾吾的原委,他派葛京去了牢房。 昨晚康镇押送过来两拨人,一是打劫桑梓米铺的黑衣人,二是顺意张昆等七八个为桑梓米铺做事的伙计。 苗刃齐命牢头将他们分别关押,想让葛京替他好好审问一番,待他们都交代清楚以后,他再定夺这件案子该如何处置。 哪料葛京那边还没有弄清楚始末,康镇这边又对他步步催逼,这时候常澎还马不停蹄地找上门来。 苗刃齐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被“逼”的不得不升堂问案。 一开始的时候,常澎表现的还算淡定。直到顺意张昆等被送上大堂,常澎瞬间就炸毛了。 “这些贼人还有没有王法?将我的伙计打成这样?明摆着是要杀人灭口啊!”常澎大声斥道。 顺意跪在常澎面前哇哇地哭起来:“东家,小的们办事不利,两千两银子啊,全教这伙贼人给抢了去。小的们实在没有守住,全没了,全没了呀!” “康将军替咱们搜查半晌,只追回来不到一百两银子,箱子里压根没剩多少。”张昆跪在另一侧补充道。 常澎一屁股坐到地上,两眼似放空了一样,没吵没闹更没有鸣冤,好像根本接受不了顺意他们所说的话。 站在苗刃齐身边的师爷葛京也完完全全愣住了。 桑梓米铺丢失近两千两银子……在没升堂之前,两拨人谁都没有提过这个总额。 黑衣人始终狡辩,道他们只打了人却没有劫财。 伙计们各种指责,说对方既谋财又要害命。 从案发现场的各处物证,到伙计们身上受到的各处伤痕,还有康镇及其一众军士的证词,足以证明黑衣人的犯罪事实。 但是被劫走的银子是两千两,这完全超乎葛京的想象。在审问他们时,他们只拿“那么多银子”含糊过去。 也怪时间仓促,他把重心偏到黑衣人那头。因为扯下这些人的面纱之后,葛京就判断出来,他们不是响马更不是流寇。 这些黑衣人定是哪个大户家的看家护院。换句话说,黑衣人的背后有幕后黑手。他正打算对他们严刑拷打,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击鼓鸣冤。 再然后就是眼前这副场面,葛京惊悚地望向苗刃齐,苗刃齐也回复他同样的眼神。 这件案子严重了,必须秉公执法,一查到底,绝不能姑息半分。 葛京附在苗刃齐耳边言语几句,苗刃齐深深地呼了口气,须臾,终于挺起胸膛,持正不阿地审起案子来。 避在旁门后的康镇轻嗤一笑,他和苗刃齐共事的时间也不短了,还是头次见到这位知县老爷如此硬气的一面。 尽管这硬气是赶鸭子上架被逼出来的。 确定了丢失银子的总额,黑衣人们一个个都傻了眼。他们这才明白,自己中了顺意张昆的圈套。他们百口莫辩,那近两千两银子是抵不掉的。 桑梓米铺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赶紧让你的同党把钱给我送回来,我们米铺上上下下多少口人等着它糊口养家!你不供出那些卷钱逃走的人,自己扛下所有的罪,知道是什么后果么?熟知北黎律么?两千两银子,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常澎朝那领头的苦苦劝道。 苗刃齐狠拍惊堂木,厉声说:“你们既然不肯如实交代,那就大刑伺候!” 言落,便唤县尉夏鸿上刑具。 就在这个档口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夏鸿身上。 在此之前,他安静的像个透明人。 可此刻夏鸿却行动迟缓,顿了一瞬才唤衙役上前拖人打起板子。 为首的领头瞪了眼夏鸿,那眼神里想表达的东西太多太多。 这个细节被常澎捕捉到,他这才放下心来,主子们的预判没有错。 领头的被狠狠盖了二十板子,却仍挺着不肯吐出一个字儿。 葛京见状,忙向苗刃齐再次进言。 “换烙铁。”苗刃齐再次下达命令。 其他黑衣人顿时炸开锅,纷纷惨叫冤枉。 “这么重的刑罚,还望大人三思啊!县衙已甚久没用过烙铁了。”夏鸿皱着眉头,躬身叉手道。 苗刃齐重新打量起夏鸿,又把大堂上的一众人重新串联起来。 他明白了,他终于想明白这背后的一切! 好你个夏家,敢在锦县上称王称霸,真拿我这知县不当回事是不是?苗刃齐又大吼一嗓子,慌得夏鸿只得下去准备。 在烙铁还没有拿上来之前,黑衣人们的心态就已经快要崩了,待那红彤彤的烙铁拿上来的一瞬间,但见其中一人突然跪爬到夏鸿脚下,大声求助道:“大爷,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夏鸿赶紧将他甩到一边,慌张道:“你在这瞎咬什么?谁是你大爷,我为什么要救你!” “夏大爷,我们都是夏家府上的人啊,皆是在为夏员外做事。教训桑梓米铺是老爷指使,这件事您不可能不知情!” “你胡说八道,来人啊,快把他这张嘴给我烫烂!” 夏鸿急于撇清他们和夏家的关系。在这些黑衣人被逮进县衙以后,夏鸿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但碍于康镇介入此事,葛京又蹲在大牢里不肯离开,他根本没机会和他们商量对策。 可就是刚才那一句“快把他这张嘴给我烫烂”,已暴露了他最真实的想法。 夏鸿是成心要他们死,即便今日在大堂上死不了,待被押送回大牢里也在劫难逃。 为首的领头叫夏五,是夏家奴仆里的家生子。即便父母亲已经过世,可他还是夏家的仆人。勤勤恳恳终于主家,然而他现在寒心了,他家大爷居然要拿烙铁烫烂为夏家卖命人的嘴。 家生子就不是人么? 奴仆就合该像牲口一样对待? 夏五疯了,他匍匐着拦到那小后生身前,硬生生替他扛下那块烙铁。 索性没有烫到嘴上,而是他的胸前。 常澎敬佩地点点头,觉得这人还是条汉子。若此番劫难后他还能活命,真想把他拉拢过来做事。 “求知县老爷为我们做主,我们全都招,我们说实话!”夏五忍着剧痛喊道。 余下几人逐一跟随倒戈,夏鸿丢魂失魄地嚷道:“大人莫要听他们信口雌黄,快来人把这些刁民拖下去乱棍打死!” 苗刃齐又将惊堂木重重拍下,直接下令先将夏鸿缉拿下来。 旋即,夏五将“打劫”桑梓米铺的前因后果全部交代出来。而那不翼而飞的两千两银子,则让他推到逃走的那些人身上。 他说:“说不定被他们带回夏家也未可知。”一语话落,夏家就此被揪出水面,县衙对夏家的彻查迅速展开。 第一日升堂之后,常澎在掌灯时分潜回建晟侯府。 郭林从地道里将他劫下,众人高兴的差点把他扛到主子们面前。侯府虽不知道具体内况,但该得到的风声已在白天时听说了。 “顺意张昆他们都已放了回来?”凤染亲为他倒了盏热茶,教他坐下来慢慢说话。 常澎回到侯府又成为金生,他谦卑地谢过凤染,见夫人坐回罗汉榻上,才敢落座。 “咱们的人已放回来,这七八人是我和丁易精挑细选的,侯爷和夫人就放心吧。” 隋御坐在罗汉榻的另一侧,一手随意地搭在榻几上,说:“不要掉以轻心,再被旁人给利用了,我们便前功尽弃。” “小的谨记。”金生略略颔首,应道。 “后面的事,你也不用太刻意咬着。夏家这是墙倒众人推,自有一票人要在旁踩一脚。我们只是替他们挑了这个头。苗刃齐不会让夏家再有翻身之日。” 凤染瞟了眼隋御,平素甚少见他使手段,此刻见了真不大适应。都说最毒不过妇人心,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隋御的心要是狠起来,真挺可怕的。 “这案子一时半会结不了,夏家在锦县上还有些根基。看这几日市面上的粮价有什么变化吧。” “没错。苗刃齐的目的是征收更多的税银,现在拿夏家开刀,大家就是再糊涂也知道该怎么做。” “多讽刺啊,到头来还是在替苗刃齐做马前卒。”凤染无奈地笑了笑,她明白,现在看来是桑梓米铺占了上风,但这件事尘埃落定以后,桑梓米铺的路也未必好走。 然富贵险中求,不出奇招怎么能在短时间内上位成功?桑梓米铺从未阻碍过旁人,偏偏夏家不给他们活路。 要不是隋御这次事先绸缪,夏家还指不定要怎么欺辱桑梓米铺。已然叫嚣让常澎滚出锦县,下一次会不会真的要他的命? 隋御侧眸望向凤染,说:“这就是拥有权力的好处。不久以后,我们也会有的。” 第200回:总是这么不凑巧 闲吟秋景外,万事觉悠悠。 月华洒进窗子,笼罩出凤染纤细的倩影。隋御望得出神,甚少见她这么娴静。 少顷,凤染蓦地回眸,惊了一下,说:“怎么进来也没个响动?” 她垂眸走回来,坐到妆奁前拆发髻。 隋御跟了过去,按下她的手,浅笑道:“我帮娘子吧。” 凤染没有拒绝,朝铜镜里的男人含笑眨眼。 “娘子在想什么呢?”隋御拿下那支铁钗,轻轻放回妆奁上。长长的青丝缠在他的掌心里,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夏家会不会狗急跳墙?”凤染侧过头,抬眸问道。 隋御凤眼低垂,未停手上的动作,说:“会,跟金生死磕到底是必然的。” 凤染握住他的长指,摇头道:“你知道的,我问的不是这个。” 隋御顺势倾身而下,愈来愈靠近凤染。 凤染本能地往后躲了躲,后背却被另一只大手给托住。 “我巴不得夏家把侯府咬出来,只要他们有这个胆子。” “你准备好了么?” 隋御将下巴抵在她的肩骨上,挑着眸子问她:“娘子害怕了?” “我不害怕……” 凤染浓睫微动,正搔在隋御的鼻梁上,把他那躁动的心思勾得潋滟不止。 “我只是有点舍不得之前的安宁日子。”她莞尔笑笑,“不过没钱的滋味也过够了,鱼和熊掌怎可兼得呢?” 隋御倏地咬住她的唇,带着强烈的侵略意味,“这些不用你来操心,有我在,交给我。” “你别……隋御……”凤染伸指想要把他给拨开。 隋御直接衔住她的手指,舌尖不安分地动了两下,喉间含糊不清地道:“我想要你。” 凤染心里清楚,这次和东野“合作”,凌恬儿还没有露面搅局,这对她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或许那凌恬儿真的想开了,以后再也不会缠着隋御。自己那心结是该放一放了。 但是……凤染还没等把“月事”俩字说完,便听到屋外有人在敲门。 隋御的燥意登时窜上来,向门外怒斥道:“退下去!” “娘亲,是大器啊。”随之传来隋器呜咽的哭声。 凤染推了推隋御,抿唇一笑,说:“你儿子哭了。” 隋器那小崽子真是他的冤家,他艰难地起身,一手扶在妆奁上,狠狠道:“我明儿就去抽查他背书。” 凤染没搭理他,边往门口走边理了理衣衫。待将卧房们打开,只见隋器哭成个小泪人。 “这是怎么了?”凤染蹲下身,替隋器抹干净眼泪。 紫儿跟在后面低眉答话:“夫人,大器他刚刚做了噩梦,吓醒以后就吵着要见您。” 言语间,邓媳妇儿已匆匆赶过来。她睡得朦朦胧胧,哑声道:“吵到夫人歇息了吧?奴来哄大器睡觉,夫人早些躺下吧。” “我不,我要娘亲。”隋器拽住凤染的手臂不放开,“我梦见自己在外面走丢了。” “算了,你们回去吧,我带大器在暖阁里睡。”凤染笑融融地道。 “暖阁里的火炕还没点起来。” “无事,你们帮我多铺几层被褥。” 邓媳妇儿和紫儿依言照办,凤染又安慰隋器几言,他终于止住哭声。 “你是男子汉了,做个噩梦就找娘亲啊?羞不羞?”凤染用手指在他脸蛋上点了点。 隋器憋着小嘴不吱声,凤染笑道:“今儿娘亲陪着你,以后得学着独立。” “我平常挺独立的。”隋器小声嘀咕道。 隋御站在门口抱臂瞧着,心道,这小崽子真会挑时候。 须臾,邓媳妇儿回来回话,隋御一把拉起凤染,说:“我跟我儿子睡,娘子回屋吧。” “你干什么?”凤染紧张地瞪住隋御,有点担心隋御要“欺负”隋器。 “火炕没点是凉的,娘子不能睡。”他附在她耳边说道。 凤染“噗嗤”一笑,刚欲夸他两句,他已把卧房房门阖上。 隋器转着滴溜溜的大眼睛看向义父,小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隋御单臂一拎,将他提溜起来,说:“大器做了什么噩梦,来跟爹爹讲讲。” “就是……就是……”隋器磕磕巴巴地说,回手摸到火炕上的被子就钻了进去,把头蒙的严严实实,没过去一刻钟便进入了梦乡。 隋御将他头顶上的被子慢慢移下来,重新掖盖好。他心里有点吃醋,凭什么这孩子对凤染那么亲昵,对自己就怕成这样。 不过想想也是,他小时候也很害怕父亲,松烛总是给人一种极度严厉的感觉。 隋御轻轻拿起义子的小手,想自己不知打了他多少下手板。只是一个男子汉怎可哭哭啼啼,他隋御的儿子绝不能这样,他还得办好严父这个角色才行。 二十万斤土豆陆陆续续运送到边境线上。先是康镇派人仔细检查,待交付到东野那边后,达吉又派人重新核检一遍。 郎雀和常澎凑到一起客套几言,在这个场合没什么私房话可讲,二人只能大大方方交代清楚后续事宜。 “今日只交给郎先生二百石稻谷。余下的按互市大集日交货,每到十日一次的大集,烦请郎先生来桑梓米铺一叙。” 郎雀微笑应是,趁两边军士不备之际,突然偷偷问向常澎:“我听闻你们桑梓米铺最近惹上了官司?” “郎先生把心放在肚子里,那些都是小事。”常澎淡定地回道。 “有常老板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桑梓米铺经营的就是信誉。” 待粮食逐一运送过境,郎雀和常澎也礼貌告辞。 军士们慢慢归位,常澎和丁易则跟在康镇身后往回走。 “下一次升堂估摸得在三四天之后,夏员外已去过苗知县府上。”康镇扶刀慢声道。 闻言,常澎赶紧跟上来,躬身说:“有劳将军费心。” “两千两银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很多,但对于夏家来说不过是小半年的收入。他们赔得起,所以这事儿好摆平。” “夏家不光要赔我们,还得送苗知县一份大礼呢。”常澎诮讽道。 丁易摇了摇头,啧啧地说:“不止这些,还有牢头、狱卒、师爷……夏家这次不出血是不行的。” “还得看苗刃齐到底想不想弄垮夏家。”康镇停下脚步,玩味地说道。 常澎当即明白了他的话中含义,“看来我们这把火还得烧得再旺点。” “重点不在谋财上。”康镇提点道。 常澎拱手一揖:“小人明白,得扣在害命上。” “这事好办,小的拿手。” 丁易干那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最得心应手,只不过这一次是挑唆夏家起杀心,而不是真替夏家做实事。毕竟他这大地痞已经上岸从良,他答应过凤染要带领兄弟们做守法良民。 “要懂得分寸。”康镇叹了口气,担心他们做的太过。 常澎和丁易同时应道:“小人明白。” 二人随康镇走到驻地前面,康镇指了指校场附近晾晒的稻谷,说:“这些粮食可救了我们的急。” 常澎立马道:“康将军,那两万斤土豆过两日我们便送来。哦,对了,还有……” “支支吾吾的干什么?有啥话,大方讲。” “先前被水浸了的那两万斤土豆,要是康将军不嫌弃我们也一并拉过来。当然不是给将士们吃,而是当饲料喂给牲口。” 康镇求之不得,哈哈大笑起来:“好啊,都给老子拉过来。” 常澎就势又凑到康镇身侧,低声说:“侯爷让将军放心,赚了东野人和夏家的钱,我们转头就能为边军购买更多的粮草。” 康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是感激又觉得凄凉。堂堂几万守备军,吃不到朝廷的俸禄,居然得靠一个“残废”侯爷养活着。 锦县府衙后堂内,葛京向苗刃齐递上来一张供词。 “刘大福的仓库是夏五带人去放的水,他们给了那刘大福好处。刘大福从头到尾都知情。他们原本打算分几天做完,目的是把整个仓库的土豆都给淹了,可惜被丁易早早发现。” “夏五没说为着什么原故?” “只说是听从主家安排,因为什么他不清楚。”葛京指向供词一处,道:“大人瞧,说是听从他们家夏九小姐的示下,这里好生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定是听家中长辈念叨的太多,觉得桑梓米铺挡了他们家的财路,这才使性子让下人去做这等事。”苗刃齐自以为是地断言道。 葛京不敢反驳,只得点首称是。 苗刃齐又翻开一张供词,讽笑道:“夏鸿还是一问三不知,什么事都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定是有人给夏鸿递了话。” “夏员外那只老狐狸。” “大人,那咱们现在要不要抓他归案?” 苗刃齐放下供词,摆手道:“不急,有他儿子在大牢里,他是跑不了的。要他在外面多走动走动,是个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做。” “今儿市面上已有几家米铺粮行开门了,价格倒是和桑梓他家差不多。” “别看这个常澎年纪轻轻,是真有点能耐。丁易被他搞定,康镇也被他搞定,如今还和东野人做起营生。” “小的也觉得他很不错,该孝敬大人的地方从来不含糊,这一次搬倒夏家,有他一份功劳。” “就是靠海那片地太便宜他了。” “大人,两年很快就能过去,那片地他用的顺手,还得继续赁下去。到时候还不任由大人做主。” 苗刃齐摸了摸胡须,突然惆怅起来:“两年以后,我头上这顶乌纱帽还能不能戴稳啊!” 第201回:以实惠笼络真心 刮了整夜的秋风,清早推门时,只觉寒气袭人。 宁梧贴心地替凤染披上一件白锦斗篷,是新做的衣裳,料子特好。 凤染不仅为自己做了新衣,宁梧、邓媳妇儿,还有李老头乃至阖府家将们,通通都添置一番。她现在有能力让侯府众人过得更好,这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邓媳妇儿跟着递上来一只小手炉,叹笑道:“这日子过得真快,眼瞅着又是一年。” “锦县冬天来得早,说不定过几日就要下雪了呢。”宁梧揉了揉发红的鼻尖,说道。 “哟~夫人怎在风口里站着?仔细吹得头疼。”水生笑眯眯地走过来,朝凤染作揖道。 凤染换了只手抱着小手炉,说:“水哥儿打哪儿回来?” “小的去府外寻了一圈,县衙那边没有大动静,怕是今日还不能升堂问案。不过那个刘大福倒是被抓进大牢里了,咱家土豆被水浸了那事是他做的。” 凤染没觉得多惊讶,只略略顿首“嗯”了一声。 “监守自盗……看来夏家给了他不少好处。能让丁易的人放松警惕,还真是熟人才能干出来的事。”宁梧在旁冷哼道。 “确是刘大福和夏五勾结,也确是夏九小姐在背后指使他们所为。不过咱家土豆的损失不算太严重,刘大福顶多关几天,赔些银子便了事了。” “苗刃齐就没有怀疑,夏九小姐为什么要指使家下人这么做?她一个闺阁小姐对府外的事情够了解的啊?” 苗刃齐要是多想一想,就会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夏九小姐就是再替自家“打抱不平”,也不能让家丁们去做这种事情。 第一,这事儿办得太幼稚,夏家也算家大业大,刘大福仓库里囤放的那点土豆,于她家而言真算不得什么;第二,苗刃齐之所以搪塞常澎,不是因为那案子难度太大而是嫌麻烦,为着那么点“蝇头小利”犯不着大动干戈。 但是只要稍稍动动脑子,那幕后黑手是谁,保准能查出来。查到夏家头上,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夏九小姐这么干,就是典型的小姑娘家跟人斗气,心眼太小,格局也太小。 凤染觉得,她即便要干,也得干票大的嘛!那样才符合她夏家在锦县上的地位。 苗刃齐只要多合计一点,就该疑惑夏九小姐到底跟谁结了仇怨?哪怕以为她和常澎是不是有过什么首尾,都在情理之中。顺着这个线索,就能排查出近期跟夏九小姐有过梁子的人是建晟侯夫人,凤染。 那场秋日宴,夏九小姐可是当众丢尽了脸面。 水生明白凤染所指,欠身回话:“夫人请放心,苗头还没有指向咱们侯府。小的们日日监视着,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定当第一时间回来通禀。” 正说着,只见李老头从垂花门外迈了进来。人还未走近,李老头先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笑起来。 “行啊,今儿人都来了,都跟我进屋吧,咱们也该拢拢账了。” 众人相视而笑,一径随凤染回往西正房内。 凤染给几人都看了座,自坐在罗汉榻上翻起账簿,说:“大家都忙了大半年,是时候给大家分银子了。” 提到分钱,大家没有不开心的。 凤染瞧了眼李老头,忍笑道:“那就从您老先开始吧。” 李老头猛地从圈椅上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拿出一张纸,但他只识几个字儿,上面的内容还是求邓媳妇儿帮他归拢的。 “那个……”他想了想,干脆把纸张撇到一边去,侃侃说道:“夫人,咱家后面那些田地共有一百一十一亩。跟着我干了整整三季的是十五户,抛去每家娘们儿每月能领到半吊钱,我觉得应该给每家男人每月一吊钱的酬劳。” “这个数是你跟大伙商议的么?” “是,是。” 李老头逐一问过底下众人。他们以前租赁地主家的田地,几亩地干上一年,除去付给人家租子,再缴纳朝廷税银后,全家能勉强留出明年的口粮就烧高香了。 那些粮食折算下来也就几两银子。在建晟侯府里,他们吃、穿、住全由主家提供,不管赚了多少,都是实打实放进自己腰包可攒下的。 “一吊钱?算了,还是折成银子吧。一户按一两银子发放,共发九个月的。你老人家最辛苦,每月按二两银子发放。” 闻言,李老头忙地跪下来,“夫人,这可使不得。今年是丰收了不假,但四百石稻谷一共也卖不了太多钱。今年人多,咱们干活真不累。” 水生放下手中笔墨,赶紧将他搀扶起来,呵呵地笑说:“你这个老头,哪有嫌钱多的。再说这比去年给你们分的差远了。” “那能一样么?去年几个人,今年多少人?再说做人哪能……” 凤染抬手打断李老头的话,拉长了语调道:“好啦,你老人家快听我把话说完。” 李老头一个劲儿地点头,口里不断应是。 “当初朝廷是给咱们侯府划了百余亩地,可你们也瞧见了,这附近就咱侯府一家。” “老头子明白了,明年挨着百亩田地外继续开垦,能种粮食的地方都给它种植上。” “对嘛,你们好好歇一冬天,明年开春任务更重。”凤染示意他坐回去,喝口茶平复下情绪。 李老头拘谨地喝了口,方道:“可是这么做……官家能同意么?” “这些你老就不用考虑了,到时候我和侯爷自会料理明白。” 李老头这才放下心来。 凤染睃向水生,问道:“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可逐条记好了?” “记得清清楚楚。” “那成,一会儿就跟邓家的把银子领出来,给大家伙发放下去。” 水生作揖应下,又道:“夫人,那家将那边呢?金生前晚已把和东野交易的那两千多两银子送了回来。” “都一并发了吧。他们这一年建哨亭、挖地道没少受累,就按每人三两发放,发一整年的。至于郭林、范星舒、安睿、古大志和臧定思每月为五两银子,他们来府上几个月就发放几个月的。” “小的先替各位爷谢过夫人啦!”水生说罢,已迅速书写下去。 “你也是五两银子,荣旺和胜旺就给三两吧。”凤染又转过头看向她身边的那二人,说:“这一年你们俩最操心,每人每月也封五两银子。” 邓媳妇儿激动地掉下眼泪,不停地摇手说不,她从未想过凤染能这么看重自己。 “夫人,我不要。”宁梧也上来倔脾气,固执说道。 “不许不要,一个个的都嫌银子咬手啊?就这么定了,你们不是都听我的话么?” 二人互相瞅了瞅,方才不与凤染争犟下去。 凤染轻咳两声,端起茶盏抿了口,“余下的小厮、小丫头,每月都给上一吊钱。看我还落没落下谁?” 邓媳妇儿帮水生重新捋了一遍,谨慎地说:“夫人,之后奴和水生再跟花名册核对一番。若有较不准的人,再回来请示您。” 凤染称好,水生突然敲了敲脑门,道:“夫人,您还没交代尘爷呢。” 侯卿尘算是隋御的兄长,隋御待他自与别人不同。凤染觉得给他多少钱,还是由隋御来定夺更为妥当。 她自从罗汉榻上站起来,揉着额角道:“哎,头疼了,今儿便到这吧。至于丁易那边,待我和金生择日再定。” 毕竟打渔赚的钱、生药铺的红利和寄卖草药的钱,这些还没有合计出来。但凤染知道,今年侯府是赚了不少钱的。就算没有从盛州带回来的几千两银子,他们也能翻身了。 而且粮食买卖还没有结束,创收还在继续中。 侯卿尘陪着隋御在地道里转悠,如今几条地道互相贯通,纵横交错,更是机关重重。不是侯府里的人,就算有命进来也没命出去。 “一听说夫人在上院里发银子,大家伙全奔过去了。”侯卿尘一面笑,一面抬手按了按机关门。 隋御随着他按动的位置推了推,说:“臧定思做这些很在行。” “待明年建好密室,侯爷这地下侯府就算大功告成。” “人多力量大。”隋御眸色一垂,“尘哥,我知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套,侯府也确实不如清王府殷实,但我想……” “哎,我要,我要还不行么?”侯卿尘凝视隋御,苦苦笑道。 “尘哥。” “但我得跟大家一样,给别人多少钱,就给我多少钱。你需答应我,不然不安的就是我了。” 隋御勾起唇边,浅笑说:“我明白。” “按说范星舒和安睿该回来了,这都过去五六天,怎么还没有动静?”侯卿尘调转话头,念叨起来。 隋御也有些纳罕,但他对范、安二人做事还是比较放心的,遂说:“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我们稍安勿躁。” “阿御,眼下我们一面是对夏家的争斗,一面是为东野继续找寻粮食,两手一起抓,担子并不轻。而且这二者还是关联的关系,成便一起成,反之败便一起败。” “我已做好侯府彻底暴露的准备,虽然侯府当下的实力不够强,可哪有那么多时间给我们慢慢壮大?我们只能在每一次险境中前行。” 侯卿尘动容地红了眼眶,他哽咽地说:“尘哥早该来到你身边,不该让你孤军奋战。” “有凤染在,阿御从未觉得孤单。” 《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请大家收藏:()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202回:夫人掉马吓坏人 “能在人生最低谷、最绝望的时候,得到侯爷夫人的救赎,阿御真是好福气。” 侯卿尘替隋御感到高兴,心底里还有几分钦羡。一个小姑娘咬牙支撑起侯府,不得不让人敬佩! 隋御只是发笑,的确带了点炫耀的意味。因为侯卿尘是他的兄长,算是他在人世间仅存的亲人。他的这份知足与欢喜,似乎只能跟侯卿尘分享。 在旁人面前,隋御是空有头衔的残废侯爷,只有在侯卿尘面前,他才是那个昔日的少年郎,阿御。 “所以……既然阿御和夫人那么情投意合,还不抓紧时间诞下子嗣?你这腿好了很长时间了吧?”侯卿尘端起兄长的架子,催逼道。 “有,有大器,急什么急?”隋御的耳根瞬间红了起来,兄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二人自地道里走回地上,侯卿尘不赞同地说:“大器是大器,但你们俩得有自己的孩子。” “凤染她……忙!待过段时间再说,尘哥别像长辈那样好不好?” “哟~阿御这是急了?只有感情好的夫妻才会绵延子嗣,别以为我没听到风声。” 侯卿尘从水生和金生那边听到过一二,但他老觉得那不是真的。他这剽悍俊朗的弟弟,怎么可能对那事儿还没入门?那么多年的皇宫白待了不成? 隋御加快步伐,自后院穿过月洞,急急地迈回霸下洲里。 此时抱厦内的人潮都已退去,唯有水生坐在罗汉榻上独自理账。 “月例工钱都发完了?”隋御绷住脸色,一本正经地问道。 水生忙地起身,向隋御和侯卿尘揖了揖,说:“回侯爷的话,都已发放完毕,大家高兴坏了。” 水生眼神瞟向侯卿尘,隋御便道:“尘哥与星舒他们一致。” 听闻,水生立即转身数出银两,交付到侯卿尘手里。侯卿尘也配合地签字画押。 “范爷他二人的银子,小的这边都给预留出来了。待他们回府上,小的就给送过去。” 侯卿尘夸水生办事妥帖,隋御也跟着赞了两句,复又巡视一圈空荡荡的抱厦,问:“夫人呢?怎没瞧见她的影儿?” “瞧瞧咱们这位侯爷,是一刻也离不开夫人呐~”侯卿尘在旁打趣道。 水生躬身笑了笑:“侯爷,夫人她出府了,房家那位吴夫人有请。” “可知是什么事?” “哎,他家大爷那事儿不是成了么。”水生略害臊地回道。 隋御和侯卿尘同时长呼一口气,都是一副“我们都懂得”的表情。 “那吴夫人为感谢咱们夫人,拨了间米酒坊出来,要和夫人合股做营生呢。” “这份礼不算轻啊。” “可不是呢,但那吴夫人诚心诚意,愣是把咱家夫人给打动了。这不刚才来的信儿,道是让夫人到现场看看。” 隋御乜斜一眼水生,不悦道:“那你怎么没跟着过去?” “有胜旺随行,还有宁姑娘护在夫人身边,侯爷就放心吧。”水生指了指身后那一摞账簿,“小的这不是脱不开身嘛,也不能让邓家的留下来整理呀?” 隋御不言语了,一拂袖跨回东正房里。 侯卿尘和水生相视一笑,都知道他们这位侯爷过分紧张夫人的安危,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却说今日吴夫人突然相邀,来看米酒坊不过是个幌子,借此机会和凤染聊聊夏家才是重点。 吴夫人见到凤染便跃跃欲试,仿佛想把她知道的所有内幕都一股脑吐给凤染。 凤染知道她们大都对夏九小姐不满,见夏家这回栽了跟头,都高兴的不得了。 二人在米酒坊的内室里落座,掌柜的亲为她们俩送上来一壶米酒,出门前不忘把房门阖紧。 吴夫人替凤染斟满酒盏,盈盈笑道:“请侯爷夫人尝尝,我敢说这味道就是锦县上最好的。” 凤染端起来小酌一口,觉得口感极佳,闻起来味道很清淡,特别适合女子们喝。 凤染刚欲称赞,吴夫人已忍耐不住,改了话头,道:“夫人听说没有?夏家摊上大事了?” “听闻一二,吴夫人可是知道什么内幕?说来听听,就当给我解个闷儿?”凤染就势引诱道。 吴夫人瞬间打开话匣子,讽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夏家老太太得知儿子进了大牢,一时急火攻心病倒了,现在还卧床不起呢。这回夏家傻了眼,再也嚣张不起来。” “他家犯的那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赔了对方银子,把罪状都推到底下人身上,不是不能平事。知县老爷迟迟没有定案,算是给足夏员外脸面。知趣的赶紧恢复正常粮价,把税银该补的补该交的交,不就成了么?”凤染故意替夏家说起话来。 “这些哪能够?”吴夫人意味深长地提醒道。 凤染也是一怔,说:“难不成得加倍?” “朝廷这两年什么样夫人心里门清,地方上皆不好过,赋税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那位……不得趁着这个机会,让夏家大放血一次?” 凤染算是听明白了,本以为吴家姊妹和知县夫人是一体的,闹了半日他们之间亦有嫌隙。不过这也正常,利益嘛,不向着自己的就是“不公平”,谁都惦记多占好处。 “放血就放血呗,总归能保全夏鸿,夏家也不能经此一事,就彻底一蹶不振。好歹是两代人的积累,哪能说倒下就倒下。” 吴夫人往凤染身前凑了凑,继续道:“夏员外到处筹钱,很多有往来的米铺粮行趁机跟他们家断了合作。都是被压榨了太久,借机会踩上一脚。这两日米铺陆续开门,价格仍与去年差不多。” 能间接推动这件事,凤染心里很高兴,至少锦县的百姓们不用再买高价粮了。刚秋收没多久,家家户户还有余粮,现在购买粮食大都是为了冬季做储备。即便日后再涨价,也不会出现大批百姓买不起粮,饿死冻死街头的事吧? “既这么着夏鸿早晚都能放出来,就是那县尉一职怕是不能再担任了。” “要说那个常澎有点真本事,能把夏家逼到这个份儿上,听说两家的梁子是从那个被淹的仓库开始的。估计是常澎调查出系夏家所为,才弄出这么一场戏出来。” 凤染抬眼幽幽地睇向她,玩味地说:“听吴夫人这话的意思,觉得是桑梓米铺故意设局?” “有这种传言,也都是夏家自己放出来的。还有个传言说……”吴夫人下意识地捂住嘴巴。 “说吧,吴夫人。”凤染又端起酒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夏鸿他妻室包氏,我们称她包夫人,夫人您知道的,她这里有点不正常。”吴夫人指向自己的脑袋,说道。 “我记得。” “她婆婆卧床不起,她夫君进了大牢,按说她得愁得团团转。可她却没有,包夫人这两日天天出门,瞧着气色比先前还好许多呢。昨儿我外出,在路上碰见了她。” “我若是包夫人,我也心情舒畅。夫家怎么对待她的,她有什么可愁的?没有放炮竹庆祝就够低调的了。” 凤染是真心同情那位包夫人,于她而言,现在这种状态才是“苦尽甘来”。 “包夫人拉着我说,他们夏家现在一团乱,夏九那个小贱人哭哭啼啼地在夏员外跟前埋怨,说什么桑梓米铺的幕后老板是建晟侯府,夏家被桑梓米铺坑得这么惨,实则是夫人您跟她有过节不对付,是故意报复他们夏家。” 凤染垂眸缓笑,没有急于否认,却说:“包夫人何故跟你说这么隐私的话?” “要不说她脑子不成么?感觉她好像特想让夏家再出点事,越大越好。要是她那婆婆能一下子气死过去,估计她能更高兴。” 凤染没应声,只用眼睛打量吴夫人,吴夫人被凤染瞧得瞬间发出一身冷汗。 凤染这个眼神太吓人了,她忙得用帕子擦了擦,低眉道:“夫人,那些话妾听过便算了,既不会当真也不会对旁人说。您对我有大恩,我自认和您投缘……” 吴夫人突然不再说话,她见凤染伸手拿起桌案上的契约,那是她之前准备好的。凤染大致瞧了瞧,知道吴夫人这份契约是用了心思的,对她绝对够真诚。 “娴儿。”凤染侧眸,似乎在等着吴夫人继续往下说。 但她却有些不知所措,凤染抿了抿唇,柔声道:“娴儿,你今日找我,是来探我的底么?” 吴夫人登时从长条凳上站起来,惊慌失措地摇头,道:“夫人,夫人我没有,我……” “你心里是怀疑的吧?若那传言出自别家便罢,可偏偏出自包夫人之口。包夫人是不是还说想见我?想让你从中引荐一下?” 吴夫人的双眼登时瞪起来,凤染怎么知道包氏所言?她突然觉得凤染有点可怕。 “夫人,夫人……”她终于嗅到了什么,“我没信,我真没信。” “包夫人没有娘家倚靠,和离、休妻都没有活路,她还有两个女儿得照顾。只有让夏家彻底垮台,她才算从苦海里解脱出来。夏家对媳妇儿们视如猪狗,以后对待那些姑娘,保不齐就能干出抵债、当人家小老婆的勾当。” 吴夫人悄咪咪地往门口挪去,陪笑道:“看那夏九不是被宠的很好么?” “不是留着她招赘婿呢?那么大的姑娘,又是那么个教导法子,真为她好还是假为她好,娴儿怎会看不清?” 吴夫人点头应和,人已挪到门口,一只手已摸在木门上。 “娴儿,过来坐,我如果真想把你怎么样,你是出不去的。”凤染朝她微笑,说道。 吴夫人的腿都软了,口里念叨着:“夫人,我是真心对你,我对你真的很感激。那契约是按之前跟你说的拟好的,我……” “米酒坊里有那么多伙计,你自己也带了那么多侍女随从,我能把你怎样啊?快回来坐吧。” 吴夫人怯怯地瞄了凤染一眼,鼓足勇气问道:“夫人,你真的……是么?” 第203回:赌就赌一场大的 米酒坊外,忽地刮起劲风,黄叶和黑沙卷在半空中,也不知一会儿迎来的究竟是一场晚秋雨还是一场初冬雪。 吴夫人回坐回来却芒刺在背,她理了理身上的孔雀蓝织锦长袄,双眼始终不知该瞅向何处。 “娴儿拟的契约太便宜我了。这米酒坊我很喜欢,最重要的是我很喜欢你这个人。”凤染放下契约,肘撑桌面眈着她,笑道。 吴夫人局促地假笑,再没有之前和凤染那般亲密。 “我占六成,你占四成,用不着像娴儿先前说的那样,在每月月盈里扣除本钱。明儿我便将六百两银子送到吴家去。我知道,这是娴儿的私产,与房家没关系。” 凤染没有正面回答吴夫人,但已从行动上给了她答案。 吴夫人的脑子瞬间空白下来,桑梓米铺的幕后东家真的是建晟侯府,真的是眼前这个凤染! “不,不用了,夫人,这米酒坊我送给你吧。” “你怕我拿着这间米酒坊去房家那边揭发你?我干什么要那么做呢?相比较男人,我更相信女人。” 凤染捧起那壶米酒,又为吴夫人和自己斟满酒盏。 吴夫人低眉垂头,根本不敢再接凤染推送到她面前的那盏酒。 凤染宜笑说:“接近你、帮助你,我是有目的的。但是娴儿啊,我可有害过你?” 吴夫人缓缓抬头,颤巍巍地道:“大爷的事,我是真心感激您,不然我……” “雒都不管侯府死活,我该怎么办呢?我需要银子,我得活下去。” “我明白的,知道夫人处境艰难。”吴夫人的思绪稍稍缓和一点,顺着凤染的话应和道。 “建晟侯府公开做营生,和操纵桑梓米铺在外做营生,这其中的利弊,娴儿怎会想不明白?” 吴夫人当然明白,以侯府现在这个处境不宜公开露面。她长吁一口气,说:“夫人,那夏家这是调查出你的底子了?夏员外会不会跟知县老爷挑明这一点?” “就说娴儿与我同心,你到现在还在为我着想。那你刚才干啥那么怕我?”凤染笑着去握她的手掌,还反复揉了揉。 “刚才确实是有点惊讶。”吴夫人尴尬地解释道。 凤染感受到她掌心里的冷汗,抚慰道:“于侯府有恩的人,我凤染绝不会忘记。今日我便和吴夫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待我说完,选择权还留在你手里。” 这时候屋外又传来劲风嗥叫的声音,乌云压满了半边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哗啦啦砸在窗子上。 “倒是一场晚秋雨。”凤染将目光从窗外挪回来,说,“我要拉下夏家,推桑梓米铺上位。锦县的粮食市场上,以后要有桑梓的一席之地。我需要娴儿的帮助,桑梓米铺和夏家这场仗,我们必须赢。” “我一介妇人能帮上夫人什么忙?我不行的。” “是房家没有田地?还是邱家没有田地?以前你们和夏家的合作还少么?我们取代夏家,绝不会走夏家的路子。有钱,大家一起赚,吃独食,活不长。” 吴夫人早该料到,凤染惦记的是她背后的房家,还有她大姐那边的邱家。不得不承认,凤染的野心远远超乎她的想象。她实在看不出,眼前这么个娇软纤细的小姑娘,能说出这等豪言来。 要知道吴夫人还年长凤染好几岁。 “房家和邱家的屯粮还有不少吧?两千石的买卖做不做?” “这个我得回去跟大爷他们商量一下,我做不了主的。”吴夫人谨慎地回道。 “我可以给到在去年的市价上提一成,价格不高,但我要走量。这仅仅是个开端,我想和你们两家长期合作,你觉得怎么样?” 吴夫人猜想凤染要卖给的终端应是东野人。他们锦县里的这些商户,其实和东野人打交道的并不多。大家老觉得东野是野夷,人又彪悍又凶横。除去在边境集市里和他们做些零碎的买卖,还真没有太大规模的接触。 桑梓米铺和东野人前段时间谈成的那笔买卖,锦县上也是传开了。不过具体成交额是多少还不大清楚。 先前只知道桑梓米铺被夏家打劫了两千两银子,大家还以为那是桑梓米铺积攒多时的收入。如今看来,许是他们这一笔生意就在两千两以上。 凤染没等吴夫人答复,已往下说道:“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还是要以对付夏家为主。娴儿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替我把那位包夫人约出来即可。” 吴夫人心下百转,仿佛没有跟上凤染的节奏。 凤染也没有催促她,只说:“侯府和桑梓米铺的关系早晚都会被外人知道,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夏家知道了这个又怎样,他要是敢揭发,早就去苗刃齐那里了。” “原来夫人已谋算好这一切。” “夏九小姐那眼皮子太浅,还停留在娘们儿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不过也正是因为她愚蠢,让家下人去浸淹我的仓库,我才能顺藤摸瓜查出夏家。为着那一时的颜面,使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真瞧不起她。你我跟她不是一类人。” 凤染在抬高姿态的同时,也间接捧了吴夫人一把,这种称赞最为受用。 这个时节下雨,着实少见。 隋御回到卧房里,翻出来一件雀丝裘衣。他搁在一旁,又胡乱地往脸上贴假胡子。 少顷,待他走出来时,侯卿尘已在外等候多时。 “水生去套马车了,道是夫人去的那间米酒坊在鼓角街后面巷子里。” “那么偏僻,都快到郊边了。”隋御拧眉说道。 侯卿尘无奈地笑说:“不是说了嘛,那是人吴夫人的私产,房家不知情的。以前不曾觉得怎样,现在不得不佩服,有些女子确实是巾帼不让须眉。咱们这位侯爷夫人算一个,那位吴夫人也算一个。” 隋御腹诽,要是那房家大爷让他妻室有足够的安全感,这位吴夫人何故在外弄私产。还不是因为之前雄风不振的事,让她担心自己的地位可能不保。他想,他绝对不要让凤染有这种不安,他要让她始终心安。 二人掀袍出门,一径往西角门而去。 侯卿尘替隋御撑着伞,隋御则把胃凤染准备的衣服护在怀里。 还没等他们俩走到门首,便见到范星舒和安睿二人急急地闯进庭院中。他们身上被雨水淋透了,均抱臂打着寒颤。 见状,隋御只得将雀丝裘交割给水生,要他替自己为凤染送衣服去。 他和侯卿尘则折回来,又命荣旺等为范星舒二人拿来更换的衣衫。 东正房明间里燃起火盆,范星舒和安睿坐在小杌上烤火。荣旺再次推门进来,端上来两碗热乎乎的姜汤。 范星舒捧在手里吹了吹,便仰头往嗓子里灌。一碗姜汤下肚,险些把他的牙床给烫破。不过喝过之后,当真暖和许多。 范星舒又挑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说:“还是家里好哇。”他真把建晟侯府当成了自家。 “再去弄些糕点来。”隋御吩咐道。 荣旺依言去了,范星舒清清嗓子,敛笑说:“岭县地方虽大,但人烟稀少,是开垦种田的好地方,可惜今年我们是指望不上了。顺县地势狭长,挨着盛州城。虽然粮食产量不多,但有个好位置,去哪都便宜,想搞到粮食不是难事。” 侯卿尘想了想,问道:“怎地去了这么多日,可是在那边遇上什么麻烦?” “也不算是麻烦,就是那夏员外听到风声,知道桑梓米铺还欠着东野不少粮食。所以他派人去那二县里到处吆喝,称他们夏家要收粮。那二县还不大清楚夏家在锦县上犯了事,只知道夏家是锦县上的粮食大户,所以都挺有意向把余粮卖给他们家。” “虚张声势。”侯卿尘瞧了一眼隋御,轻蔑地笑道。 隋御抬指抚了抚下颌,说:“桑梓米铺和东野人的交易额不难猜出来,夏员外在这行里摸爬这么多年,这点本事会有的。” “他自己把锦县粮食价格搞得这么遭,又惹了这么一个大官司,锦县众人肯定对他避而远之。只是……”侯卿尘犹豫起来。 范星舒一撩湿漉漉的龙须刘海,点头道:“我们就是想不通,他怎么会猜到桑梓米铺能去那二县上筹粮,所以才多逗留几日。” “结果呢?” “起初以为是我们内部出现了内奸。但想来想去,知道内况的也就咱们几人,根本不可能去通知夏家。后来我们又在县里打探一番,道那夏家也没有拿出真金白银,只是吆喝得欢。” 听到范星舒此言,侯卿尘道:“夏员外这是在跟咱们赌。他自认为能压得过侯府。站在他的角度上,猜测我们有可能去临县筹粮也有可能。他就是要让我们筹备不全粮食,这样就没法子跟东野人交差。” “信誉这东西,一旦毁了便再难拾起,这对桑梓这种刚刚起步的小米铺尤为重要。夏员外能看得出来,桑梓米铺就是要取而代之。” “他现在上下打点,把苗刃齐那一票人都给喂饱了,他儿子便能转危为安。剩下的问题还在和桑梓米铺的较量上。” “估计苗刃齐之前是想看着桑梓米铺把夏家彻底打死,但他没料到夏家能榨出那么多油水。所以利用完桑梓米铺再一脚踹开,也不是不可能的。” 几人纷纷发表见解,屋外又倏地传来一声惊雷,雨势更猛了。 “那就顺水推舟放出风去,就让夏家以为我们要在顺县境内筹得五千石粮食。做的越逼真越好,我要让夏家把所有的现银全压在粮食上!” 凤染兀地推门而进,一道寒流跟着灌入东正房内。 第204回:何苦为难女人呢 却说范星舒和安睿前脚刚迈回霹雳堂,水生后脚就跟了进来。 水生捧着沉甸甸的银子与他二人详述清楚,一面让他们收下,一面让他们签字画押。 二人亦很高兴,虽然这跟他们当初在雒都时的俸禄没法子相比较,但他们很清楚,建晟侯府已拿出最大的诚意。 范星舒掂着一袋银子环顾四周,纳罕地道:“哎,我怎么觉得这屋子里改动的挺大呢?” “范爷才瞧出来?”水生收好画押册,站起身掸了掸衣衫,说道。 郭林恰从外面推门而入,大喇喇地说:“是我跟侯爷说,不愿和你这小白脸子住在一个屋檐下,侯爷便把你拨到别处去了。” “郭呆子,我才几日没在府里,你这皮子又紧了是不是?”范星舒边说边往安睿身后躲去。 水生横于他们中间,欣笑说:“范爷休要听郭将胡言,是侯爷趁你们二人出府之际,特叫人把前院的旌旗轩给拾掇出来了。” “那个院子不错。” “可不,侯爷命你和尘爷搬过去,留安爷和郭将在霹雳堂这边。大志和定思也从通间搬了出来,就住在你们间壁的沙场庄。” “我不去,睿哥,要不你过去吧。我在霹雳堂住习惯了。”范星舒用手肘戳了戳安睿,笑眯眯地说。 安睿始终都沉默寡言,之前他千里迢迢将古大志和臧定思带回锦县就如此,这次和范星舒探查毗邻二县亦是如此。所有的苦差事没少干,但嘴上功夫却差得太远。 “侯爷是让你过去。”安睿闷声道。 “我求你了,你赶紧滚出霹雳堂吧。我瞧着你就烦,我和安睿对脾气。”郭林朝安睿挤眉弄眼道。 安睿面色淡然,兀地打起哈欠,瓮声道:“我有点乏了,想早点歇息。星舒,你过去吧。” “这才什么时辰啊?大志定思他们在沙场庄里已备好酒席,就等我请你们俩过去呢!”郭林这才说出实情。 安睿摆摆手,往外推撵他们,说:“你们去热闹吧,我不胜酒力。” 见他执意如此,众人也不好继续勉强,遂一径过沙场庄把酒言欢去了。 安睿疲惫地躺回暖炕上,本以为能睡个安稳觉,可那冗长的睡梦却又把他勾回到“前世”去。有些想要拼命遗忘的事情,原来还是没有忘掉…… 外面的雨势渐弱,砭骨的寒气却愈来愈浓。但暖阁里的火炕是温热的,凤染和隋御隔着一张小炕桌盘膝而坐。桌上的灯烛虚虚地摇晃着,在这凉飕飕的晚秋雨夜里,显得暖意浓浓。 “娘子真打算搭上夏鸿之妻?”隋御拿着银针剔起灯烛,问道。 凤染托腮托得手肘发麻,索性趴伏到一摞炕被上。她歪着头,慵懒地说:“那包夫人的药方我瞧过,她确是有病。而且她的遭遇锦县垂髫皆知,我觉得她是可以合作的人。” “娘子需谨慎,夏家恨我们入骨,我们给他们下了套,他们反过来给我们下套也未可知。” “我明白,所以还是得先把她约出来,见了面,过了招,才能摸清楚。” 隋御将灯烛往凤染那边推近些,整个人也绕过半个小炕桌挪到她跟前。 “娘子和那吴夫人之间算是互相牵制住,她暂可站在我们这边。” “我明儿把六百两送到她娘家,那契约便算是成了。我没有威胁她什么,最后是她自己决定要跟我们合作的。我可是真心交她这个朋友。”凤染半眯着双眸,温声道。 隋御伸手捏了捏她的下颌,假意嗔道:“你啊,胆子也太大了,今儿在她面前自拆底细,就不害怕她还带了旁人过去?” “侯爷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跟我说,不担心旁人知道咱们的底细么?” “我不在你身边,我当然担心。” 凤染咯咯地笑起来,安抚说:“有宁梧在呢,你怕什么?再说宁梧教我的逃跑功夫,我得空就练习呢。” “那也不成。”隋御固执道。 “那你干脆拿铁链子把我拴起来好啦!” 隋御猛地伸出长臂,将凤染拢回自己怀里,说:“趴在被子上有什么舒服的?夫君给你当垫子使唤。” “夫君的胡子长啦,怎么不知道刮一刮?还想让妾身亲自动手嘛?”凤染倒仰在他怀里,抬指在他胡茬上搔了搔。 “哪敢?我现在腿脚灵便,怎好再劳烦娘子干这干那。” “不就是给你弄出血了两次么?你不是说自己不靠脸吃饭?” “是啊,但我现在想吃……”隋御俯下身来,用胡茬在凤染的颈子上蹭了蹭。 “侯爷!侯爷!” 屋外廊下忽地传来郭林的叫喊声,隋御狠狠地揉了揉眉心,气得真想出去捶揍他一顿。 水生闻声出去相劝,但郭林显然带了醉意。他道:“侯爷,大家在沙场庄里等您过去呢,您赏个脸呗?” 隋御刚欲向窗外喊出个“滚”字,凤染已将他的嘴巴捂住。 “今日发了月例工钱,星舒和安大哥又从府外回来,大家难免乐呵一场。你还不快过去?就不怕让人家说你重色轻友?” “我就是重色轻友!”隋御被她捂着嘴巴,瓮声道。 凤染自他怀里挪出来,爬到窗子边上,朝外喊话:“郭将别叫啦,侯爷在穿衣,稍等等。” 隋御负气地下地更衣,还不忘叮嘱凤染:“累了一天,早些睡,炕上暖不暖?我让他们再烧热些。” “啰嗦!”凤染扯被盖身,不愿再与他多言语。 谁知经历这一场秋雨后,第二日一早,地面竟结成了冰。气温骤降,锦县俨然迎来了冬季。 吴夫人坐在屋中,心不在焉地绣着女红。她的贴身嬷嬷自外面疾步进来,由于地面太滑,还差点摔了那一身老胳膊老腿儿。 “夫人,吴家收到钱了,是六百两整。”嬷嬷小心地阖上房门,凑到吴夫人身边轻声道。 吴夫人直接将女红撇到一旁,说:“这侯爷夫人当真是个讲信用的,我还以为这种天气,她能缓一缓呢。” “那夫人打算怎么办?” 吴夫人彻夜未能睡好,昨天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荒谬了,她到现在都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个梦。可银子是真的,契约是真的,这些不会骗人。 “我能怎么办呢?既然上了贼船,想独善其身只怕是不能够了。但愿这次跟对了人,希望侯府能越来越好吧。” 嬷嬷欠身道:“老奴倒是瞧不出那些,只觉得那凤夫人办事挺飒爽的。” 吴夫人起身走到窗前思忖了片时,侧头吩咐道:“更衣,备车。” 隔日,在吴夫人的安排下,凤染和包夫人得以相见。 这是一处僻静的小院,是吴夫人的私产之一。凤染和吴夫人皆是乘马车而来,两房在路上左绕右绕,最后才在这座小院前汇合。 小院无人居住,甫一进来寒冷无比,幸而她们穿得很严实,每个人的掌心里也都捧着小手炉。 吴夫人抱歉地笑笑,说:“让侯爷夫人受委屈了。实在是来不及拾掇,况我也再找不出其他隐蔽的地方。” 话音刚落,但见吴夫人的贴身嬷嬷引进来一位身着单衣的妇人。她浑身冻得发僵,整个人看起来只剩一把骨头。五官底子仍在,虽是干瘪,却也瞧得出是个美人骨相。 只是这么苍老、落魄,实难与那家大业大的夏家放在一起。 “包夫人?”凤染吃惊地问。 “民妇包氏见过侯爷夫人。”包夫人说着跪地磕头,给凤染行了个大礼。 凤染起身去扶她,触摸到她肌肤时又是一震,感觉自己再多使一分力气,她就能被自己掰折了。 包夫人都已这个状态,吴夫人还说她比先前好了许多?那她以前得被摧残成什么样子? 凤染顺势替她搭了搭脉,杂乱无章地脉象,又令凤染揪心不已。倘或她再不好好调养,只怕真活不长了。 “宁梧!”凤染向后喊话。 宁梧会意,立马把余富的手炉递给包夫人一个。吴夫人那边也叫人端上来一盏热茶给她喝。 三人终在一张八仙桌前坐定。吴夫人有意避让,凤染却要她留下,既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就没必要避来避去。 “我是无意间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才知道桑梓米铺和建晟侯府的关系。夫人,我是什么境遇不必再向您多说,整个锦县谁不知道我有个什么样的婆婆?我这次拜托吴夫人,目的只有一个。”包夫人双目含泪,痛恨地道。 “你慢慢说。” “整垮夏家,我好带着我的两个小女逃离苦海。” 包氏又激动地站起身,撸开自己单薄的衣袖,吴夫人和凤染顿时惊呆了。她的两只胳膊上有无数青紫,没有一块好地方。 “这些是能给二位夫人瞧的,还有的地方民妇只是没法子露出来罢了,真怕污了二位的眼睛。以前她打我便罢,横竖我一条烂命,死了倒也解脱。可这二年起,我那婆婆变本加厉,竟然开始打骂我的两个女儿。我绝不能再忍下去,我不要她们再步我的后尘。” “夏县尉就不管管么?就任由夏老太太这么糟践你们母女?”吴夫人愤怒道。 “他是‘孝子’,母亲就是天,他说他没有跟母亲一样对我们拳打脚踢,就已经很恩慈了。” “他妈的……他妈的有病吧?”凤染没忍住,爆出一句粗口。 “她就是有病,昨晚我侍奉她吃晚饭。因着一口粥有些烫嘴,她直接拿拐杖将我推倒。打了我十多下不说,更罚我在廊下站了半宿。她说就是娶了我这么个扫把星过门,她儿子才会被抓进大牢,他们夏家才会触霉头犯事……” 凤染已听不下去了,直截了当道:“包夫人,你能拿什么跟我交易?” 第205回:她咋又冒出来了 “侯爷夫人想要得到什么,我便去弄什么。像我这样一个‘疯子’,他们自不会把我当回事。试问还有比我更合适的内应么?”包夫人胸有成竹地表态。 是有多绝望,才能这般决绝? 凤染沉吟了一会儿,说:“既如此,包夫人先把夏家的产业与我细细说说。” 包夫人抽动嘴角,那神情里充满了对夏家获得今日家财的不屑。她嫁入夏家也有些年头,罗列起来丝毫不费劲儿。 凤染听得非常认真,这夏家的底子确实不薄,在朝晖街上几家有名的大铺面,皆不是经营粮食行当的,那里面居然也有夏家参股。 “夏员外还挺深藏不露的。”凤染揩了揩鬓边碎发,轻笑一声。 “要不那老太婆怎么那么想我们生儿子,就是怕这么多家业无人继承!”包夫人恨得牙痒痒,朝一侧地面上吐了口吐沫。 “夏九是排行第九吧?她上面除了夏鸿就没有其他兄姊了么?” 包夫人欠身陪笑,道:“夫人你有所不知,这夏家老太太先前生了好几个儿女,可不是生下来就断了气,就是养了一二岁就夭折。唯有夏鸿和夏九活了下来。夏九的那个‘九’,当‘多’来讲。” “这件事在锦县上也流传过一阵,夏老太太都多大岁数了,还想继续生儿子。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才生下那个夏九,怎奈又不是个带把的。要不是年纪太大没法子再生,只怕那老太太仍不肯罢休。”吴夫人一谈起这件事,心头也是感叹万千。 凤染都快被气死了,迂腐、愚昧、固执! 生男生女取决于老爷们儿,干啥都要把责任推到女人身上?再说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如男人了么?一点破家产而已,又不是有皇位要继承!哪怕就是要继承皇位,也可以是女皇!! 她强忍着内心的愤怒,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个时代的思想由不得她来左右,她管制不了别人只能管束自己。 “夏家若是倒台了,包夫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包夫人从长凳上站起身,再一次跪了下去,她深切地恳求说:“夫人,民妇只求能脱离苦海,想带着女儿们去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仅此?” “仅此。” 凤染心下有了盘算,遂拉包夫人坐回自己身旁,道:“夏家为了营救夏鸿花了几千两银子了?” 包夫人略略地想了想,向凤染举出来五根手指头。 凤染点首,又道:“夏家还能拿出多少现银出来?” 包夫人这次摇头,这个准确的数字她还不能校准。 “那包夫人回到夏家的首要任务就是搞清楚夏家还能拿出来多少现银。哦,对了,你得空去趟县衙大牢吧。” “看夏鸿么?”包夫人直呼自己夫君的名讳,她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他只会让自己觉得恶心。 “没错,去看看他。待出来之后,你就可以到处散播谣言,说……” “说什么?”包夫人和吴夫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凤染扣响茶盏,阴恻恻地道:“说夏鸿向你透露,常澎要买凶杀他灭口。整个大牢里的狱卒皆被他收买了。” “这……”包夫人面色巨变。 “怕了?怕了可以不做,我不强人所难。” “为什么要这样做?”包夫人嚅嗫地问道。 凤染莞尔笑笑,说:“让夏家自乱阵脚。” 包夫人依旧不大明白凤染的话,但最终还是选择听从凤染的指使。 包夫人临走时,吴夫人好心替她披了件厚衣,但她却执意不肯接受。 理由很简单,怕回到夏家引起怀疑。她这般疯癫出府,阖府上下才不会留意,要是她太“正常”了,反而容易事与愿违。 凤染和吴夫人目送她离开此地,她那骨瘦如柴的背影令人心酸。 二人唏嘘了半晌,临了,凤染又让吴夫人向外放出风,道是桑梓米铺欠了东野人大批粮食。他们如今在锦县上大肆筹粮,却因为价格过高而买不起。现在正急的团团转,还想去毗邻二县上想想法子。 吴夫人已明白凤染的意图,她要声东击西,让夏家彻底上套。 夏家为了和桑梓米铺打擂台,势必会撅断桑梓米铺的财路,倾尽所有买下毗邻二县的粮食。可凤染已和吴夫人两家约定好,给东野人的粮食要从他们两家购得。 夏家虽有大批粮食,但想要度日,还得卖粮变现。可到那时候粮食市场会变成什么样子就不一定了。毕竟到明年开春以后,新一轮播种就会开始。夏家再想搞囤积居奇那一套,在粮食行当里一家独大,就真的是痴人说梦了。 却说凤染布下的两条线同时开展行动,不日,便得到回反馈。 常澎和丁易趁着月色来至侯府,将这两日的情况告知给两位主子。 一是常澎已派顺意去往顺县假意收购粮食,二是丁易的人已混到夏员外身边,夏员外以常澎想要杀自己儿子为由,惦记着先下手为强。已谈论到暗中结果常澎,要多少银子的地步。 “这把火还是不够旺。”隋御俯身拨了拨脚边的火盆,说道。 常澎担忧地说:“侯爷,十日过得很快,明天又是大集日,按照先前跟东野的约定,那郎雀和松针应该会来。” “来的正好,最后这一把柴火就靠他们了。” “侯爷是打算跟东野人假意闹翻一次?”常澎犹疑道。 隋御望向那炙红的炭火,说:“东野人跟桑梓米铺闹翻,夏家才能破釜沉舟一搏。”他放下火钳,两手扣在一起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 “快收网了。”凤染敛声笑道。 丁易幽幽地“额”了一声,须臾,道:“那侯爷和夫人的意思,到底要不要整死夏鸿和夏员外呢?” “死?”凤染瞧了眼隋御,“不必。” 隋御轻叹一声,言不尽意地道:“你们听夫人的示下便是。” 大集日,边境集市内。 开门做营生的米铺粮行多出不少,仔细打听价格也都与去岁相差不多。不知苗刃齐在赋税上要怎么填补,但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懂得如何“孝敬”好那些官家老爷们。 陪隋御同来桑梓米铺的是侯卿尘和范星舒。范星舒拦了主子两次,觉得今日这局面毋庸劳他大驾。但隋御认为自己跟松针交流最为合适,是以还是亲自来到桑梓米铺。 康镇扶刀站在高处,观察着集市里来回流动的人群。忽然几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里。 松针、郎雀还有……康镇虽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那个人他有印象。 康镇不由得紧张起来,旋即,派人潜伏到桑梓米铺周遭。 丁易也观察到松针一伙人,他立马派张昆提前支会常澎一声。待松针等人迈进桑梓米铺时,内室众人早已做好准备。 常澎欠身抬手,恭敬地道:“请!” 留下若干扈从在外候着,松针和郎雀已准备进入内室。但有一个稍微矮小的扈从却跟随在他二人后面,欲要共同进去。 常澎伸臂一挡,不失礼数地道:“请留步。” 那扈从蓦地抬眼訾笑,说:“金生?咱们好久不见啊。” 常澎脸色巨变,眼前这扈从打扮的居然是凌恬儿?她来干什么?她怎么又过来了? 凌恬儿就这样混进内室里,范星舒和侯卿尘对她也是“慕名”许久,今日可算见到庐山真面目。 范星舒瞧一眼就断定,她不是隋御的菜。隋御不可能对她感兴趣,他暗暗替凤染松了口气。 倒是侯卿尘仔细盯了她多时,在听说众多“传说”以后,他以为这凌恬儿定是个相貌丑陋、行为凶悍的野夷女子。 但眼前这位郡主还算可以,即便当她开口说话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断言早了。可照比曾经的清王殿下,凌恬儿根本不算什么纨绔的主儿。 “许久未见,侯爷又添了新士。”凌恬儿不等隋御让座,已自己找了圈椅坐下。 隋御语气生硬地问道:“郡主来此,有何贵干?” “买粮食啊,咱们之间不是签了契嘛?怎么样,这次你为我们筹了多少粮?”凌恬儿兴奋地瞄向隋御,笑道。 “一斤也没有。” “什么?”郎雀赶紧横于凌恬儿身前,躬身道:“侯爷莫要开玩笑,小郡主只是随臣下同行,并无他意。” “叔叔,小郡主她就是过来玩儿的。”松针嬉笑着凑到隋御面前,“叔叔,我前儿又回了趟阜郡,那里的情况特别不好。” 隋御凤眸一扫,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阜郡也是饥荒遍地,今年的东野实在太难熬了。而且阜郡比赤虎邑还要寒冷,不知道这一冬天要死多少人呢。”松针惨兮兮地说道。 “与我何干?” “松氏的人都快死绝了,怎么和叔叔没有关系?” 隋御唇边慢慢勾起笑意,说:“两千石稻谷不够?想要四千石?” “就是四万石,只要叔叔有,我们都想要。” “看来东野的腰包很鼓啊!”侯卿尘抢过话去,“胃口居然这么大。” “这不是没辙了嘛~叔叔想想法子,再帮帮我们吧。” “抱歉,我们没有。”侯卿尘替隋御答道。 “不可能,我叔叔最有能耐。”松针继续奉承道。 侯卿尘昂首负手说:“我们侯爷刚刚已说的很清楚,一斤粮食都没有!” 凌恬儿猛然从圈椅上站起来,直指侯卿尘的鼻子,喝道:“我的人在跟建晟侯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三番四次地插嘴?” “小郡主,这买卖你到底还要不要做?”侯卿尘一甩长袖,厉声问道。 郎雀和松针赶紧从中打圆场,隋御却饶有兴致地睃向侯卿尘,平日里最随和的一个人,今日怎么这么反常? 第206回:执念在慢慢变质 隋御端着茶盏,优哉游哉地拨起茶沫,显然默许了侯卿尘的这种言行。 “我们之间可是签了契的,你们北黎人要是拿不出粮食来,就休怪我们翻脸不认人!”凌恬儿一巴掌拍在桌几上,震慑道。 侯卿尘的眸光微刺向凌恬儿,稍行一礼,说:“看来小郡主今日过来没有做足功课。” 凌恬儿遽然一惊,下意识地瞟向郎雀和松针,她没太明白侯卿尘话中所指。 郎雀朝隋御等窘笑行礼,又挨至凌恬儿身侧,轻声道:“契约上限定的最晚交粮日是岁末。” 凌恬儿的双颊腾地红起来,她刚才怎么就没能沉住气呢?这可倒好,又在隋御面前跌份儿了。 她这次跟过来,国主凌澈根本不知情。是她自己按捺不住相思之情,苦苦求了郎雀和松针多时,并向他们保证绝对不会添乱。 松针始终都没有答应,与她相处过那几次后,他对这位小郡主只想避而远之。凌恬儿见状,掉头主攻郎雀。郎雀敬她是郡主,又百般央及自己,心肠一软,方答应下来。 郎雀现在后悔极了,他终于明白,松针为啥一路都没给他好脸子看。 小郡主维护东野尊严的心情固然正确,但眼下缺粮的是他们,求人的也是他们。在饥饿和死亡面前,有些东西不得不放一放。毕竟还没严峻到“士可杀,不可辱”的地步。 “啊……既然如此,那你们也得动作快点啊!”凌恬儿气焰渐消,悄然坐回圈椅上。 郎雀和松针又在中间说了些客套话,隋御终于放下茶盏,启唇道:“卿尘。” 侯卿尘立马弯腰作揖,继而退回到隋御身后。 “十日后,你们直接带人马过来。” 可算盼到隋御吐口,松针笑的拊掌问道:“多少?叔叔能给我们筹来多少粮食?” “五百石。” “行行行,剩下的再慢慢弄。” 五百石稻谷虽然还是太少,但总比一粒米都筹不到要强。要知道,桑梓米铺给出的价格,是整个集市里面最低的。余下的米铺粮行,但凡是卖给东野人的,都要比去岁贵上三四成。 “有条件。”隋御冷然地说。 “加价?不是吧,叔叔?你绝对不是那种人!” 松针满脸堆笑,他真的太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了。他堂堂一员武将,居然要这样行事!也就是隋御这个人着实令自己佩服,不然就是国主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愿再扮演这个角色。 隋御慢抬长臂,长指向松针勾了勾,松针立即挨了过去。 隋御讲话的声音不是很大,但足以让内室里的所有人听清楚。他说的没有半点波澜,反而令松针非常诧异。 “贤侄照做即可。”隋御犹如在命令松针。 “自毁招牌,叔叔到底在布什么棋局?” 隋御洒然一笑,道:“我的招牌如何,你们心里自有衡量。明面上我们的关系糟糕些,于你们、于我都是利大于弊。” 先前侯卿尘说的话,凌恬儿就没大听明白,现在隋御说的话,更让她费解了。刚开始还能强行插嘴,可这会儿她是一句话也接不上了。 郎雀心里明镜儿,要是东野和建晟侯走得过于亲近,保不齐就会被雒都朝廷给盯上。隋御又铁了心不投诚东野,那么他们之间最合适的关系,就是互相“利用”。 隋御要钱,东野要粮。 双方都这么苟且着是窝囊点,可谁的实力足以让自己堂堂正正地站起来? 是东野现在就敢和北黎撕破脸,从此以后再不向北黎称臣?再不给北黎岁岁年年纳贡? 还是隋御现在就敢向世人宣布,他的双腿早已痊愈,他该回到雒都,替自己这些年的不平境遇讨一个说法和公道? “侯爷所言极是,这点小事我们能做好。”郎雀应承道。 “朗大人有心了。” 隋御见过了巫韬、松针和郎雀,也从凤染口中听说过翁徒和鄂伦。凌澈培养出这样一批文臣武将,他的雄心壮志不言而喻。 只能说一国之主的位置不好坐,想要治理好一个国家更是任重道远。 “国主他贵体安康否?” 凌恬儿迅速抢声说:“我父亲的病势大好!” 郎雀和松针只是点首应和,东野的真实情况自不能对隋御随便提及。 议事毕,郎雀和松针准备告辞,凌恬儿却迟迟不肯起身。郎雀和松针猜想她有什么话要对隋御单独说,只得先一步走出内室。 凌恬儿以为隋御身后那俩高大的“门神”定能看出眉眼高低,自会识趣地避走出去。 但范星舒没有动弹,侯卿尘亦没有动弹。 “我有话对侯爷说,你们退下去!”凌恬儿等不及了,蛮横道。 可他二人却视若无睹,凌恬儿把心一横,跺脚说:“你以前不屑和东野有瓜葛,如今也开始跟我们做起交易,心中终是想着故里的吧?待开春以后,阜郡草长马肥,你过来吧,我陪你去骑马。” 她情深意切,声音稍稍发颤,看得出是鼓足了巨大勇气。 范星舒没控制住,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侯卿尘倒没有耻笑她,不过也觉得她有点缺心眼儿。 “不要以为我和东野做起交易,我和你之间就会发生什么。上一次没掐死你,不代表以后我不会动手。要点脸吧,郡主!” “隋御!”凌恬儿急赤白脸地喝道。 隋御刻薄地说:“滚!” “你给我等着,给我等着!” 凌恬儿恼羞成怒地跑出内室。心里不停发问,为什么隋御这么反感她?她到底哪里不如那个凤染? 她不甘心听从父亲的话,从此对隋御再无念想。他是她看中的郡马爷,她一定要让他成为自己的人! 隋御轻揉眉心,有些不自在地瞧了眼侯卿尘和范星舒。二人赶紧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茬儿,企图混过这个尴尬的瞬间。 俄顷,但听松针已在米铺外叫骂起来,边走边骂桑梓米铺“没有粮食就别开门做营生”“不守信用、不配在集市里开铺子”云云。 守在外面的康镇心头一紧,还是丁易发现了他,蹭蹭地跑过去,附在他耳边道出始末。 康镇推了丁易一把,口中骂道:“娘的,害得老子担心半天。合着侯府那边有什么信儿,你都在老子前面知晓?我他娘的……” 丁易一个劲儿地作揖求饶,嬉皮笑脸地说:“将军小声些,小声些吧。这不是临时决定嘛,小的也是今早才知道。在集市里转悠半日,一看见您在这儿,马上就跑过来相告啦。” “那小郡主跟过来是怎么回事?” “啥?什么小郡主?将军看花眼了吧?”丁易满脸疑惑地问,又朝东野人行走的方向扯脖子望了望。 康镇感觉他没有撒谎,不便继续问下去,于是又抬腿冲丁易的屁股猛踹一脚。 丁易没敢挪动一下,结结实实地应下这一脚,复又欠身说:“将军莫动怒,先前您交代小的办的事,小的已去照做,‘鱼’已经上钩了。” 康镇明白丁易指的是什么,低声道:“我交代你什么了?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招儿。” 丁易含笑摇首,叉手说:“小的可不敢抢功,这事儿小的早跟侯爷说清楚了。” 康镇冷哼一声,抚着腰侧长刀走远了。他也不清楚到底怎么了,自己心里的那座天秤,早在不知不觉中倾向到建晟侯府那边。 不至半日,桑梓米铺和东野人闹翻了这事已传遍整个集市,这意味着夏家也会很快得到消息。 宁梧行色匆匆地从府外回来,在西角门前恰遇见郭林。 郭林和古大志、臧定思三人刚从大兴山上下来,见到宁梧,均略略抱拳行礼。 “宁姑娘这是干啥去了?” 宁梧朝他三人面无表情地回礼,冷冷地说:“替夫人办事。”言罢,就要走进府中。 古大志突然出脚,拦在宁梧身前,笑哈哈地说:“听闻宁姑娘身手不凡,哪天得空儿,想跟你切磋切磋?” 郭林“切”了一声,抱臂笑道:“你只是有蛮力,宁姑娘的招数可多呢!” “呵~是什么招数多啊?你试过了?”古大志在军中肆意惯了,荤话张口就来。 郭林瞬间变了脸色,拧眉赤道:“你他娘的胡诌什么,欠打是不是?” 宁梧抬起鹰眼,那凌厉的目光削在古大志身上。她轻扯嘴角,说:“是欠打。” 古大志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宁梧已快速出拳。七八拳接连打在古大志的左脸上,并且是同一个位置。她身形轻盈,又巧妙躲过古大志的每一次袭击。 几个回合后,宁梧傲然地立于不远处,轻蔑地说:“古大将军,您这是离开军营太久,疏于操练了不成?就您这个水准,啧啧……” “你,你这个小娘们儿,老子刚才没跟你动真格的,咱们再比试比试。”古大志面上挂不住了,逞强道。 臧定思在后拦着他,结结巴巴地说:“好、好了,人家是姑、娘。” “没事跟郭林好好练练,什么时候把郭林打趴下了再来找我。”说完,她已急速跑回霸下洲里。 “这是教训谁了?喘成这样?快坐下歇歇。”凤染放下手中狼毫,说道。 宁梧没有落座,反而上前几步,将她从吴夫人处得知的消息一一说与凤染。 “包夫人的动作真快,夏家内况摸得门清儿,县衙大牢也麻溜去了。这是得多盼着夏家倒台。” 邓媳妇儿为宁梧搬来个小杌,又为她端上来一盏热茶暖身。 宁梧捧着茶盏,说:“夫人,我听闻那个夏九好像去了知县府邸,也不知她能跟王夫人说点什么?咱们要不要过去探探口风?” “夏九还不算太笨,可就算她把咱们供出来也晚了。”凤染拢了拢宽袖,狡黠道。 第207回:冥冥之中已注定 凤染主仆正在西正房里言语,只听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却是隋御回来了。 他边扯下脸上的假胡子,边大步迈进霸下洲里。他身后还跟着侯卿尘、古大志等一众人。 邓媳妇儿挑帘瞧了瞧,刚准备向凤染汇报,隋御已大力掀帘走进来。 “娘子在干什么呢?这里可有热茶,能否赏我一杯?”隋御一径扎到凤染旁边坐下去。 宁梧赶紧起身避让,欲要和邓媳妇儿一道下去端茶。 “站着,不许去!”凤染没抬眼皮儿,不豫地道。 “奴给侯爷……” “这里没有他的茶!” 宁梧有些愣怔,侯爷又怎么惹到夫人了?邓媳妇儿却是知道底细的,就在宁梧回来之前,水生已把边境集市上的情况及时告知给凤染。 当时凤染也是随口一问,道是按那凌恬儿的个性,应该冒出来蹦跶了才是。水生原本还想替侯爷遮一遮,刻意略过凌恬儿那一段。哪料让凤染这么一提,以为夫人是在套自己的话,慌得噼里啪啦全招了出来。 隋御一扬手,示意邓媳妇儿和宁梧先退下去。 “我让你们下去了么?”凤染用力一拨,榻几上的狼毫和墨砚顿时掀翻在地。 二人顿在原处,既不敢走也不敢留,更不敢说话不敢动。 隋御索性豁出去了,硬着头皮道:“娘子,我这不是回来负荆……” 凤染兀地起身,打断道:“侯卿尘他们不是在东屋里等你呢?那边有热茶,赶紧过去喝!” 话落,凤染甩衣离去。 隋御都快把眉心揉碎了,抄起凤染的斗篷猛地追撵过去。 侯卿尘透过窗子先后看见两道身影掠过,含笑回首,对正在给众人倒茶的水生道:“水生呀,你到底跟夫人说什么了?” 水生“做贼心虚”,差点拿不稳手中茶壶,“完了完了,到底闯了祸!” 范星舒倏地起身,凑到窗前瞅了瞅,可是什么都没有瞧见。 “我就说那凌恬儿女扮男装混进桑梓米铺里,待了约摸半个时辰。别的……也没说什么。我又没在内室里,不知道你们都谈论了些啥。夫人就是心急,想快点知道集市上的动向。”水生委屈巴巴地道。 “你这么个百伶百俐的人,就不能先搪塞过去?我和尘爷当时都在场,可以为侯爷做证明,侯爷真没有逾炬半分。”范星舒稍稍埋怨地道。 “哎,我哪敢隐瞒夫人?我可是夫人的常随,她一瞪眼睛,我双腿都打颤。” 郭林一脸同情地道:“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我们都习惯听从夫人的支配,压根没把侯爷当回事。” 郭林说的虽是玩笑话,但概述的也算准确。 古大志在旁不以为然,说:“我们隋大将军呐,当年面对西祁大汗都不带服个软的,这咋……哎呦……” “你今儿就是欠打,赶紧把嘴闭上!”郭林没好气地叱道。 范星舒睃向侯卿尘,商量说:“尘爷,咱俩要不要替侯爷说说话去?” “这时候过去,越描越黑,本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却搞得像咱俩故意替侯爷掩盖什么似的。”侯卿尘苦笑道。 “倒也是。” 侯卿尘想了想,说:“大家还是先回去吧,大致概括大家也都知晓了。侯爷和夫人没给差使的,就看护好侯府庭院,给了差使的就竭力去办。侯府能不能更上一层楼,就看着个把月的时间了。” “就是我和大志来了这么久,光吃白饭了。”臧定思惭愧地道。 “以后有的是机会。”侯卿尘饮了口浓茶,“莫着急。” 大家没等来隋御,只好从东正房里散开。 水生唉声叹气地收拾残局,却听侯卿尘幽幽地道:“水生啊,你对那个东野小郡主了解的多么?” 水生吓了一跳,转首说:“尘爷没走也没个动静。” “你都知晓些什么?跟我说说呗?”侯卿尘执着道。 “尘爷想听什么?” “就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侯府讲起吧。” …… 凤染跑进后院袍泽楼里,同一众媳妇儿、丫头归拢起各色草药。凤染才蹲下来,隋御立马就闯了进来。 凤染不乐意搭理他,众人也不知端倪,只觉气氛古怪得很。 “都出去。”隋御冷森地道。 闻言,众人赶紧退下。凤染还是不吱声,就鼓捣手中那些晒干的草药。 “与我置气就不要身体了?可知现在是什么天?”隋御抓紧手中的斗篷,嗔道。 他蹲到凤染身旁,替她把斗篷披在肩上,说:“这样好不好,以后但凡跟东野沾边的事,我全让娘子陪在身边?” “我没那闲工夫。” “那娘子是对我没信心……” 凤染回手就是一挥,隋御重心不稳,侧身栽倒在地。但他不急于起来,就那么单掌撑地眈向凤染。 “你别不要脸了,我就是心里不爽!就想跟你使性子,就是矫情,就是跟你作!怎、怎么样?” 隋御低低地发笑,将身子移过去,道:“随你啊,你想怎么样都行,是打是骂,或是要我干别的事。只要娘子能开心,我怎么着都行。就是别不理我,行不行?” “离我远点!” “你到现在都不问我,凌恬儿都跟我说了些什么,是压根就不在乎吧?因为你了然我是什么态度。” 凤染用肩膀使劲儿撞他,道:“人家对你一往情深,你就不感动么?” “我厌烦。” “你当初不是也很厌烦我。” 隋御按下凤染还在归拢草药的手,争辩道:“我没有厌烦过你,当初待你不好,是想撵你离开我,跟着我那样一个废人,不是糟蹋你一生么?” “哦?是么?在我们没来锦县之前,你也没有厌烦过我?” 隋御攒了攒喉结,垂眸说:“那时候是你厌烦我,每一天我都能感受的到。我后来想,也许是那时候我们在雒都,有凤家曹家太多眼线看着,你不敢表露真性吧。” 凤染把下颌磕在膝上,歪头看向他,说:“我如果没有替你治好腿,也没有为侯府赚来钱,你还会喜欢我么?” 隋御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道:“你觉得我对你亦是感动?要是凌恬儿为我付出的更多,我也会接纳她?” 凤染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不是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时刻么?就是想看看隋御要怎么面对。可这一刻来临时,却与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没什么血雨腥风,反而安然的出奇。 “还记得你摔伤了的那个晚上么?我们住在锦县外的山腰上。” “记得呀。”那是凤染穿来的第一个晚上,她当然记忆深刻。 “你执意扶我回榻上睡觉,然后我摔倒在你身上,我们就接吻了。”隋御顶着一张绯红的脸皮儿,深情地道。 凤染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支支吾吾地说:“那次,不算数。” “那晚你第一次抢我的被子,害得我一夜未睡。你可知……” “我不是故意的,后来不是跟你道歉了嘛!” “听我说。”隋御又往她跟前凑了凑,“那一晚你都在我怀里呓语,从那天开始,每一个你跟我同床的夜晚都是如此,抱着我、揉着我,与我亲密无间。” “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就有那么几次嘛,我不小心……”凤染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又突然瞪大眸子,“原来你那时候没有睡着,你在装睡,我以为你没醒过来,你居然骗我!” “开始是怕你难堪,后来就有点享受。” “隋御!”凤染羞愧至极,双臂奋力一推,又把他推仰在地。 隋御环住她的腰身轻轻一带,便将她按到自己身前。 二人眸子对着眸子,嘴巴对着嘴巴。 凤染被他那炙热的眼神搅得心神不宁,特想逃离,却被隋御用手臂箍得动弹不得。 “我能重生是因为你啊,做个废人有什么资格喜欢你?可是真惭愧,到现在还是由你在外奔波,你总让我觉得自己无能又卑微……” 凤染阖眼亲了下去,呢喃地道:“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再糟糕莫过于这二年光景,你是这北黎王朝最血性、最卓绝的男儿郎,我不允许你这样说自己。” 隋御啜着她的唇,痴痴地说:“这就是我爱你的原因,你自始至终都给我希望,抚平我心中所有的暴躁、怨念、恨意。得你这样的娘子,是我三生有幸。” “你这嘴巴不笨了呀,挺会甜言蜜语的,不是老说自己词不达意么?”凤染贴进他的颈窝里,咯咯地笑道。 “染染不生气了?”隋御揉起她的后颈,温情道。 “我……” “哎呀~我的妈呀!” 荣旺蒙住眼睛撒腿就往外跑,他怎么这么倒霉?刚从后院回来,不过是来袍泽楼里取点东西,怎么就撞上这一幕了?咋就没个人提醒他侯爷和夫人在里面? 再说霸下洲里是连床榻都没有了么?二位主子就那么在地上……敢情这是冬天,不然跑到大兴山里面也未可知。 “你,你不知道地上凉嘛?怎么不应一声?” 凤染和隋御终于从地上站起来,她羞赧极了,刚才太过投入竟然没在意到周围。 “气氛正好……我不是怕扫了娘子的兴。”隋御窘笑说,横竖他是不要脸了,反正他这建晟侯的颜面就没保住过,阖府上下谁人不知? 凤染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上搓了搓,“暖和点没?” 隋御将她的纤手握在掌心里,勾唇目笑:“我连心都是暖的。” 第208回:墙倒大家一起推 话说丁易和县衙大牢的牢头有些交情,他使了点碎银,便趁着月色潜进去。 一个机灵的狱卒引着他来至关押夏五的牢房前,欠身低声说:“丁爷,烦您快着点。” 丁易头上戴顶厚重的斗笠,在幽暗的烛光下沉沉“嗯”了声,一径进入牢房中。 夏五是重要证人,又被丁易在外打点过,待遇自高于旁人。从第一次过堂以后,就被搁置在这间牢房里单独关押。 “你是谁?!”夏五警觉道,他挨了几十板子,又替兄弟烫了一下烙铁,如今趴在草席子上,想翻下身都费劲儿。 丁易在他附近拣了块地方坐下,抬手掀开他的衣衫观察伤势。 “这些草药都是极好的,你的伤不久以后就能痊愈。”丁易按住他连连向后挣扎的身子,说道。 闻言,夏五愣怔片晌,又撑起上半身,说:“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 丁易缓缓地摘下斗笠,一手撑在膝头上,歪着嘴笑道:“认得我吧?” 丁易的名声夏五当然知晓,但他还知晓丁易这一年都在为常澎做事。 “哼,丁大爷!边境集市外的那场好戏导的真不错!”夏五梗着脖颈道。 “你们不是都认了么?” “还不是……”夏五知道自己理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丁易轻笑一声,说:“夏家淹我们的库房,是我们发现的早才及时止损;夏家动武暴打我们的伙计,还威胁常老板滚出锦县。我们只是将计就计,反将一军。怎么,谁处下风、谁可怜就有理了?” “可笑,如今在我面前讲道理的居然是锦县最大的泼皮头子。” “泼皮也得讨饭吃是不是?有正经儿营生的道,谁愿意在刀尖上过活?” 夏五唉声垂头,说:“是我们跟错了东家,夏家父子把罪责都推到我们这些仆人身上,我们就是替罪羊。我们现在反咬夏家是被逼的没办法,反咬住了兴许能多活些日子,要是认了罪,指不定就得在这牢房里不明不白地死去。” “有人看上你了,觉得你是条汉子。重新跟个东家吧,你意下如何?” 丁易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烈酒。他先打开喝下一口,又递给趴在草席上的夏五,“这牢房跟冰窖似的,喝下暖身子。” 夏五见丁易咽了下去,确系没毒,方伸手拿过来,“咕咚、咕咚”地饮尽。 “什么条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我懂。” “关于夏家的密事交代交代。” “我就知道是这样,你说的东家是常澎吧?我打了你们的人,你们还想要我?不会套了我的话,转头就送我去见阎王吧?” 丁易拧紧空酒瓶揣回怀里,笑道:“你的老子娘是没了,但在夏家不是还有个相好的姑娘么?你可知自你进来那日起,那姑娘天天以泪洗面。” 这个消息是从包夫人口中得知的,凤染觉得很有用,故及时传给丁易这边。 “小翠!你们不要动小翠,我什么都跟你说,放她一条生路,她是个好姑娘!”夏五激动地爬起来,一把攥住丁易的小腿,恳求道。 “想动她的不是我们,夏家人要是知道你的软肋是她,你说他们会怎么做呢?” “以小翠的安危逼我认下所有的罪……”夏五讷讷地咕哝,脑子里混乱至极。 “我问,你答?” 缄默须臾,夏五咬牙说:“好,我听你的!” 半个时辰后,丁易离开县衙大牢,在黑暗的巷子里跳到一辆马车上。 “这汉子怎么样?”常澎缓缓睁开眼睛,问向坐在对面的丁易。 “夏五交代出来的跟那包夫人所说基本一致,有些事情比包夫人摸得还细。”丁易套上一旁的薄裘,说道。 常澎点点头,道:“今儿一早,夏家去两个钱庄里同时提钱,这是不把我弄死绝不罢手。” “夏家上下打点,光那一个苗刃齐就得吃下几千两,还有秋收收粮屯粮、缴税,夏家现银应该没有多少了。夏五刚才也交代,夏家的收入大不如从前,要不是夏老太太抠抠搜搜的攒着,根本维持不住面上的风光。” “原是这样,我说夏员外今年怎么这么激进,非得搞一家独大的戏码。” 丁易忽然掀开马车帷幕,对赶车人道:“在前面街口停下。” 赶车人侧头应了声,丁易方放下帷幕,说:“夏家动了老本,没几日顺意那边就能有动静。一旦夏家买下顺县的粮食,我这边就动手。两边一起行动,夏家准没跑。” 马车戛然而止,二人的身子稍稍向前倾斜一下。 常澎扶着厢壁,说:“你小心。” “东家放心,锦县这街巷我闭着眼都能走明白。我安排的都是脸生的后生,我过去再叮嘱叮嘱,绝不会露出破绽。”说着,丁易已跳下马车,消失在夜幕之中。 隔日,顺意传回来信儿,夏员外真的在顺县收下两千石粮食,只是价格比他们事先预计的要低一些。常澎无暇多虑,赶紧通知丁易。 不到两个时辰,几个地痞模样的后生已来至锦县县衙。他们跪在苗刃齐面前痛哭流涕,不断诉说夏员外是怎样“买通”他们,要他们找机会下手杀掉常澎。 “我们见财起意,当时猪油蒙了心,才应承下那个老东西。可这事一过,我们越想越后怕,就赶紧过来投案自首,恳请知县老爷饶命啊!” 苗刃齐气得脑仁疼,这事还有完没完?常澎这两日跟着了魔似的,一天两次往县衙里跑,一见了他就神经兮兮地说有人跟踪他,他感觉有人要杀掉自己。 苗刃齐以为常澎是疑神疑鬼,这可倒好,青天白日的“凶手”却自己送上门了。他正愁该如何解决这件事,外面衙役急速来报,那个常澎又过来了。 “大人,先把人收押了吧,夏家这案子不能再拖了。”师爷葛京拿着这几人呈上来的物证,叹声道。 苗刃齐挥了挥衣袖,衙役赶紧将人拖下去。 紧接着常澎兜着袍躬身而进,见到苗刃齐便跪地磕头,央及道:“知县大老爷,草民真快活不下去啦!” “抓到了,抓到了,待本官细细审理,你不要这么神神叨叨的!”苗刃齐敷衍道。 常澎面上微怔,抬头说:“抓到了?抓到什么了?草民今日来是问问大人,夏家抢我们的那两千两银子,啥时候能归还啊?底下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草民被逼得都要跳河了呀!” 他不等苗刃齐回话,又故作惊讶状,一拍大腿,道:“大人莫不是抓到跟踪我的人了?是不是夏家所为?” 夏员外早把那两千银子送到县衙里,但为了暂不结案,扣着夏鸿,吊着夏员外在外使银子,苗刃齐迟迟没有送还到常澎手里。 常澎掐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要钱,就是为了敦促苗刃齐该结案了。 “这……额……” 苗刃齐有种被套话的感觉,又不好跟常澎当即翻脸,毕竟常澎是受害者。 另一面,吴家大姐匆匆赶到房府,甫一进门就一头扎进小妹的房舍里。 “听,听说了没有?”吴家大姐握住小妹的手,紧张地问道。 吴夫人拉着大姐坐到圈椅上,安抚道:“大姐别这么慌张,外面又怎么了?一个消息接着一个消息递进来,我哪知你说的是哪件事?” 吴家大姐小声道:“夏九又去知县府邸了,听说第一次过去时王夫人没有见她,那小蹄子不死心今儿又过去了。那个……他们到底靠不靠谱?咱们该不会上了贼船吧?” “凡事哪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大姐不必这么紧张,咱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参与,他们斗他们的,咱们在旁观着就行。” “你啊你啊,你不是牵扯进去了?我能不担心么?” “我这算什么事?”吴夫人反而淡定下来,她已经过了最害怕的时候。 “要是王夫人信了夏九的话,那桑梓米铺还能站住脚吗?”吴夫人捏着帕子捶胸顿足道。 “侯爷夫人那里自有安排。夏家要是倒下,姐夫不就有出头之日了?我们这边横竖不以粮食为主,顶多算个陪跑。再说侯爷夫人那边传来信儿,要咱们五日内集结五百石稻谷,之后还要一千三百石,这笔买卖姐夫愿不愿做?” “依着眼下这个行情自当愿意,到嘴的肥肉谁不想吃?” “这不就结了?在去年的市价上加一成,这条件很可以。我想过了,要是姐姐下了决心,这一千八石稻谷就都由邱家提供。我帮你从中搭桥牵线。” 吴家大姐又是一惊,惶然说:“妹妹这是何意?” “两家一分,一家没赚多少钱,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让姐夫得了这个好处,回头姐姐也好在姐夫面前硬气点。侯爷夫人说了,想与咱们长期合作呢!” “那我回去跟你姐夫说说?” “大姐要记住,咱们啥都不知道。就是桑梓米铺要买粮,求到姐夫头上。哪有上赶着送钱的买卖不做的道理?” “就说……” 吴夫人按了按大姐的手臂,道:“就说是常老板托关系找到我这里,我才跟姐姐姐夫商议的。” 吴家大姐和妹妹决定后,又匆匆离开房家。偏在她回家的路上,正与从知县府邸走出来的夏九碰上了。 但两厢都坐在马车里,平素更是互相瞧对方不顺眼,也免了打招呼的尴尬。 “夫人,前面正是夏府大宅,瞧着门口还挺热闹的。”侍女放下帘子,对吴家大姐道。 “怎么走到这条道上了?绕开,绕开!”吴家大姐吩咐道。 可车夫已驾车穿过夏家门口,但见夏家大门敞开,貌似有一些衙役闯了进去。 吴家大姐忍不住将帘子掀开一线,却听从夏家庭院里,传来夏九的尖叫声:“你们放开我爹,爹啊!” 第209回:运筹帷幄决之外 夏员外到底锒铛入狱,夏老太太拖着半身不遂的身子爬下床,怎奈衙役已把人带走。 夏九奋力地扯住为班头,苦苦哀求道:“差爷,差爷行行好,对我爹下手轻点,他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的。” 班头是王三儿,跟王夫人是七拐八拐的亲戚。夏鸿在县尉职位上时,二人之间就有过摩擦。但他位低言轻,哪敢与夏家大公子公然作对?这回终于等到夏家落马,他心里别提有多痛快。 “夏九小姐请自重,我们都是秉公办事,怎会刻意苛待疑犯?”王三儿甩开夏九的纠缠,又挥手让底下人把夏员外带出夏家。 王三儿只是随手一挥,哪料夏九吃不住力道,竟然栽倒在一旁的卵石甬道上。 王三儿心下一紧,动起恻隐之心,皱眉“哎”了一声。 夏九痛的掉下眼泪,又赶忙匍匐到王三儿脚下,把自己的茄袋硬塞到他手中。 “求差爷宽待我爹,求求差爷了!” 王三儿没有收她的钱,直接撇到地上,凛然道:“我们是依法拿人,夏九小姐少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事。” 说毕,王三扶刀离去。 少焉,夏家庭院里已变得空空荡荡。 夏九呆滞地望向四敞大开的门口,冷不丁一回首,竟发现自己的大嫂包夫人正用一种嘲讽的眼光瞧向自己。 她读不懂,亦不明白。 “大嫂……”夏九伸臂唤她,想让她过来搀扶自己起身。 但包夫人扭身就走,压根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她身边的伺候丫头,早在刚才乱哄哄的时候就躲到犄角旮旯去了。平素里,她只要对身边人稍稍好一点,何故落到眼前这个地步? 夏九踉跄起身,跟丢了魂似的走进母亲的卧房里。却发现年迈的老母从病榻上摔下来无人看顾! “娘!娘!”夏九跑过去,花费好大的力气才把母亲搬回到床榻上。 “那帮狗奴才,夏家还没散呢,他们就敢这么欺负主子!真是欠教训。大嫂那个疯女人呢?她不知道过来服侍婆婆吗?等我……” 夏九一面流泪一面在母亲床前服侍,夏老太太显然已冷静下来,最落魄、最难堪的时刻已熬过去。 “你那嫂子指不定在屋里喝酒庆祝呢,那个贱货嘴上不说,肚子里定幸灾乐祸。我以前就该把她给打死,如今可倒好,反教她看了笑话。”夏老太太边说边发出一阵巨咳。 “娘,咱们可咋办啊?” 夏老太太朝女儿的胳膊上狠掐一把,呵道:“哭什么哭?慌什么慌?你娘我还没死呢!” 夏九稳住情绪,为母亲端来一杯发凉的水,“娘先将就着喝吧。” 夏老太太皱眉饮下,说:“你爹这个老糊涂,闹什么买凶害人?他哪有那个脑子?先前被常澎摆了一道,还是不长记性!”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道是常澎要使钱弄死我大哥,爹他也是关心则乱。那几个混混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爹只是跟他们打探一下行情,怎就教人坐实了呢?” “瞧瞧常澎这一环环扣的,他是铁了心不给我们夏家活路,他就是要赶尽杀绝!早知这样,当初就该打劫他们的银子,杀掉那些下贱货的狗命,也不枉费咱们担下那些罪名。” 夏老太太靠在床头仰头捯气儿,双眼不住地向上翻。夏九以为母亲又要犯病,赶紧在她胸口处抚了抚。 俄而,夏老太太才说:“王夫人见你没有?你说的那些话,她有没有相信?” “那个老奸巨猾的,我说什么她都应着,余下的一概不吱声,对我爱答不理的。我东西送了,银子也使了,才出知县府邸的门,他们后脚就把爹给拘走了。呸,真不是东西。” “这一盘棋要是真出自那个建晟侯夫人之手,我就不信苗刃齐不警觉。谁知那侯府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既然闹到这个份上,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王夫人候在府邸门首,裘衣下的手脚早冻得冰凉,要不是苗刃齐给她立过规矩,不许她随意进入县衙,她这会儿早就一头冲进去了。 夏九几次三番来求见,她一直找借口搪塞,今日是实在推不开,方才见她一面。原本只以为这小蹄子是来给她大哥求情,顺带缓和一下夏家和知县府邸的关系。可夏九一张嘴,就直指桑梓米铺的幕后东家是建晟侯府。 这可把王夫人给吓坏了,夏九从秋日宴那天,她和凤染起了争执开始算起,如此这般地讲述下去,把王夫人惊得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她面上端着,心里早乱了套。 倘或夏九所言是真,她岂不就是引狼入室的帮凶?这一二年,她和凤染二人可是情同姐妹般的相处。邀请凤染去秋日宴、引荐吴家姊妹暂且不谈,就说她为了侯府,在苗刃齐耳边吹了多少枕边风吧。 王夫人回想起和凤染相处的点点滴滴,凤染那黄毛丫头居然能干出这些事?她不愿相信,也不肯相信,但这事关重大,她又不得不把这些告知给苗刃齐。 王夫人一直等到快亥时,苗刃齐才坐轿回府。他面色凝重,见到自己妻室居然等在门首,心中登时生出一种不祥之感。难道又出什么大事了? 夫妻俩省去礼节,很快回到卧房里锁好房门。 “老爷你抓了夏员外?”王夫人急切地问。 苗刃齐疲惫地坐在圈椅上,连官服都懒得换下来,王夫人更是没有要伺候他的意思。 “抓了,常澎非说有人要杀他,又有‘凶手’主动投案自首,矛头直指夏员外,我不抓人实在没法子服众。” “老爷里里外外收了夏员外那么多好处,亏空补上了,赋税凑足了,就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吗?” 苗刃齐仰天长叹,说:“我也以为这件事就此打住,偏常澎他揪着不放,闹得县上人尽皆知。以前谋财还好说,这回成了害命,我能怎么办?” “老爷休怪妾说话难听,您拿桑梓米铺当枪使,以为用完可以甩手,哪料人家备足后手,最后成了狗皮膏药甩不掉。现在不把桑梓米铺弄熨帖了,他们不会罢休;反之,要是真把夏家逼急眼,他们再跟老爷鱼死网破也未可知。” 苗刃齐拿起一块罗帕擦冷汗,越擦越觉得后脊发凉,他说:“我刚刚见了夏员外。常澎没有死,他养的那些伙计也没有死,按北黎律最多判三五年牢狱。如今争论对错已晚,我只能保住一个无样。” 王夫人思忖一会儿,道:“老爷的意思是……” “要他们父子自己去商量,看谁来坐这个大牢。夏家的营生基本是夏员外在打理,夏鸿根本没插过手。但哪个父亲能留自己儿子坐牢?若是夏鸿坐牢,即便日后暗箱操作,可让他早些出狱,但他再想吃官家这碗饭是彻底不能够了。” 夫妻俩缄默下来,苗刃齐兀地开口:“夫人是怎么回事?大冷天的跑门首等我好几个时辰?” 王夫人双手扯着帕子,低眉不敢向自己的夫君。 “有什么就说什么。” 王夫人鼓足勇气,终于把夏九跟她说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给苗刃齐。 苗刃齐遽然从圈椅上站起来,茶盏和罗帕同时落地,头顶上的乌纱帽也跟着栽歪下来。他脸色惨白,上下牙齿不停地打在一起。 “桑梓米铺的幕后东家是建晟侯?!”苗刃齐失声喊道。 “不是建晟侯,是他夫人,是那个凤染。也不知道真假,是夏九那小蹄子今日跑过来告诉我的。我与凤染相处这么长时间,真没看出来她有这个心机。”王夫人仍在尽力遮掩,她真不想承认是自己看走了眼。 苗刃齐没有理会王夫人,双手紧握腰带匆匆跑出卧房,嘴里不停地大喊:“葛京,葛京,快让葛京去书房见我!” 凤染吃着水生从朝晖街上买回来的香酥糕点,边称赞味道不错,边分给邓媳妇儿和宁梧尝一尝。 “奴给大器送一些过去。”邓媳妇儿笑蔼蔼地说。 凤染摇头止道:“太晚了,他吃了坏牙。” “那奴让紫儿收着,待明儿白天再给他吃。”邓媳妇儿拣了几块装好,一径送到里间里去了。 “事情办得这么顺利,我倒有点不安。夏家的粮车什么时候回锦县?”凤染放下糕点,用帕子擦干净手指。 水生欠身回话:“大抵明后天就能运回来,也算便宜夏家,用了那么低的一个价格。按说粮食紧缺都在上涨,偏让夏家捡那么大一个便宜。” “兴许是买的多,想留住个大主顾。”凤染猜测说,“不管怎么着,让夏家把现银都套在粮食上,他们再做起事来就掣肘许多。” “夫人说的是。” “吴夫人那边给消息了么?”凤染侧头问向宁梧。 宁梧立刻道:“吴夫人要我明日过去听信儿。想那房家、邱家不会拒绝。” “大意不得,粮食没到咱们手里就还有变数。” “没事,要是不成,我们先拿自家的稻谷顶上。”隋御打帘子走进来,洒然笑说。 “侯爷倒是宽心。”凤染递给他一块糕点吃。 隋御尝了一口,蹙眉说:“有点甜,明儿我去‘孙家铺子’买些回来,定比这个味道强。” 凤染啧啧两声,抢白道:“侯爷真是出府出得溜啊,现如今连哪家铺子的糕点好吃都知道了。” “那是!”隋御毫不客气地应道。 二人玩笑两言,隋御敛笑向水生吩咐道:“让常澎盯紧县衙,让丁易盯紧夏家。” 水生叉手称是,隋御又朝凤染说:“我让尘哥去了趟知县府邸,估计他一会儿就能回来。还有顺县那边,我总觉得里面大有文章,已让星舒和安睿再次赶过去探查。” “不管怎样,夏九去王夫人那里告发我,我总得过去露个脸。不给王夫人一个解释,只怕是不行的。” 这回换成隋御抱着胳膊“啧啧”起来,道:“我家娘子握住苗刃齐多少把柄,给了王夫人多少好处,你还担心让她知道真相?” “哈~侯爷要是不担心,何故让尘哥过去趴苗刃齐家的墙头?”凤染不甘示弱地挤兑道。 水生等人早已见怪不怪,这个给那个使眼色,几人步调特一致地退出房外。 第210回:意料之外的意外 天飘絮雪,北风劲烈。侯府庭院里灌入风势,惹得漫天银粟在半空中不住盘旋。 “娘子真的不带我去?”隋御伸出长臂,俯身替凤染系紧肩上的荼白鹤氅。 凤染执意要去趟知县府邸,想与王夫人见上一面。他放心不下,一路跟到西角门前。马车早已套好,随行的仆人也都在后面候着,偏隋御在这里磨磨蹭蹭。 凤染睇向一旁的侯卿尘,说:“尘哥昨儿说的不是很明白,苗刃齐被吓得够呛,他们不敢乱来。” “那带上我又何妨?” 雪粒吹进他的凤眸里,缀在睫羽上,让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看起来愈加诱人。 凤染踮起脚尖,抬手费力地够着他的头顶,替他扫了扫落雪。隋御配合倾身,以便让她省些力。 她冁然笑道:“这么点小事,用不着劳烦侯爷大驾。该如何做,我自有分寸。” “侯爷放心好了,有宁姑娘在侧护着呢。”侯卿尘跟着劝道。 其实侯卿尘压根不想多嘴。这二位主子近来感情持续升温,越是大事临头,他们俩越能保持冷静理性。 尤其凌恬儿前几日过来那次,谁都以为他们俩没有些日子不可能和好。可“事与愿违”,并且他们还发现荣旺成日里鬼鬼祟祟的,打死都不愿意进霸下洲里伺候…… 凤染去过知县府邸不知多少回,何况还有宁梧这样的高手跟随左右。隋御非在这时候弄这么一出,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有多“矫情”。 “是呀,这雪越下越大,你们赶紧回去吧。我早去早回。” 隋御闷声叹气,说:“那娘子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预备出来。” “随便啦!” 凤染受不了侯卿尘等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跟做了亏心事似的逃进马车里。马车已吱悠吱悠转动起来,还能听到隋御在外叮嘱水生的声音。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絮叨!”凤染溢红双颊,扭头嘀咕道。 宁梧和邓媳妇儿对视忍笑,凭谁都能看出来,凤染那眼角眉梢上都挂着欣忭。 “行了,阿御,车子都走远了,咱们回去吧。”侯卿尘低笑劝道。 隋御收回视线,佯装正经模样,负手说:“尘哥干什么笑得那么老奸巨猾?” “我哪有,阿御不要冤枉人。” “还说没有?”隋御一拂袍袖,大步跨回正院里。 侯卿尘并在他身旁,不徐不疾地感喟:“苗刃齐跟他那师爷在书房里商议半宿,真是不成气候。难怪你之前一点都不担心他知道侯府底细。” “以前也很担心,他先后派了不少探子来监视我。自己还亲登侯府,想看看我到底还能活多久。”隋御走回霸下洲廊下,抬眼望向院中飞雪,说道。 “他和户部尚书李树元的关系……”侯卿尘抚了抚下颌,“苗刃齐不成气候,但不代表李树元是个废物。” “他们之间已很久没通过信,我让郭林时不时过去盯着些,一直没发现什么迹象。” “你和顾光白也很久没联络过了吧?” 隋御点首应是,自从上次他们通信的鹰隼被不明不白地射死后,隋御便主动切断和雒都的往来。 “外面的情形暂先不管,就说锦县如今的局势。苗刃齐被我们抓住那么多把柄,他贪敛修建侯府的捐资,又吃常澎给他的回扣,这次还把夏家从头到尾吃了个透。他这种人很好对付,哪怕我现在走到他面前,他都不敢吱声。” 侯卿尘白了他一眼,诮讽说:“阿御既知道这些,刚才怎么还在门口假惺惺作态?夫人去往知县府邸,说白了就是给知县夫人一个台阶下。她能有什么危险?” “下雪路滑,要是老马尥蹶子了怎么办?再说凤染她从春天忙到现在,我就想让她在家里多歇歇,有什么不对的嘛?” 隋御仍保持那副正儿八经的德性,把侯卿尘弄得只好连连抱拳称佩服。他算是咂摸出隋御对凤染的情谊。他一面钦羡一面担忧,从水生那里知晓的旧事,总会不经意间从脑子里闪过。 王夫人见到凤染时,陡然从气势上落下三分,苗刃齐今晨对她讲的那些话仍历历在目。苗刃齐叮嘱夫人,要她装傻装无知,对凤染一切照旧,以前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而苗刃齐这边也决定,不管桑梓米铺的幕后东家是不是建晟侯,他该怎么判案就怎么判案。这件事明面上是桑梓米铺和夏家之间的恩怨,他就按照明面上的事实处理。至于牵扯到的建晟侯府,待需过了这个难题以后再慢慢转圜。 但苗刃齐内心已认定这个事实,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隋御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喘过气、发展起来。他怎么就一点察觉都没有?都怪他那蠢笨的夫人,居然被凤染那楚楚可怜的外表给蒙蔽住了! 王夫人硬着头皮听完夫君对自己的数落,他们夫妻俩可谓彻夜未眠。 然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凤染竟又找上门来。她实在搞不懂凤染要干什么,本来和她相处这么久,相谈早就变得自然且随意。可现在自己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对话都变得支支吾吾。 “听闻桑梓米铺卖土豆,我也赶个新鲜,让家下人去买了几十斤回来。” 凤染轻摇广袖露出纤手,邓媳妇儿立马从带来的春槅里取出一碟子吃食送到凤染手中。 凤染弯眸笑笑,将碟子放在桌几上,说:“这是我在府上无聊时做的土豆饼,放了些麦粉和香葱煎制而成。我觉得味道还成,今儿过来便给姐姐带了些尝尝。” 凤染说的自然,可这土豆饼真不是她亲手做的。她原本打算自己尝试一下,之后不出意料地把厨房弄得鸡飞蛋打,为此还弄折了半个指甲。 明明是凤染动手能力太弱,隋御却一会儿怪厨房的灶台高度不合适,一会儿又怪食材不够新鲜影响凤染的发挥,那架势就差把厨房给凿塌了。 一想到隋御那副德性,凤染就暗暗发笑。宁梧和邓媳妇儿都知道凤染在笑什么,可王夫人哪里知道?还误以为凤染在嘲讽自己,愈加不敢言语了。 “好吃么?”凤染歪头笑问。 王夫人只咬了一口,在嘴里来回咀嚼。被凤染这么一问,由于过度紧张还噎了一下。 “味道甚好,妹妹……侯爷夫人的手艺真不错。” “姐姐怎还跟我客套起来?这又没有外人,我早拿知县府当自己娘家的。” 一语话落,王夫人又不住地咳嗦起来,显然是被凤染的话给吓到了。 “承蒙妹妹抬举。”王夫人陪笑道。 凤染笑融融地望向她,说:“姐姐觉得桑梓米铺怎么样啊?” 王夫人就知道凤染今日是来者不善,明里暗里不停地提桑梓米铺,她到底要干什么?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知道外面那些事。” “咦~先前姐姐不是这般说的啊,像夏家、房家、邱家那些事不都是姐姐告诉我的么?” 凤染也随手拿起一块土豆饼吃起来,心里直感叹,自己种出来的土豆,蒸、炒、煎、炸怎么做都好吃。 王夫人不答话,只讪讪地朝她窘笑。 “姐姐近来家宅还安宁么?家中那些小妾还听话不?” “听,听话。自从得了妹妹提醒,把那小贱人发落出府,府上便一直安生到现在。” “姐姐近来身子保养得可好?我这四季送来的养生草药还有些用处吧?” “有的,有的。自从吃了妹妹的滋补草药,我睡得也香了,身子骨也轻便许多。我家老爷更是,他常年伏案看卷,年岁渐长浑身总是酸疼。用了妹妹送来的草药,特别见效……” 王夫人越说越激动,仿佛在跟凤染明志一样。 凤染向旁递了个眼色,邓媳妇儿和宁梧已躬身退下去。王夫人为难地望向自己的侍女,她太害怕单独面对凤染。但这里是她的主场,她要是始终畏畏缩缩,岂不是太给知县府跌份儿么? 于是王夫人咬咬牙,终把侍女都打发出去,屋中就剩下她和凤染二人。 凤染用帕子揩净手指,慢慢说道:“夏九来找过姐姐,我知道。虽然我顶看不上她那小家子气,但她竟能查到我的底细,我也不得不佩服。” “侯爷夫人!”王夫人腾地一下从圈椅上跳起来,好似在求凤染别再说下去。 “应该是夏鸿找人查出来的吧?不过这些不重要,被旁人知道就是时间早晚的事。姐姐,与你相处这么久,妹妹可有加害过你?” 有了吴夫人那次在先,到了王夫人这里,凤染便说的更加情深意切。 她觉得自己这演技真该去演折子戏,在侯府这几年,别的事情没干明白,演戏却是越来越有长进。就是上一次跟丁易吹嘘的有点过,一口一个隋御瘸了、残了、废了,正吐得起劲儿呢,隋御突然踹门而进。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丁易当时那个眼神,看隋御跟看怪物似的。 “我知你处境艰难,我从未怀疑过你什么,还处处替你着想,怕你后半辈子的日子不好过。我待你是真心的啊!”王夫人动情地道。 “我骗了姐姐。” “我从未问过你,这事儿怨不得你。我只是很意外,你要是真想做什么营生,大可以向我开口。我为何引你去秋日宴,为何要你认识吴家姊妹,你该明白我的心思!” 凤染捋了下鬓边碎发,低吟说:“妹妹就算是想要入局,是不是得有进门槛儿的本钱?这个本钱我能伸手管姐姐要么?姐姐为何这么害怕侯府有动作呢?是单纯的觉得我骗了姐姐,还是从苗大人那里听到些关于侯府的风声?” 王夫人连连向后倒退,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急忙否认道:“没有的事,绝对没有!” 正将此时,门外兀然传来一阵哭喊声,侍女急匆匆打门进来。 “夫人,不好了!那个夏九小姐又来府上,在门口又哭又闹,非要见夫人不可!说是什么……他们家粮车在锦县外被流寇给劫了。” 凤染心下一窒,她和隋御从未动过这个歪心思,夏家这是屋漏又逢连夜雨啊! “他们家粮车被劫找我有什么用?要她去县衙里报官。不见,不见!”王夫人厌嫌地啐道。 第211回:为过错付出代价 家下人遵意去了,王夫人却再不能和凤染相谈下去。 凤染瞧得出她很心焦,立在她身侧,缓声说:“姐姐不必多虑,夏九不过是有病乱投医罢了。” 王夫人倏地睁眼瞪向她,就差把那句“是不是你干的?”说出口了。 凤染会意,挺直了腰身,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把事情做的太绝,就是不给自己留后路。我们和夏家还没有那么大的仇恨,有些事可为,有些事却不可为。” 王夫人深深地呼了口气,一手抚着心窝,一手强撑住桌面。 外面的叫喊声仍持续不断地传进来,夏九是铁了心要在这儿磨到底。 凤染朝房门前走去几步,侧耳倾听夏九所喊出的话语。须臾,方道:“我原本可以不过来,这层窗户纸不需要捅破,跟姐姐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挺着,才是我最该选择的方式。”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王夫人捂住一边耳朵,那传来的阵阵叫喊,像是从四面八方刺入她的耳际里。 “姐姐待我很好。”凤染侧眸,冲王夫人柔柔一笑。 “你们侯府……老爷他……夏家这……”王夫人拿捏不好尺度,她实在不清楚哪些话该问,哪些话不该问。 “对侯府有恩的人,侯府自不会忘却。”凤染别有深意地说道。 听到凤染这么说,王夫人悬着的心终放下一半。 外面的叫喊声渐渐弱了,一个侍女又急急地跑进来回话。那夏九已被知县府的人给撵出一射地之外,可她还没有掉头离开。 “真瞧不出夏九竟有这翻毅力。” 王夫人的身子发虚,不得不坐回圈椅上缓歇。她胡乱摸起手边凉茶,似压惊般饮下一大口。 “还算是个好女儿。”凤染顿首应道。 她向外唤了声,邓媳妇儿和宁梧便迅速赶进来为凤染披衣。凤染一壁整理衣衫,一壁对王夫人说:“我也该走了。” “妹妹!” “回头替我跟苗大人带个话吧,侯府能有今日,多谢苗大人在明里暗里的帮衬。建晟侯府感激不尽。” 言罢,凤染被宁梧搀扶着迈出房门。 王夫人紧跟着走出来相送,凤染侧头笑道:“姐姐快回去吧,待哪天天气好,我再来瞧姐姐。” 王夫人愣怔半日,喃喃地说:“你以后还会来我们府上?” “当然,除非姐姐不给我开门,也把我拒之门外。” 凤染没让王夫人送出府门,毕竟让夏九逮住她的人影,肯定又得被折腾一顿。凤染则是没有法子,他们的马车就在府邸门首停着,怎么避都避不开夏九的视线。若一味躲在知县府里不出来,又搞得像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知县府邸的大门关上的贼快,宁梧扶着凤染走下台阶,低声笑说:“还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苗刃齐就是怕事情、怕麻烦。他们俩老夫老妻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算正常。我今儿把话都给她挑明了,侯府是什么态度,她应该明白的。与其让苗刃齐猜来猜去,还不如咱们给他撂个底儿。” “大家都是聪明人,一定会选择明哲保身、利益至上。”宁梧说着瞥向不远处,那双鹰眼瞬间立起来,搀扶凤染的手也隐隐使出力道。 果不然,凤染才往马车上迈出一条腿,夏九已跟疯了似的扑过来。 水生和胜旺动作敏捷地拦住夏九,厉声斥道:“夏九小姐,请你放尊重一些!” “哈哈……要我放尊重?你们侯府干出的好事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们家的粮食定是被你们劫了去!诓走我们家两千两白银还不够,竟还要我爹我大哥的性命。凤染你的心是黑的么?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吗!” 夏九狂颠地发笑,长发披散着乱在身前,身上也没有罩件厚实裘衣。跟前不久见到的包夫人何其相似?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个场面真该让包夫人看一眼。 凤染令胜旺和水生让开,她自行走近夏九,说:“你觉得自己好无辜?不顺着你们夏家的意就不行?还是谁处于弱势谁就有理?” 夏九抬手就要打向凤染,却被宁梧向捏蚂蚁一样,差点把她的手腕给捏折。 夏九痛得尖叫,终于想起来这个侍女是谁,正是当初踩了她鞋面的那人。她居然有这等功夫,建晟侯府里到底都藏着些什么人! “松开她。”凤染蹙眉道,她不屑“欺负”夏九。 宁梧听命退回去,凤染肃然地说:“秋日宴上是你挑事在先,之后查我的底又是为何?仓库是你命人放的水,殴打伙计也是你父亲找人干的,还警告我们滚出锦县,否则就要弄死我们。这一桩一件,哪一个冤枉你了?” “你承认了,凤染,你承认你就是桑梓米铺的东家!快来人看看呀,就是这个女人暗度陈仓……” “我怕你知道?你就是叫破喉咙又怎样?” “哼,是我们有错在先,那你就赶尽杀绝嘛?我爹那么大年纪,我大哥到现在都没有留后,你就不能放过他们?你也是给人当女儿的,就算老子娘不在了,还有自己的夫君吧?你这样歹毒,能让你家夫君长寿么?你快积点德吧!” 凤染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我的夫君一定长命百岁!你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去县衙外跪一跪,求一求,兴许你们夏家还有起死回生的可能。你要相信知县老爷秉公执法,谁有罪,谁是被冤枉的,不是你我二人说的算。” 凤染登上马车扬长离去,徒留夏九在冷雪中失声痛哭。 晚夕,苗刃齐刚刚回府,王夫人便迫不及待地把白天之事讲与他知晓。 苗刃齐狠狠地揉着眼眶,道:“夏家也去报了案,可事发地一不在锦县地界上,二还是流寇作案。莫说我无心去查,就是有心去查,也很难把粮食追回来。这明摆着是顺县那边给夏家下的套,大抵不是建晟侯府所为。” 苗刃齐本想把这个消息压下来,但思来想去还是告诉了在牢中的夏家父子。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考虑清楚让谁出狱。 “罪责都被夏鸿揽了下来,他年富力强,坐牢尚且挺得住。夏员外出来还能收拾残局,若换成夏鸿的话,只怕他什么都摆布不好。” “那这案子就这么结了?双方能满意么?” “明日过堂,然后盖章定论。” 夏家以后只怕再难翻身,桑梓米铺取而代之势在必行。夏家保住人命丢了钱,桑梓米铺上位成功也暴露了幕后东家。 有得有失,亘古不变。 苗刃齐虽在这件事上勉强做到平衡处置,但他依旧寝食难安。毕竟夏家那种问题,在建晟侯府面前根本不是问题。不管凤染如何给王夫人吃定心丸,苗刃齐都明白锦县再无“安宁”之日,而他到底卷入那个无形的大漩涡之中。 包夫人把和离书甩在夏员外身上,“女孩儿在你们家从来都不是人,我受够了,我不会再让我的孩子们承受。今日我要带着孩子们离开这座炼狱,你们谁都阻拦不了我!” 夏员外刚刚出狱,府里府外一片狼藉,他还无暇顾及。甫一回到老妻床前,就收到儿媳这般叱责。但几日牢狱之灾已让他彻底颓然,他颤抖着握住手中的和离书,心如刀绞。 “你就是个贱人,我儿在大牢里出不来,你就要带着那俩小娼妇去勾搭野汉子?你要气死我啊!”夏老太太怒火攻心,一口鲜血突然涌了出来。 包夫人纹丝不动,默然地看着夏老太太,心里甚至还有一丝快意。她不知道自己有一日竟能把婆婆气到这个份上。真好,她没有一点负罪感。婆婆对她的伤害,简直罄竹难书! 包夫人带着微笑走出来,两个女儿已收拾好包裹候在门外,母女三人对视而笑。这一刻,她们等了太久太久。 “姨娘她先走一步,说不想跟母亲告别了,怕又伤心难过。是她那个乡下表哥来接的人,好像给了祖父几十两银子。”大女儿欢快地说道。 两个女儿一边一个挎住母亲的臂弯,小女儿依偎着她,说:“娘,咱们再也别回来了,以后我们跟娘姓吧。” “等等!”夏员外自屋中追出来,叫住母女三人。 包夫人回身,无畏地道:“父亲拦不住我。” “这些钱你们拿着,孤儿寡母的在外不易生存。不然你们还是留下来吧,以后我定好好待你们母女。” “在哪里生存不比在夏家容易,夏家的钱不干净,我觉得恶心,我不要!” “桑梓米铺能打我们打得这么准,有你一份功劳吧?”夏员外平静地道,他已不再愤怒,更不是在问责。 “我能做什么呢?不过是讲讲老婆子的性子,父亲的处事风格,家中大小营生的分布,啊,还有……常澎想杀害夏鸿的风声是我放出去的。父亲觉得我是叛徒么?” 夏员外惭愧地低下头,哪怕当初他们对儿媳稍微好一点,她也不会帮着外人对付自己的男人。承载了多少恨意,才能义无反顾到这个地步。 母女三人走出夏家大门,门首停着一辆马车。她们无声地坐上去,这辆马车将会把她们带到一个崭新的环境里…… “娘,娘啊!” 夏员外身后兀地传来夏九撕心裂肺的哭声,他的老妻到底先他一步离世。终是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他瘫软地跌坐到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第212回:算计依然在继续 边境集市外,两国交界处,自赤虎关那头缓缓地驶来一排拉货板车。 康镇坐在一间简易值房里,他一面俯身烤着红炭,一面瞥头向外望去。 隋御负手立在窗前,将原本就狭小的窗口遮挡住大半。 “东野人过来了?”康镇扬头问道。 隋御泰然自若的“嗯”了一声,顿了顿,说:“军营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眼看着炭火也快见底,我前儿又给雒都发了道奏疏。要是实在没法子,我想亲自回趟雒都面圣。” “边疆大吏无朝廷传召,不得擅自回京。” 对于康镇的这番说辞,隋御早已预料到。他将眼神从外面交易现场收回来,转身抚了抚脸上不太熨帖的假胡子,道:“你若这么冒冒失失的回去,非但筹不来钱粮,反而容易被朝廷抓住口实。” 康镇气急,差点把脚边火盆踹翻,口里骂道:“他妈的,雒都那帮王八蛋!” “到时候再治你个玩忽职守的罪名也未可知。” “老子到底图啥呢!”康镇大声抱怨道。 “我有两个法子。” “侯爷快说!” 隋御又朝窗外瞟了一眼,笑道:“苗刃齐已把税银送往盛州,他今年这屁股擦得可是干干净净。” “还不是吸夏家的血。” “甭管怎么着,他现在最肥了。你不过去打秋风,那真是太可惜了。苗刃齐啊就像一块棉花,挤一挤总会给你惊喜。”隋御半蹲下身子,在刚刚康镇待过的地方烤手取暖。 隋御见康镇不吱声,须臾,又补充一句:“要钱就不能要脸。想站着把钱弄来,那是腰杆子硬了以后的事,现在就得装孙子。” 要说起不要脸这事儿,隋御最有发言权。他太了解康镇此刻的心境,他以前不也这样端着、挺着么?若不是凤染把他那脸面扯掉,来来回回不停地蹂躏,只怕他到现在还跟自己拧巴着呢。 “之前不是没有试过。”康镇臊眉耷眼地咕噜道。 隋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抢白道:“那是你不够‘混蛋’!” “我再试试……只是榨他能榨出来多少?将士们还是没个着落。我这离开雒都已有好几载,早不知上面变成什么样了。” “第二个法子便是长远之计,但关键在他们身上。”隋御伸指指向窗外。 “东野人?” “别忘了,你镇守的是赤虎关,锦县设守备军的意义在哪里?就是因为锦县过于太平,雒都那边才会对你太放心。” 隋御点到这里,康镇已明白他的话中含义。康镇不想弄虚作假,他觉得有辱自己身上这身戎装。可眼下也只能在这上面做点文章。 “本想着哪日要你来府上,再和你饮酒详谈,但机会就在眼前,我怕你错过了。” 康镇腾地一下凑到窗口,扯着脖子瞧向在外卸车装车的东野人。他老早就怀疑过,那些东野人大抵有着东野朝廷的背景。至少那东野小郡主凌恬儿他不会看错,还有那个仪表堂堂的松针。他再怎么掩饰,康镇也能一眼瞧出他是个军人。 康镇只是不知该怎么和隋御张口提及,并且在他内心深处,不愿意把隋御和东野朝廷搅在一起。 “你内心的疑惑,待日后我再为你解答。我指的机会是夏家丢的那两千石稻谷。” 原来范星舒和安睿再次赶赴顺县,在顺意的辅助下,很快查清楚夏家购买低价粮的真相。顺县粮商卖给他们的是陈年旧米,绝大部分已经开始发霉变质。但由于夏家购买的很仓促,对方也使出不少小把戏,到底将夏家人蒙混过去。 弄清楚始末后,范星舒等欲赶回锦县复命。谁料在途中,又眼睁睁看到夏家粮车被流寇洗劫一空。范星舒明白,这件事弄不好又得扣到常澎身上,于是紧跟流寇踪迹追到他们的老巢。 这些流寇盘踞在锦县和顺县之间的山坳里,老巢易守难攻。范星舒花费老大的劲儿,才把他们的底给摸清楚。 “流寇的老巢在哪儿我知道,流寇都是什么身份我不清楚。可说不定他们其中就有东野人呢?苗刃齐是不会彻查此案的,这时候康将军挺身而出,剿一个山头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我明儿再写一道奏疏,就说边境野夷趁着临近岁末,又开始兴风作浪,滋扰我北黎安宁。” “还可以说东野饥荒严重,百姓怨声载道,有很多东野人已悄悄越境,在锦县内偷抢不断。” 话犹未了,但见侯卿尘和常澎打门进来。 常澎朝隋御和康镇弯腰作揖,继而笑笑:“侯爷,五百石稻谷的银子东野那边已经付清。我这两日就找机会送回侯府。” 隋御轻点下颌,说:“没有亏待在外受冻的军士们吧?” “这还用侯爷提醒,小的早就犒劳好了。”常澎笑眯眯地瞅向康镇。 他不仅把执勤的军士们犒劳好了,还有一众把总、守备、副将、参将以及康镇这位统领,通通“伺候”好了。 康镇佯装看不懂,虽然吃人家嘴短,但他还是想维护边军最后的尊严。 等到隋御众人离开后,康镇便迫不及待地回往大营中书写奏疏,经参将一番润色后,再命流星报马急急地送抵县上官驿。紧接着,康镇又马不停蹄地“闹”到苗刃齐那里,不消一一赘述。 且说侯卿尘回府之后,对隋御道:“这次东野人给银子给的特别痛快,明显是赤虎邑里粮食紧缺。阿御想不想再多卖给他们些?毕竟夫人那边已找到可持续供应的卖家。” “今年只卖给他们两千石。待开春以后,再陆陆续续卖给他们,不必一次性把他们给喂饱。” 侯卿尘思索片晌,说:“我还留意到一个细节,郎雀松针他们仿佛都在绷着一根筋,我觉得东野的境况一定比我们知道的要糟糕。国主的病未必痊愈,各大族帐之间的争斗未必偃旗息鼓。” “尘哥觉得东野要出大事?” “饥荒就是最直接的导火索,其他的皆是老生常谈。岁末纳贡、主张和北黎撕破脸……东野国主只怕过不好这个冬天。”侯卿尘感喟道。 隋御垂眸笑了笑,道:“凌澈是位值得敬佩的国主,我想他能处置好。即便他摆布不好内政也无妨,不管换上谁来做东野国主,和我们分庭抗礼都是最有利的选择。” 水生正在同凤染主仆拢账,这次这么顺利筹集到五百石稻谷,吴夫人功不可没,是她在其中串联邱家和房家。 首次交易,双方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邱老爷觉得桑梓米铺信誉不错,也知他们还有继续购买的打算。遂让吴夫人递出话来,道以后可先付一半金额,待桑梓米铺这边售卖出后,再付尾款即可。 这等信任,自然是建立在吴家姊妹的面子上。 水生却是脑子转得快,他一边打着算盘,一边笑说:“邱老爷沉浮商市多年,怎不知银子流通的重要性。桑梓米铺经历和夏家这么一战,实力怎样,已不需要证明。他这么做一是想跟咱们卖个好,二是想把两家关系拉得近些。” 凤染认真地翻阅账簿,只叹跟东野交易,赚的银子太少。田地不掌控在自己手里,成本就是降不下来。好在交易规模不算小,不然真是赔本赚吆喝了。明年购买田地势在必行,她得把灵泉水的妙处好好利用起来。 “米酒坊那边是吴夫人在打理,买卖倒是不大,但还是让金生派一个咱们的人过去吧。先前提起的那个夏五,他被放出来没有?就让他去吧。” 水生应道:“丁易使了银子,那些被关押的夏家家丁都会被先后放出来。毕竟犯了罪,还是得受些牢狱之苦。夏五他身上有伤,算是走了后门,人已接出来调养。” “丁易的那些手下呢?” “夫人就放心吧,常澎和丁易都已打点明白,都赏了。” 水生将记录好的条目送到凤染手中核检,他指了指上面几条,道:“夫人,这笔是米酒坊的,还有您之前说要开博施生药铺的分号,金生那边已物色好铺面。” “夫人,夫人我回来啦!” 凤染和水生同时抬眸,只见范星舒穿着一身银白裘衣大步跨进来。他浑身凉意尽透,脸颊和高鼻都冻得通红,唯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还水汪汪的。 “包夫人他们娘仨我已安顿好,买了几个小丫头、小幺服侍着,银子给的是钱票,房舍门窗也已加固上锁。” “得亏你在岭县里替她们寻下这个好地方。”凤染笑盈盈道。 “不是赶巧了么,谁叫我和安大哥最近老在这几个地方上晃悠,无意间碰上了而已。” 凤染不以为然,仍夸赞道:“还是星舒有本事呀。” 隋御掀帘的手停在半空中,凤染每每夸赞范星舒真是一点都不吝啬!他鼻子里轻哼一声,又故意咳嗦两下,方才掀帘走进西正房里。 “离得八丈远就听到你在喊,这是到夫人面前邀功来了?” 屋内顿时溢出来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范星舒嘻笑着吹起龙须刘海,躬身说:“侯爷,星舒最近好辛苦的,成日里在外面跑。” “也没见安睿像你一样。” “安大哥是低调。不过侯爷,你真的不赏我点什么嘛?康镇什么时候去剿那帮流寇的老巢?我还得再带路一次,我啊,真是身兼数职,我怎么这么优秀呢?” 隋御睃向范星舒,照比他来说,自己的脸皮还是太薄了,他得跟这厮儿多学学。 “赏,赏你个窝心脚,保让你终身难忘。”凤染玩笑道。 众人登时窃笑不止,范星舒一甩裘衣,跟个羞涩的大姑娘似的躲了出去。 第213回:化下干戈为玉帛 这年雪频,外面又寒英漫天。 不管是对锦县还是对赤虎邑来说,都是个好兆头。这片苦寒黑土,连续二载没有被老天眷顾过,这回终于盼到一个期待满满的“丰年”。 隋御一大早就闹起失踪,房前屋后都寻不到他的人影。他平素出府,总有侯卿尘和范星舒在侧相陪。可这一上午,他们俩已往霸下洲里出溜了两趟。 “他一个大活人能有啥事?又不是腿脚不方便。”凤染留他二人在西正房里喝茶,谐趣笑道。 范星舒嘻嘻地陪笑,说:“侯爷那把轮椅呢?叫人找出来擦擦,长久不在上面坐着,万一哪天用上再不适应,容易穿帮。” “侯爷不教我们动手,他天天都要自己擦上一遍。就算锻炼习武能忘记,但这事儿他从来不会忘。”水生言笑道。 “不过侯爷近来是出府出的有些频了,就算易了容也需小心为上。” 侯卿尘端起茶盏呷了口热茶,只觉舌颊留香,芝兰芬芳。连奉人的茶水都提了档次,看来侯府今岁的盈余不少。 二人吃毕茶,辞了凤染,又一径回往后院。恰巧郭林和古大志等从一处哨亭上走下来。见他们手中都捧着厚厚的棉袄,便知道这些是为站岗的家将们赶制出来的。 “我们以为那些旧袄还能再对付一冬天,可夫人老早就派邓家的去外面裁做了。”郭林憨厚地大笑,口中不断地吐出白气。 范星舒一把抢过来一件,用手揉了揉,厚着脸皮道:“郭呆子,你发我一件,这棉袄看着就暖和。” 郭林大力抢回来,把眼珠子瞪得贼圆,叱道:“范小白脸儿,你还要不要点脸了?你月例多少,家将们是多少?想穿新衣自己买去。” 众人正说着话,只觉身后倏地闪过一道白影。侯卿尘往地道方向寻了寻,臧定思则抬头瞅向哨亭里站岗的家将。 家将俯身望向下面众人,动嘴型道:“是侯爷。” 众人无奈地相视,也不知他们这位主子到底在鼓捣什么呢。 隋御步伐轻盈地飘进西正房里,要不是宁梧在旁低低地道了声“侯爷”,凤染都没注意到他跑了进来。 隋御今日半披半束着那一头鸦色长发,一支白银镂空小冠松散地绾在头顶。他刚扯下脸上的假胡子,抹掉粉面时好似用大了力道,竟把他那张过分俊朗的脸揉得白里透红。 凤染一时瞧得出神,一身长及膝下的白羽鹤氅披在隋御身上,真是又好看又轩昂。 “娘子,你猜我带回来了什么?” 他一手解下鹤氅,甩到邓媳妇儿身上,又从珍珠白软缎直裰中掏出一包物什来。 凤染嗅到一股子肉香,挑眉一笑:“羊肉馅饼?” 隋御把物什放到榻几上,将桑皮纸一层层打开,说:“我本是去孙家铺子买糕点的,可他家今儿没有开门,害得我白等半个时辰。出去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就调头买了这个回来。” “大清早出府就为这个?” “快吃,一会凉了。”隋御边说边拣出一些,命邓媳妇儿给隋器送过去。 凤染睐着他,一手托腮道:“你缺心眼儿呀,在外冻那么久?” 隋御拾起一张馅饼送到她嘴边,浅笑说:“好娘子~快赏我个薄面吧,尝一口。” 凤染手抚在他的指节上,低头吃下一大口,满足地说:“好吃。” 她触到他手指冰凉,有些心疼,于是又紧紧地把他的手捂住。 “我的手不冷。” “嗯?” “娘子要是想给我暖暖,就换个地方吧。” 凤染咽下一口馅饼,说:“可是膝盖觉得疼?旧疾复发了?不行,我得再给你配几副药喝。” 隋御觉得搁在他们俩中间的榻几太碍事了,索性蹿到凤染身边,敛眸缓笑说:“是这里啊。” 凤染见他指向自己的心窝,就知道他在跟自己“撒娇”。隋御拿帕子揩净手指,又握住凤染的手往自己衣领里带去。 “娘子摸一摸,看看是不是凉的。” “你松开,松开我,青天白日的起什么腻?当心大器闯进来羞你。” “我不怕。”隋御满不在意地说,随即已把她的手指塞进衣领里。 他的心窝当然不是凉的,可随他这么胡乱一摩挲,那些曾经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便被凤染摸到几处。 凤染停在一处,轻轻按了按,抬眸问道:“还疼么?” “刚才觉得疼,娘子替我揉一揉便不疼了。”隋御垂下眼眸,宠溺地笑道。 “孟浪。”凤染收回手,努嘴道。 一时荣旺自外面跑进来通禀,道是夏家父女在外求见。 二位主子倒是气定神闲,并没觉得多么惊诧。隋御替凤染理了理稍乱的衣衫,说:“这个康镇啊。” “冤家宜解不宜结,康将军还不是为了侯府好。夏老太太过世,包夫人带着两个女儿出走,夏鸿也坐了大牢。他家的奴仆遣散大半,连夏五都被金生给挖过来差使。更不消说夏家这回损失多少钱财,多少铺子营生关门大吉。” 凤染起身面对隋御,让他再帮自己捋一捋发髻。 “我出去会一会,侯爷就在这里听墙根吧。” 少焉,荣旺已把夏家父女带进中堂里。 夏员外好似一夜白头,夏九小姐也仿佛瞬间成熟了。二人规规矩矩地给凤染行礼问安。凤染亦没有难为他们,而是让荣旺给他们看座斟茶。 夏九不敢落座,只低眉站在夏员外身后。夏员外也坐的不踏实,身后空出来一大半的距离,只微微搭坐在圈椅边缘。 “我们夏家丢失的两千石稻谷已被康将军追缴回来,那些天杀的混账羔子也被康将军就地伏法了,老朽真是感激不尽。”夏员外说罢已老泪纵横。 夏九也跟着父亲簌簌地落泪,她望向凤染,赔礼道:“夫人,当初都是夏九不懂事,做下那么多错事,还望夫人能原谅小女。” 夏员外在旁推了她一下,她赶紧站出来,郑重地跪在凤染面前。 凤染受了她这一跪,曼声说:“事情都是康将军做的,你们要谢就谢边军众军士。” “我们谢,我们谢。”夏员外颤声道,“但康将军也告诉我们,是侯爷和夫人为我们家说的话,不然这事人家军爷们完全可以不管。夫人也知我们被顺县那帮奸商所骗,卖给我们的那些稻谷都是次等货。” “两千石皆是?” “挑挑拣拣还有一半好的,我们送给康将军一部分,自己留下一部分。总得……过下去呀。” “夏老爷,你手里的囤粮不在少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夏家散不了的。”凤染乜斜一眼仍跪着的夏九,示意她可以起身了。 “哎……”夏员外深深地叹气。 夏家是散不了,可累积多年的积蓄已散出去不少,夏家的口碑也被他们那自己祸害的所剩无几,以后只怕要靠典当铺子、田地度日。 “现如今,县上的人一听说是我们家的粮食都不买。”夏九拧眉憋屈道。 “那就把价钱降一降。” “夫人不是在收粮么?您看看能不能……价格您来定,您说多少就是多少。” 原来夏家父女打得是这个主意。依照现下的形势,凤染完全可以用一个极低的价格收购夏家的粮食,他们家有多少凤染就可以买多少。夏员外不仅不会觉得凤染是落井下石,还得对凤染感激涕零。 然而凤染不能这么做,她和吴家姊妹早有约在先,这份诚信不能毁掉。 凤染直言拒绝他们,又道:“你们自行慢慢卖,只要价格公道,不会卖不出去。不过……” 夏员外以为还有转机,立马坐直了身子,却听凤染笑问:“你们家的地往外赁么?” 凤染大致过了下脑子,夏家有田地七八百亩,如今一亩地的市价可达六七两银子,她是出得起这些银子,但把侯府里绝大部分钱压在这片田地上,她不能同意。即便可去钱庄里借债,凤染也觉得用在这上面不大划算。 夏员外先是愣了一下,之后赶紧应道:“赁,赁,我们赁呢!” 前两年庄稼的收成始终不好,夏家打理田地着实费心费力。倘或种庄稼可获丰利,夏员外秋收时就不会闹这么一出出来。 现在夏家的名声尽毁,先前对夏家颇有怨言的米铺粮行,纷纷跟他们解除契约,划清界限。只怕到来年开春,再愿意给夏家干活的佃农也会流矢许多。 既然凤染想赁,他干脆顺水推舟,握在手中的真金白银才是实实惠惠的。 “夫人想赁多少亩地?多少年限?” “签契三年,我每年秋收后给你定额租子,还帮你缴纳赋税,你可满意?” 夏员外不解地看向凤染,要他旱涝保收?这等好事怎么能落到他头上? “有条件。一是田地赁给我后,不许你们夏家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插手田地上的事务,田地里的一切由我做主。其二,我不会给你交粮,收了多少粮全部都是我的。” 瞧凤染信誓旦旦,夏员外心里却在感叹,这位侯爷夫人还是太年轻,一看就是在深宅大院里娇养的小姐。她哪里下过田地,哪里懂得务农就是靠老天爷赏饭吃。 这二年锦县没有遭遇蝗灾、冰雹、大暴雨这些恶略灾害,不还是没有迎来丰收么?饥荒是怎么来的?这位年轻的小夫人哪里会知道哟? 趁凤染还“糊涂”着,夏员外赶紧乘胜追击,满口答应道:“成,老朽听从夫人安排就是。只不过这等好事,夫人金口一开可不能再反悔啊。” 在西正房里听墙根儿的隋御差点笑出声来,他太了解凤染的“魔力”了,凤染既然敢赁下夏家的田地,那么它们在凤染手里就一定能跟自家的稻谷和土豆一样高产丰收。 对凤染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是从何时开始的,隋御已经记不太清楚。但他就是相信她,因为以前,她已给了他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第214回:一场幽会众人观 话表夏九由于跪在地上的时间略长,以至于离开建晟侯府时,双腿仍一瘸一拐地不大听使唤,但她依旧搀扶着年迈的父亲。 父女俩佝偻的身影映在凤染的眸色里,不禁令她想起前不久夏九跑到知县府门首撒泼放刁的情形。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凤染忽地想起什么,抱着小手炉一径迈出门槛。宁梧见状,立即叫住向外前行的夏家父女。 夏员外以为凤染这是要反悔,也知夏家早就没有什么话语权,遂认命地阖了阖双目。 须臾,父女二人颤颤巍巍地转过身,躬身听候凤染言语。 “侯府和桑梓米铺的关系,是如何被你们查探出来的?” 闻言,夏员外有点愣神,凤染叫住他们问的居然是这个? 他侧头瞅向女儿,夏九低眉交代道:“说来也是巧合,夫人还记得我与您在博施生药铺里碰见过一次吧?” 凤染想起那日,是她和王夫人还有吴家姊妹一起过去的。正是那日她知道了包夫人的遭遇,同时也了解到房家大爷的隐疾。 “那天您好心叫生药铺的小伙计来我们夏家送药,我便多与了那后生一吊钱。之后询问他关于侯府的情况,他一概不知,只在最后悄咪咪地告诉我,桑梓米铺是他们掌柜的恩人。这博施生药铺里有桑梓米铺的股。” 夏九神色慌张,好像很怕凤染身边的那个宁梧再一拳头挥过来似的。 “那也不是什么秘密,那时候知道的人也不少。”凤染玩味地睨向夏九,坦言说。 “可那日您不是出现在那儿了么?我便多猜了一下,老觉得您和桑梓米铺有种千丝万缕的联系。然后我去找了大哥,他认为我在胡扯,教我老老实实的不许再瞎想。”夏九又往父亲身后躲了躲,怯怯地道。 “夏鸿从谁身上查出的破绽?”凤染大致猜到一些,问道。 “是大哥在一次街市夜巡里发现,桑梓米铺里的一个小伙计好像是从侯府这边走回县上的。他不大确定,又盯了两天,终于发现那个常澎夜入侯府。” 原来是在这一环上出现的纰漏,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过失。 “不过我大哥回来就跟家里说,不许把这件事向外透露。怪我一时使坏心,让家下人去浸了你们的仓库。想来夫人就是从这里抓住的破绽。” 凤染略略颔首,称赞说:“夏九小姐洞察力过人,又有一片恭孝之心,若是用在正途上,未必不能有所作为。谁说女子不如男?或许夏家的门户就该由你挑起。” “我?”夏九不可思议地指向自己,瞬间红润了眼眶。 凤染点到为止,旋即又让荣旺将他们父女送出府外。 “夫人这是何必呢?”邓媳妇儿扶着凤染折回屋中,不解道。 “说到底咱们和夏家没有甚么血海深仇。待来年开春还要赁他们家的田地,还是给点甜枣吧。在商言商嘛,总好过树立一个解不开的死敌。” 凤染和夏员外定下六百亩田地的契约,这件事会由常澎那边露面和他拟定,待过了明年正月就能落实到位。 这六百亩田地不便宜,有租子有赋税,还有劳力和物力的投入,凤染得回随身空间里和灵泉好好商议一番,看看种植什么农作物才能事半功倍,以少博多。 次日日落,康镇破马张飞地闯入侯府中。他一套威武袴褶加身,外面竟然没着裘衣。 隋御见他容光焕发,落下指间棋子,道:“就算康将军送的是八百里急递,雒都那边也不可能这么快回复消息。” 侯卿尘离开棋盘,起身冲康镇弯腰作揖,又引他上座。 “哈哈……卑职高兴的不是雒都那边,而是剿匪收获颇多。除去夏家送给我们的那些粮食,还有几伙小毛贼被我们顺道端了。” “破家值万贯。” 隋御面上装得淡然,实则棋盘上已被侯卿尘杀得一塌糊涂。好在康镇的注意力压根没放在棋盘上。 侯卿尘索性横拂衣袂,自己将这盘必胜局毁掉,继而佯装说:“不下也罢,不下也罢。” 隋御勾唇轻笑,侧身听康镇接着道:“何止这些,还有苗刃齐呀,那条老狐狸吭哧吭哧吐出不少,我掐指算算,对付到年底准没问题。其实剿匪不算难事,但我以前老觉得那是苗刃齐的分内事,心思都放在边境线这边了。” “你把边防守的很好,锦县百姓有目共睹。只是在这两国交界地带,难免鱼目混杂。脱籍逃籍的、通缉要犯避仇家的,还有东野流民……” 康镇挠挠脑袋,又添了一嘴:“这几年,我还发现过南鹿蛮子。” “南鹿?”侯卿尘反问道。 “对,南鹿人,大多是从海边偷渡上岸的。以前以为南鹿国离咱们很远很神秘,不过从那些来的蛮子口中获悉,渡船的话也就三四个时辰的事。” “他们来咱们这有何目的?” “谋生。南鹿气候炎热,洪水泛滥,瘟疫横行。我担心是南鹿探子,成年男子一概杀之。小孩和女人却是留下了,不过也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恐有异常。” 康镇看起来是个糙汉,做起事情倒比较周全。 “共发现多少人?” “十余人吧。或许还有我没逮住的,防不胜防。” “咱们府上那片土豆地不就在那儿么?”侯卿尘提醒道。 康镇洒然一笑:“无妨,这事我老早就叮嘱过丁易,他会监视海上的动向,而且我也会时常派人过去巡海。” “边军里可有水师?” “额……” “要跟雒都朝廷提,不防范于未然,万一有一日南鹿打过来,你该怎么办?光守着岸边?守备军的人数需增加,锦县这么重要的地理位置,你这个统领才管辖两三万军士?” 隋御想起他的漠州铁骑,常规兵力就有六万以上。遇上战事时,统领十万大军也是常有的事。 当然也是对面的西祁太过强悍,那些鞑子一打起仗来就杀红眼,根本没有人性可言。 凤染霍地推门进来,凝眉啐道:“你们还真是大爷啊,晚膳早就备好,不来请就不去吃?一个比一个谱儿大。” 康镇赶紧起身,抱拳赔罪:“哟,夫人您可别冤枉侯爷,是卑职跟侯爷闲谈忘却了时辰。” 凤染白他一眼,抱臂道:“你刚才托我的那事儿,我帮你问了。” “合着康大将军来府,率先拜的不是我?”隋御猜出是何事,却故意诮讽康镇。 康镇斥脸赔笑,没奈何地说:“之前忙的不可开交,也没顾得上她。这回终于喘口气……” 范星舒和侯卿尘作陪,与康镇同席把酒言欢。 隋御望向凤染,细长的凤眼里写满“哀怨”。这“哀怨”是为郭林而生,凤染心里明镜。 郭林很有资格坐在这里,可他却没来,他现在恨不得一刀捅了康镇! 饭毕后,宁梧真与康镇同游后院大花园。凤染本来还叫荣旺把前院金甲坞打扫出来,但这二人都不嫌冷,放着暖烘烘的屋子不待,非愿意去外面挨冻。 郭林气得四肢发抖,开始还暗戳戳地跟在他二人身后,后来干脆出现在他俩三丈之外。 范星舒不知打哪冒出来,在旁边狠敲郭林的脑袋,低声道:“郭呆子啊郭呆子,你咋这么命苦呢?” “少挖苦我,滚!” 范星舒把他拉到一处假山后,说:“你这么跟着人家教人厌烦,知道不?” “我跟着谁了?这侯府每一寸地方我都可来去自如。我是干什么的?我就是守护侯府的家将!”郭林扯着大嗓门哇哇地喊,生怕康镇和宁梧听不见一样。 康镇和宁梧无视郭林的存在,二人假装心无旁骛地慢步下去。 “宁姑娘答应单独见我,我真受宠若惊。” 宁梧嗤笑一声,冷冷地说:“康将军,咱能好好说话么?” 康镇被噎了一下,讪讪地发笑:“我这是实话。我瞧你好似圆润不少,看来夫人待你甚好。” 宁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子,她日日勤于练习,从不敢偷懒半分,怎么会胖了呢?康镇那两只眼睛有什么毛病? “你找我就是为说这个?那说完我回去了。” 宁梧有点后悔单独见他,她以前只觉得郭林的脑子憨憨傻傻的,现在发现康镇也如此。 “别,别走啊。”康镇一把抓住她的臂腕,激动地道。 不远处的郭林暴跳如雷,别以为大晚上的他就看不见,康镇那登徒浪子居然又占宁梧的便宜!范星舒连捂带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郭林给拽走。 “不要脸的,他摸她,你看见没有!” 范星舒喘着大气,相劝道:“宁梧想打康镇易如反掌,她要是不愿意,康镇根本就近不了身。你啊,别盯着康镇了,赶紧自己找找原因。你日日跟她相见,却让一个外人捷足先登,惭愧不惭愧?” 郭林被戳到痛处,气急败坏地跺脚捶墙。 宁梧将手腕稍稍一转,警告地说:“康将军请自重。” “你别走,我马上就松开,我真是君子……” 凤染宛如老母亲附身,在屋中来回踅步,跟热锅上的蚂蚁无样。 “不然娘子也去后院里瞧瞧。”隋御眼梢微挑,笑道。 “也?” “我们可怜的郭林定会跟着,范星舒那凑热闹的性子也不会缺席。至于大志他们,没准也能在暗处看热闹。” 凤染冲到隋御跟前,撑案说:“康镇和郭林会不会打起来?” “悬……” “不行,那我得去盯着点。” 凤染赶紧叫来邓媳妇儿,要她提灯随自己赶过去。 隋御拉住她,苦劝说:“娘子,宁梧不是小孩子,她有自己的思想,你不用这样。” 凤染一手挥开他,边往外走边说:“郭林和康镇爱怎么打怎么打,我是担心宁梧没忍住,再把他们俩全打趴下!” 第215回:睡可以成亲不行 建晟侯府的大花园里,只有几点微亮的红灯笼,在这隆冬寒夜里随风飘摆。 那些没有被照明的枯树、假山、回廊后,一些攒动的人头正在暗暗移动。 有被范星舒用力拖拽的郭林,有出于好奇的古大志和臧定思,还有鲜少凑趣儿的侯卿尘,当然还少不掉刚刚冲过来的凤染主仆…… 他们的眼睛都紧盯在那两个“幽会”的人身上。 “康将军,我今儿同意单独见你,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我对你没有任何私情,那天在府外说的那些话,是为了气郭林。