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年那天》 第一章 怒问苍天 凡世间命运多舛之人,无不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但终成大事者却如凤毛麟角? 凡天下有梦之人,亦无不是空乏其身,动心忍性,增益非常,可终得风云者能有几人? 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你的命运?是知识?是道德?是家族?是性格?是机缘?是时代?还是你的每一次选择? 第一章怒问苍天 农历七月十五,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不过是一年中继清明后又一个可以用来祭奠祖先的日子。但是对于张贺来说不是。因为这天不仅是他的生日,也是他母亲的生日。他通常会选择在这天放下所有工作跑到陵园去与他的“母亲”相聚。 可是在2015年的这一天,他却没能如期出现在他母亲的墓前。而是不到早上七点,他就冒着早在凌晨就已飘起的小雨,只身来到了北京的天坛公园。 且一进入公园,他就径直奔向了圜丘坛西侧的那片古柏林。继而便站在林外,用一只手撑着挡在他面前的栏杆,另一只手护着挎在他胸前的背包,纵身一跃落入到林中。接着便好似轻车熟路似的,快步来到了树林中间一株挂有红色牌照的古树下,将自己的额头与双手全都贴在了树干上,就好像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头碰头那样,闭着眼睛待了一会儿。之后才又蹲下身子,从背包的侧兜里拽出了一把小铲,开始挖树下的土。 可是还没挖上几下,他却又突然停了下来。随即又将土迅速回填了回去,顺势跪在了地上,将一直护在胸前的背包卸下,用双手小心翼翼的从包里捧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由黄色丝绸制成的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倚着树颈洒在了自己的面前。 张贺这是...?没错!张贺是在“葬骨”,是将他母亲的遗骨从已住了二十年的陵园迁到了此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这里先不赘述。只能说往年不论他在生活中经历了什么,或是当时他心里有多苦,眼中存有多少泪珠,他都会强撑起一副笑脸来面对这个对他和他母亲来说都意义非常的七月十五,从不曾见他像今天这样自始至终表情都格外严肃。 但令人不解的还远不止这些,只见他就那样呆呆的抚摸着他母亲的每一片遗骨,直到发觉眼中的泪水已渐渐将眼睛模糊,他才忽然停下了手,一边望着四周的花草,一边对他“母亲”说道:“妈!您喜欢儿子给您选的新家吗?您对这儿的环境还满意吗?您瞧瞧这周围郁郁葱葱繁花似锦的多好啊!您再也不用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憋屈着了,以后不论是儿子工作还是平时都能常来看您,您高兴吗?” 张贺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又闭着眼混淆了一会儿脸上的雨和泪滴,然后才又接着说道:“妈!您千万别怪儿子任性,儿子实在不愿意让您再去接受那些虚伪之人的祭拜,更不愿让您在那冷冰冰的陵园里躺着。您说您这一辈子,人那么好,可为什么不到四十岁就走了?而那些...” 张贺没再往下说,转而将他的目光移向了不远处的圜丘坛,仿佛他是想借此转移一下注意力,恪守住二十年来对母亲只报喜不报忧的禁忌。可是没成想,仅仅几十秒后,他却慢慢站起了身,同时梗起了脖子,好似是对着空气,又好似是跟他母亲说道: “妈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好人得不到好报?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真心换不来真心?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被人欺负、轻视,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为什么重情重义的人总是被人嘲笑被人利用?为什么自学成才的人,只因没有学历就被拒之门外?为什么一直努力的人,万事俱备却又偏偏错过他要的东风?为什么一家人会为了房子和钱就弄得四分五裂?为什么有人顺风顺水,哪怕他是把欺骗、愚弄和伤害别人当作他的成功?” 眼神越变越冷的张贺,突然低下了头,但他并没有就此住口,而是更加急躁的望着他的“母亲”说道:“妈,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像您那样活!这个世界人善只会被人欺,马善所以被人骑。您曾经老说一切都是天意!可我问您,天在哪里?” 越说越激动的张贺,突然大步流星的朝着他右侧圜丘坛的方向走去,而此时的天空也好像有了感应似的做出了他的回应。只见那硕大且急躁的雨滴瞬间就将轻柔的细雨代替。霎时间风云变幻,狂风乍起,雨声顿时掩盖了这世间一切的声音。 以至于在张贺登上圜丘坛的那一刻,坛上只剩下了他自己。继而便使他毫无顾忌的,冒着这倾盆大雨,表情不善的怒视着前方存有老天爷牌位的“回音壁”,狠狠地说道:“老天,我今天想问问你,到底什么是天意?吾母心善,为何一生受尽欺凌?吾父暴戾,倒落得个平安清静。外公仁爱,寿不过六十有余。外婆持家,终老却无可依。岳父病魔入体,姨母春风得意。内子与世无争,檐下仰人鼻息。爱女幼小,几番颠沛流离。克己复礼,被人耻笑愚痴。不与家人争利,却被扫地出门。将心比心,处处遭人算计。学有所成,竟无用武之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然不偏不倚,何故人欺天也欺?” 张贺爆发了,他终于在他35岁生日的这天打碎了以往那个从不怨天尤人一直克己复礼的自己;他终于在此刻任由心中的委屈去肆意驱赶已躲在他心底多年的泪滴;此刻的他就像是被古代祭司附体,只不过他不是在乞求,而是在质疑。 可就在这时,“咔”的一声,从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响雷,仿佛是在提醒他莫要对天不敬。可张贺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鄙夷的笑,只见他低头喃喃道:“你的意思是我错了,好,如果我罪大恶极,咎由自取,我认,我活该!” 话到此处,张贺又猛然抬起头望向天空,目光坚定且突然提高了音调大声咆哮道:“善良是错吗?忍让是错吗?重情是错吗?不争是错吗?如果这些都是错,好!那我改!你先把我妈还给我呀!你让我重新活一遍也行呀!你给我机会了吗?” 如此歇斯底里,这在张贺过往的历史中还是头一回。倘若不是此时的大雨掩盖了他的声音,想必他一定会被请出去。他也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自打明朝就已矗立在这里已近500年的圜丘坛,几时见过这么一位呀?身为导游的他难道忘记了,就在两天前,他也是站在这里,还在为客人们讲解着祭天礼仪,向老外们介绍中国人是如何敬天法地。 但奇怪的事却也随着他最后近乎崩溃的那句“你给我机会了吗?”悄然发生了。只见一道白光突然从天而降,一下子笼罩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周围瞬间变得异常明亮的同时,也让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但在他的脸上却全然没有显现出一丝的惊慌。相反,倒有一种如熟睡婴儿般的安详。 他只觉自己进入到了一片白茫茫四周都是云雾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真真切切看见了自己的从前。他记忆中所有刻骨铭心的画面,犹如情景重现般在他面前一一上演。 他抬起手,想要去触碰一下,正拉着小时候的他,从他身旁走过的母亲的脸,但是没等他的手到跟前,画面却忽然消失不见。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身边不断变幻的画面,才终于静止在了1985年他快6岁时的一天。随之也让他泪眼朦胧的慢慢闭上了双眼。 诗云:登高一处问苍天, 善者何故事难全。 莫道来生福不浅, 只愿今世享垂怜。 第二章 回到从前 第二章回到从前 “大孙子醒醒!醒醒嘞!看姥姥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起来吧!起来吃口再睡!” 已无心再去分辨这清晰的呼唤声,究竟是来自幻境还是来自记忆的张贺,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温暖的手臂抱起,于是他这才立刻如梦中惊醒般睁开了眼睛,望着面前这位身材富态,面容慈祥的老人,随口就叫了声:“姥姥”。 “你这臭小子。都快把姥姥给吓死了。你知道你都烧几天了吗?都三天了!头还疼不疼啊?肚子饿不饿呀?姥姥给你做鸡蛋羹了!来,先把衣服穿上。瞧瞧,都给我大孙子给烧瘦了。”老太太见张贺终于醒了,便一边念叨着一边开始为他穿起了衣服,但张贺却好似提线木偶似的也不说话,依旧如醉眼迷离般慢慢的目光扫向了四周。 “我去!”虽然只用了几秒,张贺就已从这间不足15平米,周围已不再是云雾的平房内,那靠在东墙上的一面嵌有镜子的两开门大衣柜和紧挨着里屋门的两组单人土沙发,以及挤在南墙屋门旁的带抽屉的木质方桌和西南角的铁质洗脸架,还有贴在西墙上的高低柜与自己正坐在上面的木质双人床,证实了自己的确是在童年的家里,但他却说什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于是他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老人的脸上,同时战战兢兢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轻轻的在老人的脸上触碰了一下。 “我的天呐!穿越吗?我真的穿越了?莫非那道白光是时空隧道?不是吧。那应该是雷吧,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这会儿正在回顾我的一生呐?不会吧!发烧三天?我怎么不记得我小时候发过三天烧啊,是我忘了?不对呀。我出了名的记性好啊。难道从小到大我所经历的那些,只不过是我烧糊涂时做的一场梦。不应该啊!这梦也忒真实了。whatthehell?我靠,我还能说英文。这绝对不是梦!那就是了那就是了。我真的穿越了!”指尖所传递回来的温度,顿时让张贺心里犹如翻江倒海,但也至此让他渐渐清醒了过来。于是便见他立刻又举起了另一只手,开始胡乱的在姥姥的脸上又是摸又是揉,眼睛也不自觉地泛起了红。 “干嘛呢这是?烧傻了?又瞎闹!哼!你这臭小子是好了!行了,好了就下地吧!去尿个哗哗,刷个牙洗把脸,趁热把鸡蛋羹吃了。”老太太微笑着扒拉开张贺的手,轻轻的胡噜了一下他的头。随即便起身来到了屋门口的方桌旁,打开锅盖从桌上的蒸锅里端出了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碗,并顺手拎过了摆在窗台上的调料罐,往碗里点了几滴香油又捏了一小撮盐。 可张贺却仿佛还没有完全回过神,仍旧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盯着姥姥。直到见姥姥又帮他打好了洗脸水,准备好了刷牙用具,回过头看他时,他才像是憋了好久似的,红着眼睛,声音也有些沙哑的小声问道:“我妈呢?我姥爷呢?” “你妈和姥爷都上班了,为你这都请两天假了,再请假这月就白干了。快来吧,姥姥都给你准备好了!”老太太举着刷牙缸示意张贺赶紧下地,丝毫没有察觉张贺眼中已闪烁起的泪滴。 “我妈和我姥爷都上班了。那就是说我今天晚上就能见到他们了。我靠,老天你也太牛了,真让我重活一遍呀!”得到了姥姥肯定的回答,张贺立刻就兴奋了。只见他立马就从嘴里甩出了一句“得令啊”的京剧唱腔,“腾”地一下就飞身下了地。继而便笑么叽儿的跑到了姥姥的身旁,淘气的用小屁股拱了一下姥姥的腿,伸手就要去拿攥在姥姥手里的刷牙缸。 “嘿,去尿个哗哗呀!你没尿啊!”老太太将刷牙缸高高举起,皱着眉提醒着张贺起床之后应遵守的程序。 “好嘞!”张贺痛快的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屋外跑。 “嘿!你干嘛去呀?” “上厕所呀!” “上厕所干嘛去呀!” “上厕所尿尿啊!”一下子被姥姥给说懵了的张贺,拉着门把手,愣在原地满脸诧异的望着姥姥。 “尿盆不是在那(nei)屋呢吗?你这孩子怎么了这是?真烧傻了?”老太太皱着眉用眼神引着张贺看向里屋。 “啊!对呀!我现在是小孩哈。嘻嘻!”恍然大悟的张贺,嬉皮笑脸的冲姥姥吐了一下舌头,转身走进了里屋。继而便也在尿尿之余,又来回扭着头“巡视”了一番这与北屋正房相通,南边窗外即是厨房,屋内除了一张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双人床和一组被摆在东南角的老式床头柜外再无其他的小屋。且还下意识的冲屋外问道:“我还和姥爷住大屋?您和小姨住这小屋呐?我妈我爸他们也还住马路对过呢吧?” “你今儿这是怎么了?瞎叨叨什么呢?该住哪还住哪啊!你不会真烧傻了吧?来,让姥姥挨挨。”越发觉得孙子反常的老太太,急忙走进里屋蹲下身子用脑门挨了挨张贺的脑门。 “姥姥我没事!”张贺摇晃着脑袋顶着姥姥的头撒娇道。 “你这臭小子!睡蒙啦?还是做什么梦了?这大早起来怪吓人的!”老太太一边胡噜着张贺的头发,一边盯着他眼睛询问道。 “姥姥我真没事!”张贺傻笑着望着姥姥的眼睛答道。 “真没事啊?那就赶紧刷牙去吧。”老太太半嗔半笑的拍了一下张贺的屁股,说罢便端起地上的尿盆转身走出了房门。张贺则扭搭着身体奔向了大屋的洗脸架开始洗漱。继而便听见他一边刷着牙还一边哼起了也不知是什么年代流行的一首小曲:“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笑看人间~” “嘿,你这孩子磨蹭什么呢?怎么还不吃啊?偏得放凉啦啊?”老太太提着刷干净的尿盆重新进了屋,却发现张贺虽已坐在了方桌西侧的高凳上,但碗里的鸡蛋羹却一勺也没动。故立即变得有些急躁的皱起眉冲他责怪道。 “我等您呐,您不吃啊?”张贺依旧微笑着答道。 “等我呐?呵呵,姥姥吃过了,你赶紧吃吧。”老太太一听孙子是在等自己,立马便喜笑颜开。继而这才将手里的尿盆放回到里屋的床下,微笑着走回到张贺的身后,站在洗脸架旁一边洗手一边扭着头冲他温柔的问道:“你这都好了,那姥姥一会儿也就上班去了啊!今天留你自己在家行吗?” “ok。”张贺边开动着鸡蛋羹边爽快的答道。 “什么?”老太太闻言立即停下手问道。 “我说没问题。”自知失言的张贺赶紧转过头冲姥姥微笑道。 “嘿,你今天怎么那么痛快啊?也不委屈啦?也不闹着跟我上班去了?”老太太边说着边拿起架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啊”张贺迟疑了一下随即笑答道:“我长大了呀!”。 “臭小子发了几天烧还换了筋骨啦,懂事啦!那姥姥可真上班去了啊!你要是困了就到床上再睡会儿,记着盖好被子插好门。不困也先在屋里玩会儿,等中午暖和了再去院里玩儿,别给花瞎浇水啊,也别乱跑,绝对不可以出院。记住了吗?”老太太边嘱咐着张贺,边转到他的面前抬眼看了看摆在高低柜上的座钟。 “记住了!保证不出院,保证在家插好门。”张贺一边往嘴里塞着鸡蛋羹一边冲姥姥保证道。 “那我可真走啦啊!”老太太再次试探道。 “姥姥再见。”张贺微笑着举起勺子冲姥姥挥了挥。 “那我走了,记住不许出院。中午姥姥就回来。”老太太说完便拎起放在门口凳子上的书包,转身走出了房门。 见姥姥终于走出了四合院,张贺立马“啪”的一声扔下了手里的勺,随即便起身飞扑到大屋的床上,将自己的脸埋进了又软又厚的被褥里,使劲的蹭了蹭闻了闻。然后又好似倒着走的青蛙一样,趴在床上用双手一点一点把自己推下了地,随之又站起身,仿佛一个精神病人似的开始哈哈哈狂笑着在两个房间里来回穿梭,打开了屋里所有的抽屉和柜门,直至房间里弥漫起他所熟悉且倍感亲切的味道,他才忽然安静下来,走到大屋的高低柜旁,踮起脚用手指敲了敲座钟旁那架黑色玩具钢琴上的琴键,又钻入到桌下扒拉了几下红白条不倒翁娃娃的头。 就这样折腾了好一会儿,张贺才将他的注意力移向了窗外,随之蹦蹦跳跳的跑出了屋,到院里又摸了摸那株由他姥爷亲自种在院门口的无花果树,数了数东厢房北头那株石榴树上沉甸甸的果实,拧了拧西厢房门口的水龙头,又捏了捏自家窗根下那一盆盆由他姥姥精心培育的花卉。然后,这才心满意足的一屁股坐在了家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望向了天空。此刻的他只感觉天好蓝,云好净,风好轻! 诗云:转瞬乾坤变, 一念两重天。 莫问祸福事, 心缘已少年。 第三章 名字标签 张贺没坐多一会儿,便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与天空之间突然闪过了一个黑影,与此同时在他耳边也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贝贝,你坐这儿干嘛呢?” “贝贝!”听见有人称呼自己的小名,张贺不由得下意识的向后一闪,立刻就将目光洒向了面前这位下身蹬着臧蓝色裤子,上身穿着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花白的头发整齐的向后梳着,正弯着腰冲他微笑的老人。不到片刻,便兴奋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同时大声叫道:“田爷爷”。 被他这么一叫,老爷子不禁被吓了一跳,故退后了一步才笑着说道:“小子,干嘛呐?一惊一乍的!今儿个怎么没上学啊?在这儿坐着干嘛呢?这天上有什么呀?”老爷子边说边也好似好奇的歪起脑袋向天上瞅了瞅。 但张贺却没有理会老爷子的问话,而是高兴地一步跨到了老爷子的身旁,一把挽起了老爷子的胳膊,抬着头调皮的说道:“田爷爷,您还是那么帅?” “什么!你这小子!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叫你,你就冲我一笑,从不言语。怎么今天这还又上了手,嘴里又跟抹了蜜似的。怎么着,几天不见胆儿肥了?”颇感意外且有些受宠若惊的老爷子,低着头对张贺说道。但张贺却只是盯着老爷子的脸一通傻笑,也不说话。 “呵呵,你这小子。是不是家里没人呀,你姥姥呢?”老爷子边说边扭头向北屋瞅了瞅。 “我姥姥上班去了,家里就我一人。” “就你一人啊?那你别在这儿坐着了,在这儿坐着多冷啊!上爷爷家玩儿会去?”老爷子“试探着”向张贺发出了邀请。 “好啊好啊!但您得先等我会儿啊!我得先回家收拾一下。” “收拾一下?”没等老爷子反应过来,张贺就一溜烟儿的跑回了家,继而迅速的关好了屋里的抽屉和柜门,拿上了钥匙和插锁,接着才又重新出屋将房门锁好,跑回到院里,再次挽起老爷子的胳膊,与老爷子一起走进了位于院中南房的西屋。 “田奶奶好。”张贺刚一进田爷爷家的门就恭恭敬敬的向正坐在圆桌旁看报纸的田爷爷的老伴道了声好。 “哎呦!小贝贝来了!”见自己的老伴带着街坊的小孩进了屋,老太太赶忙放下报纸站起身,一边招呼张贺坐,一边伸手从桌上的茶盘里取了个茶杯,拿起凉瓶,往杯里倒了半杯白开水,又提起地上的暖壶往里边兑了点热水,将其放到了张贺面前的圆桌上,微笑道:“家里也没桔汁,凑合喝口白开水吧。” “谢谢您!”张贺礼貌的站起身用双手扶了扶茶杯点了点头。 “瞧这小孩儿多逗!不说话是不说话,这一说话跟个小大人似的,还挺懂礼数,老张教育的不错啊!”早已坐进了圆桌西面的沙发里,一直在一旁注视着他的田爷爷不禁冲老伴笑道。 “是哈!平时还真没怎么见过这小子说话,我每次见着他叫他,他就往大人后面一躲,那害羞的劲儿,活脱儿一个小姑娘。”老太太搬了把凳子坐到老伴的身旁接过话茬儿道。随即又转过头问老伴:“他家大人呢?怎么让他一个人坐院里了?” 没等田爷爷回话,张贺便一边喝水一边答道:“嗨!我前两天发烧,这不是刚好吗!姥姥他们就都上班去了,我没事干,就到院儿里晒会儿太阳。”说完还不忘冲二老傻笑了一下。 老两口见他这幅做派不禁失笑,老爷子更是一边笑一边故意逗他道:“都上班去了?那今儿怎么没听见你哇哇哭啊?” 听到田爷爷的问话,张贺没立即作声,而是先将已喝干的茶杯轻轻地放在了身旁的桌上,然后才好似得意道:“我都长大了!有什么好哭的!自己在家多舒服啊!想干嘛干嘛!” “呵呵,你这小孩。”看着张贺如此回话,不禁又逗得老两口哈哈大笑。但张贺却不以为然的将他的目光移向了四周。 “诶!只知道你叫贝贝,你大名叫什么呀?”老太太起身又为张贺续了杯水,随即冲他问道。 “张贺!弓长张,加贝贺!”张贺抬起头向田奶奶答道。 “张贺?你不是姓赵吗?”田爷爷突然在一旁插话道。 “啊!姓赵?哦,对!是姓赵。不对,我以前姓赵,哦,不是,现在姓赵,叫赵雷。”突然意识到自己语失的张贺,立即避开了二老的眼神,低下头端起了茶杯自责道:“该死该死,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我是哪年给自己改的名儿来着?好像是三年级吧,对,是三年级,是法院判我爸我妈离婚的前一年。我们家是在我五年级时才知道我改名的事。” “嘿!你到底叫什么呀?一会儿姓张,一会儿姓赵的。”田奶奶与田爷爷对视了一眼追问道。 “嗯!”张贺嗽了一下嗓子说道:“在我爸家我姓赵,在我妈家我姓张,我姥爷不是没有儿子嘛,所以我就给我自己取了个姓张的名字,老张家加上我这个贝贝,不就成张贺了吗?” “张加贝!行啊!你这小子,人不大主意不小,这么点儿就让你姥爷得着继了。”听了张贺的解释,田爷爷立刻称赞道。 但田奶奶却仍是满脸疑惑的追问道:“那你们家现在是管你叫赵雷啊,还是叫张贺呀?你在学校叫什么呀?” “叫赵雷!我们家现在还不知道我给自己改名的事呢,我想等我姥爷60大寿时再说,您们可一定得先帮我保密呀。”张贺放下茶杯,摆出了一副小孩特有的神情说道。 “呵呵,还憋着给你姥爷祝寿呢?”田爷爷继续夸赞道。 “他姥爷肯定得高兴死!”田奶奶坐回到老伴的身旁叹道。 “哎!终于过关了!”见二老对自己的回答基本满意,张贺不由得松了口气,故又将他的目光落回到四周。 “我好像在小时候只跟姥爷来过一次,没错,来之前姥爷还跟我说上人家如上王府,不许我瞎摸瞎动呢。对了,根本不是我小时候腼腆怕见生人,是姨妈她们不让我搭理这老两口,只要我一跟他们说话,我姨他们就会说我。是因为什么来的?” 望着田爷爷家华丽的紫褐色家具,张贺突然想起了儿时的一段记忆,于是立刻便要开口向二老去求证一个他儿时就很好奇的问题。可是话到嘴边,他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不知道他所问的问题,二老会是什么反应。故而憋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试探性的小声问道:“田爷爷,田奶奶,我能问您们一个问题吗?” “呵呵,你还有问题?问吧?我看你能问出点什么?”老两口微笑着对视了一眼,由田奶奶发话道。 只见张贺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好像很难为情似的,从嘴里费劲吧啦的挤出了一句:“您们是资本家吗?” 不出所料,老两口果然在听到张贺的问题后,先是一愣,继而立刻收起了笑容。田奶奶更是突然站起身,说了句“我去做半壶水”就走出了房门。而一旁的田爷爷则也是神情复杂的,从身旁写字台上的烟盒里取出了一支香烟,并划了根火柴将其点着深吸了一口,才又似笑非笑的冲他问道:“是你姨跟你说的吧?” “是”。张贺望着老爷子的眼睛坚定地答道。 老爷子见他回答的挺干脆,小眼睛里也满是渴求。于是叹了口气,继而又深吸了一口烟,这才眼神犀利的望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知道什么是资本家吗?” 张贺看着老爷子颇为复杂的神情,不禁觉得好笑,所以便笑着回答道:“资本家就是敢冒风险干买卖,在殷实自家的同时,为普罗大众提供工作岗位的人啊!” “啊!咳咳咳。”听了张贺的回答,老爷子不禁被惊得一下子把刚要从嘴里吐出的烟雾给咽下了,顿时便呛得咳嗽起来。 第四章 出身名门 “您没事吧!我说的不对吗?”见田爷爷一时咳个不停,张贺赶忙起身去拍了拍老爷子的后背。直至老爷子向他摆了摆手,他才又一脸坏笑的坐回到凳子上,擎等着老爷子赏话。 “是你姥爷告诉你的?”老爷子满是不解的望着张贺问道。 “不是,是我自己琢磨的。”张贺笑嘻嘻的答道。 老爷子听罢又是一惊,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让他耳目一新的小孩,半天也没说话。估计老爷子是没想明白一个不到六岁的小孩是哪来的如此见识? 张贺自然了解老爷子的心思,于是立马就换了一个话题道:“田爷爷,我能参观一下您的家吗?” “随便看。”得到了田爷爷的允许,张贺立刻站起身,先用手摸了摸他身边的紫褐色的实木八仙桌,又弯腰看了看他刚刚坐过的鼓凳,接着便绕过桌子来到屋中间,欣赏了一会儿靠在东墙上的顶箱柜,然后又转身去敲了敲占据着屋里南部空间的铜床,继而又来到西墙的窗户下,尽情抚摸了一遍给他儿时就留下深刻印象的那张雕工精美且华丽异常的写字台,不经意间还从嘴里嘟囔出一句:“紫檀,京作,好手艺!” 不料,他这无意间的一小声,竟被就坐在写字台旁边沙发上的田爷爷给听个正着。不由得让老爷子顿时就睁大了眼睛,同时提高了音调大声问道:“你说什么?”这回老爷子说什么都不敢相信,刚才钻进耳朵里的评价是这个不到六岁的小孩说的。 但就在这节骨眼儿,田奶奶却突然进了门。于是田爷爷便立刻迫不及待的将老伴让到自己的身旁坐下,开始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刚才听到看到的情景跟老伴学起舌来。 继而便见老太太的表情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惊讶,嘴巴也开始一点一点张大,看张贺的眼神更是越来越充满了好奇。这不禁让已坐回到门口凳子上正端着茶杯偷瞄二老的张贺,心中开始忐忑:“靠,坏了。这回我该怎么解释呀?说是我姥爷教的,不成,从没听姥爷说过京作这个词呀!再说如果田爷爷他们去问我姥爷可怎么办呀?...要不就说是我看书学的,可田爷爷他们会信吗?一个刚上学前班的小孩就会看书啦?...干脆就说是我去别人家串门时听来的?可这也禁不住田爷爷他们去问呀!坏了坏了,这回真坏了,言多必失啊。哎,臭嘴,瞎感叹什么劲儿呀,臭显摆,出事了吧?不行,我得赶紧拿话给岔过去。” 于是,张贺没等二老再开口,便率先开口道:“田爷爷,田奶奶,我一直都觉得您两位穿着精神、笑容可掬、对人和善、而且知书达理,和我见过的所有大人都不同。”说到这儿,张贺不禁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嘴巴道:“靠,拽什么文呀?一会儿再问我成语是哪学来的可怎么办?”于是也没敢停顿便赶紧说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姨她们偏说您们是坏人,不让我理您们。您们能给我讲讲您们以前的故事吗?” 此言一出,果然奏效!二老还真没有再去追问张贺什么,且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对张贺的问题表现出意外或是不悦。相反,好像轻松了许多,脸上也都保持着微笑。继而只见田爷爷开口道:“想知道我们以前的事啊?行啊!那我就跟你这小孩说说,但你也得先保证,也得给我们保密啊!” “一定保密。”张贺一脸诚恳的点头道。 老两口不禁又被张贺这个样子给逗笑了。笑罢,田爷爷又点上了一支烟,开始给张贺娓娓道来起他们的故事。 张贺今天才知道,原来田爷爷家祖上是京城一家老字号商铺的股东,本来可以如其他族中兄弟一样继承祖业继续经商的他,却在大学毕业后选择成为了一名教书先生,并在解放前放弃了跟着家族移居香港。而田奶奶其实也不姓田,田字是与田爷爷结婚后才冠的夫姓。老太太出身满族正白旗,是正儿八经的王府格格,她比田爷爷还年长一岁,是田爷爷的大学同学。 但是在那场席卷中国长达十年的浩劫中,老两口却因为这样的家庭出身而被抄了家且挨了批斗。本来属于自己一家的这座两进的四合院,也只落得这一间西晒的南屋。原先由田奶奶娘家陪嫁过来的紫檀家具,也只保住了屋里的这几样。更别提二老祖上留给他们和他们自己收集的那些古画和古董了。 “我嘞个去!原来二老是出身名门的民国大学生啊!还懂收藏!”听到此的张贺,眼里立刻就冒出了光,继而没等田爷爷再往下说,便忙插话道:“您们还懂古玩字画呐?” “嗨!那年月像我们这出身的,谁家没点好东西啊。我就是喜欢看个画临个字儿什么的。要说懂,还得是你田奶奶!”田爷爷满是骄傲的看了田奶奶一眼说道。 “我哪叫懂啊,别跟孩子瞎吹牛!”田奶奶接过话道。 “田奶奶,那您能看出东西的真假吗?”张贺目光灼灼的盯着老太太的眼睛问道。 “像是瓶瓶罐罐什么的还行,但是字画之类的,我就没你田爷爷懂啦!”老太太下意识的冲地上插满纸卷的瓷缸瞟了一眼道。 “我靠,我刚才怎么没注意这地上还有个瓷缸呐?”张贺一边直愣愣的盯着地上的瓷缸,一边又在心中暗道:“一个能鉴定字画,一个能看明白瓷器,我靠,这搁现在不就是鉴宝专家吗?” 张贺有些按奈不住心中的兴奋,也没再顾忌礼数,就情不自禁的走向瓷缸,蹲下身向二老问道:“我能摸摸吗?” “摸吧!”二老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张贺一边摸着缸上红蓝相间的图案,一边又开口问二老:“您这瓷缸是什么时候的呀?” “光绪的。”田奶奶随口答道。 “是官窑的吗?” “哟!还知道官窑呐?看你这意思,你也懂行啊,你知道光绪是谁吗?”老爷子歪着头有些惊讶的拿话逗张贺。 但张贺却没有理会老爷子的问话,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追问道:“那您能看出汝官哥钧定的真假吗?” “呦呵!小子,行啊。还知道五大名窑呢?哪听来的呀?”二老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我在学校听别人念叨了一句,就记住了。”张贺随口答道,继而又重复道:“那您到底能看出他们的真假吗?” “差不多吧!以前家里倒是有几件。”田奶奶答道。 “我靠靠靠,以前家里有几件!我的天哪!”张贺眼睛都直了,脑子嗡嗡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继而站起身冲田爷爷问道:“那田爷爷您是不是也能看出字画的真假呀?” “只要我喜欢的我就能看出来。”田爷爷干脆的答道。 “那您喜欢谁的字画啊?”张贺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嘿,你先坐回去,我再跟你说。”田爷爷微笑着示意张贺先落座。然后才又对他说道:“不是爷爷不跟你说,是现在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谁是谁。” “我知道。”张贺盯着老爷子的眼睛坚定的答道。 “呵呵,你知道!得,那我先问问你,你知道赵佶是谁吗?” “我的天哪!赵佶!宋徽宗!田爷爷不会是收藏过宋徽宗的书画吧?我靠!我姨她们这些挨千刀的,干嘛当年偏得拦着我不让我跟这二老接触呀,要不我得长多少见识,学多少本事啊。这不比去图书馆查资料来得生动详实。他娘的,不让我上大学,拦着我买房,最后又给我扫地出门。这一步步的,太他妈操蛋了。” 从小就喜欢历史,酷爱逛博物馆,且从事导游工作已十余载的张贺,一下子就不淡定了,继而开始在心里“讨伐”起他的姨妈。一时间也忘了去回田爷爷的话。 第四章 出身名门 “您没事吧!我说的不对吗?”见田爷爷一时咳个不停,张贺赶忙起身去拍了拍老爷子的后背。直至老爷子向他摆了摆手,他才又一脸坏笑的坐回到凳子上,擎等着老爷子赏话。 “是你姥爷告诉你的?”老爷子满是不解的望着张贺问道。 “不是,是我自己琢磨的。”张贺笑嘻嘻的答道。 老爷子听罢又是一惊,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让他耳目一新的小孩,半天也没说话。估计老爷子是没想明白一个不到六岁的小孩是哪来的如此见识? 张贺自然了解老爷子的心思,于是立马就换了一个话题道:“田爷爷,我能参观一下您的家吗?” “随便看。”得到了田爷爷的允许,张贺立刻站起身,先用手摸了摸他身边的紫褐色的实木八仙桌,又弯腰看了看他刚刚坐过的鼓凳,接着便绕过桌子来到屋中间,欣赏了一会儿靠在东墙上的顶箱柜,然后又转身去敲了敲占据着屋里南部空间的铜床,继而又来到西墙的窗户下,尽情抚摸了一遍给他儿时就留下深刻印象的那张雕工精美且华丽异常的写字台,不经意间还从嘴里嘟囔出一句:“紫檀,京作,好手艺!” 不料,他这无意间的一小声,竟被就坐在写字台旁边沙发上的田爷爷给听个正着。不由得让老爷子顿时就睁大了眼睛,同时提高了音调大声问道:“你说什么?”这回老爷子说什么都不敢相信,刚才钻进耳朵里的评价是这个不到六岁的小孩说的。 但就在这节骨眼儿,田奶奶却突然进了门。于是田爷爷便立刻迫不及待的将老伴让到自己的身旁坐下,开始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刚才听到看到的情景跟老伴学起舌来。 继而便见老太太的表情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惊讶,嘴巴也开始一点一点张大,看张贺的眼神更是越来越充满了好奇。这不禁让已坐回到门口凳子上正端着茶杯偷瞄二老的张贺,心中开始忐忑:“坏了。这回我该怎么解释呀?说是我姥爷教的,不成,从没听姥爷说过京作这个词呀!再说如果田爷爷他们去问我姥爷可怎么办呀?...要不就说是我看书学的,可田爷爷他们会信吗?一个刚上学前班的小孩就会看书啦?...干脆就说是我去别人家串门时听来的?可这也禁不住田爷爷他们去问呀!坏了坏了,这回真坏了,言多必失啊。哎,臭嘴,瞎感叹什么劲儿呀,臭显摆,出事了吧?不行,我得赶紧拿话给岔过去。” 于是,张贺没等二老再开口,便率先开口道:“田爷爷,田奶奶,我一直都觉得您两位穿着精神、笑容可掬、对人和善、而且知书达理,和我见过的所有大人都不同。”说到这儿,张贺不禁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嘴巴道:“哎呀,拽什么文呀?一会儿再问我成语是哪学来的可怎么办?”故也没敢停顿又赶紧说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姨她们偏说您们是坏人,不让我理您们。您们能给我讲讲您们以前的故事吗?” 此言一出,果然奏效!二老还真没有再去追问张贺什么,且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对张贺的问题表现出意外或是不悦。相反,好像轻松了许多,脸上也都保持着微笑。继而只见田爷爷开口道:“想知道我们以前的事啊?行啊!那我就跟你这小孩说说,但你也得先保证,也得给我们保密啊!” “一定保密。”张贺一脸诚恳的点头道。 老两口不禁又被张贺这个样子给逗笑了。笑罢,田爷爷又点上了一支烟,开始给张贺娓娓道来起他们的故事。 张贺今天才知道,原来田爷爷家祖上是京城一家老字号商铺的股东,本来可以如其他族中兄弟一样继承祖业继续经商的他,却在大学毕业后选择成为了一名教书先生,并在解放前放弃了跟着家族移居香港。而田奶奶其实也不姓田,田字是与田爷爷结婚后才冠的夫姓。老太太出身满族正白旗,是正儿八经的王府格格,她比田爷爷还年长一岁,是田爷爷的大学同学。 但是在那场席卷中国长达十年的浩劫中,老两口却因为这样的家庭出身而被抄了家且挨了批斗。本来属于自己一家的这座两进的四合院,也只落得这一间西晒的南屋。原先由田奶奶娘家陪嫁过来的紫檀家具,也只保住了屋里的这几样。更别提二老祖上留给他们和他们自己收集的那些古画和古董了。 “我的天呐!原来二老是出身名门的民国大学生啊!还懂收藏!”听到此的张贺,眼里立刻就冒出了光,继而没等田爷爷再往下说,便忙插话道:“您们还懂古玩字画呐?” “嗨!那年月像我们这出身的,谁家没点好东西啊。我就是喜欢看个画临个字儿什么的。要说懂,还得是你田奶奶!”田爷爷满是骄傲的看了田奶奶一眼道。 “我哪叫懂啊,别跟孩子瞎吹牛!”田奶奶娇羞的笑了笑。 “田奶奶,那您能看出东西的真假吗?”张贺目光灼灼的盯着老太太的眼睛问道。 “像是瓶瓶罐罐什么的还行,但是字画之类的,我就没你田爷爷懂啦!”老太太下意识的冲地上插满纸卷的瓷缸瞟了一眼道。 “嘿,怎么这还有个瓷缸呐?我刚才怎么没注意啊!”张贺一边直愣愣的盯着地上的瓷缸,一边又在心中暗道:“一个能鉴定字画,一个能看明白瓷器,这搁现在不就是鉴宝专家吗?” 张贺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故也没再顾忌礼数,就情不自禁的走向瓷缸,蹲下身向二老问道:“我能摸摸吗?” “摸吧!”二老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张贺一边摸着缸上红蓝相间的图案,一边又开口问二老:“您这瓷缸是什么时候的呀?” “光绪的。”田奶奶随口答道。 “是官窑的吗?” “哟!还知道官窑呐?看你这意思,你也懂行啊,你知道光绪是谁吗?”老爷子歪着头有些惊讶的拿话逗张贺。 但张贺却没有回答老爷子的问话,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追问道:“那您能看出汝官哥钧定的真假吗?” “呦呵!小子,行啊。还知道五大名窑呢?哪听来的呀?”二老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我在学校听别人念叨了一句,就记住了。”张贺随口答道,继而又重复道:“那您到底能看出他们的真假吗?” “差不多吧!以前家里倒是有几件。”田奶奶答道。 “啊!以前家里有几件!我的天哪!”张贺眼睛都直了,脑子更是嗡嗡了好一阵才慢慢回过了神,继而这才站起身冲田爷爷问道:“那田爷爷您是不是也能看出字画的真假呀?” “只要我喜欢的我就能看出来。”田爷爷干脆的答道。 “那您喜欢谁的字画啊?”张贺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嘿,你先坐回去,我再跟你说。”田爷爷微笑着示意张贺先落座。然后才又对他说道:“不是爷爷不跟你说,是现在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谁是谁。” “我知道。”张贺盯着老爷子的眼睛坚定的答道。 “呵呵,你知道!得,那爷爷问问你,你知道赵佶是谁吗?” “我的天哪!赵佶!宋徽宗!田爷爷不会是收藏过宋徽宗的书画吧?我靠!我姨她们这些挨千刀的,干嘛当年偏得拦着我不让我跟这二老接触呀,要不我得长多少见识,学多少本事啊。这不比去图书馆查资料来得生动详实。” 从小就喜欢历史,酷爱逛博物馆,且从事导游工作已十余载的张贺,一下子就不淡定了,继而开始在心里“讨伐”起他的姨妈。一时间也忘了去回田爷爷的话。 诗云:一朝锦绣一朝仆,古来繁华有也无。 未闻九鼎传三古,只见荒冢千年树。 第五章 梦幻组合 第五章梦幻组合 老爷子见张贺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也不说话,不禁失笑道:“不知道了吧!呵呵,以后好好上学,多读书。你就知道爷爷说的这些人都是谁了。” “田爷爷,您还没跟我说我姨他们为什么说您们是坏人呢?不会只因为您们的出身吧?”张贺转过头冷不丁的问道。 “嘿!你这小子怎么那么愿意刨根问底呀!偏得知道呀?”田爷爷似笑非笑的假装板起脸说道。 “嗯,我想知道!我早就想知道。您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会回家瞎问的。”张贺盯着二老的眼睛一脸诚恳道。 “得,甭管你听得懂听不懂吧,既然你想知道,爷爷就告诉你,你妈和你大姨曾经...” 田爷爷刚要起头,却突然被一旁的田奶奶伸手一拦给制止了。只见田奶奶就那样颇有深意的看着田爷爷的眼睛也不说话,好像是不同意田爷爷继续往下说。可是,田爷爷却不以为然的按了按田奶奶的手,随即便向张贺说道: “你妈和你大姨曾经都是我的学生,但你大姨这人吧,怎么说呢?学习比你妈差远了,但是特爱面子,特能煽呼,还特拔尖儿。所以在闹得最凶的那段时期,她就跟得了势似了,带头揪斗我让我交代问题。但后来这事儿也不知怎么被你姥爷给知道了,他这个巴掌从来没落过孩子身上的爹,愣是掐着你大姨的脖子,逼着她上我这儿来给我赔礼认错。所以从内天起,你大姨就再也没跟我们说过话,自然也不许你那三个姨和你们这帮孩子跟我们亲近。至于我们这个“地主阶级和资本家的联合体”是不是好人?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我靠,大揭秘啊!原来当年姨妈们死了白咧、连说再吓唬的拦着我不让我理田爷爷他们,是因为有这么一出啊。终于找到根儿了。看来只有我姥爷才能镇得住我姨他们,不像姥姥每次都被她们拿来当枪使。哎,没赶上啊!真想看看这“盛况”,我还真没见过姥爷跟谁红过脸呢?”张贺一边脑补着姥爷掐大姨脖子的精彩画面,一边又不禁小声感叹道:“我姥爷真牛,在那会儿还能不忘尊师重道,确实挺难得的。” “可不!”老爷子又被勾起了话头,故又说道:“你姥爷这人可是好人。别看他平时不言不语的,但这心里啊,正的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么多学生和家长!就你姥爷一个人这么做过。那会儿没人爱搭理我们公母俩,也就你姥爷把我们当先生敬着。你姥爷没跟你说过吧?他曾经在解放前可是木材铺的掌柜,解放后才进的房管所。在那段时期,人家让他揭发他以前的师父和师兄弟。他硬是梗着脖子,宁肯挨打挨批斗也一字不提,就因为这事你姥爷还被关了好几个月,他那个腰也是那会儿被打才落的毛病。而且,你姥爷还在我和你田奶奶被...” “行了,别跟孩子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也喝口水吧!”田奶奶擩给田爷爷一个茶杯,突然打断了田爷爷的话。 但张贺却意犹未尽的追问道:“我姥爷腰伤这事,我倒是听我妈说过。但当过掌柜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您刚才说我姥爷是木材铺的掌柜,那我姥爷是不是特懂木头啊?” “当然,甭管什么木料,只要让你姥爷瞟上一眼,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田爷爷肯定道。 “喔!姥爷懂木料,那就是说姥爷能分辨出实木家具的材质。而我又干了这么多年导游,看过那么多书,参观过那么多博物馆,也基本能分清一些东西的朝代和样式。再加上懂字画的田爷爷和懂瓷器的田奶奶。我的天哪!这不就是收藏梦之队吗?” 张贺顿时兴奋了,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从心底升腾起的激动和狂喜,他认为他发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商机。于是他先让自己定了定神,才又开口道:“田爷爷田奶奶,您两位和我姥爷都那么有知识,干嘛不一起接茬搞收藏啊!” “搞收藏?呵呵,搞不动了,伤了心了!一朝锦绣一朝仆,古来繁华有也无啊。”田爷爷看了老伴一眼苦笑道。 “这年月正当其时啊!”张贺全然忘了自己当下的身份,也没过脑子就从嘴里冒出了这么一句。 但是张贺说的没错,此时的八十年代的的确确是正当其时。因为文化断代再加上价值观重塑的原因,致使在这个年代的中国还少有人去关注古董,更没有几人能真正了解古董的价值。你相信三块钱就能买到官窑瓷器,五块钱就能淘到紫檀家具,收个破烂都能遇到绝世真品吗?不可思议吧?但这个年代就可以。借用当今一位收藏大家的话来说,那就是八十年代是中国文明有史以来古董最为便宜的时期,且是唯一。 可已经历过世事沧桑的二老,又怎么会去留心这一切呢?故而在当下田爷爷也只是满脸惊奇的望着田奶奶感叹道:“这小子不会是秀才转世吧!这一句句的哪像他这个岁数说的话呀?老张家不会真出了个神童吧?呵呵!”。 “是哈!也不知道他在家里怎么说话,跟个小大人似的。”田奶奶也笑着附和道。 “哎呀!您们就先别琢磨我啦!学以致用啊!要不您们收我为徒得了!把本事都教给我!”张贺不管不顾的激动道。 “呵呵,你这小孩。认字了吗就想学本事!”田爷爷笑道。 “我认...”张贺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要说错话,于是又立即改口道:“不认字,也能先跟奶奶学看瓷器呀!色彩和手感又不用偏得认字才能学的会,只要有眼睛和手就能感觉的到啊!”张贺说完还不忘指了指地上的瓷缸。 “这些话你都是从哪听来的?”这回换田奶奶先开口了。 “我也忘了我是从哪听来的了!您就说您愿不愿意教我吧!”张贺竟然开始娇嗔的耍起赖来。 “怎么着真想拜师啊?你知道拜师的规矩吗?”田爷爷笑道。 “我知道!不就是先得帮师父家端茶倒水洗衣服做饭,兹要是有活儿就全是徒弟干。等师父觉得徒弟人品好、德行好、悟性也好的时候,师父就教徒弟了。这事我听我姥爷说过。”张贺接过老爷子的话道。 “呵呵,那你都会干嘛呀?”田爷爷继续逗张贺道。 “行了,别逗孩子了。一会儿他真上心了。”田奶奶插话道。 “我都会啊!只要能学本事,这都不叫事!您家现在有活儿吗?”张贺边说着边站起身开始东张西望的找起活儿来。 “哎呀-!你这臭小子,逗死人不偿命是吧!”老爷子一把将张贺搂进了怀里笑道,一旁的田奶奶更是都笑出了泪花。 可就在这时,院中北房却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你姥姥回来了。”