跟你压根没有任何关系,我希望你不要继续误会下去。”宁梧干脆利落,决绝地说道。 自从那晚她奉隋御之命追撵康镇,向他兜底自己的真实身份起,已准备彻底豁出去,想和康镇坐实那“郎情妾意”的关系。 那时候康镇对侯府的态度不明朗,宁梧不想让他站到侯府的对立面上。整个边军行伍是侯府最应该争取的力量。她仔细思忖过,勾引康镇是最直接有效的法子。为了侯府,她心甘情愿。 所以在察觉出郭林对自己的感情后,她第一时间就是想让他打消这个愚蠢的念头。 郭林没有隋御那么俊朗神武,也没有康镇这么拥有权力。但郭林他干净单纯,执着忠诚。虽然她常常骂郭林憨傻,可她心里清楚,郭林是她这辈子认识的最纯良的一个男子。 宁梧怕伤了他,更怕误了他。 康镇一手扶在宽宽的腰封上,仍像是感觉不到一丝寒冷。他不愿相信地说:“我们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上一次你出来为我斟茶,那么明显的示爱眼神,以为我看不出来?咱们也就是在边戍上,礼法纲常遵循地差了。这要是放在雒都……” “放在雒都怎么了?” “你现在早就是我的娘子了!”康镇动情地说,“我康镇碰过的女人,谁还敢打主意!” 宁梧抬起鹰眼直视他,特从容地道:“我可以跟你睡,这不是什么难事,一场风月而已。” 康镇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倏地伸出手,差点将一大嘴巴扇到宁梧脸上。他将五指狠狠攥紧,疼惜道:“别这么糟践自己,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抱歉,要让康将军失望了,宁梧就是这种人。” 她专挑这种刺痛的话说出口,她就是要让康镇失望,对她再无任何希冀。 让宁梧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凤染。 她最初对凤染是“爱屋及乌”,凤染是隋御最为珍视的宝贝,那么她就拼尽所有护好凤染的安危。 可随着和凤染之间的深入了解,从她的为人处世到她对自己的关切,都让宁梧折服且感动。 凤染为她疗伤治病,要她避在侯府里保全性命,要她放下曾经的那些恩恩怨怨。尤其是凤染要她学会尊重自己,希望她能得到属于自己真正的幸福。 这个世上从没有人让她这么正视自己,原来生命可以为了自己而活。她从最初对凤染有些醋意、敌意和怀疑,到现在真心实意地誓死追随。 渐渐的,隋御在她心里的位置已排至最末,凤染和那个傻子不知从何时起占据了她的心田。 与凤染之间是主仆情深,亦是义结金兰,可和那个傻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生气的时候想找他打一架,郁闷的时候还想找他打一架,闲着没事的时候找点茬儿也想跟他打一架。 那个傻子一开始是真的打不过她,可到后来却演变成陪她练武、陪她发泄、哄她开心。 范星舒、古大志那帮人一“欺负”他,她就特想冲出去替他出头,哪怕有时候是隋御斥责他两言,她心里也特别不得劲儿。 只是那么憨傻的一个人,她怎么敢跟他谈及感情呢?她这种人苟且活一日就是赚一日。谁知道哪一日就会被仇家找上门?横死是她最终的归宿,到那时候要让那个傻子怎么活? 原来真正的喜欢、真正的爱是为了对方着想,为了对方设身处地的思考。 她以前对隋御那种虚无缥缈的情意,大抵是崇拜和敬佩要多一点。毕竟她目睹过他驰骋大漠的风姿,能与那样一位披靡战神再次相遇,她以为这就是老天给自己安排的缘分。 时至今日宁梧才明白,她的缘分是结识了那个傻子。 心里住下了一个人,就再容不下另一个人。何况凤染不要她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替侯府做事。 宁梧想着那个傻子,眼前浮现的却是康镇的脸庞。历经种种,康镇终于夯实了和侯府之间的关系。她利用完人家,又想翻脸不认账。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良心呢?这事若是放在以前,她心里不会有丝毫的愧疚。 “那晚,我动了情。”康镇异常难过地说。 宁梧身子一凛,知道康镇说的就是她追撵他的那个夜晚。 “我该猜到,你是在勾引我,利用我。你担心那时候的我,会作出对侯府不利的举动。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我还是中了你的蛊惑。当我决定不杀你、不去揭发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陷进去了。” “对不起。”宁梧声音微抖,难得在面上有了情绪的起伏。 康镇笑着看向她,说:“你会说这三个字?有点意外。不过我更喜欢你前段时间数落我的那些话。” 宁梧歪了歪头,没太明白康镇的意思。 康镇哂笑解释道:“你要我想法子解决军营里的困境。原来那时候侯爷已在计划帮我渡过难关,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我那时候就是随口说说,将军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康镇自嘲地说:“我本以为解决了军中难题,终有脸面可到你跟前晃一晃。” “将军是真的有本事。”宁梧这句称赞不假,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我有本事你还不从我?难不成你真的喜欢郭林?” “康镇,你不要随便乱说!”宁梧竭力掩饰道。 康镇见宁梧生气了,语气稍软下来,但口吻依旧坚定:“不管有没有郭林那厮,我都不会放弃。你未嫁之前,我康镇就有追求你的权力!” “康将军有着大把的好前程,娶一个来路不明的杀手为妻?就不怕你康家列祖列宗从棺材里跳出来轮番抽你?我身上沾染的血债不计其数,每一桩都是死罪。你想和我睡,只要勾勾手指我就去。至于别的,将军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康镇终是忍不住,一掌甩在宁梧的肩颈上。 宁梧没有闪躲一下,她双臂微垂,嘴角挂着捉摸不清地笑意:“康将军觉得不解气,可以继续打我。我不还手,让你打个痛快。” “比我还像个爷们儿,你够硬气!” 康镇纷纷离去,大花园里的这一场“幽会”终于落下帷幕。 避在暗处的众人悄然撤走,唯有郭林还愣愣地站在原处。 邓媳妇儿扶起凤染,躬身道:“夫人,咱们也回去吧。” “你说康镇会放弃么?” “奴家觉得不会。康将军和郭将都在血气方刚的年纪上,咱家宁姑娘本事大、模样还好,应是不会轻易放弃。” 主仆二人刚穿回月洞,就听到荣旺水生他们在前院里大声张罗。凤染不用猜都知道,定是康镇怒气冲天地离开侯府,几个常随跟在后头陪着小心。 郭林走到宁梧面前,伸手去抚她的肩颈。 宁梧回手一挡,皱眉道:“滚开!” 郭林也不恼,垂着头说:“我没有负担,老母已经过世,侯爷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是什么来路我都不在乎。你既然拒绝了康镇,就和我好吧?我明儿就去找夫人讨你做媳妇儿。” 宁梧涨红眼眸,嘴上却依旧强硬:“就凭你?我真没瞧上。别太拿自己当盘菜。” 宁梧落荒而逃,她不敢看他被自己奚落的样子,她更害怕被他看穿自己。 宁梧当晚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接下来好几日都卧病在床。凤染没有追问她任何事情,她这病不是冻的,而是心思过虑所致。 十天转眼即逝,又到了大集日。隋御清早梳洗停当,自顾俯身穿靴。 “邱家筹粮的速度越来越快,前几日就让常澎差人拉了回来。” 凤染缩在被窝里懒床,只探出个小脑袋瞧着他,说:“这才什么时辰,你去的那么早干什么?” 隋御坐回床榻边,俯身笑说:“我早些过去瞧瞧康镇,他那晚被气得够呛,也不知这几日缓过来没有。” “哟~侯爷担心起康镇了?咱家郭林呢?你这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隋御起手搔了搔她的下颚,道:“看把娘子操心的。” “侯爷哪里是去关心康镇的个人情感,你分明是冲着雒都回信儿去的。怎么,你能在雒都的态度里揣测出个啥?”凤染侧身枕臂,不紧不慢地说道。 “北黎十三州,秋收赋税早已陆续送抵雒都。康镇这时候再要军饷,雒都若是还推三阻四,只能证明北黎国库出现了重大问题。但对我们却是好事,这意味着他们还是无暇顾及我这个建晟侯。” 凤染伸手捋了两下隋御脸上的假胡子,说:“可若雒都批给康镇军饷,也意味着雒都就快把目光放到咱们身上。毕竟侯府状况已在锦县上算是公开的秘密。” “待把东野这两千石稻谷结清,我就该找苗刃齐聊一聊了。”隋御替她拉高锦被,“时候尚早,娘子再睡会儿吧。” 凤染听话地阖上眼眸,柔声呢喃道:“你放心大胆的去聊,苗刃齐的把柄全在我手里攥着。” 第216回:娇纵蒙蔽了耳目 冬日昼短夜长,辰时过半,赤虎邑的天色才算彻底明亮起来。 凌澈身披一件厚重的银灰大氅,伫立在东野皇宫里最高的一处门楼上。他的目光始终都眺向西面的赤虎关,仿佛真能看到郎雀和松针他们押送运粮车而归一样。 老国师巫韬拄着权杖在凌澈身后,缓声劝道:“国主,上面风势太强,当心您的贵体。” 凌澈只觉老国师的话太具讽刺了。巫韬都有七八十岁的高龄,尚且能在这刺骨冷风中坚挺住,反而是他这个一直身强体壮的汉子经受不住了。 “我没……”他刚刚张口就止不住地咳嗦起来。 冷风肆意地灌入他的口腔里,继而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中。巫韬见国主面色巨变,赶忙拔高苍老的哑音唤来内侍,教他们搀扶国主回寝殿里去。 凌澈先是愤懑地推开内侍,慌得众人赶紧跪地请罪。但架不住凌澈那一声声巨咳,最后只得在巫韬的苦苦哀求下,让内侍们把自己搀扶回去。 他已经羸弱到这步田地!凌澈万万接受不来。 回到寝殿里,内侍替国主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麦冬熟地汤。凌澈一股脑饮下去,少顷,终于止下了咳声。 “我的病况,不许向外透漏一个字。”凌澈肘撑案边,轻喝说。 巫韬应诺,须臾,叹气道:“国主,待今岁朝贡结束,小郡主的婚事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话也就是出自巫韬之口,换成其他任何一人,凌澈都会毫不留情地治他的罪。 凌恬儿的婚事,早已由一个父亲对小女儿的偏爱,演变成拿小女儿的婚姻当成政权交易。 “你觉得我快死了?” 巫韬没有后怕,只是顷刻间满面泪痕,他说:“有些事情咱们得趁早做准备了,小郡主要是再不招郡马,这东野的下一任国主就只能在蒲巴和狄真之间选择。” 凌澈嗤之以鼻,将上身强挺起来,道:“蒲氏和狄氏都是狼子野心,只叹我命中无儿,不管交到他们俩谁的手里,这东野的天下都会改姓。” “不然……” “过继凌氏一族中的男儿么?那是下策,那样的话这东野即便还姓‘凌’,也不再是我这一支,可我还没有绝后!”凌澈激动地赤道。 臣主二人正在殿内言语,内侍忽然走进来通禀,莲姬候在殿外求见。 “枢密院那边还有不少要事没处理,老臣就先告退了。”巫韬颤巍站起身,向凌澈弯腰行礼,接着慢吞吞地走出殿外。 在殿门口,老国师拜了拜等候的莲姬,意味深长地说:“国主近来思忧繁冗,还望莲妃可替国主纾解一二。” 莲姬会意地点首,方迈入殿内。凌澈也只有见到莲姬时,心情才能舒缓几分。 莲姬亲手为国主炖了枸杞人参滋补汤,她低眉侍奉在左右,满脸皆是心疼之表。 “来,坐下。”凌澈揽她入怀,伸出大手替她擦拭含在眼眶中的泪水。 “国主……”莲姬凄哽道。 “我没甚么事,你以前可不爱这么哭哭啼啼。” “多事之秋。”莲姬别有深意地低语。 凌澈略略侧目,狐疑地问道:“爱妃在说什么呢?” 莲姬迎上凌澈的眼光,似乎鼓足很大的勇气,才道:“国主,我知道其实您一直想有个王子,这些年我却没能替您实现。”说着,又留下两行热泪。 “好端端的提这个作甚?可是老国师刚才跟你说了些什么?”凌澈身子里发出虚汗,他稍微向后靠了靠,问道。 莲姬就势从凌澈怀中挪下去,又跪在他面前,说:“有件事臣妾不能再瞒您了!” 凌澈这才察觉出莲姬的反常,他放缓语气,安抚道:“有什么话都起来再说,我赦你无罪。” 莲姬不肯起身,摇头说:“我有罪。” “到底是何事?” 莲姬紧咬着红唇抬起双眼,正色说:“我来到国主身边时,国后仍在人世。我知道国主对国后一往情深,更知道国主对三位郡主无比疼爱。” “莲姬,说重点。”凌澈皱眉打断道。 “我本来可以有孕……可是大郡主不让,二郡主也不让,小郡主更不让。这后宫姬妾里,但凡承泽过君欢的,统统都被她们赏了避子汤。以前在旧都,大郡主时常回宫,把我们盯得死死的。后来搬到新都,又变成小郡主严防死守。” 凌澈登时大发雷霆,直接将案几掀翻。他猛然站起来,一手狠狠地捏住莲姬的下巴,叱咤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处死!” “国主,就是您对三位郡主如此宠爱,才让她们敢肆意妄为。没有一个人敢来您面前揭发她们,就是知道即便讲实话,您也不会相信。就像您现在对我一样。若不是您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亦不会道出实情。” “不可能!”凌澈双眼瞪如牛,身子开始不停地哆嗦起来。 莲姬悲哀地发笑:“我无意后位,更没想过要动摇国后在您心里的地位。我更没想过诞下王子后,觊觎这东野的江山。您是莲姬这一生最崇敬的君王,别人或许不知道,但莲姬知道,您宵衣旰食殚精竭虑……” “够了,不要再说!滚出去,滚!”凌澈狂颠地骂道。 他怎么能够相信,他最疼爱的三个女儿,竟然联起手来对付自己?权力使人丧失理智。难怪查了这么久,还是查不出这并不算很大的东野皇宫里,是谁在暗中毒害他。 原来纰漏竟在此处! 莲姬伏在地上哭泣不肯出去,凌澈费力地蹲下身,神情恐怖地问:“那些药是从哪里得来的?” “二郡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丹郡那边往宫中送一些。再由小郡主亲自发放到我们手中。不用小郡主威逼,我们几人自会服用。因为即便我们怀了国主的孩子,几位郡主也不会让我们把孩子生下来。” 这个渠道已成为东野皇宫里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国主对三位郡主尤其是小郡主的溺爱。没有人敢搜凌恬儿的身,也没有人敢对凌恬儿做的事指手画脚。 陷害凌澈发病的毒药,极有可能就是通过这条线传入宫中的。 凌澈惊诧地回望身后宫宇,这皇宫里到底还有多少蒲氏和狄氏的眼线?他们绕开太医院的监视,就那么堂而皇之地陷害起一国之主? 怪不得老国师前前后后明察暗查那么久,始终都没有线索。 线索就摆在明面上,只是谁敢指责凌恬儿呢?小郡主怎么会迫害自己的父亲? 断了凌澈的子嗣,东野下一任国主只能在几位郡马间选择。 凌澈胸口剧痛,陡然吐出一口鲜血,那红色的血从他齿间溢出,缀在他浓密的连毛胡子上。他就那么“砰”地一声,昏倒在莲姬眼前…… 郎雀和松针在两国边境上又收回一千石稻谷。他们加快脚步,想尽快赶回赤虎邑。 赤虎邑城中,从初冬起就搭起若干帐篷。每日供给两顿饭,一顿蒸土豆,一顿白米粥。土豆只能得到一个半个,白米粥里也只有一点点的米。 “松针,你改日再去一趟建晟侯府吧。”郎雀望向远处的天际,无奈地道。 “郎大人何意?” 郎雀攥紧手中缰绳,迫使身下坐骑降速,他侧头望向松针,“二十万斤土豆,两千石稻谷还远远不够。这冬天才过去一半,你想看着赤虎邑里饿殍遍地?” 松针拉过马辔,靠近郎雀说:“一年一度的缴贡已然开始,十二郡会陆续送来赋税和贡品,咱们可以自救。东野是贫瘠不假,可还没有贫瘠到完全依赖那位建晟侯的程度吧?” “回到赤虎邑,我会面见国主。今年我们绝对凑不足进贡之物。还不如趁早跟北黎呈表,把东野的实情告诉北黎皇帝。” “郎大人以为北黎会出资救急我们么?要是跟北黎皇帝讲实情,你就不怕北黎趁势出兵赤虎邑吗?” 松针和郎雀各不相让,都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倾诉意见。 “我以前是坚定不移的主和派,也觉得在东野没有变强大之前,不能和北黎撕破脸。进贡不可避免,我们竭尽所能就好。可是松少将啊,你瞧我们这几年过的有多艰难。要是把纳贡之物省去,我们完全可以自救,这个冬季就能熬过去。” 松针被郎雀的话所感动,整个东野朝堂他最钦佩的就是郎雀。 “有钱才能买粮,东野产不出粮食,这才是症结。想提高、想改变是明年开春的大计,但眼下我们得让百姓们活下去。你要知道皇城底下都这般难捱,其他十二郡里会是什么样子?想想你的老家,阜郡。” 阜郡……只会比赤虎邑的情况更为恶劣。 松针望向一脸凝重的郎雀,说:“郎大人自去向国主献策,松针听候差遣便是。” 凌澈睁开眼眸时,凌恬儿已出现在自己床前。莲姬跪在不远处。凌澈睃了一眼,只见莲姬的脸已被打的又高又肿,十根指痕醒目的分布在两颊上。 “父亲,父亲!”凌恬儿附在他身前哭泣。 “莲姬是你打的?”凌澈眼神凛冽,怒喝道。 凌恬儿恶毒地瞥向莲姬,唾道:“一个贱人,就该拉出去杖毙。这等妖妃蛊惑君心,打死她都不为过!” 凌澈起手就抡给小女儿一巴掌,他霍地坐起来,失望道:“我把你惯得太不成体统!” “父亲?!”凌恬儿不敢相信父亲居然会动手打她。 “来人,去搜后宫各妃和郡主的寝宫,不管搜到什么药物,一概给孤拿过来!” 第217回:剧变已刻不容缓 话说内侍们得令行动,并一众扈从将整个东野后宫搜查个遍,结果可想而知。 凌澈望向内侍们呈上来的这些不明药物,又即刻传令太医院里医术最精湛的几位太医入宫。 莲姬早已和凌恬儿对调了位置,服侍在国主身边的是莲姬,而跪在地上的则是凌恬儿。老国师还未等抵达枢密院,就被宫中扈从在半路拦截回去。 老国师拥有特权,直接闯进国主寝殿,然而后来至宫中的郎雀和松针就不可以了。他们本是回宫同国主复命,却意外获悉国主再度晕厥过去的消息。 二人跪在寝殿外檐下焦灼地等待,只见一拨拨内侍、婢子、扈从、太医来回穿梭,直到最后,后宫里几位美姬纷纷赶至殿前长跪不起。 就是郎雀和松针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端,心里也都猜到东野要大事不妙了。 几位太医很快得出结论,内侍搜查出来的药物皆是干预女子受孕的。 “除此之外呢?”凌澈不豫地问道。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唯有候在一旁的老国师听明白了国主的话外音。 巫韬拿过一包打开的药物,随手翻了翻,问向太医说:“这些药放在一起冲服就是避子汤,那么单独拿出一两种和其他药物混合食用,可有害处?” 闻及此,几位太医更加审慎,又将药物拿过去一一核检。 跪在地上的凌恬儿疑惑地抬头,大声咆哮道:“国师您在说什么?这些药是我给莲姬她们的不假,但我只是要求她们不许怀上父亲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加害自己的父亲?我是疯了么?” 凌澈随手抄起一只汤匙撇到小女儿额角上,凌恬儿的额角刹时肿胀起来。 “愚蠢!”凌澈第一次对凌恬儿露出嫌恶之表。 这下子连莲姬都懵然了,难道事实还不够清晰?这事实背后还掩盖着其他秘密么? 一位太医忽然惊叫一声,又附在其他几位太医耳边迅速低语。 俄而,他们几位重新跪到国主床榻前。单看他们的神情凌澈就知道,又让老国师给言中了。 “但说无妨!”凌澈抢声吩咐道。 发现其中奥秘的太医作揖答话:“国主,这避子药剂里的一位药给偷换了,把原来的生川乌换成了五灵脂。这二者在外形上稍稍相似,又经过特殊处理,若不是国师刚才提醒,连我们几人都要被蒙蔽过去。” “国主常饮带有人参的汤、茶,而人参最怕五灵脂……”另一位太医惶恐地道。 莲姬倏地惊讶叫道:“人参和五灵脂相畏呀!国主不止吃这一种药,再与其他药物相反相克,岂不就是中毒!” 老国师手中的权杖差点没有拿稳,他一口长气没能吐出来,痛苦地呜咽道:“这是弑君!弑君!” 内殿里的所有人顿时跪倒一片,凌恬儿疯了一样跪爬到父亲床边,辩白道:“父亲,儿臣怎么敢作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儿臣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起过这种歹念!这些药是二姐差人送给我的,前几年在旧都时,一直都是安然无恙啊!” “你配做我的女儿吗?你配当东野的三郡主吗?你太让我心寒!” 凌澈甩开凌恬儿的缠绕,命扈从把她押解回寝宫中禁足,不许任何人探视,更不准她和任何人接触。 凌恬儿的一声声哀怨响彻整个内殿,国主别过头,眼角流下一滴泪水。 众太医退了出去,莲姬也被国主打发出来,唯有老国师陪在国主身侧。二人是几十年的臣主,东野的大小风雨皆由他们携手挺过。 “国主息怒,小郡主她只怕是被人利用了。”巫韬恢复些理智,哽咽地道。 “我竟然被三个女儿联手算计。”凌澈悲凉地笑道,面对再艰难的困境,他都没有绝望和退缩过,只是今日今时他茫然失措了。 “国主偏爱小郡主,大郡主和二郡主难免会心生妒意。两位郡主成了亲,均为夫家诞下子嗣,她们是想为自己的孩子铺条路。” 凌澈仰天长啸,继而瘫靠回床头,“这背后少不得蒲氏和狄氏出力。” “蒲氏刚刚为我们雪中送炭,向建晟侯购买粮食的银子皆由大郡马提供。” 老国师忽地想起来跪在外面的二人,“郎雀和松针还跪在殿外……” 凌澈让内侍替自己重新更衣,方传唤他二人进来。二人见到国主脸色苍白,原本强壮的身躯就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变得越来越瘦弱,连往日的君王风姿都锐减了许多。 省去赘言,郎雀先把和隋御之间的交易情况汇报一番。只是到了最末,不想给北黎纳贡的进谏被他咽回肚子里。他实在不忍在这时候对国主说这些话,倘或国主再被气个好歹,他真担心国主再难醒过来。 “东野的冬季漫长,现在还不到岁末,隋御既然有法子调度来粮食,就代表他已打开整个渠道。粮食还得继续买,灾民还得继续救济下去。松针可以私下多跑两次建晟侯府,多与隋御沟通沟通。” 还是凌澈率先提出来,松针瞅向郎雀,郎雀思量半日,到底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 凌澈的态度出奇的平静,他枯笑说:“咱们的确是撑不下去了……我这两日就会向北黎皇帝上表,今年的纳贡要减半。” “国主!”松针失声道。 凌澈身子虚弱,但还是俯身将他二人扶起,“东野有你们这些栋梁之臣,怎么可能会倒下?孤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死的。不过……” 众人屏息凝神,听凌澈怆然地说:“我们和建晟侯之间的交易要再添一笔了。” 建晟侯府中忽然热闹起来,不至一上午就来了三拨人。领头的是锦县上有名的保山牙婆。她们皆是吴夫人介绍而来,知道建晟侯府准备采买些丫头小幺,一个个卯足劲儿使出浑身解数。 可是相看了一个多时辰,凤染始终都没有点头。邓媳妇儿有点拿捏不准了,拽着宁梧走到一旁,轻声道:“姑娘替我看看,可是我挑上来的有什么问题,夫人怎么一个也没瞧上?” 宁梧早察觉出来,她想了想,低头说:“姐姐也别多虑,夫人应该是另有打算。这些人都是吴夫人给引荐过来的,要是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打发走,只怕咱家夫人在吴夫人那里不好看。” 邓媳妇儿觉得有理,悬着的心可算放回去些。又过去一会,牙婆们都领着人离开侯府,府中才恢复下安静。 邓媳妇儿为凤染端上来一盏菊花茶,欠身道:“夫人,这么多丫头小幺,您怎么一个也没瞧上?当年您招奴入府时,记得不到一刻钟就敲定下来了呢。” 凤染揉了揉太阳穴,又端起茶盏呷了口,说:“那时候只要四人,除去你和紫儿,另外那二人是让芸儿带出府的。这回情况不同,侯府杂事越来越多,少说还得要二三十人。这么多人一起入府,万一夹杂进来眼线怎么办?” “还是夫人考虑的周到,大家心里都明镜儿桑梓米铺和侯府之间的关系。再招入新人进府,确实得谨慎小心点。后院那么多工事,一旦泄露出去可就糟了。”邓媳妇儿明白过来,应和道。 凤染点首,复命宁梧去房家给吴夫人回个话。她自己起身去找隋御,刚打算推开东正房房门,却隐约听到屋内有低低的争吵声。 这时候留在房中的只怕只有侯卿尘和范星舒了。但他们二人谁都不是能跟隋御发生争执的性格啊?凤染纳罕,滞留在半空中的手指收了回来,没有直接闯进去。 等到晚夕,屋中只有他二人时,她才问其原因。 “娘子原来都听到了?既如此,当时怎么没有进来?”隋御拉她绕到紫檀大案前,随手铺开案上的宽大舆图。 凤染抬眸望过去,见几处地势上作出醒目标记。她看得不是很明白,侧眸问道:“你们是在争论这个?” 隋御覆在她身后,将她团团环绕起来,一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拿着她的手指指向舆图一点。 “阜郡。”隋御在她耳后说道。 凤染不解道:“阜郡怎么了?” “阜郡那里有铁矿。” 凤染登时打了个激灵,她不可名状地瞪向隋御,颤声道:“你怎么会知道?是谁告诉你的?松针?凌恬儿?还是……” “我在外行军打仗那么多年,矿山这种东西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上一次我和水生去往阜郡就发现了,只是那时候不大确定。这几次松针来侯府见我,我明里暗里套了套他的话,他貌似是知道矿山的存在,却不懂得怎么开采利用。” “也就是说东野没有重视阜郡里的矿山?” 隋御将下巴抵在凤染的肩骨上,怡然一笑:“可我们需要,有了它,我们就可以自己制造兵器。北黎不缺乏懂得炼铁的匠人,我们可以寻来很多个。” 凤染转过身,啧啧了两声,抢白道:“真没瞧出来,侯爷的野心这么大呢?已经把算盘打到这里了?那既是好事情,何故跟尘哥他们争吵?” “我的野心再大也大不过娘子。丁易把你出卖了,他先前告诉我,娘子老早就惦记上贩盐那条路子。难道不是嘛?”隋御两手抚在她的腰侧,微狭起凤眸,道。 第218回:出事总在云雨时 凤染尤为淡定,她当初赁下靠海那片荒地,为的就是日后可以贩盐。只是当时时机不够成熟,她才放缓这件事的进程。 凤染本来打算在今年年底前,把侯府出资入股或者预计要开办铺子规整清楚;待来年春天再将手里的几块耕地种植明白。到那时候她才有精力专注贩盐这件大事。 北黎王朝对贩盐的管制时轻时重,如今较大的产盐场大多聚集在北黎南方。长此以往,北方盐量供给不足,故给私盐的发展设出空间。对于这个现象,朝廷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言简意赅,把朝廷的盐官们摆布明白,他认定你为正规盐商你便是,他认定你为私自贩卖你也没法子反驳。 凤染在这大半年里陆陆续续探清内况,至少大致轮廓早已摸清楚。锦县无人贩盐,锦县的食盐都是在盛州那边购买回来的。而倒买倒卖的盐商正是王夫人的母家。只是他们家很懂得低调,没有打着王家的旗号,对外宣称的是葛家的名头。 葛家和王家内有联姻,两家利益早就交缠到一起。师爷葛京正是葛家子弟,这也是他能来到苗刃齐身边的主要原因。 凤染没打算抢王家的营生,反而还想依靠他们家的销路。王家进购谁的食盐都是卖,只要她卖的比盛州那边低,王家不可能不动心。 至于造盐的整个过程嘛,她一靠着海边有先天条件,二有丁易为她寻来懂得这方面的师傅们,三有康镇这支力量的支撑。只要撸起袖子干起来,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可凤染也明白,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是彻底公开侯府的底细。雒都那边知道以后,隋御之前所有的伪装将荡然无存。 还有一方面,凤染手头可调动的银子还不够。她已经把眼光放到钱庄上,只是拿什么做抵押,找谁做担保人还未想好。 “我还没考虑成熟,干什么要对你说?丁易出卖我,是对我没信心?等我回头收拾他去。”凤染撇撇嘴,哼道。 隋御伸手在她的鼻尖上刮了下,宠溺道:“我娘子怎么这么厉害?” 凤染躲开他的手,眈向他,说:“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和尘哥他们起争执?” “凌恬儿。” “什么?” “还有松针。” “啊?”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凤染越听越迷糊,将凌恬儿和松针放在一起干什么? 原来侯卿尘经过反反复复推敲,替隋御想到一个一石多鸟的好计策。 凌恬儿对隋御的执拗情谊众所周知,要想让她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单靠隋御单方面回绝还远远不够。就算东野再弱小,凌恬儿也是一国之郡主。除非建晟侯府和东野再无任何交集,他们俩一辈子不相见,才算分割的彻彻底底。 不然凌恬儿还会隔三差五出现在隋御面前,这样一个不讲道理、不顾他人感受的郡主,任谁都无可奈何。因为她是郡主,莫说杀之,就是打骂一顿也得看看东野国主的面子。 从当下的局势来看,建晟侯府不仅不能和东野断绝一切来往,还得跟东野保持“暧昧不清”的关系。只有这样,建晟侯府才能在北黎朝廷和东野国的夹缝中生存下去。 侯卿尘就是思虑到这些,才动起“歪”脑筋,想把松针和凌恬儿撮合在一起。 “尽管我和松针心里都很清楚,我们俩没有半分亲戚关系,只是恰巧都姓‘松’而已。可他这个侄儿,我怎么着都已认下。” “你们想推松针上位,让他继承下一任东野国主?”凤染瞠目结舌,侯卿尘不愧是出自清王府的谋士,也只有他敢往这个高度上筹划。 如今东野外忧内患,百姓们饥荒不断,各大族帐明争暗斗,尤其大郡马和二郡马两家之间对国主宝座的觊觎,更是司马昭之心。 “我们都见过凌澈,他年岁不老,身体强壮,为何会突然病倒?这一病拖拖拉拉得有半年光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内幕?” “侯爷的意思是东野朝堂将会发生大乱,国主之争不久就会爆发?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凌恬儿招谁成为郡马?凌澈三个女儿的郡马均有继承权,你们想把宝压在松针身上?” 凤染再次转身,俯身看向紫檀大案上的这副舆图。开采阜郡铁矿,找到发展阜郡的方式。由一个郡的力量作为支撑,松针完全有资格和其他郡马相对抗。况他自己本身就是护卫府的少将,对家乡阜郡、对整个东野都有强烈的责任感。 松针没有理由不愿意吧?只是凌恬儿能愿意吗?他们这是在乱点鸳鸯谱。再则就算凌恬儿点头答应,松针也如愿登上国主宝座,他就能和建晟侯府持续长久地合作下去么? 卸磨杀驴的事简直不要太多,隋御、范星舒、古大志他们谁没有经历过?怪不得隋御会和侯卿尘起争执,这个风险比贩盐还要大。 若赢了,侯府的实力剧增。他们将从此抬起头来,再也不用像敝履一样被雒都朝廷摒弃,也再不用担心会被不明来路的人给暗杀掉。 若输了……不,隋御不会输,隋御只会赢!他已然跌落谷底,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从深渊里往上爬。 “凌澈应该能满意松针成为下一任国主,大郡马和二郡马都太过有野心,把国主之位传给他们,东野很容易改朝换代。但松针不一样,他是东野军人,他取而代之的概率非常小。” “这些都是尘哥想出来的?” 隋御拿着灯烛照亮昏暗的舆图,他垂下凤眸承认道:“没错。” “侯爷最初反对?” “我不是反对,只是觉得这步棋会走的很艰辛。” 凤染笑了笑,说:“星舒的意见呢?” “他倒是很激进,他比我自己还想要翻身成功。” 隋御这是话里有话,凤染咂摸出来,笑道:“咱们别夹带私情,从大局出发,星舒和尘哥的判断不可取么?” “你得亏是个姑娘家,倘或是个男儿身,这心要比磐石还得硬。” 凤染满不在乎,伸臂勾在隋御的脖颈上,冶笑说:“隋御,你就没动心做凌恬儿的郡马么?凌澈那么看好你,他想把国主之位传给你也不是不可能的。整个东野的江山放在你面前,你为什么不要?” 隋御钳住她攀上来的臂弯,凤眸深敛,说:“没有东野我照样可以翻身,可没有娘子我怎么站得起来?话本我看了许多,花言巧语也学了不少。娘子要是喜欢听,我便细细地说一遭。” “说?我要你做!” “我做的很好,娘子要不要试试?不管榻上榻下,我都不会让娘子失望。”隋御嗅着她的气息,蹭到她的颀颈上。 凤染终于没有躲闪,她兀地上前亲了隋御一下,笑弯弯地说:“试试就试试,你以为我怕你啊?” 隋御将凤染抱坐到紫檀大案上,他伸出长指把凤染按压到案面上,继而伏在她身上,不容置否地道:“你允了就不许再反悔,我绝对不会在中途停下来。” “啰嗦!”凤染装得特无畏,其实心里已怕的要死。 突然间,但听霸下洲梁顶的瓦片上发出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郭林等一众家将的追杀动静。 隋御扯下外衫将凤染裹得严严实实,他气得凤眸涨红,一臂扛起凤染回到卧房床榻上。 “府里有人闯进来,让宁梧过来护你,我出去看下情况。” 凤染还没有从刚才的温情中缓和过来,她眸色微迷,淡然顿首:“注、注意安全。” 宁梧很快把隋器、邓媳妇儿和紫儿送到凤染这边来。她自己守在门口,透过黑漆漆的窗子向外观看。 凤染冷静半日,才算彻底回过神。她披着衣衫走到宁梧身后,说:“侯府守卫的已经这么严密,到底是什么人还能溜进来?” “是高手。”宁梧判断道。 “高手?” 宁梧侧头凝望凤染,诚实地说:“夫人,我预感是雒都的人。现在不清楚是几个人,也不清楚郭林他们能不能把人给抓住。” “这消息走漏的真快。”凤染心下一窒,可这个准备她早就做好了,所以也没有太过惶然。 “范星舒是大内高手,古大志他们也是军中翘楚。整个侯府皆按照他们的设定来布防,可外人还是钻了进来。” 宁梧扶着凤染坐到一把圈椅上,愁眉地往下说:“锦县上不可能有这样的高手,不然侯府的老底儿早就见光了。他们一定来自雒都,我肯定。” 凤染五指握在扶手上,眸色对上宁梧的目光,试问道:“是校事厂还是都察院?” 宁梧也已想到这两个衙门。要是都察院派人下来,侯府就是遭人举报了。可都察院那边放下来的大多都是监察御史,算是文官。但也不能排除派个身手好的官员下来调查。 如果是校事厂的话,问题就严重了。这是北黎王朝的特务机构,他们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厂中厂卫全是从禁军中选上来的佼佼者,功夫了得,而厂中总督往往都是内廷首席太监。北黎现在真正的主宰者是曹家,校事厂为曹家差使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管怎么说,建晟侯府终究被雒都朝廷重新盯上了。 第219回:一个个都很厉害 建晟侯府中,自高高架起的哨亭到各处庭院的廊檐下,灯笼、火把都次第点燃,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整座府邸已亮如白昼。 天寒地冻,北风嘶嚎。 不知何时,臧定思已攀上府中最高的一处哨亭上。他一手提着明晃晃的大灯,一面扶拦俯瞰底下整个侯府。 而郭林也不动声色地登上另一处哨亭,和臧定思遥相呼应。 安睿和古大志带着家将们兵分两路,地毯式地搜索。唯有范星舒一跃跳上黛瓦之上,在一个又一个屋脊上穿梭不停。 乍然间,但见臧定思把灯光指向第四进院的大花园方向,紧接着郭林重复起他的提示动作。 范星舒最先看到指引,跟只长臂猿一般蹭蹭蹭跳跃过去。他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赶到此处的,但一束皎白的寒光很快便闪过了他的眼眸。 却是侯卿尘手持一把长剑,在离他不远的一棵树干上站立着。范星舒刚欲窜过去,又见隋御同样持着剑赶过来。 隋御凤眸阴戾,很快发现了侯卿尘和范星舒所在的位置。三人默契地点了点首,之后便向那“猎物”一步步逼近。 很快,三人把目光聚焦到一射地之外,一处傍水凉亭背后。 现下是冬季,塘水早冻结成冰。三人自不同的方向踏入冰上,再迅速朝那凉亭靠近。 就在此时,凉亭之后突然冒出来两道黑影。其中一人手捂前胸,大抵是受了伤。 黑衣人先发制人,范星舒首当其冲迎了上去,侯卿尘立马在旁策应。四人近身过了几十招,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叮当声,火光更是在四剑中来回迸出。 隋御没有出剑,因为用不着他,这是一场注定可以赢的局。他觑眸观了观这二人的招式,确系是校事厂厂卫的路数,他们应是雒都派来的番子。 少焉,在古大志他们还没有赶过来之前,这二人已被范、侯俘虏获住。 又过了一会,宁梧瞧见前院金甲坞里亮起灯烛,忙地回首告知凤染:“夫人,人逮住了。” “那就好,审一审,看看能不能交代点东西出来。”凤染一手支额,凝眉道。 家将们钳制住两个黑衣人跪下去,郭林上前扯下他们蒙在脸上的黑色面罩,用刀柄在其中一人腮边拍了拍,威逼道:“识相的就老实交代,免得一会儿遭罪。” 隋御坐在对面一把大交椅上,神色凛然。他有意在自己的膝骨上摸了两下,这本应该是一双坐在轮椅上残废了的腿。 不用隋御发话,侯卿尘已走过去,俯身质问道:“先说你们俩是从哪儿进来的?” 二人横着脖子不答话,貌似抱了必死的决心。 侯卿尘稍稍弯腰,一手按在那个受伤的黑衣人胸前,恐吓说:“要试试么?” 那人的身子蓦然向后挪了一下,他拼命低下头,好似要咬破衣领的下端。 侯卿尘眼疾手快,直接将他藏在衣领里的毒药薅了出来。郭林那边如法炮制,很快两个人连自我了断的机会也没有了。 郭林等不及,抢在侯卿尘之前扇了那人一大嘴巴。受伤的黑衣人被打得发蒙,嘴角里溢出血沫,胸前的伤口亦剧痛无比。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听到没有!”郭林伸出手指,再一次警告道。 侯卿尘手里不仅多出一粒药丸,还有一块金灿灿的腰牌。他掂在手里笑了笑,说:“校事厂。” “既知道我们的身份,还不赶紧将我们放了!知道你们这么做的后果吗?”没有受伤的厂卫咋呼叫喊。 “你们已落到我们手里,要搞清楚自己的处境。说吧,你们到底是怎么溜进侯府的?是奉谁的命令而来,来调查建晟侯的什么?” “哼,我们当然是奉皇上之命,建晟侯离京已有两三年的时间,皇帝陛下甚是惦念,特派我等过来察看。” 隋御凤眸阴恻,一抖袍摆起身走到他二人跟前。他抬脚搭在那人的肩头,半俯下身子,冷然说:“再说一句废话,就死。” 那人承受着隋御脚上的力道,他真的没有残废……昔日奉国大将军的气场依然建在。 “说!”隋御强横道。 这一声,不仅唬住了眼前那二人,连郭林等人也被吓了一跳。 就是这样,当年的隋御就是这样! 二人不敢再搪塞,如此这般地交代出此次过来的目的。 原来是康镇那一道道奏疏终于受到了朝廷重视,东野在东北边陲上臣服于北黎这么多年,每年还能向北黎进贡不菲的贡品。要是东野真有撕破脸的势头,朝廷是绝对不会置之不理的。 否则东野势必成为下一个西祁。要知道打垮西祁,北黎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 但是北黎国库近年空虚,用钱的地方颇多,直到秋收赋税上缴上去,朝廷才终于松了口,预计拨给康镇三分之一的军饷。 朝廷需要得知边戍上的真实情况,这才派校事厂的人下来实地打探。而隋御恰恰待在锦县上,上面提了一嘴,要他们过来瞧瞧这位建晟侯还喘不喘气? 这夜寒冷风大,二人在侯府外盘踞多时,迟迟没有找到可以潜入的机会。说来也巧,正好有一处哨亭上的灯笼被风吹灭。他们趁着站在上面的家将打火绒之际,迅速掠进高墙内。 他们都出自校事厂,功夫本来就高于常人,能潜入侯府不足为奇。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家将们发现并且逮住,却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在他们的认知里,建晟侯早遣散了侯府所有家将,据说日日躺在床榻上,仅凭药汤子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们本是想确定隋御还能活几日,哪料他们掀开霸下洲梁上的瓦片时,竟然意外目睹下那一幕…… 身强体壮的建晟侯正在和他的夫人做那件事! 其实身为番子,这种事他们偷窥多了。只不过这次不同,他们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隋御的双腿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隋御听完他们的说辞,命郭林派人将二人看住。他走出金甲坞,正见古大志和安睿大步朝他走来。 “侯爷,我们又把侯府里外仔细搜查一遍,确定只有他们二人,再没有第三个人翻进来的可能。”古大志抹了把汗水,叉手道。 隋御颔首“嗯”了声,转头寻到范星舒,吩咐说:“你即可去边军驻地,把府中之事仔细交代一遍。要康镇做好防范后,明日过来见我。” “诺。”范星舒领命,转身离去。 侯卿尘叹了口气,说:“侯爷,他们的话只能信五成。我们现在拿捏不准,到底是有人向雒都举报了什么消息。还是真如他们自述,来探查侯府不过是顺道的事。” “不管怎样,他们既然看到侯爷站立起来的样子,他们就必须死!”郭林决绝地道。 古大志附和说:“对,没错,放他们俩回去,雒都那边定会想法子收拾侯爷。以侯府如今的实力,还不能向雒都那边摊牌。” “冷静些,他们是校事厂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锦县上,势必会让雒都那边更加起疑。而且要是府外还有他们的同伙呢?这事儿急不得,得等康将军过来一同商议。”侯卿尘细致地分析道。 “苗刃齐。”隋御勾唇一笑,道出这个人的名字。 侯卿尘明白隋御的意思,假设有人向雒都告密,那苗刃齐的可能性最大。 “他会自掘坟墓?他告发了侯爷,就不怕咱们抖落出他的老底儿?他犯的事不是死罪也难逃牢狱之灾。” 隋御晃动几下臂腕,幽幽地道:“那就要看罩着他的那个人有多大能耐了。要是能保他功过相抵,允他家人平安,他就很有可能豁出去。” “李树元不会的,他在内阁里的根基还不稳,犯不着保这么一个小小的知县。” 隋御睇向侯卿尘,笑意忽深:“先见康镇,然后我再去会会苗刃齐。” 忙乱了半宿,隋御回到卧房时已快四更天。隋器睡在他们夫妻的床榻上,凤染半阖着眼眸,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 隋御扯开被褥躺进去,才知道他和凤染之间多了个小家伙。 “府里不太平,这几日就让大器睡过来吧。”凤染睁开眼眸,冲隋御低低地说。 隋御点点头,大手盖在义子的小脸上,安抚起凤染道:“没甚么事,你别担心。” “我才不担心呢,还有建晟侯解决不了的事?”凤染微微一笑,借着昏暗的灯光,抬手抚平了隋御眉间的那条“川”纹。 隋御霍地笑出声来,挽住凤染的手指在唇边亲了亲,“被娘子信任的感觉真好。” 一夜无话,次日清早,府外来了人。隋御以为是康镇,但水生进来禀报,却是陌生面孔,且不自报家门,非要见到侯爷本人才能讲明。 侯卿尘刚想叫人寻来隋御许久未用的轮椅,那厢,凤染已打帘子走了出来。 “侯爷和尘哥先回屋里避避,还是我见比较合适。” 侯卿尘望向隋御,隋御不放心地看向她,“娘子……” “你赶紧回去涂些粉面吧,瞧瞧你这生龙活虎的样子,怎么,若是被这来人再看出腿脚利索了,你们还打算把这人给杀了不成?别磨蹭,我有宁梧呢!” 隋御只好忍声避回去,心说,那粉面我真是涂得磕磕够够的了。平时出门易容就得用,这回装孱弱重症还得用。他明明是一个很糙的爷们儿啊! 凤染还没等在圈椅上坐稳,那人已被水生带了进来。她只抬头相看一眼,瞬间就愣怔住了。 第220回:可惜这副好皮囊 却说来人是位身形高挑的男子,尽管身上披着厚重的貂袍,但看起来也没有多壮实。 他将头上的黑色兜帽缓缓摘下,露出里面那张精致且白皙的脸庞。 这人长得怎么比范星舒还要阴柔许多?这身段、这肤质、这气势该如何形容呢,定不是在外风吹日晒的主儿。再细瞧他举手投足间的仪态,不禁让凤染联想到那种人…… 凤染款款起身,端庄浅笑,说:“累日降温,侯爷的身子很不适,不便见客。” 那人正正经经地向凤染拜下去,揖道:“在下梅若风,见过建晟侯夫人。” 他的声音稍稍发尖,不过不是很刺耳,反衬着一股温柔之气。 见凤染面露疑色,他又弯腰解释说:“在下是受许有德许公公之命特来求见侯爷的。” 凤染心下一窒,那眼前这位也是公公没跑了。 可惜了,可惜这么好看的一副皮囊。 “大人请坐。”她屈膝回了万福,又命人看茶伺候。 但见梅若风向后轻甩貂袍下摆,露出内里一身月白色贴里服。他大方落座,一只手撑在膝骨上,另一只手则垂放在扶手边。 宁梧暗暗打量他跨在腰间的特制长刀,比郭林他们佩带的要窄一些,短一些,装饰却十分华丽,和昨晚抓获的那两个番子所用长剑明显出自一处。虽没有穿厂卫的固定服饰,但他脚上那双特考究的粉底皂靴,只有校事厂之人才有资格穿。 厂中督主是太监不假,可底下的厂卫却都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梅若风应该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和行踪才做这身装扮。 凤染与他随意的客套两言,转瞬,主宾二人已饮尽一盏茶水。 “无论侯爷的身子究竟如何,还望夫人可以让在下见侯爷一面,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褪去刚一见面的礼貌和谦和,梅若风开始变得有点焦灼,感觉他誓要见到隋御不可。 “有什么事,大人皆可对妾身说。不是我托大拿乔,横拦着不让大人见我家侯爷。而是我家侯爷瘫在病榻上,他那么要脸的一个人,怎可让外人随便瞧去?”凤染从衣襟儿下扯出帕子,装模作样地拭起眼泪。 此时,隋御已在东正房里搓完满脸的粉面,他一边扯开发簪捣乱长发,一边自己找轮椅坐上去。 本来听到梅若风的身份,隋御已打算让侯卿尘把自己推出去。哪成想,凤染一句“我家侯爷瘫在床榻上”,把屋中几人弄得简直欲哭无泪。 侯卿尘动着口型,无声地道:“阿御,要不你还是回里间里躺着吧。” 隋御敛眸揉起太阳穴,他这娘子真是太棒了。幸好没说他中风、半身不遂之类的,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装下去。 他当然了然,凤染是为了谨慎起见。前院那两个校事厂的番子还没有解决掉,这又凭空冒出来一个宫中太监。他是和许有德有着不浅的交情,然谁能确保眼前这人不是在设计诈他们? 可如今这个情况,真不能再让凤染出面应对了。和雒都扯上关系,都不是儿戏。隋御有种强烈的预感,当年在背后害他之人又要卷土重来。 上一次,为了北黎王朝的安宁、为了元靖帝能坐稳江山,隋御没有追究,更一度认定牺牲他自己成全所有人是笔特别划算的买卖。 只是时隔几载,他的心态已然变了。他不要再做砧板上的鱼肉,是雒都朝廷穷追不舍,不给他半分活路。这一次,他要选择反抗到底! 梅若风这个名字,他在雒都时没有听说过。刚刚透过缝隙往外瞧,这人的长相,他亦没甚么印象。 恰在这时,水生从偏门将范星舒带了进来。梅若风要是长居在宫中的宦官,范星舒应该能认识他才对。 “是他,我见过。”范星舒透过门缝观察几眼,对身后众人确定道。 侯卿尘立即追问:“可知这人是什么来路?” “我离开皇宫那会儿,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内侍。因常服侍在许公公左右,我才对他有点印象。他看起来成熟了不少,果然皇宫是最淬炼人的地方。”范星舒半自嘲半讽刺地说道。 隋御斟酌片刻,向水生吩咐道:“出去给夫人递个话,将梅若风带到我床前来。” 水生应声去了,侯卿尘和范星舒赶紧帮隋御伪造好“案发现场”。 “谁叫你们惊动侯爷的?” 凤染最后装了一把,终引着梅若风走进东正房内。 和凤染一番过招,梅若风真无法想象,她就是传说中的凤家三小姐。 当年凤家三小姐嫁给隋御为妻这件事,在雒都里盛传了许久。坊间当然是称赞太后此举,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清楚,她不过是曹家、凤家的牺牲品。但凡曹太后对这个名义上的外甥女存有半点怜爱之心,就不会干出来后来那些事。 听说凤三儿为了不嫁给隋御闹出过许多事端,这又和隋御在锦县上受苦受穷好几载。按理来说她应该对隋御更加厌弃才是,可刚才那一系列举动,明摆着是爱隋御爱的入骨。 梅若风垂眸思索着,一抬眼,他已迈进里间卧房里了。 一把七八成新的轮椅摆放在床榻附近,榻上的帷帐半虚半掩,可隐约瞧见在里面躺着个人。 梅若风当即跪地,行礼道:“小人内务监梅若风,参见建晟侯爷。” 隋御撑身半靠在床头,发出虚弱地嗓音:“是跟在许公公身边的?” “没错。”梅若风抬眼,直视床榻里的隋御。 “起来言语吧。” 闻声,梅若风方起身。他的眼神很锐利,让一旁的凤染警觉不已。 “大人……公公……”凤染这才改了称呼,轻唤道。 梅若风朝凤染微微颔首,又往床榻前靠近一步。这个动作太具有攻击性了,差点把避在暗处的侯卿尘和范星舒逼出来。 凤染拦在他的身前,强笑道:“公公,现在有什么话可以明说了。” “我刚从许公公本家那里过来。许延前不久往宫中给许公公捎过一份家书。书中提及到侯爷您……” 隋御旋即想起,当初是如何获得许延鼎力相助的。从盛州回来以后,他在心里便存下疑惑,为何许延会那么卖力的帮助自己?真的仅仅是看在许有德的面子上? “本侯几次派人去盛州办事,多亏许延屡次出手帮忙,这份情本侯铭记在心。待公公回雒都见到许公公后,替本侯道声谢。有生之年,只怕是无缘再见他老人家。” 隋御伸指半撩开遮挡在身前的帷帐,凤染顺势把帷帐擎放到旁边的银勾上。这下子隋御的庐山真面目终于被梅若风所瞧见。 可他却异常镇定,基本上没有多大的情绪波澜。凤染在心中感喟,不愧是在天子身边讨生活的人。 隋御微掀凤眸,睃向站在眼前的梅若风。 梅若风这才垂下双眼,说道:“许延在信中说,那次前往盛州的是侯爷本尊,您的腿早已痊愈。” 凤染握紧帕子的手已渗满冷汗,梅若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她瞟了眼隋御,准备发一发脾气。隋御却一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示意她不要言语。 “那么梅公公此次过来是想印证许延的话?”隋御冷然问道。 “侯爷,许公公最在乎您的安危。他比谁都希望您的双腿可以痊愈。小人借着替内务监出宫采买的由头,先后奔赴好几个地方,均是办理宫中正事。去许公公本家探望,是宫中默许之举。而来侯爷府上,则是因为得知校事厂的人就在锦县上。” “是谁这么迫不及待要取我性命?嫌我在锦县上活得太久还没有去死不曾?” 梅若风紧锁眉头,道:“侯爷,校事厂奉命办事,明面上当然是受了皇上的旨意,但实际上是曹太后的意思。如今许公公管着司礼监,但校事厂督主之位并不是他。” “本侯远离雒都多时,朝政无须对我讲明。”隋御强行打断道。 “侯爷,许公公能重新出山是受了今上的洪恩,可曹太后怎可在今上身边没有耳目,如今的校事厂督主便是太后的人。” 隋御拳抵唇边咳嗦多声,故作愤怒状,斥道:“本侯再重申一遍,不要跟我提及关于朝堂上的任何事。我和许公公是私交,不夹杂别的东西。你今日来我府上,执意见我。我因你是许公公的人,应了你。不管许延对你们说过什么,信与不信取决于你们。” “锦县边军康统领连续上表朝廷,道和东野之间摩擦不断。朝廷这才重视起来,批了锦县边军的军饷奏疏。校事厂奉命来锦县调查康大将军之言,而侯爷您也顺带着成为他们的调查目标。” 梅若风这席话倒是印证了那两个番子的说辞。难道真不是锦县上的人去告密的? “本侯磊落坦荡,让他们随便调查。” “小人来到锦县,就是受许公公之命,确保侯爷不被校事厂所怀疑识破。要侯爷翻不了身的是曹家而不是今上。相反,今上对侯爷寄予厚望。” 凤染倏地笑起来,她瞥向梅若风,嗤笑说:“梅公公,你可知我是谁?我好歹也算半个曹家人,你这么明晃晃的挑拨侯爷和太后之间的关系,究竟为哪般?” “侯爷夫人你……” 凤染咄咄逼人,把梅若风弄得一时哑然。 “我家侯爷不管是对太后、今上还是对许公公都没有任何用处,梅公公您这等人物不远千里来到我们这苦寒之地上……救我们?这情谊未免太重了吧?” 隋御轻叫凤染一声,又对梅若风道:“要本侯信你,一证明你的身份,二拿出你的证据。” 第221回:逃不掉棋子命运 冻云宵遍岭,素雪晓凝华。不至拂晓,边军驻地的大营中已然军声嘹亮。 自昨晚范星舒离开后,康镇再没有上榻入睡。在军士们还没有操练之前,他便穿盔戴甲伫立在点将台前了。 康镇仰头望向远处还有些朦胧的赤虎关,不禁腹诽,他康镇镇守北黎东大门这么多年,心里想的、嘴上说的、手中做的从来都是精忠报国视死如归的事。 不管东野是不是在他的震慑下,安安稳稳度过这么多年,至少两国交界始终保持着太平。这是他最想看到也是竭力追求的结果。 然而今时今日,在面对依然保持俯首称臣姿态的东野时,康镇心里却想让他们闹点事端出来。 东野越是兴风作浪,他和边军几万将士才有存活下去的意义。简而言之,雒都朝廷才会批给他们军饷、军粮、兵刃。 作为武将,康镇觉得太讽刺了。 天际渐渐放亮,两名副将从校场另一侧扶刀走来。 “统领,探马们在县上寻了半宿,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现校事厂其他番子的踪迹。”其中一副将叉手禀报道。 “校事厂的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儿,他们既想暗暗调查又怎么会教人轻易发现?营中已艰难到这个份上,没被对面那帮野夷打倒,反而让雒都朝廷给怀疑上了。”康镇半含酸楚地讽道。 言语间,另一参将匆匆奔过来,抱拳相说:“将军,所有受外接济得来的粮食、炭火、冬衣,已全部藏了起来。库房隐蔽,皆有重兵把守。就是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教大家把嘴巴都关严实了。”康镇厉声吩咐,顿了顿,又缓和下语气,说,“忍一忍,待雒都那边批下军饷,咱们也能过个好年。” 众将连连抱拳,齐声称是。 “各个哨卡要看紧些,我去趟侯府。” 边军众将本就和康镇是一体,尤其眼前这几位更是康镇的心腹。建晟侯和康镇之间的往来,他们也已慢慢熟知。谁和谁站在同一个阵营里,谁是真心为这支守备军绸缪打算,大家都已心知肚明。 康镇安排好诸事,回营房里换身便衣,便独自策马去往建晟侯府邸。 抵达侯府后,竟是宁梧出来接待他。康镇讶然不已,还以为太阳打西面出来了。他凑到宁梧身前,讨好地笑了笑,“宁姑娘……” 话音未了,就被宁梧一手薅住衣领拖到后院袍泽楼里去。 康镇也不反抗,反而有点享受,他嘻嘻地笑道:“哎,大白天的,宁姑娘这是要拉我去哪儿啊?” 宁梧停下步伐,狠狠剜他一眼,冷森地说:“今早府里又来了生人,我同你去袍泽楼里细说。” “生人?”康镇登时收敛笑意,跟随宁梧顺从地走进袍泽楼中。 郭林刚好从前院金甲坞那边巡院而归,见到宁梧和康镇居然在袍泽楼前“拉拉扯扯”,瞬间火冒三丈,跨着大扠步赶过来。骂人的话都提到嗓子眼了,却被宁梧一个犀利的眼神吓得,霎时蔫了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就不能有点正经模样?先搁着待着吧。”宁梧没奈何地啐道,须臾,已赶回霸下洲里候着主子们。 郭林和康镇互相打量对方,都对对方无比嫌弃,还毫无掩饰地表露了出来。 东正房里间卧房里,梅若风被隋御夫妻俩联手斥怼,就快要招架不住。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封家书,信封上的落款是许延。 “这是许延托小人捎给许公公的信。侯爷要不要看看?这信即便是侯爷打开了,许公公也不会怪罪的。” “哼,真是抱歉,本侯不认得许延的笔迹。” “那许公公的笔迹侯爷总该记得吧?”说罢,梅若风又在袖袋里找出一张纸条。 “不必呈给我。”隋御慢抬手臂向他一挥,唇边慢慢勾起了笑意。 梅若风能准确讲出,他去往盛州那次许延是如何帮助自己的,就足能证明梅若风和许公公的亲近程度。他只是和凤染有着相同的困惑,为什么许公公,更确切的说是背后的剑玺帝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帮助建晟侯府度过关口? 这一刻隋御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不明不白死在顾光白家宅里的那只鹰隼、剑玺帝追问东野使团可有见过建晟侯、清王殿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冲动造反…… 这些没有任何关联的事情,如今看来好像又被什么给串联到一起去了。 “校事厂来到锦县上的番子共有六人,昨夜潜入侯爷府邸的二人至今没有出去,侯爷觉得外面那四人会怎么以为呢?”梅若风终于道出手中底牌,他不想跟隋御继续兜圈子了。 “梅公公在说什么呢?本侯根本听不懂。你说有两个番子潜进我的庭院里了?要真是这样……我只怕就得以为,梅公公便是留在外面的番子档头。” “侯爷抬举了,小人乃宦官出身,怎可进校事厂里当差。”梅若风不卑不亢地应道。 隋御凤眸微闪,重新审视起眼前的梅若风,许有德调教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梅公公谦虚,统辖校事厂的可都是公公这样的内相。” “侯爷这话不假,小人虽没职位,但也可调动他们。侯爷怀疑小人,合情合理。不若那二人交由我亲手杀之,侯爷觉得怎样?” 凤染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梅若风一派儒雅大家风范,可说起杀人却这么随意。除了战场上的厮杀,越靠近权力中心,越有死亡相伴。 “条件。”隋御貌似看出凤染的惶恐,故意咳嗦两声,借势将她叫到身边。他无声地握了握她的手指,宛若在说:“别怕,有我在。” “没有条件,许公公就是希望侯爷可在东北边戍上将养好身子,待来日涅槃重生。” “娘子。”隋御一手轻搭在凤染臂腕上,一手将身上的锦被大力掀开。 凤染已明白他的用意,双腿残疾这事在剑玺帝那里早不是秘密。许有德最初帮助隋御,或许是念着曾经的旧情。但后来那些帮助,很难保证没有剑玺帝的授意。 许有德是剑玺帝提拔上来的,而剑玺帝和曹太后之间的争斗又不可避免。剑玺帝年岁尚小,他走的每一步棋到底是身边的宦官,还是老肃王府的亲信们在旁设局,都尚未可知。 现在再去想清王殿下为何会突然造反,就变得非常清晰。剑玺帝以为清王府的势力已很成熟,可以帮他“清君侧”,可最后清王府赔上两代人的积蓄,落得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而残废快死的隋御,却在边陲小县城上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剑玺帝想要扶植他,从而跟不可一世的曹氏一族继续斗下去。 剑玺帝现在还太弱小,他不敢公开给予隋御什么,只能借着许有德和他之间那点旧情做事。 如此一想,一目了然。 梅若风讲的足够明白,隋御和凤染也都是聪明人。 隋御伸腿下榻,两脚踩着木屐。凤染有意抽回手,真不知这是第几次被当场戳穿。他垂眸窘笑,不好意思地斜瞟了梅若风一眼。 梅若风由下自上望向隋御,身为武将给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油然而生。 梅若风倒吸一口凉气,又恭敬地低眉揖道:“多谢侯爷信任。” “杀人之后,你回去要怎么交代?” “推给东野。” “往下说。” “这样以来也可帮康大将军解决燃眉之急。听说东野今年饥荒不断,岁末的纳贡很是问题。越是这时候,越需要边军将士们守好边戍安宁。其实内阁早已拟定下来各地军饷,偏兵部那头要紧着漠州铁骑先来。” 梅若风真是耍的一手好手段,一番坦诚相告后,又凭这几句随意之话把矛头转到别处去。 “兵部尚书方硕和漠州铁骑统领宇文戟有亲戚,按辈分宇文戟要叫方硕一声表姑父。侯爷有日子不在雒都,不知道去年西北那边闹出多少事端来。西祁鞑子逃进大漠后再没露过面,其实可以暂缓一些,眼下东野这边才是重点。” 隋御不值一哂,说:“漠州铁骑与我何干?朝廷要怎么分配军饷又与我何干?” 换做以前的隋御,只怕现在就得暴跳如雷,揪着梅若风咆哮狠打一顿也未可知。梅若风居然拿漠州铁骑来刺激隋御,那是他心里永远无法抹灭的痛楚。 梅若风想要隋御恨宇文戟、恨方硕、恨曹氏一族,然后把站在另一面的剑玺帝当成救命稻草。 “不过……朝廷欠我的封赏什么时候能补啊?难不成真要我拖着一双‘残腿’回雒都要钱去?”隋御似有若无地敲了敲自己的大腿,讥讽道。 “侯爷莫急,许公公那边还在为您想法子。” 梅若风向后倒退一步,之前许有德已向他非常彻底地灌输了关于隋御的一切。性子暴躁且高傲,不屑谄媚权贵,把所有的忠诚和温情都给了元靖帝。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隋御吗?他怎么不愤怒?怎么没觉得不公平? “去杀了他们。” 梅若风又往后倒退一步,下意识地吞咽一口口水。 “去吧。” 隋御微一侧眸,独有侯卿尘走了出来。不给梅若风惊讶的时间,侯卿尘一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紧接着梅若风被带到金甲坞中。 范星舒方才走出来,眉眼弯弯地笑道:“侯爷、夫人,我先回去易个容,不然被这厮儿给认出来可就不好了。” 话罢,范星舒从小门离去。隋御俯眼看向身边的凤染,柔声道:“娘子被吓到了吧?” 凤染摇摇头,莞尔说:“别把我想的那么没见过世面。” 她说着走到窗边,少顷,隐约听到前院传来几声男子的低吼,那两个番子应是被结果了…… 第222回:博弈才刚刚开始 梅若风当着侯卿尘和一众家将的面杀了那两个番子,以这种方式获得了隋御的“信任”。 莫看他是宦官出身,出手倒是干脆利落。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作案刃器并不是挎在自己腰间的那把长刀,而是藏在贴里服下的一把东野弯刀。 侯卿尘很快意识到,梅若风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梅公公需要我等做什么尽管吩咐。”侯卿尘欠身拱手,心照不宣地说。 梅若风拿出一方白帕子拭干净弯刀上的血渍,谦和地笑道:“那就有劳兄弟们今儿晚上把这两具尸首搬运到两国交界附近。” “梅公公的意思是……” “你们去支会康将军一声,要他去发现尸体吧。待我召集齐侯府外的厂卫们,再赶过去听个结果便是。” “梅公公可真会说笑,我们侯爷与康大将军并不熟稔。”侯卿尘面不改色心不跳,语气平和的没有丝毫起伏。 梅若风稍稍愣怔一下,立马又笑了起来,点首说:“瞧我这脑子,真真儿是记糊涂了。不过也不妨事,丢到边军军士能发现的地方上即可。” 侯卿尘拱手应声,却见梅若风兀地朝他走来,双眼放出警觉地目光,说:“这位兄台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才‘隋有旺’,锦县人士,是这二年才跟在侯爷身边的。小人与公公是首次相见。” 梅若风霁颜一笑,用略略发尖的嗓子说:“建晟侯真是好本事,竟能让兄台这等人才甘做家奴。” 侯卿尘不答话,只讪讪地陪笑。 梅若风也未穷追不舍,但他已经完成了许有德交给他的任务。隋御在卧薪尝胆,侯府里藏龙卧虎,连那凤三儿都已脱胎换骨,绝不可能站在曹氏一族那边。 梅若风和侯卿尘交代好诸事,又折回霸下洲里同隋御辞行。 “还需侯爷再隐忍一段时间,待小人回京,一定会向许公公道明侯爷现下的处境。拖欠侯爷这么长时间的封赏,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搪塞过去,理应还给侯爷一个公道。” “那就多谢梅公公美言了。” “额……侯爷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小人捎给许公公?” 隋御负手叹息,凤眸微凝,说:“别教他老人家替我担忧了,我无话带给他。我这等不祥之人,谁沾染上谁倒霉。” 梅若风欲言又止,最终作了罢。他来的异常突然,走的也很速度。 隋御心下百转,立马让易好容的范星舒和臧定思赶上去尾随他。 避在袍泽楼里的康镇终于走出来见隋御,事情的详况他已看清楚了。 “把事情推给东野确实是最佳选择,之后这场戏要怎么唱,你该明白。” 康镇仰天长啸,一拳打在霸下洲的红木圆柱上,恨恨地道:“想我康镇堂堂一员武将,竟有一日玩儿起了文臣那帮尔虞我诈的心思。狼来了喊多了,就不怕有一日狼真的会来?” “锦县有你,就不会硝烟四起。”隋御勾唇一笑,玩味地说。 “侯爷您真是抬举我。” “不能让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寒了心。关于东野那边的事,我替你去处置明白。” 康镇惊恐地看向隋御,当初东野人诬陷他偷了贡品、建晟侯府又和东野小郡主在大兴山上大打出手、还有这回桑梓米铺和东野人之间做起营生…… 他之前对隋御的种种猜忌和怀疑都是正确的,隋御就是和东野朝堂有染。这时候他明明应该很愤怒,应该和隋御反目成仇才是,可他却找不到任何怪罪隋御的理由。 凤染在这个缄默的空档中,为康镇递上来一盏热茶。她粲齿倩笑,说:“康将军不必错愕,侯爷要是真想投诚,现在早就过东野那边去了。何故还不遗余力地帮助康将军呢?” 康镇端着凤染送上来的茶盏,一双日日拿着刀枪的大手居然在微微发抖。 “侯爷当初的教训还不够深么?将军,现在的边军姓康,你想让他易主吗?” 康镇语塞,根本说不出话来。 凤染望向隋御,嫣然一笑,道:“嗐,这两日忙糊涂了,居然忘了跟侯爷汇报。常澎来信儿,说东野那边还想继续从咱们手里买粮食。我大致算了算,盈利还算可观。多的帮不上康将军,但月月往驻地上送些瓜果菜蔬,酒肉衣服尚能做到。” “全凭娘子做主。”隋御不假思索地道。 凤染向隋御福了福,又对康镇说:“我家侯爷明明处处为康将军着想,偏偏嘴上是个不会说的。他惜才,看到康将军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以前雒都愧对他,现在雒都开始愧对你。他不想看到你对北黎失望,帮你也是在帮我们自己。” “哎……”康镇发出一声沉沉的哀叹。 凤染:“侯府的命运早就和边军的命运缠在一起。锦县上一旦出事,我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咱们必须联手,要自身坚不可摧才行。” 康镇终于起身,向隋御和凤染郑重一拜。 隋御:“你在明处,就按规矩办事。打发走校事厂的番子,雒都那边很快就能批下来军饷。甭管多少,好歹可让你喘口气。暗处的事交给我们,我若真投靠东野,凭你知道的侯府底细,还有你手里的人马,很容易将我这一府人全部干掉。” 康镇含泪离去,心里五味交陈。隋御是令人钦佩的,更是真心实意帮他守护边军的。正是雒都朝廷的种种不作为,才给了建晟侯府这样的机会。 仙使亦可杀人诛心,恶鬼亦可心慈悲悯。孰正孰邪,孰黑孰白呢? “哪日大集?”凤染按着案边,缓缓地坐回圈椅上。 水生未去拿黄历,脱口而出:“回夫人,是在后天。” 凤染舒了口气,说:“差东野的最后几百石稻谷都预备好没有?” “金生早从邱家那边拉回稻谷,夫人大可放心。” “待和东野的交易暂告一段落,让常澎和丁易得空儿回来一趟。” 隋御走到凤染身侧,一手撑在扶手上,倾身盯着她,道:“别担心,这个坎儿会挺过去的。”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来不及了。”凤染举目,勉强笑道。 “既然剑玺帝有意保我,就代表我对他们有用处。这场争斗无论我怎么躲,到底被裹挟进去。我的羽翼不丰满,剑玺帝怎么拿出来使用?他在清王府那里栽过一次跟头,这一次不会再那么鲁莽。” 隋御神情凛然,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那你去吧。”凤染探指划过他的下颚,微笑道。 隋御回手抓紧她的臂腕,低吟说:“我去哪里?是去见松针吗?” 凤染“嗯”了声,蹙着眉说:“校事厂这件事栽赃给东野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你得从中斡旋,平衡边军和东野之间的关系。嫌隙要是太多,以后更无法相容。再则曹太后哪里会那么好骗?她辅佐几代帝王,是最狠厉、最智慧的主儿。” 隋御把凤染的头揽进自己怀里,宽长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脑。似有千言万语,在这时候却只字说不出口。 当夜,侯卿尘按梅若风的指示,让郭林等众家将把那两具尸体抛到两国交界处。康镇那边也按计划,在夜巡路途中“无意”发现这两具尸体。紧接着,梅若风和余下那四名番子突然现身,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郭林等家将夜半时分就已归来,范星舒和臧定思却是在翌日傍晚才回到府邸。 原来番子们对边军给出的结果存有疑虑,但他们又找不到他二人的死和建晟侯府有什么关系。毕竟二人身上的致命伤皆是东野弯刀所为,发现尸体的地点又在两国交界处。 康镇一口咬定是东野那边的流寇所为,还信誓旦旦地要为厂卫们报仇雪恨,最后还“傻乎乎”地追问他们,为何会突然造访到锦县地界上来。 番子们本来是秘密行动,这下子却变成了公开的,众人明白,再没有查下去的必要。这时候又是梅若风站出来,给他们指了条明路。要他们直接去知县衙门,从父母官口中探查一些日常情况。 众人对苗刃齐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个谨慎胆小之人。于是众人打着“钦差”的名义找到苗刃齐。 可怜苗刃齐被吓唬了一场又一场,满脑袋里装的都是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件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咋啥事都能追问到我的头上?咋啥事都跟那个隋御有关,又双叒叕是那个建晟侯! 苗刃齐开始是一问三不知,被梅若风等厂卫好一顿威逼利诱,只好开始“胡言乱语”,横竖也不敢随便把隋御供出去。 这些厂卫到时候拍拍屁股一走了知,他和整个家族还得在锦县上生存下去。他和李树元都已好久没通过信,更不消说告诉李树元关于隋御的现状。最开始他自己就认定隋御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个快要将死的人。到了今日这个地步,更没法子改口了。 范星舒如此这般地交代清楚,吹着龙须刘海笑说:“梅若风这个人心机是深的,办事呢也是滴水不漏。想他和番子们共同回雒都后,定有自圆其说的法子。” “没、没错。这回调查康镇是主,调查侯爷是辅……蒙混过去是靠了梅若风。”臧定思结结巴巴地道。 “不是靠的梅若风,我们靠得是剑玺帝。伴君如伴虎,侯府的底细被他洞晓,咱们以后走的每一步都会如履薄冰。”隋御提醒道,眼神却非常坚定。 第223回:夫人竟不知所踪 且表梅若风等一众厂卫在离开锦县的同时,东野国主的一道重要奏疏也随着他们一道驶向雒都。 奏疏才过锦县,隋御便知道了消息。 因为这天又是大集日,松针和郎雀按惯例来到两国交界处收取最后几百石稻谷。 松针叮嘱好郎雀,便让常澎带他独自去见隋御。 常澎开颜一笑,轻声说:“我正打算请二位过去,二位却先过来了。怎么……郎先生不一同前往么?” “郎先生得在这边看着底下人干活,我自己过去就成。” 这话分明就是托词,常澎心下了然,遂没有多问。他也将这边的事情交割给丁易处置,旋即,引着松针过到桑梓米铺那边去。 历经校事厂突然来袭这么个插曲,隋御这两日思虑过甚,面色略显疲态。哪料迎面走进来的松针,同样顶着一张倦容满满的脸。 “有事?”隋御斜坐在圈椅上睃向松针,不咸不淡地问道。 松针低眉讪笑,起手挠了挠后脑,点头承认。 “巧了,我也有。”隋御拿眼睛瞅了瞅对面的空座,示意让松针坐下来言语。 松针这才发觉,范星舒、侯卿尘那几人今日都没有伴在隋御左右。他大咧咧地坐下去,强撑着笑意,说:“叔叔……” 甫一开口,只听身后房门倏地传来一声闷响。松针微微侧眸,方知是常澎退了出去。 “为着跟我继续买粮?” 隋御向他那边推过一碗热腾腾的马奶茶,他自己也端起碗缓缓地喝起来。 “叔叔喝的惯?我以为叔叔讨厌这个味道呢。”松针捧到手里,好似不嫌烫嘴,咕咚几口就都饮到肚中。 他见隋御没搭茬儿,只好正色说:“我想跟叔叔做两笔买卖。其一就是这粮食,两千石……杯水车薪。这个冬季才过去一半呐!” “再买还加价,能接受么?” “至多一成,我们能接受!” 松针都快要把牙齿咬碎了,为什么这种谈判要轮到他的头上?这种事明明可让郎雀来做。只因他姓“松”,在这个姓氏上占了“便宜”。 “我手里也没有多少粮食,赤虎邑的百姓等得起么?” “就像先前那样,每隔十日运给我们几百石,一直持续到这个冬季结束。还按之前的规矩办,叔叔觉得好否?” 隋御抬手刮了刮唇边,凤眸直视松针,“第二笔买卖呢?” “请……北黎边军逼近赤虎关……”松针下了巨大的决心,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东野出什么大事了?”隋御故作镇定地问道。他心里早已澎湃,这不正是他今日找松针过来的目的吗? 松针不能对隋御和盘托出,又不得不把东野国主如今的处境告知给隋御。于是他掩盖一些隐秘细节,只把大框讲与隋御知晓。 “侄儿听闻康大将军近年粮草供给不足,要是有了和对峙东野的由头,是不是很快就能批下来军饷啊?” “饥荒遍地、纳贡减半、族帐不安、国主卧病……每一桩都足够要东野动荡的。这时候是得借助点外力,好让那一盘散沙凝聚起来。可你们的主战派要是真想打呢?”隋御掸了掸袍服,坐直了腰身,问道。 “要是真的打起来,东野必败。里子什么样儿,只有我们自己清楚。我也很期待和北黎真正开打的那一天,但绝不是眼下。叔叔若是不放心,大可以要康大将军以真实战况做准备。” “你得给我时间去敲定。” “没问题,这么大的事当然得好好商议。” “那么,贤侄与我回侯府住上两日如何?讲完你的事,我也该把我的事讲一讲了。” “去就去,我又不是没住过。不过,叔叔,你还是现在就对我讲吧,不然我老在这瞎猜……” 松针跟随隋御坐在回往建晟侯府的马车内,因着路上的积雪未化开,车速十分缓慢。待他们回到侯府时,隋御已对松针说了大半。 松针觉得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他从来都没有觊觎过东野国主的宝座,更没有想过和那凌恬儿成婚。 “不,这不可能,叔叔,小郡主是什么性子你不是不清楚。莫说他倾心于你,就是她对你没任何想法,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娶她为妻。我与她共事过,尤其这一年更是接触频繁,我不要她那种蛮横的女子,我才不稀罕她那高贵的血统。” 松针拒绝的十分彻底,根本没有考虑的过程。 好家伙,出师不利!隋御不禁感叹,他俩不愧是同宗同族啊,连对感情的态度都如出一辙。 “回府再说!” 隋御掀开帷幕跳下去,松针跟在后面像个受气包。嘴里嘀嘀咕咕地振振有词,要他娶凌恬儿,做梦! “夫人呢?怎么没瞧见夫人?”隋御一回到府中,逢人就问。 荣旺笑眯眯地接过主子脱下来的氅衣,欠身说:“夫人受邀,去邱府作客了。” “去邱家?什么时候走的?说没说何时回来?” “才走小半个时辰。夫人留下话说掌灯之前能回来,要侯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用不着等着她。” 隋御冷哼一声,说:“我才没有等她。”紧接着马上又问:“宁梧和谁跟着呢?” 候在一旁的松针差点笑出声来,什么叫口是心非他算是看得明明白白。 “宁姑娘、邓家的、水生和胜旺都跟着呢,侯爷放心好啦。”荣旺忍笑道。 隋御还欲问荣旺,凤染穿得厚不厚之类的话,苦于松针跟在身后,方才罢了。 这日气候虽冷,但阳光却很充足,映着地上还未融化的积雪泛出耀眼的白光。 凤染是头次来到邱家宅院,邱老爷先是出来恭敬相迎,拜过凤染后又赶紧避走出去,好让这位贵客可无拘束地在府中享乐。 三人在随意言谈间,又谈成几桩买卖。凤染喝着邱家下人送上来的党参黑枣茶,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边还需几千石稻谷,到时候就可你们两家为我调度,还按老规矩签契。” 吴家大姐连连称好,忙替凤染添上茶,说:“和侯爷夫人做事心里敞亮,我们做营生的就图个诚信。夫人付余款只有提前,从没有延迟过,我们心里都明镜着呢。” “我还真没过问,那是常澎做事稳妥,回去我得赏他。” “是呢,常老板行事特利落。那博施生药铺分号的事……”吴夫人试探地问道。 “有钱当然要大家一起赚喽。你们姊妹愿意拿出本钱投给我,这是对我的信任。不过掌柜的还得是高桥,有他把关我们才能高枕无忧。” 吴家姊妹愿意多投一笔钱,把生药铺的分号再扩大一倍。凤染认真考虑过,有他们两家加入,确实是锦上添花。销路和渠道会更加开阔,能被更多人知晓和选择。 “我们明白的,内里一切事务绝不插手,就等着月月分账好了。” 很快,三家之间的买卖就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凤染知道吴家姊妹是想跟侯府粘连在一起。这于侯府而言多有便利,她也愿意通过这种方式渗透到锦县更多行当里去。 唯有贩盐那件事,凤染只字未提。那个营生必须独享,要做就做一家独大。 稍后,吴家大姐又备好一桌珍馐肴馔,好生款待凤染。 席间,她们聊起夏家,又顺着夏家说到锦县整个粮市。因为有夏家的例子在先,这粮食价格终是没大涨起来。只是相对于丰收年来说,粮食依然捉襟见肘。 “没有涨价就是好事情,谁都救不了苍生。等到年底那阵儿吧,搭半月粥铺行善,也算咱们尽了力。” 瞧吴家姊妹没有应声,凤染便知她们都做不了这个主,还需回去跟家中主事的商议定夺。于是又谈起被她们“冷落”的知县夫人,还约好过些时日要同去知县府邸探望她。 一日很快结束,凤染被吴家姊妹灌了不少热酒,走出来时脚步虚浮,整个人的重量全靠在宁梧身上。 宁梧撑着她坐回马车里,特意嘱咐水生他们慢些赶车,恐快了凤染再吐出来。 凤染枕在宁梧的颈窝里,眯着眼睛低诉:“我这酒量就是不见长啊,真愁人。” 邓媳妇儿随着宁梧左右服侍,又把鹤氅披到她身上。 “吴夫人今儿带的都是好酒,闻起来没甚么,喝到嘴里就不一样了。”邓媳妇儿把一个小手炉送到凤染怀里,叹笑道。 宁梧小声冲邓媳妇儿笑道:“真没喝多少,咱家夫人这酒量是挺差的。” 二人相视一笑,再瞧凤染已昏昏入睡。邓媳妇儿向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宁梧也会意地闭紧嘴巴。 马车吱嘎吱嘎地前行,窗外的天色由白转黑,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烛。就在主仆三人昏昏沉沉之际,车外突然传来一阵老马受惊的嘶鸣声。 霎时间整辆马车失控,一贯温顺的老马疯了似的在街市上乱跑起来。 凤染从迷蒙中惊醒,只见宁梧大力抓住自己,朝外喊话:“水生,发生什么事了!” 水生和荣旺二人手脚并用,但依旧拉拽不住这匹脱缰的老马。 荣旺率先被甩下车滚出老远,水生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扣住车板,朝拱厢内大叫:“被一匹无主烈马撞了一下,疯啦!” 话落,他们已连人带马撞到小巷口的一棵大树上,顿时人仰马翻。 水生不知道被撞飞到何处去,而凤染主仆三人则被拱厢死死地压在底下动弹不得。 邓媳妇儿当场晕厥,宁梧用身子护住凤染,自己额头上却血流不止。 “宁梧!”凤染奋力向外爬,可由于宁梧把她抱得太紧,她始终没有挣脱开。 “宁梧,宁梧……” 凤染嗅到从她脖颈间流淌下来的血,顿时惊恐万分。 “滚开!”头顶上方的宁梧倏地开口,这话却好像不是对她说的。 “滚!” 宁梧拼劲全力抽出短刀,可还没有刺出去就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在一顿拳打脚踢之后,这里只剩下血流不止的宁梧和还未醒来的邓媳妇儿。 而凤染却被人掳走,不知所踪…… 第224回:得不到就要毁掉 郭林战抖着粗壮的臂弯,将神志混沌的宁梧从血泊中纳入自己怀里。 “宁姑娘……”他轻轻摇晃她两次,泪水早在眼眶内不停地打转。 宁梧呼吸涩滞,双眉紧锁,隐隐张阖的唇齿里发出含糊不清的语音。 郭林把耳朵附了过去,但还是没能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邓媳妇儿仍旧不省人事,而胜旺和水生已垂立在隋御跟前。他二人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摔伤,袍摆划扯的稀烂,束发也都松散开来。 “他们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待小的爬过来时夫人已经被他们掳走。”水生说着,已抬手抽起自己大嘴巴。 胜旺则干脆跪了下去,愧疚地道:“侯爷,小的只看到一群黑衣人,大抵是往南面去了。是小的们无能,把夫人给弄丢了,甘受侯爷责罚。” 隋御戟指怒目,暴躁脾气克制了太长时间,到底在这一瞬爆发出来。 许是他和凤染之间有了心灵感应,才到掌灯时分,他就开始在侯府里坐立不安起来。先是派人去府外迎了迎,可始终没盼到凤染他们的踪影。隋御彻底按捺不住,直接纵马离府,沿着他们归来的必经之路寻去。 众人见状也急急地跟随出来,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发现了眼前的这一幕。 侯卿尘自不远处跑过来,一把按住隋御握紧拳头的手腕,劝慰道:“阿御,你要冷静。事发时间不长,他们定没有走远。咱们发动人马搜索,一定能把夫人找出来!” 范星舒急赤白脸地跟上来,扯住胜旺的衣襟斥道:“你确定是往南面去了?是不是南面?” “我……我不确定,我追赶过来时只看到一团黑影……”胜旺结结巴巴地回道。 范星舒一拳头挥下去,把原本就受伤了的胜旺又打的口吐鲜血。 “范星舒!你少在这里添乱,给我把嘴闭上!”侯卿尘一壁压着隋御,一壁向范星舒喝道。 隋御手臂突然发力,直接把侯卿尘抡到一尺外。他脖颈上的青筋根根隆起,那双细长的凤眸里一片焦红。 就在这个关键的档口上,但听另一端的郭林朝众人大喊:“人往南面走了,约有十五六人,身形高大,骑马……不是锦县上常见的马种……” 郭林高声重复着从宁梧口中得到的线索,侯卿尘再次上前按住隋御,哀求道:“阿御,我们有头绪了。掳走夫人定是谋财,对方一定会来侯府要钱,别急,别急啊!” “范星舒!”隋御调高了嗓音,把人叫到自己跟前,“你去找康镇,要他立马派兵,从锦县最南面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范星舒二话没废,立即跃上坐骑,双腿狠狠踹向马腹,又不停地甩打手中的马鞭。他身下的壮马被打的跟脱缰一样跑远了。 “郭林!”隋御又厉声叫人。 郭林把宁梧轻手轻脚地放到一旁,方跑过来领命:“侯爷!” “回府上召集所有家将,沿着这条巷子往南面找寻,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一个时辰之内,我要找到凤染,不然你提头来见我。” 郭林身子一凛,半刻也不敢耽误,赶紧遵命行事。 “你们俩即刻去找丁易,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给他,要他把手下所有人都给我派出去找人!” 水生和胜旺二人齐齐点首,顾不上身上的伤痛便往丁易居所赶去。 “阿御!” 此刻,唯有侯卿尘守在隋御身边,他明白隋御正在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出动这么大的规模……侯府以后只怕再不能低调……而且你……” 侯卿尘指了指隋御的脸庞,他刚刚出府过于匆忙,根本没来得及易容。 “只要凤染安然无恙,其他的都无所谓!” 隋御的拇指摩挲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那把铁剑,这剑刃上还染过凤染的鲜血。他都不记得上一次亲自杀人是在什么时候了,但今晚不管是谁,只要对方敢碰凤染一根手指头,他势必要把那人手刃干净! 侯卿尘跟随隋御骑马前行,企图找寻到一些可疑迹象。这锦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空凭着宁梧给出的那些线索,真能揪出凤染身在何处么? 人往南面走了,约有十五六人,身形高大,骑马……不是锦县上常见的马种……隋御在心里不停地咀嚼宁梧说过的话,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睃向侯卿尘,问道:“松针那犊子呢?” “他还在侯府里。” 隋御即刻拉转马辔,往侯府方向驶去。侯卿尘赶紧打马跟上,追问道:“阿御,你想到了什么?回去找松针做什么?你觉得这件事跟东野人有关?” 锦县城南,一处破旧的矮房中。 凤染被人从麻袋里放出来,她浑身剧痛无比,手脚也都被捆得紧紧的。她蜷缩着身子,倚靠在一团枯柴火上。废了好半天的劲儿,才适应屋中幽暗的光线。 “是你?” 凤染终于看清楚对面那张脸,想来也就是这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所有的惊惧和惶然竟在这一刻减退不少,她只觉得这人真蠢、真悲哀! “我们又见面了,凤染。”凌恬儿居高临下瞧着她,认定自己是这场“游戏”的主宰者。 “开门见山,绕圈子没劲儿。” 凌恬儿上前一步倾下身子,用刀鞘扳起凤染的下颌,轻蔑道:“你还是没认清现在的形式,现在你的命在我手里。想活命,你得求我。” “那你动手吧,还废什么话?不是老早就想弄死我么?抓到我一次不容易,来啊!”凤染大声激将道。 她说着最硬气的话,看起来特无畏,可裹在衣衫里的身子早就抽搐起来。不害怕那是假话,凌恬儿身后站着罗布等十五六个扈从。他们个个人高马大,刃器持手,想杀死凤染真的太轻而易举了。 “死?我才不那么便宜你呢。你死了,隋御就会怨恨我一辈子。你得好好活着啊!” “还真是为了隋御。凌恬儿你真的喜欢隋御么?我看不是,你只是觉得得不到不甘心罢了。” “少废话!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么?我到底哪里不如你?你不过是比我早几年认识他而已。我本以为我终有一日会感化他,可惜来不及了……父亲要给我指婚了。”凌恬儿悔恨地说。 自上一次事发,凌恬儿被父亲禁足之后,她以为大姐和二姐都会来赤虎邑替她求情。毕竟当初给莲姬她们吃避子汤,是大姐和二姐最先提出来的。 不过是凌恬儿还未嫁人,仍留在东野皇宫里居住,比较方便行事还能起到监督作用,这担子才落到她的肩上。她仗着国主对自己的宠爱欺上瞒下,可从来没动过其他歪心思,更不消说谋害父亲的性命。 可是等来等去,大姐和二姐俱默契地选择保持缄默。凌恬儿这才回过味来,这个罪名就是要让她独自承担。被最亲近的两个姐姐推出来当替罪羊,其中滋味不言而喻。 凌澈故意晾了她一段日子,直到前几天才重新召见她。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面壁思过,她终于想清楚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凌澈到底是偏爱这个小女儿的,他抚着凌恬儿的头顶,痛惜地说:“我的身子彻底不中用了,至多一二年就会撒手人寰。不甘呐!东野如今内忧外患,不是跟蒲氏和狄氏撕破脸的时候。所以你要听父亲的话,嫁给我替你选好的郡马。” 凌恬儿懂得父亲的意思,他不是在为自己选郡马,而是在为东野挑选下一任国主。身为东野郡主,她明白自己肩上该担的责任,尤其是看透了大郡马和二郡马的狼子野心后。 可凌恬儿不愿就这么错过隋御,隋御是她这二十来年唯一一次求而不得的“东西”。所以她打算再博最后一次,毁掉凤染,看隋御还能不能接受她。要是隋御仍无动于衷,她就真的认命,不管父亲给她择选谁当自己的郡马,她都认了。 父亲的话犹在耳边,凌恬儿歪头盯向凤染,轻蔑地说:“隋御到底喜欢你什么呢?” “你们东野和我们侯府合作的地方颇多,你该知道这幕后的掌舵者是谁。是不想要粮食了么?听说你们赤虎邑日日都在死人。” “怎么,侯府和东野之间的买卖是你说的算?你一个娇弱女子能谈下这么大的事?还不是隋御在背后运筹帷幄。” 凤染肆意地笑起来,抬眸眄视她,说:“还真就是我来做主,你动我一下,我让你追悔莫及。” 罗布在后面等得怪不耐烦,他突然冒出来,催促道:“郡主,咱别再跟她废话,把事办了好赶紧离开。否则被人发现,就难以脱身了!” 凌恬儿直起身子,认同地笑笑:“你说的对,不是要给罗格他们报仇么?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开始吧。” 凤染的身子倏地紧绷起来,原来凌恬儿说的要毁了她是这个意思。好一个卑鄙无耻之徒!她万万没想到,凌恬儿居然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罗布最先扑上来,其他几个扈从紧跟其后。凤染拼了命的往旁躲去,却被罗格一把给拽回来。他大力扯下凤染的鹤氅,紧接着朝她脸上打响一记耳光。 “我弟弟……还有那么多条人命,就在你的一声令下全部处决!你这个心肠狠毒的女人……”他一面说,一面撕扯凤染的衣衫。 “别碰我!滚开!” 凤染被缚着四肢,又被罗布等人肆意揉虐,她忽然想起小炮灰当初的死法……挣扎了这么久,还是没有逃出那个结局! 锦缎撕开的声音刺痛耳膜,凤染绝望地掉下泪来,“隋御!隋御!隋御!” 第225回:没成想是这结果 矮房的门板“咣当”一下巨声倒地,隋御提着长剑怒冲进来。 他犹如一头发狂嗜血的猛兽,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炸立起来了。霎时间跨到罗布身后,凶狠利落,一剑划开他的侧颈。那血顺着剑身四处迸溅,染红了杂乱的枯柴火,更喷到凤染的脸上、身上和衣衫上。 罗布的尸体压在凤染上面,余下扈从忙欲起刀反抗,却被随后赶到众家将合力制伏。 凌恬儿慌了神,继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从袖子里掏出匕首直向隋御刺来。 隋御立剑一挡,紧接着郭林跟上来大手薅住凌恬儿的头发,如同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出屋外。 矮房里兀地安静下来,隋御踢开罗布的尸体,先帮凤染解开被捆绑住的手脚,又赶快褪下氅衣裹在她的身上。 整个过程中,隋御的双手都在颤抖,不管下手再怎么轻柔,他都觉得自己弄疼了凤染。他隐忍着泪水,将凤染紧紧地揽进怀里,不断地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可不管隋御说什么做什么,凤染只任由他摆布却不发一言,像极了灵魂出窍的木头人。 他伸出长指揩掉她腮边的血渍,捧起她的脸颊疼惜地亲吻,语无伦次地喃语:“染染,对不起,你打我吧,给我一剑……我们回家……” 隋御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来。她下意识地抓紧他的胸前,终于放心地栽进他的胸膛里。她的眼泪顺着他的颈窝流淌到衣襟儿里,在这寒冷的冬季里愈加刻骨铭心,比给他一剑还要难受,比从悬崖上坠马还要让他疼痛。 矮房外,众家将见隋御抱着凤染走出来,均埋头瞅向地面。 郭林走上前来,低头禀道:“侯爷,除去罗布外,还有一十五名扈从,刚刚打斗杀死九人,余下六人全部落网。” “都杀!”隋御阴戾地命令道。 闻言,郭林应诺一声,随即下令命古大志等人动手。 侯卿尘迅速贴上来,苦劝道:“阿御,可否三思,把人押回侯府从长计议可好?” 隋御抬眸扫视一圈东野扈从们,最后将目光移到凌恬儿身上,狠绝道:“凌恬儿,也杀!” 此言一出,松针先是护在凌恬儿身前,又知现下寡不敌众,赶紧跑到隋御跟前,顾不得什么颜面,双腿一弯跪了下去。 “叔叔,我知道你现在很愤怒,但凌恬儿她是东野郡主,真的不能杀,真的不能啊!看在是我带叔叔找到这里的,夫人她……她也没真的怎么样,求叔叔开恩!” 松针重重地磕头央浼,心里太痛恨凌恬儿的愚蠢行为。 现下正是凌澈和隋御之间交易的最关键时期,他顶着隋御侄儿这个头衔,游走在凌澈和隋御中间,已是筋疲力尽。 这个凌恬儿的脑子里只装着儿女私情,就不能想想自己身为一国郡主,该为东野这个国家做些什么吗? 就算凌恬儿没有倾慕隋御,就凭她作出这么多有失郡主德性之事,他都不可能喜欢上这个女人!但目下他又不得不为她而跪,为她求情,只因她是凌澈的女儿。 “你还打算让我夫人怎么样?”隋御一脚踹开松针,狠厉地道。 凌恬儿在后侧疯癫大笑,她奋力地挣脱家将们的束缚,喊道:“松针,你这个叛徒,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凤染她就名节……” 也不知范星舒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冲着凌恬儿的脑袋猛劲儿一敲,她登时倒地晕了过去。范星舒吐了口唾沫,低声臭骂道:“真是不要脸!” 侯卿尘看出此刻的隋御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只好退而求其次,说:“阿御,暂先留凌恬儿一命,其他人都杀好不好?” “对,对!只求叔叔留下郡主性命!”松针跟着附和道。 范星舒抽剑出鞘,他离得不算太远,扬声问道:“侯爷,杀么?杀的话我现在就动手喽!” “杀!”隋御再次冷酷地下令。 “不要!不行——” 松针跪地前行,把作为一个武将所有的尊严都摒弃掉了。他知道如果失去隋御这条路,东野国内的朝局必将动荡。凌澈久病于床榻,两大族帐虎视眈眈国主宝座,东野境内饥荒不断,向北黎皇帝请求纳贡减半的奏疏还在路上…… 松针不怕战死沙场,却不想东野这么窝窝囊囊地沉沦下去。 凌恬儿要是死在隋御的刀下,之前所有的努力必付之东流。国主很有可能伤心欲绝一命呜呼,即便国主无恙,也难免要为女儿报仇雪恨。为了这样一件事,把好好的合作关系弄成刀兵相见,太不值得了! 然不管怎么样,只要凌恬儿一死,就代表能继承东野国主的只有大郡马和二郡马了。这岂不是替那两大族帐做了嫁衣?所以,无论如何凌恬儿都不能死! 隋御凤眸红涨,又把怀中的凤染紧紧地搂了搂。他心中没有半分动摇,依然想要将凌恬儿杀死。 侯卿尘读懂了他的眼神,突然向后退去一步,没有任何征兆地跪倒在地。 隋御双手微颤,凝眉斥道:“尘哥,你这是干什么?” “阿御,兹事体大,不能杀……求夫人放她一命。” 侯卿尘不顾避讳之礼,直视隋御怀中的凤染,他了然现在能改变隋御的只有她一人。 松针突然捡起散落在一旁的一把剑,郭林眼疾手快,赶紧冲上来一脚踹飞。他踩在松针的肩头上,破口大骂:“你小子要干什么?” “让叔叔杀了我,我替小郡主受死,只求叔叔留她一命,侯府与东野的交易不能停。一旦停滞,后果不堪设想。我身为武将,做梦都想死在战场上。如今这样死去,真是觉得愧对祖宗呢。”松针凄凉地笑笑,再次把那把剑拿回来,欲交到郭林手里。 一直埋在隋御胸膛里的凤染终于睁开眼眸,刚才所有人说的所有话语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缓缓抬眼,一手抚在隋御的下颚上,说:“留她性命,要她给我郑重道歉。” 凤染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众人听清楚。 侯卿尘和松针同时松下一口气,范星舒则疾步上前,不解地道:“夫人,不要心软哪!有我……我们替你动手!” 隋御稍有犹豫,却还是坚定地对凤染说:“娘子,和东野人的一切交易,咱们都可以停下来。没有东野,我们一样能行,相信我。” 凤染沉吟片晌,稍稍侧头朝跪地的松针道:“你既肯为凌恬儿如此放下尊严,就娶了她吧。侯爷之前和你商议过的事,你若同意,她今天就可以不死。” “娘子!”隋御瓮声道。 松针顿时傻了眼,他可以为凌恬儿去死,因为她是东野郡主,但他不愿意娶她,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他没法子接受,再次把剑举过头顶,哽咽地道:“那我还是但求一死吧!” 原本严肃到极致的场面,突然在这个档口上转变了画风。众人俱不约而同地暗笑一下。凤染疲惫地靠在隋御身上,轻声说:“算了……” 侯卿尘以为凤染要变卦,一咬牙一跺脚急哄哄地争抢道:“我娶!我娶!我娶她!我一定能把她拿下,从此以后让她为侯府所用,留她不杀!求夫人饶她一命!” 这回连众家将们都止不住笑起来,侯卿尘这是疯了么?哪料刚刚晕厥过去的凌恬儿就在这时醒过来,松针的话她一点没有听见,却偏偏听到了侯卿尘的“豪言”。 “回家吧,我累了。”凤染重新阖上眼眸,轻轻地说。 “把这里处理干净,押凌恬儿回府。” 隋御冷然地交代下去,旋即抱着凤染跃上马背,在洒满月光的夜色下向侯府驶去。 闹腾了大半夜,惊动了康镇、丁易各方人马,在得知凤染安然回到侯府后,众人才逐一散去。 侯卿尘留在府外,一面替隋御在外善后,一面防着像范星舒这种一心想要杀死凌恬儿的人。 “尘爷,你防着我干什么?我刚才也是有点激动,现下平静下来知道那女人死不得。你瞧松针护在她跟前那样,真想杀她得费点劲儿呢。”范星舒揶揄地笑道。 正巧郭林处理完一众扈从的尸体,打马赶上他们二人。他听到范星舒的话,无奈地提醒道:“夫人大度,放了那女人一命。你这小白脸也不至于太鲁莽行事,只是有个人你们根本防不住啊!” “宁姑娘?!”范星舒和侯卿尘齐声道。 郭林瞅向侯卿尘,带了几分诮讽,说:“护好你的郡主大人,别还没等当上郡马呢,郡主先没了性命。” 回到霸下洲内,隋御心急如焚地替凤染擦拭伤处。好在她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有绑缚麻绳的手腕脚踝处有些淤青,还有小腿上被枯柴火划出几道浅口子。 凤染低低地吭了几声,一抬头却见隋御泪流不止的悲切模样。 “是我疼,你哭什么?” 凤染这么一说,隋御哭得更加厉害,仿佛受伤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他手上动作迟缓,几度哽咽地道:“我疼,我要疼死了。” “别哭了,刚才救我的时候不是很霸气么?这是我第一次见你杀人。” 隋御仍哭得泣涕涟涟,又将凤染拢进怀里,“我差点就酿成大错,染染,对不起……” “我说不许哭了,听到没有!” 凤染满脸的无奈,可算躲过小炮灰那悲惨的遭遇,还是改变不了隋御这注定男二的性格。谁家男主是他这个样子啊? 她深呼一口气,伸手给了隋御一嘴巴,呵道:“谁让你去那么晚的?你再晚来一会儿就见不到我了!” 隋御抹了把眼泪,抓过凤染的手,恳求地说:“你再打我几巴掌?使劲儿些,太轻了,太轻了。” 凤染当真又打他一耳光,娇嗔道:“不许哭了,再哭我还打你!” 第226回:晚来一阵风兼雨 卧房床榻外,案几上燃着一盏幽暗的灯烛,春凳旁的火盆里亦是红彤彤的一片。 隋御搁放好药酒纱布,踏着木屐折回床榻上。他轻扯下那鹅黄色的软纱帐幔,将床榻上的一方空间包裹的严严实实。 凤染盖被平躺,双眸半眯地觑望着头顶上方的承尘。她感知到隋御上了榻,下意识地往里端挪了挪,说:“我一闭上眼睛,就见到罗布死在我身上的样子。真恐怖,我什么时候才能忘了这一晚?” 隋御掀被侧躺下来,捞过凤染将她自身后环抱住,结实温热的胸膛贴在她的背脊上,下颌抵着她的肩骨,道:“那等竖子死不足惜,我会永远陪着你,娘子不要怕,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我绝不再让你深陷这样的险境里。” 凤染略略转首,刚好对上隋御那张泪迹还未干涸的脸。她用额头轻撞了他一下,揶揄道:“堂堂大将军哭的跟个大姑娘似的,你羞不羞啊?” “今日若酿成大错,我何止会哭?我会杀了我自己。” 凤染蓦地翻过身,五指盖在他的薄唇上,叹息道:“你别胡说。我一喊你的名字,你就出现在我眼前,这证明咱俩心有灵犀。” 隋御的长指慢慢滑落到她的腰肢上,薄唇似有若无地触碰着她的掌心,低声浅笑说:“娘子说的很是,咱们夫妻俩就是心有灵犀。” 凤染的掌心被他弄得发痒,蜷曲起骨节想要往后退去。隋御壮着胆子张开嘴叼住她的一截食指,用牙齿来回啮了两下。 凤染低垂着浓密的睫羽,鼻腔里情不自禁地溢出低低的嘤咛。隋御又用指腹在她的骨节上捻了捻,说:“我不想等了……但我会尊重你的。” 凤染没有正面回应隋御,只是背着他重新翻转过去。隋御一臂撑起上身,长指拢进她长长的青丝里。一绺一绺的青丝被掖到耳后,他继而伏下身子,衔住了她那柔软白皙的耳垂。 “隋御……” 凤染再矜持不下去,刚刚经历的那场劫难,使她觉得世事无常,人生苦短。既穿到这个世界上走一遭,就做一些令自己愉快的事情吧。她想,和隋御的床笫之欢,应该会是一个很华蜜的过程。 她霍地抬手绕到他的背脊上,将撑在上方的隋御往自己面前一带。一个健硕男子的重量便压在了她的身上。凤染附在他耳畔,有些拘谨地说:“我怕疼。” “我保证,不让你疼。” 隋御作出一副老练的姿态,直到后来,凤染每每想起这时候的隋御,都感喟那句话,男人在……说的话,还是不信为上。可惜,这个道理她懂得的太晚。 他终于得到了准许,许是太过于兴奋,刚刚温柔至极的举动逐渐演变的没甚么章法,且越来越莽撞激烈。他攒动着突起的喉结,喉间的干涸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样的耳鬓厮磨怎么能够?他欲要的更多,他扳起她的下颌,将唇齿覆了上去。甜腻的气息使他沉醉迷离,不安分的舌叶总是一次比一次探索的更深。直到她开始急迫的喘息,他才肯从她的唇腔里移出来,允她有半刻的停歇。 尽管灯烛幽暗,可还是能看到她白净的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晕红。她是一朵荼蘼之花,是他渴望了好久好久的女子。 隋御的手顺着她的腰际游移下去,里衣的衣带被解开,春光乍现,一览无余。 凤染不合时宜地笑笑,说:“这样不公平。” 隋御一怔,低头瞅了瞅还在自己身上的里衣。凤染将这雪白的料子推高,让它从隋御的身上剥离下来。坦诚相对,感受着彼此的温度,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和内心的呐喊。 凤染突然起身,反手把隋御按到身下。柔软的纤指揉着当初他被小蛇咬过的地方,伤口早已愈合却留有几颗牙印。 “娘子……染染……嘶……”隋御想钳住她肆无忌惮的手,却不敢使力气把她给弄疼了。 他隐忍地吐纳出热气,颈子竭力地向上扬起。趁着她抬手的空档,他忙地一把扣住,笑问:“你敢不敢换一处揉?” “登徒子!”凤染咬唇吃笑,人又倒伏进他的怀里。 长发被汗水濡湿,衾被上蹭到旖旎的气息。四肢百骸在床榻里碰撞、颠簸、融为一体。 锦被上翻起一波又一波的红浪,不知疲倦的人无尽盘桓着。神志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有那山峦之巅的情潮占据心田。 凤染承受不住隋御这么凶猛的势头,一手攥住被子想要躲开。隋御发现她的意图,长臂上前一环,又把她给带回到自己身下。 “你……我……” 凤染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得任由隋御带自己驰骋那从未抵达过的地方。 隋御像是回到了阔别许久的战场,带领着他的“将士们”向那堡垒,不断地进攻、冲刺,直到最后将它攻克下来。 一场酣畅淋漓的欢愉后,隋御再度蹭到凤染耳边,像个小孩子一样渴望表扬,说:“舒服么?” 凤染口是心非地摇头,心道,隋御这脑子又抽什么风?以为下馆子呢?吃了一餐,立马就得问味道如何? 见状,隋御负气地垂下眼帘,薄唇抿成一道线。他像是不服气一般,又亲吻起凤染,细碎地说:“那就……再……试试……” 这一夜,他们不知天地为何物,只知攀援那巫山、捣乱那殢雪可是要了人的半条性命! 翌日,巳时初,凤染和隋御才从睡梦中醒过来。屋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一人敢进来叨扰。 凤染举着自己的手腕放到隋御颈下作对比,昨晚太激动竟忘却了自己受伤的事。更不可思议的是隋御这颈子上的伤是怎么弄的?还有胸前和臂膀……她一个受伤的弱女子能使出多大力气呀? 她自欺欺人地想着,这事儿绝对不是自己干的。 隋御倒是很熟悉疼痛的感觉,不过这点疼痛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笑看凤染,无所谓地说:“我没事,娘子还好么?” “挺、挺好的呀!”凤染红了脸颊,逞强道。 隋御松一口气,说:“那就好,我昨晚有点不管不顾了。” 凤染一径坐起来,背对着他阖衣,道:“食髓知味的事儿有的是时间琢磨,昨天扔下的那些烂摊子需要去解决。” 隋御见凤染里里外外地翻被子,跟着起了身,手握着一件薄薄的亵衣,窘笑说:“娘子在……在找这个么?” 凤染急忙抢夺过去,别过头啐道:“坏胚子!” 隋御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懊恼说:“你怎么可以一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凤染惊诧地睁开双眸,心下腹诽,这台词真的不是自己的么?隋御到底拿了谁的剧本? 少焉,隋御已穿衣下榻,正打算叫邓媳妇儿进来服侍凤染。凤染却急忙制止,道:“邓家的昨儿伤得不轻,再说咱俩这现场……你想让他们都看见啊?” 说着,凤染自顾跳下床,在此之前她是觉得浑身疼痛不已,但她想着自己好歹饱受灵泉福泽这么久,总不至于一场欢愉就累散架子了吧。然而事实却是,她双腿跟没了骨头似的,伴着一声清脆的“啊~”,实实惠惠地栽倒下去。 隋御疾步上前,可算把凤染给接住了。他哭笑不得地将她拉回床榻上,道:“要不你今天就别出去了。就说昨日伤势较重,今日得卧床静养。” “你是不是很想笑?觉得自己特厉害吧?” “没有,我知道自己很不足,得多加练习才能让娘子满意!” 凤染白他一眼,又准备起身试试,这时候肚子里恰到好处的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叫声。 “别逞强,不然我真要难受了。外面的事交给我去处置,你好生养着,我的心肝儿!” 隋御一味地把凤染按回到床榻上歇息,他自己大致收拾一下不忍直视的残局,这才开门去叫邓媳妇儿进来服侍。 邓媳妇儿见凤染坐卧在床榻上,眼泪便簌簌地淌了下来。她一面手脚麻利地收拾,一面说:“奴是在被抬回侯府后才醒来的,知道夫人不见了踪影,真是又自责又着急。” “你受伤没有?宁梧呢?” “奴只是身上有些淤青,吃了夫人常备家中的草药,已没甚么大碍。宁姑娘撞了脑子,今早已醒了。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了,一听说是那个……”邓媳妇儿支支吾吾地不敢往下说。 凤染接过她送上来的热粥喝下一口,说:“是凌恬儿所为。” “对,一听说是那个凌恬儿所为,宁姑娘就按捺不住了,提着剑就去后院里砍人。被郭将他们左拦右拦,要不是尘爷横在凌恬儿身前,替她挡了一剑,只怕那凌恬儿真没命了。” “尘哥受了伤?”凤染坐直身子,讶然道。 “尘爷小臂受了伤。”邓媳妇儿如实说,“宁姑娘这才作罢,刚才被郭将强行灌下汤药,这会刚刚睡过去。” “宁梧没事就好,你们俩要是有个好歹,我得难过死。坏人都得到了惩罚……” 说到此处,凤染冷哼一声,罗布等人还不是替凌恬儿受过,始作俑者却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左一个人右一个人跳出来替她讲话,反反复复强调凌恬儿不能杀。 凤染什么道理都明白,凌恬儿可以不死,可也绝不能这么轻易便宜了她!她现在虽待在卧房里,但府内外局势早了然于心。她倒要看看凌恬儿、松针甚至是侯卿尘会交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第227回:这心思酝酿许久 以往侯府来客,若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基本都会被安排在第一进院内,尤以金甲坞最频。想想在金甲坞中手刃的性命已不在少数。 按说凌恬儿连客人都不如,就更应该搁置在金甲坞中。但被宁梧大清早闹了一通后,众人都深知放在此地,凌恬儿定活不过今日。 宁梧属于阴沟里翻船,说她以一敌百实属夸张,可她一挑五六个彪形大汉是没有问题的。要说一对一近身赤膊,郭林、康镇、甚至是最魁梧的古大志都不是她的对手。 偏偏这一次被凌恬儿给算计了。凌恬儿善于马术骑技,跟随她的众扈从也都是精通训马之人。他们利用自己的烈马惊吓到侯府拉车的老马,使那平日里温顺的老马在街市上横冲直撞。。 时间太过仓促,宁梧还没来得及把凤染从拱厢里拎出来,整辆马车已撞树翻车。她被厢体砸中,还需保护凤染的安危,就是在这么个状态下,又遭来罗布等十余人的拳打脚踢。 这一仗实在太窝囊了,宁梧心里憋屈至极,何况凌恬儿居然敢打凤染的主意。同为女子,她怎么能想出那么恶毒的方式?甭管她是哪门子的郡主,宁梧都想亲手将其杀之! 松针护在凌恬儿左右,也算看出来,现在阖府上下只有侯卿尘能替他们说话。于是求到侯卿尘头上,想请他想想法子度过眼前这个坎儿。 侯卿尘思虑再三,教人把他臣主二人带到自己居住的旌旗轩里。又反复叮嘱府中众人,不让大家告知宁梧,凌恬儿被藏在哪处。 “郡主,你吃一点吧,再不吃人就完了!”松针端着一块酥饼递到凌恬儿嘴边,苦苦求道。 凌恬儿低下头,朝那块酥饼上吐了口口水,冷言叱道:“呸!没骨头的东西,你看看你哪还有一点东野武将的样子?我说你那少将不做也罢,直接来隋御身边当狗腿子吧!是不是真以为隋御是你叔叔,做人家侄儿做上瘾了吧!” 松针訾笑一声,复又问道:“郡主到底吃不吃?” “你赶紧把绳子给我解开,我命令你,听到没有!”凌恬儿蜷曲着身子靠在墙边,嘴硬道。 松针把酥饼拿了回来,一口一口咬进嘴里,说:“郡主也知我是护卫府里的少将,可你说国主要我办的哪一件事是武将该做的?就因为我姓‘松’?郡主莫要忘了,隋御这门亲戚是谁替我攀扯上的!” “我要你演戏,没要你入戏!” “我是入戏了,因为整个东野内忧外患,隋御这条线是国主钦定下来的。我真看不出你哪里像国主的女儿!国主一世英名,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女儿才会接连遭挫!干预妃嫔有孕、间接投毒国主,现在又来打人家建晟侯夫人的主意!” “你竟然敢说我!谁给你的胆子,我要让我父亲杀了你!罗布他们全死了,她凤染不过一条命,我却死了一十五人,凭什么!凭什么!”凌恬儿恼羞成怒,歇斯底里地咆哮。 松针起身,仰天长叹,这等女子居然会是一国郡主。就因为她身份特殊,自己还得拼命护她周全。去岁和凌恬儿同去雒都,一路上只觉得她有点跋扈,在大事上还算拎得清。难道真是为情所迷,才糊涂到这般田地? 不知何时侯卿尘已走进屋中,他抱臂看向这对臣主,良久,才趋步上前。 “你,你干什么?你别乱来啊,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谢你!”凌恬儿斜眼瞟到侯卿尘手臂上的伤口,心虚地道。 侯卿尘抬脚勾了把椅子过来,挨着凌恬儿坐下去,重新端起那盘酥饼送到凌恬儿嘴边。 “吃。” 凌恬儿扭过头,倔强地说:“我不吃!” 侯卿尘反手就打了她一巴掌,继而又把酥饼送过去,“吃。” 松针见凌恬儿挨了打,慌得欲要上前阻拦。却见侯卿尘抬臂制止,示意他不要多嘴。松针跺了跺脚,忍气退到一旁。 凌恬儿被侯卿尘反反复复打了四五个耳光之后,终于张开嘴吃起酥饼。她边吃边哭,仿佛自己才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 “我最初听说你这个人时,以为你喜欢隋御喜欢的发疯。那时我还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对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生出爱意?而且那时的隋御还是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当然,隋御长得甚好,放眼整个北黎,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看的将军。” 侯卿尘又塞给凌恬儿一块酥饼,不管她呜呜咽咽地哭泣,继续道:“扪心自问,你喜欢隋御什么呢?你不过是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没遭人拒绝过,身为郡主,东野国主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你。你不甘心,你觉得自己哪里都比凤染强。” “少在这里讲大道理,你以为你是谁?你不就是隋御身边的一条狗么?” “在郡主眼里,我们这些人都是狗。”侯卿尘侧头瞧了眼松针,无奈地笑道。 凌恬儿将身子向后靠去,疲惫地说:“我刚认识隋御那会儿,这侯府穷的连块肉都吃不起。才过去几年呐,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要为我择婿了,不管对方是谁,我都得答应。凭什么我不喜欢的人,给我我就得要,偏他隋御不能应了我?” “两情相悦的爱情固然美好,但你是郡主,就要承担郡主的义务。” “我知道,我要不是郡主,我现在就已经去见阎王了。姓宁的那个贱人见我一次打我一次,这侯府里除了你,其他人都巴不得她杀了我,好替她主子出口气。可我死了十五个扈从,她凤染还想怎么着?一命抵一命她也是赚了呀!” “罗布他们都是替你受过!”松针到底没忍住,启齿埋怨道。 凌恬儿这才感到自愧,低低地咕哝说:“回到东野,我会好好抚恤他们的家人。” “你以为你真能平安走出侯府?”侯卿尘伸出受伤的手臂,将那还在渗血的伤口露在凌恬儿眼前。 凌恬儿吓得又往后缩去,战战兢兢地道:“你拦不住他们?凤染还是要我死是不是?我就知道她不会放过我。” “你想活着回东野,就得给凤染诚心实意地赔不是。” “我堂堂一国郡主,若真死在这里,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们。他会出兵踏平锦县!她凤染算什么东西!就你们侯府这点兵力,真想跟我们东野抗衡?” 就算到了穷途末路,凌恬儿还是高高地端着她那郡主的架势。松针只觉她冥顽不灵,更觉得侯卿尘这一番说辞是白费功夫了。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侯府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或许真抵不过你们东野一国之力,但我们的背后是北黎朝廷啊~搅得两国开战,我们还是能做到的。再说你此刻落到我们手里,把你秘密杀害轻而易举。即便有天东窗事发,也是你作恶在先。” 凌恬儿被侯卿尘的话唬住了,不禁瞅向一旁的松针,眼神已从最初的厌嫌变成了如今的乞求。 松针耸了耸肩,表示无能为力,只道:“郡主,我能做的就是为你自缢。但你别误会,自缢是因为你郡主的身份,我没能保护好你,无颜回东野。这事换了大郡主、二郡主,我也得这么做。我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仅此而已。” 另一头,隋御已从东正房里走出来。先是郭林过来,把昨晚的残局禀报一遍。 昨晚闹出的动静属实有点大,幸而康镇、丁易均是自己人,底下众人的嘴都能看管严实。而苗刃齐那边,不管知不知道这件事都会装傻充愣。所以处理掉罗布等人的尸体还比较顺当。 “惹祸的马,我让丁易牵走打发掉。外面没留下什么痕迹,棘手的还是那个凌恬儿。”郭林又将早晨发生的事情讲述出来。 “宁梧。”隋御勾唇一笑,对于她的做法貌似很赞许。 “去把松针给我叫过来。” 范星舒挑帘走进来,啧啧了两声,说:“您那侄儿护主情深,候在凌恬儿身边,就差去净室没跟着了。侯爷要见松针,他一准把那小郡主一块绑来。” “我只见松针。”隋御眸色一沉,正颜说。 范星舒见隋御正色庄容,立马敛住笑意。他本以为凤染已平安无事,但看隋御这样子,怕凤染伤的不轻。真是便宜罗布那孙子了,要是换成他最先冲进去,他一定把罗布大卸八块! 范星舒把想问询凤染的话咽了回去,冲隋御恭敬一揖,继而调头回旌旗轩里叫人。松针一听说隋御要见自己,确如范星舒所猜,恨不得把凌恬儿绑在自己身上一并带走。 “侯爷只说见松针?”侯卿尘抚着下巴,问向范星舒。 范星舒略略点头,说:“只见松针。” 侯卿尘便明白隋御要做什么了,他是想通过这件事,逼松针答应他们先前的计划。只是别人看不出来,他却看得明白,松针和凌恬儿之间根本就格格不入,谁都看不上谁。他想起昨晚在情急之下说出的那些话…… 侯卿尘陷入沉思,这个凌恬儿是很可恨,同样也很愚蠢,把这种女子掌控于股掌他很有信心。他本身对爱情没什么期待,许是时至今日还没有遇见令自己心动的姑娘。 只是就算他豁得出去,但他的身份和隋御相比,相差的太多,东野国主未必看得上眼。隋御好歹有一半的东野血统,他可是彻头彻底的北黎人。东野国主的位置,哪里是他能够得着的? 松针被范星舒扯拽走,他一壁走出旌旗轩,一壁托孤一般嘶喊:“尘爷,尘爷拜托你啦!” “你瞧,隋御他连见都不想见你。”侯卿尘微一挑眉,玩味地道。 凌恬儿又落下泪来,抽噎地说:“他不愿意见我,我还不愿意见他呢!我以后找的郡马一定要比他强十倍、百倍。” 侯卿尘不动声色,双手却在为凌恬儿解开麻绳。 凌恬儿惊讶地瞅向他,疑惑道:“你不怕我逃跑啊?” 侯卿尘指了指自己的伤口,说:“这伤是为郡主所受,还在往外渗血,你该不该替我重新包扎一下?” 第228回:情爱以外的东西 凌恬儿拘谨不安地睇向侯卿尘,被他打过的侧脸还未消肿。这个男人到底怎么想的?一面救她,一面打她,现在居然还要自己服侍他?可恶的北黎人,不愧是隋御的手下。 凌恬儿心里这样想着,双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出来,笨拙地替侯卿尘重新包扎起伤口。 侯卿尘眉头微皱,轻吭了声,说:“郡主不会照顾人?” “让本郡主亲自动手,这是你的荣幸!要不是看在你接二连三救我的份上,我,我……” 侯卿尘突然倾下身,将脸颊凑到凌恬儿跟前,暧昧不清地问道:“郡主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接二连三地救你?” 凌恬儿猛然推开侯卿尘的手臂,面颊腾腾地红了起来。她闪躲着双眼,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东野郡主,我对你们有用处。想杀我的都是傻子,就……就你最精明。” 侯卿尘用另一只手擎住受伤的手臂,他稍一凝目,不悦地说:“郡主再使些力气,我这手臂废了也罢。” “我不是故意的。”凌恬儿憋憋屈屈地挪回来,重新替侯卿尘包扎伤口。 侯卿尘由着她摆弄,身子缓缓坐直了些。他俯看埋头做事的凌恬儿,不紧不慢地道:“一娇羞起来,还有几分女儿家的模样。啧~就是这肤色略深,没事老往外面跑什么?你们东野女子都不做女红的么?” 凌恬儿手中的动作再次停下,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蛰了似的。试问这些年谁敢这么对她讲话?从来都是她指使别人做这做那,这个侯卿尘竟然敢连打她好几个嘴巴后,又对她品头论足起来?合着还想管制她不成? 侯卿尘伸出长指,搔了下她的下颌,说:“隋御有什么好?倔驴一头……” 已过午时,宁梧在一阵争吵中醒过来。紫儿守在炕沿儿边上,见她睁开眼,一下子扑过去,笑嘻嘻地说:“宁姑娘你醒啦?这饭食还热乎着呢,是郭将亲自送过来的。他说这些都是姑娘喜欢吃的菜,真奇怪哦,郭将怎么会知道姑娘的口味?” 紫儿边说边打开春槅,将菜盘一一摆放到小炕桌上。宁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你还挺爱研究这些事的。” 紫儿感知到她语气不善,缩着脑袋退到炕下,“宁姑娘慢用,我去找大器啦!” 她刚想溜走,却被宁梧一手给薅回来,问道:“是谁在外面吵呢?” “是侯爷和他那个侄儿。”紫儿挠挠脑袋,一头双丫髻在头顶晃了晃,不确定地回道。 宁梧低眉“嗯”一声,又问:“夫人可有醒过来?” “醒了,醒了,邓家的早过东面屋里服侍去了。” 闻此,宁梧倏然从暖炕上跳起来,穿上鞋子就往东正房里跑。 途经中堂时,隋御和松针正争论地不分轩轾。可宁梧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们俩似的,简直把二人当成了空气。 松针只觉一道白影从眼前闪过,他停顿须臾,讪笑问道:“叔叔,你看没看见有啥东西飘过去了?” 隋御揉了揉额角,故作镇定地说:“是你眼花。” “叔叔手底下的能人还真是独具一格。”松针瞟向隋御,诮讽说。 隋御坐回太师椅上,呷了口热茶,沉着道:“不想当郡马,不想当国主,那么你想不想拯救阜郡呢?” 原本一脸无畏的松针登时紧张起来,他不解地瞅向隋御,等待这位“叔叔”把话给挑明了。 “你难道不想让阜郡摆脱贫穷的现状?从此走在两都一十二郡之首?让阜郡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不再受饥饿和疾病的困扰。” 隋御慢条斯理地叙述,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架势。他见识到松针不娶凌恬儿的决心,那宁死不屈的劲儿使他明白,这后生得顺毛捋。隋御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还觉得他们俩或许真是一家人。 “你到底有什么法子?阜郡累代贫瘠,从未改变。赤虎邑仅仅是遭遇饥荒……”说到此处,松针红润了眼角,他苦笑道:“阜郡才是真正的饿殍遍地。” “看来郡马、国主都抵不过阜郡族首的魅力大。怎么样?想做阜郡族首么?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隋御终于找到松针的突破口,他要就势把松针吃定。 松针和隋御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从最初在东野境内初见,到后来一次次地打交道。他相信隋御绝对是言出必行之人,他更相信隋御有这个能力。只是隋御的心到底偏向哪里?北黎还是东野呢? “阜郡是我的故里,是我父亲最想回去的家乡,也是我夫人最想陪我去的地方。我的私心是要和你双赢,耍了你,我的路也走不长。我和东野的关系是相互依存,没了你们,我对北黎就没有任何用处。你懂么,松针?” 避在东正房里听墙根儿的凤染扶腰坐回来。邓媳妇儿相劝多时,到底没能让凤染老老实实地躺在床榻上歇息。 “真是便宜那王八羔子了,让他死的那么痛快!”邓媳妇儿在旁搀扶凤染,生怕主子再有个好歹。 凤染硬着头皮听着,暗忖,我这副惨兮兮的样子是拜隋御所赐,他真他娘的是个畜生。 凤染颤巍巍地坐稳,这才发现刚才火急火燎跑进来的宁梧正跪在自己面前。 “你跪着干什么?快点起来!” 宁梧执拗不起,自责道:“是我没有看护好夫人,幸而夫人没有大碍,不然我真是死不足惜。” “你偏要这么说话么?” 凤染把重心歪在一侧扶手上,像是承受多大痛苦似的,其实她只是浑身酸痛而已。 “只要夫人一声令下,管她什么郡主还是公主,我照杀不误!有什么后果,我一人担着,大不了把这条命抵给东野!”宁梧怒气冲天,誓要把凌恬儿碎尸万段一样。 “我昨儿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冷静下来亦明白,她不能死。” “夫人,您不能心软啊!她觊觎侯爷不成,才使出奸计。留这种人在世,难免后患无穷。”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明白?你真以为我是什么菩萨心肠要普度众生呢?”凤染起手示意宁梧站起身来,她自己则又换了个舒坦地姿势倚好。 一墙之外,仍断断续续地传来争执声。 凤染哂笑,说:“校事厂一事足以证明,雒都那边的目光又已盯上侯爷。剑玺帝已知晓侯爷双腿痊愈,那么曹太后呢?户部、兵部、都察院呢?” “当年那些陈年旧事……” “我们龟缩在锦县这座小县城里,根本查不出雒都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剑玺帝突然冒出来,看似要保我们,但其中内里还有待商榷。再说侯府内况,在锦县上也仅仅是脱贫了而已,区区万把两银子够买多少兵马?” 宁梧吁了一口气,垂立在凤染身旁,只觉前方任重道远。 “一旦雒都发难,想要至侯爷于死地,那么建晟侯府就不再会是大家的避风港。莫说侯爷,就是你、范星舒、安睿、侯卿尘都将面临被朝廷捕杀的境遇。” “我明白,侯府还不够强大,咱们需要和东野继续合作下去。那凌恬儿不能死,她死了,这条捷径便也断了。” “我们需要东野,东野同样也需要我们。”凤染向中堂方向指了指,说,“放凌恬儿一马,笼络住松针的心,这笔买卖很划算。” 这日稍纵即逝,堪堪又到日落时分。隋御和松针这对“叔侄”终于达成一致,松针还没等离开霸下洲,就见侯卿尘领着凌恬儿一步挪不了三寸,自廊下蹭进来。 松针想都没想,跟逃命似的护到凌恬儿身前,压低嗓音呵道:“你们俩疯啦,跑这里来干什么?那个宁梧她醒了,要是瞧见郡主,还不出来捅死你?快走,快走!” 松针拽住凌恬儿就要撤,可凌恬儿自己却别别扭扭地不动地方。 松针急了,瞪着眼睛道:“你找死啊!你这个死法,我可不跟着自缢。” “我来给凤夫人道歉。” 凌恬儿这话显然是对隋御说的,但她不敢看隋御,她感觉隋御那双凤眸会杀人。昨夜当他闯进那矮房里时,她就知道自己已彻底输了。她不仅没能挑拨成隋御和凤染之间的感情,反而让他们俩因为这件事把关系拉得更近。 侯卿尘说的没有错,她到底喜欢隋御什么呢?不过是听闻过他曾经辉煌的战绩,又看到他本人长得很俊朗,加之知道他有一半东野血统。可自始至终都是她一厢情愿,隋御从未给过她半分回应。 隋御对她最温柔的一回,也只有那次他们在集市口被泼皮欺负的那次。她看着隋御差点从板车上跌落下来,急迫地想要从自己头顶上取下那根唯一值钱的发簪。 隋御瞧了眼侯卿尘,俄而,才对水生吩咐道:“去请夫人。” 凤染是被宁梧和邓媳妇儿一左一右搀扶着走出来的。任谁也没想到凤染被伤的这么严重,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了呢? 隋御不顾旁人目光,疾步上前揽过凤染,将他稳稳地抱到太师椅上放好。 “娘子受苦。”隋御含情脉脉地望向她,说道。 凤染在心里骂他,面上还得端着。 “凤夫人,昨夜之事是我的过错,还望你能原谅我。”凌恬儿深深下拜,她的声音特别小,跟她平日里行事相差太远。 凤染没急着开口,故意让凌恬儿保持下拜那个姿势,少顷,才说:“听说松少将又跟我们要了两千石稻谷……” 凌恬儿终于想起东野如今的处境,她父亲为抚恤赤虎邑中的灾民,连后宫姬妾的头面首饰都给当了。自己真是太不应该,遂赶快抢声说:“我真的错了,还望凤夫人大人有大量,能继续履行和我们签署的契约。” 第229回:谋士该有的素养 对于凤染而言,凌恬儿的道歉是否真心实意,根本就不甚重要。她就是要凌恬儿在自己面前低一次头,她得让凌恬儿记住这次的教训和代价,得让她永不再敢起迫害自己的心思。 事情已过去一天一夜,罗布等十余条性命也都替她受了过。是时候放凌恬儿回到东野境内,不然不知内情的凌澈再急如星火地寻人,闹大了也不好收场。 凤染挑眉看一眼隋御,霍地发笑,说:“郡主那般对我,为的就是侯爷。今儿你、我、侯爷皆在场,咱们不妨就把话说得再透彻些。” 闻及此,隋御吟笑直身,负手道:“到底让娘子抢了先,这话本该由我提出来。” 他睨向凌恬儿,欲要启唇,准备把之前跟凌恬儿阐明过的态度再表述一遍。 “不用了,侯爷不必再说。” 凌恬儿知道隋御要说什么,她前前后后听过多次。以前从未有听进去过,此刻回想真的是自取其辱。隋御不是她能掌控得了的男子,她不是什么样的烈马都能驯服。 那次在阜郡大地上同他逐马,她不大记得被隋御掐着脖子的滋味,却依稀记得他一脸得意的提起凤染。在隋御口中的凤染,简直唯他是从。搞得她以为凤染就像是父亲后宫里的那些姬妾,对待自己的夫君卑躬屈膝到极点。 原来都是隋御在自吹自擂,凌恬儿真后悔今日才彻底认清。 侯卿尘跟她说,若她跟凤染掉个个儿,单说衣不解带地伺候隋御好几载,她都做不到。 凌恬儿回想最初认识隋御的场面,隋御是实实在在地残废了许久。她只看到隋御干净清爽地出现在外人面前,却不知道在这背后凤染是怎样悉心照料的。 侯卿尘还对她说,要是隋御真肯接受她,这种抛弃糟糠之妻的,真的是她所敬仰爱慕的男人么? 凌恬儿紧咬着唇,看向对自己充满憎恶的隋御,突然就释怀了。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宁愿自己和隋御的关系就停留在集市口那天。至少那时候的隋御对她还抱有感激之情。在那之后,好像所有的轨迹都乱了。 “从今以后,我凌恬儿若再对建晟侯有半点非分之想,就横死街头!”说罢,凌恬儿滚下两行热泪。 这泪水不再是不甘,而是放手和释怀。 凌恬儿哭着跑出霸下洲,松针紧跟着要追出去,却被侯卿尘抢先一步。 为防止松针贴上去,侯卿尘还对他做了两个止步的手势。松针杵在廊下发愣,这又是什么情况?他咋越来越糊涂了呢? 隋御抱起凤染走回卧房,众人立马识趣地退避下去。凤染红着脸,在他臂腕里挣扎,小声道:“你放我下来,我又不是不能走,让大家看笑话呢!” 隋御不理她,只故意将双臂掂了掂,导致凤染不得不把他紧紧抓牢。 待把凤染放回床榻上,隋御复说:“这里是建晟侯府,我的娘子我想怎么宠着就怎么宠着,我乐意,我看谁敢笑话你?” 他一面说,一面动手去摸她的大腿。有了昨晚那一夜的疯狂,他觉得自己能对凤染做这样亲密的动作了。 凤染倒是不扭捏,只是忽闪忽闪卷密的睫羽,不可思议地说:“你还让不让我活了?驴拉磨都得给个歇脚的时候,你当我是什么啊?” 隋御开始没听懂她的话,须臾,“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只还停留在凤染大腿上的手,当真又往上方挪了一寸,逗趣道:“娘子在想那事儿啊?看来我挺让娘子回味的。” 凤染起手打了隋御一下,斥着脸说:“明明是你在对我动手动脚。” “我这是在帮你揉腿,见你走路那么小心,就知道我昨晚有多莽撞。”隋御挨到凤染身边,一脸坏笑,“得让娘子缓一缓,你夫君我不是禽兽。” 凤染这才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赶紧顾左右言他,特不苟言笑地说起正经事。 两个人在凌恬儿的问题上不再有什么分歧,凤染的心结,已在隋御一次次的行动中给了她证明。隋御想要翻身,但从未想过利用凌恬儿达到目的。他不屑投诚东野,亦没想过做东野的国主。 隋御的心思自始至终都在凤染身上。当他杀气腾腾地冲进那矮房里救她时,她是真的觉得隋御能给她带来安全感,有他在,一切安。 隋御盘腿而坐,凤染横躺在他的膝上。他情不自禁地去抚她的长发,说:“松针已被我说服,只要我们能帮扶阜郡,他以后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咱们这边。” “那处矮房是不是东野探子在锦县上的一处落脚点?” “没错,我一说出宁梧提供的线索,松针就猜到你被困在何处。开始他不肯说,后来见我动了杀心,才吞吞吐吐地交代出来。这次被咱们发现,那地方便算彻底报废了。” 凤染翻了个身,仰面看向隋御,道:“既如此,寻匠人这事就得抓紧落实。我前几日就想跟你商量,你得赶快召集一批家将过来。” 侯府如今的人手很不够用,无论是保卫侯府安危的家将,还是奔走侯府内外的仆役。与其让凤染在外买些丫头小厮回来,还不如让隋御召集那些成了亲、有家室的家将过来。 一来,那些人都是跟隋御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二来,这些兄弟的家眷留在府中做事,大家还能更加团结。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凤染把这个想法讲与隋御,隋御不住地赞叹,说:“就说前些日子府里来了那么多牙婆,也没见你留下一人,原来早有这个打算。” “早该跟你说的,这不是风波持续未停么。这事耽误不得,你得让古大志他们慎之又慎,一定要选那些自愿跟随你、又绝对忠诚的兄弟过来。梅若风不日就能回到雒都,凌恬儿也马上要回往东野。” “娘子在担心什么?” 凤染倏地板下脸来,肃然说:“我不是担心什么,我是谁也不信。梅若风背后是剑玺帝,凌恬儿后面是凌澈。现在他们都在向咱们示好,但谁知道背后还隐藏着什么?咱们得自己强大,否则还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时间真的不多了,咱们以后都不会有太平的日子。要好好赚钱,同时也该招一批人马了。”隋御眸色瘆人,在昏暗里越发阴森。 凌恬儿伏在侯卿尘怀里哭了好久,连鼻涕带泪水都蹭到他的袍服上。侯卿尘也不生气,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发泄个够。 松针第三次尴尬上前,目不斜视地对凌恬儿道:“郡主,咱们真该上路了。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闹不好碰见康大将军带人巡山,咱们更没法子回去。” 侯卿尘这才拍拍凌恬儿的背脊,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出来。 “郡主,你该走了。不然过一会我们侯爷再改了主意,你想走都走不成。” 凌恬儿撸起侯卿尘的袖子,含泪道:“这伤口挺深的,姓宁的那个贱人下手没个轻重。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都记着呢。以后定会找机会报答你,这次的事,我谢谢你。” “报答我?怎么报答?以身相许的那种么?” 侯卿尘看起来是那种特正派的男子,他虽没有隋御那么威猛,但却比隋御多几分谦和之姿。隋御就是给人感觉太具有攻击性,而侯卿尘恰恰稳重得很。 这样一个男子,竟然用这么平常的语调讲出如此轻佻的话?松针听得有点懵然,恍惚间,他还以为侯卿尘是范星舒呢。在他印象里,只有那个留着龙须刘海的小白脸儿爱在嘴上讨便宜。 凌恬儿抹干净眼泪,说:“嫁给你是不可能的,不过你要是愿意来我身边做扈从,我还是能办到。罗布从小跟着我,十多年……这次是我害了他。” “别的郡主身边也是扈从相伴么?” 凌恬儿摇了摇首,“是我从小喜欢弯弓骑射,父亲担心我受伤才派罗布他们日日跟着我。” 侯卿尘抱臂讽笑,道:“我不做人家扈从,我也不喜欢女子舞刀弄枪。” “你喜不喜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凌恬儿羞赧扭身,一径冲出西角门。 松针这才上前,向侯卿尘辞别:“这次的事多亏尘爷,我替郡主再次拜谢。” “没甚么,松少将快走吧,山路不好登,天还这么黑。”侯卿尘收回孟浪之态,又变得正正经经起来。 松针来不及细想,只道:“烦请尘爷转达叔叔,松针先护送小郡主回去。待到大集日,再来和叔叔继续谈买卖。” 松针说完就去追赶凌恬儿,侯卿尘则伫立在西角门前多时,直到感知到冷风吹面,他才抬步回往旌旗轩里。 他知道自己这点小手段根本藏不住,还没等隋御冲过来问他,就被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范星舒给逮住了。 “打昨儿晚上起你就这么端详我,想问什么就大大方方地问。” 一大清早,侯卿尘就在旌旗轩的庭院里舞起剑。范星舒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廊檐下盯着他,“你的野心不小啊~” “身为谋士,永远都要比主家多想一步。” “侯爷自己不肯接受郡主,松针同样不肯接受郡主,你就打算自己上了?” 侯卿尘停下手中的剑,一步步走到范星舒面前,笑道:“有什么问题么?” “你有把握么?那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为了建晟侯,值得你作出这么大的牺牲?”范星舒不惧侯卿尘的目光,继续质问道。 “侯府输不起,隋御若不能翻身,咱们只有死路一条。松针不接受,是因为他还不够成熟,隋御不接受,是因为他内心还留有纯良。但我能,我也相信我能做到。殊途同归,不好么?” 范星舒吸了口冷气,粲齿一笑,佩服道:“成大事者……” 侯卿尘兀地打断,戏谑地说:“我们是一样的人,以为我看不出你对凤染是什么心思?你为何能压制住内心想法?尽心尽力辅佐侯爷又是为了什么?让我猜猜,你当初是怎么‘死’的?” 第230回:从此都主动出击 范星舒拢了拢裹在身上的氅衣,乜斜着侯卿尘,嗤笑说:“尘爷这是要揭我的老底儿啊?” 侯卿尘将剑身收回鞘内,从容不迫地道:“当年你在宫卫中脱颖而出,年少有为,佼佼凤雏。要不是半路杀出来个司尧,如今这宫卫统领的位置应该是你的吧? 范星弯眸缓笑,似是看开了一般,洒然说:“范家是小门小户,没根基的人再怎么拼命也升不上去。” “非也。” 侯卿尘迈入堂屋之中,范星舒也随他一并回来。 二人在案几两端对坐,侯卿尘又道:“明面上的由头是给外人瞧的,你被‘杀’,是因为搅进了不该搅的局里。肃清雒都内乱时,你才会被拉下来。你用自己的死,换取了整个范家的安宁。” “尘爷这杜撰能力真够强的。”范星舒提起茶壶,为侯卿尘和自己斟满浓茶。 侯卿尘接过去,拨了拨茶沫,说:“你没想过顾光白会救你,你更没想过顾光白为你指的这条活路是投奔建晟侯。和昔日的青梅在此地相遇,心情很激动吧?” 范星舒下意识地往四周环顾一圈,他们平素不用丫头、小厮贴身伺候,只是定时定点过来替他们收拾一下房间、送个饭食而已。 这会儿堂屋里没有旁人,但范星舒还是异常谨慎,他说:“尘爷,咱们之间言语,还是不要带上夫人为好。你也不想她和侯爷之间再有嫌隙吧?我和夫人只是旧交而已。” 侯卿尘当然知道这里只有他们二人,他拊掌轻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我皆是同类,在抱负面前可以舍弃儿女情长。你知道了什么非死不可的秘密?” 范星舒“腾”地一下站立起身,身后的圈椅跟着带翻,“侯卿尘!” “元靖帝!”侯卿尘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半盏茶吃尽。 范星舒的拳头在宽袖里“嘎吱、嘎吱”作响,侯卿尘偏头倾听,说:“想要报仇,侯府就得快速强大起来。东野这股力量不能缺少。我不上,你上么?” “你觉得我会同意吗?”隋御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传来。 侯卿尘和范星舒遽然起身,谁都没留意到隋御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范星舒埋怨地瞪了侯卿尘一眼,很担心刚才提及凤染的只言片语被隋御听了去。 侯卿尘淡定行礼,神色自诺地笑说:“侯爷和松针不喜欢的人,不代表我就不喜欢。郡主嘛,总归有点脾气。以前在清王殿下身边,像那样的事情我不知在黔州为他善后过多少回。” “尘哥,我不允许!”隋御面色陡变,怫然说道。 侯卿尘无意跟他纠缠这个话题,忙地调转话头,说:“侯爷今日是要去见康镇还是去见苗刃齐?” “松针已被我说服,有他在东野那边帮衬足以。侯卿尘,你听到我的话没有?” 侯卿尘不敢反驳一言,只恭敬叉手道:“诺。” 隋御这日去见了康镇,二人走在驻地校场上议事。不远处传来嘹亮的操练声,勾得隋御手心发痒,真想卸下这身伪装,拿起那梨花枪和康镇好好较量一番。 康镇也察觉出他内心的骚动,侧目憨笑:“要不卑职陪侯爷练练?能和侯爷过招是多少将士梦寐以求的事。” 隋御摸了两下贴在脸上的胡髯,又将长裘往肩上紧了紧,说:“留着你的力气吧。梅若风走了已有几日,探马在锦县上还有没有发觉他们的踪迹?” “不曾,不过我们也不敢掉以轻心。粮食什么的仍锁在仓房之中,校事厂的能耐不容小觑。” “那就再给雒都那边一剂猛药。”隋御望向赤虎关的方向,朝康镇说出发兵原由。 “侯爷这是要帮我把事情给坐实啊!我与那个达吉也算老相识了,都对对方不陌生。” “这件事动作要快,消息要马上递回雒都去。该是你锦县边军的军饷,就不能让给别人。” 康镇知道,隋御所指的是漠州铁骑。如今的漠州铁骑换了主帅,是宇文戟而不是他隋御。 时间紧迫,隋御等不到下一个大集日再去和松针商量细则,他得派人潜入东野境内联络。 康镇对隋御指了自己手下的一员副将,说:“侯爷瞧那一位怎么样?” “敌后这些事不必脏了你们的手,我派我的人过去。