一直面冲着窗户的田奶奶笑道。 “啊!”张贺立刻挣脱了田爷爷的怀抱,转身向对面望去,随即就立刻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下脑袋,满脸不情愿的一边将他坐过的鼓凳收入到桌下,一边跟老两口告辞道:“还说这就跟您学怎么看这瓷缸呢!哎,我得回家了!只能下回再跟您学了,谢谢您的水,我走了。” “等会儿,这第一次来,怎么着爷爷也得送你点什么啊。”田爷爷边说边起身从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支崭新的钢笔。 “爷爷我不要。”张贺道。 “拿着!以后好好上学!”田爷爷将钢笔塞进张贺的手里道。 “那就谢谢您了,我走了。”张贺说罢便转身迈出了房门,继而一边往家跑,一边大声喊道:“姥姥,我在这儿呐。” 第六章 一顿午饭 正因找不到张贺而着急上火,正准备出门寻他的老太太,忽然看见孙子从斜对面的南屋跑了回来,于是立马脸色就一沉,继而待张贺进了屋,二话没说就在张贺的屁股上狠狠的来了一巴掌,怒斥道:“你上田爷爷家干嘛去了?这屋里锁着门,院里又不见你,知不知道大人着急呀?” 张贺揉着屁股道:“我不是没出院吗?不也锁好门了吗?我就是去串个门儿,您急什么呀?” “废话!屋里没你,院里也没你,我还以为你被拍花子拐走了呢?”老太太竖眉道。 “行了行了,我错了!下回一定不忘出门前给您在门上留个纸条!”张贺委屈道。 “又臭贫是吧!你会写字吗?姥姥认字吗?”老太太道。 “哟,怎么把这茬儿忘了!太姥姥太姥爷因为重男轻女,所以就没让姥姥上学!”瞬间反应过来的张贺,立即摆出了一幅撒娇的表情,但仅过了几秒,他又突然意识道:“诶,不对呀!我不是这意思啊!留纸条这事是我跟姥姥这么多年的暗号呀!哦,对了!这主意是我上小学后才想出来的。” 于是,只见他挽起了姥姥的胳膊道:“您别生气了!我错了!下回出门前我先往窗户上贴个纸条,方的就代表我去田爷爷家了,圆的就代表我躲在厨房偷吃芝麻酱呢。嘻嘻!” “哼!你就贫吧!下回一准儿给你锁家里,看你还瞎跑不?”情绪稍缓的老太太用手指点了一下张贺的脑门。随即又说了句:“行了,姥姥去做饭了!”就端起桌上的蒸锅转身走出了房门。 “我帮您啊!”张贺嬉皮笑脸的跟在姥姥的身后,继而又在厨房里跟姥姥学舌道:“上午我在院里晒太阳的时候碰上的田爷爷,田爷爷怕我坐院里冷,就把我请他们家去了。您瞧,田爷爷田奶奶还送了我一支钢笔呢!”张贺说着,还不忘举起一直攥在手里的钢笔往姥姥眼头里晃了晃。 “是嘛!谢谢了吗?”张贺姥姥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擦了擦手道。继而也没等张贺答话,便又冲他说道:“你先帮姥姥把菜洗了,姥姥去趟田爷爷家。”老太太说完便径直走向了南屋,估计是去当面道谢了。 张贺一边看着姥姥递给他的菜篮子里的土豆和芹菜,一边望着灶上的蒸锅,立刻便有了想给姥姥做顿饭的冲动。于是,便见他立马从碗橱旁的架子上拿过来一个铝盆儿,往盆儿里放上了两个土豆和一把芹菜。随之便用两手端着,一路小跑来到了西厢房门口的水管子旁,将盆置于在了水龙头下,拧开了开关,调好了水柱,蹲下身子开始利落的洗起菜来。 等洗完了菜,他又跑去北屋窗台上去找玻璃片。张贺可真是好记性,还记得小时候大人刮土豆皮是用放在窗台上的那一块碎玻璃。只是他没想到,当他拿起这块碎玻璃后,却发现以他现在的小手是无法握住这块跟他的手差不多大的玻璃干活的。 于是他又端着盆儿跑回了厨房,在碗橱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把小刀,这才熟练地开始削起土豆皮来。但等他削好了土豆,却发现新的问题又来了,那就是以他现在的身高不论是在碗橱上切菜,还是一会儿在炉灶上炒菜都会很吃力。 张贺挠着头盯着碗橱和灶台想了一会儿,随之便又笑着跑回了屋,从屋里搬来了那把他姥爷为他亲手作的带靠背的小凳子,将其放在了碗橱前的地上,随即踏上去试了试。果然如同量身定做一般,高矮正好能让他施展他的厨艺。 张贺兴奋了,他高兴地“擦擦擦”切好了土豆丝,“铛铛铛”又切好了芹菜。找出了锅、铲、油,盐、醋和盘子,并将板凳挪到了灶台的前面,“呲...啪”擦着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炉灶上的两个火眼。待烧热了锅,倒上了油。不一会儿,香喷喷的醋溜土豆丝和清炒芹菜就做好了。 张贺做饭之所以能够如此麻利,倒不是因为他打小就做家务因此轻车熟路,更不是他成家以后才学来的本事。而是因为他在做导游之前本来就是一名职业厨师。 说到这事儿,其实还得“感谢”他的四个姨妈。因为要不是他四个姨妈,在他初中即将毕业时,跟他明确表示不会供他继续读书,且擅自做主支配了他母亲的遗产,并把姥姥也甩给了未成年的他照顾。想必从小到大学习成绩一直都是年级前二十,且立志要成为一名老师的他,应该说什么也不会去选择以最高的入学成绩进入到一所职高去学烹饪的。 但是命运就是这样。历来只要是跟传统文化沾边,且不论是任何民族任何国家的文化都抱有浓厚兴趣的他,通过在职高里系统的学习了中餐烹饪的知识与技法,了解了世界各国的饮食文化后,他却也爱上了厨师这行。 故不论是中餐的水台,撩青,砧板,上杂,打荷,炒锅,还是西餐的头盘,主菜,甜点,下午茶,再或是韩餐料理到南北各式火锅他都涉猎过。你可能不相信他所工作的地方,除了两家五星级酒店以外,还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 啊!五星级酒店,外交部?张贺工作那么好,怎么又干上导游了呢? “因为时间上灵活啊,导游可以上半年歇半年啊!” 虽然他总是跟别人这样说,但其真正原因是,他所先后跟的那三位师父,就跟商量好似的,皆在刚刚带他快两年时,就“不约而同”得到了去国外大使馆或去外地分部常驻的工作机会,让他不得不在是撇下姥姥跟着师父出国去外地,还是留在当时的厨房重新往上熬,这二者之间作出艰难选择。倘若不是如此,估计在改行做导游前,已是仅次于师父成为档口二号人物的他,早就熬成厨师长了。 言归正传,此时的张贺已收拾好了厨房,关上了蒸锅下的火,将菜一盘一盘端进了屋,且也摆好了碗筷。继而便去叫姥姥吃饭。只见他还没走到人家门口,便在院里喊道。“姥姥,吃饭了!” “啊!呵!这一会儿功夫都快12点了!走了走了,贝贝,再谢谢你田爷爷田奶奶。”张贺姥姥本来与田爷爷田奶奶聊的正酣,但被张贺这么一叫,以为是孙子饿了,故赶忙起身告辞,拉着刚进屋的张贺走出了房门。 “回屋等着去吧!”老太太轻轻地拍了一下张贺的后背,说完便向厨房走去。张贺则一脸坏笑的跟在了姥姥的身后。 “诶!菜呢?”老太太看着干净的厨房自言自语道。 “是啊!菜呢?我们家菜呢?是不是被大风刮跑了!”张贺咯咯笑着逗着一脸茫然的姥姥。直到他发现姥姥的表情已经向他开始“预警”,他才不敢再臭贫,赶忙道:“行了!姥姥别找了,菜我都做好了,您把锅里的馒头拿出来咱们就开饭啦!”说着,还不忘递给了姥姥一个盘子。 老太太不明所以的接过盘子,顺手掀开了蒸锅,一看,果然里边放着两个热腾腾的馒头。随即道:“你热的?”。 “哎呀,您先别问了,回屋看看就知道了。”张贺说完便笑么叽儿的转到姥姥的身后,用手推着姥姥的腰走出了厨房。继而又在即将踏进屋门的一刹那,突然绕到了姥姥的前面,好像酒店门童一样,帮姥姥推开了房门,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便又快步站到方桌旁,用小眼神引着姥姥看向桌面,乐呵呵的擎等着姥姥的表扬。 可没成想,老太太却自打进了屋便愣在了原地,就连手里盛着馒头的盘子也忘了往桌上放,半天才憋出一句:“真是你做的。” 看着孙子对自己连连点头,老太太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不到片刻工夫就留下了泪水。故这才将手里的盘子往桌上一放,一把将张贺抱了起来,感动道:“我的好孙子,你刚多大呀,就给姥姥做上饭啦,你什么时候学的呀?” 第七章 回想当年 望着姥姥此刻的表情,张贺忽觉鼻头一酸,眼圈瞬间也红了。此刻的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委屈?他只觉得他仿佛又被一下子拽回到了五年前姥姥去世前的那个夜里。 那是2010年4月30日的深夜,张贺正独自一人坐在北京医院急诊室二楼的姥姥的病床旁,借着手机的灯光看书。突然,他感觉姥姥推了他一下,于是忙将头靠向姥姥的枕边问道:“您怎么醒了?您哪不舒服?是不是想解手啊?” 已被癌症折磨的半年没吃过一口东西,只靠输液维持的老太太,有气无力的说道:“先解个手。” “好咧!”张贺答应了一声,随即起身熟练地用左手取出了病床下的便盆,同时将自己的右手伸进了姥姥的被子里,一把将姥姥的双腿抱起,顺势就将便盆置于在了姥姥的臀下。继而待姥姥方便完后,他又用准备好的一小瓶温水和婴儿专用的那种带润滑油的纸巾为姥姥冲洗擦净,之后便端着便盆走出了病房。 但当张贺重新回到病房,正要弯腰将洗好的便盆放回到床下时,他却又忽然听到姥姥对他小声说道:“贝贝!姥姥想把房子留给你,你去问问怎么弄。” “啊!”张贺不禁一愣,随即望向了姥姥,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您说这个干嘛呀?您甭操心这事儿,好好养病,我不要。”张贺将姥姥的被子往上掖了掖,眼睛瞬间就红了。此刻的他好像已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故有了一种万箭穿心的痛。 听到孙子的回答,老太太显得有些着急,故又带着一丝哀求的语气,说道:“我的孙子啊,没了我你姨能容得下你吗?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她们呀,都是钱串子!就盼着我死分家产呐。这些日子要不是你伺候我给我洗身子,谁管我呀!别让姥姥着急,房本就压在姥姥床的褥子底下!你去问问怎么弄。”老太太说到此已是泪流满面。 但张贺却仍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这样做了,就等于跟四个姨妈翻了脸,他不能更不想失去这个至少有血缘关系的家。所以在此刻他只淡淡回了老太太一句:“您就放心吧,别为我操心,我有钱就买房,没钱我就租房,再不济我倒插门,怎么着我都会有地儿住。”说完又拍了拍姥姥的肩膀。 老太太也不知是实在没有力气,还是因为她了解这个从生下来就一步没离开过自己的孙子的脾气,总之当下一见张贺如此,便也没再继续。转而叹了口气,眼泪汪汪的望着张贺断断续续的说道:“孙子啊!这么多年姥姥让你受委屈了。都怪姥姥耳根子软啊,什么都听你姨的。从小到大,姥姥也没夸过你半句,也没帮你保住你妈留给你的房子,也没支持你上大学。是姥姥把你给耽误了!姥姥糊涂啊!你可别记恨姥姥啊!” 听了姥姥的话,张贺顿时沉默了!是啊!房子和学历这两个关乎生活与前途的两件大事,他一样也没有。但是这又能怪谁呢?怪姥姥支持他姨妈的决定和想法,却不支持他?还是应该怪那时的自己太过软弱,每次都像妈宝一样听话?可是一个从小就与母亲寄人篱下,只要反抗就会遭到全家人的指责、声讨和打压,且又不愿太过悖逆抚养他成人的姥姥的张贺,又该如何选择呢?他又能如何选择呢? 故而在此刻,张贺也只沉默了片刻,便对姥姥回复道:“哎!都过去了,还提它干嘛呀?其实我姨他们对我挺好的,对您也挺孝顺的,就是这些日子她们太忙了,您别多心,好好把病养好,咱们还回家过好日子呢!您赶紧睡吧,有事您再叫我!” 老太太见张贺这么说,不禁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随即便闭上了双眼。此时的张贺哪里知道,姥姥这犹如忏悔般的话语,竟是她老人家在这世上最后的声音。就在第二天一早,伴随着清晨的一缕阳光和黎明后的一份寒意,老太太告别了人世。 “别让姥姥进冰箱!别让姥姥进冰箱!”已在15岁时就经历了姥爷与母亲的相继离世,亲眼目睹过自己的亲人被冻成如石头一般坚硬的张贺,在为姥姥换上了寿衣,并在姥姥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后,便好似自言自语的站在姥姥的遗体旁,一遍又一遍的小声重复着这句话。 “老公,你怎么了!你怎么不哭呀,你倒是哭出来呀。”张贺太太米琳一边哭一边焦急的劝道,但张贺却依旧痴痴呆呆的重复着这句话。继而也没跟着姨妈们去送姥姥进太平间,他就犹如行尸走肉般离开了医院,开始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游荡。 米琳则一直默默地跟在张贺的身后,直到张贺走到东便门城楼下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才紧走两步,来到张贺的身旁说道:“我通知徐立他们了,他们这就来。” 张贺没有说话,只是找了个座位坐下,仰起头望向了蓝天。 不多时,张贺面前便聚集了六个身影。只见个子最高,在兄弟中排位老二,职业为出租车司机的刘雨轩突然将张贺一把抱起,将他搂在自己怀里说道:“兄弟没事,有我们呢!” 张贺紧紧地抱着这个兄弟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待宣泄了一会儿后,张贺才又好似自言自语道:“喝酒去。” “先回家!”兄弟中年龄最大,个子也有1米83,戴着个金丝眼镜,职业为物业公司经理的由和平看了一眼众人道。 “对,先回家。”兄弟中排位老六,身份是职业游戏玩家,身高1米73,但体重却过200斤的徐立附和道。 “不回家,我想喝酒!”张贺低着头痴痴呆呆道。 “一定陪你喝酒,但你也得让我们先去给姥姥磕个头吧!”兄弟中排位老三,职业为酒店大堂领班的杨威,与排位老四,是兄弟中唯一的大学生,但却从未上过班的任飞一前一后的说道。 “走吧别犯拧了。”兄弟中排位老五,曾经是沃尔玛超市部门主管,但现今却因为拆迁一下子成了“地主”的郭坤也开口道。 “老公先回家吧!”米琳也挽起张贺的胳膊劝道。 至此,一行八人便朝着位于广渠门的张贺家走去。没用多久,便陆陆续续迈进了张贺家的门,随即开始两两一组冲着已被设为灵堂的张贺姥姥房间里的老太太的遗像,当当当,各磕了三个头。接着这才又随着张贺走出了家,奔向了马路对面的一家菜馆,进到了二楼的一个包间。 “今天谁也别多喝,尤其是你。你要是想聊,我们陪你一天一夜也没问题,就是不能喝多了!”由和平首先开口道。 “行了!喝多了就喝多了吧!看着他都难受。”任飞接话道。 “大哥,别管他了,让他喝吧。”徐立也接话道。 “是啊大哥!你现在拦着他,一会儿咱走了,他还得自己喝!”杨威紧跟着说道。 “行了,我让服务员上酒了啊。服务员---”郭坤突然站起身冲包间外喊道。 这期间只有坐在张贺两则的米琳和刘雨轩一左一右的盯着张贺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的捏着张贺的胳膊,仿佛是在给他传递力量似的。直至服务员端上了几个酒菜,大家安安静静的喝了一会儿后,刘雨轩才突然打破沉默对众人道:“你们说他姨她们会不会跟他争房子啊?” “会!”其余五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但所不同的是,由和平和徐立说完这话后便颇有深意的看着刘雨轩,而杨威和郭坤说完后却低下了头,一个继续吃,一个给自己又倒上了一杯酒。只有任飞目不转睛的看着张贺。但张贺却跟没听见似的,仍旧表情木讷的看着桌子也不说话,米琳也同张贺如出一辙。 第八章 弥补遗憾 回到当下,此时的老太太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有些湿润,于是忙问:“怎么了这是?怎么哭了?是不是姥姥抱你的时候磕腿了?”老太太说着忙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桌角和张贺的腿。 “没有,我就是觉得您好长时间都没抱我了。”自然不会提起前世经历的张贺,抽了抽鼻子,声音有些沙哑的答道。 “又臭贫!哪天姥姥不得抱你呀!”老太太笑道。 “您赶紧吃饭吧!尝尝我做的怎么样?”张贺微笑道。 “诶,等会儿!你怎么那么烫啊!是不是又烧起来啦!”老太太刚要放下张贺,却突然感觉张贺体温不对,于是忙又用脑门挨了挨他的头,继而也没把他放下,就直接将他抱到了床上,转身从衣柜的抽屉里找出了体温计夹进了他的腋下。 待10分钟过后,老太太拿出体温计一看,立刻就惊道:“妈呀!又39度了,你怎么回事啊?姥姥带你去医院吧?” 而张贺却跟没事人一样,笑道:“没事,可能刚才被凉水激了一下。您先吃饭,尝尝我做得怎么样。一会儿等吃完了饭,您给我煮锅老姜萝卜香菜水,让我喝上几碗就好了。”心里同时得意道:“做小孩真好,39度也没觉得怎么难受。” 可老太太又怎么吃得下呀,故又问道:“老姜萝卜香菜水?治发烧吗?老师教的?” “是呀!这方子治发烧可管用了,老姜驱寒,香菜解表,萝卜补中益气,诶对了,还得加上几片紫苏叶。”张贺还要往下说,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于是又笑嘻嘻的接茬儿哄姥姥道:“我真没事,您先去尝尝我炒的菜。” “我还是先给你煮上水去吧!哟,家里也没萝卜香菜。你在家等着啊,姥姥去去就来。”焦急的老太太说完便走出了房门。 张贺则只好趴在床上望着屋门等姥姥回来,但也不知道是折腾了一上午的他感觉累了,还是因为发烧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总之在姥姥回来之前他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贺才感觉有人在摸他的头,耳边同时传来了熟悉的一声:“出汗了,不烧了!” “老妈!”张贺闻声立即睁开了眼睛,腾的一下坐了起来,随即便愣在了原地。因为在他眼前坐着的不是旁人,正是他已20年都没见过的母亲,而在床旁边的沙发上正弓着身子瞧他的,则是离开了他21年的姥爷和已经多年没有联络过的小姨。 这场景不由得让张贺将头转了又转,将眼睛揉了又揉。过了好一会儿,才眼泪汪汪的伸手冲姥爷示意道:“姥爷,来。” “哎”张贺姥爷答应了一声,立马起身坐到了张贺的身旁。 继而,只见张贺就那样用自己的左手拉起了姥爷的右手,又用自己的右手握起了母亲的左手,不到一秒便放声大哭起来,多年的委屈与压抑终于释放了出来。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孤儿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父母,更像是在地狱中受苦的众生得到了救赎。 “怎么了贝贝?刚才做噩梦了?”张母一把将哇哇大哭的张贺搂进了怀里,一边用手胡噜着他的头一边轻声问道。 张贺的姥爷则也想要抽出手去拍拍他的后背,但不料往回抽了几次,却都没能将手抽回来。 而张贺的小姨见状更是赶忙站起身,从桌上拿过一包动物饼干哄他道:“别哭啦!小姨给你买好吃的了,你看你看。”可张贺就是不回头,依旧在母亲的肩膀上抽噎着。 “今儿这是怎么了,谁招我们了,姥姥给你打他去。”正在厨房里给张贺熬粥的老太太,闻声也连忙进屋里来看孙子。 “你中午给姥姥做饭来着?是你炒的菜呀?你可真是个小能人儿啊!进了几次厨房就看会了?姥姥特意给我们留了半盘,我们都尝了。小姨都没你做得好,姥爷刚才都被感动哭了。” 听见小姨这么说,张贺这才慢慢止住了哭泣,继而转过头含着眼泪问姥爷:“好吃吗?” 张贺的姥爷忙道:“好吃,我孙子做的能不好吃吗?” 张贺又回过头面对面眼泪花花的问母亲:“好吃吗?” 张贺的母亲也说好吃。至此,张贺终于弥补了他多年的遗憾,他的母亲和姥爷终于吃到了他亲手做的饭。 “行了,别哭了!让你妈为你口粥吧!这一天了都!就早上吃了碗鸡蛋羹!你是下地跟我们在桌上吃啊,还是让你妈在床上喂你呀?”张贺姥姥问道。 “我在床上喂他吧!”张母胡噜着张贺的头发说道。 “我桌上吃。”张贺松开了姥爷的手,抹了一下眼睛说道。 “我这大孙子,真是长大了!”张贺姥姥笑呵呵的走到床边,一边给张贺穿鞋一边夸赞道。 “给你粥里放两块饼干?”张贺小姨冲张贺晃了晃手中的饼干袋微笑道。但张贺却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有理她。 张贺小姨见从小就爱缠着自己的外甥,今天却突然反常的不理自己,忙放下手中的饼干袋,来到张贺的面前,一把将他抱起,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嘿!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不理小姨呀?小姨招你了?”可张贺却依旧表现出非常不情愿的样子,使劲儿的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她的手。 “嘿!你这小子,到底怎么了?”张贺小姨实在拗不过张贺,便又将张贺放回到地上,蹲下身子有些不悦的边盯着张贺边又看了看屋里的众人,同时也为张贺招来了众人不解的目光。 见大人们都面面相觑,随即又都望向自己,张贺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哎!别刚一回来就滋毛儿,惹得全家人不高兴。”故又立刻装出了一副呆萌的表情,嘟着小嘴冲小姨道:“哼!就不理你,谁让你在梦里欺负我的!” “呵呵,你这孩子,梦还能当真啊!”张贺姥爷站起身微笑着胡噜了一下张贺的头道。 “我在梦里怎么欺负你啦?”张贺小姨也笑道。 “哼!反正就是欺负了。”张贺说完便好似气鼓鼓的一个人走到了方桌旁,假模假式的坐在凳在上端起碗喝了口粥。 “行了!都赶紧吃饭吧。”张贺姥姥也坐到桌旁招呼起大家。 “吃饭。”“吃饭。”众人也都应声纷纷坐到了桌子旁边。 张贺望着一家人有说有笑一起吃饭的画面,不由得鼻子又开始一个劲地泛酸。他第一次感觉儿时的生活并不像他记忆中那般清苦,反而是那么的幸福。虽然桌上依旧只有玉米粥青菜和馒头。 晚上九点,铺床睡觉。张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拒绝了母亲要带他回马路对面“自己家”的邀请,依旧跟姥爷躺在了北屋的大床上,而张贺的姥姥也一如既往的和从前一样与此时还未出嫁的他的小姨睡在了里屋。 夜里很静,忙碌了一天的大人们睡的很香。只有张贺失眠了,他静静的躺在床上,看着身边打着鼾声的姥爷,脑中不自觉得浮现出一幕幕前世的画面。 他仿佛又看到姥爷戴着厚厚的花镜,把他抱在腿上,教他去认一本线装书上繁体字时的场景。又看到姥爷为了抚养他,在退休后,每天起早贪黑风雨无阻的,蹬着装有几百斤酱菜的三轮车出去卖菜时的背影。又看到姥爷为了不忍心看他总是坐在其他孩子旁边,眼巴巴的瞅着人家玩游戏机,而特意给他买来送给他时脸上所挂的笑容。又看到姥爷去世那天,那双全家人抚慰了半天都没能合上,却被他轻轻的一触就闭上的眼睛。这不由得让张贺在百感交集的同时,又开始不自觉的一边轻轻地抚摸起姥爷的手臂,一边在心中谋划起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该做的事情。 “找家餐厅做厨师?不行,想什么呢?谁会去雇佣一个六岁的小孩儿啊?做导游?不靠谱!这年月有旅游团吗?再说就算是有,恐怕也没人会相信我这个小孩。做投资?做什么呀?不论是房地产还是股市这会儿还都没开放呢?再说也没有本钱啊!要不干脆先去赚同学的钱,帮同学写作业辅导功课?可当下哪个孩子兜里有钱呀?我还会什么呢?”张贺心中不断萌生出各种各样的想法,但又很快被自己给否定,这不禁让他开始烦躁起来。 于是,他又慢慢坐起了身,披了件衣服悄悄下了地,坐到了窗旁的凳子上,皱着眉望向了对面房头上的明月。 可就在这时,对面南房的房脊上却突然出现了一只猫的身影。只见这只猫就那样一路小跑沿着房脊的东头快步走到了西头,随之就一屁股坐在了田爷爷家的房顶上,歪着脑袋也好似往张贺这边望了一会儿。接着才又忽然起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中。 “对呀!我是傻了吗?今儿上午我不是还要拜田爷爷田奶奶他们为师呢吗?搞收藏呀!这年月正当其时啊!这绝对能扭转家运,让姥爷姥姥和我妈他们过上好日子!”好似灵光乍现的张贺,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姥爷。 “诶!等会儿!搞收藏,搞收藏也得有本钱呀!钱哪儿来呀?难道空手套白狼吗?空-手-套-白-狼-对呀!”张贺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立即又起身去够挂在门框上的日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查看起今天的日期,随之脸上就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第九章 天才儿童 三日之后,即是1985年的9月30日。 这天,因为临近十一的关系,故不论是学校还是单位都放了半天假。所以未到中午12点张贺便背着书包跑回了家。 只见他一进家门,就将书包一把甩进了沙发里,随即便好像很不高兴似的坐到方桌旁,冲正往屋里端粥的姥姥说道:“姥姥,我能不能不上这个学前班了。太没劲了,老师教的我都会。您能不能跟姥爷说说别让我去了。” 老太太闻言没有理他。只是瞪了他一眼便又转身去了厨房,继而将一盘炒萝卜和一盘炒青菜端进屋后,这才坐到他对面的凳子上,满脸不悦的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道:“你都叨叨几天了?不上学你干嘛去呀?” 张贺委屈道:“学校教的我都会,实在不想浪费时间上那儿坐着,有这工夫我每天给您做两顿饭好不好。” 老太太立眉道:“净废话!没出息。天天在家做饭能长本事啊?甭想啊!没商量!赶紧洗手去。” 张贺噘着嘴从凳子上下了地,但他并没有乖乖的去洗手,而是走到了姥姥的身旁,晃悠起姥姥的胳膊,好似半死不活的哼哼道:“嗯-,姥姥求求您啦,别让我去了。学校太傻啦!” 老太太扭头道:“怎么傻了?” 张贺松开了姥姥的手臂,后退了几步道:“您看这傻吗?”随即便乍起两只小胳膊,好像一只笨企鹅一样,开始晃动着身体唱道:“哇哈哈呀,哇哈哈呀,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 “呵呵,是挺傻的。你这大脑袋!”老太太噗嗤一声笑了。 也是,让张贺这样一个看上去虽然不大,但骨子里已近不惑之年的“孩子”,见天儿准时准点儿的去学校坐着。且还得为了不让老师起疑,时刻提醒着自己放慢书写速度,将每个字都一笔一划的写成“丑八怪”。还得硬着头皮与小朋友们一起手拉着手“欢快”的排练《哇哈哈》的歌舞,确实对他来说是一种煎熬。 但老太太又怎么会知道他的这份“苦楚”呢?故而这两天兹要是张贺一抱怨,老太太就会无情的打压他。当下自然更不会松口,只得安抚他道:“傻归傻,但小孩不都这样吗?你看谁家的小孩不上学啊?你这儿还没点红点抹红嘴唇呢?呵呵!”老太太说着还不忘温柔的用手呼噜了一下张贺的头。 “哎”张贺无奈的抬起头长吁了一声,随即又挽起姥姥的胳膊哀求道:“求求您啦,您就帮我跟姥爷说说,别让我上学前班了。我真的什么都会。” 老太太顿时收起了笑容,同时甩开张贺的手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还没完了?你都会,你都会,你都会什么呀?” “我会...”张贺刚要还嘴,却忽然发现姥爷从院门口走了进来,于是立刻又更改了目标,转而拉开屋门跑到院里去接姥爷。 “姥爷。”张贺姥爷见孙子冲自己跑了过来,立马就喜笑颜开的蹲下了身子,同时张开了双臂。待张贺冲进了自己的怀里,便一把将张贺抱起,笑呵呵的问道:“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学什么了?跟姥爷说说。” 张贺闻言立马就如晕倒失去了意识一般,将身子往后一仰,微闭着双眼瘫软在姥爷的手臂上。 “哟”张贺姥爷见状不由得立即弯了一下腿,赶紧用手护了一下他的后背,惊道:“你这干嘛呢?差点摔着你。” 张贺耷拉着脑袋慢慢直起身,没精打采的嘟囔道:“您不是问我在学校学什么了吗?就学晕倒了。” 张贺姥爷用手轻轻打了张贺的屁股一下,笑道:“呵呵,净瞎说,没个正形,学校能教晕倒啊!” “哎”张贺叹了口气道:“姥爷,我怎么说您们才会相信我啊,学校教的我真的都会,您能不能别让我去上这个学前班了?” “又来了!”老爷子无奈的瞥了张贺一眼,随即便抱着他进了屋,继而将他和自己手中的包一同撂在了沙发上,这才叹道:“怎么说你好啊!你这刚上几天学啊就不想去了?学校怎么招你了?是有同学欺负你了,还是老师太厉害啦?” “哼,我都不理他!这两天回来没别的,张嘴就是不想上学,说自己什么都会,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什么?我看他就是烧傻了。”张贺姥姥瞪了张贺一眼插话道。 “你又惹姥姥生气啦?”张贺姥爷笑问道。 张贺偷瞄了姥姥一眼,梗着脖子道:“没有!我就是什么都会,要不您考考我?” “呵呵,还让我考考你?”张贺姥爷微笑着看了老伴一眼,随即便转身走到了洗脸架旁,一边洗手一边毫不在意的回头冲张贺道:“那你给姥爷背首诗听听。” “行!那您听好了,我跟您背个长的。”张贺闻言立马就从沙发上蹦了下来,冲姥爷背道: “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萌孙图富贵,更无一人肯回头。” 张贺一改前两天说话“点到为止”的策略,当下竟一股脑的连磕巴也没打一个就背完了诗。 他之所以会突然变得毫无顾忌,倒不是因为学校里的“遭遇”让他再也忍不下去;也不是一连三天的磨叽都被家人驳回,让他有些着急;而是因为作为穿越回来的他来说,他比谁都清楚“生命无常”与“机会稍纵即逝”的道理。他实在不想再去浪费时间只为做一个搏家人一笑的“乖宝宝”,他太想利用这天赐的良机来改变家运。哪怕只是给家人多做几顿饭,他也觉得这比上学更有意义。虽然他也知道不上学这事儿搁谁家的大人都不可能同意,但他还是想尽量一试,起码对得起穿越回来的自己。 可没成想,姥爷却在听到他所背的诗后,竟然没有显得多么吃惊,反而好似得意的胡噜了一下他的头道:“行啊,我的大孙子!好脑瓜啊,是学习的材料。”随即又冲张贺姥姥笑道:“呵呵,贝贝是聪明啊!跟咱二闺女似的。这首《西游记》里的诗,我前两天才带着他读了几遍,他就会了。” “晕”。张贺只觉眼前全是黑线,不禁皱起眉望着姥爷在心中回忆道:“您什么时候带我读过?我怎么不记得?这明明是我长大以后觉得好才背下来的。” 于是为了“以证清白”,张贺又立即从身前的方桌抽屉里掏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也没等姥姥去发表感言,便又道:“我不光会背,我还会写呢!”说罢,张贺便开始动笔默写。只不过他没敢写的太快,仍旧如学校一样一笔一划歪七扭八的慢慢写。 但即使是这样,张贺也感觉身边的气氛开始有了变化,他仿佛再也听不到姥爷的呼吸声,只能听到不识字的姥姥一个劲儿的问已惊呆的姥爷道:“他写的对吗?” 姥爷皱着眉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继续看着他往下写。 张贺边写边偷偷往姥爷这边瞟了一眼,随即心中便是一紧,立即暗道:“不会真把姥爷吓着了吧,瞧姥爷看我这眼神跟看见鬼似的,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可是不这样做,姥爷又怎么会相信我呢?哎!已经这样了,将错就错吧。” 张贺下意识的朝屋外南房的田爷爷家看了一眼,继而也没有把诗全都默写完,只写出了前四句,就将笔往桌上一放,装作很骄傲的样子冲姥爷道:“我就说老师教的我都会吧,这回我是不是就不用上学前班了?” 张贺见姥爷呆呆的望着纸上的字也不说话,便又试探性的推了推姥爷道:“姥爷,您这回相信我了吧?我是不是不用上学前班,等着上小学就行了?姥爷…喂…” 第十章 假借神谕 老爷子终于回过了神,用手支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盯着张贺呐呐道:“你什么时候会写这么多字了?谁教你的?” 张贺姥姥一见老伴的神情,便知张贺定是写得没错,于是也不禁一边看着张贺一边冲张贺姥爷小声问道:“没见他在家里写过字啊,这刚上学一个月也不该会写这么多吧?” 张贺望着二老复杂的神情,立刻就趁热打铁道:“哼!我就说我都会吧,您们还不信!还老觉得是我不想上学似的。” “呵呵!让姥爷再去拿本书考考你。”张贺姥姥不敢置信的示意张贺姥爷再去拿书,自己则坐在原处盯着张贺傻笑。 “你看看这些你都认识吗?”张贺姥爷从里屋床头柜里抱来了一摞书放在了张贺面前,坐回到凳子上道。 张贺扫了一眼书皮笑道:“都认识!”随即便挨个拿起每一本书,边往旁边摞边念道:“这本是《水浒》,这本是《营造法式》,这本是《红楼梦》,这本是《搜神记》,这本是《中医学讲义》,这本是《玉匣记》。” “玉匣记?我靠,我们家竟然有本玉匣记。这可是绝版书啊!”只见张贺又拿回了那本《玉匣记》,一边低头翻看一边下意识的问道:“咱家怎么有这么多繁体竖版书啊?姥爷,您看过这本玉匣记吗?您懂里面的“九宫飞星术”和“姓名术数”吗?” 听了张贺的话,老爷子不禁有些惊恐的将身子向后直了直,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你全认识?” “认识啊,您怎么了?”张贺笑嘻嘻的推了推姥爷道。 而历来每逢初一十五都会焚香祷告的张贺姥姥,此刻却只觉孙子身上发生的事定是什么神迹,故而一本正经的冲张贺姥爷问道:“咱这大孙子是不是前两天发烧开了窍了?” 张贺一听姥姥这样说,立马便借坡下驴道:“没错,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我发烧的时候,好像见到了一位老神仙,他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只要以后我好好孝顺您和姥爷还有我妈,他就让我开窍,好像还往我脑门上吹了一口气呢。” 张贺姥爷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张贺姥姥,又看了看他道:“老神仙?哪来的老神仙?还冲你吹了口气?真的假的?做梦呢吧?姥爷问你,那你会算数吗?” “我是该说会?还是该说不会呀?”张贺这次没有立即回姥爷的话,而是转着眼珠想了一会儿才答道:“不知道,要不您考我一个试试。” 张贺姥爷立马给张贺出了一道题,“七七多少?” 张贺抬着头翻着眼珠假装想了几秒道:“49吧?姥爷对吗?” “那五八呢?”张贺姥爷不敢置信的追问道。 “五八四十。”张贺故技重施道。 “八九” “八九七十二,嘻嘻,姥爷对吗?” “十减四除二”老爷子突然提高了难度。 “等会儿。”自然不会中计的张贺,假装歪起脑袋思考了一会儿才答道:“是不是得先乘除后加减呀?先乘除,那就是二二得四,所以四除以二就等于二,十再减去二,等于八。姥爷对嘛?” 二老见此不禁被惊得瞬间失了话,停顿了好几秒才缓过了神。只见老爷子突然又站起了身,用手指点着高低柜上的座钟,一脸期待的问他道:“现在是几点?” 张贺看了一眼指针,随口答道“快12点45了,怎么了?”继而这才反应过来姥爷突然问他时间也是对他的一项考核。因为认表这事绝对是上了小学的孩子才会拥有的“技能”。 “你说的老神仙长什么样啊?”张贺姥姥好奇的问道。 “就是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脑袋顶上插了根簪子,身上穿了件姜黄色的道袍,道袍上还绣着八卦。对了,他手里还拿了根浮尘。”张贺按照《西游记》里太上老君的形象描绘道。 “哟!还真是神仙!”张贺姥姥看了一眼老伴惊叹道。随即又冲张贺问道:“这老神仙还跟你说什么了?说没说你妈妈的头疼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张贺一脸得意的答道:“说了。”同时在心里暗自乐道:“嘻嘻,这招还挺管用,假借神仙的话倒是省了不少事儿。这回好了,再也不用藏着掖着隐瞒什么了,凡事就都说是老神仙的谕旨。嘿嘿,一会儿我就跟姥爷聊聊收购实木家具的事儿。哈哈,我们家要转运了,呵呵,想着都美。” “你傻笑什么呢?我这儿还等着你说呢?神仙到底怎么说的呀?”张贺姥姥满脸急切地追问道。 “神仙说我妈...”张贺刚一起头,便突然意识到好像有些话还是不能在这会儿就跟姥爷和姥姥说,即使是假托神仙的话也不行。故又立马收了声,摆出了一幅严肃的表情道:“我不能往下说了,因为老神仙说不能泄露天机,漏了就不灵了。” “嘿...哎”老太太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随即便满怀心事的转过了身,端起碗,两眼直直的望着桌面喝了口粥。而一旁的老爷子则也在此刻将他的眼神从张贺的脸上移向了窗外。 望着二老有些落寞的神情,张贺只觉倍感无奈。他本来只想去说服姥爷姥姥,希望二老同意他不上学前班,可是谁成想这话赶话的竟惹得姥爷姥姥又担心起了母亲的头疼病。于是,为了能转移一下姥爷姥姥的注意力,张贺便又换了一个话题道:“姥爷姥姥,我给您们唱出京剧吧!” 张贺刚要起身表演,却忽然发现院中有一个身影正冲着他们屋子走了过来。此人不是旁人,正式身高只有一米五,脸上的颧骨格外突出,姨妈里就数她嘴皮子利落,且还特别善攻于心计,此时的职业是汽车厂检测员的他的大姨张丽琴来了。 张贺见状立马就将信纸和笔胡噜进了身前的抽屉里,并同时一脸严肃的冲姥爷姥姥交代道:“我大姨来了,您们可千万别跟我姨她们提我开窍的事啊!我可不想被人传成神童,让人抓去做研究。”说完他便抱起那一摞书走进了里屋。 张贺姥姥见自己的大女儿来了,忙站起身推开了房门,冲屋外笑道:“怎么那么早就来了?吴鑫和他爸呢?” “他俩买东西去了!我这儿放下东西就走,一会儿还得去我婆婆那儿呢。”张贺大姨手里拎着两个点心匣子边说边进了屋,且冲自己的父亲打了声招呼道:“爸,您也回来了。” 张贺姥爷嗯了一声也没再说话,估计是还在消化刚才的事。 “小吴怎么没进来啊?”张贺姥姥问道。 “他带吴鑫买东西去了?”。 “吃没吃饭啊?” “在单位吃了!”大姨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道。 “内爷儿俩吃了吗?”张贺姥姥又问。 “都吃了!妈您坐这儿我跟您说。”大姨好似很神秘的将母亲让到凳子上坐下,用手拍着桌上的两个点心匣子,低声道:“妈,底下这盒是明天带回老家给我姥姥的,上面这盒是给您和我爸的。别弄混了啊。上面这盒可贵了。” 张贺姥姥高兴的看了张贺姥爷一眼,转头好似责怪道:“哎!不是就让你给你姥姥买吗?给我们买什么呀,我们这儿什么都有。打开它,给吴鑫挑两块好的带走。” “不打开了,您就跟我爸留着吃吧。”张贺大姨得意的望着父母的眼睛笑道。 “嘿,打开。”张贺姥姥起身就要去拆点心匣子。 “别打开了,让丽琴给她公公婆婆拎去。”张贺姥爷突然道。 “切,给他们干嘛呀。一会儿随便买点苹果不就得了。”张贺大姨翻着白眼好似不悦道。 “这不还得花钱吗?拎走吧。”张贺姥姥坐下道。 正在这时,院里又有了动静,只见身材消瘦,皮肤黝黑,职业为酱菜厂工人,历来脾气火爆,除了跟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说话细声细气,对其他人一律好话不会好好说的张贺三姨张丽芬拎着个尼绒绸书包从院门口走了过来。 张贺姥姥忙又推开门,冲三女儿道:“你不是说今儿不过来了吗?不是说明儿早再过来吗?” 张贺三姨白了自己母亲一眼,也没说话便走进了屋里。继而叫了声爸和大姐,将手里的尼绒绸书包撂在了沙发上,这才回身冲母亲硬生生的说道:“您不是让我给老家人买酒吗?这明儿一大早上就走,我上哪买去?再说一会儿我还得去我婆婆那儿呢,我又没给人家买,怎么拿啊?” “你这孩子。”老太太看了老爷子一眼道:“你不会先给你婆婆带去,等下午再买两瓶。” “再买两瓶您给钱啊?”三姨翻着白眼驳道。 “我给钱。”早已习惯了女儿脾气的张贺姥姥,边说边走到大衣柜旁拉开抽屉往外拿钱。 “行了吧您,我不要。”三姨气鼓鼓的坐到门口的凳子上道。 “你这老三,永远好话不会好好说。”张贺大姨冲妹妹笑道。继而又跟父母说道:“爸妈,要是没什么事,我得赶紧走了。明早儿6点哈?不用再买什么了吧?” “不用啦!早点过来就行。”张贺姥姥答道。 “那我走了。”张贺大姨说完便抬脚迈出了房门。 张贺三姨则稍显尴尬的回头瞟了自己大姐一眼,同时偷瞄了一眼正在吃饭的父亲没敢再说话。 “你呀!就是被我惯的。”张贺姥姥走回到桌旁冲女儿道。 但张贺三姨却好似没听见似的,转而盯着桌上的点心匣子问道:“这是我大姐拿来的?” “啊!”张贺姥姥应道。 “她这买了几盒点心呀?是不是我大哥(大姐夫)单位发的呀?”三姨冲父母问道。 “什么发的呀?这盒里边都不一样,上面好的是你大姐给我和你爸买的,下面这盒是给你姥姥带去的。”张贺姥姥一边将点心匣子捧到高低柜上,一边向女儿解释道。 “什么呀!我看我大哥车把上还挂着两盒呢!跟这两盒一模一样。”三姨争辩道。 “你看见你姐夫了?”张贺姥姥瞅了张贺姥爷一眼道。 “不就在门口呢吗?”三姨道。 “嗨!那是你姐夫又买的,一会儿他们不得回他妈内边吗?”张贺姥姥说道。 “行了,我也不跟您说了。爸,我走了。妈,我走了啊。”张贺三姨说完便起身走出了房门。但没走出几步,她又突然转身走了回来,继而一边从沙发上的尼绒绸包里往外扥酒,一边嘴里叨咕道:“这包我还有用呢。” “拿走吧,一会儿这两瓶酒我让丽玲给捆上就行了。”张贺姥姥应和道,随即便把女儿送出了房门。 张贺一听屋子终于安静了,这才扭搭的身体笑嘻嘻的从里屋走了出来,重新坐回到桌旁的凳子上,与姥爷一起享用起午餐。 “你刚才干嘛躲屋里去呀?怎么也不出来叫声你姨她们呀?”老太太重新坐回到张贺的身旁问道。 “出来干嘛呀?看她们表演啊?”张贺一脸不屑道。 “嘿!你这孩子。你姨他们怎么表演了?”老太太追问道。 “呵呵,没事。就是觉得挺好笑的。”张贺端着粥碗,眼睛直直的盯着眼前的窗台,好似若有所思的笑道。 “你这孩子。我跟你说啊,以后不许这么没礼貌,见着人,得叫人。记住了没有?”张贺姥姥吩咐道。 “记住了,等明天一早她们来了,我就去跟田爷爷他们打招呼。”张贺用碗挡着嘴,盯着姥姥的眼睛笑道。 “你就作吧,你看你姨她们说不说你。”张贺姥姥不悦道。 “贝贝什么时候去过田老师家呀?”张贺姥爷疑惑道。 “就哇哇哭的内天上午。”张贺姥姥道。 “怎么没跟我说啊?”张贺姥爷放下碗筷道。 “那天丽玲不是回来早吗?怎么跟你说啊。”老太太辩解道。 “切,这有什么不敢说的,去田爷爷家怎么了?我觉得田爷爷和田奶奶挺好的,还送了我一支钢笔呢!”张贺边说边向身旁的姥姥伸手道:“姥姥您把钢笔搁哪了?” “哼,一支钢笔就把你给买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太太面有不悦站起身,一边嘴里叨咕着一边拉开高低柜的抽屉,从里边拿出了钢笔放到了张贺姥爷的面前。 “怎么不是好东西,这可是英雄的,hero。”张贺争辩道。 “什么弱?”张贺姥爷拿起钢笔问道。 “hero,英雄。”张贺站起身指着钢笔上的英文说道。 “这外国字你也认识?田爷爷教的?”张贺姥爷疑惑道。 “不是田爷爷教的,是老神仙教的,他不是冲我脑门吹了口气吗?”张贺一本正经的胡说道。 “你就胡说吧!”老爷子皱起眉看了一眼老伴道。 “真没准儿!”张贺姥姥一脸肯定的望着张贺说道。 但张贺姥爷却没再顺着这话头往下说,而是继续问道:“你先跟姥爷说说,你去田爷爷家干嘛去了,田爷爷他们喜欢你吗?” “喜欢呀!”张贺立刻将双手托在脸颊下,装作花一样得意道:“我多懂事,多招人喜欢呀。” “呵呵。就知道搞怪!”老爷子胡噜了一下他的头道。 张贺突然问道:“姥爷!您是不是特懂木头啊?您能分辨出什么是黄花梨什么是紫檀吗?” “能啊!怎么了?”老爷子随口答道,继而又不禁追问道:“你还知道紫檀花梨呐?听田爷爷他们说的吧?” “不是啊,这也是老神仙教的!只不过没教我怎么看,说让我跟您学。”张贺笑道。 “真的假的?”老爷子简直无语了,这左一句老神仙又一句老神仙的。要说不信吧,可又怎么解释孙子能无师自通的学会算数和识字呢!这可不是上一个月学就能做到的呀。可是要说信,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怎么就吹了一口气就全会了。 可张贺哪管姥爷怎么想啊!只见他立刻就说道:“真的呀!”老爷子不禁好奇道:“让你跟我学,学怎么分别木料啊? 这有什么用啊?是让你以后也干这个呀?” “不是!是让我提醒您,让您学以致用!您得把知识转化为生产力呀!等您明年一退休,您就去收购这些个紫檀花梨的旧家具,等过上几年一倒手,咱家就发了。”张贺不禁兴奋道。 张贺姥姥一听这话立马便来了精神,于是忙插话道“能发家?这也是老神仙跟你说的?” “是啊!现在这些个家具也就几块十几块的,但以后可就值大钱了。”张贺肯定道。 “以后?”张贺姥姥好似不解的皱着眉重复道。 “是呀,得等个几年十几年的才值钱。”张贺解释道。 “几年?十几年?呵呵,那咱这几年还过不过日子了。哪有闲钱囤这东西啊,再说搁哪啊?”老太太看了看屋里冲张贺笑道,继而脸上也不见了刚才那好似“发光”的神采。 “哎呀!怎么没地方啊?可以在家里摞高楼啊。再说,还可以租间房放东西嘛。”张贺指着屋中的空地说道。 “净瞎说!来了人,像什么样子。你这孩子,不当家不知茶米贵,还租房!租间房不要钱啊?”张贺姥姥笑道。 “嘿!这要是几块钱一件的家具,以后变成几万十几万一件,您还会觉得挤不出这钱来吗?还会在乎家里必须得有个家样儿吗?这叫长线投资。”张贺义正言辞的辩解道。 “几万十几万?你没发烧吧?怎么净说胡话啊!让姥姥摸摸。”老太太笑着看了老伴一眼,随即举起手摸了摸张贺的脑门。 “哎!我没发烧!我不是说了嘛!这是老神仙跟我说的,咱只要照做,一准儿能发家。”张贺躲开了姥姥的手皱眉道。 “你知道几万十几万长什么样吗?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你现在渴着满北京城找,能找出几个万元户来。老神仙?你那老神仙说的也太不靠谱了!还长线投资?等以后你自己挣了钱你再长线吧。哼!也不知你烧糊涂时做了一个什么怪梦?”老太太好似瞬间“清醒”了,竟一下子不再相信张贺的话。 “得,这招又不灵了!看来即使是“道破天机”也不是谁都会相信的。哎,算了,以姥姥这脾气,再掰持下去也是徒劳。我还是好好计划一下明天回老家“空手套白狼”的事吧!” 只见张贺也没再还嘴,只是冲姥姥笑了笑,便将他的目光移向了门框上的日历。自始至终,他也都没顾上去看姥爷的表情,殊不知他的话已然在他姥爷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即将发芽的种子。 第十一章 清早聚齐 第二天一早,未到黎明,张贺的姥爷姥姥还有小姨就都起了床,而张贺的母亲更是6点不到就到了母亲这边开始为全家人准备早餐,只有张贺还在呼呼大睡。 “这都几点了?你姐她们怎么还不来,丽玲去门口瞅瞅。”一向甭管遇上什么事,都会老感觉坐不住的张贺姥姥,看了一眼刚刚敲响过六下的座钟,面有不悦的催促道。 “妈?您别着急。这不才六点吗?”张贺小姨一边整理着房间,一边也往座钟这边看了一眼道。 “说好6点,这都过了。你姐她们也不知在家磨蹭什么呢?”老太太眼巴巴的瞅着窗外不悦道。 “哎呀妈,您先坐这儿,陪我爸喝口水。”小姨皱着眉将母亲按在了桌旁的凳子上,一边给母亲倒水,一边又安抚母亲道:“我不是昨天晚上都帮您收拾好了吗?这不也没什么活儿了吗?该打包的打包,该捆上的也捆上了。一会儿等我姐她们来了,吃口早点咱就能出发啦,肯定误不了车。嘿!这不来了吗!” 正在说话这工夫,张贺的大姨三姨四姨便说笑着领着抱着比张贺小一岁的两个表弟进了院。 老太太回头一瞅,果然是自己的女儿们来了。于是立马又扭回了头,好像更加气愤似的,阴着脸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待女儿们都进了屋,便气冲冲的冲她们责怪道:“这都几点了?还去不去了?你们约得几点呀?怎么一块来了?”。 “我们在门口碰上的,这不才...”没等大姨把话说完,张贺三姨张丽芬便斜愣着眼,一边将怀里的贾奕放到床上,一边没好气的说道:“行了吧您,我们家贾奕都没想来。这还没睡醒呢就让我给抱出来了。贝贝这不是还睡着呢吗?” “不想来别来呀!”早在座钟打点前就已经醒了,只是一直冲着床里墙壁发呆的张贺,一闻此言立马就小声接了一句。 “你说什么?”三姨冲背对着自己的张贺怒道。 “我说...”张贺“腾”的一下坐起了身,刚要发作,却忽然看见自己的母亲正一手端着一个碗从门外走了进来,于是便又压了压火,一句话也没说就阴着脸穿起了衣服。 “你哥起来了,你去挨着你弟再躺会儿?”坐在外侧沙发上的大姨张丽琴扭头对腿上的儿子吴鑫说道。 “妈妈,我不困。”吴鑫答道。 “嘿!你这孩子,不到5点就起来了,还挺精神。你不困呀?”大姨边说边微笑着看了自己的父母亲一眼。 “吴鑫过来,起那么早饿不饿呀?来,姥姥给你拿块点心,”老太太一边招呼吴鑫,一边站起身将点心匣子捧到了桌子上。 “去,挑一块去吧,这是妈妈给姥姥他们买的,可好了。”大姨笑呵呵的冲儿子吴鑫道。 “哟!大姐买的呀?这得多少钱啊?”身材圆润,也如自己大姐一样爱拔个尖,职业为公交车售票员的张贺四姨张丽清,坐在里侧的沙发里,故作惊讶的与其他姐妹相视一笑道。 吴鑫看了四姨一眼,随即下了地,走到桌旁从点心匣子里挑了块儿带果酱的糕点,然后便坐回到自己母亲的腿上吃了起来。 “来,坐这儿吃,喝口热乎粥。”张贺姥姥道。 “姥姥,我不爱喝粥。”吴鑫道。 “妈妈,也给我拿一块。我也要吴鑫那种。”床上的贾奕也突然一轱辘爬了起来,望着桌上的点心匣子道, “过来自己挑,想吃哪块拿哪块。哪有在床上吃的呀?一会儿弄得床上全是渣子。”老太太微笑着示意贾奕下地。 “哼,我不吃了。”贾奕气鼓鼓的又躺回到了被窝里。 “爱吃不吃,妈您甭理他。”三姨道。 “噢,不给贾奕吃喔。我吃喽!”小姨张丽玲从点心匣子里拿出块蛋糕,冲贾奕这边逗道。 “我也来一块儿。贝贝呢?贝贝也过来挑一块儿。”四姨张丽清也起身从里侧的沙发上走了过来,边说边回头寻找张贺。但不料一连叫了两声,也都没有得到张贺的回应,于是便拿了块儿糕点转身走进了里屋,这才发现张贺也不知什么时候已躺在了里屋的床上,故而冲他问道:“贝贝你躲这儿干嘛呢?” 没等张贺回话,小姨张丽玲便插话道:“贝贝这两天犯病呢?偏说我在梦里欺负他了,这三天都没跟我说过话。” “哟!怎么了你,怎么不理小姨呀?”四姨拉开了里屋的灯问道。随即又走到床边伸手晃了晃张贺道:“你干嘛呢?又睡着了?”见张贺依旧不说话,四姨又问:“嘿!你这是又睡着了?还是装模作样呢?怎么不说话啊?” “四姐别理他了,肯定闹气呢。赶紧过来喝口粥吧,一会儿该走了。大姐,三姐,你们也赶紧过来吃一口,二姐你也是。” 张贺姥爷闻言忙起身给女儿们腾地儿,继而悄悄走进里屋,弯下腰用嘴贴着张贺的耳朵小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谁也不理啊?你不是一直都爱粘着你四姨小姨吗?” 是啊,要说小时候的张贺跟哪个姨最亲?那肯定是他四姨和小姨。这不仅是因为这两个姨在张贺出生时一个二十,一个才十五,从年龄上根本不像两代人,完全可以任由张贺跟她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且更重要的是,她俩那会儿也真的很疼他。 张贺还记得,在他小时候,有一次全家人正在吃中饭,而他却拿着尿盆到院里拉臭,等拉完了,他却不喊姥姥也不喊妈,专喊他四姨来给他擦屁股,而他四姨还就真的乐呵呵的来了。 而他的小姨更是在每次与男朋友约会时也都会带上他,就连一起去看电影也会把他放在中间。即使这一来无形中让小张贺变成了“小警察”,只要让他发现叔叔的手要拉他小姨的手时,他就会立马制止,并让小姨的男朋友尝尽“苦头”。但他的小姨却对此乐此不疲,仍旧每次都会带上他。而理由就是“我这个外甥妈妈有病爸爸不管,我不愿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 而更让张贺记忆犹新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以语文数学英语皆是全班第一的成绩升入五年级时,他四姨送给了他一支在当时很难买到的铜制左轮砸炮枪作为奖励,而小姨则出了自己四分之一的工资请他去吃了他人生中第一次肯德基。 你可能觉得一把玩具枪和一顿肯德基并不稀奇,但是你别忘了,作为小时候连一毛钱一张的洋画儿都不会给买的张贺来说,这两个惊喜会在他的心里刻下多少情谊! 但是美好的事情总是会稍瞬即逝。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社会大潮的洗礼,这两个姨终究还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们再也不会关心张贺所谓的痛苦,她们一心只在乎自己能否富足。 虽然前世并非今生,但刚刚回来不到一周的张贺,又怎么能放下前生种种,而毫无负担的去接受“之前”的她们呢?故而在此刻,他也只得扭过头对姥爷说道:“我没事,就是有点闹觉儿。” 老爷子胡噜了一下他的头,微笑道:“起来吧,跟你姨他们打声招呼去,吃口东西咱一会儿该走了。” 张贺听话的坐起身,随即便拉着姥爷的手下了地,从里屋走出来冲四个姨问候道:“大姨早,三姨早,四姨早,小姨早。” 见张贺终于跟自己说话了,小姨不由得眼圈一红,立即委屈道:“哼!你不是不理我吗?” “肯定是我不在的时候,你招我们了,是不是贝贝?”四姨一把将张贺抱起,亲昵的用脸蹭了蹭他的脸笑道。 “你问他我招他了吗?前天我还给他买了袋饼干呢。”小姨无辜的冲自己的四姐辩解道。 “什么饼干,我也吃。”贾奕又一轱辘爬了起来冲这边问道。 “小姨我也要。”吴鑫也应和道。 “来,都过来,都给你们往粥里泡上几块。”小姨高兴地一边招呼着三个外甥,一边从高低柜的玻璃拉门里取出了还未开封的动物饼干,撕开袋子往三个小粥碗里各放了五六块。 “你们仨赶紧的啊,一会儿咱该走了。”大姨张丽琴一边给外甥们腾地儿,一边端着粥碗冲小哥仨说道。 “妈,这箱子里除了这六罐蜂蜜和一盒点心,还装什么吗?”职业为百货大楼售货员的张贺小姨,撂下粥碗,走到昨晚她亲手打包好的纸箱旁,一边看着大姐张丽琴今早带来的一袋苹果,一边向母亲问道。 “还带什么呀!给了我姥姥,也都得被李辉他们两口子给吃了。”三姨张丽芬瞄了父母一眼,语气不善的冲妹妹说道。 “表弟他们两口子一直伺候着姥姥姥爷,没功也有劳啊!我看他们挺孝顺的,就算是吃,也不会没姥爷姥姥的。”张贺母亲一边清点着一会儿要带走的东西,一边随口接过妹妹的话道。 “你会看人吗?敢情不是你买的,净捡便宜话说。”三姨闻言立即给了自己二姐一句。 “就是,李辉打小跟着我姥姥,我姥姥有什么好的都给了他们了,他们没少占便宜。”四姨张丽清也表情不善的补刀道。 “行了,管谁吃呢!都是咱们一片孝心。爸,您看我买的苹果多好,可贵了!要不您跟我妈留着吃吧,别带了。”大姨张丽琴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苹果。 “要不留俩?”一直都没什么主见的张贺姥姥,走到大女儿的身旁,接过苹果向张贺姥爷问道。 “都带走。”坐在沙发上正盯着三个外孙吃早点的张贺姥爷,眼睛动都没动便冷冷地说道。 “贝贝,你装那么多报纸干嘛呀?”张母从里屋拿出了自己的书包,这才发现包里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儿子塞进了一堆报纸,故而疑惑的冲正在喝粥的张贺问道。 “路上没事干,您教我认字啊。”张贺随口答道。 “带本字典不就得了,带那么多报纸干嘛呀?”张母不解道。 “字典和报纸内个沉啊?”张贺扭头道。 “嘿!还没跟你们说呢?这贝贝现在会写好多字了,算数也特溜儿,昨天还说要给我和你爸唱出戏呢!”张贺姥姥满是骄傲的看了张贺一眼插话道。 “他都上学了,可不得认字吗,这有什么呀?”三姨不屑道。 大姨闻言则微笑着看了看自己三妹一没有说话。 “我觉得他肯定是在哪抄的,一准儿不是他写的。”因为昨晚张贺没有理他,所以也没能亲眼看到张贺背诗写字的小姨,故意用激将法望着张贺说道。随即便要伸手去拉吴鑫身前的抽屉,欲要拿出昨晚母亲向她显摆的那张信纸给姐姐们观瞧观瞧。 “没时间啦!您们看看这都快6点半了,咱们得走了。”张贺使劲用手按着抽屉口,皱着眉望着座钟道。 “哟!可不是嘛!赶紧的吧,一会儿该赶不上车了。”张贺姥姥望了一眼座钟,立即起身向众人催促道。 于是,众人也都纷纷开始行动起来,该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该提(di)喽东西的提喽东西,该抱孩子的抱孩子,该锁门的锁门,不多时便陆陆续续出了四合院,坐上了离家不远的那辆开往永定门火车站的公共汽车,未到7点就到达了火车站。 坐在这久违的绿皮火车上,张贺不禁有些愣神儿。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那时的自己,时而为了配合大人的“节俭”,嘟着小嘴极不情愿的跟着他小姨一节一节车厢的“闲逛”,时而又被大人们逼着和弟弟们一起“躲在”车厢的座椅下补觉休息。眼前的那一双双鞋与一双双脚,以及那狭小的空间里所能闻见的味道,至今都让他记忆犹新。以至于此刻的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很讨厌密闭的空间与拥挤的人群原来是从这会儿烙下的病。 好在这一次,他选择坚持让母亲给他补票,且勇敢的扛住了大人们对他的“谆谆教导”与冷眼攻击,这才终于换来了他一路的安宁。最终历经七个小时的几经辗转,他们一家终于来到了位于河北深县的一座村庄的村口。 第十二章 事儿婆婆 “姑,你可来了,我都站这儿等两个点了。这一路上累不累啊?赶紧,您和我姑父上车,也让孩子们上车,把东西都放车上吧。”一个皮肤黝黑,面容慈悲,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的男人,在见到张贺一家人后,立刻就笑呵呵的迎了上来。此人正是张贺姥姥弟弟的孩子,也就是老太太的侄子,张贺的表舅李辉。 “我姥爷姥姥可好?你们两口子可好?孩子们都好吗?”作为家中长女的大姨张丽琴满脸堆笑的跟李辉寒暄道。 “都好,都好。来,把东西都给我。”李辉一边往车上装着姑姑一家带来的东西一边答道。 “妈妈,我不做这车,这车真脏。”打小就眼高于顶,出言无状的张贺三姨的儿子贾奕,看着面前这架由毛驴拉着的木质挂车跟母亲抱怨道。 “不愿坐就不坐,我抱着你!”三姨张丽芬忙哄儿子道。 “妈妈,那我也不坐了。”向来墙头草随风倒的张贺二弟吴鑫看贾奕不坐,便也跟母亲起哄道。 “不脏,哪脏啊?我一早起来刷的车。”舅舅李辉满脸尴尬的用手蹭着挂车的车梆,笑着跟俩个外甥说道。 “别理他们,就让他们走着吧,出力长力。”大姨张丽琴连忙插话解围道。 “你俩不坐是吧!好咧!妈你上来跟姥爷姥姥坐,我下去。”张贺边向母亲招手边跳下了车。 “妈腿弯不了,上不去,你就跟姥爷姥姥坐着吧。”因为一次“工伤”而致左腿不能弯曲,且在左腿内侧留有一条20几厘米伤疤的张母笑着对张贺说道。 “对呀,把这茬忘了。你二姐腿不好,还平足,让她上车吧。要不她也走得慢。来,搭把手,把你二姐扶上去。”大姨张丽琴顺势接过了话,并支使着李辉将张母扶上了车。 至此,李辉便拽着驮着自己姑姑姑父和二姐的驴车,与张贺一家其余人等溜溜达达的向村里走去。 “你爷爷奶奶身体好吗?你爹你娘到了吗?”已有近五年没回过老家的张贺姥姥,坐在驴车上低头问侄子。 “我爷爷奶奶还能下地干活呢!身体好着呢。我爹我娘八月十五那天就到了,本来想赶在那天回来跟我爷我奶烧香祭祖来着,可我爷我奶偏说要等您。”李辉回头跟姑姑说道。 “你大爷他们到了吗?”张贺姥姥又问。 “到了,比我爹还早一天呢。”李辉答道。 “两儿子都回来了,怎么不让他们烧香,等我干嘛!”从小因为重男轻女连学都没让上,除了自己的名字和麻将牌上的文字其余一概不认识的张贺姥姥翻着白眼反问道。 “我爷不是说人齐了才好吗?差您哪行啊?”李辉笑答道。 “哼!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以为你姑我不懂啊!”张贺姥姥半嗔半笑的说道,舅舅李辉则回头冲姑姑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来了,快跟妈出去迎迎。”在院里就听见动静的李辉媳妇淑娟,忙招呼自己的俩个女儿出院迎接。 “真真,二妮子过来。这叫姑爷爷和姑奶奶,这几个全叫姑姑。”李辉看自己老婆孩子出了院,忙招呼两个女儿过来叫人。 “真脏,我可不跟她们玩。说话我都听不懂。”贾奕站在挂车后面,冷眼打量着前方这两个上身都穿着粉色布褂子,下身都蹬着褐色的粗布裤子,脚上都踩着一双不太新的布鞋的小姐俩,斜愣着眼小声跟身旁的吴鑫说道。 “是跟咱们不一样啊,一看就特土。”一直与自己三姐走在三个外甥身后的四姨张丽清,接过贾奕的话,挡着嘴嬉皮笑脸的小声嘀咕道。继而也引来了前面的大姐和小妹以及吴鑫和贾奕对她抛来的笑眼。只有正被李辉和淑娟扶着下车的张贺姥爷姥姥和母亲三人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但却也被她们的嬉笑声所吸引。 “真真这是你贝贝哥,这两个是你弟。二妮子你得全叫哥哥。”李辉领着两个女儿来到哥仨的面前,微笑着向女儿介绍完,便又转身去招呼大人们进院。 “你好李真,你好李萌。”虽然在前世只跟这俩个妹妹有数面之缘,相处时间加一块也不足一月,但对她们印象极好的张贺,微笑着向两个妹妹问好道。 “你怎么知道我俩的名字?”妹妹李萌望着张贺问道。 “听我姥姥说的,这是给你们的礼物。”自知失言的张贺,赶紧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来两个小礼物递到了姐妹俩的手里。 “什么呀?给我看看。”贾奕一把抢过李真手里的礼物说道。 “有你什么事,我送妹妹的。”张贺瞪着眼厉声道。 “不就是橡皮转笔刀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家多的是。”贾奕翻着白眼将东西塞还给李真的手中说道。 “谢谢哥哥!姐,你看,这中间是转笔刀,两头一边是刷子,一边是橡皮。咦,这面还有个小镜子。”妹妹李萌兴奋的摆弄着手中的礼物对身旁的姐姐说道。 “爹说不能随便要人家东西。”也不知是因为贾奕的无理,还是因为家规甚严,或是因为自己倔强的性格,总之在听完妹妹对礼物的一番夸奖后,李真便皱起眉责怪妹妹道。 “我没要啊,这是哥哥送咱们的,又不是咱们要的。”李萌将握着礼物的小手背到自己的身后争辩道。 “呵呵,李萌说得对!我是你哥,你得听我的。快收好喽,以后上学用得着。”张贺微笑着的对姐妹俩说道。 “干嘛呢你们,怎么还不进来呀。”舅妈淑娟发现几个小孩没跟着进院便又出院来叫。 “好咧舅妈。”张贺应了一声,随即冲妹姐妹俩挤了一下眼睛,也没再去理会自己的两个表弟,便率先向院里走去。 待向院中各位长辈问过了好,陪着也是“第一次”回老家的四姨小姨和弟弟们参观了一番自他十五岁母亲去世那年陪姥姥回来就再也没来过的,当下还是简陋无比的这座两进的院落。张贺又只身来到了位于前院南屋的厨房,对正在忙活晚饭的舅妈淑娟说道:“舅妈,我帮您做饭吧。” “不用,有你妹子帮我就行了。”舅妈话音未落,李真和李萌姐妹俩就一个抱着柴火,一个提着半桶水进了厨房。 “哇,你比我都有劲儿。”张贺接过李真手里的木桶感叹道。 “我们天天干活,自然比你这个城里的哥哥有劲儿。”李真骄傲的笑着对张贺说道。 “呵呵,我姐比哥哥都有劲儿。”李萌调皮的跟母亲笑道。 张贺冲姐妹俩笑了笑,转头冲院里的小哥俩招呼道:“吴鑫,贾奕,你们过来,有好玩的。” 继而等小哥俩进了厨房,张贺便指着土灶对他们说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没见过吧。一会儿你们一个负责拉风箱,一个负责添柴火。咱们一起帮舅妈做顿饭怎么样?” “真脏,我才不管呢。”贾奕嘟囔了一声转身就走出了厨房。 “这个怎么玩啊”吴鑫好像很有兴趣的看着风箱把手问道。 “你看着啊。”舅妈淑娟笑着蹲下身,在地上抓起了一把稻草,将其点燃后塞进了灶口里,随即便轻柔的拉动了风箱。 “好玩,也让我试试。”吴鑫立刻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尝试。 “哥,你坐这儿,别嫌脏啊。”李萌懂事的从旁边拿过一个板凳,塞到了吴鑫的身下。 “谢谢。”吴鑫回过头微笑着看了妹妹一眼道。 “他叫什么?”李真指着门外的贾奕问张贺。 “重要吗?你就管他叫事儿婆婆吧。”张贺一边帮舅妈择(zhai)着菜,一边随口说道。 “呵呵,哈哈,事儿婆婆。”小姐俩不禁被张贺的话给逗的哈哈大笑,吴鑫也在一旁乐的直捂肚子。 “有那么好笑吗?”张贺一脸懵懵的问道。 “哥,你真逗。”兄妹三人异口同声的笑道。不料这整齐的一声,竟也惹得张贺和舅妈淑娟噗嗤一声笑了。 诗云:稷下学宫百家栖, 未以贵贱分两仪。 倘若门第论高下, 圣贤去九存其一。 闲言少叙,“眨么眼”的工夫,就到了晚上9点,张贺的太姥姥见自己的儿子儿媳女儿姑爷,还有孙子孙女们还在推着杯换着盏,但小孩子们却都已睁不开眼。于是便起身举起一盏油灯,领着张母和张贺兄弟三人来到了后院的东厢,继而一边安排他们铺床睡觉,一边嘱咐道:“这里不比北京,晚上没电,你们四个这几天就睡这东厢吧。丽云你身体不好,也别前面去了,陪着孩子们早点歇着吧。你们两个秃小子不许闹啊,刚才都听你妈说了吧,得听你二姨的话,要不然打屁股。” “太姥姥别走,太黑了,我们害怕!”吴鑫和贾奕在太姥姥刚要举灯离开时,发觉屋子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故而大叫起来。 “你们这秃小子,还没俩小妮子胆子大呢!得,给你们点上灯。”太姥姥满脸鄙夷的顺手从一进门的柜子下摸出了一支灯盏,借着手里煤油灯发出的微弱的光,往灯盏里倒上了一点煤油,并引着了灯芯。这才又嘱咐了一声“早点睡吧”转身走出了屋门。 没一会儿,张贺的俩个表弟就在张母轻柔地歌声中进入了梦乡。只有张贺还趴在床上静静的欣赏着灯盏里一跳一跳的火苗,跟母亲小声道:“妈妈你看那火苗像不像一只小黑龙,正飞上屋顶变成乌云呐?” 张母听到儿子的话,也看向那从火苗里冒出的黑色烟柱,答道:“还真像,你看那奔向天花板的烟柱正一圈一圈的晕开呢。” “那就是乌云。妈妈,您喜欢这个味道吗?”张贺边说边又好似感怀童年似的用鼻子深吸了一下这屋子里所飘散的煤香。 “不好闻,闻多了脑袋疼。你也别支着了,赶紧睡吧。你看你弟弟都打起呼噜来了。”张母说完便下地吹熄了油灯。 张贺躺在床上望着上方的蚊帐,小声跟母亲说道:“妈,我把您给我买的那两个橡皮转笔刀给李真和李萌了。” “啊,你昨天让我买来就是为了送给她们呀,你不用吗?”张母惊讶的稍稍提高了音量问道。 “我不用。”张贺干脆的答道。“真不用?” “不用?怎么了?”张贺不解的转头看向母亲。 “那你可不许再拿同学的了?以后喜欢什么就跟妈妈说。”张母好似话里有话的提醒道。 “啊?...哦。知道了!妈妈睡吧。”张贺先是疑惑了一下,继而瞬间明白了母亲话里的意思。 原来,关于这个“橡皮转笔刀”还真有个典故。那是在张贺刚上学前班的第二周,也就是他穿越回来的前十天。就在课间,他看见班里一帮同学都围绕在一位叫“霍薇薇”的女同学身边好像在争着看什么。于是他也好奇的凑上前踮起脚往人群里看了看,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位女同学正在向大家炫耀她手里的“新式橡皮转笔刀”。这不禁也让当下的他感到羡慕不已。 所以在下学后,他便也磨着家里人给他买,但不料一连六天都遭到了家人的拒绝。于是,他便在一天的中午,故意提早到学校,从人家的铅笔盒中偷走了这件东西,且在下午放学前老师为此事实行全面搜身检查中,他竟偷偷地将其掖在了裤子松紧带上的接缝处莫混过了关。但不料却在回家后被母亲发现,且母亲立刻就道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但张母并没有因此打他或是骂他,而是在第二天中午午休时,特意从单位跑回来,陪他一起提前来到学校,让他故技重施的悄悄把东西放回了人家的铅笔盒里,并拉着他去找班主任老师“自首”。虽然这件事并没让张贺受丁点儿皮肉之苦,也没让他听到半分责骂之言,但他的心里却感觉比挨打挨骂还要难受。故从这时起,直至今日,张贺就再也没有私自拿过人家的东西。 第十三章 失而复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里各屋的人们还都没有起床,但张贺却早已穿好了衣裳。此刻的他正端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手里捧着昨晚被他形容成会飞出小黑龙的那支灯盏,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在细细地打量,。 “没错,就是这支。”张贺端详了半天终于可以确认,这支在他的手上有些分量,大约十几厘米高,底盘有精美的如须弥座的纹饰,立柱好似骨节,油盘呈正圆形的灯盏,就是他在前世省亲之行中,因为觉得有趣而向太姥姥索要,并在得到了太姥姥的同意后将其装进了母亲的包里,但却因回京那早他急着去厕所,而将其托付给了母亲,却没成想,被好奇的母亲拿出来观瞧时,被姥姥和姨妈们以“会弄脏母亲的包”为由,让母亲“别惯着自己”将其偷偷的还给了太姥姥。最终在一年后,被太姥姥以五元的价格就给卖掉了的那支灯盏。 “是像从前一样拿着它去找太姥爷太姥姥直接要?还是跟太姥爷他们说清它的价值?”此时的张贺心里很是纠结,虽然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得到这支灯盏,这也正是他在三天前的那个夜里盯着日历傻笑的原因。且他为了避免重蹈前世的覆辙,还特意为其准备了报纸。但现在的他终究不是三十年前那个只觉这个物件有趣的小孩,他知道这是青铜器,更知道它的价值。 “开口要,虽然既非偷也非抢,但我心里怎么那么难受啊?我这个应该算是骗吧?如果跟太姥爷他们说清了它的价值,他们会信吗?不会还像上一世,为了区区几块钱就给它卖了吧?但如果他们信了我的话呢?那李真和李萌就不会像我一样,因为上不起学而早早出来工作,这算是帮她们吧!但是也没准儿会引起一场比我家还严重的家族之争。”不愧是处女座的张贺想的就是多,只见他开始为难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贝贝,你干嘛呢?你能过来帮妈妈捏捏头吗?妈妈的头又开始疼了。”已被头疼病折磨了一年有余的张母,本来没打算去叫坐在凳子上摆弄油灯的儿子,但当下看见儿子开始在屋里走起柳儿来,这才面露痛苦之色的开口唤儿子。 “您头又疼了。”自然知道母亲患得是垂体瘤,也知道这次省亲之后,母亲就要去医院做开颅手术的张贺,立马放下了油灯,疾步来到床前,伸出小手为母亲捏起头来。 “妈您好点了吗?”张贺一边为母亲捏着头一边问道。 但张母却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的没有说话,过了半天,才小声念叨了一句:“妈妈脑子里长了个瘤子,得开刀。” “我知道”张贺一边为母亲捏着头一边望着窗外答道。 张母闻言立刻睁开了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姥姥说的。”张贺见母亲的眼神开始变冷,故又忙改口道:“那就是姥爷说的,要不就是小姨。我忘了。” “胡说,我跟谁都没说过。”张母好像是被头痛折磨得实在有些乏力,故说完这句便又闭上了眼睛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眼对他小声说道:“妈妈这手术风险挺大的,没准...” 见母亲眼圈瞬间红了,张贺立即用小手捂住了母亲的嘴,同时用坚定的语气对母亲说道:“妈,您别害怕,没事的。好人有好报,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张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两眼闪着泪光对他说道:“妈不怕,妈就是不放心你,怕万一...” “没有万一,您一定会好的,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自然知道母亲后半句要说什么,更知道手术结果的张贺,用更加坚定的目光看着母亲说道。继而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旁柜子上的灯盏,好似又做了一番心理斗争,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冲母亲说道:“妈,您先等我会儿,我出去上个厕所,回来我再帮您捏。”说完,张贺便拿起灯盏向屋外跑去。 不到片刻工夫,他就来到了前院正房西屋的太姥爷的房间门口,只见他先是长吁了一口气,又看了看手中的灯盏,才朗声冲屋里问道:“太姥爷,太姥姥,您们起了吗?” “贝贝吧,快进来,外面冷。”正在喝水的太姥爷忙招呼道。 张贺进了门,也没再绕圈子,直接就迫不及待地开门见山道:“太姥爷太姥姥,您们能把这个油灯送给我吗?” “油灯?什么油灯?这个啊!你要这个干嘛呀?怪脏的!”太姥姥一边在梳妆台前梳着头发,一边冲张贺这边扫了一眼道。 “它又精致又有趣啊,您看这根白色的绒线像不像一条小白蛇,它正顶着黑色的脑袋在水里蜿蜒着探出头来呢。”张贺一字不差的用上一世他所说的话,夸奖了一遍手中灯盏的美,而蜿蜒一词,也正是他在那时所新学的词。 “行,让你姥姥给我那屋买个新的,我就把这个送给你。”太姥姥笑着对张贺说道。 “真的给我了,谢谢太姥姥。一会儿赶集的时候我去给您买个新的来。”张贺说完便假装兴奋的蹦蹦跳跳的跑出了屋。 “哎,不用你买,你太姥姥跟你逗着玩呢。你饿不饿啊,吃块点心呀。这孩子!”太姥爷手里捧着一块点心,掀着门帘冲已跑出外屋门的张贺喊道。 但张贺却没有再去回太姥爷的话,而是只回头冲太姥爷那屋看了一眼,便有意避开了太姥爷那屋的窗户,紧走几步来到房子的西侧。继而这才放慢了脚步,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轻咬着嘴唇,一边往回走,一边傻傻的望着院中由稻草和黄土“装饰”的房屋,听着这宁静的村庄里不时传来的鸡鸣声,不知不觉他竟感觉鼻子一酸,眼睛瞬间就红了。此刻的他,也弄不清自己心里面到底是激动,是忏悔,是自责,还是委屈。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他复杂的情绪中,绝对没有半分的喜悦。 “你拿着油灯出去干嘛了?这天都亮了。”正在穿衣裳的张母见儿子进了屋,便立即开口问道。但不料却见儿子只是呆呆的望着自己也不说话,故又问了句:“怎么了?” “嘘”好似才回过神的张贺,冲母亲做了个嘘的手势,随即这才一边观察着还在熟睡的两个弟弟,一边小心翼翼的取下了挂在床头上的母亲的包。从包里轻轻地拽出了报纸,将手中的灯盏包了一个瓷密,将其塞进了母亲的包里。继而才又将包重新挂回了床头,向母亲招了一下手,引着母亲走出了房门。待母亲跟着自己进了院儿,他才小声的跟母亲交代道:“妈妈,那个油灯太姥姥说给我了,我不想让我姨我弟他们知道。您帮我保密啊!” “我当怎么了呢?神神秘秘的,你给他们,他们也不要。”张母一脸不屑的小声对儿子说道。 “您头不疼了?”张贺见母亲比刚才精神了好多故而问道。 “没事了,就一阵儿。”张母笑着说道。 “妈妈,您有钱吗?我想给太姥姥他们去买个新的油灯。”张贺望着母亲的眼睛问道。 “呵呵,你倒不贪小便宜。行,一会儿跟你去买。但得先等咱家烧完香祭完祖才能去。”张母胡噜着儿子的脑袋笑道。 “小便宜?哎!我的老娘啊,这可是青铜器啊!为了它,您儿子我可都成了家贼了啊。”张贺意味深长的抬着头望着母亲的眼睛在心中辩解道。 诗云:那年释手方是我, 今日豪取我是谁? 欢喜无心若是我, 以智欺愚又是谁? 第十四章 再遇机缘 上午九点,吉时将至,大人们开始着手准备祭祖事宜。霎时间,太姥姥的两进院子除了一进院门的牛棚以外,不论是屋里还是屋外的地上都被铺上了鞭炮。 只见一挂挂首尾相连的小红鞭儿犹如两条赤龙一般,从后院正房的供桌前呼啸而出,一条行东路,一条踏西路的,在前院正屋前完成交汇,最终在院门口伸展成了八字形。倘若你能从天空上往下看,你就会发现这两条“赤龙”在院落中所拼出的图案正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葫芦形,所代表的寓意即是“福禄无边”。 “太姥姥,为什么鞭炮要进屋啊?”在后院的堂院,与一众孩子正看着大人们一通儿忙活的张贺,突然跑到正房,指着地上的鞭炮,向正往供桌上摆着贡品的太姥姥问道。 “驱邪保平安啊。”太姥姥没有看他,而是一边摆着贡品,一边面露微笑的答道。 “您不怕给东西崩着了呀?”张贺关切的追问道。 “这小鞭没事,再说也没真进屋,就是在屋门口往里头一点转一圈又出去了。”太姥姥转过身指着地上的鞭炮对张贺说道。 “每年都是这样吗?”实则在前世已经历过一次的张贺,仍充满好奇的追问着太姥姥有关祭典的风俗。因为上回,他所有的注意力全在太姥姥那斜襟的蓝布衫,深色的缅裆裤,黑色的绑腿带,以及典型的中国式抓阄和那真的只有3寸长的“金莲”上。 “是啊,但只有中秋,冬至,除夕这三天才是这样,平时初一十五只供三炷香。”太姥姥微笑着对张贺说道。 “是只许男的拜,女的不让拜吗?”张贺背着手像个民俗学院的学生似的继续对太姥姥“采访”道。 “不是,只要是咱家的子孙都可以。”太姥姥笑道。 “在老年间也是这样吗?”张贺开始刨根问底了,一直以来只要是老年间的事情他就感兴趣,这也许正是他当年能看上灯盏,后来喜欢上厨师,再后来从事上导游的缘故。 “老年间?你这小子,说话真逗,跟个小大人似的。以前啊,祭祖这事儿只有家中的男丁才可以,出了门的闺女都不行。但现在没这规矩了,只要是咱家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姑爷媳妇都可以。但是中秋节不许男的拜,小年不许女的拜。这叫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太姥姥满面慈祥的对这个重外孙解释道,至此也开始对张贺这个小孩比其他孩子多了几分关注。 10点整巳时正,在太姥爷的一声令下,张贺的小姨点燃了供桌前两条“长龙”的引线,一时间院里院外响声震天,随之便也让家族上下一众人等开始在前院“集结”。 “你们三个小子就跟在我们后面,看我怎么做怎么说,你们照做就行啦。”鞭炮响毕,张贺的太姥姥便拿着一大把还没点着的香,一边分给众人每人三支,一边特意对“头次”来农村省亲的小哥仨嘱咐道,之后便开始了祭拜祖先与众神明的祭典。 只见这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以辈分排序,三人一排,三人一排的整齐的跟在张贺太姥爷与太姥姥的身后,也如长蛇一般挨个向门神,牛神,灶神,仓神等诸神鞠着躬行着礼,听着并重复着太姥姥所说的每一句祷告词。最终来到了位于后院正屋的供桌前,并将手中的香交还给太姥姥的手中,逐排向供桌上的排位行三拜九叩大礼。最后再由太姥姥将一大把香全部点燃,插进供桌上的香炉里,以此祈求整个家族能够得到神明与祖先的庇佑! 而在这场祭典中,表现最为虔诚的应该就数张贺了。他不仅在跟随大人身后重复太姥姥的祷告词时就是最大声的一个。而且在向祖先与神明的牌位行三拜九叩大礼时,他也能将让自己的头在与地面接触一刹那,传出“咚咚咚”的响声。 他这么做,倒不是为了哗众取宠,而是真心想祈求神明和祖先能够眷顾他的母亲。虽然他知道母亲的开颅手术一定会成功,也知道母亲最终会扛住手术后的那场突如其来的打击。但作为穿越回来的他来说,还是会对“蝴蝶效应”一词感到心有不安。 神明是否知道他这份心思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却让站在供桌旁一直看着他的太姥姥很是满意。故而老人家便偷偷的往他兜里塞了一块钱,又从供桌上拿下了一块糖果,悄悄地擩进了正准备行第三拜的张贺的嘴中。以至于张贺一边磕着头一边向太姥姥还以微笑时,又无意间让他发现了供桌下躺着的一支瓷瓶。 “这难道是...不会吧!”待祭典礼毕,大人们都去了前院忙活午饭,弟弟妹妹都争着管太姥姥要“赏钱”和供桌上的贡品的时候,张贺却悄无声息的捡起了供桌下的那支瓷瓶,蹲在地上背对着弟弟妹妹们开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 “不会吧。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中国五大名窑里的哥窑吧?我的妈呀!我几时有过这般好运气啊!我上回怎么没看见啊?哦,对,上回光顾着看太姥姥的三寸金莲了,压根就没往别处看。”张贺一下子就将这只灰青色,瓶身大概有自己两只小手高,造型像是观音手里的净瓶,只不过大上了几号,且在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不规则裂纹的瓷瓶,与他无数次在博物馆中为客人们讲解的哥窑瓶联系了起来。这不禁让他顿时激动地仿佛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开始一遍一遍的提醒着自己“淡定,淡定。” “表层有明显乳浊感,釉面较厚。开片不规则,明黑暗黄,这就是金丝铁线!紫口铁足呢?”张贺只觉自己的小手已激动地开始微微在颤抖,但他还是举起了瓷瓶开始观瞧其口足。 “瓶口釉薄呈黑紫色,底足无釉现黑边。全中,我的天哪!跟博物馆里的哥窑的特征完全一样。”想到这里,张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于是,他便先让自己定了定神,使劲的咽了一口吐沫,之后才将瓷瓶又重新放回到了自己的脚下,声音有些颤抖的指着地上的瓷瓶,冲太姥姥问道:“太姥姥,这个碎瓷瓶您还要吗?” “太姥姥,您千万得说不要啊。”从未感受过一秒钟的时间会是如此漫长的张贺,死死的盯着太姥姥的眼睛祈祷道。 “啊!什么瓶子?”太姥姥闻言立即回过头冲张贺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便又扭回了头,一边继续给孩子们分发贡品,一边毫不在意的说道:“那个瓶子是不是碎了?你可别扎着手啊”。继而又诧异的转头冲张贺说道:“嘿,你这孩子老捣鼓这脏了吧唧的东西干嘛呀?快过来吃块点心,吃贡品胆子大。” “太姥姥我不爱吃甜的。”也不管这回太姥姥应没应自己,张贺便难掩激动的抱着瓷瓶跑回了屋。且一进门,他就将门里的门闩插入了槽口中,迅速的将瓷瓶放到了床上,一把拿下了挂在床头上的母亲的包,从里面取出了已打包好的灯盏,撤下了裹在灯盏外的几张报纸,将瓷瓶小心翼翼的裹了个严实。 “不行!这俩个一个是铜的,一个是瓷的。不能放一块儿。看来还得找个包。”张贺生怕瓷瓶有什么闪失,故想到这里,便又将灯盏塞回到母亲的包里,随即便抱着瓷瓶躺在了地上,用两只脚蹬着地面,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身体挪动到床下,随之慢慢扭过身,将包好的瓷瓶放在了床腿旁边的角落里。这才满意的从床下又挪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拉开门闩向院里走去。此刻的他全然没了在今早得到灯盏时那种复杂的心情,取而代之的尽是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诗云:曾闻留仙话鳖精, 冯生得遇报恩情。 自叹无德逢际会, 岂料叩首见瓷瓶。 第十五章 化学反应 张贺刚一走出屋门口,就被虽顾着吃,但也看见他抱着个什么东西回了屋的贾奕和吴鑫堵了个正着。只见二人异口同声的冲他问道:“贝贝,你刚才抱的是什么呀?给我看看。” 张贺虽觉不妙,但正处于兴奋之中的他,还是好似跟没事人一样,微笑着冲俩弟弟玩笑道:“没什么,你们最好别看,我怕你们看了该现出原形了。” “什么?”小哥俩不禁面面相觑道。 “哦,对了,这时候《西游记》还没上电视呢!”张贺突然反应过来,随即便笑道:“尿壶,你要吗?” “不要,你真脏。你看你身上和脑门还全是土呢。”贾奕斜愣着眼一脸鄙夷的看着张贺说道,吴鑫则在一旁傻笑。 “去不去赶集?买点好玩意儿去。”张贺突然转移了话题道。 “去。”小哥俩异口同声道。至此小哥三便一起来到了前院开始各自召唤起自己的老妈。 “你俩就跟你二姨去吧。”与自己三妹正坐在前院掰玉米的张贺大姨冲儿子和外甥吩咐道。 “我二姨没钱,没法买好玩意儿。”“对,我二姨没钱。”贾奕和吴鑫一前一后一如既往的口无遮拦道, “买什么好玩意儿,逛一圈得了。”大姨看了一眼已站在哥仨身旁的张母,故作生气的皱眉道。 “二姨有钱,走吧。”张母微笑着接过话茬对外甥道。 “我妈说你老请病假不上班,你哪有钱啊?”完全继承了母亲“神韵”的贾奕横着眉对张母说道。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家教,跟你姨说话还老你你的,你不会说您吗?”在前世从小到大都不曾说落过弟弟半句的张贺,此时竟一下子被贾奕的话给惹毛了。满脑子瞬间就被贾奕那副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总摆出的鄙夷、傲慢、不情愿的嘴脸给填满,差一点没忍住上去给他一拳。 张贺三姨见张贺一步就跨到了自己儿子的面前,怒目圆睁的瞪着儿子的脸,好像要吃人一样,立马就跑过来护短道:“童言无忌,我们就这样,干嘛呀这是。” “切,妈,咱走。”张贺实在不屑与此母子纠缠,故只低头笑了一下,拉着母亲往外走。 “哥,我跟你去。”只觉自己的表哥跟以前大不一样的吴鑫,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追上了张贺。 “哥,我俩也去。”李真李萌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追了过来。至此一行五人便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向着村西头的集市走去。 “几天一个集来的?”张贺边走边向俩妹妹问道。 “五天一个集。”没等李真开口,李萌便抢话道。 “油饼还是两毛钱一串,论斤幺吗?”张贺脑中还存留着在上一世赶集时被骗的画面,故开口笑问道。 “是呀,你怎么知道?”小姐俩异口同声道。 张贺冲妹妹笑了笑,转头对身边的吴鑫煞有其事的嘱咐道:“一会儿你要是想吃什么,就让妹妹开口去问价,咱俩都别说话,要不一准儿得被人宰。” “为什么呀!”吴鑫满脸不解的对张贺问道。 “因为咱们不是她们这儿的人呀!你忘了上回人家是按两毛钱三个卖给咱们的。”张贺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秃噜了,故又忙掩饰道:“也没准啊,我瞎猜的。” “上回,什么时候?”吴鑫更加不解的追问着,同时也“帮”张贺引来了张母和李真李萌充满问询的目光。 “哎,小孩就是小孩,揪着一个词不放。”张贺心里想着,忙又胡说道:“我说的是上回在北京,咱俩去买桃的事。” “没有啊,我没跟你去买过桃啊?”吴鑫坚定地说道。 “是我记错了,还是你忘了?要不然就不是跟你,是跟小姨出去那回。”张贺只能继续胡扯道。 “肯定不是我。”吴鑫一脸诚恳的说道。 正在这时,李真忽然指着路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对张母说道:“到了,出了口就是。可热闹了。”无意间也正好帮张贺解了围。 “这边是卖菜和卖吃的的,前面是卖家饰的,再往前是卖牲口的。咱们就顺着往前面溜达,一会儿从前面可以直接走小路绕回家。”没少与父亲来集市买卖东西的李真,像是导游一样指着众人面前这条笔直的,两侧都被小摊塞满的长街说道。 “那咱们就往前溜达。”张母轻轻地拍了拍孩子们的后背,随即又对四个小孩嘱咐道:“都走我前面啊,真真你拉着妹妹,贝贝你拉着吴鑫。你们想吃什么就跟二姨说,二姨有钱。” “我想吃糖。”孩子中最小的李萌赶忙接话道。 “不行,爹娘说不许吃糖,牙不好。”李真一本正经的说道。 “就吃一块。”李萌娇滴滴的对姐姐撒娇道。 “走,买糖去。”张母笑着对姐俩说完,便“轰”着四个小孩汇入了人流。一时间好不热闹,嬉笑声,砍价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不多时,李萌和吴鑫的兜里就被各色糖果给塞满了。 “贝贝哥,真真姐你们俩不要吗?”吴鑫一改与贾奕狼狈为奸时傲娇的模样,破天荒的关心起一直往他兜里塞糖,却一个也没往自己口袋装的表哥表姐来。 “你吃吧,我不要。”李真和张贺异口同声道。 “二姨,你吃一块吧。不对,是您吃一块吧。”吴鑫笑嘻嘻的看了一眼张贺,举起握有糖果的小手向张母礼让道。 “嘿!这是化学反应吗?前世总让着他们,也不曾见他如此。这两天对他们总是爱搭不理横眉冷对的,他倒变乖巧了。这还又叫上哥了,还知道称呼您了。难道他们以前那样是被我惯得?”张贺笑呵呵的望着吴鑫的脸在心中嘀咕道。 的确,张贺从小到大都很疼他这两个弟弟,以及后来由他四姨小姨所生的两个妹妹,不论是为他们跟别人打架,还是为他们背黑锅,或是给他们零用钱,请他们吃大餐,给他们买鞋买衣服,他都心甘情愿。且也从来不在乎他们对自己的称呼与态度。 可是自从张贺与他们的母亲冲突后,他们之中就再没有人去联络他这个哥哥,哪怕是问问冲突的缘由和始末,或是在那时年轻人都玩的《开心网》上留下“足迹”,这些统统没有。甚至就连在张贺签字卖房两年后的一天,他们在崇文门的一个商场中与张贺一家相遇,且作为哥哥的张贺主动跟他们打招呼,让自己的女儿喊他们叔叔姑姑,他们也不曾在脸上显现出哪怕是半秒当张贺一家是亲戚的态度和表情。虽然这不禁让张贺感到格外寒心,但终究冤有头债有主,张贺始终也没将他们看作“仇人”。 而此时的张母自然也发现了小外甥的变化,故也忙笑道:”“二姨不吃,你吃吧,但一天只许吃一块啊。” “好的二姨。”吴鑫将糖果塞回到裤兜笑着答应道。 “妈,那边有卖油灯的。”张贺突然指着斜对面一个摆放着几盏带玻璃罩的油灯的小摊说道。 李真顺着张贺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说道:“哥,你要买油灯啊?咱家有,等回去送你一个。” “对,我们那屋就有两盏,平时娘说为了省油,只许点一盏。”李萌也忙接过姐姐的话说道。 “我...”面对着妹妹如此天真无邪的脸,以及他能感受到的那两颗淳朴真挚的内心,张贺沉默了,此刻的他感到万分惭愧,他忽然有了想把那两个物件留给她们的冲动。 可是就在这当口,李萌却突然指着正前方不远处一个卖家饰的摊位说道:“哥咱去那边看看,那边的碗碟可好看了。” 第十六章 是真是假 李萌领着大家来到了这个仅有一平方米大小,被码满碗碟的摊位前,蹲下身子笑嘻嘻的用回家乡的口音跟摊主大叔打招呼道:“大叔,我又来了。” 摊主大叔好像跟这姐俩很熟,故先抬头打量了一眼穿着打扮都不同于他们当地人的张母张贺和吴鑫,然后才笑呵呵的冲李真李萌姐俩问道:“这是你家北京的亲戚?” “这是我二姨,这是我表哥和表弟。”没等妹妹开口,李真就好似一脸骄傲的答道。 摊主大叔冲张贺他们点了下头,随即笑着问李萌道:“今天带钱来了?你爹给你钱啦?” “没有。光看不买要钱吗?”李萌翻了个白眼,随即便拿起了一只漂亮的碗回头冲俩哥哥说道:“哥你们看这漂不漂亮?” “嘿,你这大了不得比你姐还厉害。”摊主大叔笑道。 “多少钱一个来着?”李萌转回头一脸严肃的开口问道。 “5块。”摊主大叔边说边又抬头扫了张贺他们一眼。 “不是2块吗?”李萌睁大了眼睛惊叹道。 “那么贵,不就是一个带花的碗吗?李萌咱走吧。”李真只觉这个大叔很不实在,明明前两天还是2块的碗今天却变成了5块,立刻就有些不高兴的拉起妹妹就要走。 可就在此时,张贺却突然蹲下了身子,张手向李萌道:“给我看看。”于是便接过了碗,并用手指快速在碗底上摸了一圈,又翻过来倒过去的看了看碗上的图案,在心中嘀咕道:“口底光滑如婴儿之肌肤。瓷质细润,既轻且薄。攀枝牡丹,鲜艳亮丽,画工精制,轮廓线条清晰,摸起来还很有质感。这不会是...” “我靠,真的是皇家御用珐琅彩!”见那白璧无瑕的碗底上,外粗内细的两条蓝色边框内,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正是康熙御制,张贺差一点没激动地晕过去,心中顿时如五雷轰顶般大惊道。