最好三五日内就让它发生,然后挂六百里急递送到雒都。要是梅若风他们在路上再耽搁些时日,闹不好两拨消息还能同时送到皇上案前。” 凤染歇了两日,终于舒缓过来。侯府也终于平静下来,她这才召常澎和丁易回府。忙了一整年,先前只清算了侯府内部的账目,府外的账目还没来得及归拢。 又是一众人聚在西正房明间里,大家各坐其位,有的誊抄记录,有的核算清点。中央烤着铜火盆,每人案前都有酽茶果酥。 水生和金生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凤染摸着手边那一串库房钥匙,陷入沉思之中。 侯府这一年赚了不少钱,稻谷、土豆、打渔、草药加上林林总总,还有从盛州运回来的和从夏家那里设计夺过来的,总有八九千两银子。 凤染本来觉得这些钱已算很多了,可随着这几次的突发事件,她清楚这点钱还远远不够。 “丁易。”凤染抬眸叫他的名字。 丁易忙地绕案上前,躬身道:“夫人。” “咱们和房家、邱家的合作,多亏你在旁帮衬金生。对了,那个夏五,还有那些……” “夏五现下改了名字,随我们常老板的姓,叫常五,他做事特熨帖。上次那事儿里出过力的兄弟们,小的也都一一赏过了。” 凤染点首,又道:“我前儿让人送给老太太的那些药可曾收到?老太太用了觉得怎样?” 丁易已猜到凤染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还是先诚心实意地谢过凤染。 “铺子也罢、田地也罢都是常规买卖,丁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侯爷他都跟您说了哈?侯爷他真同意涉及那处么?”丁易赔笑,苦哈哈地道。 凤染再次点首,又加强语气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怎么,嫌我今年分给你的钱少?” 丁易和底下众兄弟早在打渔那几个月里,就获得不少工钱。常澎每月也会给丁易等人一笔月例。就在刚刚,凤染又单独支给丁易五十两银子。 凤染认为他值这些钱。丁易替侯府在外铺开不少路子,更为侯府提供众多外援劳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丁易自己非常清楚。他就是没料到凤染的胆子这么大,决心也这么大。 “夫人……”丁易打算最后再劝阻一番。 凤染扬手打断,说:“侯爷今天会去见康将军和苗大人,你担心的问题不会出现。你需要做的,就是把懂得制盐的匠人师傅们一一寻出来。” 凤染掷地有声地说着,屋中的算盘声顿时偃下,众人皆屏住呼吸望向丁易。 身为混迹在锦县十几年的大泼皮,这对丁易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在锦县地界上活动的人或发生的事,就没有他不清楚、不了解的。 “销路呢?” “其一,就卖给锦县上的百姓;其二,还有对面的东野等着买;其三,王家那条贩盐的路我也会去打通。他们以前是从盛州往回贩盐,我们可以逆向推出去,光盛州境内就有一州和下设三县。” “这……” “泼皮还胆小起来了?谁跟钱过不去呢?有钱不想赚?”凤染从罗汉榻上走下来,一手抚着小手炉,一面向丁易施压道。 知县府邸,苗刃齐书房内。 他立在自己的大案前方,身上穿着略微发紧的官服,师爷葛京却没资格站在他身后。因为坐在他自己那把大交椅上的人正是隋御。 在这寒冷的冬季里,苗刃齐却不停地冒汗,他的里衣和靴子里都是凉湿一片。 隋御没有走门,而是翻墙潜入。 侯卿尘和范星舒守在书房外,同样把候在一旁的葛京吓得半死。 “我今儿过来就是想问问苗大人,校事厂的那些番子是不是你替我招来的?”隋御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双凤眸削在苗刃齐身上。 苗刃齐预料到了所有的可能,却独独没想到隋御他居然没有残废!他可是亲自去过建晟侯府的,隋御那个死不起活不起的鬼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校事厂那帮番子都没提及这个茬儿啊,隋御掩藏的这么深?连那些人都给蒙混过去了? “侯爷,真的不是我。下官对天发誓,下官绝对绝对没有出卖过侯爷。”苗刃齐颤抖着手臂,保证道。 “那他们怎么会突然造访锦县?你没给校事厂通风报信儿,难道也没给李树元报信儿么?”隋御继续诈他。 一听到李树元的名字,苗刃齐就慌了神。隋御从袍服里甩出几个空白信封,唬道:“你们这些通信早就被我截胡,用我一一念出来么?” 苗刃齐心下疑惑,他和李树元之间已有很久没联络过了啊。 “这么久没接到李树元的来信,你不觉得奇怪么?” “侯,侯爷……”苗刃齐两股战战,就要支撑不住了。 隋御猛然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罩在苗刃齐身前。隋御俯视着他,恐吓道:“房员外捐银一千两、夏员外捐银一千两、邱老爷捐银七百两……” 隋御把当初捐银造府的名单一一念诵出来,吓得苗刃齐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隋御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苗刃齐不由自主地哀嚎起来。 第231回:舍我其谁为哪般 隋御并未打算就这样结束,他继续细数着掐在凤染手中的大把把柄。从苗刃齐贪敛夏家的一笔笔“好处费”,再到从常澎那里吃下靠海荒地的租赁回扣,甚至是年节里“搜刮”大户们的诸多节礼。 隋御逐一历数,他每说一条,就犹如一道鞭子抽打在苗刃齐的身上,痛得他惊悸抽搐,惶恐不安。 “侯爷,求您别再说了,求求您……”苗刃齐跪爬到隋御脚边,磕头作揖。 隋御垂目瞧着他,甚是鄙夷。他侧身在大案上随手拿起一块帕子丢在苗刃齐脸上,皱眉道:“把自己个儿擦干净,站起来说话。” 苗刃齐为官半辈子,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过活,从未像今日这般栽过跟头。他抹掉鼻涕和眼泪,又试着用双臂撑地站起来,怎奈他肚子太大,双腿太抖,根本站不起身。 隋御露出厌嫌之表,旋即单臂一捞,将苗刃齐直接抡到那把太师椅上坐定。 苗刃齐感知到隋御体内的那股强悍力量,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残废侯爷。隋御装作苟延残喘任人宰割的模样,在锦县上卧薪尝胆蛰伏这么久,为的就是要东山再起! 苗刃齐想起李树元对自己说过,当初隋御打败西祁鞑子以后,雒都上层明面上都欢呼雀跃,背地里都骇然得不行。 隋御这个人物本身就过太危险,他是西祁鞑子的噩梦,同样也是雒都上层的噩梦。 隋御和元靖帝从小一起长大,胜似亲兄弟;他是元靖帝最信赖的人,是元靖帝手中最强劲的刀,是孱弱的裴氏皇族夺得皇权的利刃。 曹氏一族不会让隋御活着,倒曹派也未必能容得下他。几股相互制衡的势力早就架空了裴氏皇族,他们才是这个腐朽的北黎王朝真正的统治者。 狼多肉少,谁会分给隋御一杯羹?谁知道隋御是真心匡扶裴氏还是要挟天子以令不臣?但不管隋御是什么人,他都不为雒都上层所容纳! 所以“不听话”的傀儡皇帝必须死,所以“功高盖主”的边疆大吏必须死。 可是元靖帝死了,建晟侯却活了下来。没能及时将他斩草除根,果然春风吹又生。 “我问,你答。本侯保你平安无忧,一切如昨。”隋御凤眸一立,语调豪荡。 苗刃齐认了命,他没得选,他被隋御拿捏得死死的,从今以后只能依附于隋御生存。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还有一大家子百十来口性命。 这锦县的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变了,他想明白了康镇以及几万军士和隋御之间的关系,他想明白了那个看似柔弱的侯爷夫人,这几年间帮隋御在外铺设了多少道路。 掌管这里的真正主人成为建晟侯,这层窗户纸本可以再压一压、拖一拖,最后竟是被校事厂的人亲手捅破。 苗刃齐很快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内幕,如此这般地交代给隋御。包括他和李树元之间的关系,他当初又是如何安排人手监视侯府的,以及他这些年在哪处贪墨了钱财。 “侯爷,我自始至终从未想过要害你性命,真的没有过。” 隋御撑案轻笑,说:“不然的话,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你只是不作为、贪财而已。” “没法子啊侯爷,我一年俸禄才几十两银子,就这么几十两,朝廷还要延发克扣。可连年赋税不曾减少半分,只会一年比一年加重。今年秋收加税那事,您是知道的。” 苗刃齐说着又惭愧地低下头去,他利用桑梓米铺打压夏家,回头又吸夏家的血填补税收亏空。 如今夏家倒了,“坏人”都是由桑梓米铺来做,苗刃齐却做起老好人,最后还保了夏家一把,没对夏家赶尽杀绝。 隋御媟笑一声,没有打断他的辩白。 “咱们还地处边塞,对面就是那虎视眈眈的东野。我不喂饱身边人,谁能替我卖命做事?我得让锦县安稳地运作下去!” “你只喂饱你的人,却没有管边军死活。几万军士吃不饱穿不暖,一旦东野打过来,你让他们如何打仗?” “朝廷都不管,雒都那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凭什么要我管?我管不了啊,我真的管不了!” “那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夜已深了,以前都是隋御守在侯府门口,痴痴地等待凤染归来。这回换成凤染一次次出来相探,她是真觉得不得劲儿。 宁梧忍不住笑了一下,道:“夫人是不是特不习惯哪?” “你说就侯爷那个臭脾气,也就在我面前像只猫,我是真担心他把人给吓坏了。我说我出去办,他还死活不肯,道什么以前让我在外跑是逼不得已,如今要跟我掉个个儿。”凤染一面踱步,一面跟宁梧念叨着。 宁梧上前替她把氅衣拢紧些,又摸了摸她手里的小手炉。刚想教人去取个热乎点的回来,那厢邓媳妇儿已拿个新的赶来。 凤染笑着换过来,继续说:“以后他干他的,我干我的,要我日日憋在宅子里,老娘才不干呢!”她顿了顿,又低声啐道:“这等人的滋味真是不好受,我说他以前怎么老跟个怨妇似的……” “夫人在嘀咕什么呢?”邓媳妇儿故意问道。 其实她和宁梧都已听见了,她们主子担心侯爷安危,嘴上却依旧这么硬邦邦的。 凤染翘首盼了好久,好不容易看到隋御的马车驶回来,又蹬蹬蹬地逃回霸下洲里。底下人不好多嘴,纷纷做起哑巴来。 隋御还以为是自己回来的太晚,惹得凤染不高兴了。关上房门就开始和她起腻,各种肉麻的词汇一股脑地往外说。 凤染装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下去,关切地道:“两边办得都顺利么?” “顺利。”隋御蹭着她的侧颈,柔声道,“苗刃齐以后为咱们所用,王家那条贩盐的路很快也能打通。” “明儿我还是去见一次王夫人吧。你打了人家一巴掌,我得给送俩甜枣过去。” “咱们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呗?” 凤染抬手去捏他的脸颊,说:“我是真怕你那暴躁性子一上来,把人家再吓个好歹。哪有纯粹的好人和坏人?苗刃齐只是贪婪而已,我们也高尚不到哪里去。” “我的脾气不好么?”隋御搂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回到床榻上躺下去。 “你脾气好么?忘了当初是怎么对我的?”凤染趴在他的胸前,撇着嘴道。 “后来我不是都改了嘛,娘子能不能别记仇了?”隋御蚊呐地说,明显底气不足,心虚的很。 凤染懒得跟他翻旧账,又将她这边的成果和隋御讲了讲。 “我让丁易在海水开化前准备好一切,人力、物力我们都得供应上。届时我会把府里能动用的现银全部压上,所以我们只能赢,不能输。”凤染决定破釜沉舟,铤而走险。 隋御在她的额前亲了亲,勾唇一笑:“染染放心大胆地去做,什么结果夫君都能擎的住。” “我看夫君现在就已擎住了呢!”凤染咯咯地发笑,一径从隋御身上滚下来。 隋御倒撑起上身,敛眸往身下瞥了瞥,窘迫道:“我这是情不自禁,又,又不是第一次了,娘子别装不知道。” 当夜又飘起雪花,次日一早,整个侯府已是银装素裹。这年雪水出奇的多,众人皆说瑞雪兆丰年,明年庄稼一定会大丰收。 凤染最爱听这话,尽管手握灵泉,她一样可让田地丰收,但众乐乐还是比独乐乐的感觉好一点。 “水生呢?我怎么一上午都没瞧见他的人影?”凤染问向身旁的宁梧,她欲让水生出府替自己买点东西,待路上的积雪化开后,好去探访王夫人。 宁梧指了指后窗方向,道:“他随侯爷去了后院,许是在跟郭林他们厮混呢。” 正说着话,只见隋御气急败坏地闯进来,身后的一股寒流随之涌进来。 “哟~谁惹到咱家侯爷了?”凤染瞟了眼跟进来的水生,诮讽道。 隋御抬手拿起凤染手边的茶盏,仰头饮尽。 水生嘿嘿地赔笑,欠身道:“尘爷他,他……不辞而别了。” “他就是故意的。”隋御将茶盏摔在榻几上,没好气地说。 凤染当即明白过来,侯卿尘这是擅自离开侯府前往东野了。他前两日是怎么对待凌恬儿的,凤染都看在眼里。本以为他能听进去隋御的话,现在看来侯卿尘也打算孤注一掷。 “侯爷本来想让小的带范爷过去,那边我已轻车熟路。哪成想今儿一早,范爷送来一张字条,尘爷昨天半夜就走了。”水生向凤染解释道。 “侯兄长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凤染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侯卿尘要干什么已昭然若是。凤染拦住了要“勾引”康镇的宁梧,隋御却没能阻止下要“勾引”凌恬儿的侯卿尘。 “游说松针,是觉得他应是被凌澈看上的郡马人选。可尘哥呢,他想开这个先例,他想打破这个常规!”隋御一拳头砸在罗汉榻上,气愤道。 水生忙地请示说:“侯爷,不然小的现在追过去?” “不必了,他很快就能回来,康镇在等消息,边军拖不起。”隋御无奈地说。 “但尘哥会和凌恬儿见面,这么频繁地接触……”凤染缄默下来,她猜到侯卿尘势必要志在必得。 第232回:上面有你的味儿 赤虎邑中雪花飞扬,仅仅隔了一座大兴山脉,温度竟然下降这么多。 侯卿尘避在护卫府外的一方隐蔽处,自晌午等候到夜幕,终于在松针下值以后将其拦截下来。 逼窄的巷子里,二人短兵相见。刀剑在半空中来回相撞,陷在雪地里的双腿动作滞缓,扬起的飞雪落在彼此的衣服上。 二人过了十几招后,松针终看清楚侯卿尘那张温文儒雅的脸。他雷厉风行的出手和他那相貌根本不相匹。 松针不禁感叹,能留在隋御身边的人真不一般。眼前这位对外宣称叫“隋有旺”的侯卿尘,更是得到了隋御极大的尊敬。隋御要尊称他一声“尘哥,”,由此可见,他和隋御之间的亲密程度到底有多深。 “是尘爷啊。”松针收了弯刀挎回腰侧,略略行了个礼,道。 侯卿尘则一副东野人的扮相,长发半披,未束冠,两侧编着几股细辫,其中一股里还掺杂着一根不粗不细的红绳。身外罩着一件黑羽大氅,打眼一瞧就是出自东野之手。 奇怪的是,这身行头套在侯卿尘身上一点都不违和。 侯卿尘将长剑一转也收回鞘中,他轻声笑笑:“松少将还是穿戎装英武。” 他们分开不过几日时间,松针当即明白定是隋御那边有要事相报,不然不会派人过东野这边来。他忙地将侯卿尘引到背阴地,想与他近一步交谈。 “小郡主她怎么样了?”侯卿尘满脸真诚地问道。 松针心下一震,侯卿尘这是为了凌恬儿而来?能让凌恬儿平安归来,侯卿尘的确功不可没。小郡主和侯卿尘在建晟侯府里的那一出出“戏码”,松针也都记得。 “能怎么样?被国主臭骂一顿,又被禁足在自己寝宫里。这回可把国主气坏了,估摸没有三五个月,她是别想再出宫。” 侯卿尘抚颌思忖,又抬眼打量起松针身上的那身铠甲。 松针向后退去一步,不甘心地问:“尘爷,你来东野竟是为了小郡主?就没有其他的事要谈?” 侯卿尘一拍额头,故作惭愧状,急忙把要事讲与松针。闻言,松针舒了口气,侯卿尘到底是为了正经事儿而来。 “这个好办,我立马进宫向国主请旨,达吉将军那边一两日内就能准备就绪。”松针正颜说。 北黎那边着急,东野这边也一样着急。 凌澈太需要这样一场“战争”,来缓和东野内部的种种矛盾。所有的内忧外患合在一起,都抵不过凌澈的身子每况愈下令人担忧。 “我和你一起进宫。” “你要见我们国主?” “暂时还轮不到我去见国主,我要见的是小郡主。松少将,你得帮我。” “这不行!” “怎么,你还怕我行刺国主不成?”侯卿尘谭笑道。 松针将拇指抵在刀柄上打转,疑惑地问:“你喜欢上我们小郡主了?” “松少将后悔了?若是松少将同意我们侯爷先前提出的方案,我现在立刻马上退出。” 松针瞪大眼睛,争辩说:“你,你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后悔的?可是……小郡主她又不是玩物,你这样做,目的性未免太强了吧?” 侯卿尘把脚下积雪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霍地洒笑,说:“我对郡主是真心实意到底,你莫要诋毁我的真心。” 松针被侯卿尘彻底搞晕了,但为了东野皇宫的安危,他不能答应侯卿尘的要求。于是折了中,道:“我进宫帮你把消息递进去,要是小郡主肯见你,我想法子把她带出来。” “可。”侯卿尘痛快地应道。 松针随后把他带到挨着皇宫的一处办事大院里,侯卿尘那一身东野装扮替他自己做了掩护。没有人对他产生怀疑,他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能力,竟能让周围人忽略他的存在。 松针进宫拜见国主,阐明来龙去脉后,凌澈当即下达指令,让他协助达吉完成此次佯攻。松针并没有多高兴,他宁愿攻打北黎的指使是真实的。 “隋御那边当真没有问题?小郡主从中闹出这么一场,这个梁子真的没有结下?”老国师还是不大放心,他扶着权杖在殿内踅步。 “国师多虑,建晟侯是以大局为重的人。” 虽然松针觉得自己一直心向东野,但他早在潜移默化之中信服了隋御,只是他当下还没有意识到罢了。 凌澈靠在床榻上,缓声说:“隋御既然把恬儿放回来,就代表他还想跟咱们继续合作下去。松针可以放手去做,我们打不起,北黎同样打不起。他们边军需要军饷,咱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也不知上表北黎皇帝的急递有没有送到?”老国师又捻指算了算日子,忧心地道。 静候在办事大院里的侯卿尘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可他却注意到这里的气氛很怪异。在这里来回穿梭的扈从宫卫都神色匆匆,好像被谁指派了什么紧急任务似的。 他又想起今日白天时在赤虎邑中游走,街上的行人甚少,连郊边搭起的粥棚里都没有多少灾民存在。这跟他想象中那饥荒遍地的赤虎邑完全不一样。 侯卿尘起初以为是北风烟雪,人们都猫在家中不出门,所以也没有过多思虑。只是不知怎地,竟在这一刻灵光一现,觉得人们好像是被人下了宵禁令。 他努力回想在白天里观察到的各处细节,正将此时,松针已出宫回来。看到松针的表情,侯卿尘就猜到正经事和不正经地事都已办成。 “小郡主答应见你。” 松针先讲明正事,之后才和侯卿尘兜底。他实在搞不明白凌恬儿那脑子,之前不是对隋御执着到痴狂的么?这才过去几日,竟然又对他身边的谋士动了真情?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侯卿尘为保住凌恬儿这条命,先是向隋御下跪恳求、之后又为小郡主弄伤手臂,最后更是劝说小郡主放下执拗,同隋御和凤染“化干戈为玉帛”。 短短两日历经生死险情,也算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插曲”了。 侯卿尘胸有成竹,低首暗笑,只要能见到凌恬儿,他这一趟东野就算跑得很值得。 松针带着他绕到皇宫的一处侧门,这里平素里只有下值的内侍和婢子可行走。这个时辰自然也是关闭的,但凌恬儿横行霸道惯了,宫中众人对她多有忌惮,总能替她打掩护、开小差。 直到夤夜,凌恬儿才穿着婢子的衣衫偷跑出来。侯卿尘见到她,立马脱下氅衣披到她身上,低斥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天气么?” 凌恬儿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她口中呼着白气,在这朦胧寒冷的冬夜里,竟多了几分柔和之美。 “我这不是出来的着急嘛!要是被父亲发现我又私自逃出来,他定会扒了我的皮。我不能再气他了。”凌恬儿望向侯卿尘,怃然道。 “既知道国主病重,就莫要再惹他生气。” “我知道。” 凌恬儿看向高挑挺拔的侯卿尘,又一把拉过他的手臂撸起袖口。只见那伤口依旧没有愈合,不由得心疼起来。 “才过去几日,就是用了灵丹妙药也不能马上痊愈。”侯卿尘放下袖口,轻笑道。 凌恬儿点了点头,举目说:“你来东野干什么?” “见你。”侯卿尘不躲避她的眼神,直视道。 避在不远处的松针对侯卿尘翻了个大白眼,这人撒起谎来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咋就这么自然呢? “见我干什么?” “想你,就是想见你。”侯卿尘倾下上身,附在凌恬儿耳边,道,“你那眼泪弄了我一身,换下来的袍服还没有清洗,上面……全是郡主的味儿。” 凌恬儿哪能禁得住这种撩拨,她以前成日里舞刀弄枪、骑马射箭,压根没有动过男女之情那根弦儿。身边的男性不管是大族公子还是底下扈从,都对她俯首帖耳毕恭毕敬。好不容易对隋御动了次情,隋御对她的态度却要多糟糕就有多糟糕。 侯卿尘也是洞悉凌恬儿的这一点,才能如此精准地下猛药。事实证明,真的很有效。那么英气飒爽的小郡主,居然会在侯卿尘面前乖巧的像个小姑娘。 “扔了,本郡主送你一件更好的。” “那哪成,除非郡主再送我一个贴身物件。” “你要什么?本郡主有的绝对给你。” 侯卿尘的鼻子似有若无地蹭在凌恬儿的额前,他狎笑道:“北黎男女之间最爱送罗帕、香囊、汗巾儿这些玩意儿。不若郡主也送我一块汗巾儿?” “侯卿尘你……”得亏现在是黑夜,不然凌恬儿这张脸准没法子看了,她自己都觉得烫手。 “汗巾儿贴身,上面有郡主的味儿。” 这回连松针都听不下去了,对面这位好歹是东野小郡主,哪里能被侯卿尘这么一个无名小卒如此“亵渎”?他使劲儿咳嗦两声,催促道:“你们有完没完,还要不要回锦县复命?再磨蹭一会儿天都快亮了。” 凌恬儿羞赧至极,她又把那氅衣脱下还给侯卿尘,道:“还不快走?这冰天雪地的,当心你的伤口再恶化。等我……等我解禁以后再去找你……” “找我干什么?”侯卿尘逼着她说下去。 “找你玩儿,去骑马、去打猎!”言罢,凌恬儿藏转着头跑回皇宫里去。 侯卿尘有些失望地看向松针,哼笑说:“真是遗憾,郡主她不给我汗巾儿。” 第233回:太顺利就是有诈 侯卿尘一路上披霜冒露,赶回侯府复命时已近黎明时分。他换回了原来的装扮,神色和然,恭顺谦卑。与在凌恬儿面前表露出来的性情判若鸿沟,仿佛那样浪荡的侯卿尘跟他丁点关系都没有。 侯卿尘候在霸下洲廊下,因为霸下洲的大门迟迟未有打开。按说这个时辰底下人早该进进出出劳作起来,但今儿就是静静地无人走动。 他知道,这是隋御在生他的气,故意用这种法子讪着自己。在他打定主意去往赤虎邑前,就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 凤染掀被下榻,慢慢来至隋御身侧,透过他的视线向窗外睇去。 “他是你的兄长。”凤染嗓音含糊,还带着些许的困意,劝道。 隋御微一转首,只见凤染只着着一层单薄的里衣,登时不悦道:“要冻着了。” 他抓下自己的外衫披到她身上,又瞧了眼卧房中央燃尽的铜火盆,知道是该叫底下人进来续炭火了。 “他手臂上的伤,始终都没让我治呢。” 凤染翻手摸了把隋御的外衫,上面尽是他的气息,像是檀香,她觉得是他前些年汤药喝得太多所致。 隋御心下一滞,到底心系侯卿尘,隔了须臾,便推门而出。 侯卿尘听到门响,立马躬身行礼,规矩地道:“侯爷。” 隋御眼底藏着担忧,却只负着一只手冷冷地看向侯卿尘。 “我已和东野那边沟通确认过,两日后,夜幕时分,以三发鸣镝为信号,在赤虎关前发动佯攻。”侯卿尘将最重要的讯息干脆利落地汇报出来,之后,便陷入了沉默中。 隋御仍旧没有理睬他,而是直接拂袖去往侯府后院。 侯卿尘保持那个躬身的姿势一动未动,直到眼角余光再看不到隋御的身影。 “侯兄长。”凤染抬步走出霸下洲,盈盈一笑,“让我瞧瞧你的手臂吧,宁梧这两日常常念叨,知道自己下手太重了。” 侯卿尘始终都觉得,自己一直是站在隋御的位置上考虑问题,他知道隋御不愿意让自己招惹凌恬儿,但是谁都无法否认,他的选择亦是最合适不过的。 只是单独这样面对凤染,不知怎地,他心里竟生出愧疚感来,毕竟凌恬儿是伤害凤染的始作俑者。 凤染没给侯卿尘犹豫说否的机会,宁梧兀地出手,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他给拽进西正房里。 侯卿尘已近十二个时辰没有休眠,他就那冰天雪地里赶路、冻着、还几乎没有进食。最致命的是,他手臂上还带着剑伤。 宁梧在帮他挽起宽袖的时候,就发现他浑身都在细微地战抖,知道他这是体力严重透支了。 凤染替他重新处理好伤口,再将草药敷上去,她敛着眸,说:“我明白尘哥那么做都是为了隋御,但那并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并且隋御不愿你牺牲那么大。我们可以设计谋、虚与委蛇,但……” 凤染斟酌着用词,那句“出卖男色”终究被她咽了回去。 却是侯卿尘放声一笑,道:“夫人知道清王殿下为什么会失败么?” “清王府还没有可以与雒都抗衡的能力,清王殿下太自以为是了。”凤染抬眸望向侯卿尘,认真地说。 侯卿尘收回被凤染重新包扎好的手臂,坦白说:“清王府蛰伏西南一二十年,前后经过两代王爷的积累,才达到那么一个高度。可最后清王还是败了,这里自然有清王不自量力的成分,可说到底还是清王府的家底儿太薄,一拼就碎了。” “阿御没想过要造反。” “你以为占山为王就容易了?王府尚且如此,区区一个侯府,要靠什么来捍卫自己?” 凤染霍地站起身,她瞪向侯卿尘,道:“尘哥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雒都要对隋御动手了是么?” “夫人是聪明的,这一次来的是梅若风,下一次又会是谁?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让曹太后他们起了杀心,就凭咱们这点底子能抵挡多久?‘勾结’东野是我们必走的路。做不做国主不是我能决定的,但只要我们和东野皇室构建起坚固的关系,从此我们就多了一层屏障。” 凤染忽然笑起来,他坐回罗汉榻上,撑起扶手道:“其实这条路应由隋御来走,隋御为着我不肯走,现在竟由尘哥替他来走。” “这是阿御难能可贵的地方。” “也是他的弱点,以前是为了元靖帝,现在是为了我。他若可以狠下心,或许早就有不一样的境遇了。” 侯卿尘晃了晃头,说:“霸者心怀苍生,更钟情于挚爱。他是我的弟弟,有些担子我理应帮他挑起来。” 凤染知道侯卿尘这是在替自己“赎罪”,当初他在清王府时,对战马坠崖的隋御不闻不问,还纵容清王殿下把隋御的身世出卖给东野探子。他那时候身不由己,如今机缘之下再投侯府,他想弥补这些“过失”。 但隋御何尝怪过侯卿尘半分呢? 侯卿尘向宁梧讨了盏热茶灌入喉中,扶着桌角道:“你和阿御之所以难过,是因为你们俩把我当成兄长看待。其实咱们之间是主仆关系,你们是主子,而我就是个随从而已。” 深有体会的宁梧鼻尖一酸,侯卿尘这话说到她的心坎儿里了。凤染也是这么对待她的,这一刻,她只觉自己没有侯卿尘执着忠诚。 侯卿尘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走回旌旗轩,倒在床榻上一睡不起。 隋御那厢已派范星舒去康镇那里通知详况,很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两日转瞬即逝,离夜幕还有几个时辰,隋御终是坐不住,决定要去赤虎关前一观战事。 “虽是假打,但不得不防。大志他们本都要启程寻人去了,但还是不想错过这场仗,一个个的不是手痒就是心痒。” 隋御展开双臂,任凤染替自己扣好腰封。 凤染都不记得上一次服侍隋御更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不过隋御伺候她更衣的场景,她倒是历历在目。这事儿怪不得她,是隋御自己老自告奋勇。 凤染没用好手下力道,使劲儿一勒,差点让隋御翻起白眼。 “娘子是嫌弃我胖了么?那我从明儿起就少用些饭。”隋御吸着一大口气,断断续续地道。 凤染赶紧松了松,难为情地笑道:“刀枪无眼,让大家伙都小心点,还有……把郭林也带上吧。” “不成。”隋御斩钉截铁地道。 “你们大家都过去,独把他一人留在府里,他不难受都出鬼了。” “我们倾巢而出,侯府的安危由谁来守?” 凤染没争犟过隋御,郭林到底被留在府中。他站在府院门口,可怜巴巴地瞅着大家打马远去的背影,只有跺脚叹气的份儿。 这日风势不大,但依旧冷的出奇。凤染坐在小杌上烤着炭火,瞧宁梧打外面回来,便问:“他们都走了?” 宁梧点点头,蹲到凤染身旁,道:“我刚才去哨亭上看了会,他们跑的一个比一个快,合着都盼望这场仗是真打呢。” 凤染没吱声,她心里空落落的,只希望隋御能平安回来,更希望双方都不要有伤亡。 康镇那边早就部署好,隋御赶来时,众将士正跟随康镇走出营帐。 隋御来驻地的次数甚少,即便来了也是易容,并且每次都长得不太一样,导致众将士老不敢确认。 这次是隋御先开口说话,大家方知他是建晟侯,又不禁要跟他讨论带兵之道。 隋御本身就做过为将之人,深知康镇这时候的心理。他敛住锋芒,恪守这里是康镇的主场。想要康镇和几万军士为自己所用,就得让康镇对自己毫无芥蒂。 “按约定只伤不杀,约一两刻钟就往回撤。但小心有诈,只要东野人敢出赤虎关,我们就不必再留手。锦县百姓们一点防备都没有,不可惊扰到他们。” “我明白,侯爷就瞧好吧。”康镇大喇喇地拍着胸脯,对于自己的部署甚有信心。 隋御没再多言,只避在一隅瞧康镇统领边军将士们。 侯卿尘注视着对面的赤虎关箭楼,夕阳缓缓斜射上去,他又想起那夜中所见到的东野宫卫们。 “阿御,有件事我不知要不要跟你说。” 隋御这两日始终冷着他,就算他在凤染那里听到了侯卿尘的真实独白,但他依旧没给侯卿尘好脸色。 “讲。”隋御惜字如金地道。 侯卿尘随之将那夜所感讲明,又道:“我接触的东野军士较少,不大了解他们的习性。许是我多虑,但我就是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隋御遽然生疑,因着饥荒,赤虎邑当中应该是流民遍地,为何这两日突然锐减不见?要是不缺粮的话,松针和郎雀他们就不会着急购买。短短几日内,赤虎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侯卿尘会觉得那些宫卫像是被谁下达了什么命令?侯卿尘虽不是武将出身,但他对待事物的敏感和判断绝对是侯府里最有经验的一人。 难道松针在耍自己,这是凌澈给他们下的套?那凌澈的目的是什么?要真的开战吗?难道之前的判断都是错的? 隋御猛然抬头,发现天色已然黑下去,对面赤虎关箭楼上陆续发射三次鸣镝。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诈,东野内部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隋御急速向康镇跑去,口里制止道:“撤,快撤回去!”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东野那边已冲出来数名士卒,康镇这边也已迎头出战。 隋御定下神,发觉眼前这一幕还真是假打,就如同戏台子上的假把式。 这时候康镇已向他走来,扶刀大笑道:“侯爷,怎么了?你刚才喊什么呢?” 《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请大家收藏:()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234回:隔壁竟是窝里斗 一场惟妙惟肖的假冲突很快就结束下来,东野和北黎均有十几人受了轻伤。 临收兵前,松针兀地从赤虎关箭楼里探出半个身子,他借着并不明亮的灯光指向箭楼下康镇麾下的一员把总,特滑稽地放出一段厥词。年轻气盛的把总也不甘示弱,毫不留情地回怼回去。 臧定思侧耳倾听,摇头媟笑,朝身边几人结结巴巴地说:“这个松、松针……真把战场当成过家家了。” “我也听出来是那小子,做戏嘛,东野也需做个全套。”范星舒抱臂咂嘴道。 古大志将一只粗壮的手臂搭在臧定思的肩头,枭笑说:“那小子是根好苗子,就是没上过真正的战场。” 臧定思向旁一躲,甩开古大志的手臂,面不改色地道:“这场‘仗’咱们也算观完,明儿一早咱俩就得上路。侯爷交代给咱俩的事不容小觑,家将携带家眷至少二百余人。还有曾经在漠州上替咱们打造兵器的那些老师傅们……” 古大志哈哈笑道:“哎,你咋一提正经事就不磕巴呢?侯爷已给漠州知州严其佑写了书信。他对侯爷感恩戴德,侯爷这回开了口,他一定会帮忙到底。” 臧定思伸手就要给他一拳,古大志忙地向安睿身后躲去。安睿始终没甚么情绪波澜,总是沉闷的不发一言。 范星舒用手肘戳了戳安睿,笑弥弥地问:“安大哥,最近在霹雳堂过得咋样?不跟我住一块适应了没?” 安睿还没等还嘴,古大志已捧腹大笑起来,他说:“范小白脸儿啊,你不会真是雌雄皆爱吧?按说在大内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啊!” “大内里的女人哪一个是我能碰得的!”范星舒没好气地呵道,气得他那两绺龙须刘海都被吹了起来。不过他转念一想,觉得愈发不对劲儿。大内里的女人碰不得,他也不会就此喜欢上男人啊!这几个老兵油子,惯会讲这种荤话段子。 几人在离隋御身后不远的地方上絮语,唯有侯卿尘默然跟在隋御身侧。 “我早把急递拟好,回了驻地就派人送到驿馆去。”康镇瞥往逐渐向回撤退的众军士们,对隋御说道。 隋御呼吸微滞,略略侧首,说:“不要掉以轻心,东野人不可全信。边界巡防要加强,尤其边境集市周围,那里鱼目混杂。” “就算没有这一次,每年到岁末这会儿都是两国发生摩擦的高峰期。我会处置好的,侯爷无需多虑。” 隋御点到为止,恐自己过多干预反而引起康镇的抵触。但刚才侯卿尘向自己汇报的那些详况,仍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隋御百思不得其解。 赤虎关里外渐渐恢复平静,康镇与隋御抱拳辞别,隋御也带领众人策马回府。 “许是我多虑,你不必太担忧,赤虎关那一切不是很顺利么?”侯卿尘拉着缰绳靠向隋御这边,宽慰道。 “就是太过顺利,才让人心生疑窦。”隋御喉头一滑,审慎地说。 一夜晚景不提,单说翌日清晨,天际还未彻底亮起来,古大志和臧定思便离开了侯府。他们二人此次的任务非常重要,关系侯府未来发展的关键。 从他二人来至侯府到现在,基本没做过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但在前不久发放月银时,凤染却给予的非常大方。二人早就按捺不住,想要露一手给府中人瞧瞧,他们俩可是有真本事傍身的。 虽然古大志的性子过于张扬,但有臧定思这个沉稳内敛的在旁敲打,隋御对这二位老部下也算放心。他对他们招人的能力没有异议,毕竟“隋御”这个名字就是活招牌,只是这次动辄几百人的规模,必定会留下痕迹。 这就要看严其佑在漠州那边能如何帮隋御善后了。他想起刚来锦县那会儿,所有人都对他这位建晟侯避而不及,唯有那位老知州辗转多人给他捎来封信。信上只说,要他苟全性命。 隋御当初只以为,严其佑是感念自己还漠州一片太平的份上,对自己忠诚的劝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觉得,严其佑这句劝告背后还隐含其他的东西。 隋御苦笑,想他当年那么恣睢,好歹还交下这么几位莫逆之交。许有德、顾光白、严其佑…… 凤染带着宁梧几人陪隋器在庭院里玩闹,隋器捯着小腿快跑,一不留神恰与自月洞转回来的隋御撞个满怀。 隋御纹丝不动,隋器却“砰”地一声弹倒在地。 凤染扶额,宁梧也跟着唉声叹气,二人均替隋器捏了把汗。 隋器没有掉眼泪,自己从地上起来拍拍屁股,又忙地向义父作揖问安。 隋御凝眉不悦,上前捞起隋器的小细胳膊,道:“这两日背书背的如何?” “蒋先生说大器进步很大。”隋器被义父提溜起来,怯怯地道。 隋御撇向身后的郭林,道:“打明儿起,你每天教我儿子一个时辰的基本功。我隋御的儿子得文武双全,撞一下就能摔倒,可见这身子骨有多差劲。” 隋器听了倒是很愿意,他早就存有一颗挥剑舞刀的心。只是义父因着他背不下来书,老拿戒尺打他手板,他也真是怕死了。 凤染款步走近,将隋器拉到自己身边,道:“你让儿子学武我没意见,但你少对他凶巴巴的。” “慈母多败儿!”隋御一脸正气地说,“娘子就惯着大器吧!” 宁梧悄悄地给紫儿比划个手势,让她去跟前将隋器带下去。凤染装作没看见,故意让紫儿把隋器领跑。 隋御伸臂“哎”了一声想要把人叫住,凤染往他身前一横,狐疑地问:“你今儿怎么这么不正常,房前屋后绕了好几圈,是又发现侯府哪处有漏洞了?” “没有。”隋御见紫儿已把隋器带远,便没再咬着不放。 “自从上次校事厂的番子潜进来以后,你不是下令让家将们随身携带火绒了么?”凤染冷不丁打了个喷嚏,问道。 隋御赶紧拉凤染回到霸下洲内,边走边说:“这么冷的天,就知道跟大器一起胡闹。” 凤染腹诽,她才从随身空间里泡灵泉回来,身子好得很,才不会轻易生病!偏隋御老这样大惊小怪,她努努嘴,说:“你以后能不能就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大器?” “不能。”隋御直截了当地拒绝道。 凤染登时急了眼,叱问:“为何?” “大器是男子汉,我得做他的严父,不能表现的太柔和,那样不利于他成长。” “如果大器是个女孩儿呢?” “那我怎么疼你就怎么疼她。”隋御突然坏笑一下,附到她耳际边,轻声说:“不若娘子与我生一个姑娘吧!” 隋御以为凤染会害臊,哪料她特认真地回答他:“我跟你说哦,生男生女取决于男人,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怎么会取决于男人?孩子明明是从女人的肚子里出来的。”隋御觉得凤染又在忽悠自己,遂“理直气壮”地争辩道。 凤染被隋御的反应逗得咯咯笑起来,她哪里能跟隋御讲明白这个科学道理,于是又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双方通力合作的成果么,缺一不可。” “那我可得勤勉点,多出些力,今儿晚上要辛苦娘子了。” 听闻,凤染差点跳起来,她抬指在隋御额前狠戳一下,咬牙说:“我拜托你做个人吧,让我歇几天行不行?” 一时水生匆匆来报,道是康镇来了府上。隋御神色陡变,凤染便猜到定是跟东野有关。 隋御昨晚回来就有点心神不宁,但他只跟自己说赤虎关那头一切顺利。今早送走古大志二人后,隋御又携郭林等在侯府里外细致巡视,她觉得这其中定有古怪。 却见康镇大步走进来,稍显惶然,他连坐都没有坐,便道:“侯爷,东野那头出事了。” “什么事。”隋御宽袖下的长指瞬间蜷曲起来,看来昨晚的直觉没有错。 “探马回报,昨晚赤虎邑城内有暴乱,好像……”康镇不敢妄下猜测。 “讲。”隋御面上保持着沉着。 康镇瞥了眼一旁的凤染和刚刚赶进来的侯卿尘,说:“现在还说不准,貌似是有人发动了兵变。现在赤虎邑那边一团乱,不少流民纷纷往锦县这边涌。” “不能收,统统拦回去,一个人都不要放过来!万一混进来歹人,后果不堪设想。”隋御当机立断地道。 康镇略略颔首,道:“我亦是这么安排下去的,今日正好是大集日,我已下令全部闭市。他们东野内部怎么乱跟咱们没关系,侯爷,我只是担心……” “你不必担心,赤虎关的事你是依正法出兵,急递是不是已经送了出去?”隋御率先把责任揽过来,给康镇吃块定心丸。 康镇点头应是,隋御继续说:“这事怎么攀扯都攀扯不到边军身上,你的任务就是守好边界,雒都那边很快就能批下来军饷、军粮,余下的任何事情都跟你没干系。” 康镇渐渐平静下来,舒了口气道:“他们东野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真的会是兵变么?如果是,到底是谁做的? 要是东野突然换了国主,那么隋御之前跟东野建立起的所有关系都将中断。因为没有人能判定出下一任国主对北黎的态度。 隋御将康镇好生安抚走,立即向侯卿尘道:“尘哥。” “我明白,我这就动身去赤虎邑探明真相,好及早修正咱们的策略。” 时隔几日,侯卿尘再次去往东野,这一次的心境却发生极大的改变。国主的位置还没等他敢觊觎一下,那边早就有人抢先在前头。 凤染和隋御对视一眼,她鼻息稍乱,耸然地说:“应该是有人逼宫了。” 第235回:不再苟且地活着 房门微顿,门外人停下脚步,显然将凤染的话听了去。 隋御剑眉一立,闻声望去,却见是范星舒挑帘走进来。他仿佛被凤染的那句话所触及到,想要极力掩饰住自己内心的震动。 “侯爷,夫人,需要星舒做些什么吗?”范星舒躬身行礼道。 “去踩一下苗刃齐的近况,看他会对眼下局势有何措施。就势去金生那边瞧一眼,互市闭市,对桑梓米铺的冲击最大。我们和东野的交易大抵要暂停。”隋御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凤染觉得很是,跟着说道:“邱家和房家那边早准备好两千石稻谷,因着以前咱们信誉良好,允咱们只交付定金就可提货。这回东野突发内乱,粮食只怕要暂先搁置在手里了。” “这种事谁也预判不到,属下去去就回。”范星舒正色说,须臾,旋走出建晟侯府。 隋御再次和凤染对视,带着几分戏谑,道:“娘子猜一猜,范星舒当初究竟为什么会被处死?” “他听到‘逼宫’二字这么敏感,想来是跟元靖帝的死因有关。不过当下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我还是去见下吴夫人吧,看她们都是什么态度。若不愿宽限时日,我这边也好及早把银子预备出来。” “两千石稻谷囤在我们手里不算难事,即便面对锦县百姓零售也有销路。娘子先前调教的好,金生和丁易可在外替咱们撑起整个产业。” “你少给我戴高帽子啊~”凤染上前,垫着脚将手臂挎在他的侧颈上,仰头含笑,“有东野那块肉,咱们就是锦上添花。没了东野也不要紧,大不了再寻出路。雒都那边不是还没动静呢?即便真对你起了杀心,我跟你浪迹天涯便是。” 隋御揽着她的腰肢往自己身躯上贴,恨不得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头衔住她柔软的唇,吻得没甚么章法,只知道用悍劲儿,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骄霸。 凤染让他亲了个够,弄得她唇边通红一片。 “信我,这一次我再不会被打倒。”隋御攒动着喉头,神色凛然地道。 凤染颔首揉着嘴唇,垂颈应是。 她感受到隋御体内那股被压制太久的东西就要迸发出来,他在等待那个“天时、地利、人和”的节点,到时候他将彻底撕掉伪装,重新屹立在世人面前。 却说范星舒过了后晌才回到侯府,眼下整个边境集市里的商户均受到影响,桑梓米铺亦没法子避免。但由于边境那边防御措施很牢固,暂还没有流民逃入锦县境内。 康镇动作迅速,在平常巡逻中就堵截过多处死角,甚至连靠海荒地那边的边界上,都已派兵过去把守。不仅如此,连丁易手下的人都被征调过去做杂役。 苗刃齐那头开始没什么反应,是到了快午时才派衙役出街,四处巡防维稳。 锦县上的百姓们闹了几次小规模哄抢,不知从哪儿听到流言,说是那野夷要打过来了。衙役们连批评带说教,总算把市面上慌乱的情况压了下去。 “金生让我回来支会夫人,府外营生一切都好,他和丁易暂能应付过来。倒是担心侯府安危,毕竟咱侯府后面就是大兴山,去岁贡品丢失那事就是从后山开始闹起来的。”范星舒一五一十地汇报。 他这边正说着,水生又从屋外走进来,笑加加地道:“夫人,按您的意思,我们已去外面采购不少东西回来,咱家不缺粮食,就补了点炭火和菜蔬,剩下杂七杂八的物什暂都够用。” 两边的大局势是他们无法控制和预料的,但是侯府众人的安危和这几年辛苦积攒下来的底子不能受到影响。凤染需守护好这些家当,待明年开春还得指着它们继续变大变强呢! 隋御站在霹雳堂庭院里,静静地望向安睿手中的那只海东青。它被安睿养的膘肥体壮,忽一展翅,体型大的惊人。少顷,海东青让安睿放了出去,它向着雒都方向越飞越远。 “侯爷放心吧,这只猛鹰聪明着呢,过不了多久就能飞到顾将军府上。”安睿只有在谈论起这些海东青时,脸上才会泛起笑意,话语才能多说几句。 时隔甚久,隋御再次向顾光白发出信号。当初主动切断和顾光白之间的联系,是因为他们之间通信的海东青不明不白地死去,隋御恐被暗藏在雒都内部的有心人盯上。 隋御不想让顾光白受到自己牵连,他在暗地里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可如今他不得不重新开启这条线,他需要在雒都里安插一双眼睛。尤其是梅若风的突然造访,让他感知到,自己又被一股力量重新拉回到当初那个圈子里。 东野现下正乱着,若真要与他们切割开,隋御必须重新审视他和雒都之间的关系。 “看好这几只猛鹰。”隋御收回远望的视线,沉声道。 郭林扶着长刀自外面回来,看见主子在此,忙上前叉手说:“侯爷,地上地下都检查的差不多了,这回甭管是什么东西都别想闯进来!” 隋御扯了扯嘴角,哂笑道:“最初是拦不住凌恬儿,之后是拦不住罗格,再之后是拦不住范星舒,最后连校事厂的番子也给放了进来。郭林啊,也就是夫人板着我的脾气,不然你觉得我能饶过你么?” 郭林不好意思地赔笑,狡辩道:“这不能比较,我手里这些家将都是临时抱佛脚,您知道的,真正有本事的人当初都被您给解散了。” “将熊熊一窝。”隋御负手摇头,讽道。 郭林也是跟隋御太熟悉了,想都没想,脱口就说:“哎,侯爷可是北黎的奉国大将军,您熊,我们才熊!” 隋御瞪起细长的凤眸,绷着唇线往外蹦字儿:“郭、林!” 郭林赶紧跳到一丈外,涎着脸皮道:“侯爷息怒,待大志他们带老人儿回来,您就等着瞧好吧!保准让侯府的战斗力蹭蹭往上升。” “你过来。”隋御朝郭林勾了勾手指,诱道。 郭林一个劲儿摇头,说:“属下不敢,您这腿脚再不似从前。您康复那会儿天天被您摔打一百八十回,真是够了。”他一面说,一面往外跑,口里直念叨:“我去厨房看看晚上吃什么菜,听水生说今儿出去买肉了。” 见郭林离开,安睿复叉手说:“要是侯爷手痒,属下陪您练练。” 隋御诽笑道:“我是想逮住他,狠狠教训他一顿罢了。” 又过一日,侯卿尘还没有从东野归来,范星舒便陪同隋御去了趟边界。 隋御沿着边界线一路走到赤虎关,再从赤虎关去往驻地大营。二人甫一进来,便闻到阵阵米香。隋御俯身往将士们的碗中瞧了瞧,顿时心中一凛。 “侯爷给的、剿流寇得的,从苗刃齐那里榨出来的逐一见底。”康镇的声音兀地出现在身后。 “军心要稳,尤其是当下这个节骨眼。不要担心粮食问题,就算雒都那边拨不下来,我也不会让你的兵饿着。” 听到隋御这样说,康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呜咽道:“侯爷……” “康镇,这两三万军士从今以后先姓‘康’再姓‘北黎’,他们是你的袍泽弟兄,让他们吃这种饭,谁替你卖命,谁去挡住对面的野夷?” 周遭听到他们对话地士兵们顿时肃然起敬,大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像是被什么鼓舞了一般,他们这些臭丘八终于被人当回事了。 在回侯府的路上,范星舒忧虑地问:“侯爷,几万军士的粮食,咱们拿什么填上?就是把夫人手里的钱全部拿出来也不够用的啊!” “以我的名义管锦县上的大户们去借,打建晟侯名头的白条,既然东野靠不住,就利用他们最后一次。雒都下发的军饷或许会迟到,但绝对不会不给。这个时候把康镇逼急,他再反了,就是替东野打开北黎的东大门。” “侯爷是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回归世人视野?” 隋御搔了搔坐下壮马的马耳,又瞥向旁边的范星舒,玩味地道:“你不是一直都很期待么?” “侯爷,我……”范星舒一时语塞。 “梅若风该回到雒都了,想必剑玺帝也知道我的真实境况了。锦县众人就更不必说,原本以为拿捏住东野,还可以再扑腾一下。可惜,这回真没时间了。” 对于隋御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凤染有点吃不消。她不是担心欠下大笔债务还不上,她是觉得隋御这次的赌注太大。 他想有个华丽的出场,对这几年苟活在锦县上有个交代。至少通过这个举动,能让一方百姓念起建晟侯的好,而不是像当初来时那样,引起那么多人的不满。 但经过一番挣扎,凤染还是同意了隋御的决定。 既然不能坐以待毙,那就主动出击博一次! “明天一早我就出府,替你一家一家地去借!”凤染义无反顾地道。 隋御伸指在她脸颊上摩挲两下,疼惜地说:“傻姑娘,在外低三下四的活,你这些年已做的足够多,这滋味该让我受一受。” 凤染蓦地红了眼圈,原来他不是想有个华丽的出场,他心里仍把自己当成北黎的将军,他在以这种方式护住脚下的土地。 夜又深了,二人坐在暖阁火炕上,研究着明日出府的路线,先去谁的府上,再去谁的别院,凤染甚至能讲出他们的一些性格和癖好。 “侯爷,尘爷从东野回来了……”水生自门外禀报。 “快请他进来!”隋御急忙穿衣下炕,还不小心带翻了小炕桌上的灯烛。 “尘爷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水生的声音越发不对劲儿。 凤染也着急忙慌地跟过来,水生那脸色像死人一样恐怖,他说:“尘爷把东野国主和小郡主一并带回了侯府。” 带翻的灯烛燃起一摞宣纸,小炕桌上的火苗瞬间四起。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谁都不知道下一瞬会发生什么,这一次,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第236回:成为国主的代价 “人在哪里?!”隋御只觉浑身的气血一阵逆涌,他咬紧后牙槽,忍怒问道。 水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颤声答道:“尘爷带他们没有走府门,是钻的地道,现在人就在地道里。” “可有尾巴?让郭林带人立刻盘查,方圆五里内,一只兔子都不要放过!” 水生叉手领命,急促地退出东正房外。 隋御扯了把原本就没有穿好的衣衫,衣襟儿下的胸膛强劲绷起,凤染甚至能看到他隆起的青筋和竖起的汗毛。 “娘子,这非我本意,但我现在必须去面对这件事。相信我,我会处置明白,咱们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他回过身将凤染纳入怀里,边说边吻住她的前额。 “我和你一起过去,他们当中定有人受伤。尘哥既把他们带回侯府,侯府和东野之间便再脱不清干系,现在不是争论是非对错的时候。” 没给隋御回绝的机会,凤染已唤宁梧和邓媳妇儿把药箱等物准备好。隋御亦没再磨蹭啰嗦,带着凤染直接往后院地道奔去。 设计地道的初衷是为了方便隋御和府中众家将出入,谁都没想过,它第一次派上这么重要的用场居然是为隐藏东野国主! 整座建晟侯府看似跟以往一样,但府中所有人都悄然地动了起来。康镇带领一队家将去往府外,安睿则携着余下一队在府内巡逻。 而范星舒则在接连侯府这边的地道口把守着,他看到隋御疾步赶来,先是舒了口气,可又看到跟在他身旁的凤染,不由得又把心提到嗓子眼儿。 凤染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上院里?他还未等踏入地道中,就闻到一阵刺鼻的血腥气。凌澈、松针、郎雀以及侯卿尘均受了伤,他真不愿让凤染看到那血淋淋的场面。 “侯爷。”范星舒凝眉行礼,又忙把地道里的情况仔细说明,“东野国主遭到追杀,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尘爷这是把大麻烦带了回来。” “先进去。”凤染稳住气息,扬声道。 隋御一臂将她拉回身后,自己则第一个下入地道中。余下范星舒、水生、荣旺等皆在两侧护着,宁梧更是紧紧看顾住凤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职责,而她的首要职责就是护好凤染安危。 地道里经过持续不断地加工巩固,已变得有些规模,很多设施也趋于完善。两边墙壁上燃着一排油灯,过了第一个拐弯处后,只见十余个血肉模糊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场面惨不忍睹。 凤染胃中不由得翻上来一阵恶心,她忙偏头向后避了避,不想在这时候影响他人。 凌恬儿已哭的没了眼泪,几度晕厥过去,是侯卿尘把她扛在肩上一路背了回来。她伏在父亲身前握住父亲的大手,就像小时候父亲握住她的小手一样。 松针身上数道可怖伤口,侯卿尘和郎雀则是受了轻伤。而这位东野国主却始终闭着眼睛,他面色苍白地躺在地上,一时竟判断不出他到底是死还是活。 “叔叔,叔叔……” 松针单膝跪地,将弯刀抵在地上,他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氤氲,他终于身临其境一次真正的战役,他一直以为会是和北黎交手的战场上,可残忍的是他的敌人竟是自己昔日的袍泽。 松针过于激动,一口鲜血自喉间喷出来,他吞血不及,将咸涩的血沫倒灌在口腔内。 凤染立即跑过去,蹲下身子查看松针的伤口,宁梧和邓媳妇儿也跟着围了上去。 “别说话,没事的,把药丸咽下去。” 凤染双手很快被染红,她甚至不敢看那些翻开皮肉的伤口,但趋于一种救死扶伤的本能,她必须尽自己全力救下他们。 侯卿尘的双眸已塌进眼窝里,他跪在隋御面前重重地磕头,说:“带东野国主回来,是卿尘擅自做主,此事过后,卿尘愿以死谢罪。” 凤染已经救不过来了,仅存活下来的这几人全部伤得不轻,偏侯卿尘还在她身边“咣、咣”地磕头,他额前的鲜血顺着脸颊流满全脸。 隋御走近了,将侯卿尘搀起身,在东野人面前不疑表露出太多情感,遂敛声问道:“尘哥,东野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赤虎邑真的发生逼宫兵变,而这背后的操控者正是丹郡狄氏族帐,也就是东野的二郡马狄真所为。他买通宫中大部分扈从,又联络护卫府及狱刑司一众权臣,在很久之前就蓄谋了这场逼宫。 而前两日东野和北黎的那场假把式,恰恰成了促成此事的导火索。 达吉所统领的边军镇守在赤虎关,在北黎忌惮他们的同时,他们同样忌惮康镇会突然发兵越境。所以不管松针怎么跟他说这次打仗是假的,达吉还是按真实备战来准备的。 这样一来,达吉手里的兵力便集中在边塞上,根本没在意后方的赤虎邑会出事。待到他们发现后院起火时,再想赶回去救驾,整个赤虎邑城已被狄氏一族及其附庸派给占领。 达吉连闯入皇城的机会都没有。他一方面见不到国主,另一方面又怕被北黎知道内况后趁机扑过来,只好带兵原路返回,至少要保证边界上别再乱套。 狄真正是抓住达吉他们不能及时赶回来,凌氏众多皇族还远居于旧都的这个空隙,才贸然发动这次逼宫。 要是缠绵病榻中的凌澈答应让位给狄真,或许他们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惨烈。 假如凌澈让狄真坐上国主宝座,他自己定会落得个囚禁余生的结果。而小女儿凌恬儿必然会被处死,因为不管她和谁成婚,小郡马都会有一颗想要取代狄真的野心。 狄氏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们必将斩草除根。大郡马和二郡马反目成仇也计日可待,倘或大郡马蒲氏一族不服二郡马上位,东野两都一十二郡之间定会硝烟混起。这只会让本就内忧外患的东野,更加满目疮痍。 破败不堪的东野是在凌澈手里运作多年才慢慢恢复起来的,他怎么能让悲剧再度上演?已经提不起刀枪的凌澈,撑着最后一口气穿上盔甲,领导他的贴身扈从们从东野皇宫杀出重围逃了出来。 凌澈本带着莲姬和老国师一起逃难,但莲姬养在宫中身娇体贵,根本跑不了几步。为了不拖累国主,莲姬竟一头撞死在宫门上。 老国师勉强撑到宫外也已筋疲力尽。身后追兵在即,他知道自己已然太老了,没有几日活头。于是毅然决然地推走凌澈,和留下来的几名死侍死死地拖住了追兵。 凌澈和巫韬亦师亦友,他们臣主同舟共济几十载,最后竟以这种方式诀别。凌澈五内俱碎,又在孱弱的身子上“插”下最深的一刀。 那时候东野皇宫已燃起火势,身后追兵如野狗般扑来,凌澈却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凌恬儿一边哭一边把父亲背到自己肩上,父亲原本高大壮实的身躯,从什么时候起居然变成了一把骨头。凌恬儿的自责越发严重,父亲能有今日全部都是拜她所赐。 她每艰难地向前匍匐几步,就要摔倒在地一次,她终于知道父亲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她终于体会到自己身为一国郡主到底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可让她成长、让她明白的代价简直太大了! 就在凌恬儿最绝望的时刻,从赤虎关赶回来的松针,和想尽法子营救的郎雀终于找到了凌澈父女俩。他们带着手里仅剩的一点扈从把父女二人救出来,然而这才是个开始,等待他们的一轮轮追捕和搜查如潮水般袭来。 活着的人越来越少,受伤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越来越要暴露。 侯卿尘就是在这时候潜入到赤虎邑当中,可赤虎邑已一片狼藉,他只隐约打探到一个大概情况。他没得法子,首要任务只能从寻找松针开始。这一找就花费了一天一夜的时间,要不是郎雀出街找吃食,意外发现侯卿尘的身影,只怕他们到现在还逃不出赤虎邑。 凌澈在侯卿尘的叙述中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到隋御窘然地笑了笑,虚弱道:“侯爷,一别多时,你可还好?” 闻言,隋御绕到凌澈身边半蹲下来,朝凌澈恭敬地揖道:“国主,别来无恙。” 隋御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凌澈的样子,那健壮挺拔的东野汉子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君王风范。隋御甚至觉得凌澈要比元靖帝、合隆帝他们更有威严。 他们二人仅有的那两次交集,一次是论天下之道,一次是说服他投诚东野。这才过去多久,他怎么就变成这副样子了?这位国主到底经历了什么?这远比他之前预判的严重得多。 凌澈抬起那只枯瘦的大手,扶住隋御的臂腕,他说:“我要死了,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屈辱地死去。我一生的志向都是想让东野脱离北黎的束缚,让东野百姓不再贫苦挨饿。可是我做不到了……” “同室操戈,这是我自己埋下的祸根,东野如今的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你是松烛的儿子,你是我东野的好男儿,我对你从未有过迫害之心,先前和你做的各种交易也都是想让你尽快壮大起来。你不愿回归东野,你有你自己的志向,你有自己的仇恨要报,我都明白……” 凌澈把隋御的臂腕抓得更紧,双眸滚下泪来。隋御将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沉重道:“国主……” “听我说完!” 凌澈的呼吸已开始不顺畅,两只瞳孔也渐渐失了焦。他抓住隋御的手伸进自己怀里,退出来时隋御手里已多了一样东西。 是传国玉玺! 隋御突然意识到什么,就在他要推给凌澈时,凌澈却用双手把它包裹在隋御手中。 “你曾经可以打败西祁,我相信东野在你手里也一定能走向强大。我把一国托付给你,不要让东野十二郡互相残杀、永无止境地内斗,东野也是你的家啊……” “我不能!”隋御摇头,他知道接下这个担子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必须和凌恬儿成亲,只有这样,他才有继承国主的权力。 凌澈看了眼浑身是血的凤染,诚恳地说:“侯爷夫人,我要将一国托付给隋御,只委屈你退居人后,待他日继承大统,你和恬儿以姐妹相称,共同辅佐隋御,望你能成全!” “不可能!我说了不可能!”隋御回手环住凤染,很怕凤染会弃他而去,“我隋御这一生只有一位夫人,就是凤染,从前、现在、以后都是,我不会纳妾、更不会让她去做小!” 第237回:柳暗花明又一村 凤染被眼前这过于悲壮的情形所噤住,她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意识飘摇到地道穹顶。她浮在高端,悲悯地俯瞰着下面那支离破碎的人群。 凌澈在弥留之际,竟要以一国作为聘礼,欲扶隋御登上东野国主的宝座! 虽是临危受命,前方之路坎坷崎岖,却是真真正正给予隋御实权。他不用再藏锋守拙,更不用顾忌北黎众派系对他的忌惮和杀心。他没了掣肘,只需一心一意完成凌澈的临终遗言,带领东野百姓摆脱穷困、不再对北黎俯首称臣。 这应是男儿毕生所追求的志向,尤其像隋御这种涅槃重生之人更为看重。 隋御一直卑躬屈膝地蛰伏着,其实最后要走的也是这条路,他只是还没形成称王称主的野心。 眼下这个关口,对凌澈父女是十足的劫难,却对整个建晟侯府是天赐良机。 侯府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尽管隋御这样决绝地呐喊,尽管他们当初都坚定不移地站在凤染这边。 但此一时彼一时,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接过凌澈手里的传国玉玺,他们从此就有了另一个正统的身份。 这远远要强于雌伏于北黎朝廷的逼压下。 他们都注视着血染衣衫的凤染,只要她愿意妥协,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无论在东野还是北黎,莫说一个赫赫战功的侯爷,就是一个稍微有点权财的乡绅世家,哪一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凭什么她凤染不肯接受?凌恬儿好歹是东野正儿八经的正宫郡主,身份总要高过她这个注水的曹太后外甥女吧? 一刹那的抽离后,凤染霍地感受到将自己抱在怀里的隋御。她后知后觉地拍了拍隋御的背脊,他的战栗与心跳,他的誓言和果决,通过他的胸膛也一并传递到她的心田里。 凤染用还在淌血的五指攥住他的袍服,将朱唇凑到他耳际边,泪盈于睫地说:“我快被你勒死啦!” 闻声,隋御才讷讷地放松几分臂力,凤染轻声含笑:“我不会……” “侯卿尘!”始终一言未发的凌恬儿突然大喊一声,她掌心撑地寻向身旁的侯卿尘,“我问你,你愿不愿娶我为妻,做我的郡马,替我复国!登上东野国主之位!” 侯卿尘此番带凌澈一行人回侯府,就是判定他会将国主宝座传给隋御。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凌澈最中意的人选是隋御,退而求其次也是松针,而他侯卿尘根本就是个透明人。 凌澈不会知道侯卿尘是何许人也,侯卿尘也明白,自己勾引凌恬儿,目的虽是国主之位,但他终究是个替补选手。可国主是谁并不重要,只要跑不出建晟侯府,这场豪赌,他们就已赢了一半。 刚才那道抉择题目,隋御没有丝毫地犹豫,他在国主和凤染之间选择了后者。他都没想过鱼和熊掌或许可以兼得,这就是侯卿尘生命中拜下的第二位主公。 “我愿意!” 侯卿尘先是和隋御对视一眼,这个眼神胜似千言,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说,又仿佛什么都已说尽。 侯卿尘转过身,手脚并用匍到凌澈父女跟前,凌恬儿挽住万般不甘地凌澈,铿锵道:“父亲,这个男人他愿意娶我。我不管他是哪国人,出身何处,今日我与他结为夫妻,他就是我凌恬儿的郡马,就是我东野未来的国主!从我手里丢失的东西,我总有一天会一块一块夺回来!” 凌澈痛苦地凝望小女儿,她这份成熟来的太迟太迟! 侯卿尘给凌澈磕了头,恭敬道:“国主,我将用余生护小郡主周全,更会完成您的志愿。” 凌澈打量着侯卿尘,几次欲言又止,他真的可以挑起东野的大梁吗? “尘哥和我情同手足,若国主传位于尘哥,从今以后建晟侯府和东野凌氏将系在一起,到任何时候这股势力都不会被打散。我和尘哥同出于清王府门下,皆是由松烛抚养长大。” 隋御向凌澈交了侯卿尘的底细,凌澈这才知道侯卿尘和松烛之间的关系。他已没有反驳的权力,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他突然凸起双眼,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将手中的传国玉玺塞到侯卿尘怀中。 “记住你今天的诺言,东野和恬儿我全都交付给你了!” 话落,人去…… 地道里一片呜咽声,所有人都跪下去,凌澈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凌澈的后事不能操办,甚至连潦草都算不上。仍旧是选了一块人迹罕至的山头,将人收殓好便埋下去。没有任何灵位,更不敢有任何标记,只能靠脑子将这个方位牢牢记住。 建晟侯府周围还是很危险,虽然郭林和安睿等都没有发觉有人跟踪的气息,但为了防止会有人突然闯府,还是把松针、郎雀和一众受伤的扈从安排在地道里。一则可以安心养伤,二则也足够安全。 郭林带人在里面搭起简易的木床,凤染又教邓媳妇儿去给他们拿了足够多的棉被和炭火。地下不比地上,里面容易发生火灾或煤烟中毒,大家更是提起精神轮番看护。 好在侯府最不缺的就是各色药材,凤染隔一两日就会下去看望他们一次,以便更精准地替他们疗伤下药。 府里的事情没有停歇,府外的事情凤染和隋御也没有耽搁。他们俩第二日便按照计划出府,当真一家一家的去借粮食。 锦县上的那些大户对凤染已多多少少有所耳闻,也逐渐知晓桑梓米铺和建晟侯府之间的关系。可是看到那样高大的隋御就这么自然地站在他们面前,所有人无不感到震撼。 是谁说建晟侯是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是谁说他仅靠药汤子吊着最后一口气? 全他娘的扯淡! 然而震撼归震撼,但要众人平白无故地往外掏粮食,谁都不是傻子,没有谁能拿得那么痛快。 隋御和凤染已做足了被拒绝地心理,面对各家搪塞之言只付之一笑。然后该低三下四、该卑躬屈膝,一样都没有落下。 用去三日时间,隋御和凤染共借到一万石粮食,都是以建晟侯的名义向各家打的白条。隋御跟他们保证,三个月内一定如数奉还。凤染甚至搬出了桑梓米铺的所有产业,用这些作为抵押,才让众人松了口。 这些粮食分摊到各家身上并没有很多,但对于侯府来说却是很大的一笔数目。桑梓米铺铺开的产业,只能说在锦县上小有规模。真正触动他们的还是隋御的名头,还有对对面野夷的顾忌。 万一这位建晟侯真能东山再起呢? 万一对面的野夷真要打过来呢? 次日黄昏,隋御和凤染从房家宅邸里走出来,这是他们登门的最后一家。 残雪犹在,寒霜吹鬓。 凤染望向昏暗的天际,深呼一口气,笑道:“不上马车了,我想走走。” 隋御低首替她拉紧鹤氅领口,又重新为她套好獭兔皮袖,“娘子想去哪儿逛?” “嗯~朝晖街吧,这回咱俩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了。” 隋御自身后环住她的腰身,语调温和地说:“要过好几个街口呢?娘子可不要走一半儿就叫累。” “累了不是有你嘛?”凤染仰头睐着他,打趣儿地道。 隋御没怎么听明白,又倾下身,虚心问道:“娘子能不能明示我啊?” 凤染向四周瞅了几眼,见天色越来越黑,路上也没有多少行人,便跳起来拧他的耳朵。可两三次都和他的耳朵擦边而过,总是够不着拧不到。隋御只好再俯低一点,把自己的耳朵送到凤染跟前,让她可劲儿拧。 “没有马车,你就是我的马车呀!娘子走不动了,就要夫君背着走。你要做我的马,背着我使劲儿跑。好让我瞧瞧,这双腿到底好利索没有。” 隋御的两只耳朵都被凤染拧红了,他垂眸欲笑,拿额头抵在凤染的头顶,说:“就这?” “嫌丢人啊?啧啧~侯爷这两日早把脸皮儿摔地上可劲儿摩擦了,这会子还在意起脸面了?” 隋御倏地停下脚步,宽阔的身躯背着凤染横于身前。他半屈下身子,回首道:“娘子上来呀,夫君带你在锦县城里溜一圈。” “我……” 凤染就是随口一说逗他玩儿,隋御咋又当真了呢? 隋御反手一拉,把凤染拉到自己背上,他勾唇一笑,道:“娘子别说就是随便说着玩儿的,夫君我可是当真了啊!快点,别害臊,搂好我的颈子!” “哎,哎,隋御,你放我下来……” 凤染还在背后扭扭捏捏,隋御已抓过她的小腿,把她颠到自己背上,继而迈开长腿跑了起来。 这下子可苦了身后的随从们,胜旺看着水生,水生看着宁梧,宁梧硬着头皮,道:“追,追吧!” 几人一边赶着马车,一边还得寻找二位主子的踪迹。近不得,远不得,还不能把人跟丢了。 “鞋子掉啦!”凤染脚下一凉,用拳头捶了隋御两下。 隋御这才停下脚步,又折回去替凤染把鞋子捡回来穿好。 凤染伏在隋御身后羞赧至极,求饶道:“好哥哥,我错了,你快放开我吧。” 隋御不依,侧目坏笑:“你叫我什么?” “隋御~”凤染把脸埋进他的背脊里。 “再叫一声,我就放你下来。” “真的?” “离朝晖街越来越近,那街市定有不少人,我也怕被人瞧见,染染快叫!” 凤染信以为真,挨着他耳边柔柔地说:“好哥哥~” 听闻,隋御大笑不止,旋即加快步伐,一径冲到朝晖街里面。 “隋御,你骗我,你这个坏胚子!” 凤染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她觉得两边尽是行人在瞧自己,大家会不会以为她腿脚有毛病啊? 隋御又故意颠了颠她,道:“好哥哥带你吃好吃的去!” 第238回:腿好了脑子坏了 却说凤染和隋御在朝晖街上逗留了许久,夫妻俩走马观花吃吃逛逛,最后还去了趟博施生药铺。进去时,高桥没在铺子里,是管事的伙计招待的他们二人。 时隔这么久,凤染和隋御到底是什么身份,大家都已知晓谜底。 凤染随口问了些关于日销药量的若干常识,伙计对答如流,无论对账目还是对药理都特别熟稔。凤染很是满意,瞧外面天色已不早,便欲起身离去,赶巧高桥就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再和建晟侯夫妻相见,高桥有些讪讪的,一想起先前和他们俩的那几次相处,他直在心里暗骂自己太有眼无珠。 高桥板着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瞧隋御的那双长腿。但隋御那么大一只伫立在面前,任谁都想多看两眼。 他装模作样地斜睨,被隋御看在眼里,遂挑起一边剑眉,戏谑道:“我这双腿啊,就是吃了咱们柜上的药,才好得这么利索。” 隋御不提便罢,如此这么一说,反倒把高桥吓得直冒冷汗。他自己开过什么方子心里明镜,治疗什么不治疗什么更不消细说。建晟侯那腿脚恢复到眼前这个样子,跟他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凤染实在听不下去,狠狠剜了隋御一眼,又忙和高桥客套几言,担心隋御这个夯货再唬到老实人。 高桥就势弯腰作揖,说起细账来:“小的刚从分号那边回来,那边的装潢已近尾声,多亏常五坐镇日夜监工。再过两日,便能把药材摆放进去,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咱家分号元旦前后就能开张。” “你是掌柜的,一切听你安排。”凤染飒然笑道。 “您是东家,理应跟东家交代明白。” 凤染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时候该盯紧,什么时候该放权。 她摆摆手,蹙眉说:“这买卖是咱们一起的,高掌柜怎么会让它赔钱呢?遇到问题找常澎商量,有困难直接去侯府里找我。余下的事皆由掌柜的做主。” 高桥清楚凤染这么说是想让他放宽心,既然定下来继续沿用“博施生药铺”的招牌,让他全面掌控铺面经营,就不会横七竖八地阻拦。 因着吴夫人她们的入股,博施生药铺摇身一变,一跃成为锦县上规模最大、药品最齐全的生药铺子。高桥算是彻彻底底地翻了身,遥想几年前,他的铺子还濒临关门大吉的窘境。 隋御幽幽地探过脑袋,讳莫如深地插嘴道:“高掌柜现下可得空儿?” 高桥一怔,又赶紧弯腰揖道:“小的得空儿,侯爷有甚么吩咐尽管说。” 隋御睃了眼微微不解的凤染,压低声线,一本正经地说:“本侯想请高掌柜给搭个脉。” 高桥暗暗蹭了把掌心冷汗,依旧躬身道:“不知是哪位贵恙?” 隋御用下颌点向凤染,装得不苟言笑,说:“我与夫人成亲已有几载,可一直都没有得子。能否请高掌柜给我娘子瞧瞧,看她是哪里出了岔子?” 凤染真想一巴掌抽死隋御!是不是今晚玩儿过了头,不知道天高地厚,北在哪里了? 他们俩成亲几载是不假,可他们俩圆房才多久?再说她自己就是个医女,虽然是个半吊子吧,大小伤势、病例也看过不少了,就连他那一双残腿都是她给医治好的! 隋御这是脑子又犯病了! “要看也是先给侯爷看,侯爷瘫床甚久,不仅腿脚许久未用,说不定其他地方也年久失修呢!” 隋御被凤染推到自己挖的坑里,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得亏这是在外面,要是在家里面,他早就要和凤染比划比划‘其他地方’,好当面问问她,其他地方到底有没有年久失修。 高桥的脸都快憋青了,他们夫妻俩这是不分场合打情骂俏么?能不能做个人,别把旁人裹挟进去啊? “搭脉!”凤染和隋御异口同声道。 高桥打了个冷颤儿,将他二人作好作歹地请进内室里去。他先后给隋御和凤染各诊一次,心下特别肯定他俩的身子都很康健。 他以为隋御因着长年累月地喝药,或许会肾精不足;凤染那般体轻娇弱,兴许会脾胃寒湿。可他俩一个比一个精气神儿旺盛,真应该拉他们俩到菜市口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去! 高桥斟酌半日,终将实情一一告知。 隋御反而有点失望,他微狭起细长的凤眸,阴恻恻地质问:“真的无事?” “无……无事。” 高桥欲哭无泪,他们东家这是病变转移了么?腿脚好了脑子坏了?还有嫌弃自己身体康健的?不愧是武将啊! “既如此,我和夫人怎么还没得子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直到这时候,高桥才听明白隋御的话外音,他窘然地瞟了眼凤染,看来这“症结”真在夫人身上。 凤染发誓,隋御是她见到过最“道貌岸然”的人了!她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但听高桥被逼无奈地说:“那个……勤恳耕作,只有勤恳耕作,定能有收获。” 隋御终于满意地笑起来,他可算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由凤染最看重的医者直言,他好以这个为借口,变着法地“笞责”凤染。 已然从博施生药铺里走出来,凤染还努着嘴,一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就捶打隋御几下。隋御也不解释,更不恼,就朝凤染哈哈地笑。 二人并肩坐回马车上,准备打道回府。凤染白了他一眼,咕哝道:“不要脸,坏胚子,王八蛋……” 隋御将两只长腿在拱厢里伸开,侧头说:“和娘子在一起,学会的第一个技能就是不要脸啊。我以前过分要脸,你不是各种看不上么?治我多少回。” “我拜托你,用在正道上好不好?” “生儿子不是大事?” “我喜欢女孩儿!” “嗯?”隋御眉梢微挑,得意地笑了笑。 凤染又被他给带到沟里,喜欢女孩的前提,不是要先生孩子嘛? “我不喜欢小孩儿。”她赌气改口道。 隋御颔首,失望道:“懂了,待回到府上我就去跟大器说,他娘亲不喜欢小孩儿。” “你……” 凤染和隋御抬杠拌嘴,啥时候处过下风?他这是又去哪儿取经了?既然说不过,她干脆动手,拽住隋御的耳朵就拧,“不许说,不许说!” 很快,隋御的两只耳朵都被拧得通红,他求饶道:“娘子行行好,放过我吧,我不说就是了。” “你后悔了么?”凤染没头没脑地问道。 隋御却听懂了她的话,他抬手揉揉她的脸颊,疼惜道:“都过去多少日了,怎么才把这句话问出来?” 凤染自嘲道:“我不是想装圣人来着嘛,这不没绷住么,到底是一俗人。” 隋御又大力揉揉她的脸颊,粗声喘息,说:“后悔个屁!我不稀罕凌国主之位,我就稀罕你。” …… 筹集到的一万石粮食,接连几日陆续送抵到康镇手中。军中将士们的士气越发高涨,康镇心里的忧虑也减小不少。再面对动荡不安的东野,亦表现的更加笃定。 利用去府外借粮食的机会,隋御等已把锦县内的境况摸了一遍。那就是东野乱东野的,他们还无暇出外作乱,锦县暂且安全,还没有被东野探子、流寇渗透进来。 “粮食的事已大体解决,天气越来越冷,你没事少往外面跑。”隋御蹲在西正房的火盆前,用火钳子来回拨动炭火。 宁梧正在陪凤染活动筋骨,她现在能和宁梧过五招以上。虽然五招之后,还是会被宁梧给拿下。 凤染的臂膀被宁梧拧了半圈,她疼得吭吭唧唧,“哎呀……” 隋御举目,特恨铁不成钢地说:“宁梧,夫人这胳膊不要也罢,你给拧掉算了。” 宁梧忍笑收手,替凤染搓了搓,道:“侯爷嘴上不在乎,心里指不定怎么心疼呢,小的才不上当。” 凤染站直后甩甩手臂,道:“侯爷等着,我现在就去后院熬药,特为你熬一碗蒙汗药喝,要你五天五夜都醒不来。然后我就带着大家到府外玩儿去。” “夫人要去哪儿玩儿?”侯卿尘忽地挑帘进来,笑吟吟地说。 凤染和隋御一起往他身后瞧去,本以为凌恬儿会跟过来,故道:“郡主呢?” “她这几日一直嗜睡,话也少,我出来时还没有醒。”侯卿尘的态度和原来一样,并没有因为成为东野国主而有所变化。 众人心里都明白,侯卿尘想要坐上真正的国主宝座,推翻马上要建立起来的狄真政权,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狄真不会放弃寻找凌澈父女的下落,他们一定是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那种。未来几个月内,凌恬儿也好,松针郎雀也罢,都绝对不能跟东野那边有一丝一毫地联系。”隋御扔掉火钳,站起身道。 “不仅要让他们在未来几月内彻底销声匿迹,还得放出风去,说他们都已经死去。只有让狄真放松警惕,咱们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侯卿尘正颜道。 “复国……”凤染按了按额角,“任重道远。” 侯卿尘直指利害,说:“如今时局变化,帮东野就是帮我们自己,若东野一国都可为我们所用,它就是我们最坚实的脊梁,再面对雒都时,我们便不是弱者。” “松针的伤好些没有?叫他过来,咱们一起议事吧。”凤染舒了口气,道。 隋御和侯卿尘都已明白凤染的用意,想要打回东野的第一步,得从复兴阜郡开始。 第239回:再布一盘大棋局 却说此刻端坐在霸下洲里的俱是老熟人了。凌恬儿自不必多说,当初硬闯、翻墙潜入侯府简直不要太熟练;松针作为隋御的贤侄,这侯府亦是来到贼溜;只有郎雀是初次登门,但他先前跟建晟侯府打得交道也不在少数了。 侯卿尘和郎雀受伤较轻,经过这几日的用药疗养已基本痊愈。松针和仅剩下的那几名扈从伤得很重,还有二人到现在仍下不来床。 只有凌恬儿万幸,没受伤,可她却葳葳蕤蕤多时,整个人几乎在一夜之间瘦到脱相。 凤染本欲先叫松针过来大体商议一番,基本确定以后再召集众人合议。不过如今的形式已和最初“策反”松针那会儿截然不同,她和隋御、侯卿尘商量之后,终是把大家都给叫齐了。 宁梧依然瞧不上凌恬儿,要不是凤染事先叮嘱她,凌恬儿已变成侯卿尘的妻室,我们不能再拿原来的眼光看待这位郡主。只怕她还会抽刀砍死凌恬儿。 她压抑着怒气退到凤染端坐的圈椅之后,肩膀不慎与站在另一侧的范星舒撞在一起。范星舒感受到她体内有一股蓄势待发的怒气,特识趣地往旁躲一躲,可不想成为她的出气筒。 宁梧乜斜他一眼,又侧眸看了看坐在凌恬儿身旁的侯卿尘,冷冷一笑,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服气么?短短几日,人家已成为郡马爷,说不定来日真能统治东野全国呢。” “尘爷能舍弃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当然,这其中有很多契机在里面,只能说天助他也。”范星舒闪着明亮的桃花眼,用同样的语音回复宁梧。 “真难得,你居然不嫉妒。” “你这么愤怒,难道是因为嫉妒么?” 宁梧瞬间不言语了,她没什么可嫉妒的,她就是想不通敌友之间的转换怎么会这么畅通无阻? 她厌恶凌恬儿那么久,如今却突然不能再厌恶下去了。她问凤染是怎么做到的?凤染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对她说,在大局面前个人的爱恨都得让路。 其实凤染没对宁梧说实话,因为在大局面前,隋御还是选择了她。就凭隋御对她的这份情谊,她也觉得再面对凌恬儿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与其说是侯卿尘利用了凌恬儿,倒不如说是凌澈选择要倚靠建晟侯府的力量,重夺政权。这本身就是一场相互利用的双赢举动。 由于侯卿尘身份的转变,关于复兴阜郡的事便由他率先提出来。 凤染瞧凌恬儿表情没多大变化,便猜到侯卿尘应是事先跟她透露过了。 松针没的说,他已预料到会走这步棋,只有郎雀桥舌不下,恨不得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端详一遍。 “郡马是想把宝压在阜郡上?阜郡是东野两都一十二郡里最最贫瘠的一个地方,除了一些铁骨铮铮的松氏汉子,真没其他亮眼的东西了。我知道松少将和侯爷的老家在那边,对那边有深厚的感情。可眼下召集人马打回赤虎邑才是最关键的呀!” 郎雀出自枢密院,上承国主、国师,下管文班院一众林牙,与翁徒平分秋色。只不过翁徒所掌管的是司法、典狱方面,而他郎雀身兼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民生重担。 身为首要文臣,这一次逼宫兵变,他大可以避到人后,不管以后上位的国主是哪位,他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事务就行。 但郎雀没有这么做,他选择站出来,逆着四处逃散的人流寻找到奄奄一息的凌澈。国主和老国师为着东野百姓的生计呕心沥血,旁人不知,他却看得清楚。 有些事情可以模糊对错的界限,但有些信仰却不那么容易改变。 他随凌澈一行人逃离出来,将一家老小都抛在了赤虎邑中。到目前为止,还不知狄真会怎么处置他们这些“余孽”的家人。 郎雀含泪望向凌恬儿,他希望这位小郡主能振作起来,好带领他们夺回正统。 凌恬儿抬起眼,那个原本还算飒气的女子,此刻异常沉郁。这几日,她除了缅怀刚刚过世的父亲,就是在梳理这些年里发生过的大小事情。 “郎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去旧都找蒲氏一族求援?”凌恬儿气息很弱,分明是寝食难安的结果。 “难道不是么?是狄氏造反,又不是蒲氏造反,大郡马和二郡马不是一类人!要知道咱们近期买粮食的钱财,还是大郡马给送过来的。” “狄氏反了,蒲氏心里能甘心么?狄真可以用那种方式当上国主,蒲巴为什么不可以呢?郎先生莫要忘了,我大姐可是生育了三四个子嗣。我们现在去找他们,就是去拱手相送国主之位。没有利益可图,他们凭什么帮我们呢?” 郎雀被反驳的一时哑言,他确实很心急,毕竟家人还在虎穴,而作恶的人却在坐享其成。 “我比先生还要着急,可皇宫已落入他人之手,除了那枚传国玉玺,父亲与我身上连一两银子都没有带。我甚至想去求凌氏那些叔伯,可他们凭什么帮我?狄真能允诺他们的远远超过我。” “我不信我们东野连一位正义之士都没有,为了利益就摒弃纲常伦理了吗?”郎雀涨红双眼,由于过于激动身子微微抽搐着,让人看了不免心生敬畏。 凌恬儿没回应,只黯然地缄默下来。她一肘撑在圈椅扶手上,另一只手重重地刮着自己的眉骨。 侯卿尘就在这时突然伸出手臂,五指大方又自然地覆到她的手背上。他来回摩挲两下,这无声的安慰令凌恬儿好受许多。 “我们得有足够的财力作支撑。松针说达吉手里约有两万军士,这支队伍是当初国主精挑细选出来的。这是我们要拉拢的第一股力量。还有那些不被丹郡看在眼里的小郡城,比如阜郡。联系这些族帐,单靠郎先生口中的正义怎么能够?”侯卿尘一语破的道。 “那依小郡马之意?”郎雀软下语气,虚心问道。 “好办,在开春之前,我们这些‘余孽’全部潜回阜郡,就要在那片不起眼的荒山野岭里干出一番名堂。” “仅仅依赖挖铁矿、铸铁器?我知道无论盔甲、刀枪还是农具、器皿都离不开铁器,只是即便我们可以造出来,售卖渠道该流向何处?” “流向何处?只要有货源,东野哪个郡城不会买呢?不要忘了,我们还可以面向北黎。最大的买主就是侯爷,盔甲刀枪,他是有多少要多少。” 郎雀了然隋御的野心,他要拉起属于自己的家将队伍。换做以前,他一定会觉得隋御的举动对东野太过危险。但现在,他们必须依靠这支还未有雏形的危险队伍。 内有达吉掌控的边军和那些不被丹郡看在眼里的小郡,外加上隋御这支私兵家将,如此才能真正将狄真打垮。 这是一盘非常好的棋局,同时也是一条非常难走的路。 这些,在凌澈选择隋御的那一刻就已经考虑清楚。他要赌一把,赌隋御和狄真他们不是一样的人。虽然隋御拒绝成为国主,取而代之的是侯卿尘,但双方“联盟”的本质没有改变。 “郎先生暂先人间蒸发,这才是保护你家人的最好手段。狄氏刚经过完这场兵变,就是再蠢钝也知道该安抚众人。不然他那把交椅也够呛能坐稳,蒲氏不是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呢么?”侯卿尘又直击郎雀的心结,道。 宁梧有点没弄明白,坐在中堂里的这些人,随便提溜出一个都要强于郎雀,但为什么这场商议一直都围绕郎雀进行?重点难道不应该放在凌恬儿身上么?再不济也应该是松针才对。 范星舒见她锁着眉头,又飘到她耳边,低低地笑道:“看不明白了吧?” 宁梧翻了他一眼,却听范星舒唇语说:“到底下张罗干活儿,还得靠那位。” 凤染微微侧目,显然是听到了范星舒的话。她赞许地顿下头,算是认同了他的话。 见郎雀被安抚的差不多了,隋御和侯卿尘终把目光投向凤染这边。 凤染冁然一笑,清了清嗓,说:“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二位。” 她眼神看向松针和郎雀,二人立即向她注目,等待她的发问。 “若是带郡主和郡马回到阜郡,你们可有把握说服阜郡族首?要是没有松氏一族的支持,我们在阜郡想要做什么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只要能让阜郡的百姓吃饱穿暖,松氏族首没有不应允的道理。夫人没有去过阜郡,不知道那里百姓过的到底有多苦……”松针隐忍地说。 凤染恻然,继续道:“那么以你们的能力,可以调动多少人力和物力呢?” 松针不解地摇头,郎雀却好像猜到凤染要做什么了。他稍稍端坐直身子,道:“刚才郡马爷的意思不是要带众多匠人一并进入阜郡么?这么说来,是在北黎找不到太多帮手?” “非也。” 凤染一拂长袄衣袂,款款起身,她环视在座众人,说:“郎先生最早越过大兴山,看到侯府后院那片庄稼地似有很多感慨吧?” 郎雀身子一凛,松针兀地想起他好像无意间对隋御提过这件事。 “东野从旧都迁都到赤虎邑为的是什么?” “可我们反复尝试,庄稼收成还是很低。在旧都是因为太寒冷,迁来新都效果依然不理想。国主在世时,就苦于这点迟迟没法子解决。国主原本还打算来年开春……” 郎雀又想起国主,凌澈原本想要在来年春季时,高价请些锦县上的种田好手回去,指导赤虎邑里的农户怎样种田。即便知道实施起来很困难,但他始终都没有放弃。 “侯府庄稼不止那么一块,卖给你们的土豆就是我们再另外一片土地里种出来的。阜郡荒地众多,找不到营生的百姓也很多,你们只要能把这二者结合到一块,我便有办法让阜郡变成东野最大的粮仓!” “一面种庄稼,一面铸铁器?”松针惊讶地跳起来,由于幅度过大,害得他差点把伤口崩开。 第240回:他为她抚平伤口 这便是凤染捏在手里的另一张王牌。截止到目前为止,建晟侯府在锦县上只有三块可耕种的田地。 一块是侯府后面那百余亩良田,那片地不用向朝廷上缴赋税,是彻头彻底的侯府私产;一块是南面靠海的那千八百亩荒地,虽然可实际种植农作物的占地仅六百余亩,好在租金偏低且不用赋税,最主要傍在海边,为以后制盐贩盐提供了便利。 最后一块则是才从夏家手里赁来的六百亩良田,这片地不仅有租金还要缴税,不是特划算的买卖,但侯府需要扩大耕作规模,只有土地掌握在自己手里,凤染才能将空间灵泉的妙处发扬光大。 不过以侯府当下的实力,还不足以在外打量购买良田,而落难的夏家愿意出赁,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凤染还未思量好,在夏家那片地上要种点什么高产的粮食才好,整个一座阜郡便突如其来砸在她的头顶上。 隋御以前打阜郡的主意,是看重那里有大量铁矿。起初惦记阜郡还得依托松针从中转圜,想的计策也都是背地里暗暗地行动。 如今时局发生重大改变,要是凌恬儿、郎雀他们可以以自身的影响,调度整个阜郡的人力和物力,那么众多百姓和众多田地一起调动起来,那么把阜郡变成东野最大的粮仓就不是痴人说梦。 有种植稻谷和种植土豆的两次先例摆在眼前,任谁也不敢轻易反驳凤染在这方面上的分析判断。 凤染承认,若论动手能力她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但知人善用不就成了,是谁规定她一个小炮灰啥啥啥都须得心应手?她又不是什么圣人。 这场议事持续快一个多时辰,最终是以松针的身子实在撑不住才停歇下来。凤染顺道随他回往地道里,帮他重新诊看伤口。 松针半敞开一边衣衫,在并不算太暖和的地道里立起鸡皮疙瘩。他坐在简易的木床上,将背脊戳得溜直。 凤染替他把草药敷在伤口上,戏笑说:“你这膀子跟侯爷不相上下了。” 松针不敢多看凤染一眼,担心自己有什么不敬行为,只目视前方道:“我哪里能跟叔叔比较。” “差不多了,都是伤疤里面找好皮肉。”凤染接过宁梧递上来的干净帕子拭拭手,“再委屈兄弟们住在这里一阵,待彻底太平了再搬到地上去。” “这里很好,夫人不必担心。搬到上面反而不踏实,我们还是做‘透明人’比较安全。”郎雀在旁欠身说道。 松针也跟着附和两句,凤染抿笑起身,又诊看了其他几个伤势严重的扈从。 郎雀跟在宁梧和邓媳妇儿身边,一起为凤染打下手,仿佛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郎先生,小郡主刚经历手足相残,至亲离世,她现在恐难在短时间内振作起来。你身为东野权臣,对小郡马不能够彻底信任也在所难免。人与人之间都需有个了解的过程。”凤染揭开一旁的煎药砂锅,嗅了嗅其中味道,确系草药没有问题才放下心来。 “小郡马是国主钦定的国主人选,我没有理由不信任他。”郎雀伏低了身子,垂手道。 “要是这样,郎先生和松少将就该多和小郡马沟通才是。侯卿尘到底有没有资格坐在那宝座上,你们很快就能辨析出来。” 松针已穿好衣衫,他幽幽一笑,说:“我早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哟~贤侄这是后悔了?”凤染斜睨向他,抢白道。 松针立马否认,严肃说:“我才不后悔呢!” “松少将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们小郡主不是谁都能看得上的。” 郎雀维护起凌恬儿来,不过他这话说的也没错。 要是没有逼宫兵变这么一遭,松针理应入凌澈的眼,毕竟没什么背景和实权的松针最好控制。但优点和缺点的转换恰恰就是这么奇妙,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再是能挑大梁的那个人。 “我们派出去的人过段时间就能回来,到时候去往阜郡,一切还得依靠郎先生上下疏通。你是最了解底下百姓的人,只有你才能管治好那里。” “夫人,郎雀不敢当。”郎雀没想到凤染已考虑到这一步,更没想到她真敢把担子压在自己身上。 “咱们现在在一条船上。”凤染别有深意地说道。 郎雀频频点首,松针感叹说:“夫人,侯府对我们一次次施以援手,我和叔叔之间也早有了真情实感。阜郡是咱们共同的家,等到了春天,一定带夫人回阜郡上瞧瞧。” 彼时,旌旗轩一边正房中,侯卿尘正在喂凌恬儿喝汤药。她是没有受伤,可凤染还是为她开了些安神静心的方子。 算是旧地重游,他们俩的“故事”确实是从这里开始的。要说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凌恬儿就彻底爱上侯卿尘,这根本不可能,最多就是对他产生了好感。至于侯卿尘对她是什么用心,在凌澈过世后,她已慢慢回味过来。 “兴复阜郡这步棋……”她咽下一口汤药,举目望向侯卿尘,愁楚道。 侯卿尘将药碗放回一旁案几上,笑意渐深,说:“你要是还不能完全相信我,先前在老国主那里讲过的话可以完全作废,传国玉玺我立即交还给你。不管按北黎的规矩还是按东野的规矩,咱俩这婚事都没有礼成,算不得真正的夫妻。” 凌恬儿隐忍半天的泪水,到底掉落下来。她用手背重重地揉着眼皮,不想让侯卿尘看到自己这么脆弱的一面。她还是有点依赖他,这几日梦魇,都是他在身旁守护。 侯卿尘见状,心下泛酸,起身坐回到凌恬儿身旁。不由分说将她压进怀里,他搂着她,道:“我不会食言,东野是你的,侯府是阿御的,我是接连这二者之人。” “他是你的主子。”凌恬儿在他怀里哽咽道。 “他拿我当亲哥哥,我们自幼由松烛抚养,同在老清王门下。” “你不会背叛隋御?” “我也不会背叛你。” “你不爱我。” “我们重新认识彼此,好不好?”侯卿尘再没在她面前露出过一丝孟浪之态,这时候的他才是真正的侯卿尘,谦和、内敛、沉稳。 “隋御已然不和北黎朝廷一条心了,为什么不能投诚东野?要是你们兄弟二人同在东野,不是更好么?” 凌恬儿扬起脖颈,望向头顶上方的侯卿尘。这个男人已是他的郡马,他真能像父亲一样撑起东野、保护自己么? “他与我不同,我在清王府暗处,是一个不被世人知道的谋士。抛开凤染的因素,隋御还是北黎朝廷亲封的侯爷、大将军,他为北黎作战,击退西祁鞑子。这样的一位人物,他若轻易投诚东野,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凌恬儿摇头称不知,侯卿尘耐心地说:“北黎会很恐慌很畏葸,东野朝堂里也会有很多人觉得他是二姓家奴。老国主当初想要招安他,其实心里多少也有点忌惮吧?” “父亲……”凌恬儿想起凌澈和老国师当初分析过的那些话,她忽地觉得侯卿尘比自己预料的更智慧。 “隋御在边塞上发迹起来是最好的选择。”侯卿尘摩挲着她的背脊,柔声说,“你和隋御、凤染甚至是宁梧的过往都让它过去吧,他们都不是记仇的人。咱们需得往前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我们真的可以么?” “怎么不可以?你想让狄真那王八蛋一直占着国主之位?踩着你父亲的尸体上位,你不想把他拉下来?” “二姐她怎么就能下得去手?”凌恬儿痛苦地叹息。 “我听闻狄尤给他儿子娶了好几房小老婆,你二姐在狄氏的地位堪忧,她还得为自己孩子的将来做打算。” 凌恬儿想起死去的莲姬,她一直蔑视父亲后宫里的那些姬妾,直到看见莲姬义无反顾地撞死在她面前。 “是我们自食恶果。”她将避子汤一事,连带着凌澈为何会中毒都跟侯卿尘交了底。 “难怪阿御会疑心,他说初与老国主相见时,老国主一派君王风范。” 凌恬儿又已潸然泪下,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父亲终究离她而去。 不知不觉侯府里的梅花已快绽放,天空又飘起雪粒,今年冬天的雪可真多啊! 隋御自府外回来,脱下长裘掸去落在上面的雪。 凤染见他面露喜色,上前问道:“又买到什么好吃的了?” 隋御当真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他笑着塞到凤染手中,说:“是糖炒栗子,还热乎着呢。”一壁说,一壁扯开自己的衣襟儿给她瞧。 “你干什么?”凤染嫌弃地向旁躲去。 隋御凤眸一垂,不乐意地道:“我怕栗子凉了便放在胸口上捂着,娘子没看见么,都给烫红了,你不心疼我?” “建晟侯身娇体软,禁不得半点蹂躏。”凤染打开那包糖炒栗子,欲动手剥开一个。 隋御嘿嘿地发笑,忙地抢过去剥好,送到她嘴边,说:“把指甲留起来吧,在雒都那会儿你还有几寸指甲,自来到锦县你再没留过。” 留指甲是富贵的象征,证明这家女主人不用亲自动手做活计。凤染知道隋御的意思,却还是装傻地问:“留指甲干什么?跟你打架的时候用嘛?”她低头吃下一口,觉得这栗子又香又甜。 “可以啊,我把脸贴过去让你挠,让你掐。”隋御又剥了一个喂给她吃。 “不成,咱俩欠了外面那么多钱,雒都那边还没有动静,万一真不管边军了,我就得出去给人家将洗衣服过日了。” “来信儿了,大约七八日后,军饷和军粮一并抵达锦县,至于多少……嘶……” 这个消息太过振奋人心,凤染一不留神把隋御的手指咬进了嘴里。 第241回:消息一个接一个 凤染伸颈衔住隋御的长指,她眸色里浸着笑意,这一刻已盼了太久。 隋御俯身靠近,盯向她闪烁的瞳仁,说:“今儿一早,急递刚刚送抵锦县驿馆。驿使片刻都没敢耽误,立马派送到边军大营里。拖欠边军一年多的军饷补了五成,军粮先运来五万石,余下部分分摊到盛州州府身上,责令知州三月内陆续补齐。” 凤染张口向旁偏头,怎料隋御根本不往外抽手指,还使坏地在她嘴里搅了搅,弄得她都不知该把舌叶放在何处才好。 “我让你咬个够。” 凤染挥臂将他推开,隋御蜷出手指,却又在她的朱唇上抹了两下。 “坏胚子!”凤染面上一团绯色,隋御的胆子越发大起来,青天白日的就敢这么撩拨她。 隋御侧身环住她的腰肢,下颌抵在她的肩骨上,笑道:“虽然只要回来一半儿,但咱们拖欠各家大户的粮食可以归还干净了。至于和盛州之间少不得一顿扯皮,咱们只能兵来将挡了。” “由此证明,侯爷之前的判断皆正确。缓过这口气,再往前探路,就能轻松一点。”凤染背靠在他的胸膛里,笑吟吟地说。 且说这个消息很快在边军里传开,康镇长长地舒一口气。累日高强度地巡防,总是临深履薄,雒都朝廷的信誉在他这里早已用尽。一众军士们总算可以过个好年,再轮值巡防时便更加尽心尽职了。 东野刚逼宫兵变那几日,沿赤虎关一带的边界上,常常能发现流民、流寇的踪迹。但康镇的防御措施做的极其缜密,几乎没让一个野夷得逞。久而久之,往锦县这边涌动的难潮已渐渐消散。 康镇见此,又派出探马再前去打探赤虎邑内况。方知狄氏从丹郡打进赤虎邑以后,先是对外隐瞒逼宫事实,只道东野皇宫不慎走水,国主凌澈和小郡主凌恬儿罹难火海,老国师、郎雀、松针等人为救国主不幸丧命。 在国主弥留之际,将国主之位传给二郡马狄真。国主尸身仅停灵了三日,就草草葬入陵墓。并借口国不能一日无君,已然登基上位,成为东野国的新一任国主。 这一切都像是预演好的,做起来得心应手,以至于大部分中下层官员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更别说底下泱泱百姓。至于那些跟丹郡交好的族帐,更是高举拥立旗帜,替狄氏在前扫平众多阻碍之声。 狄氏为了巩固在赤虎邑的统治,不惜花费大笔银两,以此改善赤虎邑的饥荒境遇。以至于几位枢密使的立场都开始不坚定了,狄氏有备而来,虽然上位之路教人诟病,但狄氏确确实实为赤虎邑解决了眼下难题。 探马带回来诸多消息,康镇和一众将领在营帐里分析剖判。忽听外面通传来报,东野那边派驿者过来递奏疏,是向北黎皇帝报备东野换了新国主。 这是重要急递,康镇不敢怠慢半分,接过之后便钦点副将送到县上官驿,挂六百里加急发送雒都礼部。 这意味着东野正是对外公布新国主,凌澈已然成为过去时。好在不管狄真报以什么心态,截止到目前为止,他还是选择向北黎称臣,没有马上和北黎撕破脸,藩属国和宗主国的关系依然存在。 康镇处理完军务,抽空来到建晟侯府。一来向隋御致谢,边军总算渡过大难关,二来也把东野内况讲了讲。东野突如其来的变故,亦把他们的步伐打乱了。 “凌澈和那小郡主真的死了么?这手足相杀真是快刀斩乱麻,才短短几日的时间呐!”康镇不解地摇头,眼神时不时往窗外瞟去。 关于凌澈一行人就窝藏在侯府里的实情,还不能够对康镇讲明,他知道了反而是件坏事,还得给他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隋御坐在紫檀大案前,一手支额,说:“我的人探得的消息跟你一样,再深入的内况便不得而知了。甭管怎么着,你守好边界就是。” “那侯府之前跟东野做的那些买卖呢?我听闻好多粮食都滞留下来了。边境集市暂还不能开设,至少要再过个把月看看。” “你严谨些是对的,没有东野这个买家我们再寻新的便是。手握粮食还愁没得出路?” “也好,侯爷还是趁机跟东野撇清关系的好,以免惹火上身。”康镇为隋御担忧,但这话又不敢说的太重。 “那么……”隋御微眯了眸子,故意问道,“要是有一日,我真跟北黎站在对立面上,你会怎么选择?” “这,这,侯爷……”康镇语无伦次地结巴起来,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隋御放声大笑,扬声说:“即便真有那一日,我也不会为难你。” “侯爷,我相信你不会的。”康镇蚊呐地说。 隋御从紫檀大案后绕出来,负手慢步道:“凡事皆有可能,或许有一日,我还想让你替我打东野,亦或者别的什么敌人。康镇,到那时你是帮还是不帮啊?” “帮呀!整个边军为侯爷马首是瞻,若没有侯爷从中绸缪斡旋,边军哪能起死回生?”康镇一拍大腿,痛快地道。 隋御阖了阖凤眸,玩味地说:“有康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剩下那一半军饷,和分摊到盛州身上的军粮,我会继续想法子替你要回来。” 康镇正嘀咕要如何跟盛州那边打交道呢,隋御便再次挺身承揽过去。他真是不折服都不行。 隋御留他在府中用膳,康镇倒是来者不拒,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只是他都快把脖子给扭断了,还没瞧见宁梧的影子。最后他实在忍不下去,方问:“那个宁姑娘没在府上么?” “她随夫人去府外了。”隋御慢吞吞地答道。 康镇上来执着劲儿,愣头愣脑地问:“去做什么?” “娘们儿之间的事,我怎么会知道。”隋御放下箸筷,端起酒盏饮下一杯。 康镇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造次了,遂红着脸随隋御也饮下一杯酒。 待康镇离开侯府后,郭林才从后院走进来。只瞥他一眼,就知道他在生气。 隋御扎紧束袖,道:“刚才叫你和星舒过来用膳,你们俩一个都不肯来。” 郭林见隋御这是要练武的架势,也忙地卸下长刀、皮甲,大开大合地活动起筋骨。 “我不饿,范小白脸儿和尘爷去了后山还没回来。” “哦?去大兴山里?” “先前定思不是构设把地道一直挖到大兴山里面嘛?山中最易隐藏兵力,再者以后跟阜郡往来会频繁,要是真能把大兴山给挖穿,有利于咱们走动。”郭林边说边做好防守动作,他有种预感,主子今天下手必然要凶狠。 果然,隋御上来就给他来个过肩摔,之后一通戚家拳,逼得郭林连连向后倒退。 “大志他们走了这么多时日还没动静,顾光白那边也没有传回消息,还是负重致远啊!”隋御朝郭林勾了勾手指,意要他主动出击。 郭林揩掉唇边血沫,朝隋御疾步冲上去,刚劲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揍在隋御身上。 “边军的好消息过来了,其他好消息也会接踵而至。侯爷……”郭林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道。 “有什么话,直说。” “我想跟侯爷要个人。” “宁梧?” 郭林突然不想打了,他收回手,垂立在隋御面前,害羞的像个少年郎。 “觉得康镇老惦记人家,你受不了了?”隋御显然没有尽兴,两手手腕发出咯吱咯吱的骨节响。 郭林默认下来,须臾,喁喁地道:“我真的喜欢她,还望侯爷成全我吧。” “你和金生的状况不一样,金生和芸姐儿是两情相悦。你想娶宁梧为妻,首先得要她自己同意,然后得让夫人首肯,最后才能轮到我说话。” “她老是想的很多,爱口是心非,我还说不过她。”郭林又委屈又着急地说。 隋御没奈何了,劝道:“追姑娘要耐心,你瞧我……”他突然闭紧嘴巴,知道自己又没绷住侯爷的款儿。 郭林一脸取经模样,特认真地道:“您追夫人花了多少力气啊?都使过哪些手段?您今儿跟属下透露透露呗,我好学点招数。” “我有话本,你要么?” “啥话本?”郭林都惊呆了,“是那种秘戏图么?” “滚蛋!娘的,你还知道秘戏图呢?”隋御凤眸一挑,叱道。 郭林嘿嘿地傻笑,“我没看过,就是听过。以前在漠州那会儿,常听那帮老兵油子讲。” 隋御懒得听他在这瞎扯,从抽屉里取出一摞珍藏许久的话本塞给郭林,语重心长地道:“这是水生替我出去买的,你可别给我弄坏了。嗯~等哪天金生回府,我让他再给你指点指点。” “啥?侯爷启蒙居然是靠的常澎那厮?” 隋御后悔了,他真不应该对郭林献出宝典,郭林怎么比他还缺心眼儿呢? 瞧隋御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郭林犹如丈二的和尚,他挠挠头,咬牙道:“嗐~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吧,得空儿我再跟尘爷探讨一下。您是没瞧见,那小郡主是一刻都离不开尘爷,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与原来那霸道德性一点边都搭不上。” 隋御真想拿个马嚼子把郭林这张嘴给勒上,他突然很希望宁梧和康镇在一起。康镇至少是个正常人,他这好兄弟如此直侃,一准儿得给姑娘吓跑! “隋御,隋御!”凤染急匆匆地推开房门,她指向侯府大门,说:“门口来了雒都钦使,他们貌似是……过来给你宣旨的。” 第242回:无形的手在弄权 却说隋御自元靖年间被派封到锦县上来,迩来已过去二年有余。在这期间,雒都朝廷对隋御的生死境遇置若罔闻,连最起码的侯爵封赏都没有发过半个子儿。 隋御对雒都那边早就不抱有幻想,这冷不丁地来了人,反倒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难不成是梅若风从中起了作用?” 隋御抬手理了理粉青玉冠,又将臂腕上的束袖长带扯掉,让自己看上去尽量文弱一点。 “谁知道呢。”凤染往四周打量一圈,黛眉紧锁,“那轮椅是打算彻底摒弃了?就这么出去示人呗?” “没必要再隐瞒,瞒也瞒不住。” 隋御瞥过头,命令郭林将家中仆役都汇集到侯府大门前。他趋身来至凤染跟前,替她把鬓边碎发揩到耳后,又在她的臂膀上捋了两下,莞尔道:“走吧,我的夫人,陪本侯去接圣旨。” “侯爷紧不紧张?” “紧张啊~”隋御揽着凤染走出霸下洲,他望向已然昏暗下来的天际,如有所失。 穿过庭院迈出垂花门,再踏出外仪门绕开影壁,终到侯府临街大门前面。短短的一截子路,隋御和凤染却走得异常缓慢。 这其中谈不上什么期待或厚望,却确确实实夹杂着一丝矜傲。像是对北黎王朝无声地抗衡,仿佛在对世人说,就算没有朝廷的功名利禄,他们也一样能在这个世道上存活下去。 水生和荣旺早已打开侯府大门,恭迎门外那几位远道而来的钦使。 很快,郭林也带着侯府一众仆役赶了出来,当然,这里面绝对不会有范星舒等人和家将们的身影,他们早熟练地潜伏到侯府的隐蔽角落里。 门外来人穿着北黎官服,一身正气,尤其那双锐利的双眼,似乎盯上一眼就能把对方看穿。 这位钦使身后,又跟了几个副使随从之类,这样一众人立在建晟侯府门外,被门楣上刚刚点燃的红灯笼照射着,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之感。 他们就是雒都朝廷的缩影。 隋御照例不认得这人,他都快佩服死自己了,以前在雒都时他都干什么来着?范星舒、安睿那些人不认识便罢了,梅若风也一样不认识,这回又派来一位,他还是没甚么印象。 那钦使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扬声道:“建晟侯隋御接旨——” 隋御轻甩深衣下摆,携凤染弯膝跪地,身后郭林也率领众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昊天有命,皇帝受之:“兹奉国大将军、建晟侯隋御……咸使闻之,钦此!” 钦使抑扬顿挫地宣读着这份圣旨,凤染微微抬眼瞧向隋御,见他喉结隐忍地滑动着。 她知道隋御当初被摔在地上的那些自尊、骨气、颜面,从今日起将会一点一点地拾回来。跌入低谷陷进尘埃,就该更加顽强地活下去。 宣旨毕,钦使换过笑脸,躬身道:“侯爷,快领旨谢恩吧。” 隋御顿了片刻,方才抬臂接过来。他将圣旨攥在掌心里,道:“有劳大人,请——” 钦使没有虚假推让,跟着隋御一径进入到霸下洲内。 这驿使名为钱仕,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明面上是来给隋御送圣旨的,其实本质还是来考核盛州下设官员的政绩。想来苗刃齐此刻又得愁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不过钱仕对正常行走的隋御并没有表露出多么惊讶,就代表整个雒都都已知晓隋御的残疾已被治愈。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水生送上来滚烫酽茶,隋御招呼钱仕坐到上首,凤染则安静地站在隋御身旁。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隋御不卑不亢地说,照比几年前那桀骜不逊的德性差远了,可又没有圆滑到左右逢源的地步。 钱仕全部看在眼里,这些细枝末节在回到雒都以后,都得跟上面交代清楚。有太多人想要知道隋御的真实境况了。 “侯爷哪里的话,这是卑职应该做的。侯爷有所不知,户部负责核对侯爷封赏的官吏已被今上革了职。这种玩忽职守之徒,朝廷定会严惩不贷。过段时日,侯爷细查邸报就能知道结果。” 隋御不清楚梅若风回到雒都以后,是如何跟许有德,乃至剑玺帝汇报建晟侯府的情况,也不清楚校事厂那边是如何向曹太后回禀的。 只是经过不算太漫长的商榷后,雒都那边竟然表态,要追查当年户部办事不利的官吏,将拖欠建晟侯府两年之久的封赏,以及明年全年的封赏一并发送下来。 建晟侯府一年的封赏是五千两银子,除去这些银子外,另有若干绢帛布匹、药材粮食等物。 雒都居然肯一次性下这么大的手笔?剑玺帝这是怎么了?还是该问曹太后这是怎么了? 钱仕本以为隋御会说些感谢的客套话,哪料他挑起凤眸,哂笑说:“严不严惩我不关心,我只关心这封赏什么时候能送到我府上。当初我从雒都出走前,户部那些人也是答应的好好的。” “哎呦,侯爷放心吧,这一次是今上亲自督办,没有人敢怠慢半分。岁末前定会运送到锦县上来。”钱仕说到此处,突然黯然伤神,“侯爷当年刚刚离开雒都,先帝便突然驾崩。当时朝堂上一片混乱,有很多事务便是在那时候忽略了。” 隋御端起茶盏呷了口茶,不愿和钱仕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不能表现出对元靖帝很思念缅怀,不然有心人又得拿出来大做文章。 “那个……边军的军饷军粮先在侯爷之前,侯爷也知道,如今东野那边动荡不安,老在边境上搞小动作。侯爷曾经亦带兵打仗,肯定能理解康将军现在的心情。” 凤染咂摸出味儿来了,敢情雒都那边还是在耍弯弯绕,答应给隋御封赏,又排在边军后面,利用隋御是武将出身,诱导他,刺激他,让他对康镇产生不满。 凭什么边军军饷比他这侯爵封赏重要?老子当年又不是没打过仗?老子要不是因为带兵打仗能落下这么多病根儿么? 可惜,钱仕打错了算盘,隋御早和康镇穿起一条裤子,他才不在意谁抢这个头筹。但是元靖帝或者曹太后为什么会突然理睬隋御了呢?凤染依旧没想明白。 隋御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唇角,瞥眸和凤染相视一笑,明显是和她想到一块去了。 “哼,区区几个野夷,就把康镇给吓着了?他到底有没有打过仗?”隋御做起轻蔑状,诮讽道。 “额……”钱仕没摸准隋御的话外音,不敢贸然搭茬儿。 “我听闻东野那些夷人最近闹得是很凶,不过几万边军镇守在这里,还打不过他们?要是这些,康镇真让我瞧不起。” 隋御拣不疼不痒的说,看似羞辱康镇,实际根本没说到重点上。他一不提朝廷拖欠边军军饷军粮的事实,二不提东野上表雒都纳贡减半,还有他们已换国主的事实。 钱仕几番下套,就是想试出来隋御在锦县上是个什么状态。隋御一次都没有上套,钱仕只好认为隋御“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在家中闭门休养。 “侯爷难道不知东野今岁收成不好,全国都在闹饥荒?”钱仕只好自己把东野内情讲出来。 隋御侧耳听了听,钱仕只提纳贡减半的事,却只字不提东野换了新国主的事,代表他还不清楚这个消息。 “我看东野这是皮子紧了,闹饥荒,就他娘的是借口!纳贡说减半就减半,陛下就应允了?” 钱仕低首承认,说:“同卑职一道来锦县的钦使,已把公文送到赤虎关那边去了。估计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能交到东野国主的手上。” 凤染掐算一下时间,如今又快至腊月,东野那边要是再得不到雒都朝廷的答复,必然要耽误使团上路的时间。所以钱仕一行人,是故意卡在这个时间点上来的。 这帮人每次来锦县都是抱着多重目的,就没有简简单单的时候,这从侧面也体现了锦县作为北黎东大门的重要性。 隋御又胡诌两言,一手随意地盖在自己的膝骨上来回摩挲。 凤染见隋御给了信号,终于柔柔地开口:“侯爷,咱们该喝药了。” 凤染这边接了“戏”,隋御立马支棱起来,不豫地说:“喝什么药喝药,不喝!苦死了!” “不喝药,晚上腿就疼。侯爷要是有本事,睡不着时别折磨我。”凤染白他一眼,向身后抬了抬手。 须臾,只见水生端着一碗汤药走上前,恭敬地交到凤染手里。 钱仕饶有兴致地瞧向凤染,见她无事自己的存在,端着药碗送到隋御唇边,咬牙道:“别磨蹭,赶紧喝,莫要让大人看了笑话。” 隋御左右躲不过去,无奈地朝钱仕“抱怨”:“承蒙太后慈恩,让本侯得了这么一位好夫人。”他说着接过药碗仰头饮尽。 钱仕这才重新起身,向凤染揖道:“此番来锦县,太后和曹夫人特意让下官给侯爷夫人捎个话,说这些年凤三儿照顾建晟侯辛苦了。得亏凤三儿日夜呵护,侯爷才能恢复到现在这样。” 这话听起来是赞扬,但凤染怎么听出警告的意味?合着这是曹太后在责备她喽?她就不应该把隋御医治好,她应该把隋御送去见阎王才对。 喜忧相随,福祸相依…… 凤染以为梅若风就算是个狠人了,但眼前这位钱仕明显更胜一筹。雒都这等中下官员就这么精明老练,就更不用提那高高在上的权臣和统治者。 锦县算什么,东野又算什么,更大的危机其实还在雒都里。 第243回:他的手段又渐长 钱仕一行人踏着星月离开建晟侯府,除去在侯府里讨了两盏热茶吃,余下的半点好处都没有捞到。 钱仕没敢奢望在隋御这里占到便宜,毕竟自己身负重任,拿了人家的再手短,但是他们从雒都夜以继日地奔来,隋御管怎么得好酒好肉地招待一顿吧? 但是隋御没有这么做,他甚至都懒得在明面上装一装。这可把钱仕一行人给气个半死,他们前脚一出府门,后脚就忍不住破口大骂,怪不得这建晟侯当年会被派封到锦县这种鬼地方上来。时隔这么久,他依然没学会该怎样“做人”。 钱仕任由同僚们发起牢骚,他自己却陷入沉思当中,他们所看到的隋御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校事厂的人之前来过锦县,关于建晟侯的部分提之甚少,而隋御双腿痊愈的消息还是从御前泄露出来的。 因着整个北黎从几年前起,税收就一年不如一年。先是跟西祁鞑子苦战多年,耗费大量人力财力;紧接着便是元靖帝驾崩,剑玺帝上位,雒都内讧持续甚久,最严重的那几个月,内阁六部简直都要瘫痪了。好不容易熬过这些艰难,西北黔州的清王爷又举兵造反。 为何朝廷拖欠锦县边军那么多军饷、军粮?还不是国库空虚,朝廷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以为东野国是软柿子不会闹事,才把军资巩固到京都几大禁军和西南、西北几支守备军身上。 可安静了这么多年的东野国,竟在这个冬季里频频闹出幺蛾子,这教朝廷不得不防! 剑玺帝正是以此为借口,同真正掌管北黎的曹太后商议,一面答应东野国今岁纳贡减半的请求,一面将拖欠康镇他们的军饷补发一半。直到最后,他才敢提出建晟侯的名字,在曹太后面前试探地讲了点关于隋御的好话。 有多久没提起元靖帝,就有多久没想起建晟侯。曹太后望着个头猛窜起来的剑玺帝,这个裴寅远比裴彬要隐藏的深许多。她以为自己挑选了一个最最敦厚的老实孩子继承大统,可这孩子分明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曹太后应允下剑玺帝的恳求,既然隋御能在锦县上苦撑到现在还没断气,就代表剑玺帝已经派人前去调查过他了。果不然,安插在剑玺帝身边的眼线回来禀明,隋御大约是在锦县上养好了双腿。 曹太后付之一笑,当初应该斩草除根的人,因为当时朝堂事乱冗杂,再加上一时心软,以为隋御那每况愈下的情形,支撑不了多久就会撒手人寰,就没有派人过来将其杀之。 到底是曾经的北黎战神,他在锦县那种地方居然苟活下来,这教曹太后刮目相看。已然错过了除掉隋御的最佳时机,再想让他从这个世上消失,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是以,曹太后令其兄曹宗远寻了个亲信,再次奔赴锦县。这个担子便落到钱仕头上,目下看来隋御还很羸弱,在锦县上也仅仅是勉强生存罢了。 钱仕一行人回到锦县驿馆里,苗刃齐早在这里备下酒菜恭迎各位,他还能不能稳稳地坐在知县这把交椅上,全靠钱仕一句话的事。他点头哈腰地在旁服侍,就差开口给钱仕叫爷爷了。 钱仕坐在长凳上,喝下苗刃齐为他烫热的烧酒,道:“建晟侯……” 苗刃齐的头都大了,天灵盖嗖嗖地往外钻凉风,到底还有完没完?先是李树元跟催命似的,让他各种监视隋御;前不久又来了校事厂的公公和番子,依然围绕着隋御问长问短;这回来了个监察御史,一开口还是追问隋御的细枝末节。 隋御就是他的克星,自打隋御来到锦县上,他就再没过过太平日子!苗刃齐在心里咒骂,脸上却还堆着笑,把隋御老早就教给他的话语复述给钱仕听。 钱仕将信将疑地盯着他,冷笑道:“苗知县所言可真?” “当,当然。那建晟侯他脾气古怪得很,甚少出来跟人打交道。他那双腿是啥时候好的,下官真的不知道。” “他们侯府以什么过活?” “今上不是赏了他们百余亩田地嘛,这二年他们就靠那些地,种点粮食生存。”苗刃齐一脸厌嫌的表情,手上却始终没得闲儿,一直在替钱仕添酒夹菜。 钱仕联想到刚才他们在建晟侯府里的遭遇,心下终信了几分。 一行人鞍马劳顿,大家实在累得很,用过膳后便回到客房里休息去了。 凤染坐在卧房里泡脚,脑子里仍回味着钱仕对她说的那几句话。房门吱嘎一声被打开,她这才抽回思绪,见隋御阖门而进。 “钱仕去了县上驿馆,看来他得在锦县多逗留几日。范星舒刚从知县府邸回来,苗刃齐很听话,我以前怎么交代给他的,他便怎么对外人说的。” 隋御边说边走到凤染身旁,特自然地蹲下身子,两只宽袖撸了上去,就势将双手浸入木盆中。 凤染并拢双脚往旁躲,俯身将他推开,说:“哎,你别闹,邓家的马上就进来了。” “哦,刚在门口碰见她,让我随手打发走了。” 隋御伸手去抓她的脚掌,凤染闪躲不及踩起一盆水花,竟溅到他的衣衫和脸皮儿上。凤染羞赧极了,想抬手替他抹干净脸上的水渍,却被隋御趁机拉了回来。 他按住她乱动的双脚,嘻嘻地笑道:“娘子跑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人。” “我……我怕痒,不得劲儿。”凤染扭捏道,余光扫过搭在旁边的长巾,欲赶紧结束这尴尬的局面。 她这点心思哪逃过隋御的眼睛,回首就把长巾扯到自己怀里。凤染彻底泄了气,只好任由隋御揉捏自己的双脚。 “你,你轻点,可以了,可以了。” 隋御举眸乜斜她,特记仇地说:“当初娘子为我洗漱,不是最讨厌我扭扭捏捏的么?还说我害臊起来太像个大姑娘。” “那状况能一样么?”凤染低声嘟囔道。 她当初不是仗着他残了双腿行动不便,借着擦洗身子的由头故意撩拨他嘛!每次看隋御被她弄得涨红脸皮儿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心里就特痛快,就像是报复了他老大呼小叫发脾气一样。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到底犯在他的手里! “那个苗刃齐那里暂时没甚么担心的,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他还要长久的待在锦县上,不可能出卖咱们。倒是之前我和你出府借粮,锦县上不少人都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凤染故意岔开话头,特肃然地和他讨论起正事儿。 隋御替她洗好嫩白的双脚,拿起长巾裹干水渍。凤染舒下一口气,低头瞟到地上的木屐,抬脚就要踏上去。只见隋御猛然站起身,长臂上前一揽,直接将凤染挎回到身上。 凤染几乎就是被他用单臂夹在腋下带回到床榻上的。自从他俩有过肌肤之亲,他对她老做些“奇奇怪怪”的举动,她现在都不觉得惊讶了。 隋御把凤染轻摔到床榻上,继而伏在她身上,说:“钱仕来的突然,不过咱们借粮那事也是在明面上做的,那么多人哪里能嘱咐过来?即便真被钱仕调查出来也无妨,粮食是给前线将士们吃,是康镇和苗刃齐的脸面都已用尽,才轮到我出马。”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凤染伸指在他脸颊上捏了捏,“这脸皮哟~” “我在钱仕面前骂了康镇不假,但又没说没和康镇打过交道,不怕钱仕深究。”隋御用微微长出的胡茬蹭在凤染的颈子上,“我已派人去监视钱仕,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疼,隋御,你少折磨我。”凤染实在受不了他了,她奋力转身想要往床榻里端挪去。 隋御一手穿过她的小腹,捞住她往回带,迫使她的背脊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他附在她耳边,呢喃道:“娘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要睡觉!”凤染气鼓鼓地道。 “我陪娘子睡啊。” 凤染听到这句有歧义的话,再想想自己最近的“惨遇”,她有多久没有睡过整夜的觉了?合着他俩之前睡在一张床上,那么长时间的相敬如宾居然都是假的? 她真快挺不住了,熬鹰都没有他这样的。她突然硬气起来,费劲巴力地把他压在自己身下。 突然和凤染对调过位置,躺在下面的隋御兴致勃勃地眈向凤染,“娘子想要干什么?” 凤染按住他虬结的臂膀,咬唇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咱家地道里藏了那么多东野人,星舒尘哥他们还都是已‘死’之人,就更别说还有钱仕在府外刺探咱们呢。你咋就不知道愁?天天就在那事儿上来能耐。” “娘子,我拜托你就是找借口也别用这么烂的。你这小妮子的脑袋有多聪慧,我还不清楚嘛?比这大的事儿你都能临危不惧,何况这道小坎儿?不过曹太后让钱仕捎的那句话倒挺耐人寻味。” 凤染点了点头,一径跨到隋御身上坐定,“好啊,隋御,闹了半天,你还在怀疑我是曹太后派到你身边的奸细。你这个王八蛋……” 凤染用劲儿打了隋御好几巴掌,可他都纹丝不动,反而把她的手掌打得红红的。她实在气不过,闭着眼睛豁了出去,开始挠起他的痒痒。她就不信隋御会没有反应! 然后……凤染就尝试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隋御居然不怕痒,更可气的是他还对凤染下手了,她被他挠得眼泪哗哗地往外淌,两腮和肚子都笑得要抽了筋儿。 良久,隋御按住她的手腕,逼问道:“娘子是不是错怪我了?” 《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请大家收藏:()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244回:总有一人护着你 且表钱仕一行人在锦县上一连逗留了三四日,他们本欲到底下多走访走访,可关于建晟侯府的事情没打探出来多少,却“意外”获悉东野国近期发生了逼宫兵变。原来的丹郡族首嫡子狄真,也就是当朝二郡马继承了国主之位。 易主之事,早在他抵达锦县之前就已送往雒都朝廷,但其中内里雒都那边哪里能知晓?于是,钱仕忙地亲笔书写奏疏,将自己在锦县这边探听出来的情况呈报回兵部。 以前就熟知,丹郡坐拥大量原始森林,里面奇珍异草、飞禽走兽应有尽有,东野一十二郡里面当属丹郡最富庶。正因如此,丹郡也是最最坚定的主战派。他们早就想要跟北黎撕毁条约,摆脱宗主国的控制。 钱仕心急如焚,又派随侍折回运押军资的官道途中,敦促他们加快行程,务必在三日内把军资送到康镇手里面。一旦东野发起进攻,边军再饿着肚子打仗,必输无疑! 跟这件事情相比较,隋御的事就变得没多么重要了。 钱仕又瞧了瞧过于奉承的苗刃齐,他年岁渐长,还没什么建树,这锦县在他手里面治理的不好不坏,更没有升迁的可能。是以,他跟苗刃齐放下几句冠冕堂皇的大义之话,便匆忙地赶回雒都去了。 东野国内逼宫兵变的消息,自是隋御派人放出风的,他们就这样巧妙地转移了监察御史的视线。 在钱仕离开锦县的那日,正是康镇等一干军士们接到军资的时候。虽然朝廷还是拖欠他们的,但眼前这些足以边军度过这个年关。 隋御和康镇并肩站立在锦县的城墙上,青黑色的石砖已有许多裂纹。 他们二人都不知道,保持多年太平的锦县,在几十年前到底都遭受过什么。上一代经历过的战乱,到了下一代记忆已经模糊。或许在他们脚下,就埋有北黎或东野的无数亡魂。 钱仕一行人的背景渐行渐远,康镇收回视线,拇指抵在腰侧长刀上,说:“侯爷以后不会再有好日子了。” “考虑我做什么,考虑你自己吧。”隋御轻甩银灰大氅,沿着石梯走下城墙。 康镇跟着走下来,鼓足勇气道:“侯爷,你跟我撂个实底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闻言,隋御停下脚步,侧目刺向他,说:“你觉得呢?” “你要自立为王,我也是心甘情愿追随的。”康镇趋身走近,“和侯爷打交道这么久,康镇看得很明白。” “你要做的就是替北黎守好东大门。”隋御朗声大笑,旋即翻身上马走远了。 身后众人慢慢跟上隋御,侯卿尘拉紧缰绳,说:“征服了边军将士们的心,他们已成为我们的人。就算以后漠州铁骑的老人纷纷涌来,康镇也会替我们竭力遮掩住。” “算着日子大志他们该回个音讯,看来在漠州那边进展的不够顺利。”隋御轻踹两下马腹,叹道。 “漠州在最西面,锦县在最东面,本来路途就很遥远,现下又不是夏季,更难走。” “上次安睿携大志他们回来,已为众人打过提前量。再说脱离漠州铁骑的老兵,不是全滞留在漠州地界上。” “该不会是……”范星舒吹了吹额前的龙须刘海,白气自他口中冒出来,“漠州那边也不太平了吧?” 隋御回手就给了范星舒一马鞭,斥他一声乌鸦嘴,不过转瞬又说:“三年了,西祁鞑子该歇够了。养肥了马,攒足了力气,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范星舒捂着膀子大声叫唤,侯卿尘皱眉问道:“西祁大汗,我是说秦穆真的那么恐怖么?” “他是魔鬼,我没见过比他更嗜血的人。他是与生俱来的领导者,西祁莽汉总能在他的调唆下变得凶残且可怖。” 侯卿尘不禁打了个寒颤,能让隋御讲出这种话的人,到底得有多可怕? “与他正面交锋十余次,我只险胜过他一次。”隋御身上的伤疤特配合地跳动起来,“我这一身伤,大多都拜他所赐。” “侯爷尚且如此,那个秦穆能好的了哪去?”范星舒揉着膀子,调笑道。 隋御“唉”了一声,眸中隐露担忧,他真不希望被范星舒那张嘴给言中。 避在侯府地道里的东野人伤势渐渐好转,听闻钱仕一行人已离开锦县,凤染便派人过去,让他们白日里可走出来透一透气。 几个扈从只在地道附近抻抻筋骨,松针和郎雀则绕到旌旗轩里给凌恬儿请安。 恰这日该安睿当值,他正带领众家将们在府中巡转。 郭林这厢得了闲儿,便跑到宁梧跟前晃荡。他把隋御借给自己的话本从头翻了一遍,自觉已掌握要领,特想在宁梧这里施展一番。可宁梧根本就不接招,他还没等开始“表演”呢,就被宁梧粗暴地打断下来。 宁梧拧着眉,嫌弃道:“你抽什么风?皮子又紧了?”她晃了晃手腕,已做好要跟郭林过招的准备。 郭林一个劲儿地摆手,他是来跟宁梧谈情说爱的,这怎么又演变成陪她练武了? 就在此时,宁梧忽见天际上空飞来一只海东青。她拍拍郭林的肩膀,起手指给他瞧。 “哎,这猛鹰往哪儿飞呢?” 宁梧跑到庭院里张望,说:“我瞧着好像去旌旗轩那边了。” “范星舒今儿出没出府?那小白脸最怕这东西。”郭林回过身,准备去后院里截下来,“也不知道安睿巡转到哪院了?我过去看看,八成是大志他们送回来的消息。” 宁梧没有吱声,紧跟着他走出月洞。郭林见她跟着自己,又憨憨地笑起来:“夫人那里不忙吧?你跟我来后院多玩儿一会呗。” “夫人近来身子不大好,总是疲惫得很。” 宁梧和邓媳妇儿都住在西边耳房里,东正房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根本逃不出她那对“千里耳”。尽管凤染从来不说,宁梧也知道她最近在床笫之事上被隋御折腾得很“惨”。 “那请高掌柜来府里瞧瞧啊?” “额,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咱家侯爷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把夫人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你赶紧去请吧,不然回头再挨骂。要不我替你去请?我见不得侯爷骂你。” 宁梧没搭理他,随他左绕又绕终来至旌旗轩门前。郭林刚要推门而入,又似有顾虑地收回手掌。 “怎么了?”宁梧不耐烦地问。 “那个,小郡主住在里面呢。” 宁梧直接用肩膀将他撞到一边去,冲着大门抬腿就是一脚。郭林捂住半边脸,这才想明白宁梧跟他一并过来,不是愿意跟他一起玩儿,而是故意来旌旗轩里“会”凌恬儿的。 只见松针在那只海东青后面猛追,凌恬儿和郎雀则立在廊下里观望。松针大声嚷道:“这畜生像是咱们东野的种啊!看着又凶又狡猾。” 他扑了两个空,脚下忽地踩到一块还未化开的积雪上,差点摔了个跟头。恍惚间抬起眼睑,正和宁梧那双过于凌厉的鹰眼对视上。 “宁姑娘。”松针直起身,咧嘴笑笑,“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宁梧指了指那只海东青,刚要吹响口哨,身后的郭林已把它招回到自己肩头上。 “原是为了它,这是府上用来传信的吧?” “用不着松少将费心。”宁梧这话虽是在对松针讲,但眼睛却睨向凌恬儿。 凌恬儿已从廊下走出来,她冷笑道:“宁姑娘赶过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怕我们窥探侯府的秘密?” “这可说不准。” 凌恬儿啧啧了两声,说:“你还跟从前一样讨厌,怎么,杀不了我心里不服气?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伤侯卿尘的那一剑,我早晚要跟你讨回来。” “我差点忘了,郡主现在是尘爷的妻室,有了尘爷的庇佑,在这侯府里又可横行霸道了。” “我们和建晟侯、侯爷夫人之间的恩怨,用得着你一个贱奴来管?你以为你是谁啊?” 宁梧的拳头已在袖中握紧,她今日过来就是想教训凌恬儿一顿,当初凌恬儿让十余个扈从围着圈往里殴打她,愣是把她死死护在身下的凤染给掳走。她到现在都咽不下这口气! “郡主身份尊贵,这点我们自然清楚。但侯爷和夫人从未把我们当成贱奴来看待。若真论起来,尘爷的主子也是我们侯爷,你这么说话,是连你自己的夫君都辱骂了么?还是说你根本就瞧不起尘爷啊?” 宁梧转首,她真没料到郭林会替她出头。真是个傻子,他根本不必管自己的。 郎雀赶紧把凌恬儿护到身后,他朝郭林和宁梧拜了拜,陪笑道:“郡主近来忧思过甚,言语不分轻重。冒犯二位的地方,在下替郡主赔个不是,还望二位海涵。” “郎先生!”凌恬儿不愿郎雀伏低做小。 宁梧亦被郭林拽到身后,他摸着落在自己肩头上的海东青,说:“这猛鹰若是出了问题,你们难辞其咎。” “精彩啊!” 身后突然传来拊掌叫好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去。只见隋御和凤染,还有侯卿尘和范星舒一道走进旌旗轩里。 侯卿尘掠过郭林站到凌恬儿身旁,他垂下眼眸,道:“郡主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凌恬儿一时哑然。 宁梧担心隋御再责骂郭林,赶紧走上前抢着认错。凤染心里当然向着宁梧,但也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结。 于是,她提议道:“郡主心里有气,我们宁梧心里也有气。不如这样,你们俩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不管谁赢谁输,从此以后都要翻过这一篇。要是在府里还分你我对立,那我们之前说的联手合作,便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没了信任,说什么都是白扯。” 第245回:三个女人一台戏 凤染明摆着就是在拉偏架,纵观整个侯府哪有一人是宁梧的对手?再说之前在大兴山上,凌恬儿被宁梧殴打的还不够惨么? 侯卿尘抬指扶着额头无奈漫笑,他眼角扫过隋御,见这位侯爷跟局外人一样负手立在一旁,是铁了心不要掺和到女人们的纷争中。 侯卿尘转身环住凌恬儿的腰际,刻意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他们夫妻俩很亲密的样子。凌恬儿有些羞赧,却忽然感觉到他在自己腰后暗暗使了把劲儿,看来他是不想让自己答应凤染的提议了。 凌恬儿本身也不想答应,跟宁梧单打独斗哪有什么好果子吃? “夫人,大家都是姑娘家的打架多没趣儿,倒不如喝酒吧。今儿谁把谁灌倒,谁就给对方赔个不是。待过了今日,若谁再揪着先前的事情不放,就真是不想让双方联手合作了。” 宁梧在心里冷笑,论喝酒,她就没有怕过谁?以为谁都是凤染呢,喝两杯就迷糊倒了?她作为曾经在江湖上一顶一的杀手,酒量是最基础的生存技能。 凌恬儿侧首望向侯卿尘,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他们东野女子干别的或许不在行,喝酒那真是手到擒来的事。何况她还是一国郡主,早就阅尽天下名酒。她这位夫君真是太向着自己了。 凌恬儿和宁梧同声一辞地应承下来,反倒让凤染好做了。 “侯府最不缺的就是酒,我让厨房预备出来几十坛,今儿晚膳,咱们就一醉方休。”凤染痛快说道,旋即走出旌旗轩。 宁梧也跟随凤染走了出去,郭林趁此把海东青身上的信笺取下来。他们以为会是古大志送回来的消息,实际上却是来至雒都的顾光白。 “又是入不敷出的一年。”隋御看过信笺以后递给侯卿尘浏览,“要不是东野频频闹出响动,康镇的军饷还不能下发下来。西南黔州大换血,西北漠州有异常,雒都权臣照旧贪墨,这北黎……” “还是许有德厉害,梅开二度回到剑玺帝身边,本以为最多熬到个御前公公已算到头,没想到这掌印太监的位置到底落到他手里。剑玺帝年纪虽小,志气却不小。顾将军说的很明白,侯爷,裴寅这是有意扶起你。” 一众人边说边回到旌旗轩的堂屋中,侯卿尘随手点燃灯烛将信笺烧毁。郎雀和松针已识趣地避走开,而凌恬儿也回到内室里去待着了。 “按钱仕给的说法,再过不久朝廷补给我的封赏就能运送到位。一连给了三年的,咱们手里的本钱够使了。等你们去阜郡时,也不至于太寒酸。” “不必,这点我和松针、郎雀碰过,回阜郡我们只要带够懂手艺的匠人即可,余下的吃喝拉撒他们皆能解决。钱还是留着用在刀刃上吧。” “这封赏得的太容易,曹氏一族怎么能容忍剑玺帝发展起来?我得去趟盛州,再见一次许延。”隋御单手扣在案面,正色说。 侯卿尘顿了顿首,认同道:“梅若风不便明示的事情,说不定能在许延那里得到答案。许公公多次在暗中帮你,定有旧交情分在里面。” “摸清剑玺帝背后之人,咱们才能更精准地出牌。”隋御睇向范星舒,欲要让他陪自己走一遭。毕竟不是第一回去盛州,也算轻车熟路了。 “还是我陪你去吧。”侯卿尘抢声说。 隋御和范星舒同时一怔,侯卿尘忙地解释道:“关于清王府的一些事情,我想许延应该了解一些。” 隋御敏锐地反应过来,侯卿尘是觉得剑玺帝应该知道当初清王府的内奸是谁。 “清王府的陨灭和剑玺帝脱不开干系。” “所以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隋御瞥往凌恬儿所在的房屋方向,叹气道:“虽是特殊时期没法子给尘哥和郡主举办婚礼,但你和郡主终究是新婚燕尔。这时候让你和我出门……” “侯爷没听过小别胜新婚嘛?于飞之乐还是细水长流的好。”侯卿尘作古正经地道。 站在一旁的郭林不自觉地给侯卿尘竖起一只大拇指,范星舒也自叹不及。隋御忍笑点头,原来如此内敛的侯兄长,心里还有另一团奔放的小火苗呀! 话休饶舌,且说很快来至傍晚时分,侯卿尘领着凌恬儿去往上院霸下洲。 “不能喝就不要逞强。” “我不会输的。” “宁梧是夫人的心腹,也是郭林和康镇的心上人。她以前的身份了得,是感念夫人救命之恩才甘愿留下来。扮成婢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出入方便。”侯卿尘为她细细道来。 凌恬儿努努嘴,说:“凤染都没有对我怎么样,凭什么她在那上蹿下跳的?你跟我讲这些做什么?我不想知道。” “凤染不对你怎么样,是看在我和你成亲的份上。隋御敬我,她便敬我。当初你让罗布他们做的那些龌龊事是没有得逞,结果不严重,但不代表你做的就不过分。” “侯卿尘你还是向着她们!” 侯卿尘停下脚步,目光微冷,说:“我若不向着你,早就让你和宁梧开打了。你是她的对手么?你现在是我的妻,我不允许我的妻被旁人欺负。” “什么道理都让你说了!”凌恬儿气愤地直跺脚,侯卿尘这“以理服人”的能耐,她真真是领教过了。 “你的错处,我会关起门来纠正你,但在外人面前,我得维系你郡主的颜面。你以后是要做国后的人,再像以前那么蛮横不讲理,拿什么征服国人?” 凌恬儿都被侯卿尘给说傻了,他想的真够长远,她又找不到什么反驳他的理由,她好像就该乖乖听他的话。 凤染说到做到,真让荣旺等备出来几十坛酒,有的是隋御当初从雒都带回来未喝了的陈酿,有的则是这二月从她和吴夫人的酿酒坊里送来的各种米酒,还有凤染差人特意去县上酒楼里现买回来的特色名酒。 “我没见你喝过,你真行么?”凤染挑帘,见荣旺等人往花厅里运送酒水,“莫逞强,尘哥定会在背后教训她。再说我们郭将还替你出头了呢。” “夫人~”宁梧跟在凤染身后,不好意思地道。 凤染放下帘子,回首说:“感情的事儿我不乱点鸳鸯谱,可你是我的人,我不能让你遭人欺负。再说你还不是为我出头,偏我这个主子‘虚伪’地做起老好人。可怜凌澈国主临终托孤,我们既允诺下来,对她也不好落井下石。” “我知道,我对她早没杀心了,我就是想打她一顿出出气。” “喝酒也一样,我去把那些臭男人撵走,有他们在场不好施展。” 宁梧听这话有些不对劲儿,凤染这是要作陪啊,她倏然有种不好地预感,可不要她和凌恬儿还没分出高下呢,凤染再把自己给灌醉了。 隋御和侯卿尘,另有被叫来凑局的范星舒、郭林和松针,统统被凤染撵出花厅外。 “今儿这花厅被我们包下了,你们要是想喝,回东正房里摆酒去。” 一众爷们儿都杵在中堂里大眼瞪小眼,隋御拳抵唇边咳嗦两声,“娘子啊,那我们就在东正房里候着,有什么吩咐叫人过来支会一声就成。” 侯卿尘望了眼梗着脖颈的凌恬儿,朝凤染稍稍一拜,笑道:“夫人,还望手下留情。” 凌恬儿白了身后众人一眼,大步流星地迈进花厅里。宁梧冷笑着从他们这些人身边飘过去。凤染最后一个走进花厅里,旋即让荣旺等展开翠嶂围屏,将花厅里的视线全部堵死。 隋御唉声按了按鼻梁,道:“离得不算远,有什么动静还是可以听见的。” 郭林把头趴在那镂空的松木落地罩上,脖子都快要仰酸了,也没瞧见个所以然来。 