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置信自己怎会有这等好运气,从早上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他竟然连续遇上了三件穷旁人一生都难得一遇的珍品。 “难道真是知识决定了命运?难道每个时代都会赋予所有人相同的机会?天啊!我到底在前世还错过了什么?”张贺激动之余,不禁开始感怀起前世的人生。于是平静好一会儿,才又看着身边的李萌心中暗道:“小妹你可真有眼光啊!这可是中国瓷器史中鼎鼎有名的清三朝珐琅彩,康雍乾皇家的御用之物啊。得,既然为了我家的事儿拿了你们的哥窑瓶和青铜灯盏,这个就当是哥哥还你们的人情吧,哥哥今儿个一准儿帮你拿下。” 想到此,张贺便故作毫不在意似的,将瓷碗重新交回到李萌的手里,伸手又取过摊位上的另一只碗。本想借此以作褒贬,好去迷惑摊主,让摊主不知道他心之所属。可是谁又能想到,他拿过的另一只碗竟然也是“康熙御制”,这不禁让张贺开始怀疑起这些碗的真假。于是他又接二连三的拿起了所有如出一辙都描绘着精美花卉图案的碗细细的观察起来。 “我靠,这黄的也是。不会吧,这粉的也是。怎么可能?一摞五只碗竟然都是康熙御制。”张贺一下子懵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些碗,竟然都是康熙御制的珐琅彩。他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了,心中开始不停盘算:“全是真的?有这概率吗?以前只知道河北这边有个李莲英,没记得出过什么一品大官啊!真要是当年皇上赐给谁的,也不会一赐赐一摞吧?难道是清末的时候,太监给偷出宫的?要不就是溥仪出宫时带出来的?可是人家皇上奔东北了呀!没听说来过河北呀?哎!傻了!知识一下子不够用了!这可怎么办呀?是买是不买呀?” 就在张贺犹豫之时,张母却忽然开口催促道:“走吧咱们,去看看前面有什么好玩意儿。别在这儿蹲着了,耽误人生意。” 张贺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又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摊主。随之把心一横,冲摊主问道:“这一摞要是都买了,能便宜点吗?” 没等摊主开口,张母就立即惊道:“买什么呀?你要这一摞碗干嘛呀?咱家又不是没碗。赶紧的,走人。”张母边说边用手使劲扒拉了一下张贺的头。 摊主大叔见张母脸色难看,便也道:“行了,跟你二姨走吧,等哪天有钱了,再过来买。” “一个三块,一摞我给您十五,您看行不行。”张贺轴劲儿上来了,丝毫没因弟弟妹妹的接连起身而有所动摇。 “你不走是吧?李真李萌吴鑫咱们走。”张母满脸不悦的“轰”着其余三个孩子就要走。 “妈!”张贺用两腿挡着地上的碗,皱着眉向母亲喊道。 “大姐要不就给孩子买一个吧,孩子这是真喜欢呀。”摊主不失时机的望着已走出几步的张母笑道。 “我再问你一遍,你走不走。”张母厉声道。 “哎呀!这怎么办呀?”张贺见母亲很是坚持,但又实在不愿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故只得心又一横,对母亲说道:“妈,您过两天就要做手术去了,您就不能提前送我一个新年礼物啊。”说完,张贺就后悔了。因为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在暗示母亲有可能过年都出不了院,甚至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送他礼物。 张母闻言自然也是一愣,顿了好几秒才缓过了神,继而这才又重新回转到张贺的身旁,冲他问道:“真喜欢呀?”看来儿子的话给她的心里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但张贺却没有因母亲的“回心转意”而感到高兴,相反,他只是充满愧疚的向母亲点了点头。 张母翻了翻自己的兜,冲张贺说道:“妈妈现在兜里只剩下5块钱,就给你买一个行吗?” 张贺冲母亲点了点头,随即便对摊主说道:“3块一个行吗?我这儿只有6块钱。”说着,张贺又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了太姥姥今早在祭祖时塞给他的一块。 但商人终究是商人。一见完全不通商道的母子俩已然交了实底儿,且已经准备掏钱了,摊主反而开始面露难色的坚持道:“真不行,这本来5块的,一下少了2块,这价砍的也太狠了。” “哥,咱走吧。别买了。”吴鑫突然开口道。 “是呀哥,这太贵了,买个普通的碗才两毛。咱还是走吧。”李真接过吴鑫的话道。 “但这确实挺好看的呀!”李萌再次蹲在了张贺的身旁,拿起张贺用双腿挡着的一摞碗中最上面的一支红色的碗道。 “大叔,您就便宜点,要不然我们真走了。”张贺边说边假装要把身下的碗递回到摊主的手中。 “这么着吧,四块,四块行了吧。谁让你们是李辉家的亲戚呢?”摊主突然松了口。 “4块也太贵了!”张母面露不悦之色的对儿子说道,同时冷冷的扫了一眼摊主大叔。 可正在这时,张贺身边却突然冒出来一个穿着也不同于当地人,且也操着北京口音的中年男人。只见他两眼死死的盯着李萌手里的碗,冲李萌伸手道:“小姑娘,给我看看你手里的碗。” 张贺见状立马就警觉的用手一栏,表情不善的给了这个男人一句:“李萌别给他。懂不懂规矩啊?我们这儿正谈着价儿呢!知不知道什么是先来后到啊!” 继而也没再看这个男人,便用命令的语气冲李真李萌和吴鑫道:“吴鑫你们三个,先把太姥姥上午给的赏钱借给我。” “哥,咱别买了,没准儿前头还有什么好玩意呢!”吴鑫闻言,立即皱起眉向张贺劝道。 “是啊,这个太贵了,哥咱去前头看看吧。”李真也附和道。 只有李萌仍蹲在张贺的身边小声嘟囔道:“我就想要这个。” “先借我,回去一定还你们。”张贺坚持道,随即便将手里的一块钱扔到了摊位上。李萌见状自然是喜出望外的赶紧效仿起张贺的做法,掏出一块钱扔到了摊主的脚下。 “行了,看把你哥给急的,赶紧掏钱吧。”摊主再次不失时机的捡起摊位上的两块钱,满脸堆笑的对李真和吴鑫说道。 “赶紧,回去一准儿还你们。”张贺也忙催促道。 “那好吧。”李真看了一眼张母,随即便也掏出了一块钱递给了摊主。吴鑫虽不情愿,但当下也只得照做,而张母也最终从兜里掏出了钱交到了摊主手上。 “诶,我们给了您几块呀?九块吧。您得找我们一块。”张贺忽然反应过来好像是给多了,于是便又冲摊主问道。 摊主数了数手里的钱笑道:“你是要两个哈?” “是啊,要不怎么给您那么多啊,您也不便宜点,要不然您给我们三个得了,您也甭找钱了。”张贺盯着摊主的眼睛道。 “行,但这样的给不了。”摊主攥着钱,低头寻么了一圈面前的碗碟,随意捡起了在他右手边的一个白色的小瓷盘递到了张贺的手上,说道:“这个本来卖2块的,一块钱给你了。” “嘿!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该找钱找钱。”张母立刻不悦道。 但张贺却低头看了一眼瓷盘,插话道:“行了,就这样吧。多给我们几张报纸啊。” “什么就这样了?找钱!”张母冲摊主伸手道。 “妈!”张贺抬头给了母亲一个眼神,随即便拿过了摊主递过来一沓报纸,将李萌手里的碗,与自己身下其中一个粉底的碗,以及白瓷盘用报纸裹了个瓷密,也没再说什么,便将其全部塞到了母亲的手中,站起身冲母亲傻笑道:“谢谢妈妈。”然后又好似江湖侠客似的抱拳跟弟弟妹妹道:“多谢了各位。” “你就嘬吧!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张母瞟了一眼满脸堆笑的摊主,很是不悦的瞪了张贺一眼,但张贺却没有害怕,仍旧一个劲儿的冲母亲傻笑着。 “哥,这碗你是送给我的吗?”李萌忽然小声问道。 “嘘。”不想让吴鑫吃醋,更不想让母亲知情,但心中早已有了安排的张贺,点头对李萌做了个嘘的口型。 “嗯”李萌机灵的看了一眼姨妈和哥哥姐姐,抿嘴点头道。 李真见这边终于完事了,便又招呼大家道:“走吧。前面还有好玩的呢?哥,你们见过真正的马和羊吗?”。 “马和羊,没见过,在哪呢?”吴鑫一扫刚才被赶鸭子上架时的郁闷心情,转而眼睛发亮似的,边问边催促李真李萌向前走。 至此一行五人又重新汇入了人流。但张贺还是有些不舍的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摊位,只见刚才那个男人已然手里攥着他所挑剩下的三个碗,正在给摊主交钱。 诗云:常叹世间事有偏, 难想鸿运近在前。 机缘因果天注定, 有人擦肩有人填。 第十七章 蝴蝶效应 “你回去怎么还你弟弟妹妹钱啊?”走在最后的张母忽然对身边的张贺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跟姥爷借!”张贺没有抬头去看母亲,而是微笑着看着前面的弟弟妹妹小声答道。 “就知道你得有这出!姥爷才不会借你呢!”张母满脸不悦的小声责怪道。 “一定会借的,您就别操心了。”张贺用力握了一下母亲的手,并抬起头望着母亲笑了笑。 “姥爷省吃俭用的,能借给你?让你这么瞎花?”张母不可置信的继续责怪着儿子。 “一准儿可以。”张贺坚定地答道。 不多时,李真便在一片兄弟姐妹的欢声笑语中带着众人赶完了集,引着大家穿过了几条胡同,又绕过了一条“大堤”回到了家门口。(大堤:很大的水塘的边缘) 继而便听见院里传来的贾奕犹如宰猪般的哀嚎声:“呜...妈,你给我打他们去,好疼啊,哇...”众人闻言不由得同时停下了脚步开始面面相觑。 “不会是说咱们呢吧?就因为咱们没等他,没带他去?”最为了解贾奕的吴鑫首先开口道。 “是这事儿婆婆自己不去的。”李萌板着脸说道。 “他刚才喊什么来着,说好疼啊,是不是?”李真问向众人。 “对,估计是在家淘气来着,被打屁股了。”张母只觉眼前这几个小孩说话很是有趣,故跟孩子们玩笑道。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张贺率先进了院,就看见自己的三姨正气冲冲的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于是便开口向三姨问道:“怎么了这是,贾奕怎么哭了?” “你弟刚才骑驴,被这边的小孩打了一下驴屁股,从驴上摔下来了。”三姨没好气的答道,随即便挂着这一脸怒色,好像是要找谁算账似的向院外匆匆走去。 “从驴上摔下来了。”张贺一边嘴里叨咕着,一边不由得心中一惊,立刻就愣在了原地。因为他清晰的记得,在前世从驴上摔下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前世我没跟贾奕较劲,而是因为贾奕说的那些话,我就放弃了去买油灯的计划,转而拉着妈妈留在家里去帮妹妹她们烧火做饭。等这哥俩回来了,我们才一起去骑得的驴。最后轮到我骑时,才遇到了那帮看我们不顺眼的小孩,他们跑过来打了驴屁股,我才被摔下来的。怎么这一世,成了贾奕了呢?” 张贺呆呆地望着地面,在脑中梳理着其中的缘由,忽然他好像是有了答案,不禁在心里惊道:“蝴蝶效应!绝对是蝴蝶效应。这一世我帮老妈拔份了,把他甩家里了,所以吴鑫对我的态度也变了,李真李萌也跟着我去赶集了,之后才有李萌领着去看珐琅彩瓷碗的事。而贾奕正因为在家里没事干,所以才会独自去骑驴。天呐,全变了,结果全变了。那我妈手术的结果不会变吧?” 诗云:蝴蝶展翅花中飞, 未料千里引风雷。 动身只须牵一发, 人生顺逆怨得谁? “哥,你怎么了?那事儿婆婆没事吧?”李真见表哥有些发呆,便用手推了推张贺的胳膊问道。 “贾奕怎么了,三姨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吴鑫也追问道。 “从驴上摔下来了。走,咱们看看他去。”张贺说完,便领着弟弟妹妹进了西厢房。 “哟,还哭呢?那么疼呢?”张贺一进屋门就看见姥姥正帮趴在床上露着屁股的贾奕在抹药油,于是不禁笑着对贾奕问道。 “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我讨厌你们。呜...”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正露着屁股有些难为情,还是因为责怪兄弟姐妹没带自己去赶集才让自己遭此横祸的贾奕,边哭边咆哮道。 “你们也是,他小就让着他点。他脸薄,就叫着他点。不就没这事了吗?瞧把我们给摔的。”张贺姥姥瞪了一眼张贺说道。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对长辈没礼貌还有理了?我们拦着他不让他跟着我们了?我们让他自己去骑驴了?我们打的驴屁股呀?您可真行。”早已受够了在前世不管弟弟妹妹对与错,屎盆子全得扣自己脑袋上的张贺,没有再像前世那样点头称是,而是义正言辞的跟姥姥掰吃起理来。 “你看把你三姨给气的,偏要找人家算账去。这可怎么弄,以你三姨那脾气再惹出什么事来。这趟老家回的,真闹心。”张贺姥姥胡噜着贾奕的屁股嘟囔道。 “我三姨认识人家吗?知道人家住哪吗?撑死骂会儿街出出气,一会儿就得回来。”张贺没好气的说道。同时也在心里不悦道:“前世我摔了的时候,怎么也没人给我抹药啊。所有人就只会说,大小伙子摔摔打打更结实。怎么到他这儿就乱成一锅粥了。哼,就因为我大他小?我妈怂,他妈横?” 正在这时,屋外却忽然传来了太姥爷说话的声音,说道:“行了,丽芬。上哪儿找去呀。这村子千百口人呢?得了,消消气,孩子不也没事吗?” “有事儿就晚了,你们这儿都是什么人呀?不呆了!回家了,一会儿让李辉给我买车票去,我下午就走。”三姨张丽芬气急败坏的跟太姥爷甩起了咧子。张母见状忙拉了下她的胳膊。 “丽芬,你怎么跟你姥爷说话呢?”正在院里坐着与弟弟喝茶的李家长子,也就是张贺姥姥的大弟弟,张贺的大舅姥爷,突然站起身瞪着张贺三姨说道。 “怎么了,我就这样。”三姨张丽芬冲大舅怒怼道。 “丽芬,你别这样啊。”一旁的张母又拉了拉妹妹的手臂。 “你跟谁说话呢?你爹没揍过你吧?”大舅姥爷边说边要上前动手去教训这个“忤逆子”。 “行了大哥,孩子摔了,当娘的着急。正在火头上呐,有嘴无心。”向来只会和稀泥,当和事老,没什么大主意的二舅姥爷见状赶紧一把拽住了自己大哥打圆场道。 “大舅您消消气,她不是冲您,我妹说话就这样,有口无心。跟我们也是,跟我爸妈也是。”张母也忙上前劝说道。 “我儿子闺女,你儿子闺女,谁敢这样。都是被你姐和你姐夫给惯的。”大舅姥爷没去理会张母的话,而是止住了脚步一脸怒气的回头跟弟弟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趁上午这会儿工夫,也去集市上溜达了一圈的张贺姥爷,刚一进院就看见了这幅尴尬的画面,故而笑着问道。 “这就是你养的好闺女。”大舅姥爷指着三姨厉声道。 “爸,您也刚回来?” “爸,你们干嘛呢?” 待上午收拾好了庭院备好了午饭,得空也去赶了个集的张贺的大姨四姨小姨,还有大舅姥爷家的四个儿女李素珍.李素彩.李强.李勇,以及二舅姥爷家的两个儿子李辉.李耀,也在此时进了院门,继而七嘴八舌的一边放下手中采购回来的物品,一边向各自的父亲打招呼道。 “刚才这娘儿俩牵着驴出去,也不知被哪的小孩打了一下驴屁股,驴一跑给孩子摔了。正着急呢。”一直在太姥姥屋里坐着说话,听着院里吵吵也猫着没敢出来的大舅姥姥,二舅姥姥和舅妈淑娟。这时齐刷刷的走出了屋门跟众人交代道。 “啊?!这还得了?”“严重不严重啊?”“摔成什么样了?”“没伤着骨头吧?”“谁家的孩子那么讨厌,打驴屁股干嘛呀?”“找他们家去。”“对,不能白摔我们呀。”“李辉,你们村里的孩子你认得全吗?” 一时间好不热闹,只有张贺姥爷一句话没说直奔了西厢房,且一进屋便开口问老伴:“摔下来后,怎么回来的呀?” “驴跑了,娘俩走回来的。”张贺姥姥答道。 “走回来的呀,那没事,肯定没摔着骨头。别趴着了,下地走走,看哪还疼?”张贺姥爷胡噜了一把贾奕的屁股笑道。 “姥爷,我动不了了,疼着呢?姥爷你给我打他们去。”贾奕委屈的跟姥爷撒娇道。 “他们是谁呀?你认识吗?”张贺姥爷坐在床边笑道。 “不就在哪站着呢吗?”贾奕趴在床上歪着头斜着眼,用手指着张贺他们说道。 “我嘞个去,你太逗了。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张贺被贾奕的话一下子给气笑了。 第十八章 预支压岁 “姑爷爷,您别听这个事儿婆婆的,他说谎。我们今天去赶集,他嫌我二姨没钱,所以就不跟我们去。自己在家偷着骑驴,是被外面的孩子打的驴屁股,跟我们可没关系。不信,你问我姐,问我哥也行。”李萌叉着小腰有条不紊的解释道。 “是的姥爷,真跟我们没关系。”吴鑫也忙附和道。只有李真看了张贺一眼笑而不语。 “都给我滚。”打小因为年龄最小,被全家人宠上天的贾奕,一见没人再让着自己立刻就撒泼道。 “这是我家,又不是你家,你凭什么让我们滚?该走的是你。”李真终于还嘴了。 “对,该走的是你。”李萌瞪着眼睛重复道。 “行了,都别说了。你们出去玩去吧,让他在这儿再趴会。”张贺姥爷见几个孩子吵起来了,赶忙劝道。 “哼,哥,姐,咱们走,不理他。”李萌说完,便立刻转身拽着张贺和吴鑫的胳膊向门外走。 但张贺却在刚要迈过外屋的门槛时,想起还有正事要跟姥爷说,于是又转身回屋冲姥爷道:“姥爷,您来一下。” “哥,怎么了?”不明所以的吴鑫冲张贺问道。 张贺回到门口冲弟弟妹妹小声道:“还你们钱呀!忘了?” “你管姥爷要啊?”吴鑫板着脸问道。 “不是要,是预支。等过年的时候,我就不要姥爷给的压岁钱了!诶,对了,我借你们钱的事,不许跟你大人说啊!”张贺生怕吴鑫升起不平之心,故解释完,也没等弟弟妹妹回话,就又小声说道:“你们先去别处玩会儿,我自己跟姥爷说。借钱买碗的事必须帮我保密啊,一会儿哥哥给你们一人两块。” “两块!哥哥你太好了,那我们先去厨房帮我娘做饭了。”李萌蹦着脚笑道。“不用哥。一块就行。”李真和吴鑫异口同声道。至此三人便高兴地往厨房走去。 “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什么事啊?”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站在张贺身后的姥爷笑着问孙子道。 “姥爷,您跟我来。妈,您也过来一下。”张贺分别跟姥爷和前院的老妈招了下手,引着他们回到了后院的东厢。 待进了屋,插好了屋门,请姥爷在窗户下的凳子上坐好后,张贺这才向母亲开口道:“妈,把碗给我。”。 “就在桌上呢。”早在自己三妹在前院跟长辈发作前,就已先将两个瓷碗和一个瓷盘放回到屋里的张母,指着桌上说道。 “妈妈,你真棒。”一下就明白碗怎么会跑到桌上的张贺,同时立出两只手的大拇指对母亲称赞道。 “这么贵,我怕拿着烫手。”张母故作生气的对儿子说完,便将其中一只碗拿到了父亲的面前,一边小心翼翼的拆开报纸,一边向父亲告状道:“爸,我今天拦了半天都没拦住,这可是您孙子号召那三孩子一起出钱买的。” 老爷子接过碗,转头看了张贺一眼,也没说什么,便慢悠悠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开始很认真的端详起来。 张贺见状赶紧笑么叽儿的来到姥爷的跟前,冲着姥爷的耳朵小声说道:“姥爷,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您看看这碗底的落款。” “你认识这四个字吗?”姥爷亮着碗底,扭头冲张贺问道。 “康熙御制。”张贺一脸认真的答道。 “你跟我说说哪个是康?哪个是熙?”姥爷指着碗底问道。“康,熙,御,制。”张贺指着碗底的每一个字答道。 “嘿,这么多笔画的字都认识?行啊,是个学习的材料。”老爷子微笑着看了张贺一眼,随即又冲女儿问道:“你教他的?” “我没有啊,他们刚才挑碗的时候,我一直站在旁边来着,我又蹲不下,可能是摊主跟他们说的吧?”张母解释道。 老爷子见不是女儿教的,便又转头问张贺:“摊主说的?” “啊,对对对!是摊主说的。”也不敢再假称老神仙云云的张贺应和完,又向姥爷问道:“您知道这物件是什么吗?” 老爷子端详着手里的碗,说道:“选木料,姥爷算个行家,瓷器姥爷可不懂。但看这外观和这重量应该不是普通货色。” “行啊姥爷,眼光可以啊!”张贺边称赞,边又开口问道:“姥爷,您以前当掌柜的时候。是不是见过不少好东西呀?您知道什么是珐琅彩吗?” 老爷子笑了笑,将碗递回到女儿的手中,摘下眼镜道:“呵呵,术业有专攻,哪就什么都见过啊?你说什么彩?” “珐琅彩!”张贺拿眼瞟着母亲手里的碗重复道。 “没听说过。”老爷子摇了摇头。 “不会吧!我看电视剧里的民国大掌柜,都见识非凡啊,您怎么能没听过呢,这可是当年皇上用的。”张贺急切道。 “电视剧?什么电视剧啊?”老爷子笑了笑道。 “哎,一着急又秃噜了。可不嘛!这家家户户都拥有彩电,已是80年代中后期的事了。”没敢搭茬的张贺冲姥爷笑了笑。 “这到底多少钱买的?”姥爷向女儿开口问道。 “四块。”张母没敢看父亲的眼睛,而是盯着儿子小声答道。 “四块!”张贺姥爷不禁惊叹了一声,继而又伸手向张母要过了碗,重新戴上花镜,比刚才更仔细了百倍千倍似的重新端详起来。直至片刻过后,才又重新摘下花镜,好似失了神似的,眼睛直直的将碗抵还给女儿,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真要是康熙的,倒也不贵。” 张贺终于松了口气,赶紧见缝插针的接话道:“姥爷,这碗是我管弟弟妹妹借钱买的,我能不能先管您预支一下压岁钱呀!” 老爷子闻言不禁回过了神,立刻就笑道:“呵呵,臭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越学越机灵了,你以后能当掌柜!” “您到底同不同意呀?我要的可不是三块,是六块。我答应给弟弟妹妹他们一块利息了。”张贺一下子骑到了姥爷的腿上,晃悠着姥爷的肩膀撒娇道。 “你倒是真大方!张嘴利息就是一块。”老爷子皱着眉,但脸上却仍挂着微笑的对他说道。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一张“大团结”即使是丢了,也不会伤筋动骨。但要是错过了机会,再碰上可就难了。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啊姥爷。”张贺叭叭叭的说道。 “这些词你都是从哪学来的呀?”老爷子边笑边用惊讶的眼神瞅了一眼一旁的张母。继而便把张贺抱下了地,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了钱,数出了十块交到了张贺的手里,说道:“冲我孙子说的那么头头是道,这钱姥爷给了。你也别六块啦,姥爷给你十块。” “爸,您还真给他呀!您别惯着他。我还指着您帮我教训他呢!”张母半嗔半笑的看着张贺说道。 “这钱不算你预支的,算姥爷奖励你好好学习的。以后想买什么跟姥爷说,不许再借钱了啊,听见没?”老爷子没有理会女儿的话,而是胡噜着张贺的脑袋一脸宠溺的说道。 “听见了,谢谢姥爷。”张贺感激地一下子扑进了姥爷的怀里。心中暗道:“姥爷,您瞧着吧,孙子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 “行了,走吧,去前院吃饭去吧。”老爷子说完便拉起张贺向屋外走去。且在临出门前又扭着头笑着对张母说:“丽云把碗收好了啊!没准我孙子这回还真就捡到宝啦!” 诗云:代代相传无始终, 龙生九子不相同。 恩威宠溺心存界, 施教还须辨叶丛。 第十九章 警报警报 “姥爷等会儿。”刚迈出门口,张贺就拉了姥爷一把,示意姥爷先停下。继而待母亲也走出了房门,他才一脸严肃的当着姥爷的面,冲母亲说道:“妈妈,您一会儿可千万别跟大家提我管姥爷借钱的事啊!” 张母闻言不禁一笑,看了父亲一眼说道:“哼,知道怕了?姥爷没教训你,我还不得请姥姥她们帮帮忙啊。” 张贺虽知道母亲是在逗自己,但也丝毫没敢放松,立刻就摆出一副焦急的模样,小眼神来回扫着姥爷和母亲哀求道:“别介啊妈妈,这要是跟姥姥和我姨她们说了,就乱套了。我挨顿骂事小,就算打两下屁股也没什么。就怕我姨她们知道了,偏要看,看了也觉得挺好,偏要拿走一个可怎么办呀?” “你想的还挺多?”张贺姥爷胡噜着张贺的头笑道。 “拿走一个就拿走一个呗,反正人家也出钱了,你正好不用管姥爷借钱了。”张母边说边挽起父亲的胳膊欲要往外走。 “妈妈,您先等会儿。”张贺再次拽住了母亲,一脸严肃的压低了声音说道:“您这不是挑事儿吗?吴鑫李真李萌每人都出了一块钱,这要是都看上了,给谁不给谁啊?” “呵呵,爸您瞅瞅,这么小就这么多心眼,长大还了得。”张母用手指轻轻点着张贺的脑门冲父亲笑道。 “呵呵,想问题想的还挺周密。好事!比你强!”老爷子笑呵呵的拉起张贺的手,说完便领着张贺向前院走去。 张母站在原地望着父亲和儿子的背影,满脸委屈道:“嘿,我怎么了?怎么什么事一到您孙子那儿,就全成好事了?” 不多时,爷孙三人便都来到了前院的正房。只见此时饭已上桌,长辈们也都基本落了座,吴鑫李真和李萌更是一人攥着一根老玉米,围坐在大人们特意为孩子们布置在正房东屋炕上的小炕桌旁,一边聊着天一边津津有味的吃着。唯独没见贾奕,于是张贺便向西屋的大人们问道:“贾奕呢?” “你弟还趴着呢。”三姨在西屋一脸不悦的喊了一嗓子。 “怎么还趴着呢?走,咱们看看他去。”张贺边说边冲吴鑫李真和李萌挤了一下眼睛,带着姐儿三奔向了西厢。 大人们见此无不夸赞:“嘿,这贝贝是有当哥哥的样儿啊!看弟弟没来吃饭,赶紧去叫去了。”“可不,大一岁是一岁。” 可大人们怎会知道,刚一离开他们的视线,走到西厢房的门口,张贺便回身冲姐弟三人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小姐三先在门口等,自己则好像一个侦察兵一样溜着墙边慢慢靠近了里屋的门,从门帘缝中窥探了一下屋里的动静。待确定了屋里的贾奕应该是睡着了,这才冲门口的姐仨招了招手,示意大家先都靠在墙上不要出声,自己则又走到门口往外边看了看听了听。 吴鑫见状以为表哥是要跟表弟开什么玩笑,于是立刻用小手捂着嘴,憋着笑冲张贺小声问道:“哥,咱们是要吓唬他吗?” 张贺冲吴鑫笑了笑,随即从兜里掏出了钱发给了每人两块。 李真低头一看手里的钱,立即就拿出了一块塞回到张贺的手里,同时小声说道:“哥,不用。” 李萌和吴鑫一见姐姐如此,也赶忙效仿起来,互相看着对方手里的钱拿出了一块,举着小手要塞还给张贺。 张贺见状立刻就皱起了眉,默不作声的来回推了几下,但岂料弟弟妹妹们就好像是跟他做游戏似的,一个个笑呵呵的你争我也争的很是坚持。于是在情急之下,张贺只得突然大声向屋里喊道:“贾奕,你没事了吧?”边说边掀起门帘走进了里屋。 “是啊,你屁股还疼不疼了?”吴鑫第二个进了屋。紧接着李真李萌也都进了屋,但是姐俩谁也没有说话。 “哼,你们走,我不想看见你们。”本来就没睡着的贾奕,躺在床上气鼓鼓的翻了个身说道。 张贺表情丰富的回头看了一眼吴鑫他们,一屁股坐到床边,用手推着贾奕的肩膀,说道:“行啦,有饭不吃,你是不是洒?东北话洒可当傻讲。吴鑫,兜里有糖吗?给这个洒子一块。” “哼,你才傻呢!”贾奕扭动着身体嘟囔道。 “你上午跟二姨张嘴闭嘴老是你你的,你对吗?你上幼儿园,老师没教你跟长辈说话得用您吗?还嫌你二姨没钱?你二姨是没你妈你爸挣得多,但哪次买好吃的少了你了?我要是没事找事,见天儿挑你爸妈理儿,跟你爸妈没大没小的,你乐意吗?行了,知道你冲着墙面壁思过,没脸见我们。但我们大度,不跟你计较了。我们宽恕你了。”张贺半开玩笑似的跟弟弟讲起了道理。 “你真讨厌。”贾奕摆手打了张贺一下,随即便笑了。而刚刚已被张贺的表情和话语逗得想笑又不敢笑,忍得直捂嘴直掐大腿的吴鑫,李真和李萌,也终于在此时放声大笑起来。至此,兄妹五人便又和好如初打打闹闹的一起走出了西厢。 “贝贝,太姥姥今天送你什么好东西啦。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呗。”张贺刚和弟弟妹妹们走进正房的东屋,还没来得及脱鞋上炕,便听见西屋的小姨张丽玲冲这屋喊道。 “是呀!什么好东西啊?给我们看看呗。”大舅姥爷家的李素珍姨妈,二舅姥爷家的李耀舅舅也笑着附和道。 “靠,坏了!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下怎么办呀。是拿是不拿啊?”张贺望着西屋心中嘀咕道。 可就在这时,已脱鞋上炕的弟弟妹妹们也开始好奇的问道:“太姥姥给你什么了?”,“什么东西啊?”“太奶奶什么时候给你的,我们怎么没看见啊?”,“是呀!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呗”。 “我就靠!完蛋!”张贺略显尴尬的冲弟弟妹妹们笑了笑,说了声“也没什么,我给你们拿去啊。”便转身走出了屋门。 只见他一边慢吞吞的往后院走,一边在心中翻江倒海道:“靠,靠,靠。怎么好?怎么好?怎么好?怕什么来什么!明明都已计划好,把青铜灯盏和瓶子带回去,把瓷碗留给李真和李萌。这下可好,弄了个鸡飞蛋打!只落了一个盘子,还不知是真是假。白让老妈生半天气,白让姥爷支持我半天,还白掏了10块钱!靠,难道这就是命吗?老天爷啊,你逗我玩呢?” 万般无奈的张贺抬头看了一眼天,随即在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要不那俩碗干脆就别给李萌她们了,我留着吧。起码甭管真假手里还有两件,也不算白回老家一趟。而且备不住李萌早就把这茬儿给忘了,刚才给她钱的时候,她不也没提吗?” 可是未过两秒,张贺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同时在心里自骂道:“你他妈还是人嘛?贼不走空啊?做坏事还做上瘾了?蒙完了太姥姥蒙妹妹。是不是你答应送人家李萌的,没人逼你吧?” 想到这里,张贺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大步流星的走回到屋里,一把摘下床头的包,从包里取出了裹好的铜盏,将其往地上上一放,又顺势俯下身准备钻入到床下去够瓷瓶。 但就在他的手马上就要触到瓷瓶的一刹那,他却又突然停住了。继而便见他两眼呆呆的望着瓷瓶,在心中说服自己道:“君子乐其志,小人乐其事。我拿了它是为了扭转家运,且我也不会忘了去报答太姥爷他们。但如果现在让舅舅和姨妈他们得了去,无非也就是换上几个钱,好东西也不得好用。爱谁谁吧,这个瓷瓶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看见。”张贺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而从床下退了出来,带着前世都难得在他脸上一见的从容,掸了掸身上的土,捡起了地上的铜盏,拉开房门走向了前院。 诗云:白壁遭墨染, 神佛体蒙尘。 忠孝两难苦, 惟时就势人。 第二十章 童真世界 张贺从屋里出来还没走出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再次举起手中的灯盏看了看,也不只是想起了什么,他竟将突然将裹在灯盏外的报纸给撕了个干净,并用手沾着油盘中所剩余的那点煤油,将铜盏的周身胡乱的抹了个遍,直至他的双手与灯盏全都沾满了油污,他才好似很“满意”似的跑到前院正房的西屋,一脸童真的举着铜盏向众人道:“就是这个,您们谁要看呀?” “嗨,我当什么呢?就是盏油灯啊!”大舅姥姥率先开口道。 “油灯啊。你要这个干嘛呀?北京又用不着。”张贺小姨好似很失望的看了一眼张贺手中脏兮兮的铜盏说道。 “北京有时也停电啊!这个小,省油啊!”张贺眨着眼睛道。 “哎呦喂,这么小就那么会过了,把家虎啊!”表舅李勇喝了口酒,对张贺玩笑道。 “拿过来给我看看。”大舅姥爷放下筷子道。 “给您。”张贺笑嘻嘻的将铜盏递给了面前的李辉舅舅,让其帮忙传给坐在里边的大舅姥爷,但心中却再次翻腾了起来。 “不是说还有个什么瓶子吗?”张贺大姨夹了口菜,看了太姥姥一眼,好似不经意的问道。 “瓶子拿起来就是碎的,还差点扎了我的手呢。”张贺没等太姥姥开口,便假装盯着自己沾满油污的手边看边抢话道。 “说不让你动,不让你动,你偏动。没扎着吧?让你舅妈看看。”压根就没把瓶子当回事的太姥姥开口道。 挨着舅舅李辉坐的舅妈淑娟,关心的握起张贺的手看了看,随即便笑着说道:“没破!呵!瞧你这手脏的。一会儿得先去洗洗手才能吃饭啊!不然肚子疼。” “你这孩子是真不嫌脏,也不擦干净了就给我!瞧我这手!”没看出手中油灯有什么价值的大舅姥爷,忽然放下油灯,向众人亮出手心道。 “呵呵,快给我大舅拿张纸。”“哈哈,快给我爸拿张纸。” 张贺大姨与大舅姥爷家的素彩姨妈一前一后的笑道。 “出去拿肥皂洗洗,这是油,纸哪擦的干净。”身为家中长女的张贺姥姥,举着酒杯皱着眉冲大弟弟说道。 “大爷,你别动。我让淑娟给你端盆水来,就在这儿洗。”见大舅姥爷站起了身,舅舅李辉赶忙一边冲自己的大爷摆手,一边递给了媳妇淑娟一个眼神。 “这儿怎么洗,出去洗去。”张贺姥姥板着脸说道。 “得,我听我姐的。”大舅姥爷笑嘻嘻的对众人说道。 “您们不看了吧?弟弟他们还说要看看呢!”张贺伸着小手示意正要跻身向外走的大舅姥爷将铜盏递过来。 “给,哎呀,全是油啊!”大舅姥爷递过了铜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笑道。至此,张贺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在家中众长辈的眼皮子底下拿走了铜盏。 “你们看吧!但别摸啊。全是油。大舅姥爷刚才拿了一下,现在就去洗手了,我一会儿也得去,你们看看我这手。”回到东屋的张贺,举着满身油污的铜盏向炕上的弟弟妹妹们说道。 “快拿走,真脏。”贾奕一见铜盏,便像见了屎壳郎一样,连忙退身到了炕的最里边。 “哥,等你明天回去,我送你一个带玻璃罩的油灯吧。这个点着也不是特亮,我们平时都不用这个。”李真坐在炕桌旁一本正经的对张贺说道。 “是啊,哥。这个点起来不亮的。”李萌接过姐姐的话说道。 “哥,快去洗洗手吧。”吴鑫盯着张贺的手说道。 “我得让贾奕看清楚了呀!贾奕,来来来,过来看看。”终于一块石头在心中落了地的张贺,突然玩心大起的摆出一个即将要上炕的姿势,举着铜盏一个劲儿的往贾奕身边凑。 “拿走,别蹭我身上。你真讨厌。”贾奕躲在炕里边的墙角,举着枕头挡着脸喊道。 “嘛呐?又欺负我们呢?”张贺三姨听到儿子的叫声,立即伸着脖子向东屋喊道。 “我们逗着玩呢!”李真笑呵呵的在屋里答道。 “行了,不逗你了。我去洗洗手。”张贺说完便又举着铜盏走出了房门,一路小跑回到了后院,捡起了刚才扔在地上的报纸,将铜盏重新包裹好,放回到了母亲的包里。 继而待吃过了午饭,撤下了筵席,拾得好了厨房与屋里。大人们便支起了三桌麻将,有的上场有的观战的打起牌来。而一直不通此道的张贺姥爷与张母则各自回屋休息。只有舅舅李辉和舅妈淑娟又为了一家老小的晚饭做起了准备。 “我们帮您干点什么吧?”张贺眼见着满脸是汗的淑娟舅妈扛着挂有两个大木桶的扁担已往返于院里院外好几回,不禁也想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去帮帮忙。 “没事,什么都不用干。你们去睡个午觉吧。”淑娟舅妈挂着一脸憨笑的对孩子们说道。 “我们帮您铡草吧。”张贺又扭头对正蹲在东厢门口地上铡草的李辉舅舅说道。 “可别,这东西你们可不能动。你们要是不睡觉,就去外面玩会儿!”李辉舅舅一脸严肃的向孩子们做了一个阻挡的手势。 “娘,让我哥他们去睡会儿,我帮您吧!”李真接过母亲手里的木桶说道。 “娘巴不得有你帮忙呢,但你哥他们明天就要回北京了,你们几个下午还是在一起多玩会儿吧!”淑娟舅妈看着孩子们说道。 “啊!哥,你们明天就走啊?”李真李萌满脸惊讶道。 “不知道啊,我问我妈去。”吴鑫边说边向屋里跑去。 安静,顿时陷入了安静。李真李萌就这样眼巴巴的望着正房的门口等着吴鑫回来。可没成想等来的却是,吴鑫满脸失望的站在屋门口说:“我妈说,明天早上就走。” “再住几天吧!”李萌突然拉起张贺的手说道。 “我去问我妈行不行。”已在中午一顿饭的工夫与姐妹俩变得熟络了的贾奕,说完便也跑回了屋。 “瞅瞅,你瞅瞅。这刚一天的工夫就都舍不得了。”舅妈淑娟眼睛有些湿润的,扭头冲舅舅李辉说道。 “可不,什么叫孩子呀?一天就熟了,熟了就舍不得了。”舅舅李辉一边继续铡着草,一边轻描淡写的说道。 可就在此时,北屋却突然传来了贾奕的哭声。不用猜,一准儿是平日里管大人们要星星,大人们不敢给月亮的贾奕,遭到了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拒绝,正在发起他的“进攻”呢。 “得,还给招哭一个。”舅妈淑娟一边感叹一边向屋里走去。 而此时的张贺虽也被贾奕这突如其来的改变惹得有些感动,但他却也意识到此时正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最好时机。故轻轻推了一下吴鑫的肩膀说道:“吴鑫,你去哄哄他。一会儿带他去后院咱们昨晚睡觉那屋找我们啊。”说完便向李真李萌招了下手,引着姐妹俩奔向了后院。 待到了后院,进了东厢的门,没等妹妹们开口,张贺便急匆匆的将桌上的两个碗,往妹妹们手里一擩,说道:“你俩听好喽,中间别插话。这个碗,我在北京的皇宫里见过,应该是皇上曾经用过的。虽然现在我还不能肯定它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那么再过十年二十年,它是可以买下你们半个村的。但如果是假的,这两个碗也应该会在以后值点钱。所以不管是真是假,你们都先把它藏好了,跟谁也别显摆,连你爹你娘都不能告诉,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能拿出来。更不能因为有了它,你们就不好好上学,坐吃山空。你们记住了吗?” “哥,你慢点说,我没听懂。”年龄最小的李萌,一边眨着眼睛,一边摇晃着脑袋,瞅瞅左边的姐姐,又看看眼前的哥哥道。 “哥,我也没太懂,你是说这个碗值好多钱吗?”李真看了妹妹一眼,一脸萌萌的问张贺。 “对,如果是真的就很值钱。你们就记住,一定要保密,一定不能让大人做主给它贱卖了。如果你们以后真要是哪天赶上事儿了,你们就拿着它去北京找我,我再带着你们...。” “也找我们啊!”只在进门的一霎那听了个结尾的吴鑫和贾奕,边说边走进了房间。 张贺见哥俩进了门,立即冲李真和李萌使了一个眼神,同时笑呵呵的快步走到了哥俩的面前,挡住哥俩的视线,说道:“最后怎么着了,真的明儿早就走啊?”张贺边说还边一个劲儿的背着手示意姐俩快走。 小姐俩见此立刻会意的冲吴鑫和贾奕笑了笑,说了声:“我们先去趟前院。”便也背着手躲着哥俩的眼神出了门。 “她们干嘛去呀?”吴鑫不明所以的问道。 “我让她俩帮咱们求求情去,争取再住几天。”张贺道。 “哦!真要是能再玩几天就好了,我还没待够呢。”贾奕道。 诗云:垂髻童子总无嫌, 转瞬和合即开颜。 不似大人千般变, 恩怨结绳挂心田 第二十一章 携宝回京 只叹天下终究无不散之筵席,待兄妹五人度过了美好的下午,又秉灯夜烛的笑过了晚上。第二天一早,离别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只见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的,坐驴车的坐驴车,溜达着的溜达着,不到七点便都站在了村口。 张贺这回自然是吸取了前生的教训,没有赶在出发前再慌慌张张的去厕所。而是天刚擦亮,他就起床洗漱准备停当,且为了保护好将要被自己带回北京的铜盏瓷盘与瓷瓶,还特意在院里找来了很多稻草,将母亲的包和昨碗管姥爷借来的包塞了个满满当当,并且还再三叮嘱姥爷和母亲万万不可声张。 “哥,这个你带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将一个布袋子藏在了驴车上的李真和李萌,见道路远处一片尘土飞扬,这才将其拿了出来交到了张贺的手上。 “什么呀?”张贺好奇的想要打开看看。 “哥,上车再看。”李真和李萌对视了一眼,同时微笑着按住了张贺的手。“什么呀?那么神秘?”张贺望着小姐俩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也同样是一脸懵懵的大人和俩弟弟。 “什么东西呀?给我看看。”吴鑫和贾奕满眼好奇的边说边要伸手打开张贺手里的袋子一探究竟。 李真和李萌见状立刻就按住了哥俩的手道:“就是送贝贝哥一盏油灯,你们要是也喜欢,等下回来我也送你们一个。” “油灯啊,我不要。”“我也不要。”吴鑫和贾奕一听是油灯,瞬间又没了兴趣。 但张贺却一下子被感动的有些不知所措,故也没想太多就直接送给了小姐俩一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贝贝,你嘛呢?”四姨张丽清恶狠狠地瞪着张贺说道。 “没干嘛呀!”张贺随口答道。继而他才发现,除了自己的姥爷,母亲和两个表弟,还有大舅姥爷家的两个舅舅对他露出的是一脸坏笑以外,其余的众人都在表情复杂的盯着他瞧。 “靠,男女授受不亲是吧,不能拥抱是吧。”曾因小时候和街坊家的女孩在一起玩沙土,上学后和班里的女同学追跑打闹,就被姨妈们冠以为流氓行径的张贺,瞬间明白了藏在众人表情背后的含义。但此刻的他却也只能选择沉默,这倒不是他认为在这个年代跟大人们说不通,而是他发现大概是从未享受过此种感激方式的李真和李萌,已满脸通红的回到了舅妈的身旁,抿着嘴不敢再看他这个哥哥。 “嘿,怎么都不说话了。哥哥抱妹妹怎么了?”大舅姥爷家的李强舅舅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嬉皮笑脸的将自己的左臂搭在了张贺三姨的肩头,同时冲张贺挤了一下眼睛。 “干嘛呀你,老不正经的。”张贺三姨红着脸挣脱了表哥的胳膊,同时也引来了众人的一阵欢笑。 “嘿,一家子兄妹,这么大反应干嘛呀?得,我搂我姐。”李强舅舅一边说笑着,一边又将右臂搭在了张贺大姨的肩膀上。 “你就闹吧,挺大人了,在孩子面前也没个正形。”张贺大姨倒没有挣脱表弟的手臂,而是斜着眼瞪了表弟一眼。 “别闹了都,车来了,赶紧拿东西,别落下什么。”眼见着长途车冲这边驶来,张贺姥姥对众子女发话道。 “走了,走了。爷爷奶奶你们保重身体啊。李辉、淑娟你们也是啊,家里就靠你们两口子了,辛苦了。” “姥姥姥爷,我们走了。保重啊” “太姥爷太姥姥再见,舅舅舅妈再见。” 片刻功夫长途汽车已近在眼前,众人忙拎起驴车上的物品,一一与太姥爷太姥姥与李辉一家道别。 “哥,你们什么时候还来呀?”虽然被李强舅舅刚才的举动逗得掩嘴而笑,但仍站在母亲身边没动地方的李真李萌,见张贺他们即将要上车了,这才双双红着眼睛来到了张贺兄弟三人的面前,带着一丝哭音的问道。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下次北京见。”张贺看着两个妹妹眼中挣扎的泪水,不禁又拍了拍她们的头。 “是啊,昨天晚上咱们不是都拉勾勾了吗。”吴鑫也笑道。 “你们去北京找我们,我请你们吃好吃的。”贾奕也接着俩哥哥的话说道。 “是啊,哭什么呀!下回还能见着呢!”舅妈淑娟一把搂过女儿安慰道。 “不许哭啊,哭就不漂亮了。你们好好学写字,咱们以后可以经常写信。”张贺说完便拎着手中的袋子上了车,吴鑫和贾奕也一前一后的跟在了张贺的身后。 “妈,先帮我拿一下,千万别挤了!”上得车来便径直走到了车厢最后一排的张贺,将手中的袋子交予到了母亲的手中。然后便跨过母亲,站在车窗前用手对李真和李萌比划了一个“碗”的形状,并在看到李真李萌冲他还以了微笑后,冲姐妹俩挤了一下眼睛,同时做了个“嘘”的口型。 “再见啦。保重啊。写信啊。”伴随着车上车下家人们挥舞的手臂与惜别的话语,长途车缓缓驶离了车站。张贺望着太姥爷太姥姥与舅舅舅妈那真诚朴实的脸,以及妹妹已通红的双眼,瞬间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然现在的他已不再是前世那个单纯善良的他,但他的良知仍旧使他的内心充满了负罪感。他丝毫都不觉得现如今已装在母亲和姥爷包里的青铜盏和瓷瓶,本就该属于他,是他在前生得而复失,今生又失而复得的。他只觉是他通过欺骗,是他利用了别人的善良与真诚才获得的。故而在车子已开出了村道,回首已不见人影时,他仍呆呆的将头靠在车窗上,两眼痴痴的望着蓝天,仿佛那个曾经的他又回来了一般。 “贝贝,你怎么把碗藏这儿了?”一路上只顾着听家人说笑,从未留心儿子给他的袋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的张母,终于在霸县车站送走了自己二舅一家人后,回到车上打开了布袋。这才发现儿子给她的袋子里装着的不只是一盏带灯罩的煤油灯,就在一堆稻草下面竟还有一个昨天刚买的粉色瓷碗。 “啊。”张贺见袋中果真还埋着个瓷碗,不禁啊了一声,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回想昨天下午姐妹俩拿着瓷碗时那爱不释手的劲儿,以及昨晚灯光下那俩充满幸福和快乐的脸庞,他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想来本应狂喜的他,竟就被这“善良的一击”打的如坠阿鼻地狱,让他难受得不行。他终究不是一个唯利是图之辈,但当下一切却已惘然。此刻的他只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心中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于是他静静的合上了袋口,一句话也没有说,便将包从母亲的手中拿到了自己的腿上,强忍着眼中快要落下的泪水,迅速将头再次转向了窗外。 可就在这时,张母却突然站起身,走到了车厢的中间,默默地要过了父亲的包,然后又折返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拉开父亲包上的拉锁,往里面看了看,又拿起放在脚下的自己的包翻了翻。随之脸色就一沉,用胳臂肘捅了捅身旁的张贺,问道:“那个红碗呢?怎么变瓶子了?” 张贺没精打采的望着窗外,小声嘟囔道:“换了”。 “换了,跟谁换的?就换了这么一个碎瓶子啊?那个碗可是花了四块钱买的。”张母睁瞪大了眼睛同时提高了音量惊道。 “您小点声!”张贺猛然扭回头,赶忙观察了一下隔着几排座位的其他家人的反应,好在此时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厢内的嘈杂声,没有让母亲的声音引来其他家庭成员的注意。于是,张贺这才又低下头冲母亲小声说道:“这个比那个贵多了!” 第二十二章 一段插曲 张母闻言不禁板起脸问他道:“你怎么知道这个比那个贵?就因为这个比那个大?” 张贺又向前排看了看,说道:“妈,咱回去再说行吗?” “你就嘬吧!以后就不能让你身上有钱!你看我回去告不告诉姥爷,这回偏得让姥爷教训你!”张母狠狠瞪了张贺一眼,满脸不悦的小声责怪道。 “姥爷才不会呢!”张贺一脸无奈的小声答道。 至此,直到进了北京,下了长途车,告别了大舅姥爷和三个姨妈几家人后,母子俩也没再说一句话。直到与姥爷姥姥和小姨回到了姥姥家的院门口,张贺才一把拉住了母亲,开口问道:“妈,我爸今天在家吗?他这两天是不是住我奶奶那边去了?” “是啊,怎么了?”张母仍旧板着脸答道。 “那我今天跟您回咱自己家住一宿呗!”张贺嬉皮笑脸的望着母亲的眼睛,同时晃悠着母亲的手说道。 “哼!不行,我今天偏得让姥爷教训教训你,太不像话了!”张母瞟了儿子一眼,气冲冲的拉着他就进了院。 “好妈妈啦!今天就别告我状了!咱们现在就回家吧!”张贺摆出一副哀求的表情,拉着母亲的胳膊恳求道。 “不行,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那么大的主意?什么都敢自己做主?”张母表情严肃的坚持道。 “嘛呢娘儿俩?贝贝你又管你妈要什么呢?跟姥爷说,姥爷给你买!”见母子俩在院里拉拉扯扯,便以为是孙子正在磨女儿去买什么好吃的的张贺姥爷,从屋里走出来笑着对张贺说道。 “您还惯着他哪,您问他干嘛了!”张母瞪着张贺说道。 “怎么了?又闯什么祸了?”张贺姥爷看着张贺笑问道。 “没事,没闯祸。我就是想吃我妈做的韭菜花窝鸡蛋面啦!”自然不能在姥姥和小姨都在的这会儿就将事情全盘托出的张贺,眼睛里满是恳求的望着母亲的眼睛回话道。 “我当什么呢?一会让姥姥给你做!来,别在院里戳着了。”张贺姥爷边说边招手示意母子俩进屋。 “好勒!这就来。”张贺答应完,又冲母亲微微摇了摇头,使劲的捏了捏母亲的手,这才拽着母亲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在心里编纂起一番说辞和理由。 可就在张贺与母亲刚刚踏上屋门口台阶的时候,却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您好!打扰一下,请问这是张丽玲家吗?” “是,请问您是?”张母闻声立即停下了脚步,转身问道。 “咦,这人怎么没见过,这是谁啊?”一旁的张贺打量着这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上身穿着一件臧蓝色的夹克,下身蹬着一条笔直的黑色西裤,脚上踩着锃亮的黑皮鞋,看起来大约二十几岁,但样貌气质却格外出众的男人心中暗道。 “您是丽玲的姐姐吧?我是她同学,我姓关。”男人微笑着看了一眼张母身旁的张贺说道。 “丽玲,找你的。”站在屋门口的张贺姥爷向屋里喊道。 “您一定是伯父吧?伯父您好!”男人礼貌的冲张贺姥爷问好道。但张贺姥爷却没有理会男人的问候,转身就进了屋。 “你怎么来了?”早就听见院里有动静,只是没得到父亲的允许一直没敢吭声的张贺小姨,这会儿终于等来了父亲的召唤,于是便面带绯红的从屋里疾步走了出来。 “找你当然有事啦!”男人略显尴尬的看了一眼屋里,微笑着冲张贺小姨说道。 “那咱们去院外说吧!”张贺小姨回头扫了一眼屋里道。 “好,那姐姐我们先出去了!”男人恭恭敬敬的对张母说完,便跟着张贺小姨走出了院门。 “这是不是我小姨的男朋友啊?您怎么不理人家啊?”见男人和小姨都出了院,张贺便迫不及待的跑回到屋里向姥爷问道。 “估计是!”张贺姥爷望着院门的方向,一脸严肃的答道。 “估计?您也没见过呀?”张贺一脸惊讶的追问道。 “没见过,也不知哪来的傻小子。”张贺姥爷边说边给自己和张贺倒了一杯水,又扭过头望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您平时老教我要懂礼数,怎么您自己却这样啊?都到咱家门口了,也不说请人家进来坐会儿。”张贺跪在姥爷对面的凳子上,用手撑着桌子,好似小学生提问一样继续问着姥爷。 “你姥爷可不让往家里招人,什么时候过了订,才许进家呢?”张贺姥姥边往大盆里扔着要洗的衣服,边冲这边说道。 “过订?就是订婚呗?姥爷您可真逗,偏得成了一家人才许人家进咱家啊?朋友就不行啊?”张贺笑着对姥爷问道。 “可不,你爸你姨夫,在没过订之前谁来过咱家?别说进家了,我们去人家串门姥爷也不让。出去逛个公园,买根冰棍儿,姥爷也不许我们花人家钱,必须各买各的。”张母一边帮母亲收拾着行李,一边瞄着父亲笑道。 “嘿!还真是,我记得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好像就因为招同学进家一起玩游戏机,姥爷就突然把电视给关了。吃了同学请的冰棍,姥爷就偏得让我带钱去回请人家,还怪我馋,骂我没出息。问姥爷为什么,姥爷也不说,每次都只是说等我长大就懂了。这事是挺奇怪的,我今天非得好好问问这里面倒底是什么缘由。”回忆至此,张贺便向姥爷问道:“姥爷,这是为什么呀?您是特怕欠人家人情儿吗?还是怕人家偷咱家东西啊?” “呵呵,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等你长大了,你就懂了。”张贺姥爷笑呵呵的答道。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嘿!好像以前姥爷是说过。”张贺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低头想了想这话里的含义。突然,他好像解开了多年谜题,于是立刻有些兴奋的对姥爷说道:“姥爷我懂了,您的意思是说,他现在跟你好,不一定以后也好。所以,要保持一点距离,省着在两人不好的时候,给自己招灾惹祸。按佛教的话来说,就是无因便无果。姥爷对吗?” 老爷子闻言,立即用手胡噜了一下他的头,惊喜的笑道:“哎呀!你们谁有我孙子这一半的脑瓜子,我这辈子就没急了!” “怎么又扯上我们了,妈,您得管管我爸了。不能老让我爸这么夸贝贝,孩子该被惯坏了。”故作抱怨,实则心里美滋滋的张母,娇笑着冲母亲告状道。 “那话怎么说来着?什么蓝什么蓝。”张贺姥姥好像要说什么,但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说。 “妈,您是要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吗?”张母问道。 “嗨,反正就是那意思。怎么一辈儿也得比一辈儿强啊!”张贺姥姥笑呵呵的冲张贺这边说道。 “哎呀,姥爷夸完姥姥夸。我是不是该给你告告状啦。”张母突然坏笑着看了张贺一眼,随即便开口说道:“爸,我还没跟您说呢?您知道他把...” 母亲刚一起头,张贺就噗嗤一声笑了,立马就拦道:“妈,妈,妈。我饿了,您先帮我煮碗面去吧。” 没等张母还嘴,张贺姥爷又吩咐道:“丽云,让你妈自己收拾吧,给我孙子煮碗他爱吃的面去。” 张母见父亲下令了,便也没再说什么,转而似笑非笑的瞪了张贺一眼,拉着长音应了一声“好”后走出了房门。 见母亲出了屋,张贺又顺着刚才的话茬向姥爷问道:“姥爷,您刚才说人无千日好,那您给我说说,我爸当年什么样啊?我听说您当初就不同意我妈和我爸的婚事是吧?” 第二十三章 孽海情花 张贺姥爷闻言先是一愣,继而转头看了看也被孙子的话惊在原地且满脸已然写满复杂神情的张贺姥姥,迟了好一会了,才问他道:“谁跟你说的?” “您别管谁跟我说的了?反正我知道。我就是想问您,您当初不同意我妈的婚事,为什么他俩最终还是成了?我妈和我姨她们不是一直都特听您的话吗?”张贺一本正经的问道。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张贺姥姥表情不悦的冲这边说道。 张贺转头看了一眼姥姥,也懒得再顾忌自己话的轻重,直接就向姥爷说道:“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心疼我妈,我觉得我爸对我妈不好,我想撺掇他们离婚。” “离婚!”张贺姥姥重复了一声,随即便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快步走到方桌前,从桌子下拉了把凳子坐下,盯着张贺的眼睛问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你知道什么是离婚吗?”。 张贺一见姥姥如此,立刻就笑着说道:“您那么激动干嘛呀?我知道什么是离婚!我就是不想让我妈跟他过了!” “这些词你都是从哪听来的?”张贺姥姥板着脸问张贺。 没等孙子开口,张贺姥爷就插话道:“你先告诉姥爷,你到底知道什么了?是不是你妈跟你说什么了?还是他俩吵架时说什么让你给听见了?” “偏得是大人说什么呀?就不能是我自己觉得吗?您们自己说,我爸他对我妈好吗?您们对这个姑爷满意吗?您们觉得您闺女过得幸福吗?”张贺皱着眉不耐烦的说道。 二老被说得顿时语塞,故相互对视了一眼,也没再往下说什么,只是充满疑惑的同时看着张贺,在心中感叹道:“这孩子是怎么了?以前只要一提他爸,他就跟谈虎色变似的。今天怎么连离婚这词都说出来了?” 张贺自然明了二老的心理,于是又说道:“行了,姥姥姥爷,您们就先别琢磨我了。还是说说您同不同意我爸我妈离婚的事吧?提前说啊,不许拿我说事,我没我爸,也照样能活的挺好。有您们疼我,我什么都不缺。” “你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丽云,你进来一下,有话问你。”张贺姥姥突然声色俱厉的冲屋外喊道。 张贺见状立刻就从凳子上跳下了地,皱着眉瞄着厨房说道: “姥姥您叫我妈干嘛呀?都跟您说了是我自己想的!您要这样以后我什么话都不跟您说了啊。” 可惜话音刚落,张母就一边擦着手一边进了屋,冲张贺姥姥开口问道“妈,怎么了?什么事啊?” “没事!你妈让你多做点,晚上咱都吃这个。”张贺姥爷表情严肃的盯着张贺随口说道。 “我也这么想的,这坐一天车了,晚上来口稀汤挂水的省的上火。就这事啊,那我做饭去了!”张母说完便又转身去了厨房。 至此,又安静了好一会儿,张贺姥爷才又开口问道:“你跟姥爷说说,你为什么想让你爸你妈离婚啊?” 张贺表情不悦的看着窗外,迟了一会儿才又坐回到凳子上答道:“我就是觉得我妈不幸福,觉得我爸不是人。” “嘿!不许没大没小啊,哪有儿子骂亲爹的呀?”张贺姥爷闻言立刻板起了脸责备了张贺一句。 “哼!骂他都是轻的,您知道他怎么对我妈吗?您知道每次大晚上我妈抱着我回来是因为什么吗?”张贺一脸严肃地说道。 “因为他俩又吵架了?你爸又动手打你妈了!”张贺姥姥好似不走心的随口答道。 “您知道!”张贺一直以为是在父母离婚后,姥爷姥姥才知道母亲被家暴的事,竟不知原来姥爷姥姥早就知道。故立刻就瞪大了眼睛质问道:“那您怎么舍得再把我妈放回去让他打呀!您干嘛不早点撺掇他们离婚呀?姥爷,这事您也清楚?” “那怎么办呀!两口子的事。熬过这岁数就好了。”张贺姥姥眼眶里转着泪水,呆呆的望着窗外说道。 “姥姥您糊涂啊!这都多少回了,您偏得让我妈被他哪天失手给打死才算头吗?”张贺更加激动的说道。 “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住着咱家的房,离咱家这么近,都不过来吗?”张贺姥姥表情平静地望着窗外说道。 “为什么呀!他不就是每年都要争先进!礼拜天也要加班。觉得住的是您的房,腰杆不硬吗?”张贺没好气的答道。 “哼,是你姥姥当年因为他打你妈,在咱家,就这屋,就在这儿,给了他一个嘴巴。所以从那天起他就没在登过咱家的门。”张贺姥爷将头转向屋里,用手指着床旁边的地面,好似又看到情景重现似得描述道。 “我姥姥给了他一个嘴巴?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啊?从没听家里人跟我说过呀。”张贺盯着姥姥的脸问道。 “那会儿还没你呢?是他俩在工厂里吵架,你爸一脚把你妈从一摞钢板上给踹下来了。”张贺姥姥用手抹了一下眼泪,表情严肃的望着窗外答道。 “一摞钢板?我妈的腿?那次工伤?”张贺一下子便将三者联系了起来,故立刻惊道:“我妈腿弯不了,是他害的?” “光是腿呀!你上面还有个姐姐呢?都成型了,就被这一摔也给弄掉了!”张贺姥姥满脸怒气的说道。 张贺闻听此言,顿时就气的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掐着嗓子强压着音调,冲二老咆哮道:“离呀!当初就得离呀!您们干嘛那会儿不劝我妈跟他离呀?” “劝了,你妈没离呀!被你爸三言两语就给劝回去了。要不怎么有的你呀。”张贺姥姥表情复杂的看着张贺说道。 “我就靠,我的天哪,这难道就是我妈的命吗?” “想我老妈!身高1米68,人长得漂亮,还是一个学霸! 想我老妈!乌黑的长发,四十载年华,也不见白丝挂甲。只可惜,那时节工人阶级是老大, 故不愿留校满桃李,只欲进厂效国家。 岂料,一枝独秀冠晚霞,善者闻香蝶恋花, 近者千万,却堪被歹人折下。 从此花非花,践踏于脚下。” 张贺听了姥姥说的话,瞬间就从记忆里翻出了两幅让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图画。 一幅是在他父母正式被法院判定离婚的四年后,也就是张贺14岁即将读初三的时候,他跟母亲与多年未见的父亲相约一起到前门自行车商店买自行车时的场景。 他清晰记得那天姗姗来迟的父亲在见到他们母子后,全程都阴沉着脸,自始至终都没跟他这个儿子有过一句寒暄,只在给他随意挑选了一辆店里最便宜的永久牌自行车后,要求他在一张证明材料上签字,之后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虽然那时的张贺年纪不大,但也明白买完东西要他签字,绝不是父爱的表现形式。但是,他却发觉自己的母亲竟对此不以为然,且从始至终都是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来对待这个曾经伤害和背叛她的人。 而另一幅是在1995年春节的大年初八,母亲出殡的当天。当时,包括张贺在内的所有亲属,都试图要去合上张母虽已被冻得僵硬,但却仍未紧闭,始终留有一条缝隙的眼睛。但是谁都没能成功,直到即将被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推走火化的最后一刻,父亲突然的出现,才让母亲奇迹般的合上了眼。虽然你可能觉得这是巧合,但是对于有过为姥爷合眼经历的张贺来说,他坚信母亲绝对是想在此生的最后一刻见到父亲。 故而这两幅画面一直深深的刻在了张贺的脑海里,直至刚才他才好像解开了一直困扰他多年的迷题。心中不禁感慨:“生前含情脉脉,死后依依不舍,这难道就是我妈至死不渝的爱情吗?” 诗云:痴男信女情为天, 苦中亦为世上甜。 真心错付终无怨, 还欲来生续前缘。 也不知是上苍不愿让张母听到儿子的话,还是因为张母一时分心才致使耳朵屏蔽了声音。总之,张贺的低吼声并没有引来她,只是让姥爷和姥姥瞬间没了话。只见爷孙三人就那样各有所思的一同望着窗外,直到张母端着热腾腾的面进了屋,才回过了神。 “哼,你要吃的韭菜花窝鸡蛋面!这碗先给姥爷啊,你的等会儿。”粗心的张母并没有察觉气氛的变化,故将碗往父亲面前的桌上一放,便又转身去了厨房。 “姥爷,姥姥,今天先不说了。我的意思您们也都清楚了,我就是不想再让我妈受委屈,您二老明白就行了。”张贺瞅着母亲的背影,低声向姥爷姥姥交代道。 “哎!不说了!”张贺姥姥起身擦了擦眼睛,随即起身也去了厨房帮张母端面。而张贺姥爷则呆呆地看着张贺没有说话。 第二十四章 再见玉佩 不一会儿,张母便与母亲端着碗一前一后的进了屋,只见张母又开口向父亲请示道:“爸,咱还等不等丽玲啊?” “不用等,没准两人逛大街去了。”张贺姥姥低声道。 可就在这时,张贺小姨却突然推门进来了。只见她谁也没理,就直冲冲的走进了里屋,哐的一声关上了房门,不到片刻工夫就从房里传来了她的哭声。 “怎么了这是?丽玲开门,跟妈说怎么了?”张贺姥姥见状,立马起身去敲东耳房的门。 “丽玲,开门。跟二姐说说怎么了?是不是刚才那个姓关的欺负你了。”张母也走到东耳房的门口敲门道。 “你们别管我!”张贺小姨在屋里哭着喊道。 “没事就出来。跟你妈你姐说说到底怎么了?”张贺姥爷起身坐到沙发上,板着脸硬声冲屋里说道。 不敢悖逆父亲的小姨,起身打开了房门,流着泪坐到了父亲对面的床上,低着头也不说话,手里却攥着一个锦盒。 而刚才还被小姨的举动吓了一跳的张贺,这时看见了小姨手里的锦盒,顿时便想起了前生的一段插曲,故笑嘻嘻的对姥姥姥爷说道:“我知道小姨怎么了?” “你小姨怎么了?”张贺姥姥站在床边搂着小姨的肩膀,抬头向张贺问道。 “我小姨...”只开了个头,张贺便立即意识到无法将前世的记忆放在这时候说,于是立即咽下了后面要说的话,转而嬉皮笑脸的跑到小姨的面前,胡扯道:“小姨,你是不是被那个姓关的叔叔给感动了,他送你什么好东西了,能给我看看嘛?” “哼,感动个屁,过两天他就要出国了,估计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张贺小姨将手里的锦盒往张贺的怀里一擩,继续低着头满是委屈的抽泣起来。 “小姨,你这回可发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可是玻璃种帝王绿!”早就知道锦盒里装的是什么的张贺,故作好奇的掀开了锦盒的盖子,拿出了那块在前世他小姨先是送给了他,而后又为了自己的丈夫管他要了回去。但却在要回的当天,被自己的丈夫失手给摔了的,雕刻着一只蝙蝠的似菱形也似心形的翡翠玉佩,假装兴奋地对小姨说道。 “说什么呢?怎么小姨就发了!”张贺姥姥闻言立即问道。而张贺小姨则也暂时停止了哭泣,泪眼朦胧的等着他的回答。 “我们班同学的爷爷,就有一块跟您这个差不多的,听他爷爷说这叫玻璃种帝王绿,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值好多钱呢!说是能换一个四合院。”张贺举起玉佩,一边假装转着看一边好似不经意的说着。 张贺确实没有胡扯,更没有成心去逗小姨。且他所说的这些关于玉器的术语,包括其价值。正是他在前世跟小姨去问碎玉佩能不能修复时听店老板说的。 “真的假的?能值那么多钱啊?”张贺姥姥从张贺手里拿过玉佩,举到半空朝着光又好好看了看。 “您可以去问问琉璃厂啊。但我听我同学爷爷说,这东西得留上个十几年才真的值钱,现在卖不上价。”张贺眨着眼睛,看着姥姥手里的玉佩说道。 “你什么时候去过同学家?我怎么不知道。你可别胡说啊,一会儿你小姨当真了。”张母生怕儿子是在胡扯,故立刻问道、 “是啊!你怎么还知道琉璃厂呢?”张贺姥爷也好奇的问道。 “再假借老神仙说的,估计没人信。”张贺转了一下眼珠,也没敢回头去看姥爷和母亲的眼睛,便说道:“就是前些日子,去同学家串门,人家跟我显摆时,我听他家大人说的。” “哪个同学啊?叫什么呀?”张母追问道。 “哎呀!是不是不信我说的话啊?不信就算了,反正我没说瞎话。”张贺好似气鼓鼓的转身冲母亲说道。 “那你明天就去琉璃厂问问,看看这东西值多少钱?”张贺姥姥将玉佩递回到小姨的手里说道。 “我不要,给你了。”正沉浸在分手痛苦中的小姨,没去理会母亲的话,而是将玉佩一把塞回到张贺的手中,说完便又转身趴在床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行了,就是没缘分!别哭了。”张贺姥姥倚在小姨的身旁,用手胡噜着小姨的后背安慰道。 “丽玲,别伤心了。走了就走了吧!等哪天让你大姐再给你介绍一个好的。”张母也坐到床边扭身安慰起妹妹。 “小姨,你哭什么呀。人家把传家宝都给你了。如果那个姓关的叔叔舍得您,他干嘛送您这么贵重的礼物呀?哎呦喂!不会是他偷来的吧?他是不是也不知道这东西值钱呀?”张贺坐回到桌子上吸溜了一口面条,忍着笑逗小姨道。 “他知道,给我时候就说了,这是他家祖传的。”张贺小姨再次停止了哭泣,趴在床上转头冲张贺说道。 “知道人家对你是真的!行了,别哭了!赶紧洗把脸吃饭吧。”张贺姥爷起身用手拍了拍小姨的腿说道。 “小姨,你们这定情物,我可不敢要。还是您自己留着吧!没准等哪天您也出国了,还能再续前缘呢!”张贺继续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调侃小姨。继而见小姨又转头看向了自己,张贺又立刻将桌上的玉佩轻轻向前一推,努着嘴示意小姨来拿。 张贺之所以对他小姨能够实话实说其玉佩的真正价值,且坚持不要小姨的这份“礼物”。而在昨天,他却对老家人隐瞒青铜盏与哥窑瓶的“真实身份”。倒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觉得做人不能太过贪心,更不是因为所谓的亲疏有别。而是因为他不想在今生再跟他的姨妈们去打连连(土语:牵扯的意思),且坚信即使他今天收下了,总有一天她小姨还是会管他要回去的。但有一点,张贺可能不会承认,那就是在他的潜意识中,他不想让他小姨还像前生因为钱而事事迁就丈夫那样“卑微”的活着。 但张贺的表现,却让在场的大人无不失笑,他小姨更是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了他的身旁,用手轻轻的捏着他的脸,半哭半笑的说道:“我怎么觉得你跟变了个人似的,你是贝贝吗?” “可不嘛?嘴里老能蹦出大人话来!前两天还说自己梦见老神仙了,说是让神仙吹了口气开了窍了!”张贺姥姥笑道。 “孩子嘛!一天一个样,过些年我孙子还能上大学呢!”张贺姥爷笑呵呵的望着张贺说道。 “小姨,疼。”也不用再多做解释的张贺,用手扒拉开小姨的手,装作很不高兴似的瞪了小姨一眼。至此,一家人便又齐聚到方桌旁开始享用起热腾腾的晚餐。 继而待晚上九点,张贺再次谢绝了小姨要将玉佩送给他的好意,母子俩便带着那三个包回到了马路对面的自己家。 所谓“自己”的家,就是位于张贺姥姥家马路对面,路南的一所四合院中的北房。这里是张贺姥爷为了张贺母亲与父亲完婚特意管单位要的房子。面积15平米,直愣愣的只有这一间屋。屋里除了一进门的褐色的折叠圆桌和几把折叠凳子,以及沿着屋门口南墙向里一字排开的皆是黄褐色的写字台、酒柜和大衣柜外,就只剩下顶着屋子东北角的那张深褐色带靠板的双人床了。 院子也没有张贺姥姥那边的院子大,更不像张贺姥姥那边又有石榴树又有无花果树的,这边只有一口硕大的可以让此时的张贺站在里边洗澡的大水缸在院中东南角静静的座着。厨房也不是独立的,而是要与住在东厢的回民白奶奶家,以及住在南房的中医针灸大夫吕爷爷家共用被开辟成厨房的西厢房。 张贺在他童年时期不曾在这边住过几回,但在少年和青少年时,他却经常往这边跑。因为自从1986年他与母亲和姥爷姥姥搬到了前文所提到的那所位于广渠门的楼房后,直到1999年拆迁,这间房就成了他四姨一家的居所。 而此时,已开门进屋的张贺却傻傻的站在门里,一步也没再往屋里走。他倒不是忽然又感怀起了什么,而是刚一进门,他的鼻子就被这满屋所飘散着的浓重的烟草味“袭击”了。让他瞬间就没了与母亲“第一次”可以单独相处的幸福感,取而代之的又是对父亲不可释怀的憎恨。 但张母又怎会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于是将包放到床上后,便回头问他道:“你干嘛呢?在那儿戳着干嘛呢?怎么不进屋啊?” 张贺皱眉道:“妈妈,咱先开会儿门行吗?这屋里忒味儿!” “什么味啊?”张母用鼻子左右闻了闻。 “我爸的味,臭烟味。”张贺道。 “那你也先进来呀,在那儿吹什么风呀!过来,先把你这几件东西找地儿收好。”张母边说边又走向圆桌拿起了桌上的水壶,交代了句“妈妈先去做半壶水啊”便走出了房门。 “哎!”张贺扭头看着母亲,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便转身关上了房门,垫着脚隔着写字台拉上了窗帘。且反复确认了几遍院中的动静后,这才一一取出了床上那三个包里的物件,想要“故技重施”的将它们全都藏入到床下。 第二十五章 顶撞母亲 “放床下安全吗?我爸不会像我姨她们似的,提前动手吧?今天可都10月3号了,再过几天我妈就该去医院做手术了。按照上次的时间表,我爸可就该在下月底跟我妈提离婚了。”已准备先将大个的瓷瓶率先藏入床下的张贺突然停止了行动。 继而便见他慢慢站起了身,向屋里其他的地方望去,心中继续嘀咕道:“不行,不安全,搁那儿都不安全。以那孙子的风格,绝对不会放过这屋里的任何一件东西。靠!这可怎么办呀。” 张贺犯起了难,他呆呆的看着床上的四件东西,良久才又想道:“干脆我还是明天一早把它们拿姥爷那边去得了。” 可惜没过一秒,他又再次改变了主意,心里纠结道:“把它们拿那边去,小姨可就知道了。小姨如果知道了,势必要拿出来看。只要拿出来看过,小姨就一定会跟我那三个姨说。那三个姨要是见了,这结果可就不好说了。别看她们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没好意思管我要,但绝不代表她们不想要,更别提这瓷碗可比那灯盏漂亮多了。再说还有我那几个比她们有见识的姨夫呢?靠!这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刚离虎穴又进狼窝吧!” 张贺正不知所措呢,张母却突然一推门走了进来,本来是要回屋拿脸盆的她,见儿子还在瞅着床上的东西发呆,故立刻有些不悦道:“你干嘛呢?这么半天了,还瞅什么呢?你瞧瞧,这满床的稻草,你就不能帮妈妈干点活儿吗?就知道添乱呀?赶紧给我收拾喽。”张母说完又瞪了张贺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门。 张贺只得听话的先将东西全都搬到了酒柜上,又将包挪到了桌子上,捡起床上的条帚扫了扫床上的碎纸和稻草。至于到底最终把东西藏那儿?他就只能再做打算了。 不多时,张母便端着脸盆进了屋,招呼张贺赶紧刷牙洗脸。自己则拿起了桌上的包,去院门口将乱草倒了个干净。接着才又回屋将包放到了写字台上,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洗脚盆,再次去厨房打好了热水,回到屋里与张贺一起泡起脚来。 “现在跟妈妈说说吧,为什么拿碗换瓶子呀?”张母一边洗着脚一边忽然发问道。 “我就觉得这个比那个大,而且这个比那个有意思,您别看它好像碎了似的,其实根本划不了手,我觉得挺好看的。”张贺一边搓弄着脚,一边望着酒柜上的瓷瓶说道。这套特意在下午为了应付姥爷的词终于派上了用场。 张母扭过头也看了看柜上的瓷瓶,若有所思感叹道:“你这孩子呀,永远不把钱当是好的。你知道四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吗?” 自然能够理解母亲话中的意思,更能体恤母亲处境的张贺,低头沉思了一下,随即便答非所问道:“您干嘛结婚后把工资都给我爸呀,想出去给我买根冰棍儿都得看他脸色。” 张母闻言不禁一怔,迟了一会儿才道:“你是讨厌你爸吗?” 张贺道:“我不讨厌他,我对他没感觉。” 张母不解道:“没感觉?什么没感觉?” 张贺道:“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啊,陌生人,兹当不认识。” “胡说,那是你爸。”张母立刻反驳道。 “哼,我爸怎么了?”张贺依旧望着柜上的瓷瓶说道。 见儿子表情平静,好像根本不是在堵气。张母又好似安抚道:“妈妈知道你怕他,你爸确实脾气不怎么好,但是你爸在单位年年可都是先进,这说话就要升段长啦。” 张贺盯着母亲的眼睛驳斥道:“这跟咱们有关系吗?他升官加薪又不给咱们花,外面人模狗样的,回了家,暴徒一个。您扪心自问他对您好吗?我怕他,我是怕他,我怕他打您时的样子,我怕您每次半夜跑回姥姥家,还得逼着我跟姥姥姥爷说瞎话。” “你!”张母急了,只见她突然将自己的右手高高举起,但却也只是将手高高举起,并没有扇下。事实上终其张母一生她也没有打过张贺一下,此时也只是狠狠的望着张贺的眼睛,半天也没再说话。可能她也意识到儿子所说的都是心里话。 而张贺则更是一反常态的倔强的抬着头等着母亲打他,丝毫不像前世的他,只能用哭来表达他的委屈或是害怕。 也不知母子俩就这样僵持了多久,张母才将手慢慢放下,继而红着眼睛一句话也没有说,拿起了身旁的毛巾,擦了擦自己和张贺的脚,端起脚盆转身走出了房门。 “哎!我这是怎么了?干嘛呀这是?就不能忍忍?偏得今天晚上说啊?”望着母亲的背影,张贺感到有些后悔。他本不想在这个可以跟母亲独处的夜晚,再去跟母亲提起那些糟心的事。可他就是忍不住,他实在无法冷眼旁观置身于事外的,静静的等着将会发生的那件事到来,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去遭受打击,他做不到。他只想尽一切努力在母亲的心里筑上一道防线,哪怕被母亲骂上一顿打上一顿他也心甘情愿。可是此时,他也只得先起身将自己和母亲的被窝铺好,钻到被子里静静的等着母亲回来。 可是谁成想,刚刚钻进被子里还没一分钟,他就又被他所厌恶的那股父亲的味道弄得浑身不自在,立即就将被子和枕头都踹到了脚下。也没唤母亲,便自己从大衣柜中扥出了一条毛毯,也没枕枕头就披着毛毯蜷曲在了母亲被子的旁边。 直至母亲重新回了屋,插上了屋门,关上了灯,背对着他躺到了床上。张贺这才臊不搭眼的笑嘻嘻的钻到了母亲的被子里,挠着母亲的后背,没话找话的低声道:“妈妈,您怎么也不说我呀?没看见我又把我爸的枕头和被子都踹到脚底下去了吗?” 不料,张母却突然转过身带着一丝哭音的委屈道:“你和你爸这样,让妈妈怎么放心呀?妈妈说话就要去做手术啦,你就不能懂点事啊!真要是...”张母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张贺闻言不禁心中一酸,立刻就抬起手摸了一下母亲的脸,这才发现母亲已是泪流满面。于是,他便一边擦拭着母亲的脸颊,一边安慰说:“妈妈别哭。” 张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好似托付道:“你爸再不好,他也是你爸。没有妈妈,你爸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不能当他是陌生人!你这样妈妈会难过的,你让妈妈怎么安心去做手术啊?” 张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动着手指“研磨”着母亲脸上的泪水,望着漆黑一片中母亲的轮廓,在心中无奈道:“老妈!您知道我爸将会怎么伤害您吗?您知道在您去世后,他是怎么对待我的吗?哎!算了。该来总会来,顺其自然吧。” 见儿子没再说话,张母又继续说道:“其实你爸挺知道心疼妈妈的。前两天还说等他升了段长,妈妈也出了院,他就给咱家雇个保姆,让保姆伺候咱们呢。” “保姆!”张贺刚要打消今夜继续说下去的念头,却不料又被保姆这个词激起了怒火。于是,立即想出了另一种“打预防针”的方式,摇了摇母亲的胳膊道:“妈妈,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张母此时哪有心思去听儿子讲什么故事,故反问道:“讲什么故事啊?妈妈说的你听见没有?” “听见啦!”张贺好似半死不活的敷衍道。 “这都快六岁了,该懂事啦!你爸他...” “妈妈,妈妈,妈妈。”一听母亲又要提父亲,张贺立即打断了母亲的话。继而也不再顾忌母亲的反应,便对母亲说道:“您先听我给您讲一个故事,您再说行吗?” “讲什么故事啊?偏得这会儿讲啊?”张母不悦道。 “您先听我讲嘛。”张贺挽着母亲的手臂撒娇道。 “你讲吧!”张母好似赌气道。 “提前说好了啊,这故事是我在学校课间时听老师们聊天时听来的,您不许对号入座,也不许中间打断我。就算您和我一样也觉得这个故事跟咱家有点像,您也不许生气,更不许说是我瞎编的。行吗?”张贺生怕母亲不相信自己讲的故事,以至于让他的“预防针”失效,故在即将讲故事之前,又跟母亲提出了要求。 “你先讲吧!”张母不悦道。 “那我讲了!”张贺转过身子,面朝着天花板,用很低沉的声音讲道:“好像是我们学校其他班老师家里的事。说是这个老师也跟您似的,每个月都将自己的工资全都交给她的先生,自己出门饿了,也没钱给自己买吃的。但是他家的先生却也跟我爸似的动不动就打她!来学校上课的时候,身上还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所以没过几年,这个老师就给气病了,而且还是很重得病。但是她家的先生却在外面又找了一个女的,没等这个老师出院就跟老师提出了离婚,且还在医院里逼着这位老师必须马上签字,家里的东西也一样儿都不给她。” 第二十六章 一个故事 “这男的可真够混蛋的。”本来在听到前半段时,张母就想打断,且笃定儿子是在含沙射影。但岂料后半段一出来,张母却又相信了儿子是在讲别人家的事。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到六岁的儿子是不可能会编出“外遇”“逼宫”“签字”“分财产”这样逻辑分明的剧情的。故也不禁在听到此处时责骂了一句。 “妈妈,别插话,后面还有呢!”听到母亲的评论,张贺顿觉放松了许多,于是又继续说道:“之后,老师就没再来学校上班,一直带着他家的孩子在父母家住。但她没有同意离婚,而是一直跟她的先生就这么耗着,直到有一天,他先生说单位分的新房下来了,且还给她请了个保姆,老师才带着孩子回了新家。” “这个男的还算有点良心。”张母不经意的打断道。 “妈妈,您先听我说。”张贺欲要坐起身的说道。 “好,你说,妈妈不插话了。”张母按了按张贺的肩膀道。 “但是等这个老师带着孩子回到了新家,她却发现,原来这套新房早在俩个月前,她先生就已拿到了钥匙,且跟这个被称为保姆的女的已经在这住了一个多月。若不是他们被邻居举报,说他们非法同居,估计她先生是不会突然叫她们娘俩回来的。” “啊?这也太畜生啦!”张母惊道。 “妈,不许再插话,让我说完。”张贺嗽了一下嗓子提醒道。 “而最让这个老师无法接受的是,自从她那天回去以后,就一直是她刷碗做饭做家务,而那个保姆却只负责每天晚吧晌儿(晚上)陪她先生出去玩牌。于是,这个老师就忍无可忍的去质问她的先生,问到底谁才是保姆?可是他先生却二话没说,上去就给了她一个嘴巴,又踹了好几脚,要不是当时被那个保姆拦着,老师她都快被打的站不起来了。” 讲到此,张贺突然停下来嗽了一下嗓子,他感觉自己好像已快说不下去了。因为这些个在前世真实发生在他眼前的场景,犹如一把把尖刀在不停的割着他的心。他好像并没准备好,要以这种仿佛是在看着场景介绍的方式来给母亲去讲这个故事。 “怎么不讲了?说话说的嗓子疼了?喝口水吧。”张母见儿子突然停下来一个劲儿的嗽嗓子,便要起身去给张贺倒水。 “没事,妈妈。您躺好了,我接着跟您讲!”张贺重新靠在了母亲的怀里,讲道:“之后没过多久,她的先生便又叫她回去住两天,说已经把保姆给轰走了,于是这个老师就又带着孩子回去了。可是没成想,娘儿俩刚一进屋,她先生就把老师给推到了他家的阳台,从兜里掏出了纸和笔,逼着她现在就签字离婚。且威胁说,如果今天她不签字,就会把她从他家12楼的阳台上给推下去。还扬言会跟警察说,是老师旧病复发不堪折磨而选择了跳楼自杀。也不管被锁在房里的他家的孩子怎么哭喊大叫的拍玻璃,她的先生也都跟没听见似的,就那么按着老师的脖子。” “天哪!这是什么人呀?太可怕了。那老师最后签字了吗?” 张母突然扭过头询问道。 张贺眼含着泪花,扭头望着母亲的轮廓,心中满是心疼的答道:“没签,她先生也没敢真来。转而跑去法院起诉离婚了。” “那后来呢?”张母继续追问道。 “后来,又过了四年的时间,法院最终判定了她们离婚。孩子归老师抚养,这男的每月出30块抚养费,一直到孩子18岁。两居室的房子,大屋判给了老师,小屋判给了她先生。” “就这官司还打了四年呀?也是,这要是当时判了,估计还给不了30呢!”张母仿佛觉得一个月30块钱好像是很多似的。 但这也不能怪张母。当下是1985年,按照统计局所给出的数据,北京市城镇居民家庭人均可支配的年收入只有900挂零,平均一个月都不到80。可是张贺所说的却是1990年以后的事,是从他十岁到十八岁生日前的这段时间,其数据可是从每月170涨到了每月450,八年间翻了近三倍。更别提像张贺父亲这样的,正好赶上了首都钢铁厂最为辉煌的八九十年代的段长,其月收入更是比其他企业的职工多出两倍还要拐弯。张母虽也在首都钢铁厂工作,但手术后先是吃劳保,而后又只能担任保洁员的她,月收入就少得可怜了。这也正是张母不得不在手术和离婚后,选择带着张贺与父母同住的重要原因。 而此时,听了母亲的话,张贺也只得在无奈之余,继续讲道:“大屋虽说判给了老师,但那所房子在石景山,离我们学校太远,老师根本没办法在那边住,所以那套房子等于还是他前夫享用。可是谁又能想到,正因如此那个男的竟然偷偷摸摸把房子换了。” “啊?换了?他怎么换的呀?换哪去了?”张母惊道。 “换到比石景山更远,位于八大处脚下的模式口。” “你们老师没锁门吗?”张母追问道。 “要不怎说老师善良呢,她并没有因为离婚就把大屋上锁。但话又说回来,上锁有用吗?” “那换的房跟那边一边大吗?”张母继续追问道。 “比之前的小好多,老师的大屋从15平米变成了8平米,她先生原先那个8平米的小屋倒比原先大了一点,大概10平米。” “这不有病吗?那干嘛换啊?”张母不解道。 “觉得法院判的不公,上诉中级法院又给驳回了。赌气呗。” “那你老师能干吗?”张母追问道。 “听说是找律师问了,但好像打这种官司得花好多钱,老师没有,娘家人又不愿出。”张贺一边解释一边又突然意识到:“诶!不对呀!当年只需让法院出面判定交易无效不就得了。这能花多少钱啊?又不是得按诉讼标的的价值收费。我姨和我妈他们当年到底是怎么弄的呀?”对当年大人们出面办的事脑中一片空白的张贺,心里也不禁有了疑惑。 “那后来怎么解决的啊?”张母继续问道。 “后来经单位调解,把他俩分开了。两居室给了她前夫,调给了老师一间只有9平米的城里的平房。”(老北京管二环里叫城里,即以前的北京城墙所圈之地。) “啊?怎么这样啊,太不公平了?”张母不忿道。 “谁让那男的在单位里是小领导,新媳妇又是处长呢。” “新媳妇?”张母疑惑道。 “对,新媳妇!就在老师拿到了离婚判决书的第十天,老师就从她前夫同事的嘴里得知,她前夫已与别的女人领了结婚证。” “啊?外面还有人呢?”张母惊叹道。 “这个男的一共在二十年里接了四次婚。”张贺答道。 “四次婚?二十年里?这男的今年得多大了?你这老师岁数也不小了吧?”张母追问道。 “老师已经早在她四十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了。”张贺突然有些哽咽,故又使劲嗽了一下嗓子,但他眼中的泪花却再也不想听他的话,一下子自己跑了出来。 但张母却对此毫无察觉,故再次感慨道:“哎呦,你们学校这个老师命真苦!”。 张贺向上挪了挪身子,将头靠在了床绑上说道:“还有更让人听了恨得牙根儿痒痒的事呢!” “后面还有事?老师不都去世了吗?”张母不禁问道。 张贺长出了一口气,又使劲嗽了一下嗓子,才说道:“就在老师出殡的当天,她的前夫突然来了。但是他不是来送老师最后一程的,而是跑来管当时只有十五岁,他和老师唯一的独生子,索要老师生前欠他的一笔欠款的。” “啊!要债?”张母瞪大了眼睛盯着张贺的轮廓惊道。 “是老师在去世的前一年,正好赶上单位号召职工买房。她娘家人又都不愿借钱给她,所以她就管前夫借了2300元钱。”张贺有气无力的说道。 “买房?只听说过分房,没听说有买房的呀?贝贝,你瞎说呢吧?还是听错了?”自然不能预知未来的张母,在听到这些让她倍感陌生的词汇后,竟开始怀疑起儿子所讲故事的真实性。 “您先听我说完吧!”张贺再次嗽了一下嗓子,好似拼尽最后一丝心力的说道:“十五岁的小孩,又没上班,哪来钱还债啊?而且老师不光是欠他前夫的钱,还管四个同事借过钱呢,这加一块儿有一万多。所以,他家的孩子就只能向他姥姥家求助,可是他姥姥家却没人愿意出这笔钱,就算孩子说会打借条,承诺长大上班后一定还,这都不行。硬是被老师那几个亲姐妹,背地里跑去学校打了顿架,把房子给退了。拿着退回来的钱,还了老师的外债,顺便也给她们自己报销了为老师买寿衣办白事时所出的费用。最后用剩下的的钱,给老师买了块墓地。” “贝贝,你讲的是真事吗?妈妈怎么越听越糊涂呀!是不是你们老师正在聊哪本书里的故事,被你给听见了?”自始至终也没将张贺所讲的故事与自己联想到一起的张母,在听到此刻时,竟有些不以为然起来。 张贺一听母亲的语气,便知今晚全是白费,故再无心思往下说,只说了句“可能吧!妈妈我困了。”便又出溜回了被窝儿。 第二十七章 首次逃学 第二天一早,等把张贺送到了母亲那边,张母就去上班了。而张贺姥姥则也待张贺背着书包出了院儿,又稍微收拾了一下屋子后,也锁上房门直奔了自己单位。 殊不知,其实张贺根本没去上学,而是一直就躲在他姥姥家西边的胡同口,露着小脑袋偷偷观察着这边的动静。直至见姥姥终于出了院,且朝着东边越走越远,他才又悄悄地溜回了院里,继而挪开了屋门口的花盆,找出了藏在下面的备用钥匙,啪的一声拧开了门锁。他生平第一次逃学就这样成功了。 只见他进了屋,就将书包扔进了沙发里,转身走到高低柜前,踮起脚从抽屉里翻出了自家的备用钥匙,然后便带着这两把钥匙和一把锁,重新出了屋,锁好门,好似老鼠搬家一样,将“暂存”在自家的那五件东西,一趟一趟的抱回到了姥姥这边。接着又拿起了那支青铜灯盏“马不停蹄”的向田爷爷家跑去。 “田爷爷,田奶奶,早啊!”张贺笑呵呵的透过门上的玻璃望着正在床上歪着的田奶奶和正在写字台前写大字的田爷爷道。 “哟!小贝贝来了!”老爷子闻声立即微笑着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屋。田奶奶则赶紧穿鞋下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又如上回一样给他倒了杯水。 “怎么又没上学啊?这手里拿的什么呀?”田爷爷坐在写字台前,冲沙发上的张贺问道。 张贺故作神秘的答道:“宝贝!” “宝贝?呵呵,什么宝贝呀?”老爷子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老伴,冲张贺笑道。 张贺撕开了报纸,将灯盏摆在了老爷子面前的写字台上,一脸得意的说道:“您看看,是不是宝贝?” 老爷子拿起灯盏看了看,说道:“不就是盏油灯嘛!” 张贺瞪大了眼睛道:“这可是青铜的!” “让我瞅瞅。”田奶奶伸手要过了灯盏,端详了一会儿说道:“嗯,是青铜的。这物件城里可不多见了,你这是跟你姥姥回老家,从农村带回来的吧?” “您圣明!呵呵!就是这次回老家,我管我太姥姥要的。”张贺难掩喜悦的说道。 “嗯!算个物件!虽称不上什么上品,但也不错。”田奶奶边说边把灯盏放回了写字台上。 “诶?二老怎么既不吃惊也不兴奋啊?难道这青铜器太过普通,不值几个钱?”张贺见二老的反应如此平静,不禁有些失望,他本以为二老会在看到灯盏时两眼放光爱不释手,真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拿这个当回事,真的就像看到一盏普通的台灯似的。 田爷爷见张贺呆呆的看着灯盏一时无话,不禁笑道:“嘿!你琢磨什么呢?你还没跟爷爷说,你怎么又没上学呀?是又病了?还是你们家特意派你来的呀?” 张贺无精打采的答道:“跟我们家没关系,是我特意跑您这儿来,让您和田奶奶帮忙给掌掌眼。” “你没跟家里说上这儿来了?”田爷爷追问道: “没说!”张贺毫不在意的答道。 “那你今天到底上不上学啊?”田奶奶问道。 “应该上,但我没去。”张贺也不想隐瞒什么故而随口答道。但不料,他的话立刻就让二老板起了脸,于是他又赶忙补充道:“没事儿,一会儿头中午,我去趟学校点个卯就行。” “嘿!你这小子怎么逃学啊!这还了得!就为了让我们看看这油灯?”田奶奶立刻站起身不悦道。 “是啊!逃学可不行,赶紧走吧!”田爷爷也站起身,将灯盏塞回到张贺手里命令道。 “还不如不说实话呢!我这还说要跟您学学怎么看东西呢!”张贺边往外走,边一脸无奈的小声嘟囔道。 “什么时候看不行啊?这着什么急呀?都住一院儿里!等你放学了再说。该上学得上学!”田爷爷一脸严肃的说道。 “等我放学了,我姥姥不也就下班了吗?那还怎么往您这儿跑啊?”张贺停下了脚步,转身争辩道。 “什么意思?”田爷爷看了老伴一眼不解道。 “哎!实话跟您说吧!除了这油灯以外,我还从老家带回了三件瓷器。但那三件瓷器,我只给我妈和我姥爷看过。我姥姥和我姨她们压根儿就不知道。”张贺解释道。 “呵呵,那是为什么呀?”田奶奶笑问道。 “我怕我姥姥嘴松,更怕我姨她们惦记。”张贺一本正经道。 “什么好东西呀?还怕人惦记?不会是你偷拿了你太姥姥什么东西,怕家里人知道说你吧?”田爷爷坏笑着逗他道。 “当然不是了,您把我当什么人了?那三件瓷器,一件是我管我姥爷预支的压岁钱买的,一件是卖瓷器的摊主饶的,一件是......是我捡的。”张贺不自觉的顿了一下,看来在说到瓷瓶的来历时,他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既然是你花钱买的,又不是偷的抢的,那干嘛不敢让她们知道啊?”田爷爷更加疑惑道。 “因为都是好东西呀!国之利器哪可以示人啊?”张贺拽出《道德经》中的一句词儿来做解释。 “什么东西呀?”田爷爷扭头望着老伴疑惑道。 “我给您拿去!”张贺闻言立刻跑出了屋,也不管老爷子冲他一个劲儿的喊:“先别拿,回来。”他就率先将瓷瓶抱了过来。继而也没等二老开口,便又跑回家拿来了瓷碗和瓷盘。 “你说你这孩子!叫你别拿别拿你还拿。这不是给我们上眼药嘛!等哪天被你姨知道了,我们成什么了?赶紧,怎么拿来的,怎么拿回去。该上学上学去。”田爷爷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不悦道。估计老爷子是在担心等哪天张贺一高兴跟他姨说漏了嘴,让本来就有“宿怨”的两家儿人再为此蒙上一层阴霾。 可是老爷子没想到,张贺却立即摆出了一幅江湖气的答道:“您放心,请人帮忙又把人给卖了这事儿,您孙子我可干不出来。我这就上学去,东西您先帮我看着,等哪天得了空,我再向您和田奶奶讨教。我走了。”张贺说完就转身出了屋,回了家取了书包锁了门,直奔了离家仅需步行几分钟的学校。 可二老却被他这幅做派弄的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见老太太笑道:“这孩子,怎么看都不像他这岁数的。” 