范星舒自后面薅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进东正房里,讽道:“哎呦,宁梧还轮不到用你来保护。她们喝她们的,咱们喝咱们的。今儿这酒味道真不错。” 话虽如此,然端坐在东正房里的这几人都特严肃,恨不得能听到绣花针落地的声音。因为大家心里都明镜儿,那花厅里的三人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 松针实在不解,抱臂咂嘴道:“女人啊,就是麻烦,越有本事的女人越麻……” 松针话音未落,就见郭林和侯卿尘异口同声地朝他唾道:“你闭嘴!” 花厅内,春台上的各色菜肴未动几口,酒已喝下三四坛。 起初邓媳妇儿还上前替宁梧和凌恬儿倒酒,到后来,宁梧和凌恬儿已有要拿坛子直接喝的趋势了。 “还是要吃东西的,浪费粮食遭雷劈,侯府赚钱不容易呢。” 凤染陪她二人喝下几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宜多饮。可能是花厅里的炭火放的有点多,她感觉浑身都由里到外地发热。 凌恬儿拿起箸筷大口吃菜,有些迷离地说:“凤染,我……谢谢你,真的……我都好久没吃到过东野菜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的?” “嘘!”凤染半靠在宁梧肩膀上,轻声说,“是侯兄长告诉我的,他那个人心思可细腻了。” 宁梧像是吃了醋,端起一坛子酒嗅了嗅,道:“那这酒呢?夫人,我记得厨房没有这种酒呀?” “傻瓜,当然是郭林告诉我的呀,我让水生跑了好几家酒楼才买到的。”凤染用纤指戳了戳宁梧的前额,缓缓地说。 言语间宁梧和凌恬儿又喝下一坛子酒,凌恬儿不服气地道:“我今天绝对不会认输!” “切~喝酒我就没怕过谁!”宁梧冷哼道。 “我还没被人那么打过,除了你,你真讨厌!” “我也讨厌你,自以为是的混账东西!” 凤染拍了拍桌面,不豫道:“你们俩要干什么?” 凌恬儿突然就哭了起来,抽泣地说:“我家都没了,我已经知道错了,你们就不能给我点时间改过么?” 宁梧一拳头挥过去,停在凌恬儿眼前,恨恨地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凭什么要让着你!有尘爷撑腰我也不怕你!” 凤染醉意显露,她一手托腮,命令说:“你,不许哭,还有你,不许凶巴巴!” 第246回:这一夜很是香甜 “啪嚓!” 一坛酒罐摔碎的声音传入东正房里面,郭林和侯卿尘猛然起身,煞有剑拔弩张的气势。 郭林绷紧壮实的肱肌,昂首道:“尘爷,这个节骨眼上我可不敬你。小郡主要是欺人太甚,我第一个不让!” 范星舒都快乐抽抽了,但他这次学精明了,以前为着自己嘴欠,没少挨骂挨打。这回多了个松针,有这位贤侄在前面“探路”,他总能巧妙地躲过一劫。 松针掩耳盗铃般挪到范星舒旁边,用手肘碰了碰他,低声笑问:“你说他们谁会赢啊?” “啧,你不是最护着你们小郡主的嘛?”范星舒五指盖住嘴巴,嬉笑道。 这些喁喁细语早被侯卿尘听进耳朵里,他指腹捻过春台上的杯壁,飒然说:“打成一片是好事,代表她们之间没了芥蒂。” 范星舒实在没忍住,突然笑出一个“哈”的音节来。侯卿尘瞳仁微闪,向他削去阴恻恻的目光,哂笑说:“星舒因何发笑?” 范星舒真想给自己一嘴巴,他不禁将身子向后躲去,眉眼弯弯地解释道:“尘爷嘴上硬气,身子倒是诚实,就差一个箭步飞到郡主面前了。真是谁家媳妇儿谁心疼。” “范小白脸!”郭林朝他咬牙切齿地喊了声。 隋御搔了搔挺拔的鼻梁,说:“你们俩先坐下来。” “就是,她们打不起来的,不过碎了个坛子而已……” 松针一指虚虚地顿在半空中,神情有点恍惚,因为从花厅那边又传来一声器皿摔碎的声音。 桌上众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水生终在这时闯进来。大家像是看到了救星,逮住他便追问花厅里的详况。 “各位爷。”水生向众人拱手作揖,哭笑不得地说,“小的没本事,根本没混进去。就在围屏后面听了会墙根儿,打是没打起来,醉是一定醉了。尽管夫人交代不让各位爷进去,但小的瞧着要是再不进去,一准得出事。” 话犹未了,就在侯卿尘和郭林互相顶牛的空档,隋御已如脚底生风般掠出房门,一头扎进花厅里。侯卿尘紧随其后,郭林嘟嘟囔囔地赶在最末。 松针再次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还杵在这里干什么,一会儿哪个场面是你该看的?”范星舒起走出霸下洲,酸楚地斥道。 松针想象一下即将要发生的场面,一面觉得应该挺刺激的,一面又觉得此地不可久留,遂灰撵着范星舒灰溜溜地回往后院去了。 再说回花厅这边,隋御推门而入时,凤染和宁梧都端端正正地坐在交椅上,她们俩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正常。唯独凌恬儿哭得涕泗滂沱,早没了郡主的姿态。 凤染盯着隋御不吱声,歪头瞧他走到自己跟前。他用手掌按在她的背脊上,半俯下身子低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回房歇息吧。” 凤染稍稍迟缓地点点头,慢声说:“好,但是你得帮我把这些空酒坛留住。这些是宁梧喝的,这些是郡主喝的。嗯~好像一样多。” “夫人你数错了,我喝了十坛,她只有九坛半。”宁梧口齿清晰,像是半点醉意都没有,就是难得露出一抹暖笑,不似平日里那么冰冷。 凌恬儿突然止住哭声,一把揩掉自己的眼泪,道:“这半坛酒……我现在就能喝掉,呕……” 凌恬儿回身就要呕吐出来,后赶过来的侯卿尘急遽将她扶住,她也意料之中地吐了侯卿尘一身。 侯卿尘没有半分嫌弃,边帮她擦拭边耐心劝道:“输就输了,明儿我替郡主给宁姑娘赔不是,跟我回去休息吧。” 凌恬儿趴在侯卿尘胸膛上,听到他这样说哭得更加伤心,“我没有输,我才没有输……” “好好,郡主没有输。”侯卿尘柔声哄劝道,他将凌恬儿打横抱起,又向隋御等微微颔首告退下去。他提议让她们喝酒,本就是不想让凌恬儿吃亏,可算来算去却没算准,凤染不准他们这群爷们儿进入花厅。 腊冬深夜,要多寒冷就有多寒冷。凌恬儿被阵阵寒风吹得直往侯卿尘怀里钻,她脸上的泪痕又被寒风重重刮过,她自觉清醒许多,实则还是醉话连连。 “以前我什么都是最优秀的,我骑马射箭样样在行,我是父亲眼中的骄傲。我想要什么东西就一定会得到,我讨厌的人就一定不会让他好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侯卿尘轻轻颠了她一下,以便让自己把她抱得更紧。他俯看怀中女子,悲悯油然而生。 “父亲被他们害死,两个亲姐姐都没出来寻一寻我的下落,我什么都没有了,连喝酒都喝不过宁梧,我怎么这么失败啊?” “你有我,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侯卿尘深情地说。 凌恬儿举目,怔怔地看着他,又感动又委屈地呜咽起来,“你要是敢骗我,我会亲手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东正房里的酒席已撤了下去,隋御亦把凤染带回卧房里洗漱。隋御帮她擦脸,她就咬住脸帕不松开。隋御替她脱衣,她就捂住衣带喊救命,非说他要图谋不轨。 隋御将她强行按回床榻上,伏在她身上吓道:“娘子要听话一点,不然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凤染两手软软地打在他胸前,吭吭唧唧地说:“你要干什么?” 隋御将长指伸入到她的里衣底下,指尖抵着她的腰肢,说:“我对付娘子的招数可多了。前儿是谁一个劲儿向我求饶来着?” 凤染倏地打个激灵,隋御这是要挠她痒痒,吓得她蒙上被子就往床榻里端滚去。隋御褪靴上了榻,逮住她就不客气地挠起来。 “隋御……好哥哥……不要……” 凤染的求饶声萦绕在霸下洲里外,陪同宁梧在庭院里透风的郭林听得一清二楚。他晚夕甚少往前院里走动,对这种场面既惊叹又好奇。 郭林傻笑地挠了挠脑袋,红着脸皮儿说:“该不会是夫人被侯爷欺负了吧?你要不要进去问一问?” 宁梧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刚准备开口呛他两言,却不由自主地打了好几个酒嗝。她从未在他面前失过态,一时也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不是难受啊?我带你溜厨房里熬个醒酒汤吧?喝了准舒服。” “我不难受,用不着。” “你就是嘴硬,十坛子酒喝下去,谁胃里不难受啊?”郭林试探地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拉住宁梧的衣角,“走吧,这时候厨房里没人。” 宁梧像是条件反射似的,抬臂就是一掌,差点把郭林给击飞出去。幸而他做好心理准备,稍稍躲远了一些。 “喝完醒酒汤你睡得肯定香,我会做,味道还成。” 宁梧突然站住脚,总觉胃里有东西在翻江倒海。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像凌恬儿那样吐出来,但胃里不停地搅动,身子上还冒出虚汗,把她折磨的特别难受。 “我轻敌了,我哪知道凌恬儿的酒量那么好?我,我回去睡了,你也赶快回吧。”宁梧只觉脑子越来越沉,她得在自己断片前逃走。 “宁姑娘。”郭林再一次抓住她的臂腕,“我就是想照顾你一下,我真没别的意思。” 宁梧的反应没有刚才那么敏锐,她觉得自己费了老大劲儿也推不开他,最后竟真随他去了后院厨房里。她坐在小杌上,一手拄着半边脸,见郭林在暖黄色的灯烛旁,绕着灶台来回忙活。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梦里她真和郭林这个憨厚的汉子成了亲,或许还生了几个小娃娃,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暖。她垂着头,暗暗擦干湿润的眼角,一个退隐江湖的杀手真的可以安度余生么? 她杀过太多人,做了太多造孽的事,脑海里总想起那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戒言。 一夜晚景提过。却说越日清晨,凌恬儿从睡梦中醒来,只觉自己的头都快要炸裂开,她不停地按着太阳穴,恍惚间才发现侯卿尘就睡在自己旁边。准确的说是和她合盖一床被子,而被子里的他们俩却赤诚相见。 昨晚到底是什么情况?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悄咪咪地去拿放在被子外的亵衣,很怕把侯卿尘给碰醒了。可侯卿尘还是醒了过来,他老神在在地看向凌恬儿,温声说:“还好么?” 凌恬儿吓得赶紧钻回被子里,侯卿尘炙热的气息自耳后传来:“郡主还好么?” “挺,挺好的。昨晚是你照顾我的吧?我记得好像喝了很多酒,不过你放心,我一点都不难受,脑子一点都不疼。”凌恬儿背对着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侯卿尘低低地轻咳一声,说:“我是说你别的地方有没有不舒服?额……昨晚……” 侯卿尘把凌恬儿接到旌旗轩以后,二人虽图有夫妻之名却始终分床而睡。昨天晚上他进来照顾酒醉的凌恬儿,她就拦腰将自己抱紧,死活不让自己离开,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我们已算真正的夫妻了?”凌恬儿把脸埋进帛枕里,含羞地问。 侯卿尘和悦地答道:“自然。” “什么?你又要去盛州?”凤染喝着邓媳妇儿端上来的醒酒汤,“看来是定好了的,不过是通知我一声。” 隋御夺过汤碗,舀起一勺吹了吹才喂给凤染,他说:“我很快就能回来,这封赏得的太容易,梅若风、许公公甚至是剑玺帝为何会偏向我们,我得去许延那里问个究竟。” 凤染斜睨向立在一旁的宁梧,见她神情如昨,便道:“你喝醒酒汤了没有?喝了那么多酒真没事?” 宁梧心里叫苦,她高估郭林了,昨晚那醒酒汤特难喝,也不知郭林是紧张还是口重,放了好几勺食盐,把宁梧齁的差点没死过去。但她恐辜负郭林的一番好意,愣是硬着头皮全喝了下去。她都不知道这一宿是咋挺过来的。 “我喝过了。”宁梧哑声回道。 凤染放下心来,侧首对隋御说:“那你去吧,待封赏到了锦县,我替你收好就是。” “什么叫替我收好?封赏全是娘子的,娘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也是,昨儿晚上那么欺负我,不能便宜了你。”凤染微眯起双眸,促狭道。 第247回:又开始搞起事业 侯卿尘随隋御当日便赶赴盛州去了。二人貂袍披身,策马前行,马蹄所踏之处,将地上的积雪溅飞四散。任谁瞧了,都得暗叹一声,此二人确有虎步龙行之威。 他们一个乃是昔日的北黎战神,另一个则是明日的东野国主。 凌恬儿躲在侯府西角门后面,泪眼婆娑地眺望侯卿尘越来越远的背影。她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侯卿尘在离开侯府以前,对她提了甚多要求。她自己都不明白侯卿尘有啥魔力,他就是能以理服人,要她心甘情愿地点头答应下来。 宁梧扶凤染自西角门前走回府院里,凌恬儿恐和她们撞见再难为情,又飞速跑回后院旌旗轩去了。 宁梧瞥了眼那道身影,轻嗤一声,说:“夫人,郡主这是不打算给我赔不是了,输不起呢。” “好啦,就算是给她一个教训。她和尘哥才成婚几日,这就被迫分开了。他们讲的好听,说三五日就能回来。但哪次守过信用?总是遭遇这样那样的意外。” “可不是嘛,夫人和宁姑娘大人有大量。我们郡主刚刚经历国恨家仇,打击多大啊。”松针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跟着她们主仆的步伐,附和道。 “贤侄这习惯可得改改,怎么还愿意在旁偷听别人说话呢?” 松针叫苦不迭,委屈巴巴地说:“婶婶,我一直都在门口站着,是您满眼尽是叔叔,这才没注意到我。” 凤染停下准备迈上踏跺的脚步,侧眸说:“你找我有事?伤势好的差不多就闲不住了?” 松针低首默认下来,笑呷呷地道:“想借夫人身边的宁姑娘一用?” “打什么谜语,明讲。” “我是真在府里待不住了,想请宁姑娘教教我如何易容,平素出府不是能便宜些?” 凤染将身子完全转向松针,皮笑肉不笑地道:“待避过风头,我才懒得理你。已至腊月,东野使团准在这两日过境。你要出府干什么去?再打劫一次自家贡物不成?” “没,没。”松针连连否认。 “你以为侯爷和你们郡马不在府上,这侯府就没有管事的了?”凤染嫣然一笑,朝松针挑起黛眉,说,“这侯府里外始终都是我说的算。” 郭林上前一把勾住松针的脖颈,哈哈笑道:“小子,你急什么?宁姑娘早晚都会教你们的。闲得慌是吧?走,我带你去府院里转转。” 未等松针表态,已被郭林粗暴地带了下去。凤染和宁梧对视一笑,方走回霸下洲内。 这个冬季始终不得太平,冷不丁安静下来,凤染还有点不习惯。自打秋收以后,她便甚少回到随身空间里去。这回得了闲,她在里面沐浴甚久。还和灵泉东拉西扯讲了许多,其实灵泉也都是知道外面的事。 灵泉能解决在盐碱度过高的土壤里种植出农作物,那么在阜郡那种过于寒冷的地带里,找到适合生存的农作物也不是问题。 其实苞谷、大豆、甜菜甚至稻谷和土豆在阜郡都可以种植,只是那里气候寒冷,不管种植什么都得算准生长周期,什么时候播种、如何浇水施肥最为关键。 再有那里的土地多为荒地,初次开垦需投入巨大的人力和物力。这一点,郎雀给过保证,所以凤染对开垦整个阜郡比较有把握。 只要把阜郡变成东野最大的粮仓,再加持铸铁和贩盐这两项绝对赚钱的路子,侯府和东野都会重整旗鼓。 凤染舒展好了筋骨,从随身空间里回来,几人已在明间里候着她了。无外乎是金生送过来的账簿和月盈,水生和邓媳妇儿认真地核算,宁梧在侧帮他二人打下手。隋器则坐在一旁的小案上,认真地默写蒋先生留给他的各项课业。 凤染看到这副和谐场面,只觉温暖极了。 “水生,你准备一下,咱家那些铺子我也该下去转一转,还有王夫人、吴夫人她们,我也得抽空去瞧瞧。谁都不好冷落,侯府对她们来说跟禁区似的,都不敢轻易登门。我得主动点。” “好勒,小的这就去预备点礼,套上马车咱就能走。”这月盈利不少,水生算账算得开心,兴致勃勃地跑了出去。 凤染坐到隋器身旁,见紫儿立在案边替他研墨,说:“要跟娘亲出去玩儿嘛?” “我答应过爹爹要认真读书,好好习武。今日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大器哪儿都不去。” 凤染抬手按按他的小胳膊,这段时间被郭林训练的已结实不少,也没有以前那么爱哭鼻子了。看来隋御说的没错,男孩儿就要多跟父亲在一起,这样更容易让他养成男子汉的性格。 “你爹爹不在家,咱们偷个懒吧?” “不成,大器要做诚实的孩子。” 凤染笑得合不拢嘴,频频点首,说:“那大器在家好好用功,娘亲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少顷,水生那边准备好,过来请凤染出门。换做以前,凤染没什么后顾之忧,但如今后院还有一众东野人在,她不得不把郭林叫到跟前仔细叮嘱,让他一定看护好府院安危。 郭林大力拍打自己的胸膛,信心十足地给凤染打包票,临了,又说:“再说还有安睿和范星舒在府里呢,夫人放心出门吧。” 宁梧抢白他,道:“骄兵必败,你少在那自我感觉良好!哪次侯府潜进来人,不是在你这里出的岔子?” 郭林被宁梧怼得涨红了脸,只好讪讪地傻笑。有了宁梧的警告,凤染便不必再多说什么。 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范星舒把胜旺给打发走,自己坐到了赶车的位置上。水生伸臂在范星舒身侧上下比划一通,躬身笑说:“夫人瞧瞧,范爷这么一捯饬,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你这是干什么?”凤染捂着小手炉,绕着范星舒走上半圈,问道。 范星舒没过多解释,只道:“在府里待的憋闷,郭呆子太轴,安大哥太闷,松针还太吵,我惦记跟夫人出去转转。” 凤染了然范星舒说的都是借口,定是隋御在临走前对他有所交代。上一次凌恬儿那事给他弄出了阴影,他就差给凤染打根铁链子,一面套凤染脖子上,一面拴自己裤腰上。 这日出门,凤染先去知县府邸露了脸,王夫人如今对她是又敬又怕,她老觉得凤染是老虎披了张猫皮。凤染待她倒是态度依旧,照样把时令的果酥、点心、各色滋补品送给王夫人。 王夫人是不想要也得要,以前接受习惯了,现在不接受算怎么回事?但她也明白凤染此番来意,便主动说:“那运盐的路子……” 凤染见王夫人率先开口,遂大致提了两言,又说:“具体事宜会有桑梓米铺那边出头,跟夫人母家那边细细商讨。王夫人请放心,该给王家的利润,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你啊,真是人小主意正。”王夫人唉声叹道,“以前,我只当你是个要强的小姑娘。” “没有姐姐提携,妹妹光要强有啥用?” “你想用王家的路子,让王家赚钱,我没甚么可说的。这几年什么营生都不好做,我们去盛州那边贩盐,其实大头都让那边盐商给赚了,我们不过是混口饭吃。妹妹,咱们之间什么都好说,就有一件事,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底儿?” 凤染莞尔笑笑,痛快地说:“苗大人不会有事,整个知县府邸的人都会很平安。” “你拿什么作保?”王夫人明白,跟聪明人过招,还是坦白点好。 “苗大人若是有事,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隋御和我都被人杀了。” 王夫人身子一紧,两手使劲儿绞着帕子,喃喃地说:“不会的,不会的。” “只要我们活着,哪怕是雒都那边找苗大人麻烦,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为什么?”王夫人问的很小声,她一直以为,隋御和凤染是拿着苗刃齐贪墨的种种证据要挟他们。 要挟一人不情愿地做事,还不如“杀人诛心”,故道:“罪不至死,又予我为善。” 王夫人落下激动的泪水,说:“我们也是逼不得已,老爷一个月俸禄才那么几两银子,又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夫人来锦县的时间也不短了,连边军军饷,雒都那边都能一拖拖一年的,何况是县衙这些小官吏的?我们,哎……” 凤染没在知县府邸久留,她安抚王夫人少顷,便离开了。之后又去往房家见了吴夫人,二人在房里待得没趣儿,再结伴去了趟酿酒坊和博施生药铺分号。 先前因卖给东野的粮食临时出现意外,导致房家和邱家把粮食送到桑梓米铺后,没有及时收到尾款。吴家姊妹有过一丝担忧,但后来凤染让金生主动给她们结算时,两家又毅然决然地拒绝了。 因为那会儿正赶上隋御和凤染在锦县上挨家挨户的求人借粮,一则是他们夫妻俩借粮是为了边军众军士,这让人不得不心生佩服。再一则他们看到久传残疾的隋御,居然站立起来,这让大家对建晟侯府有了点想攀附的意向。 不过,凤染到底让金生把那些粮食的钱给结算了,银子总计不算很多,侯府也能拿得出来。即便不卖给东野,单放在桑梓米铺里零售,侯府亦有利可图。 二人走出米酒坊,吴夫人倏地觉得不适,用手帕掩唇干呕了半晌。凤染以为她受了凉,赶紧说道:“可是穿得少了?快扶你们家夫人回府。”她回身招呼房家小仆。 吴夫人拉住凤染垂头含笑,低声道:“凤夫人,这事本不该这么早就往外说,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告诉你。” 凤染眨眨眸子,好像明白过来了,她反手搭在吴夫人的脉搏上,须臾,拍手笑道:“怀了!真的怀上了!” 吴夫人羞涩点头,继而凑到凤染耳边,说:“夫人只顾着别人,倒是想想你自己呀?什么时候给侯爷生个嫡世子啊?” 第248回:一年后场景如故 且表凤染和吴夫人在米酒坊外的小路上作别。这小路坑洼不平还有不少积雪,凤染担心吴夫人备受颠簸再动了胎像,又教酒坊伙计拿过好几个软垫铺在马车里。 待把吴夫人送走,凤染这厢也登回马车上。她双手微凉,面颊却滚烫,显然是被吴夫人催生的那些话给弄难为情了。 邓媳妇儿和宁梧在旁相视而笑,宁梧壮着胆子道:“夫人,人家吴夫人讲的多有道理,大器天天念叨着多个弟弟妹妹呢。” “哟~催促起我来了?别让我揭你的短儿!”凤染微提声调,掩饰内心局促,“郭林和康镇都是好儿郎,你倒是选一个呀!” 宁梧懊悔地垂下头,真后悔自己多嘴。他们主仆的对话早被范星舒给听到,他扯开马车帷幕,伸进来半个脑袋,说:“我说送子夫人,您倒是发个话,咱们是打道回府还是继续去哪儿啊?” “你……”凤染气呼呼地瞪向他,“远旺小厮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敢这么和主家夫人讲话?回去就让水生盖你板子!” 范星舒堆下身来作揖求饶,凤染皱眉摆了摆手,道:“去桑梓米铺,我有日子没过去瞧瞧了。” 范星舒得了准话,终放下帷幕认真赶起马车。天色渐渐暗下来,很快来至黄昏。街市上的行人愈来越少,寒冷的冬天总让人感觉很萧条。 他们的马车还没有驶进延边街,就瞧见从边界那边缓缓走来一行队伍。水生放眼望了望,压低声音道:“瞧那扮相像是从东野过来的,应该是今年的纳贡使团。” 范星舒也盯紧睃了几眼,说:“康将军这是不放心呐,派了这么多军士护送。” “自从东野爆发兵变开始,康将军便把边界防守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过来。纳贡使团是东野唯一一次可名正言顺过北黎这边的机会,万一混进来什么不该混的人,岂不是前功尽弃?”凤染挑开帷幕,在他二人身后沉声说。 范星舒回过首,看向后方的凤染,道:“夫人的意思是狄真并没有放弃找寻凌氏父女的下落?” “凌澈和凌恬儿一日不从这个世上消失,他一日都无法坐稳国主宝座。活得见人,死得见尸。”凤染嘘了口气,枯笑说,“我们和东野国主之间的交情未必密不透风。再说狄真上位,他们会不会把狄格的死归咎到侯府头上呢?” 侯府马车已拐进延边街内,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范星舒握紧缰绳,轻轻讽笑道:“狄真他得多狂妄,敢一上位就挑衅北黎侯爷?” 凤染放下帷幕,重新坐回宁梧身旁,声音慢慢传了出来:“但愿是我多虑。” 芸儿好久没见到凤染,瞧凤染过来高兴坏了,亲自下厨料理酒菜。正好丁易前来找常澎报账,知道凤染来了却有意避开。 常澎一把薅住丁易,将他带到凤染跟前,诮讽道:“夫人,这厮要溜,准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凤染坐在里屋炕沿儿上喝着热茶,她将茶盏放回小炕桌上,瞥了眼丁易,说:“怕我作甚?” 丁易作揖赔笑,说些无用的闲话搪塞凤染。 “哪里出了岔子?”凤染一语破的。 丁易只好实话实说:“也,也不是什么岔子,就是几位制盐老师傅突然变了卦,小的这两日正登门拜访,挨个相劝呢。” “突然变卦?” “小的绝对不敢中饱私囊,真的没有啊!”丁易就是担心主子会这么想,才不太敢见凤染的面,想着私下里快点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凤染思量片晌,说:“可是知道你在为侯府做事?” 丁易没敢随便回应。 凤染又仔细想了想,道:“那就是他们以为我们在跟王家打擂台,行里人都知道王家和苗刃齐的关系?” “小的不敢乱揣测,但可以肯定大家只想混口饭吃,都不想惹上官家、沾染上麻烦。”丁易欠身回道。 凤染一臂垂搭在小炕桌边上,纤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说:“去调查一下外围情况,看看他们有没有被谁胁迫。你的人解决不了,就来侯府叫人帮忙。” 丁易垂首应是,旋即欲要退下去。凤染又把他给叫住,补充道:“若这些因素都没有,那就把工钱再翻一倍,那些老师傅值这个价。” 交代完正事,芸儿可得着机会和凤染好好说说体己话。她紧着给凤染夹菜,又忙不迭地为她倒酒。 凤染太了解自己的酒量,仅和芸儿碰了一杯便作罢。 “夫人,如今桑梓米铺也算是对外界公开了,大家皆清楚东家是咱们侯府。那我……我啥时候能回您身边去呀?” “怎么,在外面做自在的常娘子不好吗?” “不好。”芸儿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几分醉意,“那我回了府上,不是照样能为夫人做事嘛。” “快了,等明年的吧。”凤染忽地想起什么,伸指在芸儿肚子上摸了摸,“咋这么长时间还没个动静呢?” 宁梧和邓媳妇儿都在旁憋笑,她们主子这是在外受了排揎,跑芸儿这来“出气”了。 芸儿面皮儿薄,被凤染这么一问,害羞的要命,支支吾吾地说:“金哥儿日日忙的要死,我总逮不住他的人影。有一次,他那衣衫还在明月楼里沾染上一股子花香气回来,没把我给气死!” “还有这等事呢?”凤染惊奇道,“明月楼是什么地方?” “哼,是窑子。锦县没什么太上的了台面的青楼,明月楼就算是顶不错的。那次我差点回府上找夫人替我狠狠惩治他,后来怒气消了把顺意叫进来问话才知道,金哥儿是和邱老爷一道去的,叫的是清倌人,没干那苟且之事。” “臭男人,商议个买卖还跑到窑子去了。”凤染狠狠排响桌面,酒盏里的酒水都差点被打翻出来。 屋外的常澎不停地擦着额头细汗,他朝丁易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我这娘子缺心眼儿。” 丁易陪笑,叹道:“是有点。”他顿了顿,“明月楼好玩儿么?我还没去过呢。” 常澎差点向他挥出一拳,“我那是被邱老爷拉进去的,叫的清倌人,清倌人!” 丁易向他露出一个“我懂得”的神情,好像在说“清倌人”这种挡箭牌实在太拙劣了。 时隔一年,东野使团再次下榻在锦县官驿里面。这次出行,照旧是翁徒带队,余下跟队扈从则由鄂伦独自负责统管。 一年前,鄂伦还是护卫府里的一名少将,如今,东野国主更迭,他也晋升了职位,成为负责宫卫的一名总领。不过他只有这么个职位罢了,狄真从丹郡带过来的老班底才是心腹,而鄂伦这些赤虎邑旧人,早就被排挤到中枢之外。 翁徒站在窗边,将一扇窗子推开一道缝隙,让高悬于顶的月光洒进来。他裹紧棉袍,说:“一年转瞬即逝。” 鄂伦扶着腰侧弯刀走过来,垂眸道:“我不信松他们针已死。” 翁徒凝身,警告说:“咱们尽好臣子的本分就好,其他的,你我都无能为力。你看到了,自国主登基以来,东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多少改变?流言会慢慢消散,人都是健忘的。” “正义何在?” “这些话从此不要再说,我就当没有听到过。你还有大把的前途,以后定能像达吉一样,成为东野最英勇的大将。” 鄂伦寒声訾笑,手腕慢慢拨转刀柄,“大人,你觉得使团内部的气氛正常么?至少有一半扈从是生脸,我压根就没见过。国主要我带领他们走这一遭,但大人觉得这些狼崽子能听我调度么?” “不会有事的。”翁徒一拂棉袖,自欺欺人道。 鄂伦不愿争辩,只低头说:“但愿大人与我,还有兄弟们都能有命回来。” 驿馆里外,皆由边军众将和县上衙役看守着。使团众人在用过晚膳后,都早早回到各自房舍里休息,明日一早他们就得起来赶路。房舍里的灯烛逐一熄灭,把守在外面的军士们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从驿馆楼上的屋顶处翻出几道黑影,他们跳下驿馆,很快消失在锦县的夜幕之中。这些人身形轻健,看起来对锦县地形亦很熟悉。 常澎站在桑梓米铺门口,作好作歹地将凤染送走。他生怕凤染回去跟侯爷告状,不等她质问自己什么,他已不断地发誓做起保证。 凤染在他眉间虚虚一指,说:“少扯这些没用的,赶紧跟芸儿生个娃,我们大器吵着要弟弟妹妹呢。” 常澎不停地点头,直到侯府马车走远,他才反应过来,隋器要弟弟妹妹怎么是芸儿的责任,这事不得侯爷夫人自己来嘛?他脑海里不断涌现这二年给侯爷出过的众多计策。难道……主子还是童子之身?那也太怂了吧? 回程的马车突然变了步调,宁梧警觉地探出头来,低声问:“怎么了?” 范星舒双耳鼓动,手掌狠握缰绳,轻轻地说:“有人跟踪,保护好夫人。” 宁梧反应速度,她不能重蹈覆辙。她反手抓紧凤染,道:“我不会让夫人有事。” “我信你。” 凤染也立马警觉起来,基于上一次的教训,车上三人都做好了随时跳车的准备。凤染第一时间想到傍晚时分,同他们打过照面的东野使团。 “是东野人。”凤染作出判断。 宁梧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阴翦,她将随身短剑抽出了鞘,做好随时打斗的准备。 然而紧张了一路,都没有人跳出来杀害他们。直到马车驶到郊外,再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回到侯府时,潜伏一路的东野扈从终于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第249回:她可悲还很可恨 侯府马车前行受阻,老马扬蹄嘶鸣,狂躁地喷动马鼻。范星舒大力勒住缰绳,让马车稳稳地停在道路中央。他和水生相互对视,默契点首,旋即将压在各自身下的长剑拔出鞘。二人猛地向上蹿起身,直刺向朝他们聚集过来的东野扈从们。 一时间两厢刃器碰撞交锋,不断发出“铮铮”震鸣,划破了这萧瑟树林中的静谧。 宁梧没有出手,她一手护在凤染身前,一手挑帘向外望去。 “这些人出手并不算狠厉。”宁梧不可名状地咕哝道,难道他们不是来找侯府麻烦的? 凤染没有探头向外望,稍稍咂摸过宁梧的话,道:“侯府最初太弱,才有陆荣那种流寇敢在这附近打劫。就算这帮扈从不知侯府近况,也该料到在离府院这么近的位置上动手,必将遭来家将支援。” “难道是声东击西?他们想潜入侯府找寻凌氏父女的下落?” “他们要是能踩准这个点,就证明那些东野人当**了内奸。府里没有侯爷和尘哥坐镇,我们又不在府内。他们不是来向咱们索命,只是想拖住咱们回府的脚步?” 宁梧心下一紧,侧头说:“夫人,他们确实是在拖着星舒和水生。” 凤染左思右想,道:“东野使团只能在锦县上逗留一两日吧?他们能掐算的这样准确么?郭林……” 马车所处的这个位置,在侯府的哨亭上瞭望,可以隐约瞧见一些,当然得在有照明的条件下。今夜月色尚可,他们一行人还没有回到府里,郭林势必会让站岗家将多注意这边的动向。 “他要是敢派人出府,老娘第一个废了他!”宁梧说出凤染的担忧,忿忿地道。 依照郭林的心思,定认为凤染宁梧的性命比凌恬儿等人的性命重要。可此刻这种选择题,他貌似怎么选都是错的,同样怎么选也都是对的。 主仆对话的短暂工夫,只见范星舒已和水生退回到马车跟前。范星舒朝旁啐了口吐沫,道:“妈的,仗着人多,溜我们呢?” 水生不是第一次和东野人交手,和罗布他们打过好几次了。但罗布之流远不能跟眼前这些人相比较。他将剑身横于身前,朝拱厢里说:“他们功夫都不差,算是强手。” 闻声,宁梧的身子稍往前方倾了下,但很快又退回到凤染身侧。即便她很想出去帮忙,可她更担心一旦离开,凤染再遇不测。 “既不是害命,想必是要和我谈谈喽。”凤染淡定地说,须臾,她伸臂挑帘,在众多扈从的注视中,一眼扫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那人迎上凤染的眸光,从人群里一步步走上前来。扈从们慢慢向后退去,这人也丢掉了手中的弯刀。 范星舒和水生持剑将他拦住,范星舒喝道:“站住!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挡我们的路?” 那人卸下黑色面纱,一张和凌恬儿有六七成相似的脸谱呈现在眼前。 他居然是个女人! “敢问车内可是建晟侯夫人?” 宁梧替凤染挑着帷幕,凤染探出一半身子,道:“足下是何人?” 这女子突然失控哭了起来,含泪说:“夫人,我是恬儿的二姐,她和父亲是不是在贵府中休养?烦请夫人带我去见他们一面?我是来接他们回家的。” 凌恬儿的二姐?那岂不就是东野如今的国后凌仙儿?一国国后,不能在皇宫里享受荣华富贵,居然还要亲自出宫干这等差使? 这狄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难道不清楚东野的天下还是凌氏一族的?没有凌仙儿他根本爬不到国主的位置上。 能让凌仙儿出头,只能证明狄真对凌澈依然非常忌惮,同时也表明他对凌仙儿有多么冷酷无情。 “国后说什么呢?你这话我是一点也听不懂。”凤染似笑非笑,从容不迫地道。 凌仙儿哽咽摇头,又往前踏出两步,说:“侯爷夫人,我知道前不久朗大人在锦县这边买过粮食,那桑梓米铺是侯府在打理吧?” 凤染这才听明白,东野人今晚的目标原是桑梓米铺。他们想从桑梓米铺作为突破口,以为能从那里得到些关于凌氏父女的线索。也是天假其便,正赶上凤染一行人今日在那里出没,扈从们便顺藤摸瓜寻到这里来。 “在桑梓米铺里买东西的人多的去了,我们还能一一记得不曾?国后,你这是强人所难。再说你们东野内部的事,我们北黎这边怎会知晓?你今儿在我们地盘上动起家伙,也太不把建晟侯放在眼里了吧?”凤染加重语气,掷地有声地道。 凌仙儿睃向拱厢内的凤染,腹叹,这建晟侯夫人哪里知道,小妹老早就和她们这俩姐姐透露过心声。凌仙儿不仅知道小妹的心上人是隋御,她还知道父亲对隋御的态度也极其暧昧。 凌仙儿也是被逼无奈,她哪里还有退路?自从她嫁入狄氏族帐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狄氏一族暗藏狼子野心。但那时候她还很天真,以为父亲没有儿子,她自己又生下嫡子,说不定以后真能继承国主之位。 然而矛盾的爆发点就在父亲处死了狄格,狄氏一族不愿再隐忍下去。丹郡本就在十二郡当中呼声最高,每年赋税也是十二郡之首。父亲还迟迟不为小妹指婚,国主的继承人悬而再悬。 凌仙儿困在绝境里,狄真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那些妾室又相继怀了身孕。她不得不站到狄氏那边来对付父亲。她以为自己助狄真夺得国主之位后,他会感激自己,会待她像曾经那么好。 可是她想错了,自从狄真搬入皇宫以后,就再没宠幸过她。甚至对他们俩所生的儿子也不闻不问。即便这样,凌仙儿也咬牙忍了下来,管怎么她还是一国之后。 直到东野使团临出行前,狄真因一点小事做借口,拿起皮鞭把她抽得遍体鳞伤。狄真一脚踩在她的背脊上,威逼道:“你随使团一并过境,务必在北黎那边找到凌澈和凌恬儿的下落。你若寻不到,以后就别想再见到儿子!” 凌仙儿伤心欲绝,昔日的枕边人怎么会变得如此狰狞?她痛苦极了,觉得天都已塌下去。可上天根本没给她萎靡的机会,为了她的儿子,她必须完成狄真交代的任务。 开弓哪有回头箭?她已走上不归路,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她明白狄真对父亲和小妹的惧怕,也明白狄真为何要让她过北黎这边来寻。 赤虎邑已被狄真翻了个底朝天,余下各郡里狄真也都安插好眼线,可久久都没有凌澈父女的迹象。只有毗邻东野的北黎锦县没被搜查过,亦是狄真认为凌澈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凌仙儿跟凌澈毕竟是父女,要她出来打亲情牌再合适不过。也只有拿凌仙儿作饵,凌氏父女才可能上钩。 两国边境线被北黎边军防守的跟铁桶一般,使团过境是狄真唯一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所以他毅然决然地把凌仙儿推送过来。 凌仙儿虽不参与朝政,可也明白东野的实力远远不及北黎,要是狄真真的敢造反,就不会继续向北黎纳贡。所以他们不敢在锦县上闹出太大响动,不然挑起两国事端,事情就真没法收场了。 “侯爷夫人,你要相信我,我真没有恶意。我只是寻父心切,他们都是保护我的扈从。我们刚才不确定马车里的主人是谁,再说刚刚也是你的侍从率先动的手。”凌仙儿倒打一耙,泪眼汪汪地瞅向凤染。 “我若是你,现在立马乖乖回到驿馆里,掩饰好你国后的身份,低调走完这一程。平安抵达雒都,再平安回到东野。至于你猜测东野先国主和郡主在我们府上,这种谬论我劝你谨言。污蔑建晟侯,你就是跟整个北黎作对!” “你……”凌仙儿实在没奈何了,脱口说,“凌恬儿痴迷建晟侯,这件事在东野人尽皆知。你不让我们进……” “你他娘的给我闭嘴!”凤染倏地挪出拱厢,她挥开挡在身前的范星舒,直指凌仙儿,呵斥道,“建晟侯府岂是尔等宵小可随便进出的地方?你也不打听打听建晟侯是什么身份,敢乱给建晟侯扣帽子,我要你们整个使团都走不出锦县境内!” 凌仙儿崩溃大哭,无助地向后倒退几步,恳求说:“求你了,让我见见父亲吧?让我知道他们是安全的就行。” “冥顽不灵!我再重复一遍,我们侯府跟你们东野没有丁点关系。这些话你是怎么吐出来的,就给我怎么咽回去。你们现在悄无声息地回到驿馆,我就当今晚从未见过你们。不然——” 只见凤染轻摇长袖,手中似乎拿着个什么物什,由于光线不够明亮,任谁也看不太清楚。 “我只要拉响手里的穿云箭,今晚的锦县城内定会热闹非凡。你想试试么,东野国后?”凤染朗声吓道。 要是让人知道堂堂东野国后出现在北黎境内,凌仙儿只怕再回不到狄真身边。狄真会“指鹿为马”,不与外界承认她的身份,她将再不是“凌仙儿”这个人。 “我走,我走,请侯爷夫人高抬贵手。”凌仙儿重新蒙好面纱,朝凤染微微欠了欠身。须臾,她已和一众扈从消失在夜色里。 “凌氏女儿的身手都挺不错啊。”凤染坐回到拱厢里,将捏在手中的一支火烛扔到角落里,“不过这脑子好像也都不大够用。” 《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 喜欢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请大家收藏:()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搜更新速度最快。 第250回:始料不及的经过 范星舒收剑入鞘,一手扯过打斗中松散下来的帕头。如瀑似的长发没了绑束,被寒风吹拂的凌乱飘逸。他眼尾扫过那支滑落出来的火烛,不禁叹笑一声:“夫人这谎话说的太逼真,我差一点就要信了。” “星舒,你立刻去通知康镇,责问他到底是怎么把守驿馆的!” “夫人,要让这东野国后走出锦县境内么?我只怕她没死在咱们手里,也要被同伴给暗杀掉。到时候东野再把这笔账算到北黎头上可就不好办了。”范星舒趋身向前,伸臂按住帷幕,对拱厢里的凤染道。 “狄真是拿凌仙儿作饵钓鱼,他一日没亲眼见到凌澈和凌恬儿的尸身,凌仙儿就不会有生命危险。杀了国后再嫁祸给北黎?狄真不敢这么做。没坐上国主之位时,都嚷嚷着要和北黎决裂开打。可他现在坐了上来,就该感同身受凌澈当初的艰难处境。” 之前,郎雀为侯卿尘分析过东野这些年的变化和局势,没有谁比郎雀更了解东野的根本民生。别看他年岁不大,但他是从父亲手里接过的官职,他们郎家已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 郎雀的父亲是最早提出要向北黎全面学习的大臣,郎雀一方面受父亲熏染,一方面也是在东野各郡中实地考察过。正因如此,他知道东野落后的真正原因,也知道东野和北黎之间到底相差多少距离。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不单单是拼哪方兵力更足,哪方将士更勇猛,还得有足够的钱粮作为支柱。 丹郡为支撑狄真上位,已花费不少财力,估计狄氏一族怎么也没想到,东野的国库那么捉襟见肘。这个时候不稳定朝堂上下,却要和北黎公开反目?狄真不会那么莽撞,他能算得过来这笔账。 但是让凌仙儿就这么隐藏身份,在北黎地界上各处游荡到底不是回事。凤染思量须臾,说:“不过让康镇想个法子,把凌仙儿送回东野那边更为稳妥。” 于是,范星舒连夜去给康镇报信儿,回到府中的凤染亦无法安然入睡。 “东野真是不安生,一年闹一回,咱们侯府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郭林扶刀立在凤染对面,口里不住地叫骂。 宁梧瞅了瞅郭林,他今天没有带领家将们冲出去帮忙已是谢天谢地。郭林察觉到宁梧那扎人般的目光,不知怎地竟开始底气不足,降低了嗓门道:“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啥?我哪里有说错吗?” “叫兄弟们打起精神,今晚辛苦点。尤其是不能让凌恬儿他们知道这件事。”宁梧叮嘱道,“侯爷交代给你的任务就是护好侯府安危,余下的事你莫要操心。” “安睿正带领兄弟们巡逻呢,我一会儿再挨个哨亭查一遍。” “别等一会儿了,现在就过去吧。”宁梧向郭林使了使眼神,示意他可暂先退下去。 郭林这才走出霸下洲,宁梧方替他说起话来:“夫人,郭林他就是想的比较浅薄。” 凤染五指偏按在额头上,平静地道:“郭林说的很是,我们跟东野搅在一起以后,就是麻烦多于益处。” “没有凌恬儿的搅局,凌澈也不会放过侯爷。清王殿下把侯爷的身世卖给东野探子,侯爷和东野之间终究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是啊。”凤染用指腹揉了揉前额,说,“打了这么久的基础,阜郡那里必须连本带利捞回来。我可是做营生的,光付出不得利可不成。” 宁梧为凤染续上一盏酽茶,笑弥弥地道:“一定会如夫人所愿。前儿碰见老田老卫他们,那些汉子闲的都手痒痒了,直问我前院可有什么活计要帮忙。” “你现在都快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你怎知我要派他们俩过阜郡去?” “李老头年岁大了不易两地折腾,他们俩跟夫人的时间最长,人品信得过,做事还轻手利脚。” 凤染指向罗汉榻的另一端,说:“你坐下吧。” “宁梧不敢。” “范星舒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睡不踏实,就坐在这里等着。”凤染推她坐下去,道,“希望康镇那边别再出岔子。” “范星舒那厮比猴子都精,夫人放心好了。”宁梧轻声劝慰,“我与他共事总讨不到便宜。” 夜已慢慢深了,除了偶尔能听到家将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便只有烈烈北风刮过的嗥啸声。 凤染和宁梧主仆二人秉烛夜语,倒别有一番滋味。 “也不知道侯爷他们到盛州没有。” “要是路上没有积雪,应该早就到了。”宁梧鲜有地柔软下来,调笑问:“夫人和侯爷才分开一天就受不了了?” “是啊,我真的很想他嘛。”凤染红脸承认道,“你的骑技是不是也特别好?等天气转暖以后教教我吧?” 宁梧不停摇头,故作高深莫测地说:“要说别的什么我可以教夫人,但骑马这苦差事还是算了吧。” 凤染疑惑不解,宁梧只好低吟道:“即便我想教夫人,侯爷也不会同意的。他定会手把手地教您。” 凤染这才反应过来宁梧的意思,咂舌说:“隋御说不定会在马背上挠我的痒痒,他不会真心教我的。” 宁梧咯咯地笑了一遭,又道:“学会骑马,夫人就可以和侯爷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过就算夫人不会骑马,侯爷也照样可以带着您到处跑。” 凤染往宁梧跟前推过一盘松仁糕,她自顾拿一块吃起来,“你以前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宁梧也觉得有点饿了,便一同吃起来,回道:“北黎十三州,我大概去过九十个州吧。不过总是来去匆匆,并没有太多印象。” “你去过漠州嘛?” 宁梧一怔,她不想骗凤染,犹豫再三,说:“我去过。” “那里的大漠长什么样?壮观么?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瞧瞧,隋御一提起漠州,眼睛都外往冒绿光。” “西祁没侵入之前,那里真的很壮观。后来西祁鞑子来了,自漠州往东多少州县跟着遭殃,所到之处生灵涂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漠州底下有一个县,被西祁鞑子给屠了城,侯爷就是在那里建起的铁骑队伍。” 宁梧等着凤染追问自己,是不是老早就认识隋御了。但等了半日,凤染都没有提及,宁梧方知是自己多虑。凤染早就和她开诚布公,她自己其实也已放下了。 时辰一点点地流逝,范星舒却还没有回府。仅仅是去边军那里报个信儿,不至于耽搁这么长时间吧?难道是康镇让范星舒一起过驿馆里去捉人?毕竟范星舒知道凌仙儿长什么样。 “不然我沿途去寻一下吧。”宁梧也觉得有点不正常了。 “他的身手不差。”凤染抿住双唇,倏地从罗汉榻上跳起来,“那些扈从会不会没有走?” “他们跟踪范星舒?”宁梧只觉大事不妙,“那些人的身手远远高于罗布之流。” “你和郭林同去,快!” “我自己可以。” “府里有安睿,水生的功夫也不差,我会没事的。你们俩快走!” 闻及此,宁梧拽起郭林,便纵马奔出侯府。凤染愈加焦躁,在明间里不断踱步。 宁梧和郭林这一走就是整整一晚上,直到翌日破晓他们俩都没有归来。凤染知道定是出了事,不管是范星舒还是宁梧、郭林,只要东野人敢动他们一根汗毛,她绝不善罢甘休,她定要让东野付出代价! 正将此时,庭院里终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嘈杂声。只见郭林双臂托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人往霸下洲里跑。 凤染急忙迎上去,抓住郭林厉道:“到底怎么回事?” “哎!”郭林唉声叹气,随凤染一并回到西边暖阁里,把范星舒轻轻地放到火炕上。 凤染赶紧为范星舒检查伤势,她扯开他的衣衫四处查看,却发现他身上没有被刃器所伤,居然全是青紫和剐蹭的伤口。 “夫人,这人是康将军派人替咱们寻到的,在边军大营附近的一处山壑下。” “他被暗算了?” “额……不是。”郭林支支吾吾,有点不知该如何讲明。 凤染一边检查他的伤处,一边怒瞪郭林。最后还是宁梧开了口:“夫人,是他自己不小心滚下山壑里的。” “又是马受惊了?” “马,没事……” 凤染忽地停下手中动作,范星舒真会给她出难题,他的胳膊折了,可凤染压根就没为人正骨过! “范星舒已把夫人的话带给康将军,昨夜边军突查了驿馆。以驿馆丢失东西为由,罪责强加到凌仙儿头上。今日不至天明,康镇便把人交到达吉手里了。两边都是明白人,话没有说的太透彻。”宁梧把从康镇那里得到的反馈复述给凤染。 “他真是自己摔的?”凤染凝眉,难以置信地问。 宁梧和郭林一**首,宁梧说:“东野人没敢打侯府的主意,或许是被夫人说的那些话给唬住了。不过他们确实没直接回驿馆,而是折到桑梓米铺去了。金生被逮住问了几句话,好在边军夜巡队经过米铺附近,方有惊无险。” “使团启程没有?” “暂还没有,估摸还得在驿馆整顿一天半天的。” “叫金生回来,我和他去趟驿馆,得教训东野人一回。” 凤染自火炕上下来,垂颈望了眼惨兮兮的范星舒,说:“他胳膊折了,你们俩都会正骨吧?过来研究一下,我去准备点草药。” 第251回:姑娘啊我想劫你 郭林和宁梧面面相觑,他们俩倒是都有自己为自己正骨的经历,但那都是在特殊环境下不得已而为之。瞧凤染说的这么淡然,,难不成范星舒这厮伤的并没有多严重? 凤染已去后院袍泽楼里抓取众多草药,内服的交到荣旺手里,要他赶紧去厨房里煎熬。外敷的便和邓媳妇儿一起带了回来。 还没等走回暖阁里,就隐隐传来范星舒哭爹喊娘的声音。凤染赶紧打帘子进去,只见郭林和宁梧二人已脱鞋上炕,一个在范星舒背后把他强行架了起来,另一个则半跪在范星舒身前,正研究该从哪里下手。 “接上了?”凤染没搭理刚刚醒来的范星舒,只朝宁梧问话。 宁梧咽了口气,蹙眉侧眸,说:“夫人,您真敢让我下手啊?” “别,别……”范星舒痛得龇牙咧嘴,“你什么手劲儿我还不清楚?我吃不消的,快给我条活路吧。” 郭林双手用力架住他,半嘲讽半可怜地说:“你还有力气挣扎?看来还是伤的太轻。你还能再笨一点么?咋能从山坡上滚下去?以后快别说你是建晟侯的人,太给侯府丢脸。” “这事能怪我?边军驻地本就在郊外,山丘众多,道路不平。我从驻地大营出来时已是四更天,路上漆黑一片,谁成想我又,又……”范星舒痛苦地抽着气,仿佛很难以启齿似的。 宁梧表情漠然,心里已猜出七八分,故揭穿道:“突然想小解,然后踩空了?” “谁知道积雪下面是冰面?”范星舒赤着脖颈,扯嗓子争辩。 凤染端着草药围坐过去,说:“行了,别说话,留着点力气,一会有你疼的。” “夫人你有啥法子不?给我喝点麻沸散呀。”范星舒看向凤染,苦哈哈地笑道。 “我直接给你备点五石散得了,好让你直接感受一次极乐。”凤染两手揉搓着手中草药,将准备事项逐一做好。 “咱府上没有?那让水生帮我去博施生药铺里弄点回来啊。” 宁梧一巴掌打在范星舒下颚边上,讽道:“你到底是不是个爷们儿?至于么?” “你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真到那个份上,我早去县里寻正骨大夫了。” 话音未落,只见邓媳妇儿又从外面寻来两块小木板和若干白纱布。范星舒见此景,知道自己终是“在劫难逃”,于是闭上眼睛作出一副受死状。 凤染三人三下五除二,伴着范星舒杀猪似的一阵惨叫后,终于把他骨折的手臂给处置好。三人均是大汗淋淋,胃里都感觉一阵虚空,实在太费力气了。 宁梧看着躺在火炕上眼泪汪汪的范星舒,气不打一处来,再次吓唬道:“我这半吊子手法忒外行,要是骨头长不好兴许还得打折了再接一次。” 范星舒的身子下意识地抽搐两下,但他再没发出任何声音,估计是把嗓子已喊哑了。 “宁梧说的很是,我刚才就瞧着有点歪。星舒一个劲儿地叫唤,把我脑子弄得乱哄哄的便忘了提醒。”凤染坐在对面圈椅上歇口气,和宁梧一唱一和道。 范星舒已颜面尽失,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随便凤染她们继续怎么编排自己吧。 水生带着金生赶回府邸,打老远就听到西正房里发出的惨叫声,二人忍笑走了进来,见横躺在火炕上的范星舒还没来得及更换衣衫,脸上和身子上全是血迹。 “哟,这是哪家妇人刚刚生了孩子?是不是还得吃点小米红糖粥补补身子?”金生向凤染欠身行礼,方坐到炕沿儿边上瞧了瞧他。 范星舒双目眼尾都缀着泪痕,此刻就阖上眼睛挺尸装死,任谁说什么都不肯理睬。 “一会儿你们把他拾掇干净。”凤染揉揉肚子,准备吃口早膳就同金生去往县上官驿。 在去往官驿的路上,金生又将昨晚凌仙儿带人去劫持他的细枝末节讲述一番。凤染明白桑梓米铺已被东野人给盯上,他们不敢轻易动侯府,就把突破口切到桑梓米铺头上。不能再让金生和芸儿独自留在府外,需让他们提前回归建晟侯府。 “回去收拾收拾行李,趁元旦前搬回侯府来住,桑梓米铺白日里正常开门做营生,晚夕除了留下打更的小厮,不必再留人。回头再和丁易通好气,让他和底下兄弟们务必小心行事。” 金生听到凤染这样说,激动地差点掉下眼泪。他和芸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侯府,虽然促使他们回去的缘由有点糟糕。 康镇伫立在驿馆门口,亲自监督使团扈从们往车上搬运贡物。他离得老远就见到侯府马车匀速驶来,心下便猜到定是凤染过来找东野使团算账来了。有时候他真挺羡慕苗刃齐的,那个家伙今早过来打了个照面,便把这里丢给他,自己拍拍屁股逃之夭夭了。 凤染搭着宁梧的手臂走下马车,康镇欲正面迎上来行礼问安,凤染却直接掠过了他。康镇懊恼地挠了挠额角,知道这位侯爷夫人又要开始演戏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他对夫人的性格也算了解一二,知道她不是个冲动的性子,这么做定有她的道理。 “使团领首是谁?”宁梧扬声呵道,“还不速速出来见人!” 闻言,翁徒和鄂伦已疾步跨出来。他二人稍稍愣怔一下,来的竟然是老相识。 “翁大人,鄂少将,别来无恙啊。”凤染抖了抖氅衣下摆,诮讽说,“一年未见,你们东野的老毛病还不知道改改?” 二人明显听不明白凤染所指何事,凤染继续试探道:“怎么,觉得我们侯府好欺负,便一年来一回?习惯了不曾?” “还望侯爷夫人明示在下。”鄂伦躬身行了一礼,他看到凤染竟想起松针来,去岁这时候是他们二人一道护送使团,时过境迁,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凤染给宁梧使了个眼色,宁梧当即出手,三五招便把鄂伦逼到一隅。翁徒、康镇,包括两国的军士立马紧张起来,纷纷抽起各自刃器。 翁徒又慌又急地指责道:“你们北黎不要欺人太甚!” 宁梧用匕首抵在鄂伦胸前,挑衅道:“东野先国主和小郡主是死是失踪,是你们内部的事。不要觉得之前和侯府做过几笔买卖,就觉得我们和你们东野有瓜葛。再偷偷摸摸劫持我们的人,你们就算公然和北黎作对!怎么,东野的獠牙露出来了,想要和北黎开战吗!” 宁梧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但足以让在场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翁徒终于明白康镇为何会突然搜查驿馆,凌仙儿的身份又是怎么暴露出去的。他回首望向所带领的这一群扈从,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鄂伦也觉得自己很可笑,狄真,他们东野新上位的国主,到底有没有相信过他们一分? “记住了!”宁梧再次警告道,须臾,方松开鄂伦,重新回到凤染身侧。 康镇一点都不担心场面会失控,他就是被宁梧刚才那飒然的姿态所吸引,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英气十足的女子?不愧是他康镇看上的女人。 “昨晚的事,我不予追究,还望翁大人出了锦县以后,能好好遵守北黎律法。尤其是到了雒都,你以为谁都能像我们这么宽容?柿子不要老逮软的捏,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管好你的人,再出岔子,就不要怪我们手下无情。” 凤染绕着翁徒走了一步,又朝身后一众扈从道:“不守信用,就不值得被尊重。” 有些扈从没大听懂凤染的意思,但有些扈从已明白凤染的话外音。凤染昨晚警告他们撤走之后,老老实实地回道驿馆休整。可他们还是随凌仙儿去了桑梓米铺,还劫持了那里的老板。也是时运不济,偏碰到巡逻的边军,让他们不得不把那人给放了,好快速藏匿回来。 他们被狄真叮嘱过,此番过境不单单是押运贡物,更主要的是帮助国后找到凌澈和凌恬儿的下落。如今国后已被康镇送回东野境内,他们这任务注定再无法开展下去。 翁徒和鄂伦重新带队上路,凤染这边也登上马车欲打道回府。哪料,鄂伦突然骑马奔了过来。水生和金生立即上前将他拦住,鄂伦隔着马车帷幕,向里端低声说道:“侯爷夫人……说来可笑……以前我听松……算了,希望他们都还好吧。” 鄂伦没头没脑的话被凤染听懂了,她稍稍掀开窗帘,见鄂伦已扬鞭走远,转首说:“看来他是松针的好兄弟。待以后反攻之际,可以让松针动员他做个内应。” “我瞧着翁徒也很诧异,看来他们东野内部很不团结。” “旧朝老人,新国主心生芥蒂。” “经此一遭,能震慑住他们一阵吧?” “但愿吧。”凤染靠在拱厢壁上,歪头笑笑,“累死了,回去要好好睡一觉,范星舒那个蠢……” 外面倏然紧急刹马,差点把凤染和宁梧给荡出拱厢里。凤染的头大了一圈,宁梧也快没了耐心,能不能让人安生一刻?外面又发生啥事了? 宁梧奋力挑帘,只见水生哭丧着脸,对她道:“宁姑娘,你能以一敌百么?” “有病!”宁梧叱道。 但她一抬眼,就知道错怪了水生,马车周围真的被百十来号黑衣人给包围住。大白天的蒙着面,一准儿又是哪座山坳里跑出来的流寇。 凤染已做好散财的准备,毕竟这几日封赏就能送抵锦县,就当破财免灾吧。 “要多少钱,让他们说个数。”凤染对已下车的宁梧道,“这么多人,你打不过来,别做无用功。” 可凤染却没等来宁梧的回应,少焉,外面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双方讲话的声音,也没有双方打斗的声音。凤染起了疑,正要探出去看个明白,终听到外面有个男子在讲话。 他说:“劫钱太俗,姑娘啊,我想劫你。” 第252回:他招谁惹谁了啊 马车帷幕自外面被缓缓揭开,耀眼的日光照射到凤染身上。与此同时,一个熟悉且高大的身躯遮在了她面前。 凤染眼波微荡,须臾,冁然一笑,抬手就在他的侧脸上推了一下,娇嗔道:“想劫我?你做梦吧。我夫君超厉害的!” 隋御就势擒住凤染的纤指,将人往自己怀中一带,便把她裹进到自己敞开的貂袍里。 “是嘛?姑娘如此贞烈?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快快唤你夫君出来救人吧。”隋御附在她耳际上,吐纳着热气道。 凤染含笑抬首,密实的睫羽恰搔在他的下颚上,搅得他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愈加骚动不安。她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说:“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些人都是谁呀?” 隋御不急于回答她,貌似还沉浸在流寇角色的扮演里。他用两指捏起她的下巴,凑近了说:“姑娘倒是不与人见外,是和我在哪里遇见过?” “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凤染反手去拽他的耳朵,“在盛州讨到新话本了?专门写香艳路子的那种?” 隋御任由她拽动耳朵,嘴上却还硬气,“哼~我还用得着那些东西?”他一壁说,一壁伸臂绕到她背后,稍稍用点力,便把她扛到自己肩头上。 这样一来,凤染就和马车外面的所有“流寇”都打上照面了。凤染哪里能承受住这么多双眼睛地注视,羞得直捶隋御的背脊,嚷着让他赶紧把自己放下来。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隋御吹响口哨,一匹壮马从不远处奔腾而来,他把凤染稳稳地扔到马背上,继而提胯上马,朝后面众人喊话:“回家!” 百余人齐声应诺,随后人群里又发出嘻嘻的笑声。他们很快四处散开,好像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一样。凤染大抵猜到他们的真实身份了,看来是隋御去往盛州的路上和他们相撞上的。 待凤染跟隋御回到侯府时,府内已然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化整为零,几人一组前前后后抵至侯府。几条通往外界的地道出口处,都有家将们把守引路,整个侯府的警戒也比常日更严苛一层。 古大志大步流星地走到霸下洲里,向隋御和凤染抱拳行礼,笑哈哈地道:“侯爷,今日一共过来一百一十人,其中女眷一十六人,还请夫人把她们给安顿好。余下六十人跟在定思那头,随尘爷去往盛州。估摸办完事以后,未来几日会陆续抵达锦县。” “现如今第七进院是李老头他们在住,我早让郭林把月洞门砌死,平素里媳妇儿们过来做事要从西角门绕进来。”凤染快速转动脑子,道,“霹雳堂在六进院,旌旗轩和沙场庄在五进院,余下还剩下那么多通间房都闲置着,大家皆可安置好。” “夫人放心吧,您之前交代预备好的棉被、梳洗等物,小的早就拾掇出来,这就去后院落实。” 水生已见到好几位旧相识,正愁没机会聚在一起说体己话,和凤染说清楚以后,便拉着古大志一起去后院里忙活。 “我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东野使团,担心你出事,才急急地去寻你。” 二人回到西正房内,隋御一扫刚才在外的孟浪之态,和凤染诉起正事来。凤染也没闲心跟他继续起腻,仅仅一盏茶的工夫,邓媳妇儿、宁梧、水生、荣旺等等,都跑进来询问她诸多事宜。 不是带家眷的家将该如何分配房舍,就是要不要把还在地道里居住的东野人一并搬上来。一些更琐碎的小事愈加不计其数,直到快至傍晚,府里才算安生下来。 隋御哪敢闲着,他像个小婢子似的跟在凤染后面伺候,一抬手就知道拿过账簿,一愁眉就知道捏肩,一叹气就知道递上算盘,一咳嗦就知道奉上热茶。 “娘子歇一歇?”隋御轻声试探,又回头跟倚在门口的隋器挤眼睛。 隋御知道凤染很烦躁,自己没法子让她舒缓,便打起义子的主意。隋器也算给他面子,很乐意帮他这个忙。可凤染抄起一本账簿就摔在义父身上,旋即骂道:“这个家我不当了,你自己弄吧!一天天的烦死了!” 隋器见势头不好,拔腿就往面外跑,到底把隋御撇在原地。隋御瞧义子跟只小兔子似的跑远了,暗暗磨牙发誓,早晚要在课业上把这笔账讨回来,让这小子“临阵脱逃”。 隋御半蹲下来,勾唇漫笑,仰头赞许说:“这侯府没有我可以,哪能没有娘子?一日离了娘子都转不下去,我哪会算账?我更记不住府里那些林林总总的杂事。” “合着我活该就是操心的命?我就不能享受享受嘛?” “能能能,娘子怎么享受都行。” 凤染被他哄笑,垂眸问道:“这么多人都是家将?没有带回来会打造兵器的铸铁师傅?” “来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路上,在开春之前会依次赶到。定思和大志已把消息彻底放出去,从今以后会有更多人投奔我而来。” “这么说,我们很快就会有一千人、一万人、甚至更多人?” 隋御释放洒笑,点头说:“没错,我对自己的号召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凤染微微笑了下,复又皱起眉头,嘟囔道:“多少钱才能养活这么多人?卖了我都不够用。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要遇到你这么个冤家!” “是啊,你就是我的摇钱树,就是上辈子欠了我的,这辈子才要给我当娘子。” “侯爷,你能不能要点脸?锦县城的城墙都没你脸皮厚!” 隋御霍地站起身,压着凤染的身子推倒在罗汉榻上。他一腿抵住她的身子,俯身笑说:“我要什么脸,在染染这里,我就不知道什么叫做脸。” 言罢,就循着她的唇齿亲了上去。凤染闪躲不及,竟和他的牙齿碰撞到一起。隋御倒是没怎么样,却把凤染疼的够呛。可凤染还没等哭哭唧唧,便听到暖阁里兀地传来哀嚎之声。 隋御被吓一跳,以为屋子里跑进来了刺客,差点就要抽剑刺人。凤染一拍额头,懊恼地说:“坏了,定是大家忙得头脑发昏,把范星舒这茬儿给忘脑后了。” 隋御歪头不解,听凤染大致讲过后,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范星舒在暖阁火炕上挺尸了一整日,晌午那会还有人管他,后来他药劲儿上来迷迷蒙蒙地睡了过去。再醒来之后整个暖阁里就剩下他一人,他也不清楚外面到底怎么了,一直乱哄哄的,只偶尔能听到凤染提高嗓音讲话。 范星舒以为一会儿就能有人进来,喂他喝药、吃饭、还能扶他去净室。然而他等了又等,等到天都黑了,却连个人影都没等来。这便罢了,最后间壁居然发出那种声音,成心欺负他这个不能自理的单身汉是吗? 隋御和凤染一起走进暖阁,范星舒好似只存下一口气,萎靡道:“药劲儿过了,夫人,疼的我受不了啊。我不是故意打扰侯爷和您的雅兴,星舒可不想再挨一脚。” 隋御坐到他身旁,五指在他打夹板的胳膊上轻按两下。范星舒痛地嗷嗷叫起来,隋御嗤笑说:“胳膊折了,腿也不能动了?你还挺愿意在霸下洲里躺着的?” “嗐,旌旗轩里就剩那位东野郡主,以前尘爷在还好说,这回尘爷去了外阜,叫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往那院里回?我合计搬回去和安大哥同住呢。” 凤染拉住隋御不怀好意的手,呵道:“你别折磨他,他浑身都是伤,腰上腿上的筋骨都有问题,缓两日再抬走。” “哦?夫人知道的这么细致,看来今日早为星舒诊看过了?”隋御握紧她的手暗暗用劲儿,那醋意已蓄满整间暖阁。 “我是正经有医术的人,莫说星舒,就是尘哥的大腿我也抚过呀。” 范星舒一阵巨咳,他觉得自己“大限将至”,凤染就非得这么刺激隋御吗?她绝对不是以前的凤染!这个凤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隋御脸都绿了,完全忽视范星舒的存在,微狭起凤眸问:“尘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尘哥刚来侯府那时,不是被星舒在大腿上捅了一剑嘛?你这个人真是的,在医者眼里无男女之分。”凤染翻了他一眼,抢白道。 “你算不得医者,你都承认自己是半吊子!”隋御气急败坏道。 凤染直接挥了隋御一巴掌,叱道:“吃饱了骂厨子是不是?你这两条腿是自己好起来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可以……你是女儿家,不对,你是成了亲的妇人!”隋御吹胡子瞪眼,口齿都不伶俐了。 “当时不是情况紧急么,就你矫情。”凤染跺脚啐道,之后摔门离去。 “夫人,夫人你去哪呀?”范星舒浑身立起鸡皮疙瘩,苦苦呼唤道。 “给你煎药!”凤染在外喊道。 被凤染怨怼得够呛,隋御吞下一肚子气,他怨愤地瞅向范星舒,阴恻恻地说:“谁给你处置的胳膊?” “宁梧。” 范星舒开始拼尽全力往暖阁里端挪去,可惜他浑身都是伤,压根动弹不了。 “有点歪,我得帮你重新正骨,不然你这胳膊以后会一长一短。”隋御不给范星舒述反驳的机会,直撸起袖子卸掉夹板。 范星舒的哀求都变了音,痛苦地嗥叫道:“不要,不要侯爷,不要,啊——” 《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请大家收藏:()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253回:埋藏深处的心思 话说范星舒再一次连夜被抬出霸下洲,是他自己死告活央非离开不可。隋御最初没有应声,替他正骨是为他负责,若养好骨头后真变成一只胳膊长一只胳膊短,他到时候找谁算账也为时已晚。 再说为范星舒诊治伤势总归要算到凤染头上,万一落下后遗症,不等于砸她的招牌么?隋御得为自家娘子护住名声,当然,“公报私仇”这种小心思,他绝对不会承认。 范星舒哭天抹泪,差点从火炕上跌落下去,那架势分明是要自己个儿匍匐回后院去。 凤染实在受不了他这副德性,也担心他再待在这里,隋御再继续祸害人家。遂找来水生荣旺等人,拿着简易担架把人抬去了霹雳堂。 隋御欲要跟过去瞧瞧,却被凤染一个眼神给吓回来。她怒目切齿,警告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凤染气结而走,隋御低首反复瞧了瞧自己的两手,坏坏地嘀咕:“我还收着劲儿了呢。” 今夜,郭林跑到通间房里,和兄弟们追忆起当年的从戎岁月,安睿便替他当起值来。 “等荣旺他们忙完了,就过来照顾你。”凤染坐在范星舒身旁,安抚道,“侯爷他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范星舒半靠在高枕上,“让夫人费心了,汤药已喝,草药已敷,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以后别再这么不小心。” 范星舒眼尾焦红,蓦地抬眼注视起凤染,道:“昨晚你彻夜未眠?” “不是担心东野人对你痛下杀手嘛。”凤染笑蔼蔼地说。 “星舒只是一介侍从,哪里值得夫人这么做。” 凤染摆弄着手边的小药瓶,敛眸缓笑,道:“换成宁梧郭林他们我也会这样啊。时候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明儿我再过来瞧你。” “要是当初我没有爽约就好了。”范星舒喉间沙哑,蚊呐地道。 凤染已起身准备离开,不知他在嘀咕些什么,便随口问道:“你在说什么呢?” 范星舒的泪水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打转,却还强挤出一张笑脸,说:“没甚么,夫人快回去吧。” 少焉,屋中只剩下范星舒一人。他借着烛光望向房梁,心里怅然若失。他大大小小受过无数次伤,疼痛的滋味不好忍,但也绝对没有他刚才表现出来的那么夸张。他只是想借着这个理由离开霸下洲,隋御和凤染在间壁起腻,他听得若即若离,那种煎熬才最折磨人。 要是能回到当初,她再来求他带自己私奔,他一定不会再骗她。 那时候,他认为仕途最为重要,凤染不过是他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她一个凤府最不受宠的庶女,性子软弱还总爱哭哭啼啼。他怎么可能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大好仕途? 然而造化弄人,几年以后,他丢了所谓的仕途,还为此搭上一条性命。他竟以这样的方式和凤染再次见面。这时候她已成为别人的妻室,她撞了脑子不大记得曾经的事,他也觉得自己对她没剩下多少情感。 他如今苟活于世唯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隋御能东山再起,有朝一日能替自己沉冤昭雪,他好能堂堂正正地回到范家大院里。 可是越和凤染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他就越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身上有太多令他沉迷的地方,无论是一颦一笑,还是她管理侯府所做出的各种成绩。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觊觎她半分,但要是他当年没有爽约,今日在明间里和凤染风花雪月的人会不会就是他范星舒了? 侯卿尘和派发给隋御的封赏是一日抵达的,府中又乱糟糟忙碌一整天。西正房的里间就快摆放不下箱笼,凤染恐影响隋器的正常起居,不得不另设库房,单独存放府中的金银钱票。 没过两日,金生和芸儿也搬回侯府,院中更加热闹起来。在锦县上生活这么长的时间,第一次觉得偌大的侯府充满人气,不再是萧条空寂的宅邸,终于像座正常的侯爷府了。 “年关将至,今年真热闹。” 芸儿再度回到凤染身边,天天笑得合不拢嘴。她在外面历练这么久,操持活计、摆弄账目早已信手捏来。她和邓媳妇儿二人都没有过渡期,便配合地十分默契。 宁梧佩服不已,跟在凤染身后叹道:“夫人,跟芸姐儿和邓家的一比较,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傻子。” “跟你比武,我们也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术业有专攻嘛。”凤染笑走到窗边,看向窗外飘雪,“芸儿,中午你为我做碗面吧,我就想吃你做的。” “我以后天天给夫人做,非得把夫人吃吐了不可。” 众人笑了一遭,但听门外有人说:“我能进来么?” 邓媳妇儿起身去掀棉门帘,却是凌恬儿站在门外。凤染以为她有什么事情要说,便放她走进来。 凌恬儿微微一笑,朝凤染欠了下身,说:“谢谢。” “你知道了?”凤染也不惊讶,慢慢地说。 邓媳妇儿替她搬了张圈椅坐定,凌恬儿低眉,道:“把二姐送回东野,是她最好的选择。只要我和父亲的尸体不被狄真找到,二姐便不会有生命危险。” “到底还念着亲情。” “我不会再为亲情心慈手软。”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我的人,不仅对卿尘,对你和侯爷都真心敬佩、感谢。待我重返东野那日,定不会忘了侯府的恩情。” 凤染呷了口热茶,道:“郡主大可不必,感谢你的夫君就好,尘哥是多么优秀的男子。” 原本侯卿尘陪同隋御一道去往盛州,但中途竟和古大志他们不期而遇。这么多人来至府邸,隋御不得不回来主持大局,去见许延的重任便落到侯卿尘的肩上。 许延知道梅若风已去过锦县,他更清楚隋御迟早会来找自己,而他也早就准备好隋御想要知道的答案。即便来找他的不是建晟侯本尊,但侯卿尘能全权代表隋御,他已估量出这个人在建晟侯阵营里的重要程度。 剑玺帝不过十二三岁,再有心机城府也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的背后有两股势力,一股是雒都里剩余的裴氏皇裔,一股便是剑玺帝暗地里扶持起来的宦官集团。这两股势力玩弄庙堂尚可,但手里都没有真正的兵权。掌控北黎几十万军队的还是曹氏一族。 不管镇压西南清王府,还是镇守西北漠州,所有武将皆出自曹党。隋御算是曹党遗弃的棋子,如今剑玺帝给他暗暗发展的机会,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为他所用。用隋御的力量,扳倒曹氏一族。 这与隋御当初的判断大抵相同,唯一令侯卿尘觉得意外的是,剑玺帝居然真的倚重宦官。许有德或许是位品德甚好的公公,但整个阉党集团呢? 许延没有隐瞒这个客观事实,难道是许有德故意为之?他是在给自己找退路,还是要隋御自已判断要不要入局? 侯卿尘回来之后,和隋御彻夜长谈。既然雒都那边有剑玺帝擎着,他们在锦县上还能再苟且一阵儿。只是二人都想到了另一件事,就是剑玺帝有意扶植隋御,那么锦县边军统领的位置只怕早晚要落到他的头上。只有让隋御重新率领军队,他才能对剑玺帝感恩戴德。 他们能在锦县有今日,康镇功不可没,隋御从未想过替代康镇,只要边军肯为他所用即可。他在人后招兵买马,为的是建立起自己的私兵。他想的一直都是盘踞锦县,在北黎和东野的对峙中屹立下去。 他不会接受剑玺帝的“好意”,换句话说,隋御不愿再被利用。侯卿尘明白,想让隋御不再裹挟进雒都党争之中,就得靠东野这条路钳制住对方。东野强大,北黎必忌惮,隋御才能有价值地待在锦县上。 侯卿尘恨不得明日就奔赴阜郡,他迫切的心情连凤染都能感受到。不知为何,凤染老觉得侯卿尘以后会是位明君。这种想法,凌恬儿也深信不疑。 她们不知道的是,侯卿尘没有在许延嘴里打探出关于清王府的只言片语,想要找寻出内奸困难重重。而随着清王府的消散,那些往事已慢慢成为历史。他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曾经他没有护住清王殿下,以后他一定要护住隋御。 “哟~郡主在这呢?”侯卿尘走进来,朝凤染稍行一礼,“松针和郎雀到处寻你,还以为郡主跑出府玩儿去了。” “我看是他们自己闲不住。” “郡主说的极是,松针伤势养的差不多了,成天给侯爷嚷嚷,想要年前回到阜郡去。” 凌恬儿腾地一下站起来,惊诧道:“他为什么没跟我提过?再说现在回阜郡能安全吗?” 另一厢,松针带着郎雀来到隋御跟前,道:“郎大人和郡主、郡马留在侯府,我带领几个扈从潜回阜郡。总得有个人替大家探路吧,知道阜郡族首有什么诉求,敢不敢同我们一起冒险?” “不若我和你们一起回去?”郎雀心下也长了草,天天困在这宅邸里何时是个头? “郎大人还是养精蓄锐吧,我是土生土长的阜郡人,我一定要在春耕之前说服族首。” “不愧是我的好侄儿。”隋御洒然笑道,“不过,叔叔劝你过了元旦再走,不差这几天。去阜郡总要带些见面礼,不然你拿什么说服人家?” 第254回:又是一年除夕夜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凌恬儿托腮支于案边,一旁的灯罩里透出暖暖的烛光。屋外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还有持续不断的喧闹声。 这夜是除夕,建晟侯府内一派祥和喜气。凌恬儿不禁感到落寞,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越过大兴山的那一头。 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侯卿尘带着微醺走进来。他从身后环抱住她,用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上,说:“为何不出去吃席?松针和郎雀已被郭林他们灌得快不省人事。郡主不出去帮忙?” “我有点不舒服。”凌恬儿极力掩饰道,她不想在这种日子里表露出自己很沮丧。 “哪里不舒服?”侯卿尘绕到她身侧坐下来,在她脸颊上抚了抚,“告诉我。” 凌恬儿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酒气,低眉笑了笑:“就是胃里有点撑得慌,午时那一桌子菜肴太丰盛,我贪嘴吃多了。” 侯卿尘将手掌挪下来,道:“来,躺回床上去,我替你好好揉一揉。” “不用了,你赶紧出去跟大家玩儿吧。” “想你父亲了?还是想东野了?”侯卿尘侧过身,稍稍掩袖打了个酒嗝,再转过首时,醉意已渐消散。 “哪有的事。”凌恬儿替他倒了盏热茶,否认说,“在侯府里一切都好。” “你想跟着松针一起回阜郡去。”侯卿尘接过热茶饮下一口,平静地说道。 凌恬儿被他看穿心事,索性坦白说:“我去阜郡有什么不好?你可以去,松针郎雀也可以去,甚至连隋御和凤染都会到阜郡去,你独独不许我回去。” 侯卿尘倏地抬眸,眼神没有往常那样柔和,反而多了几分冷厉。他将茶水喝光,一手重重地磕放回案几上,“你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连你父亲的坟都不能去祭拜。” 凌恬儿忍泪,她实在不想在除夕夜里扫兴,但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流淌出来。 “你只要现身东野境内,必遭来杀身之祸。”侯卿尘把她拥入怀里,“我不允许你出事。” “可是……” “你才在这里困了多久?况且你还活动自如。你知道隋御坐在那把轮椅上多久?他被困在这里多长时间?直到现在他也不是哪里都能光明正大地去。” 凌恬儿抹着眼泪,叹息道:“你们都走了,这侯府里便只剩下我自己。” “每隔十日左右,我就会回来一次。你要坚强,别让我放心不下。” 霸下洲花厅内飞觥献斝好不乐乎,众人好久都没有这么放纵过。康镇黏在宁梧身边嘘寒问暖,古大志逮住松针教他划拳喝酒,金生拉住水生倾吐在外的艰辛…… “坐在这里,当心着凉。”隋御从花厅里出来寻找凤染,却见她坐在廊前的石阶上。 他用大氅把凤染裹成个球,方挨着她坐下来,“娘子在想什么呢?跟夫君说说呗?” “想咱们刚来锦县那年穷的砸锅卖铁。”凤染双臂抱膝,侧眸浅笑,“你那时候想过有一日侯府也可以变成今天这样么?” “我那时候一心求死,而你就是我求死路上的绊脚石。”隋御凤眸微垂,自责道,“我的错处罄竹难书。” “嗐,后来金生水生他们都跟我是一伙的了,你被孤立那么久也不好过吧?” 隋御听到花厅里传来芸儿的几声高叫,猜这位常娘子又喝高了,遂苦笑说:“何止是他们,连芸姐儿那会儿都敢刺激我。” “你活该。” “是是,我活该。”隋御揽过凤染,哄劝道:“咱们回屋里去好不好?外面天寒地冻,当心身子受不了。” “我自己回去就成,你呀就带着你这些好兄弟们去后院吧。今儿这日子,家将们还不都等着跟你喝一杯?”凤染从石阶上站起来,抖了抖裹在身上的大氅,道。 “娘子就不怕我喝醉了?” “我还没见你喝醉过呢。” 隋御随凤染一起站起来,在她的翘鼻上刮了下,说:“那我今晚就醉一次给娘子瞧瞧。” “醉了就不要回卧房,正好带着大器跟家将们一起守岁吧。” “夫人不让侯爷回卧房啊?”侯卿尘牵着凌恬儿从月洞里转过来,恰听到凤染在挖苦隋御。 “喝醉了自然不能回卧房,不然到时候就麻烦尘哥替我照顾侯爷吧。” 凤染瞟了眼凌恬儿,见她双目微红,便了然她心绪不佳。 凌恬儿略略颔首,说:“夫人,可还有什么好酒好菜?我这肚子饿得咕咕叫呢。” “菜肴有的是,郡主随我进去敞开了吃。” 凤染引凌恬儿回往花厅,侯卿尘负手嘘了口气:“我不知道对她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残忍?很多时候,我宁愿自己不这么理智。” “郡主留在侯府是最安全的。尘哥,你该不会是担心凤染会欺负她吧?”隋御眉梢微挑,揶揄道。 “我当然担心。以前有个宁梧当帮手就要了人命,这回又领教到芸姐儿的厉害,这些姑娘一个比一个护主。”侯卿尘一本正经地说道。 隋御朗声大笑,用手肘撞了侯卿尘一下,道:“尘哥,我宁愿你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 “我的娘子,我不心疼谁心疼?”侯卿尘睃向隋御,“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才走这步棋,我其实是想过一过国主的瘾。” 爷们儿们陆续被凤染轰了出来,花厅里又是女眷的天下。众人便跟随隋御去往后院中,同家将们继续畅饮。他们宛若回到了在漠州铁骑的日子,那些峥嵘岁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回古大志和臧定思去往漠州办事,得到了莫州知州严其佑的鼎力支持。要是没有严其佑左右联络沟通,古、臧二人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带这么多人员回来。 严其佑这么做不单单是对隋御有感恩之情,还因为他实在不能与后来的宇文戟一起共事。在宇文戟上任漠州铁骑统领的这几年里,严其佑和他之间的小摩擦没有断过,就更不用说有多少意见相左的时候。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一点则是近半年内,在漠州境内又发现西祁鞑子活动的踪迹。 严其佑把他发现的情况汇总给宇文戟,想让宇文戟重视起来,以便好好操练边戍军队。 可宇文戟却不把严其佑的话当回事,他甚至还拿“军饷都被锦县边军抢走了”为由,把军队里搞得如一盘散沙。 严其佑失望透顶,又碍于宇文戟在朝中的势力,没法子轻易上奏。恰古大志他们回到漠州,严其佑如抓住救命稻草,对二人倾出所有内情。 事关西祁鞑子,二人不敢掉以轻心。是以二人延迟在漠州逗留的时间,亲自调查西祁鞑子的身影。 古大志和臧定思或许对锦县地界不够熟悉,但在漠州地界上就没有他们不清楚的地方。二人很快发现几支行踪可疑的商队,他们化装成与北黎有互通往来的小部落,潜入漠州境内摸查北黎现状。 他们在这些人的行囊里发现了诸如漠州最新的舆图、漠州铁骑最新的驻扎地点、甚至是漠州境内官家仓廪的所在位置和数量都标记的清清楚楚。 可惜的是这些人没有伏法,而是选择在被抓时自尽身亡。这件事明面上断了线索,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西祁鞑子的獠牙已再次露出来。 严其佑一面替古大志拉拢漠州铁骑的旧部,一面继续说服宇文戟重视起来。 “反正我和定思离开时,宇文戟那头还没个反应。不知道那厮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难不成还想重蹈多年前的覆辙?”古大志又喝下一大碗酒,用袖口擦了擦嘴边酒水,对众人道。 郭林一拳头砸在大腿上,口里叱道:“这他娘的就是隐患,现在不引起重视,待事情闹大,看他怎么收场!” 隋御搓着碟中的花生米,冷笑道:“未必是宇文戟自欺欺人。” 众家将的目光纷纷瞅向隋御,他分析说:“或许宇文戟根本指使不动底下众将士,又或许是他手里真没有军饷。说到底还是雒都没钱,国库都被那帮贪官污吏给掏空。” “但愿严大人的奏疏可以得到雒都的重视,也希望漠州不要再狼烟四起,不然……”侯卿尘没有说下去,可在座的众人却明白他要说什么。 大家都是当年跟西祁鞑子玩过命的,他们太知道什么叫做人间炼狱。除了像秦穆那种嗜血狂魔,没有谁真愿意一直打仗杀人。 和西祁比起来,锦县对面的东野简直太“友善”了。 未过上元,松针便代领几名东野扈从率先潜回阜郡。为此凤染替他们预备出不少节礼,就担心松针在阜郡族首面前跌了份儿。侯府庭院里只剩下“两个半”东野人,凌恬儿、郎雀和侯卿尘。 侯卿尘总是和郎雀凑在一起商讨要事,反倒是凌恬儿变得有点多余。好在她在侯卿尘的劝说下,已和凤染等人慢慢接触起来。 凤染从不碰女红之物,顶多写写书法,还是隋御近来手把手教给她的。所以当她发觉坐在自己对面的凌恬儿在绣帕子,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这凌恬儿不是和宁梧一样就爱舞刀弄枪骑马射箭吗? “夫人,水生和金生已带着节礼出了府,估计一整日能把锦县这些大户巡上一遍。按您的吩咐,比他们送给侯府的多一点还回去。”芸儿走回明间里回禀。 凤染貌似没听到芸儿所言,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凌恬儿,“郡主这是?” “我想趁卿尘去阜郡之前,多给他绣几条出来。”凌恬儿面含微笑,言罢,她突觉胸口一阵反酸,掷下手中之物便急慌慌跑了出去。 第255回:主仆一起不自信 却表凌恬儿此举惊呆了一屋子的人,大家目目相觑,最后又都聚焦到凤染身上。凤染脑子里突然蹦出吴夫人的身影,莫不是凌恬儿怀上侯卿尘的孩子了吧?这……这未免太快了些,他们俩成亲才多久啊? “芸儿,你跟出去瞧瞧,把郡主照顾好。”凤染吩咐道。 还没等芸儿追赶过去,凌恬儿自己已折回屋中。她冲众人讪讪一笑,说:“我没什么事,夫人不必担心。” 邓媳妇儿是过来人,当下也有些起疑,便问:“家将们多是西边人士,口味偏咸偏辣,近来上灶的厨役多紧着他们来,可是郡主吃的不习惯?也是我们考虑的不周,早该询问郡主的喜好。” 凌恬儿摆摆手,又拾起未绣完的帕子绣起来,道:“侯府的伙食深得我心,也不知怎地,我这几日对辣食情有独钟。” 邓媳妇儿给凤染递回个眼色,凤染吁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凌恬儿跟前,挂笑说:“郡主把手递给我。” 凌恬儿愣愣地抬起眼,手中银针稍一不稳,差点扎到自己的指腹上。对于女红,她是个初学者,还不是侯卿尘当初说过,他不喜欢女子舞刀弄枪,就稀罕女子安安静静地做些针线活。为了夫君投其所好,凌恬儿也是心甘情愿。 凤染已捞起她的手腕压住脉搏,良久后,凤染稍不确定地问她:“郡主这月月信来了不曾?” 凌恬儿终于明白凤染所指,双颊登时绯红一片,她垂下眸,害羞道:“还,还没到日子。我……” 凤染朝她微微欠身,浅笑说:“或许是害喜,不过还需再等等,日子有些短。若这月月信未来,这事儿才有准儿。你自己算算和尘哥……” 凌恬儿脸色绯红更甚,频频点头,口里应道:“差不多应该是的。” 凤染立马转首,吩咐芸儿说:“去后院媳妇儿中挑个生养过的,拨到旌旗轩里贴身伺候郡主。” “不用了,还不一定是不是呢。”凌恬儿赶忙推辞。 “如今侯府人手够用,不管郡主有没有害喜,这人都理应给你派过去。” 在这之后的几天里,凤染身边这几个贴身侍女,每每瞧见侯卿尘,都会用一种“尘爷真厉害”的眼神望向他,把侯卿尘搞得特别莫名其妙。 他以为凌恬儿又跟凤染她们起了矛盾,便回去套起凌恬儿的话。但凌恬儿觉得事情还没有确定下来,硬是在侯卿尘面前一字不漏。 侯卿尘实在没奈何,趁来霸下洲和隋御议事之际,直接钻到西正房里。赶巧凤染去霹雳堂看望范星舒还未回来,屋子里只留芸儿一人。 “给尘爷请安。”芸儿向侯卿尘道了个万福,嬉笑道。 侯卿尘搔了搔额头,低声问道:“那个,怎么无缘无故地给郡主配了个侍女使唤?” 芸儿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笑哈哈地说:“我们夫人说早该配的,这不是人手年前才到嘛。” “芸姐儿,你老盯着我笑什么?”侯卿尘磕磕巴巴地问出口。 “瞧尘爷这话说的,我不冲你笑,难不成还冲你哭呀?再说明明是好事情嘛。” “是什么好事情?”侯卿尘就知道,这其中定有蹊跷。 宁梧恰从外面替凤染掀开帘子走进来,凤染啧啧了两声,说:“尘哥平时那么智慧,今儿这是怎么啦?郡主也够厉害的,这么大的事竟然能忍住不说。” “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还是她做了什么事?”侯卿尘迫不及待地索问。 宁梧等人笑得合不拢嘴,凤染只好解释说:“尘哥,不是郡主做了什么事,而是你干的好事呀!” “我?” “当然是你。捻指算算,你和郡主才成亲多久?人家的肚子八成要有动静啦!” 侯卿尘唰地一下涨红了脸,他不可置信地瞅向凤染,说:“不、不可能吧?” “郡主说她月信就在这几日,若是没按时光顾,就是怀上了。尘哥要是不信我的医术,再迟几天,去把高桥请回来亲自诊脉便是。” “我哪里不信你,我就是有点不信我自己。”侯卿尘万没想到,他和凌恬儿的孩子能这么快孕育成,他甚至还没想过关于孩子的问题。 邓媳妇儿打趣地说:“尘爷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咋还不信自己的能耐呢?” “就是,尘爷就是厉害。”宁梧忍俊不禁地附和。 “尘爷真厉害。”芸儿也随声说道。 侯卿尘的汗水已渗透出来,他手无足措地拭了拭,“那我……” “郡主既然没说,就是担心这件事再出意外。尘哥暂先不要刨根问底吧。我派给郡主的侍女是生养过的,很有这方面的经验。” 侯卿尘略略颔首,不经意回过头,才发现隋御和金生不知何时已走进来。但他们主仆俩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金生和芸儿成婚很早,可芸儿到现在也没有怀孕。凤染和隋御亦没好不到哪里去。偏侯卿尘后来者居上,这太令人气愤了! 其实那天给凌恬儿搭过脉之后,凤染便给芸儿也瞧了瞧。她确系自己和芸儿的身子都挺好,隋御和金生亦不差劲,所以有没有子嗣真的是缘分问题。 凤染自己不着急,她觉得隋器就是自己的亲儿子。芸儿也不着急,她觉得和金生的二人天地很不错。然事情往往都害怕比较,要是没听到凌恬儿有喜的消息,隋御和金生也没觉得怎样。可现在听到了,二人心里便跟长了草似的。 “我正想过去找侯爷,松针他们已在阜郡安顿下来。昨日刚和阜郡族首见面会谈,目下还没谈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松针放消息回来报个平安,要咱们静候佳音。” 隋御敷衍地“嗯”了声,说:“明日是上元节,本想着让宁梧给郡主易个容,咱们好一并去灯会里转转。既然郡主有了身孕,还是不便出府了。” 侯卿尘缓和过来些,猜到隋御和金生此刻的心思,故低笑应道:“侯爷嘱咐的极是。明儿我和郡主在府里看家,侯爷带夫人出去逛逛吧。” 当晚吃晚膳时,凤染就发觉这吃食有点不对劲儿了。又是鹿血、驴肉,又是枸杞甲鱼汤,这分明就是要大补。 隋御也不吱声,闷着头使劲儿吃,凤染从没见隋御这么能吃过。她觉得他幼稚的可爱,故意笑道:“你别光顾着自己吃,给金生留点呀。” “哼,这些就是金生下晌出去买的。”隋御吃到一块带筋头的驴肉,用牙齿狠狠地嚼碎了。 凤染啼笑皆非,金生还挺会“自救”的呢?可这还不算完,将将过了酉时,芸儿便疯头疯脑地跑回来。 因着她和金生成亲,回侯府后,也是和金生在第三进院里寻间厢房住下。晚夕没什么要事,凤染便打发她早点退下。只留宁梧和邓媳妇儿在身边,毕竟她俩住在西耳房里,来去都比较便宜。 “你披头散发跟只女鬼似的,怎么了?” “我今儿晚上想住这里。”芸儿憋屈巴拉地道。 凤染斜睨她一眼,笑问:“和你家常老板吵架啦?” “夫人,求你了,让我住下吧。” “讲实话。” “金生他特烦人。” 凤染瞧她难以启齿,又联想到那一桌子大补食材,已猜到了大概。 “不至于的,你们俩好好聊一聊。他要是真对自己不放心,明儿我给他弄点滋补的方子吃。当初房家大爷弄来的偏方,我还留着呢。” “他老着急,我也不知道他急什么。弄得他有万贯家财要继承似的。” 宁梧和邓媳妇儿连拉带拽将芸儿送回后院里,回来时都捂嘴忍笑,跟凤染学舌,道是听见金生哄劝求饶,连扇自己好几个大嘴巴。 凤染在西正房这边磨蹭到很晚,见宁梧和邓媳妇儿哈气连连,方回往卧房中。知道金生现下是什么德行,用脚后跟都能猜到隋御此刻是什么样儿。 “我以为娘子今晚不进来了呢。”隋御坐在案前,面前貌似摆放着什么物什。 凤染抢白道:“你给我正常一点。” 她走过去将物什看清楚,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打哪儿翻出来的。”说着,就要去抢。 隋御没有阻拦,只幽幽地说:“我看了一个时辰,早就背下来。” “一张破方子,你跟它较什么劲?金生疯了,你也疯了?就那么妒忌侯兄长有了孩子?”凤染掷下药方,坐回到床榻上。 隋御立即跟过去,负气地说:“娘子的肚子没有动静,就是我这个夫君无能。肯定是我做的不够卖力!” “你很好,特棒。”凤染一手揉住他的耳垂,娇笑道。 隋御提了口气,没有讲话,眼神却瞟了眼搁在案几上的方子。 凤染忽然想起当初房家大爷的事,遂赶紧强调说:“我没跟你装,真的没装,一次都没装过。我只是让吴夫人适当的装一下,但你又不是房家大爷那个状况。咱俩就是……我闺女想晚点来到这个世上。” “娘子没装过?”隋御不大相信。 凤染赶紧把头摇成拨浪鼓。 隋御攒了攒喉头,眉间积满怨气,说:“那娘子也一次都没夸赞过我。” “额,哥哥,我没大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在过程里给些鼓励么?” 隋御一把扯过凤染的长腿横于自己腰侧,继而切到她的双膝里,“我要娘子最真实的反应。” 第256回:过程会一波三折 凤染十指紧抓着隋御的臂膀,期许他别把自己颠簸得太厉害。 她记得以前坐在轮椅上的隋御,肌肤白的病态,全身消瘦的要命,过于凸起的骨头简直能把人给硌死了。自打他脱离轮椅的那天起,他就没有一日间断过锻炼。她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见证了他是如何铸就成今日这般体魄的。 凤染根本抓不牢他的臂膀,过于结实的肌肉在隐隐绷着悍劲儿。她虚虚地往上挪了几寸,蜷起的指节抵在他的锁骨上,却依旧找不到可以支撑的那一点。 她几次欲张口说些什么,终是被隋御撞得七零八落,以至于到最后,只剩下遏制不住的战栗和杂乱无序的低鸣。 隋御在越来越熟稔的山峦里撒野,涔涔细汗不知不觉中便从额角滑落到凤眸里。 凤染抬指替他揩抹干净,隋御却没有因此温柔几分,反而更加凶横地侵袭起来。 没有比隋御更坏的胚子了!这是凤染在意识混沌前的最后想法。接着便陷入万丈幽谷里,久久都无法醒来。 在反反复复几遭后,隋御终于停歇下来。他把头埋进凤染的青丝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低吟说:“我要死了。” 凤染骨头架子都快被他折腾散了,遂侧首驳斥道:“是我要死了还差不多,隋御,你就是个畜生!” 隋御敛眸坏笑,伸臂拉起锦被,将他和凤染一起罩了进去,又把她的青丝一绺一绺拢合好。 “我是说……我要被娘子给迷死了。” 他的声音愈渐低沉,从身后缓缓传来,凤染甚至能感受到他喉间的微微震动。 “少来这套。”凤染阖着眼眸疲惫地道,“睡了。” 隋御小心翼翼地把她搬到自己的臂弯里,又将被角重新掖盖好,方拥她入睡。 过了上元节,早春的气息终显露出来。慢慢回升的气温,稍有绿意的枝头、徐徐开化的积雪和河流。 凤染伫立在侯府粮仓门首,李老头带着老田、老卫皆候在她身侧。 李老头的腰比前两年更加佝偻,身子和气色却比以前强上许多。老田和老卫也强壮不少,再没有当初那骨瘦如柴的影子。 “你们俩有啥不乐意的?要是不想去,我去。”李老头说道,没有门牙的嘴老往里面灌凉风。 老田躬身垂头,说:“我俩不是不想去,就是担心东野人要是不服管咋办?” “咱们在锦县这边种地还成,到了山那边,万一干不好再误了夫人的事。”老卫缩了缩脖颈,陪笑道。 “去了那边,庄稼地里的事由你们俩说的算,尘爷会留在那里给你们撑腰。侯爷还有我,也会不定期的过去。你们不是孤军奋战。”凤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侯府还会派出很多‘家将’一并前往。” 三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人了,主家的事不用明说,他们心里都已明了。那些所谓的“家将”,大抵就是会铸铁的匠人们。 “夫人这么说,忒看得起我们哥俩儿。当初要不是夫人赏饭吃,我们能不能活到今日还两说。我俩过去后,定不负夫人所托。当初怎么开垦的府后荒地,这回照着去做便是。” 老田和老卫咬紧牙关应承下来,李老头连连拍手叫好:“哎,这才像咱们北黎汉子嘛!” “以后就让大壮给你老打下手,他家那俩儿子都会写写算算了吧?” “嘿嘿,可不是么,我们平常想记录点什么,都是那俩小子帮忙代笔。” 凤染垂眸拉紧氅衣,展颜说:“那就好,李老头这边还按先前的计划行事,缺什么少什么,你老就过来跟我提。” 李老头回道:“老头子明白,再过些时日,待外面土壤解了冻,我就带着大家去庄稼地旁建房舍。物料早在去岁秋收后就已备下,咱们人手够用,用不了多久就能建成。到时候把七进院腾出来,侯府还能再多招些家将。” 凤染侧耳倾听,李老头往下说:“至于继续开垦周边荒地、储蓄肥料那些事,我也会按部就班地安排下去。” “让你老这么大年岁还得替我操心。” “夫人快别折煞老头子了。”李老头忙地向凤染揖了揖。 凤染扶起他,又对老田老卫道:“你们俩什么都不用做,就等我的信儿去阜郡就成。” 三人拜别退下,凤染也离开粮仓回往前院。途中见范星舒在光秃秃的大花园里遛弯儿,看起来还是很虚弱的样子。 宁梧替凤染上前将他叫过来,范星舒低眉咳嗦两声,躬身行礼:“夫人。” “伤筋动骨要百日,你在这儿瞎转悠什么?” “人家小郡主有了身孕都可日日走动,我在炕上都快要躺傻了。” “你动动胳膊,让我瞧一眼。” 范星舒依言照做,来回活动几下,说:“夫人的方子有奇效。” “恭维我,也请你用点心。” 范星舒伤的正是拿刃器的那只手臂,经由隋御再次“操刀”,目下恢复的比较不错。凤染明白他们都是闲不住的人,这么久不碰刃器心里都犯痒痒。 “你们什么时候启程去阜郡?”范星舒忽然正色问道。 凤染这才了然,他这么急迫的想痊愈,是担心众人奔赴阜郡时不带上他。他总顾虑自己在侯府里没啥用处,老想证明他是非常有用的人。 “把你的心放肚子里,去的时候定叫上你。” “松针还没给确切消息回来?那后生到底能不能成事?一脸天真傻气,莫耽误侯府大事。” 松针先后传回来两次消息。阜郡族首因他是松氏子弟,又知晓他先前深受先国主喜爱,才没有一棒子打死。同松针多次交谈,一次次挖取松针的话中话。 松针也按照侯卿尘和郎雀教给他的,循序渐进地透露给族首实情。到最后将一部分实情告诉给族首,只保留下凌恬儿的藏身之处和他们和建晟侯的真实关系。 阜郡族首见了松针带过去的见面礼,除去送给族首的一些金银珠宝,还有几大箱子种子和若干铁器样品。 族首一面心动不已,一面担心让阜郡染上灭顶之灾。丹郡狄氏的手段,他是听说过的。可阜郡在十二郡里最最贫瘠薄弱,要是再不自救发展起来,指不定哪日就会被其他族帐吞并。而且面对底下百姓的生活窘状,族首已然黔驴技穷。 最终,族首和松针达成协议,允许松针带人过来开垦荒地种粮食,也允许他们进山挖铁矿铸铁器。只是得去阜郡最人烟稀少的地带,这样不容易被赤虎邑那边发现。一旦被发现的话,阜郡松氏不承担任何责任。 换句话说,事成,大家一起脱贫致富;事败,这事跟阜郡没有任何关系。 松针便是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不已,老觉得阜郡族首太老奸巨猾。侯府这边得到信儿,却都觉得再正常不过。大家先过去扎根,待把路子打通后,不愁族首不动心。若真有一日凌恬儿和侯卿尘能兵变成功,阜郡松氏就是第一功臣。 隋御那厢已在等最后几位奔赴而来的匠人师傅,侯卿尘和郎雀也都在规划过去以后的各项事宜。 首次去阜郡,势必要有不少人员流动,包括凤染也得跟过去一趟。不亲自过去,她怎么在种子发芽上“做手脚”?灵泉水该如何应用? 凤染对范星舒大致讲了些,又说:“瞧瞧人家安大哥,沉默寡言埋头做事,再看你,整日老那些有的没的。” 范星舒含糊不清地回说一句话,凤染没听清楚,待追问他时,他只搪塞自己在乱讲。 因为他和安睿在侯府做事的侧重点不一样,所以之前那段时间,让他和侯卿尘住在一座院内。后来郡主搬进来,他的胳膊还受了伤,又顺理成章地搬回霹雳堂。 只是这次回来和安睿同住,范星舒老觉得安睿哪里不一样了。他对自己还如曾经一样照顾有佳,就是感觉不如以前亲切。起初范星舒以为是他俩分开这么长时间有点生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这种感觉是他主观上的,就算他对凤染不设任何防备,也不好随便说些什么。 不日,郎雀带领第一批人奔赴阜郡,临行前郎雀来至凌恬儿跟前,跪地明志。 本来因一系列的打击,凌恬儿的性子已发生转变。加之她如今又怀了身孕,整个人更加脆弱敏感。郎雀甫一跪地,她便泪流不止。这是她推翻丹郡狄氏的第一步,也是最最重要的一步。 又过去十日左右,待郎雀在阜郡安顿好后,侯卿尘便要率领第二批人动身。这回凌恬儿哭得更甚,把侯卿尘的衣衫都攥出褶皱也不肯放手。 侯卿尘任由她哭个够,再来至凤染跟前欠身揖道:“夫人,郡主就劳你费心了。” 凤染也朝他敛衽下拜,郑重说:“复兴阜郡道路艰难,以后都得靠尘哥在外奔波斡旋。” 侯卿尘洒然笑道:“夫人跟我见外了。” “是尘哥跟我见外。”凤染瞟了眼凌恬儿,笑说。 凤染的态度让侯卿尘放心,他翻身上马,朝马下的隋御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侍女将凌恬儿搀扶回旌旗轩,隋御和凤染则望了大兴山很久。 “匠人们、老田老卫,还有过去帮忙的定思、星舒,侯府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 隋御揽过她的腰肢,俯首在她的额前亲了亲,“再过些日子,我带你一起回故里。” 第257回:一步步蓄势发力 却说建晟侯府没有真的空旷下来,每隔几日,或者连续多日,俱会有漠州铁骑的旧部投奔而来。 虽然来者都是由古大志和臧定思缜密筛选出来的,但他们要想真正加入侯府家将的队伍里,并不是那么容易。隋御会在各个关口设下考核,只有全部达标的人才有资格留下。 选择从来都是相互的,当他们选择跟随隋御时,便都默认自此以后脑袋都得别在裤腰带上过活。反之,一旦他们投靠的主子可东山再起,他们也都能跟着富贵显荣。 他们曾经是隋御的兵,对隋御无比敬重是一方面,更严酷的现实是,多数人是真的无法在原籍上生存下去。每个来到侯府的人,几乎都能讲出一段悲惨经历。 在漠州铁骑里得到的不公平、不公正的待遇;退伍回到原籍后,被各种苛捐杂税压榨的没了活路;甚至还有被层层权贵逼迫的背井离乡之人。 隋御走上高高哨亭,望雒都,望漠州,他曾经以为自己在前方浴血奋战,终于换回一个太平盛世。此刻终于明白,北黎王朝早已从根儿上开始腐烂。 他曾经的隐忍和退让,如今看来多么幼稚可笑。这一次,他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地盘,他要把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保护他最爱的人,把他能得到的最好东西都给她。 原本到底七进的大宅院,忽然变得异常拥挤,隋御不得不提前要家将们动起工来。开凿地下密室,连通府后的大兴山,甚至在山坳里布建可供众多家将们栖息的家园已迫在眉睫。 说来也是老天眷顾,剑玺三年的春天,气温稳步回升,没有太明显的倒春寒。加之侯府此时的财力尚可支撑,能工巧匠亦都不再匮乏。经由隋御统筹定夺后,郭林便率领众兄弟撸起袖子猛劲儿干起来。 建晟侯府有了这么大的动作,康镇不但知情,且还在众多地方上替侯府打掩护,就差派边军军士和府中家将们一起干活了。 苗刃齐也被迫成为侯府的人,侯府不管缺少什么物料,需要购买什么东西,第一时间都会想到这位知县大人。非得胁迫他从中牵线搭桥,买卖谈成后还都会给他一笔不菲的钱财。 隋御那边忙得要命,凤染这边也没有得闲儿。真如当初他们俩定下来的一样,隋御负责花钱,凤染负责赚钱。 府后继续种植稻谷,把原本百余亩田地再向旁继续扩大;靠海荒地继续种植土豆,要是早些播种,说不定还能一年两熟;而从夏家赁下的田地也准备种上土豆。只有大量产出粮食,凤染才算低投入高收益。 余下入股掌控的各间铺子亦都按部就班经营着,府内有水生、邓媳妇儿、芸儿把持,府外有金生、丁易、常五、高桥等人管理。凤染对这些基本不再发愁,所有人都是跟她一起白手起家的人了。 她现在忧虑的唯有两件事,一是制盐贩盐,二是阜郡的开垦。前者需等海水彻底开化才能着手,后者也需要侯卿尘那边放回消息才能动身。 凤染坐在廊下的樟木长椅上,随手喂了几只游荡进侯府里的小野猫。丁易立在她身侧,正汇报海边盐场的准备事宜。 “这两日我已带着师傅们去海边转过了,师傅们说难度不大。” “后来那事儿怎么解决的?” 丁易躬身笑说:“真让夫人给猜着了,他们就是忌惮官家人。我遵夫人的意思,把话都给挑明了说,大家知道咱以后用的路子皆是王家那边的,立马放下心了。” “王家管事的见过没有?” “见了见了,小的和常老板一起去见的。王家人低调谦和,是闷声发大财的主儿。” 凤染搓净手中干粮,慢慢站起身,说:“都是人精儿啊,莫要让人把咱们给算计了。侯府以前在这上面没少吃亏,你可得替我把好关。” “夫人提醒的是。” 正说着话,只见金生从前院匆匆走进来,“哟,我说在桑梓米铺那边怎么没瞧见你,原是在这儿呢。” 金生向凤染欠身行礼,又说:“夫人,有件小事想与您说。” 芸儿在旁抢白道:“既是小事,何故来烦扰夫人?” 金生将身子往后躲了躲,很担心芸儿会当着众人的面一巴掌劈过来。之前因着妒忌侯卿尘有子那事,他把自家娘子得罪得够呛,以至于过去这么多天,芸儿还是冷眼相对。 “小事归小事,但是事关包夫人,我不能不对夫人说呀。” 原来,是年根儿那阵,凤染差顺意去探望她们母女,顺便给她们送上些年货。包夫人一面感激凤染,一面又向顺意打听侯府内事。倒不是什么隐私,就是想知道侯府这二年都种了些什么农作物。 包夫人是个要强的妇人,虽然不缺钱财,但老觉得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她希望给孩子们挣一份家业。她知道侯府是靠粮食起家的,遂在这上面动了心思。要是能从凤染手里买些种子回来,她或许也能种上百亩良田。 顺意心领神会,本想一回锦县就把这事儿跟主家说说。但年节里事多,这件事又太小了,直到今日常澎回桑梓米铺,他才找机会讲明。 金生如此这般地叙说一番,凤染拊掌叫好,在没有确定开垦阜郡之前,凤染的确是把眼光放在了邻近县城里。要不然,也不会派范星舒他们过去考察。可阜郡“从天而降”,凤染只能顾此失彼,毕竟精力、人力都有限。 “甚好。”凤染思量半刻,说,“让顺意选个日子,回来取种子吧。要他跟包夫人说,我不要钱,这些种子送给她。要是丰收了呢,随便送我们点什么就行。” “夫人要做赔本的营生?” 凤染捋了下鬓边碎发,嗤笑道:“你们都是第一日跟我么?” 众人相互对望摇头,凤染说:“要是包夫人能介绍旁人来咱们这儿买种子,咱们就按照数量给包夫人返利。” “夫人有那么多种子呢?”芸儿第一个质疑起来。 凤染锁起眉心,笑哈哈地道:“李老头这二年攒下多少呢,粮仓里多得是。” 芸儿挠了挠脑袋,歪头道:“可我记得前儿给郎先生他们带走那么多啊。”她起手在半空中来回比划。 凤染扶额汗颜,芸儿这是来拆她台的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大金镯子,说:“整个粮仓你都看过了?我说有就有,咱现在家大业大。” 金生赶紧给芸儿使个眼色,要她别再说了。这一刻,他真有点担心他们未来的孩子。 他本来就是个不太聪慧的,他家芸姐儿这脑子也不大灵光。要是生个男孩儿还好,管怎么不能太吃亏,要是生个女孩儿可咋办?他不得天天愁自家闺女受欺负。不对,一个孩子哪够?他得跟芸儿生十个八个! 晚夕用膳,隋御见凤染不大动箸筷,便拣着菜蔬往她碗里搁,“是不是冷不丁一忙碌起来,有点吃不消?别太操劳,哪里人手不够用,娘子一定要说。” “开春了嘛,忙点正常。”凤染拾起箸筷吃了口,“下晌糕点吃多了,这会儿没胃口。你跟大器吃吧,我去旌旗轩里转转,就当消食了。” “多吃点再去。”隋御伸腿一拦,将她给逼退回来。 凤染朝他甩了下帕子,道:“烦人。” 隋御正好扯住那条帕子,连帕子带人一起拽回来,说:“我就这么不招娘子待见?” “当然,还是我儿子最招人稀罕。”凤染在隋器的脑袋上揉了两把,将帕子丢给隋御,便往后院去了。 还未进旌旗轩,就听到里面传出来摔打声。宁梧上前一步往里瞅了眼,说:“郡主这是闹脾气了?” 凤染迈进堂屋里,只见凌恬儿正坐在圈椅上掉泪,贴身伺候她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收拾着满地碎片。 “这是怎么了?”凤染蹙眉问。 侍女躬身回道:“是奴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惹得郡主不高兴了。” “下次小心些,先下去吧。”凤染将人打发出去。 屋内还没有燃灯,宁梧去案边擦亮灯烛,主仆二人才把凌恬儿看仔细。 “饭菜不可口?” 凌恬儿摇头抹泪。 “侍女不得你心?” 凌恬儿仍摇头否认。 “你想尘哥了?” 凌恬儿终于抬起脸,哽咽地说:“他回不来,我出不去。日复一日,我快憋死了。” “你才被困几日呢?”凤染坐在她身旁,道,“你若没有身孕,我还能想法子让你出去透透气。如今胎像未稳,你这些日子情绪起伏还这么严重。” “我觉得好难,凤染,你说咱们会成功么?” “你可以不信我,不信侯爷,但是你该信侯兄长。你以后可是要当国后的人,没听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凌恬儿摸着自己的肚子,疑惑道:“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别虚度光阴就成,既来之则安之吧。” “我这样还不算虚度光阴?”凌恬儿自嘲发笑。 “非也,你在孕育子嗣,你的孩子就是东野的未来。” 凌恬儿愣了愣,“东野未来?” 凤染点首,复说:“哪怕是为了尘哥,你也该保重自己和孩子。过两日,我们也会去阜郡,到那时庭院里更空旷,你还不活了?你信么,夫妻之间都有心灵感应。你这边难受,尘哥那边都知道。万一他分了心……” “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让他分心。”凌恬儿再次望向凤染,低声说,“以前的事,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还能不计前嫌,我自愧不如。” “郡主这话严重了,我没那么高尚,主要是咱们互惠互利嘛。再者尘哥为侯府效力,他的家眷我该照顾好。” 《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请大家收藏:()穿书后我推倒了暴躁男二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258回:哪匹马都不好骑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凤染拣了个明媚的日子,去往县上朝晖街。芸儿随身带着小账簿,从袖口里掏出来朝主子晃了晃,得意地道:“夫人是打算去哪家铺子查账?” 凤染乜斜她一眼,抬手在她额头戳了一下,说:“我还用得着搞突击?” 芸儿揉着脑壳,唉声说:“害得我自作聪明了半天。”她卷起小账簿,收回袖袋里。 今日出门,邓媳妇儿没有跟随,她现在算是侯府半个管家,和水生平分秋色。无论府内府外大小事宜,都由她在下面替凤染把关。芸儿在这些事上压根不在乎,她就是乐意和凤染待在一块儿。 宁梧无奈地靠在拱厢壁上,感叹以前出门,她只要看顾好凤染一人即可,邓媳妇儿从不是累赘。如今是不能够了,这戴小芸就是个憨货,难怪侯府拆伙时,就她没有离开凤染。 “夫人,你快告诉我吧,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给孕妇买点补身子的吃食。” “还是为了那小……”芸儿放低声音,“郡主”二字几乎只动了动嘴型。 “也不都是为了她,我想着去瞧瞧吴夫人。过了个年,她这肚子能不能显怀?”凤染掰起手指头算起来。 “按说得是她们常来侯府拜见夫人才对。”芸儿愤然道。 宁梧抱臂拧眉,说:“侯府机关重重,少让外人踏入才安全。再说打一开始,侯府便不怎么跟外界打交道。一旦开了这个先河,每日光应付登门拜访的人都得费不少精力。” “吴夫人为我办下不少事,我挺欣赏她的。” 少顷,只听水生在外吆喝朝晖街到了。凤染便下了马车,自街头开始逛起来。其实相对于朝晖街,凤染更喜欢边境集市里的氛围。东野兵变过去那么久,连使团都回来个把月的时间。在上元节那日,算是彻底恢复开市了。 最近互市人流空前的多,要不是去看吴夫人属南辕北辙,她早过去了。 褪去厚重的貂袍裘衣,凤染穿了件海棠色通袖长袄,下束宝石蓝妆花宽地褶裙。头绾双螺髻,脚踩软底水漾纹缎鞋。只不过,她不大施水粉,连口脂都只浅浅地抿了一层。 用芸儿的话来说,凤染一点都不像侯爷夫人,分明就是哪家未出阁的姑娘小姐。 宁梧停在一间糕点铺子门前,实在不想往里面走了。她转头瞅向不远处的水生和胜旺,俩人正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凤染真的只是来给吴夫人买补品的?女人啊,挑起东西来就没完没了。 “好啦,买的差不多了。”凤染从纸袋子里掏出一块糕点塞到宁梧口中,“侯爷都比你有耐心。前面好像有一家铁匠铺子,你要不要去淘淘宝?” 上一瞬还蔫菜了的宁梧登时两眼放出绿光,“走走走。” 铁匠铺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刃器,店家还以为这几个女儿家走错了地方。正准备上前提醒,便见宁梧动作麻利的抄起一把长剑。好巧不巧,这把长剑的另一端又被另一个男子给按住。 凤染知道彰显“霸气”的时候到了,她立即横到宁梧身前,朝那男子道了万福,说:“公子,这把剑,我们要了。” 芸儿绝不掉链子,已翻出茄袋给店家抛去一锭银子。 男子冷笑松手,道:“这把剑是我先看上的。不过姑娘想要也可。你能提起来,我便让给你。” 凤染这才抬眼将人看仔细,这男子长得有点特别,比范星舒还要白净,却有着和古大志一样魁梧的身材。五官不大像是锦县人士,但也和东野人搭不上边。 松针郎雀还有几名东野扈从,凤染见过多次,虽说人人相貌不一样,可一个地域的基本特色大抵相同。而且这人讲话的发音也有点奇怪。 对于刃器这种物什,一般人一旦瞧上多半不愿放手。宁梧只是拿过来随手看看,更做好成人之美的准备。哪料对方提的要求这么简单,他以为凤染柔弱到连刀剑都提不起来?她好歹带凤染练了那么久的身手。 宁梧自身侧替凤染递上长剑,凤染五指一握,又试着拉了拉剑鞘。 男子讶然,刚要夸赞凤染,却听她对身旁侍女说:“这把剑有点长,都能当拐棍用了。” “拿这里。”宁梧敛眸执手,将凤染的手在剑身上挪了几寸,“拿这里就好了。” 凤染了然,又朝那男子说:“公子可否让给我们?” “好吧。”男子没再多言,就是临出门前朝那店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凤染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细节,甫一出门,便问宁梧觉不觉得那男子很异样。 宁梧回想片晌,说:“夫人这么一提醒,那人确实有点不一样。但锦县本就是个鱼目混杂的地方,说不定那人是从东南州县流窜过来的。” “东南州县?” “我以前去过,那边男子的样貌和刚才那人有点相似。” “算了,不想了,但愿是我多心。” 宁梧亦没把凤染的疑惑当回事,她满心都在这把剑上,打算回府后,编个像样的理由送给郭林。 那男子在朝晖街上转悠一圈后,竟从铁匠铺的后屋里走出来。店家对他的出现也很平静,只慢声说:“我明儿重新给你打一把吧。你也是的,就这么轻易让给别人?” “知道她们是哪家的姑娘么?”男子坐在店家旁边,问道。 “不清楚,是生面孔,铁匠铺何时来过女人?不过听她们之间言语,跟你抢剑的可不是姑娘,人家是夫人。” “夫人?”男子露出失望之表,啧啧道:“可惜了。” 店家瞟了他一眼,说:“栾君赫,你这是乐不思蜀啊?” 栾君赫斜靠在椅背上,说:“哪里才是家?” “你来时信心满满。”店家用一条帕子擦拭手中匕首,“我比你待得年头长多了。” “北黎和东野……”栾君赫像是在思忖着什么,唇边慢慢勾起笑意。 不日,终接到侯卿尘传回的消息,隋御和凤染将府内外事宜交代明白后,便动身奔赴阜郡。 宁梧总是一步不落地伴在凤染身侧,但这一次,因为是和隋御同行,加上又留郭林在府中看家。凤染便有意把她留下,宁梧嘴上各种拒绝,心里却有点窃喜。最终在启程这天,宁梧突然说自己闹起肚子,凤染才明白郭林或许还有戏。 隋御拉着凤染往大兴山腰上走,这一趟除了他们俩,仅有几个随行的家将,余下众人早在前几拨就已过去。 “累吗?我背你?”隋御拧开水囊灌下几口水,粗声喘气道。 “看不起谁呢?” 隋御抚了抚她的发顶,好言相劝:“我不是看不起娘子,是娘子甚少走远路。这会儿咬牙坚持下来,下山之后还得骑马,咱们最快也得日落时分才能抵达阜郡。” “这么远?” “不远。” 隋御当然不能说,要不是救济她,他们现在都快翻过大兴山了。 凤染努努嘴,装作不在意后面家将们的目光,张开双臂说:“背我。” “好嘞。” 隋御忙把凤染背到身上,在山林里快速穿梭起来。上山时还好说,可到下山时,凤染便老觉得自己要从隋御身后栽下去了。她不得不紧紧勒住隋御,口里不断念叨:“慢点,隋御,你慢点。” “好好,我慢慢的,可娘子别勒我喉咙啊,我都快喘不上气了。”隋御语意带笑地说。 凤染稍稍松开些,窘笑道:“要不你放我下来吧。” “能把夫君当马骑的时候可不多,娘子舍得下来?” 闻此,凤染开怀大笑,两条被隋御擎住的腿遽然用力,如夹紧马腹般,“驾!驾!” 隋御也肆意笑起来,须臾,又脚下生风往山下冲去。 二人在山麓下歇了好一会儿,隋御已把东野这边的大致分布为凤染介绍完了,家将们才牵着马逐一下山。 凤染指向前方的一马平川,兴奋道:“一直往那个方向去就是阜郡?” 隋御将凤染抱上马背,道:“在哥哥怀里抓紧了,一会儿让你好好感受感受,什么叫做飞奔!” 凤染嗤笑一声,她又不是第一次跟隋御骑马,再快能快到哪里去。然而当隋御第四次抽起马鞭时,凤染就知道自己错了。 身下的壮马被隋御牢牢地控制着,她都看不清楚急速向后闪过的景色。靠在她背脊上的宽阔胸膛,如一座随时欲要迸发的火山,不知蕴藏着多少力量。隋御就是那种天生就该纵横在沙场上的男儿郎。 凤染心里是仰慕的,但她这具身子真承受不住了。她呛了好几口冷风后,才终于让隋御停下马来。胃里阵阵翻江倒海,她蹲在路边吐到泛起苦水。 隋御自责,在旁又是端水又是拍背,说:“我太想向你炫耀了。” “以后,你慢慢教我骑马吧。” “我不。”隋御重新把她送回马背上,“你学会了骑马,再带着大器跑了呢?” 这次,隋御放慢马速,长臂穿过她的腰侧拽紧缰绳。将将过去半个时辰,凤染又受不了了。隋御起疑,下巴抵在她的肩骨上,问道:“马速还快吗?” 凤染不语,只示意他继续赶路前行。但隋御还觉得怀里的凤染很不对劲儿,她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 凤染吭吭唧唧,最后只好和隋御道出实情:“马鞍把我大腿里侧磨破了。” “让我看看!”隋御激动道。 第259回:不顾及旁人感受 凤染自认自己的脸皮特别厚实,能让她感觉难为情的事少之甚少。但隋御这一嗓子喊出来,愣是把她给弄得,真想一头撞死在马脑袋上! 隋御一跃下马,一手攥着马辔,一手将凤染抱下马身。他虬结的臂膀箍紧凤染,再没让她有半点痛楚。只是像个物件一样被他拎来拎去,凤染只觉太窘了些。 通往阜郡的大地上还没长出什么绿意,这边的春天要比锦县那边来的晚一点。隋御寻了块光秃秃的大石头,把自己外衫扯下铺垫好,复将凤染按坐到上面去。 “我没事,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凤染粉面涨红,双膝紧拢,两手循着隋御的手掌抓上去。 隋御半蹲下来,凤眸里又是疼惜又是内疚,催促说:“让我看看。” “不行!青天白日的,你要上演哪一出?羔羊跪乳嘛?”凤染羞得不行,整个人已在大石头上蜷缩成一团。 “羔羊跪乳?” 原本紧张兮兮的隋御蓦地坏笑出来,显然是听懂了凤染那极度形象的比喻。隋御早已长出薄茧的大手抚在她的大腿上,狎笑道:“没事的话抖什么抖?你我本是夫妻,你哪里我没见过,跟自家夫君害臊什么?” 凤染只觉冷汗从身子各处一起往外涌,她以前认为隋御太在乎脸面,所以想尽法子让他摒弃那些。如今可倒好,这是矫枉过正了?他难道不清楚他们俩到底处在一个什么环境里? 要说建晟侯府的家将们真的非常懂事,不知是郭林事先跟他们打过招呼,还是他们在府中甚久听闻了侯爷和夫人起腻的二三事。此刻的他们,恰到好处地挪到一个离主子不远不近的距离上。还都作出仰脖望天儿的沉醉表情。 凤染偷瞟了几眼,暗叹,真是太难为他们了。要是今年丰收,务必得给他们加工钱。 “你要在这儿解我的衣裳?胡闹。”凤染低声嘤嘤地说,“我已经很抱歉了,要不是我在路上一个劲儿地耽误时间,说不定咱们这会儿都已到了阜郡。你不要这么迁就我,不然我会觉得我是你的累赘。” “累赘?”隋御不满地反问,他霍地抬起手臂,想打凤染一巴掌。她居然敢说出这种话来?她把他想成什么人了?但他舍不得,那巴掌终是甩在了一旁的大石头上。 “我坐在轮椅上时,你可曾觉得我是累赘?” “觉得啊。”凤染硬着头皮,违心地道。 “你……凤染!”隋御被她气得大力扯动下她的大腿,就算不褪下她的下裳,也得知道她大概哪里受了伤吧? 凤染“哎呦”了一声,眼泪差点从眼眶里掉下来。即便她看不清楚里面的伤势,可肉皮火辣辣的疼痛感却一直没有停歇过。她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上出岔子,真是失策啊! 隋御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对凤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见凤染忍痛的模样,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仿佛自己再多用一分力量,就能把她给揉碎。 “等到了阜郡,我一定让你仔细瞧瞧。现在,咱们还是快点赶路吧。到底是东野境内,万一被赤虎邑那边的人发现踪迹,咱们功亏一篑,不值当。” 隋御没有动弹,仍直勾勾地盯紧凤染。 凤染摇了摇头,咬唇说:“人家做祸国殃民的妖精,不是烽火戏诸侯,就是君王不早朝。这怎么轮到我,就得因为这点丢人小事耽误大计呢?我管怎么也是建晟侯夫人,长得也蛮好看的,偏传出这等窘状事迹!” “娘子还想做祸国殃民的妖精?”隋御终于站起身,两手在她大腿外侧又揉了揉,笑道。 “我不好看么?是没资格当妖精?” “好看啊,我娘子国色倾城!但凭啥要做祸国殃民的妖精?我只想你做我自己的妖精。” “夸两句就收吧,再多就显得假了。”凤染张开双臂,仰头嗲里嗲气地道:“要哥哥抱着走。” 隋御嘴边抑制不住地勾起,凤染总是能在不经意间拨动他的心弦。他哪里能抵挡住撒娇的凤染?他心里也明镜儿,凤染是真不想因她自己而误了行程。 最终,隋御只得在马鞍上铺上好几层衣衫,把凤染送到马背上时,没有跨坐着,而是双腿并拢斜坐在一侧。凤染并没有因为这个姿势而好受点,这么坐是不磨大腿了,可她长时间扭转腰肢亦疼痛不已。 但她强忍着不吭声,紧抓隋御的臂膀。隋御也在策马的过程中,摸索出能让凤染觉得舒服些的速度。他时不时低首,对怀中伊人道:“快到了,染染再忍忍。” 终于在黄昏时分,隋御一行人到达了阜郡。从外往里望去,和隋御之前来过时一模一样,没有一分一毫的改变。 众人牵着马,一步步走近阜郡。破败的高高墙垣上,突然冒出一队士兵。为首的将领突然朝隋御喊话,让他们报出身份来,不然就要放箭射死他们。 家将们急速向隋御靠拢,各自也都做好抽刀作战的准备。凤染歪头看了眼隋御,见他一点都不慌张,故轻声说:“建晟侯这款儿摆的不错啊~” 隋御目不斜视,像是没听到凤染所言。他下颌过于上扬,教人能更清晰看到他脖颈以及喉头的轮廓。 凤染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满脑子想的却是她好像在什么时候,伸手摸过他的喉结,还是那种反反复复可劲儿摸的。 隋御携凤染继续往阜郡城中走,对于头顶上方的喊话和威胁视若无睹。凤染开始有点担忧,后来见隋御这么胸有成竹,便猜到他定有解决的法子。 就在将领发出第三次警告后,一支弓箭直直地射在了隋御脚尖前。隋御顺着箭身向上循去,终于看清楚射箭之人。 那人兴奋大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叔叔,好久不见。” 隋御凝眉,负着一只手道:“拉的什么弓?好意思射出这样的箭?太臭。” 松针也不恼,自残破的墙垣上绕下来,亲赢隋御的到来。他一面引着隋御走进城中,一面嘻嘻笑道:“阜郡别的不成,地方有的是。叔叔既觉得我拉弓射箭不行,改日教我两招吧?” “教,正好我手痒痒。” 隋御心系凤染伤势,几次往她身下瞟去。凤染被他看的面皮儿绯红,始终都无法散去。松针终注意到凤染的异样,停下脚步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凤染抢着回道:“饿了,一整天没吃东西。” “去替我弄些止血止疼的伤药来。”隋御剜了她一眼,对松针道。 松针搞不懂他们二人,只说:“伤药好弄,到了下榻处,我去给叔叔取。族首——”他压低嗓音,“族首今晚在族中设宴款待叔叔。” “郎先生、卿尘呢?” “族首给咱们划出的地方在那边。”松针指向远方,“在特远的山沟里,那里莫说人迹,连鸟都不去拉屎。不过有弊有利,那地方也算是天然屏障,没有二三年,赤虎邑那边很难发现。” 松针在一处熟悉的客栈前驻足,示意隋御瞧一瞧。那正是上一次他们俩饮酒长谈的地方,他们俩在那里相识。 “朗大人和尘爷都在那边,我也在那边。知道叔叔今日过来,特意赶回来迎接。今日和族首见过后,明儿一早我就带你们过去。” 夜幕降临,阜郡城中漆黑一片,荒凉之感迅速蔓延开来。他们下榻的驿馆比较陈旧,好在干净整洁。隋御以要重新束发净脸为由,拉着凤染跑进房舍里。 在幽闭的空间中,隋御直接解衣查看她的伤处,又拿松针送来的伤药替她敷好。她的亵裤上渗出血迹,隋御心疼的跟什么似的。 “忍一下,马上就好。” “隋御……你轻点……疼……你松手……” 凤染怎么也想不到,这破驿馆的隔音效果有多差劲。她在屋内哭哭唧唧,在外面的松针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松针的头发丝都快竖起来,难不成隋御是见族首过于紧张,非得逼迫夫人替他纾解一下?怪不得管他要伤药,看来是给凤染预备的。不过,隋御不像那种禽兽不如的人啊? 松针扫向一旁的家将,家将们像条件反射般继续望天。真别说,阜郡天空的星星又闪又亮。 少焉,松针终领着隋御一行人来至阜郡族帐中。大帐宽敞亮堂,所有装饰都带着浓重的东野气息。隋御被壁画上的内容所吸引,好似在讲述一个壮士成仁的故事。他呼吸微滞,冥冥之已猜到,那壁画的主人公就是他父亲松烛。 他走到那大片壁画跟前,指腹触在木头上,颜料已经过累年日晒,早没了先前的原色,连木板都有松动的迹象。 一个浑厚的男音倏地响起来:“你是他的儿子。” 隋御回眸,见到一个膀大腰圆,四方大脸的中年男子,他便是阜郡族首松术。 “你长得真像他,简直一模一样。” 松术邀他们坐到矮案前,侍从们悄无声息地进来摆放好各色吃食。虽没有佳肴,但有的是佳酿。 “他要是知道,在家乡还有这么多人都记得他,应该会很欣慰。” “阜郡什么都没有,只出勇士。”松术凝视隋御,不解道:“你既已走到这一步,何不娶了小郡主?你有资格登的更高。要是你上位,整个阜郡都会拥戴你。这是你的故里,你的家。” 隋御眸内含光,一手在案下握紧凤染。松术也把神色挪到凤染身上,他忽地明白过来,如过来人一样说道:“一生一世一双人哪!” 第260回:总有吃不完的醋 隋御仰头洒笑,冲上首主位上的松术说:“族首既知道了我那么多事情,那最重要的一段不该忽略掉。” 松术不自然地瞅了眼隋御的双腿,关于这段经历,在松针没有为他重述时,他便耳熟能详。他只是没想到,那个陨落下去的北黎战神和他们族帐之间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当然也忽略了他能重新站立起来,有这位年轻夫人的不离不弃。 “侯卿尘和小郡主是两情相悦,他们恩爱得很。”隋御刻意强调“两情相悦”,末了,又加了句:“侯卿尘非常资格登上那个位置。” 这段时间以来,松术先后会见了松、郎雀以及侯卿尘,他们每一人都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政治说客松术也见过不少了,但阜郡从来都被排挤在中枢之外。这一次,终于有人瞧得起阜郡,作为族首他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东野的天下是不是凌氏坐拥,松术根本不在意。丹郡狄氏发动逼宫兵变,阜郡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是狄真上位后,松术才得到朝廷那边的正式通知。 松术无意探究事实的真相,他更在意郡中百姓能不能填饱肚子。饥饿和贫穷祖祖辈辈困扰着阜郡,松术再不愿意让阜郡的好儿郎们纷纷背井离乡,去外面寻求存活下去的空间。 所以松术势必要赌这一回! 大帐中逐渐热闹起来,松术的大夫人,还有他几个儿子,另有族中萨满和守尉等掌事官员渐次入账。其他人见到隋御都还挺正常,却是萨满和松术的大夫人异常讶然。 凤染不禁感叹,隋御和他父亲长得得有多相像?年岁稍微长一点的人,貌似都认得松烛。看来虎父无犬子不是假话,只有那种令人敬仰的勇士,才能养出隋御这样的儿子。 隋御和在座众人侃侃而谈,没有纸上谈兵,亦没有大放厥词,是真心实意为阜郡做打算。他像是替父亲魂归故里,父亲借着他的眼睛和思维,重新见到当年的老友们。 凤染不胜酒力,被族首夫人让了三杯,脑子就已晕晕乎乎。她暗暗挪到隋御耳边,低声道:“这酒劲儿有点大,我出去透透气。你不用担心,有侍女跟着呢。” 隋御呷了一口酒,腹叹,要是把宁梧带过来就好了。他蹙眉说:“别乱跑,快些回来。” 凤染弯眸笑笑,悄然退到大帐外。她绕着帐房走上半圈,身上舒缓不少。跟着她的两名侍女在旁道:“夫人,当心着凉,我们这里一到晚上还是很冷的。” “你们的酒很烈。”凤染停下脚步,吁了口气,“是不是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很豪饮?” 两名侍女相视一笑,回道:“在我们这儿男女老少都特别能喝酒。” “这话说的也太绝对了吧?” 凤染循声望去,只见自暗处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他穿一身皮毛一体的紫檀色骑射服,长发微卷,蓬松的披散下来,额前束着一条略细的发带,脚下踩着一双高腰羊皮黑靴。 他扶着腰侧弯刀走近些,说:“族中也有很多喝不了酒的人,比如我。” 身后的侍女刚要行礼叫人,却见这男子做了个“否”的表情。二人只得把嘴边话咽回去,乖乖地垂首在侧。 “因人而异的事,何故那么较真儿?我不过随口问问。”凤染朝他微微颔首,算是叙了礼。 “都说今儿族中有远客到,看来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那你又是谁呢?” “我是没资格入帐的人。”男子故作羡慕状,往大帐方向瞟了两眼。 “没资格入账,还得轮值守夜。这位军爷辛苦了。”她说罢,已转身往大帐中走。 男子大迈一步,抬臂拦在凤染身前,笑道:“哎,这位姑娘不是出来透气的嘛,干什么这么着急回去?” 凤染凝身侧目,淡淡地说:“军爷是要阻我的路喽?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身后的侍女憋不住了,急急地劝道:“津少爷,您快别闹了,这位真是咱们贵客。” 津少爷?凤染再次打量眼前男子,立马猜测出这人应是松术小老婆所生的。难怪他说自己没资格入帐。 被拆穿身份,松津特别不悦。他的确对帐中之事很感兴趣。之前便一直保密,明明族中有动作,可在明面上却被压得没半点波澜。他觉得父亲和哥哥们定有事瞒着自己,所以才溜到帐外瞎转悠。 可惜大帐里的事情没探听出个所以然来,却意外撞见这么个漂亮姑娘。这姑娘不大像是东野人,多了几分温婉娇嫩的气质,一颦一笑都很有韵味。 “原是津少爷,妾身失礼了。”凤染又朝他拜了拜,“不过不管你是谁,你也不好挡我的路。” “干什么这么严肃嘛?你既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也该让我知道你是谁?”松津调笑道。 凤染瞥了眼身后侍女,可奇怪的是,她们俩都没有表明凤染的身份。 “姑娘别瞧她们了,她们都是大夫人身边的人,定是被叮嘱过,不许随便向外人透露贵客信息。” “看来你也是外人了。” “你……” “既如此,我也不便表明我的身份,只是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松津兴奋不已,催促地说:“姑娘快说!” “就是我如果再不回大帐里,只怕我夫……” “只怕她夫君我就该出来砍人了!” 隋御绷着一张臭脸大步跨过来,和松津擦身而过时,还故意撞了人家一下。 松津疏于防范,被隋御使出的力量顶个趔趄。好在松针在旁扶了一把,窘笑道:“津少爷今晚当值?大帐里外很安全,您在这游荡什么呢?可是这位夫人迷了路?您正想护送她回去?” 松津失望地看向凤染,她已经成亲了?居然已有夫君?她哪里像是嫁了人的模样? “这位就是贵客?”松津乜斜隋御一眼,不服气地道。 松针连连应是,隋御哂笑道:“我是不是贵客不重要,重要的是津少爷不要随便搭讪别人家的娘子。” 话落,隋御拉起凤染便往帐内走去。直到这夜散席回到驿馆,隋御还耷拉着脸,闷闷不乐。 凤染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床边只有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你说你跟小孩儿较劲儿什么?” 隋御将第二天要携带的行礼简单收拾好,方才坐回床沿边,道:“你说谁是小孩儿?” “那个松津明明就是小孩儿,再说他还是族首的儿子,你非得搞得那么尴尬嘛。” 隋御将手掌摸在她的大腿上,见她亵裤上再没渗出血渍,终放下心来。可嘴巴却依旧硬气:“我问过了,松津今年十九,也算和你同龄。” “小我一岁,你看就是小弟弟嘛。” “凤染!” 隋御气结,在这一瞬间已脑补出一整套话本来。有一个超级风靡的话本里不就讲,那男主人就爱勾引别人家的媳妇儿。 “你凶我?”凤染娇声说,“本性暴露出来了?不想再装下去了?我懂,隋御,你累了。” 隋御怔了半晌,凤染到底在说什么呢?他何时有那些想法?他不断否认道:“我大了你那么多岁,我担心你嫌我老呀。那松津和你同龄,你要是喜欢上他怎么办?”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凤染蹭地一下坐起身子,“我就那么随随便便?”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隋御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辩白道,“我是说娘子这样倾城,架不住有混小子偷偷惦记,我防不胜防啊!” 凤染“切”了声,捏住隋御的一只耳朵,说:“我又不是日日深居内宅的妇人。以后照样会在外抛头露脸。按你这么想,干脆给我锁府上密室里好了。日日见不到外人,你才安心。” 隋御任由她拽着耳朵,依旧嘴硬道:“这个主意甚好,待密室竣工,我去打条五指粗的铁链子回来。到时候拴在染染脖颈上,关在密室里。任谁也不能把你抢走。” “侯爷小心被我偷偷灌下迷药,再遭反杀。指不定关在密室里的人是谁呢!”凤染从容不迫地道。 隋御顺势栽进她的颈窝上,用哀求的口吻说:“最毒不过妇人心~求娘子饶我一命吧!”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隋御和凤染随松针上路,往更加偏僻的山坳里驶进。 松术一众人都没有公开露面,但隋御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在松术的监视范围内。萨满拄着权杖幽幽走到松术身旁,他们站在一处高峭的山峰上,望着底下隋御等一众人马。 “巫师真觉得他们可行?阜郡的土地上还能像锦县一样种出庄稼来?” “我信。”萨满跟随隋御他们走远的方向又挪动几步,“试一试,或许还有转机。若故步自封,咱们就得一直困苦下去。” “万一被狄氏知道,他们会放过咱们吗?”松术忧心忡忡地道。 萨满堆满褶皱的脸慢慢笑起来,说:“族首心里早就有了抉择,既然选择这条路就不必后悔。你的臣民不会出现叛徒,不是所有的族帐都像狄氏那样反骨。” 晌午,隋御一行人终于抵达山坳之中。凤染在马背上翘首望去,但见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上已有土壤被翻犁过的痕迹。就在她畅享之际,只听一声巨响穿透大地。她和隋御坐下的壮马受到惊吓,脱缰一样狂奔起来。 第261回:真棒认错夫君了 隋御一手箍紧怀中凤染,一手勒住缰绳,策着壮马往前方踏出一段距离,须臾,稳稳地停顿下来。他神色略喜,纵声笑说:“娘子莫怕,这马儿听话得很。” 经由这二日亲身体验,凤染对隋御的骑技已放心托胆。她侧眸缓笑,问道:“那声音是……把山体炸开了吧?” “凿岩掘石。”隋御嘴角不自知地上扬起来,细长的凤眸环视这块天选之地。 侯卿尘和郎雀等人自不远处迎上来,隋御忙地携凤染一起下马。 两厢才分开不长时间,见了面却有种百感交集的欣然之感。 郎雀像是在几日之内老了十岁,鞋边裤脚还有未擦干净的泥土,活脱脱变成了田间老农。范星舒和臧定思一没了往日的风度翩翩,唯有侯卿尘尚且保持得体仪容。 凤染回身,在马背褡裢里翻出一包东西,笑弥弥地塞到侯卿尘手里。 侯卿尘瞬间会意,这是凌恬儿捎给自己的礼物。他有点冲动,很想立马打开瞧瞧里面装的是什么物件。但碍于周遭这么多人,迟迟不好意思动手。 “是小郡主给捎来的吧?” “小郡马快打开看看呀!” 周遭众人跟着起哄,凤染方注意到,大家对侯卿尘的称呼已作出改变。毕竟是在东野境内,统一称他为“小郡马”,也是为他积累威信、强调正统的过程。 侯卿尘到底没有拆开包裹,只装模作样地拎在手里,和隋御交代关于这片土地上的各项事宜。 阜郡族帐看似不管他们如何折腾,但该拨的人手一点都不少,将能提供的人力、物力都给他们预备齐全。 侯卿尘调度全局,郎雀跟着老田、老卫一起负责种田,松针跟着匠人们一起挖铁矿、铸铁器。虽然一切才刚刚开始,甚至连雏形都没有基本形成,但他们都有一股志在必得的冲劲儿。 “这里像世外桃源。”凤染提着裙摆,走在还未开垦完的荒地上,叹道。 侯卿尘微微垂首,对凤染笑说:“世外桃源只是暂时的,不作出成果,这里就会成为咱们的坟场。” “卧薪尝胆终不负。”凤染目光坚定地说。 隋御负手附和:“要不了太久的时间。” 凤染微一瞥头,但见老田和老卫正在前方带领众人犁地。她忙地扬起手,大声唤他们。 