而田爷爷却站在一旁,面露难色的望着桌上的东西,说道:“你说这叫怎么回子事?以前见着咱们就躲,现在可好,刚来过一回,就把家里的东西抱咱这儿来了。这要是等哪天,真要被他姨她们知道了,咱们俩成什么了?” “嗨!想那么多干嘛?身正不怕影子斜!难得这贝贝跟咱们投缘!他不就是想让咱们看看嘛?咱就给看看。呵呵,我倒是挺感兴趣,他这是到底得着什么了,还偏得背着她姥姥和她姨。来,拆开看看,一会儿再给包上。”田奶奶边说边招呼田爷爷一起动手撤下了三件瓷器外的报纸,继而一人拿起一个,开始细细的观瞧起来,随之脸上的表情就有了变化。 只见二老不约而同的收起了刚才还挂在脸上的微笑,转而一个好似表情凝重,一个依旧平静如水。一个边瞧着手里的物件边用眼神不住地询问老伴,一个只顾着将这个放下,将那个拿起。一个又将东西举到老伴面前指指画画,一个将东西拿到窗下仔细观察,一时间好不热闹。直到一个看过了一遍,便坐回到圆桌旁,为自己倒上了一杯水。一个看了数遍,才将东西小心翼翼的全都放到了写字台上,又盯了好一会儿,才表情木讷的开口道:“你说这贝贝是心眼多啊?还是真懂啊?” 老太太一边喝水,一边面带微笑的看着窗外,答非所问道:“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让他姨看见了吧。” 话分两头,不多时,张贺就到了学校,喊了声报告进了教室。好在这年月既没有手机更没有微信,就连座机电话也不是家家都有。让老师起根儿(ji)就无从查证他所说的“到学校门口才想起没带铅笔盒,回家去取又赶上家里没人,找了半天钥匙才进了屋”的完美理由究竟是真是假?故也没法罚他,只得嘱咐了一句:“以后要在头天晚上检查好书包,要是再忘带什么,也别回家取,先管同学借就行了。”便让他无惊也无险的过了关。继而挨到了第四节课下课,他便又蹦蹦跳跳的放学回家了。 只见张贺刚一走出胡同口,还没来得及往姥姥家这边拐,就看见田爷爷站在院门外冲他一个劲儿招手,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这不由得让张贺觉得奇怪,故立即在心里嘀咕道:“什么情况?这是特意跑门口等我来了,莫不是我姥姥回来了?” 张贺赶忙紧走了几步,来到老爷子面前,刚要张嘴询问缘由,就被老爷子抢先道:“下学了?走,上爷爷家一趟!” “去您家?什么意思?莫非...?坏了!不会是我姥姥回来了吧?二老告了我一状?”自小到大也没赶上过几回惊喜,净动不动就得到坏消息,且这会儿正做贼心虚的张贺,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立马便开口试探道:“您这儿等我,是为了监督我,看我上没上学吗?还是我姥姥回来了?” 第二十八章 端正三观 “呵呵,可不等你呢嘛!这早上也叫不住你!赶紧!趁你姥姥没回来,有话问你。”老爷子边说边轰着张贺进了院。 “特意等我,还有话问我,我姥姥也没回来。难道...难道我那几件瓷器都是真的?我这是要发财了,哈哈!”张贺闻言立刻就放松了下来,转而一脸兴奋的,边走边向老爷子问道:“您上午和田奶奶看我那几件东西了吗?怎么样啊?都是真的吗?” 老爷子似笑非笑的答道:“进屋再说!”继而待回到了屋里,把张贺让到了一进门的圆桌旁坐下,老爷子便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为自己点上了一支烟,冲老伴努了努嘴,示意老伴说话。 田奶奶微笑着坐到了张贺的对面,一边为他倒水,一边好似很随意的扭头扫了一眼写字台上的物件,问道:“这早上也没得工夫细问,你这几件瓷器,都是怎么来的呀?跟奶奶学学。” 张贺望了一眼写字台,答道:“那瓷碗是我赶集时买的?” 田奶奶闻言不禁先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田爷爷,而后才又向他追问道:“谁跟你去买的呀?” “我和我妈,还有老家的两个表妹和我大姨家的吴鑫。” 田奶奶又看了一眼田爷爷,好奇的问道:“你姥爷没去?” 张贺干脆的答道:“没去。” 田奶奶追问道:“你早上不是说,是你管你姥爷要的钱吗?” “是啊,但买的时候我姥爷不在。是赶集回来以后,我才管我姥爷支的钱。”张贺诚实的答道。 田奶奶笑问道:“那你为什么买它呀?家里用?觉得好看?还是你妈让你买的?”田奶奶边说边又看了田爷爷一眼。 “是我起哄买的。我妈拦了我半天没拦住。”张贺笑道。 “起哄?”二老不禁又对视了一眼,换田爷爷问道:“呵呵,怎么个起哄法?跟爷爷讲讲。” 张贺指着写字台上的瓷碗答道:“就是,这瓷碗本来是我老家的表妹在我们还没回老家之前,就在赶集时看上了。但她家里可能是嫌贵所以没给她买。等到这回我们回去,她就领着我们去了那个摊儿,我也觉得挺好看的,就起哄给买下来了,还买了两个,一个留给了她,一个就被我带回来了。” “还买了两个!”田爷爷不禁看了老伴一眼,随即又扭头看了一眼写字台上的瓷碗,问道:“这多少钱买的?” 张贺答道:“我估计我们是被黑了!本来摊主当初跟我表妹开价是两块一个。可等我们去的时候,却成五块了。我们砍了半天价儿,摊主才同意四块一个卖给我们。” “四块?那这瓷盘和瓷瓶呢?”田爷爷追问道。 没等张贺开口,田奶奶就插话道:“孩子早上不是说了吗?这里边只有一件是买的,那两件一个是捡的一个是饶的。” “呵呵,瞧我这记性!”田爷爷笑了笑,随即问道:“那哪件是捡的?哪件是饶的啊?” “瓷瓶是捡的,那盘子算是摊主饶的,因为他不想找我们钱,所以就给了我们这么一个。”张贺望着写字台上的瓷盘答道。 “呵呵!预支的压岁钱!合着,都算是你出的钱呗?敢情这四件东西,一件是要的,一件是起哄的,一件是饶的,一件是你捡的。诶,你在哪捡的呀?” 张贺闻言立刻脸红了一下,赶忙将自己的目光从田爷爷的脸上移到了写字台上,答道:“就是在我太姥姥家的供桌底下,大人说已经碎的,所以不要了,我就给捡回来了。” 田奶奶颇有深意的看了田爷爷一眼,向他追问道:“大人们都说不要了,你干嘛还给捡回来呀?”。 “哟!看田奶奶这眼神,莫非这瓷瓶真是哥窑的。” 立即捕捉到田奶奶微表情的张贺,顿时眼前一亮,立刻就眉飞色舞道:“您上午没用手摸摸吗?这瓷瓶可有意思了,看上去是碎的,但却摸不出来。您不觉得奇怪吗?” 二老闻言不禁相视一笑,继而又由田奶奶发问道:“你买那瓷碗是觉得它漂亮?捡那瓶子是觉得它有意思。那盘子哪漂亮啊?白不呲咧的!人家不想找钱随便给你个盘子,你就认了?” “白盘子是朴素了点,可它才一块钱。便宜。”张贺答道。 “呵呵,你知道家里用的碟子碗多少钱吗?”田奶奶笑道。 “不知道。”张贺诚实的答道,他确实不知道现在的物价。 “得,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想买就买,也不管个贵贱!”田爷爷笑着冲田奶奶感叹道。 田奶奶也笑了笑,继续向张贺问道:“你姥爷知道价儿后,就没说你?你妈当时也没拦你?” “等都买完了,集市都散了,说我也没用啊。我妈倒是也拦了,但我轴啊!拦不住啊!”张贺故作得意的答道。 “呵呵,你这小子,主意真大。”田爷爷笑道。 田奶奶用眼睛瞟了一眼田爷爷,又问道:“诶,我再问你,你既然觉得这几件东西你都喜欢,留着不就得了?干嘛非得一大早起来,宁肯逃学,也都得把东西抱我们这儿来,让我们给辨辨啊?你到底是想干嘛呀?” “哟,这田奶奶不一般啊,这一点一点抽丝剥茧的。”张贺不禁在心里感叹道,但脸上却摆出一副卖萌的神情答道:“万一我命好捡着宝贝了呢,岂不是财色兼收。既能欣赏,又能发家。” “财色兼收!呵呵,这词儿用的。”田爷爷笑道。随即又向张贺问道:“要是爷爷跟你说,你这几件东西都不值钱,只是好看而已,你会怎么样啊?” “不会吧,不会都是赝品吧?”张贺闻言立马看向了二老的眼睛,同时也真的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迟了一会儿才答道:“要是不值钱,那我就把它们送人呗!反正那么好看也拿得出手。要不我就给它们卖了,换回钱来,还我姥爷。” 田奶奶闻言立即追问道:“那要是奶奶跟你说,你这几件东西都是宝贝,随便拿出哪件都能换咱这院子,你怎么想啊?” “真的吗?真的都是宝贝吗?”张贺重新兴奋了起来,也没太过脑子就张嘴答道:“如果都是宝贝,那我就留下那盏油灯,其他那三件我就都给它们卖了,换了钱,买房子置地,让我姥爷姥姥还有我妈都过上好日子。” “好小子,你姥爷真没白疼你,爷爷实话跟你说,你这...”没等田爷爷把话说完,田奶奶就伸手拦了田爷爷一把,插话道:“你为什么会留下那盏油灯啊?就因为它是青铜的?” 张贺想都没想便答道:“我觉得它有人间烟火味啊。” “人间烟火味?”二老不禁对视了一眼重复道。 “是啊。这从古至今得有多少人在它下面说过话儿写过字啊!”张贺看着油灯一脸幸福的说道。随即他也意识到,其实自己并不是对所有老年间的事物都感兴趣,而是只对像是一件家饰、一身儿旧衣、一张黑白照片,这些“有温度”的事物情有独钟。因为他能从中“感受”到当时人的心跳,嗅出“家”的味道。 而像所谓的官窑瓷器名人字画这些高高在上却又“冷冰冰”东西,他却毫无耐心与兴趣去了解它们的美。这些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一段可以用来炫耀才华的导游词,不过是一堆可以浓缩财富的立体人民币。而他的这种好恶,倒是像极了青年时代寻觅爱情的男女,喜欢就是喜欢,即使心中的他或是她满身缺点,喜欢还是喜欢。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怕他是完美无瑕,或是家财万贯,也无法强迫不喜欢他的人为其拨动心弦。 “你说的还挺有意境。”二老不约而同又都看了看那盏油灯。 随即田奶奶又问道:“那我再问你,如果你给那几件瓷器卖喽,挣了钱尝到甜头喽,是不是想以后接茬倒腾这些东西呀?” 张贺想了想,答道:“说实话。其实本来一开始说想跟您学怎么看东西,确实是为了等长大了吃这碗饭。但刚才您们一会儿说,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一会又说都值钱,我倒是好好想了想,我觉得就算是都特别值钱,我也不会以后干这个。我还是想当老师或是医生,因为老师可以正人心,医生可以救人命。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压根儿就不想变成钱串子,我最讨厌的就是钱串子!” 张贺边说还边不自觉的歪起了头,努起了嘴,将眼神移向了天花板,好似小孩再给谁赌气似的。也不管听他说话的二老当下到底是怎样一种反应。故直到他把话讲完,他才发现二老正用同样吃惊的表情,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谁也没立刻说话。于是,张贺又轻轻叫了一声:“田爷爷,田奶奶。” 岂料他这一小声,竟“惹”的田爷爷“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冲着老伴感慨道:“我就说这小子准没错吧。你还老说我们一准儿是在哪听过,知道这些个物件值钱。还说我们是小财迷。我们哪财迷了?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们心正自然运气就正。这回看走眼了吧?” 田奶奶娇嗔的瞪了田爷爷一眼,略显尴尬的冲张贺笑了笑,说道:“瞧瞧你爷爷,这都快上房了。我什么时候说孩子是财迷啦?别胡诌!我就说,甭管是贝贝在哪听过,还是天生迷瞪这个,咱都得提醒孩子,千万别把心思全放在这上,真要是成了财迷,等哪天又打了眼,这不就败家了吗?” “得,你奶奶怎么说都对。”田爷爷表情丰富的冲张贺努了努嘴又眨了眨眼。 “听您们这话意思,我这几件东西都是真的?”张贺一下子嗅出了二老话中的意味。 “你小子真是命好啊,这旁人穷极一生都难得一见的东西,竟被你小子连捡再撞的得来了。实话跟你说吧,你这些东西...”田奶奶话刚说到一半,就见张贺姥姥突然站在了屋门口,冲屋里说道:“嘿,我就知道你得跑你田爷爷家来。” “哟,快请进,快请进。”田奶奶见状立即站起身招呼道。 张贺也忙站起身,走到姥姥面前笑呵呵道:“姥姥,您怎么才回来呀?我这都等您半天了,肚子都饿了。”张贺说着还不忘回头递给了田爷爷田奶奶一个意义非常的眼神。 “嗨,这不今天想偷懒坐两站车吗?谁知道等了这么半天。”张贺姥姥站在门里冲田爷爷田奶奶笑道。随即又说了句:“行了,别在这儿打扰你田爷爷田奶奶了,咱回家吧。” “没事,不打扰。给您倒杯水,咱老几个再聊会。”田奶奶边说边从茶盘里拿出了一只茶杯。 “姐姐您别忙了,今儿个不得工夫。这下午他还得上学,我这儿下午也得回单位。”张贺姥姥笑道。 “得,那就不留您了。等下回咱得了空再聊。”田奶奶道。 “行嘞,贝贝跟爷爷奶奶再见。”张贺姥姥吩咐道。 “给您添麻烦了,我走了。”张贺拉起姥姥的手冲二老会心一笑。而粗心的张贺姥姥却愣是没瞅见那支就摆在写字台上,且在前两天的饭桌上她还曾扫过一眼的青铜灯盏。 第二十九章 又到离别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别看张贺这会儿志得意满,一连几日都难掩兴奋,且倍觉腰杆硬了许多。但转眼间,他却又被他所无法逃脱的宿命所擒获,让他不得不再次去面对生活赋予他的悲欢离合。他的母亲要去住院了,他与母亲分别的日子到了。 这天晚上,张母亦如前世一样选择留在了父母家,“一如既往”的征用了父亲的大床,让张贺姥爷姥姥还有小姨,三人挤在了里屋的床上。而这种安排,上一世的张贺自然没去多想,只觉能在姥姥家搂着母亲睡香香,这感觉很棒。但在这一世,他却能明白大人们的用意,那就是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在担心母亲手术的风险,害怕今晚就是家人最后团聚的时光。 只见张母就那样若有所思的将后背倚在床头上,头顶着一片15瓦小灯泡发出来的黄色的微弱的光,怀抱着张贺,两眼呆呆地望着前方说道:“贝贝,妈妈跟你说个事啊。” 听到母亲这句熟悉的开场白,张贺顿觉心中一紧,虽然他在前世已经历过一次同样的场景。但此刻,他还是不免有些感伤,眼中也不自觉的充盈起泪水。他倒不是因为担心所谓的蝴蝶效应会对老妈的手术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而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母亲的命运将会变成什么模样。且那片正在他母亲身后闪烁的黄色的光,也一下子把他“带回了”那个同样的晚上。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 “妈妈,你好好讲。我不想听这个。”伴随着这片黄色的光,当时未到六岁的张贺,在被窝里用小手捂着母亲的嘴抱怨道。 “妈妈今天不讲故事了,妈妈想跟你说个事儿。”张母一把握住了张贺的手,泪光闪闪的胡噜着他的头发说道。 “什么事啊?”也不知是不是母子连心,还是母亲的语气太过明显,总之那时的张贺就瞬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张母强忍着泪水,继续用手胡噜着他的头发说道:“明天妈妈要出差了!你在家能听姥爷姥姥的话吗?” 张贺闻言立即抬起头,望着母亲的眼睛,问道:“去哪啊?远吗?几天回来呀?” 张母刻意避开了儿子的眼神,含着泪,声音有些沙哑的答道:“很远很远。妈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没准...没准很长时间都回不来。” 张贺顿觉一股强烈的心痛,但作为一直被教育要做男子汉的他,还是忍着没哭,只是眼圈有些微红,好似讨好,又好似撒娇的说道:“那您回来时,能给我买好吃的吗?” “如果你在家听话,妈妈回来的话,就给你买。”张母强撑起“最后”一幅笑容,盯着张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岂料张贺却不只因为什么,突然反悔了,只见他忽然坐起身眼泪汪汪的盯着母亲的眼睛委屈道:“妈妈您是不是不要我了,我以后听话,您能不能别去出差了。”看来世间每一个儿童,不论大小,都能从大人的语气和表情中识别出“危险的信号”。 “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张母见状忙将张贺一把搂进了怀里呜呜哭了起来。以至于脑中瞬间空白的张贺只能感觉到母亲把他搂的很紧,以及眼前的那片朦胧的黄色的光。 待到第二天一早,张贺正在院儿里漱口。突然,他发现从院门口径直走进来三个陌生人。只见他们身上都穿着与母亲平时上班时一样的服装,且一进院门就齐刷刷的走向了自己,并由其中的一位阿姨问自己道:“你是贝贝吧?” 此时还未到六岁的张贺,不免在好奇之余更有些紧张,故也没再去搭理人家,就立刻冲屋里喊道:“姥姥,来客人啦”。然后就急急忙忙的跑回了屋。 可没成想,他刚一进屋门,却又被眼前的场景给惊住了。只见自己的母亲、姥姥和小姨正哭作一团,姥爷则呆呆的坐在沙发上低头叹着气。而在姥爷身旁的地上,也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来一个大包,且包上绑着的正是他母亲的拖鞋和洗漱用具。 “贝贝,快过来跟妈妈再见,妈妈要去住院了。”看到孙子进了屋,张贺姥姥立马流着泪招手道。 可张贺却跟傻子一样,只是呆呆地望着母亲,丝毫没有反应,只知道使劲的攥着手中的刷牙缸。 “快过来呀,傻站着干嘛呢?妈妈就要走了,过来跟妈妈亲亲说再见,”发现外甥愣着没动,张贺小姨也招手催促道。 “妈妈,哇...”回过神来的张贺,只叫了一声妈,便一下子扔掉了手中的刷牙缸,扑到了母亲的怀里,嚎啕道:“妈妈你别走。别走,我不让你走。” 早已泪如雨下的张母,紧紧搂着儿子的头,嘱咐道:“你在家要听姥爷姥姥和小姨的话,等妈妈治好了头疼就会回来,你乖乖的好好上学,好好吃饭,不许再挑食了啊。” “妈妈,我不让你走,你别走...” “妈妈就去一个月,等我回来时,我给你买好多好吃的。听话,乖。”张母扶着儿子的肩膀安慰道。 “妈妈,我不让你走,你别走...” “贝贝,车都在外面等了。放开妈妈吧,你不是一直都希望妈妈健健康康的吗?你不是也不愿再看到妈妈头疼的撞墙吗?小姨保证天天给你买好吃的,每个星期都带你去公园玩。” “我不要好吃的,我不要出去玩。我要妈妈,妈妈别走。..” 不论家人怎么安慰,张贺就是紧紧的抱着母亲不肯撒手,抬着头眼泪汪汪的祈求着母亲别走,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句:“妈妈,我不让你走,你别走...” “别招孩子哭了,赶紧走吧。礼拜天我带贝贝去医院看你。”一直沉默的姥爷终于发话了,随即便起身扶住了张贺的肩膀。 可这一扶不要紧,却让张贺瞬间像疯了一样,竟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摆脱了姥爷的手,重新投入到了母亲的怀里,大声咆哮道:“妈妈,妈妈,你别走,我不让你走,妈妈...” 变了调的呼喊,撞击着在场的每一个大人的心,让不论是家人,同事,或是闻声而至的田爷爷田奶奶,都不禁留下了泪水。但最终众人还是掰开了母子倆攥的紧紧的手,致使已崩溃到抽搐的张贺就这样被姥爷紧紧抱着,眼睁睁的看着母亲走出了门口。 以至于多年以后,张贺虽记不清他的脸颊是否在与母亲离别的那晚,接到过母亲脸上淌下的泪水。也记不清在母亲住院的那两个月里,他到底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去抹眼泪。他只记得从那天以后,他会常常坐在方桌旁的凳子上,呆呆的望着院门口,幻想着母亲突然露头。只记得一直到自己长大以后,他也会常常在每次下雨或下雪的时候,傻傻的望着窗外,静静的看上好几个钟头。只记得时至今日,不论他身在哪里,只要见到昏暗的黄色的光,他就会感到莫名的难受。 诗曰:庚申中元生,繈褓入張宅。 孩提不見父,母病家不来。 强颜故作态,黄光冻月白, 對窗賞雨雪,誰懂幼心懷。 其实小孩的预感真的很灵。张贺在前世所经历的这场与母亲的离别,真的有可能变成他与母亲的诀别。因为即使是今天,开颅手术也属于高风险的外科手术。且事实也证明了,在第一次手术后,张母便失了忆,直至第二次手术前,别说是父母与同事,就连她唯一的儿子或是她自己,她也都不认识了。 可老话怎么说来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张母经历了两次开颅手术后,就在即将出院前,她却收到了自从她住院以后,就再也没露过一面的丈夫,给她送来的离婚协议书。并逼迫她同意净身出户,且必须立即签字。致使刚刚经历过生死的她,当时就崩溃的选择了自杀。要不是被医院的人给拦下,想必张贺不到六岁就得在丧母的痛苦中挣扎。 故而在张贺的眼里,母亲所有的不幸都是父亲造成的。因此他才会在穿越回来以后,那样乐此不疲的想要给母亲打预防针,才会妄想用一个故事,就给母亲的心里筑上一道防线。只可惜,一切机缘相会,正所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未到那一刻,张母又怎会因他几句话就去颠覆张父在她心中的形象呢? 言归正传,今日的张贺自然不会像他小时候那样慌张,但他还是在听到母亲这句开场白后,翻了个身,刻意避开了母亲头顶的那片黄色的光,面向床里低声问道:“您是要去住院了吗?” 张母一脸平静的答道:“是啊!妈妈明天就要去住院了。” 张母之所以也能够如此平静,一改前世那副戚戚之态,想必是因为前两天,在那个头疼的早上,以及那个张贺给她讲故事的夜晚,她已然“有机会”跟儿子道出了自己的担心,释放出一些压力。且更可能是因为在张贺穿越回来后的短短十一天里,儿子不同于往昔的表现,让她着实感到了欣慰与踏实,觉得儿子真的是长大了,无形中也给了她信心与力量。 故而在这个相同的夜晚,自然不会再听到那依依不舍的告别声与那刺痛人心的哭声。反而,只能听见张母晃了晃儿子的肩膀说:“既然知道妈妈要去住院了,你还不转过来,光给我一后背啊。”而张贺则是调整了一下情绪,翻过身问:“妈妈您害怕吗?” 张母笑了笑说:“有点。” 张贺安慰说:“不用害怕,老神仙都跟我说了,您一准儿能好,而且等您好了,您就会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张母笑着说:“哪个老神仙啊?怎么就荣华富贵啦?” 张贺一脸呆萌的说:“就是在我梦里出现的哪个老神仙啊?他跟我说,我以后会特别有出息。所以有我,您就荣华富贵了。” “呵呵!看来妈妈得赶紧好。我还得看我儿子怎么孝顺我呢。”母子俩就这样有说有笑的度过了这个本该哭泣的晚上。 第二天一早,那般撕心裂肺的母子离别场景自然是也不会重现。取而代之的是未到清晨,张贺便与家人一同起了床,且自告奋勇的要给母亲去煮碗面。 只见他还都没有洗漱,就搬起了那把带靠背的小凳子直奔了厨房。在小姨的“监督”下,坐上锅,盛好水,点上火。待锅底微微冒出了气泡,他便用筷子将锅中的水旋转了起来,接着便拿过小姨递过来的鸡蛋,在锅沿儿上一磕,将蛋液贴着水面下到了锅中。直至见蛋液慢慢定住了形,这才又将挂面下到了水中。然后又弯下腰调好了火眼,蹦下地,踮起脚,拿勺子往碗橱上的一支空碗里kuai了一勺韭菜花和一勺香油。并在面条即将出锅前,还不忘往锅里散了一把青菜叶。最后,这才麻烦小姨将这碗象征着“一切顺遂”的面条端进了屋中。 第三十章 签字画押 张母见到儿子为她亲手做的面,到底有多感动?张贺姥爷与姥姥,又到底有多欣慰?而第一次见他做饭的小姨又有多惊讶?想来可以放下不表。 只说张贺,只见他眼圈虽然一直都在泛红,但他这回始终都没有哭。而是就那样笑呵呵的看着母亲吃完了面,跟家人一起送母亲出了院,并要求姥爷当着众人的面,承诺自己会在每个周末都会带自己去医院看望母亲。且还在接母亲的车子发动的一刹那,突然跑回家取来了他小姨为了怕他今天哭闹,而特意给他买来的一袋威夫饼干,一边递给母亲,一边向母亲那三位同事嘱咐道:“叔叔阿姨,我妈腿不好,而且还晕车。劳烦您在路上开点窗户,等下车的时候,扶着我妈点。谢谢啦,麻烦您各位啦!” 虽然张贺的表现,着实让所有大人都觉得他既懂事又能干。但他终究还是没敢跟任何人提起母亲将会在第一次手术后失忆的事,因为他害怕一旦有人听信了他的话,要求医院在手术前“临时换帅”,其未知的结果相当于他是拿母亲的命去赌博。故此,他只能静静的等着手术的结果,直到...。 “妈,您怎么了?”虽庆幸母亲没受到“蝴蝶效益”的牵连,但一直抱有“此生非前生”心理的张贺,还是在看到母亲目光呆滞的坐在病榻上环顾四周,而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时,有些接受不了,一个劲儿的晃悠着母亲的手臂。 “照现在的情况,看来要进行第二次手术。”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一位男医生,表情严肃的望着张母说道。 “你说什么?还得再做一次!内是脑袋,不是胳臂腿!说开就开呀!再开一次还这样怎么办?谁负责?这回给动坏了,就是你们医院的责任!你们得先给我们家属一个说法!再说别的!”得知张母手术失败,便立刻组织起三个姐妹,一同请假跟随父亲来到医院的张贺大姨,嘴如机关枪似的向医生“突突”着。 “您先别激动,听我跟您说。咱们在签字同意手术前,医生就跟您说明了手术的风险,像现在这种情况...” “你别跟我们说这么多!我们又没签字,我们不知道。”张贺三姨不由分说打断了男医生的话。 “对呀,我们要是知道会这样,我们就不做了。您先说说到底怎么办吧!要不把你们院长给我们叫来,我们跟他说。”张贺四姨迫不及待的也向医生“开了火”。 “像现在这种情况,我建议安排第二次手术。”男医生仍旧语气平静,表情也看不出一丝变化的说道。 “行啊!第二次手术可以啊!您先说说第二次手术谁掏钱?”张贺三姨斜愣着眼瞪着男医生道。 “要是还这样怎么办?再做第三次?这是人,不是小白鼠。”张贺小姨也没好气的加入了“战局”。 “开颅手术一定有风险,我们做医生的只能...” “我们不想听你说,去把你们院长叫来。” “去呀!还戳着干嘛呢!去叫啊?” “你不去是吧,我们去,告诉我们院长室怎么走。” 男医生的话再一次被张贺大姨,三姨和四姨给打断,随之便见这三位表情不善的女人,开始一边互递着眼神,一边慢慢吞吞的向病房外挪步。 “你们能消停会吗!你们能让医生把话说完吗?你们到底关心的是责任?是钱?还是我妈呀?”张贺听不下去了,突然横眉冷对起这三位嘴上说走,又谁都不真走的姨妈。一丁点也不像前世的他,只知道哭。 “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怎么那么不懂事啊!我们这干嘛呢?我们这是在给你妈讨公道呢!”张贺大姨率先回怼道。 “是啊!你妈都这样了,我们不着急呀!是不是得跟医院说清楚了呀!”张贺小姨接话道。 “屁事儿不懂。”张贺三姨板着脸骂道。 “您各位先别激动,有什么问题咱们到办公室说,不要影响到其他的病人。”男医生依旧表情平静的说道。 “走,带我们找你院长去!”张贺四姨一把拽住男医生的胳膊,招呼着众姐妹就要往外走。 “你在这儿看着你妈啊!”见自己姐姐来真的了,张贺小姨也忙跟上队”,且不忘在即将走出病房的一刻跟张贺交代道。 可正在这时,楼道里却传来了张贺姥爷的声音。 “都干嘛去呀?”张贺姥爷手里拎着装有几罐罐头的网兜,站在病房外的楼梯口,冲女儿们硬生生的问道。 “我们找院长去!”张贺三姨阴沉着脸对父亲说道。 “找院长干嘛呀?”张贺姥爷反问道。 只见张贺四位姨妈先是互相对视了一眼,而后才由张贺四姨首先向父亲回话道:“给我二姐动成这样就完了,我得找他们说理去。”说完便从眼中夺眶飞出了两行眼泪。 “是啊!这男大夫说还要再做一次手术,这成什么了,玩儿呐!”张贺大姨也红着眼接话道。 “您是张丽云的父亲吧?情况是这样的,以张丽云现在的情况,我们医院建议再做第二次手术。”男医生仍旧不带一丝情绪的向张贺姥爷平静地说道。 “是需要我签字吗?”张贺姥爷一边将手中的网兜递给了小姨,一边面露苦色的向医生问道。 “具体的事宜,咱们还是到办公室去说吧!”男医生回复道。 “成!”张贺姥爷说完便随着医生往办公室走。 “爸,我跟您去。”“我也跟您去!”“我也去。”众姨妈见状也都跟了过来。 “姥爷我跟您去。”张贺闻声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去那么多人干嘛呀?都回去!好好看着你二姐。”张贺姥爷皱着眉对众人厉声道。 “我妈的事!我必须去。”张贺阴着脸表情严肃的坚持道。 “你懂什么,别跟着裹乱!”张贺大姨扭头对张贺训斥道。 张贺没有理她,仍自顾自的往前走,坚持要跟姥爷去。 “行了,让贝贝跟着我吧,你们都回去吧。”张贺姥爷一把拉过了孙子,向女儿们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于是,张贺便有别于前生的跟着姥爷一起来到了位于楼道中间的医生办公室。 “您请坐。”男医生边让张贺姥爷坐,边拿过杯子给老爷子倒了杯水。然后这才坐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里,给张贺姥爷讲起了张母的病情,以及再次手术的风险,并拿出了一份“风险提示书”交到了张贺姥爷的手里。 张贺本想抢过来一睹究竟,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生怕自己的一个动作或一个不经意间的表情,真的给医生留下什么印象,导致“蝴蝶效应”的发生,使母亲的第二次手术不再像前世一样成功。故他只能低头不语,面无表情的静静听着医生说的话。即使在医生跟姥爷说,最大的手术风险是母亲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时,他也没敢动任何声色,活脱儿一尊蜡像一般。 “您说的我听明白了。这纸上的我也看了。现在就签字吗?张贺姥爷表情严肃的向医生问道。 “是您签字吗?上回也是您吗?张丽云的丈夫呢?”男医生看了一眼张贺,有些诧异的拿起桌上的资料冲张贺姥爷问道。 “姑爷联系不上,闺女的事儿,当爹的签就行。”张贺姥爷回头看了张贺一眼,有些尴尬的答道。 “您是张平泽。”男医生手指着上次的手术风险提示书问道。 “对!”张贺姥爷点头道。 “我就靠,合着那王八蛋压根就没管过我妈?面儿不漏!连这两回字儿都是我姥爷签的。我还一直以为是姥姥和姨妈们夸大其词呢?你丫行,孙贼儿,你丫给我等着。”继上回在姥爷姥姥那儿揭开了母亲“工伤”的秘密,这会儿又在医院获知了在前世都不曾知道的信息。张贺顿时只觉怒火中烧,恨不得立马就想将他爸给“凌迟”了。但此刻的他终究还算清醒,着实不敢妄动,故只是将头转向了门外,恶狠狠地望向了空空的楼道。 “那您如果都清楚明白了,就在这里签字!我们会尽快安排手术!”男医生边说边向张贺姥爷递过来一支笔。 张贺姥爷接过笔,迟疑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贺,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终于在家属栏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您可真行!您怎么跟谁都不商量就签字了呀?怎么着都得通知贝贝他爸一声吧!真要是第二次还这样可怎么弄?人家说都是您签的字,全赖您,以后全让咱家管,人家不管了。” “是啊!您也没问问他们医院这次给咱们动坏了,怎么说?到底赔不赔呀?再做手术谁掏钱呀?就这么完了?” “不行,您不能签这字,我们不同意。得管医生要回来。走,谁跟我管医生要去!” 一直站在病房门口窃窃私语,只留张贺小姨守在张母身旁的其余三位姨妈,在得知父亲签了字后,瞬间就炸了锅,开始吵嚷着要去管医生要回父亲的签字。 “我看谁敢去!”张贺姥爷严厉的一声,顿时让三个女儿闭了嘴,同时止住了她们还没走多远的脚步。 “没人管,我管。没人掏钱,我掏钱。你们要是不想管,就都别来。打明儿起我天天来伺候丽云。”张贺姥爷表情肃穆的向女儿们撂下了狠话。继而也没等她们吱声,就转身推门走进了病房。一屁股坐在了张贺小姨让出的凳子上,回身拧开了一罐山楂罐头,拿勺挖出了一粒红果,举到张母的面前,眼眶里满是泪花的哽咽道:“丽云,吃一口!” 哪见过自己父亲这样过呀?张贺四个姨妈顿时傻了眼,没人再敢吱声。转而一个个面面相觑的凑回到张母的病床前。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纷纷哄起了自己的老爸。 只见大姨张丽琴率先挪动到父亲的身后,用手轻轻晃着父亲的肩膀,带有一丝哭音的说道:“爸,您干嘛呀!我们不是内意思!我们就是觉得老二可怜,想让医院给个说法。” 见父亲没理大姐,小姨张丽玲忙从病床柜里又拿出来一个小碗,并往碗里倒了点罐头汁,一边跟父亲说:“爸让我喂我吧!”一边伸手想要接过攥在父亲手里的勺,但可惜她也没能成功。 于是,三姨张丽芬又忙开口道:“爸您别生气了,打明儿起我们请假轮流照顾我二姐行了吧?”本想以此讨好父亲,却不料也没能将父亲的目光从张母的脸上“拽回来”,反倒引来了除张母以外的三个姐妹集体向她抛来的不善眼神。 “看我二姐多逗,不认识咱们,倒认识罐头。二姐,好吃吗?”四姨张丽清见父亲仍旧板着脸,忙玩笑着岔开话题道。 “还真是诶!丽云,好吃吗?” “二姐,知道谁喂你呢吗?” 第三十一章 提前剧透 张母呆萌的表情,终于让老爷子僵化的脸有所松动,故只见老爷子忙把手里的碗递给了小女儿,转身抹了把眼泪。 而自始至终,只有目光虽然呆滞,但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仿佛已回到童年的张母,一口一口吃着喂来的山楂,且不时被酸的直眨眼睛。和自打从医生办公室回来就一直坐在母亲脚下,在心里谋划着该如何收拾老爸的张贺,一句话也没有说。自然也无心去欣赏面前这几个女人主演的大戏。 直到午后告别了母亲和被指定留下来的四姨,张贺便与姥爷和那三个姨妈坐上了地铁。且正好他和姥爷的座位离她们并不是很近。他才小声跟姥爷说道:“姥爷,春节咱家先别买彩电了。” 但满怀心事的老爷子,却两眼直直的望着车厢的地板,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于是张贺又推了推姥爷的肩膀重复道:“姥爷,我跟您说话呢!我说咱家先别买彩电了行吗?” 老爷子好像失了魂似得,慢悠悠的转过头,望着张贺的眼睛无精打采的说道:“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咱家能不能先别买彩电?”张贺一脸严肃地重复道。 “为什么呀?你不是一直想看彩电吗?”老爷子反问道。 “不想了,我觉得用两千块钱买彩电不值。我这有更好的用处,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先把钱借给我。”张贺盯着姥爷的眼睛道。 “借你?”老爷子迟疑了一下,随即诧异道:“诶,谁跟你说姥爷要买彩电啊?你怎么知道彩电两千块钱呀?” “您给我大姨钱的时候,我看见啦。”其实张贺是在胡诌,在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他说的这幅画面,他只是记得,是他大姨和大姨夫在这年的年底抱来了彩电,且一个劲儿的为自己邀功,说没花两千,找给了姥爷两百元钱。 可巧的是,老爷子却认同了他的说法,只“哦”了一声,便将自己的左臂搂在了他的肩膀上。也不知怎的突然眼圈一红,扭头对张贺问道:“你是想借钱给你妈凑手术费吗?” 张贺斩钉截铁的答道:“不是!我是想用这钱让我爸滚蛋!” 老爷子闻言不禁立刻皱起了眉,望着他没有说话。也不知是在等着他往下说,还是用眼神怪他又把那天的旧事重提。 可此刻的张贺哪管姥爷是什么意思啊?只见他继续说道:“姥爷我说这话可不是单单因为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妈这两次手术都是您签的字,所以才一时兴起。而是正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就是不想让我妈跟丫过了。您想想,我妈这么大的事,他丫竟然连面儿都不漏,完全不闻不问,这他妈从哪论儿,丫还算人家的丈夫?您还能指着他对我妈好吗?我实话跟您说吧,您知道丫的...。”张贺差点没搂儿住把后面即将发生事情给说出来。 但意外的是,老爷子却在听了他的话后,没有像上回那样陷入沉默,而是立刻收回了搭在他肩头的手,满脸不悦的对他怒斥道:“谁教你的骂人?这满嘴丫的丫的,找我撕你嘴呢!” 张贺瞬间脸一沉,反驳道:“他不该骂吗?” 老爷子朗声道:“该骂也轮不上你骂?小小年纪哪来的那么多戾气,他是你爸。”老爷子的音调顿时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就连五米开外的三个姨妈也不禁往这边瞅了一眼。 “得,今儿就今儿了。”张贺急了,也不再顾忌姥爷会对他接下来的话作何反应,便一脸严肃的冲姥爷说道:“我跟您实话实说吧,等我妈这次手术成功了,我爸就会跟我妈提离婚,离婚协议他都写好了。他憋着让我妈净身出户呢!我想跟您借钱,就是为了让他拿钱滚蛋。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同意将单位分给他们的两居室留给我妈。” 老爷子闻言不禁一下子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又重新带着一脸怒气的问道:“你爸都不露面儿,你妈也没提过单位分房的事,你怎么知道的?等你妈手术成功提离婚?他怎么知道哪次成功哪次失败?还离婚协议,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你这几个月什么时候见过你爸?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张嘴就来的?跟谁学的?我是不是该打你了?” “您不信,可以派我姨去首钢问去呀?您自己去调查一下也行,看是不是单位分下房来了。就在八角村老山,楼层我都知道,12楼。”张贺一脸不耐烦的说道,丝毫没想过之后他该如何收场。可见他是真急了,那些接二连三他在这一世获得的信息,犹如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再也不想再去顾及。 但老爷子却仍旧板着脸追问道:“这些都是谁说的?” “我要说是老神仙跟我说的,您肯定不信。但我答应我妈同事了,不能出卖人家。人家也是好心,想让我给我妈打个预防针,怕我爸突然来这么一手,我妈吃了大亏。”自知姥爷不可能对仅一面之缘的母亲同事留下什么印象,更何况那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母亲身上。因此,张贺便故意露出个破绽,把他话里所有的理据来源,一股脑的推到了母亲那三个同事身上。 老爷子这下傻了,他终于相信了孙子的话。只见他正了正身子,慢慢将目光再次扔向了地面,好似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等到手术成功,他才提离婚呢?” “住院前提离婚,就不能算是双职工了,房子也就没了。这会儿提离婚,抛妻弃子的罪名就算坐实了,他一个当段长的怎么也得为名声考虑一下吧!至少不能让单位里的大头儿觉得他这人不地道吧!但等手术成功了提离婚,房子也有了,名声也不会太臭。更何况如果手术失败了,人没了,岂不更省事。”张贺的话犹如一把把尖刀,狠狠的插进了姥爷的心上,让已是花白头发的老爷子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但张贺真不是为了达到目的而故意抹黑他的父亲。相反,这可是他在上一世,就在父亲扬言要把母亲推下楼的那回,他亲耳听到的父亲在面对母亲的质问时所作的“完美解释”。他甚至还记得当时父亲在说这话时的表情,那叫一个厚颜无耻,外加洋洋得意! 老爷子望着地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低声道:“跟姥爷说说,这两千块钱,你打算怎么用?”。 张贺也呆呆地望着地面,随口答道:“给他钱!让他拿着这钱滚蛋,把这套房的房本改成我妈的名字。” “你爸不可能同意,他又不傻。”张贺姥爷冲着地面摇头道。 “哼!就因为他不傻,所以他才会同意,他是一个什么人,我可比您清楚。”张贺目露凶光的咬着牙根道。 “那他为什么会同意?”老爷子抬起头问道。 “您听我慢慢跟您说啊!”张贺一把挽住了姥爷的胳膊,低声道:“这两口子离婚,是不是得分家产啊?房子是不是得一人一半啊?两人的孩子,也就是我,横儿是不能跟着他吧?就算是上了法院,以我这年龄也都得把我判给我妈吧!所以,这问题就来了。一套公房每月得交房钱吧!就算一人一半,他不是也得交吗?我跟了我妈,他得每月给抚养费吧,这年月抚养费怎么着一个月得给个30吧,这一年可就是360。过些年随着工资涨,物价也得跟着涨。那抚养费可就不是几十了,一二百都是它,这一年就是大几千,更别提还得一直给到我18岁。” 张贺说到此突然顿了一下,且下意识的瞟了姨妈那边一眼,才又继续说道:“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些咱一概都不要,就连像什么地毯,录音机电视什么的,也都给他,还再给他两千块钱,咱们只要房!他一个当段长的,离了婚,房子可以接茬儿管单位要。而最最重要的是,当下这房子不算是商品,它不值钱。您说以我爸这种见钱眼开的货,他能不同意吗?” 老爷子听了张贺的话,一没对他所说的“一概都不要”表现出任何不平的情绪,二也没再去打听他所提到的“房子不算商品”到底是怎么回子事。而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沉声说了句:“让姥爷想想,你先别跟你姨和你姥姥她们提。” 张贺望着对面玻璃中的自己,用挽着姥爷的那只手捏了捏姥爷的胳膊以作回应,同时在心中暗骂道:“孙贼,上辈子没人治的了你,我看这辈子你还能不能那么得意。” 事实上在去医生办公室之前,张贺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在这一世去“惩罚”他的父亲。相反,他只想像对待姨妈那样,当父亲是空气。只要能让母亲迅速逃离父亲的“魔爪”开始新的生活,他哪有闲心再去跟他计较过去。 可是谁成想,医生无意间的一句话,竟惹的他顿时又升起了复仇之心。让他更加觉得从小被母亲灌输的“做人要有容人之量,要懂得息事宁人,要学会换位思考,要相信善有善报,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什么今世受苦来生享福。”全是母亲用来粉饰软弱的借口,其道理不过是圣人用来明哲保身的把戏。睚眦必报才是对待像父亲这种“坏人”的真理。 “坏人之所以是坏人,是因为他们压根就不认为自己有错,相反,他们只会觉得一切都是他们天经地义的选择,是他们比别人有头脑有实力的结果。所谓受良心谴责,内心煎熬,只不过是弱者臆想出来的因果法则。” 回想自己在母亲去世后的这二十年里与父亲仅有的那三次相聚,张贺恨不得都想在此刻去抽自己。他终于意识到其实自己就是母亲的翻版,对于父亲,他同样下不了狠心。 第三十二章 一切缘起 张贺清晰的记得与父亲那“第一次”相聚就发生在母亲出殡的当天。当时,他正面无表情的一边望着母亲冻的僵硬的身体,一边还在用手指紧扣着母亲手腕上的“脉搏”傻傻的等待着奇迹。可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最后告别室”里。 只见这个人进得门来,谁也没理,便急匆匆的来到了张贺的身后,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二话没说就要拽着张贺往外走。 “干嘛呀!”张贺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厉声道。 “找你有事。”只见此人两眼贼不溜秋的也没敢去看旁人,只是眉头紧锁面露愁容的盯着张贺低声道。但不料张贺根本没有搭理他,而是仍旧回过头来继续把起母亲的手腕。弄得这个人只得“识趣”的说了声“我在院儿门口等你”便转身离去。 “刚才那人谁呀?是小赵吗?”站在张贺对面的大姨张丽琴扭头向身后的其他家庭成员问道。 “没认出来,好像是吧。”自从自己二姐与“二姐夫”闹离婚,这十年来就再也没有见过张父的小姨张丽玲答道。 “就是丫的,他刚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张贺三姨皱眉道。 “那他拉贝贝干嘛呀?没看见你二姐这就要往里推了吗?谁通知他的呀?”张贺大姨一脸不悦的责问道。 “没人通知他,估计是听二姐同事说的吧!”张贺小姨答道。 “这他妈人没了,丫来了。”站在张贺身旁的四姨斜眼道。 “嗨,人家好歹来了,过来送送,也不枉跟二姐夫妻一场。”家族中唯一没见过“二姐夫”,但脾气性格却像极了“二姐夫”,比张贺父亲小一轮,同样属虎的张贺小姨夫刘桧名接过话道。 “这他妈是送人来了吗?他往贝贝他妈这儿瞥一眼了吗?直眉瞪眼拉着贝贝就要走,丫要干嘛呀?”张贺四姨立眉道。 “得,四姐,算我没说,咱别在这地方大呼小叫。”见四姐急了,小姨夫忙劝道。于是乎,直到伴随着突然而起的磕头声,大哭声,一片“二姐走好啊,丽云走好啊”的哀嚎之声,以及从旁边各屋别家所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送别之声,张母最终被工作人员推走,这间告别室里就再没有传出过其他声响。 “贝贝,你去看看你爸找你什么事?”待擦干了眼泪,走出了告别室,张贺大姨这才冲张贺说道。 “我不去,我不认识他。”张贺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爸你不认识?没准你妈没了,他想给你点钱呢?”三姨边说边有意无意的斜眼看了看众人。 “是啊!别犯傻,给你你就拿着。”四姨好似叮嘱道。 “跟他提抚养费,这么多年也该涨涨了。”小姨也附和道。 “我不去。”张贺仍旧执拗的严肃道。 可正在这时,却忽然从旁边走过来四个女人。只见其中一个年龄大约在四十岁上下,个头大约有一米六,身穿着与张母生前一样的工作服,头发微烫,皮肤白皙,只是脸上的肌肉纹路有些横长,一眼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女人,先是向张贺姨妈们点了点头,而后便向张贺说道:“贝贝,不能这样啊,怎么能不认爸呢?我带你过去。”说着便将手搂在了张贺的肩膀上。 说话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张贺的干妈,但说起这位干妈,其实张贺从小到大也就见过三四回,她是张贺父母在首都钢铁厂的同事,只因比张母早分娩了几天,戏称如果张母诞下女孩就要与她家男孩订下娃娃亲,故才有了这个称谓。但平日里也不见两家人怎么走动,今天更是不曾在告别室里见过她的身影。 但这会儿,既然见人家来了,张贺也不好太撅人家面子。故只低头执拗了几秒,便随着人家向外边走去。此时的他哪里知道一场让他永生难忘的讨债大戏正等着他这个主角开锣呢。 只见这四位女人就这样簇拥着张贺来到了火葬场的西门,途中她们谁也没有说话,仿佛还都沉浸在失去“姐妹”的悲伤里,直到终于在院门外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见到了正在抽烟的张父,这位干妈才一脸严肃的开口道:“儿子给你叫来了,赶紧说吧。” 而本以为会在见到父亲的这一刻,会立即为刚才父亲的无礼,以及所有的往昔,如暴风雨般去为母亲出一口恶气的张贺,却在此刻突然没了半点脾气,竟然忽觉鼻头一酸,眼眶里瞬间就充盈起泪水,且竟开始奢望眼前这位自打他七岁跟母亲去法院,就只在去年买自行车时见过一面,但除了让他签字以外,就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看过他一眼的父亲,能在此刻将他搂入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说上一句“妈妈走了,还有老爸”的话语。 但是很可惜,他错了。他太不了解这世间除了“血浓于水”之外,还有一句话叫“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只见他的父亲,在听到他干妈说的话后,根本就没去看他一眼,而是好似做贼似的先去看了看周边的环境,接着又是一句话没说,只冲他们招了下手,便领着他们重新回到了院里,边走边寻么了一块相对僻静的空地。这才看了看众人,面露难色的向张贺开口道:“你知道你妈管这几个阿姨借钱的事吗?” 没错,这句就是继上回那句“嘿,在这儿写上你名字”之后,近十年间主动跟张贺说过的第二句话。不难想象这“一盆冷水”让当时的张贺会有多不知所措,又有多失望。但他又能怎样呢?他只能脑子突然一懵,不自觉的向面前的众人摇了摇头。 “嘿,什么我们四个阿姨啊?这里面没你事儿啊,丽云没管你借呀?说你自己事就行了,别好像你为了我们似的。”张贺干妈闻言立刻不悦道,看来她是对张父开场就拿她们说事儿着实感到不满,故也没等张父还嘴,便皱着眉对张贺说道:“贝贝是这么回事,这不前两月单位号召我们买房吗?所以你妈就管我和你这几个阿姨借了点钱。本来今天我们来,就是为了想送送你妈,但单位那边耽误了,所以这才没赶上。” 张贺干妈说到此突然顿了一下,继而颇有深意的看了右边的三位阿姨一眼后,才又继续说道:“我们也没想在今天这日子口跟你提这事,但你也知道,你爸跟你姨和你姥姥她们关系不好,这话我们没法儿托他去说,更不好因为点钱就一块跑你姥姥家去,再说我们也不认识啊。按理说我们跟你妈这关系,真不该跟你开口,但这数吧,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谁家又都不宽裕。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办呀,要不你帮我们给你姥姥先稍句话,然后给我们个信儿,等哪天我们过去一趟?” 没等张贺反应过来,其余三个阿姨也相继开了口。只见其中一位瘦瘦高高的阿姨说道:“是啊,你说这事儿闹的,哎,还不如当初不借丽云呢。”其表情也不知是为难还是后悔。 而站在她身边的一个戴眼镜的阿姨却说:“哎,谁知道丽云会走那么快呀。真没想到过个春节人就没了,三十那儿天我们姐俩还一块去打的饭呢。”阿姨说着眼圈就红了。 而最后一位开口的阿姨,更是一脸难为情的,也没敢去看张贺,只是对身边的人说道:“你说咱成什么了?实话跟你们说,我早就来了,但我没敢进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好。” 可是她们谁也没有想到,在她们说完话,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各自表情之际,张父却突然皱起眉头,稍稍提高了音调接过话道:“什么该怎么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们这儿不都有欠条吗?一会儿咱一块儿过去,先给他姨她们看看。”说着就把一直攥在他手里的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亮到了张贺的眼前。 张父的举动不禁让包括张贺干妈在内的四个女人吃了一惊,立刻就表情尴尬的面面相觑起来。张贺干妈更是满脸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我们又不认识他姨,要不我们先都给你,你把钱给我们,你再去跟他们家要。” “我只管我自己的,你们爱去不去。”张父不悦道。 “嘿,你说你这人,说着说着还急了,你以为我们是丽云呐。”张贺干妈半嗔半笑得说完,又突觉这话搁这会儿有些不妥,于是又赶忙冲张贺苦笑了一下。 “哎,这怎么去呀,没法去,这日子口要,不是找事儿吗?”那位戴眼镜的阿姨一脸为难的望向众人道。 “是啊,要不等哪天再说吧,今儿就这么着儿吧,别给人家添堵了,等过些日子,让孩子跟他姥姥说完,等着人家找咱们吧。”最后开口的那位身材消瘦的阿姨皱眉道。 “过两天,什么时候?你们不去是吧,那我自己去。哼,你们真够磨叽的。”张父嘴上说去,但脚却没迈出一毫米。 “您们把欠条都给我吧,我这就让我姨她们给您们个说法。”张贺表情木讷的向众人伸手道。 “成,孩子那就难为你了,我们就在这儿等你啊。” “贝贝,我们可真不是来要债的,你可千万别多想啊。” “是啊孩子,我们也不想今天跟你提这事,实在是没办法。” “哎,你说这事儿闹的,今个儿刚正月初八吧,这还没过十五呢,就让人孩子干这事。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 “我不会多想,我妈欠的债当然得由我这儿子来还,您们就把欠条给我吧,我去去就回。”已然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张贺,见干妈和阿姨们已然纷纷掏出了欠条,只是不好意思递给他。索性开始主动一张一张收起欠条来,并在边收,边还挨个跟她们每个人说了一句:“谢谢您帮我妈。” “等等,你先把欠条给我。”张贺刚要拿着欠条离开,张父却突然伸手阻止了。只见他一把就从张贺手里扥出了自己的那张欠条,一边叠一边好似自言自语道:“一会儿你没跟你姨说,给我们撕了怎么办,我们找谁去呀。” “你妈勒……”对于父亲这一上午的表现已然忍无可忍的张贺终于在嘴中骂出了声。但就在他即将爆发之际,他却忽然看见在他父亲身后不远处,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一股淡淡的烟雾,以此向全世界“宣布”又一个生命已正式谢幕的那支烟囱,此时正在向外飘散出一缕似灰非灰似白又不是白的青烟。这不禁让张贺一下子想起了母亲那双因父亲的到来而奇迹般闭上的眼睛,他不想“当着母亲的面”与父亲翻脸。于是,他吞下了后面要说的话,转而冲聚集在“骨灰领取处”门口,一直向这边张望的姨妈们大喊道:“大姨,您们过来一下。” 不明所以的姨妈们冲他摇了摇头挤了挤眼,意思是不想跟他父亲见面。于是张贺只好又举起手中的欠条向姨妈们挥了挥,抬手指了指纸上的字。这才引着大姨带着三姨皱着眉走了过来,而曾经为了自己的二姐跟张父对骂过的四姨和小姨则没动地方。 待见到自己的“亲人”终于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张贺便将手里的三张欠条递给了大姨,也没再跟两个姨妈交代什么,只是低声说了句“这是我妈写的”便神情落寞的离开了这块“伤心地”。至此,他与父亲的“第一次”相聚就这样落幕了。 而后来所发生的“退房还债风波”以及“不能继续上学”这两件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大事也就此而起。 第三十三章 四任娇妻 张贺本以为自这次火葬场的“相聚”之后,此生他都不会再与父亲有什么交集,可是没成想,就在这次见面的十三年后,他的父亲却又“鬼使神差”的给他姥姥家主动打去了电话。 “喂您好。请问找谁。”因导游的工作每天都需要联系客人、确认酒店、约车、订餐,向社里汇报工作,故早已不愿在休息的时候再去接打电话的张贺,今天却也“破天荒”的接起了电话。 “是贝贝吗?我是你爸。”电话那头传来了冰冷的一声。 “谁?”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父亲的张贺,一时没反应过来,故而下意识的问了句“谁”。 “我是你爸。”张父重复了一遍。 “您怎么知道我姥姥家的电话号码?是有谁通知您了吗?”张贺难掩兴奋的边说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表情皆是惊诧的姥姥、大姨、四姨和小姨。 “想知道还不简单,你最近干嘛呢?”张父问道。 “我后天结婚。”张贺干脆的答道。 “后天什么?结婚?”张父稍稍提高了音调追问道。 “啊,后天农历七月十六,在前门功德林。您...您来吗?”张贺望着眼前的姥姥和三个姨妈,一脸严肃的向电话那头问道。但在他的心里却如翻江倒海般充满了期待。 “嗯......,我就不过去了。”张父迟了一会儿答道。 张贺脸色瞬间一沉,追问道:“怎么着,您有事啊?” “没事也不过去了,你明天干嘛去呀?”张父岔开了话题。 “明天我要去趟陵园跟我妈说一声。”张贺冷冷道。 “那我明天跟你去吧,你在家等着我吧,我开车去接你。”张父语气平静的说道。 “您来接我?”张贺眼神里突然有了光,表情也一下子转成了微笑,音调也比刚才提高了几个分贝。 “你等着吧,我到了给你打电话。先说好啊,是你一人去啊。” “我一人去。”张贺望着姥姥和姨妈们肯定道。 “我这边离你那儿远,咱就约十点吧。” “成,那我就在家等您了啊。” “成吧,挂了啊。嘟...”张父就这样结束了通话。 而张贺却好像还没有缓过神,继续拿着听筒,过了良久才慢慢挂下了电话,转过身,表情很是复杂的望着姥姥和三位姨妈,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刚才是我爸来的电话。” “嘿,你说这事儿哈!让贝贝找他,贝贝不找,说找不到。他倒好,早不打晚不打,这贝贝后天要结婚了,他倒主动打电话来啦。妈您说这是不是天意?是不是老二给他托梦了。”大姨张丽琴难掩激动的向母亲感叹道。 “这就是故相儿(应该是河北土语,意思是血脉相连),总归是父子,人找不到,天帮着找。”老太太笑道。 “还真是挺怪的啊,这都多少年没联系了。自从我二姐走,这王八蛋就没再露过面儿吧!这一晃贝贝都要结婚了,他倒冒泡了,什么急也不用着,上来就当公公,没两年还就成爷爷了。呵呵,真是一个人一个命啊。我二姐怎么就没等到今儿呀?这看着儿子结婚得多高兴啊。”四姨张丽清边说眼圈还边红了。 “诶!不是啊。我怎么听着好像是他爸不来呀,约的好像是明天跟贝贝去陵园吧?”小姨张丽玲微皱的眉头盯着张贺道。 “他是说不来,就说明天过来接我,跟我去趟我妈那儿。”张贺表情严肃的解释道。 “儿子结婚,老子不来,那他打电话干嘛呀,那根筋搭错了。”四姨闻言立刻不悦道。 “是啊,从小就没管过,他知道他儿子是怎么长大的吗?哼,结婚还不来!不来也好,省得看着他闹心。”大姨也不悦道。 “怎么着儿子结婚,他多少也得给点吧,不能一分不出吧。”张贺姥姥有些失望的向女儿们问道。 “您瞅着啊,就他爸内德行,真不好说,给也给不了多少。充其量跟我们一样多,一万块钱到头了。”大姨一脸不屑道。 “一万?不会那么少吧,这儿子都给他养这么大了,结婚又不用他出房,他也好意思?”张贺姥姥说道。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妈您不信您就看着,我大姐说的一点都没错,指不定他今天来电话又憋什么坏呢?”小姨接话道。 “贝贝你明天见着他,直接问他给你多少钱,别老死要面子,亲爹这时候不给什么时候给呀!你就跟他实话实说,说我们和姥姥一人给了你一万,看他怎么说。他要是黑不提白不提,你也就别带他上你妈那儿。从此以后兹当不认识,反正这么多年过来了,有他没他照样过.”四姨板着脸向张贺嘱咐道。 “知道了,本来我就没想找他。”张贺表情平静地说道,随之便也结束了这次谈话。 第二天一早,整好十点,张贺姥姥家的电话果真响了。 “喂,出来吧,到院门口了。”张父在电话那头说道。 “好的,这就来。”张贺挂下了电话,又跟姥姥支应了一声,便穿鞋走出了房门。 虽说从他姥姥家到院门口只有大约50几米的路程,但张贺却感觉自己走了好久。因为已经十几年没见过父亲的他,真不知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这个“陌生”人,是应该像个新郎官儿似的欢天喜地呢?还是该嫉恶如仇的苦大仇深呢?总之,在他此刻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贝贝!这儿呐!”张贺刚一走出了院门口,就听到马路对过儿传来了一声呼喊。 张贺随声望去,只见一位身高有1米8以上,头发已然有些花白,但身材依旧挺拔的男人,上身穿着黄颜色的半袖衬衫,下身穿着水洗布的臧蓝色裤子,腰里还系着个墨绿色看起来很久的腰包,正靠在一辆印有“新月”字样的出租车前抽着烟向他招手。 “我靠,这身行头?”张贺见状不禁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随之便走过马路冲男人问道:“您干上出租啦?”继而又好好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人,并在心中叹道:“我怎么没记得我爸有这么高啊,怎么这么多年还是比我高一点啊!” “上车吧,你坐前面带路。”张父掐灭了烟,招呼张贺上车。 张贺绕过车子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刚要往里钻,却看见后座上竟坐着个女人。只见这个女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体态丰满,皮肤很白,但从五官上看得出应该不是北京土著。这不禁让张贺立刻就觉得准是“鸡贼”的父亲为了“节约成本”而拉的顺路单。 可是他错了,因为他父亲上车后的第一句话,便是:“这是你阿姨,叫阿姨。” “阿姨?”张贺一脸懵逼的看了看父亲,随即回过头冲后座的女人礼貌性的叫了声:“阿姨您好。” “你就是贝贝吧?”阿姨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微笑道。 “这就是我儿子。”张父发动了汽车随口道。 “他妈的,去看我妈,你带她来干嘛呀?”张贺表情不悦的将视线迅速移向了窗外的后视镜,在心中责怪道。 “怎么走?指路啊。”张父望着左侧的后视镜问道。 “先到东五环平房桥。”张贺仍旧望着窗外冷冷道。 “贝贝现在做什么呢?”阿姨在后座问道。 “导游。”张贺面无表情的歪过头道。 “嘿嘿,你会讲什么呀?还干上导游了,你给我讲一个。”张父边开车边满脸讥笑的说道。 张贺瞟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 “上没上大学啊?”张父又问。 “没上。”张贺冷冷道。 “我早说你姥姥他们不会教育,你看你阿姨家那俩个弟弟,今年高考,人家一个考上了人大,一个考上了政法,牛不牛。”张父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中的阿姨笑道。 “打住啊,我当年中考也考了563,加上体育593,要不是没钱上学,我现在还早成大学老师了呢。”张贺本能的争辩道。 “你姨他们不出钱啊?”张父没心没肺的问道。 “你们谁也不愿出啊。”张贺望着窗外应声道。 “以前咱们住的那间珠市口的平房拆了吧?拿着钱了吗?”张父转移了话题问道。 “我四姨拿钱买房了。”张贺随口答道。 “跟你四姨有什么关系?”张父闻言立刻扭过头道。 “看路。”张贺皱着眉提醒道,随即又说道:“我四姨人家住了十五年,拆迁当然人家拿钱啦。” “你这傻孩子,那房是咱们的,是你姥爷为了我和你妈结婚才管单位要的,怎么成她的了。”张父提高了音调抱怨道,随即又好似惋惜的说道:“当年刚结婚我就劝你妈,让你妈跟家里说把房本改成我。你妈不听呀!一直都是你姥姥的户主,现在可好,成人家的了,那你四姨给你姥姥钱了吗?” “我们家的事,您就别操心了。”张贺不耐烦道。 “你知道现在这房子值多少钱吗?你就应该给你姥姥说,让你四姨也分你点,不能光她一人占便宜。”张父自顾自的说道。 “行了,咱别说了行吗?还是说说您吧,您那么大领导怎么干上出租了?”这回换张贺转移了话题。 “这不首钢要搬家了吗?我这也快60了。本来是说让我跟着去,说再升我的官,可这一杵河北了,半年也回不了北京一趟,索性我就直接给买断了。”张父再次抬眼看了看后视镜中的阿姨。 “挺好,自由,没人管。”张贺应和道。 “你知道开出租多累呢吗?”张父边开车边抱屈道。 “您现在住哪呢?”张贺岔开话题道。 “模式口。”张父道。 “模式口?是我去过的那个房子吗?5门201那个?”张贺还记得在他11岁的时候,曾跟着母亲和姨妈去过他爸私下换的那套房里搬过东西。 “什么二楼啊,你记错了,六楼!五门601.”张父皱着眉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阿姨。 “我记错了?不可能。”张贺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转过头向阿姨问道:“阿姨您贵姓啊?” “姓王。”阿姨笑着答道。 “您是在信息产业部工作吗?”张贺追问道。 “不是,我是你爸的徒弟,也在首钢上班。”阿姨看了一眼张父答道,随之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推了推张父的肩膀,阴阳怪气道:“你还认识信息产业部的人呐?” 谁料这一推却把张父一下子弄急了,突然嚷嚷道:“没看我这儿开车呐,推我!我这手一抖,咱们就都完了!” “什么情况?这是不让提呀!看来我猜的没错,这个女的不是老三,是老四!靠,老爸你可以啊!真能骗呀!” 自打上车听阿姨有四川口音,张贺就已猜到她应该是继首钢女领导李玉芬,信息产业部副处长邹小萍之后,他老爸的第四任妻子。而张贺之所以会知道他父亲每一任妻子的姓名,说来倒也不奇怪,因为张母在生前就跟家里人提过继自己之后这位新任妻子李玉芬的名字,而邹小萍则是他陪一个哥们去首都钢铁厂推销保险时,在一个车间里为了帮哥们“套近乎”跟人家盘道时,从一位自称是他父亲好哥们的叔叔嘴里得知的。 “看来我爸对人家有所隐瞒!”张贺一边想一边露出了一脸坏笑冲父亲说道:“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那么大火气呀?诶,我还没问您呢?您儿子我明天结婚,您干嘛不来呀?” 没等张父说话,阿姨便抢先道:“你爸也想去,这不你妈去世以后,你姨她们都说是你爸克的嘛,这么多年你又都在你姥姥那边。你爸怕给你姥姥她们添堵,所以明天就不过去了。” “什么和什么呀?”张贺听得有些云山雾罩,但很快,他就醒过闷儿来,立刻向阿姨套话道:“嗨!这不都过去了,我妈到今天这都走了13年了,我姨她们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呀!再说我爸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中年丧偶,当领导事儿又多,身边也没个人照顾,现在不好了吗,他这也娶了您了,我这也不用他操心。所以我还是希望您和我爸明天能来,总归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您说是吧?”张贺边说边用余光去观察父亲的表情。 “瞧瞧,你这还老跟我说,儿子被姥姥家给惯坏了,哪有啊?我怎么一点也没觉得呀?瞧贝贝多懂事啊!”阿姨向张父夸赞道。但张父却表情复杂的没有说话,就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开车。 “呵呵,原来如此啊!合着只跟人家说自己是丧偶,压根儿就没提过中间还结过两次婚。行,真行。”张贺望着父亲的表情感觉很可笑。于是便又逗父亲道:“诶,对了。您和阿姨什么时候结的婚呀?怎么也没通知我呀?” 张贺本以为父亲会跟他说出个年份,岂料他父亲却答了句:“呵呵。通知你干嘛呀?怎么着你还想随个份子啊?” “嘿,你敢收我就敢给。”张贺终于对父亲用上了“你”。 “怎么不敢收啊,你现在补给我。”张父笑道。 张贺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跟儿子说话还没个正形,贝贝你别理他。我们是02年结的婚,都这岁数了,就没办,让你爸跟我回了趟老家,跟家里人吃了顿饭就算把婚结了。”阿姨瞥了张父一眼,冲张贺说道。 “我看您挺年轻的呀,怎么就看上这老头了。”张贺扭头道。 阿姨闻言立即眉飞色舞道:“我这俩儿子都成人了,哪儿还年轻啊,今年都41了。” “41?那您比我爸小.....小17岁呐!” 第三十四章 厚颜无耻 张贺不禁扭头好好瞅了瞅自己的父亲,暗道:“你这老头哪好呀?我妈是学霸外加校花厂花,中间那两个又都是领导,这老了老了还又骗了个年轻的。你他妈是情种吗?” 张父则自鸣得意的突然开口道:“诶,我问你。你妈在城里的那间平房拆迁了吧?拿着钱了吗?” “靠,这是又美了!又开始了!”张贺望着刚才与现在判若两人的父亲,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随即又轻笑了一声,才答道:“拆了,前年拆的,拿了30万。” “真拿着钱啦!”张父难掩兴奋的抬眼看了看后座的阿姨。 “嗯。”张贺随口应和道。 “那这钱在你这呢吗?”张父追问道。 “啊?没在!都给我姥姥了。”张贺警觉的答道。 “给你姥姥干嘛呀?你都这么大了,干嘛不自己拿着呀?”张父提高了音调质问道。 “跟你有关系吗?”张贺在心中回怼道,但嘴上却挖苦道:“我姥姥养我这么大,不得报恩啊。” “那你要是用钱,你姥姥给你吗?”张父追问道。 “当然啦。”张贺望着窗外肯定道。 张父闻言又看了眼后视镜,好似玩笑道:“诶,那要是你爸我想换套房,管你借钱,你借吗?” “靠。这一大早起来,一没问过儿媳妇与亲儿家的情况。二没问过婚房婚礼准备的怎么样,三也没问过我还缺什么。反到一个劲儿打听两个拆迁款的去向。你什么意思啊?”张贺冷冷的瞥了父亲一眼,将目光再次移向了窗外,阴阳怪气的答道:“借,亲爹有事能不帮吗?不还都占理。” “那就说好了啊,等到时候你得真往外拿钱啊,呵呵。”也不知张父的情商和智商是不是早已“阵亡”。他竟全然听不出张贺的话里话外实则是在挖苦,竟然一下子高兴起来。 而张贺则也懒得再去理他,只是在指路的时候说上一句话,其余的时间便都看向窗外。直到车子终于驶进了朝阳陵园的停车场,张贺才在临下车前,扭过身冲阿姨说道:“您一会儿就在接待大厅等我们吧,那儿有空调,凉快!” 可谁知一路上都是笑呵呵的阿姨,却在听到张贺的安排后,脸色瞬间一沉,很是不悦的看了一眼正在拔车钥匙的张父,道:“这都到门口了,我也进去,”说完便拉开车门下了车。 “阿姨,不是不让您进去,是我爸他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来,说点心里话什么的,您在旁边不方便。”张贺笑呵呵的解释道。 “想说什么就说呗,本来就是原配夫妻,我这都到门口了,不进去哪像话呀?你们爷俩想多待会儿就多待会儿,我就给我大姐鞠个躬烧柱香就走。”阿姨边说边自顾自的走向了停车场门口摆着鲜花的一个摊位,也没问价就拿起了一束白菊花。 张贺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任由阿姨手捧着鲜花跟着他们爷俩儿走进了陵园的大门。而他的父亲则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在阿姨管他要50块鲜花钱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不多时,张贺便领着夫妻俩来到了列有母亲墓碑的那条通道前,只见他也没向夫妻俩去指位置,便率先赶到了母亲的墓前,用手抚摸着墓碑低声说了句:“妈,我爸来看您来了。”随之他的眼睛就湿润了,因为这句话他足足等了十三年。 而张父却在离张母墓碑还有几米远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将双手合十在了自己的鼻下,盯着墓碑上“张丽云之墓”五个大字发起了呆。也不知这个曾经伤害并抛弃过墓里之人的人,此时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反正直到最后他也只字未吐。 而阿姨则迅速将她买的那束白菊花放在了墓盖上,并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盒香,从里面扥出了三根,将其点着后,恭恭敬敬的举到墓碑前说道:“大姐,我来看您来了,您儿子明天就要结婚了,您以后多多保佑他们父子俩,让他们都平平安安的。您在那边就放心吧,锡环以后有我照顾,妹妹给您上香了。”说完便将她手里的香插进了墓前的香炉里,起身鞠了三个躬。 “大姐?妹妹?靠,真是服了。演民国戏还是宫廷剧呀?真把自己当小的了。我爸是老爷还是皇上啊?您知不知道,您可都是四姨太了!”本来在阿姨说到前半句时,张贺是有些感动的。但听到后半句,他却顿时有种父亲高高在上,而母亲不过是父亲的一件附属品的感觉,这让张贺着实有些无语。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今天给他留下好印象的阿姨,竟然会“传统”到如此地步。他有些后悔刚才没坚持自己的安排,让这位“傻阿姨”跑这儿来“恶心”母亲。但同时他也对这位阿姨多了几分同情。 继而待烧过了香,磕过了头,在心里默默地跟母亲说了一遍媳妇与亲儿家的情况,向母亲承诺会在十月初一送寒衣之日带着媳妇来看望母亲,张贺这才慢慢站起身,回过头对父亲说道:“怎么着,我先跟阿姨出去,您跟我妈说会儿话?” “不说了,走吧。”张父终于从嘴里发出了声。 就这样,一行三人又重新回到了车里,开回了张贺姥姥家。一路上张贺也懒得在跟父亲费话,只是在临下车前,不失礼貌的客气了一句:“怎么着,这都中午了,请您们吃顿饭啊?” “你请啊?你请我们就去。”张父笑嘻嘻的说道。 “靠,靠,靠,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得,我请就我请,兹当是布施了。”张贺望着父亲那张已被笑容挤压的满脸横沟的脸,说道:“掉头吧,光明楼有个福顺居,那儿菜还行,我平时老去那儿。” 阿姨看了看张父接话道:“不去了,不去了,你爸跟你逗呢,我们回去了,下午还有事呢。” 谁知张父却说:“儿子上班了,请老子吃顿饭怎么了,走。”说着就又发动了汽车。 “呵呵,行!哎-呀-!我这辈子谁也不服,就服您啊。”张贺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对父亲说出了“心里话”。 闲言少叙,待进了饭馆,点完了菜,且三人已吃了一会儿后。阿姨才突然放下碗筷,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摆到了张贺面前的桌子上,说道:“这是给你的喜钱。” 张贺又惊又喜的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道:“不用。” 谁知阿姨顿时脸色一沉,很是不悦的盯着张贺的眼睛说道:“怎么着,是嫌少啊?” “不是!”张贺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阿姨又瞬间放松了表情,说道:“不是就拿着。一万块钱,看能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 张贺看了看低头不语,只顾着往嘴里填菜的父亲,说了句“得”,便把信封塞进了裤兜。 “这就对了。”阿姨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但她的一喜一怒,却让张贺感到她并不是自己早上认为的那个“傻女人”。 继而待吃过了饭,目送着父亲与阿姨开车离开,张贺便溜溜达达的往家走。此时的他心情比早上还要复杂,他开始后悔自己这一上午的表现,更后悔收下这好似是施舍来的喜钱。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我没去揭穿他的谎言,为什么我不想跟他翻脸?为什么平时恨的牙都痒痒,却在见到他后所有恨意又消失不见?我这样做对得起我妈吗?”向来纠结的张贺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虽然今天他终于达成了他多年的夙愿,终于带父亲去到了母亲的墓前,但他并没有就此解开对父亲的心结。反而因父亲这一上午的表现,觉得自己太怂太贱。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多月。这天,张贺的妻子米琳在晚饭的时候突然跟张贺说:“今年十一你就接别接团了,咱们去看看你爸吧。给他买瓶好酒,还个礼。正好认个门儿。” 张贺刚要说话,家里的电话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 米琳接起了电话,喂道:“您好。”随即在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后,又立即冲张贺快速招手道:“爸找你。” “爸!”张贺以为是岳父打来的电话,忙放下碗筷接过米琳递过的听筒叫了声“爸。” 岂料,电话那头却不是岳父的声音,而是他父亲的一声:“贝贝,怎么快十一了也不给你爸打个电话呀?” “呵呵,心有灵犀啊,正说十一去看看您呢。”张贺微笑着看了一眼米琳答道。 “十一我跟你阿姨回老家。”张父道。 “家没人啊?”张贺又看了一眼米琳,随即说道:“那我们过了十一再去吧。” “诶,上回跟你说的事,你准备了吗?”张父问道。 “准备?准备什么啊?”张贺疑惑道。 “嘿,你这孩子,这刚几天呀就忘了。我不是上回跟你说,我要换房吗?”张父道。 “换房?”张贺突然皱起了眉,回头看了看妻子米琳。 “是呀!我这快60了,再住6楼就不方便了,想换个一层。这不正好跟你说完以后,我就找我们这门的一楼说了说,人家说行,但得补人家10万块钱。你那钱从你姥姥那儿要回来了吗?” 张贺脸色更难看了,只见他稍稍提高了音调,冷冷道:“您不会连10万块钱都没有吧?”米琳闻言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张贺。 “我手里就20万,这装修都不够?再说,也不能全花了呀?我还得养老呐。”张父理直气壮的说道。 “20万块钱装修?您知道我结个婚才花多少钱吗?我姥姥家60多平米,四白落儿地,整了整厨房厕所,换了换窗户,才花了不到2万,您要花20万?”张贺再次调高了音调。 “你是你,我是我,你年轻,以后还能重新装,我都快60了,还不一下装个好的。”张父辩解道。 “那也用不了20万啊?您家多大平米呀?”张贺追问道。 “你别管我们家多大平米,你就说你拿不拿钱吧?”张父突然变换了语气强硬道。 “拿不了,我姥姥还得养老呢!您干嘛不贷款啊?”怂张贺再次忍住没有发火。(怂:本应是尸+从但打不出来) “我都快60了,怎么贷款呀?”张父厉声道。 “您可以让阿姨贷款呀,他不是比您小17岁吗?” “她贷款是不是房子得写她名啊?她要是给我踹了怎么办呀?”张父好像是急了,突然在电话那头咆哮道。 “那您想办法吧,我帮不了。”张贺冷冷道。 “这么多年白养你了,你就是个白眼狼,10万块钱都不借。” “等会儿,您哪养我了?我从小到大吃的用的哪个是您出的钱,您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 “我一个月给你30,一直到18岁一月没差,就是养你了。” “一月30你也好意思说,你没病吧?阿姨那俩孩子你花了多少钱?李玉芬和邹小萍他们的孩子你又花了多少钱?你是不是养别人家孩子上瘾啊?”张贺终于被激怒了。 “你这是跟你爸说话呢?你结婚我没给你钱啊,你要这么说,那你把钱还我。” “行啊,你过来拿吧!”张贺说完就摔下了电话。 “怎么了这是?你爸说什么了?”米琳胡噜着快被气炸的张贺的后背轻声道。 而一直没说话的张贺姥姥,此时却突然开口望着孙媳妇道:“刚才你说去看他爸,我就没搭茬儿,心说懂礼数是好事,但你公公内人你不知道,他压根儿就不是个东西。” 米琳稍显尴尬的看了姥姥一眼,继续问张贺道:“你倒是跟我说说,你爸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打今儿起,谁在跟我提我爸,我就跟谁急!”张贺没好气的突然站起身冲姥姥和太太道。 至此,张贺与他父亲这“第二次”相聚的大戏就这样结束了。 第三十五章 恩断义绝 与父亲这第二次相聚,转眼间已过去了六年,此时的张贺已搬出了广渠门的祖宅,且也结束了近一年的租房生涯,与妻子孩子寄居在岳父的一套房里,成为了地地道道的倒插门女婿。 这一日,张贺恰巧没有接团,正独自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看书。突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他的宁静。 “稍等!”张贺冲门口喊了一嗓子,随之合上了书,起身回到卧室找来手机,习惯性的一边开门一边向外面问道:“我媳妇又订什么东西啦?” 岂料,站在门口的并不是什么快递小哥,而是一位头发已是全白的老人。这不禁让张贺愣了回神,才说道:“您怎么来了?”继而这才打开了外面的防盗门,将老人让了进来。 只见这位老人也没掐灭手里的烟,便直愣愣的进了门,并在这个不到50平米的两居室里转了一圈后,毫不客气的往沙发上一卧,対张贺说道:“我要是不找你,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找我?” 张贺站在老人的面前冷冷道:“怎么着?是来要一万块钱来了。”此人正是张贺的父亲。 张父闻言尴尬的笑了笑,起了起身子道:“大小伙子应该心胸宽广,怎么能记仇呢?诶,你学车没有?有车本吗?” 张贺依旧冷冷道:“有,怎么了?” “那买车没有啊?”张父追问道。 “摇不下号来!”张贺扭身搬了把椅子,坐下道。 “正好,我这也快65了,等哪天你去我那儿一趟,把我那车开走吧!”张父随口说道。 “您病了?”张贺的第一反应便是他父亲已命不久矣,故而才会转性的说出这样的话。 “没有。诶,那是我儿媳妇啊?那俩是我孙女啊?”张父抬头看了看电视机旁张贺一家的全家福。 “啊!”张贺回头望了一眼照片道。 “多大了?”张父问道。 “老大5岁,老二3岁。”张贺望着照片答道。 “老大长得像她妈,老二长得像你。”张父看了看张贺说道。 “您今天怎么过来了?连我岳父家您都能找到,够神通广大的呀!”张贺岔开话题道。 “嗨,我刚才去了趟广渠门,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正好楼上下来一个老太太,问我找谁,我说找你,那老太太就把你这儿的地址给我了。”张父解释道。 “是不是戴着个眼镜,个儿挺高的,头发花白,看上去比我姥姥还大。”张贺问道。 “对对对,没错,说老跟你姥姥一起玩牌。你这走了,老太太还挺舍不得的,跟我还掉了半天眼泪呢。”张父道。 “哦,那是住在四楼的马奶奶。”张贺应和道。 “诶!我怎么听老太太说,是你非要搬走的呀?”张父问道。 张贺答道:“房子的事早晚也得解决啊。” “你就是傻!”张父突然坐直了身子,好似是在为张贺打抱不平似的义愤填膺道:“就不走怎么了。打小就跟着姥姥,一天也没离开过。就算上了法院,还有居委会的奶奶们和那帮跟你姥姥打牌的老太太愿意给你出庭作证呢?你怕什么呀?人家老太太谁都劝你别走,你偏走,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知道你姥姥家的房现在值多少钱吗?干嘛那时候不给我打个电话呀?我帮你对付你姨她们呀。”张父说到此突然话锋一转,问道:“诶,最后到底是怎么分的呀?你拿了多少钱呀?” 张贺没有搭理父亲的话,而是突然皱起眉表情不善的盯着父亲问道:“您今天干嘛来了?” 张父这回倒是识趣,立刻就停下了话头,冲张贺笑了笑道:“看你来了,正好也想见见儿媳妇和孙女。” “哼!”张贺冷哼了一声,在心中暗道:“看儿媳妇看孙女?我能信吗?哪个老家儿第一次看孙女会空手来呀?”于是,张贺便也直截了当道:“准备红包了吗?” “红包能装多少钱呀?这不是说让你哪天带着媳妇孩子上我那儿开车去吗?”张父笑答道。 “什么车呀?出租车呀?”张贺问道。 “什么出租车呀,你爸我都多大了,还开出租?丰田的。14万买的,后备厢可大了。”张父答道。 “那今天怎么没开过来呀?”张贺追问道。 “没开,谁知道找得着找不着你呀,这城里又不好停车,就算找着你,你不是也没地儿停吗?”张父辩解道。 “哪天交接呀?”张贺跟父亲直来直去道。 “哪天都行!”张父再次卧进了沙发里答道。 “阿姨她对您好吗?”贱张贺又一次动了贱心。 “挺好的。”张父望着窗外答道。 但张贺却从父亲的眼神里察觉了一丝游离,于是,他又开口试探道:“阿姨那俩儿子干嘛呢?他们对您好吗?” “老二还行,总归是我养大的,现在在一家影视公司做后期。老大跟我不亲,一直跟着他爸,毕业了也不好好干,老惦记着我这点东西,前些天还偏要拿我这车去注册滴滴。”张父刻意避开了张贺的眼神,好似有气无力的答道。 “开滴滴?他不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吗?”张贺疑惑道。 “没毕业就退学了,从我这拿了10万,说是要创业,但最后什么也没干出来。去年结婚,我又出了十万,可这孩子...” “等会儿!”张贺突然伸手打断了父亲的话,板起脸问道:“退学创业给10万,结婚给十万,您亲儿子我结婚您给1万。今儿还敢跟我说,您是真没把我当回事儿是吧?” “这不有你阿姨吗?我跟人家过是不是得给人家儿子掏钱。再说,这法律上都说继子跟亲生儿子一样,都享有继承权,真要是等哪天没我了,也没你阿姨了,我那房不还有你一半呢吗?这5万10万的瞎争什么呀?”张父瞪着眼争辩道,随即又在最后补了一句:“行了,我这车和号不都要给你了吗!现在一个车号多难摇啊,光往外租车牌号,这一年不也能收个小两万吗?” 也不知是张父的气势压住了张贺,还是张贺也觉得父亲说的有些道理,总之他没再跟父亲争拧,转而有些体恤的问道:“那您把车给我,阿姨能同意吗?不会找您打架吧?” “跟她有什么关系,这么多年她也不上班,全是我挣得钱。”张父瞪着眼睛不屑道。 “那就成。千万别因为我,着你们两口子打架。”张贺边说边回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道:“这都12点了,吃个饭去吧。” “走,正好没开车能喝瓶啤酒。”张父立即站起了身。 “那就去小区门口那家沙县小吃吧。”张贺说罢,便拿过衣服穿上鞋带着父亲走出了门口。 不多时,爷俩就到了饭馆。刚一进门,张父就立刻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墙上的海报灯箱,毫不客气的冲张贺道:“别点太多啊,拼俩凉菜,来个鸡腿饭,这中午我也喝不了太多,来一瓶啤酒就行。” “得。”张贺应了一声,随即便走到收银台,依父亲的安排点了两盘盖饭,两个凉菜,两瓶啤酒。 就这样,父子俩生平第一次坐在一起共进午餐的“盛景”就这样出现了。张贺望着白发苍苍的父亲,心中不禁有些感慨,故又掏出手机,扭过身,回头对父亲说了句:“看这儿”。只听啪的一声,父子俩此生唯一的一张合影也随之诞生了。 待吃过了饭,将父亲送到马路对面的8路汽车站,张父也掏出手机让张贺扫了一下微信,说道:“等周末过去时,先给我打个电话啊,我先把车收拾一下。” “成,那咱们周末见,您慢点,到家来个微信。” “好咧,走了啊。”张父说完便登上了公交车。 张贺目送着公交车慢慢驶离了车站,直至看着车通过了前方的路口,他才有些五味杂陈的在脸上露出了微笑,继而拿起手机接通了太太的电话,难掩兴奋地激动道:“你猜刚才谁来了。” “你爸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听你这语气,没别人。” “呵呵,这老头真是神通广大,只要想找我,一准儿找得着。” “他来干嘛来了?”米琳在电话那头平静的问道。 “他说想给咱家一辆车,说连车带号都给咱们。” “嘿嘿,你爸他是良心发现了?还是病了?怎么好不应儿的 突然要送咱们东西呀?” “我一开始也以为他病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听他说,好像是阿姨那大儿子逼得他太紧,老惦记他东西,所以...” 米琳没等张贺把话说完,便插话道:“切,你爸真够逗的,这是在那边受了委屈了,才想起你来。你可别当真啊?别等哪天他一变脸儿,你又心里难受。” “不能够!他让咱们周末就去取车,今天是周三吧,三天后咱就能开上车了。以后咱再也不用抱着孩子傻走,老被出租车拒载了。”每次想起两年前那次大女儿与小女儿同时患了肺炎,但出租车一见他们四口子就假装看不见飞驰而去,逼得他们夫妻俩只能冒着雪步行抱着孩子去医院做雾化打点滴,张贺就倍觉心里搅得慌。这次,听父亲要给他车了,自然是喜出望外。 但米琳却语气依旧平静的在电话那头说道:“真要给咱们,咱们也不白要,你爸那车多少钱买的,咱就给他多少钱。不够,就管我爸借点。他要是变卦,你也别吃心,咱就兹当没这八宗事。” “行了,我知道了,你好好上班吧。”张贺笑呵呵的挂下了电话,开始一边往家走一边憧憬起带着孩子出去郊游的美景。 可是谁成想,当他周末正兴高采烈的跟女儿说要带她们去看爷爷的时候,他爸却提前一步打来了电话,说让他周末先不要过来,先抽空去问问车子与车牌到底怎么过户。 张贺也没多心,于是便在周一约了哥们先去了趟花乡二手车交易市场,又奔了趟交管局,问清了所有过户的事宜,这才又在一连接了两个团后,也就是他爸来电话的半个多月后,才再一个周末的傍晚给父亲打去了电话。 “喂,过户的事我问清楚了。交管局说车子可以随便过户,但号牌只能夫妻过户,或是父子继承。” “哦,我也知道了。”张父在电话那头平静道。 “那我什么时候上您那儿开车去呀?”张贺笑呵呵的问道。 “有这么个事儿上回忘了跟你说了,我这车在买的时候吧,你阿姨的儿子出了一半钱。我这还不能白给你了。” “嗨!本来您儿媳妇就说给您全款,不能让您亏着。”正在兴奋中的张贺,全然没去计较上回父亲所说的那段牛哄哄的话。 但岂料他父亲却说:“你又没摇下号来,买车干嘛呀?买了也不能上路。还是算了吧。” 张贺一下子懵了,故沉默了良久才冷冷道:“您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只能夫妻过户,父子只能继承码?我现在活着你怎么继承啊?”张父好似是笑着辩解道。 “先借我开不就行了,过户不过户也无所谓,反正是父子。” “那哪行啊?这要是你撞了人,我还得跟着吃瓜落儿。你要是没钱赔,我还得赔。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呀,就别惦记了,还是算了吧,你爸我小时候不也没车吗?这日子不也照样过吗?想要开车,等摇下号再说,摇下号我再把车卖给你。” “你...”感觉被戏耍了的张贺终于爆发了,只见他突然站起身举着电话走进卫生间里咆哮道:“你他妈拿我填空呢?拿我耍着玩呢?我他妈是好欺负是吧?给你们丫脸了吧?你丫这一出一出是他妈人干的事吗?我告诉你赵锡环,从今儿起咱俩谁也不认识谁,你丫趁早把你那车和房都转给你媳妇名下,要不等你丫死那天,我他妈指定上你那儿闹去,让你丫死不瞑目。” “混蛋!都这么大的人,还说急就急。你要是这么说,我明儿就把房子转给你阿姨,我看你以后能得着什么?”也不知张父是不是这回也觉得自己理亏,还是确实老了,反正再说这段话时,明显没有当初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就连语调也没高出多少。 可张贺哪管他爸是不是比以前怂了呀,他只管继续咆哮道:“赶紧,赶紧,我看你敢不敢,别到时候全转给人家,人家一脚给你踹了,让我捡着乐。” “你混蛋!我这还没去法院告你呢?你倒咒起我来了?” “你告我什么呀?”张贺咬着后槽牙道。 “我这都快70了,你是不是应该给我抚养费啊?我这还心疼你,说看你带着俩孩子不容易,要不上回知道你家在哪儿,我就去法院告你了,别不知好歹。” “操**”张贺愤然挂下来电话。 见张贺终于停止了咆哮,米琳忙走进卫生间,边摩挲张贺的后背边道:“哎,生那么大的气干嘛呀?跟他犯不上。不给就不给,咱还省钱了呢?行了,别因为这事给你气坏了身子,不值!” 张贺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摇了摇头。这一夜,张贺又失眠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克己复礼”最终都会演化成“先礼后兵”,且每每到他“用兵”的时候却又丝毫不能给“敌人”以重击,反而次次伤到的都是自己。他姨妈如此,他父亲如此,他从小到大与人发生的所有冲突亦如此。辗转反侧中,张贺突然想起了电影《茶馆》里常四爷的一句台词,“咱盼啊,盼啊,就盼着谁都讲理,谁呀也都别欺负谁。可是,这世道...” 第二天一早,还没来得及删除父亲微信的张贺,又看到父亲给他发来的一张带有释迦摩尼像的链接。