老田等人瞧见了她,也停下手中活计跟凤染打招呼。凤染迫不及待,只说了句“我过去看看”,便撒欢一样跑远了。 侯卿尘讪笑搔头,对隋御没奈何地道:“夫人还真是……” “不然她也不会跟着过来。”隋御望向凤染跑远的身影,语意带笑,“别看我家娘子动手能力差了点,但在种田技能方面还是很在行的。” “哎,从府内夸耀到府外。阿御就不能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隋御瞟了眼侯卿尘,毫不改过地说:“还不允许我夸耀凤染了?” “和族首谈的怎么样?”侯卿尘只得调转话头,实在不想看到隋御那副宠妻无度的德性。 老田和老卫带领凤染来至他们刚刚造好的简易茅屋里,先前被带过来的众多种子都被完好无损地囤放在这里。凤染托腮坐在一旁,盘算这里可以播种的时间。郎雀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同他二人一样坐到凤染对面。 老田:“阜郡比锦县冷一些,这土壤又冻又硬,翻犁起来特别费劲儿。不过夫人也瞧见了,这里放眼望去少说也得有两三千亩地,不抓紧时间弄出来,恐耽误后面进程。” 老卫:“郎先生说动了他们族首,一下子给咱们拨来好几百个壮劳力。虽然没有牛,好在有不少骡子,干活还挺有劲儿。”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把所有情况向凤染汇报清楚。郎雀在旁求学若渴,东野在农耕方面欠缺的太多了。 “水源在哪儿?”凤染随手漏了两把种子,问道。 “在那边。”郎雀抬手向外指去,说,“离这里挺远的,得靠牲畜往回驮水。田里现下只有一口老井。不过那些匠人真厉害,才短短几日工夫,已确定出哪处可以凿井。这两日正在赶图纸呢,之后便可动工。” 这倒是出乎凤染的意料,隋御到底请来多少能人志士啊?他们到底为何愿意帮助隋御?是相信他的为人?还是当年都受过他的布施恩惠? “把地点定在这处山坳里,也是他们查出这里有铁矿存在?”凤染顺势问道。 郎雀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说:“夫人,阜郡族首当然知道这里有什么,他们始终没有动工是有原因的。” “一是甚少有懂这方面的能人,二是没有把铸铁当成正事。” “夫人说的极是,所以族首把这块地划给咱们,亦是经过深思熟虑。” 凤染拍干净手掌站立起来,这些种子都是在空间里孕育出来的,成活率无须担心。只是,凤染需要它们长得更好、更茂盛,秋季才能大丰收。 “再带我去田里转一转。” 凤染需要快点找到那口老井,好一次性多滴入些灵泉水。这是她此行最最重要的目的。当然,凡事没有一劳永逸,今年她需多往来这里几次。 凤染在田间忙碌,隋御也随同侯卿尘进入矿山里端。他拾起一块刚刚被炸开的铁矿石,道:“需要多久见到成品?” 一位老师傅,身前兜着块大牛皮,显然和隋御是老相识了。 “从造炉、选矿、熔炼、锻造……一步步来,快则二三个月,慢则五六个月。”他抹了抹粗糙泥黑的双手,“隋大将军放心,咱们做惯了。” 一声“将军”瞬间把隋御拉回漠州铁骑的记忆里,他放下铁矿石,在那老师傅肩头上按了按,说:“当年铁骑装备供给不足,便是你们在漠州全力打造。人身上的盔甲,马身上的铁甲,长戟、长刀、弓箭更不计其数。” 老师傅憨厚地笑说:“当年是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人哪,就怕被逼一把。” 虽说这里的气候比锦县要冷一点,但阳光照射却很充足。只过去一个多时辰,凤染就觉得要被晒晕乎了。郎雀匆匆引着凤染,来到一间茅草房前,窘笑说:“只能先委屈夫人在这里休憩了。” 凤染不娇气,提着裙摆便推门而进。里面很是简陋,却被打扫的整整齐齐。 “有劳郎先生费心。” 郎雀停在门首,欠身说:“夫人有事就言语一声。” 郎雀注视着她走进茅草屋中,心下略略担忧,这山坳里再没有第二个女子。眼前这位好歹也是身娇体贵的主儿,在这里能住得惯么?他往远处眺望一会儿,却始终没发现隋御的身影。 凤染躺在简易的矮床上,让两条腿舒缓一阵。趁隋御没有回来,急忙跑回空间里重新处置伤口,又跟灵泉讨论半日这里的现状。 灵泉通过凤染的视角,已了然这里的土壤特质,认定种植苞谷、大豆、甜菜、稻谷和土豆都是可以的。 “把底肥打牢固些,浇水再勤一点就没问题。”灵泉向主人打包票地说。 “周期呢?”凤染认真道。 “播种估计要晚半个月的时间,结果估计也得推后半月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个判断和凤染所想大抵相同,她说:“那明儿我再去老井里投点灵泉水,加大剂量。” 许是疲惫,凤染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待醒来时她已身处茅草屋里。隋御还没有回来,然她老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她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只见一只小型紫貂正立在床下歪头盯着她。 凤染的脑仁登时炸裂开来,以为它是只狐狸,吓得“嗷”一嗓子喊出来,连鞋子都没有穿就跑出茅草屋。 小紫貂被她突如其来的嘶吼惊得四处乱窜,早一溜烟跑远了。可凤染哪里知道,还以为它追了出来,只顾急赤白脸地往前跑。 也怪范星舒今日穿了件和隋御同色衣衫,他本是听到尖叫声跑过来查看,却见凤染“咣”的一声撞进自己怀里。 “我的妈呀,隋,隋御……有狐狸。”凤染把“隋御”死死搂住,嘤嘤道,“吓死我了,呜呜……” 范星舒的双手欲抱不抱地顿在半空,心脏狂跳不止,他红着脸说:“凤……夫人,我是星舒啊。” 言罢,凤染怯怯地抬起脑袋,天爷哟,他娘的抱错人了?她赶紧松开范星舒,浑身仍战栗不止,“你穿得什么衣服呀!” 凤染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就在她混混沌沌之际,她家醋坛子夫君已悄然临近。 范星舒从刚才那一瞬的窃喜里挣扎出来,心窝又突突地疼起来。他来这里是帮忙的,隋御可别一时气急,再把他永久留下来呀! “侯爷。”范星舒哭笑道。 隋御没搭理范星舒,只垂眸看向凤染没有穿鞋子的双足。 凤染有苦难辨,边往旁挪去两步,边语无伦次说:“有那么大一只狐狸!” “脚疼么?”他说着,便将凤染打横抱起,不徐不疾地走回茅草屋里。 臧定思同情地看了眼范星舒,摇头道:“估摸我能先回侯府,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隋御替凤染擦干净双足,又在茅草屋四周寻了寻漏洞。 “阜郡多走兽,刚才那只不是狐狸,是紫貂。” “你见到了呀?” “见到它跑远了。”隋御坐回她身边,挑起一边剑眉,酸楚地说:“娘子认错夫君,这笔账该怎么算?” 第262回:睚眦必报的男人 凤染拢着双腿往床榻后方倒伏下去,面颊埋在半旧的棉被里,口中期期艾艾的不知所云。她也不想闹出这样的笑话,当时不是情况紧急嘛? 这简易矮床本就不大,连二人平躺的宽度都没有。隋御稍一抬臂,便捞起凤染的腰肢拖回到自己怀中。她十指蒙脸,不肯与头顶上方那张俊朗的面容四目相视。 隋御绷紧唇线,攒眉说:“娘子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 凤染微微展开指缝,一双含媚水眸滴溜溜地斜睇着他。 隋御绷紧了薄唇,蓦地霁颜道:“你亲我一下,这事儿才算翻过篇儿。” “就这?” 凤染收回十指,长舒一口气,还以为隋御要发什么疯呢。亲就亲呗,又不是头一次,轻车熟路的活儿。她扳住他的脑袋,朝他脸颊上“吧唧”一口,说:“这样行了吧?” 隋御凤眸里闪过一丝狡黠,说:“亲这不作数。”然后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自己的唇瓣。 “我不。”凤染不乐意了,气呼呼地说,“刚刚那事儿纯属意外,搞得像我做错了什么似的。给你台阶还不肯下,隋御,你现在很飘呀~” “你——”隋御本来已消退不少的“怨气”又蹭蹭地窜了上来,“我和范星舒哪里相像?娘子这还能认错?要不是他识相,两手动都没敢动一下,我现在还能让他站着喘气?” “跟人家范星舒有什么关系?你怪他干什么?有本事冲我来啊!”凤染倏地挺胸梗起脖颈,“现下你以真面貌示人,不用再找傀儡坐轮椅。可当初你人不在侯府时,范星舒是做过你替身的。你俩今儿穿着同色衣衫,我在情急之下抱错了,很难解释吗?” “你还替他说话!” “我一共才出来几日,瞧你吃了多少回醋?整个就一‘妒夫’!” 隋御被她噎得差点没捯过来气儿,他不敢打不敢骂,只能发发牢骚,还反被凤染给排揎一顿。 “再说我都是你夫人啦,谁还能有非分之想?我又不是倾世佳人。” 隋御心道,他这傻娘子居然美不自知。她怎么不是倾世佳人?哪次和她出府不引来众人钦羡?再说自己就是男人,男人有什么心思他还能不清楚? 接下来的半日里,隋御始终悒悒不乐。慌得范星舒连续两顿饭都不敢来隋御跟前露脸,与隋御同色的衣衫更是早已换掉。 “明儿就回锦县?”吃过晚膳,侯卿尘陪隋御在外散步。 隋御扫过那一排排临时搭建起来的茅草屋,负手说:“有你在这,我很放心。” “那星舒和定思便跟你回去吧,侯府更需要他们。” 隋御敛眸点首,道:“那个小袁我替你带了过来,想你用他比较顺手。” “你一点都不知道防我啊。”侯卿尘戏笑,“把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就不担心有一日我真坐上国主之位再与你反目?被最熟悉的人捅上一刀,滋味定然刻骨铭心。” “尘哥只怕说的不是自己。你想提醒我,你不在我身边,要适当防范身边的人。” “凝聚在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尘哥是什么时候察觉出来的?” “在我临走前,不过没有证据,不好妄下言论。你时刻留心,暂勿对旁人提起。” 二人言语间,暮色已全部暗了下来。侯卿尘笑着催促道:“阿御快回去陪夫人吧,万一再碰见走兽可就不好了。” 隋御不甘示弱,扯动嘴角说:“想给郡主带什么东西赶紧预备出来,不然我们走了,你再躲在角落里捶胸顿足。” 得亏现下天已经黑了,不然侯卿尘那张涨红的脸就会被隋御看得真真切切。他快速躲回自己的茅草屋里,一面抚着凌恬儿给他送来的几条罗帕,一面将自己在闲暇时用小石头打磨出来的手链翻找出来。 侯卿尘也有点分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凌恬儿怀了他的孩子,还是这么久以来假戏真做了。自打他这次来到阜郡境内,对凌恬儿的思念便一日赛过一日。 当初允诺她每隔十日左右就回侯府探望一次,如今看来未必能信守诺言。这“世外桃源”还未建立起来,他不好随意出走浮动人心。 隋御以为凤染定在茅草屋里担心受怕,说不定正盖着被子等他回去拯救。然而里面却漆黑一片,莫说人影儿,就连紫貂的影儿都没有。他根本没往远走,和侯卿尘说话都得瞟向这边的茅草屋。他就没发现凤染出过这道门。 难不成她又去找范星舒了?隋御怒气冲天,踹门而出。还没等他冲到范星舒的茅草屋前,便见到凤染迎面归来。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笑弯弯地道:“你要去哪儿啊?” “自己瞎跑什么?不怕再遇见走兽?”隋御抢过她手里的提灯,板脸叱道。 “屋里没有蜡烛了,我出来跟大家要几根。” “让我去要不就好了?” 凤染努努嘴,抢白道:“烦你耷拉着脸,像我欠你钱了似的。” 二人重回屋中,借着微弱的烛光勉强洗漱。隋御拭了拭木盆里的水温,道:“有点凉,我再出去要一壶热水。” 凤染忙在背后拉住他,缓笑说:“我能用的,在这里讲究啥?都这么晚了,别打扰大家。” 闻言,隋御坐回她身侧,一手在她背脊上抚了抚,疼惜道:“你怎么没一点大小姐的脾气?就不能跟我矫情一下?我怎么伺候你都乐意。” 凤染抬起一只脚指了指,“那你给我洗脚呀。” 隋御蹲到地上,为凤染认真地洗起来。他想起当年她第一次要给自己洗脚的情形,喉头不禁攒动几下,他那时候怎么能对她那么坏? 夫妻俩在逼仄的矮床上相拥而眠,凤染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 “不习惯?明日咱们就回锦县,辛苦娘子再忍耐一下。”隋御将手伸进她的青丝里揉了揉,道。 “这趟经历还挺新奇的。”凤染干脆睁开眼睛,“可能是白天睡多了,这会儿不觉得困。要不你给我讲故事吧?” “我哪会讲故事。” “随便讲嘛,就比如你小时候的趣事,或者在漠州铁骑里的难忘经历?” 隋御没奈何,只能耐着性子为凤染讲起一件又一件。他自己觉得乏味至极,可凤染却听得津津乐道。就在他以为凤染终快睡去时,她蓦地捏住隋御,有些羞赧地说:“我想小解。” 隋御立即起来穿衣服,又将灯烛燃起,“很,很急么?”他有些手忙脚乱,边帮她穿戴齐整边道:“要不我去外面找个净桶拿进来,是我想的不够周到,我应该早点准备好。” “去露天吧。”凤染亦很不好意思地说。 “山沟里,一到晚上还是很冷。”隋御望向漆黑的窗外,“我去找找。” 凤染哪里肯?忙地随他一起出来。隋御刚要脱衣披到她肩上,她又道:“我不要,不然一会儿……” “什么?”隋御愣头愣脑地问。 “我蹲下……费劲儿。”凤染嚅嗫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隋御这才明白过来,却还是倔强地披到她身上,“不怕,我给你擎着便是。” 凤染眨巴眨巴眼睛,难为情地说:“你打算看着我啊?” “当然!”隋御觉得理所应当,“再美的女子也会有这些事情啊?你以为我无法接受?” 凤染也没时间再考虑这个问题,她就快憋不住了。之后……真让隋御如愿以偿,凤染窘的真想有个地缝钻进去。她觉得隋御在报复自己,当初她是怎么看光他隐私的,他一定要一点一点找补回来。 这个睚眦必报的男人! 相比较阜郡山坳里的空旷僻静僻静,建晟侯府这里倒是灯火通明。主子们不在家,众人难免放松不少。郭林接到宁梧送给他的长刀爱不释手,大晚上在霹雳堂里耍起来。 他对宁梧的心思已是司马昭之心,安睿在门前看了会儿,道:“不是我说你,这么好的时机还不抓紧?” “你咋没去巡院?”郭林此地无银三百两,特想把那柄刀给藏起来。 “我还不能回来喝口水啊?”安睿大步走进来,两只海东青不知从哪里飞过来落到他身上,“人家送你刀,你倒是回赠点什么略表心意啊?” “嘿~你个闷葫芦懂什么?” 安睿撸了两把他肩头上的那只海东青,说:“我不说,不代表我不懂。难得侯爷、夫人不在府上,去上院找宁姑娘出来不是什么难事吧?” 经由安睿如此提醒,郭林抄起长刀便冲向霸下洲。知道的是他想找宁梧切磋功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砍人呢。 安睿在后方冷笑一声,一手在另一只海东青身上摸索个东西出来。 宁梧横冲直撞走到霸下洲廊下,厌嫌地瞪着郭林说:“大晚上的你提把刀转悠什么?刚把邓家的吓够呛!” “我刚练一套刀法,有点不得要领,想找你……” “呸!编瞎话也要编圆了。”宁梧没好气地啐道。 郭林憨憨地傻笑,说:“这柄刀这么好,你非说不喜欢才送给我。咱俩谁在编瞎话啊?宁姑娘,其实你也不是很讨厌我吧?” 宁梧霍然出一拳头,狠狠挥到郭林脸上。在郭林还没出刀之前,宁梧手里已多出一把匕首,她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郭林,逼得郭林连连向后退去好几大步。宁梧出手一点余地都没有留,慌得郭林立马提刀全力以赴。 第263回:侯爷又喜当爹了 隔日下晌,隋御一行人翻过大兴山,终回到锦县境内。他们在东野那边一直都比较顺利,并没有和赤虎邑的人狭路相逢。 范星舒等家将们走在前头,隋御则在后面拉扯着凤染。他本想和来时一样背起她,可凤染死活不同意。有范星舒和臧定思在旁,她觉得太窘了。 隋御瞧她身子还成,加之回来也不赶时间,便依了她,还时不时给他鼓励打气。 “回府后,我得多吃点肉。”凤染搭着隋御的臂腕迈下一步,“下山比上山难哟~我这两条腿抖得不行。” “娘子已经很棒了。”隋御凤眸中浸着笑意,夸赞道。 隋御只顾着凤染,凤染只顾着脚下,他俩谁都没瞅向前方,毕竟山麓下就是建晟侯府,是以放松了警惕。直到康镇带一队人把他们团团围住,隋御等才恍然发现。 康镇扶刀走上前,范星舒忙嬉皮笑脸地迎上来,却被康镇一把扒拉到一边去。 隋御一面搀扶着气喘吁吁的凤染,一手尴尬地搔搔额角,勾唇轻笑说:“康将军何故这么兴师动众?”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我把这边界线守得跟铁桶似的,稍微放松点警惕,就被侯爷钻了空子?” 康镇面露不虞,他不在意隋御过东野那边做什么去了,他就是生气隋御居然瞒着自己。 “来,跟我回府上,我慢慢讲与你知晓。”隋御难得放低姿态,劝慰道。 “不必。”康镇一身凛然正气,把头颅昂得老高。 凤染用手掌扇了扇风,宜然笑说:“金华酒、荷叶酒、杜康和屠苏,啊,对了,还有米酒和烧刀子,这些酒府上全都有。康将军就不想尝一尝?” “知道夫人现下在锦县上的营生越做越大。”康镇偷偷吞咽了下口水,嘴硬道。 凤染手肘戳了戳隋御,示意他再趋奉两言。隋御方放开凤染,一拳打在康镇的胸膛上,道:“跟我回去,我今儿高兴想跟你练练。” 康镇两眼闪过一道光,不再啰嗦,一边遣副将把队伍散开,一边跟在隋御身后屁颠屁颠地回往侯府。 凤染不禁感叹,还是男人最了解男人呐! 昨晚,郭林再次败给宁梧,还被她刺了一刀。幸而伤口不深,但他挂彩迎人进府的模样,着实让人觉得又可怜又好笑。 郭林本来还挺自豪的,觉得这是拜宁梧所赐。然而当他看到康镇跟主子一起迈进府中时,脸色登时耷拉下来。 康镇故意诮讽道:“就说我已带人上了山,也没瞧见郭将派人支会侯爷一声。原是受了伤,顾及不上了呀?” 郭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旋即退避到一旁去。 凤染瞧出郭林挂在腰侧的长刀,正是她替宁梧买下的那柄,心下已犯起嘀咕。她瞅了瞅垂首不语的宁梧,低声质问:“是你把郭林给弄伤了?” 宁梧双颊驼红,气急败坏地说:“他大晚上的非要来跟我切磋,我没忍住,给他点教训。” “你不把刀送给人家,人家干啥过来招惹你?” “夫人~” 凤染没再深究,在宁梧感情问题上,她不愿过多干涉。不然再让对方以为,她是忌惮宁梧对隋御还有意思才出此下策,好赶紧为她许配夫婿,断了她曾经那些念想。 宁梧嘴上硬气身体却诚实,这两日趁着凤染不在家,和郭林没少接触。她清楚自己的内心,却总是不敢踏出那一步。她总忧愁这短暂的幸福之后,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隋御把康镇领走,间接阻断了他和宁梧言语的机会。他朝郭林挑眉,似乎在说:“郭呆子啊,这是本侯能为你做的最大努力了。” 可郭林压根就没理解明白,仍咬牙切齿地瞪着康镇,假想康镇能随时把宁梧从他身边抢走。 离府不过几日,便囤积不少事宜。凤染沐浴更衣后,回到西正房明间里。邓媳妇儿、芸儿等已准备好同她汇报。 凤染认真听了会,端起茶盏呷口浓茶,说:“李老头他们速度挺快的啊,一会儿带我去府后瞧瞧。夏家那边的庄子派谁过去了?” “是大壮。”邓媳妇儿细细说道,“从招人到种地,全是大壮在那边打理。金生隔几日过去一趟,目下还很顺当。” “酒坊和生药铺呢?” “月盈早已送来,常五和他那娘子都是放心的人。”芸儿接着道,“吴夫人、吴家大姐那两份我也差人送了过去。余下几间铺子的股利,吴夫人也派人给咱们送了来。账都在这,夫人过过目吧?” 凤染没有翻开,只道:“说了这么多,怎么就没有丁易的消息?” “额……”几人瞅向水生,水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应答。 “哪里出了岔子?”凤染直截了当道。 水生躬身说:“夫人,盐场已在靠海那边逐步建立起来,有康将军和苗大人加持,进展的都挺顺利。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二月就能出成果。” “才至春天,又是初始阶段,心急不得。”凤染像是在自我安慰。 “夫人说的是。”水生应和道。 凤染猛然抬眸盯紧水生,他不敢再耽搁,急忙说:“是王家那边出了问题。他们家那条盐路突然中断了。” “怎么说?” “盛州那边的大盐商突然不再与王家继续合作,王家被打得一蹶不振。虽然于咱们来说暂且没啥影响,可以后要走出去就难了。” “知道给的什么理由么?” 水生摇头,道:“王家人自己都很懵然,不若夫人去探探知县夫人的口风?” “光在锦县自给自足怎么能行?盛州挨着三四个州,都在内陆,这么大的市场说断就断?让丁易给我把控好食盐质量,可以产量缓慢,不许在质量上出现半点岔子!” 晚夕,隋御在卧房内沐浴。去东野的这几日没有条件,回府又和康镇摔打出一身臭汗。凤染坐在雾气缭绕的浴桶旁,往水中撒着早先晒干的玫瑰花瓣。 “我又不是女人。”隋御皱眉拨开,半湿不湿的长发拢在脑后,虬结的双臂搭在浴桶边缘。 “可你臭啊。”凤染说着,又往水里撒下几瓣。 隋御长指点在水面上,稍一用力便将水珠弹到凤染的眼睛里,惹得她直把所有花瓣都撒在他身上。 隋御陡然站起身,让凤染看了个精光。她偏头,羞赧地道:“勾引我,不守夫道。” 隋御把她拉住,连人带衣服一起按回浴桶里。 “你,你……我早先洗过了,我才涂好伤药……” 隋御扳住她的下巴亲上去,良久后,才说:“看在我这么卖力勾引娘子的份上,咱俩一起洗吧。” “我还有的选么?”凤染褪去衣衫鞋袜,“康镇安抚好了没?” “走的时候还有点生气,地道带他转了一圈,跟他说了开垦阜郡的事,还有我是半个东野人的事实。至于凌恬儿就藏在咱们这儿,我忍住没说。” “你悠着点,如今不是怕他知道,是担心他消化不了。” “这段时间侯府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他都看在眼里。他就是没料到,我的胃口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最主要我还不跟他坦白,这么大个男人,酸楚起来……”隋御啧啧了几声。 “还不是看重你。” “对了,雒都欠边军那一半军粮还没着落。我打算过两日和康镇一起再去趟盛州。” “去给盛州知州施压?” “我痊愈的消息早已传开,这次索性就这么示人。一来替康镇解忧,二来我还是要渐渐许延。” “侯爷啊,你这是在探雒都的底线。”凤染枕着胳膊趴在浴桶边缘,“封赏给了,却还没下一步动作。” “什么都瞒不过娘子。我始终没觉得东野情况棘手,真正令人担忧的仍是雒都。按理说,那边该出点什么招数镇压我一下。” “我跟你们一块去。”凤染打定主意,道。 隋御凤眸微敛,用胸膛覆在她背脊上,说:“我不是去玩儿。” “王家原有的贩盐路子断了,我要这条路,我得想法子把它接上。” “哎,你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隋御把脸皮儿在她背后蹭了蹭,“非这么做不可?” “若几个州都由咱们供给食盐,你觉得你在锦县,甚至在整个盛州站得稳不稳?” 夫妻二人休整两日,期间凤染将侯卿尘让她捎回来的石头手链,送到凌恬儿手上。凌恬儿爱不释手,高兴的不得了。 “尘哥得过段时间才能回来看你。” 凌恬儿像是预感到一样,说:“没什么关系,我也不是很想他。” 凤染伸手抚了抚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道:“这两日吐得还厉害么?我给你开的方子管用不?” “管用,管用。”凌恬儿将石头手链戴到手腕上,“凤染,你带我出去一次吧。我一定听你的话,在府上都快要憋死了。” 凤染见她怪可怜的,只好勉强答应。次日,让宁梧替她易容半天,又做好各项保护措施,一行人方乘马车离开府邸。 隋御在门口踅步半日,他不担心凌恬儿的安危,他只担心侯卿尘的孩子。可他根本不敢在凤染面前说一个字儿,思来想去,又派范星舒和郭林一起在后面尾随。 凤染一行人照旧来到朝晖街,凌恬儿慢吞吞地走在街市里,终于感受到烟火气息。好巧不巧,却与吴家大姐在路上碰见。许是生养过的女人有经验,她马上判断出凤染身旁的女子有了身孕。 “这位是……”吴家大姐瞧凤染身后几人都谨小慎微的伺候着,心下已猜到几分。 凤染凝身蹙眉,说:“她,她……” “是侯爷何时纳的贵妾?瞧着得有几月身孕了吧?” 吴家大姐异常同情地看向凤染,男人啊就是这么喜新厌旧。正儿八经的侯爷夫人在外日日奔波,那才痊愈的侯爷就搞大了狐媚子的肚子! 一众人全部愣怔住了,凌恬儿都不知该怎么解释。 凤染把心一横,说:“还是大姐眼睛毒,一眼就被你识破。刚过门的,得宠,要出来散心,我这不得陪着嘛?” 不远处的范星舒和郭林面面相觑,孩子还能随便安排啊?之前已有一个隋器,如今又来一个? 靠在铁匠铺门口的栾君赫也听见凤染所言,他抱臂叹息,什么混账侯爷宠妾灭妻?放着这么个风华佳人不珍惜,简直暴殄天物。 第264回:夫人我有机会么 最终,吴家大姐挽住凤染的胳膊拖到一侧,喁喁细语半晌,还时不时拿眼斜睃凌恬儿,就差把“臭不要脸”这四个字骂出口了。临了更不忘交代,要凤染得空派人去邱家支会一声,她要做东道宴请侯爷夫人一回。 凤染算是看明白,吴家大姐这是要把在邱老爷那里受过得委屈,都与她诉上一遍,好让她当做教训,引以为戒。她连连应是,可算把吴家大姐给送走了。 凌恬儿老恼成怒,要不是她真有身孕,定要上前撕烂那中年妇人的嘴巴。 宁梧在旁搀扶着她,冷然地说:“你至于气得瑟瑟发抖?当心动了胎气,要夫人怎么跟孩子他爹交代?” 凌恬儿知道,宁梧是故意说“孩子他爹”混淆视听。遂扬手甩开她,却没想到她把自己抓得特紧实。 “你今儿但凡有一点闪失,便是我的责任。” 凤染忍俊不禁,道:“别闹了,这不是没法子的事嘛。回去都不许对侯爷说,当然,更不能让侯兄长知道。” 她又打量凌恬儿一番,犯起狐疑:“奇了怪了,才两三个月的胎,况你身子偏壮实,怎么会被人一眼就瞧出来?” 凌恬儿下意识地摸摸小腹,却见身后的邓媳妇儿笑蔼蔼地搭话:“还不是夫人过于小心的原故。又是搀又是护的,加之‘咱家贵妾’多日不见人瞧什么都新鲜,可不教人生疑。” 众人言语间,已走进附近的一间茶肆里歇脚。 范星舒和郭林往前凑了凑,跟守在茶肆外的水生和胜旺汇合到一起。 “你们也听到了?”水生见他二人都憋着笑意,已猜出答案。 郭林摇头咂舌:“女人这脑子啊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家主子太可怜了。”胜旺眼泪汪汪,作出一副呼天抢地的模样。 “主子实在太可怜了。”范星舒跟着跺脚痛惜。 栾君赫回到铁匠铺里面,冲掌柜的道:“沈放,我想杀人。” “哟,怎么了?” 沈放往街面上瞧几眼,并没有看到凤染等人的身影。不过他在另一个人身上停下目光,哂笑说:“你的刀。” “建晟侯府……”栾君赫不屑地道。 “我帮你去查,但你得答应我,别节外生枝。”沈放警告道,“当初让给那夫人时倒挺痛快的,怎么掉过头就不乐意了?” 栾君赫坐到一把圈椅上,将两条腿肆意地搭在前方案几上,混不吝地说:“老子后悔了。” 沈放了然他的性格,走上前敲敲案面,说:“咱们去年就该动手,趁着锦县边军不被朝廷顾暇。如今可倒好,边军已有越来越强的趋势。倒是东野那边传来消息,说换新国主后,十二郡内讧严重,朝局混乱不堪。” 栾君赫闭上双眼,轻蔑地道:“东野有什么?” “柿子要逮软的捏,再厉害的蛇,还能吞下象吗?”沈放言不尽意地道。 凤染叮嘱好跟她一同出来的所有人,以为万无一失,可隋御还是知道了自己又多个儿子的事实。 凌恬儿难为情到极点,把自己关在旌旗轩里好几日都不肯出来。不过,也是通过这件事,她再不嚷着出府透气。她就是憋死,也不要再让人误会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跟隋御有什么瓜葛。她早就“洗心革面”,一心一意做侯卿尘的夫人了。 “你是真想让外人戳死我的脊梁骨!”隋御手拿戒尺拍在凤染的手心上,“知道错了没有?” “瞧你那贞洁烈夫的样子,要不要我替你打个贞节牌坊裱起来?”凤染“嘶”了两声,“疼,你真打我呀!” 隋御瞪圆凤眸,真觉得自己的忠贞被玷污了,“不疼怎么能记得住!” 凤染咬着唇,腹诽,等她一个一个地审,倒要看看是谁泄的密,太不拿她这侯爷夫人当回事了! 翌日,凤染起得晚,正在卧房里慵懒梳洗,便听外面来报,知县夫人在外求见。 凤染正打算去会王夫人,她自己就过来了,看来她更加心急。 王夫人原本富态的身形消瘦许多,面容也憔悴不少。她见到凤染眼泪已夺眶而出,把满心的委屈一股脑吐给凤染。 “夫人你是不知道,我们王家为了贩盐那条路,上上下下疏通打点多少关系!那些狗东西说毁约就毁约,整个王家百余口人哪,就要喝西北风啦。” 王夫人所言虽有夸大的成分,但王家的财路是真真切切的断了。 凤染侧耳倾听,良久,终启唇问:“姐姐,你今儿来找我诉苦,是想让我帮你做些什么?” 王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道:“咱们先前谈好的合作……” 以前凤染属于下风,如今风水轮流转,王夫人不得不低三下四地求人。既然外面的机会没有了,但锦县和周边县城的渠道,他们王家依然掌控着。凤染建起的盐场成为唯一货源,她自然不能错过。 “照旧。”凤染淡淡地说,“我产,你卖。锦县全城,乃至岭县和顺县的市场,只要王家有实力铺展开,都好说。” 王夫人长舒一口气,凤染果然讲信用。苗刃齐还担心侯府会选择别家商行合作,毕竟王家的优势已无。 “不过……” 王夫人刚端起茶盏的手立马抖起来,凤染缓了缓,说:“让王家管事的来见我,我有些话需要问他。” 王夫人虽在心里犯合计,却还是依言照做了。凤染只是想尽可能的了解事实全貌,如此一来,待她去往盛州寻人谈判时,就有两种可能性。要么,维持当下现状,要么,绕开王家直接和上一级建立起合作关系。 凤染一定要搏一次,不撞南墙,她不回头! 康镇那厢交代好军中要务,准备只带十余亲兵上路。出发前一日,又亲登侯府,和隋御商议去往盛州的细枝末节。 这次去盛州,凤染还不想带上宁梧。不为别的,只担心她和康镇同行会尴尬。可宁梧不好再找借口,再则这么明显的躲避,万一又让康镇误会什么怎么办?于是她坚决要求同去。然后,郭林便炸毛了,就差给隋御长跪不起。 趁康镇逗留在东正房里,凤染优哉游哉地走到郭林身边,引诱说:“想去?” 郭林顿时看来到了希望,狗腿子般讨好起凤染。 “你走了,府中工程进度由谁监工?” “大志、定思他们都行。侯爷早部署好,只要按部就班认真地干就成。” “这样啊~”凤染颔首,“你要是跟我说,是谁把凌恬儿那事儿告诉的侯爷,我就让你去。” “我怎么能做叛徒?” “看来还是不想去。” “我想去。” “那就快说,谁做了我的叛徒?” “我……” “真的是你?”凤染背手,绕着他走了半圈。 郭林向四处张望,见霸下洲廊下没有旁人,吐口道:“那日侯爷要我和范小白脸儿汇报夫人一行人的行程。我一不留神,说漏嘴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夫人,您看我还有机会么?” “宁梧!宁梧!”凤染话落,宁梧已快速来至凤染身边,“再刺郭呆子一刀,给我把他穿透了!” 接下来的大半日里,宁梧满后院的逮他,誓要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 康镇还不知道凤染已答应带郭林同行,只以为这次可和宁梧名正言顺的亲密接触。连离开侯府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根本没看懂凤染同情的眼神。 “明日寅时末启程,有康镇的人一路护着,你我二人,加宁梧和郭林即可。”隋御为凤染往碗中夹了块酱肉,“晚膳多吃点,不然明日在路上饿肚子。” “啰里啰嗦。”凤染用箸筷戳着碗,嫌弃道。 隋御也不恼,继续给凤染夹这夹那。凤染吃不下,又通通拨到隋器碗中。 近几个月,隋器的饭量剧增,个头猛蹿,已有小男子汉的雏形。他乖巧地用完吃食,临出花厅前,才鼓足勇气道:“娘亲,听说我快有小弟弟了?” “胡说!”凤染和隋御异口同声地否认。 “哪儿有胡说?我儿子不是大器的弟弟?”侯卿尘忽地从外面走进来,他揽过隋器稀罕起来,“想伯伯没有?” “想!”隋器笑咳咳地回道。 侯卿尘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刚回府。他身后又跟进来松针,同样发髻潦草,衣衫凌乱。 隋御忙让水生添碗添箸,再通知厨房烧几道新菜。 “怎么突然回来了?” “听闻赤虎邑最近很动荡,我本是去那边查探。一想只有一山之隔,便回来瞧瞧。” 松针嘿嘿地赔笑:“要不然我也不能跟着蹭回来呀。还是侯府的伙食好,啥时候阜郡也能这样啊?”说罢,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鸭腿。 侯卿尘依旧正襟危坐,只稍稍饮过一盏酒,“与丹郡交好的几个郡城近来闹得很凶,貌似是狄真没按当初的承诺封赏他们。前儿有人去阜郡联络族首,企图把阜郡拉下水,让阜郡也站队。” “过了年以后,互市上贩卖皮货、人参的商户越来越多。我让丁易做过粗略统计,足有往年的二三倍。这些东西是很值钱,但一味地投量,只会让它们贬值。再者它们不是日常消耗品,需求量没有这么盛。狄真的眼界不行啊~” 凤染打开底下人送来的春槅,把新做好的菜肴端上春台。侯卿尘和松针用钦佩的目光望向凤染,原来她早就留意到这一点。 “尘哥,耐心点,暂且不要露头。至少要等到铁器初见成效,你才有资本去拉拢那些摇摆不定的郡城。”凤染朝隋御微微一笑,道出他心中所想。 第265回:错综复杂的关系 侯卿尘和隋御在春台上饮下好几坛的酒,算是借此为他们夫妻俩践行。二人酒力甚好,越碰杯越精神。凤染实在看不过眼,直撵着侯卿尘快点回旌旗轩里找自个儿媳妇儿。 熟悉的侯府庭院中,晚风徐徐,春色撩人。侯卿尘解过乏劲儿,容光焕发。他迫不及待地推开那日思夜想的房门,就那么兀然地出现在凌恬儿眼前。凌恬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侯卿尘倾身坐到床沿儿边,五指轻轻地抚在她的小腹上,缓声笑道:“吵醒郡主了吧?” 凌恬儿摇头否认,忽一坐起来将侯卿尘紧紧抱住,很害怕一松手,这个男人就会消失不见。 “哭什么呢?谁待你不好,跟我说说。”侯卿尘柔声哄劝,又用指节拭掉她腮边的泪水。 凌恬儿只是觉得非常孤独,以前有父亲和姐姐们的宠爱,更有无数扈从婢子供自己驱使。可就在那一夜之间,她失去了原本拥有的一切。她不得不苟活在建晟侯府的围墙之下。假使没有侯卿尘的出现,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熬下去。 “没有的事,大家待我都很好。”凌恬儿躺进侯卿尘的臂弯里,“见过侯爷他们没有?我听闻他们明日要去往盛州。” “见过了。”侯卿尘如实回答,眼神不经意间扫在她的手腕上。 凌恬儿察觉到他的目光,索性举起小臂,笑溶溶地说:“这条链子我很喜欢。” “郡主的绣工也越来越好了。” “你……何时回去?” “明日一遭。”侯卿尘的眸色渐渐暗淡下来,哽咽道。 侯府之外,大兴山上,松津正带领一队人潜伏在此地。他不耐烦地踢了脚旁边碎石,说:“真不能再往前去一点?” 贴身侍从道:“虽是黑夜,光线有所受阻。但能在那些哨亭上站岗放哨的人,必然能察觉出风吹草动。咱们阜郡也算和他们侯府穿一条裤子,少爷若这么冒失闯过去,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我就是好奇她住在这里面么?”松津无力地辩白道。 “额,少爷指的是谁?” 松津掩唇咳嗦几声,苦哈哈地说:“当然是小郡主了,你以为我在说谁?” 侍从们笑而不语,心里都明镜儿主子今夜到底为何跟踪侯卿尘过北黎这边来。 “少爷,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都什么时辰了,就算我马不停蹄地赶回阜郡,父亲照样会把我往死里打。” 在这方面松津特有自知之明。上一次,他仅仅是无意间“调戏”了凤染,事后便被父亲怒斥一顿,还甩了他好几鞭子。他越想越不服气,他哪里知道凤染已有夫君。再则那个隋御真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么?至于让父亲和哥哥们都那么敬重? 正说着,贴身侍从骤然将松津往隐蔽处一按,余下随侍也赶紧隐藏好各自身形。松津心下一颤,小声道:“是被侯府的人发现了?” 贴身侍从做了个“嘘”的动作,抬指指向山峰的另一端。松津顺势望过去,只见一伙人正从东野那边翻越过来。他们都穿着夜行衣,蒙面,手持短刀,脚下步履矫健。其中为首之人看起来特别魁梧,那身高也就是前日里见过的隋御能比较。 他们不是东野人,这是松津本能的直觉。难道会是建晟侯本尊?松津立马给随侍们打手势示意,几名随侍便悄咪咪地跟了上去。大约过去两三刻钟以后,随侍们才折返回来。 “是侯府的人么?”松津亟不可待地追问。 随侍晃头否认,说:“他们压根就没有靠近侯府,反而跟咱们一样特担心被侯府发觉。” “这么说来,东野境内不止有建晟侯这一股势力?我们和建晟侯联手,还有别的族帐跟北黎人暗中勾结?” “少爷,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贴身侍从催赶道。 他是个有头脑的年轻人,在此之前,不过是陪少爷过来玩儿一圈,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可现在事情严重了,他们必须把这个消息回禀给族首知晓。 松津不舍地望了眼山下的建晟侯府,奔出这么远的路途,居然没能见上凤染一面。要知道她和隋御返程那日,他还在暗处偷偷瞥见她一眼呢。 一伙黑衣人左绕右绕七拐八拐,终于钻进一处小院里。为首那人扯下面巾,把短刀甩在油腻的桌几上,道:“翻一次大兴山还挺费时间的。” “谁让你翻的?我让你去山脚下迎人,你咋还跑东野那边去了?”沈放虽是怪责,但语气特别纯善。 栾君赫自顾倒了盏酽茶,咕咚咕咚灌下喉,“我闲不住,就想试试。你别说,那建晟侯府如今弄得跟铜墙铁壁似的,真跟当初不一样了。府里定然不简单,指不定藏着什么幺蛾子。” 沈放无奈地睃向他一眼,朝身后几人耸耸肩,说:“他这是手痒,想杀人了。” 几人对栾君赫的秉性见怪不怪,其中一人道:“将军,时机就快来了,有你大展宏图的时候。” 这人口中的将军正是栾君赫。但他不是北黎的将军,也不是东野的将军,而是南鹿的将军。 康镇之前逮住过十余个偷渡而来的南鹿人,他们确实是走投无路的百姓。但栾君赫、沈放等人却不是,他们都是南鹿的军人。这几年,他们通过各种法子潜伏到锦县和赤虎邑当中,将两国国情刺探的十分详细。 “东野?”栾君赫抬眸问道。 “北黎是大象,内部虽然也很摧枯拉朽,但想撼动它真的很难。东野是狼崽子不假,可好歹能捞点肉吃。” “要不是为等一个丰收年,我们至于错过那么多机会?锦县穷,赤虎邑更穷。” “锦县的防御越来越强,可东野现在却乱成一团啊。” 栾君赫还是不看好东野,他觉得那边跟南鹿一样也是穷乡僻壤,没有多少油水可捞。蛰伏这么长时间,一旦动手就必须凯旋而归! 越日清晨,康镇赶在寅时三刻左右来到侯府门首,隋御等人如约走了出来。主仆四人,骑了三匹马。凤染和隋御共骑一匹,宁梧和郭林一人一匹。 本来天色是灰蒙蒙的,康镇还有点没睡醒。然而当他看到郭林的那一刹那,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他和宁梧二人世界就这么被打破了? 凌恬儿晃了晃身旁的侯卿尘,道:“外面有马鸣,应该是侯爷他们出发了。你不要出去送一送么?” 侯卿尘阖着眼眸,把凌恬儿纳入怀里,说:“昨晚已喝过送别酒,今早不必再送。我和阿御之间,从不在意这些表面功夫。” 凌恬儿点点头,埋在他的胸口上说:“起床以后,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我会找时间回来看你。要好好养身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侯卿尘只是想和凌恬儿多待一会儿,在隋御他们离开不久后,侯卿尘也和松针再次出府。仅仅一个早上的工夫,侯府已变得有些空寂。 范星舒陪着古大志等人在各院中巡视,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古大志用粗壮的胳膊杵了他一拳,扬着大嗓门道:“干啥心不在焉的,这次侯爷去盛州没带上你失落了?” 臧定思抿嘴笑了笑,结结巴巴道:“咱们范爷失去施展身手的好机会,能不失落嘛。” “瞎说什么,侯爷留我在府里,是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我。” 二人哪里肯信,都以为范星舒在说大话。其实不然,隋御在临走之前见过他,让他在府中监视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在隋御没跟他开口之前,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当时问隋御,为何敢这么直截了当的与他兜底。 隋御先是沉默,之后道:“我不愿怀疑自己的兄弟,尤其是为侯府出过力的功臣。我也希望自己怀疑的是假的,但事实胜于雄辩。” “那我呢?”范星舒望向隋御,试探道。 隋御眸中威势顿现,他坦言说:“你指哪方面?” 范星舒略略心虚,白皙的面皮儿红了一片,“我和他是一道进府的,相处也最密切,侯爷为何信我?就不怕我也有问题?” “你除了惦记凤染,其他都挺好。若是别人惦记凤染,我绝不会像现在这么淡定。但你……” “我,我……” “你是君子,虽然我这么说酸溜溜的。但我看得出,你希望她过得好,希望我和她幸福。” 范星舒的面皮儿更红了,他垂下桃花眼,语无伦次地说:“你别误会,夫人她特喜欢你,是我小时候不懂事。那天在阜郡是个意外,真的,我对她没有一点想法。” “等我从盛州回来,我希望你能主动来找我。关于你在雒都的事情,是该跟我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了。” “我早就跟侯爷交代过了呀。你东山再起,才有机会替我平反冤屈。我范家世代清白,偏出了我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隋御趋身向他靠近两步,意味深长地说:“你的死因,又或者说是关于剑玺帝的死因,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范星舒一口否定道。 直到今时今刻,范星舒想到隋御逼问自己的眼神都汗流不止。有些事注定无法烂在肚子里,有的人即便并肩经历过生死也无法始终信任有加。 第266回:意想不到下马威 此番出行,凤染打好提前量,特意为自己弄了个软和厚实的垫子铺在马鞍上面。她不似隋御康镇等人常年骑马,如今还算丰容盛鬋的体魄,是常饮灵泉水和被宁梧隔三差五提溜锻炼的结果。 可马鞍就那么大点地方,一块垫子从头铺到尾,凤染坐上去是舒坦了,隋御却觉得底下的触觉很奇怪。 凤染回眸打量他,困惑地问:“脸色那么差,是哪里不舒服么?” 隋御立即否认,还反问她马速如何,有没有让她觉得不舒服。 凤染将后背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道:“我觉得走过这条山路,找个宽阔地儿,我可以试试自己骑马呢。” “不行!这匹马比先前那匹更烈,娘子驾驭不了。再说我们现在这样不好么?” 凤染扬起下颌往旁边点了点,埋怨道:“走了一个多时辰,你看大家谁敢靠近咱俩半分?谁能相信咱们去盛州是去办正事的?” “就是游山玩水怎么了?”隋御故作玩世不恭状,道,“我堂堂北黎建晟侯,还不能带着夫人出外郊游踏青?” 凤染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在她眼里那“建晟侯”真没啥分量。她又侧眸问道:“你要真这么想,干啥一路都憋着脸?” “底下从没这么软过,我不太适应。” “嗯?”凤染想了想,面色蓦地绯红起来,“你不软,很硬,今早一上马我就感受到了。我懂~晨……额……没纾解……不大得劲儿哈……” 隋御赶紧捂住凤染的嘴巴,特担心她的话被康镇郭林他们听了去。 他附在她耳际边,激动地道:“我的小祖宗,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说的是垫子!垫子!垫子软的让我以为回到咱俩那张床上了呢!” 凤染羞愧到了极点!隋御不会以为她暴露本性了吧?她咋想歪那么多呢? “你就是馋我,也不用这么直接。我是骡子是马,娘子心里有数吧?”隋御又幽幽地飘来一句。 凤染先是点点首,后来仔细寻思一下,又改口说:“你是骡子!” “凤染!”隋御突然低吼道。 凤染赶紧捂住双耳,碎碎念:“骡子劲儿大,多能吃苦耐劳,我,我又说错了嘛!” “强词夺理!”隋御气结,骡子不能繁衍子嗣,凤染岂不是间接说他不行?他暗暗赌气,让凤染给他等着,不就是再勤奋一点么,他还不信这个邪了! 郭林不动声色地纵马靠近宁梧,一本正经地说:“侯爷和夫人在前面捅捅咕咕的干啥呢?” 宁梧白他一眼,刺激道:“在玩儿。” 郭林被噎住,半晌讲不出话来。宁梧以为他能识趣地离开,哪料他故意找话题,又说:“宁姑娘你瞧,这山路两边开的花儿挺好看的呀。你喜欢不,我去给你摘两朵回来?” “我不喜欢。”宁梧冷然道。旋即,甩响马鞭,夹着马腹去往前方。 郭林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蔫巴巴地跟过去。 这一幕则被一旁的康镇看在眼里,可把他给乐够呛。他以为宁梧能高看郭林一眼,这么一瞧,还不如他呢。他顿时不沮丧了,打起精神张罗起来。 俄顷,先头探路的亲兵打马回来,向康镇汇报前方五里外,有一个小村子,沿街开设几家可供打尖的酒肆。 康镇瞅准时机,方拉紧马辔来至隋御身旁,说:“侯爷,咱们过前面歇歇脚?吃点东西再上路?” “也好。” 他们能在盛州晚上关城门前赶到即可。再者这次去盛州是来明的,想那知州等官吏会亲自迎接,热情款待。既然要账的是大爷,那他和康镇就得把“大爷”演的足一点。 在简陋的酒肆里,隋御和凤染同康镇坐在一张八仙桌上,宁梧和郭林则和那些亲兵在酒肆外候着。康镇几次三番往外瞟去,终是凤染开口,要宁梧过来和他们一起用饭。 “侯爷的意思是,到了盛州咱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康镇亲自动手给众人斟茶,可到了宁梧跟前,她却抢过茶壶自己倒。康镇的殷勤没送出去,有些无奈地坐回到长条凳上。 “要说锦县知县苗刃齐是条泥鳅,那盛州知州耿秋容就是条狐狸。前二年,盛州杀人大案你听说过吧?”隋御自然地说,一手拨了拨盏中茶沫。 康镇虚虚地看了眼宁梧,见她神色异常笃定,方朝隋御应下一声。那件事的始末,宁梧早已告知给他。宁梧之所以会出现在建晟侯府里,亦是拜这件事所赐。 “杀人案悬而未破。之后,和这件事有瓜葛的知事莫名死去,接那趟镖的镖局也搬出盛州境内。你说耿秋容真的半点都不知情么?”隋御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破旧的八仙桌上写下那几个人的姓名。 康镇聚精会神地看着,道:“锦县官吏贪墨,雒都官吏更贪墨,盛州怎么可能逃得过去?” “今上年前下旨,将拖欠边军的粮食指派给盛州分担。就代表雒都那边了然,盛州还有油水可榨。我们没有马上管盛州索取,给他们好几个月的时间做准备。现在过了年,开了春,算是先礼后兵。” “懂了!”康镇一拍桌面,大喇喇地道,“到了盛州,老子就跟姓耿的来硬的。” “你?还是我来吧。” “我不够凶?”康镇绷紧自己的手臂,作出一副强悍模样。 “那些老狐狸是你这样就能吓到的么?白脸可不是你这个唱法。” 凤染忍着没说,人家康镇满脸写着刚正不阿,就他这夫君整个一修罗阎王。 “我们都没和盛州官吏打过交道。还需谨慎些,被他们设了圈套可就不好玩儿了。我们不能一次一次地往盛州跑,这次既然来了,就务必要把军粮要到手。不然他们知道锦县守备军好欺负,以后更没人把你康镇当回事。” 众人在酒肆里稍作休整,便再次上路。全员皆骑马,日头还没有落山,他们已抵达盛州城。还没等他们下马,果然从瓮城里走出一众迎接的队伍。为首的便是盛州知州耿秋容和新上任的知事辛禄。 二人均着官服,束发戴冠。耿秋容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慈眉善目,像是笑面虎。辛禄应在而立上下,相貌尚算周正,唇边留着密实的小胡子。 “卑职见过……” 耿秋容还没有说完话,隋御已面无表情道:“耿大人是么?” “正是下官。”耿秋容大行揖礼,战战兢兢地回道。 “瞧着挺富态啊~”隋御故意讽刺道。话罢,随手将马鞭甩给耿秋容,然后就携着凤染走进盛州城中。 众人早闻隋御大名,刚刚抵达盛州就给知州来了个下马威。耿秋容尴尬地把马鞭丢给属下,本想颠颠儿跟上去,这才想起来他还没跟康镇行礼问安。 “康大将军。”耿秋容蹒跚走近,恭敬道。 “耿知州。” 耿秋容见康镇也没啥笑意,但好歹没给他摆臭脸,便顺坡下驴,笑道:“侯爷和将军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在府上略备酒菜,还望将军和侯爷能赏光。” “不必。”康镇一口否决,“我和侯爷来此为着何事,耿大人心下有数。今日时辰不早,我也就不开门见山了。明日一早,我亲登州府衙门,到那时希望耿大人可以给我一个满意答案。” “康将军……”耿秋容准备哭诉难处。 康镇横眉冷眼地瞪过去,愣是将耿秋容给憋得一个字儿都不敢提。 那厢知事一直在侧跟随隋御,见他怎么请都不为所动,只好拱手说:“侯爷,您既不去知州府上,那咱们就去外面酒楼里用膳。是人就得吃饭不是?” 隋御凤眸微皱,不豫地说:“今晚这顿就当我去过了,你把菜蔬给我打包收好,待我们回锦县时一并带走。” “啊,这,这……”辛禄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郭林在街市上寻了间客栈,匆匆跑回来禀明。隋御和康镇便率众人一起住了进去。这下子耿秋容和辛禄都傻了眼,二人面面相觑地站在客栈门口。 “武将都是这副臭德性?” “他们这是不要到粮食誓不罢休。” “凭什么军粮要咱们盛州出?” “谁教锦县受盛州管辖,哎……左扒一层皮,右扒一层皮,真以为我手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耿秋容留下众人在客栈里外打点,他自己没有坐轿,而是一步步走回的府上。 隋御透过窗缝看到走远的耿秋容,说:“这背影看起来有点心酸。” “哟,侯爷这是动了恻隐之心。”凤染拉他回到屋中坐定,“莫要忘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隋御垂眸笑笑:“逼迫耿秋容不是目的,探清楚盛州真实情况才是目的。” “既到了盛州,你我分工有序。你和康镇好好要军粮,我得去会一会那个聂淮。” 聂淮便是拒绝王家的大盐商。这个人大致是什么性子,凤染已在王家人口中得知一二。 “娘子比我还心急?我们才到盛州。再说你去见聂淮,为何不带上我?” “我不谈拢了就亮底牌?侯爷,你娘子不是傻子。” 隋御特不乐意凤染抛头露面,以前他腿残,是没办法之举。现在他都已经康健,却还要她在外奔波。他觉得这就是自己无能的表现。 凤染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猜出几分,说:“算了,我让一步。” 隋御眸色微闪,以为凤染改变主意了。却听凤染说:“我带郭林和宁梧两个人一起去还不行嘛?” 第267回:盛州城今夜无眠 在隋御看来凤染说了句废话,让郭林和宁梧共同跟着她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明白凤染心中所思,太早亮出底牌,对侯府没有甚么好处。 他沉默片晌,霍地朝避在一隅的宁梧说:“你给夫人易个容吧。” 宁梧没敢应声,没太明白隋御的意思。 隋御咽了口气,郁闷道:“夫人是天仙儿,要是再被旁人误会还未有夫君,你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凤染真想啐他一口,还以为他有什么顾虑呢,闹了半天居然是因为这个事。适才在城门口给耿秋容那个下马威弄的不错,她本还想好好夸赞他一番,现下可倒好,一转眼的工夫脑子又不好使了。 宁梧忍俊不禁,频频点头称是。 “初次见面,未必能谈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要是如我所料,自第二次开始,娘子必须有我陪着!”隋御强硬道,这是他坚守的最后底线。 “你还不走么?”凤染瞟了眼窗外,“天色都已黑了。” “我跟你说正经儿的,你少打岔。”隋御不依不饶,就差扳住她的脑袋可劲儿晃荡了。 “行行行,我知道啦!”凤染无可奈何地说,她实在受不了隋御渐露出来的“怨妇”模样。 隋御听到自己想要的保证,终展颜笑道:“这时辰尚早,耿秋容的眼线遍布里外,我怎么脱身去往许家?” “那侯爷是想夜半再去?” “自然。” 其实凤染早已猜到,可她故意矫情起来,扯住隋御的衣袂娇滴滴地说:“人家自己睡在这里会害怕的。” 宁梧真恨不得会什么隐身术之类的,为啥这个场景要让她目睹?她就该和郭林一起出去做事才对! 隋御向悄摸摸往房外挪动的宁梧看一眼,反手攥住凤染的臂腕,道:“我早去早回,到时候让宁梧陪着你,乖~”之后,还不忘在她头顶上轻拍两下。 宁梧心道,自己怎么就不会撒娇呢?她解决问题的方法只有拳头,哎…… 宁梧刚掀开房门一缝,就被站在外面的康镇给吓了一跳。她硬生生把“你干什么跟个幽灵似的”这句话压了下去,只冷面道:“将军来此有何事?” “请侯爷和夫人下楼用膳啊。”康镇笑扯扯地道。 “这等小事还用得着将军亲自跑腿儿?”宁梧当面拆穿他的心思,抢白说。 康镇哈哈大笑掩饰尴尬,他还不是为了跟宁梧有眼下这种说话的机会。屋中的隋御和凤染已闻声走出来,这才替他解了围。 几人在客栈的一间雅间里落座吃饭,点的皆是家常菜,一桌子吃食仅有两盘荤菜。 “演戏演过头了啊。”隋御放下箸筷,吩咐在外候着的郭林再去添几盘荤菜回来。 “我这不合计节俭一点嘛。” “我知道边军将士们不好过,但咱俩身份摆在这里,谁信咱们在家中也是这么过的?这次来盛州也算公差,咱俩一没用州府衙门招待,二没去官家驿馆里歇脚。” “给耿秋容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咱们的态度。估计明日谈正事时也能痛快一点。”康镇闷闷地饮下一盏酒,说道。 须臾,几盘带有盛州特色的荤菜摆上春台。隋御替凤染夹了一块,说:“娘子尝一尝味道如何?” “不用管我,你们聊正事。”凤染埋头吃饭,真受不了隋御不分场合的宠溺自己。 康镇以前就知道,经由这一路看得更甚。这会儿他正装耳聋眼瞎,假装雅间里没有凤染这个人,也假装听不到他们俩之间的对话。 “别吃得太饱。”隋御不以为然地说,“一会儿咱们去盛州城里转转。” “大晚上的去哪儿转?又不是上元灯会。” “这里是盛州,比锦县大多了,也热闹多了。即便没有上元灯会,好多集市里也热闹非凡。” “若是这样,雒都岂不就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了?” 隋御和康镇加上宁梧齐齐地看向她,凤染说的这是什么话?她可是土生土长的雒都人士,怎么连这点基本常识都不记得了? 凤染恍然明白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她忙得改口道:“我这不是好长时间没回雒都了嘛,记忆模糊得很。再说我小时候被嫡母锁在小黑屋里,终年不见天日,连凤家的大门都很少迈出去。我哪里知道外面的样子。” 闻言,隋御又心疼不已,他的娘子早年咋过的那么惨呢?他可得加倍疼惜她,爱护她。 “侯爷就带夫人在城中游玩一圈吧。一会儿我去城中仓廪等地转一转,看看跟先前探马送回来的消息一致否?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仔细算来,凤染和隋御都没怎么在晚间出来玩儿过。建晟侯府地处郊外,再则锦县夜晚里可供消遣的地方实在太少。 凤染走在街市里还有点拘谨,她拉拉隋御的衣角,问道:“咱们这样真的没事?” “你是侯爷夫人,咱们又没有挥霍无度,一味地避在客栈里才让人起疑。”隋御轻甩袍袖,宽长的大手将她紧紧牵住,“委屈染染,跟我成亲这么久,从未真正过过侯爷夫人应有的日子。” “你快别肉麻啦。”凤染垂下眸子羞涩地说,“那把团扇不错,你赶紧给我买回来。还有那个兔子灯笼好看的很,我全都要了。” “买!”隋御牵起她潇洒地走两步,须臾,又停顿下来。 他难堪地瞅向凤染,窘笑道:“娘子,咱家所有的钱都在你手里面,我这身上何时揣过一锭银子。” “用私房钱买!” “我真没有,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凤染锁眉不悦,像是不肯相信他的话。 隋御把心一横,高大的身躯就那么栽倒在凤染的肩骨上,他斥着脸道:“我有啥本事,一直不都是靠娘子养活嘛。没了娘子,我连口饭都吃不上。” “宁姑娘,你有罗帕么?”郭林在后面汗涔涔地问道。 宁梧干脆利落地回答:“没有。” “哦。” “你要干什么?” “我想把脸蒙起来,咱家二位主子不分场合起腻,要了人命了!” “下次我带两条,咱俩一起蒙。” …… 许延的人老早就在暗处关注着隋御,待隋御往许府赶去时,他们更是为隋御在后面切断一切可疑的尾巴。 再见许延,场景如故,只是这一次隋御以真实面貌示人,而对面的许延则跪地磕头谢罪。 “小人耍了一时聪明,识破侯爷身份后便告知给父亲……还望侯爷宽恕。” “上一次我易了容,你是如何看出来的。”隋御上前将他亲手扶起,问道。 “小人从未见过侯爷,对侯爷的了解也都是在传闻里。只是侯爷非同常人,我自幼受父亲教导,稍懂一点观人术。”许延谦卑地道,又把隋御请到中堂上首落座。 “那日与您同来的二人,对您毕恭毕敬,远远超过对待一般的管事。” 知子莫若父,这话用在许延身上特别恰当。在隋御心里,许有德就是他尊敬的长辈,这跟他是不是宦官,有没有至高权位没关系。许延承继他的香火,即便不是亲生的又怎样? “其实上一次,我的人已把该问的都已问过许员外了。我这次过来,主要是陪康将军索要军粮,借机再来瞧瞧你。” 许延何等聪慧,不用隋御再往下说,便道:“今上就快扛不住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关于侯爷的定夺就会下来。” 隋御稍一挑眉,许延立马继续说:“先是校事厂、梅若风,后是钱仕,雒都那边对侯爷会有个综合判断。曹太后同意今上所言,将侯爷前几年的封赏补齐,不过是卖他个好罢了。今上从未开口求过太后什么事,侯爷算是第一份。” “许公公怎么说呢?” “相信侯爷的根基已今非昔比,谁再想至侯爷于死地怕不是那么简单。既然没那么容易死掉,那么什么结果都不用担心。” “以不变应万变。”隋御轻笑一声,这等于许有德什么都没有说。 “侯爷,西祁又有死灰复燃的苗头,西北将臣们已多次为您在朝堂上说话。还有东野那边的局势始终不稳定,这些都是曹氏他们该考虑的问题。我父亲斗胆猜测……” “西北有宇文戟,东北有康镇,哪里都没有我的位置。再说我身体这么羸弱,是无法再上战场的。” 许延的眼神异常坚定,他一步步逼近隋御,道:“曹氏会把侯爷你调回雒都,只有把你看在眼皮子底下,他们才知道该怎么用这颗棋子。” 把他调回雒都?隋御脑仁嗡鸣,他做了无数假定,却独独没有想到这一点。再入那个浑浊的京师里?那他在锦县、阜郡所打下的根基该如何处置? “若我孤身回京,对今上更没用处。” “只要你是隋御就已足够。” 隋御再度沉默下来,运筹帷幄这么久,还是没算过雒都那帮披着人皮的豺狼。 “当然这只是我父亲的猜测。”许延没有把话说满,又给出一段退路。 隋御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泛起一片鱼肚白。宁梧倚靠在圈椅上打盹儿,听闻响动倏然起身,一双鹰眼在昏暗中格外明亮。 隋御朝她颔首,宁梧略略放松下来,与他行礼告退。凤染睡得迷迷糊糊,感知身边有人躺下,喃喃地道:“怎么才回来呢?是不是有什么难事?” “没有的事,娘子别担心,放心睡吧。”隋御低首亲了亲她的前额,宽慰道。 第268回:背着夫君来见你 郭林回到客栈时已快到后晌,窗外红情绿意,一派桃李争妍的暮春景象。 凤染慵坐在铜镜前理妆,眸色自窗外缓缓收回来,道:“王家人给的消息准确么?” 宁梧对郭林的办事能力很是担忧,刺探这种活儿她最在行拿手,但郭林自告奋勇,她又不想打消他的积极性。可这呆子一去就是好几个时辰,黄花菜都要晾凉了。 “夫人,聂淮这个人是子承父业。他家的根基多为老子打下来的。”郭林叉手禀明。 聂淮的父亲很有先见之明,老早便和朝廷盐官建立起关系。起初,聂家也在周边支起过小盐场,但碍于地质受限,总产不出上成食盐。后来他们把目光投向到北黎南方,辗转多时,终于和几大靠海盐场缔结契约。 聂家苦心经营几十载,才有了今日的规模,东边好几个州的食盐供给全在他们家手中把持着。 都知道盐商非常赚钱,这聂家不是盛州的首富,也得位列前三。但聂家低调,从不招摇惹事,遇上灾荒年,或是官家有难时,他们家都会慷慨解囊。 然而就在去岁,聂淮父亲终老病死,作为名正言顺的正妻嫡子继承家业无可厚非。 偏偏聂淮的父亲很能生,娶了不少小老婆,那些庶子一个一个跳出来,使绊子、闹事情,就算撼动不了聂淮的继承权,也要往死里膈应他。兄友弟恭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目的就是想尽可能的分家分财产。 聂淮光解决家中这些焦头烂额的事就花费不少精力,所以当他喘过气以后,就改变了经营贩盐的策略。他父亲在世那会儿是向外扩张铺路,他现在只想砍掉不赚钱的路子,守护好父亲传下来的家业。 很不幸,锦县便列在不赚钱的那一档里。 “这些都是王家给出的原因,但谁能不吃盐呢?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何不做?”凤染用口脂抿了抿双唇,自嘲地笑道,“难不成是特意给我们让路?” “许是锦县人口少,聂家看不上那点钱。”宁梧猜测道。 凤染双手捂着胸口,说:“那点钱?一个县的钱还嫌少啊?” “或许在其他州县里更赚钱?” 郭林即刻附和:“是是,或许是这个原因呢。属下已经探明,这个聂淮甚少出行,唯有每月十五必去铁蓝寺里上香拜佛。” “他多大年纪?” “差不多廿七八。” 凤染歪头笑了笑,叹道:“跟侯爷差不多,却愿意往寺庙里跑?” 郭林挠挠脑袋,说:“他去寺庙是祭拜亡妻,据说是得了怪病不治身亡。他一直没有续弦,如今被盛州城里的大小媒婆盯得死死的。每每去上香,不是媒婆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扑,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在那里装偶遇。” “连这都被你打听出来了?”宁梧觑眼打量他,说道。 “这么年轻就掌管家业,还没有正式夫人,难怪姑娘们都不矜持了。”凤染打趣儿地道,“明日就是十五,咱们得把握住这次机会。” “夫人的意思是咱们也去铁蓝寺跟聂淮求偶遇?”郭林脑海里突然闪过主子那张严峻的脸,对他的那些叮嘱历历在目。 “还有别的法子么?直接拿拜帖递到聂府上?那这事没等谈就已没戏。” 郭林没敢吱声,想去铁蓝寺这主意还是得告诉侯爷一声。 凤染又寻思半晌,道:“丁易给我预备的食盐揣好,明日一起带上。还有……”她瞅向郭林,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 郭林连连摆手,狡辩道:“我绝不跟侯爷说。” “算你识相。”凤染和宁梧不约而同地道。 郭林实在没法子,两边都不敢得罪,害得他当晚离隋御十万八千里远,就怕隋御开口问他点什么。 隋御和康镇那边意料之中的不顺利,他俩整日泡在州府衙门里,回来时二人的面色都不大好看。用晚膳时桌上气氛安静的出奇,直到回到房舍里,凤染才敢追问他到底怎么样。 “耿秋容哭穷,我早已想到,但我没想到盛州的真实状况那么差劲。” 隋御将手掌狠狠拍在圈椅扶手上,凤染便眼睁睁看着那扶手被他弄断。她皱眉走过去,俯身道:“你以为在家呢?咱们退房时指定要被店家扣钱。” 隋御揽腰把人拽到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说:“官家仓镰里的粮食全是稻壳霉米,莫说支援边军,就是他们盛州都难自给自足。” “粮食呢?”凤染正色几分,叱道:“锦县闹饥荒,盛州也闹饥荒不曾?既是如此,为何盛州能承担朝廷那么重的赋税?何处得来?怎么得来?都到这个地步,还能给雒都重臣送去六七千两贿赂银子?” “一层剥一层,可想而知百姓们的赋税有多重。雒都风气如此,耿秋容他们夹在当中只能这么干。” “以我们当下的现状,想彻底解决边军的粮食问题,只能说勉勉强强。我们现在可统筹锦县境内,因为多出三年封赏,支配银子尚且宽裕。不过,我们不是只有边军,咱们还有阖府上下越来越多的家将,乃至阜郡那一摊子事务。” 凤染为隋御细细算账,一会儿在他手心里划几笔,一会儿在他胸膛上点几下。 “庄稼要等到秋收时才能体现价值,铸铁最快也得再过二月才可见到收益。这贩盐嘛,八字还没有一撇。隋御,盛州不管真穷还是假穷,这笔军粮必须得出。不然朝廷就会怀疑康镇另有求生之路。” “我们逼耿秋容,让他上表朝廷。这一回,无论如何都不能空手而归。”隋御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染染,你喜欢锦县么?” “嗯~谈不上喜不喜欢吧。” “你想家了么?” 凤染纳闷儿地眈向他,说:“想家?你指的是锦县侯府嘛?才出来几日啊,我没想,我不是跟你在一起呢嘛。” 隋御喉间微微滑动两下,道:“我是说雒都凤家。” “别开玩笑了,凤家不是我的家。”凤染蓦地想起隋御曾经为她抄写的那句诗,手指在他心脏的位置上按了按,“此心安处是吾乡。” 隋御瞬间动容,一双凤眸红到眼尾,他真不希望被许家父子言中。 明日五更,凤染便起床梳洗。隋御自床榻里探出未挂半缕的上身,睡眼惺忪地问:“娘子为何起的这么早?” “我想去早间集市里转转,你再睡一会儿吧。有宁梧和郭林陪着我呢。” 隋御伸手去摸里衣,低沉道:“我陪娘子去。” “不用啦!”凤染赶紧把他推回床榻里,在他唇间猛劲儿亲下一口,“你还得和康镇去州府衙门,谈判特费脑子,我懂,再睡一会儿吧。” 言罢,凤染一溜烟跑出客房。 隋御沉浸在凤染的那个吻里,回味了半日,突然睁眼坐起身,他一拍大腿,怒道:“敢骗我!”他衣衫不整地追出客栈,可这时候凤染三人早就没了踪影。 他已然让步,让她独自去见聂淮,可为啥见个人要挑这个时辰?不对,这其中定有蹊跷!隋御披头散发跟只要发狂的豹子似的,途经之处都弄出叮叮当当的响动,害得整个客栈都提早起来营业。 铁蓝寺在盛州城中闹中取静,寺庙中等规模,装潢气派,想有聂淮这样的香客供奉,香火自然旺盛。 凤染来的很早,寺庙里来上香的人寥寥无几。她先是虔诚拜佛,之后又去求签问卦,最后再供出一笔不菲的香油钱。 这样一套流程做下来,天色已彻底明亮。她本掐算好和聂淮偶遇的时间地点,可左等右等就是见不到他的人影。 “那画像靠谱不?我不会是错过了吧?”凤染在心里犯嘀咕。 少顷,只见宁梧从不远处赶回来,附在主子耳边道:“夫人,咱别跪了,聂淮一时半会过不来。” 凤染身子一凛,宁梧忙道:“他才进庙门,就被两家小姐给‘偶遇’上。好不容易打发走,现下又被三四个媒婆围堵起来。” “我就不信邪了,还能有隋御长得好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凤染起身风风火火地朝聂淮方向走去。 郭林正躲在一棵大树后看得正欢,见到凤染和宁梧走过来,憨憨地笑道:“唉呀妈呀,我以为只有求娶姑娘有这阵仗,今日可算领教了。哈哈……” 凤染把眼一横,吓得郭林登时闭紧嘴巴。 宁梧低声呵道:“缺心眼儿!” 凤染向那群人直直地冲进去,将正在卖力游说的几个媒婆和围在聂淮身边的随从通通冲开。 “跟我走!”凤染没头没脑地说道。 聂淮一愕,嘴角兀地微微扬起,竟真跟在凤染身后走出人群。徒留下媒婆们在后面大声喊叫。 宁梧和郭林赶紧跟上,聂淮的侍从们也急速跟过来。只见凤染越过院中竹林,在寺庙后的一片池塘前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对面是个着天青色素绫直裰的翩翩公子,头上玉冠,腰间玉佩皆是不俗之物。不过,他长得没有隋御好看,也不如隋御健硕,凤染暗暗地想。 “姑娘在想什么?”聂淮朝他弯腰唱喏,“找聂某有何事指教?” 凤染忙地收回目光,尴尬地笑笑,道:“我好像认错人了。” 聂淮眉毛微抖,继而负手说:“今儿这场偶遇新鲜,崴脚、踩裙角、迷路……我见的多了。倒是姑娘这手段,是头次遇见。” “公子别误会,我已有夫君。”凤染扯了把帕子,装假问道,“你真的是聂淮?” 聂淮顿时挺起胸膛,像是维护自己脸面一样,说:“姑娘这是背着夫君来找我?听起来挺刺激的啊。” 第269回:要以四两拨千斤 “得叫我凤夫人。”凤染“啧”了声,颦蹙黛眉道。 聂淮不可名状地望着她,绾在后脑一头双螺髻,朱唇上涂着明艳的石榴红口脂,一袭葱倩色花广绫对襟儿长袄,下衬牙白褶裙直盖脚面。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装饰,但她双耳缀着的那对儿东珠坠子,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这一身的确是成亲女子该有的模样,他刚才被她的言行所吸引,居然忽略了这么显而易见的细节。 在聂淮心下百转之际,凤染敛衽低首福了福,说:“见过聂公子。”她思忖一下,觉得不妥当,遂改口道:“见过聂员外。” 聂淮还有点懵然,他缓了缓神,道:“那么凤夫人……找在下到底有何贵干?” “不管有何事,也得等聂员外上完香再说。我这么做已然很唐突,再误了你的要事可就不好了。我在对面楼外楼里沏了壶酽茶,诚心诚意候聂员外大驾。” “我要是不去呢?谁知道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聂淮饶有兴致地睃看凤染,诮讽道。 凤染揩过鬓边碎发,敛眸说:“一日不成,我便再等一日,我在盛州城待几日就等几日。要是等我走时,聂员外还没有来,就代表你我之间没甚么缘分。” 说完,她又朝聂淮稍行一礼,之后便轻移莲步往楼外楼方向款款走去。 聂淮顿在原地思索半日,还是猜不到凤染到底是何许人也。 随从们走过来,其中一个提醒说:“爷,跟在这女子身边的二人都是练家子,瞧着底子都不浅。” 聂淮一面走回铁蓝寺中,一面吩咐道:“那就去楼外楼里打探一番,速速回我。” 聂淮祭拜亡妻是认真的,她是他的青梅竹马。可惜坐拥家财万贯,却还是救不回她的性命。在恶疾面前,钱财也显得那么一无是处。 曾有人建议聂淮,将铁蓝寺化为自家寺庙,不对外承接香客。聂淮当然有实力这么做,但他妻室在世时,就对他讲过很多佛法。菩萨要普渡的不单单只有他们一家人。何况这寺院本就是当年她病重那会儿,由他捐资修葺的。 一转眼,妻室离开他已有好几个年头。他对父亲没太多感情,尤其是在处理完那些异母兄弟以后,心里甚至起了厌恶。 “这位夫人是今早过去预定的雅间,之前从未在楼外楼里露过脸。掌柜的说瞧着像外阜人士。”随从回应道,“这位夫人在外面不怎么阔绰,但刚刚在寺庙里上香,倒是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看来她不是和我有缘,她是和灵儿有缘。” 灵儿是他亡妻的闺名,聂淮负手轻笑,到底向楼外楼走去。 聂淮坐在凤染对面,支开的窗子下是车水马龙的街市。和煦的阳光透过窗子爬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妩然极了。 他必须承认,眼前的女子很美,不似那些庸脂俗粉,她的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张力。 可惜了,居然是别人家的娘子!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聂淮摆起款儿来,不过他非常有资格这么做。 “不用一炷香,给我半炷香即可。” 凤染微一抬手,宁梧已将一个不大的包裹送到她手里。凤染将包裹拆开,里面装着三四份食盐。 聂淮呼吸微滞,对眼前这个女子又看重几分。 “这三份,是我在盛州城里随便买的。不知道它们是不是都出自聂员外之手。”凤染把它们一一打开推到聂淮跟前,“员外是行家,不用我班门弄斧。” 聂淮随手捻了捻三份食盐,道:“人分三六九等,食盐也一样,糙一点的是穷苦百姓们在吃,细一点的是达官显贵们在吃。” 凤染将最后一个纸包拆开,再次推到聂淮跟前,正颜说:“这一份是我在锦县里买的。” 聂淮不动声色地验了验,不值一哂地道:“原来夫人是锦县人,锦县的买卖我不做了,王家还挺有道儿的,这么快就找到其他盐商供货。” “这盐如何呢?” “倒是精细,是好货。” “能入聂员外的眼,真荣幸。”凤染扯出之前那三包里最粗的一包,将二者放在一起,道,“这两个卖一样的价钱,员外觉得怎么样?” 一直保持泰然的聂淮终于挺直腰身,他面色不豫地道:“胡闹!谁敢这么做买卖?这是要以自焚的方式撅别人家的活路?” “我。”凤染用纤指点点自己,“就是我,这么干。” “你到底是谁?”聂淮遽然从玫瑰倚上站立起来,质问道。 凤染抬起眼皮儿,冁然一笑:“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盐。” “你做的?造价多少?盈利多少?”聂淮轻蔑地问。 “聂员外,一炷香的时间好像到了呢。”凤染指指墙角边快燃尽的香尾巴,“你还要继续跟我谈下去么?” 聂淮拂袖欲走,但迟疑一下后,还是坐了回去。 “我的成本只有你的一半,我还没有长途运送的费用。你说我盈利多少呢?” “那你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凤染伸手刮几下茶盏盖子,卷密的睫羽微微闪动,说:“盐,是个人就得吃。锦县一城那么多人,一年能为聂家创造多少财富?但员外还是舍弃了,让锦县另谋生路。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真看不起锦县的需求量?不然——” 凤染把茶盏重重磕回桌面上,威势说:“那是因为南方盐场的供给不似曾经那样充足。你手里没有那么多货,只得选择一个地方痛心砍掉。于是选中了边境锦县。对外你不能承认,只得说锦县不赚钱。” “一派胡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聂家照旧是盛州巨富。但越来越高的盐价、运送成本,已让你很不爽了。那些盐官的胃口一日比一日大,还有时不时来你这里打秋风的州府衙门……” “够了!”聂淮厉声制止道,“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我会坐在这里听你胡诌?但现在看来,你和那些女子一样,都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凤染笑了,他这是在夸自己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呗?被人这么赞许也挺不错的呀~她不怒反喜,胸有成竹地说:“我有盐场,我想用你的路子。” “我这就去衙门里告你贩私盐!” “这盐场可以挂在聂家名下,以后都听聂员外的差遣。我合不合北黎律,全在你的一念之间。你我共赢不好么?” 聂淮重新拾起那包食盐,忽然笑起来,“别说那些假大空的话,我要听真正的实惠。” “二成干股给聂家。” “二八开?” “聂家白得,还不知足?” “你用我聂家名号,不值四成?再说短途运送也有成本。” “二成。” “三成!” 凤染倏地起身,嫣然一笑:“若这样,那就请聂员外去衙门里告我吧,锦县凤氏等着被官老爷抓进大牢。”话罢,她转身离开雅间。 聂淮一步跨过来将她拦住,急急地道:“眼见为实,我得亲自过去瞧一瞧。光靠嘴上谈的天花乱坠,我哪里知道你是人是鬼?夫人,做营生没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找你家夫君出来与我正式商议吧。把一个妇人推在前面,真叫人瞧不起!” “我夫君可瞧不上这种买卖,这不过是我随手打发时间玩儿的。” “张狂之徒!” “我住在城中运来客栈。” 凤染抛下最后一句话执意离开,聂淮呆呆地坐回玫瑰倚上,良久后,他突然下令道:“给我查,给我仔细的查!我倒要看看锦县里还能藏着什么金鳞人物!” 凤染有些懊恼,回首问身后牵马的宁梧,说:“我刚刚太装了吧?” “有,有点。”宁梧低声笑起来,“给我吓得心脏怦怦跳。” “真把那尊大佛吓到可咋办?哎……” “聂淮很快就能查清夫人是谁,就是不知侯爷的身份能不能镇住他。” “我们产的盐不比南方的差,这些已得到聂淮的默认。而且我直击他的要害,够他疼一阵儿。”凤染斜倾在宁梧身上,像是泄了气的水囊,“只是人家真不愿意跟咱们联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宁梧柔声安抚道:“夫人别气馁,哪有谈生意见一面就敲定的?咱之前跟丁易、吴夫人他们,还有阜郡族帐,哪一次是轻而易举办成的?” 久不做声的郭林都快郁闷死,为啥宁梧对夫人就能有说有笑、细声软语,怎么轮到自己不是抢白就是讥讽,这差距有点太大了吧?他正在瞎合计,甫一抬眼,登时腿软的差点扑通跪地。 “夫,夫人……” 在一射地之外,郭林便感受到隋御暴怒的气息。凤染见他臂膀貌似在隐隐抽搐,笑道:“你怎么啦?还没回客栈呢,再说侯爷白天去州府衙门,咱们在这碰不见他。” 宁梧赶紧用手肘狠戳凤染,急赤白脸地提醒:“夫人,侯爷,侯爷来了。” “集市里好玩儿么?”隋御咬紧后牙槽,怒目圆睁道。 凤染只觉前方的阳光突然被一堵高墙紧紧封死,隋御自高临下俯视着自己,像是要把她拆骨入腹。 “侯爷?”凤染窘然赔笑,“我正要回去给你送包子呢。” “包子呢?” 宁梧和郭林一阵手忙脚乱,总算从褡裢里翻出来几个凉透了的包子。隋御一把抢过去,一口竟吃下去两个。 这是又生气了,气性咋就这么大呢?凤染在他心窝上抚了两下,说:“别噎着。” “噎着更好!正和你意!” 凤染扯出帕子掩面假哭,吭吭唧唧地道:“凶巴巴的真讨厌,跟谁置气呢!烦人!” “我没有啊?”上一瞬还气急败坏的隋御,此刻已变得慌张,“我就是担心你的安危,娘子别误会我!” 第270回:都不知防谁好了 且说凤染嫌隋御的嗓音过大,站在街市上不管不顾地哄劝自己太过丢人,便拉起他急忙回到客栈里。 运来客栈只知道来了贵客,连知州大人对他们都得毕恭毕敬。却不清楚亦不敢打听隋御等人到底是何身份,尤其经由这一早上的闹腾,流传的版本已多到不计其数。 凤染甫一迈进门槛儿,就察觉出众人瞧自己的眼神很不对劲。她怒形于色,进到屋中,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隋御劈头盖脸痛斥一顿。 隋御欠身陪着小心,在凤染骂累的空档,双手奉给她一盏茶水润喉。 凤染接过茶盏呷了口,道:“你就这么不信任我?我还能背着你去和别的男子偷期?瞧瞧客栈里那些伙计们的眼神,你定是在我走后发脾气了对不对?” 隋御默不作声,只隐忍地滑动两下喉头。 “现在是什么时辰?你不是应该陪康镇出现在州府衙门里么?怎么,公私不分,直接使性子不去了?隋御,你长能耐了呀?合着你来盛州就是为看住我?” “五更天你便离开,走了还不告诉我去干什么,我真放心不下。”隋御委屈巴巴地辩白一句,但见凤染拿眼睛乜斜自己,辩白声便像心虚了似的越来越小。 “郭林,你来说,我到底干什么去了!”凤染将郭林唤到跟前,赤道,“跟你家侯爷一五一十地说,少一个字儿都不好使!” 郭林瞅了瞅凤染,再瞄了瞄隋御,心里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以后他宁死都不愿再跟二位主子共同出行。他轻咳几声,不敢带半点主观说辞,只面无表情地复述整件事情的经过。 “如何?这事我要是提前让你知道,你不得比现在更炸毛?” 凤染以为这回说的够清楚,自己还先发制人跟隋御闹了一通,定能将他妥妥镇住。谁料隋御只沉默须臾,霍地出手擒住凤染的臂腕,忿忿道:“娘子真以为这是什么良策?我不在乎暴露真实身份,更不在乎聂淮去哪处告发咱们,我在乎的是你这种行为!” “怎,怎么了?”凤染不知所措,隋御把她绕的有些迷糊。 “你这样与聂淮谈判,很容易把他逼急眼了。他暂不清楚你是建晟侯夫人。随便动动手底下的力量,你的安危作何保障?”隋御呼了口气,自责道,“我只以为你会登门拜访,不曾想你剑走偏锋。聂淮说的很是,我竟把你一介妇人推在前面。” “我这不是安然回来了嘛?没事~这件事我先出面,比你露头直接兜底,胜算要大出许多。”凤染反过来抚抚他的背脊,宽慰道。 隋御望向凤染,剩余的一些话终是咽了回去。郭林讲的很细致,他从字里行间已辨析出聂淮对凤染有所好感。只是凤染她自己不自知罢了。 他越来越焦虑,以前在小小的锦县城里,还不觉得怎样。他忽然感喟范星舒真是君子,他从来没把范星舒放在眼里,至多吃吃醋,了然凤染和他不会怎么样。一趟阜郡走下来,多个少年郎松津;一趟盛州走下来,多个巨富聂淮。 要不回去真弄条铁链子吧?隋御眉心紧锁地想,不然防不胜防啊! “耿秋容今日上午有公事要处理,康镇带人去衙门外走走。” “原是这样,我错怪侯爷了。” 见屋中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宁梧早悄咪咪地往外退,偏郭林还铁桶一般杵在房舍中央。气得宁梧一把薅住他的后衣襟儿,硬生生拖了出去。 耿秋容是准备打拉锯战,往死里磨康镇和隋御。要是一封奏疏就能改变朝廷的决定,他早就那么做了,何故拖延到康镇打上门来。他太明白朝廷的套路,既不让牛吃草又让牛下乳。自打元靖年间就是这样,到了剑玺帝上位情况更甚。 康镇很发愁,他本想按隋御的意思硬到底,可在盛州转悠这两日,看到的境况异常糟糕。这泱泱北黎王朝,从何时起变得这么贫瘠?他恨自己这些年蜗居锦县,对外界知之甚少。他也迷茫这些年到底在守卫什么样的信仰。 “耿秋容至多给到五成,余下的要等秋收之后才能补齐。” “即便全额给康镇都维持不了太久,何况又打了对折。” “这两日我们继续跟耿秋容磨工夫,多加一成是一成。”隋御枯笑,想前两日他们刚来时是那样信誓旦旦。 凤染忽然想到什么,坐到隋御身旁,说:“对了,从许延那里回来就没听你提起过,是许延不清楚雒都动向?啥消息都没套出来么?” “是啊,许延近期没跟许公公联络过,害得我白跑一趟。”隋御加以掩饰道。 盛州城,聂府。 聂淮坐在他那宽敞奢华的书房里,炉中燃着名贵香薰,手里把玩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玉如意。 “运来客栈掌柜的说,那一行人真实身份不得而知,就知道是知州大人的座上客。他们表现的没啥异常,也不大讲究排场。再结合那女子自述,道她来自锦县……”随从躬身回禀道。 “说下去。” “不知爷听过锦县有位建晟侯么?” “建晟侯?”聂淮思忖半晌,方想了起来,“是那位昔日的北黎战神?他在漠州摔残双腿,后被朝廷派封到锦县上养老?” 随从点头道:“正是那位。按说这人也是奇了,当年多少名医都判定他今生再无法正常行走。这才过去几年的工夫,竟又恢复如常。听闻他的夫人就姓凤,还是当今太后的外甥女呢。” 聂淮握紧手中的玉如意,将他和凤染的对话前前后后琢磨多遍,道:“她若真是侯爷夫人,那那位侯爷确实不宜轻易露面。” 主仆二人正说着,又一随从匆匆赶回来,将他打探到的消息告知给主子。 聂淮听闻后,霎时站立起身,不可思议地道:“她真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沿海地段开设盐场?” “都是传言,现下也说不准。不过这位侯爷夫人的确在锦县闹出不小动静,如今侯府在锦县上的地位日趋提高。知县和边军统领都与他们关系密切。” 聂家当年打过那片海的主意,只是那里地处边境,常有两国摩擦发生,再则要跟两国军队打交道,还得跟当地知县搞好关系,费时费力还担惊受怕。再后来王家跟聂家搭上桥,那时聂家已靠南方盐场发迹起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聂淮不清楚凤染是通过什么渠道,还是她通过哪些现象,推断出聂家的现状。当凤染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时,他真恨不得上去捂住她的嘴。 要说聂家在没分家之前,不管凤染提出多么诱人的条件,他亦无动于衷。但父亲过世后,被那些庶出兄弟把家业瓜分的乱糟糟,即便没有动其根本,终究不再如日中天。 内因还在聂淮的承受范围之内,外因却让他郁闷至极。正如凤染所说,前几年南方连续遭受洪灾,导致盐价提升,运送成本剧增。盐官把聂家当成摇钱树,越养越贪婪,就更别说盛州那些地方官,一闹亏空就来找他哭穷,让他布施。 凤染说的什么都对,提的条件也很好,要是能和凤染联袂合作,他将大大节省开支,提高收益。只是这建晟侯府碰得么?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这背后不会还藏着什么天大秘密吧? 趁着夜幕降临,聂淮决定亲自拜见一下建晟侯夫妇。他低调前往运来客栈,在门首蹲守多时才让随从上前支会。 凤染感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探明她的身份,巨富的能力就是不一般啊! 郭林将人领进房中,隋御和凤染一起出面见人。站在隋御身旁,凤染温婉几分,她盈盈一笑,道:“聂员外真是雷厉风行之人。” 聂淮心下一窒,眼前的隋御跟他想象的截然不同。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人自惭形秽。聂淮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想他堂堂盛州巨富,居然会有这样的时刻。 隋御眸色阴翦,让聂淮敏感地意识到什么,遂赶紧赔起不是:“草民聂淮见过建晟侯、侯爷夫人。今早在楼外楼多有冒犯,还望夫人见谅。” 凤染让聂淮坐下言语,但他不敢,只欠身站立着,半日都没有开口言语。 “聂员外来见我们没有话说么?”隋御单手支颐,侧眸觑向他。 聂淮一时乱了头绪,不过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稍作呼吸已镇定下来。 “聂员外来此是想求证我的身份?现在看的够清晰么?”凤染瞟了眼隋御,莞尔道。 聂淮欠身恭敬说:“在下何德何能,居然得侯爷和夫人如此信任。” “聂员外严重了。”凤染谦和地说,“我们不过是求份营生,总觍颜靠朝廷眷顾,还不如自食其力,也算对得起今上对侯府的圣眷。” 聂淮佩服凤染这张巧嘴,把话说的太漂亮了。他低眉笑了笑,直截了当道:“夫人,您的身份在下已了然,但我还是那句话,不亲自去盐场看一看,这笔买卖便不能敲定。” “我非常乐意让聂员外去瞧瞧。我想你还有很多细枝末节想要了解,我会慢慢告诉给你。这是我们的诚意。” 隋御像是看穿了聂淮,他起身走到聂淮身边,眸色神敛道:“让你感兴趣的是我的身份,让你忌惮的同样是我的身份。聂淮,很多事情都要赌一场才知道结果。” 第271回:没有空着手回来 凤染避在窗子后,见聂淮所乘的马车渐行渐远,侧首对隋御笑道:“这事算是谈成一半了呗?” 隋御走过来抬臂阖上窗子,剑眉微微一挑,说:“待聂淮见过咱家盐场,这事儿才算有门。能坐在他那个位置上的,哪个不是人精。” “我夫君也不差呀。” “娘子是在夸我么?” 凤染垂眸慢笑,说:“我以前真没把‘建晟侯’这头衔当回事,如今看来买账的人也挺多的。” “都是假象罢了。聂淮的消息必然灵通,我在庙堂上下到底是个什么状态,他不可能打探不出来。我刚才那么说,其实是给自己找台阶下,毕竟能左右他选择的只有利益。” 隋御一脸诚实,凤染踮起脚,够着他的后脑摸了摸,抚慰道:“我会让聂淮明白,他与咱们合作是这一生最正确的选择。” 隋御瞧凤染摸自己特费劲儿,忙地伏下身子让她摸个痛快,“这样摸,顺手不?” 凤染索性在他头上囫囵好几圈,隋御也不闪躲,只傻傻地陪笑。 之后一连几日,隋御都与康镇往返于州府衙门和客栈之间。这期间聂淮再没露过面,凤染乐得轻松,只要宁梧和郭林陪着自己在盛州城里闲逛。 气候愈来愈热,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到了初夏时节。柳絮迎面扑来,沾染的到处都是。凤染一行人还穿着厚衣,走在街市上显得格格不入。于是,她临时决定去附近裁缝铺里购置几件成衣。 这本是极小的一桩插曲,可就在选衣服时却意外发现,宁梧和郭林经由这几日的相处,二人之间有了些微妙变化。郭林满眼都盯着宁梧,宁梧也羞答答的抬不起头。最后他们俩不动声色地选择了对方喜欢的式样。 凤染心疼康镇一瞬间,想他日日忙于要务无法分身,心仪女子和爱慕者就在眼皮子底下来回晃荡,心里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子。 然而一瞬间过后,凤染便盘算起他们俩的婚事。当初给芸儿和金生置办婚事简朴至极,如今侯府状况大大改善,她定不能亏待了郭林和宁梧。 凤染半伏下腰身为隋御系深衣腰带,隋御特配合的张开双臂,还偷偷弯膝,以便让凤染系得更顺手些。 “这料子凉快嘛?好像有点瘦。”凤染大方地在他腰侧捏了捏,“我以前都没发现竟有这么细?” 隋御凤眸微垂,勾唇一笑,说:“那你喜欢么?” “不喜欢,像个孟浪公子。你再胖一点吧,像郭林那样魁梧就行。不过也不能太魁梧,像大志那样就容易吓到旁人。” “郭林和宁梧……”隋御欲言又止,有些话不方便由他说出口。 凤染略略颔首,轻声道:“待他们自己说出来吧,不是着急的事。可怜康镇了,本来在军营里就见不到姑娘,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人家还不喜欢他。” “郭林这是傻人有傻福。” “我总感觉宁梧还在顾忌什么,小心翼翼的不敢暴露。这回来盛州她嘴上没说,但我明白这里是她的伤心地。她也外出暗暗打探一番,当年的事还是没甚么头绪。” “她始终都没说自己的上峰是谁,更是对曾经的组织只字不提。她这么做是为侯府着想,毕竟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可这是她背负的东西,我想她面对郭林时,顾忌的也是这些。” 这些话被避在外面的郭林听的清清楚楚,他除了隋御再没甚么亲人,他才不怕被宁梧“拖累”,他是真想跟宁梧携手一辈子,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一起面对。 “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康镇故意抬高嗓门,讥道。 郭林赶紧挺直腰杆,扬起下巴掩饰说:“没,没什么。康将军要见侯爷?我这就是进去通报。” 原来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耿秋容被隋御和康镇折磨的都快疯了,终于吐口把军粮从五成加至到六成。康镇了然这是耿秋容的极限,遂过来与隋御商议要不要见好收手。 “得让粮食先走,咱们再启程回锦县。不然咱们先回了锦县,耿秋容这边再出这样那样的岔子,这粮食指不定还要耽搁多久。” “侯爷说的是,而且我打算直接在盛州雒都上封奏疏。” “提起耿秋容时要笔下留情些,不然龙颜一怒,遭殃的还是盛州百姓。” 盛州之行终于接近尾声,凤染让宁梧把消息送到聂家去,聂淮果然在他们离城那日暗暗相随。回去的路上,隋御走在最前面,康镇则带人在最后押送运粮车队。 出城时耿秋容照旧携辛禄等官吏相送,这两尊大佛可算离开了,耿秋容髀肉乱颤,要不是被辛禄及时搀扶住,只怕就要栽倒在地。知州这个位置他是真不想再坐下去,他现在只想致仕归家,过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悠闲日子。 可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想全身而退,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 “除了聂淮在后面跟着咱们,我怎么还觉得有人在咱们附近呀?” 隋御环抱凤染坐在马背上,他淡定从容地说:“是友人。” 凤染立马反应过来,说:“是许延的人?” 隋御默然承认,许延派手下护送他们走了一半的路程才折返回去。 “许延到底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凤染察觉出他的反常,故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没什么,都是无用的琐事。” “让我猜猜……”凤染微一偏头,低低地说,“该不会是我那高高在上的姨母,又给你纳了一房夫人吧?” 话落,隋御差点把凤染从马上掷下去,他揪着凤染的耳垂,气呼呼地道:“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深山老林里喂老虎吃!” 锦县,建晟侯府内。 范星舒到一处哨亭上晒太阳,跟旁边站岗的家将一言不发。臧定思在下面瞅了一会儿,拎着把大锤头走进地道里。 古大志干的太卖力,早把上身衣衫脱个精光,见臧定思走过来,笑哈哈地道:“咋样?密室雏形弄得不错吧。这地方多宽敞,放兵器、藏辎重啥的够用,我看住人都成。” “人多,干得快,咱们都快把侯府给掏空了。”臧定思挨着古大志抡起锤头,“最近来锦县投奔侯爷的人越来越多,我老担心混进来奸细。” “不至于吧?咱们查的多严谨啊?” “但愿是我多想。”臧定思抡起一锤头砸在墙壁上,“范星舒在外望天儿,苦大仇深的不知道合计什么呢。” “那小白脸子又偷懒,就会在侯爷面前耍嘴皮子。掐算日子,侯爷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军粮哪有那么好要?咱们又不是没经历过。”臧定思叹息道。 范星舒忽然打了几个喷嚏,撑着栏杆的双臂缓缓收回来,对身旁家将道:“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始终未变的东西?” 家将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咧嘴道:“范爷,你这话问的,莫不是被喜欢的姑娘给拒绝了?” 范星舒边翻白眼边吹起他的龙须刘海。他迅速从哨亭上跃下来,匆匆回往霹雳堂中。郭林不在府里,日常巡逻的重担便落到安睿肩上。但安睿似乎更愿意下地道里干活。 “哟~安大哥今儿怎么跟我一样偷起懒来了?” “今天天色甚好,我把这几只海东青放出来溜溜。”安睿手法娴熟,将猛鹰摩挲的特别舒坦,“倒是你,又跑哪儿转悠去了?” 范星舒平日里很怕这些畜生,但他今日大着胆子走过来,意味深长地问:“安大哥,你想回雒都么?有没有想念家中亲人?” 安睿臂弯一僵,涩声说:“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能回得去?咱们早就是死人。” “之前你回雒都替侯爷办事,是不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这么突兀地站到家人面前,遭殃的就是他们。” 范星舒坐在廊下长椅上,眼神盯着这几只猛鹰,说:“安大哥当年犯的什么事来着?我怎么都有点记不清了?” “你今儿怎么这么怀旧?”安睿放开臂膀上的猛鹰,坐到范星舒身旁,“铁狼营里闹了大亏空,诬陷是我监守自盗。” “对对,我想起来了。” “诬陷你亵渎曹皇后……”安睿斜眼瞅了瞅范星舒,“这是什么狗屁罪责?所以当年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被曹家盯上了?” “我也不知道。”范星舒苦苦笑道,他望向安睿,心里觉得一阵阵地发堵。 “安大哥,你后悔来到建晟侯府么?” “不会啊,侯爷是个顶不错的主子。咱们在这里过得不好么?至少是个避风港吧。就算侯爷日后要起势,我也觉得侯爷是稳中求胜之人,绝不会唐突行事。” 范星舒起手拍拍安睿的肩头,道:“你说得对。” 乔装打扮的聂淮站在建晟侯府门首,先是被隐藏在小县城里的气派府邸所吸引,之后又对宅子里立起的若干哨亭叹为观止。 “一路舟车劳顿,现下又快暮色降临,就委屈聂员外在府上歇息一晚,明日我便带你去盐场里瞧瞧。” 凤染做了个“请”的手势,聂淮赶紧还礼跟进来。 “咱们侯府真气派,都快赶上王府规制了。”聂淮明面上是奉承,实则是在探隋御的底,他得清楚隋御的真实权势。 “侯府是朝廷为我所见,是什么规制朝廷说的算。看来聂员外常常出入王府庭院了?我这庙着实有点小。”隋御见招拆招,泰然自若地道。 第272回:东山再起的含义 却表聂淮被安排在侯府的金甲坞里就寝,凤染特意叮嘱水生荣旺等人,让他们好吃好喝地供奉好这尊财神爷。 虽然在明面上看,他们双方是势均力敌,但凤染心里明镜儿,侯府其实是占下风的。她只是把自己的势头打造的特别猛,里子还是比较薄弱。 聂家两三代人积累下的财富实力,怎是刚刚站稳根基的建晟侯府可以比较的? 可凤染就是要搏一搏,为开设盐场她苦心绸缪,从最初的大胆设想到之后想法子搞到靠海荒地,再到后来为最大化使用那片荒地,与锦县衙门和边军打的各种交道。 就更不用说让丁易花大价钱寻来制盐师傅们,竭尽所能建立起海边盐场,严控每一道工序,宁愿产量低一点,也要产出最精细的上等食盐。 以前,凤染没想过要越开王家跟聂淮这个级别的大盐商联袂。此刻想想,凤染只觉还是自己的心胸窄了点。侯府的舞台不该拘泥于小小的锦县城里。 东野阜郡、盛州以及下设三县,都会成为建晟侯府的势力范围。 凤染倚在窗子旁边,透过垂花门望向还没有熄灯的金甲坞。 隋御自后院回来,轻声走过她身后,目笑说:“娘子不觉得累么?还不上榻歇息。倚在这里聚精会神地瞧什么呢?” “在看白花花的银子。”凤染回过头,稍显兴奋道,“聂淮就等于银子。” “明儿我和娘子一起陪他去盐场吧。” “不行。” 隋御瞬间没了笑意,不悦道:“为什么不行?我怎地去不得?” “你太端着侯爷的款儿了,有你在,聂淮不敢畅所欲言。”凤染实话实说,“有丁易和金生,还有盐场那一票老师傅,应付聂淮绰绰有余。” “我不端着了还不成么?” “不成!你是唱白脸的,我来唱红脸,咱俩分工明确。” “在盛州我就唱白脸,回来还要我唱白脸,合着我天生金刚怒目,堪比睚眦神兽啊?” 凤染被他逗得咯咯地笑起来,抬手搔了搔他几乎入鬓的长眉,说:“哪有这么好的睚眦?你应该是……霸下才对嘛!” 话罢,她抬腿就要跑,却被隋御稳稳地给勾了回来。他一臂环住她的腰肢,伏在她背后说:“当年我起‘霸下洲’这个名儿,没少遭娘子奚落。” “你还好意思说呀?瞧瞧你这些杰作,霸下洲、金甲坞、旌旗轩、霹雳堂、袍泽楼……”凤染翻过身面朝隋御,“你还是很想上战场的对吧?” “没有!”隋御斩钉截铁地回道,“我只想壮大侯府力量,偏安一隅,护好身边的人,和你过安生日子。” 凤染瞧见隋御眸色微闪,又联想起他在许延一事上的反常,终料定他有大事隐瞒自己。待她把聂淮这尊大佛打发走以后,再回来跟隋御好好掰扯明白。 一夜无话。次日,凤染按计划带领聂淮去往靠海盐场,隋御则像个幽居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娘子,躲在门后望向那渐渐走远的马车。 “侯爷别这么沉不住气嘛,夫人是去办正经事儿。”范星舒展开折扇摇了摇,对隋御眉开眼笑地道。 隋御目光渗出不豫,乜斜着他,说:“他们俩坐的一辆马车。” “侯爷莫气。”范星舒尴尬地赔笑,再度重复道,“莫气,莫气。” “我还是偷偷跟过去吧!”隋御一拂袍袖,便往马厩方向走去。 范星舒赶紧跟上前拉住他,相劝道:“哎呦,侯爷,您消停点吧。您让郭林带了多少人跟着,自己心里没点数么?再说还有金生丁易他们在侧,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把夫人怎么样啊。” 隋御提起一口气,又缓缓咽了回去,说:“算了,我还是跟你算一算账吧。” 范星舒就知道,今日没派他出府相随是另有目的。想到隋御临去盛州前与自己的谈话,他就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 主仆二人回到霸下洲内,范星舒进入东正房后,特有自知之明地阖上房门。 “安睿的确有问题,尽管我不想承认,毕竟我们俩是患难与共的兄弟。”范星舒直截了当道。 抛开跟凤染有关的事情,好像还没什么事能让隋御大动肝火。他神色平缓,慢慢走到紫檀大案前,随手取过一支狼毫,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安睿的名字。 范星舒跟着走过来,继续道:“安睿单独回过雒都,是替侯爷召集旧部。这期间总有几个月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都说不准。我起初不肯相信,因为他的确带回来了古大志和臧定思。” “这也是我最初不解的地方。古大志和臧定思是跟随我最长久的部下,若安睿成心不想促成此事,他大可以空手回来,告诉我已经尽力却没有办成。”隋御手中狼毫威顿,一滴浓墨化在了宣纸上。 “可是我们也都知道,他极其擅长训鹰,关在后院里的那些鹰隼,没有谁比他更熟悉、更了解。侯爷亦是出于对他的信任,才把联络通讯这么重要的事务交给他。” “郭林是个粗线条,当初他看不上安睿,我为此狠狠斥责了他。我说安睿是自家兄弟,他便认定安睿是自己人。” “我前段时间搬去旌旗轩和尘爷同住,即便再回到霹雳堂,众人也都知道我最怕那些畜生。” 他们俩逐步推导,很快二人的思维便重合到一条线上来。 隋御最初怀疑到安睿头上,还不是因为那些猛鹰,而是发现安睿对挖地道的积极性远远高于日常巡府。并且在一次召集众人议事时,安睿总有意无意地偷瞄他忘记收起的动工图纸。 这事儿若换在其他人身上,就拿同样不善言辞的臧定思来说,他要么会大大方方地去看,要么一眼都不会斜视。正是从这个细枝末节起,让隋御对安睿起了怀疑。 但隋御想不透安睿的目的是什么,他又在替谁卖命?明明已是死过一次的人,难不成还要继续替雒都那帮贼人做事?而且因为安睿掌控整个侯府的猛鹰,隋御一直没找到机会,绕过他给顾光白传信求证什么。 范星舒则是重回霹雳堂以后,才隐约发觉安睿的异常举动。比如在晚夕休息后,安睿会悄悄走出房间,不是去喂那些猛鹰,就是在侯府庭院里转悠。 有一次,他居然还站到范星舒旁边,盯着范星舒长达一刻钟的时间,就是想确定范星舒有没有真的睡着。 那次可把范星舒吓得够呛,好在他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眼珠子一动不动,连抖都没有抖一下,这才侥幸糊弄过去。不过之后想起来,他老觉得安睿那会儿是要抽刀结果了自己。 “安睿是很孤僻,不愿吱声,但他越来越不爱和府中兄弟们接触,这就很有问题。”范星舒也挽袖执笔,在宣纸上写下雒都、铁狼营等字眼。 “幕后黑手到底是谁?”隋御和范星舒异口同声。 “雒都有人要探我的底儿,苗刃齐使唤不动,便再换个人来做。但依照安睿的级别,他够不着曹太后,和李树元也没法产生交集。” “既然不是户部,会不会是兵部呢?要是兵部的人,就有可能关联上安睿,终究是出身于铁狼营的。”范星舒提出第一种假设。 “难不成会是方硕?宇文戟是他的人,而我现在召集旧部这个行径,正好戳到他的肺子上了。”隋御戏笑,“除了方硕,还有剑玺帝,又或者曹氏一族。我真不知道他们谁和谁是一派的。” “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我一定替侯爷将他看住。” “我怀疑他的家人遭到威胁,这才是他答应做内应的理由。想个法子绕开他,派人在雒都里查一查。定思那里有记录,前来投靠我的兵都有何种技能,你筛两个合适人选去办这件事。切记要保密,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范星舒一一应是,隋御亲自给他倒了盏茶水,说:“来,润润嗓子。” 范星舒低眉接过去,局促不安地灌进嗓子里。 “你躲不掉的,今日必须对我说清楚。” “非得逼我干什么呢?我已经死过一次,就让我烂在肚子里吧。”范星舒难得这么正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哀求隋御。 “剑玺帝小小年纪却这么急迫想要摆脱曹家的束缚,是不是因为他不想和元靖帝有一样的结局?你辅佐我,是希望我有一日东山再起,只有那样我在北黎朝堂上才有说话的分量。” 范星舒枭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侯爷啊,你为何要妄自菲薄呢?你若真这么想,真是辜负了尘爷的一片苦心。” 隋御呼吸微滞,立起双眉睇向范星舒。 “侯卿尘眼睁睁看着清王府消散陨灭,既然清王殿下捅破不了这个天,那这个天下也可以换一换姓氏。他承下东野小郡马的担子,是要把东野变成你的靠山、你的根基。要你东山再起时再无后顾之忧。” “你……” “你是天选之子,这是我、尘爷乃至大志定思他们心中所想,不然谁会提着脑袋跟你干呢?东北盛州会是我们的,东野以后也会是我们的,西南黔州依旧是我们的,西北漠州老早就是我们的了。看看打起‘隋御’旗帜后,来投奔你的这些人,你怎会想不到这些?” “范星舒,你别转移话题!” “我目睹曹皇后被活活勒死,更看到元靖帝被灌下毒酒七窍流血而亡。侯爷,这个答案你满意了么?” 第273回:过于直白的真相 这样的真相,本就在隋御的猜测之中。可当范星舒一字一顿地讲出口时,隋御还是感觉一阵眩晕,五内撕心裂肺般地疼痛。 “你跟我进宫吧。” “你得一直保护我。” “我不会让你成为真公公。” “你觉得静姝她好看吗?” “以后这北黎王朝的江山,你得替朕守护好!” 隋御脑海里不断闪现出那个白净瘦弱的少年郎君,他被那些人推送到天子的宝座上。 裴彬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代明君,却怎么也料想不到,登上皇位才是他悲惨命运的开端。他不过是曹太后手里的提线木偶,甚至连吃什么用什么都要受到严格的限制和监视。 泪水滚滚而下,浸湿了隋御的衣襟儿。他喉间呜咽,半晌才吐纳道:“经过。” 元靖帝在隋御离开雒都的第一个晚上就被杀害了。 “曹太后没有出面,是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按头逼迫我们必须应承下来。已然裹挟进去就是知情者,做,给活路,以后有高官厚禄;不做,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你们就做了?!”隋御凤眸红涨,泪流不止道。 范星舒掀袍跪地,涩滞地说:“不是我动的手。” “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元靖帝?” 范星舒摇头,只说:“也许是曹氏一族觉得他不够听话吧。” “曹皇后也是曹家人,为什么还要让她跟着陪葬?” 范星舒依旧摇头,垂眸道:“我只知道元靖帝后伉俪情深,或许是她知道的事情太多,必须灭口吧。” 后来的事显而易见,当晚参与整个计划的无论宦官还是宫卫都被逐一灭口。范星舒亦在其中不能幸免,要不是顾光白在暗中救下他,他现在早就是一只冤魂了。 “我是存活下来的唯一证人。” 范星舒也落下悲痛的泪水,这个秘密压在他心里已太久太久。他时常做噩梦,梦里又回到当晚的场景,他看着整个寝殿血流漂杵却束手无措…… “所以打一开始,你对我的希望就是称帝?” “裴氏皇族子嗣凋零,曹氏一门把持朝政。南面洪灾泛滥,北面饥荒不断,边境烽火四起。各地贪污腐败层出不穷,像宁梧那样被迫害的案例有多少?像苗刃齐、耿秋容那样的贪官有多少?最后这些还不是要让穷苦百姓们承担。” “赋税连年加重,百姓苦不堪言。锦县是因为有边军的存在,才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但侯爷心里明镜,北黎早就从根儿上开始烂了。莫说我们这些投奔侯爷而来的人,就说侯爷自己堂堂北黎战神,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范星舒越说越激动,这根弦他绷得太长时间了。隋御回忆着自离开雒都以后的一幕幕,在锦县蛰伏的这几年他是怎么挺过来的,只有一直守护他的凤染和他自己最清楚。 范星舒走出霸下洲便晕了过去,之后好几天里都高烧不断卧床不起。凤染还以为是隋御又把人家怎么着了,扯住他的耳朵不断逼问。隋御只是陪笑,到底没有把这些事情告知给凤染。 聂淮在锦县一待就是三日,这三日他不但考察了刚建立不久的靠海盐场,还顺道把建晟侯府涉猎的产业都逛了一圈。凤染全程陪同,金生和丁易跟着小心伺候,只有隋御被封在府里抓心挠肝。 聂淮随凤染在博施生药铺里就坐,凤染边喝着浓茶边无奈道:“聂员外真有意思,非跑我们家药铺里来做什么?” “得知夫人草药生意做得也很红火,过来瞧一瞧取取经嘛。”聂淮端着茶盏向窗外街市上瞧了瞧,笑道。 “聂员外不要折煞我了,都是小本营生,与您的买卖没法相提并论。这朝晖街没甚么有趣的地方,不过特色酒楼倒是有几家。聂员外要是赏脸,我做个东道,咱们去尝一尝如何?” 聂淮频频摆手,推脱说:“我这几天成日和夫人出入侯府,建晟侯那眼神都快把我给吃了。今儿我若和夫人再畅饮几杯,小人哪还有命活着离开锦县?” 凤染忍笑,望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一众行伍,道:“哎,今儿跟聂员外说点私房话。我家侯爷之前腿脚不好,我一个妇道人家,是不想抛头露面都不行。你说以前出来习惯了,如今再回到深宅大院里去?我做不到呀。” “夫人这话实在。谁说女子不如男,夫人就是巾帼不让须眉。” “聂员外奉承我干什么?也顶不了饭吃。给我个痛快话吧,合作的事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聂淮放下茶盏,一手搔了搔下巴,认真地道:“烦请夫人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是如何判断出你聂家现状的?” 聂淮眸色一亮,拊掌抢声道:“夫人快告诉我!” “因为王家啊。”凤染坦白说,“原本我是找王家合作的。可你突然毁约,王家根本摸不到头绪。我们偏安一隅,甚少和南方州城打交道,想要知道外面的情况比较费事。幸而我和王家人有点私交,便要他们拿了最近两年的账簿给我瞧瞧。” “我们与王家的账目有什么问题?” “账目当然没有问题,只是通过账目分析出来哪些成本在增加,是因为什么原因,结合当时的情况予以判断。所以不是什么难事,聂员外不必惊讶。” 聂淮不住地点首,却还是没给凤染一句准话。凤染无奈地耸了耸肩,说:“聂员外在来锦县之前,已摸清建晟侯府的底了吧?” “要是摸清楚了,我何故在这里犹豫不决?”聂淮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凤染非常聪慧,也不想再和她弄那些弯弯绕绕。 “和你做营生的是桑梓米铺,跟建晟侯府有什么关系?不管侯府变好还是变坏,该是聂家的钱分文都不会少。聂员外把心放在肚子里,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聂淮别有深意地望向她,说:“侯府现在不该缺钱吧?但我怎么觉得夫人稍稍有点急迫呢?” “钱多了咬手?聂家还不缺钱呢,也没见你真不想要锦县市场啊。我的盐要质量有质量,要供量有供量,聂员外已经了然。” 在博施生药铺之外,栾君赫和沈放恰在这附近经过。沈放压低草帽,玩味地道:“这位侯爷夫人有点意思。” 栾君赫扭着脖颈斜睃半日,才转回头笑道:“建晟侯这是在家中抱着妾室快活,根本不在乎这位夫人在外干什么啊?” 沈放看出栾君赫的心思,警告道:“你不许胡来!” 栾君赫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翌日,聂淮启程回往盛州,凤染出门相送。聂淮没瞧见隋御的身影,自嘲道:“看来侯爷对我是相当不满了。” “我家侯爷为啥要出门送你?”凤染替隋御说起话来。 “是是是,小人不配。” 凤染白了他一眼,叹道:“你这个奸商,我好吃好喝供了你这么多天,你居然跟我说还得回去想想。聂淮,你听清楚了,以今日为限,五日内我接到回应,你还占两成干股。十日内,变为一成半。半月内,变为一成。过去半月,你也不用再给我回应,咱俩这笔买卖不做也罢。” 说罢,凤染扬袖回府,倒把聂淮扔在原地。他尴尬地登上马车,本是想再拿捏一下凤染,却没想到再一次被凤染拿捏住了。 他这回来锦县带了不少侍从,那些人明面上是侍从,其实都是他府内的账房先生、管家管事。这些智囊团都给出了他们的判定,和建晟侯府合作是非常有利的选择。 聂淮坐在马车上苦笑,又掀开车窗帘子往后方望去,这位侯爷夫人真是不简哪! 凤染回到东正房时,只见隋御头顶的发丝都是立起来的。她讪讪地堆笑,道:“瞧你,大热天的来回转悠什么?我让厨房熬了绿豆汤,一会儿加好冰就端上来。” “聂淮走了?”隋御藏在袖口里的五指发出嘎嘣嘎嘣的骨节声。 凤染垂眸默认,有些唏嘘地道:“真是个奸商!不过我料定他会跟咱们合作的。” “我不要求你避在深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再碰到这样的事,我必须站在你身旁。” “我明白,你这次也可以来硬的。但你知道我对盐场付出多大心血,怕真的因你坏事,会惹我伤心难过。”凤染走过去扯扯他的衣袂,撒娇道,“我是你娘子嘛,谁还能打什么主意?你多虑啦,我又不是绝世美人。” 隋御反手握住她的掌心,说:“娘子还不是绝世美人?忙了这么多日,快好好歇歇,别让我再心疼。” “好,我听夫君的话。不过你是不是该跟我交代些事儿啊?” “什么?” 隋御有些心虚,他心里装了不少事情,一时搞不清楚凤染指的是哪一件? “眼神闪躲,口齿不清,隋御,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藏私房钱了?又吓唬大器了?还是欺负星舒了?” “没,没有。” 凤染贴到他身前,仰头道:“许延是不是跟你说,曹太后要召咱们回雒都?” 隋御身子一凛,不过能被凤染猜到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伸手扳住她的肩膀,沉声说:“只是有这种可能而已。” “阜郡有尘哥、松针,锦县有金生、丁易,侯府有星舒、定思,无论哪一处我们都有可靠的人在负责。即便你我不得不回到雒都,这里的一切也都会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凤染掷地有声道。 第274回:白云苍狗皆定数 隋御不畏惧回到雒都,他甚至充满了报复的欲望。彻查元靖帝后的死因,探明他自己战马坠崖的真相,为了裴彬和曹静姝,亦为了他自己,他都该回到雒都去了。 几年蛰伏,自泥淖中再次站起来,所有的棱角依然在,折断的羽翼会再度长出来。 这一切,是凤染为他造就出来的。 然而凤染成为他的软肋,若无凤染,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奋不顾身。可如今,他的心里会顾忌,担心自己会亲手将凤染推到漩涡之中。 隋御想起几日前和范星舒所谈,心里更是思绪万千。他怎么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以前做什么抉择都是当机立断的啊? 隋御眸中隐露的愁绪让凤染心疼,她伸指抚平他眉间的那一道“川”,“你会保护好我的,我们都不会死,咱们要活到长命百岁。咱们还没有……” “没有什么?”隋御用面皮儿蹭在她的指腹上,启颜道。 凤染双颊赤红,说:“你明知故问!” “娘子想给大器添多少弟弟妹妹?” “多少?”凤染倒吸一口凉气,“一个还不行啊?” 隋御单臂一抱,便把凤染倒扛到肩头。他边往卧房里走,边数起来:“一个怎么能够?至少要十个八个。” 凤染乱蹬着腿,狠劲儿捶在他的后背上,气呼呼地说:“你这个王八蛋,我又不是牲口,哪能生那么多孩子?快放我下来,青天白日的……” 不至五日,聂淮那边果然给出回音。凤染坐在罗汉榻上阅览聂淮的亲笔书信,不禁赞叹道:“聂员外不仅相貌堂堂、能力出众,连这字儿写得都铁画银钩。” 金生丁易等人皆坐在明间下首,众人不约而同地往房门外瞟了两眼,唯恐这时候隋御再突然挑帘走进来。 “这几日,聂家专门的管事会带人再过来,金生、丁易,你们俩要替我把好关。” 丁易倒是没说什么,就是神色比较凝重。毕竟以前做惯了地痞头子,这二年算是被凤染硬生生掰到正道儿上来。在锦县地界里蹦跶蹦跶也就算了,如今凤染又把目光放到盛州、甚至北黎东边的所有州城上。 赚钱是毋庸置疑的,他和底下兄弟们的生活境遇早已发生改变,而且不再在刀尖上过日子,大家心里都很乐意。他只是担心凤染吃下去的这一口,真的能消化透彻么? “夫人,聂家都是人精儿,我们俩……” 金生窘笑挠头,他觉得自己和丁易都不是太擅长做买卖的人。能走到今天的位置,真是赶鸭子上架,被凤染一步步逼迫出来的。 “别那么妄自菲薄,你们俩可以的,再说家中不是还有水生么?”凤染又望向邓媳妇儿和芸儿,意味深长地说:“你们五个是我最信赖的人,侯府所有的银钱走向,没有比你们更清楚的。” 凤染倏然这么正式,令众人犯起疑惑,感觉主子好像在交割什么。 无论种田还是卖草药,不管是酿米酒还是入股商铺,乃至铸铁和贩盐,时至今日,凤染已把能铺的路都已铺平。至于跟进的整个过程和最后的收益结果,便不是凤染可凭一己之力就能达到的了。 凤染始终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知人善用,人尽其才。 她不是样样精通、无所不能之人。她不过就是一个平凡的人,得上天眷顾穿到这个世界里,多出一方空间灵泉。她竭尽所能,物尽其用,为的是不枉费这“重生”一次的机会。 既然许有德已料到隋御重返雒都势在必行,她便了然自己该陪隋御继续去走那一程。这里的一切绝不会因他们夫妻离开而乱了阵脚,功亏一篑。反之,这里的一切将会成为他们最最坚固的后盾。 凤染在这边不动声色地安排,源源不断的银子是他们发展壮大的根基。而隋御也在和他的兄弟们做最后部署。 侯卿尘得到隋御的传信,急匆匆赶回侯府,还未推开房门,便听到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我可以易容,怎么就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范星舒抓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我比你更熟悉雒都,你却要带郭林那个呆子?” “你要替我看顾好这个侯府,别忘了,该解决的还没有解决掉!”隋御厉声叱道。 “我今天就结果了他,永绝后患!” “你今天结果了他,过不了多久还会有其他人冒出来。杀他不是目的,搞清楚他背后的指使者才是目的。” “你和夫人回雒都就等于羊入虎口。” “蓄势待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两代清王殿下通过几十年的努力都没能成功,单靠我们这点钱财和人马,还不是和北黎朝廷叫嚣的时候。”侯卿尘进门说道,他目光坚定,已明白二人争执的原由。 隋御望向侯卿尘笑了笑,说:“要先等到尘哥登上东野国主的宝座。” “我一定会的。”侯卿尘再次肯定道,“东野有我和松针、郎先生,锦县有星舒和大家,哪里都不会出现乱子。” 范星舒黯然伤神,目色空洞地坐回到圈椅上,呢喃地说:“罢,罢,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懂,我都懂。” 隋御向侯卿尘言简意赅地讲述一番,又道:“估计半个月内,雒都那边就会下达圣旨。年初朝纲、春耕、春闱都已进行完毕,雒都那边该腾出手收拾我了。事情都带有两面性,是危机亦是机会。” “府中那个麻烦要盯紧,毕竟他知道我们太多事情。我也赞同侯爷的观点,最好找出他的弱处,这样才能让他为我们所用。” “我已按照侯爷的吩咐,派人回雒都调查他的家室。若是为了钱和利,他根本不必这么做,侯府就可以满足他这些条件。” 三人做了一系列的梳理和安排,以防止雒都那边突然袭击。 “那个……”范星舒欲言又止,“若是侯爷和夫人去往雒都,小郡主该怎么办呢?” 侯卿尘深深地嘘了口气,负手道:“侯府还是最安全的地方,她不能随我去阜郡,至少在孩子生下来之前,她必须待在这里。” 范星舒点首,承诺说:“既如此,我自当拼死保护郡主安危。” 侯卿尘肃然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一言。俄顷,他有些不大肯定地说:“前不久,就是上次我带松针回侯府的那个晚上,发生一件怪事。” 隋御身子一凛,示意侯卿尘讲述下去。 “就是松津那晚跟踪我们到了大兴山上。” 侯卿尘听松针提了嘴那位津少爷“调戏”凤染的事,所以当知道松津跟踪他们时,便下意识往这个方向想了下。他见隋御凤眸一睁,忙地辩白道:“他跟踪我,是为了确定小郡主在不在侯府里。这不是重点,阿御。” 范星舒特有眼色地倒了盏酽茶,奉给隋御润喉。 “松津在大兴山上发现有另一伙北黎人从东野越过来。我确系绝不是咱们的人,更不可能是康镇的人。” 这件事是阜郡族首通过深思熟虑后,告知给侯卿尘的。侯卿尘觉得蹊跷,特意找来松津复盘当晚情况。松津那时候脸上和胳膊上都有伤,明显是被他老子暴揍了。不过也正是因为他这次不守规矩,才发现还有一股暗藏的势力在两国之间流窜。 “一定不是东野人么?”隋御阴恻恻地发问。 “我知道侯爷想说上一次恬儿绑了夫人,那间小矮房便是东野探子栖息之地。但松津不会看错,他非常确定。” 隋御了解侯卿尘的性子,要是没把握的事他一般不会说出口。 “除了我们,还能有谁?”隋御抬手搔了搔剑眉,狐疑道。 “我实在想不出这伙人是谁。总不可能是雒都那边的人吧?” “没甚么线索可寻?” 侯卿尘颔首,皱眉道:“松津只说为首那人异常高大魁梧,虽看不清样貌,身形却与你相似。能与你相媲比的人,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侯卿尘的身高和隋御差不多,但论魁梧程度,隋御比侯卿尘高出许多。莫说侯府没有人超过隋御的身高,就是放眼整个锦县都难以找出一个。 三人都没甚么头绪,这件事也只能多留意一些。 侯卿尘照例在府中陪了凌恬儿一夜,次日,又急忙赶回阜郡那边。他只是没有想到,再见隋御会时隔那么久,且还是在那样一种悲壮之下。 凤染托腮望向隋器,这是跟随她几年的儿子。别的事情都可以交代出去,假设他们真要回雒都,这个儿子该怎么办呢?跟着回去的话危险重重,放在侯府里又于心不忍,哪有孩子不在父母身边成长的? 隋器的个头蹿起来不少,身子骨也特壮实,学会很多礼仪,更读懂许多道理。按部就班的听学,雷打不动的习武,让凤染又高兴又欣慰。 “娘亲可能要出趟远门。”凤染伸手摸了摸隋器的后脑勺。 隋器将狼毫规规矩矩地放到笔架上,笑咳咳地道:“娘亲最近和爹爹不是经常出远门嘛?大器能照顾好自己,娘亲就放心吧。” “这一次的时间可能要久一点。” “一月还是两月?大器在家一定听话。” “一年半载……或者更长的时间……”凤染有点不敢直视隋器,她心里泛起酸楚。 隋器先是怔了怔,之后又拿起狼毫写起字来,“娘亲还会回来么?” 凤染见他手臂微微抖动,稚嫩的童音也隐隐发颤,眼圈蓦地红润起来,“会,娘亲一定会回来。这里是你的家,也是我和你爹爹的家。我和爹爹要去做很重要的事情,这个家要靠你替我们守护好。” 第275回:盼与君早日重逢 隋器非常努力地去理解凤染所言,可他终究是个小孩儿,手中颤抖的狼毫被斜摔到雪白的宣纸上,晕染出一片浓黑的墨水。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冲进凤染怀里呜咽不止。 凤染是这个世上待他最好的人,只要是她说的话,他都会不假思索地听从。 凤染在这一刻好像才明白为人母的真正意义。当初他们二人,一个敢叫出口,一个敢应下来,还顺带着让隋御强行点头。几载稍纵即逝,她和隋御渐渐走向成熟,小小的隋器也慢慢成长起来。 本欲推门而入的隋御缓缓收回手脚,没有打扰他们娘儿俩之间的真情交融。 晚夕,凤染从西正房那头回来时双目依旧通红。隋御放下正在拾掇的箱笼,疼惜道:“要不咱们还是把大器带回雒都吧。” “我也想带上他啊。”凤染绕开地上杂七杂八地物什走过隋御跟前,“可你心里比我明白,雒都比锦县危险多了。要一个小孩子面对那些,何必呢?” 她俯身蹲在隋御旁边,将散落在地上发霉掉页的兵书规整到箱笼里面。 这些兵书都是当年隋御从雒都带过来的,他被禁锢在轮椅上的那些日子里,不知道把它们看过多少遍。他甚至可以倒背如流,知道哪一句话在哪一页上。未上战场之前,读它们是一种感受,从战场上下来以后,再读它们又是另外一种感悟。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么不舍。大器是咱们第一个孩子,也是他让咱俩第一次当爹娘。”隋御抬指去握凤染的手背,感喟地说。 “留在锦县侯府里,星舒、定思他们都可以照顾大器,你不是一直希望儿子能像你的兵一样成为男子汉么?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多可惜呀?这个决定我替你下了。” 隋御略略颔首,没再继续坚持下去。凤染从他掌心里抽出手,余笑道:“来的时候行李满满当当,怎么回去时就剩这么点破书了?” “娘子这不是故意揭我短么?断断续续当出去那么多东西,能省下这些已算不错了。” “要不明儿咱们去把东西赎回来些?不然回雒都不好交代吧?” “赎什么赎?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他们什么时候送来的封赏心里没数么?我们就两袖清风地回去。” 凤染挪来一把小杌坐上去,敲了敲微麻的小腿,说:“懂了,待咱回往雒都得继续哭穷。” “适当装一装就成,不用太刻意。”隋御侧眸慢笑,“染染,雒都的人和事你都不大记得了吧?要不要这两日我帮你回忆回忆?” 凤染思忖半晌,说:“这个忙好像星舒比你更适合吧?” “你……我自己就可以胜任。”隋御面色微变,据理力争道。 “我说的是事实嘛,连这个醋你也要吃?”凤染举起一根食指,在脸蛋儿上点了点,“真羞!” 次日,凤染果真把范星舒叫到霸下洲里来。起初气氛还挺融洽的,可没到半个时辰隋御就跟幽灵一样飘了过来。他不动弹不吱声,就那么坐在罗汉榻上直勾勾地盯着凤染和范星舒。 “我嫡母叫曹嵘,我大哥哥叫凤世明、大姐姐叫凤乔……”凤染口里嘀嘀咕咕,她拿小本子记得正欢,甫一抬头却见范星舒躲躲闪闪,好似要起身告退的架势。 “老老实实坐那儿,快说,我大哥哥大姐姐他们成亲了没有?” “这个我真不知道,我离开雒都那会儿好像还没有呢。”范星舒藏在袍袖里的手掌紧紧按着膝骨,“夫人,你怎么连这些都不记得了?” 凤染一本正经地说:“哎,让那一跤给摔傻了。自那以后我谁也记不住,就记得我夫君是侯爷。” 闻言,隋御面露得意,终于不像刚进来那样闷闷不乐了。 范星舒听哈赔笑,道:“原是这样,哎……那我继续说。” 凤染腹诽,这事儿能赖她么?本来就是一本未完结的太监书,她当初不过大致翻了翻,连主要情节都快记不住了,更何况是那些边边角角的次要人物。 她现在总算闹明白,自己是帮隋御打了一个长长的副本,经济装备搞得差不多了,回头再绕到正本主线上去。 美强惨男二翻身奴隶把歌唱,从此列入男主道路轨迹,走上人生巅峰? 花了足足两日时间,凤染才把雒都那边复杂的人际关系搞清楚。范星舒和隋御都以为交代的差不多了,只有凤染自己心里明白,光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她对他们的长相一无所知。到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府中众人渐渐有了感知,察觉出不对的苗头,都在默默等待雒都那一纸诏书。 然后那诏书便真如许家父子所料,到底还是来到建晟侯府了。就是诏书里的理由让凤染哭笑不得,用的居然是曹太后想念外甥女,特召建晟侯夫妻回京省亲。 隋御和凤染在钦使面前演了把兴奋不已,要不是隋御在旁拽着凤染,她都能演出个喜极而泣来。 钦使将诏书送到隋御手里,拱手贺道:“恭喜建晟侯,终于可以回雒都看看了。” “太后和陛下令我们一月之内赶回去,这未免有些太急了。”隋御攒眉,无奈道。 未等钦使言语,凤染在侧便说:“怕什么,明后天就启程上路,一个月怎么抵达不了?侯爷莫不是不想回雒都?” 钦使跟着呵呵附和道:“难怪太后想侯爷夫人想的紧,看把夫人高兴的这么迫不及待。” “那是,我最想念姑母了。” 凤染唤水生等招呼钦使,好酒好菜地供起来,临走时不忘往钦使怀里揣了一大包银锞子。 回雒都的事算是彻底公之于众。芸儿第一个哭起来,想起主子前不久的安排,她就明镜儿根本没打算带自己回去。除了宁梧,她和邓媳妇儿都被委以重托。 凤染走进西耳房里,对趴在案几上的芸儿道:“雒都凶险。” “原是我们不配,独独她宁梧有一身功夫,可以跟在夫人左右。”芸儿赌气似地说。 “我和侯爷在雒都过得怎样,全靠你们在锦县上的作为?” “夫人没有骗人?” “你们得好好替我赚钱,侯府腰杆子硬了,雒都那帮牛鬼蛇神还敢轻易动我们?” 邓媳妇儿的情绪也不高涨,不过还是沉声道:“夫人说的是,奴都记下了。” 凤染展颜一笑,道:“你们要替我看顾好大器,还有凌恬儿,她怀着尘哥的孩子。” “我们定不负夫人所托。”邓媳妇儿望了望还在抹眼泪的芸儿,哽咽道。 宁梧不声不语,只默默收拾起为数不多的行李。其实她没什么行李,收拾的不过是各种暗器、刀剑、还有易容时需要的零碎东西。她知道此番入京,凶多吉少。 隋御那边亦在交代古大志他们各种事项,包括继续建造密室,继续开凿大兴山。以侯府如今的实力,可以慢慢养起一支队伍了。 “侯爷什么时候能回来?”古大志拍着大腿问道。 隋御摇头,以让凤染回京省亲不过是个借口,待他们人到雒都便会被扣留下来。以前他不待见锦县,觉得朝廷把他打发到这穷乡僻壤,根本就是在侮辱他。如今却非常不舍,毕竟除了漠州,这是他投入感情最多的地方。 因为有安睿在场,隋御有很多话都没有明说。而是过后,将范星舒单独叫到跟前,叮嘱道:“别的也无须我再多说,一是安睿、二是不明身份的北黎人,你一定要替我把好关。” 范星舒再次掀袍下跪,叉手说:“属下谨记。” 将建晟侯夫妇召回京都本来就是突然之举,幸而凤染前几日把吴夫人、王夫人等都见了一遍,虽没把话说明白,但该点拨的地方也都毫厘不差。 隋御也分别见了苗刃齐和康镇,待他们启程上路那天,二人皆出城相送。 康镇看着跟随在侧的宁梧和郭林,似乎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他不顾旁人的眼光,扶刀走到宁梧面前,说:“宁姑娘路上小心。” “多谢康将军关心。”宁梧垂眸应道。 “郭林那小子挺不错。” 本在一旁竖起耳朵的郭林登时一愣,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宁梧狐疑地抬起双眸,道:“康将军……” “我身在军营,镇守一方,总有无数军务压身。当初向你表明心意,却没做出什么实际举动。那小子近水楼台,我心里还是不大服气。” “康将军,对不起。”宁梧颤声道,“当初是我不好。” 当初确实是她先“勾引”的康镇,但康镇洒然一笑,说:“那夜月色很美,你很漂亮,我动了情。愿你和侯爷他们一路顺风,早去早归。”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康镇的这番话,但大家都默契地装作没有听见。 宁梧心下一窒,须臾,说“康将军要守好边关,和盛州那边讨粮食时,一定别心软。” “好,我听宁姑娘的。” 二人互相行礼作别,康镇迈起大步走回隋御面前。 “记住我的话。”隋御抬手按按他的肩膀,提醒道。 隋御向康镇强调两件事,一是提防东野可随时起兵,二是留意在锦县境内流窜的陌生面孔。 “我都记得,侯爷,望你和夫人布帆无恙,盼与君早日重逢!”康镇肃穆抱拳,铿锵有力地道。 隋御也抬起双手抱拳说:“盼与君重逢!” 第276回:回旧地物是人非 榴月仲夏,赤乌当头,雒都城中一派葱葱茏茏。经由一月跋山涉川,隋御和凤染终于抵京了。 郭林扶着腰侧长刀昂首阔步走向城门处,和来迎接建晟侯的礼部侍郎交接文书。守城官兵们只象征性地检查一番隋御一行人的车马行李。 “下官礼部侍郎蔡勇拜见建晟侯爷。” 隋御端坐在马车拱厢里,微微抬指将车窗帘子掀开一缝,见外面那京官着着北黎官服,朝马车方向恭敬肃拜。 他停顿片晌,方沉声说:“有劳。” 蔡勇亦没过多趋承,说两句客套话后,便引隋御一众人马入了城。 凤染斜靠在隋御的臂弯里,手里阅览着途经盛州时,由许延送给他们的京官花名手册。里面大致囊括了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校事厂等所有驻京官吏的资料。 凤染不禁感叹,许公公这功夫下的太到位了。 “蔡勇,寒门庶族,为人谦逊……”她轻声咕噜出来。 隋御用手掌在她后背上稍稍一推,将人扶正了坐好,道:“马上就要到家了。” “到家?”凤染展颜一笑,说:“你那侯府院子不得破败不堪?” “怎么会?既然曹太后召咱们回来,必然会差遣人里外清扫。” 凤染即刻会意,边整理衣衫边道:“懂了,揭开这块帷幕以后,咱俩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监视起来。” 隋御替凤染揩了揩垂落下来的头发,怜爱地说:“让娘子跟我过这样的日子,真是委屈你了。” “婆婆妈妈说了一个月,你到底有完没完?” 在来雒都之前,凤染只和隋御去过阜郡和盛州两地,每次在途中不过一两日的时间,她是真没察觉出隋御有啥毛病。 然而这次不一样,前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她每天都快被隋御给聒噪死了。每走到一州一县,他就会喋喋不休地讲起关于这座城池的人文风土、历史事迹。 其实这也没什么,凤染就当在路上解闷儿,打发打发时间罢了。可隋御这个脑子有病的,甭管讲什么,到最后准能扯到凤染身上。之后便是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中心思想就是对不住她跟自己回雒都涉险。 “好,好,我闭嘴。”隋御不敢跟凤染争犟,不过仅仅过去一个弹指的工夫,他又道:“匕首藏好了没有?今儿晚上我再替你磨磨刃吧。” “啧~”凤染睇向他,“定思、大志他们知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当年你就是靠这招统领他们的?” 夫妻俩还在马车上叙话,雒都城中的建晟侯府已经抵达。 剑玺帝和曹太后给出一日休憩的时间,令他们夫妻俩次日晌午再进宫觐见。曹勇代表礼部简单交代好琐碎事宜也抽身离去。 宁梧搀扶凤染下马进府,里面的陈设略旧,规格也和锦县侯府没法子相比较。一众不知在哪现拨过来的侍从婢女,齐刷刷站在庭院里给建晟侯夫妇请安。 隋御负手远望,半晌都没让跪地的一溜底下人起身。 凤染有些讷然,她算是第一次来此,再者她又不能像在锦县府里那样随心所欲。 隋御升起一股沧海桑田之感,只觉离开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 “起来吧。” 一句简单示下过后,隋御便携凤染走进正院正房当中。 身后隐隐传来喁喁细语,只听一个道:“几年不见,侯爷夫人居然出落的这么标致了?不是说锦县那地方是苦寒之地么?还能这么养人呢?” 另一个跟着说:“大将军的腿真的好了?我特意瞧了,一点都不瘸,哪像瘫在炕上被人伺候过的主儿啊?” “娘子还记得这里么?”隋御走到窗边拉住凤染的手,“听底下人说什么呢?这么聚精会神的?” 凤染跟随隋御走进卧房里,低眉缓笑,说:“时间过得真的好快。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娘子还记得这里么?”隋御重复说,“陈设都没怎么变。当年你厌嫌我,你瞧——” 隋御指向床榻帷帐上几处细小破洞,“洞房那夜,你袖口里藏着剪刀,以为我能把你怎么着。后来看我瘫在床榻上那副德性又气又恼,转头就对帷帐狠狠出气。” 凤染用掌心触摸那些破洞,嗤笑道:“都破成这样也不知给换条新的。他们办事真敷衍,真把我们当叫花子了。” 她侧首抬眼,两行泪簌簌地落下来,“我应该在那时候就关心你。” 隋御去抹她的泪水,眼泪却也不由自主地流出来,“说什么呢?是我配不上你,要是没有我拖累……” 凤染霍地踮起脚尖,环着他的脖颈努力去吻他的薄唇。唇瓣交织在一起反复碾磨,深情的,用力的。好像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表达出他们彼此心里的感受。 本来舟车劳顿的二人,却在回到雒都的第一个夜晚辗转反侧。也许是因为心里装着太多未知困惑,也许是因为冷不丁换了空间而不能适应。 他们俩索性豁出去,竟来了场酣畅淋漓的床笫之欢。却见那床榻上被翻红浪,紫凤赤鳞不断相交,不知盘桓到几许,实在百般难述。 凤染只觉隋御是不知疲惫的牲口,更担心次日进宫时双腿会不停地打颤。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给他补过头了?应该少让他喝点灵泉水,那些空间里的补药就不该让他吃那么久。 真是失策,苦得居然是自己! 因着忽然回京,凤染没法子再去往阜郡,她担心那片田地缺少灵泉水的灌溉再生长不好。临走之前把李老头叫到跟前,连忽悠带蒙骗的跟他说,阜郡田地上缺肥料,只有加入锦县泥土搅拌出来的才管用。 李老头听得迷迷糊糊,还没等认真思考,凤染那厢已出好计策。便是让他在锦县这边多预备点肥料出来,让侯卿尘每次回来都带走一部分。这样就能源源不断地改善阜郡土壤。 侯府里外大小水井早就被凤染“荼毒”多次,只要李老头照做,灵泉水就能跟着肥料一起运回阜郡。 虽然灵泉跟凤染说,影响不会太大,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可她还是希望田地长势好些,秋收时好能多产出点粮食。 她人都来雒都了,心却还留在锦县那头。时不时就会想起她经手的各种买卖营生。途经盛州时聂淮特意送了他们一程,还非得给他们奉上不菲的路费。隋御当然没有接纳,只让他好好与桑梓米铺谈合作就成。 越日清早,凤染睁着一双乌青眼套起厚重的北黎朝服。凤冠霞帔珠围翠绕,通袖大红蟒袍外佩着各式装饰。 凤染一下子有了禁锢,觉得自己像装在盒子里的人。她以前在锦县随意惯了,根本没在乎过这些繁文缛节。宁梧更是临时抱佛脚,要她打架杀人没的说,可让她弄这些弯弯绕,简直快把她折磨疯了。 隋御实在等不下去,眼看就要误了时辰,只得推门而入。瞧她们主仆二人手忙脚乱上蹿下跳,屋中也是一片狼藉。 “我来吧。”隋御哭笑不得,忙从宁梧手中接过配饰系在凤染腰间。 凤染斜睃穿着大红麒麟袍的隋御,他的袍摆下露出一截粉底皂靴。腰间玉带勒得那么紧,戴上冠更觉得他霸气外露。 “不习惯了吧?在锦县自由散漫惯了。”隋御咯咯地笑起来,“娘子今儿真好看,我都有点舍不得让你进宫去。” “又瞎说八道。” “我怕你把宫里那些妃嫔比下去。” “行了行了,系上就走吧。”凤染也知自己耽误下时间,催撵隋御赶快离府。 “进了宫,娘子只要跟着我便是。要是不记得她们谁是谁,就多看看我,我悄悄告诉你。” 都到了皇宫门口,隋御还在叮嘱凤染。她本来没怎么紧张,可让隋御如此一说,又看到眼前富丽堂皇的宫殿,顿时又紧张又激动。 “看来我才是那只井底蛙,北黎皇宫够气派的呀。”凤染咂舌道。 隋御搔了搔剑眉,叹道:“娘子,真是那一跤把你摔成这样?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这皇宫你应该来过很多次吧?” “不记得。”凤染斩钉截铁地道,“我都说了我只记得你!” 少焉,宫内小太监出来引他二人入宫。小太监瞧着就特机灵,一口一个“侯爷”叫着,对隋御特别殷勤。隋御已猜到,这小太监是被许有德提点过的。 “建晟侯爷和夫人这边请,陛下还没有下朝,得让您们多等一会儿了。”小太监把二人引到大明殿前,躬身揖道。 隋御以前来过这里多次,只是那时候这里的主子还是元靖帝。那些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想起来已物是人非。他明白雒都已然回来,就意味着有些事情得讨个说法,有的事情需做个了断。 许有德、顾光白都还没找到机会接触,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凤染顶着过重的头面,不大自然地戳戳隋御腰侧,小声道:“侯爷,我怎么觉得有人在盯着咱们啊?” 隋御刚才失神,让凤染提醒后立马警觉起来。他剑眉并立,在大明殿前环视一圈,对凤染说:“瞧见了,右边那根红柱子后面藏着两个女子。” “女子?你认得么?” “不认得。” “是宫中公主?” 隋御摇摇头,枯笑道:“即便她们是公主,我也不认得。” “她们往这边瞧什么呢?瞧我们俩?不对,该不会是在瞧你吧?”凤染顶着头面不方便回头回脑,但眼珠子却转个不停。 “瞧我做什么?看我腿脚好了以后有没有落下毛病?”隋御轻揽凤染的后腰,附在她耳边低吟道,“管她们呢,我眼里啊只有你。” 第277回:魑魅魍魉皆出来 且表剑玺帝今年已有一十五岁,他少年老成,虽看似孱弱,却在这副躯壳下隐藏着一颗壮志凌云的帝王心。 自金銮殿下朝归来,他步伐紧凑,离着老远便唤起隋御的名字。 或许在剑玺帝小时候,他和隋御、甚至是凤染都有几面之缘,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今日这一面,可称得上他们首次相见。 隋御携凤染跪地行礼,一时间被这位少年天子所震撼。裴寅确实比裴彬更有帝王风姿。不过择选这样一位皇裔登基,想必曹太后现在肠子都快要悔青了。 剑玺帝笑着俯身将隋御扶起,喟叹道:“建晟侯果然痊愈了。” 他一面说,一面在隋御的臂膀上轻轻拍了拍。旋即,跨进大明殿里更下繁冗的龙袍,隋御便带着凤染在前殿耐心等候。 许有德就跟随在剑玺帝身后,但因着年迈且行事低调,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他和隋御之间甚至都没有一个眼神上的交流。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聪明人之间做事皆如此。 一炷香以后,剑玺帝穿了一身常服走出来,刚刚坐到龙椅上,下面便有小太监送上来一碗湃过的苦瓜莲藕茶。 隋御和凤染被赐了座,小太监也遵照圣意为他们夫妻盛上来两碗解热。 “早该让你们回来,母后一提起隋娘子便思念得不行。这次回雒都多住些时日,朕要与建晟侯好好聊一聊。”裴寅怡然笑道,在观察隋御的同时,目光也瞥到了凤染的身上。 这位凤家姑娘跟曹太后和曹太夫人以前描述的可不大相同,倒是和梅若风交代的比较相近。若是这样,只怕那件事未必能顺利促成啊。裴寅端起瓷碗喝下一口凉茶,倒是很期待一会儿即将上演的大戏。 “臣谨遵陛下旨意。”隋御端坐在绣墩上倾身叉手道。 短暂寒暄后,在剑玺帝这里的过场就算走完,重头戏自然是去拜见曹太后。裴寅差许有德亲将他夫妻俩送过去,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给隋御打个提前量。 “今儿太后特招曹太夫人入了宫,,侯爷夫人可以马上见到母亲大人。”许有德行走缓慢,一臂搭着银白的拂尘,一边侧身对凤染说道。 在进宫之前,凤染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隋御身上,她觉得此番入宫,自己顶多就是个陪衬,真正的焦点是隋御。直到听许有德这么一说,凤染才咀嚼明白,回到雒都以后的第一个下马威是要打在她头上。 “多谢许公公提醒。” 凤染穿得太正式,如今又是仲夏时节,今日的日头还特别充足。她觉得自己都快中暑了,粉面微微涨红,双眸稍显迷离。 隋御抬臂在身后暗暗托住她,道:“娘子再忍忍,太后居住的棠梨宫就在前面。” “我没事。” “还说没事?” 隋御垂眸敛笑,要不是他早年在军营里历练过,哪能像现在这样耐热。他只是心疼凤染,在锦县的那几年随性惯了,回到雒都冷不丁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着,哪里能受得了? 许有德被他们夫妻俩这个小互动给逗笑,须臾,意味深长地道:“看来若风所言没错,侯爷和夫人真是琴瑟和鸣哪~” “许公公见笑。” 隋御虽是谦虚应答,但他的表情却得意的很,好像就怕别人不知道他和凤染之间感情好似的。 “听说今日进宫的不止有曹太夫人,还有几位曹家千金。” 许有德话落,三人已抵达棠梨宫檐下。早有小太监进去通禀,凤染和隋御却一时哑言。 他们俩都不约而同地想到早先在大明殿外发现的那两个女子,曹太后到底要唱哪一出戏,他们已了然于心。 “咱家就送侯爷和夫人到这里吧。”许有德那双稍稍内陷的眼睛盯了隋御一眼,之后便不徐不疾地原路返回。 没给隋御和凤染商议的时间,他们俩便被小太监传进宫中。 棠梨宫内看似不怎么奢华,但每一处都暗藏玄机,几乎每一样装饰都能道出一大堆由来。简而言之,北黎王朝所有的奇珍异宝都能在曹太后寝宫里找得到。甚至是东野、西祁和南鹿的一些稀有物件也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 落地的软纱长帘缓缓推开,凤染终于看到这位北黎王朝真正的统治者。 曹岫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但实际上她已近天命之年。她并不是那种妖娆女子,不是传说中可魅惑君心的模样。但她还是美的,这种美带了强烈的攻击性,连一般男子站在她面前都会自惭形秽。 在曹岫身后站着一个与她有四五分相似的妇人。她略微发福,眉眼吊梢,即便穿得再华贵也难掩她骨子里那种小人得志的嘴脸。想来这人就是凤染的嫡母曹嵘了。 “给太后请安,见过母亲大人。” 凤染跟随隋御跪地稽首,不料曹太后和曹嵘都有些愣怔。 眼前这个凤染怎么看起来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呢?神态不一样,言行的方式也不一样,最令她们意外的是在锦县待了几年,她非但没有沦落为乡村野妇,反而出落的越来越标致? 曹太后瞟了眼藏在偏殿的几个曹家女儿,她刚才还觉得这些姑娘哪一个都比凤染强。现在再一看来,凤染已把她们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曹太后不舍地扫了眼站在最末的那个女孩儿,心下已打定主意。 “让哀家说你这孩子什么才好?一去锦县好几载,就没说往家里寄一封家书?可知你母亲成日担心,唯恐你在那边伺候不好建晟侯。” “是凤染的错。”凤染陪笑应道,“还望太后和母亲原谅孩儿。” “是我不好,每日拖累夫人照料,惹得她总是不得闲儿。”隋御侧眸一笑,替凤染说起话来。 两厢一递一回地说尽官腔,曹太后已把隋御和凤染的实际情况大致摸了遍,隋御和凤染亦把曹太后仔细端详一番。 “小三儿啊,你和侯爷成亲也有几年的工夫,怎么到现在都没为侯爷开枝散叶?你这样可不行,看过大夫没有?是哪里出了毛病?”曹嵘做起恶人,终于挑开矛头,说道。 “侯爷与我都无碍,我们看过大夫的。” “锦县能有什么好大夫?这回回了雒都,由太后做主,让太医院的太医好好为你诊治诊治。”曹嵘看眼曹太后,忽然自责道:“太后,是妾身教女无方,对不住建晟侯爷。不若就让凤三儿这位正室做主,为侯爷纳两房侧夫人吧。” “太后,臣……”隋御立马否决,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曹太后抢声说:“甚好,上次是凤家出的女儿,这回该轮到曹家了。静遥刚好过来给哀家请安,让她出来见见建晟侯爷和她染姐姐。” 闻言,宫娥立马退下照办。隋御再次叉手明志道:“臣知道太后和曹太夫人的好意,但恕臣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曹太后一手垂放在罗汉榻的围子上,“历朝历代哪个王公侯爵不是三妻四妾?难不成是我们凤三儿不懂规矩?做了妒妇不成?” “不是凤染不懂规矩,而是臣自己不能接受。” “建晟侯,你总得说个原因出来吧?”曹嵘在侧急急地催道。 凤染几次三番欲要开口,可每次都被隋御给抢过话头。他誓要站在凤染前面,不愿把这样的难题留给凤染解决。 隋御只以为雒都这帮人要想尽各种损招折辱打压自己,却没想到回来的第二日就又要给他赐婚。 当初她们打发凤染来到自己身边,不过是做做面子,堵住他和天下人的嘴巴。让外人以为朝廷没忘记隋御的功绩,都把那样高门大户的女儿嫁给他为妻了。 可这回再赐婚目的早已转变,曹太后是了然利用不动凤染了,得重新弄个听话的眼线放在隋御身边,这样他的一举一动才能更好地监视起来。 “臣……上次摔伤早伤了根本,如今侥幸得以重新站立行走,但雄风已不再!” 隋御面红耳赤,连带着脖颈都红了一大片。 凤染睁大眼眸望向他,双腿跟条件反射似的疼起来。昨天晚上他是怎么折腾她的?要不是今日要来皇宫,他非得把她折磨到无法下床不可。 隋御现在睁眼说瞎话的功力越来越强,果然近墨者黑。她以前各种忽悠他,如今他学的像模像样。 曹静遥刚被宫娥带上殿来,前面的话在偏殿听得隐隐约约,可这句“雄风已不在”是实打实听清楚了。她又羞又恼,无助地望向曹太后。 她可是正正经经的曹家女儿,给区区一个建晟侯当侧夫人就够委屈的了,偏他还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她怎么这么倒霉? “你是我们北黎的功臣,这点小毛病算得了什么?当初派你到锦县上,就是希望给你找一个安静之地疗养病情。既然锦县那地方治不好,索性你便回雒都来。太医院里什么样的大夫没有?”曹太后正色道。 曹嵘只得继续附和,顺道将刚进来的曹静遥引见给隋御和凤染。 凤染见这曹静遥楚楚细腰,芊芊袅袅,模样清秀,就是年岁偏小,估摸只有十五六岁。啧啧,隋御都快当人家叔叔了。这样好的花朵,坚决不能让他给残害了。 “你如今刚回来,什么事情也急不得,回去再思量思量。过两日让凤三儿回凤家省亲时,给她母亲回个准话。”曹太后退了一步,说道。 第278回:几方势力打擂台 却说自皇宫出来以后,凤染始终都没有丁点笑意。在马车上整衣危坐,连鼻尖上渗出的细汗都懒得抹去。 隋御愈发紧张,滚了滚干涸的喉头,一壁用宽大的袍袖为凤染不住地扇风,一壁伏低做小般道:“娘子莫生气,我说不纳妾就不纳妾,任她是天王老子的女儿也不好使。哪怕明儿曹太后拿刀架我脖子上,我眼睛但凡眨一下,就他娘的算负了你!” 凤染听了更加气愤,直接将头上沉重的头面扯下来摔到隋御手里。她侧身撩起车窗帘子,心不在焉地望向雒都城中的景色。 雒都不愧是北黎的京城,兴盛程度岂是锦县、盛州可媲比的? 凤染心道,难怪所有人都向往雒都,只有到了这里,才知道以前的眼界有多么狭隘。这里是钟灵毓秀的土壤,更是藏龙卧虎的宝地。 只有站在雒都的最中心,才可真真正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她蓦地侧眸,余光削在隋御的身上。这一刻,她怎么会产生那么可怕的想法呢? 她的夫君一直以来要做的都是割据一方,让北黎和东野都对他不再小觑,更不敢再像当年那样随意凌辱。可为什么那种可怕的想法会突然从她脑子里迸出来? “我……我脸上有字?”隋御察觉出凤染不大纯善的目光,结结巴巴地道,“娘子,你若真生气就打我两巴掌吧?我还欠你一刀呢,你捅我,我也乐意。” 凤染晃了晃脑袋,迫使那些危险的想法赶紧消散。她斜睨向隋御,抢白道:“别扇了,越扇越热!” 隋御立马止住手,笑嘻嘻地道:“要不我去前头铺子里买些冰酪,给娘子消消暑吧?” “这你倒是门儿清。”凤染白他一眼,反手真给了他一巴掌,叱道:“我夫君那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不仅在沙场上勇猛无敌,在……在床上也无人能及!你凭什么对她们说自己不行?你哪里不行?就不怕明儿一早整个雒都城的人都要笑话你?” “让他们笑话去,我还在乎那个?”隋御可算搞清楚凤染生气的原由,他缓缓舒了口气,谭笑道。 “男人不是都在乎那个嘛。”凤染粉面通红,垂下颈子绞起手中罗帕。 “我只在乎你啊,我的心肝儿。”隋御拽拽她的袖口,撒娇似的道,“权宜之计,当时那个场景下,我也没想出更好的法子。” “合着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在敷衍我?什么拿刀架脖子上?什么说不纳妾就不纳妾?”凤染登时变了脸,气鼓鼓地质问道。 “天地良心,我说的句句是真!”隋御慌里慌张地举指发誓。 隋御和凤染前脚刚刚离宫,大明殿这边便得到了消息。剑玺帝摆弄着一把锋利宝剑,在大殿上舞起剑花。 许有德安静地垂立在一旁,他身旁跪了个探听到消息的小太监,“建晟侯说他虽然双腿痊愈,但雄风已不在,誓不纳曹家女儿为侧夫人。” 闻言,剑玺帝忽然收剑,有些啼笑皆非,“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居然说自己不行?” 小太监频频点头,道:“没错,建晟侯说的言辞凿凿。哪个正常男子会这么诟病自己?想必有几分真实吧?” 一直没有言语的许有德这才稍稍动了动,垂眼教训道:“陛下让你汇报你看到、听到的一切。可没教你妄自揣测。什么叫‘哪个’、‘有几分’?” “小人知错,小人该死!”小太监吓得赶紧掌起自己的嘴。 “行了。”剑玺帝将宝剑掷给另一个小太监,笑扯扯地道:“退下去吧,再有什么风吹草动,要立马回来禀报给朕。” 小太监磕了头,躬身退出殿外。许有德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绞好的脸帕奉于剑玺帝,道:“皇上,这件事不会就此打住。” 剑玺帝接过脸帕擦了擦汗水,耻笑道:“要不是钦天监帮朕算出朕和那个曹静遥成婚,北黎国运必遭影响,太后就要把她塞给朕做一国之母了。如今朕不要的人,她转头就要甩给隋御。他们曹家女儿真是轻贱。” “梅若风上次去锦县,道是在侯府里貌似有个小公子。也不知几岁年龄,这次他们回雒都并没带上。隋御所言到底是真是假还没法下定论。” “自然是假。”剑玺帝斩钉截铁地道,“许公公,你们一直把目光盯在隋御身上,可曾注意到他的那位夫人?当年为隋御诊治过的太医,没有二十也有十五。所有的病案,你后来都替朕找来仔细看过。” 许有德缓缓抬眼,欠身说:“小人记得,隋御双腿是的的确确无药可治了。” “那为什么会好呢?我记得凤家凤知年以前可在太医院里当值甚久。” “陛下的意思是建晟侯夫人继承了她父亲的医术,在锦县医治好隋御的双腿?” 其实许有德早就看出这一点,但有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在剑玺帝嘴里说出来意义是不一样的。他不仅看到了凤染医治好隋御双腿这一点,他更注意到凤染在锦县上的所作所为。 尤其刚才他亲送他们夫妻二人去往棠梨宫,那个细小的情节便能反映出隋御对她的态度。若没有重生之恩,他怎会对她那般珍视敬重?这样想来,隋御会拒绝曹太后的赐婚,就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里不是锦县,战场又拉回了雒都。蛰伏这么久的隋御真的脱胎换骨了么?他真的有资格在这场“游戏”里活下去?还是弱肉强食般将他淘汰抹灭掉? “那位娘子不简单,许公公差人好好调查一下她的身世。凤家那几条哈巴狗是惹人嫌,但这位凤三儿小姐可不一样。” “小人遵旨。陛下不妨再观两日戏,看看这件事会如何收场。曹静遥不成,以后还会有曹二、曹三、曹四,太后一定会把联姻贯彻到底。” “她以为把隋御召回雒都就万事大吉了?”剑玺帝轻扯唇边,言不尽意地笑了笑。 漠州铁骑旧部源源不断地从北黎四面八方汇集到盛州锦县境内,就算隋御打出召集家将的名头,就算保密工作做得再严实,也无法做到不走漏一丝消息。换句话说,隋御的这个行为,是得到了剑玺帝的默许,甚至是在暗中推波助澜。 剑玺帝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隋御认清楚曹太后的丑陋嘴脸,继而投入到他的麾下,为了匡扶北黎皇室出兵“清君侧”。 北黎最强悍的三支禁军全部都在曹氏一族的把控中,各地方守备军也都在不同程度上依附曹家,剑玺帝没有一支可操控的军队。他现在能差遣的只有身边的宦官集团,还有当年跟在老肃王身边的几位资深谋士。 之前,他以为清王裴穹可以帮他完成这份大业,可那个没用的东西……想到当初清王府大败,剑玺帝就气不打一处来。害得他绸缪那么久,花费那么多精力,要不是许有德帮他把屁股擦干净,曹太后怎可那么轻易放过他? 棠梨宫内,曹嵘已被曹太后撵出宫去。她自始至终都没瞧得上这个庶出的妹妹,永远一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德性。 曹太后身边除去曹静遥,还有两个贴身女官,皆是曹氏一族选拔上来德才兼备的女子。 曹太后怀中抱着一只大肥猫,她细长的指甲总是似有若无地刮在猫身上。但那只猫却一动都不敢动,就那么乖乖地趴着,像是被主人的威严给吓到了一样。 “太后……”曹静遥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接连两次被人拒婚,她实在没有颜面出门了。 “哭什么?你的眼泪用在哀家这里有何用处?”曹太后皱眉,她不喜欢女子哭哭啼啼,只是这曹静遥是曹家女儿中长得最标致的一个,这么好的容貌没了出处,的确有点可惜。 曹静遥忍住泪水,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像姐姐曹静姝那样成为北黎的皇后,却哪里知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站着高处的代价哪有那么简单?她更不清楚自己的姐姐是因何香消玉殒的。 “做不成皇后,还可以做侯爷夫人。建晟侯不是一般的侯爷,他是北黎的战神。” “他不是不行么?”曹静遥低头咬唇道。 “不行?他行得很!”曹太后嗤笑一声,“你退下吧,回去拾掇拾掇自己,两日后凤家家宴,你去参加。你堂堂曹家女儿哪里比不过那个凤染?如何让男人对你动心,还要哀家亲自教你么?” 曹静遥不敢反驳,忍泪应诺后,终退出殿外。曹太后将怀中的大肥猫扔出去,摇头说:“愚蠢,连以色侍人的资本都利用不好。” 其中一贴身女官曹颜道:“太后,静遥她恐难委以重任。” “可惜她那副好皮囊了。”另一贴身女官曹岚道。 “曹静姝太过有主见,闹到最后竟与曹家决裂;如今换个单纯一点的,又是这副蠢相。皇帝看不上曹静遥,我曹家还有众多好女子,不急,我们慢慢磨。他的中宫之位必须得姓曹。” 曹太后自榻上站起身,望向宫外飞过的雀儿,说:“隋御是皇帝要拉拢的对象,但他不是裴穹那个蠢货。能从泥淖中爬起来的人,不为我所用就要杀之以绝后患。曹静遥是送给他的开胃菜,回到雒都怎可顺风顺水?” 第279回:喜出望外会旧友 隋御和凤染算是正式入住到雒都建晟侯府里。第一日无声无息,他们夫妻俩自皇宫回来以后,只在卧房里补觉休憩。第二日一整天还是没甚么人情走动,直到夜半时分,房梁上的黛瓦忽然出现响动,隋御方确定是有人潜入了府邸。 凤染见他神色平常,甚至还带出几分笑意,便问:“怎么,是老朋友来了?” 隋御阖了下眼眸,悦笑道:“娘子猜猜会是谁呢?” “不是许公公的人就是顾将军的人喽?嗯~说不定还是你的那些旧部。”凤染重新躺回床榻上,拉起蚕丝被盖好,“早去早回,我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的。” 隋御俯下身在她额前亲了口,宠溺地说:“我会很快回来,明儿还得陪娘子回凤家省亲呢。” 言落,隋御自后窗翻身跃出,动作之快令凤染只觉像一阵清风飘过。 隋御不在身侧,她亦无法安然入睡。脑子里总闪过隋器那张小脸儿,是真想那个臭小子啊!还有憨憨执拗的芸儿、恪尽职守的邓媳妇儿…… 算一算月份,吴夫人是不是快临盆生产了?这个孩子可有她一半功劳,吴夫人老早便说要让孩子认她做干娘。她虽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却有两个孩子叫自己母亲了。 包夫人在邻县上有没有种植出大片庄稼?周遭的农户都来桑梓米铺里买种子了吧?不知道王夫人得知她把聂淮那尊财神爷“撬”过来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侯府后面的良田又开垦出多少亩了?靠海田地上的土豆该收获第一茬果实了吧?最最关心的当然要数盐路打通到哪一步了?捻指细数该有第一批银子收回侯府里了。 凤染以前日日都有事情做,干劲儿十足。可如今她成日里什么都做不了,还得被那么多条条框框所拘着。这些倒也可以忍受,关键雒都处处都有陷阱,连对方的一句话都得合计半日。她和隋御是在刀刃上行走,这样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隋御跟随前面黑衣人的踪迹,在雒都城中飞檐走壁上蹿下跳,最终在一处树林中破旧的茅草屋前停顿下来。 隋御大大方方地跟走进去,前面那黑衣人蓦地摘下蒙面黑巾,露出里面一张五官硬朗的男人脸。 “阿御!”顾光白心潮澎湃,能等来隋御重返雒都的这一天,简直超乎他的想象。 隋御亦不能自已,可算等来和这位一直在暗处帮助自己的袍泽再次相见,“光白!” 二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一别几载未见,再次碰面竟然是在这种境遇下。 要说许有德除了苍老一点,其他没什么显著变化,那么顾光白却是变化颇多。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要不是武将那股子剽悍劲儿仍提在胸前,隋御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人还是他曾经认识的顾光白。 “建晟侯府里的下人,多半都是眼线。是曹太后特意为你准备的,杂草很难彻底剔除。那些下人大多没什么背景,底子异常干净,想一个个揪出来,得靠时间积累。”顾光白急迫道,“倒不如顺应曹太后,就让他们日日监视你,给他们演戏好了。” “才一见面,便这么急吼吼地给我提供情报,怎么这么没有人情味儿呢?”隋御凤眸灿亮,眼底露出笑意。 “哎,这几年委屈你了。快让我看看你的腿——” 顾光白弯下腰,作势就要撩开隋御的袍摆。刚才在来的路上,他有意试探,一会急速奔跑,一会跳上屋脊,就是想看看隋御的双腿有没有痊愈。当年,他浑身是血瘫在床上的可怖场面,顾光白依然历历在目。 隋御连连向后躲闪,一手擎在他的肩头,语意带笑道:“你快别这样,我,我可是喜欢女人的。” 顾光白这才住手起身,有些讶然地望向隋御,叹说:“居然会开玩笑了?还讲起人情味了?阿御,这几年你在锦县上都经历了什么?当初郭林那厮在我府上哭天抹泪的,把你形容的老惨老惨了。” “我收获一位好娘子。”隋御得意地笑起来,炫耀似的说,“这两条腿是她帮我医治好的。” “凤三儿姑娘?我记得当时……”顾光白顿了顿,欣慰道,“好好,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我看她不仅医治好了你的腿,连这颗心也一道给你焐化了。” 二人在茅草屋内短暂叙旧,顾光白大致询了询范星舒等人的近况,又将他们之前多次互通书信的细枝末节详述一番。 “安睿之事我帮你探明,你的人还在雒都里吗?若可以联系上,要他们去将军府别院寻我。”顾光白肃穆地说,安睿是他亲手救下并送到隋御府上的,这个人要是作出反骨之事,他绝不能轻易饶恕。 隋御耸了耸肩,沉郁道:“就看他们有没有探听到我回雒都的消息了。不过以我现在这个处境,还是不联系为上。” 顾光白无畏地笑笑,道:“没关系,既如此咱们就两条线一并进行。到时候星舒那边也能得到更详尽的汇总。” 二人再度相谈几言,须臾,隋御狐疑地道:“你是说那只被射死的鹰隼应该是被校事厂的番子给截获了?” 当时顾光白顺着线索一路追查,终是查到校事厂的头上。他恐被校事厂的人察觉出再暴露自己,便没有继续往下深究。之后结合许公公的所作所为,还有剑玺帝对隋御的种种表现,方有了这个推论。 “没错,许有德这个人深不可测。梅若风逐渐控制了校事厂,原先那位就在这几个月之间被干掉。曹太后痛失鹰爪,雒都各派系之间的争斗早就拉开序幕。” “剑玺帝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他真有那等大志?” “他的背后自有高人,雒都这趟浑水啊……你才回来,很多事情也不是这一晚上就能交代清楚的。短期内你肯定走不了,咱们且从长计议吧。” 顾光白所言极是,隋御见外面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知道得赶紧回往建晟侯府了。 顾光白好像想起了什么,忙道:“曹太后要你纳侧夫人之事,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与其说是曹太后给你一个下马威,想在你枕边安插一个眼线。倒不如说是她给你抛出的一支橄榄枝。你连曹家人都不肯接受,怎能让她信任呢?” “凤染也是曹家人啊。”隋御冷笑道,“我的枕边有一个曹家人就够了。” “这样只会让曹太后觉得你在靠向剑玺帝。阿御,有些事其实可以妥协一下。不喜欢的话,娶回来当个花瓶供着,不耽误你和你夫人恩恩爱爱。” “不成,那样的话会让她添堵难受。我答应过她,一生都不纳妾,只有她这一位正室夫人。” 顾光白没奈何地吁了口气,说:“骨子里那副倔强脾气还是没改。罢,罢,你快回去吧,天亮就不好走了。再过些时日,我拨两个小厮混入你府中,也方便咱们之间沟通。” “为何这么帮我?我到现在还欠你一千两银子呢。”隋御靠在茅草屋门口,“不过,我会还给你的。” “只还我一千两银子?隋御,做人不要太小气,我可不做赔本的买卖。”顾光白一语双关地说。 隋御心下微滞有些虚晃,但顾光白催促他即刻离开,他便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约摸半个时辰以后,隋御终回到建晟侯府,天色已亮,庭院里早有下人进进出出忙活起来。他再偷偷潜进去不太容易,思虑片晌后,气定神游般踏入正房廊下中。见到下人也不正眼瞧,只在卧房窗子前徘徊打转。 却是宁梧起得早,发现了鬼鬼祟祟的隋御,赶快跑出来抬高嗓音,道:“侯爷,夫人说她原谅你了。还不赶紧回房去?在外面晃悠大半宿也不怕被底下人看笑话?” 隋御腹诽,真不愧是凤染调教出来的人。他才在这演了一下,宁梧就猜出来他有什么用意了。他刻意挺胸抬头,负着一只手臂大摇大摆地走回正房里。 少顷,清扫庭院的小厮丫头们便聚集到一块,其中一个道:“我说大清早的侯爷咋在廊下瞎转悠呢?闹了半天是被夫人撵出来了。” 另一个道:“咱们这位夫人堪比河东狮呀,瞧面向真没看出来。” 再一个道:“你们说是不是因为太后要给侯爷纳侧夫人,夫人她不乐意才这么做的?” “又在这嚼什么舌根子?”郭林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手扶着挎在腰侧的长刀,那架势跟要抽刀砍人似的。 众人慌成一团,齐齐垂头站好,郭林瞪着两只牛眼睛的样子的确可怕。 “你们都是从哪儿挑上来的?以前的主家没给立过规矩?要是再被我发现一次,甭管你是男是女,我这刀照砍不误。想以身试法,我非常欢迎。”郭林沿着刀身抚摸下去,恐吓道,“这柄刀已经很久没尝过血腥味儿了。” 众人被吓得哆哆嗦嗦,郭林叱道:“还都杵在这里干什么?等着给我当把式?手里的活计都干完了?快滚!” 众人蜂拥而散,郭林得意地朝正房这头望了望。避在窗子后的凤染唉声叹气,歪头对隋御说:“真不如带星舒回来了,咱家郭林就会给我帮倒忙。” “他就是想替咱俩立立威。”隋御无力地辩白道。 凤染走到案几前倒了盏温茶,说:“这些人不够乱遭,我哪有借口整治?才几日而已太欠火候,得持续十天半月余的,我才能出面管事。” 第280回:你再说一遍试试 隋御只略略打了个盹儿便再次起身,凤染那厢仍没有收拾停当,准确的说是她和宁梧还在磨磨蹭蹭。主仆二人一个手忙脚乱,一个漫不经心。宁梧心下着急,凤染很是无所谓。 隋御在旁抱臂看了会,柔声相劝道:“娘子,咱别再为难宁梧了,不若就在那些婢子当中选出两个进来服侍你吧。” “侯爷这是嫌弃我了?”宁梧登时不悦,狠狠地剜了隋御一眼。 隋御见怪不怪,照比芸儿来说,宁梧待他的态度算是很不错的了。 凤染看向铜镜里的宁梧,莞尔道:“服侍起居本来就不是你擅长的。那些丫头选两个进来也好,不过得再观察观察。你呀,帮我多留心些。” 宁梧这才闭紧嘴巴,闷头做事。 隋御没奈何地笑笑,只说句:“我在府邸门口等娘子。”便一径迈出门去。虽说回凤家省亲是逼不得已,可面子工程也得做一做,他需选些上门贺礼给凤染那位嫡母带过去。 凤染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要搁在锦县里,不管是去知县府邸还是去边军驻地,哪里用得着隋御张罗,她一准儿预备的整整齐齐。 一是凤染对那一家人没甚么真正的亲情,二是他们一家对小炮灰欺辱那么多年,她心里替原主忿忿不平。 “本来回雒都我不想带着你,我知道你的上峰定在这座城中。”凤染起身掸了掸大袖罗衫上的褶皱,“我担心你被他们认出来。” “我……” “所以你得答应我,遇事尽量别出手。伪装一定要做好,莫要让人看出破绽。” 宁梧默然点首,长长的嘘了口气。她的思绪在离开锦县那日就开始凌乱起来。凤染全都看在眼里,知道她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人,始终都没有过多相问。 “今儿回凤家不知道要多糟心,以前我们讨厌凌恬儿,但她始终都是明着来的。今日不出我所料的话,那个曹静遥一定会过来搅局。” “夫人的意思宁梧明白,只要她们不动手打在夫人身上,我一定不出手。” 主仆二人言语间已走到侯府门首,只见他们从锦县带回来的一些特产被隋御装上马车。凤染从不是小气的人,在这一刻却遽然皱眉,扬声道:“侯爷这是做什么?合着要是把咱家的老底儿给搬空?” “还有很多呢。”隋御扯了扯唇角,附在凤染耳边说,“我拿的都是次等货,好东西都给娘子留着呢。” 凤染甩裙登上马车,隋御忙地跟上去,就在他们准备出发之际,门房小厮急匆匆递上来两张拜帖。 隋御打开一瞧,一张是户部尚书李树元的,另一张则是宫卫统领司尧的。隋御对他二人说不认得也不认得,说熟悉也很熟悉。李树元是苗刃齐的上家,司尧是范星舒曾经的长官。 局势越来越有意思,隋御才回来几日,各方势力已开始按捺不住。他差小厮前去回话,定按拜帖时间前去赴约。交代毕,方启程前往凤家宅邸。 却表今日的凤家很是热闹,曹嵘已从前几年的曹夫人升级道曹太夫人。凤染便猜到她的儿女应该都已成家。 在曹嵘的安排下,凤染大哥曹世明娶的是曹家宗亲里的女儿,名唤曹珍,其父在京雒府里领了个闲差。而凤染的大姐凤乔同样嫁给了曹氏宗亲里的男儿,名唤曹蒙,如今在大理寺里做个小吏。 另有一个将将十五岁的弟弟凤世渠,凤染怎么瞧怎么觉得他不是凤知年的儿子。就算她没见过凤知年,但这个小儿子和他哥姐长得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大约是曹嵘给凤知年带了绿帽子,跟外面的野男人所生。 曹嵘坐在正厅上首摆起嫡母的款儿,明摆着是要凤染和隋御给她跪地奉茶。凤染和隋御相视一眼,没怎么犹豫便一起跪下去。 凤乔在一旁叉腰斜睨,恨得咬牙切齿。不是说隋御是个残废么?一辈子只能靠轮椅行走,根本站不起来。那些骗子,惯会诓她。她要是知道隋御长得这么风流倜傥,当初干什么要把机会让给凤染那个死丫头? 还有凤染,以前瘦瘦小小的跟只猴子似的,走路永远含腰驼背,只要自己稍稍抬一下手,就能把她吓得直打哆嗦。这才过去几年的工夫,她怎么就出落成这副容貌了?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待她?凤乔厌嫌地瞥了眼自己的夫君。那个挨千刀的王八羔子,在外受了气只会回家拿她出气。动不动就摆出一副怀才不遇的德性,他要不是姓曹,连大理寺的门朝哪里开都不晓得! 她嫂子曹珍幽幽地来至跟前,用帕子掩着唇齿,幸灾乐祸地道:“怎么样?后悔了吧?北黎战神名不虚传,这等风姿莫说在雒都,就是放眼整个北黎王朝,还有几人可相提并论?” 凤乔狠狠翻了她一眼,道:“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在这里看笑话。你不也是只能看看,到头来只能跟我大哥拜堂成亲?” “啧啧~我只是替姑奶奶感觉不值。这等好事哪里能砸到我头上?可是当初建晟侯夫人的位置明明就是你的呀。倒是便宜了那个小小的庶女。” “母亲老早就说她不是个省油的灯,跟她那个死娘一样,长了一副勾人的狐媚样,就该送到青楼里让千人万人蹂躏!” 由于太过愤怒,这句话被凤染只字不落的听到耳朵里。她起身时朝这位大姐姐妖冶一笑,曹嵘这样的货色,只配教出来这等蠢货。 礼毕后阖家放下春台用膳,曹嵘一口一个太后她老人家,一口一个我们曹家。凤世明和凤乔亦跟着附和母亲,全家狗腿子的嘴脸简直太栩栩如生。 “既然回了雒都,咱们就还是一家人。有太后他老人家庇佑,凤家在这雒都城里还是很春风得意的。”凤世明喝了点酒,开始大放厥词,“锦县那是什么破地方,岂能跟雒都相比较?凤三儿啊,你不能忘本!” 凤染来了兴致,侧眸引诱说:“大哥哥这是什么话?我忘什么本了?” “你今天能坐在这里,母亲没少在太后她老人家面前说好话。你能重返雒都,是我们凤家的功劳。” “哟,合着我该感激涕零,再跪下去给大哥哥磕个头呗?” “那是自然,我现在跟在大舅父身边做事,以后前途无可估量。”凤世明大言不惭地道。 凤世明口中的大舅舅便是曹宗道,也就是北黎的内阁首辅,兼任吏部堂官。不过这些跟凤世明又没多大关系,曹宗道和曹宗远兄弟二人不是没有儿子,再则还有那么多曹氏子弟,他凤世明算哪根葱? 凤染已被曹氏一族扑面而来的各色名字给绕晕了,曹太后真是大张旗鼓任用族人。曹蒙和曹珍都不约而同地禁起鼻子,凤知年太不要脸了。 不过就算儿子再糟糕差劲,自家母亲也会觉得优秀无比。曹嵘非但没有制止,反而连连称是:“不错,不错,只要有曹家在朝堂上一天,凤家就能过一天的好日子。” 一圈交道打下来,凤染还有点替他们悲哀。一家子蠢钝狂妄之徒,若遭灾难,必会让曹太后推出来当挡箭牌、替死鬼。 隋御敛眸忍笑,差点就要控制不住,他以为雒都处处都是那日进宫那种氛围,殊不知这样危险的地方上,还有这样单蠢的一家人。他替凤染加了些鹿肉,勾唇轻笑道:“娘子尝尝这个。” 凤乔立刻讥讽道:“三妹妹多吃点,这鹿肉稀罕,在锦县上吃不到吧?” “鹿肉没有,人肉倒是有很多。”凤染眉眼弯弯地看向她,“大姐姐许是不知,我就爱吃人肉,味道特酸,不过好吃有嚼劲儿。” 凤乔身子一凛,讪讪地赔笑,明显是被凤染的话给吓到了。凤染吃口鹿肉,倏地蹙眉道:“这鹿肉不新鲜啊,母亲该不会是被人给骗了吧?” “你开什么玩笑,这可是……” 曹嵘话犹未了,只见门外款步走进来一个女子,花枝乱颤的十分美艳。凤乔和曹珍同时白了那人一眼,明摆着不欢迎那人的到来。 “真是对不住,我来迟了。” 曹静遥给曹嵘等人一一拜礼,等到了隋御和凤染这里,更是当着凤染的面对隋御眉来眼去。未曾离得很近,便在她身上闻到一股子浓郁的香囊味道。看来她为引起隋御的兴趣,没少煞费苦心。 凤染睃了眼隋御,只见他凤眸向旁斜视,就差把眼珠子抠出来送到她手里了。她不禁一笑,觉得隋御这样子十分可爱。 “静遥快来坐。”曹嵘喜欢的不得了,将自己手边的位置腾出来,让其坐过去。 就在这时,凤染霍地起身,说:“家里来了外客,我也不便久留。今儿见过母亲和各位哥姐弟弟,我也乏得很,就先回侯府歇息去了。” 说着起身就走,曹嵘瞬间暴怒,在后面大声叱道:“你这是什么规矩?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了?以为当了侯爷夫人就多了不起?要不是当年我把你送到这个位置上,你现在也只配在家里给乔儿洗脚!” “你再说一遍?”隋御可算等到机会,凤眸阴鸷地道。 曹嵘被他唬了一跳,但仍硬气道:“侯爷,我不是冲你,是这孩子太不成体统。就是欠管教,我需代侯爷好好教训她一顿!还是静遥这孩子好,知书达理懂规矩,模样好知道心疼人,侯爷,不如……” 没等曹嵘把话说完,隋御振臂一扬,便将春台全部掀翻。 第281回:举足轻重的棋子 “啊——” 凤家花厅内一阵鸡飞蛋打,所有人都被隋御的行径给吓傻了。凤世明和曹蒙纷纷向后躲去,甚至比妇人们站得还要靠后。 却是始终没有吱声的凤世渠护在曹嵘身前,淡定道:“姐夫何必动这么大肝火?今儿是三姐姐回家省亲,伤了和气多不好。” “小孩子倒是说了句人话。”隋御牵过凤染,环视众人,细长的凤眸里全是杀气,“她是我建晟侯隋御的夫人。我这个人脾气暴躁,听不得、见不得一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你们怎么待她,就如同怎么待我,听明白了么?” 凤家众人艰难地点头应是,曹嵘又羞又恼,将曹静遥推到前面,激将道:“侯爷这样威风就别难为旁人,静遥这侧夫人你是娶还是不娶?我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隋御放开凤染,倾身向前走了几步,高大的身躯完全罩在曹静遥的头顶上。曹静遥两腮淌泪,瑟瑟发抖地望向隋御。 “我的癖好很恶劣,知道公公们喜欢怎么折辱美人吧?他们的手段不及我的一半。你想试试么?我可以现在就满足你。” 原本还是忍泪哭泣的曹静遥,被隋御这一番话吓得“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整个人不住地往曹嵘身后躲去,在她眼里隋御简直就是个魔鬼、变态! “母亲大人,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隋御回身重新牵起凤染,盛气凌人地走出凤家宅邸。 所有人都傻了眼,凤世明和曹蒙才敢跳出来跺脚大骂。曹嵘抚着心窝坐回圈椅上,顾不得地下凌乱的残羹剩饭,叹道:“静遥啊,老身已然尽了全力。你,你看着给太后那边回话去吧。” 曹静遥频频点头,边哭边跑出凤家庭院。凤世渠扶起母亲走回卧房里休憩,说:“娘还是少往宫中去的好,哥哥姐姐都有了着落,你不必再辛苦下去。” “我的儿啊,我还不是为了你,总得看着你有份好前程,我才能安心呀。” “我用不着娘来操心。人家三姐姐有什么错?当初我们一家人是怎么欺负她的?如今人家夫君站出来替她撑腰,又有什么问题?娘不该那样说话,三姐姐现在是建晟侯夫人。” 曹嵘一把将小儿子推开,气愤道:“你这孩子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凤染不过是一个贱婢所生的庶女,要不是我,她能有今天?” “娘,三姐姐和姐夫守在边关好几载,突然被调遣回雒都,真的是好事情么?”凤世渠疑惑道,“朝堂上的事情娘不懂,大哥大姐夫同样搞不清楚。既如此,我们关起门来过小日子不好么?曹静遥爱嫁给谁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曹嵘被小儿子教训的哑口无言,她背脊上倏然渗透出冷汗,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在马车内,凤染伏在隋御怀里甚久,半日都没有起身。隋御感受到她扑通扑通的心跳,只用力将她抱得更紧。 “娘子别这样容易感动啊,我也没做什么。”隋御轻抚她的后背,“凤家那群蠢货就是欠收拾,量他们不敢有下次。” 凤染自他怀里抬起头来,说:“干什么要那样吓唬小姑娘?你不是那样的人。总用自毁名声的方式保护我,我心里不得劲儿。” “你保护我那么久,现在该掉个个了。”隋御笑意忽深,“再说我这不是在向娘子表决心呢嘛。” 凤染坐直了身子,轻咳几声道:“曹静遥是曹静姝的妹妹吧?” 隋御面色瞬间一变,有些不大自然地说:“应,应该是的,她们长得很相像。” “你不用如此紧张,我不吃醋,逝人该被尊重。再说你只是单相思,人家帝后感情好着呢。” “你……你怎么会知道。” 凤染随口胡诌道:“你做梦说的呓语啊,就是我刚和你睡一张床上的时候。” 隋御不可置信地瞪向凤染,他难道有说梦话的毛病?这怎么可能呢? 凤染也不是随便提及,她思忖一下,说:“其实我知道这次回雒都,你很想替元靖帝后讨一个说法,也很想弄清楚当初你战马坠崖的真正原因。” “你真的不生气?我老害怕你觉得我不干净了。” “嗯?”凤染瞧隋御一副小媳妇儿的样子,于是抬起一只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捏住他的下颌,调戏道:“怎么会呢?夫君这么纯情,我喜欢的不得了。” 隋御垂眸缓笑,反过来握住凤染的手,说:“曹静遥应该还不知道她姐姐是怎么死的。凤家那样子也应该不清楚朝堂上的变局。初入雒都就是这般险象环生,娘子怕不怕?” “无论你做什么事情,不要瞒我就成。曹太后和剑玺帝都在抢你,代表咱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在凤家闹这么一出,我们看上去离剑玺帝又近了一步。你可做好后续打算?” “还有很多人没有见,不用立马做打算。”隋御威势顿现,狡黠地说,“我不过一介武夫,不管他们谁抢我,都只能证明一件事,北黎要再起战火了。” 曹静遥的事很快传回曹太后的耳朵里。她站在殿外廊檐下,逗着笼中的鸟儿。 “静遥如今是大门都不好意思迈出来了,整日在家中吵着要上吊自缢。”曹岚跟在主子身后汇报道。 “那就给她一条白绫。”曹太后冷笑说,“隋御很可以,凤染的长进也不小。” “那太后的意思是……” “先按兵不动,看谁会主动联络隋御这块香饽饽。是那些倒曹清流出击的时候了。鱼饵这么有用处,干什么要那么快收网?” “小的明白,这就安排人去监视。” “哪日夏至?” “大约还有七八日的工夫。” “夏至那日,邀各公侯王爵的夫人进宫,陪哀家拜佛赏花。” 女官立马知道太后的用意,主子是想单独叫凤染进宫,既然隋御那头那么硬,就改个方向继续攻克,是以马上安排张罗起来。 却是剑玺帝这么闻讯后拍手叫好,还以为遭了大难性子会有所转变,难免瞻前顾后,殊不知他竟还如曾经一样血气方刚。 许有德在侧没说什么,心下自有思量。剑玺帝吩咐道:“让内务监去建晟侯府里瞧瞧,缺什么少什么一应备全了。” 许有德应诺照办,临出来时恰好与肃王府的几位旧臣打了个照面。几人本瞧不起阉人,但因剑玺帝敬重许有德,他们也都对这位掌印太监异常尊重。 梅若风在值房内等待许有德,见师父步履蹒跚地往这边走,即刻正面迎了上去。 “师父慢着些。”梅若风在旁躬身搀扶,谦卑道。 许有德露出和蔼的笑容,随他一起回到值房当中。梅若风亲奉左右,端茶倒水捶背捏腿,生怕让师父感到一丝不舒坦。 “坐吧,歇歇。” 许有德即便这样说,梅若风也不敢在师父面前造次,甭管他在校事厂有多威风,再许有德面前,他还是曾经那个小太监。 “师父,建晟侯在锦县上的所有动向,我已重新做过侦查。锦县上那些田地产业都是小打小闹,不过……就在他们来雒都之前搭上了盐商聂家。” 许有德端起茶盏笑了笑,说:“细说。” 梅若风赶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一遍,许有德的目光里露出几分赞许,隋御的发迹速度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无需插手,任其发展。” 梅若风躬身称是,又道:“那雒都这边呢?” 许有德呷口茶水,哂笑说:“若风啊,你觉得怎样才能在校事厂督主的位置上坐的长久?” “全凭师傅栽培。” “师傅也得跟对主子,师傅还有多少年活头?倒是你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咱们这样的太监有几个可以善终?” “徒弟愚钝……” “你得跟对主子才能活得长久。”许有德讳莫如深地笑道。 梅若风咂摸半日,终于体会明白师傅的这番话。师傅仿佛什么都没说,其实已把底牌告知给了他。他只是搞不大清楚,为什么师傅要把宝压在那个人身上? 李树元借着做寿的理由,将隋御请到自己宅邸中作客。李树元的鼻子很灵,知隋御成为搅动雒都朝局的关键棋子,生怕隋御对之前的那些事计较,干脆自己放下身段给隋御服个软,利用酒醉向他赔个不是。 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儿,隋御不好反驳,只说:“之前的事皆是误会,那个不会办差的小吏不是已被处置过了么?李大人日理万机,忘了几件小事也很正常。” 李树元赶紧顺坡下,心道不给你发放封赏又不是我的主意,我让苗刃齐那个饭桶监视你,只是想知道你还能活多久?那个饭桶一件事没替我办成,让你这么个活阎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爬了起来。 李树元这档子事算是勉强翻过去,反而是与司尧的见面让隋御意想不到。司尧在别院款待他,将一众下人打发出去后,竟然向他掏出几样物什。 隋御目光渐凝,有那么一刹那他差点没有绷住。司尧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都知道些什么内幕?他的背后又会是谁? 第282回:大家都是老熟人 司尧的年岁和隋御不相上下,皆是元靖年间被裴彬提拔上来的青年将帅。只不过他们一个留在京都禁军里,一个则去往漠州边军里。 他二人自始至终都没甚么交集。可就在此刻,司尧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就将元靖帝的遗物掏出来送给隋御。这令隋御感到惶恐,这个人怕不是疯了! “这个……算不得什么,但我想对侯爷的意义非比寻常。” 司尧将物什沿着案面推送到隋御面前,却是一绺褪去原色的剑穗。 隋御当然认得这个东西,这是年少时裴彬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是裴彬亲自动手所制,式样难看,线头无数。当时裴彬亲手交给他,任性又傲娇地说:“这个拴你剑柄上,以后得拼死保护我。” 隋御伏案撑额,记忆一下子混乱起来,后来那把剑在他去往漠州时留给了裴彬,之后便没再提及过。 “司统领是何处得来的?”隋御急速把控好自己的情绪,老神在在地睃向司尧,“你怎知道这东西与我有关?” “我跟在先帝身边的日子并不算短,侯爷当初一去边关六七载,先帝每每想起侯爷时,便会寻出此剑擦拭。”司尧不紧不慢地应道,还不忘替隋御添酒夹菜,礼数特别周全。 “剑身呢?”隋御拾起那绺剑穗,用指腹轻轻地摩挲起来。 司尧无奈地摇头,叹息说:“我不知道,这剑穗还是当今圣上差人打扫御书房时发现的。宫娥太监们把它当成废物弃之,被我瞧见捡了回来。” 隋御收下剑穗,自愧道:“先帝驾崩时我刚刚抵达锦县,久卧病榻,又未得朝廷旨意不得擅自离开封地……” “我就知道这物件留给侯爷是最正确的决定,侯爷对先帝从始至终都情深义重。”司尧顺着隋御的话音往下说道。 “难道司统领对先帝不是同样的情感?”隋御端起酒盏酌下半杯酒,“你我皆受过先帝恩惠,先帝突然崩逝怎能不痛心?又怎能不怀念?” 司尧心中一紧,重新审视起隋御,笑哈哈地道:“侯爷说的是,先帝英年早逝,庙堂上下无不悲痛。” “那便是了。” 隋御在扣下主旨的同时,也了然司尧的用意。虽不确定他今日言行到底是受谁的指使,但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想通过这小小的遗物唤起隋御对元靖帝的情谊。 司尧背后不管是曹太后还是剑玺帝,都证明他们很担心隋御会纠结元靖帝的死因,更忌惮隋御会替元靖帝报仇雪恨。 他们越是这么做,就代表元靖帝的死越有问题。一顿饭的工夫不算很长,隋御吃毕后,便揣着那剑穗告辞离开。 避在暗间里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出来,司尧忙地起身弯腰行礼。 那人在隋御刚刚坐过的地方坐下去,低沉道:“拿走剑穗是正解,若是不拿才教人怀疑。他和元靖帝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颇深,要是怕被人误会就避而远之,才真是此地无人三百两。” “大帅,卑职与隋御不大熟悉,只听说他脾气相当暴躁,做事极端鲁莽。但刚才接触一番下来,却觉得他心思缜密,不仅有勇还有谋。” 中年男子便是曹太后的弟弟曹宗远,他没有上过一天的战场,手提刀剑都相当困难。虽被属下们称为“大帅”,却没有一点武将该有的样子。 偏是这样一个人,掌控了北黎最强劲的禁军力量,龙狮营、铁狼营、虎啸营以及宫卫军。这些兵力将雒都守卫的跟铁桶一般,任何人想突破这些防线,简直比登天还难。 四支队伍加起来总有二十余万兵力,是任何一个地方州县的守备军都无法比较的。这便是曹家可以只手遮天的重要原因,也是曹家屹立不倒的根本所在。 不过凡事都具有两面性,曹家倚重禁军,就会把军饷、军粮、辎重着重分拨给他们,中央喝酒吃肉,地方却连苍蝇腿都分不到。就比如锦县边军,拖欠军饷成为常态。 大批军官都以在雒都当差为荣,这里又都以世家子弟为主,加上这两年天下太平,久而久之懈怠之势不可避免,战斗力越来越差。 当初曹宗远信心满满地等待清王府从黔州打过来,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速战速决,轻轻松松将其全部歼灭。哪料到了真正动手时亦非常艰难,最后是靠不断增加兵力才获得的胜利。 对外宣称自然要多吹嘘些,可曹宗远心里明镜,如今的北黎朝堂上真没几个有真本事的将领了。他自己没上过前线,坐在他对面的司尧也是庸碌之辈。倒是当年一时大意让其活下来的隋御,令人动起心思。 “漠州知州严其佑多次上奏朝廷,道是西祁鞑子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我们不能等到西祁小儿打过来时再临时抱佛脚。” “大帅是打算重新启用隋御?” 此言一出,司尧就开始后悔了,曹宗远的心思哪里是他可以随便猜测的?曹宗远这个人带兵打仗不行,搞派系斗争手段简直不要太多。 “能不能启用,得看他心里有没有曹家。”曹宗远嗤笑一声,又道,“近来皇帝还算老实么?” “挺老实的,也就那帮死太监们愿意围着他,一群不男不女的东西,能成什么气候。” “校事厂如今归他们掌控,你说能成什么气候?”曹宗远扫了眼司尧,诽笑道。 接下来的几日里,隋御不断地会见雒都的旧相识们,成日里吃喝演戏,把他累得够呛。凤染那边也没闲着,攒够了由头,终于开始出面料理侯府内务。一番“挑拨离间”后,便让他们鹬蚌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很快便打发走十来人,这十来人藏得不深,很容易让人发现破绽。可再想在余下的人当中揪出眼线,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炎炎夏日,天气燥热,凤染躺在明间里的一张贵妃榻上小憩。 隋御自府外回来,浑身洇着汗渍。他急速脱衣袒露出躯腹,不停地将脸盆里的水往身上擦拭。 凤染懒懒地起身,为他拿来更换的里衣,笑道:“至于热成这个样子嘛?” “不知是不是在锦县待得习惯了,觉得雒都热得很。”隋御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娘子觉得习惯么?” 凤染指向放在案几上的两把团扇,道:“我也觉得热,一想到明日还得穿那么厚的衣裳进宫,我脑袋都疼。你说我会不会当场中暑晕过去啊?” “我有一个法子兴许管用?”隋御戏笑道。 凤染睁大双眸,认真地说:“什么法子?赶快告诉我。” 隋御撩起脸盆里的水便洒向凤染,他手掌宽大,只弄了几下已把凤染弄得浑身是水。 凤染揉了揉因着进水而红涨的双眸,继而抄起脸盆,将里面的水一股脑泼在隋御身上。 隋御站在原地发笑,道:“一盆哪够?不若娘子再泼我几盆吧。” “回雒都别的东西没学会,这讨人嫌的功力倒是渐长。” “娘子怎么还真生气啦?” 隋御说着就要环抱住凤染,凤染连连向后躲闪,警告道:“你别过来,你,你……” 话未说完,凤染已被隋御紧紧箍在怀中,这下子二人身上彻底湿透了。 隋御一脸坏笑,劝说:“穿湿衣服要生病的,赶紧脱下来吧。” 凤染抬眸睨着他,道:“脱脱脱,你那脑子里就不能装点别的?” “我……” “哪里是天气燥热,分明就是你……你兄弟燥热!快松开我,青天白日的……” 隋御面红耳赤,连带着整个上身都跟火烧了一样。他直接将凤染打横抱起,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大家都是老熟人了,青天白日的见了面也不会觉得尴尬!” 旋即,他一脚踹开卧房房门…… 次日,夏至,天空罕见飘起小雨。凤染乐得拊掌叫好,希望这场雨能下的持久一点,这样她在宫中亦可好过一些。 隋御敛回孟浪之态,便还是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他一面帮凤染梳洗更衣,一面在侧说道:“曹太后这是有心想试探你,你随性便好,不必太战战兢兢。放一两处破绽让她抓,反而更有信服力。” “好啦,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婆婆妈妈。” “但要注意安全,千万别让自己涉险。” 隋御下意识地按了按她的袖口,知道匕首那种东西没法子带进宫中,即便带了进去,万一被搜查出来也有行刺的嫌疑。他心下担忧不已,可又不得不让凤染走这一遭。 “你乖乖在家里等我,若是出宫早,我就去给你买冰酪吃。”凤染踮脚去捏他的脸颊,“要听话哦。” 隋御眸中浸着笑意,颔首道:“我听娘子的话。” 因为持续降雨,原本定在御花园里的宴席,被迫改在了平阳殿中。众多女眷相继入宫,各个盛装出席,争奇斗艳,并没有因为下雨而受到影响。 凤染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是有点过于简单朴素。要不是规定必须穿朝服,她只怕要穿得更加随意。 凤染被宫娥带到指定席位上就坐,但见挨着自己的正是她嫡母曹嵘,还有那个被隋御羞辱过的曹静遥。她立马反应过来,那天在凤家算是隋御帮她出头撑腰,今日没有隋御在场,曹太后这是要让她们打回来啊。 第283回:听说我叒当爹了 且表凤染开始不动声色地绸缪对策,猜想曹太后或将使出甚么伎俩。不过她对自己有着清晰认知,她那点道行在北黎王朝最强悍的女人面前,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她脑子里倏然闪过隋御在临出门前那些呶呶不休的话语,不禁微扬起唇角。 宫廷里的附赘悬疣多到举不胜举,临近夏至的这几天里,隋御边帮凤染做突击补习,边宽慰她用不着太过较真儿。 她倒是大大咧咧没怎么放在心上,就是一想起隋御那八尺多高的健硕男子僵硬地做起女子礼,就忍不住想笑。 凤染老老实实地在席位上随大流,人家做什么她就照葫芦画瓢,可算把前期一道道过场走下来。 因着外面雨势未停,没法子去御花园里赏花,曹太后临时决定让坐在底下的贵妇们演绎一些歌舞才艺助兴。此言一出,立即得到强烈响应,纷纷自告奋勇出列演绎。 凤染边往嘴里塞难得吃到的宫中佳肴,边暗自佩服这些妇人都是有备而来! 她摸了摸逐渐圆润起来的肚子,又偷偷换了个得劲儿的坐姿,开始认真观赏殿中央上的才艺表演。 瑶琴、箜篌轮番上场,《霓裳舞》、《惊鸿舞》逐一亮相,更有几人飙起了曼妙的嗓音。都想在这场宴席上讨曹太后的欢心。 凤染不住地点首,心道,连她一个女子都被眼前这些倾城美人所吸引,难怪有那么多男人难过美人关。 跟在曹太后身边的首领太监,不断介绍登场女子的姓氏、出身、头衔。凤染一概没有记住,但却发现一个稀奇现象,那就是公侯王爵家的夫人们来得都很全,却少了后宫妃嫔和皇室里的公主郡主们。 就算剑玺帝没有迎娶皇后,然而一个十五岁的帝王枕边怎能没有服侍的人呢? 这不符合常理,除非……是曹太后的意思,为的就是严格控制裴氏皇嗣的诞生。若是这样的话,见不到皇室里的公主郡主便正常了。一来皇室成员越来越凋零,二是活着的大抵都避出雒都这是非之地了吧? 凤染仍在思忖,却见坐在她邻座的曹静遥不知何时已走到殿中央。她身穿一袭五彩留仙纱裙,露出婀娜的身姿,伴着乐曲跳了一支《太平乐》。 曹静遥跳得的确动人,赢得自曹太后往下一致好评。这一刻,她终于挽回来些颜面。这段日子以来,她一直是整个雒都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曹太后终究向着曹家人,竟在这种场合下替她重拾起自尊。 凤染跟着听哈乐呵,直到曹太后在宝座上面唤她的名字,她才意识到对自己的发难已然开始了。 凤染起身绕出席位,在丹墀下跪地行礼。但听曹太后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她说:“建晟侯夫人才回雒都,初次和大家见面该演绎一段吧?” 这些年凤染哪有工夫弄那些闲情雅致,丹青、乐舞、抚琴……她几乎就没怎么碰过。她唯一擅长的就是打算盘、拢账,难不成要当着这么多妇人的面表演一段打算盘?告诉她们,她算盘珠子扒拉地贼溜? “小三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太后跳一段你最拿手的《绿腰舞》?你未出阁前不是最喜欢的嘛?”曹嵘骤然开口,唬得众人信以为真。 凤染侧眸睇向曹嵘,她竟然在这里等着自己呢?看来自己跌跤摔坏脑子这件事,早被她们打探的明明白白。 曹静遥附和道:“原来建晟侯夫人还会这等舞曲?快跳一曲让我们瞧瞧,好让大家过过眼瘾。” “我们小三儿跳的特别棒,在别的方面虽不及她大姐姐出众,但这《绿腰舞》绝对是拿得出手的。” “哦?是么?凤三儿,哀家倒真有几分期待了呢。” 曹太后一锤定音,凤染被架在这个位置上,是不想上也得上。 一众妇人瞧出来名堂,立马随声唱和。 曹静遥在旁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只要凤染承认自己根本不会跳,她就是今日最出丑的人。 凤染缓缓戳直了腰身,笑盈盈地说:“太后,母亲,不是凤染故意拿乔,而是我真的跳不了。” “你这孩子,怎在太后面前如此扫兴?”曹嵘先发制人,厉声叱道。 “母亲莫生气,我不跳是因为我腹中已怀了侯爷的骨肉。”凤染从容不迫地道,“原是孩子月份小,胎像不稳,不宜对外宣称。可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好再隐瞒下去。” 众人皆是一愣,曹太后忙地笑道:“那还跪着干什么?快起来,地上凉得很。” 凤染亦不客气,谢恩后便款款站立起来。她瞟向一旁的一位贵妇,见她席案旁横放着一把瑶琴,媚然一笑道:“丹国公夫人,你的琴可否借我一用?” 丹国公夫人立马望向曹太后,见曹太后神色平和,方启颜笑说:“可以,可以,建晟侯夫人客气了。” 旋即上来几个小太监搬走瑶琴,在殿中央摆放好位置。凤染一面往琴前矮凳上坐去,一面和颜悦色地说:“既不能乐舞,就献丑为太后和大家弹奏一曲《广陵散》吧。” 凤染面上泰然自若,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因为她就会弹这么一首曲子,还是当初在锦县上时,从吴夫人那里取经学来的。 凤染缓缓拨动琴弦,一番挑、勾、轮、拂后,渐渐进入佳境。她轻阖双眸,凭借当初的记忆一丝不苟地弹奏下来。 这一曲绝谈不上多么精湛,但足以糊弄住在场的一众妇人。曹太后颔首称好,余下贵妇们迅速赞扬起来。 曹嵘和曹静遥气得磨牙凿齿,这哪里是让凤染出丑?分明是找机会让她显摆。 闯过了这一关,余下那些言语上的下套和挑衅便变得简单许多。凤染见招拆招,一场宴席下来,愣是没让曹嵘和曹静遥占到一点便宜。 但凤染明白,今日她绝不可能这么轻易迈出皇宫。果不然在宴席结束后,曹太后将她和几个曹家女一并留了下来。 几人先是陪着曹太后在窗前饮茶醒酒,因凤染说有孕在身,还被赏赐了一碗坐胎补药。 一日很快度过去,凤染缓缓舒口气,曹太后居然没有难为她,看来自己可以安然出宫了。 “好了,哀家也乏了,你们早些出宫去吧。”曹太后笑蔼蔼地道。 凤染跟着几个曹家女跪地行礼,却听曹太后调笑说:“凤三儿这个孩子来的真及时,看来是真不乐意让建晟侯纳侧夫人了。哀家尊重你们的意愿,只要能为建晟侯开枝散叶,没侧夫人又有什么关系。” “侯爷纳不纳新人入府,岂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决定的。太后,凤染不敢左右侯爷的想法。” “听说建晟侯在凤家那日很威风啊?”曹太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隋御的残腿是你给医治好的吧?凤知年那些医术都传给你了?” “父亲他……”凤染刻意语无伦次,作出慌里慌张的样子,“是我,太后英明。” 曹太后冷冷一笑,说:“你是如何医治好他的?当年在雒都时为何不出手相救?” “其实……用的药还是当年太后赏赐给侯爷的。我也没什么奇妙法子,就是多鼓励侯爷练习行走。” “练习行走?” “侯爷他不是下半身没有知觉,他只是骨头碎裂严重。我们在锦县上没有要事做,便日日练习行走。最初要两个人左右搀扶,再后来变成一个人。开始只能行走一刻钟,慢慢地变成一个时辰,甚至更久。” 曹太后这才点首,让凤染退出宫中。她看向凤染走远的背影,对身旁两个贴身女官道:“一日接触下来,你们觉得这个凤三儿怎么样?” 曹岚率先说:“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倒是有一股子韧劲。想来也是凭借这口气,才能陪建晟侯熬过来。” “评价很高。”曹太后乜斜一眼曹岚,笑道。 曹颜在旁也发表起看法,说:“这个凤染也就那么回事,太后一句话就把她吓得将什么都招了出来。就是一个在边陲小县城里待野了的妇人而已。” 曹太后起身走出殿外,蹙眉说道:“不管她是谁,令我曹家人难堪,就得受到惩罚。都安排下去没有?” “太后放心,早就安排妥帖。就是凤染她刚刚怀孕,会不会闹出……” “看她的造化了。”曹太后望向天边就要落下的夕阳,阴笑一声。 凤染刚刚被曹太后拖着问对,未能和那几个曹家女一道出宫。她这是第二次进到北黎皇宫里,走到哪里都像是迷宫一样。在她前面引路的是一个小太监,始终垂首躬身,一个字儿都没有多说。 “公公,这个方向是出宫的路么?”凤染察觉出周遭过于僻静的环境,突然顿下双脚不再往前挪步。 那小太监这才回头,低眉尖声说:“侯爷夫人甚少来宫中,不认得路很正常。出宫的路有很多条,小人带夫人走的是最近的一条。” “是么?” 凤染转身就要往回折返,她本以为那小太监会追撵自己,可当她再度回首时,那小太监居然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凤染终于明白这是曹太后给她设的圈套。前前后后防了那么久,万没想到马上就要迈出皇宫,却在这个地方栽下跟头。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按照之前走来的方向撤回去。她期望碰见几个巡逻的宫卫将自己带出皇宫,可一路走下来竟然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曹太后到底什么用意?凤染边想边走,却发现自己又绕了回来,始终没有离开这一方区域。 凤染有些慌神,黑暗的花草丛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觉得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花草丛里急速跳出一道黑影,连给她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便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她的嘴,继而将她整个人拖回花草丛中…… 第284回:她不想弄假成真 “别出声,我是来救你的。”将凤染拖拽到花草丛中的男人低声制止道。 凤染哪里肯相信,她一面捯蹬着双腿,一面回忆宁梧以前所教给她的那些打斗要领。 可惜宁梧没资格进宫,要是她现在在自己身边就好了。不过凡事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今夜这个劫难得靠她自己往前闯,若是败了,大不了一死呗。 身后这歹人明显是个男人,那么袭击他的下三路,凤染或许还有挣脱绑缚的可能。 凤染假意点首,企图让男人放松警惕。男人见她愿意配合,便将手掌从她的嘴巴上稍稍移开。凤染瞅准时机,遽然反身,冲着他的下盘便是一套拳打脚踢。 咦……怎么跟想象中的手感不太一样呢?不过她没时间多虑,趁男人痛的缩成一团之际,赶紧连滚带爬地往花草丛外逃去。 男人没料到凤染有些还手之力,出手这几下用劲儿是真他娘的猛!他痛得睁大双眼,差一点就要失声喊叫出来。 “救,救——”男人还没等喊叫,凤染已扯着脖颈嘶声力竭地喊起来。 然而她只喊出一个“救”字,便被男人从身后重新捂住嘴巴。这一次他出手极重,基本就是把凤染的脸朝地下使劲按压,严重警告道:“闭嘴!” 经过这样一番打斗,凤染彻底没了力气。男人抬指指向花草丛外的石板路上,近似唇语道:“你看。” 凤染顺着男人手指方向望去,须臾,只见刚刚为他引路的那个小太监并着几个宫卫重新回到这一方区域里来。 “人呢?人在哪呢?”其中一个宫卫埋怨道,“都在这绕了多久了?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明明就是在这里啊。”小太监委屈巴巴地说。 几个宫卫又提着灯笼在周围寻找一圈,另一个宫卫不耐烦地道:“我看那人准是跑了。” “哎呦,这回去该如何交差啊?”小太监带着哭腔,“我这是活不成喽!” “少他娘哭哭唧唧的,给老子闭嘴!”几个宫卫架起小太监一并走远了。 男人终于将凤染彻底松开,凤染这时候也不再挣扎,她知道身后这人的的确确是来救自己的。 “谢谢梅公公。”凤染用长袖蹭掉脸颊上的泥土,低声道。 梅若风又是一阵讶然,他扯掉面巾,含蓄笑道:“被夫人猜出来了。” “对,对不住,刚才我出手太……” 凤染真想一头扎进花草丛里,她刚才对梅若风都做了些什么呀?可也正是因为发现他少了那二两肉,才快速猜测出来他的真实身份。 能救凤染的太监,非许有德莫属。梅若风是他的徒弟,他们之前还打过交道,派梅若风出手再合适不过。 “夫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快与我出宫。” 言罢,梅若风带领凤染穿小路走暗道,期间又要防着不断巡逻的宫卫,又得躲避曹太后安插在各处的眼线。 梅若风开始还比较担忧,但见凤染跟着他钻狗洞、跳屋脊都没掉队,心说,不愧是武将之妻,这身体素质非常可以啊。 梅若风终于将凤染安全带出宫外,但他没急着放她离开,而是让她跟自己躲到一处僻静的宅院里。 “夫人在这里静候过来便是,我已派人通知侯爷过来。” “城门口还有我府上的马车在候着,我没有出宫,我的侍女不会离开。” 梅若风倚在门框上,垂眸笑了笑,“我已差人过去给他们报信儿,他们必须离开,夫人才算彻底脱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凤染心有余悸,追问道。 梅若风那厢还没等回答,只听木门“咚”的一脚被踹开,隋御赤红着双眸大步进来。 梅若风差点被隋御踹开的木门顶个趔趄,心里直骂娘,建晟侯夫妻俩这是要他的命呀! “我没事,梅公公救了我,你别急,别急啊!”凤染了解隋御的脾气,遂先一步安抚起隋御。 隋御一手攥紧长剑,一手将凤染拥在怀里,颤声道:“是谁?我杀了她!” “曹太后故意留夫人在快关宫门前才放行,为的就是想把夫人困在宫中。小太监领夫人走了一条僻静小路,那附近都是冷宫,里面住着自合隆年间以来的众多废妃。她们大多精神不好,疯疯癫癫的。” 凤染还是摸不到头绪,她狐疑地望向梅若风,等待他继续解析清楚。 “曹太后是想放出几个疯子吓唬吓唬夫人。” “吓唬?”隋御冷哼一声,“她分明就是想借疯子的手除掉凤染。事后把责任推到疯子身上,又可说是凤染自己没在关宫门前走出皇宫。或许还可反咬她一口,认定她留在宫中过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梅若风虚虚地点了下头,说:“侯爷所言极是,这便是我带夫人绕出皇宫的理由。夫人迷路无人作证,那个小太监和那几个宫卫随便编排些什么,夫人的清白便没法子证明。” “曹太后为什么要这样做?”凤染一手撑住屋中桌角,“难道是在给曹静遥出气?” “是给曹家出气,无论侯爷不纳侧夫人的原因是什么,在曹家人看来侯爷就是不想与曹家有所瓜葛。”梅若风勾起唇角,玩味地笑道。 “我就不是曹家人了?” “夫人以前或许是,但侯爷前两日在凤家那么一闹,夫人哪里还算曹氏一族的人呢?” 隋御的情绪稍稍平缓一些,他看向梅若风,说:“梅公公今日这样帮助我们,回去该如何交差?” “今夜我本是在校事厂里轮值,所以不该在宫中露脸,侯爷不必担心我的安危。” “差点忘记了,梅公公现下是校事厂督主。”隋御抱拳行礼,“今日之事多谢梅公公出手相救。” 梅若风轻轻摆了摆手,柔声笑说:“侯爷客气,我只是按照许公公的吩咐办事罢了。夫人回去和你的侍女对好口径,只说你们是和那几个曹家女一并出宫的。这件事曹太后不会追究更不会承认,只会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混过去。”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隋御替凤染捋了捋凌乱下来的长发,“宫中不行,还有宫外。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曹家就是这么霸道了几十年。” “侯爷,有些报应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您潜心蛰伏那么久,倒不如再忍忍,今上终有一日会掌控回皇权,到那时候自有人为侯爷出头做主。” 梅若风故意说出这番话,意图试探隋御的内心想法。但隋御没有表态,他既没有说支持剑玺帝的话,更没有表露出对北黎王朝大失所望。 “替我谢过许公公,待他哪日不在陛下身边当值,我亲自去往他府上致谢。” 隋御带着凤染离开此地,梅若风长舒一口气,又马不停蹄地去见许有德,将今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给师父。 回去的路上,凤染不停地宽慰隋御,要他千万别意气用事。隋御始终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回到侯府里,他才愧疚地道:“总是让你因我受到牵连。” “所以呢?”凤染背起双手,笑眯眯地道。 隋御哑言,有些事不是躲避就能够避免的。 宁梧霍地从屋外跑进来,一把将隋御甩到一边去,她用力摩挲起凤染的臂膀,道:“夫人有没有伤到哪里?妈的,我就说今日不让下人跟着进宫有问题。下次,不,就没有下次。我以后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 “我没事,你教的我那些招数,今儿全都用上了,绝对没给你这位师父丢脸。”凤染瞥了眼隋御,到底没把她对梅若风做的那些事说出口。 “肚子怎么样?可有磕了碰了?”宁梧摩挲完臂膀,又去抚她的小腹。 隋御这才反应过来,随宁梧一起问道:“听说我又当爹了?” “是我随口胡诌的,侯爷都没相信,宁梧。你快别这么紧张啦。” 宁梧直起腰身摇了摇头,说:“夫人明日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吧,你的月信早过了日子。我以为夫人自己心里有数,看来夫人还糊涂着呢。” “才晚几日而已,你能不能别跟芸儿似的。自从她把这些事交代给你,你便成日神神叨叨的。” “明日请大夫过来瞧过就知道了。” 隋御眼底掠过一丝期待,同时又流露出几分忧虑。他是很希望自己和凤染孕育出孩子,但在雒都这风云诡谲的险境下,这个孩子来的是时候么? 翌日,郭林和宁梧一同去府外请大夫回来。郭林趁势凑到宁梧跟前,嬉皮笑脸地说:“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宁梧下意识地说出口,之后才变了脸色,“你管我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 郭林憨憨地笑道:“我喜欢女孩儿。你看咱俩正好凑一个‘好’字,儿女双全。” “谁跟你儿女双全?”宁梧甩下脸子,引大夫走进侯府中。 凤染没给自己搭过脉,再者她没有半点不舒服的感觉,所以笃定自己没有怀孕。可当她看到大夫脸上微微变化的表情时,心下一滞,难道她真怀上隋御的孩子了? 隋御在侧紧张地坐立不安,还不敢上前随意打断大夫诊脉。他急的在后面团团转,那汗水早已顺着两鬓流淌下来。 “恭喜侯爷、夫人,确实是喜脉呀。”大夫抚了抚山羊胡须,笑道。 凤染讷讷地瘫回靠枕上,认命般地道:“有就有了吧。” 隋御一个猛子扎过来,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你想吃什么?我亲自给你去做!” 第285回:入朝才能掌实权 凤染睐向眼前手舞足蹈、双眸都快弯成一条缝儿的隋御,心里不停地犯嘀咕,她这嘴巴是开光了嘛?要是在别的事情上也如此灵验就好了。 隋御先是火急火燎地赶到厨房里,换着花样为凤染做可口吃食。能自己上手的地方,坚决不要厨役们帮忙。待他在厨房里忙活够了,又一会儿一趟地往府外跑,各种滋补药品成捆成捆地往侯府里搬。 他整整欢腾了一日,直到晚夕躺回床榻上休息时,还时不时地傻笑几声。 凤染没奈何地诮讽说:“你至于这个样子么?咱能不能正常一点?搞得像我怀了个怪物似的。” “胡说八道!”隋御侧身堵住凤染嘴巴,“当心让我儿子听见。” “儿子?”凤染微挑黛眉,质问道。 “是姑娘我也稀罕,只要是染染生的孩子,我都会视如珍宝。” 得知有了身孕凤染亦很开心,不过她比隋御淡定点,兴奋之余想到的还是他们现下的处境。若他们在锦县上,这个孩子保证不会出现任何差池。但他们现在脚踩着雒都的泥土,这里到处都是危机和险境。 隋御见凤染呆呆地望向头顶上方的承尘,便伸出长臂将她搂进臂弯里,说:“什么都不要担心,你和孩子都会平安无事的。” “昨夜要不是有梅公公出手相救,你或许就见不到我了。人哪能一直走运呢?咱们来雒都已有些日子,庙堂朝局你大致上有判断了吧?” “娘子认为我该被动出手还是主动出击呢?”隋御低首在她额前亲吻了一下,“我现在依然只挂着空头衔,曹太后和剑玺帝一直没有给我什么官职,目的就是在等我表态站队。” 凤染换了个舒坦姿势躺好,手指在隋御的腹肌上戳了戳,道:“你不屑成为曹氏一族的鹰爪,同时也觉得剑玺帝并不那么可靠。虽然他让许公公在暗处帮助我们不少,可这些帮助只怕都要有相应的代价。” “许公公……” “你该去见见他,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隋御点点头,又说:“曹岫当年迫害我,我认了,但她昨天不该打你的主意。倘或你和孩子有半点闪失,我就……”已然到了嘴边的话语,愣是让隋御给咽了回去。 凤染不觉讶异,微微仰起头笑说:“你就怎么样呀?” “没,没甚么。” 隋御刻意掩饰,他觉得还不是时候跟凤染说那些话。一则那个想法还极其不成熟,二则那个想法太过危险,他不想让凤染跟着自己提心吊胆。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凤染抬指捏起他的下巴,言不尽意地道:“慢慢来,不着急,咱们一步步走稳了。” “你不要知道,我也不想让你知道。”隋御喟叹地说,“这几天我会把府上的眼线陆续换掉,既然除不干净,就逮住一个打一个。以后你的起居和一日三餐都得严格把控。” “又这么紧张兮兮的。” “这里不是锦县,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行动不便。所以娘子要听我的话,在雒都不许随意出府抛头露面,那些公侯王爵的夫人们也不需要刻意结交,我们的终点未必会停留在雒都里。” “好好,我听你的,罗里吧嗦。”凤染迷迷糊糊地呢喃道,终是在隋御的臂弯里进入梦乡。 隔日,许有德下值出宫,隋御事先打探清楚,辗转徘徊许久,才潜进他的府中。回来这么多天,终于能和这位忘年之交单独相见。 隋御郑重肃拜,许有德连忙拉起他坐回到圈椅上。许有德的眼睛微微湿润,他抚了抚隋御的臂膀,又在他的膝骨上敲了敲。 “是真的好了。”隋御哽咽道,“这些年要不是得许公公在暗中照拂,隋御根本撑不到今天。” “几年不见,建晟侯都会客气说话了。”许有德慢吞吞地坐回圈椅上,笑道,“知道收敛锋芒就是进步。我做的都是举手之劳,还是建晟侯自己争气。” “那前几日您让梅公公救下夫人,阿御也不能感谢么?” “阿御……”许有德笑蔼蔼地道,许是因为越来越苍老,他的声音变得不太尖锐了。 “阿御早已长大,如今站在咱家面前的是建晟侯爷。” 许有德吩咐底下人送上来珍馐佳酿,同隋御在内室里边进食边长谈。在隋御离开的这几年里,雒都都发生了哪些重大事件,许有德都如此这般地跟他详述一番。 酒过三巡,隋御终于问出口:“许公公,先帝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这次回来是单纯的想为元靖帝讨一个公道?” “我还想弄清楚当年我战马坠崖的真相。当初不想计较,是以为牺牲我自己可换天下太平。”隋御自嘲道,又举起酒盏饮下一杯,“我知道我错了。” 许有德放下箸筷,说:“我能再次出山是仰赖当今圣上,你现在要我回答先帝的死因,阿御就不怕我转头告知给陛下?” “我今日来见的是曾经旧友,而不是当朝掌印太监。许公公看着先帝和我一同长大,最理解我们之间的情谊。” “司尧找过你了。他是曹宗远的人。” “连宫卫军都被曹家控制了。” 许有德用罗帕擦干净十指,缓缓地道:“你在雒都也有眼线,是顾光白吧?那厮面上演的油腻,但咱家知道,他是禁军里最有本事也最血性的一条汉子。” 隋御没有否认,只道:“校事厂的办事能力居然强到这等地步。那许公公觉得阿御到底抱得什么心思呢?” “阿御,入朝吧,只有掌握住实权,你才有资格调查你想知道的真相。” “许公公想让我替今上扫清夺权障碍?” 许有德蹒跚起身,自暗格里掏出一沓密封的卷宗。他颤巍巍地交到隋御手中,说:“这里有两份卷宗,一份是当年你战马坠崖的来龙去脉,一份是清王府起兵造反的所有过程。” “是今上让许公公给我看的?”隋御攥着这沉甸甸的答案,一时惘然不已。 “我是跨过校事厂调查甚久得来的结果,阿御不可全信,里面涉及到的人或事,你可再去派人深入调查,待你把这些卷宗都消化好了,你便知道咱家的心向在何处。” 锦县,建晟侯府。 凌恬儿挺着已然显怀的肚子在庭院里散步,似乎听到上院里传来欢声笑语,便凑趣儿地去往霸下洲内。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府里怎么这么热闹呀?”凌恬儿打帘迈入西正房明间,只见水生带领一众人在里面算账。 众人见她过来起身让座,芸儿笑道:“郡主可算说着了,今儿的确是个好日子。阜郡那边来了信儿,铸造出来的铁器已在你们东野境内售卖开来,虽产量还不太多,但反响颇好。侯爷请来的铸铁师傅都倍儿厉害。” 凌恬儿跟着高兴起来,拊掌笑说:“不枉卿尘他们忙活这么久。” “锦县这边的生意也蒸蒸日上,哎,要是侯爷和夫人在家里就好了。他们去雒都那么久,一点音信都没传回来。走的时候就没带多少银票在身上,也不知道够不够用?”水生放下算盘,唉声叹道。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凌恬儿抚着自己的肚子说,“真的,这种事情我比你们有经验。” 众人正说着话,但见金生自府外走进来。芸儿没仔细瞧他的脸色,只摊开掌心,催促道:“赶紧交出来。” “这大热天的,我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就要我赶紧交出来?你真是我亲娘子啊!”金生一连喝下三碗绿豆汤,才算缓过来气色。 凌恬儿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他们夫妻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快点,快点。”芸儿干脆直接动手,在金生袖袋里掏来掏去。 原是第二个月贩盐的收支明细。他们以前只知道贩盐很赚钱,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贩盐居然这么赚钱。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的盐场已有供不应求的趋势。 “这么多?居然这么多?我这辈子都没见到过这么多钱!”芸儿忙递给邓媳妇儿细瞧。 水生也凑上前大致阅览一番,说:“还是夫人有先见之明,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金生白了几人一眼,坐到一旁扇起扇子,道:“到了季节,原打算同去年一样,找渔民下海打渔,还能再赚下一笔。但最近海上不太平,老有不明船只在远处停泊。” 众人把目光投向凌恬儿身上,她先是愣怔一下,立马澄清道:“东野没有水军,我们一直深居内陆。唯一靠海的地方就是和你们北黎接壤这一块,原先我父亲在世时,刻意放宽对这一带的管辖,是不想让东野和北黎的平民老打来打去。” “那就奇了怪了,不是东野,难不成还是北黎水军?”芸儿挠挠头,不解地道。 金生再度翻了个白眼,说:“我的傻娘子啊,要是北黎自己的军队,康将军他们会不认得么?” “那会是谁啊?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海盗吧?” 水生敏锐地想起了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只叮嘱道:“打渔的事不要着急,第二茬土豆就要再次下种,贩盐又赚得盆满钵满。你和丁易一定要看顾好,别让咱们的人受到生命危险。” “这是自然。” “还是得找个机会跟雒都那边联系一下,府中情况需向侯爷和夫人支会一声。”水生沉着道,“一会儿跟范爷商量商量。” 说曹操曹操就到,范星舒拿着一封书信走了进来,笑微微地说:“哎呀,咱家主子可算来信儿喽,大器要当哥哥了!” 第286回:局中事丝丝入扣 却表侯卿尘甫一回到建晟侯府内,便看到了隋御和凤染传回来的书信。他单手撑住膝头反复阅读,唇边不禁勾出一抹笑意。 范星舒都已走进旌旗轩里,他仍浑然不知。范星舒向一旁的凌恬儿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旋即蹑手蹑脚地移到侯卿尘跟前。 “知道弟媳有了身孕,当大伯的高兴坏了吧?”范星舒用折扇扇柄敲了几下案面,眉开眼笑地说道。 侯卿尘这才将书信放下,抬起眼睑笑说:“那么你呢?是不是也该找个媳妇儿了?” “我不着急。”范星舒不请自坐,吹起额前那绺龙须刘海,道,“这份书信走的是驿站的路子,内容也是规规矩矩的家常话。” 侯卿尘夺过他手中的洒金折扇扇起风来,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封信不足以体现他们在雒都的真实处境。说明他们被盯得很紧,再则咱们这边的内鬼还没有剔除。” 范星舒在这段时间里陆续接到两份情报,一份是他派到雒都去的家将带回来的,另一份则是顾光白通过一只海东青传递回来的。 但凡是往来雒都和侯府之间的海东青,皆会过安睿的手。但顾光白用了一种新式暗语,让安睿无机可趁,只能傻傻地干瞪眼。 隋御在临走之前,才将这套暗语教给范星舒。但凡识字的人都能认得那些文字,可将它们联系在一起,便成了看不懂的“天书”。 安睿已察觉出自己貌似被侯府中人怀疑上了,可他仍就冒着风险,在侯府里寻找起破解暗语的母本。霸下洲东西两间正房、范星舒睡觉的床榻上、甚至是只有凌恬儿居住的旌旗轩内,他都暗暗搜查过。 可惜,均让安睿无功而返。这些自然被范星舒看在眼里,他一面觉得难受,毕竟他们是经历过生死的兄,一面又得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在家将打探回来的消息里,查寻出安睿在雒都没什么根基,家中只有一位老父亲,至于妻儿什么的都没有。老父亲年事已高,腿脚不大利索了,全靠街坊四邻好心帮衬。 家将们多方打探,并没有发现安睿的老父亲被谁胁迫或者欺压。他的关系网特别简单,甭管谁提起安睿都得先说一句:“好人哪!”,随后才能再加一句:“就是太死脑筋了。” 然则顾光白给出的消息就太过震撼。原来安睿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前些年闹饥荒时,他母亲以五两银子卖了出去,之后便再没有音讯。就在一年前,安睿回雒都替隋御办事时,意外和妹妹相认下来。 “这样就不难理解了,他的妹妹控制在谁的手里?”侯卿尘合上折扇,认真地问道。 “初步判断是曹宗远。顾将军能查到这里实属不易,那女子先前好像是哪家青楼的头牌,被曹宗远看上买回府里当玩物。也是机缘巧合,我估摸他们兄妹之间长得相像,或者有心灵感应。不然那么大的雒都城,怎么会无故碰见?” “若是打一开始就有人知道你和安睿被顾光白救下来了呢?” “尘爷是说有人故意给顾将军下的套?”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那尘爷的意思是?” “不如咱们也给安睿下个套,看雒都那边谁与他对接,一试便知。” 范星舒抿了抿唇,道:“横竖侯爷现在在雒都,他在那边判断的更清晰。” “来投奔侯府的兄弟越来越多,慕名而来的人也不再少数。我今儿回来时见大兴山都被炸开一块空地,人多力量大、好办事,进度快的惊人。安睿这颗毒瘤不解决明白,早晚要坏咱们的大事。” “顾将军会追查到底,要是能把他妹妹和老父亲都攥在咱们手里,这件事就好办多了。尘爷放心回阜郡去,侯府这边我会看顾好。” 范星舒稍稍抬眸看了眼凌恬儿,侯卿尘点头谢道:“有劳你费心。阜郡那边进展顺利,第一桶金是赚到了的。按事先跟族首谈好的分账方式,阜郡要钱财,侯府要兵器。” “全靠尘爷摆布,什么时候需要往锦县这边运送,你提前支会一声,大志定思他们早就蠢蠢欲动了。” 凌恬儿在旁听了甚久,忍不住感叹说:“建晟侯不在锦县境内,你们还能如此行事,我实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们忠于建晟侯,尘爷同样忠于郡主。瞧瞧阜郡如今的面貌,郡主难道对尘爷统治东野没信心嘛?” 范星舒说完就要往外跑,知道他们夫妻俩相见一次有多不容易。可侯卿尘伸手便薅住他的后衣襟儿,訾笑道:“我的话还没说完,你老惦着跑什么?” “还有啥话要说啊?我拜托你留些心里话对自家娘子说去吧。” “不明身份的人……” 范星舒蓦地转回身,突然想到金生所说的停泊在海上的那些船只。 “你查出他们的身份了?” 侯卿尘否认地说:“族首在与别的郡城打交道时,隐约听说一点。貌似是从哪里逃出来的灾民流民。东野境内有一些,锦县这边是不是也有一些?” “康将军一直没查到有用的线索。他最近又在为军粮奔波,打算再去一趟盛州。咱们的支持都在暗处,他在明面上还是得给朝廷大力施压。” 雒都,建晟侯府内。 隋御坐在案前,安安静静地把许有德给他的那两份卷宗看完。他疲惫地揉了揉凤眸,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沉沉的气。 凤染在身后将他抱住,下颌抵在他的肩头,柔声说:“怎么去趟许公公府邸回来就这么垂头丧气的?” 隋御用手指点点案几上的卷宗,道:“这是我当年战马坠崖还有清王府起兵造反的卷宗。” 凤染立即肃然下来,安安静静地坐在隋御身旁,一张一张地翻看起来。随之,她也同隋御一样,内心变得无比沉重。 “你相信这上面记述的么?” “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清王府起兵造反的全过程和咱们当初推断的大致相同,内奸果然是曹家人安插进去的。这人叫——”凤染重新审视那个人的姓名。 “已经被灭了口,死无对证。”隋御叹了口气,“但裴穹走这步险棋,确实是受剑玺帝的挑唆。真到事情败露的时候,剑玺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清王府却满门抄斩。这便是为他做事的后果。” 凤染敏锐地嗅到一丝气息,她偏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不利剑玺帝的细枝末节,许公公竟然全部披露给你?他不是剑玺帝的人吗?” 隋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指向战马坠崖的那份卷宗,道:“我的五花马跟了我好几个年头,日常喂料不是我自己就是郭林大志他们在看顾。在事发前一晚,大家的马吃了同样的马料,偏我的马在第二日出现了问题。” “你对自己的骑技很自信?” “再烈的马我都可驯服。” “就不会出现失手的情况吗?” “即便失手,也不会连战马往悬崖下冲都拉不住。” 凤染突然握住他的长指举到眼前,道:“隋御,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当时到底是你的马不受指令了,还是你的身子不停使唤了?” 隋御眸光顿时散开,像是陷入到某种痛苦的回忆里,须臾,他说:“娘子是怎么猜到的?卷宗里并没有提到这一点。” 凤染只记得当初看剧情时,隋御摔残的双腿是雒都那边指使人干的。她先入为主的认定应该就是曹氏一族所为。隋御的战马并没有吃坏肚子,更没有受到惊吓,那些都是后来为掩盖事实而传出来的。 隋御当时是手脚突然不听使唤,没法子从马背上跳下来,这才酿成悲剧。 “后来你查过身边的近卫没有?有没有查出来是谁在你的饮食上动了手脚?” “我的近卫一连死了三人,我知道再追查下去死的人会越来越多。当时元靖帝流着泪恳求我放弃追查真相,就当是成全了他。我知道他被曹太后逼迫,又无力和曹氏一族对抗。” 后面的话凤染便了然了,隋御过于强大让曹家人倍感不安,只有他成为废人或者是死人,才能交出兵权,平衡这场权力游戏。 可她还有一点没想通,问道:“按说你强大起来,不是可以替元靖帝拿回皇权么?” “许是结果是我残了双腿,元靖帝认定我再没有什么价值,他无法和曹氏一族斗下去。” 面对隋御的这个说辞凤染依然持中立态度,她再次审视那份卷宗,说:“和清王府的事情相对比,这份卷宗就太马马虎虎了。我们谈论的这些都没有记录在案。” “马确实受了惊,事后在它的身体里也发现了不良马料。当时我们走在一条细长的峡谷里,我全部精力都在头顶上方。很担心西祁鞑子的余孽会突然袭击,往下滚山石什么的。” 这里和凤染的记忆出现偏差,看来最初的剧情没啥参考价值了。她想起西祁鞑子,眸子忽然一亮,说:“当年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深入大漠继续歼灭西祁残部,但为什么你没有那么做?” “军饷和军粮供给不上是一方面,再一方面是元靖帝下来旨意,道穷寇莫追,给西祁那些老弱病残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不然仇恨的种子一旦栽下,以后两国还会有大战发生。” 隋御边说边笑,这笑容明显是嘲讽,他不相信元靖帝的话,却还是照做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句话在隋御身上似乎没有体现出来。 许有德把这些卷宗逐一铺开,像是引着他们去发现其中可疑和不合乎逻辑之处。许有德是要他们亲自调查吗?这里面到底还藏有什么隐情? 第287回:她总是最懂得他 疑窦重重的卷宗就这么明晃晃地摆放在隋御和凤染面前。 凤染微微仰首,似乎很期待隋御对她进一步坦白内情。 隋御的眸光沉浮不定,俄顷,他终于开了口:“许公公把这两份卷宗送给我,是在向我表明他的立场。” “哦?”凤染侧眸笑了笑,引诱地道:“许公公他有啥立场?他不是剑玺帝提拔上来的人?他还能有别的心思?” 其实在许有德将卷宗交送给隋御时,隋御心里便了然这位忘年之交的意图了。 北黎王朝早年有过重用宦官的历史,然则没有一次宦官们可以善始善终。他们就如同夜壶一般,在被需要时拿出来使用,待不需要时又会嫌弃他们上不了台面。 如今北黎皇室严重衰败,假设剑玺帝因为不听摆布被曹太后再次干掉,再想从旁支宗亲里过继一个男孩继承大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换个思路来说,剑玺帝迎娶皇后诞下皇子那日,大抵就是他生命终结之日。曹太后要的是木偶般的皇帝,而不是羽翼丰满整日想着夺回皇权的皇帝。 剑玺帝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以年少不懂人事为由,迟迟不肯迎娶皇后,甚至连在身旁伺候的女子都没有。搞得清心寡欲跟合隆帝晚年似的,一门心思修炼方术,希望可以羽化登仙。 当然这是做给曹氏一族看得假象,剑玺帝的抱负很大,很远。偏偏是这样雄心壮志的小皇帝,让许有德认定他不是一位可期的明君。 宫中很少有人知道,许有德算是元靖帝的旧奴。只不过元靖帝登基以后,许有德慢慢远离了那时的朝堂中心。 在剑玺帝重用许有德的这几年里,他借着元靖帝的幌子做了很多事,比如诱导清王裴穹举兵来雒都“清君侧”。就是先把元靖帝的遭遇抛出来,惹得裴穹引起共鸣,脑子一热便做出那等鸡蛋碰石头的蠢事。 事后所有的烂摊子,都是许有德想法子帮他收拾干净的。在那时候许有德就明白了,这位皇帝终有一天会像对待裴穹一样,对待他和他身后的那些公公太监毫不心慈手软。 如今整个宦官集团在许有德的带领下,赢得到一个相对较高的地位。即便还无法跟曹氏一族相抗衡,但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崛起势力。 许有德自己年事已高,除去远在盛州的义子许延,他基本上就没什么亲戚。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像梅若风那样的徒弟们。他们的路还有很长要走,他们可以选择赌注,跟对下一任皇帝主子。 “许公公是觉得我……” “不仅仅只有许公公一个人吧?” “娘子……” “我想侯卿尘和范星舒在锦县那会儿便对你表露过。至于顾光白嘛,我觉得差不多也应该说过。这回轮到许公公了,他们都觉得你是天选之子。”凤染目光炯炯地看向隋御,盈盈笑道。 “我只是一介武夫。” 隋御就知道凤染可以猜出来,只是她过于平静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是在谈论今晚要吃什么菜式一样随意。 “侯爷是一介武夫不假,但你有威望啊,看看源源不断向锦县奔去的漠州铁骑旧部。再看看这些年一个个投奔你的那些能人志士。北黎不值得你再忠诚下去,你比谁都清楚,它如今变成什么样子。” 凤染掂了掂那些卷宗,对那位许公公敬佩不已。他是把选择权交到了隋御手里,想要了解这些事件的真相,就得让自己成为局中人。 是继续苟且地活下去,还是让自己置身事内,成为扭转乾坤的那颗重要棋子,全凭隋御自己抉择。 “当年元靖帝为什么会下令让你不再追打西祁余孽?又为什么会哀求你不再追查战马坠崖的真相?他和皇后是被曹太后派人所杀,但究竟为什么非杀他不可?你已经残了双腿被撵出雒都,对曹氏一族的威胁早已消退了呀?” 凤染将心中疑惑如此这般地表达出来,这些问题是许有德让隋御自己要去找寻的答案。 “还有你前几天分析所说,雒都各方突然又把你当成香饽饽了,是北黎要爆发内乱,还是西祁真的会卷土重来?至于东野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打败狄真就是时间问题,我相信尘哥一定会成为最出色的国主。” “战事起,我入朝,这可能就是许公公提醒我的意思。” “重新登上战马,便再不能摔下来了,不然等待你的就是死亡。我和孩子,还有你的一众兄弟都会为此丧命。所以你得带领我们活下去。等我们的孩子出世长大,他看到的定是一派繁荣盛世、海清河晏。” 隋御将凤染紧紧抱在怀中,那颗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 “我命由我不由天,与其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地活着,倒不如拼一次头破血流。”隋御掷地有声地道,“你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支持,反倒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娘们儿似的犹犹豫豫。” “你心有牵挂,我和大器,还有我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是你舍不得的。人呐,谁能逃离开这些情感?” 雒都皇宫,大明殿内。 剑玺帝怒气冲冲地迈了进来,身后一众小太监跟上来服侍伺候。 “滚!都给朕滚出去!”剑玺帝暴跳如雷,厉声喝道。 许有德轻甩拂尘,示意小太监们赶快退下去。他自己则蹒跚走上前,躬身道:“陛下,今日天热,不易动肝火。”说着,又端起御案上的一碗冰糖雪梨呈给剑玺帝。 剑玺帝虽然正在气头上,但他始终都对许有德礼貌有加。他忙地接过那碗冰糖雪梨,垂眸叹气说:“许公公,太后她一日不打击朕都难受。前日南方济、襄两州递上来折子,又发起洪灾。黔州、漠州也跟着闹起旱灾。” “老奴知道陛下心系苍生。” “朕就说把这个季度给禁军的军饷先放一放,先紧着那几个更需要的州城去使用。可她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还各种讥讽朕是妇人之见。” 许有德搀扶起剑玺帝回到龙椅上落座,他笑蔼蔼地道:“想让那些州城自救,分明是不可能的事。朝廷要是在这时候不施以援手……” “失了民心,谩骂的还不是我们裴氏皇族!那个老妖婆,朕早晚……”剑玺帝将瓷碗重重地摔在理石地面上。 许有德低首安抚道:“陛下息怒。” 剑玺帝眨了眨眼眸,说:“隋御他这几日如何?老让他这么闲着不是回事。禁军真的安插不进去么?” “龙狮营顾光白、铁狼营黄时越、虎啸营傅青野,陛下,这三人刺头哪一个乐意放隋御进入自己的地盘内?” “都是曹宗远的走狗!”剑玺帝恨恨地说,“宫卫军……司尧那厮也不好对付呀!” 许有德轻咳了一声,笑道:“其他那三人是不是心向曹家还真说不定,但司尧一定是。” “禁军不行的话,都督府亦或兵部呢?” “都督府和兵部都不是直接统领军队,确实是个可以试探的法子。但这事最终的走向还得听棠梨宫里的那位吧。” 曹太后又在廊檐下挑弄着她圈养的鸟儿。她的哥哥曹宗道和弟弟曹宗远都在身后垂立着,皆是一副欠身听训的模样。 “刚过年中,你们就对哀家说国库里没有钱了?钱都上哪去了?”曹太后双目一瞪,余光削在两个兄弟身上。 天气炎热,二人穿着朝服大汗淋漓。 曹宗道用袖口抹着汗渍,道:“去岁交上来的税银就少,年末那阵儿将各地守备军的军饷一补,再把拖欠各级官员的俸禄补齐,这就已经花去很多银子。禁军近二十万兵要养,几个粮食大州春耕要补贴,今岁还举办了春闱,国子监、翰林院都需补给人才……” 见曹宗道喋喋不休地给自己算起账来,曹太后终于转过身,讽刺道:“要不是你们这几年窝里斗的太狠,会出现朝廷无人可用的境况?这几次党争,先说说你们手里都沾了多少血?” “妹妹!” “一个个的贪得无厌,真以为曹家在北黎王朝只手遮天?待哀家归天,就等着裴氏一族跟你们大清算吧!” “姐姐!” “你别叫我姐姐,黔州的事情你处理明白了么?裴穹的尸体找到了没有?漠州那边有没有揪出西祁鞑子活动的轨迹?边境处处危难,你们还有心思在雒都里给哀家搞事情?” 曹宗道和曹宗远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纷纷羞愧垂首。 “管好你们手下那些人,尤其是你们的儿子,没有能耐就回去做个富贵闲人,少在外无法无天。”曹太后走到两个兄弟跟前,“以前吃的太多了能消化么?这时候往外吐一点吧。别跑哀家跟前哭穷,皇帝现在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好糊弄。” 曹氏兄弟灰头土脸地走出棠梨宫,曹太后不住地摇头,“他们要是有父亲一半的聪明才智,曹家何故能变成今日这般局面。你们要记住,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男人,唯有自己可以把控自己的命运。” 曹岚和曹颜低首应是。曹太后忽然想起什么,说:“上次让凤染给逃掉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运气好。”曹颜抢声道。 曹岚沉吟一下,说:“太后,您是怀疑建晟侯在宫中安插了眼线?” 第288回:她真是好言相劝 曹太后幽幽地蔑笑,她轻轻张开双臂,那只大肥猫便“扑”地一下蹿到她的怀里。大肥猫发出几声尖锐的猫嚎,令这原本就空旷的殿宇愈加瘆人。 “隋御在宫中最大的眼线不就是皇帝本尊么?”曹岫捋了捋大肥猫背上的绒毛,狞笑道。 曹岚和曹颜瞠目结舌,但转瞬想想,主子所言非常有道理。 “静遥那步棋已然行不通了,安插在建晟侯府里的内应,被他们陆陆续续揪出来打发掉。太后,这隋御和凤染都不是善茬儿。想要彻底掌控住他们,让他们为咱们马首是瞻,难度很大。”曹岚再次道出见解。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让曹嵘亲登建晟侯府给他们夫妻俩赔个不是。横竖丢的是他们凤家人的脸,与我们曹家没甚么关系。” “太后为何非得将这隋御拿下呢?他既然如此不识抬举,咱们干脆……”曹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上一次清王府起兵造反,你们都是亲身经历过的。还要哀家再怎么明说?除去顾光白有点真本事,余下那些禁军早成了饭囊衣架。要不是仗着禁军人多,雒都能不能毫发无损还未可知。” 曹岫作为北黎王朝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异常清楚北黎如今到底处在一个怎样的现状上。虽然外患得以平息,但内忧却始终都没断过。 最初坐在皇太后这个位置上,曹岫确实风光无限、权力无上。可合隆帝留给她的北黎王朝,早就开始走向下坡路了。 好在那时候她父亲尚在人间,很多事情其实是父亲在背后替她出谋划策。多少次重大危机,也都是她父亲出手帮她摆平。正因如此,曹氏一族在北黎王朝内逐渐发迹崛起,以至膨胀到今时这等地步。 父亲过世后,曹家由她两个兄弟接任掌管。自这时候起,曹家便不再是曾经的曹家,赤子之心许是还有,但更多的则是为权力和欲望而争斗。 曹岫想起和元靖帝的最后一次谈话,那些记忆依旧盘旋在她的脑海里。世人皆骂他们曹家司马昭之心,还说北黎王朝能有今日全是曹家一手造成。 可谁又知道她的苦衷?一边是裴氏皇族,一边是曹氏母族,还有整个北黎王朝的臣民,她都得平衡好、顾及好。 当年除掉隋御是形势所逼,如今拉拢隋御也是势在必行。隋御自打入京以来的所有举动,甚少能逃脱掉曹岫的监视。他现在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理,曹岫早已咂摸出一二。 曹岫现在在等剑玺帝率先出手,和自己的“儿子”交手过招,她信心十足。 “又召你入宫?”凤染打起团扇,不耐烦地说,“剑玺帝他到底要干什么?三天两头把你往皇宫里引,去了又没甚么正经事交代,老说叙旧、叙旧,到底叙个什么旧啊?” 隋御一壁在铜镜前勒紧腰封,一壁转首对凤染笑道:“皇帝是男子,又不是女子,搞得娘子像吃醋了似的。” “少糊弄我不懂啊,断袖、龙阳的故事哪一个不是发生在君王身上的?” “皇帝才十五岁。”隋御皱眉走过来,对于凤染这种跳脱的思维,他早就见怪不怪了。不过他还是俯下身子,笑弥弥地道:“我一定为娘子守身如玉,甭管男人女人都俘获不了我的心。” 凤染用扇柄将他给支起来,摆手示意他早去早回。其实她心里明镜儿,剑玺帝让隋御入宫,就是变着法地跟他打感情牌。 剑玺帝听说过裴彬和隋御之间的感情,他觉得自己和隋御也能发展成那样的关系。一旦让隋御对他奉命惟谨,那么离他的反攻大业便又近了一大步。 隋御心下了然,但皇命难违。殊不知剑玺帝以为自己在套隋御的心里话,隋御也在逐渐摸清剑玺帝的底牌。 “隋娘子胎像如何?太医院里的太医随便调遣,不要给朕省着。”剑玺帝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隋御垂眸称是,凤眸始终盯在他和剑玺帝中间的棋盘上。 期间,户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别觐见,同剑玺帝汇报各部事宜。他们都看见了和皇帝对弈的隋御,也都明白剑玺帝是在向大臣们释放出什么样的信号。 李树元才从大明殿内走出来,便朝门口的许有德深深一拜,谦卑道:“许公公,这建晟侯如今深得陛下垂青哟!” “李大人哪里的话?您也是陛下的爱卿哪。”许有德睃笑道。 “哎……底下那帮人天天儿来户部要钱,户部又不是铸钱的地方,费力不讨好的活儿都摊在我身上。有啥资格做陛下的爱卿啊?” 李树元趁机诉苦,他屁股底下的位置是越来越不好坐了。 许有德轻甩拂尘,说:“左都御史谢宪谢大人刚刚也来过。”见李树元登时紧张起来,他马上笑笑,“放心,不是来参李大人的。” “啊,这……” “谢大人刚正不阿,又来向陛下参曹家子弟了。” 李树元这才松了口气,跟许有德深深作揖后,兜着朝服急速离开皇宫。 剑玺帝一手端着棋盒,一手摆弄着里面的棋子,许久之后,方缓缓落下一步棋。 隋御早就看穿他的棋路,换做以前,他定会毫不留情地赢过对手。可现在他不会那么简单粗暴地做事了。 “陛下,臣输了。”隋御正准备认输,却见剑玺帝亲自替他下了一步棋,道:“着急什么,朕帮你一把,你这不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嘛?” 隋御愣了愣,旋即赔笑说:“多谢陛下。”他很清楚,剑玺帝是在对自己旁敲侧击。 在此之前,剑玺帝已多次在他面前表达出对宇文戟的不满,道这几年漠州铁骑在他的带领下日薄西山,地方上的反映越来越大。又总提起隋御当年的光荣伟绩,就等着隋御开口求他重新入朝为将。 然而隋御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懂得谁先开口谁被动,他得掌握这场游戏的主动权。 另一厢,曹嵘带着凤乔和曹珍不情不愿地去往建晟侯府。三人在马车上做的东倒西歪,曹嵘母女老恼成怒,儿媳曹珍倒有几分看好戏的模样。 “娘,凤三儿这次风光透啦。早知道这个隋御能凤凰涅槃,当初我就不该让那贱丫头替嫁。”凤乔气呼呼地道。 曹珍随同附和说:“是啊,娘,凤三儿如今威风得很。连太后都责令娘上门去瞧她,真是风水轮流转!” “你们俩给我闭嘴。”曹嵘忍气吞声道,“她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靠着建晟侯。都赖你们那个死爹凤知年,我是真没想到,他居然把看家本领传授给那个贱丫头了。” 提起这个茬儿凤乔更加怨怒,拉着曹嵘的衣角,说:“哥哥、弟弟还有我,我们仨都没得到父亲的真传,倒让凤染捡了大便宜。娘,爹他怎么这么糊涂?你咋就容忍下凤三儿她娘那个贱婢?” 当年,曹嵘以为凤知年没有在外找小老婆的胆子,是以放松警惕。哪料凤知年在外老实得很,却把目光投向了府内婢子的身上。加上凤染她母亲瘦弱,还不在曹嵘跟前做活计。直到凤染出世,曹嵘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凤染是个女孩,暂时威胁不到曹嵘的地位,她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后再刁难、折磨她们母女便都是后话了。 “太后下了口谕,咱们今儿必须得走这个过场。怀了孕更牛气冲天,我们还得向她俯首。” “娘,其实建晟侯发达了,对咱们凤家也是好事情啊。”曹珍翻着一双三角眼,笑嘻嘻地道。 “让一个卑微庶女踩在头顶耀武扬威?咱们凤家还需要靠她来带领?你对我儿子就没有一点信心?我儿子在谁手底下执事你不清楚么?” 曹珍又暗暗白了眼婆婆,她要不是婚前被媒人所骗,何故跟了凤世明那么个愚蠢饭桶。 三人很快来至建晟侯府门前,顶着日头在外等候,以为凤染会亲自出来相迎。哪料等了半晌,只有一个消瘦小厮开门引客。 曹嵘气得牙痒痒,凤乔都快要把眼睛翻上天了。三人被带进正房中堂内,但见凤染穿了身钛白色软烟罗齐腰襦裙,长发在脑后随意地绾了个垂髻。未施水粉,本色却异常标致。 凤染倚坐在圈椅上,慵懒道:“母亲、大姐姐、嫂子莫怪,我中了暑,还害喜害得厉害,实在没力气起来给几位请安了。” “三儿啊,你别动了胎气,有这份心意便好。”曹嵘强忍着恼怒说道。 凤染示意底下人看座上茶,乜斜着双眸打量她们三人一番。 “母亲今日过来,是对女儿有什么示下么?” “你这孩子咋还跟家里人生分了呢?回来这么久,只去过凤家一次。怎么,当上建晟侯夫人,就忘了你是凤家的姑娘了?就算你不记得凤家的好,总得记住太后的恩赐吧?” “是啊,三妹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一笔还能写出两个‘凤’字出来?” 凤染缓缓地扇动团扇,猜到她们定不是自愿登门,应是曹太后的旨意。曹太后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么? 凤染陪同她们说了几句客套话,根本没法凤家人当回事。她瞧着在自己面前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凤乔,慢声道:“母亲,大姐姐这性子随了谁?在雒都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收敛?” “你,凤三儿……” 凤乔从一进到建晟侯府起就怫郁到极点。侯府整体虽旧了点,但府中的吃穿用度,尤其是凤染这一副养尊处优的形象,实在让她妒忌不已。她平日只有回了娘家才敢耀武扬威一点,在夫家时别提有多卑微了。 “雒都可不是什么安稳的地儿,你们该比我懂这个道理。收敛性子,关起门来过小日子不好么?莫张扬行事,否则哪一日再被人给卖了,还得替那人数银子。”凤染老神在在地瞅向她们,给予忠告道。 第289回:打造成别样侯府 且表曹嵘母女三人虽在面上应和着凤染,但心里却都非常恼火。她们哪里受得了被凤染这种卑微出身的“麻雀”教诲指导,她们可是这雒都城中高高在上的“凤凰”哪! 凤染点到为止,知道说多了无益。亦没有留她们在府中用膳,便以需要卧床静养为由将人通通打发出府。 许是这几年在锦县地界上没少折腾,加上凤染日日都饮灵泉水的原故,她的身体素质特别棒。 怀孕初期没什么难受的症状,食欲也没有太大的提升。要不是天气太热,使人整体看上去老是一副睡眼惺忪的状态,那她就跟正常人没啥两样。 宁梧端着一碗滋补汤自门外走进来,见凤染躲在床榻里面假寐,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床帐扯开。凤染悄咪咪地转过一半身子,企图蒙混过关。 “夫人,咱别装了,凤家那几位早就走了。赶紧起来把这碗桂圆枸杞鲫鱼汤喝下去。”宁梧挨着床沿儿坐下去,又回手将汤碗搁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你这口气,妥妥受了侯爷的真传。”凤染不情愿地睁眼看向宁梧,“他今儿不在家,拜托你让我少喝一顿吧。真难喝,不信你自己尝尝?” 宁梧将凤染身后的靠枕摆好,毫不留情地把她提溜起来,道:“侯爷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宁梧哪里敢不从?就这一碗,夫人咬咬牙,眼睛一闭便喝下去了。” 凤染经不住宁梧劝说,终是忍着反胃恶心,把一整碗滋补汤灌入喉中。 “人家本来一点都不想吐,喝了这些反倒想吐得不行。” 宁梧连忙收了碗,递回来一盏温茶漱口,笑说:“天热的原因,待入秋就好了。咱们在锦县待习惯了,冷不丁到了雒都肯定有点水土不服。” 凤染斜歪在靠枕上,道:“最近我都没怎么管府里的事儿,辛苦你了。” “夫人对我说这种话?”宁梧稍稍不悦,“这不是宁梧应该做的么?自打顾将军的人渗透进府中,大部分眼线都被清理了出去。谁敢打夫人和世子的主意,那就是找死。” 凤染抬指在宁梧胳膊上按了按,展颜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怀的是男孩儿?” “夫人还是不要生女孩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呀?” “当女人有点痛苦。”宁梧垂眸笑了笑,“不过不管男孩儿女孩儿,侯爷怎能让夫人就生这一胎?” 凤染的脑子突然“嗡”的一下大起来,生一个还不行,还得再生几个啊? 主仆二人闲絮片晌,宁梧忽地问道:“夫人,你刚刚就那么糊弄走凤家那几位,日后曹太后那边岂不是又不好交代了?” “曹太后让曹嵘母女过侯府来,一则是探探我这孕妇在府上如何了,二则也是再一次给我们台阶下。我们要是再不知好歹,就别怪人家翻脸不认人。” “软硬兼施,他们挑错对象了。”宁梧攥起拳头砸向床板,忿忿道。 “曹太后和剑玺帝之间的博弈,非得逼着侯爷从中表态。强弩之末,有何可惧?” 宁梧拿起枕边团扇,又替凤染摇起来。屋外铄石流金,浮花浪蕊,让宁梧产生一丝错觉。她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若干年后的一幕,曾经在锦县侯府里共事的人全都在场,想想就使她心情激动。 “原本我还想找个机会给凤家人一点教训,当我撞坏了脑子不记得当初那些事呢?”凤染冷笑一声,“不过今儿见了她们,我知道根本用不着咱们出手了。凤家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所以夫人是故意那样说的?” “我越是说什么,她们就越反感排斥什么。曹蒙和凤世明,猜猜他们俩谁先栽跟头?” 隋御从皇宫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七绕八绕甩开一众眼线去见了顾光白。 顾光白将锦县传回来的书信交到隋御手中,笑道:“真别说,星舒这脑子转的挺快。这种法子是他能想出来的。” 其实范星舒叙述的很简单,就是在回信里故意透露出两个好猜测的人名,他们选定了曾经去往锦县上调查侯府的监察御史钱仕,和当初冤枉迫害安睿致死的铁狼营统领黄时越。 安睿或许猜不出其他的意思,可只要知道这二人的姓名,势必会传信给雒都的上峰知晓。只要隋御、顾光白这边派人盯紧这二人,看谁会在近期打他们俩的主意,若能揪出哪一伙人在同时监视他们俩,那么安睿的幕后之人便可以锁定。 隋御了然范星舒的习性,他一定是和侯卿尘商议过了。他一壁用蜡烛燃着书信,一壁欠了欠身,说:“又得麻烦你顾大将军了。” “先记上账,以后得一并还我。”顾光白洒笑道,“把这个隐患解决掉,你在雒都才能无后顾之忧。” “要不要与我演一场戏?” “打算入我龙狮营?” “顾兄料事如神。”隋御拱手佩服道,“剑玺帝有意让我曲线做事,先回都督府亦去兵部,毕竟我头顶还挂着奉国大将军的头衔。” 顾光白“嗤”了一声,说:“不带兵,你还是被架空的。大家都在猜你会去哪支队伍。说吧,你内心到底钟意哪里?” “宫、卫、军。”隋御一字一顿地说,“铁狼营和虎啸营里的那些行尸走骨,我真没看上。人数多不代表兵力素养高。” “啧啧,这是间接夸赞我呢?只是宫卫军更不好对付,司尧不是什么好东西。像范星舒那样的大内高手越来越少,不若你真来龙狮营,我对你……” 隋御立即打住,呵道:“光白,一支队伍里只能有一个绝对的领导者。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宫卫军最接近权力中心,外围有你我担心什么?里面那块难啃的骨头我慢慢咀嚼。” 这一刻,顾光白的双眼蓦地发起亮来,隋御这话再明白不过,难道说……隋御真的想开了?他这脑袋终于开窍了? 顾光白抱臂笑起来,说:“跟你开玩笑的。你尽管去陛下那里提吧,到时候我一准儿跟你打一架。” 隋御回到侯府时已是黄昏,盛夏的夕阳是一片红彤彤的火烧云。宁梧陪着凤染在廊下纳凉,庭院里到处都能听到知了、蛐蛐的叫声。 “坐在这里不怕被蚊子咬啊?”隋御半蹲下来,握住凤染的手柔声说。 “你鼻子不好使?我们戴了特制香囊,驱蚊效果很好。”凤染反手就在他的鼻梁上点了点,诮讽道。 隋御无奈极了,他们住进来的第二天起,凤染便打起侯府空地的主意。没过几日,房前屋后皆被她种上各种植物。开始她还自己动手,后期确系自己怀了身孕后,就开始使唤底下人干这干那。 好端端的侯爷府,愣是被凤染改造成植物园。要不是地方受限,只怕她就要种起庄稼来了。庄稼固然种不了,但凤染不死心,差人去菜市场买了几只鸡、鸭、兔子等,还往小池塘里投放了不少鱼苗。 弄得侯府里人员虽然很少,但架不住有很多人类的好朋友呀,整日热热闹闹的特有生活气息。 经由一轮大“换血”后,府中下人变得老实许多,不过在背后还是会讲究这二位从锦县回来的主子。侯爷不像侯爷,夫人不像夫人,反正就是没有雒都那些公侯王爵的款儿,一股子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做派。 夜里,凤染突然从梦中惊醒,她已经很久没做过噩梦了。隋御跟着醒来,以为凤染是哪里不舒服,慌得起身要去点灯烛。 凤染把他给叫住,想了想,只道:“用不着点灯烛,就帮我倒杯清水吧。” 隋御依言照做,须臾端水回来,喂着凤染喝了下去。 “肚子不舒服?还是梦见什么了?”隋御将凤染抱进胸膛里,“这样会不会觉得热?” “我梦见好多血,可是我看不清楚那些人的脸。”凤染痛苦地说,“你不要有事,答应我。” “傻瓜,你夫君这么厉害,怎么会有事呢?梦见血是好事,真的,咱们是要发财了。”隋御摩挲着她的臂膀,宽慰道。 “你诓我不懂解梦?” “哎,信我就好,懂不懂解梦有什么关系?” 凤染深深舒了口气,说:“雒都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怀念锦县。” “娘子要是不喜欢这里,咱们就想法子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哎……” “我懂,我都懂的。”隋御在她耳际边亲了亲,“怀着身孕呢,不要惴惴不安的,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 凤染便真的信了隋御,然而没过几日,她就听闻隋御和顾光白在御前大打出手。本就是丢人现眼的事,加上许有德派人去外面好一顿宣扬,消息旋即不胫而走。 有了顾光白带头挑事,很多当年看隋御不顺眼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她当然清楚隋御是在引蛇出洞,而这些人最终会剑玺帝或曹太后的手处置明白。要是他们连这点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拉拢隋御呢? “顾光白怎么听风就是雨?朕什么时候下过旨意,要隋御去他的龙狮营中?”剑玺帝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停地在殿内来回踅步。 许有德低眉轻笑,说:“顾将军也是一时心急,担心若陛下真下了圣旨恐难收回,才在之前赶来面圣。” “听说他和隋御当年在漠州就闹过矛盾?” “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当年他们俩在战事部署上意见相左。”许有德随意敷衍说。 剑玺帝也没有细问,背手走了半日,道:“许公公,不如让隋御先来御前,你觉得如何?” 第290回:娘子面前不跌份 话说许有德只垂首陪笑却始终不应声,剑玺帝心下便了然了,曹太后根本不会同意这档子事的。 一瞬间,剑玺帝的屈辱和愤懑直蹿到大脑里,他扒下少年老成的面具,疯子一样撕扯、摔打殿内触手可及的种种陈设。 当年,这皇位与他就没有半分交集,他从来都没有觊觎过,连想都未曾想一下。是他们曹党众人找到他,将他威逼利诱到这个皇位上来。 他裴寅虽贵为北黎王朝的九五之尊,却如傀儡一般听命于垂帘之后的曹岫。他要奉这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妖婆为母后,而自己的亲生父母亲硬生生成为了“外人”。 裴寅痛恨那个连自己穿什么衣衫都要插手的曹岫,他绝不会走裴彬的老路。他不要像裴彬那样屈辱地死去,他要斗争下去,他要夺回属于裴氏的统治皇权! 看着剑玺帝再次风风火火地赶去棠梨宫,许有德在廊下无奈地嘘了口气。他年岁大了追撵不上剑玺帝的脚步,只得示意小太监们跟在陛下身侧妥善伺候好。 梅若风恰从校事厂那边回来,见师父佝偻着身躯在殿前站立,便疾步跑过来躬身搀扶住他。 “师父,酷暑难耐。”梅若风恭顺地道,“当心您老的身子。” 许有德慈眉善目地笑了笑,摆手说:“我这把老骨头还成。” 梅若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许有德,师徒二人同往司礼监值房走去。 “肃王府那几个老东西追查到真相了?”许有德用袖口擦了擦渗出来的汗渍,问道。 梅若风低首回说:“当年的知情人,还有那些往来书信早就被销毁掉了。那几个老东西不死心换了个思路,派人赶赴漠州,回来便信心满满。” “漠州……”许有德低声重复道,“看来是带回了有力佐证。” “师父,那咱们要不要出手夺过来?” 许有德睃了眼梅若风,意味深长地说:“还嫌校事厂树敌太少?咱家听说前儿在宫外,你被曹首辅小儿子当众羞辱了一顿。” “没甚么,不是什么大事,师父……”梅若风藏转着双目,窘声道。 “今上对隋御势在必得,便由着他捅破这层窗户纸吧。” 不出许有德所料,曹太后再次强硬地否决了剑玺帝。隋御连来到御前当个带刀侍卫的可能性都没有。只同意隋御回都督府里领份闲差。 内阁立马响应曹太后的意图,将折子递了上去。许有德象征性地请示剑玺帝的最终旨意,批红却早已拟好了。 隋御看到这个结果没有失望,原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入朝谈何容易?他暂先听之任之,日日去都督府里点个卯,甚少逗留在都督府大院里。 那些没有外派出去的各级将领把这里当成了养老所,到底是为什么让他们失去了血性和斗志? 一日,有个年轻军官跑到隋御跟前找茬儿,誓要跟隋御比武。都督府大院里登时热闹起来,大家拦住隋御的去路,非逼着他出手。 隋御心急地望向府外,知道避是避不开了,便说:“刀枪棍棒随你选择。” 年轻军官名叫卢伟,他轻蔑地打量隋御那双笔直的长腿,道:“建晟侯真是英姿不减当年啊!”他一边说,一边走向小校场,随手在架子上取下一支红缨梨花枪。 见状,隋御挥开众人走过去,与卢伟取了同样的一支长枪握在手中。这长枪的重量于隋御而言着实太轻,他平日的负重练习远远大于这些。 卢伟已摆出欲要攻击的架势,隋御却随意地单手持枪,眉间稍显焦躁地说:“开始吧。” 卢伟感知出他对自己的轻视,双眸一瞪,怒吼着朝隋御刺去。 隋御将另一只空闲的手背到身后,抓紧长枪的手臂用力一抡,便抵挡住卢伟的第一次进攻。 卢伟蛮力十足,加上周围众人的起哄嚎叫声,更加激发出他的斗志。紧接着第二招、第三招接踵而来。 隋御借力打力,连连向后退了五六步后突然反击,直接将枪头抵在了卢伟的心脏处。 卢伟都没看清楚隋御是怎么出的招,不服气地说:“三局两胜!” 隋御唇边露出一抹笑意,先是快速收手,之后又做出懒懒散散地样子。 这一幕,被避在暗处的曹宗远和司尧看得清清楚楚。卢伟便是司尧派过去挑事的,而曹宗远也很好奇,双腿恢复的隋御到底值不值得他们争取过来。 “幸亏太后她老人家没同意让这厮进到宫卫军里。”司尧扶刀感喟道。 “看来司将军自愧不如了?”曹宗远嘲讽地道。 “北黎曾经的战神。”司尧挖苦地说,“他再厉害也是单枪匹马。大帅,要是让这厮重新掌管军队,后果不堪设想啊!” 司尧哪能揣测出曹宗远的心理,他还以为自己分析的很正确。 第二局,隋御有意放水,让卢伟费劲巴力地赢过自己。他没想让这后生太难堪,只是当卢伟用枪头划破自己袖口时,小校场外突然传来一声悦耳的女声:“侯爷,你要小心哦!”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凤染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由宁梧搀扶着走了进来。 自从怀孕以后,隋御老限制凤染出府。她在府中待得憋屈至极,和隋御吭吭唧唧磨了半天,他才同意带自己出府。 本合计点卯过后,二人去雒都有名的集市里转转。可凤染坐在马车里等了半日,却不见隋御走出来。直到郭林跑出来告诉她,隋御被扣在里面和人比武呢。凤染哪愿意错过这种场面,非逼郭林带她进去瞧瞧。 被自家娘子看见自己打了败仗?隋御的脸色瞬间涨红起来,这怎么能行?他早该预料到,依凤染的性子绝对会跑进来看热闹。 他侧眸含笑,那双细长的瑞凤眼在阳光下愈加撩人,朗声说道:“夫人莫担心。”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隋御霍然主动出击,长枪在他手里游刃有余,极短的时间里已将卢伟击退到角落里。隋御乘胜追击,没像前两次那样有所保留,而是直截了当将枪头怼在他的喉咙上。 锋利的刃尖划过肌肤渗出一丝血色,卢伟倒在地上羞愧不已。 隋御收了枪,上前将卢伟提起身,道:“侥幸。” 卢伟的态度已不再像刚才那样傲慢,低眉拱手道:“是我技不如人。” “未来可期。”隋御给予了他一个较高的评价。 卢伟还顿在原是愣神,众人已把路为隋御依次让开。 他大步来至凤染面前,从宁梧手中接过她,宠溺地说:“日头这样足,晒坏了怎么办?这院子里刀刀枪枪危险的很,你跑进来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嘛。”凤染仰起头,粲齿一笑,“你刚才的样子威风死啦!” 隋御轻咳一声,装腔作势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娘子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凤染刚想去扯隋御的耳朵,才忽然想起来他们身后还有多双眼睛在盯着,遂诽笑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曹宗远负手走出来,叹说:“凤三儿这步棋怎么就没利用起来呢?” “可不是嘛,隋御他夫人不是曹家姑娘吗?”司尧在旁附和道。 曹宗远撇下司尧回到府里,正巧大哥曹宗道也刚刚回来。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去往书房,在这伏天里依旧将房门紧闭。 “我刚从宫里出来,太后的意思是让肃王府那几个老家伙在前面折腾。”曹宗道捋了捋胡须,说道。 “既如此,那几个老家伙的命我就先留着。啥时候大哥开口,我这边立刻动手。” “你在别院里养着的那个伶人是怎么回事?” 曹宗远抬起眼睛哂笑:“还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哥把心放肚子里,我安插的那颗棋子牢靠得很。” “我就不信一个隋御还能掀起什么波浪。”曹宗道嘴硬道,可他心里也清楚,剑玺帝要得到的人,他们必然得重视起来。 日子稍纵即逝,凤染的肚子一天天圆润起来。她还是没太多妊娠反应,就是不愿意老在屋中憋闷着。 这期间凤染接到过锦县那头传来的两三次书信,用他们能看的懂的暗语交代府中事宜。各项买卖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各地庄稼的长势也都特别好。 他们担心隋御和凤染在雒都举步维艰,趁着聂淮有事进京,托他给侯府带来一笔不菲的银子。 聂淮来到侯府这天,见凤染挺肚相迎,连连作揖好几次。 “聂员外跟我还客气什么?这一别又是几月未见,不知我家食盐反响如何?” 提起这个茬儿聂淮笑得合不拢嘴,要知道凤染的盐场大大降低了他的成本,侯府是赚的盆满钵满,可他们聂家也是站稳了北黎盐市的半壁江山。 当然摊子越大,那些盐官的胃口也跟着变大。聂淮此番来雒都,就是要跟那些盐官打交道。 “侯爷出外办事还没回来,你呀别着急走,晚膳在府上吃。”凤染吩咐底下人置备起饭食。 聂淮推脱不过,便恭敬不如从命,本以为隋御很快就能回来,可他们等到快掌灯了,隋御还是没有归来。凤染不好让聂淮继续等下去,只得陪他先吃起来。 直到聂淮告辞离府,凤染才显露出焦躁,她倚在门首咕噜道:“往常有事即便没有提前说,也会让郭林回来支会一声。今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中途被谁拉去喝花酒了?” 第291回:各怀心思为哪般 掌灯之后的雒都城里灯烛辉煌,坊间街市上笙歌燕舞、语笑阑珊。 隋御身入其境,双腿微颤虚浮,那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感受,犹如洪水一般急遽灌入到他的胸腔里。 他没有喝一滴酒,却比任何时候都像酩酊大醉。 郭林先是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侧,之后干脆上前搀扶住主子的胳膊,愁眉不展地道:“侯爷,咱……咱还是早些回府吧,夫人一准儿等着急了。” 隋御抬手将郭林狠狠挥开,又漫无目的地朝前方走去。良久,他才长吁一口气,侧眸问道:“我是你最崇敬的人么?” 郭林被主子这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不知所措,他憨乎乎地傻笑说:“侯爷咋还不信了呢?不然把郭林的心挖出来,给侯爷瞧瞧好啦。” “若有一日,你发现其实我一直都在欺骗你,我是个彻头彻底的伪君子……” 郭林根本受不了隋御这种假设,当即打断道:“我的天爷呀,侯爷你这是吃什么东西吃傻了吧?” 他不再管什么主仆之别,明知道自己不是隋御的对手,但还是使用起强硬手段,誓要把主子拖拽回建晟侯府里去。 “今儿就不该去那处破宅子,里面肯定有脏东西!”郭林边拉扯隋御,边气愤地咕哝道。 主仆二人就这么磨磨蹭蹭了一路,直到回到侯府门口,见挺着肚子的凤染就站在红彤彤的灯笼下等候自己,隋御那好似出了窍的灵魂才知道钻回来。 隋御疾步跑过去,揽住凤染已不再特别纤细的腰肢,道:“这是风口,夏天也得当心些。等了多久了?干什么非得出来?” 凤染双眸微微有些湿润,可她不想被隋御察觉,忙地转身走回庭院里,故意抢白地说:“侯爷这是打哪家画舫回来?是不是遇见可人的姑娘了?妾身有孕在身伺候不了侯爷,不如你把人领回府里好啦。” “我哪敢,我没有,娘子别冤枉好人啊~”隋御像只粘人的小狼狗,在凤染耳边不断地赔不是。 凤染缀在睫羽上的那滴泪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很清楚怀中伊人是担心自己在外遭遇不测。 夜半,许有德宅院内。 梅若风正在内室里给许有德洗脚。他惯用的长刀被卸下来放在案几上,浑身着着华丽的督主服,可这并不妨碍他在师父面前尽孝。 许有德闭目养神许久,长呼一口气后,慢吞吞地道:“那几个老东西见过隋御了?” 梅若风拿起巾帕为师父擦干净双足,低眉说:“见过了,就在肃王府荒废的一处小院里。隋御进去总有两个多时辰,出来以后神色便有点不正常了。” “剑玺帝等不及,那几个老东西更等不及。” “建晟侯他……” “这一关闯过来,他才能彻彻底底的重生。” 梅若风似懂非懂,转了转眼珠子问道:“师父,曹党那边会不会也有动作?” 许有德伸手在梅若风的头顶上摸了摸,笑道:“若风越来越聪明了。” 梅若风听得更加迷糊,许有德言不尽意地说:“你很快就能看清楚。” 另一端,曹家府邸中。 派出去的探子刚刚把监视隋御的最新情况汇报上来,曹宗远和曹宗道坐在书房里对案长谈。 曹宗远:“裴寅到底是个没长齐毛的小孩,如此沉不住气,这么快就要亮出底牌。” 曹宗道:“幸亏当年之事太后思虑的长远,我们等来了这一日,却没猜对开启它的人是谁。” “是隋御也没有关系,不是曹党的人对外更具说服力。他呀命该如此,之前我还悔恨当初没将其斩草除根,如今看来他的作用还挺多的。” “他在锦县这几年没少折腾,居然能勾搭上聂淮那条线,东边那几个州的食盐,如今全靠锦县盐场在供应。聂淮也是个懂事的,这回进京为的就是孝敬咱们。咱们的燃眉之急可算解下了。” “倒是与我了解到的内情大体吻合。他在锦县上挺安分的,就是一门心思种地、做营生赚钱。前两年断了他的封赏,看来是把他给苦怕了。” “还不肯告诉我实情么?”凤染坐在妆奁前梳着披散下来的长发,“说好了凡事不瞒我的。” “我……”隋御绞了把脸帕,替凤染擦拭脖颈上的细汗,“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凤染反手按住他的长指,望向铜镜里那个满脸写着惆怅的隋御,示意他自己什么事都可以平淡接受。 原来伴着隋御回到雒都,很多倒曹派,尤其以剑玺帝为主的肃王府,都想把当年元靖帝突然驾崩这件事提到台面上来。 大家都坚定不移地认为是曹氏一族所为,可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参与那件事的人都陆陆续续在雒都里销声匿迹。比如被世人遗忘,至今还躲避在锦县侯府里的范星舒。 与此同时,元靖帝的驾崩又和隋御当年战马坠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两件事无论如何都无法拆开对待,它们像是连锁反应,牵引着隋御一头扎进去。 你在凝望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望你。 你在寻求真相的同时,真相也在寻找你。 “当年侯爷战马坠崖不是意外,确实是人为所致。曹宗远收买了你身边的好几员副将,他们在你的饭食和战马马料里都动了手脚。”肃王府其中一个旧臣说道。 隋御负手冷笑,说:“这些用得着你们来告诉我?” “他们都死了,死无对证。但当年曹宗远跟其中一员副将的书信被我们寻了出来。是那位副将的小女儿所藏匿下的,我们这次去漠州寻到了她。” “书信真伪怎么判别?那女孩儿的安危你们如何保证?” “那女孩儿被我们保护得很好,她在等有一日可出现在世人面前,揭发曹氏一族的恶行。” 在这时候隋御的心绪没有半分变化,直到他们告诉隋御,虽然书信是曹宗远所写,但却是受了元靖帝的旨意。 隋御在攻打西祁鞑子时创下的一个又一个战绩,令元靖帝诚惶诚恐。他知道就算自己不动手,隋御也会被曹氏一族所忌惮加害,到那时候他救不了隋御,只能袖手旁观。倒不如他把隋御推出去做个人情,还能缓和他和曹家人之间的矛盾。 隋御觉得自己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有他给裴彬保驾护航,裴彬明明就是如虎添翼,他需要自己对抗曹氏一族才对,怎么可能要把自己除掉呢? 肃王府这几个旧臣不正面争犟,先是将刚才说的那封书信找出来,让隋御过目,辨别真伪。之后又慢条斯理地道:“因为元靖帝早就搭上清王殿下了。你于他而言虽是把锋利的剑,可那么招摇耀眼,他怎么能驾驭得了?” “搭上清王殿下?” 隋御的嘴角轻抽了下,他心里怎么会相信?可元靖帝和老清王确实有联系往来。要不是老清王和元靖帝熟稔,他怎么有机会来到裴彬身边?他自己本出身清王府,他是清王府的奴仆。 “清王殿下起兵造反,派去抄他家的人有我们安插过去的眼线。老清王和元靖帝互通的信件里多次提到侯爷。他们都觉得侯爷越来越不好掌控,有一个叫……” 隋御的心突然提到嗓子眼儿,他已猜出对方马上要说出的话语。 “好像叫什么侯卿尘,是老清王想派送到元靖帝跟前代替侯爷之人。不过在老清王离世后,这个侯卿尘便在清王府里没了踪迹。这些都有证可查,卷宗应该都收在大理寺里。” 曹氏从没想过要替裴氏赚下好名声,发现先帝和亲王之间有这种勾当,将证据存放在大理寺里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你们替我把当年的事情调查清楚,为的是什么呢?” “当今圣上年少有为……” 几个老臣叙述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把他们自己感动的一塌糊涂。他们简直就是鞠躬尽瘁的楷模,拯救北黎苍生的担子就落在他们身上。 这些话不足以让隋御动心,更不能够说服他倒戈向剑玺帝。只不过他脑海里又浮现出许有德送给他的那些卷宗。很多线索不经意地重合在一起,他忽然想明白当年的事一定还有其他隐情。 真相到底是什么呢?裴彬、裴寅、清王府、曹氏一族…… “侯爷,你有没有觉得许公公其实知道的更多。但他没对你和盘托出,反而是引你自去探明。剑玺帝要你怨恨曹家的同时,一并痛恨起先帝。”凤染耐心听完隋御所言,提醒道。 “可不管怎么说先帝死于曹氏之手,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凤染摇摇头,道:“我相信你迟早都会报仇的。可你有没有发觉我们始终都忽略了一方人物。他们才是帮你解开当年谜底的关键。” “我们落下谁了?” “西祁。”凤染缓缓地说,“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对我说,早年秦穆来过雒都做质子。你见过他,貌似我也见过他,那么你的主子元靖帝必然也见过他喽。” “不让我进入大漠里继续追撵西祁,不让我追查我战马坠崖的真正原因……”隋御的太阳穴腾腾地跳起来,当年那些往事又一次次出现在脑海里。 夏季的夜晚暖风拂过,隋御抬眸和凤染四目相对。凤染浅笑,说:“我们离真相又进了一步。” 第292回:侯爷自有自主张 次日,隋御再次被剑玺帝传召入宫。裴寅以为这次终于可十拿九稳,经由肃王府旧臣们的一番“教化”,隋御该拎得清孰是孰非了。曹太后、元靖帝他们才是恶人,而他裴寅在暗中扶持帮助他重回雒都,隋御理应站到自己的阵营中来。 然而隋御神情依旧淡然,并没有表露出要与裴寅推心置腹明志长谈的意思。 这大大出乎剑玺帝的预判,难道隋御不想报仇雪恨?他心中惩恶扬善的正义感呢?匡扶北黎皇室的赤子之心呢? 剑玺帝差一点就要在隋御面前绷不住了,有些话作为帝王他不该说的太直白,他还想占据上风,手握主动权。毕竟他是天子,是他赋予了隋御能重新施展抱负的机会。 大明殿内椅席炙手,到了一年中最酷暑难耐的时节。许有德示意小太监们又搬上来一鼎巨型冰鉴降温。 剑玺帝解衽袒胸,岔开双腿坐在丹墀上,目光呆滞了许久。 “朕待他还不够好么?要不是朕替他多方周旋,他在锦县上做的那些小动作早就被老妖婆发现了!果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难怪当年皇兄要至他于死地。” 许有德垂首听着剑玺帝喋喋不休地絮语,要是这位君上肯把精力用到治国上面,何故得不到权臣们的拥戴与支持?那些向着曹家说话的人,未必都是奸佞之臣。而倒曹派里打着支持裴氏旗号的人,也不一定都是清流忠臣。 “让梅若风给朕盯紧他,看他私下里都和什么人接触过?是不是背着朕跟那老妖婆沆瀣一气了?”剑玺帝气急败坏地道。 许有德恭顺听命,旋即步履蹒跚地退出殿外。那几个肃王府旧臣又鬼鬼祟祟地来面圣。他们打心眼里瞧不起许有德这些阉人,殊不知许有德心里也同样瞧不起他们。 剑玺帝要是没这几个所谓的太傅从中教唆,裴寅就算成不了一代明君,也总比软弱无能的裴彬要强上一大截。 隋御站在宫门前,抬眼觑向天际上的那团金乌,他预感到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就快要暴露到阳光之下了。 顾光白经过累日紧密地跟踪,终于确定和安睿联系的人正是曹宗远。是意料之中的事,只不过确定下来教人心下有了数。 “安睿他妹妹被曹宗远关在曹家别院里,整日都有重兵把守,想要把她解救出来比登天还难。” 顾光白和隋御在树林中的茅草屋内相见,二人身上都热汗涔涔,尤其在这树林里还有许多蚊虫出没。 “看来我在锦县上的一举一动,曹家早就一清二楚。我还以为自己做的很隐秘呢。”隋御自嘲地笑笑,“帮我弄一份曹宗远别院的构建图纸,我想法子把他妹妹救出来。” “你?不行,你太容易暴露了。还是我再想想办法。”顾光白皱眉摇头,一手捋在下巴上,“曹宗远比他哥哥要精明许多……” “我自有妙计,只不过人救出来我没地儿藏。” “这点你放心,但凡能把人救出来,我就有地方安顿。”顾光白顿了顿,不可思议地道:“你真有法子?” 隋御低眉缓笑,算是默认下来。二人商议好对策后,又顶着烈日分别离开。 在回侯府的途中,隋御突然改变行走方向,在街市上不断地绕圈,最终出现在两个男子身后。 两个男子本趴在巷口墙壁上向外张望,突然双耳听到身后有衣料摩擦之声,忙地转身抽刀。 却见隋御冲他二人微微一笑,玩味地说:“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今晚去老地方等他。” 二人互相对望一眼,有些尴尬地应承下来。让监视对象发现自己的踪迹,这是他们的失职。 晚夕,隋御如约来至那座小院内,他来过这里,算不得陌生。倒是来与他见面的梅若风有些不好意思,“让侯爷见笑了。” “你们得在皇帝和太后那里交差,我明白的。”隋御大喇喇地坐到八仙桌前,“我今儿找公公来此,是有个忙想请公公帮一下。” “哟,侯爷客气,有什么示下,您尽管吩咐。”梅若风压着尖锐的嗓音,笑道。 “肃王府的那几个旧臣找过我,想必梅公公早就知道了。” 梅若风承认点首,道:“那几个老东西仗着有今上撑腰,又打着倒曹的旗号,在朝堂上有一定的呼声。” “我对他们说的话不甚在意,但他们手里扣留着一个女孩儿,是我旧部将士的遗孤。” “我明白侯爷的意思了,我这就派人在雒都城中搜查,定把这个女孩儿找出来。” 其实隋御这次越过许有德来见梅若风,就是一种默契地无声回应。许有德和梅若风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之间的联手已正式达成。 隋御提着从街市里买的吃食回府,见凤染正在宁梧的搀扶下在庭院里散步。 “都吃过晚膳了,你还买这么多小食回来?”凤染嘴上拒绝着,但眼睛始终都盯在隋御手里的袋子上。 俄顷,凤染已坐在桌前吃起来,“哎,我要胖死了,都怪你。” 隋御替凤染剥皮、斟茶,起手在她嘴角上抹了抹,说:“哪里胖?不胖的。” “今儿太医院来了两位御医给我请脉。”凤染吃的有些噎嗓子,端起茶盏灌下一口茶,“估计是要跟皇帝和太后汇报。给我开的方子我看过了,没甚么问题。” “娘子觉得他们靠谱?” “药方没问题,不代表药材没问题。我让宁梧跟他们回太医院取了药,回来都给处理掉了。” “我其实……”隋御又替凤染掰开一块糕点,“娘子,咱们商量件事情好不好?” 凤染蓦地抬眼,狐疑地问道:“你咋还跟我客气上了?” “安睿的妹妹被扣在曹宗远的别院里;我旧部下的女儿被肃王府那几个老东西攥在手里。染染,男人们争夺天下,不该把女人搅合进来。让女子遭受这种苦难,是卑鄙更是无能。” “你想把我送回锦县?”凤染放下吃食,“我妨碍到你了?” “染染,我是担心有人打起你的主意。若你被他们逮住……”隋御的眼圈红润起来,“你和孩子是我的命。” “回锦县路途遥远,我现下不宜远走,容易伤及腹中孩儿。再则我没有单独回锦县的由头,太后和皇帝那里说不过去。你放心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不要有后顾之忧,宁梧会保护我,我自己也会保护我自己。” 隋御唉了一声,拉住凤染的手,“以前我们说得多做得少,以后都要慢慢反过来。” 没过几日,顾光白便搞到了曹宗远别院的构建图纸。隋御先是认真研究一番,将庭院结构熟记于心,之后才去找顾光白商议计策。 顾光白想都没想便否决掉了,反驳地说:“你这是什么烂法子?万一没按你预料发展,搞不好你自己都要命丧于此。” “所以才要你在外接应我嘛。”隋御凤眸微挑,嘻嘻笑道,“我只要一炷香的时间,若是失败,我全身而退。” 顾光白从未见过隋御嬉皮笑脸的模样,见他终于像个弟弟似的央求自己,反倒不好开口回绝。 于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里,曹宗远的别院里突然烧起熊熊大火。隋御只身一人潜入庭院里,趁院中众侍卫混乱逃命之际,很顺利地找到安睿妹妹所在的房间。 女子早已吓破了胆,还以为隋御是来要她命的人,死命挣扎拒不配合。隋御一掌敲在她的脑后,见人晕厥过去,扛起她就往外跑。 眼瞅着翻出府院高墙就能胜利,偏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侍卫追赶上来。隋御当即豁了出去,将人像抛重物一样抛出府外,好在候在墙外的顾光白将人稳稳地接住。 隋御卸下束缚,轻手利脚地翻越出去,和顾光白等人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女子被顾光白连夜藏起来,隋御也极速回到府中装作若无其事。 翌日,曹宗远震怒,将别院侍卫们狠狠责罚了一顿。 “你们这么多人都是吃白饭的?我养你们有什么用?连个娘们儿都看不住?”曹宗远在庭院中央叉腰斥道。 “大帅,这火放的蹊跷,定是人为所致。”侍卫领首叉手说道。 “废话,当然是为人所致,为的就是掳走红燕!” 红燕便是安睿妹妹的花名,她长得特符合曹宗远的胃口,床笫之事也受过详尽调教,把曹宗远伺候的特别舒坦。她不仅仅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还是他享受于飞之乐的温柔乡。 “起火地点是精心设置的。”侍卫领首又说了一句。 曹宗远恢复理智,沉声道:“带我过去瞧瞧。”他已经意识到对方对府中结构特别熟悉,八成是有内应在帮其做事。 曹宗远本就生性多疑,越瞅这些侍卫越觉得内奸就在其中。尤其这些侍卫在昨晚为了保命,并没有对红燕拼死保护。这导致他们多少都带点心虚,一被曹宗远紧盯就浑身不自在。 直觉告诉曹宗远,这件事定是隋御所为。但隋御的一举一动全都在他们的监视下,侯府安静无声,他又绝不可能是自己所为。难道隋御在雒都城里还有别的支持势力? 曹宗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哥哥,曹宗道摸着胡须深思许久,道:“我去面见太后,若太后应允,咱们就跟隋御兜底。” 第293回:这场赴约太惊人 且表红燕离奇失踪的第二天,安睿的老父亲也从贫寒的家中消失不见。曹宗远派人来寻,将街坊四邻通通排查了个遍,也没问出所以然来。 曹宗远无计可施,掉头又叫来铁狼营统领黄时越问话。 黄时越都快忘记安睿这个人了,思量半日,才试探地问道:“大帅到底是啥意思呀?那个安睿早已伏法,他触犯的律例还不足以波及家人吧?再说他哪还有什么家人?” “难得,真是难得。”曹宗远乜斜一眼黄时越,负着手在营房里踱步,“你黄时越居然能替属下开脱了。” 黄时越只是不想再翻陈年旧账罢了。当年是他教唆底下人设计栽赃安睿,才将营中巨大亏空的罪责推诿出去。 那些旧事根本经不起推敲深究,黄时越本能的以为曹宗远是在找自己的茬儿。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自己最近在哪些地方做的不到位。 “那安睿就是个闷葫芦,属于蔫坏蔫坏那一类的。”黄时越心虚地解释道,“那个人呀……” 曹宗远懒得与他叙述太多,提声叱道:“安睿在生前都和营中哪些人走动密切?” 黄时越抓耳挠腮,莫说他真的不知道,就是他知道,他也不能跟曹宗远说啊。 正将此时,手下突然推门来报,道是首辅曹宗道要他速速回曹家相见。 曹宗远夺门而出,不愿再在这里耽误工夫。他知道兄长定是带回了姐姐的旨意。 红燕和安老汉在顾光白的安排下,终于得以相见。父女二人抱头痛哭,这一刻的重逢简直跟做梦一样。 “睿儿他,他还好么?”安老汉边擦眼泪,边猫着腰问向顾光白。 顾光白今日来见他们带上了面具,毕竟他们还在雒都地界里,万一出现半分闪失,他自己很容易暴露出去。 “他不好。”顾光白一甩袍摆,坐在父女二人前面的圈椅上。 安老汉的身子微微抽搐起来,他刚刚才得知儿子还存活在这人世间,此刻眼前这人却又告诉他儿子过得很不好。 红燕知道其中缘由,小心翼翼地向父亲说出原委。 顾光白睃了眼妖艳妩媚的红燕,说:“你倒是门儿清,既如此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吗?” 红燕立马点头,乖顺地道:“我给大哥写封信,他一旦知道我脱离苦海,跟父亲也都相认下来,一定会听从大人的差使。” 顾光白摆了摆手,底下人旋即端上来笔墨纸砚。红燕在青楼里受过调教,写出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末了,拉上父亲一起画了押。 顾光白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教人好生照顾好他们父女二人,便急匆匆地离去。他按照隋御先前所托,将这份书信和给范星舒的回信一并传回锦县建晟侯府当中,到时候范星舒就知道该如何对付安睿了。 往常隋御从都督府点完卯,定会在雒都城里瞎转悠一圈才能回来。有时候是去办正经事,有时候纯粹是为了混淆那些番子、探子的视线。 但今日不同,隋御连点卯都没有去,而是赖在床榻上装病,要郭林替他去都督府里告了个假。 凤染坐在床沿边上,手里端着糕点碟子,自己吃一块,再喂到隋御口中一块。 “今儿这玫瑰花饼差点味道。”凤染咂咂嘴,“她们跟我说酸儿辣女,可我特爱吃甜食,这该咋算呀?” 隋御将一只手肘枕在脑后,举眸轻笑,道:“府上厨役的手艺不行,娘子别吃了,一会儿我去街市上给娘子买份新的回来。” “说吧,今儿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凤染把碟子放到一边去,侧了侧身子,让自己已然隆起的肚子舒坦些。 隋御伸手在凤染的小腹上摸了摸,说:“都督府去的没什么意思,你夫君该换个衙门当差了。” “口气倒是不小。” “有些人就快坐不住了。” “区区一个红燕,至于让曹家坐不住?” “架不住有剑玺帝在旁一直帮我煽风点火。还有倒曹派那些大臣,以我为借口,不知向朝廷上疏多少次。” 凤染费劲巴力地去够隋御的耳朵,见状,隋御赶紧把自己耳朵送过去,让凤染捏得更顺手点。 “怎么,那些老滑头觉得你在都督府里屈才啦?” “总得有个人站出来替他们抗衡曹家。” “可禁军是曹家的天下,上一次你和顾光白不都打了嘛?” 隋御用脸颊蹭着凤染的手掌,笑弥弥地道:“所以,我这不是等着曹家人先坐不住呢?” “曹宗远会来找你?” “按说我该和娘子一起回曹家拜见二位舅舅才是,咱们回来这么久都不曾去过,要舅舅亲自来找咱们,真是说不过去呢。” 瞧隋御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凤染心里倒是踏实不少。可这般风平浪静的日子一过便是三日,直到第四日傍晚才有人往侯府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字条。 “要走?”凤染望了望外面昏暗下来的天色,不舍道。 隋御换了身天青色轻罗直裰,看起来少了些威势,倒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感觉。 “我去去就回,娘子早些睡。” “去哪儿?” “曹家。” “带上宁梧吧。” 隋御身子一凛,摇头说:“用不着。” 凤染上前非常吃力地替他系好腰带,垂眸道:“侯府里挺安全的,你更需要保护。” “别弄得这么郑重,曹宗远他们不敢对我动手。娘子要是睡不着,就数着点府外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我一定回来。” 隋御作好作歹可算把凤染哄回床榻上歇息,凤染的心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是一抽一抽地疼。她抓住隋御的衣袂,忍住哽咽的嗓音,说:“要活着回来。” 隋御没有回首,只背对着她点点头,须臾,便带着郭林离开侯府。 宁梧很快走了进来,凤染边坐起身边叹气道:“我在担心隋御,你在担心郭林吧?” 宁梧替凤染揉起小腿,难受地说:“侯爷单枪匹马的……郭林那点功夫还不及我。” “等他们回来,选个黄道吉日,你和郭林就把婚事给办了吧。” 宁梧垂首落下眼泪,一滴泪掉在了凤染的肌肤上,凤染拉住她的手,“不管你以前背负了什么,你现在跟我的想法都该一样,生命可贵,活着不易。既然他是你在心里认定下的那个人,就给彼此一个机会吧。” “夫人。”宁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不……” “你配,你很配,一直都配!”凤染抢声说出宁梧的心底话,“你跟过去早就划开界限,你该面对新的生活。” 隋御主仆二人走进曹府,曹家的规制远远高于任何一座亲王府,除了皇宫,没有比曹家更富丽堂皇的宅邸了。 被曹家人在前引路,足足走了快两炷香的时间,他们才在一处小院前停下脚步。显然这里还不是曹家的正房正院,但为什么要把隋御安排在这里呢? 就在隋御心中疑惑之际,但见不远处走来一顶小轿。小轿越过他们径直进入小院里,隔了须臾,自从轿内走下来一位妇人。 隋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今日来约见自己的不是曹氏兄弟,而是曹太后本人? 郭林让人拦在了门外,隋御被仔细搜身之后方才放进去。 “建晟侯。”曹太后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隋御顿了顿,终是稽首做拜。 曹岫坐在上首上笑了几声,悠悠地说:“哀家已有很多年没回过母家。这里是我曾经的闺房。” 隋御没有接话,只默默地听着曹岫追忆起自己的前半生。一会儿讲她父亲从小是如何栽培她的,一会儿又讲她和合隆帝当年的深厚情谊。 “你真是个不错的倾听者。”曹岫站起身,一手在发旧的多宝格上摸了摸,一边屏息凝神道:“在锦县蛰伏这么久,再次站起来想做的事情有很多吧?” “臣愚钝,不懂太后所指的是什么。” “你既已站在这里,何故再做作下去呢?” 隋御缓缓起身,冲曹太后露出一个笑意,道:“那么敢问太后,今日找臣来曹家到底有何指教?” “隋御啊隋御,你的命是真的硬啊。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竟然还能奇迹般地活下来。被那么多太医判定今生再无站起来的可能,如今还不是好好的站在哀家面前。” 曹太后将堂屋四周打量一番,才回到玫瑰倚上落座。她今日穿得轻便,若她不表明自己的身份,看起来就与普通大户家的女主人没什么区别。 “当年哀家的亲生儿子得急疾薨逝,是哀家选定裴彬,扶他坐上了那万人敬仰的龙椅。他当时有多大年纪你最清楚,他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也最清楚。我曹岫是垂帘听政不假,也左右了整个北黎的众多决策。但那又怎么样?不靠哀家,难道要靠裴彬那个龌龊之徒?” “龌龊之徒?太后说先帝是龌龊之徒?” 曹岫发出一阵冷笑,她看向凤眸阴鸷的隋御,说:“北黎与西祁在漠州边戍上的摩擦,往前追溯能追到五十年之前。但两国之间从未发动过那么大的战争,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在秦穆继承西祁大汗以后,就突然对北黎进行大规模的入侵?” 秦穆?怎么又是秦穆?曹太后所说的话为何与凤染前几日的预判惊人般相似?他狷介地说:“太后是想欺负已逝之人没法子辩白么?” 第294回:真相还套着真相 “知道秦穆是怎么当上西祁大汗的么?” 这一刻的曹岫面目狰狞,早失去了高高在上的那份雍容和典雅。仿佛多年积累下的怨恨与冤屈,如堤坝上被豁开的口子一样,汹涌迸出。 隋御目不转睛地睇向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怖慢慢爬满心田。 他本以为要和曹氏一族周旋许久,才能探得最终的真相。显然是他推断错了,曹岫早就准备妥当,她一直都在等,等待有个人跳出来扯下当年谜底的面纱。 “是拜你那好兄弟裴彬所赐啊。他在暗中赠予秦穆大量金银珠宝,支持秦穆回到西祁争夺王位。为的就是要让秦穆打回北黎,好借他的手消灭我们曹氏的力量。” “先帝绝不会那么做!”隋御嘶声力竭地喝道。 曹岫一步步走到隋御面前,仰头看着这个高大威猛的男子,不值一哂地道:“哀家也以为裴彬很软弱,他连一只猫都不敢杀死啊!哪能有那么狠的心肠?可事实不容置疑,就是他一手把北黎推到阿毗地狱的深渊里。” 屋外倏然刮起劲风,在这酷夏时节里,增添几分诡异之感。堂屋案几上的灯烛哔哔啵啵地作响,那暖黄色的火苗在灯罩内虚虚摇摆。 “起初按照裴彬计划进展的都很顺利,漠州沦陷,凉州、邕州岌岌可危。北黎朝中无将可调,西祁的攻势太猛、太强悍。偏这时候你隋御站了出来,披挂上阵誓要把西祁打回大漠里去。” 隋御始终不得解的迷惑逐渐清晰起来,曹岫就是要这样将他击垮。以为双腿可以重新站立行走就是重生了?她非要让他的信仰和坚持再次崩塌。摧毁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这样与隋御对峙,远比杀了他更有快感。 然而曹岫不知道隋御早就经历了比这还要痛苦的打击,在他还没有站起来以前,他就被东野老国主凌澈强行告知,他身体里流淌的是东野人的血。 不管曹岫对他说的这些是真是假,隋御都不可能再像当初那样歇斯底里地崩溃。但习惯了演戏的他,还是配合起曹岫,他目光呆滞,喉间艰难地滑动。 隋御没再像最初那样急于反驳曹岫,他装出手无足措的模样,像是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曹岫乘胜追击,继续强劲有力地说:“你是武中奇才,天生就是做将军的料。虽然前期打得很吃力,中期又被兵力、军粮等因素阻挠,但后期反击时打得足够大快人心,要知道漠州铁骑的神话是靠西北百姓们自发颂扬开来的。” “所以我打乱了先帝的计划?” “当然!裴彬和秦穆有盟约,裴彬把狼叫进来,再想送出去谈何容易?你杀了多少西祁士兵,秦穆损失多么惨重?要不是裴彬下令要你别再继续往大漠深处里追撵,西祁都快被你打灭国了。” 曹岫不紧不慢地叙述着,又走回八仙桌旁,在事先准备好的小箱笼里取出一沓书信。这些正是秦穆和裴彬当年暗通款曲的信件往来。曹岫手里不仅捏着这些证据,而且在这条线上为裴彬差使的所有人的证据都收集得明明白白。 她故意摆满一桌面,一张一张地递给隋御,如凌迟般折磨着他的神经。曹岫所掌控的证据,恰恰就是许有德给他的卷宗里叙述模糊、疑窦重重的地方。 证词、画押、书信、银票存根……事无巨细一一俱全。看来当年曹岫调查这些下了不少功夫。就在隋御在阵前浴血奋战之际,他们这些人竟在背后作着这些勾当。 “西祁败了,秦穆要裴彬给他一个交代。裴彬不献出你的性命,秦穆就要揭他的老底儿。他害怕极了,北黎因为这场战争死去多少条性命?要是秦穆公之于众,他就会被天下之人唾骂死,北黎皇室还拿什么征服臣民?” 隋御彻底明白过来,这才是裴彬把他拱手送出去的真正原因。他利用曹氏一族对隋御的忌惮,让世人都以为是曹太后派人索取隋御的性命,实则幕后黑手却是裴彬。 “哀家承认,当年我是收买了你身边的副将,想让他们在你的饭食和战马上做手脚。可你的那些将士们衷心,即便接到旨意也做不出背叛你的事,只象征性地放了一点剂量,企图蒙混过关。” “我福大命大并没有死,而当时的种种疑云让你产生了怀疑?”隋御顺着曹岫的思路追问下去。 “真正让你战马发狂的是笛声。”曹岫又在那小箱笼里取出一支形状古怪的短笛。 隋御拿在手中掂了掂,很快判断出这是西祁那边的产物。一点剂量的麻药已让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战马再被这种短笛所控制,不翻下悬崖才怪! “驭笛的是西祁人,但你的回京路线确是被军中之人透露出去的。不用猜了,不是你死去的那些副将,裴彬怎会找他们潜伏在你身边?那人预料到裴彬要杀他,才调头来求哀家,跟哀家道出实情。是我没能保护好他……” “先帝在朝堂上哪有这么多势力?有谁能帮助他完成这些事?” “问得好。”曹岫赞许地点点头,“是老清王啊。你是老清王放在裴彬身边的一颗棋子,可惜你这颗棋子太不好用了,曾经的你不懂世故,不会圆滑,又太能打仗,他们都畏惧你!” “你调查清楚这背后的一切,所以杀了裴彬。”隋御放下手中密密麻麻的证据,问道。 “裴彬必须死!”曹岫大义凛然地呵道,“裴、彬、必、须、死!他得给北黎死去的将士和百姓们一个交代!他那一条命根本抵不过北黎成千上万无辜条性命。哀家真恨不得亲手杀了他,这样心肠的畜生不配坐在龙椅宝座上!” 曹岫如此大方的承认,还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背叛国家和百姓的人没有资格当皇帝。 这么多年真的恨错了人?曹氏一族从万恶不赦的形象里摇身一变,竟成为忍辱负重、鞠躬尽瘁的楷模? 隋御啼笑皆非,绕了这么一大圈,得到的结果却教人更加绝望! “哀家知道,自打你回到雒都就一直在追查当年之事,肃王府那几个老东西在背后搞得那些勾当,以为哀家不清楚么?” “所以太后对现在的今上还是不满意?” “满不满意他也是当今的北黎皇帝,他器重你不过是想利用你,他以为倚重宦官就能成大事?历朝历代就没听说有靠宦官打下江山的。” “可他是皇帝。” “他能给你什么呢?那区区三年的侯爵封赏?他什么都给不了你,只能让你去都督府里挂着闲职。今日哀家与你推心置腹,就看你能不能摒弃前嫌,与哀家站在一起了?” “我一介武夫,不值得太后和今上如此重视。” 曹岫肆意大笑,说:“哀家让你回漠州去,重振漠州铁骑雄风,替哀家守好北黎的西大门。漠、凉、邕三州守备军皆由你来统领,另……”她顿了顿,“哀家封你为北黎王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异姓王,你觉得如何?” 这个条件的确诱人,跟着曹家远比跟着乳臭未干的剑玺帝要好的多。隋御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沉声道:“看来秦穆这几年卧薪尝胆养的不错,宇文戟镇不住他们了吧?” “总得打好提前量,你也不希望北黎重陷炼狱吧?”曹岫自信满满地道,“功名利禄哀家都能给你,这不好么?” “这回就不怕臣功高盖主了?卸磨杀驴又不是一次两次。” “此一时彼一时,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绝对的利益。你与哀家共同坐拥这北黎江山,隋御,莫在犹豫了。” 隋御给了曹岫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以今夜遭受打击太大为由,让曹岫给他时间好好考虑一番。 曹岫放走隋御,曹宗远和曹宗道才从内室里走出来。 “要不是西北太缺将领,何故要这么低三下四地求他!宇文戟太不成体统,黄时越和傅青野在雒都待得早没了爪牙,我也不能放顾光白去西北啊,就他这么一个有真本事的,得留下来保护咱们。”曹宗远朝门外方向狠狠啐道。 曹宗道谨小慎微地收起好那些证据,道:“这些东西还是保留好比较保险,太后累坏了吧?臣这就差人备轿回宫。” 曹岫坐在玫瑰倚上单手支颐,疲惫地说:“多年未曾回家,已然冒了大不韪,干脆今夜在闺房留宿。” 时间早过三更,隋御和郭林快速穿梭在无人的街巷里。就在马上要回到侯府庭院中时,他们对面突然出现两个黑衣人。能在这里堵住隋御的也只有梅若风的人了。 黑衣人引着隋御去往许有德宅邸方向,不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叫喊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知道府中的凤染定在担心自己,她肯定在一遍遍地数着梆子声。 “见过曹太后了?” 许有德在内室里面见隋御,梅若风则没有跟进来,而是在屋外守候着。 隋御坐到许有德对面,无奈地笑了笑:“许公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内幕,但你没有正面告诉我。” “证据不在我手,由曹家人亲自告诉你才更有说服力。恨么?怨么?想报仇么?” 第295回:是谁率先动的手 隋御端起案几上的凉茶缓缓灌入喉中,眉间冷然地说:“的确有种错付了的感觉,我被耍的团团转,信仰和坚守统统坍塌了下来。” 许有德处之泰然地睃了他一眼,摇首道:“非然。” 隋御迎上许有德的目光,坦然地说:“许公公总是慧眼独具。” “知道咱家为什么把筹码下在你的身上么?” “我终究是您看着长大的。”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啊……”许有德抬手搓了搓自己布满皱纹的脸,“跟对了主子,待海清河晏那日,或许君上还能为我们这些无根之人说几句公道话。” “公公!”隋御情深义重地道。 “阉党并不是全都误国,没有哪个男人会自愿走上这条路。到了我这个年纪权利早已看淡,可若风他们早被迫裹挟到朝堂的腥风血雨之中。与其怎么着都要站队,我能为徒子徒孙们做的便是押对赢家。” 许有德所言句句诚恳,他心中那股激动之情隐隐流露出来。 隋御想起多年前,他陪着裴彬游览于宫中藏书阁内。许有德恰被派到那里整理书籍,那天他发现了裴彬和隋御的身影,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多读书总有益处。” 隋御记得他能写出一手漂亮的颜体书法,四书五经更是信手拈来。也只有这样修养的人,才配坐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 “公公在这高处待了多年,看到了太多外戚专权,外敌入侵、世家结党、同室操戈……”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许有德感喟地说,“他们看不见,他们永远都不会看见百姓们的疾苦。” “装睡的人怎能叫醒?” “建晟侯想做什么,就去放手一搏吧。” “曹太后怨恨元靖帝勾搭外族,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先帝头上。她看不到、更不想承认,把北黎带到今日这种局面里的正是他们曹家。北黎的皇帝姓裴而不姓曹。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一国呢?” “可裴氏又出了些什么样的子孙?若说曹氏是恶鬼,那裴氏便是养鬼之主。裴氏皇脉后继无人,昨日裴彬倒下去,今日扶上来裴寅,若裴寅有了皇裔,一二岁的孩童更好做个傀儡。” 隋御负手起身,望向窗外微微破晓的天际。他对裴彬没有什么怅恨了,不管他对自己都做过什么,他早已为自己的过错付出生命的代价。 裴彬那张清秀的脸庞再次浮现在隋御眼前,他痛苦地哀求自己,要拼了性命守护住他的安危。他以前一直照做,为这位主子已失去一条性命。 以后他要为自己而战,为自己闯出一个天! “曹太后要封我为王,要我回漠州重掌兵权。” “侯爷打算接受么?若是从漠州起兵,未尝不是一种好的选择。西北各州仍奉侯爷为神话。” 隋御转头看向许有德,道:“她既然敢让我回去,就代表西祁定会打过来。我倒戈枪头对准雒都?曹家是打算把我架在火上烤。” “那侯爷的意思是?”许有德迟疑了一下,问道。 “漠州终究得回去,但不是现在。先让宇文戟在那边撑一阵,我就不信他能敞开边境大门,给西祁鞑子做带路的走狗!” 隋御更加坚定,得到禁军兵权才是克制曹家的法宝。既然北黎是从根儿上开始烂的,就得从根儿上开始治起。 梅若风亲送隋御回府,途中向他汇报了找寻旧部女儿的进程。隋御了然校事厂的办事效率,知道这件事他催与不催,梅若风都会竭尽全力地去办。 “还有一件事,替我去挖一下司尧的底子。” 梅若风没有多言,只抱拳应诺。隋御得把司尧从宫卫军统领的位置上拉下来,这是他当前要做的首要任务。 一夜未归,凤染一夜都没怎么睡。隋御抱歉地躺回她的身边,替她把蚕丝被轻轻往身上拉了拉。 凤染转过身朝他动容一笑,说:“还顺利嘛?” “顺利,特别顺利。”隋御喉头滑动,哽咽地道,“我好困,想让娘子陪着我多睡一会儿。” 凤染伸臂搭在他的腰际上,娇声道:“我才不陪你呢。”说着,已重新闭上双眸,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去。 一个多月后,锦县,建晟侯府内。 今日丁易过来报账,水生把大家伙都召集在霸下洲里。不仅有邓媳妇儿、芸儿等人,还有李老头、老田、老卫以及常五。 因为夏季已过,秋天来临,这意味着各处庄稼将在不久后陆续收割。又是一年丰收季,这一年对于建晟侯府来说无比重要。 “今年因着海上原因没有打渔,但盐场收获颇多。这点不用我细说,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丁易将本月的月盈账目上交给水生,笑呵呵地说,“说真的,我丁易真没见过这么多钱。” 水生接过账目大致翻了翻,道:“这个月又翻了一翻?供求量这么大呢?” “谁家不吃盐呢?咱家的盐质量好还便宜,百姓们都认可。不满你们说,光这个月就有三家盐商来找过我们。要不是咱跟聂家有契约在先,我真快被他们说动了,谁家开的价都不比聂家低。”金生笑得合不拢嘴,稍稍得意地说。 “除去盐场,第二茬儿土豆也快成熟了。这些土豆卖不了多少钱,但百姓们都需要。”丁易继续回禀道。 水生点点头,又看向金生,说:“你那边呢?” 金生这才把他从各家铺子里收回来的月盈翻出来,“哎呀,生药铺子、米酒坊……除去跟吴夫人她们合股的那几家酒楼有点亏损,其他铺子都稳步进账。” 邓媳妇儿和芸儿已开始噼里啪啦地打起算盘,水生向坐在一隅的李老头欠了欠身,说:“该您老说说了。” 李老头害羞地笑笑,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笑蔼蔼地道:“咱家庄稼长势很好,今年扩种好几百亩,到时候丰收得费点人力。” “这个好说,我到时候提早给您老预备好。” “阜郡那边呢?”水生这话是在问老田和老卫。 他们俩此番是和侯卿尘一同回来的,二人在阜郡上待了半年有余,一回到侯府亲切的不得了。 “阜郡那边不行啊,瞧着还得再过一个多月才能收割。开始我们还觉得长势不错,可一回来瞧咱家地里那些稻谷,真没法子比较。”老田挠了挠头,如实说道。 老卫跟着解释道:“阜郡那地方土壤倒是不错,关键气温偏低,加上这是头年种植。肥料有点跟不上,估计明年才能改观。不过阜郡族首足够支持,自打上秋以后三天两头往山坳里跑,咱确实是卖了力气的。” “那便好,铸铁让阜郡赚了不少钱,待秋收一到,他们就知道粮仓堆满是什么快活感觉了。” “夏家那片地说实在的不太赚钱,跟其他地方没法子比较。又要赋税又有劳力,还得向夏家交租子。”常五是第一次被请进侯府里,他拘谨地搓着双手,憨厚地道。 金生和水生互相对望一眼,那块地凤染洽谈的早,那时候还没有贩盐、铸铁这些营生。谁知后面能有这么多变数,如今看来那里确实是可有可无的苍蝇腿了。 “那就等契约满了再定,看那时候夏家想不想卖地。你先在那边看守好,六百亩田地能产出很多粮食,你的担子也不轻。” 霸下洲里商议的正起劲儿,范星舒和侯卿尘则站在一处哨亭上远眺。入秋起了风,风势在哨亭上更猛,将二人的袍服都吹鼓起来。 “大兴山都快被我们掏空了,府里府外、山腰山坳。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人了。幸好夫人在临去雒都前,把贩盐的路子给打通,不然就靠咱们那点老底儿真撑不下来。” “兵刃销路也很好,东野各郡都在暗戳戳地购买,我也算给侯府出了点力。”侯卿尘一手抚着栏杆,“我打算正式和其他郡城开始联络。” “要不要再等等?秋收一过,你的腰包也能鼓一点。到时候腰杆子硬气,不愁他们不向着你。” “人家几代建构起来的丹郡,怎是我在阜郡潜伏一年就能媲比的?丹郡依靠深山老林,总有源源不断地资源。” “哎,狄真适不适合坐在国主宝座上,你心里最清楚。这才登基多久,对他的抱怨声连锦县百姓都有所耳闻。得王位者不走正道,终究不被臣民信服。” 范星舒说的很有道理,狄真只有在上位那阵儿短暂收买了人心,但随着统治加深,种种问题逐步暴露,经由这么长时间的管理,东野的境况并没有得到改善。尤其是各个郡城之间的矛盾,反而越来越激化了。 “也不知阿御在雒都到底怎样?”侯卿尘皱起眉头,“我这边得加快些速度,才能为他争取时间。” “小郡主就要临盆,你总得守在自家娘子身边,待她为你生下孩子再出去斗争吧?”范星舒一副老父亲的模样,“小郡主这几个月熬得可不容易。” “我知道。”侯卿尘自责地垂下眼睑。 “正好尘爷今儿回来,不然我也打算今日收网。”范星舒从袖口里取出顾光白传送回来的书信,“是安睿亲手交给我的,他已经把自己关在霹雳堂里大半日里。到底兄弟一场,我等着他来找我。” 侯卿尘认同地道:“解决他不是难事,主要是怎么利用他把这盘棋继续下下去。他的亲人都在我们手上,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招来。” 侯卿尘忽然转头望向边境方向,那里居然冒起一道道狼烟。 “星舒,快看!那是哪里?北黎还是东野?”侯卿尘倏地紧张起来。 范星舒就势望过去,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话还没有说便急匆匆往哨亭下跑去。 “备马!快去边军大营!这,这他妈的是打起仗了!” 第296回:混战局序幕拉开 且说范星舒和侯卿尘一路打马狂奔,一径来至边军驻地大营门前。只见营房内外早有将士们鱼贯而入地往边境线上涌去。 康镇和几员副将、参将皆披盔戴甲伫立在点将台前,他们神色凝重,目光皆望向了东野国的方向。 侯卿尘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异常难看,真是千算万算不如老天一算。他料想过无数可能,独独今日这个突发状况是不曾想到的。 “我还没打算起兵呢!”侯卿尘稍显落魄地自嘲道,“这他妈是谁干的?” 范星舒拖住情绪有些失控的侯卿尘,一壁拉着他去见康镇,一壁低声劝慰道:“你可是要做国主的人,这点小风小浪算个屁!” 其实范星舒的心里也在发慌,他不是恐惧有战事发生,而是霍然想起隋御在临去雒都之前对他和康镇的那番叮嘱。 他知道侯卿尘也定然想到了这里,只不过现下的侯卿尘身上多出一份重担,导致他这么沉稳的一个人也有点绷不住了。 “是内乱吗?是哪个郡造反了?”还没等在康镇面前站稳当,范星舒已迫不及待地问出口。 康镇见这二人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便痛快地回道:“是……南鹿。” “南鹿国?”范星舒和侯卿尘异口同声道。 康镇颇具无奈地说:“没错,那些蛮子在海上盘踞多时,昨夜子时突然登陆发起进攻,陆地上有大批同伙接应,这是提前踩好了盘子。是在赤虎关另一端上的岸,那里定有防御漏洞,想必东野那边没有重视起来。他们一直将咱们北黎视为劲敌,反倒让南鹿人钻了空子。” 清晰了,一切突然就清晰了! 当初松津在大兴山上发现的流窜贩子,不是什么北黎势力,也不是什么东野人士,他们正式潜伏在东野和北黎境内的南鹿探子。 “那些不明船只停泊地离海岸线较远,累日又没有什么动静,加上我瞧他们没有要在北黎这边上岸的意思,就放松下了警惕。” 康镇又幽幽地强调一句,不过很快三人都静默了下来。之前不是一点征兆都没有,但他们都没能及时查明真相。 “盐场!”范星舒倏地大喝道,“我们家的盐场岂不是要遭殃?” “我,我已派兵过去。”康镇心存侥幸地说,“南鹿貌似有要入侵锦县的意图,他们的目标大概只有东野吧。” “锦县内混入大量南鹿探子,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把矛头对向北黎?”范星舒急迫地道,“你准备好备战状态吧,这事儿不容小觑。要不要马上汇报给雒都朝廷?” 副将跟着附和道:“是啊,将军,趁着这个机会赶紧管雒都那边要军粮啊!” “没错,老实拖欠军饷,将士们哪有斗志?”另一参将抱怨地说。 话犹未了,苗刃齐戴着歪歪斜斜的乌纱帽踉跄跑来。 “哎呀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呀?那么强的狼烟?这是打到赤虎邑城里去啦?又是哪个郡城起兵造反啦?” 康镇等人均向苗刃齐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苗刃齐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卑微小心地陪着笑脸,躬身道:“那个……那帮夷人不会央及到咱们这边来吧?” 康镇没好气地跟苗刃齐复述一遍事实经过,把原本就胆小的知县老爷吓得差点栽坐到地上。 “南鹿人?那些臭蛮子?我的天爷啊,还在锦县境内有探子?”苗刃齐差点抽搐过去,一手兜起官服下摆,一边仰天长啸:“完了,完了,锦县这不是要跟着遭殃了吗?” “苗大人,请你闭嘴,莫要在这里哭丧。”康镇心里正有一股子邪火没地方发泄,“回县衙调足衙役,封锁各个关口谨慎排查吧。” 苗刃齐把头点成鸡叨米,口里不停地应是,临走前还对康镇弯腰行大礼,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道锦县父老乡亲的性命就全交到康大将军手里了。 苗刃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却是范星舒和侯卿尘在这个节骨眼上渐渐冷静下来。 侯卿尘隐隐听到来自东野那边的厮杀声,故作镇定道:“有劳康将军主持大局,若是有什么最新消息,请第一时间通知星舒。” “这是自然,请尘爷放心。” 有很多事情康镇早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了,对于侯卿尘他们在背后都做些什么,康镇心知肚明。他知道隋御不向自己坦白清楚,是为自己的身份所考虑。自从上了隋御那条“贼船”,他已把这些看明白。 正如眼前这二人,康镇相信他们如隋御无二样。 两厢别过后,范星舒和侯卿尘纵马回府。 侯卿尘攥住马辔,侧首说:“我必须马上回阜郡去,回去以后的事不能受我控制,我更不确定下次什么时候回侯府。” “你夫人马上就要生了!” “她的国家正在遭受战事,我必须回去替她守下去。东野不能乱,东野是我们的后院。一旦东野被南鹿控制,锦县哪还有安生日子可过?唇亡齿寒的道理你该明白。”侯卿尘说得正气凛然,但很快又将头垂了下去。 范星舒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逐渐涨红,他长长地嘘了口气,说:“我替你瞒着郡主,待孩子生下来以后再与她讲实情。这次过去你不能单枪匹马,让定思带一些人做你的亲兵队吧。” “还不到动用侯府势力的时候,有阜郡族帐支持,我肯定能挺过去。” “那……”范星舒意味深长地说,“带上老国主给你的传国玉玺,正是你组织反抗的好时机。你才是合理合法的东野国主。” 侯卿尘点点头,苦涩地笑道:“还是范爷脑子反应快,这是一次为难,亦是我的机会。” “随时向我传书,府中这万八千家将都是你的兄弟。” “观察两日战局,然后再给阿御递消息,安睿的事情要解决清楚,还有……郡主就拜托你了。” 侯卿尘走的很匆忙,没有带上老田和老卫,凌恬儿是在他离开半日后才知道消息的。旌旗轩里不断传出哀伤的哭声,可范星舒还是下令,要阖府上下都不得向凌恬儿透露关于东野的一个字儿。 臧定思和古大志早在屋内等候范星舒,边境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作为常年镇守边疆的武将,预感都非常准确、强烈。 “这时候谁也靠不住,还是我带一队人马直接驻扎到盐场周围吧。盐场一旦被破坏,后果不堪设想。”臧定思拍案说道。 古大志赞同地说:“是该过去,康镇的兵不受咱们直接领导,终究隔了一层。倒不是说他不向着咱们,只是他需要兼顾的更多。倘或赤虎关和盐场同时受敌,他一定会以赤虎关为主。” 三人很快商议妥当,再不是以往藏着掖着的时候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时候作为建晟侯府的家将,他们必须站出来保护好侯府。 大家都是老兵了,自来侯府以后操练就没有停过。臧定思很快就在盐场周围拉起警戒线,将盐场围得密密实实。 制盐的老师傅们都知道东野那边出了事,心下诚惶诚恐。常澎和丁易不得不出面安抚大家,不断地解释,这些家将和边军军士一样都是来保护他们安全的。 范星舒站在一处哨亭上,见邓媳妇儿和芸儿等不断往来旌旗轩里外。稳婆、大夫早在一日前就被请到侯府里。凌恬儿就要生产了,而她的夫君却不在她的身边陪伴。 臧定思带走一部分家将,剩余这些便都跟着古大志在侯府和大兴山之间巡逻。范星舒望向那已然黄灿灿的庄稼地,不由得捏起一把冷汗。要是南鹿打过来,锦县上的庄稼岂不就成他们的囊中之物? 洪灾不断、瘟疫横行、饿殍遍地的南鹿?这场战事他们到底筹划了多久?为了抢夺地盘?还是为了抢夺资源? 就在范星舒陷入沉思之际,安睿已悄然来到他身后。 “星舒。”安睿唉声道。 范星舒转头,朝安睿微微欠身,说:“安大哥。” 安睿自愧地低下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范星舒放声大笑,一甩额前的龙须刘海,道:“安大哥,你这开场白过于俗套啊~” 安睿紧张地语无伦次,支支吾吾窘迫至极。 “你我皆是被顾将军所救下性命,咱俩一路相扶来到这里。你也为了建晟侯没少吃苦头,古大志他们都是你辛辛苦苦找回来的,你怎么就倒戈向曹宗远了呢?” 安睿知道解释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哭丧着脸搓手道:“关于东野那边的事,我只字未提。” “那都交代了些什么,还烦安大哥好好说道说道。” 安睿如实讲出来,关于府中兵力的事情他没有过多坦露,但侯府众多买卖营生,他却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曹宗远。 “你老子和妹妹如今都在顾将军那里,安大哥,侯爷觉得你还有救,还把你当成自家兄弟,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安睿赶紧应承下来,他得装作不知父亲和妹妹已被人解救走,然后继续给曹宗远汇报府内消息。不过从今以后的消息就都是虚假的了。 二人又不约而同望向东野,范星舒眉头紧皱,说:“看样子赤虎邑抵抗不了多久,闹不好狄氏一族要放弃赤虎邑逃回丹郡去了。” 第297回:死去新生皆轮回 凉风裹着凄凄秋雨,降临在东野的国土上。赤虎邑城外到赤虎关之间已布满南鹿的士兵。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为首统帅栾君赫坐在一匹膘肥的战马上,他露出好斗诡异的笑意,直指赤虎邑城门,大声鼓舞道:“兄弟们,今日冲进赤虎邑,里面的一切就都是咱们的了!” 众人闻声发出高亢的誓言,一声赛过一声,仿佛以这种方式就能将东野人吓破胆了。 狄真已派人向十二郡族帐发出求救,但东野人烟稀少,郡城与郡城之间相隔的较远。要等到援兵赶来,只怕黄花菜都要凉了。眼下他只能靠驻扎在赤虎邑当中的士兵们自救。他站在东野皇宫的城楼上,眺望聚集最多兵力的赤虎关方向。 当初狄真就是靠玩弄达吉,拖延时间耍了他一大圈,才为自己率丹郡将士杀进赤虎邑争取下时间。才过去多久,场景便再度重现,可惜这回被围在皇宫里的人成为他自己。 达吉已派兵力跟南鹿人正面厮杀,可由于南鹿是突然袭击,打了达吉一个措手不及时。加之赤虎关对面便是虎视眈眈的北黎,要是达吉现在将所有兵力都抽调出来,赤虎关很有可能陷入北黎之手。 南鹿人现在阻隔在赤虎邑和赤虎关之间,若不及时给达吉他们送去补给军粮,他们能撑多久还未可知。 狄真坐在这个国主之位将将一载,失望大于喜悦,根本不及他坐拥丹郡时的简单自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靠丹郡物资来填补东野各处的种种开销。 而站在权力的最高点上,他只承接下凌澈特别特别少的财富。他厌嫌地瞥向跟在身后的凌仙儿,讽刺说:“这就是你那好父亲留下来的烂摊子。这么破败的赤虎邑,还能被南鹿人给惦记上,我真是想不明白。” 凌仙儿不敢吱声,裙摆早被雨水溅湿了。狄真走到她跟前,徒手打掉婢子替她撑起的骨伞,叱道:“你说你有什么事情能做好?你好妹妹的下落寻不到,让你好好看护世子,他居然死在你这个做娘的怀里!” 雨水无情地打在凌仙儿的脸上,儿子发高烧不治身亡,明明是狄真收的那些姬妾在背后使手脚所致,可狄真非但不去彻查,反而把所有的不是都推到凌仙儿头上。 言罢,狄真拂袖离开,仿佛多看一眼凌仙儿都觉得恶心。凌仙儿无助地站在城楼上,当初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帮这个恶人对付自己的父亲?如今赤虎邑大劫,以她对狄真的了解,已猜到他会怎么行事。 儿子已死,父亲和小妹不知下落,和大姐也已断了联系。 狄真之前便要她亲自去旧都搬救兵,希望大郡马蒲巴会带人增援赤虎邑。可她没有同意,她是真没脸再面对凌氏族人,上一次的锦县之行早让她丢尽颜面。 身后婢子重新拾起骨伞遮在凌仙儿头顶,她带着哭腔道:“国后,咱们别在这站着了,当心身子再扛不住啊。” 凌仙儿举目远望,看向赤虎邑城门上不断抵抗攻城的将士们。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了那位佝偻的老国师,还有大姐和小妹骑在马背上的样子…… 雨水和眼泪早就分不清楚了,凌仙儿坦然迈出两大步,身后婢子忙地大叫起来:“国后,危险!您快回来!那里太高了!” 凌仙儿侧眸朝身后婢子笑了笑,突然觉得还是未出嫁之前的日子过得舒坦,什么权力、什么地位,都不及家人在一起相亲相爱。 “我走了,或许是去见父亲呢!”凌仙儿纵身一跳,须臾,身子已从城楼跌落下去…… 婢子撕心裂肺地唤道:“国后!”可是等她来到前面向下望去时,凌仙儿已倒在血泊之中。 狄真正在殿内踱步,见内侍急匆匆跑进来相报:“国主,不好了,国后她从城楼上跳下去了!” 狄真稍稍一顿,冷漠道:“她死了?” 内侍赶忙应是,狄真不屑地说:“她还真会给自己选死期,不知道的还以为凌仙儿是为国殉命。” 内侍不敢多言,这皇宫里谁不知道国主对国后是什么态度。 “去把丹郡的旧部们赶快召集过来,立刻,马上!” 内侍忙地称诺退了出去。狄真回头望向这空旷的大殿,发出感叹道:“也算是待过了……” 秋雨越下越大,赤虎邑的城门眼看就要被攻打下来。南鹿的气势实在太足了,大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们今日务必要攻进东野都城中。 赤虎关这边的达吉早已坐立不安,前面是随时可能趁火打劫的北黎,后面则是杀红了眼的南鹿,他手中这两万人马该何去何从? “将军,咱们杀回去吧,北黎终究是我们的宗主国,咱们纳贡这么多年,他们总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井下石吧?”座下将领焦急地说道。 另一将领也催促说:“放弃赤虎关,都城或许还有救。死守赤虎关,一旦都城被南鹿占领,他们下一步一定会把矛头对准咱们。” “是呀,咱们兄弟已死去那么多,不能教他们白白牺牲!” “将军,咱们拼了吧!就赌这一次!” 达吉扶刀走出营帐,外面众将士都在雨水中等待自己下达命令。他们从上次逼宫兵变起就憋了一肚子火。 这支边军不是狄氏所打造起来的,他们都是由先国主凌澈选拔出来的。他们这回出战不是为了狄真,而是为了东野这个国家,为了先国主凌澈! 达吉甚至不用再多说一句战前动员的话,只见他抽出腰侧弯刀,直指身后赤虎邑的方向,众士兵们便在底下将领的带领下勇猛地杀了回去。 栾君赫看向马上就要攻破的城门,有些悻悻然,东野怎么比他想象的还不禁打? 沈放扯着缰绳走到栾君赫跟前,枭笑地说:“大将军,你快往后面看看。” 栾君赫转首瞻去,舌尖不安分地舐了舐持刀的手指,兴奋道:“达吉到底坐不住了,我去会会他。” 话落,栾君赫带领一队人马迎着达吉他们冲了过去。 栾君赫太喜欢这种厮杀的感觉,他在两国边界上蛰伏这么久,都快要憋疯了。终于让他等到这一天,他一定会杀个痛快,他要踏平这里,他要主宰这里,他要把南鹿的旗帜插在这片土地上! 离赤虎邑最近的阜郡已然接到求救消息,可是族内很快分成两派,一部分人认为该支援赤虎邑,不然一旦赤虎邑失守,阜郡很快就会成为下一个攻打目标。 另一部分人则认为不该出兵,因为他们经由这一年以来和狄真的相处,早摸透狄真对其他族帐的态度。阜郡若是出兵,必然会成为狄真的马前卒。 族帐大营里吵的不可开交,只见侯卿尘自外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因着侯卿尘的身份,加上这大半年他为阜郡实打实牟下好些利,众人对他都很尊敬和感激,同时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兵一定要出,但不是在这个时候!”侯卿尘朗声说道,“莫说其他郡城离得远,就是离得近,他们也都会持观望态度。狄真得不得民心,各位心中都有数。” “那依小郡马的意思是?”松术特意加重“小郡马”这个称呼,因为他嗅到了一丝契机,是属于带领阜郡走向另一个高度的机会。 “若狄真死守赤虎邑,那我们就随其他郡城一并支援;若狄真死在南鹿人的刀枪下,我们更应该替他报仇!但若狄真弃了整座赤虎邑于不顾,而是自己逃命折回丹郡去……” 侯卿尘自怀中掏出那个沉甸甸的传国玉玺,高举于营帐中央,道:“此为先国主凌澈传授于我的玉玺,如今奸佞当道,外敌入侵,正是我等奋勇抵抗之际!千万良田眼看就要成熟,族中人人都有最锋利的刃器,南鹿蛮子算什么东西?要他们在东野地盘上随意烧杀抢掠?” 侯卿尘讲的义愤填膺,鼓舞了帐内所有人的情绪。是他们助侯卿尘重登国主之位,同时也是成就他们阜郡的时刻! 秋雨自东野蔓延到北黎,建晟侯府里雨声连连。凌恬儿的疼痛哭喊声响彻侯府上空。 范星舒和古大志等人硬着头皮来到旌旗轩堂屋里,他们都是没成家的汉子,对女人生孩子的事压根就不懂。可侯卿尘把凌恬儿母子的安危交到他们手里,即便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也得守在这里才能安心。 “侯卿尘!侯卿尘你这个王八蛋!”凌恬儿呜呜咽咽地哭诉,“侯卿尘!” 邓媳妇儿和几个有过生养的媳妇儿在内室里前后忙碌,稳婆已开始教她怎样喘气、用力,大夫也在一旁随时待命。 芸儿哭着跑出来,见几个大男人均在外面抓耳挠腮,只说:“我都待不下去了,太恐怖了!” 邓媳妇儿在里面大声叫着:“热水,热水!” 芸儿不敢耽搁,又急急地提着热水赶进去。 范星舒一手攥住古大志的肩头,哽噎地道:“这他娘的跟杀人似的,我都快受不住了!” 古大志装得镇定些,压低了声音说:“生下来就好了,他们母子平安就成!” 凌恬儿断断续续喊了半个多时辰,终于一声嘹亮的婴啼覆盖住雨声,与此同时,另一端的赤虎邑城门,也在最后一下的击撞中,被无情地凿开了…… 第298回:乱世起群雄逐鹿 赤虎邑沦陷,狄真弃城中无辜百姓和朝堂百官性命于不顾,在旧部们的掩护下,仓皇逃窜回丹郡老巢。 赤虎关失守,最高统领达吉身负重伤,仅有一小股兵力成功突围,拼死将达吉送抵到最近的阜郡族帐中。 除去狄真贴身的几个近臣,侥幸被他带回了丹郡,余下大部分文官均成为群龙无首的待宰羔羊。 最初有几个深明大义的文官站了出来,企图跟栾君赫正面谈判。可栾君赫根本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他刀起刀落将人无情杀之,颈间喷出一丈多高的鲜血,吓破了余下众官员的胆子。 之后,再无人敢站出来讲话,很快便有人成为南鹿军士的走狗。 由东野人带领南鹿人在赤虎邑任何角落里大摇大摆行走,这是何等的讽刺?无辜百姓们的钱财被大肆收刮出来,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南鹿士兵已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随意蹂躏良家妇女。 栾君赫站在东野皇宫的城墙上,就在几天前,这个位置还属于那个叫狄真的人。 沈放嬉皮笑脸地走过来,叉手禀明道:“大将军,已按照您的示下向君王传回赤虎邑战绩,咱们的士兵会源源不断赶赴过来。” “让达吉给跑了。”栾君赫神经兮兮地说。 他本想提着达吉的头颅走进东野朝殿之上,好震慑一番那些还欲抵抗的官员们。他喜欢这种带有杀戮的征服感。本可以用一颗人头做成的事,最后却用了好几颗人头,这让栾君赫感到非常不爽。 “赤虎邑旁边就是阜郡,逃离出去的东野官员大部分都涌入到那里。不过阜郡是东野十二郡里最穷的地方,要啥没啥,咱们的危机还是丹郡那头。狄真要是纠集其他郡城反攻回来,咱们未必能坐稳这赤虎邑。” “来都来了,你还想着回去?”栾君赫一手抚在栏杆上,“倒是北黎那边会有什么反应呢?咱们得先把赤虎关看守起来。” “将军说的是。”沈放应和道,“东野是真的穷,粮食没捞到多少,肥羊还在锦县那头。” “不急,咱们慢慢来,我南鹿人的肚子就靠他们填饱了。”栾君赫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一日他们足足筹划几年时间,把两国的背景现状,甚至是要交手或者接触到的官吏,都被栾君赫等人调查的清清楚楚。 此次初战告捷,以后的每一步都不容走错,南鹿是千里征讨,但凡有半点闪失,结果必定惨烈。 栾君赫在南鹿君王面前发过誓,不成功便成仁,他得为贫穷的南鹿找出一条新的生路! 赤虎邑换了把守士兵,康镇心下便知道达吉打了败仗。副将跟随康镇远眺许久,道:“将军,这下子可有的打了。” “发往雒都的急递挂的是八百里加急么?” “是的,此刻急递应该已在陛下的玉案上。” “南鹿这是绸缪了多久?是咱们大意,竟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发育起来。” “将军日夜操劳,雒都不管咱们死活,军饷、军粮皆是将军在外奔波替兄弟们要回来的。” 康镇自愧地摇头,说:“却独独把正经事给耽搁了。” 阜郡的族帐里一下子人满为患,不是逃离出来的官员夸大其词地鼓吹南鹿士兵有多么凶猛血腥,就是那些一股子酸臭脾气的官员义愤填膺地控诉南蛮有多么无耻。 作为阜郡族首,松术不得不接纳下这些难兄难弟。从不被各大族帐重视的阜郡,一下子成为聚焦地,想要反攻回赤虎邑,阜郡是最佳的跳板。 松术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却不大与他们共同谈论事情。他知道这些官员都不是关键人物,最最关键的人物全都聚集在另一座营帐之中。 侯卿尘亲自替病榻上的达吉敷药包扎伤口,松针、松津等人全在两旁守候着。闻讯赶来的郎雀也在其中,这些随先国主一起失踪的人,就这样突兀般地站在这里。 翁徒、鄂伦等讶然地瞅向他们,根本就不需要郎雀松针过多解释,很多谜底已然揭晓了。他们口中的“小郡马”,便是眼前那个照顾达吉的男子。 侯卿尘的身份不攻自破,翁徒朝郎雀深深一拜,道:“先前便有耳闻,道是先生隐匿在阜郡深山里种植庄稼。我当时只以为是传言,如今看来是我想的狭隘了。” 郎雀的确是一身老农扮相,他从山坳里急匆匆赶来,连仪容都没来得及规整。 却是鄂伦冲到松针面前,一拳头打在他的肩胛上,负气地道:“你可真行啊,就这么忍着不告诉我,枉费咱们俩是这么多年的好兄弟。” 松针惭愧地笑了笑,转瞬又沉下脸色,说:“护卫府的兄弟……” 鄂伦抱怨道:“护卫府早不是曾经的护卫府,六七成都换成了丹郡将士。差不多就是他狄真一个人的队伍。狄真逃离赤虎邑时,派我们前去支援守城官兵,他和那些亲兵则开后门溜走了。” “他娘的!”松针负气骂道。 “我们还没赶到城门口,城门已被南鹿人给撞开。我们没得法子,调头就往皇宫里跑,本是要誓死保护国主安危。”说到这里,鄂伦已激动的讲不出话来。 翁徒接过话茬儿,叹气地说:“国主早没了踪影,我们瞧大势已去,又听闻达吉将军惨败向阜郡这边逃来,便火急火燎地跟了过来。想着依靠达吉将军,或许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达吉还没有醒过来,他们所说的话皆被侯卿尘听进耳朵里。他手撑膝头坐在达吉的床边,正准备言语,却见小袁突然从帐外跑进来。 他气喘吁吁地跪到侯卿尘面前,自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小郡马,小郡主她生了,是男婴,是您的世子。” 话落,帐内先是出奇的安静,之后在场所有人都纷纷跪了下去,恭喜侯卿尘喜得世子。 这一跪,更是间接承认了侯卿尘的地位。 侯卿尘克制住内心的喜悦,将信笺来回看了看,才道:“现下不是恭喜的时候,既然已走到今日的地步,有些事情,有些陈年旧账咱们就得坐下来好好算一算了。” 凌恬儿已平安生下孩子,东野的状况便不能再对她隐瞒下去。范星舒隔着一层门帘儿,在外面一五一十地交代,说:“尘爷不是不想留下来陪你生产,是他不得不替你回去。” 凌恬儿哭得泣不成声,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床回国杀敌。 “东野交给尘爷,他定会替你守好,让南鹿人先得意一阵儿,最后的胜利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哺育世子,你怀里这个孩子可是你们东野的未来。” 安抚好凌恬儿,范星舒又忙地给隋御写书信,在锦县上发生的一切都得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主子。范星舒这边写的都是实情,而安睿在给曹宗远的书信里,关于建晟侯府的事务便开始编的乱七八糟。 “行,就这么送出去吧。”范星舒看过安睿的书信,点首道。 安睿便到廊下吹起口哨,召唤过来好几头海东青。可这书信还没等送出去,康镇那厢又大步流星地赶过来。他在上院里没见到范星舒,便横冲直撞地来到霹雳堂里寻人。 “康将军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冲动?”范星舒连忙出来相迎。 “东野奏疏,盖着大印。”康镇激动地说,“事态严重了,东野请求宗主国支援,要咱们联手把南鹿打回老家去。” 范星舒当下便明白过来,这事定是侯卿尘在背后策划。他这么做一来是乘机上位,二来也是要让北黎重视起来。 “急递已上路,同样挂的八百里加急。北黎出不出兵,得看雒都那边的旨意。” “好,我这就给侯爷通个气。康将军属意打还是不打?” “拿什么打?怎么打啊?”康镇一脸怨怒,“南鹿人有多凶残?赤虎邑城中燃起的大火到今时都没有灭掉!我们北黎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范星舒觉得这话从康镇口里说出来,多多少少有点别扭,不过他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道:“是军粮匮乏,军饷拖欠,军士们不想出战吧?毕竟南鹿没有打到北黎国土上来。”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明白,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康镇说罢,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侯府。 他觉得自己最大限度的保护北黎已够吃力的了,若再让他出兵帮助东野,他真觉得力不从心。 但凡雒都对他康镇所带领的这支边军稍微重视一点,他都不会有这么消极的态度。一次次地讨要军粮、军饷,已把他弄得心力交瘁。要不是建晟侯府在背后大力扶持,他的状况只怕要更加糟糕。 东边局势乱糟糟的,自锦县来的急递一个跟着一个,剑玺帝坐不住了,曹太后也坐不住了。 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西祁身上,当是被西祁打怕了,可防来防去最终出事的却是老实巴交的东野,和从未被重视过得南鹿。 朝堂上又意料之中的分出两派,一派支持北黎出兵,一派则反对北黎出兵。两边官员在朝堂上争论的面红耳赤。 剑玺帝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曹太后也快被这些大臣吵聋了耳朵。反对的无外乎就是没钱,无力承担战事开支,支持的便是觉得该履行大国之道,毕竟东野向北黎称臣这么多年。 就这样争论两日后,锦县再次送来八百里急递,可这次的消息却令满朝文武惊恐万状,因为边军统领康镇死了。 第299回:将军我的将军啊 雒都,建晟侯府内。 两位太医刚刚为凤染请过脉。隋御屏息凝神,很害怕从太医口中听到任何不利消息。 其实这只是例行日常,但只要碰见隋御在侯府里,他便老是这副坐立不安的面孔。太医们开始的时候有点惶然,觉得来建晟侯府跟去往皇宫无样,都教人过度忐忑。不过日子久了习惯了以后,他们已然见怪不怪。 “侯爷夫人一切都好,还望侯爷放宽心。”一位太医拱手笑道。 隋御点了点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去些,突然又急声问道:“夏季已过,夫人怎么还没什么胃口?光见她长肚子,人倒是日渐消瘦。” 另一位太医忙地解释一番,最后实在拗不过隋御,只好让他去买些山楂百合茶回来,平日里当水多饮些便是。 隋御这才放两位太医出府,宁梧无奈地看向凤染,道:“夫人,这茶您要喝么?要是喝得话,小的这就打发人去买。” 凤染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倦意地说:“瞧瞧这屋子里哪还有走动的地儿?买多少无用的东西了?” 宁梧忍笑,却见郭林张皇失措地闯了进来。 “干什么这么冒冒失失的?锦县又怎么了?”宁梧白他一眼诮讽道,“这几日恨不得一天一道书信,南鹿人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郭林没有理会宁梧,拿着书信的手掌微微颤抖,“侯爷……” 隋御登时察觉出异样,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信,俄顷后,难受地沉默下来。 康镇怎么可能死了呢?他堂堂锦县边军统领,手下两万余军士。他镇守北黎王朝东大门这么多年,何时出过半点岔子? 隋御想起和康镇初次见面的场景,他那双灿亮的眸子紧紧地盯住自己,对自己的仰慕不予言表。他们相识相知,同在锦县上度过好几载难忘岁月。要是没有康镇在锦县上的照拂,建晟侯府不会发展的那么迅速。 “康镇死了。”郭林向疑惑不解的凤染和宁梧说道,“是中毒。” 闻言,宁梧差点没有站稳,一手下意识地扶住桌角,临来雒都前的那番言语,竟然是和康镇的诀别。 他对她说:“那夜月色很美,你很漂亮,我动了情。愿你和侯爷他们一路顺风,早去早归。” 他还对隋御说:“侯爷,望你和夫人布帆无恙,盼与君早日重逢!” “中毒?” 凤染抢过书信仔细阅读起来,范星舒交代的不是很详细,字迹亦很潦草,看得出是紧急传送过来的。 只说根据边军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一个伙头兵不满康镇许久,因着又好几个月没发放军饷,对康镇怀恨在心。不知从哪里搞来了鹤顶红,在康镇的饭食里投了毒。 事后,从伙头兵到康镇身边的贴身近卫,全部认罪伏法。临时主事的参将将他们捉拿归案,本想通禀雒都后,让朝廷狠狠发落。哪料在被关押的第一个晚上,几人便在牢房里畏罪自杀。 “是东野人所为。”凤染笃定地说,“他们想嫁祸给南鹿人,好让北黎彻底裹挟到这场战争当中。不然以东野现在的趋势,很难和南鹿相抗衡。南鹿不傻,不会愿意一打二,挑衅北黎,让北黎和东野结为联盟?” “是尘爷在背后捣的鬼吧?”宁梧凄哽地道,“他是最有动机的人,杀了康镇看似是把北黎裹挟进去,实际上……是以这种方式召侯爷回锦县。这是侯爷上位的最佳时机,掌控锦县边军,和尘爷合力控制住东野,再一起并肩和南鹿抵抗到底。” “若是侯兄长所为,我们这时候就不会坐在这里乱猜了。侯卿尘做事的确穷竭心计,可他有底线。若他今日为了隋御杀掉康镇,那么有一日他也许也会因为别人杀掉隋御。” 凤染伸臂拉住宁梧的手,感受到她遏制不住地激动。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和你一样难过,康将军跟我们朝夕相处那么久,早就是侯府自家兄弟。他的仇,侯爷一定会替他报。别看小郡主在咱们府里,但一码归一码,这件事绝不稀里糊涂蒙混过去。” 隋御霍地跑出侯府,郭林先是愣了愣,之后又仓促地追赶过去。 凤染望着隋御跑远的身影,嘘了口气,她知道在雒都盘算这么久的一切,全部都得搁浅了。 曹太后想把隋御派封回漠州地界上去,因为西祁近年又开始蠢蠢欲动。宇文戟根本镇不住漠州铁骑,不事先把猛将派回去镇守,后果恐不堪设想。 剑玺帝希望隋御可逐步掌控在雒都的禁军,只有这样他才能和宦官集团里应外合,从而将曹氏一族一举消灭。 隋御则想从宫卫军开始着手,将司尧打下去,他才能控制住整个北黎皇宫。毕竟以许有德为首的宦官集团早就倒戈到他这边来,而禁军里有顾光白稳稳把控着,至少龙狮营是绝对的自己人。 这一两个月的时间里,隋御都在忙碌这件事,已让梅若风把司尧查了个底朝天,正打算把内情捅到都察院那边去,让那些相对有点良知的监察御史上朝启奏,胜算还是比较大的。 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时隔一年之后东野再遭大劫,而这次大劫还与北黎息息相关。凤染摸了摸稍有胎动的肚子,从圈椅上缓缓站起来,说:“宁梧,这雒都城咱们待不住了。” 宁梧此时已缓和下情绪,她跟在凤染身后,低沉地说:“侯爷会回锦县接替康镇的吧?” “这好像是没得选的事,一切都是老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南鹿攻势这么凶猛,若康镇没有遇害,北黎尚可坐山观虎斗。但如今北黎最高统帅莫名死亡,要是北黎再不有所表态,只怕就会助长南鹿的气焰。” “侯爷是最合适的将才之选。” 凤染侧眸看向宁梧,感喟地道:“能阻断侯爷回锦县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曹家人知道侯爷在锦县上的那些势力了。” “他们当初把侯爷召回雒都,目的就是担心侯爷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上发展自己的势力。” “卸磨杀驴是后话,他们现在得靠侯爷去杀外敌。” “派侯爷回锦县,夫人,您和肚子里的世子必成为曹氏人质。他们绝不会让你回锦县。而且咱们在锦县上的那些势力,不管是招募家将,还是和东野暗中‘勾结’,都无法再隐瞒下去。” “所以,接下来你得帮帮我了。”凤染轻描淡写地说道。 宁梧突然不住地摇头,在主子身边这么久了,她对凤染的心思已能猜出一二。 “话本里都是风花雪月,可现实总是过于残酷。说什么为了国家大义有点太假,咱们都是平凡人,避免不了夹杂私情。” 凤染活动起腿脚,这几个月养尊处优的生活,都快把她给待废了。她现在每日的活动量,都不及在锦县时的一半儿。连灵泉都时不时提醒她,得适当提高运动,不然生产时要遭些罪。 “可是侯爷他能答应么?” “我猜他三日内必挂帅出征。”凤染眼眸中浸着笑意,“刚才那么不管不顾地跑出去,肯定是跟顾光白他们商议,如何把我带出雒都。他就是这么幼稚,真讨厌。” 夤夜,隋御推门而归,他脚步轻浮,很担心将凤染吵醒。 “商议出对策了?”凤染隔着床帐幽幽地问道,“圣旨什么时候下来?” 隋御撩开帷帐躺回凤染身侧,他发出沉重的叹息,“明天一早,我去上朝,这两天就会动身。我不会抛下你和孩子,我必须带着你们一起回去。” “不行,孩子哪能受那份颠簸?你这是要我们娘儿俩的命呢。”凤染故作埋怨状,“有许公公和顾将军在雒都照顾我,你担心什么呀?边军将士们需要你,锦县百姓们也需要你,尘哥他们更需要你。” “你也需要我。” “我有宁梧,她贼厉害,你再把郭林给我留下,双重保障总可以了吧。” 隋御负气地说:“要你和孩子落入曹氏之手?我做不到。我绝不让任何人威胁你们的安危。” “怎么,不让我和孩子跟你一起回去,你便不接受朝廷的认命?”凤染反问道。 “对,没错!”隋御声音沙哑地道。 凤染转身抱住隋御,她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动容道:“别这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你可是要坐皇位的,为儿女情长磨磨蹭蹭,太不爷们儿了。我不喜欢。你要去战斗,我要看到最所向披靡的隋御。” 隋御的热泪滚滚落下来,他不敢将凤染搂得太紧,担心伤到她腹中的孩子。可是他的肩膀在抖,他的喉结在攒动,他的睫羽早湿透了。 他必须赶回锦县接替康镇,不然一旦三国混战,最先遭殃的就是无辜的锦县百姓。所有人的命都是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既然站到这个位置上,就得承担这个位置上的责任。 可为什么要在这时候丢下凤染呢?愧疚自责占满他的心田。不管许有德和顾光白如何向他作保,他们都会拼死保护凤染和腹中孩子的安危。 但隋御心里明镜儿,只要这雒都被曹氏一族把控一日,凤染的安危就不会解除,他们会拿凤染和孩子的命要挟自己,驾驭自己,让自己成为曹氏一族最听话的狗。 这是最艰难、最无情的抉择…… 隔日,凤染第一次看到披盔戴甲的隋御。 他骑在一匹膘肥体壮的黄骠马上。身前是亲自出城相送的剑玺帝,身后是从禁军中临时抽调出来的五千精兵。壮行酒已然饮过,高亢的呐喊声回荡在半空中。 凤染说不会来给他送行,但隋御还是不停地朝四周寻望。他有种预感,凤染一定会在某个地方注视自己。 “夫人,真的不跟侯爷告别么?”宁梧紧紧搀扶住凤染,和一旁的郭林都红润了眼眶。 凤染轻轻摘下白纱帷帽,沿着隋御缓缓起行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夫人,夫人您慢些……” “隋将军!”凤染抑制不住地喊道,“隋将军,狼烟风沙,路不好走!将军要保重,妾盼你凯旋!” 第300回:不得不冒这个险 却说隋御单臂拉住缰绳,侧身凝睇不断追着自己喊话的凤染,五内摧心剖肝地疼痛。 她是他一生的挚爱,这一次的分开是为了以后永远永远都不再分开,是为了以后再也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摆布和束缚。 他要为死去的康镇而战,为锦县、阜郡的无辜百姓而战,北黎和东野都是他的家园!他更要为了自己和凤染而战,这一次他不会再从马背上摔下来,他一定会再次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栾君赫、狄真通通都要为他们做过的罪刑付出代价! 隋御和凤染四目相望许久,这一望是一眼千年,更是至死不渝。 他忍泪调转马身,一马当先狂奔于前方旷野上。身后的骑兵犹如旋风一般凶猛踏过,空气中溅起无数沙尘,连大地都被震得颤动不止。 这样的士气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这才是北黎军士该有的样子! 只有隋御拥有这样的魄力,他们的战神终于回来了。 在宁梧的搀扶下,凤染缓缓走下山丘,他们身后跟随一队侍卫。是曹宗远以隋御不在雒都,为确保建晟侯夫人安危特意拨派过来的。 名义上是保护,实则就是监控。 凤染挺着肚子故意往他们队伍中间走去,愣是凭一己之力将这支队伍给硬生生冲散开。没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危害凤染和腹中孩子的性命。 她的夫君刚刚挂帅出征! 剑玺帝坐在回宫的龙撵里,许有德则规矩地跪在下首。 “许公公,你说这次放隋御回锦县,他还会回来么?”剑玺帝摇了摇头,怅然地说,“光扣住他那位夫人有用么?汉高祖、昭烈帝尚有抛妻弃子的先例,何况是他一个小小的建晟侯。” 许有德没有应声,隋御在临走前对他那深深的一跪,令他到现在都缓不过劲儿来。 “朕希望他能摆平东野和南鹿那些乱七八糟的战局,还东北百姓一片安宁的净土。可朕也明白,隋御要是在这样的时机下重掌兵权,那他就不在需要依附于朕。他自己完完全全可以在边塞上割据一方。” 许有德缓缓抬眼,说:“陛下,最终委任隋御,是太后下达的旨意。您担忧的想必太后也都思虑过了。倘或没有权衡利弊,太后也不会放走隋御吧?” “那个老妖婆……” 剑玺帝眼露杀意,隋御回雒都停留了多久,他和曹岫便明争暗斗了多久。看起来是在争夺隋御会归顺于谁,实际上依旧是曹党和倒曹派之间的斗争。 可惜在雒都还没争出个你死我活,边境上便又再度起火。东野是北黎的后院,要是东野燃起火来,一旦真正的劲敌西祁发起进攻,北黎就得两线作战。 莫说如今的北黎将才稀缺,即便有的是将士可去前方为国效力,依北黎今时的国力,压根就支撑不住长久的战争。 曹岫知道这是曹家自食恶果,把揽北黎朝堂十余载,北黎进入到前所未有的黑暗之中。 所以即便知道让隋御回到锦县,很有可能是放虎归山,曹岫也不得不痛下这个决定。她不仅要放隋御回去,还得替锦县边军筹集充足的军饷、军粮。 只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国库依旧拿不出相应的钱财。户部推诿兵部,兵部谴责工部,六部堂官在内阁会议上吵得面红耳赤。 “户部不是摇钱树,每一笔税银都有记录。去岁和清王府对战,禁军出动多少兵力?光黄时越就在户部支走多少银子?禁军难养,禁军难养啊!”户部尚书李树元捶胸顿足地哭诉道。 兵部尚书方硕冷冷斥道:“李大人在这里哭穷,搞得像我们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自打宇文戟接替漠州铁骑,还不是勒紧裤腰带,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锦县边军拖欠军饷,西北各州的守备军就大快朵颐了吗?” 工部尚书周浩义见众人把目光都聚焦到他的身上,忙地辩白说:“各位大人不能把帽子扣在我们工部头上呀!修建吉壤是我北黎头等大事,难不成要给太后她老人家选次等料材?” 李树元急忙撇清道:“周大人,你莫要胡乱揣度。” 方硕跟着责备道:“我们是在就事论事。” “是是。”周浩义又接过话茬儿,“南方济、襄二州大发洪水,我们得修固堤坝吧?” “那西南黔州闹虫灾,我们也得拨放救济款呀!”李树元见缝插针地道。 吏部尚书曹宗道,同时也是内阁首辅,终于开了口:“今日召集你们来御前,不是要大家诉苦指责,是要大家想想法子同舟共济。锦县一旦失守,盛州便不能保。东边其他州城还没有强硬的守备军。” 礼部尚书孟少亭发出一声喟叹,道:“东野奏疏苦苦哀求,要是这次我们不能做出宗主国的姿态,只怕东野以后再难称臣了。” 剑玺帝坐在龙椅上听得都快睡着了,这些棘手的问题他根本解决不了,即便有那个心思,曹太后也不会让他染指半分。 垂帘后的曹岫心里却是一片悲凉,想当年合隆帝在世时,北黎何等富强。她本是想替儿子守好江山,可儿子的离世让她偏离了初衷。终究是权力的欲望在作祟,要是父亲还在世该有多好。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在孤军奋战。 她不能输,她要继续坚持下去,权力的世界里不该只有男人,她要凌驾于这些男人之上。 “军饷还没着落呢?” 凤染挺着肚子在明间里走步,宁梧总担心她运动过量,她这几日除了歇息便一直在锻炼身体。 “听说国库里没钱。” “隋御他们都快回到锦县了,这军饷还没着落?加上这次带回去的五千精兵,三万余人的吃喝要怎么解决?” “眼看就要秋收,咱家那些粮食能维持几时?” 凤染突然停下脚步,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道:“南鹿……东野没有多少庄稼,南鹿杀进赤虎邑也只能抢点人参、貂皮、鹿茸角。锦县和阜郡今年必定大丰收……” “夫人的意思时南鹿或许会鱼死网破,真跟北黎撕破脸?” “狗急跳墙,人被逼疯了什么事干不出来?我们以前觉得南鹿神秘,现在不也清楚了他们比东野还要小,多灾多难没法子生存,迫使他们不得不出来争夺新的领土。” “北黎的军粮跟不上,阜郡能种出粮食这件事还没有完全公开,闹不好三国齐齐盯着锦县上的良田,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凤染蹙眉道。 宁梧又想起侯府在锦县上的那些产业,急躁地说:“盐场就在海边,多危险,一旦盐场落入南鹿之手,东北几个州城的供盐链就得断了。” “看侯爷的了,这个局面就得靠他一一化解。”说到这里,凤染又露出笑意,她相信隋御一定能摆布清楚所有难题。 “那我们……” “我们必须逃走。”凤染坚定地说,“那几个太医在我的汤药里做手脚,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为的就是让我身子变懒,生产时困难加倍。” “什么?!”宁梧登时暴跳如雷,双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是谁,这点把戏还看不出来?他们不敢杀我,但把我和孩子养废还是绰绰有余的。我羸弱不堪,孩子下生后再病病殃殃,对于曹太后来说我就更好掌控了。用最贵的药材吊着我们娘儿俩的命,多损。” “夫人。”宁梧默默上前抚了抚凤染的肚子,“若你现在没有身孕,宁梧总能有法子把你带出雒都。可这孩子……” “我也不想冒险啊,我当然想让他平平安安,以后好跟大器做个伴。可我要是坐以待毙,他这一生就算完了。我只能为他拼一次,而且只能赢,不能输。” “得尽快。”宁梧鹰眼突变,“孩子越大夫人越行动不便,哪怕咱们先逃出雒都将孩子平安生下,再想法子回雒都跟侯爷团聚也不迟。” “让郭林联络顾光白,就说我要见他。” 宁梧立刻去交代郭林。两日后,凤染借口去绸缎庄裁制新衣裳,将一众侍卫晾在绸缎庄外面,和顾光白在逼仄的试衣间里仓促相见。 二人早听过彼此大名,以前也不是没有相见过,但以这种方式还是头一次。 凤染忽然觉得,得亏自己大着肚子,不然真有种偷期情郎的嫌疑。 顾光白也手脚局促,他和隋御秘密联系,尚有许多隐蔽地方可以去,可凤染的一举一动都在曹宗远的监视下,他们必须小心行事才行。 “是什么事非得见面相说?”顾光白欠身揖道,“夫人身子沉,还需好好休养才是。” 凤染慢条斯理地讲出曹太后的毒计,须臾,方说:“顾将军,我必须逃离雒都,别无他法。” “阿御他……” “我没有告诉他,不然他不会走的。” 顾光白眼眸微红,又朝凤染敬重地拜下去,“夫人,我顾某人一定会竭尽所能护你和腹中孩子周全。请夫人莫要冲动!” “顾将军,你帮了隋御太多太多,你的情我们这辈子都还不完。这件事我不是不信任你,是我们防不胜防。今日在药材上行不通,明日他们就有可能在饭食上做手脚,或者训练阿猫阿狗惊吓到我和孩子。” 顾光白蓦然缄默下来,拥有最高权力的统治者,想在眼皮子底下给人使坏,的确易如反掌。他在明面上还是隋御的对立者,许有德、梅若风他们更不可能将凤染接到身边去看护。 第301回:她的命别有用图 且说顾光白没有立马应承下凤染的请求,他知道凤染逃离雒都意味着什么,那便是建晟侯与雒都朝廷之间彻底“决裂”。 要是隋御在锦县那边的进展比较顺利,一切都还好说,倘或锦县这一战困难险阻,比当年在漠州时还要棘手,那么曹太后落井下石也未可知。 要知道隋御来雒都这半年有余的时间里,曹氏一族对他可谓用尽了全部耐心。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只怕曹氏早就挥刀动手了。 凤染与顾光白辞别,挺着肚子蹒跚走出绸缎庄外。那些侍卫依旧在外把守,一个个人高马大伫立在门口,让人有种无法言表的压迫感。 “顾将军这是不想帮助我们么?我怎么觉得他态度有点敷衍呢?”在马车内,宁梧轻声问道。 凤染一手挑开车窗帘子向外觑了觑,一面低吟地说:“顾光白有太多顾虑,毕竟他承诺侯爷的是护我和孩子周全。但是逃跑太过危险,对于我提供的那些事实,还没有到十万火急的时刻。何况隋御才走几日而已。” “真到刀架脖子上那日就来不及了。”宁梧拧眉怒道。 凤染有些疲惫地靠回拱厢壁上,慢笑道:“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今日跟顾光白打了招呼,他会往心里去的。我们自己再想想法子吧。” 折腾了大半日,宁梧终将凤染服侍休息下去。阖门而出时,郭林正瞪着俩大眼珠在外侯着。宁梧鲜有地没抢白他,二人默契退出房外,在院中小花园里散起步来。 “要是早知道曹氏藏了这份毒心,当时咱们就该死乞白赖跟侯爷同回锦县。”郭林幼稚地说,“这下可倒好,哎……” “让你留在雒都着实是委屈了,你本该随侯爷共赴战场,你曾经也是铁骨铮铮的男儿郎。” 郭林还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宁梧居然会夸赞自己?这简直太难得了! 自打知道康镇的死讯,她始终都闷闷不乐。郭林虽然很讨厌康镇那个家伙老惦记宁梧,可如今那个人已然离世,他总不能跟一个逝去的人吃醋。康镇是值得尊敬的情敌,这点毋庸置疑。 “保护侯爷血脉也是我的责任呀。”郭林扶着腰侧长刀傲娇地道,“那,那你和夫人商议好对策没有?” 宁梧摇了摇首,将双唇抿成一条线。想逃出雒都城谈何容易呢?即便侥幸逃脱,从雒都到锦县近千里路,又该怎样躲避重重关卡?让一个孕妇遭受这些罪,实在是不应该。 在隋御离开雒都之前,顾光白这条线终于和许有德那条线交集上了。这是隋御的意思,也是为了以后更有效的做事。 所以顾光白还是第一时间约见了梅若风,到底要不要护送凤染出城,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擅自决定的。 “这的确是曹太后能干出的事情。伤而不杀,愈加折磨人心。”梅若风压着尖尖的嗓音,认同道,“我们终究是在外围,就算派多少自己人混入侯府,都做不到万无一失。” 顾光白无奈地按了按鼻梁,发出一声长长的嘘声。 “今上还不是如此?谨小慎微这么多年,不也被曹太后算计了好几次。若不是指望今上早日诞下皇子,今上这身子只怕早不行了。去岁发了一次梦魇,再往前也大病过两三次。曹太后不会让他过得太舒坦。对待君王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小小的侯爷夫人?” 梅若风打算回去跟许有德汇报后再跟顾光白通气儿,正欲离开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便启齿问道:“安睿的老子和妹妹还在你手里押着吧?” 顾光白颔首,承认道:“我想过要把侯爷夫人一并藏过去,可她们的性质太不一样。孰轻孰重不用再说,真把曹氏给激怒了,雒都城挖地三尺都能把人找出来。” “顾将军误会了。”梅若风摆手笑了笑,“侯爷走的急,前段时间交代我找个人出来。昨儿才得到确切消息,侯爷却已经离开雒都了。” “是什么人?” “他漠州旧部下的女儿。” “肃王府那几个老家伙放松警惕了?居然教校事厂钻到空子?” 梅若风耸了耸肩,淡笑道:“他们的死期到了,曹太后腾出手后,会一个一个地除掉。今上跟太后根本没法子较量。这姑娘估计是他们有意放出来的,这才让我捡到便宜。” “可靠否?”顾光白敏感道。 “在观察。” “她身上那些所谓的证据呢?” “还没有套出来,那姑娘也被吓得够呛。放着好好的漠州不待,非得来雒都蹚这浑水。” 顾光白拳抵唇边思量一会儿,道:“烦请梅公公让我见她一面。” 梅若风不解,不知道顾光白打得什么算盘,说:“这姑娘如今也不算什么重要人物。曹太后已敢和侯爷摊牌当年那些旧事,她手中那点东西便没多少重量了。” 梅若风和隋御之间到底相差一层思想,他听命于隋御是因为许有德,他知道师父不会害自己,反而是在替他们这些徒子徒孙谋划以后的出路。不仅许有德把赌注押在隋御身上,眼前这位禁军里最有本事的将军也一样认定隋御。 但顾光白了解隋御,他知道隋御要梅若风找到那个姑娘,不是为了得到她手中那些所谓的证据。而是因为那个姑娘是他旧部下的女儿。当年隋御没有护好旧部的性命,这一次他想竭尽所能护住所有人。 见顾光白执意如此,梅若风只得应允下来。回去和许有德通报时,还猜测顾光白是想把人带走看守起来。 许有德是何等的睿智,很快便嗅到这其中的关联,顾光白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已了然于心。 “这女孩儿对咱们没甚么大用,肃王府那几个老家伙活不到下个月初。皇帝在和太后的这场较量中完败。”许有德不徐不疾地说道,“将人带给顾光白,任由他发落吧。” 梅若风叉手领命,转首又道:“那侯爷夫人该如何是好?” “成大事者……”许有德顿了顿,他本想说若是凤染和她腹中孩子真被曹太后给祸害死,那么这团仇恨便是最好的火种,它会指引隋御义无反顾地推翻曹氏、裴氏、乃至整个北黎王朝。 这远比被清王府利用、被元靖帝出卖、被旧部下设计更加痛彻心扉。许有德心里虽这样想着,但他又十分清楚若真故意袖手旁观有悖人伦。 “宫中试毒的物件淘来一份,派人给送到建晟侯府里去。再去太医院里把给侯爷夫人请脉的太医底细摸查一遍。谁的把柄好抓,都给揪出来。” “徒弟遵命。” 韩薇今年已有十四五岁了,对于当年的事仍历历在目。她记得父亲过世前,不断地重复自己对不住隋大将军。又将小小的女儿拉到跟前,把那份雒都传送过来的书信交与她,让她务必保存好,以备来日将它公之于众。 韩薇不敢忘记父亲临终所托,这才在肃王府旧臣派人去漠州时轻易暴露出来,她以为她终于等来了伸张正义的人。可是他们将那份破旧到发霉的书信收走之后,对她的态度便发生了巨大转变。 囚禁她的人身自由还不算什么,到最后居然把她像抹布一样抛到雒都城的大街上。 顾光白戴着面巾来见韩薇,感叹这小姑娘明明还是个孩子。 韩薇被吓坏了,怯怯地望向顾光白,嚅嗫地说:“你要杀我?” 顾光白摇头。 “你是好人么?”韩薇继续试探道。 “是隋大将军让我来救你的。” 闻言,韩薇顿时激动起来,上前一把抓住顾光白的手臂,哭泣道:“隋将军他还好么?父亲,父亲一直想让我见他一面,好当面跟他说声对不起。当年的事……是父亲做的不对……” 顾光白动起恻隐之心,这样单纯的孩子他怎么能够下得去手。他先是安慰她许久,才下定决心道:“如今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替隋将军做件事情,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韩薇不假思索地应承道,“为建晟侯做什么小女都是愿意的。” 但是当韩薇继续往下追问细节时,顾光白却不愿再往外透露了。只要她安静等待,他改日会再来跟她详谈。这人他没有带走,而是又交还到梅若风手里。 跟随顾光白的常随如丈二和尚,实在看不出主子到底要干什么。来见这个姑娘已算冒险,可来了之后竟说些无痛无痒的话。 “这个姑娘是个冒牌货。”顾光白看出常随所想,叹道,“我刚刚设套问她,她回答的太过顺畅,明显是之前训练过。要么是梅若风他们从中作梗,要么就是曹太后把肃王府那几个老家伙给打通了。” 常随恍然大悟,再回想刚才和韩薇问对的一幕幕,确实疑点重重。 顾光白本来是想对症下药,利用韩薇及他父亲对隋御的愧疚感,让她冒充凤染待在建晟侯府里,好给凤染逃出雒都制造机会。 可今日一见,他已明白真正的韩薇应该早惨遭杀害。而眼前这个韩薇,是曹太后故意扔出来的迷幻散。 看来将凤染送出雒都比想象中的还要艰难,顾光白负手环视这雒都城中矗立起的亭台楼阁,这里是天堂,亦是地狱。这腐朽靡烂的王朝,就该被捅破、被推翻,就该创造出一个崭新的国度! 第302回:他从没要抛下她 跋涉千里,隋御终率领五千精兵回到锦县地界上。途径盛州境内时,上至知州耿秋容下到聂淮、许延,纷纷夹道拜见。 隋御没给耿秋容好脸子,甚至比陪康镇来盛州那次还要恶劣。因为隋御在离开雒都时就已预料到,雒都那边不会把军饷及时拨发下来。 真以为这北黎王朝除了隋御就没有其他可率兵打仗的将领了么?光都督府里就有不少好苗子,隋御对那个挑衅过他的小将卢伟就很有好感。 只不过待在京城里的武将们心里都明镜儿,这份差使谁领谁倒霉。国库都贫瘠成什么样子了?没有军饷军粮让将士们拿什么打仗?仅凭那一股子满腔热血? 所以大家特默契地把隋御这个战神推到前面来,不是非他莫属,而是只有他肯应承下这份差使。 军饷的问题巴望不上雒都,隋御必然将目光转移到耿秋容这个贪官的身上。 当时隋御用马鞭指向耿秋容,用命令的口吻说:“你欠康镇多少粮食,两日内给我送到锦县边军军营中去。” 耿秋容没敢反驳一声,他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倘或锦县失守,整个盛州必将遭殃。他此刻站在这里,就是跟隋御“明志”,希望和隋御同舟共济击退外敌,共保北黎山河。 可盛州仓廪同样匮乏,这是老早就清楚的事实。耿秋容知道,隋御故意提康镇就是在警告自己。康镇被属下杀害的面上理由,就是长久不发军饷导致众人不满。 是以耿秋容捅了自己的腰子大放血,准备拿出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老底儿去邻州购买粮食。 雒都是指望不上了,要是隋御打了败仗,他弃城而逃会被北黎追杀斩首,若是投降外敌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要是隋御能制伏发狂的南鹿和不安分的东野,那么……整个盛州都会成为隋御的势力范围。 耿秋容盘算着后路,太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跟随隋御是他最好的选择。 许延和聂淮的身份是商贾,边境受敌自愿出力,特大方地捐赠出银两和粮食。当然了,许家的富有程度和聂家没法子相比。锦县盐场可捏着聂家的命脉,聂淮现在比任何人都担心锦县被入侵。 隋御坦然接下他们的驰援,未在盛州休整便开拔回往锦县。开始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反应,当离锦县越来越近时,心下却开始五味陈杂起来。 那锦县上的护城墙,隋御和康镇走过不知多少遍。当初他在那上面跟隋御表忠心,道不管隋御想做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地追随。离开锦县那日,他在城门下对隋御说:“盼与君早日重逢。” 苗刃齐兜着官袍一路小跑迎过来,脸上都笑开了花,隋御回到锦县,他终于可以安下心来。 隋御侧眸乜斜他一眼,挖苦道:“苗大人为锦县百姓鞠躬尽瘁,才多久没见,怎地瘦了一大圈?” 苗刃齐心道,南鹿和东野都打成什么样了,万一哪天他们再发起疯,把矛头对准锦县该如何是好?尤其康镇意外暴毙,隋御还未接任边军统领前,苗刃齐愁得根本吃不下饭。 苗刃齐点头哈腰地赔笑,那厢,边军一众将领也都上前来,迎接他们这位新统领。新统领是老朋友了,就是身份发生了转变。 “南鹿和东野的战事到了什么地步,速速与我详说。”隋御略掉一切客套言语,直奔重点。 原来就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南鹿已有两三批增援队伍陆续赶来,东野的海岸线上停泊着大量船只,大有举国搬迁的意味。 阜郡在东野小郡马的带领下,突然举起反抗旗帜,已和南鹿在阜郡与赤虎邑之间彼此试探过几次。 如今的东野一分为三,三位郡马各有几个族帐相拥戴,对外都宣称自己是正统。可敢于跟南鹿正面交锋的,只有以阜郡为代表的小郡马一派。而大郡马和二郡马,则始终按兵不动。 隋御立马判断出来,侯卿尘已彻底亮开身份成功上位。他得赶快回到侯府,将阜郡那边的情况了解清楚。 “如今赤虎关被南鹿人把守,对咱们北黎……”掌事的参将想了想,坦诚地说,“侯府家将把北黎这边的海岸线封的死死的,盐场还在有条不紊的运作着,暂时没有受到影响。” “你叫什么?” “末将段杰。” “康统领出事后,你处置的很得当。”隋御扯开墙壁上的疆域图,重新审视三国现下的处境,“将康镇遇害的所有经过,一字不落地叙述给我。” 段杰不敢含糊,忙依言照做。 听毕,隋御对身旁人吩咐道:“去建晟侯府,管他们要两坛康将军平日里最爱喝的酒回来。” 侍卫随即应诺去办,隋御便在段杰的带领下来到康镇的墓前。 “统领要验尸么?”段杰已改了称呼,以前这帮兄弟都管隋御叫侯爷,世事无常,这位侯爷如今成了他们新的统领。 “让他安息吧。仵作的尸检我已看过,死因可确定。”隋御揭开酒坛,将一整坛酒洒在墓前,“自杀那几人尸体在哪儿?” “给胡乱丢到乱葬岗里了。” 隋御提起另一坛子酒,仰头狂饮起来。俄顷,酒坛已空,隋御摸了摸嘴角,道:“去乱葬岗把人给我翻出来,腐烂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两个时辰以后,去建晟侯府叫我回来。” 说着,隋御吹响口哨,那匹跟了他一路的新战马飞驰奔来。他一跃上马,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前。 另外两位副将这才幽幽地走上来,其中一个叫武东的说:“隋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啊?” 余下那个叫石嵩的道:“咱们照做便是,隋将军定会给康将军一个交代。” 其实范星舒、古大志等人也去了锦县城门口,只是见众人都围在隋御周遭,他们不宜上前打扰主子处理正事,遂悄然退回侯府中等待。 不过在隋御回来之前,建晟侯府已露出真正实力。近万人的家将突然“从天而降”,世人这才恍然大悟,隋御这些年在锦县上是卧薪尝胆啊! 范星舒下意识地往隋御身后瞟了几眼,邓媳妇儿、芸儿带着隋器急匆匆地赶过来,须臾,俱是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 “夫人果然没有回来。”芸儿控制不住地哭起来。 隋器扑到义父怀里,凄哽地问道:“爹爹……娘亲呢?” 隋御抚了抚长高不少的隋器,愧疚地说:“她在雒都。” “娘亲为啥没有回来?大器在家特别听话,认真听学,认真习武……” “她……怀了你的弟弟,不能远行。” 隋器强迫自己接受义父的说辞,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眼泪。但是娘亲说过,男子汉不能总掉眼泪,他已经长大了,更要听娘亲的话。 “骗人,侯爷惯会骗人。别以为我们这些妇人不懂得你们那些弯弯绕,就是雒都那些王八蛋扣住夫人,不让她回来!” 芸儿跟当年一样,怨怼起隋御来,什么顾忌都没有。她所知道的这些,皆是范星舒等人议事时,偷偷听到的一点内容。 金生慌慌张张地跑过去,一边捂住芸儿的嘴,一边将她拖拽走,口里不停地解释道:“侯爷莫怪,这妮子今儿没吃药!” 范星舒欲言又止,最终说道:“侯爷,我先将阜郡那边的内况和锦县这边的布局跟你汇报一下吧。” 几人一起迈入尘封许久的霸下洲东正房内,自从隋御和凤染离开后,除去水生荣旺他们隔三差五进来打扫,便再没有人走进来过。 隋御环视屋中熟悉的陈设,内心倏然酸楚起来,没有凤染的家,根本就不是家。 “达吉是凌澈一手培养起来的,阜郡松氏更是一心向着尘爷,翁徒、鄂伦等文臣武将也都逃到阜郡去,尘爷如今得到他们的拥戴,算是开了个好头。” “缺钱么?”隋御干脆利落地问,“阜郡能支撑多久?” “肯定没有丹郡富庶,狄真跑回老巢,实力尚存。”范星舒在紫檀大案上铺开舆图,指给隋御瞧,“东野现下一分为三,被南鹿折腾的不成样子。那个栾君赫肯定很乐意看到这个情形,这太利于他们趁机蚕食东野的地盘了。” “将我的身世放出风去,让整个东野都知道我姓‘松’,锦县边军支持阜郡族帐和小郡马,侯卿尘一声令下,我们就出兵。”隋御掷地有声地说。 “这,这样一来……”范星舒话到嘴边还是不敢问,他担心自己的言行给那个人带来不便。 “这层关系在明面上我还不会承认。你在担心凤染的安危?”隋御喉头攒动,“是不是?” “侯爷这么做有利于战局发展,可一旦让雒都听到风声,你就等于彻底跟雒都那边决裂,夫人……夫人……” “常澎和季牧跟随你,你们三人带上一队人马,替我回雒都救出她。”说到这里时隋御落下泪水,“带她离开雒都藏起来,待把孩子生下来再从长计议。” “你信我?”范星舒不可思议地摇头,“你信得过我?” “我会竭尽所能,快速将三国繁乱的局势摆平,争取亲自去接她和孩子回来。”隋御郑重跪地,痛不欲生地恳求道:“替我护住她!” 范星舒真的受下隋御这一拜,他知道隋御回锦县是十万火急,康镇横死,军中不能一日无将。边境硝烟随时都可燃起,隋御必须立刻、马上回来主持大局。 把凤染暂留雒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想来顾光白、许有德等人都被他这么拜托过了。男儿志在沙场,可心却滞留在挚爱的女子那里。 “我明日就动身。”范星舒吹了吹龙须刘海,笑道,“定为侯爷把夫人和世子平安带回来。” 第303回:三国混乱的局势 且表凌恬儿将将坐满月子,得知隋御从雒都回来,抱起襁褓中的儿子速速赶往霸下洲来。 在她刚刚怀上孩子的时候,侯卿尘和隋御便常常戏言,要做彼此孩子的义父。孩子自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亲生父亲,却盼回来了他的义父。 凌恬儿小心翼翼地将儿子送到隋御怀里,隋御紧张地手无足措。这是侯卿尘的儿子,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孩子又小又软,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隋御,不哭不闹异常可爱。 范星舒在旁笑称:“都知道咱府里住着侯爷一房‘贵妾’,这孩子可是侯爷的儿子呢。” 凌恬儿蓦地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这不没法子的事么,上一次出门被那个吴夫人给瞧见了,凤染急中生智随口乱说的。” “夫人去往雒都之前没少叮嘱我们,逢年过节什么的,不能与锦县各大户断了联系。吴夫人前儿生产,我们替夫人送了礼过去。”邓媳妇儿在旁笑道,随之意味深长地睃了凌恬儿一眼。 凌恬儿愈加不好意思起来,说:“待我生了孩子以后,吴夫人也送来不少贺礼。不过对我的态度特别差,还旁敲侧击地警告我,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隋御特稀罕地亲亲孩子的小脸,方把他还给凌恬儿,道:“尘哥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委屈郡主了,如今东野那边都知道你还活在人间,不以这种方式保护你,只怕你要遭遇险境。” “我倒是没什么关系,就是希望凤染不要怪我。” 凌恬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似以前那样飞扬跋扈。她以前何时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她只会以自己为中心,以自己的喜好行事。不知是父亲以那种方式离世打击了她,还是侯卿尘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她。 提起凤染,隋御缄默下来,他的娘子在不久以后也要诞下孩子。难道他要步侯卿尘的后尘,在娘子生产时,不在她的身边陪伴? 大抵会是这样的,隋御自责的想,不知怎地竟问出了口:“尘哥不在你身边,你还好么?” 凌恬儿愣怔片晌,之后才想明白隋御所指,安慰他道:“恨,也就是那一两日的事。侯卿尘在替我守卫东野,你这次回锦县,性质不也一样么?” “好啦,好啦,侯爷刚刚回来,兄弟们还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干啥这么伤感?咱家夫人多机灵一个人,在雒都肯定能把自己照顾好。”范星舒再次出面打岔,道。 隋御稍稍抬手,“不必,我需马上回边军大营,吃住全在那边。侯府交由定思来负责。” 刚才那一幕,众人均在场。能让隋御下跪的人,在这世上真没有几个。他为凤染给范星舒跪下去,是真的委以重托。 既然范星舒要带金生和水生去雒都营救凤染,侯府里必然得再指定出一个主事人。古大志的性子大大咧咧,操练家将、上阵杀敌没甚么问题,但让他管理细枝末节的繁杂事,还是差了点火号。 古大志和臧定思互相对视一眼,不必再跟隋御啰嗦,二人互换下位置,古大志去盐场那边严防死守,臧定思回来接替范星舒管理侯府。大家在一起共事这么久,默契早已十足。 “大兴山现下是咱们的地盘,要严格巡视,不能给南鹿半点可乘之机。”隋御拾起搁在案几上的护臂,大力绑缚好,“盐场海岸线那边,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属下遵命。”众人抱拳应道。 “边军军士加上侯府家将,合在一起大约四万兵力。”隋御边说边往外走,众人忙在后跟随出来,“吃饭是个问题。” “自打康镇突然离世,把苗刃齐吓个半死,还没等我去找他谈这件事,他便动员锦县大户好多次了。大家都担心南鹿和东野一起发疯打到咱们这边来,这回都挺配合。” 隋御手抱头盔,侧目说:“要动员整个盛州及下设三县。” 范星舒一愣,臧定思立马叉手道:“属下遵命。” 臧定思当即明白过来,隋御这是要用当初在漠州那套路数。当雒都朝廷不作为时,他们只能发动当地的百姓。不想失去家园,就得和将士们休戚与共。 既然主子把这个担子交到他手里,他就一定拼尽所能,就像当年在漠州对抗西祁一样。那南鹿蛮子再猖獗,还能狠厉过西祁鞑子么? “锦县秋收已陆续开始,谁敢像去年的夏家一样,务必严惩不贷。边军在前面打仗,你们必须替我把整个后方维稳好。定思每隔两日,去边军大营向我汇报一次。” 话罢,府外刚好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段杰亲自来请隋御回边军驻地去。 众人躬身拜送,隋御提胯上马,再次离开侯府。 范星舒赶快和臧定思交接各项事务,包括和阜郡那边的往来,甚至是对安睿的看顾办法。 常澎将桑梓米铺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丁易打理,季牧也将府中琐事交给荣旺等人分担。他们俩做了太久别的差使,但都没忘记自己的真正身份。他们都是被隋御带出来的老兵。 芸儿又哭又笑,亲自去厨房给他们做吃食,一面舍不得自己夫君再次远行,一面又希望他们能把主子平安带回来。 “等夫人回来以后,咱们再也不要分开了。这种感觉真不好受。等边境太平了,我替你们找媒婆,给你们俩一人说一个媳妇儿回来。” 季牧差点把吃进去的面条吐出来,范星舒也尴尬地陪笑。 常澎没奈何地按了按鼻翼,道:“娘子,人家心里都有数,哪用得着你来操心。倒是我明儿就要走了,你不伤心啊?” 季牧抱起饭碗就往旁边躲去,范星舒紧随其后,临起身前还不忘往自己饭碗里倒了半瓶子醋。真是受不了他们这些成了亲的,总这么猝不及防地撒狗粮。 “得亏是秋天了,不然这尸臭味得更浓。” 众将领陪同在隋御身后,他们刚按隋御的要求,去乱葬岗里把那几人的尸体搬运回来。 隋御不动声色,仔细观察这几人的体貌特点,又将军中几名仵作叫过来请教问题。 “军中谁与东野人接触较多?”隋御蹲地,一手撑在膝头上,问道。 “要说跟东野人接触多的,还是丁易手底下的那些泼皮。” “立马叫过来。” 段杰闻言,赶快差人去办。大约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丁易便带着几个手下一路小跑赶来。 丁易也好久没见过隋御了,他刚被常澎叫到侯府里交代事务,才出侯府没多久,在路上便被几个军爷给拖了过来。 “给侯……隋大将军请安。”丁易还跟以前一样,特别害怕隋御。 隋御指着这几具腐烂的尸体,沉声说:“东野人大体都有什么特征,你瞧瞧他们是不是东野人?” 丁易不敢含糊,和几个手下赶忙上前查看。他们与野夷打得交道颇多,边境集市上闹事的,有一多半都是他们。如今东野战乱不堪,才刚刚恢复没多久的互市再度中断。这对锦县商贸来说,亦有不少影响。 “东野人手指偏粗,骨节较大,牙齿较北黎人偏黄,应该与当地水源有关。”丁易谨慎地说道,“还有,他们的头发多少带些卷儿。” 丁易一壁说,一壁检查这几具尸体,余下众人逐渐明白隋御到底要确认什么了。 最终结果是五人当中,有三人确系是东野人,两人则是北黎人。隋御得到这个答案,思忖片时,道:“把这五个人的注色都给我调出来,祖宗十八代地往上查。” 隋御得为康镇找到真凶,这个仇一定要报! “谁与南鹿人打过交道?”隋御和众人走回边军大营里,等待他了解、处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石嵩跨步出列,抱拳道:“将军,南鹿那些难民一直都在我的监视下。” “康镇当初说只留下妇孺,男子一概都杀了。” 石嵩惭愧地低下头,道:“是卑职无能。” 隋御摆了摆手,皱眉说:“亡羊补牢吧。跟我说说栾君赫这个人。” 提到“栾君赫”的名字,众人脸上都有些不自在。上一次让他们这么谈虎色变的人,好像还是西祁大汗秦穆。能把达吉打得弃赤虎关而逃,能让狄真屁滚尿流地跑回老巢,能把赤虎邑祸害的黎庶涂炭,这个人有多恐怖可想而知。 然而最让他们感到后怕的,却是在南鹿和东野交战以后,他们调查出来栾君赫居然在锦县上潜伏好几年的时间。 “朝晖街上的铁匠铺?”隋御这才明白,这次面对的同样是个劲敌,他甚至不输于秦穆。 “并且南鹿援兵来的太快,瞧着都不像是来打仗,更像是举国搬迁。想来这个计划已绸缪太久,南鹿这帮孙子……” “我们的水师怎么样?” “很差。”段杰嚅嗫道。 隋御记得他曾经跟康镇提过这个问题,想来因为杂七杂八的事情,之后也没有落实下去。现在再想从水师入手,怕是为时已晚。 既然南鹿的目的是占领地盘,那么就必须把他们牵制在陆地上作战,不能给他们任何登船的机会。 “把锦县上所有精通天文的人给我请来,找个风向极佳的天儿,去烧了他们的船。让他们有来无回,困死在这片土地上!” 众将领都睁大双眼,隋御的态度再明显不过,北黎不再坐山观虎斗,是准备加入东野和南鹿的混战当中? “我们支持阜郡的小郡马,因为他是北黎人,他当年救了东野先国主凌澈。凌澈在临终前将自己的小女儿托付给他,并将传国玉玺交到他的手中。小郡马上位,于我们百利无一害。”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向隋御,这样的惊天大秘密,隋御怎么会知道? “南鹿一旦吃下东野,北黎将再无安宁之日。我不希望战火真烧到锦县这边。看看对面的赤虎邑,死去多少人,有多少人流离失所,你们了解的比我清楚。” “可康将军……” “康镇的死不是小郡马所为,狄真或者蒲巴,不管是谁,我都会亲手杀了他给康镇报仇!” 第304回:明目张胆地为难 栾君赫亲登赤虎关箭楼之上,伴着秋日夕阳,遥望对面的北黎大地。 沈放跟在他身后站立许久,方轻咳两声,说:“将军到底在看什么呢?” 栾君赫单手撑在墙垣上,阴阳怪气地道:“隋御从雒都回来了,还接下了康镇的位置。” 栾君赫之所以选择在前不久对东野发起猛攻,一方面确实是南鹿国情不容许他们再等待下去,另一方面也是瞅准潜居在锦县上的建晟侯被朝廷召回京城去。 自栾君赫把隋御的老底儿摸清楚以后就非常明白,北黎王朝里最强劲的对手就是隋御。他之前根本没把康镇放在眼里,康镇和达吉一样,只是资质平平的将领。这也是他为何弃了锦县那块肥肉,转头攻打东野国的主要原因。 栾君赫本身当然不畏葸隋御,他甚至还很期待和隋御在战场上正面较量一番。但以南鹿的实力想要叫板北黎,他知道相差的距离还远了点。 “康镇不是咱们杀的,咱们犯不着给自己树起两个敌人。”沈放咂了咂嘴,皱眉道,“肯定是他们东野人干的。到底是他们的宗主国,把北黎拉下水,让咱们进退两难。” “咱们前后受敌必败无疑。”栾君赫眺向西边落下的红日,“好在东野不够争气,三个郡马各自为政,都说自己是正统。” 沈放忽然明白栾君赫的意思了,愕然道:“你,你是打算……” “听说小郡马是北黎人,有点意思啊~”栾君赫抱臂道,“我们去找狄真合作吧。” “他会同意么?我们把他打得那么狼狈。” “那就要看他到底想得到什么。我瞧着北黎多半会支持小郡马一派,若是被他们掌权,狄真照样没有好下场。但和我们合作的话,他还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将军分析的在理,只是这跟咱们当初与君王承诺的不大一样。要是这么做的话,只怕咱们又得多等几年时间了。” “总比惨败之后,被屠杀干净的好。这样至少我们还能捞一些好处,看谁能熬得过谁,曲线行事或许还有赢的可能性。” 沈放不可思议地瞅着栾君赫,他一直以为栾君赫早迫不及待大开杀戒,哪料这位将军居然还有心思缜密的一面。栾君赫思虑的很周全,他在为南鹿人能长久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做盘算。 “对了,听闻隋御此番回来没带着他那位夫人,还不确定是不是被雒都那边当成人质给扣了下来。倒是留在他府上的那个妾室,好像是给他生了个儿子。” 栾君赫想起与凤染邂逅的那几次,他真替凤染感到不值当。 “成全妾室和夫君,自己被困在京城当人质?北黎女子都这么贤良淑德么?我瞧凤染不像那种性子啊。”栾君赫喟叹道,“要是能打败隋御,说不定真能把她掳来尝一尝。” 隋御重返锦县掌管边军的消息传到阜郡上来,公开支持侯卿尘、以及自揭真实身份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侯卿尘和松术对坐在营帐中商议事务,郎雀与松针忽然在外求见。 “是庄稼快熟了吧?” 侯卿尘起身相迎,他一直心系山坳里那些良田,那是他们可否抗争下去的根本。 郎雀连连点首,欠身说:“小郡马猜的很是,阜郡这边要比锦县那边晚个把月收割。但咱们得做好提前准备。这些粮食……” 松术赶忙表态,道:“全凭小郡马分配。” “当初怎么约定的,如今就怎么兑现。别的郡城看到阜郡的蜕变,自然会心之所向。民以食为天,温饱都解决不了谈什么其他?我们有武器和粮食还怕什么?”侯卿尘自信满满地说道。 松针拊掌叫好,附和道:“现在还有建晟侯的支持,我们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栾君赫算个什么东西?总有一天我要亲手取下他的首级!还有那个缩头乌龟狄真,绝不能放过他!” 达吉鄂伦等人霍地掀帘走进来,笑哈哈地道:“还是你小子志气高,什么壮志豪情都被你抢先表白了。” 众人给侯卿尘恭敬行礼后,围在大案边上依次落座,对付南鹿的计策需尽快定夺下来。 雒都,建晟侯府内。 凤染站立在铜镜前,抚摸着自己又大了一圈的肚子,陷入焦虑当中。她有点后悔放隋御离开了,逃离雒都远比她想象的难得多。 宁梧在侧替她更换衣裳,担忧地说:“曹太后明知道夫人现下是什么状况,还非得传唤你进宫去,她到底安得什么心?” “就是歹毒之心喽。”凤染耸了耸肩头,“今天这一关不好闯。” “曹太后会难为夫人。” “去把郭林叫进来,我有话对你们俩说。” 宁梧遵命去叫,俄顷,二人重新回到凤染面前。 不知是怎么回事,别的女子都是怀孕初期身体反应较大,但凤染当时啥反应都没有。可越往后来,凤染的身体不适感便越强。要不是她懂得医理,早就怀疑有人给她投毒了。 凤染虚弱地坐在圈椅上,手掌盖在胸口处,强忍难受道:“我今日入宫,必遭刁难。但是死不了的,最多就是被羞辱一顿,或者遭点罪。” 郭林登时火冒三丈,宁梧也快克制不住愤怒。 “我就知道你们俩会这样,所以才要提前叮嘱你们俩。”凤染扯出帕子擦擦细汗,“都给我忍住了,把今儿熬过去,我们必须逃出雒都。再不走,我真的走不了了。” “夫人……”郭林自责道,他老觉得对不住主子的嘱托,看到凤染这样,实在太遭罪了。 “宁梧跟我进宫,我还能盯着她点。可你在宫外,要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风声,都要安安静静地等我出来。我们的一言一行都被曹家监视着,他们巴不得揪出点什么,好大做文章。” “属下遵命。”郭林不得不应承下凤染。 “走吧,进宫去。” 一路上,凤染在马车里呕吐了三次,待下了马车来到宫门口时,已虚脱到双腿发软。她整个重心都靠在宁梧身上,宁梧感知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打颤。 “夫人你……你哪里不舒服?”宁梧低声关切道。 凤染摇了摇头,说:“没事。”但眼泪还是无声地留了下来。 宁梧慌了神,赶紧附在凤染耳边道:“夫人,你别害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要是他们真敢欺辱你,我拼了性命也要把你救出来。” 凤染抓住她的手掌,同样低语说:“这皇宫里的一切都不足以让我恐惧,我只是担心以我现在这个状态……走不出雒都城了。” “不会的!”宁梧安慰道。 正说着话,宫内小太监已前来引路,郭林只得眼睁睁看着她们主仆二人消失在自己眼前。那种无力感占满心田,看着她们去涉险,而他只有在外等待的份儿。 曹太后久未见到凤染,知道她避在府中小心养胎。但岂能让她过得太顺遂?没了隋御的庇护,她倒要看看先前硬气十足的凤三儿能变成什么样子? 为此曹太后还特意把她的嫡母大人、嫡亲大姐姐以及曹静遥通通传到宫中来。她们见凤染慢慢走进棠梨宫内,立马像箭在弦上一样蓄势待发。 凤染就知道今日这是场鸿门宴,来的人倒是全得很。曹太后高高在上,就等着凤染给她跪地磕头。 凤染费劲巴力地跪下去,提声道:“凤染给太后请安。” 曹太后上下打量她一番,才缓缓地说:“有了身孕还行什么礼?你这孩子就是太懂规矩。快点起来,不然你母亲要心疼了。” 曹嵘赶忙道:“给太后请安是凤三儿应该做的,哪能因为怀有身孕就娇惯起来?再说凤三儿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就好,太后放心好了。” 凤染也不辩白什么,心道随便她们怎么说。只是当她好不容易站起来以后,曹太后却不开口给她赐座。愣是和曹嵘一递一回地说起话来,又把凤染晾在一边。 凤乔、曹静遥在旁看着笑话,可算看到凤染受苦的这一天了。之前她不是很嚣张么?有个了不得的夫君在身侧护着,就敢把她们不放在眼里? 终于,曹太后想起来让凤染入座,又道:“建晟侯回到锦县已有段时间,可有给你寄回家书报平安?” “未曾有。”凤染垂眸说,“许是边境战事吃紧,侯爷无暇顾及后方。” “你倒是替他说话,再忙也不该忘了你。你还在为他孕育孩子呢。”曹太后挑拨道,又抬手吩咐贴身女官几言。 凤染讪讪陪笑,道:“不给侯爷拖后腿就好,妾不好让他在前线上分心。” 但见曹岚和曹颜二人端着两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上来。曹太后不动声色地说:“这是哀家特意让太医院那边煎熬出来的,是好东西,你得一滴不剩的喝下。” 离着老远凤染便闻到一股子怪味,她知道这东西喝不死人,可难保证曹太后不从中做手脚?只要在宫中没出事故,待她走出皇宫就赖不到曹太后头上了。 “怎么?太后赏赐你的补汤,你还不喝?”凤乔扬起下巴幸灾乐祸道,“三妹妹别不知好歹。你们建晟侯府就是再阔绰,也抵不过皇家的好东西呀。” 曹静遥也跟着说起来:“你可不要寒了太后的心,我们这些无福之人,想要都得不来呢!” “是生男孩儿的偏方,当年哀家就是喝了这个方子,才诞下了先帝。”曹太后倚在宝座上,笑蔼蔼地说。 凤染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得一面谢恩,一面端起汤药饮下去。 喝第一碗的时候,尚且能忍受得住,待喝到第二碗时,凤染已反胃到极点。她硬生生将反到口腔里的东西咽回去,将最后半碗拼死灌下去。 喝下之后,凤染终于搞清楚这所谓的汤药是什么了。她抬眸直视曹太后,这一刻,她生出了恨意。 第305回:今日耻他日必报 曹岫迫使凤染喝下去的是掺杂了少量腹泻成分的利尿汤药。想来这个比例早被她们实验过无数次,大抵后宫中那些不听话的妃嫔们,都被这种招数折磨过。没什么生命危险,却刻意让她们在外人面前出尽丑态。 “殿前失态……”凤染已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臣妇请……” 她难堪极了,只觉下身瞬间便不再受自己的控制。那难以启齿的液体顺着她的双腿渐渐流淌出来。 曹太后、曹嵘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明镜凤染在经历着什么。她们就是要戳掉凤染的锐气,要她以后都得夹紧尾巴做人。在这雒都城中,乃至整个北黎王朝,所有的人都得乖乖臣服于他们曹家脚下。 隋御就是再强悍、再桀骜,照样有软肋攥在他们手中。 “怎么,哀家赏赐你的汤药有问题?”曹太后阴笑道,“凤三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药效来的太快太快了,凤染连请求去净室的话都没有说完,最尴尬的一幕便已发生。 曹静遥盯紧凤染,突然大叫起来:“我的天爷呀,凤染你……你怎么能作出这么不要脸的举动啊?你到底有没有把太后她老人家放在眼里?放眼整个雒都,哪有一个女子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凤乔捂着脸扑到曹嵘怀里,掩面假哭道:“母亲,这可叫我怎么活呀?凤家怎么出了她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这要是传出去了,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在棠梨宫中伺候的宫娥太监们也都开始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眼睛俱盯在凤染那已湿透了的裙摆边缘上。 宁梧的愤怒已到极点,这远比动刀子杀人还教人难堪。这件事势必会被今日在场的这几位,添油加醋宣扬出去。莫说凤染是建晟侯夫人,就算她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妇,这样的侮辱也足够让她痛不欲生。 “你们这是干什么?凤三儿现在身子沉,一时没忍住也情有可原。”曹太后摸了摸趴在她怀中的大肥猫,“行了,你先回府去吧。” 凤染笨拙地屈膝拜别,不过在走出棠梨宫之前,她突然回眸环视,只这一眼,便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不寒而栗。 鹰视狼顾,这是动了杀机! 曹岫上一次看到这种眼神还是在合隆年间,她斗垮了所有与她为敌的女子,终于站在了权力的最高峰。 凤染一步一顿地走出棠梨宫,途经之处遭来无数偷偷耻笑之声。 宁梧将凤染罩在怀里,含泪道:“夫人,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我没事。”凤染长长地喘息道,“就是……好羞耻啊,都弄脏你的衣服了。” “这算得了什么呢?夫人当年为我处理发炎化脓的伤口,可从来没嫌弃过我半分。”宁梧强笑安慰说,“夫人,肚子里还难受么?” 凤染垂颈苦笑,说:“反正去净室是来不及了……” 从皇宫回到建晟侯府,路途也就不至半个时辰。但凤染却觉得过得异常漫长,她脑子里乱乱的,前世今生,关于锦县、关于雒都,所有的记忆如跑马灯一样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再在雒都滞留下去,像今日这种事就会时常发生,她和腹中孩子都会被曹岫不断地折磨。只要掌控住他们娘儿俩,就算朝廷始终不给锦县拨发军饷,隋御也会义无反顾地听命曹氏一族。 整整两日,凤染都没有迈出过卧房半步。除去宁梧,谁都不允许踏进去。直到两日之后,她的肚子才彻底安静下来。 打开窗子持久通气,感受到席席秋风,凤染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太医上门请脉,让我给打发回去了。”宁梧从身后替凤染披上外衫,“只是还需请来个正经大夫,给夫人瞧瞧才是。” 凤染早回过空间里,已让灵泉确保腹中孩子无恙。现下只是她自己比较虚弱,灵泉亦不敢随意用药,只教她安心静养就好。 “不用了,我心里有数。”凤染慢慢走出房外,在廊下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梅公公和顾将军都派人过来问过夫人状况。” “到底惊动了他们。”凤染莞尔笑笑,“外面传得应该很夸张吧?” “反正我是没有听到过。”宁梧恶狠狠地道,“但凡让我听到,我必撕烂他的嘴!” 话音刚落,郭林刚好从二门外走进来。他故作惊吓状,笑呵呵地道:“宁姑娘又要撕烂谁的嘴呀?” 郭林不敢抬眼看凤染,那日的尴尬让他没齿难忘。他怎么都没料到,女人之间的算计竟会卑鄙到那个地步上。 “撕烂你的嘴!” 宁梧作势要揍他一拳,郭林憨憨地向旁躲去。他垂眸轻声说:“夫人,按照舆图所标,几处城门我也都实地考察过了。地理方便的,搜查极为严格。搜查松散的,城门处驻扎的士兵还比较多。” “难哟~”凤染搔了搔额角,“去多试几次,把准确的用时时间估算出来。尤其像我这样的,到底能费多少时间。”她指向自己的肚子,吩咐道。 顾光白已独自饮下两坛酒了,他的小女儿几次三番要父亲抱抱,他都没有像往日里那样将她举到肩头上。 他的夫人让乳娘把孩子带下去,自己悄然走到夫君身侧,“天凉了,还是少饮些酒吧。” 顾光白抬眼,朝夫人温柔地笑道:“没事,你早些睡吧。” 他的夫人没有离开,反而在他身边坐下去,说:“建晟侯夫人的事雒都里都传开了。” “我愧对隋御。”顾光白自责道,“或许她真不应该留在雒都。” “妾虽然没正式见过这位侯爷夫人,但对她还是顶佩服的。很多事夫君从不与我说,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跟着担惊受怕。我们在雒都起起伏伏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呢?” “这一次非比寻常。”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吧。” “夫人……”顾光白动容道,“有你真好。” 正将此时,忽听门外有人来报,道是有远客求见。这么晚还有人来访?他的夫人忙地起身退回内室,仿佛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顾光白一面吩咐外面把人带进来,一面起身搓了把脸,让自己醒一醒酒。 范星舒一行人彻夜狂奔,仅用六七日时间便抵达雒都。一众人马被安顿在城外,他和常澎、季牧二人则深夜潜入将军府里。 再见恩人,范星舒跪拜稽首,一别几载,物是人非。 顾光白凝望范星舒怃然一笑,这小子比以前成熟稳重多了。 “你家里一切都好。”顾光白立即说道,“之前建晟侯回来,便暗中帮扶过你们范家。如今你父亲致仕,你兄长在京雒府里做个书吏,还算稳妥。” “我没脸回去。”范星舒涨红了眼尾,“反正范家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终有一日,你会堂堂正正的回来。”顾光白拍了拍他的臂膀,坚定道。 不用他们表明来意,顾光白也了然他们此番回雒都的目的。隋御放心不下凤染和孩子,势必要把他们接回到身边去。 范星舒将边塞详况娓娓道来,顾光白这才知道隋御的另一重身份,以及他们和东野千丝万缕的关系。 “南鹿和东野必将会有一场大战,而我们也被裹挟到其中。雒都到现在都没有给出一分一毫的军饷,还要锦县边军继续听命于北黎朝廷么?” “这是隋御的机会……他准备好了么?”顾光白意味深长地问道。 范星舒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他们等待这一日已等的太久了。 季牧见顾光白目光炯炯,忙地劝说道:“顾将军,我们可以暴露,但你还需潜伏,雒都需要你这个内应。犹如这一次,主子特意强调不要你的人插手,他不想你在雒都举步维艰。” “放心,我自有分寸。”顾光白胸有成竹地说。 凤染已然睡下,但宁梧的耳朵非常灵便。她感知到屋脊黛瓦上有响动,立马起身抽刀,很快来到主子床前。 凤染像是习惯了似的,迅速阖衣端坐起来,情绪上没多大变化。 “会不会是梅公公他们?”凤染猜测道,语气明显带着倦意。 宁梧不敢离开凤染半步,只说:“希望郭林那个夯货能发现。” 忽然,只见一道黑影自窗外翻越进来,宁梧提刀便要刺过去,却听季牧轻声喊道:“宁姑娘,是我,是我呀!” “水生?”宁梧身子一凛,将手中的刀收了回来。 灯烛被缓缓点燃,季牧像是见到亲人一样,扑通一声给凤染跪了下去,“夫人,可算是见到你了。” 凤染凝然侧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眼前这人,“你怎么来了?” 季牧含泪苦笑,又瞅了瞅撞进来的那半扇窗户。 宁梧顿时明白过来,伸手推开窗子,范星舒、常澎以及顾光白通通翻越进来。 “这大半夜的,你们这么多男子潜入我一个妇人的房间里,挺刺激的吧?” 凤染挺着肚子站起来,言语上虽在诮讽,但心里却乐开了花。她知道定是隋御派他们而来,隋御从未想把她一人留在雒都。即便回到锦县,即便身负重任,他也在时时刻刻牵挂着她。 众人均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倒是凤染笑盈盈地走上前,先是敲了敲常澎的肩,又扯了扯范星舒的龙须刘海。 “什么时候带我走啊?这雒都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第306回:终踏上逃离之路 众人哑然失笑,他们这位主子还如曾经一样,做什么事情都风风火火的。 在来建晟侯府的路上,顾光白也向他们说了凤染这几日的遭遇,那等侮辱能有几个女子承受得住?她现在还能强装淡定地跟他们说笑,内心还指不定多么煎熬呢。 “夫人这么着急想回锦县,怕不是想侯爷想的紧了吧?”范星舒向后撤了一步,笑嘻嘻地说道。 凤染先是一怔,须臾,点首认真地说:“是啊,我就是很想隋御。特别特别的想他。” 任顾光白在雒都见识过多少王侯将相家的女子,他也没遇见过凤染这样大方坦荡的姑娘。凤家的名声跟曹家一样臭,可这凤染的确独树一帜。 这样的姑娘拯救了隋御,重生的隋御对她亦至死不渝。 “我们进来一次不容易,得抓紧时间商议好计策。”众人瞅向凤染已然显怀的肚子,都产生许多担忧。 不算太宽敞的卧房很快坐满一圈人,宁梧站在最后面,时不时往窗外扫视几眼。就在大家刚准备议事之际,突然有人从屋外横冲直撞地闯进来。 那人一手提着长刀,一面低吼道:“夫人得罪了,郭林要撞进去啦!” 话音刚落,郭林已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惊骇地瞪圆双眼,“啊,这,这……你们……” 宁梧在旁别过头去,此刻,她真不想认识这个夯货。 范星舒笑哈哈地起身,上前一把将他搂住,夹着他坐回自己身边,“还成还成,我们进来也就半炷香的时间,这个时候闯进来不算太失责。” 郭林讪讪地赔笑,双颊红彤彤的。他挠了挠头,说:“咱们啥时候回锦县呀?” 很快,顾光白便率先讲出自己的计策。他企图弄来曹静遥的活动轨迹,想借曹静遥的马车把凤染偷偷藏匿出去。一来曹静遥是曹家人,曹家在雒都有特权,谁敢对曹家马车过分搜查呢?而且曹静遥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 “梅公公那边前不久也跟我提过一个比较类似的方案。”凤染慢条斯理地说,“校事厂出入雒都的马车同样能把我藏匿进去,只是出去容易,被追撵到也很容易。” “夫人的意思是他们一旦锁定咱们从哪个城门逃出去的,便会锁定咱们出逃的大致方向。雒都出兵追撵咱们,咱们怎么着胜算都不大?” 范星舒明白过来凤染的意思,因为她身体的特殊性,出城以后势必不能快走,被追兵抓住的几率很大。 “夫人让我丈量过从各个城门逃出去的时间,的确没啥优势。这里毕竟是雒都,关卡检查不是地方州县可以比较的。而且不管坐曹家的马车还是坐校事厂的马车,我们都很被动,万一那日当值的官兵非查车不可,夫人必暴露无疑。” 郭林正经议事时还比较靠谱,宁梧在后面抱臂点点头,还算是个有脑子的。 “我还听说侯府内外都有曹宗远的人监视把守,夫人怎么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呢?”季牧皱眉道,“调虎离山?” “我可以让雒都城里出点事故,暂时调走这些侍卫不是难事。” 季牧赶紧制止道:“顾将军,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你不要过多插手,否则我们拍拍屁股走了,你在雒都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常澎正好挨着凤染坐定,他倏地侧头睃在凤染身上,仿佛在估量她的体重。 范星舒早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他瞥了眼常澎,说:“我觉得可行,就是或许要冒犯夫人了。” “我还没说呢。”常澎摊手苦笑,“就属你最精明。”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没大听明白他们之间的言语。 凤染微微一笑,道:“金生可是知道逃出雒都的其他小路?” “知道。”常澎承认地说,“估计范小白脸儿也门儿清。” “是城北那条污水沟。”范星舒揭晓谜底,“那里臭气熏天,整个雒都的排泄脏物都会被送到那里堆积起来。乱坟岗里或许还有幽灵出没,但那里连个鬼影都不会有。” “想跨过那条污水沟大约得一个时辰左右。好在熬过去就是一道废弃多年的城墙,我们的人在外策应,绝对万无一失。曹太后他们一时半刻想不到那里,这能为咱们争取到不少时间。”常澎顺着范星舒说下去。 凤染明白他们的意思了,他们是打算靠两条腿趟过那条长长的污水沟。这是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法,而他们选择……把她抱起来带过去。这个法子除去臭了点,不会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是她这个不能剧烈运动的孕妇首选。 “夜半行动,到黎明前怎么着都能出去了。”范星舒估摸道,“一会儿我们出去走一趟这个路线,掐算好时间即可行动。” 大家相互对视,都在等凤染拍板决定。毕竟要被几个男子轮流抱一路,凤染要是不同意也无可厚非。再则这个法子事后被隋御知晓,他心里定然会不痛快。 “我挺重的,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呀。”凤染开起玩笑,“逃命的时候还讲究个啥?我前儿被曹太后整得那么难堪,你们都知道了吧?” 众人低眸不语,凤染自顾说道:“你们去踩盘子吧,定好日子提前告诉我,我有法子让整个侯府的人都睡上几个时辰。” 除了顾光白,众人对凤染的说辞都深信不疑。 凤染只好跟顾光白解释道:“顾将军,你忘了我父亲是做什么营生的?” 被凤染这么一提醒,顾光白才想起来凤知年当初是在太医院里当差。大夫的女儿对这种事情当然信手捏来。 “一旦逃离雒都,从此以后你们的路将不再平坦。若阿御在锦县那边可震慑三方,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反之……” “顾将军请放心,隋御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下次相见,希望我们是在攻打雒都的战场上。”凤染起身向顾光白艰难行礼。 “我盼着那一日,待那一日来临,我会亲自为阿御打开城门,迎接王者凯旋!”顾光白热泪盈眶地回礼道。 范星舒等皆起身给顾光白深深拜谢,这份袍泽之情真的无以言表。 之后几日里,凤染养精蓄锐,不希望自己到时候拖大家的后腿。 宁梧搀扶着她在庭院里散步,道:“夫人会不会不舍?” “有一点吧。那么多银子没法子带走,那可都是咱们赚的血汗钱。”凤染拉住宁梧的手,感激地说,“这些日子多亏你了。等咱们回到锦县,我立马替你和郭林张罗婚事。” “我……” “这回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宁梧沉默许久,终于点头应是。或许她真可以和郭林过上幸福的日子?或许她该迈出那一步…… “这个你收好。”凤染自袖子里取出一包药末,“投到井里。” “啊?那咱们误食了怎么办?” “光喝这个水没什么事,还得配上我的香薰呀。”凤染笑眯眯地道,“双重保险嘛,确保让他们都睡上几个时辰。” 宁梧麻溜儿收好,道:“还是锦县侯府好,虽然偏僻却没有这么多勾心斗角。夫人,我喜欢锦县。” “我们会打回来的,有些人不配坐在高位上。”凤染眼神坚定道,“等侯爷摆平边境纷争,我们就把庄稼种满整个阜郡、赤虎邑,还有盛州各个县城……或许还可以种到西南黔州、西北漠州的土地上。” 宁梧跟着凤染憧憬起来,那样的场面一定很壮观,她无比信任凤染的话,她觉得凤染一定可以做到。 做了几日准备,范星舒等人终于在外面安排好一切。临行动的前一天,许有德拖着年迈的身躯来到建晟侯府。明面上他是代表剑玺帝来侯府探望,可凤染很清楚许有德是代表他自己而来。 “这孩子闹不好要生在半路上了。”许有德情切道,“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世子。” “一定会有的。” 许有德慈爱地笑了笑,“年岁大了,没多少日子可活。”他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份家书,“要是夫人行路方便,到了盛州地界上,便帮咱家把这封信给许延捎过去吧。” 凤染双手接过这份家书,她知道这份家书根本不是给许延的,而是给隋御的。他要让隋御明白,他竭尽所能帮助隋御,是希望隋御荣登大宝以后,可以善待整个宦官集团,以及他这个义子。 “东野和南鹿的战火只要不烧到北黎地界上,军饷是很难发放过去的。所以这个边境到底该如何守护,还要看侯爷自己的盘算。” “隋御不管怎么做,都不会拿无辜百姓当成垫脚石。许公公,你看重的也是隋御的德行,对么?” 许有德笑了,好似提前知道了结局一样。这就是他投下的赌注,他自信自己一定能赌赢。 秋日夜凉,凤染和宁梧连个包裹都没有带上。众人在府外接应,还以为他们得多么费劲儿逃出来。哪料凤染就那么轻轻松松地从偏门走出来。 雒都晚间巡防特别严格,坐马车目标风险太大,他们只能靠双腿往城南污水沟方向走去。前半个时辰凤染都没有掉队,直到在一处街市口,差点与巡防的官兵相撞。 范星舒终于豁出去了,低声对凤染道:“夫人,不能再耽误时间,星舒得罪了。”言罢,他将凤染打横抱起,迅速往前方跑去。 余下几人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一段故事,隋御最好永远都不要知晓。 第307回:他都是心甘情愿 之后的路程都很顺遂,除了被途径宅院内的狗吠声给唬了两次。 范星舒始终目不苟视,就差在脑门上贴出一行字:“老子是正人君子!”可控制不住的怦怦心跳,却还是轻而易举地将他给出卖出去。 凤染阖紧双眸,企盼这份煎熬可以早点结束。待逃出雒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弥漫在空气中的臭味越来越浓,凤染慢慢抬起眼皮儿,道:“是到地方了吧?你……要不要放我下来歇歇?” 范星舒的双臂跟两条木棒子似的擎着凤染,因着太过紧张而忘却了劳累,只呼吸急促地说:“好。” 众人迅速围在一处,季牧望了望依然漆黑的天色,慰藉道:“我们还有时间。”旋即,他携常澎去往事先藏东西的犄角旮旯里,把众人即将用到的油靴、油衣以及面巾全部抱了过来。 各自速度极快地武装齐整,做好了蹚过眼前那条长到没有尽头的污水沟的准备。 宁梧往每人胸口上甩下一只香囊,叮嘱道:“是夫人亲手做的,但愿管点用处。” “希望吧。”凤染在宁梧的帮助下,也套好属于她的那身行头,“一会儿还得麻烦各位。” 众人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范星舒身上,范星舒也无所谓了,硬着头皮笑嘻嘻地说:“哎呀,待回到锦县夫人得给人家奖赏哪!” “好说,先给你重做一把洒金折扇。”凤染一手托在后腰上,“连扇坠都给你弄成宝石的。” 范星舒一面说着一言为定,一面再次走到凤染跟前,在她膝弯下和后背上迅速一抄,凤染便又稳稳地横在他的怀中。 “这样子还成么?得劲儿么?” 范星舒试探地问,喘息比先前更加没有章法,而且凤染明显感知到他的臂力已不如一个时辰之前。 “成,孩子挺得劲儿,没压着。”这时候的凤染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好像可着范星舒一个人“祸害”,是现下比较稳妥的法子。 做足了一切准备,众人终于迈向污水沟里。起初泔水比较浅,只没在他们膝盖上下,但越往前走,泔水水位便越深,而且臭气浓到变了质,所有人都意识到这臭味已演变成毒气。 这些困难大家都还可以忍受,只是随着秋日气温转冷,大家长时间泡在污水沟中,所有人均开始瑟瑟发抖体力不支。 宁梧最先踩空了,手中长剑用力向下一杵,底下却是一滩软泥。郭林眼疾手快,上前一把薅住她的脖颈,将人使劲向上带起。 在身手上从未输给过任何人的宁梧,第一次要靠别人来帮忙。她抓在郭林强劲有力的臂膀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刚才那些泔水差一点就要没过她的唇齿。 “宁姑娘,你抓紧我。已经走过一半儿,我们很快就能逃出去了。”郭林垂眼朝宁梧傻笑,“我,我可以让你依靠的。” “你真厉害,郭林。”宁梧仰头赞扬说,“我会抓紧你的。” 郭林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鼓舞,像是瞬间激发出他身体里的洪荒之力。他拉扯着宁梧,脚步坚定地往前方迈去。 常澎和季牧拥在范星舒前后,一人在前方探路,一人则在后方寸步不离地跟随。范星舒的双臂已在不住地抽搐,朱红唇齿也在面巾下变得惨白无比。 “要不……”凤染攥紧他的衣襟,虚弱道。 范星舒负重前行,而她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上下包括凸起的肚子都难受到极点。可她必须忍耐下去,所有人为了救她逃离雒都费尽千辛万苦,她绝对绝对不能在这时候给大家添麻烦。 这一刻,她特希望腹中孩子是个男孩儿,可遗传到他父亲那与生俱来的惊人体魄。只有这样,他才能皮皮实实地出生,没有任何先天不足。 反之,她又非常自责,若怀的是个女孩儿,却没有遗传到她父亲的好身体。接二连三的折腾会不会让她变成个羸弱小姐?倘或那样,她将悔恨终生。 “我还可以。”范星舒苦苦笑道,虽然声音有些微颤,“小时候,小时候……” 常澎和季牧登时竖起耳朵,范星舒这是冻糊涂了吧?怎么开始“胡乱”言语。凤染也察觉出他的反常,可眼下这个档口她该怎么阻止他呢? “小时候你常常要我背你出去玩儿,咱们刚刚走过的白泽大街你还记得么?上元节、中秋节,都是我带你去那里逛集市……” 范星舒说的断断续续,像是靡靡呓语,让人分不清楚现实还是梦境。 常澎艰难地靠了过来,道:“星舒,换我,换我来吧。” “用不着,隋御将人托付给了我!”范星舒露在外面的那双桃花眼里布满血丝,强撑道。 凤染仰起头,一时哑然,心里又感动又难受。 常澎被季牧拽到一边,范星舒继续呢喃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遭到了报应,是我活该……” “星舒……”凤染哽咽道。 范星舒低眉缓笑,看向近在咫尺的凤染,很珍惜能有正当理由与她亲近。 “隋御好爱你,好放心不下你,他给我下跪了你知道么?他托付我一定要把你和孩子平安带回去。就算没有他的托付,我也会不遗余力……”范星舒像个负气的少年,眼尾淌出两行残泪。 凤染不敢给他半点回应,很担心自己的任何举动都会让他产生误会。她除了沉重的叹息,就是祈祷让他们快点逃出去。 宁梧的衣衫最先湿透,她的步伐越来越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地向下拖住。 郭林皱眉大叫:“宁梧,你给老子挺住!”说罢,他立马把宁梧抱起来。 宁梧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抱过,她难为情的不知所措,“那个,我自己能走,你别消耗体力……” “别他娘的说话,这地方实在太臭了。”郭林要紧牙关,又睃向一旁的范星舒,讥讽道,“范星舒你是不是不行了?坚持不住就吭声!” “去你娘的!”范星舒突然转首叱道,“咱俩谁最后出去,谁请大家喝酒!” “我才不怕,你那胳膊本来就是残次品,当初还不是靠我和宁姑娘给你正骨!是谁像个娘们儿似的在床上嘤嘤嘤怪叫?” 范星舒被戳到痛楚,原本已没剩多少力气的双腿又蹭蹭蹭快走起来。见状,郭林毫不示弱,也跟着他一起往尽头走去。 季牧霍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冲大家道:“到了,终于到了,咱们终于熬过来了!快!” 曙光来临,众人到底逃出雒都这个魔爪。 城墙外前来接应的家将早做好心理准备,但见到这一行臭到无法形容的人时,也都惊讶得够呛。但没有追兵、没有险境,只遭受一点生理之苦,这对他们来说再幸运不过。 在雒都还没迎来这日破晓前,凤染一行人已然跑远。他们提前做了周密计划,并没有直接开赴盛州方向,而是绕道而行,以此迷惑雒都那边的判断。 雒都离他们越来越远,在雒都发生的一幕幕都被定格在那里。凤染坚信,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回来,到那时候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凤染被范星舒保护的很好,休养两日后便没什么不适感了。而他自己则再次病倒,一路上发烧咳嗦不断,常常被郭林无情地取笑。 一行人不能走太颠簸陡峭的路,又不能让外人瞧出来他们的身份。家将们化装成小厮仆役,最终伪装凤染夫君这个角色,又落到范星舒身上。 他们一个是孕妇,一个则病病歪歪的,俩人横在事先准备出来的舒适马车里,像极了“难兄难弟”。 “以眼下这个速度,咱们啥时候能回到锦县?”凤染瘫坐在拱厢里,呆呆地问道。 范星舒背着她轻咳几声,说:“大抵得两个月吧,夫人莫着急,只要咱们能回到盛州地界上,便没有人再敢动夫人半分。” “盛州是我们的了?”凤染幽幽地说。 范星舒低声笑笑,“耿秋容指着侯爷在前面抗敌,雒都能给他什么?只能给他些空头承诺。现下能救盛州的只有侯爷。” “凌恬儿生完孩子了,你瞧见没有?长得像她还是像侯兄长?” “像尘爷,不知道现在尘爷见没见上他儿子。小郡主生产时,恰是东野出事的时候。不过侯爷见到这位小世子了,他可是这孩子的义父。现在满锦县都以为,是侯爷的贵妾给侯爷添了位公子。”范星舒幸灾乐祸地道。 凤染“哼”了一声,说:“一晃都有俩义子了,他可真厉害!” 范星舒裹紧身子上的被褥,道:“不知道锦县那边局势如何?说不定三国已打了好几仗。” “那个栾君赫?”凤染疑惑道,“栾君赫占下赤虎关,这点真是便宜他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范星舒转了转眼珠子,回答说:“这个人挺有城府,他先前一直潜伏在锦县朝晖街的一家铁匠铺子里。” 凤染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把范星舒吓了一跳,直嚷嚷道:“敢情那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是他?” “谁啊?” 凤染想起那个过分白皙却异常健硕的男子,当初她就觉得那个人很不对劲儿,但凡当时再多想想,或许就能为后面这些事作出提醒。 “我见过那个栾君赫,我从他手里抢过一把刃器。”凤染回忆道。 恰掀帘而进的宁梧听到这一截儿,懊悔道:“是那个人?哎……当初怎么就大意了呢!” 第308回:回去的路很坎坷 话说剑玺帝又在大明殿内发起疯来,随手逮住一个小太监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他已没了往日里的少年老成,肃王府的几个心腹老臣,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被曹太后派出去的人通通干掉。整个肃王府犹如这个糟糕的秋季一样苍凉萧索。 运筹决策了这么久,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还是什么实权都没有捞到,那个隋御,那个该死的建晟侯到最后都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起初放虎归山,剑玺帝还存有侥幸心理,以为只要将凤染扣在雒都城中,他竭尽所能替隋御保护好他的夫人和她腹中孩子的安危。隋御就会对他感激涕零,待处置好边境上的糟糕局面,哪怕隋御掌握住实实在在的兵权,也不担心他会对自己有所不利。 剑玺帝仍天真的以为,隋御终将会为自己清除曹氏**,把北黎王朝的天下交还到裴氏皇族的手中。 可是凤染他娘的逃跑了,在重重关卡和众多眼线的监视下,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逃出雒都!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怎么能够做得到?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帮凶和参与者? 剑玺帝像个疯子一样咆哮,他突然把目光对准跪在地上的许有德身上。他一步步走到许有德面前,半跪半趴地凝视这个老太监,变态般的问道:“许公公,朕最相信你了,朕自打上位便最重用你。校事厂可有与朕一条心?凤染逃离雒都,校事厂那些番子就没有一丁点发现么?” 许有德重重地磕头,气喘吁吁地道:“恳求陛下责罚老奴,一并将梅若风抓起来严刑拷问!” 剑玺帝摇摇头,怅然惨笑道:“朕只有你了,朕只有你们了。你们不会欺骗朕的,朕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们。” 剑玺帝在自欺欺人,他只是对许有德尊敬有加,那还是因为许有德不遗余力地替他擦屁股,在背后替他扛下所有骂名。整个北黎庙堂,不敢指责皇帝陛下如何如何,可从来就不耽误言官们谩骂宦官阉党的所作所为。 曹太后抱着那只愈加肥硕的大猫端坐在棠梨宫里,曹宗远和曹宗道刚刚离开这里,她稍稍佝偻起腰背疲惫至极。曹岚和曹颜从未见到主子这么颓败的样子,她真的开始苍老了。 “这都过去多少日,连凤染到底是用什么法子逃出雒都城的都没有查到。京雒府的人是干什么吃的?大理寺的人都死绝了么?”曹岫说的很无力,最恼怒的时刻已然过去,她现在不得不坦然接受。 曹岚和曹颜不敢随便接话,她们知道这件事绝不仅仅是表象的这么简单。倒曹海浪从未间断,尤其这回没有批给锦县边军军饷,在朝堂上引起不小的争议。 拥护曹党的都担心养虎为患,万一让隋御壮大起来,还能有他们的好日子过么? 还不如就让隋御在边境上自己摸爬,要是他能挨过去,证明他早已做好准备,背着雒都指不定搜刮出多少油水。到时候揪住这个错处,还可治他的罪。倘或隋御挨不过去,最坏的结果便是弃了东野这个藩属国,再与南鹿画地而治,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都太不了解南鹿,他们也都太看不起东野,他们保存实力是为了预防西北的西祁,他们被西祁给打怕了、打伤了。 “凤染逃走,隋御再无后顾之忧。”曹太后放开大肥猫站立起身,“当初我与他摊牌,想封他为王,要他回到漠州,也是认定凤染飞不出我的五指山。” 曹岚和曹颜在两侧搀扶住主子,依旧低头不语。 但听曹太后自嘲地说:“那日哀家羞辱了凤染,我以为任何一个女子都会因此被制伏。从此以后乖乖地听命于我。可我小觑了她。”曹岫又想起凤染临走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鹰视狼顾。 “这雒都城中有多少拥护曹氏的,就有多少要倒伐曹氏的。而他们就是隋御夫妇最好的‘帮凶’。” “那太后打算如何追查呢?”曹岚没忍住,开口问道。 曹太后垂眼笑了笑,说:“得让雒都城里的人泄泄愤,不能让他们觉得哀家太护曹家。” 曹颜手臂一抖,惊诧道:“太后是要拿凤家开刀?” “昏庸无用之人,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以凤家照顾建晟侯夫人失职为由,该关的关,该杀的杀。那个凤世明……”曹岫貌似记不清楚凤家女子的名字。 曹颜立马提醒主子,曹太后闻言颔首,说:“凤家这些年没少贪墨钱财,让这个凤知年吐出来点,最好把凤家给抄了,这样还能往国库里贴补些银子。一年比一年穷啊……” “那凤染的去向咱们还追不追?”曹岚继续请示道。 曹太后一步步往寝殿走去,她有气无力地道:“追,当然要追,她以为逃离出雒都就万事大吉了么?即便逮不住她这个人,哀家也要让她把孩子生在半路上。不让她遭些罪,怎么能解我心头之恨?” 顾光白和许有德都看到了张贴出来的告示,道是穷凶极恶的贼人绑架了建晟侯夫人,如今在全北黎王朝境内通缉真凶,誓要解救出侯爷夫人。可搞笑的是这通缉令里只有凤染的画像,反而没有那些所谓穷凶极恶的贼人画像。 各个衙门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贼人不贼人的用不着他们抓捕,朝廷要的是建晟侯夫人这个女子。 梅若风拢了拢厚重的斗篷,觉得深秋来的有些突然,他看向坐在对面的顾光白,尖声说:“还是顾将军识人准成,那韩薇的确是个冒牌货,我已经将人彻底结果了。” 顾光白叹了口气,道:“有些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到底没保住那无辜的孩子。” “锦县那边还顺利么?侯爷夫人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吧?” “暂且还没联系上,不过没有他们的消息反而是好兆头。至于锦县……这个把月小仗不断,大战还未开启。安睿给曹宗远汇报的信息皆是假的,我想曹家暂时还猜不出隋御的真正实力。”顾光白露出一丝欣慰,道。 凤染一行人越往东边行驶,越能听到关于东北锦县的战事。只是这传言有点不靠谱,坊间说什么的都有。要么就是过分神话隋御,要么就是把南鹿形容的异常凶悍,堪比当年的西祁鞑子。 “什么消息都有待证实,不过真打起来了是毋庸置疑的。”凤染呆呆地望向拱厢顶端,“不知道是侯卿尘跟栾君赫开打了,还是栾君赫同隋御开打了?” 身子骨好了许多的范星舒“啧啧”两声,说:“夫人怎么不猜测是侯爷和尘爷联手围剿栾君赫呢?” “你说的有道理,现下这个时节估计阜郡和锦县的秋收都已完成。一下子涌进来那么多南鹿蛮子,他们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粮食问题。” “有粮食的反而成为众矢之的。” “但愿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状况。” 范星舒吹了吹龙须刘海,好奇地问:“夫人又想到了什么?” “隋御势必支持尘哥,也就是阜郡。谁知道那个栾君赫会不会调头去联合狄真。” “狄真要是同意和栾君赫联手,那他就不配做东野人。” “他要是在乎这些,当初就不会兵变逼死凌澈,更不会在赤虎邑还没到绝境时,就自顾逃命而走。权利总是太诱人。” 宁梧再次掀帘进来,凝眉不悦地道:“不好好休养着,还在这儿叭叭地说话。马车这么颠簸,夫人不累世子还不累么?” 凤染当即噤声,乖乖地闭紧嘴巴。范星舒见势不妙,正准备蒙头装睡,却听宁梧斥道:“别装了,马上到前面镇子里下来透透气,咱们也该补给些干粮水囊。” 范星舒一壁起身赔笑,一壁往拱厢外爬去。宁梧一巴掌推过去,道:“你倒是捯饬捯饬,哪有一点大户公子的模样。” “你……”范星舒差点在拱厢里转了个个儿,“我让郭林收拾你!” 经历那么一场难忘的逃难,宁梧和郭林的关系终于捅破那张纸。二人在路上不再避讳旁人,不管做什么都乐意共同行动。 众人不敢打趣宁梧,知道她是个不苟言笑的姑娘,但私下里逗趣儿郭林还是经常发生的。郭林什么话都不会说,只知道红脸傻笑,再不就是含情脉脉地看向宁梧。 宁梧替凤染易了容,终将她从马车上搀扶下来。她浑身酸软四肢乏力,好在除了又鼓了点肚子,再没啥异样发生。但凤染到底不是专业的妇产大夫,心下不大放心,是以又在小县城里找了家医馆搭脉。 这乡野大夫没说出个所以然,就要给凤染抓药补身子,弄得凤染抬腿就走,觉得荒谬极了。 宁梧跟在身后碎嘴地叮嘱:“夫人,你慢些走,没人跟你比腿脚灵便。” 凤染突然打了个喷嚏,一手托着后腰道:“我确实感觉有点不太好,找个客栈住下吧。我得睡个安稳觉养一养。” 宁梧遵意照办,家将们化整为零隐藏在他们周边。只有扮成她夫君的范星舒、以及扮成常随的郭林常澎等跟进客栈里。 范星舒就差把自己眼睛戳瞎,以此向凤染明志,他没有半点要偷看夫人的意思。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在同一间房里共眠。 “我,我在外间里打地铺。” “你过来。”凤染虚弱地唤道。 范星舒不知从哪扯出一条抹额遮在双眸上,“我不去,夫人用不着考验我。” 凤染蹙眉说:“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范星舒还欲扭捏,忽听凤染发出的声音有些异样,这才扯掉抹额急匆匆赶过去。 只见凤染费劲巴力地坐在圈椅上,双腿稍稍岔开,她一手微微颤动地向裙摆下指了指:“是不是流血了?” 第309回:很无奈滞留下来 范星舒始终都在担心凤染和她肚中的孩子,这一路见她安然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怎么又突然流血了呢?他忙地跪倒在地,眼眸顺着她的裙底向上循去,只见一道血迹自上方流淌下来。 “你等、等着……”范星舒语无伦次地说,一面踉跄起身,一面大喊宁梧的名字。 原本就快要歇息下来的众人,被范星舒几嗓子给嚎醒,常澎和季牧急忙去客栈外找寻大夫,宁梧也跑回主子跟前贴身伺候。 “夫人你疼不疼?我,我该怎么做?”宁梧没了主意,她六神无主地蹲在凤染身侧,连该伸哪只手都不知道了。 范星舒急的团团转,在一旁来回踱步,目光沉浮不定,眼尾一片焦红。 “不太疼。”凤染强笑,又向椅背上靠了靠,“范星舒,你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头晕。” “你滚!”宁梧正有一股邪火不知该往哪泄,趁机朝他狠狠啐道。 范星舒二话不说,几步便跨到外间去,他趴在木门上嘶哑地说:“我滚,我滚,只要夫人和孩子没事,我他娘的滚回锦县都成!” 凤染被他给逗笑了,抬臂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细汗,道:“隋御的孩子哪能那么娇弱,他肯定平安无事。” 她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担心至极。倘或腹中孩子有半点闪失,她必悔恨一生。 宁梧木讷地点首,含泪说:“夫人,我扶你回榻上躺下吧?” “可我有点不敢动。”眼泪从她的眼眸里流淌出来,但她仍竭力微笑,“早知道今儿那医馆大夫要给我抓药,我依了他便是。” “那大夫就是个江湖骗子,纯粹是在那里扒瞎。连我这个外行都能看明白。夫人别自责,金生水生已重新去请大夫,你一定会没事的。” “对,夫人一定会没事的。”范星舒趴在木门上,扯着脖子朝里端喊话。 良久,在客栈店家的介绍下,常澎和季牧终于请来一位比较靠谱的花甲大夫。当然,在这个时辰将人请过来是花了大价钱的。这样兴师动众,万一引起城中官兵的注意,他们很容易暴露身份。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大夫给凤染仔细诊断过后,马上开下保胎的方子。由于长时间奔走,过度紧张和劳累导致胎像不稳,大夫要凤染务必卧床静养数十日,否则再出现一次这种情况,滑胎无疑。 事情变得严峻了,他们后有追兵前有关卡,不算抵达锦县,就是距离盛州还得有一两个月的脚程。要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县城里再耽搁一个月的时间,回到锦县只怕就要过年了。 按照现下的月份推算,凤染的生产期就在年底或正月里。真要她把孩子产在半路上么?可这种事情不由他们任何人决定,他们需听大夫的话,以腹中孩子的安全为准则。 凤染喝过汤药躺在床榻上发呆,宁梧一会儿出去一趟,一会儿进来一趟,始终没有得闲儿。 范星舒搬来一把小杌坐到凤染床前,说:“你安心住下来,等身子好一点再赶路。” “住在这里安全么?”凤染抚了抚额头,“不然去县上找处空房舍吧,大不了咱们多加些钱,赁上一二月,总比在这里目标太大了强。” “明儿一早我就去办,这事儿听你的。” 凤染“切”了一声,道:“哪有男主子亲自做事情的?你能不能演的逼真点?在建晟侯府待了这么久,基本功底还没有练成?” 范星舒泛起一阵心酸,忍泪笑说:“我演戏还成吧?先前喊得太逼真,把店家感动的够呛,在背后直夸我疼惜娘子呢。” 锦县秋收后接连下了几场大雨,之后刮起飓风、气温骤降。 隋御扶着腰侧长刀站在窗口,思绪已飘到九霄云外去。 他知道凤染被范星舒一行人给救出雒都,但近千里路要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该如何走呢?他每日都活在自责当中,恨透了这场该死的战争。越是想速战速决,越不能如常所愿。 臧定思被副将石嵩领了进来,二人欠身抱拳道:“将军。” 隋御这才从思绪里抽回来,他眉间冷然,说:“坐下说吧。” 石嵩识趣地退下,臧定思坐定后,汇报道:“盛州以及下设三县,捐赠的粮食已全部到位。按侯爷的意思,将粮食分别屯于几个仓廪之中。府中这一年的收入大致汇总出来,可能不及季牧他们整理的细致,但属下已核对过三遍。” 臧定思将汇总账册交到隋御手中,隋御翻开快速阅览一遍。 “单单贩盐一项就有这么多收入?” “没错,的确是暴利。只能说夫人当初深谋远虑,为咱们打下这么好的家底儿。”臧定思认真地说,“抛出后方的一切开销,依靠咱们现在手中的真金白银,维持这支队伍的开销暂且不是问题。” “可维持多久呢?”隋御顺着账簿找到最后的总金额,“拖上一年半载,我们也该垮了。我让武东跟南鹿在赤虎关前小打了几次,他们不敢应战,大有死守赤虎关的意思。可在背后却沿着赤虎邑一路往东打去,几个小郡城都被南鹿烧杀抢夺一番。” “人多粮少,今年还提前降温,南鹿的好日子到头了。其实尘爷一声令下,咱们出兵两面夹击,南鹿必成阶下囚。”臧定思瞟了两眼墙壁上的地形图,“只是东野内部太乱,这两日又听闻狄真已和栾君赫勾搭在一起了。” “需给尘哥一点时间。”隋御抬指揉了揉鼻梁,忽又说道:“给尘哥去个消息,两日后我亲自到阜郡一趟。” 臧定思不解,疑惑地问:“侯爷这是想干什么?” “给尘哥装装门面,再则得敦促他们快些联络各个郡城,早点对南鹿发起反攻,以免夜长梦多!” “属下这就去办。”臧定思起身准备离开。 隋御倏地叫住他,明知不可能却还是问出口:“有夫人的消息么?” 臧定思沉默片时,犯起结巴道:“还,还没有。” 晚夕,隋御无法入睡,脑海里皆是凤染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她所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刻在他的心里,久久挥之不去。他索性起床,阖衣走到校场上。 月色朦胧,北风呼啸,让他想起曾经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他被困在轮椅上、困在霸下洲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行动受限没有自由。然后凤染用她的温情,渐渐地、慢慢地治愈了他。 他想到她腹中的孩子,眼眶再度湿润了。得给他们的孩子一个太平盛世,不能让他们的孩子再活在无止境的危险之中。要为了他们而战,而且一定要获得胜利! 两日后,隋御着便服独自来到阜郡境内。这里俨然已成为东野的一个临时小朝廷,大家以侯卿尘为首,商议种种要事。 隋御的身份已在东野境内传开,再加上阜郡族首松术的佐证,这让众人深信不疑。侯卿尘亲自来迎接隋御,兄弟二人怎么都没想到,一别半年有余,他们居然会以这种方式相见。 侯卿尘正动容着,后赶来的松针嘻嘻哈哈地跑上前,道:“叔叔,叔叔你可来啦,我都想死你了!” 隋御睃了眼更加黝黑的松针,反手便拔出腰侧佩剑。松针先是一怔,之后立马接招,同隋御在帐前打到空地上。松针一连接住隋御五十余招,之后才被隋御抓住失误,指中要害。 “进步了。”隋御收回剑,“说说你跟栾君赫的几次交手?” 众人随他们一并回到帐中,松针遗憾地摇头,道:“我还没等来和那个魔头交战的机会,只和他的几员大将交了手。看得出他们不是真心想打,在有意保存实力。” “他们作战有何特点?”隋御抬眸扫视一圈帐中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到达吉身上。 他们也算是认识许久的老朋友了,达吉是唯一一个与栾君赫交过手的将士。达吉解开铠甲,将自己受伤部位展示给隋御看,道:“恕我直言,我没见过比他更凶猛的人。我觉得他……嗜血成命。” 上一次听到这种形容,还是在说西祁大汗秦穆的时候。能让达吉讲出这种话,显然是给了他巨大的震慑。 隋御突然明白东野这边为何筹战速度较慢,除去那些分崩离析的客观原因,主观上还是打心眼儿里惧怕南鹿人。 待众人全部退下去,帐内只剩下隋御和侯卿尘二人。侯卿尘立即关切道:“阿御还好么?” “你儿子特可爱,长得像你,我替你抱过了。”隋御走到侯卿尘面前,“阜郡缺什么,需要什么支援就跟我说,侯府就是你的娘家。帮阜郡、帮东野就是在帮我自己。凤染已从雒都逃离出来,我和雒都的关系也算决裂。” “几万军士要养,你的处境不比我好到哪里去,阜郡收上来不少粮食,兵器也在源源不断地铸着。迟迟不与南鹿决战,是在等一个时机。”侯卿尘胸有成竹道,又随手从案几上抽出几张结盟书。 隋御拿过来大致瞧了瞧,道:“狄氏一族多行不义必自毙。” “只有激发够了东野上下的仇恨,才能一呼百应。反击只能打一次,一次就要让栾君赫死无葬身之地。” “原不是惧怕南鹿。”隋御洒笑道,“是我狭隘了。” “大家的确有些怕,毕竟东野这些年老是处于败势。以前被北黎打,这回又被南鹿打。那些之前嚷嚷着跟北黎撕破脸的主战派,反而最没有出息!” 第310回:该来的都躲不掉 话说隋御不宜在阜郡久留,与侯卿尘简洁交流后便欲回往北黎去。 侯卿尘却执意将他拦下来,说:“打造出兵器的铁矿山你可以不去瞧瞧,丰收上来的稻谷苞谷你也可以不去看看,但你得留下来吃顿饭。” “吃饭?”隋御松了松绑缚在胳膊上的护臂,不解地问道。 侯卿尘望了眼帐外,语重心长地道:“松术、郎雀、达吉……他们都想对你表达最诚挚的敬意。东野能否逆风翻盘,很大程度上要仰赖你建晟侯爷。” 隋御摇首,凝睇侯卿尘,“尘哥,他们该感谢的人是你。我也应该感谢你,你是我永远的尘哥。” 侯卿尘笑了,听到隋御说出这番话,好似对当初那个“荒谬”的决定更加不后悔了。他用手掌拍了拍隋御的臂膀,道:“我会堂堂正正坐上东野国主的宝座。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阿御。” 这顿饭隋御到底没有吃,他明白侯卿尘现在什么都有了,独独缺少些威严。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给侯卿尘长脸,而不是为了抢侯卿尘的风头。隋御得让东野众人对侯卿尘产生崇拜,是侯卿尘有本事拉北黎“下水”。 亲兄弟之间反目的例子都不在少数,何况这一仗打赢的话,侯卿尘就是崭新的东野国国主。他凭什么还要屈居在隋御身下?他完全可以斩断和隋御的捆绑。 但侯卿尘不会这么做,因为隋御值得他这样付出。他们俩都是松烛养大的孩子,是并肩作战的袍泽兄弟。 隋御从侯卿尘那里还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那便是康镇的死就是狄真派人所为。 在事发之后侯卿尘便差遣人去调查,从赤虎邑逃离出来的宫中扈从口中得知,狄真在逃出赤虎邑之前做了两个决定。 一是向北黎朝廷求救,请求宗主国出兵抗击南鹿;二是调动安插在北黎边军里的内应,暗杀康镇,企图挑起北黎和南鹿之间的矛盾。 所以狄真必须死,隋御无论如何都得给康镇报仇! 隋御越过大兴山顺道回了趟建晟侯府,凌恬儿抱着孩子出来见他,似乎知道他是从哪里而归。 “世子还没有起名字吧?” 隋御将孩子抱在怀里,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抱着侯卿尘的孩子就像在抱自己的孩子。 凌恬儿忍泪垂眼,说:“我想让卿尘回来再取。” “尘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没事儿,我不着急。” “你二姐死了,是在皇宫城墙上跳下去自尽而亡。尸体不知去向,是逃出来的扈从所说。” 凌恬儿的双臂在不住地颤抖,她凄哽道:“我一直想亲手杀了她,现在可倒好,知道她死了心里反而难过。那她的孩子呢?狄真有没有一起带走?” “也死了。”隋御如实地说道。 凌恬儿从隋御怀里接过孩子,把他抱得更紧,像是很怕这个小生命会离她而去。 “凌碧儿呢?” “你大姐夫在两日前向阜郡发了结盟书,他们以及留在旧都的凌氏皇族都愿意承认侯卿尘的国主身份。甭管他们是否真心实意,现下必须联合他们才行。” 凌恬儿终是没有忍住,崩溃哭泣,她向隋御行礼致谢,道:“谢谢你,谢谢凤染。以前我真他妈的混账,我……” “好好辅佐尘哥,以前的事不必再提。” “我是不是快能回家了?” 隋御搔了搔剑眉,讪笑道:“或许吧,我们在前面快点打完这一仗。” “凤染呢?她怎么还没有回来?你不是派范星舒他们去接人了么?” 隋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凌恬儿,他也在问自己,凤染呢?凤染到底在哪里?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自己身边?她吃的好不好,睡的香不香,天冷有没有加衣服?还有她腹中的孩子是否依然安康? 凤染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日,连自己是怎么住到现在这所小院里的都记不太清楚。 “我睡了几日了?”凤染笨拙地起身,打算去外面透透气。 宁梧忙地蹲下来替她穿鞋子,刚从雒都逃出来时还好,这会儿她的双脚已开始浮肿,穿鞋子都有点费劲儿了。 主仆二人缓缓走到庭院里,但见廊下支起一个小炉子,常澎和季牧正在那里为她煎药。而范星舒和郭林则在不大的庭院里练习武艺。 宁梧白了范星舒一眼,说:“小白脸儿这两日发疯似的练习,追着郭林没日没夜地比试。” 凤染扇动眼睫,调笑道:“瞧把你给心疼的,我们郭林很厉害的好不好?” “哼,他厉害个屁,他就是个傻子。” 郭林和范星舒已放下手中刃器,二人一前一后走过来,郭林憨憨地笑道:“你别老说我傻啊,其实我很厉害的,你要不要试试?” 郭林刚想提起长刀,范星舒却突然捧腹大笑,咧着一口大白牙说:“宁姑娘你试试呗,你得试试,郭呆子或许真的很厉害!” 郭林还不明白范星舒在笑什么,宁梧的脸都快憋绿了,她将凤染小心地送到一侧放好。抄起郭林手中的那把长刀便冲范星舒砍过去。 范星舒慌得到处乱跳,口中不断地求饶,可宁梧哪里还能听进去。任范星舒轻功底子再好,也抵不过宁梧玩了命的追赶。 凤染在旁大笑,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锦县侯府里。她记得他们每一个人刚刚来府时的样子,也记得他们在府中发生过的种种趣事。不知是秋日多悲,还是她真的很想念隋御,笑着笑着鼻子竟犯起酸来。 当初那么决绝的放隋御回去,搞得自己多么大公无私,如今想想真有冲动的成分。但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季牧端着熬好的汤药走上前,劝道:“夫人赶快喝下。” 凤染蹙眉,小声嘀咕说:“贼苦。” 范星舒突然从房檐上倒挂半个身子出来,朝凤染说道:“我给夫人买了糖。”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口掏出一袋糖果抛给季牧。 季牧接过来在手中晃了晃,“夫人,喝了药才能吃糖。” 凤染一鼓作气,将一碗汤药全部灌了下去。但见季牧只从袋子里取出一块糖,凤染气急败坏欲要去抢,季牧撒腿就跑,道:“夫人,这糖也不可多吃,大夫叮嘱过的!” 凤染没奈何地扯开糖纸,用舌尖舔了舔,真甜。她不知道到底要在这小镇子里逗留多久,她更不知道还有什么危险在等待着自己。 西祁国,赤勒城,行宫营帐外。 漫天黄沙飞舞,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漠,是西祁人赖以生存的家园。 秦穆站在一处沙丘之上,望向对面那再熟悉不过的漠州城,嘴角不由得勾了勾。蛰伏几载,他的马已养肥,他的兵已壮大,是时候再和北黎决一死战! 一个罩着黑袍的男子跟在秦穆身后,他有着和西祁人完全不一样的长相。尽管他把自己包裹的很严实,但只要一开口讲话,立马就能判断出来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北黎人。 “大汗还在等什么呢?现在出兵攻打漠州是最佳时机。北黎这栋大厦就要倾倒,京都里乱成一锅粥,东南遭水灾,西南遭旱灾,东北……”他顿了顿,发出一声冷笑,“你的老朋友隋御正裹挟在南鹿和东野的乱战中。” “隋御。”听到隋御的名字,秦穆像是倏然来了兴致,“我还真有点想这位老朋友。” 黑袍男子訾笑道:“说宇文戟是个草包,好像有点冤枉了他。但他真没啥用,连漠州知州严其佑都不如。放眼整个北黎,能与大汗您有资格交手的,还得是那个隋御。可惜啊,曹家不知道好好安抚他,愣是把他逼到绝境上。” “当年留他一命,以为他会像一滩烂泥一样沉沦下去。早知道他还能站起来,当年就不应该心慈手软。”秦穆用粗糙的指节搔了搔额头,“我还是挺期待与他再次相见。” “大汗,您若是快点出兵,相信很快就能跟隋御再次相见。” “你怎么比我还急,就这么想把曹氏一族推倒?裴彬做不到,裴寅还是做不到,你觉得你能做到么?” 黑袍人变态地笑道:“攻下北黎,我和大汗共享天下,你想要的粮食、珠宝、美人,我统统都可以拱手送你。只要你能送我登上那乘龙位!” 秦穆用凌厉的目光乜斜着他,心里无尽鄙夷。他自幼被送入雒都城中做质子,北黎人在他眼里工于心计,胆小懦弱,唯有那个不苟言笑的隋御令他印象深刻。 他们在雒都城中相识,却是在这茫茫大漠里相知。他们俩带头厮杀,每一次打仗都冲在最前方。外界都说他秦穆是个嗜血恶魔,而那隋御同样是个恐怖存在。 这样的对手值得尊敬,可几年前隋御在战场上战胜了他,却在回京的路上惨遭自己人出卖。 当时驭笛,引得他战马坠崖的凶手正是秦穆本人。与其说他当时是“心软”才没要隋御的性命,倒不如说他是故意不让隋御死去。比杀了一个人更残忍的就是亲手毁掉这个人所有的尊严与骄傲。 漠州的秋收也都接近尾声,探子早已潜入漠州城内找准了各个仓廪的位置。给宇文戟的“见面礼”当然要从抢夺粮食开始。他要用北黎人的血与肉喂饱西祁的将士们。 秦穆轻轻挥了下手,身后的将士们开始拔营前进,次第有序地往漠州方向挺近…… 第311回:一波未平一波起 且表度日如年般挨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凤染终于调养好了身子,但相应的,她的肚子也比之前又大一圈,行动愈加不便。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一行人遭受到大大小小五六次的盘查与询问。 县城官兵已然对他们产生了怀疑,好在宁梧的易容手段高超。把凤染装扮的与她本相没有丁点地方相似,并且有范星舒这么个“夫君”在身旁紧张兮兮无微不至地照料,给对方造成不小的迷惑。 他们把房租交到半年以后,让外人以为凤染就是要在这里生产。其实除了凤染自己想启程继续回往锦县外,余下众人早在她背后商讨过这个问题。 大家都倾向让凤染诞下孩子之后再回到锦县,毕竟冬天将至,道路难走,而她的月份已越来越大。倘或再出现一次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宁梧将凤染服侍睡下后,轻手轻脚地避出房外。常澎、郭林和范星舒都不在院中,他们去见潜伏在附近的一众家将了。 季牧独自坐在小炉子前煎药,宁梧唉声叹气地蹲到他身边。 “夫人这几日一直念叨启程上路。”宁梧一手托住腮边,“她担心咱们在此地久留会暴露。” 季牧倒了杯热水递给宁梧,浅笑说:“夫人是想快点见到侯爷。她想把世子生在锦县侯府里。” 宁梧认同地点头,季牧又道:“只是咱们一直住在这里也的确不安全。不若再往前方走一走?趁着没有下雪,走出多远算多远,但凡下雪封路,咱们便一点辙都没有了。” 凤染慢慢地从窗边移了回来,她并没有睡着,听到季牧和宁梧之间的对话,心里一阵怅然。她摸了摸手腕上的大金镯子,抬起来轻轻咬了一口。 灵泉这回都不乐意搭理她了,凤染在岸边扬了半日的水花,灵泉水面上才慢慢滚动出几行小字。 凤染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写的是什么,翻来覆去就是在说,饮灵泉水可极大程度保护她和腹中孩子的安全,更可以在空间里肆意用药,什么千年灵芝、人参都可以拿出来给主人吊着续命。 只是灵泉不是灵丹妙药,不是吃一粒便能一劳永逸的。再则在安逸的环境里都好说,但一旦在路途中遭遇追兵,真有人逮住凤染往她肚子上来一刀。试问什么灵丹妙药能解救得了这种情况? “就你是个贴心小棉袄。”凤染无力地说道。 灵泉漾起细微的波纹,道:“特殊时期,小主一定要三思后行呀。” 郭林三人急匆匆从院外回来,范星舒的面色尚且能看,郭林和常澎的脸色简直没法子形容了。 季牧忙地起身,紧张道:“我们暴露了?快,赶快带着夫人离开,我们断后!” 宁梧一个箭步冲出去,恨不得马上带凤染离开这里。郭林抬臂将她拦住,痛苦地说:“我们没有暴露。” “那是什么情况啊?你们倒是把话讲明白!”宁梧急躁地喝道。 “漠州,漠州失守了。” 郭林双目留下热泪,当年有多少兄弟战死在那里,他们到最后都没有回到故里,连身躯都葬在漠州那片大地上。才时隔几载,西祁鞑子到底卷土重来。 季牧一脚踹翻了小炉子,脾气最温和的他,此刻浑身都在战栗,恨意在四肢百骸里蔓延开来。 “宇文戟这个废物!”季牧咬牙切齿地骂道。 常澎摇了摇头,恨之入骨地说:“不是宇文戟,是方良。” “方良是谁?”凤染早闻声走过来,她推开半扇窗,“进来细细告诉我。” 方良是兵部尚书方硕外室所生的儿子,因着他母亲身份卑贱,始终得不到方家长辈们的认可,是以连方家族谱都没有写进去。方硕本身不缺儿子,所以对这个外室子也不大在乎,也仅仅是让他和他娘没有冻死街边罢了。 前几年漠州铁骑为剔除隋御“余党”,大量更换兵源,方硕便把这个儿子扔到边塞上去。美其名曰历练他,但对其根本不闻不问。听说他母亲前不久遇疾病逝,方硕都没有让他回来见母亲最后一面。 方良和宇文戟到底有着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宇文戟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真才能,就是打着培养自己心腹的意图,让方良在军队里连跳好几级,终把他培养成身边的一员副将。 “方良打开城门,将西祁鞑子亲手放了进来,甚至主动在前面引导西祁人去烧杀抢掠。”郭林说道心痛处,将拳头狠狠砸在案几上,“真是猪狗不如!连畜生都不配做!” “方良是怎么和秦穆搭上关系的?”凤染觉得疑窦重重,克制住内心的愤恨,追问道。 “我们得到的消息还不全,据传言是西南黔州有人和西祁勾结在一起了,这个人往来秦穆和方良之间。” “西南黔州?清王府不是被满门抄斩了么?除了尘哥他们几人逃了出来,包括清王殿下和他的幼子不是全部丧命了么?” 凤染紧紧地蹙眉,东北那边三国还在战乱,已经够棘手、够糟糕的了,这怎么西北也跟着出事?他们一定是把北黎的现状研究透彻了,故意挑这时候出兵,为的就是要让北黎应接不暇手忙脚乱。 隔了两日,外面家将再次带回来新消息,和西祁鞑子搅合在一起的是一个自称“清王”的北黎男子。 他打得旗号是要给整个清王府报仇雪恨。并且传言他手中有业庆帝留下的遗诏,当年业庆帝是把皇位传给了老清王,是合隆帝篡改了遗诏,才登上北黎皇位。还说就是合隆帝皇位来路不明,才导致裴氏江山被曹氏一族把揽这么多年。 “裴隽?” 大家都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他是打哪冒出来的阿物?一出手竟然抛出这么大的手笔,直接从根上“纠错”。 “清王府还是人才辈出。”凤染啼笑皆非,直叹老清王这是布了多少年的局? 除了他自己和**的儿子,另栽培出隋御和侯卿尘,这回又加了一个儿子。 众人对清王府的旧事都不大了解,但可以确定是他们这次有备而来,誓要夺回属于裴氏的江山。 “拉拢外敌,祸害本国百姓,他以为这条路能走多长?没有民心,他什么都不是。就算是秦穆能把雒都攻打下来,把整个曹氏一族及其附庸党羽统统杀光,他也不能扶植裴隽登上皇位。” 范星舒偏头听了许久,终于启齿道:“秦穆这是要吞下北黎?蛇吞象?他就不怕撑坏了?” “他吞不下去整个北黎,就会被北黎彻彻底底的灭国。”凤染突然苦苦笑起来,“天下四国,北黎最地大物博,是四国中地理最优越的,也是国土面积最大的。南鹿为什么抢夺东野的地盘?是他们连年洪灾,瘟疫四起,他们在本国活不下去,必须出来找寻新的出路。” 范星舒颔首,说:“东野也是因为在苦寒之地上,导致迟迟发展不起来。西祁更加如此,大漠里拿什么生存?他们进到漠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抢夺粮食。” “北黎明明可以自救。西南大旱,东南洪灾,但我们其他地方是好的啊。锦县今年就是大丰收。一十三州互相扶持总能挺过去,可雒都就是没钱,没钱,没钱。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人祸。” “多么好的机会蚕食大象。”常澎讽刺道,“漠州彻底完了,宇文戟带领残余队伍逃到邕州一带,反而是严其佑携漠州衙役誓死不退,被秦穆砍了首级,挂在城门上示众。” “严大人有气节,有骨气。”郭林握紧挎在腰侧的长刀,“他临就义之前没有再给雒都上奏,反而是给侯爷发去一份书信。” 所有人对这个结果都表现的很坦然,仿佛一早就知道严其佑会这么做。 凤染拖起沉重的肚子,说:“我们启程回锦县,能走多远就走远。你们比我更想见到隋御,东野和南鹿的战局不早点结束,隋御就无法抽身去往漠州。你们各个都是在沙场上九死一生的男儿郎,现在该去杀敌而不是保护我。” “夫人这是什么话,保护你跟杀敌同样重要。你肚子里的世子可是未来北黎的希望。”范星舒想了想,又改口道,“不仅仅是北黎,而是整个天下。” 凤染“切”了一声,无奈道:“你们天天老说世子世子的,若是个姑娘呢?你们这些重男轻女的家伙。” 锦县,建晟侯府内。 匆匆赶回来的侯卿尘掠过旌旗轩,径直来到霸下洲里。隋御将严其佑的手书推到他眼前,犹如当年一样行文简洁,只是把“苟全性命”换成了“济河焚舟”。 “裴隽是谁?”隋御喉间沙哑,阴恻恻地问道。 侯卿尘放下严其佑的书信,凝身说:“是老清王的一个庶子。当年在王府里没有任何存在感,看来满门抄斩的时候,他金蝉脱壳了。” “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庶子,一个卑贱的外室子,真是天作之合。难怪他们二人会一拍即合。”隋御攥紧拳头,指节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窗外北风呼啸,像极了无数冤魂在咆哮。 侯卿尘攒了攒喉头,说:“东野该反击了,海面逐渐上冻结冰,南鹿不会再有援兵赶到。南鹿蛮子的血会染红整个东野大地,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要快,漠州不等人,我必须及早赶过去!” 第312回:战鼓四起狼烟滚 却表宇文戟溃败撤退,严其佑英勇就义,引得雒都朝堂上下一片哗然。越是担心发生什么就越容易发生什么,西祁鞑子带给他们的恐惧简直是永无止境的噩梦。 所有人在第一时间都想到了隋御,当年是隋御抵抗住了秦穆,如今西祁重整旗鼓,能克制住他们的还得是隋御。 然而隋御此刻还深陷在东北三国的胶着混战之中,南鹿和东野的危机依然未解,雒都这边迟迟未给锦县边军拨去半个铜子儿。 这时候怎么调任隋御?让他从北黎的最东边折到北黎的最西边,还得是义无反顾的那种?只怕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曹宗道和曹宗远在棠梨宫中大吵不止,耳红脖子粗地嚷嚷,这北黎王朝又不是只有隋御一员武将!搞得整个北黎没有他就运转不下去了。 曹太后维系着一贯的稳重端庄,唯有她的两个贴身女官最清楚,主子今早又吐了血。 “曹宗远,你身为禁军统帅,如今已到了北黎生死存亡的关头,你还不打算亲自出征迎战西祁么?”曹太后忍着一口恶气,强撑说道。 曹宗远心中一愕,忙地跪地哭诉起来:“太后,曹家上上下下近千口人均在雒都城中,臣弟根本离不开啊!” 曹宗远抬头望向曹宗道,本意是想让他帮自己言语几句,但曹宗道惊惧过度,连连摆手道:“我一个体弱多病的怎能去前线啊?” 曹太后绝望至极,大袖里的纤手紧紧扣在椅边扶栏上,“曹天涯、曹天际、曹天林他们的年纪也都不小了,身为曹氏子孙受了这么多年的荫佑,是时候该让他们出出力。” 曹太后点出姓名的这几个男儿,正是她这俩兄弟的嫡出儿子。这是她最后的寄托,整个曹氏一族因为她曹岫得下多少恩惠,这些后代理应为北黎王朝作出贡献,甚至是付出性命。 可这一回连曹宗道都一起跪了下来,兄弟俩痛斥各自儿子是习武废物,根本不能胜任反抗西祁的重担。二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根本没有一点形象可言。 曹岚绕开曹氏兄弟,拿着一封奏疏递到主子手里。 “太后,这是顾将军第五道上奏了。” 曹太后打开奏疏,顾光白竟然以血明志,他主动请缨和西祁决一死战。这份赤城在这个档口上显得愈加珍贵。 然而曹太后不可能放顾光白去漠州,顾光白是她手中最后的底,他得留下来保护雒都。要是把顾光白放出去,雒都便成了一盘散沙,随便是谁都能攻打进来。 最终由临时上任的兵部尚书点将,让黄时越和傅青野挂帅出征,另有曹家旁支的一干子弟,以及前不久肃清凤家后,唯一存活下来的凤世渠一并去往西北前线。 方硕早因为他那外室子下了大狱,整个方家被牵连无数。至今还有成年男子被绑在牢狱里受刑,要他们招供方家到底跟西祁鞑子有多少勾结。 黄时越和傅青野不情不愿地离开雒都,临行前照例由剑玺帝出城为他们送行。剑玺帝早没了之前的斗志,他就是曹太后手上的提线木偶。对于身处在水深火热中的漠州百姓,他压根就不在意。皇帝尚且没精打采,底下将士们自然气势低迷。 顾光白站在城墙的背阴处里眺望远方,他身后站着的是换了便服的梅若风。 “顾将军真是好计策,这时候若让隋大将军攻回来,简直是天赐良机。”梅若风尖尖的嗓音裹挟在冷风里。 顾光白眸中漆黑,只觉地很悲哀,他说:“梅公公以为我是故意支走黄时越他们?我是真的想去漠州。” 梅若风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失言,忙地陪笑道:“是咱家出言不逊。” “其实梅公公说的很是,建晟侯要是现在打回来,雒都可以在瞬间改朝换代。”顾光白痛惜地说,他的确希望隋御能回来捅破这个天,但他不希望隋御是踩着无数无辜生命的尸体走上皇位的。 “曹氏这次拨发下不少军饷,但愿黄时越他们能顶得住那个西祁魔头!” 梅若风不合时宜地笑了下,仿佛是不想再打击顾光白,因为他太清楚那笔军饷必然会层层盘剥,真正能用在将士们身上的不会有多少。 曹太后以为派出了能力范围内的最强阵容,殊不知那些人在雒都时就是寄生虫,贪墨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事,军饷经由他们的手多半都要刮到自己腰包里。 初雪骤降,到处银装素裹。凤染一行人又走出老远的路,离盛州越来越近了,他们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然而阻挡他们前行的不是追兵,依旧是不可抗力的天气。 他们这次是在一座小村庄里停留下来,凤染认了命,知道她腹中的孩子终究是要生在这里了。 一行人安顿下来,范星舒恐这里没有靠谱的大夫和稳婆,自打住下那日起就开始提前寻摸,搞得像是凤染明日就能生产似的。 越靠近盛州天气越寒冷,常澎和季牧将火炕烧得特别烫手,他们几人更是烧酒不离身。 凤染斜歪在炕头,望向窗外不断飞舞地漫天雪花,道:“这雪比去年下的更厚实。” 宁梧坐在炕沿儿上拾掇零碎东西,说:“这不是好事情么,明年更好种粮食。夫人不是惦记要把粮食种满整个盛州呢嘛?” 主仆俩正一递一回地叙着家常,范星舒和郭林已从外面回来。这小院子条件简陋,地方也不大。他们在外间掸了掸落雪,方推门走进来。 宁梧指指一旁的火盆,让他们俩到那里去烤火取暖。二人会意围蹲过去,郭林道:“从这里到盛州差不多只有十来天的路程了。” 这个十来天的概念,当然是就着凤染的速度而定。所以听起来虽然还很遥远,但实际上他们离锦县已没有太远距离了。 本来他们想差两个家将提前回到锦县,给隋御通信儿报平安。但大雪封路不宜行走,再则随行家将的人数足够用,没必要再让隋御派人过来迎接。更重要的一点是,甭管是雒都还是地方都不可能再有人追撵他们。 雒都自顾不暇,地方“明哲保身”,凤染一行人彻底安全了。 “刚刚听说侯爷和尘爷已联手发动好几次进攻,南鹿蛮子死伤不少,先前占领的那几个小郡全部吞了出来。他们现下只守着赤虎邑和赤虎关那一带。” 范星舒抬眼睇向凤染,见她垂下眸子偷笑一声,便猜到她在替隋御捏把汗。知道隋御首战告捷,才敢暗暗松口气。 “几万南鹿军士把这一片守的跟铁桶似的,想要攻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狄真呢?切断丹郡和赤虎邑之间的联系没有?” “暂时还没得到这方面的消息,只知晓侯爷首战亲自上阵,跟那栾君赫来了场单挑。” 刚讲到此处,凤染腾地一下坐直身子,道:“隋,隋御他受伤没有?” 郭林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说:“夫人,咱家侯爷是谁啊?你怎么不问问那栾君赫还活着没有?” 凤染讪讪发笑,结结巴巴地说:“哎呀,他不是多年未上战场了么?我担心他不适应。” “栾君赫确实有两把刷子,他和侯爷局局战平,始终没分出胜负。”范星舒不慌不忙地说出结果,“不过正是侯爷在前方牵制住栾君赫,才叫尘爷有机会收复那几个小郡城。” “侯兄长是不是威风极了?” “别看尘爷老是一副儒雅范儿,听说杀敌的时候凶猛的吓人。” 凤染咯咯地笑起来,诮讽道:“就说他们清王府‘人才辈出’。” “就是漠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太糟糕了,漠州失守,邕州也被西祁人祸害的不轻,据说宇文戟如今都不知是死是活。从雒都派过去的那几个酒囊饭袋现在避在凉州城里当缩头乌龟。就差学方良给西祁人开城门了。” 唏嘘后,众人又是一阵缄默。凤染明白东北危机不解除,隋御腾不出身赶去漠州。眼前这些男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待产的日子过得飞快,除了一场又一场的降雪,便是不断传来的东北和西北战局。 凤染身体上的反应越来越大,整个人也变得越来越虚弱。有时突然食欲大增,有时在夜里会被肚子里的小家伙折腾的无法入睡。她开始变得害怕,一想到生子的疼痛,就慌得四肢无力手脚冒出冷汗。 要是这时候隋御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凤染这样想着,殊不知在锦县上的隋御也同样这样想着。 赤虎关如今已在锦县边军的掌握下,隋御彻底把栾君赫打回赤虎邑当中。 隋御在夜间登上箭楼,边境上这么静谧,仿佛又回到了战事之前。 段杰大步走上箭楼,见到隋御叉手行礼,说:“将军还没有去睡。” “尸体都清理完了?” “已清扫的差不多,另有不少难民涌到锦县边境上,将军,咱们要不要放行?” 毕竟北黎都已出兵帮助东野了,那么向东野难民敞开大门也合情合理。 隋御却坚定地道:“给他们发放些干粮,引导他们去往阜郡,或者周边临近的郡城里。锦县的大门绝对不能敞开。” 段杰转瞬明白过来,道:“将军是担心南鹿人混在难民里潜入北黎境内?” “我和栾君赫正面交战,他没有对我使出全力,做什么都像是后劲儿不足似的。这与最初你们跟我形容的截然不同。” “南鹿到底是长途跋涉,现下封海他们更是没了退路。蜗居在赤虎邑里是最好的选择。”段杰转动长刀刀柄,笑道,“现下切断他和丹郡的联络要道,栾君赫变得举步维艰。” “南鹿怎么都不能料到,北黎能这么出动兵力替东野卖命。”隋御沿着城墙走出几步,“我们拖住栾君赫,让侯卿尘去端了狄氏的老窝。真不甘心那狄真的脑袋不是由我亲手砍下来的。” 段杰想到那个东野小郡马,不由得叹笑道:“将军,那小郡马都快杀红了眼,太疯狂了。要是他能带回狄真的首级,将士们都得对他刮目相看。” 隋御当然理解侯卿尘的心思,这东野的江山若不由他一点一点收复回来,待以后他登上国主之位也不会有多少人信服。 同样不能入睡的还有在赤虎邑当中的栾君赫,他在锦县上呆了几年,早已适应了这边的环境。但是陆续增援过来的南鹿士兵却适应不了东野这极寒的天气。 沈放披着大氅到处找他,可算在一处高阁上逮住栾君赫的身影。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在这扮鬼呢?” “今年海上结冰这么早,气温也比前两年低了不少。你说这是老天故意绝我们么?” “当初我就说咱们狠狠捞一笔便撤退,但君王不乐意,他远在南鹿哪里知道这边的现状。你呢,硬撑着,君王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如今粮食短缺,早先抢的那几个小郡也被侯卿尘夺了回去。那个狄真就是个废物!” “不成功便成仁,撤不了了,大计失败的话,我们谁都回不到南鹿去。丹郡不得人心,在东野搞得孤立无援,我们指望不上了。” 沈放从未见过栾君赫露出这么落魄的表情,他的绝望不来自战场而是来自后方。他对战隋御时别提有多兴奋,这样一个与生俱来的武将,却没有生在一个可以培养他的国度里。 “和隋御打得不过瘾啊~” “那就等着下一次决一死战。” “下一次?” 栾君赫抬眸望向天边,那被乌云藏起来的月光就像他们南鹿的命运。他想起被洪水卷走生命的父母亲,想起得了瘟疫离他而去的兄长和妹妹。老天为什么不给南鹿一条活路?他不想信命! 不至十日,侯卿尘已带着队伍压到丹郡城下。他们今日来此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杀光狄氏一族,瓜分掉狄氏一族所有的家财。 还没等开启进攻,达吉、松针、鄂伦便争执起来。三人均要亲手取下狄真的人头。侯卿尘拉紧马辔走过他们身旁,特义正言辞地道:“狄真的人头,我要亲手砍下来,带回去祭奠康镇大将军!” 第313回:果然天道好轮回 丹郡,乃是东野国土上最最富饶的一块领地,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是老天爷赋予他们优渥其他郡城的地方。 正是依靠这份得天独厚的优势,让丹郡成为东野十二郡的领头羊。可狄氏一族并没有把这些优势用在正确的地方上。 若说逼宫兵变是成王败寇之事,不能拿简单的对与错来衡量,那么“君王死社稷”就应是狄真该有的气节。 然而他没有这么做,到后来还不知廉耻的和入侵本国的南鹿蛮子沆瀣一气,以为这样就能抵抗住阜郡那边消灭自己的脚步。 侯卿尘联合多郡共同出兵,不杀丹郡中任何百姓,只要守城将士投降便也饶下性命,余下的人必须死,尤其是整个狄氏一族定要斩草除根。 狄氏彻底孤立无援,曾经依附于他们的那几个小郡城纷纷倒戈。侯卿尘率领千军万马从城门一路砍杀进去,众多丹郡士兵自然而然地退让开来,继而将手中的刃器丢掉。 狄真和父亲狄尤分别带着最后的亲信,寄希望能逃到郡城后面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深山老林里。但侯卿尘早预判到他会这么做,事先让达吉鄂伦等人包抄过去守株待兔。 最终鄂伦押着狄尤,松针拎着狄真回到侯卿尘面前。 狄尤知道他们父子逃不过今日这一劫了,突然仰天长啸,道:“你们这些狗东西居然教一个北黎人奴役成这个样子?今日你们为他马首是瞻,明日这东野便是他们北黎人的天下!” 侯卿尘提着长刀走到狄尤身侧,他偏头枭笑,道:“死后要在地下看着我,看我会把东野治理成什么样子。” 言罢,他提刀砍向狄尤的脖颈,鲜血四溅,让另一旁的狄真震动不已。先前的狂傲与自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疯了似的求饶,道:“你放我一条生路,狄氏一族所有的宝藏都归你。你和南鹿打仗要用钱吧?请北黎出兵得给将士们犒劳吧?我有钱,我把钱全都给你……” “你交不交出来都得死,你得为康镇偿命。今日来取你人头的应该是隋御,但他在前方为我们牵制住南鹿蛮子,我们才得以腾出手来取你项上人头。” “隋御,那个松烛之子,哈哈……”狄真神经兮兮地大笑,“你们真够卧薪尝胆的,藏住凌澈那个老东西,还有凌恬儿那个蠢货。然后就把整个东野夺到手里去了。” “我和小郡主的儿子姓‘凌’!”侯卿尘再次举刀,睥睨地看向他,“受死吧!” 侯卿尘提着狄真的首级走出狄氏大帐,他感受到四面八方敬仰的目光,但他知道这场仗仅仅是个开始,还远远没有结束。 狄氏的家财被充做军饷,整个东野抗击南鹿的气势大大提高。 “血流漂杵。”栾君赫站在赤虎邑的城门上,脑海里已浮现出最后厮杀的场面。 “让大家过了几个月舒坦日子,也算值了吧。”沈放搓着双手呵气,“我想好了,到时候你挑些好苗子逃走,咱们在两国境内潜伏那么久,好多路子还能用。我们没命花的钱,你便带走,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栾君赫俯看城下,道:“逃命,也应该是你逃命。你够隐忍,会挨到见到曙光的那一天。” “不行啦,年岁大了,一身的伤病,没啥用了。你还年轻,咱们南鹿以后还得靠你。”沈放眼中泛起泪花,“君王不能失去你。” 栾君赫笑了笑,自嘲道:“我算什么东西?我就该跟将士们一起死在这片土地上。” 沈放没有再跟他争犟什么,他太了解栾君赫的秉性,遂暗暗去后方做着最后的准备。他一定得把栾君赫保全下来! 天气愈来愈冷,侯卿尘和隋御共同站在康镇的坟前。他的坟朝着赤虎关的方向,就算是死了,灵魂也要看护这片大地。 最烈的酒洒在他的墓碑前,狄真的头颅也摆在他的坟前。 “每次死的都不是我。”隋御眼底蒙起一层氤氲,“在漠州的那些年如此,到了锦县依旧如此。” 侯卿尘抬指抚摸冰凉砭骨的墓碑,“阿御,这就是武将的宿命。你能活下来不过是幸运而已。既然活着,就得为死去的人搏一条出路。” “十天后是个好日子,够你整合队伍的么?”隋御肃然问道。 侯卿尘应承道:“足够。” “这一次要取下栾君赫的首级。” “夺回赤虎邑复国。” “难得回北黎,你还是回侯府一趟吧。都快赶上大禹治水了,三过家门而不入。就不想见见你儿子?” 侯卿尘垂眸淡笑,说:“我哪有资格呢?待打赢这场仗再堂堂正正回去见小郡主吧。” 隋御不再勉强,只打趣儿地道:“想好给你儿子取什么名字了么?凌恬儿一直在等着由你来取。” “横竖都得姓‘凌’。”侯卿尘洒然一笑,“做人要言而有信。凤染呢?传回消息没有?” 隋御摇头,突然变得落寞起来。 “有范星舒郭林他们护着,你别太担忧。雒都那边自身难保,也不会再有精力追捕凤染。” “她跟着我没过过一日舒坦日子,只怕我们的孩子要生在半路上……” 此刻的他们俩俨然是一对难兄难弟,侯卿尘太懂得隋御的心情,就在前不久他也经历了这么一遭。好在凌恬儿是在建晟侯府里,最起码生产有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然而凤染的状况还不知要有多糟糕。 十日后,隋御和侯卿尘共同讨伐栾君赫。赤虎邑生灵涂炭,整座城池鲜血遍地。南鹿士兵都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今日不把对手杀光,他们便会成为异乡野鬼。 可东野人是在收复失去的家园,他们哪里肯放过南鹿这些侵略者呢?这几个月他们过得有多忍辱负重?等待重新占领赤虎邑这一刻,早刻在每个东野人的骨子里。 隋御带领石嵩等人终于打到了东野皇宫外,沈放和一众亲兵被他们团团围住。 沈放的铠甲已看不出本色,他疯癫地大笑:“隋御,你究竟是图的什么?北黎朝廷那般对你,你竟然还为他们卖命?既然侵入东野境内,就该一举拿下这里啊?这里就是你的地盘。你父亲不是东野人么?” 隋御单手拉紧缰绳,另一只手提着长枪,俯视问道:“栾君赫呢?” “我南鹿几万好儿郎就这么死在异国他乡,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去过南鹿么?你知道南鹿长成什么样么?那里四季炎热……” “栾君赫呢?”隋御强硬地打断道,“让栾君赫出来受死!” “我已经很多年没过回家。”沈放仍自顾自地说道,“乐不思蜀的人是我啊!”他提起长刀自刎于宫门口…… 侯卿尘带着队伍从另一面会师于此,东野的皇宫就在他们眼前。这血海染红了天际,在寒冷刺骨的冬季里愈加教人振聋发聩。 不远处还有负隅顽抗的南鹿将士在厮杀,杀戮声响彻整个赤虎邑上空。 “栾君赫逃了。”隋御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没有将他抓住,这场仗我们便不能算赢。” “我会在全东野境内大肆搜捕。” “锦县那边我也会全力以赴。” 侯卿尘带领达吉松针等一众将士向隋御郑重抱拳,东野反击战能打得这么顺利,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有北黎边军的帮衬。 “兵器是阜郡产的,粮食是阜郡供给的,军饷是搜刮狄氏的,领导者是我的尘哥,你们的小郡马。”隋御揩掉嘴角上的血沫,对侯卿尘说,“再次见面,你就是东野国主。是时候迎回你的国后与世子了。” “阿御,你为东野人做的,他日东野人必涌泉相报。”侯卿尘满腔赤诚地说。 隋御带领北黎边军撤出赤虎邑,而侯卿尘则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走进那座皇宫里。虽然满目疮痍的东野百废待兴,但属于侯卿尘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侯卿尘回建晟侯府迎接凌恬儿那日,又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年关将至,转眼又过去一年。遥想去岁这时候,凌恬儿他们才刚刚逃难到侯府里。她一直在哭,抑制不住地掉泪,直到把孩子交到侯卿尘怀里。 “给儿子取个名字吧。”凌恬儿凄哽道,“我想让他姓‘侯’。” 侯卿尘又变回往日那儒雅的模样,他抱紧怀中的儿子笑道:“叫他‘凌枭’吧,枭雄的枭。” 凌恬儿微微一怔,侯卿尘旋即牵起她的手,道:“这些日子对不住你。我的国后,咱们回家吧。” 凌恬儿恋恋不舍地踏出建晟侯府的大门,找寻一圈才看到避在角落里的隋御。 隋御好似没有要上前言语的意思,侯卿尘只是意味深长地望了望他。 “不和你的弟弟告别么?” “为什么要告别?我们以后会常常联络,跟串门一样。” 凌恬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侯卿尘一径走远了。 可隋御眼前却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干什么不走?想与我喝酒?”隋御乜斜他一眼,“没空,我很忙。” 松针笑嘻嘻地道:“叔叔,以后我都不走了。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你,谁叫咱俩是亲叔侄呢!” “跟着我做什么?” 松针倏地撩衣跪地,叉手相说:“松针想随叔叔共赴漠州,和叔叔一起建功立业。” 隋御抬腿便是一脚踹在松针身上,说:“滚回东野去。” 松针连滚带爬地拖住隋御,继而在他耳边悄悄道:“我知道叔叔的志向,叔叔带上我,我陪叔叔一起打这个天下。” “哼,打天下?”隋御冷笑道,“栾君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觉得我能离开锦县么?” 第314回:他已在来的路上 却表东野和南鹿的这一场恶战,可以说是用尽举国之力。看起来胜利是志在必得,但这其中的波折与艰辛却铭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落后就要挨打,不发展壮大自己,是无法在这个世间屹立不倒的。 侯卿尘拿出凌澈当年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传国玉玺,另有凌恬儿现身说法,当年狄真是如何逼死凌澈的细枝末节,终于告白于天下。 侯卿尘一步一步登上那国主的宝座,追随他的那些旧臣,郎雀、达吉,尤其是给予他莫大支持的阜郡族帐,都成为崭新的东野国的肱股之臣。 可遭遇这场大战让原本就贫瘠的东野雪上加霜,想让这片国土恢复元气势必得休养生息多年。 侯卿尘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就此跟北黎朝廷讲明,东野从此以后至少五年内没法子再向北黎进贡。 这一回不是卑躬屈膝地等待北黎的示下,而是堂堂正正地说“不”。都知道北黎的另一端正在遭受西祁鞑子的迫害,他们没有精力再控制东野,甚至是锦县上的边军军士们。 松针将两腿翘在案几上,手中捏着一份清单自上而下地念叨。 石嵩段杰等人越听越瞠目结舌,却见隋御十分淡定,道:“松术这条老狐狸啊。” 松针扑地一下跳起来,替松术打抱不平道:“我说叔叔,你怎么拿人家的好心当驴肝肺啊?东野现下多可怜,大家都穷的吃不上饭。但还是勒紧裤腰带,给锦县边军送来这么多粮食和兵器。” “粮食是我夫人带人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兵器是我请师傅们没日没夜铸出来的。分账的时候为何不给我?” 隋御说的特自然,搞得段杰等人更加瞪圆眼睛。以前康镇在世的时候,他们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内幕。隋御上位可倒好,这是跟他们彻底摊牌了? 不过边境上的局势确实不同以往,几万将士的生存全靠隋御里外张罗。就算有朝一日隋御竖起自己的大旗,他们这一众人也都会义无反顾地跟从到底。 “松术生怕给我分少了,明年我再放弃阜郡那片土地。”隋御起身走到窗边,见外面卸车拉粮的队伍仍在忙碌着,“那是我的故里啊,我怎么可能放弃它。” 松针嘻嘻地笑道:“叔叔,别看东野不给北黎朝廷纳贡了,但我们不会忘了锦县边军的恩情。” 隋御皱眉睃他一眼,说:“在军队里要唤我隋将军或者建晟侯。” “好的,叔叔,侄儿记住了。”松针挠挠头,笑呷呷地道。 松针打定主意要追随隋御,任隋御怎么打他骂他,他都不肯离开。 虽然松针没有明说,但隋御心里明镜儿,松针的到来是侯卿尘与他商议的结果。他是阜郡松氏人,亦是跟隋御和侯卿尘一起共事那么久的人。他就是隋御和东野之间的桥梁。 “笑什么?连栾君赫的消息都没有,你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隋御泼了松针一盆冷水,“东野境内铺天盖地地排查依旧无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松针收起笑意,与段杰等人互相对视一眼,肃然道:“栾君赫很有可能潜回到北黎境内了。” 段杰等人霍地一下站立起来,各个倍感紧张,让栾君赫那么个祸害在北黎境内继续撒野,这不等于给自己惹了一身骚吗? “当年他们就是潜伏在锦县境内,好几年的时间你们可有发现?他们的暗桩网络定比我们了解的要通达。” “将军……” 众人面色凝然,还以为终于解除危机,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个元旦了呢。 “自边界起延伸到整个锦县境内,不可掉以轻心,要日日加强巡防,不要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卑职遵命。”众人抱拳应道。 隋御处理完军务,带着松针回到建晟侯府。只见臧定思正欲去边军大营里找他,便挑眉一笑,道:“这么急急忙忙的,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臧定思把主子引回到霸下洲内,一边拨弄着红彤彤的炭火盆,一边说道:“有两件事得跟侯爷汇报清楚。一则邕州和凉州彻底失守,西北又跟当年一样……” 隋御喉头一紧,微提了声调道:“那另一件呢?” “夫人……夫人快临盆了。”臧定思战战兢兢地说道,“是范星舒传回的消息,他们现在在离盛州不远的檀县境内。” 隋御瞬间就不淡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一样,盖在铠甲下的胸膛也都在不断地起起伏伏。 “之前他们一直不敢对外联络,担心暴露行踪得不偿失。估计也是听说侯爷打败了南鹿,雒都那边又自顾不暇才敢放回消息。” “我替叔叔去接婶婶回来。”松针自告奋勇地道。 臧定思睇着隋御,说:“侯爷不然你……” 隋御顾忌一旦自己离开锦县,那个还没有落网的栾君赫再冒出来报复锦县百姓。可他终于得来凤染的确切位置,而且她马上就要为自己诞下孩子,难道他还要继续置若罔闻么? 在雒都的时候,他便为了大义把她独自丢在那里。她在那座城里都经历过什么,后来他都陆陆续续地知晓了。 “我去。”隋御决然地说,“但不能让我不在军中的消息走漏出去。我回军中做下部署,明日一早直接去往檀县。” “侯爷准备单枪匹马?” 隋御瞅了瞅跃跃欲试的松针,“我和他两个人。” 臧定思担心不已,说:“侯爷这样太危险了,还是多派点家将跟着你吧。” “你怎知栾君赫那个家伙没在暗处观察咱们?我不在军中,军心很容易动荡。”隋御自责道,“可我不能再不管她了。” “侯爷请放心,属下等一定守护好锦县,不会让那条漏网之鱼有机会兴风作浪。”臧定思立身抱拳,情深义重地说。 “待锦县之危完全解除,我们立马奔赴漠州。” “我们?” “对,就是我们。”隋御细长的凤眸里泛起泪光,“郭林、常澎、季牧、古大志还有你臧定思。当年我们可以把西祁打得屁滚尿流,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次日五更未到,隋御便带着松针纵马驶向檀县。路上冰雪封山,冷风刺骨,想要赶到那里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但隋御已迫不及待,直把坐下的壮马累瘫倒地。 松针跟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不死不休。他只觉前面的隋御像是浑身都在冒火,还是一团无法浇灭的熊熊烈火。 凤染躺在暖和的土炕上,整个人都变得特别没精打采。这两日她觉得肚子非常不舒服,掐指算算日子总觉得月份还差了不少。但接连好几个大夫和稳婆都说,她生产就是这三五天的事。 宁梧悄悄退出屋子,忧心忡忡地对郭林道:“夫人的情绪特别不稳定。” “夫人是不是有点害怕?” “生孩子是件挺可怕的事。” 郭林瞧了眼宁梧,戏笑说:“你会怕么?” “会吧。”宁梧难得的柔和下来,“你以为我没有痛感?这世上哪有不怕疼的人呢?只是有些时候必须得忍着罢了。” “我以后不会让你疼,即便疼,你也不要忍着。”郭林深情款款地说道。 “你为什么会让我疼?我又没说要给你生孩子?”宁梧抢白道。 “哟~这还没回到锦县呢,你们二位就研究上生孩子的事情了?不若你们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干脆在这里拜了天地就洞房吧。” 范星舒讪皮讪脸地走进来,他手里拎着几个小纸袋。不用细瞧都知道,是他买给凤染解闷儿的。 “滚,你皮子又紧了是不是?”宁梧没好气地啐他一口。 郭林嘿嘿地笑了两声,问道:“侯爷那边给回信了没?他到底能不能赶过来?” 范星舒往屋内方向瞅一眼,蹑手蹑脚地过去将门缝推严,才说:“你傻了吧?侯爷哪能随便给咱们回信儿?时局刚刚稳定,我传消息的时候都提心吊胆,就担心出现岔子。” “侯爷要是赶不过来……” “哎呀,别说了。”范星舒摆手制止道,一径跨回了屋中。 范星舒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将手中东西剥开,道:“夫人,你瞧这是什么?” “糖葫芦?”凤染斜歪起身,“让我尝一尝。” 范星舒坐到她的对面,刚欲交到她手里却又停顿下来。 凤染立马知道他的意思,自己主动说道:“我就吃两颗,绝不贪嘴。” 范星舒这才放心地递给她,“夫人,你不用害怕,我问了好几个稳婆,都说生孩子也就用几炷香的时间。眼睛一闭一睁就大功告成了。” 凤染啃着糖葫芦,斜睃他道:“既然这么容易,那你来生好了。” “男人生不了孩子呀。再说我给侯爷生孩子,你也不能同意呀。”范星舒故意戏笑,“夫人想与我姐妹相称,共同服侍侯爷啊?” 凤染被他逗得合不拢嘴,差点把糖葫芦噎到嗓子里,“别说,傅粉何郎用在你身上一点不为过。” 范星舒啧啧了两声,向凤染眨起眼睛,道:“我这叫雌雄莫辩的美。” “这脸皮……”凤染话犹未了,肚子突然疼痛起来。手中的糖葫芦散落在地,她无助地看向范星舒,颤声说:“好像……我……” 范星舒瞬间明白过来,这怎么比先前推算的时间还要提前。 “没事,没事,咱们早做好准备了。我这就去叫人,让宁梧进来陪夫人哈~”范星舒强装镇定,只是跑出屋子的那一刹那,他还是掉下了眼泪。 第315回:措手不及的报复 雪虐风餐笼罩在檀县上空,天凝地闭的山道里却有一队人马在艰难前行,他们的目的地貌似也是这座不起眼的小县城。没有人在意他们的行踪,就好像他们从未在这个世间存在过一样。 檀县境内一处村庄小院内,断断续续传出来痛到极点的惨叫声。 一众男子守在外间里,各个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手无足措。只有宁梧和请来的几个稳婆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范星舒双眸涨红,他跑到大夫跟前强声质问道:“她怎么疼了这么久还没有生?能不能开点催产的汤药?” “您夫人这胎本来就没有足月,稳婆刚刚出来也说羊水还没有破,这时候不能随便用药,否则即便生下孩子也有可能先天不足。”老大夫苦口婆心地劝道,“公子别这么紧张,这一关终究要闯过去。” “都疼了一夜了。” 凤染每传出来一声哀嚎,范星舒都跟着一阵揪心,他宁愿凤染先前说的那个玩笑是真的,要是可以,他愿意替她承受这份痛苦。 “人和人的体质不一样。”另一个大夫说道,“村里那些常常做活计的妇人就不会遭这些罪。您夫人甚少做体力活,加之你们舟车劳顿,经历这些在所难免啊。” 两个大夫都不敢再与范星舒对视,他那眼神实在太过吓人,要不是这家人给的银子多,他们打死都不愿接下这份差使。 将将又过去小半个时辰,季牧遽然紧张起来,说:“这夫人怎么不叫了?之前每隔一炷香都会叫出几声,现在怎么连动静都没有了?” 郭林立马从后屋抱出来一屉热乎乎的馒头,“是不是喊没劲儿了?让宁梧拿进去给夫人吃点,这样才有力气生啊。” “对对对。”范星舒的唇齿都要瓢了,一把夺过屉笼就要往屋子里冲。 一个稳婆突然探出头来,硬生生把范星舒吓了回来。她抢过屉笼,道:“破了,破了,就快生了。” 说罢,又把木门给紧紧阖上。两个大夫听闻,暗暗松了口气,范星舒的脸色却愈加难堪,惨白的跟死人一样。 凤染的衣衫已被汗液濡湿,凌乱不堪的长发里也淌出热汗,宫缩带来的阵痛已把她折磨地死过好几回,要是能让她摸到刀子,她真想一刀将自己结果了。 凤染躺在宁梧的怀里哭到没有泪水,她扯着宁梧的衣袖低吟:“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宁梧掰下一小块馒头塞进凤染的口中,安抚道:“夫人就是自己吓唬自己,来,吃一点,小少爷马上就能出世了。” 凤染任由稳婆们围着自己铺垫展被,铁盆和剪子互相碰撞发出的声音变得阴森且恐怖。 “我就生这一个,以后再也不生了。”凤染费劲巴力地咽下馒头,“隋御这个王八蛋……以后郭林要是敢不陪你生孩子……我打不死他……” 一个年岁较大的稳婆跳上炕来,笑蔼蔼地劝道:“夫人快别说话了,省些力气,照我们几个老婆子的话去做。” 凤染咬唇点头,身后的宁梧已缓缓地将她放开,她忽然觉得自己再无半点依靠,无论多么疼痛多么恐惧,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去走。再亲密的爱人亦或伙伴,都不可能与自己完完全全地联系在一起。 良久,良久…… 屋中终于传来婴孩的一声啼哭,两个大夫一面擦汗,一面拱手向范星舒道喜。 凤染终于闯过这一劫,范星舒望向院中那依然在下的鹅毛大雪,只叹隋御到底没能赶过来。即便知道他是情非得已,锦县那边离不开他坐镇主持大局。 一个稳婆抱着刚刚出生的小孩儿走出来,喜笑颜开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您家夫人给你生了个带把儿的。” 范星舒木讷地接过孩子,见这孩子稍显瘦弱,方知是这一路颠沛动荡所致。幸好孩子还算健康,又赶紧追问道:“我夫人她怎么样了?” “夫人累坏了,没了半条命,月子里得好好养养。” 范星舒一个劲儿地点头,相比较“初为人父”的喜悦,他更加在意凤染的身体状况。正将此时,小院的大门突然被踹开,几个家将不分青红皂白硬闯进来。 家将们一直隐藏的很好,从未在外人面前暴露过。常澎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妙,立马问道:“是什么人追来了?” “还弄不清楚,但明显是冲着夫人而来。他们进了村便开始打听哪有要生产的孕妇,快带夫人离开这里,我们还能顶一阵儿。” 闻言,大夫和稳婆均被吓了一跳。 范星舒掏出一袋碎银子抛给他们,说:“不打紧,事后若有人盘问你们什么,你们照说便是。多谢各位。” 话毕,范星舒抱着孩子闯入屋中,此时凤染正微阖双眸,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宁梧刚替她擦拭好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衫,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都听到了吧?” “咱们会没事的。” 宁梧赶忙翻箱倒柜,将所有的厚衣衫、大氅裘衣统统套在凤染身上。 孩子的哭声将凤染给唤醒,但她太过疲惫,总觉得眼皮太沉很难睁开。范星舒把孩子放回到她的怀里,她立马下意识地勾起双臂。 “你放心的睡,没啥大事,睡醒了孩子和你就都到家了。”范星舒单膝跪在炕沿儿边上,俯下身子对凤染道。 凤染迷迷蒙蒙地“嗯”了一声,紧接着她便被范星舒稳稳地抱起来。宁梧贴身跟随,又不停地往凤染身上盖毯子、掖缝隙,生怕她这一出门再受了寒气。 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常澎和季牧已打发走大夫和稳婆,郭林那厢也套好马车,众人护送凤染母子从后门逃离出来。 只是外面的风雪太深太大,马车根本跑不起来。一行人绝望地望向身后,郭林第一个跳下马车,道:“我回去跟兄弟们将人拖住,你们赶快向盛州方向逃。” “我跟你一起去!”常澎紧随其后下车抽刀,“咱们在盛州汇合。” 宁梧挑开车窗帘子向小院那头望去,百余家将都难以阻挡,对方到底是谁,什么来头? 她回首瞅向郭林,很想自己和郭林调换一下位置。但眼下她得保护凤染母子安危,遂故作大方地说:“郭林,要快点解决麻烦,好来盛州跟我们见面。” 郭林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大步走到车窗下,朝宁梧憨笑道:“你靠下一点,我有话要跟你说。” 宁梧略略一怔,鬼使神差地探下颈子,“你要说什么?” 郭林用大手捏住她的脸颊,然后重重地亲了上去,须臾,赶快将人松开,笑哈哈地说:“哎呀,反正你早晚都是我娘子嘛。快走,快走,老子要去杀人了!” 郭林大摇大摆地折回小院那头,常澎好似也有什么话要说,到头来却不知该说点什么。难不成要季牧帮他转达,要是自己没命回到锦县,就让芸儿改嫁吧?他耸肩苦笑,也随郭林走了回去。 季牧眼含热泪,宁梧也久久无法平息内心的动荡,但他们必须快速离开这里。季牧再次抽响马鞭,让几匹壮马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拱厢内持续不断地传出婴孩的哭声,凤染仍在范星舒的怀里瑟瑟发抖。她艰难地睁开眼眸,虚弱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范星舒柔声说:“没甚么大事,一点小尾巴而已。”他说着伸手拍拍她的背脊。 由于他们走的太匆忙,车上除一点干粮外便没有其他食物了。可孩子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喝上一口奶。他的哭声越来越强烈,宁梧和范星舒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扶我起来。”凤染强撑道,一边说,一边已开始扯开自己的衣衫。 范星舒把目光避开,即刻和宁梧一起将凤染与孩子围在中央。寒冷在周围蔓延开来,凤染尝试几次,依旧没能成功给孩子喂出奶来。 “哎……”凤染沉重地叹息,摇摇晃晃的马车已快把她的五脏六腑颠碎了。 那一头,郭林和常澎终于与对家头目交上手。他们逐步判断出来,对家不是雒都派来的。不是雒都还能有谁?谁能与建晟侯的夫人和孩子过不去? 栾君赫骑马提刀,在大雪中直指郭林,冷笑道:“就凭你还想拦住我的去路?” “你到底是谁?”郭林怒吼道,“为何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随行家将一个接一个地倒地死去,他们没有死在雒都,却死在回锦县的途中。对面这些人像是恨极了他们,誓要把他们斩杀于此。 郭林绞尽脑汁的想,仍然猜不出对方是谁。常澎霍地打了个寒颤,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张脸,试探地问道:“你是南鹿人,你是栾君赫?” 栾君赫仰天大笑,睨着常澎说:“算你有点眼光。” 二人一下子明白过来,栾君赫这是来报复隋御的。 “你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行踪?” “想要知道就一定有办法。”栾君赫一刀刺向常澎,身后几人也一并围攻上去。 栾君赫的恨意早抑制不住,几万南鹿将士都死在赤虎邑当中。他是被沈放苦苦哀求,死忠亲卫硬拉硬拽才逃出的赤虎邑。 他本来想留在东野境内,但一直潜伏在东野的探子均已丧命,以前那些联络点俱无法准确找到。也是天假其便,让他带领南鹿最后一股人马潜回到锦县境内。 又通过先前的暗桩关系,好不容易打听出隋御的夫人,很有可能滞留在这一带。栾君赫像是找到了报复隋御的好办法,率领残队从锦县一路追赶到檀县境内。 常澎被众人围攻,倒在了白雪之中,鲜血从他的嘴角和肋下流出来。他的手再握不紧长刀,他还没跟芸儿生孩子呢,他还没和隋御共赴漠州呢,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去…… “常澎!”郭林痛苦地喊道。 可下一瞬,栾君赫的刀已架在郭林的脖子上,“这回也让你们尝尝什么叫以多欺少、寡不敌众。”言罢,再次挥刀砍了下去…… 第316回:生死无处话凄凉 栾君赫的铁蹄踏过数不尽的家将尸身,在千里冰封的山道上对凤染的马车展开疯狂追捕。 栾君赫志在必得,他要杀了隋御的妻与子,他要让隋御痛不欲生! 宁梧颤抖着指尖放下车窗帘子,刹那间泪如雨下。身后一众追兵袭来,意味着郭林常澎他们失败了……他们大抵都已死去…… 刚才她应该和郭林好好道别,她应该告诉他,其实在很早很早以前她就喜欢上了他。她是真的很想成为他的娘子,想跟他白头偕老。还想吃他做的咸到家的醒酒汤,还想跟他生一儿一女凑成“好”字。 他们还说好等回到锦县以后,要去康镇的墓前好好祭拜。 可是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宁梧别过头擦掉泪水,内心自讽,她的双手杀过多少条无辜性命,一个恶贯满盈的杀手在退隐江湖后就可以与前尘划清界限?躲过了上峰、躲过了仇家,终究躲不掉宿命。 “没关系,咱们缓一缓再试试看。” 范星舒满心都在凤染身上,她尝试好几次仍没有给孩子喂出奶来。她绝望地靠在拱厢壁上,觉得连呼吸都变得非常困难。 范星舒不断地摩挲她的臂膀,企图让她觉得暖和一些。要是凤染就这么睡过去,她自己和刚刚出生的孩子只怕都挺不过去了。 宁梧定睛看向奄奄一息的凤染,还有连哭声都不怎么响亮的孩子,以及就快要崩溃疯掉的范星舒,难道他们今日真要命丧于此么? 马车在这个时候戛然而停,季牧战战兢兢地掀开帷幕,带着无法掩藏的绝望,说:“马……走不动了。” 眼看追兵就要追撵上他们,季牧哽咽道:“星舒,宁姑娘,你们带着夫人和世子往前跑,我给你们断后。” 宁梧没有理会季牧,而是在逼仄的拱厢内朝凤染磕下头去。她知道她和凤染的主仆之情、姊妹之情在今日就要走到尽头。 凤染挣扎着坐起身,抬指抓住宁梧的手腕,嘶声力竭地呵道:“不许做傻事!我不允许!” “宁梧本来就是夫人的死侍啊。”宁梧反手扒下凤染的外衫套在自己身上,“我这条命在几年前就该死的,是夫人和侯爷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几年我才知道家的滋味。本想陪着夫人走到最后,看侯爷亲手捅破这腐朽糜烂的世间。” “宁梧!”凤染伸臂去扯她身上的衣服,她已猜出来宁梧要干什么。 宁梧攥住她的手,含泪笑道:“凤染呀,你得好好活下去,你的福气还在后头,要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走到那后位之上!” 季牧和范星舒都已明白宁梧的用意,季牧迅速打了个包裹,让外人看起来像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他塞到宁梧怀里,“快,来不及了!” “我和水生一起跑,将他们引开。”她看了眼范星舒,“你就是死也要把夫人带出这片雪海。” “我会的。”范星舒将凤染和宁梧的手狠狠拉开,“万事小心。” “宁梧,水生,不要走……你们带着孩子逃,求求你们了,带孩子一定能逃出去。不要为了我,不要啊……”凤染匍匐地往车外爬去,“他们要抓的人是我……” 宁梧干脆利落地冲凤染的后颈上敲了下,凤染霎时失去意识。宁梧抱着包裹跳下车,“走了。” 话罢,她和季牧便迎着栾君赫的队伍跑回去。 范星舒泪水不止,他忍着胸前里不断起伏的悲恸,将凤染和孩子重新包裹好,瞅准时机也跳下马车,抱着她们母子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大雪很快覆盖住那些杂乱的脚印,但宁梧和季牧为的就是要混淆栾君赫的视线。他们当真被宁梧二人引了过来。 栾君赫一马当先拦于宁梧身前,那壮马因着踩踏雪地而险些站不稳,马蹄子差点就要踏在季牧身上。 “凤染?这是生下隋御的孩子了?”栾君赫发出一声戮笑,继而用刀尖去挑宁梧怀中的“孩子”。 宁梧缓缓地抬起脸庞,眼神里露出的杀气让栾君赫打了个寒颤。 “我是钩吻,不是凤染。” 宁梧瞬间撇开“孩子”,旋即抽出长剑,足尖一点,直冲栾君赫命门刺过去。栾君赫措手不及,身子一晃,差点跌落马下。 紧接着数十人同栾君赫一起围剿上来,就像刚才除掉郭林和常澎一样。 “调虎离山?让你耍我!” 栾君赫怒气冲天,将长刀一下一下劈向宁梧。他居高临下,誓要将宁梧和季牧斩杀在此。但宁梧不是先前那些家将,她比所有人都难对付。 宁梧袖中的暗器突然一甩,栾君赫的人便齐齐倒下去好几个。袖中的暗器用尽,还有藏在靴中的飞镖,到最后她扔下长剑,双手同时持短刀再次攻上来。 栾君赫的人不断死去,让余下众人都不敢再轻易靠近她半分。可以一敌百只是神话,季牧早就倒在血泊当中,而宁梧也已身负重伤。 栾君赫突然抽出一条粗长钢鞭,虬结的手臂用力一掷,正正好好圈套住宁梧的脖颈。宁梧回手去拽,反被栾君赫拉的更紧。 他两脚猛踹马腹,让疲惫不堪地壮马在雪地里发疯一样奔跑起来。很快宁梧就跟不上他的马速,整个身子犹如物件一样被拖在地上剐蹭到无以复加。 血染红了雪…… 宁梧渐渐感知不到疼痛,她甚至觉得这就是自己最好的归宿,死了以后,可以和郭林重新团聚。凤染啊,你一定要逃出去,一定一定…… 栾君赫肆意地狂笑,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统统都要为南鹿陪葬!” “他妈的狗杂种!” 身负重伤的郭林提着长刀霍地出现在栾君赫面前,他最爱的人被眼前这魔鬼如此蹂躏,他要痛死了!他一刀捅向急速奔跑的壮马,壮马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嘶鸣,继而开肠破肚,栾君赫被重重地掀翻在地。 郭林使出最后的力气,他再也站不起来。他匍匐地去抓宁梧的手,一遍遍地重复道:“娘子啊,娘子,我来陪你了……” 可宁梧却没有再回应他,宁梧永永远远地听不见了。 栾君赫扶刀站立起来,余下人马又重新聚集到此处。栾君赫梗着脖子走到郭林和宁梧跟前,“你还没死啊?命可真够硬的。她是你的娘子?我就好人做到底!” 栾君赫的刀马上就要捅到郭林的背脊上,只听身后倏地飞来一支强劲弓箭,力道之大简直要把他的刀身穿透。弓箭阻挡中他的刀势,栾君赫凌厉地睃过去,却是隋御和松针正火速闯过来。 二人一路决骤,连眼睛都没有阖过一下,可还是来晚了。 隋御边走边抽剑出鞘,怒意在他的身体里迸发出来,“栾君赫,老子今天就送你去见阎王!” “还是让你赶了过来。”栾君赫迎着隋御走过去,“你的妻儿已被我杀死。啧啧,孩子刚刚出生,是个男孩儿。你娘子是个美人啊,该不该看的都被我看个清清楚楚……” 隋御只觉胸口瞬间涌上来一阵血腥,凤染和孩子都被栾君赫给杀了? “入你娘的!!” 这是隋御和栾君赫的最后一战,是生死一战! 当初在战场上没有发挥出全力,而今日在这白雪皑皑的苍茫大地上,他们都要将对方斩杀于此。 栾君赫不服,凭什么他们南鹿要面临这样的惨剧?他要替沈放,替死去的南鹿将士们报仇。他不信命,他要杀了隋御,杀掉这个所谓的北黎战神! 隋御身上的每一根青筋都迸起来,他太恨了,恨这些年的藏锋守拙,恨这些年的卧薪尝胆,恨所有的“迫不得已”和“不得不为”。 刃器在打斗中被逐一弃掉,到后来二人成为赤手空拳的搏斗。 隋御十指猛抓起栾君赫的大臂,将他狠狠地摔倒在雪地里。粗壮的拳头锤击在栾君赫那张人模人样的脸上,很快让他的脑袋变了形状。 身下的栾君赫却发出瘆人的笑意,他抠住隋御的脖颈,说:“我不差你什么?我只是时运不济,若我生在北黎,定做的比你成功。” 隋御双腿卡住他的身子,俯看这个即将要死去的人,道:“你记着,栾君赫,总有一日我会攻克南鹿,要南鹿对我俯首称臣!” “隋御你……”栾君赫恐惧地看向隋御,他万没想到隋御会拥有这等心思。 “你就是我攻克南鹿的种子!在地狱里看着吧,看我是怎么把南鹿寸寸踏平!你要为杀我妻儿付出代价!” “让我来吧。”一个虚弱到极致的女声传入隋御的耳中。 隋御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到凤染抱着孩子就站在他眼前。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涩滞动容地道:“娘子……” 范星舒还是将凤染带了回来。二人在跑出去不远后,她便苏醒过来。前方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雪地,凤染在他怀中道:“没有干粮、无法取暖,再往前走我们还是死路一条。” 范星舒的泪滴在她的颈子里,“对不起,是我无能,辜负了隋御的嘱托。” “是我拖累你们。”凤染抱紧已不再哭泣的孩子,“带我回去吧,就算是死,咱们也要和宁梧他们死在一起。” “隋御……” “隋御他妈的就是王八蛋。”凤染笑了笑,“我们回去吧。” 范星舒调转方向折回来,一路上都在倾诉他们俩小时候的那些趣事。 “若有来生,我必不负你。” “我信。” 抱着必死的决心赶回来,竟让他们看到这样的转折。 松针和范星舒正合力击退剩余的残兵,凤染则缓缓走到隋御和栾君赫面前。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捡起郭林使用的那把长刀。那是当初她在朝晖街铁匠铺里从栾君赫手里抢下来的。 栾君赫放声狞笑,“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隋御钳制住栾君赫,给凤染让出施展的位置。她使出所有力气,提刀刺向栾君赫的心脏,顷刻间,那鲜血四溅,喷满了她整张脸庞。 终于杀掉这个恶魔,凤染以为已断了气的孩子,却在这时再度发出了哭声…… 第317回:寸寸柔肠盈盈泪 “醒了,醒了。”季牧温润的声音不断萦绕在郭林耳畔。 郭林的四肢百骸犹如在油锅里烹煮过一样,头颅也都疼痛得快要炸裂开来。 梦境里,他始终都在追随宁梧的身影,老是冲她笨拙地傻笑。梦里……那他现在身在何处?是和宁梧双双来到奈何桥边了么? 想到这里郭林猛然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季牧那张鼻青眼肿的脸。长得多清秀的一个男儿啊,竟被栾君赫那帮人打成这样! “你喝完孟婆汤了?”郭林沙哑地问道,“之前死状多惨,到了下面就是啥样?也不说给拾掇拾掇?” 郭林脑海里回想起宁梧横尸在雪地里的惨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他心疼,真的好心疼。 “宁梧呢?你见着她没有?咱仨还凑个伴儿。再没其他人下来了吧?我记得兄弟们死伤挺严重的,咋的,投胎还分批次,不跟咱们一道啊?” 郭林边说边捂住胸口,但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最疼,反正浑身就没有一处好地方。为什么死了还有痛觉呢?他疑惑不解。 季牧半伏在他的身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这可如何是好?人救回来咋还傻了呢?妈的,被啥玩意儿击中脑袋了?” 直到这时候,郭林才发觉自己貌似没有死去,他现在身处的地方不就是凤染生产的那处小院子里么?他们又回来了?难不成和栾君赫的那场恶战是场虚假的梦? 松针和范星舒闻声闯了进来,先是不能自已地笑出来,然后便陷入难以言表的缄默当中。二人随季牧围在郭林身侧,一个帮他弄弄绷带,一个帮他再抹些药膏。 “脑子,他脑子出问题了。”季牧试图向他二人解释。 松针转身帮季牧扯了扯吊起来的一只手臂,他伤的没有郭林这么严重,但一只手臂却被栾君赫硬生生踩断了。 “宁梧呢?”郭林猝然坐起身,缠在身上的白色纱布瞬间染成了红色,“宁梧呢?还有……”他神色慌张地环视身边众人,“常澎呢?” 松针和范星舒齐齐别过头去,季牧也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 郭林抬臂薅住范星舒的衣襟儿,斥道:“你咋回来了?不是让你带着夫人跑么?夫人呢?世子呢?给老子说啊!” “死了。”松针凄入肝脾,“常澎死了,宁梧也死了。百余家将只剩下不足十人。侯爷带我来的太迟,真恨不得将栾君赫碎尸万段。” “夫人在对面屋中高烧不断,还没有彻底苏醒过来。世子喝了村民家的羊奶,算是捡回一条命。”范星舒低眉敛眸,呜咽地说道。 季牧单臂抱住郭林,劝慰道:“我们既然活过来,就得替他们好好活下去,不能教他们白死!” 郭林涕泗滂沱,只恨死去的不是他自己。他挣扎着欲爬下火炕,“让我去见她,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众人忙地把他拉住,劝说他不要激动,常澎和宁梧的尸身会随他们一起回到锦县。 这厢郭林的情绪还没有缓解下来,只听对面屋中顿然传出一声悲鸣。那哭声持续许久,才缓缓降低下来。 他们都知道是凤染醒了。 其实距离斩杀栾君赫一队人马已过去了三日。凤染在听到孩子有了哭声以后,便栽倒晕厥过去。 隋御一手抱起凤染,一手搂住他的儿子。他敞开衣衫,将孩子和娘子一起揽进赤裸的胸膛里,他炙热的胸膛温暖了他们母子。 三日里,隋御几乎没有放开过孩子,他始终都在自己的臂弯里,时而哭,时而闹,时而衔起他的……要喝奶。还是范星舒找遍了全村,才从村民家中牵回来一只产奶的山羊。 隋御一面照顾儿子,一面守护在凤染身边,顺带着将这村庄里的残局处置明白。 死伤这么多人,自然惊动了官家衙门。衙役前来调查时,隋御顺理成章地亮出身份,以及讲明栾君赫一行人的底细。 檀县相隔盛州不算太远,都知道现在实际掌管锦县乃至盛州的就是建晟侯隋御。幸得隋御将南鹿蛮子处理干净,否则他们檀县指不定要怎么遭殃。是以雒都那边的通缉令在此就是个屁,知县老爷才不愿因此得罪下隋御。 更神奇的一幕还在后头,村民们得知凤染是建晟侯夫人,纷纷往小院子里送来鸡蛋、粟米等等,还有个村民杀死两只老母鸡煲汤送了过来。 松针起初还不解,不明白这些村民为啥对建晟侯如此热切,直到隔三差五就有几个少年郎围在小院门口,松针才隐隐明白他们的心思。 这些少年郎是想追随隋御参军当兵。原以为只有东野境内破败不堪,看来北黎这边真如当初侯卿尘对他说的那样民不聊生。 隋御接下了村民送来的吃食,但也吩咐底下按照市价分文不差地付给村民。至于那些守在小院周围的少年郎们,隋御暂时还没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距离除夕只有几日的时间,他们要是现在启程上路,或许在除夕当天还能赶回锦县。可现在郭林等都身负重伤,雪后的山路亦难行走。只怕这个除夕要在檀县度过了。 凤染醒来后,孩子被隋御放回她的身边。她侧卧着喂他喝下羊奶,见他吃饱喝足后安然入睡。她伸出纤指去抚摸他的小脸,甚至还放到他的鼻下试探鼻息。 隋御跪伏在炕沿儿边上,喉间隐忍地滑动着,“他很好,他不会有事了。” “当初我们的选择是不是错的?”凤染泪盈于睫,“是不是避在锦县里过桃花源般的生活,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 “染染。” 隋御知道宁梧的死对凤染打击很大,但常澎、乃至那些家将的性命也让他痛心不已。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避世的结果只会比现在更加糟糕。正常人没有喜欢杀戮的,更没有人会把杀人当成爱好。 可这个世道早就变了,隋御要做的就是亲手终结这些杀戮,统一四方,还黎民百姓一个海清河晏的天下。 他疼惜地抚摸她的脸颊,说:“雒都一别,我追悔莫及。” 凤染这才抬手去撕打隋御,这几个月所遭受的一切在这一刻完全爆发出来。被凤染捶了无数下的胸膛仅仅有点泛红,他拾过她的手对准自己的脸,道:“往这儿打。” 凤染神色凄怨地打了他十几个嘴巴,终是倒在他的怀中失声痛哭。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隋御抚慰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绝不再和你们母子分开一步。” 凤染抽泣道:“惯会骗人,你上战场杀敌,难不成还要抱着我儿子?” “儿子叫什么名字?”隋御扶着凤染重新躺回去,“娘子帮他取好了没有?” “隋器……当然是希望他终成大器。”凤染喃喃地说,“二儿子就叫他隋宥吧,希望他能恩宥这个世间。” “好,听娘子的。” “你,不打算改姓?” “姓松么?” 凤染颔首,道:“尘哥做了东野国主,你和阜郡松氏的渊源也公之于众,真的不打算改回去吗?” “不了。”隋御眸色微沉,“叫什么都改变不了松烛是我父亲的事实。” “随你。”她抚摸身侧的孩子,“若郭林伤势能走动,咱们还是回锦县吧。我想带宁梧和金生回侯府过年。” “你这月子坐的支离破碎。”隋御怜惜道,“以后这身子骨可该怎么办哪?” “不生了。我有大器和小宥两个儿子,挺好的。”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难不成我只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我在乎的是你本身啊,我的娘子!” 郭林那头也强烈要求回锦县过年,两厢一拍即合,在雪停之后的一个清晨,他们一行人再次整装出发,这一次是真的回家了。 战死在这里的众多家将,范星舒都将他们好好埋葬,待回到侯府以后,侯府会竭尽所能抚恤他们的亲人。 只有常澎和宁梧的尸身被他们带回锦县,要不是这时候天气寒冷气温极低,尸身不宜腐坏,哪里能将他们俩带回去呢? 郭林基本上就是和宁梧的尸体待了一路。他是看的麻木了才不再掉泪。即使为宁梧整理过遗容,她的那些伤处仍不忍直视。 凤染亦是见一次崩溃一次,太多煎熬的岁月都是宁梧陪她一起闯过来。 说好了等回到锦县就给她和郭林办喜事呢,凤染要陪给她好多嫁妆,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再不会有那样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子,为自己无怨无悔地做任何事。 还有常澎……要凤染回去怎么跟芸儿交代?她的金哥儿就这么死在了外面。芸儿才多大年纪,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种痛苦。 在隋御一行人临走前,村民自发出来相送。隋御看向那些穷苦的少年郎们,终于启齿道:“想当兵的,过了年去锦县建晟侯府找我。”之后又要范星舒掏出一包银子送给他们,当做是去往锦县的路费。 少年郎们像是找到了希望,各个兴高采烈,但隋御不忘给他们泼下凉水,再道:“可你们要知道跟了我意味着什么,那些坟或许就是你们的归宿。” 少年郎们却不甚在意,因为他们听说盛州今年都没怎么向雒都缴税,整个州全力以赴供给锦县边军,反而没有饿死人的事件发生。 他们还听说锦县的盐场在三国交战的情况下都没有停产,还在源源不断地供给东边这几个州城。 他们甚至听说东野为了感谢锦县边军出兵,私下向北黎这边送来许多粮食、貂皮、人参…… 北黎王朝已快要分崩离析,连村中妇孺都了然这个事实。活不下去就得寻找出路,他们认定跟随隋御可以看到光明! 第318回:短暂相聚久离别 剑玺四年的元旦过的是那么的敛声息语。建晟侯府没挂起一副桃符,甚至吊在门楣上的灯笼都换成了素白色。侯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近万余人,不约而同地在这个团聚的节日里选择默然。 唯一的吵闹声是来自霸下洲里的小世子。 隋器围在弟弟床边,一会儿摸摸他的小脚,一会捏捏他的脸蛋,对隋宥的喜爱一目了然。 回到侯府以后,第一时间闻讯的吴夫人,便火速介绍过来一位靠谱的乳娘。此人夫家姓龚,大家都唤她龚媳妇儿,先前在房家服侍吴夫人时得到充分好评。 是以凤染用得比较放心,她自己在整个孕期里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又在檀县遭了那么大一劫,想亲自给孩子喂奶怕是有点困难。 “喜欢弟弟呀?”龚媳妇儿笑眯眯地问向隋器。 隋器滴溜着大眼睛点头说:“弟弟长的像娘亲,好看。就是太小了,要多吃点饭才行。不然就跟我小时候一样,瘦瘦小小要挨欺负呢。” 龚媳妇儿抱起隋宥哄着他入睡,低头对隋器道:“侯爷的儿子不会被人欺负,再说有你这个哥哥保护他呀。” 隋器重重地点头,像是得到了极大认可,“当然,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弟弟。” “大器这一年长高不少。”凤染从屋外走进来,“都快赶上娘亲高了。” 隋器扑到凤染怀里,仰头傲娇道:“我每天都有习武,功课也没有落下。娘亲,我可听话了。” 跟在凤染身后的芸儿和邓媳妇儿纷纷附和,都在为隋器讲好话。 芸儿已过了那如丧考妣的时刻,更多的悲痛被她藏在心里。后来她常常在想,和常澎在府外经营桑梓米铺的那些岁月,才是她人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光吧?她也会后悔,那时候为什么老希望赶快回侯府呢? 要是能一门心思扑在帮侯府打理营生上,或许常澎就不会再次拿起刀枪,或许他就不会死在檀县境内。可芸儿也清楚,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常澎也会是别人,这是他的选择,亦是他的宿命。 “待你爹爹得空儿,让他好好考一考你。”凤染抚着隋器的脑袋,说,“很久没挨戒尺了吧?” 隋器不再像曾经那样胆怯,而是抬起一双小手给凤染瞧,道:“娘亲,大器真的天天都在习武,茧子退了一层又一层,大志叔叔他们说我进步惊人。我现在不怕爹爹的戒尺啦!” 少顷,乳娘抱着隋宥去了里间,隋器也自觉自愿地去做今日的课业。 凤染坐在熟悉的屋子里,一时间却觉得陌生至极,她似乎都有些恍惚了,分不清这里是雒都城中的建晟侯府还是锦县里的建晟侯府。 整个正月里都在做月子,每日不是回到空间里泡灵泉浴,就是躺在床榻上闭目休憩。甚少有时间去思考,老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终于出了月子,她又游弋在这座大宅院里,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就比如隋御调整好了整个边军的部署,又接纳了一批前来投奔他的少年郎们。这表明离隋御启程前往漠州也计日而待了。 隋御每日折返于边军大营和侯府之间,总是说的少做的多,凤染老觉得他像是在交代后事。连隋宥三岁时裁制衣裳的料子都囤回来几大箱笼。 “我……” “哪日启程上路?” 凤染起身帮隋御解开盔甲,过于沉重的金属得让她双手抱起才行。 隋御凝身侧目,道:“大约两日后。” “嗯~我知道了。你把水生给我留下,他胳膊恢复的不好,提刀提枪太难为他了。再说府里得给我留几个管事的。大志和定思必然跟你走,那星舒你打算怎么安排……” 隋御遽然转过身,将凤染拥入怀中,炙热的气息萦绕在她耳边。他不停地吻着她,企图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这样的离别太过痛彻心扉。 “小宥在呢。”和隋御分开了那么久,凤染略略害羞,“小孩儿啥都知道。” “知道就知道。”隋御抱起凤染回到卧房床榻上。本是积攒了太久的烈火,却在帮她褪掉衣衫时变得特别舍不得。 凤染搭住他颤抖的指节,问道:“怎么了?” “我不配。”隋御垂下细长的凤眸,“我何德何能呢?” 他越来越觉得凤染做他的娘子太委屈了。他连一个安稳的环境都给不了她。 “那算了吧?”凤染环住他的脖颈,冲他倩笑道。 闻言,隋御倏地伸臂拦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回到自己胸前,“凭什么算了?” 说着,隋御放下床帐,在逼仄的空间里抛开所有束缚,终于和凤染去了那久违的巫山之巅。 离开雒都以后的每一夜,他都想这样拥有她,和她没一丝一毫的距离,狠狠地嵌入她的骨血里,让她永永远远都和自己连在一起。 汗水顺着他的长发流淌到凤染锁骨上,她定睛凝眸在上方不断晃动的隋御,只叹他像是被鲁班调制过的木器,不知疲惫,不知停歇,定要在这一晚补齐先前所有的缺失。 隋御比在雒都那时愈加健硕,肱肌更虬结,掌心更厚实,腱肌更有力量。 她揩掉锁骨上的汗珠,说:“我不想等你走了又大起肚子。” 隋御垂着眼睑,放慢下速度,道:“咱们不生了。要生……” 凤染深呼一口气,睁大双眸,“什么?” “要生也得等我回来以后。”隋御俯首亲了亲她的脸颊,“等我……” 他只说出这两个字,便再次与凤染尽通灵犀。气息阵阵逆涌,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溺水一般无法正常呼吸。 他们俩几乎彻夜未眠,倒是隋宥在侧睡得特别香甜。凤染匍过去看看熟睡的儿子,隋御却在她身后将人捞回来。 他捏住她的腰身,疼惜道:“太瘦了,都是骨头,硌得我生疼。我不在你身边,要记得好好吃东西,照顾好自己。” “你也硌到我了。”她半转过头,睇向隋御,“现在还在硌着我。” 隋御敛眸忙笑,说:“我太想你了,老是情不自禁。不若……” “你还真是王八蛋,能不能做个人啊?我才刚刚出月子,真拿我当你手里的兵练呢?” 之后的两个夜晚,隋御也没有放过凤染。他是真不愿离开她,这种牵挂简直要了他的命。 凤染自然也有颇多怨言,谁又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走上这条路,那么前方不管多艰难,都得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他说,两年之内,他定会打败西祁,亲手杀了秦穆,让西祁这个国家在这个世间彻底消失。 他说,待西祁灭国之日,便是他攻进雒都之时。他会杀光曹氏一族,推翻裴氏统治的北黎王朝。 他说,终有一日他会攻到南鹿境内,会让南鹿彻彻底底臣服下来。 他说,等他回来…… 他说的话凤染全部都相信,蛟龙岂是池中物,风雨不夹狂不得! 凤染没对他说那么多豪言壮志,她只说,你打你的仗,我给你种粮食赚军饷。整个东野以及整个盛州,在这个春天都会撒上大量的种子,建晟侯的队伍靠我们自己来养活! 隋御走了,带着侯卿尘在阜郡为他挑选的千余死侍,还有建晟侯府一多半的家将,以及锦县边军里选出来的一万精兵。 有东野参与,是侯卿尘刻意为之,为的就是要让东野和隋御的关系愈加瓷实,隋御到底是半个东野人。侯卿尘当初走这步险棋,为的就是有这么一日,东野会成为隋御坚强的后盾。 有家将参与,是这些家将来自北黎的各个州城,有不少就是在节后来投奔隋御的盛州少年。这确保了整个盛州,在未来日子里都会倾向隋御,反而与雒都渐行渐远。 有边军参与,是这些将士都在边军里苦熬多年,他们知道效忠雒都不会有好结果,康镇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跟随隋御创下战功,或许他们还能成为“凌烟阁”中的一位。 除了季牧,连安睿都被隋御带去战场,石嵩武东等边军将领也都随隋御一起出征。 侯卿尘恐侯府一下子抽调走太多人,还暗戳戳送来一批身手极好的松氏武士。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让隋御在前方无半点后顾之忧。 凤染没有去送行,她一想起在雒都城外的送别场景,心里便一阵凄凉。狼烟风沙,刀枪无眼,烽火连天,何时归期? 在隋御离开锦县的七八日后,建晟侯府突然得到消息,西南黔州再次打起起兵造反的旗帜,西北三州已在西祁鞑子的荼毒之中,东北盛州也算变相成为自治的州城。这意味着北黎王朝已然四分五裂,群雄逐鹿的时代彻底到来。 “这天气还没暖和呢,你们着什么急?”凤染没奈何地看向来求见自己的段杰。 段杰像是浑身有力使不上一样,说:“夫人您就随便吩咐吧,留下来的边军都来垦荒种田,锦县不够有岭县,岭县不够有顺县。还有耿秋容那个老家伙前几天便递过话来,怎么垦荒种田皆听咱们边军指挥。” 郎雀突然挑帘走进来,他一面向凤染行礼,一面拉长语调道:“哎呀,阜郡去岁大丰收,把赤虎邑眼馋得够呛,都担心都城之位难保了。夫人,您说这可如何是好啊?” 第319回:来之不易的胜利 隋御一走便是两年多,当初临行前的承诺到底没能兑现,果然男人的话听听就好。 在这期间,凤染至少听说了五六次隋御身负重伤命不久矣的消息。最夸张的一次是传言他被西祁大汗秦穆给掳走了。 不过也有很多振奋人心的音讯,比如隋御自锦县出发,横跨整个北黎疆域抵达漠州时,追随他的将士已是最初的好几倍。越往西北各州挺近,越有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男儿郎们越慕名投来。 宇文戟、黄时越、傅青野他们抵不住西祁鞑子的利刃,不代表隋御同样做不到。隋御曾经战胜过秦穆,所以他们愿意再次相信他。 每次隋御传信回来,都是管凤染要钱、要粮,只有在最末尾处才会表达两句对她和孩子的思念之情。 凤染已然习惯,她一面想尽一切办法替隋御筹集军饷、军粮,乃至将士们过冬时节的棉衣,一面玩了命的种田、做营生。 搞得有一段时间,吴家姊妹一见到凤染就想躲,老担心她又来搜刮她们的老底儿。聂淮、许延之流就更逃不过,总被凤染逼着去外州联络疏通各种渠道。 好在侯卿尘特别特别牛气,他以让东野人人吃得上饭为激励借口,让凤染派人在全东野境内指导垦荒种田。起初各郡城都持保留意见,还有一部分人在背后骂侯卿尘是北黎的狗腿子。 但郎雀松术等大臣鼎力支持,另有凌恬儿出面力挺夫君,让这件利国利民的项目在全国顺利地展开。第一年秋收时,多少东野百姓跪在田地里放声大哭。祖祖辈辈吃不饱饭的状况终于得到缓解,东野再不是贫瘠的地方了。 在自给自足的基础上,源源不断地粮食从东野运送过来,让凤染无论在跟哪方谈判时都底气十足。不管外州多么混乱不堪,整个盛州地界一直既团结又富余。 自从侯卿尘做上国主之位,他就没有再回过建晟侯府。但这日他还是乔装一番,顺着熟悉的地道潜回久违的家中。 “你是谁?”一个长得跟隋御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儿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道。 侯卿尘蹲下身子朝他微笑,但见站在小男孩儿身边的隋器笑眯眯地说:“是侯伯伯么?” 侯卿尘抹掉脸上的东西颔首承认,隋器赶快跟小男孩儿说道:“小宥,他是爹爹的兄长,我们的侯伯伯。” 隋宥歪着小脑袋看向侯卿尘,“你见过我爹爹?他长啥样呀?” “你爹爹是位盖世枭雄,是这个世间长得最好看的将军。”侯卿尘伸手摸摸隋宥的小脑袋,“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见你的。” 凤染施施然走到他们身后,没奈何地摇头道:“我找了他们俩半天,竟然又跑到这里来了。” 她向侯卿尘郑重下拜,说:“尘哥回来了。” “哥哥带着弟弟准备钻地道出府?这么大的庭院还满足不了他们哥俩?”侯卿尘抱起隋宥,“我一会儿跟侍卫们好好交代交代,若被侍卫逮住揪回来,就狠狠揍这俩小家伙的屁股。” 侯卿尘边说边在隋宥的屁股上轻轻打了几下,隋宥非但没有哭闹,反而抱住侯卿尘咯咯地笑起来。 侯卿尘不禁感叹:“俩儿子的性格都不像阿御,都随了夫人,真好。” 凤染牵起隋器,引侯卿尘走回霸下洲内。她神色微喜,道:“我带的儿子当然像我,隋御那个暴躁德性想想就觉得烦人。” 俄顷,隋器将隋宥带到西正房里去玩儿。侯卿尘坐在凤染对面,抬指捻了捻熟悉的紫檀大案。当初隋御、范星舒还有他,三人在这张大案上做过无数推演和假设,以为的纸上谈兵终于一步一步实现了。 “尘哥和国后还好吧?我听说她又给你生了个郡主?” “叫凌澜。” “真好。” 侯卿尘涩滞地笑了笑,道:“恬儿还想再生两个孩子。对了,我来是想问一下,阿御那边盔甲不够用了?” 凤染揉揉额角,尴尬道:“昨儿松津过来还跟我哭诉,说就是把整个阜郡的铁矿山都炸了也铸不出那么多盔甲来。凉州和邕州好不容易收复回来,和西祁也算进入到最后的决战时刻。我总得帮他凑上数不是?” “不行就用粮食去别的州换吧。”侯卿尘提议道,“你算算大致需要多少粮食,我回去帮你筹集出来。” 自从西南黔州打起起兵造反的旗号后,北黎十三州在几年间断断续续出现多次起义。雒都那边怎么镇压也镇压不完,各路诸侯抢夺资源混战连连,雒都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不少守备军也趁势自立山头,完全不受雒都那边的控制。裴寅彻底沦为摆设,而曹氏一族也日薄西山。要不是顾光白率领禁军把雒都守护的跟铜墙铁网似的,雒都都不知道要被攻进去多少次了。 “那就多谢尘哥了。” “整个盛州人口众多,能让你完全支配的良田有限。东野全国虽然不大,十二郡加在一起就比盛州大一点。但东野地广人稀,这二年垦荒种田收获颇多。” “南鹿那头怎么样?” “都过去二年还没有恢复元气,栾君赫一死他们再不敢像当年一样。你放心,有我在,阿御的后院绝不会起火。还有黔州清王府一脉的事,我已差小袁回去了。” 侯卿尘和隋御全部出自清王府,原本清王府的“余孽”是隋御和侯卿尘要争夺过来的力量。他们一度认定西南黔州会是自己的领域。谁成想之后冒出来个裴隽,把黔州又搅得一团乱。 侯卿尘派小袁潜伏回去,为的就是要在暗中联络旧人,让他们早日作出抉择,是追随那个卖国求荣的裴隽,还是选择扶摇直上的隋御。 凤染还在为隋御和秦穆的决战而担忧,侯卿尘已想到消灭西祁之后该如何行事了。她心里踏实许多,再做决定时更加胸有成竹。 侯卿尘没在侯府久留,只是临走前途径旌旗轩,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迈了进去。这是他梦最开始的地方,他和隋御互相成就了对方。 又是一个漫天黄沙的秋日,隋御率领数万军士兵临漠州城下。秦穆则站在城楼上,俯视这位与他纠缠多年的劲敌。 初遇隋御那年,秦穆还是个青涩少年。他被绝情的父亲丢在雒都,成为任人宰割的质子。和他一样处处小心翼翼的,唯有那个跟在裴彬身后,不苟言笑的隋御。 他见过裴彬霸道地责骂隋御,也见过那些势利眼的太监给隋御使绊子。几年以后当他回到西祁,和裴彬联手导演出那么大的戏码后,他还是老神在在地睃向隋御,看他被效忠的君王出卖,最后落得那么惨的下场。 “双腿好了?”秦穆阴恻恻地问道,“我当年真不该手下留情啊。” 隋御面色淡然,那些龌龊卑劣的过往再不能将他击垮,他今日站在这里就是要打败秦穆,要让西祁王朝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别废话了,受死吧。”说罢,隋御下达了发起进攻的命令。 号角鼓瑟齐鸣,云梯与攻城锤步步紧逼,高举的盾牌拦截下无数弓箭。这是最后的修罗场,隋御要尽快结束这一切,他提着长枪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身后郭林、古大志等人,那些一路跟他打到今日的袍泽兄弟们,都一鼓作气攻进漠州,杀,杀光西祁鞑子,杀光在这片土地上无恶不作的畜生们! 隋御以为秦穆会和栾君赫一样,见大势已去再偷偷溜走。故提早作出防范,岂料秦穆坚守到了最后,直到把自己困在四面楚歌的境地里。 “新账老账咱们一起算。”隋御示意众人退后,唯有他自己气势凌人地走过去。 秦穆狂傲地大笑,偏头吐了口含在嘴里的血沫,“算账?算什么账?出卖你的是裴彬,我不过是吹了吹笛子而已。” “你该死。当年没有将你赶尽杀绝是我的过失,但今日为漠州、凉州、邕州无辜死去的百姓,为了严其佑严大人,你必须把命交在这里。” “你知道没了水源和牲口,在沙漠里要怎么生存么?大漠孤烟,胡沙吹鬓,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我要带领我的族人改变这个现状!这本来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道。我就是要杀掉你们北黎人,占领你们的土地和资源,我就是要让你们听到秦穆的名字就闻风丧胆。” 隋御嘘了口气,说:“话多。” “隋御,你今日赢了我,明日一样会输。你我之间交战数次,你身上有多少伤疤,我甚至比你夫人都清楚。我太了解你,你信守太多无用的执念,你为北黎而战,裴氏、曹氏却不拿你当人看!” “你虽是个恶魔,但好歹是一国大汗,自刎吧,我留你全尸,替你入土为安。” “居然不屑与我动手了?” “你若不想体面,我便成全你。” 秦穆回头望了眼誓死追随他的将士们,终究没有选择自刎,而是选择和隋御战斗到最后一刻。西祁不比南鹿,西祁人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漠州再度血流成河,完全歼灭西祁用了快三年的时间。大小无数战役,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死伤太多太多的人。 古大志搜城时,拎出来被吓得尿了裤子的裴隽。他不断跪地求饶,让隋御放过他一条性命。他愿意奉上黔州所有旧臣的名单以及当年老清王埋藏下的一批宝藏。 隋御不值一哂,只用刀尖挑起他的脸瞧了瞧,问:“你是老清王的儿子?” “不是,不是!我只是清王殿下身边的一个书吏。” 隋御收回刀,示意古大志结果了他的性命。 “那个方良呢?” “自杀了。”古大志叫人搬出他的尸体,“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臧定思上前相报:“将军,宇文戟已战死,黄时越和傅青野下落不明,估计是逃回雒都去了。” “清理战场,班师回朝!”隋御掷地有声地说。 第320回:凤兮凤兮归故乡(完) “将军,这回我们俩就不跟您走了。” 隋御回眸凝视古大志和臧定思二人,他们一路披荆斩棘并肩作战,走到今日曙光在即,他们俩却说出这种话来? 臧定思和古大志相视一笑,二人明显是老早就下定这个决心。 臧定思望向那黄沙飞舞的大漠深处,道:“将军,西祁已灭,绝不能再让他们有死灰复燃的可能。我和大志留下来,重整归顺于咱们的西祁平民,将赤勒城、阗门道……统统驻扎上咱们的军队。” “没错,要让西祁的那些城池变得跟漠州、凉州、邕州都一样。西北再不是动荡不安的地方,这里会建立起新的家园,再无生灵涂炭,只有安居乐业。”古大志慷慨激昂,仿佛那盛世画面已浮现在他眼前。 隋御胸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古大志和臧定思的原籍就在西北啊,他怎么可能忘却?当年被宇文戟等逼迫退伍,他们才走上去往锦县投奔自己的道路。故里尽毁,作为武将理应他们留下来镇守一方。 “末将等守在这里静候将军直逼雒都,成为天下共主的佳音!”臧定思和古大志双双跪地,郑重无比地说道。 隋御答应了他们,在漠州短暂休整以后便起兵回往中原。 离开的那日,隋御所经之处围满了相送的百姓。他们不断地往队伍中塞送吃食,将队伍堵得水泄不通。 范星舒笑得前仰后合,因为有个漂亮姑娘硬塞给他两条罗帕。 郭林不停地朝他翻起白眼,抢白说:“你要是没有那意思就别乱收东西,万一人家以为你有情,再苦苦等你回来。” 范星舒拉紧马辔向后望了望,道:“我下次不收啦,刚才是她非给我不可。哎,我这该死的魅力。” 范星舒这几年晒得黑黢黢的,再没曾经那小白脸儿的模样。不过还跟当年一样,受点伤就爱哭哭唧唧。 郭林自从跟栾君赫一战后,休养甚久才彻底康复。当初隋御从锦县出发时,一度想让他留在侯府,但架不住他死磨硬泡,终是拖着“残躯”上了路。 松针打马追上隋御,道:“叔叔,咱们直接去雒都?” “你说呢?”隋御轻夹马腹,“明明都已猜到我要怎么做,还在那装什么?” 松针缩着脖子笑起来,拉住缰绳靠近隋御,说:“叔叔,北黎十三州,西北三州已彻底归顺于您,从漠州出发一直到雒都途径的州城……” “看把你急的。”范星舒纵马跟了上来,“其他州城是什么态度、会怎样做先往后靠,将军一下站得去黔州,那里的大毒瘤必须除掉。” “小袁来信了?”隋御侧目问道。 范星舒指了指郭林肩头上落着的一只海东青,“斥候刚送过来的。” 这种差使以前一直是由安睿来做,但在一年前的一场战役中,他丧失了性命,联络的差使便由郭林来接替。 不过安睿曾经如何,至少在隋御救出他老子和妹妹以后,他便尽心尽力地为隋御效力。并且在安睿死去以后,他与曹宗远的联系也随之断开。曹家不再能从他这里套取关于隋御的任何消息,哪怕是虚假错乱的也没有。 隋御回首,眺望身后打起的巨大幡旗,不再是漠州铁骑,也不再是锦县边军,而是属于他隋御自己的队伍。他将带领这只队伍一路攻打到雒都城下! 将将又过去一个冬天,隋御已走了整整三年。趁万物复苏,凤染领着隋器和隋宥去往大兴山上游玩。 这里早不是最初的模样,山体里的种种暗道是通往东野的,山坳里搭建起的房屋是一些家将们居住的。当然还有数不尽的药材长满山坡。 “娘亲,有小兔子。”隋宥蹦蹦跳跳地跑回来,“哥哥在拉弓,他要给我抓兔子。” 隋器已经十多岁了,个子蹿得老高,身子也愈发挺拔。再无法与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孩儿相比较。很快,他便射中一只兔子,拎起兔耳朵走到凤染跟前。 “大器真厉害!”凤染夸赞道。 隋器颔首低笑,又问隋宥说:“小宥怕不怕,要不要拿一下?” 隋宥想了想,终是抬起手抓住兔耳朵,“我不害怕!” “夫人,夫人……”老田和老卫从山下呼哧带喘地跑上来。 “又怎么啦?” 凤染按了按额头,这还没到春种的时候呢,再说这两年哪还用他们亲自下地干活?他们如今全是能人,想得到他们在田间种地的指导,别提有多困难了。 “回,回来了。”老田语无伦次道。 凤染一惊,老卫赶紧解释说:“侯爷没有回来,是郭将率先回来了。” 闻言,凤染抬腿就往山下跑,跑了几步才想起来身后的儿子们。 隋器早抱起隋宥,一面追赶凤染,一面笑哈哈道:“娘亲,你跑你的,我带着弟弟呢。” 隋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在哥哥怀中嬉嬉笑笑。邓媳妇儿芸儿等根本追撵不上凤染,害得她们在后面直埋怨老田和老卫。 郭林站在霸下洲廊下,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之中。 “挺好的?”凤染压抑不住内心的动荡,气喘吁吁地问道。 郭林转头,在看到凤染的那一刹那也红润了眼眶。他叉手行礼,哽咽说:“挺好的,侯……陛下他挺好的,大家都挺好的。这几年辛苦夫人了。” 是啊,隋御已在上月攻打进雒都城,当时他被手下一众将士簇拥着披上黄袍,更是在顾光白的策应下,一夜之间便彻底占领下整个皇城。 曹氏一族什么都没有了,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顾光白身上,以为他能成为北黎王朝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惜他们大错特错,顾光白是最早认定隋御必成为改朝换代之人。这些年的忍辱负重,为的就是这一刻。 顾光白亲自打开雒都城的大门,将隋御迎奉进来。那一瞬间,雒都的天彻底变了。滞留在雒都城中的朝廷官员,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黄时越、傅青野、司尧等全部被斩首。曹氏成年男子全部被屠杀干净,妇孺统统发配到边疆做苦役。曹宗远和曹宗道本欲想逃走,奈何太多倒曹派想让他们赶紧去死,纷纷站出来替隋御解决掉他们的性命。 曹太后端坐在棠梨宫中服毒自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曹氏在她手中发展到顶峰,却也在她手中落败到这等田地。在临死前,她想起凤染最后一次离宫的场景,那鹰视狼顾的眼神似乎早已预判到今日的结局。 可是曹岫还在笑,以为改朝换代就可坐稳这天下了么?这高处是谁都能坐稳的么?她败了,不代表隋御和凤染就能成功!她自行了断,却把裴寅的命给留了下来。 北黎皇室还在,看他隋御要怎么坐上这个皇位?不管他杀不杀裴寅,都会落得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名声。 “后来呢?”凤染亲自给郭林倒了盏酽茶,“裴寅他……” “是许公公在暗中结果了裴寅,他不想脏了陛下的手。”郭林如实交代道,“许公公在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后就自尽了。” 许有德年事已高,这几年更是疾病缠身,他这么做一是不想掣肘隋御,二是想让隋御善待所有宦官以及许延。 “许延知道消息了么?” “知道了。” “梅公公伤心透了吧?” “他大病了一场。” “隋御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凤染垂下眸子,一直以来她都希望隋御能早日成功。如今他终于成功了,她却怎么都兴奋不起来,像是冥冥之中猜测到了什么。 郭林大惊失色,忙地从圈椅上跳起来,“哎呀,夫人你在说什么呢?陛下哪会那么做?他担心夫人着急,这才派我提前回来支会一声。他下个月正式登基,被一堆烂糟事缠着。估计还得有个十日八日才能回到锦县。” “他,他回来干嘛?”凤染红着脸明知故问道。 “还能干嘛?迎夫人回去做皇后啊!” “我一个只会种田做营生的,担不起皇后的担子。这回他当了皇帝,指不定有多少人要献美人给他充后宫呢。” 郭林挠了挠脑袋,觉得凤染说的不无道理,故认同地点点头。 凤染一瞧,果然被她言中,气得扔下郭林就走了出去。弄得后赶回来的一众人都一脸懵然,实在搞不懂刚回来的郭林到底怎么惹到主子了。 次日,黄昏,隋御推门走进建晟侯府里。重新回到这里,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依旧是当年的味道。 “你是爹爹么?”隋宥手里拿着弹弓,突然跑到隋御跟前。 隋御的眼泪瞬间流出来,他俯身抱起隋宥,道:“你怎知道我是爹爹?” “侯伯伯说我跟我爹爹长得一模一样。我和你长得很像呀。娘亲说,爹爹过几天就能回来接我和哥哥去雒都。” 隋御在隋宥的脸蛋上亲了亲,疼惜道:“对,我是你爹爹。” 隋宥开心地笑起来,追着隋御的脸颊回亲了一口,“爹爹你长得怎么这么高?我以后会不会也长这么高?” “当然会。” 凤染正在东正房里沐浴,自从昨日郭林回来后,她老是心神不宁。她趴在浴桶上阖眸乱想,连房门被人打开都全然不知。直到脚步走近了她才睁开双眼,道:“芸儿,芸儿……” 芸儿没有应声,她蓦地抬起头,却发现着着一身玄黑色云锦曳撒的隋御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比离开是粗糙许多,晒黑许多,身上的伤处也必然要多出无数道。 “娘子。”隋御两手搭在木桶边缘上,伏身笑道,“我好想你。” 凤染愕然,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要十日以后才能回来?你怎么……” “我让郭林骗你的,我想给你个惊喜。” “这明明就是惊吓。”凤染突然躲回水中,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藏进去。 “你不想我?我都快想死你了。这几年日思夜想,都快疯了。”隋御越来越逼近凤染,两只袖口已被浸湿,“染染……” “你见过小宥没有?我带你去见他。” 凤染侧身去扯长巾,却被隋御按下制止,“我见过了,他被你教的真好。” 话罢,他整个人已跳入浴桶中,水花四溅,一度让凤染睁不开眼眸。隋御捞住她揽到胸前,不可遏制地亲吻起来。 “别,别……” “别什么别?”隋御按住她的双手,在她耳际边道,“我要你啊。跟我回雒都,我不会有别的妃子,但就得辛苦染染为我多生几个孩子才行。好不好?生么?” “隋御。”凤染忽然哭起来,握紧的拳头一下一下捶打在隋御胸膛上,“我不生,别以为你当了皇帝就可以逼迫我。” “不生,不生。”隋御拽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脸上,“打这儿,你手不疼。我逗你的,有大器和小宥我就很满足了。就是……我想要你啊。” “要一辈子么?” “一辈子哪够?要生生世世。我爱你,我好爱你。” “真俗,雒都就没有卖风月话本的?就不能多学点新词儿。” 隋御坏笑着把她压到自己身下,低吟道:“风月话本算什么?宫中的秘戏图被我搜出来好多本。我想好了,要和娘子一一试之。现在就开始……” 一个月后,隋御携凤染回到雒都,正式登基帝后之位,改国号为大虞,定年号为恩宥。次年,西祁完完全全划入大虞版图,侯卿尘亦率领整个东野归顺大虞,南鹿也识时务地投降大虞,避免在南鹿的地界上再次刮起腥风血雨。 至此,隋御成为真正的天下共主,和凤染一统江山,永传后世! 第321回:御沟春水绕闲坊(番) 恩宥七年,冬至,锦县将军冢。 郭林独自坐在一座朴实无华的坟前,强劲的北风刮过他厚重的盔甲,但他依旧不觉得寒冷。零星飘落下来的雪花挂在墓碑上,他抬指轻轻擦拭下去,甚至心疼地想用胸膛将那冰凉的墓碑给焐热。 这里埋的是郭林未过门的娘子,宁梧。 当年宁梧和常澎都被隋御安葬在康镇的坟墓旁边。郭林跟随隋御出征的那几年里,逢年过节生辰忌日,都是凤染和芸儿次次不落地过来祭拜。后来芸儿随凤染回往雒都,郭林便自然而然接替下这份担子。 准确的说,郭林是接下了锦县边军的职位。他和古大志、臧定思一样都没有跟隋御去往雒都,仍旧选择镇守在大虞王朝的地方疆域上。 郭林身前已空了几个酒坛,可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以前也偶有这种情况发生,搞得底下将士们来寻人时,郭林已冻得像个雪人。 康镇和常澎的坟前亦被郭林斟满烈酒,他每一次举坛饮酒都得带上他们二人。有时候说起醉话,依旧是:“妈的,到底便宜康镇这厮儿,让你和宁姑娘在那边重逢,欺负我过不去,就大张旗鼓挖我墙角!” “郭叔叔。” 郭林微微一顿,他迟疑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挺拔少年正朝他一步步走来。 少年身着金革战袍,腰侧挂着一把长刀,明亮的眸子里写满坚韧。 “大器?”郭林踉跄起身,叉手行礼,说:“卑职见过盛王殿下。” 隋器在去年的时候就跟父皇请奏封王,并指名要了盛州为自己的封地。隋御起初根本不答应,但隋器态度坚决,誓要回到锦县上来。父子俩来回僵持近一年的时间,最终还是凤染出面相劝,隋御才勉强答应下来。 “郭叔叔怎么还跟我见外上了?”隋器上前搀扶起郭林,“又来看宁姨,这世上再没有比郭叔叔更痴情的男子了。” 隋器一壁说一壁绕开郭林,去身后三人的坟前郑重拜了拜。 “殿下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不是说要等到过完正月么?侯府……不是,是盛王府已翻修的差不多了。” 隋器又拎起酒坛豪饮半坛,笑道:“哎呀,我等不及娶凌澜嘛,想早点回来准备准备。万一侯伯伯反悔,不舍得把闺女嫁给我可怎么办?” 郭林的酒渐渐清醒过来,瞪眼道:“你胡诌些什么?凌澜郡主才十岁,人家是与你有婚约不假,但你也不能拿这当幌子啊。当心东野王提着鞭子来揍你!” 隋器推起郭林走出将军冢,路上呵呵地笑道:“郭叔叔别当真嘛,我得趁着凌澜年纪小,好好跟她培养感情。过不了三四年她就是我的王妃。” “咱们这儿是回哪儿啊?盛王殿下,我说……大器呀,大器……不带一回来就跟郭叔叔比武的。小样儿你可是我教出来的……我今儿喝得有点多……” 东野州,赤虎邑,东野王府内。 “哥,你到底带不带我去?”凌澜抓住凌枭的胳膊,急急地道,“你不带我过去,我就自己去了!” 凌枭没奈何地拨开妹妹,冷傲的小脸儿上俱是抗拒的表情,“我不许你过去,你是个姑娘,要见面也得是他隋器过来见你。” “人家赶了那么远的路,我就过去瞧瞧嘛。隋器哥哥在信里说可想我了。” “要是松媛以后跟你一样,我才不娶她呢!” “你确定么?”凌澜仰起头,挑衅地问向哥哥。 凌枭点首,说:“我确定。” “好,我这就去告诉松媛,让她以后再不来找你玩儿。锦县房家小公子你知道是谁吧?” “切~房耀灵那个书呆子。” 凌澜背起手围着哥哥走上半圈,摇头晃脑道:“房耀灵可是吴夫人用尽心思栽培出来的,在锦县也算是个小神童呢,才比你我大一两岁。前儿松媛去锦县里玩儿,便是这位小公子接待的。” “什么?!”凌枭攥紧拳头,气愤道,“她可是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妹妹!父亲跟松老爷子早就定好了,以后她得嫁给我。不行,我要去找她。” 说罢,凌枭转头吹响口哨,旋即,一匹高头大马快速奔到他的面前。凌枭才十一二岁,个头还没有蹿起来,登上马背比较费劲。但只要他坐到马背上,那么不管多烈的马都能被他驾驭住。 “哥,你就这么走了?你真不带我去见隋器哥哥啊?” 凌澜跟在马后穷追不舍,凌枭终是心疼妹妹,又策马折返回来,将她一把拉上马背,道:“先去找松媛,之后再去找隋器。” “隋器哥哥现在都是王爷啦,你不要老这么叫人家嘛!” 侯卿尘垂眸搔了搔眉梢,关上窗子对凌恬儿说:“看见你大女儿有多嚣张了没有?” 凌恬儿将襁褓中的婴儿哄睡着,她已为侯卿尘生下四个孩子。除了凌枭和凌澜,另有一男一女。她轻笑道:“我小时候可比她嚣张多了。不过隋器那孩子的确挺好的,她愿意去就让她去吧。” “隋器大她好几岁呢?我闺女吃亏怎么办?” “哎呀,有凌枭呢。”凌恬儿走到侯卿尘身旁,忍不住笑起来。 “凌枭那臭小子喜欢松媛喜欢得不得了,还吃起房耀灵的醋了。” “松媛早晚是咱家的,二殿下自打去了雒都就嚷嚷着想念房耀灵。他俩吃过一个奶娘的奶,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我听说皇后都来信儿了,让房耀灵赶紧去雒都给二殿下做伴读。” 经由凌恬儿的提醒,侯卿尘方才放松下来。二人倚在窗前望向外面飘起的雪花,总觉得这一年又一年过得真快。仿佛去岁他们都还在建晟侯府里过元旦,当初那些往事还历历在目。 东野由国变成州,原来的十二郡规划合并成几个大县。凤染虽然离开了锦县,但丁易、老田老卫等却都留了下来。 前几年李老头过世,是他们以儿子的名义将其发送出去的。丁易接下了当初侯府的所有营生,他母亲临死前,终于觉得她这个儿子有出息、做回好人了。 老田老卫掌管了盛州和东野的绝大部分田地。在他们的指导监督下,东野逐渐变成大虞王朝的最大粮仓,多少粮食从这里源源不断地卖到全国各地。粮食、铸铁、人参、貂皮……让东野州一跃成为大虞王朝的中流砥柱。 侯卿尘身体力行,从没忘记当年在凌澈面前发下的誓言。他让东野以另一种形式长长久久地存活下来,这里再没有饥寒交迫,再没有杀戮动荡。 不管是当初那些支撑他的旧臣,还是诸如大郡马一家,都对侯卿尘的统治降心俯首。 至于盛州锦县诸如耿秋容、苗刃齐之流,隋御都念在他们当初站在自己这边,让整个盛州地区免遭战争之灾而从轻处置,让他们致仕归家颐养天年。 侯卿尘很清楚隋器为什么回来,他了然隋御只是自己的义父,隋宥已然长大,立储问题会慢慢摆到明面上来。隋器从没有动那个心思,他选择事先离开雒都,回到自幼生活的锦县。在这里做个逍遥王爷,岂不美哉? 雒都,皇城,幽兰宫。 凤染躺在床榻上假寐,实在不想起来梳洗装扮。她住在这座偌大宫殿里的年头已经不短了,但还不习惯每天被众人拾掇得跟个提线木偶一样。还老得端着、绷着,连放肆大笑都成了奢侈的事情。 整个后宫除了她再没其他妃子,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大臣上奏抗议,更以皇嗣凋零为借口,恳求皇帝陛下尽快纳妃。隋御生怕凤染倍感压力,从不让伺候在身边的人多嘴。 可哪里有不透风的墙,早已升为邓嬷嬷、芸姑姑的二人,到底把宫外实情告知给凤染。 凤染也觉得再用寻常标准要求隋御有点说不过去,是以大度两次,主动去为隋御选妃。哪料被隋御赶过去大闹一场,让众人亲眼领略到一次什么叫龙颜大怒。 遥想隋御上一次炸毛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凤染自己惹了人还得自己哄,在无人之际隋御还跟以前那个深宅小媳妇儿似的,变着法得跟凤染吭吭唧唧撒娇。凤染实在没法子,只好松了口,答应再为隋御生一个孩子。 从那以后,隋御一旦下朝就往后宫里钻,吓得凤染见了他就腿软。有一阵他们俩热衷于躲猫猫,隋御来幽兰宫中来找她,她就躲到华兰宫里去,隋御要是追到华兰宫里,她便再跑到雅兰宫中。 几次三番之后,凤染到底缴械投降,又替隋御生下一个小公主。虽然她和隋御喜欢的不得了,可满朝文武却不买账,依旧不依不饶。隋御再度用可怜汪汪的眼神凝视凤染,凤染想撞墙的心都有了。 “要不我们回锦县吧?咱们连夜逃跑,我有的是经验!”凤染蓦地睁开双眼,神经兮兮地道。 芸姑姑和邓嬷嬷相视一笑,正欲苦口婆心地劝慰一番。却见隋宥背着小手走了进来,他憋起小嘴说:“该拿母后怎么办才好呢?” 凤染一径坐起身,说:“你自己来的?你父皇呢?” “父皇在大明殿处理政务呢。南鹿州一到年底就哭穷,这几年治理水患明明很有效果。”隋宥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父皇打算派校事厂过去瞧瞧实情。” 隋宥是被隋御抱在膝上长大的,从他还不懂事起就和隋御一起面见权臣们议事。自幼耳濡目染,大虞各地是什么现状简直不要太门儿清。 隋宥坐到凤染床沿边上,道:“母后,顾侯的夫人带着小儿子进宫给您请安来了。这会儿妹妹正和她们在前殿玩儿呢。你真的不要见一见?” “见~”凤染知道躲不过去,再说顾光白的夫人求见,她没有不见的道理。 芸姑姑和邓嬷嬷在妆奁前替凤染装扮,隋宥又开始滔滔不绝:“母后,大哥已回到锦县,房耀灵过了年就能来雒都陪儿臣。” “你非得让人家过来,我不反对。但人家来了以后,你要怎么待他?”凤染侧眸问道。 “不耻下问,虚心请教,耀灵的学问比我好。” 凤染一手将他拉到身边,欣慰道:“小宥能这么想,母亲真高兴。想哥哥了么?” 隋宥点点头,小声说:“不仅小宥想哥哥,父皇也很想,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你父皇就那脾气。” 俄顷,凤染到前殿见了顾光白的夫人。顾光白小儿子顾子洲和隋御的小女儿隋冶年纪相仿,正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好时候。 凤染早看出来隋御的用意,但是两个孩子太小,就算定娃娃亲都太早了点。只是看到他们俩你追我赶的玩闹,倒让凤染觉得这件婚事**不离十了。 其实顾光白真的令人折服,他不仅善待了安睿的老子和妹妹,更是让他的宝贝女儿远嫁到漠州,成为严其佑唯一儿子的妻室。不会有人忘记忠烈之后,那些为了百姓安康的父母官不该被淡出世人视野。 如今顾光白掌管了整个禁军,松针则成为大虞皇宫的宫卫统领,像季牧、达吉、翁徒、武东、石嵩等武将全都被隋御重用起来。 他们都在用行动保护这来之不易的大虞王朝,他们都想见到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他们出生入死从不是喜欢嗜血、杀人,他们只是希望为天下百姓守护一方平安。 “前儿范星舒给侯爷来了封信。”顾侯夫人淡淡地说。 凤染慢抬眼帘,大概有很久没听到范星舒的名字了。他跟随隋御凯旋进城,看着隋御黄袍加身成为天下共主。在隋御将曹氏一族的恶行昭告天下后,他终于堂堂正正地回到范家。 他再不是什么死去的人、“远旺”,他就是最意气风发的范星舒。当年是怎样屈辱地离开,如今就要怎样把那些尊严捡回来。 只是在最后他没有留下来。他谢绝了隋御给他的一切官职和封赏,独自一人浪迹江湖去了。 凤染能记得的范星舒,还是当初那个留着两绺龙须流海,面如冠玉的温润公子。总之,就是不像个武将。 范星舒那些在生死关头诉说出来的痴梦呓语,被凤染埋藏在心底。可惜她不是小炮灰,她没法子和范星舒再续前缘。她从穿到这个世上,心里想的、眼里看的就只有隋御一人。 “他浪迹到哪里去了?”凤染神色平和地问道。 “这二年住在江南水乡,说那里的姑娘长得水灵,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顾光白到底是范星舒的救命恩人,把他的现状告诉给顾光白合情合理。只是凤染不清楚他们让她知道,是范星舒心里所盼,还是顾家夫人闲谈随口一提。不管怎么着,他平安就好。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顾侯夫人没有久留,便带着小儿子离开了。 凤染披着厚实的大氅走到庭院中央,总觉得之前的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皇后娘娘,雪地里可冷呢,您当心过了寒气。” 凤染蓦地回身,只见是梅若风躬身垂在自己身边。梅若风接过许有德的衣钵,如今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将内廷十二监以及校事厂等机构都管理的井井有条。 “皇上要来后宫了?” “陛下让咱家给娘娘送来两个稀罕玩意儿,是赤勒城那边献上来的。陛下他一会儿就能过来。” 凤染“嗯”了声,问:“快到年末了,许延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他很好,多谢娘娘牵挂。他现在和聂淮同管东边几大州城的盐路,过得挺富足。去岁生了个大胖儿子,特意带到许公公坟前祭拜过。” “那就好。”凤染看向梅若风,“赶明儿开春,你给我调点人手过来。” 梅若风的心登时就突突跳起来,他们这位皇后前几年是没完没了地种庄稼,这两年折腾烦了庄稼又改良成药庐。整个后宫里甚少有什么尔虞我诈,但常常是一堆太监宫女在帮皇后逮小鹿、小狗、小鸡。 “咱家……遵命。” 梅若风擦了擦额角上的冷汗,得赶紧物色些能干体力活的小太监们。 “又怎么难为梅公公了?”隋御的声音自耳后传来。 凤染抬腿就要跑,隋御一个箭步冲过来,将她罩在厚实的貂袍下。 大家早习以为常,都赶紧退远避开。 “陛下今儿不忙呀?小宥正是学习的时候,你带他去大明殿里批折子吧。我和小冶玩儿去。” 隋御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扛回宫中,凤染都懒得挣扎了,反正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叫什么陛下?这里只有你和我。”隋御抬脚把殿门踹严实,将凤染放回到床榻上,“我听小宥说娘子又觉得闷了?想逃回锦县去呢?” “我想大器。” “我也想他。但是……” “我就知道有但是,给你生,给你生,再给你生两个孩子好不好?” 隋御满意点首,道:“辛苦娘子了,我们就再要两个孩子,堵住内阁那帮老臣的嘴。” “不然你还是选两个妃子吧,让我歇一歇?”凤染小心翼翼地说道,身子已偷偷摸摸向后靠去。 “朕要是逼你,会容你七年就生下一个孩子?”隋御突然变起脸,那幽怨的表情跟凤染怎么欺负他了似的。 “刚才还说称你我呢,现在怎么又变成朕了?”凤染拉拉他的衣襟,“都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娘子不像个小孩子么?” “那是因为夫君宠着我嘛。” 隋御没忍住笑了出来,“怎么宠你都不为过,我愿意,是心甘情愿的。” 凤染勾住他的腰封,将他推倒在床榻上,她一头栽进他的胸膛里,甜甜地笑道:“看在你这么乖的份儿上,就如你所愿吧。”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