只见这个链接不用点开就能在上面看到赫然写着的几个大字“不孝父母者,必坠地狱。” 第三十六章 突发状况 “列车运行前方是复兴门站,有换乘环线(今天的二号线)地铁的乘客,请在复兴门站下车。thenextstation......”地铁里突然响起的报站声,一下子给张贺拽回了神。 于是只见他眨了眨眼,扭头瞅了瞅身旁还在发呆的姥爷,又看了看已然站起身正向他们走来的三个姨妈,突然在脑海中跳出了一个想法:“诶!想当年四姨小姨为了帮我妈出头撵走小保姆,曾跟我爸干了一架,这辈子我何不让她们提前“动手”呢?” 也许是曾经的回忆让张贺又对父亲平添了几分怒气,亦或是他突然觉得拿钱引诱父亲犯错这事儿,既不够解气也不够过瘾。总之,他竟瞬间忘记了姥爷刚刚对他的嘱托,完全没去琢磨把姨妈牵扯进来会出现什么结果,他定要在这一世闹出点儿动静。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就在他还没有想好怎样去“团结”姨妈,制定出一个“完美作战计划”的时侯,他的姥爷却在下车没多久,突然停下了脚步,举着他的手向他姨妈们示意道:“你们先带贝贝回家,我去办点事。” 张贺闻言立即攥了攥姥爷的手皱眉道:“姥爷您干嘛去呀?”他好像已预感到姥爷可能是要去解决他父亲的事儿。 “我去办点事,你先和你姨她们回去。”老爷子盯着张贺的眼睛道。随即又向女儿们嘱咐道:“到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别让你妈着急!” “爸您干嘛去呀?”大姨张丽琴满脸疑惑的问道。 “你们先回去吧。”老爷子说罢便转身登上了对面的地铁。 父亲的举动不禁让一时没反应过来的三姨和小姨赶忙冲大姐问道:“爸这是干嘛去呀?” 大姨看着已然开动的列车一头雾水道:“我哪儿知道啊?”随之又向张贺问道:“姥爷跟你说干嘛去了吗?” 张贺望着开走的列车,很随意的答道:“估计是去首钢了解情况去了吧,要不然就是找我爸去了。” “了解什么情况啊?找你爸干嘛呀?姥爷不都已经签字了吗?”大姨张丽琴皱眉道。 “爸是不是后悔签字了?”三姨用询问的眼神盯着大姐道。 “不可能!”小姨摇了摇头。 “我跟姥爷说我爸在外面找了个女的,要跟我妈离婚。” “你爸找了个女的?”三位姨妈闻言立刻面面相觑起来。 “我听我妈同事说的。”没等姨妈开口,张贺又补充道。 “哪个同事说的呀?”三姨立眉道。 “就上回接我妈那几个同事。”张贺转过头随口道。 “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呀?我怎么没看见啊?”姐妹中唯一在张母住院那天全程在场的小姨看了看两个姐姐,冲张贺皱眉道。 “没当着你们面儿,把我叫一边儿说的。”张贺解释道。 “人家说你就信,你就敢跟姥爷说,你不知道姥爷有高血压,不能生气吗?”三姨闻言立刻气愤道。 “他知道什么呀?他刚六岁。”小姨忙护着道。 “我真是被气糊涂了,怎么把姥爷有高血压这事儿给忘了。”张贺不禁有些自责,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开始在心中辩驳道:“这事儿也瞒不住啊,早晚也得知道啊。今天不说,什么时候说?等我妈我爸上了法院再说?我不跟姥爷说,跟谁说,跟你们说,你们会为了我妈这事儿拿出2000钱吗?” “那现在怎么办呀?咱直接回家呀?”只听三姨问大姨道。 “丽玲你先带贝贝回家,我去趟首钢,老三你回趟医院。”大姨张丽琴立即做出了部署。 “大姐你去首钢干嘛去呀?今儿礼拜天人家又都不上班。” “是啊,让我回趟医院干嘛呀?”小姨和三姨接连问道。 “这不贝贝说爸有可能是去首钢了吗?这要是爸没找着人,是不是会再回趟医院看老二啊。你们没见爸今天那心疼的劲儿,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爸那么难受过。”大姨冲俩妹妹严肃道。 “我带贝贝回家说什么呀?妈要是问我你们怎么没回来,我怎么说啊?”小姨张丽玲面露难色的问大姐道。 “就说我们各回各家了。”大姨干脆的答道。 “那要是妈问我二姐怎么着了,我怎么说啊?”小姨追问道。 “就说现在脑子是有点慢,但是还认人,得在医院再养些日子。”大姨教小姨道。 “我不敢说,真要是下回手术还这样,我怎么解释啊?我还是带着贝贝回医院吧,让三姐跟着你去首钢。”小姨胆怯道。 “咱谁也不回去?妈不得瞎琢磨啊,以为怎么了这是!一会儿爸没被气病,再给妈急出好歹来,你赶紧带贝贝回去,我们走了。”大姨瞥了张贺一眼,说着便与三姨走向了站台。 “大姨我跟你去。”张贺追上大姨一脸严肃道。 “你跟着干嘛去呀?别跟着裹乱!一会儿姥姥看你没回来,又得瞎想!赶紧,跟小姨回家。”大姨严厉道、 “那大姐,一会儿妈要是问爸怎么没回来,我怎么说啊?”小姨一把拉起张贺的手,追问大姐道。 “就说爸在医院碰上个老同事,跟人聊天去了,行了,我们上车了。”大姨头也没回,说罢便与三姨迈进了车厢,且在车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转过身又嘱咐一句:“别让贝贝回去瞎说啊。” 小姨点了点头,随之便拉着张贺去换乘地铁。 今天的环线地铁人还挺多,没找到座位的姨甥俩就这样一直站在车厢另一侧的门旁座了四站地。期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也不知是张贺小姨还在忐忑该跟母亲怎么说,还是在责怪外甥多嘴惹了祸,总之这一路上她也没看张贺一眼。直到终于在前门站下了车,姨甥俩从地底下冒了出来,张贺小姨才在往家走的这差不多有一公里的路上,向张贺好好了解了一下事情的始末。张贺自然也是跟姥爷怎么说,就跟小姨怎么说。这不禁让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小姨气的眼睛都直了,但未过几秒眼睛就又湿了。 “小姨你怎么了?”张贺抬头问道。 “我心疼你妈!”小姨抽了一下鼻子答道。 不多时,姨甥俩就回到了院门口。只见还没等进院,张贺小姨又一把拽住了张贺,继而蹲下身,一脸严肃的扶着他的肩膀嘱咐道:“一会儿进屋你什么都别说,全听小姨说。就算姥姥问你,你也等着我说。千万不能让姥姥知道你妈和你爸的事儿,这要是嘴再没把门的,把姥姥气坏了,咱俩可弄不了。知道吗?” 张贺冲小姨点了点头,随即跟着小姨回到了家里。 老太太见女儿和孙子回来了,忙急着问道:“你二姐怎么样啊?是不认人儿了吗?” “没有!”小姨避开了母亲的眼神,低头瞅了瞅身旁的张贺,但眼睛却不自觉地泛起了红。 “没有!你眼睛红什么呀?”老太太瞪着眼睛质问道,随之又看了看张贺,见张贺抿着嘴痴痴地望着自己也不说话,于是更加激动道:“是不是你二姐不好啊?丽玲你得跟妈说实话。”说着老太太的眼里便飞出了眼泪。 张贺见状忙快步走到姥姥的身旁,将姥姥扶到沙发上坐下,说道:“姥姥真没有,我小姨就是心疼我妈,看我妈脑门上留了这么大一块疤。”张贺将左手的食指与大拇指扣成了一个圆圈,在自己的脑门上比划了一下。 “我的闺女呀!”老太太顿时心疼的哭了起来。 “妈-,我二姐这回做完手术就好了!您这是干嘛呀?”小姨忙走到母亲的身边,一边胡噜着母亲的后背一边哭着安慰道。 “是啊姥姥,我妈以后再也不会头疼了,您别哭了。”张贺也含着眼泪一个劲儿摩挲着姥姥的胳臂说道。 “医生说再在医院调养些日子,我二姐就能出院了,估摸着阳历年前就能回家。您别哭了。”小姨继续安慰道。 “是啊姥姥,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我的那个梦吗?梦里的老神仙就说我妈这回手术一定好,说我妈阳历年前就能回家,我没骗您吧。”张贺再次提起了他之前编的那个“梦”。 老太太眼泪哗哗的一把搂过了张贺,抬头问女儿道:“谁在医院伺候你姐呢?” “我四姐在呐!”小姨抹了一下眼睛答道。 “你大姐三姐呢?”老太太又问。 “她们回家了!”小姨再次避开母亲的眼睛道。 “怎么回家了?不是说让她们回来吗!” 没等小姨回话,张贺便抢话道:“医院不让待那么多人,怕影响其他人休息。我妈不也没什么事嘛,姥爷就让我大姨和三姨回家了,明天她们还得去医院替我四姨的班呢。” “你们都商量好了?”老太太眼巴巴的望着女儿道。 “啊!在医院就商量好了。今天是我四姐,明天是大姐,后天是三姐,大后天是我。”小姨答道。 “别让你三姐去,你三姐脾气急,伺候不了人!后天我去。”老太太皱眉道。 “您去干嘛去呀!”小姨闻言不禁惊道。 “姥姥您不用去,我妈现在刚做完手术,医生说不能激动。这要是您去了,我妈见着您这个妈了,不得觉得自己委屈啊,再哭一通,对恢复不好。”张贺也忙劝道。 “是啊妈?这么老远,再把您累着,一会儿再犯了心脏病。您就好好在家待着吧,有我们呢。”小姨也劝道。 “姥姥您要是不放心我三姨,那我去,您给我去学校请个假,反正我早就不想上这个学前班了,正好在医院天天伺候我妈。”张贺望着姥姥的眼睛坚定道。 “行了你,你哪会伺候人啊?”老太太故作严厉道。 “我怎么不会?在家熬好粥煲好汤,拿去一勺一勺喂我妈。就算去厕所,我也能跟着,我那么小谁会轰我呀?”张贺反驳道。 老太太闻言不禁扭过头瞅了瞅张贺,随即将自己的头贴在了张贺的太阳穴上,哽咽道:“我孙子这都能伺候妈了。唔...”老太太又哭起来了。 “妈-,您怎么又哭起来了,这贝贝那么懂事您应该高兴啊,别哭了!这我二姐在家拿头撞墙的时候,也没见您哭成这样。这说话我二姐就都好了,您倒哭的没完没了了。行了-妈。”小姨一边晃荡着母亲的肩膀,一边安慰道。 见姥姥的情绪一时不能平复,张贺忙又换了一个小孩专属的招数,冲姥姥眨眼道:“姥姥我饿了。” 老太太闻言终于停止了哭泣,眼泪哗哗的望向二人道:“没吃饭呢?”小姨好似一脸委屈的肯定道:“可不没吃呢吗?” “我给你们热饭去。”老太太说罢便起身冲厨房走去,但刚推开屋门,却又突然回过头道:“你爸干嘛去了?你姥爷呢?”。 第三十七章 怒发冲冠 张贺看了一眼小姨,抢先道:“姥爷碰上了一个老熟人。” “啊!我爸跟人聊天去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 老太太闻言既没多想也没多问,抬脚就迈出了屋门。继而待姨甥俩扒拉了一口饭,张贺小姨又对张贺使了一个眼神,姨甥俩便在老太太收拾碗筷的时候,假模假式的各回各屋补觉去了。 不知不觉,天已经快要擦黑。此时正坐在门口桌子旁喝水的老太太,扭头看了一眼高低柜上的座钟,随即便望着窗外好似自言自语道:“你爸这是碰上谁了?聊什么呢?怎么这点还不回来?”继而又突然站起身,快步走进里屋,一脸急切的晃荡着女儿问道:“丽玲,你跟妈说实话,你爸到底是跟人家聊天去了?还是你二姐那边真出什么事了?”老太太开始起疑了。 “估计是上人家串门去了吧。”张贺小姨边说边坐起了身。 “胡说,你见过你爸上谁家串过门啊?跟妈说实话,是不是你二姐有事?别让妈着急啊,赶紧说。”老太太驳斥道。 可就在小姨不知该怎么往下编的时候,张贺却突然冲里屋喊道:“我姥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张贺姥爷就与张贺四姨一前一后进了门。只见老爷子仍旧板着脸,进门后一句话也没说,就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边喝边看向了窗外。 而张贺四姨则眼神游离的叫了声妈,随即便表情难看的冲床上的张贺说道:“贝贝,明天该上学了吧?四姨带你买点好吃的去呀。”接着又冲里屋的小姨喊道:“丽玲,你跟我去一趟呗,一会儿我就不进来了,直接回家了。” 张贺一见四姨的表情,便知四姨这是有话要问自己。于是,立马就答应了一声,赶忙穿鞋下地。 老太太见状忙问:“你怎么跟你爸一块回来了的呀?你们都在医院来着?你二姐怎么样啊?” 四姨扭过身,刻意避开了母亲的眼神,装作没事人一样答道:“我二姐没事!我这儿不等我爸来的嘛!谁知我爸一见着人家就聊得没完没了啊,要不是医院轰,还不回来呢!” “你姐晚上不用人陪啊?”老太太追问道。 “不用!这都好了!再说医院也不让留人。”四姨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而是冲着张贺向母亲答道。 “这么大手术,也不让陪着?”老太太盯着四姨的脸不解道。 “不用,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还用人陪啊?诶,丽玲你这儿干嘛呢?大姑娘上骄啊?磨蹭什么呢?”四姨再次避开了母亲的眼睛,冲妹妹催促道。 “来啦来啦,你得等我穿上鞋啊!”小姨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不吃饭了?我这儿都腾好馒头熬好粥了,一会儿扒拉个菜就开饭了。”老太太冲四女儿道。 “不吃了。贝贝,走。妈我走了啊,一会儿我就不进来了。爸我走了啊!”四姨边说边拉起张贺与张贺小姨走出了屋门口。只留下一脸急切的老太太,一边扒拉着老爷子的肩膀,一边带有一丝哭音的问道:“咱闺女真没事啊?” 姨甥三人虽都听见了老太太这句话,但谁也没敢回头,忙走出院门口,且又向西走了几十米后,张贺四姨这才突然停下脚步,松开张贺的手一脸严肃的问道:“你爸外边找了个女的?” 见四姨如此开门见山,张贺便一五一十的把他跟姥爷和小姨所说的版本又跟四姨叙述了一遍。 “这他妈就是畜生!丽玲,怎么着?明天咱一块儿找丫的去,偏得把丫那话儿给揪下来。”四姨听完张贺的话立马就急了。 “四姐你先别急!我问你,谁在医院呢?你怎么跟爸一块儿回来的呀?”小姨一脸严肃的冲姐姐问道。 四姨没好气的答道:“这不三姐又回医院了嘛?一进门就跟我学,说贝贝说,他爸在外面找了个女的,说要跟二姐离婚。我一听当时就窜儿了,然后就把她留那儿了,我就直奔首钢了,刚到“大老鹰”那儿就碰上爸和大姐了。”(“大老鹰”:曾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矗立在首都钢铁厂总厂门口的巨型雕塑) “爸真去首钢了?”小姨追问道。 “去了!但没找着他爸,就碰上几个值班的小孩。问他们知不知道他爸住哪儿,小孩支支吾吾也不敢说,估计是他爸当段长,小孩不敢多嘴。”四姨边用眼神瞥着张贺,边跟小姨交代道。 “那你们直接回来的呀?没再去医院啊?”小姨又问道。 “可不直接回来的吗?从古城坐上地铁都三点多了。” “那今天就留三姐在那儿了?你跟三姐交代好了?” “没交代好啊!我这不正要去医院呢嘛!” “那你回来干嘛呀?这大老远的折腾不折腾啊?” “不回来能见着贝贝吗?不问清楚喽,明天怎么找他爸去?反正我有乘车证,坐车不花钱。”四姨满脸不悦的答道。 “明天真去呀?”小姨下意识的看了张贺一眼冲姐姐道。 “可不真去吗!他以为咱家没个男孩就没人治的了他了。我明天就去他们单位当着他们同事所有人的面儿,跟丫干一场,我看他能把我怎么着?把二姐欺负成这样,还他妈想当陈世美。姥姥!我看丫以后怎么在单位混。还他妈段长,我非得让他一抹(ma)到底!”四姨嘴如机关枪一般嘟嘟着。 “不是四姐,你先听我说。我可不是拦你,要说找他爸打架,给二姐拔闯(四声,意思是为人出头),我第一个赞成。但现在咱光听贝贝说,就去找他爸干架,这没凭没据的,他爸要是死不承认呢,这怎么办?这要是以后真跟二姐离了婚,硬说是被咱俩给逼的,这屎盆子可就全扣咱俩脑袋上了。我觉得这事儿吧,还得跟大姐和爸商量商量再说,咱不能冲动。” “我今天下午就说了!说明天周一上单位找他爸去。可爸和大姐都不同意呀!他们今天都到了首钢了,见着他爸同事了,还谁都没敢提内茬儿,就说二姐做手术得找他爸签字。我说再回去找趟他们领导,大姐还紧着跟我摇头。我算是看明白了,就他爸这点毛病,都是给咱家惯得,这要是第一次打二姐,咱就跟丫没完没了,你看丫还敢吗?”四姨突然提高了音调激动道。 “可是...” “没有可是,你去不去吧?你要是不去,明天我就自己去。”四姨没好气的说完,抬脚就要走。 可就在小姨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口,张贺突然说话了。只见他一把拉住了四姨的胳膊,皱眉道:“四姨您先等会儿。” “干嘛呀?”四姨怒目圆睁的回头道。 张贺看了一眼小姨,冲四姨道:“四姨您明天先别去,我...” “你甭管!”四姨一脸不耐烦的打断了张贺的话。 “四姐,你先听贝贝说。”当下只能寄望于让外甥劝住自己姐姐的小姨,拉了拉姐姐的胳膊道。 “说什么呀?有什么可说的。谁也别拦啊,赶紧带贝贝买点东西回家,我走了。”四姨斜楞着眼看了看张贺,又看了看妹妹。 “我没想拦您!我巴不得有人能教训我爸呢?可是...” “哪那么多可是啊?赶紧跟小姨买点东西回家。”四姨没好气的再次截住了张贺的话。 张贺虽感无奈,但也没急没恼,仍旧语气平静的继续冲四姨说道:“四姨,您想没想过,明天您去首钢这么一闹,您是痛快了,可是我妈怎么办?内孙子不得把火全撒在我妈身上。他他妈都敢背着我妈在外面又找了个女的,传的连单位同事都知道,他还会怕您这个?指不定他为了做舆论攻势,怎么变着方的编排咱家人呢。您这一去,倒好!更让他有的说了。正好借坡下驴把婚给离了,还得说是被咱家人给逼的,他倒得了意了。您这是在帮他呀?还是在帮我妈啊?” 四姨闻言不禁一愣,脸上瞬间没了狰狞的表情,只见她扭头瞅了瞅身旁的小姨,半嗔半笑道:“这贝贝怎么也不结巴了?” “嘿!你才发现啊?自打内回发完烧,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一套一套的。这下午要不是他拦着妈,妈后天就得奔医院替三姐去了。”小姨接话道。 “诶诶诶,咱能先说正事吗?”张贺一脸无奈的举手提醒道。 “那你说,这会儿不找什么时候找?真等你爸跟你妈离了婚再找啊?那会儿找他还有用吗?”四姨恢复了严肃的表情问道。 “您这会儿找他有用吗?不是该离婚还得离婚吗?怎么着,您还打算威慑他一下,让他接茬儿跟我妈过啊。您可别!实话跟您说,我早就不想让我妈跟他过了。早离,我妈早好。但现在这节骨眼还不是办他的时候。就跟小姨说的似的,咱现在空口无凭,没凭没据的,他又在单位装的跟个人似的,您说他们领导会信谁?我现在只担心我妈这边儿,怕他突然来这么一手,我妈受不了,一会儿再像上回似的...”张贺突然止住了话头。 “上回?”“什么上回?”两个姨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自知语失的张贺忙掩饰道:“哎呀,没事。我的意思是说,我妈对我爸那么痴心,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委屈也从没听我妈说过我爸一句不好。这要是等手术做好了,我妈也清醒了。一看,自己爷们被自己妹妹骂跑了,您说我妈受得了受不了?所以我的意思啊,是以静制动,这会儿也别逼着内孙子狗急跳墙。咱呀!先顾着我妈这头儿,他不是要等我妈好了才来提离婚吗?得!咱就在医院等着丫来,什么时候丫掏出离婚协议书了,您什么时候办他,先抓他个满脸花,之后再跟他谈离婚分财产的事儿。他要是同意咱家的条件,也就罢了。兹要是敢滋屁,耍混蛋不讲理,那您就给他来个以暴制暴,闹他个昏天暗地。” 听了张贺的话,两位姨妈顿时无语,只见她俩互相对视了好几眼,也没能从嘴里蹦出一个字。估计是正在琢磨,面前的外甥究竟还是不是她们所认识的那个小孩。故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四姨开口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会上医院呀?这都多长时间了,他都没露过面儿。”四姨的语气明显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他一准儿会去,而且会拿着离婚协议书去,还得逼着我妈当时签字。”张贺望着路上来去的行人答道。 “你又没见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啊,你怎么知道?”四姨和小姨接连追问道。 “反正我就是知道,您们就时刻做好“开战”准备就行了。”张贺仍旧望着别处严肃道。 两位姨妈不禁又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之后才见张贺小姨冲姐姐道:“咱就听贝贝的吧!” “那丫什么时候来呀?别一会儿丫来了咱俩又谁都不在,指着大姐三姐办他,可指不上。”四姨看了一眼张贺,冲妹妹道。 张贺正过头,望着四姨的眼睛道:“这您不用担心,他丫一准儿会在您盯班儿的那天大早起来了奔医院。您就受累早点起,不到六点就去医院等着他,肯定能见着他。” “我还是没明白!你怎么知道他肯定会去医院?又肯定会在我在的时候?他要是等你妈出院了再提不行吗?”四姨疑惑道。 “我能预知未来您信吗?”张贺皱起眉有些不耐烦道,同时在心里暗道:“因为上辈子我妈在医院要跳楼的信儿,就是您盯班的那天给带回来的呀。” 可四姨小姨却好像真信了,故异口同声道:“真的呀?” “晕!您俩这也信!”张贺哭笑不得的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迟了几秒才抬头道:“反正您听我的准没错。” 一时消化不了太多信息的四姨,两眼痴痴的望了望张贺,又扭过头问了声小姨:“那我明天先不去?” “先别去了,咱先紧着二姐吧,哪有工夫专门请假找他去呀!他也配!”小姨皱眉道。 “那成吧,那我走了啊!”四姨对小姨和张贺说道。 “那四姐你慢点!”小姨边牵起张贺的手边冲姐姐道。 “四姨,您先给自己买点东西吃啊,别饿着啊!今天辛苦您了。”张贺冲四姨感谢道。 “行了,跟小姨回去吧,我走了。”只见四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估计是张贺道的这句“辛苦”让她着实有些感动。 “您跟大姨三姨说一声啊,大明儿起我天天去医院。您们要是能接我一趟,最好。接不了也没关系,我自己也能去。”张贺在四姨背后嘱咐道。 第三十八章 寝食难安 张贺虽然在这个傍晚说的掷地有声,但这会儿他终究只是一个小孩,他的姥爷姥姥又怎会真的为他去学校请假,放心让他一个人坐车去“满是细菌”的医院照顾已然不认识他的妈妈呢?况且他的姨妈们也不会为了成全他就特意一大早绕着远过来接他。 于是,在软磨硬泡连哭再闹仍旧无果的情况下,张贺也只得为了不惹姥爷姥姥担心最终放弃了天天奔医院的想法,他只能和上一世一样,必须得等到周末才能在医院看到老妈。 但他那天所说的话,也并不是一点用也没有。他的四姨倒是每次都能在自己盯班的这天,不到六点就会来到医院。只是一连过去了一个月,张母都已然做完了第二次手术完全恢复了记忆,他的任何一个姨也没人在医院碰上他的老爸。 渐渐地,家里所有的“知情人”也就不再把张贺言之凿凿的“预言”当作一回事,兹当是他这个小孩的几句童言或是胡言乱语,直到时间终于跨过了这年的11月中。 “铛-铛-铛-铛-铛”听着这寂静的夜里突然传出的五声钟响,张贺一下子坐起了身。也许是知道事情将会在这几天发生,让他开始不自觉的感到紧张。又或是他真的很想在这一世,能够在事情发生时陪在母亲的身旁。总之,自打他家门框上的日历被撕下印有11月15日的那张纸后,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而今天,他更是有种强烈的预感,让他坚信今天就是“开战”的日子。虽然他早已记不清事情发生的确切日期。 “小姨,今天谁在医院盯班儿啊?”张贺悄无声息的从床里翻过姥爷下了地,走进里屋推了推还在熟睡的小姨。 “啊!”小姨迷迷瞪瞪的慢慢睁开眼答道:“你四姨。” “哦,没事了,您睡吧。”张贺转身走出了里屋,开始蹑手蹑脚的穿起了衣服。 “贝贝,你这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呢?”姥姥的问话着实让已盘算好留张纸条就走的张贺吓了一跳。故而只见他抿着嘴阴着脸走到里屋门口,冲屋里说道:“我要去医院看我妈。”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不是都说好了吗,礼拜天就带你去,赶紧把衣服脱了睡觉去。”老太太躺在床上仰起头呵斥道。 “您就甭管了,我肯定丢不了。”张贺甩完这句便又走回到沙发上继续穿起了衣服。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听话呀?偏得让姥姥着急是吧。”只听几声床响之后,老太太披着件衣服从里屋走了出来。 “贝贝,不许犯拧啊,你自己怎么去呀?一会儿碰上拍花子把你拐走了啊!”小姨也披着件衣服走了出来。 “哪那么多拍花子呀?我去看趟我妈怎么了?这点儿都是上班的,谁会注意我呀?我又不用买票,随便跟在一个大人后面不就行了,”张贺边穿鞋边一脸不耐烦的说道。 “那也不能去,姥姥不放心!真要是碰上拍花子就晚了。这么老远,出了地铁还得走个10多分钟呢,你自己哪行啊?听话,等礼拜天再去。”小姨拍了拍张贺的后背道。 “贝贝,你干嘛呢?”被吵醒的姥爷顺手拉下了灯绳,坐起身一脸严肃的冲张贺问道。 “我想去医院看我妈。”也不知是因为那股黄色的光,还是见最最疼爱自己的姥爷突然发了话,张贺直觉鼻子突然一酸,眼泪顿时就从眼眶里流了下来。 “干嘛非得今天去呀?”老爷子披了件衣裳问道。 “我觉得我爸可能今天会去。”张贺委屈吧啦的答道。 “你怎么知道你爸会去呀,你这是又做什么梦了?”老太太看了眼老爷子,皱着眉向张贺问道。 “没做什么梦,就是今天一醒,就老觉得心慌,我就是想去看看我妈。”张贺低着头讷讷道。 “等两天不行啊?今天这都礼拜四了。”小姨劝说道。 “不行!”张贺冷冷道。 “嘿,你这贝贝,怎么那么不听话啊!我们今天都上班怎么带你去呀?你干嘛非得今天去呀?”小姨严厉道。 张贺也不说话,仍旧自顾自的奔向了洗脸架开始洗漱。 “你不理我是吧,成。妈,咱回屋!我看他今天敢不敢出这个门。真是皮痒痒了!越来越任性了!”小姨表情不善的边说边推着母亲往里屋走。 可张贺却跟没听见似的,继续该兑水兑水,该洗脸洗脸。 “行了,我带他去吧。丽玲,一会儿你跑趟单位给我请天假。”老爷子说着便穿起了衣服。 “爸您干嘛呀?您不许惯着他啊?任性还有理了?想干嘛就得干嘛呀?不成啊!我不管请假啊!”小姨从里屋冒出头来,一边瞪着张贺一边跟父亲说道。 “让你去你就去。”老爷子低声道。 小姨闻言忙委屈的跟母亲告状道:“妈,您管不管我爸呀!这又惯着贝贝,这贝贝以后还怎么管啊?” “真够闹腾的!”张贺姥姥从里屋重新走出来,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凳子上,面有不悦的冲张贺说道:“你到底听不听话啊?今天不去行不行啊?你姥爷这又要请假了。” 张贺咬着下嘴唇,扭头看了看正在穿衣服的姥爷,又瞅了瞅盯着他的姥姥和站在里屋门口一脸怒色的小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虽然此刻的他心中已有所动摇。 “哼,你就作吧,等哪天咱家吃不上饭了你就美了。”老太太瞪了张贺一眼,说完便起身回了里屋。 “贝贝你就这么不听话哈?你看小姨以后还喜不喜欢你,还带不带你买好吃的去。”小姨看了一眼父亲,冲张贺说道。 “行了,别难为孩子了。贝贝不就想看看他妈妈吗?我们早点去早点回来,你去单位给我请半天假就行了。”已穿好衣服的老爷子,一边穿鞋一边跟女儿交代道。 “您就惯着他吧,我可不管给您请假去!”小姨满脸不悦道。 老爷子冲女儿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径直朝张贺这边走来。 张贺见状忙给姥爷让出了地方,又是感动又是傻笑的跟姥爷说道:“姥爷我给您做早点去,您想吃面条还是想吃炸馒头啊?” 姥爷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却递给了他一个眼神。 张贺立马明白了姥爷的意思,忙转身来到了小姨的身旁,一把拉起小姨的手,撒娇道:“小姨您别生气啦,您就让我任性这一回,就一回。”张贺边说还边比出一只手指贴在嘴上卖起了萌。 小姨被他萌化了,瞬间消散了脸上的怒气,伸手呼噜了一下他的头,半嗔半笑道:“哼,要不是今天姥爷护着你,你看我打不打你。去,哄哄姥姥去。” 张贺笑嘻嘻的走进里屋,晃了晃坐在床边的姥姥:“姥姥您是不是也睡不着了?睡不着就出来先喝口水吧。我给您拿鸡蛋炸个馒头去呀?等您吃饱了,有劲儿了,您再数落我呗。” “哼!就你能逗乐。”老太太似笑非笑的斜着眼看了看他,又说了句:”哼,还炸馒头呢?再烫着你!行了,等着去吧。”说着老太太便也穿起了衣服。 “妈您甭动了,我去吧。”小姨边说边回屋拿过了衣服。 “谢谢小姨,嘻嘻!”张贺笑么叽的冲小姨傻笑了一下,扭身从里屋走了出来,擎等着小姨去做早餐。 可是没成想,就在此时,高低柜上的座钟却突然传出了铛的一声响。这不禁让张贺又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于是赶忙改口道:“小姨您别忙了,我不吃了,您给姥姥做点就行了,这都五点半了,一会儿该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呀?你姥爷这都请假了,这早点晚点怕什么的呀,吃完早点再走。”老太太在里屋道。 “不吃了,一会儿要是饿了,我让姥爷在路上给我买点。”张贺边说边用眼神催促起姥爷。 “你这孩子!买着吃不花钱呀?永远都不知道钱是好东西。”老太太再次皱起了眉,急急忙忙从里屋走出来,硬是要去厨房开火,看意思是非得让这爷孙俩吃完了再走不行。 可这会儿张贺是真着急啊,他可不想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在高概率会碰上父亲的这天,因为吃口早点而错过去保护母亲,这不得把他肠子给悔青了呀?故只见他忙拉住姥姥的胳膊,指着座钟道:“真来不及了,再晚会儿我们七点都到不了。” “几点到有什么关系呀?你妈又跑不了。我看你这是又犯馋了吧?”老太太满脸不悦的冲他说道,随即又扭过头冲女儿道:“去看看还有没有点心。” 小姨走到高低柜前,拉开玻璃门往里边看了看道:“没了。” “哎,姥姥,我就那么一说。我根本就不饿。”张贺又道。 “你不饿,你姥爷也不饿啊?”老太太看向老爷子道。 “我也不饿。”老爷子拎起了书包。 “我告诉你啊,不许惯着他瞎花钱啊。”老太太板着脸道。 “行了,我们走了。”老爷子推着张贺出了屋门。 “姥姥再见小姨再见。”张贺笑呵呵的拉着姥爷的手回头道。 “行了,路上听话啊。”老太太点头道,随即又嘱咐了一声老爷子:“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下午该上班上班。” 第三十九章 如期而至 “姥爷,如果今天真在医院碰上我爸怎么办呀?”刚刚踏出院门口,张贺就迫不及待的抬头问道。 “碰上就碰上呗。”老爷子面无表情的答道。 “那您想好怎么跟他谈判了吗?”张贺追问道。 “你还想着内事呢?”老爷子笑了笑道。 “可不嘛?这些天了,我都没睡好,净琢磨这事儿了。”张贺抬起头看了看姥爷的表情,随即又补充道:“诶姥爷,您不会也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吧,我可跟您说啊,我说的可都是正格的,一丁点儿也没瞎编。” “呵呵,你这小孩儿,心还挺重。”老爷子笑道。 “您到底想好没想好怎么跟他谈呀?”张贺突然停下脚步,拽着姥爷的手一脸严肃的问道。 “行啦,姥爷知道怎么办。”老爷子微微皱起了眉道。 “那可就看您了啊,绝对不许劝和啊!我妈的苦日子也该到头了!”张贺嘱咐道。 “知道了。”老爷子拉起张贺继续向前走去。 不到一小时,爷孙俩就来到了位于五棵松的307医院。只见张贺还没等上到三楼便在楼梯拐角处甩开了姥爷的手,健步如飞的跑进了正对着楼梯口的那间病房,也没顾上叫一声四姨,就一下子蹦上了紧挨着门的那张病床,抱着母亲撒娇道:“妈妈,我好想您呀!”继而又伸手摸了摸母亲的光头,用手指轻轻地缕了一下母亲脑门上的扇形伤口,心疼的问了句:“您还疼吗?” “不疼,妈妈看见你,哪都不疼了!”张母一脸幸福的抱着他在病床上摇晃着。 “爸,您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啊?”刚刚正要为自己冲碗油炒面的四姨,还没来得及问张贺,就看见父亲也走进了病房,于是忙站起身向父亲问道。 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张贺冲女儿笑了笑。 四姨立刻会意一笑,眯起眼睛冲张母怀里的张贺问道:“你是不是又磨着姥爷请假了?” 张贺抿起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哼”四姨冷哼了一声,随即扭身端过了油炒面冲他问道:“吃没吃没早饭啊?这么早就来了!” 张贺摇了摇头。 “那得,这碗你先吃吧!刚沏的,还热乎着呢!”四姨边说边侩起一勺举到了张贺的嘴边。 “我自己吃。”张贺接过了四姨手里碗和勺,转身冲母亲问道:“妈妈您先吃一口。” “我吃过了,你吃吧。”张母笑了笑道。 “姥爷您吃不吃啊?”张贺又扭过身问了声姥爷。 “我不吃,你吃吧。”老爷子也说不吃。 “四姨还是你先吃吧,您比我们起得早。”张贺举着碗道。 “哼,别假招子了。你自己吃吧,我这还有呢,我再沏一碗。”四姨边说边又弯腰从床头柜中拿出了两个碗,且又抬头问父亲道:“爸,我给您也沏一碗。” 老爷子看了眼病房里的其他人,说了声:“别沏了,我下楼买点去吧。”就转身走出了病房,估计是这清晨的女病房让老爷子着实待得有些不自在。 “这是你儿子吧?”坐在张母对面病床上的,同样也被剃了光头的一位阿姨冲张母这边问道。 张母一脸幸福的冲阿姨点点头,吩咐张贺道:“贝贝叫阿姨。” “阿姨好。”张贺正儿八经的回过头打了声招呼。 “嗯,真懂礼貌。”阿姨冲张贺笑了笑,随即又对她们说道:“你都不知道吧,上回做完手术你都不认识你儿子了,弄得小家伙咧着嘴哇哇哭了半天。这回妈妈好了,高兴了吧?” 张贺与母亲同时抿起嘴冲阿姨傻笑了一下。 “诶,你几岁了?大名叫什么呀?”阿姨又问。 “快六岁了,叫赵雷。”张母抢先道。 “我不叫赵雷。”张贺一脸不屑的扭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然后又回过头表情坚定地冲阿姨答道:“我叫张贺”。 “净瞎说,你什么时候叫张贺了?”四姨瞅了瞅张母和对面的阿姨,冲张贺笑问道。 “打今儿起,我就叫张贺,弓长张,加贝贺。”张贺答道。 “加贝贺?”四姨边在嘴里重复着,边又看了看张母。 “对,上边一加减的加,下边一个宝贝的贝。”张贺比划道。 “哟,你儿子行啊!这刚六岁就会写字了,你还会什么呀?”阿姨只觉张贺这个小孩挺逗,故又追问道。 “那可多了!做饭,扫地,归置屋子,用搓板洗衣服,反正什么都会吧。”张贺摆出一副夸张的表情跟阿姨逗乐道。 “呵呵呵,你儿子真逗。”阿姨被逗笑了。 “您别听他瞎说,他就是个人来疯儿,一天到晚就知道吹牛。”张母有些不好意思的向阿姨解释道。 张贺没去理会母亲的话,而是继续煞有兴致的冲病房里所有正在冲他笑的人说道:“我还会变魔术呢!”张贺边说还边亮出了自己的两只小手,准备去变一个“拇指移位”的戏法。 可就在这时,他的四姨却突然收起了笑容,冲病房门的方向叫了一声:“二哥你来了。” 张贺忙回头一看,只见病房门那儿确实站了一个男人,且这个男人正是他的父亲。这不由得让他一下子就愣住了,手里仍保持着刚才的手势,但他并没有去叫他的父亲,而是下意识的一轱辘下了地,站到了四姨的身旁。 而他的父亲也没去搭理他,更没有去看他的四姨一眼,而是在稍环顾了一下四周后,便阴沉着脸伸手去拽张母。 张贺自然明了父亲的用意,于是立马从母亲身后拉了母亲的胳膊一下,冷冷的盯着父亲道:“干嘛呀?” 没等张父回复,那位爱说话的阿姨又突然好似逗笑又好似质问的冲他们这边开口道:“嘿,你谁啊你?” 张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答道:“我们家内位。”随即抬头望了望张父,往回抽了抽手。 “哟!稀客呀,这一个多月还是头一次见你哈!您倒是挺放心的啊?您媳妇这都动了两次手术了,您今天才露儿面?嘿!这还是空着手来的,您这爷们当的够滋润的啊!”也不知是这位阿姨天生爱打抱不平,还是张贺的姨妈在医院里跟她絮叨过张父的事情。总之,在见了刚才那一幕后,这位阿姨就立刻阴阳怪气的当着满病房里的人挖苦起张父来。 但张父却跟没听见似的,只是表情难看的转了个身,换了一只手,背对着众人继续把张母往外边拽,以至于他手上突然加大的力,直接就把正准备弯腰穿鞋的张母拽了一个趔趄。 “二哥,你干嘛呀。”四姨见状忙隔着病床一把拉住了张母。 “滚一边去。”张父终于发作了。 “你丫给我松手。你丫再动我妈一下试试。”本想着让四姨去解决父亲问题的张贺也被弄急了,于是只见他突然抄起了床头柜上的一只空碗,怒目圆睁的指着他父亲的鼻子厉声道。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呢?”张父说着就要过来薅张贺。 张贺四姨见此忙把张贺护在了身后,但张贺却用力扒开了他四姨,向前一步道:“四姨你靠边,我看丫要干嘛?”张贺已然做好了冲突的准备,现在就擎等着父亲过来,他好能出手。 可谁成想,张母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一把就抱住了张父的腰,回头对他严厉道:“怎么跟你爸说话呐?快跟你爸道歉。” 张贺冷冷的盯着父亲,也没去看母亲一眼,就一字一句的朗声说道:“跟丫道歉?您知道他今天干嘛来了吗?他要跟您离婚,离婚协议书就在他上衣兜里。” 此言一出,犹如在病房里引爆了一颗核弹,让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为之一颤。只见他们都呆若木鸡的将眼神齐刷刷的抛向了张贺,片刻过后又都分散到了张母与张父的身上。 而作为“当事人”的张母则就那样呆呆的望着张父的眼睛,等着他做出回应。可她没有想到,她在心中所希望看到的“丈夫被气得二话没说就劈头盖脸抽儿子一顿”的场景还没出现,她却突然感觉她所拦着张父的那只手,竟一下子再也感受不到张父那股向前冲的力,这不禁让她的心里顿时就凉了。 而作为另一个“当事人”的张父,第一反应则是先用眼睛扫了一圈众人,皮笑肉不笑的抽了抽脸上的肌肉,而后便是表情尴尬的盯着张贺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哥,贝贝说的是吗?”四姨突然板起脸对姐夫冷冷道。 张父没有说话,依旧宛如雕塑般直愣愣的望着张贺。 “你跟我出来一趟。”四姨抬起手用力推了一下姐夫的肩膀, 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张母见状忙开口拦道:“丽清你干嘛呀?”继而又将自己的眼神移回到丈夫的脸上,红着眼睛,只等着丈夫说出那句他所希望听到的话,可惜,她最终等来的却还是丈夫的沉默。 “孙贼,你丫外边是不是有人了?”本想推着姐夫外边说话的四姨,此时也懒得去顾及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竟直接质问道。 可张父却仍旧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要走。 “你丫给我站住。”四姨一把揪住了张父的胳膊。 “一边儿去!”张父表情不善的甩开了四姨的手。 “你丫给我说清楚再走。”四姨再次薅住了张父的胳膊。 但张父却仍旧头也不回的想要马上离开。 可就在他即将要拉开病房门的一刻,张贺姥爷却从外边推门走了进来。只见老爷子手里拎着一袋子早点,甚是惊讶的看了看面前这久违的姑爷,以及那只还扒在姑爷左臂上的四女儿的手,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老爷子就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绕过两人道:“小赵什么时候来的呀?吃没吃早点呐?”随之便将手里的袋子放到了床头柜上,坐到了张贺旁边的凳子上。 “到一会儿了,您什么时候来的呀?”张父转过身一边扒拉开小姨子的手,一边堆着一脸假笑问道。 老爷子没去理会他的话,而是冲四女儿说道:“站着干嘛呢?给你姐夫搬把凳子去。” “爸我待会儿还有事儿呢,这就得走。”张父赶紧接话道。 “嘿,瞧把你忙的。”老爷子看了看病床上表情木讷的张母,又看了看刚把碗放回柜子上的张贺,随即站起身对张父道:“来,坐这儿。跟丽云说会儿话再走。我们先出去溜达一圈。” “爸我真不能待了,您坐着吧。”张父假装看了一眼手表,说着便拉开了病房门。 第四十章 心碎成渣 见姑爷执意要走,老爷子站起身道:“得,那我送送你。”其语气虽然仍旧平静,但脸上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冰冷异常。 “爸您不用送,哪有老家送小辈儿的呀?”张父露出一脸极其难看的笑,边说边尴尬的瞅了瞅屋里的众人。 “爸我跟您去!”一直没吱声的四姨板着脸追了过来。 “照顾你二姐去,跟贝贝把早点吃了。”老爷子回头冷冷道。 随即便拍着张父的后背走出了病房。 四姨极不情愿的扭回身坐回到了凳子上。一时间也不知该怎样去安慰自己的姐姐,只得有些无所适从的将她的手搭在了姐姐的腿上,红着眼若有所思的愣起了神。 而张贺自然也没了刚才的那股怒气,取而代之的全是对母亲莫大的心疼。只见他静悄悄地坐到了母亲的身旁,用手摩挲起母亲的后背,坐等母亲开口问他话。 可是等来等去,张母却始终没有说话,而是就那样望着病房门上的玻璃发呆。这不禁让张贺感觉到了一丝害怕,于是忙试探的问了句:“妈妈您怎么了?您说话呀?” 可是还没等张母出声,四姨却突然站起身冲张贺说道:“你在这儿看着你妈?我去看看姥爷。”说罢就气冲冲的出了病房。 “丽清你干嘛去呀?”也不知是担心妹妹,还是担心张父,张母终于在此刻开了口,且立马就要穿鞋下地。 张贺见状忙拽了母亲一把道:“妈您干嘛呀?” “边儿去。”张母使劲甩开了张贺的手。 “妈-,您就别管了,有姥爷呢!”张贺再次拉住母亲道。 “全是你惹的祸!”张母恶狠狠地瞪了张贺一眼,一把就甩开了他,且这一甩竟差点把张贺从床上给甩下了地。 “诶,诶,诶。你这干嘛呐?差点摔着孩子。”对面床的阿姨见状忙向前探了一下身,惊呼了几声道, 但张母闻言却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来看了看张贺。 “阿姨,我没事。”张贺笑嘻嘻的对阿姨说道。 “这就是你爸呀?你爸怎么这样啊?他今天...”没等阿姨把话说完,她家的家属就用手推了她一下,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别再说话。可阿姨却不以为然的继续说道:“我说张儿啊!一直都听你姐姐妹妹念叨你爷们不是个东西,今天见了,还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我可看了一个真儿真儿的,今儿孩子都说出这话来了,他可是没急也没恼,连嘴都没还就要走。你琢磨琢磨,他今儿是干嘛来了?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可你别怪姐姐多嘴啊。就他这样的,咱不要也罢。您这都是过过鬼门关的人了,你还怕什么呀?别想不开。你听姐姐的,跟丫你别太痴心。你这刚做完手术,好好养养脑子。你家老头和你妹不是都跟着他出去了吗?你就让他们去谈,操内心干嘛呀?瞧你儿子多好啊,这么点儿就知道护着妈了,知足吧。来,宝贝儿,上阿姨这儿来,阿姨给你拿点好吃的。” 阿姨的话犹如打开了病房里“话匣子”的开关,让其余四个病床上的阿姨、奶奶、包括身边的家属,也都开始发表起了自己的看法。一时间,众说纷纭,讨伐张父声四起。 张贺本想也在此刻敲个锣边儿说上几句。可当下一见母亲已是无言以对痛不欲生的样子,他又不忍再在母亲伤口上撒盐。于是,他便装出了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好似只关心好吃的,压根就没听见大家的话似的,左边看一眼阿姨,右边瞟一眼母亲的,傻兮兮的开口问道:“妈妈,我能吃吗?” “去吧,谢谢阿姨。”张母扭过头冲张贺挤出了一丝苦笑。 “看看想吃哪儿块,自己挑。”阿姨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敞着口让张贺自己看。 张贺笑呵呵往袋儿里瞅了瞅,随即眼前就一亮,惊道:“哟,银丝酥,我这多少年都没见过了。”说着就从袋儿里拿出了一块。 (银丝酥:是用北京抻面的方法,将面团溜好再抻成如头发丝一样细的面条后,将其分割成段,刷上油,再卷成蚕蛹状,最后入烤箱烤制的一种小点心。因其在制作中还会添加蜜糖,而蜜糖又会在常温下慢慢融化,故在装盒前需要在点心上再裹上一层白面以防粘连。吃起来又酥又甜,且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你在吃的时候绝对不可以说话,因为你一旦出声,就会变成会在嘴里喷面的“小妖怪”,不仅会“伤及他人”还会弄自己一脸。但在当下的北京各大点心铺已很少能再见到。) “呵呵,多少年?是多少天吧?你这小孩真逗。”阿姨笑道。 自觉失言的张贺也笑了笑,随即便举着银丝酥向阿姨问道:“我能给我妈拿一块儿吗?” “瞧瞧瞧瞧,什么都想着妈。你怎么那么可人疼啊!”阿姨情不自禁的抬手捏了捏张贺的脸蛋,随之笑道:“拿吧,但说好了啊,拿了我的,可得给我当儿子啊。” 张贺抿着嘴冲阿姨笑了笑,转身走回到了母亲的身旁,推了推母亲的肩膀道:“妈妈,您咬一口。” 张母眼圈红红的冲他摆了摆手道:“你吃吧。” “嘿,孩子都给你拿过去了,赶紧咬一口。”阿姨道。 “妈妈真不吃,你吃吧。”张母微微摇了摇头,依旧轻轻的推开了张贺的手。 “这可怎么办呀?”张贺心疼地望着母亲在心里想着办法。 可就在这时,窗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咆哮:“你妈辣逼,你丫就是一个畜生,孙贼。” 张贺一听便知是自己四姨的声音,故忙跑到阿姨这边的窗户前,踮起脚往楼下看了看。但可惜从他这个角度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一个个也被咆哮声所吸引而因此驻足的人们,正好奇的同时望着医院大门的方向。于是,他又赶紧跑回到母亲的床边,跟母亲说了句:“妈妈您别动活儿啊,我去阳台上看一眼。”说罢便走出了病房,左拐,进到了紧挨着病房门与楼梯口的阳台,稍稍探着身子往右边的医院大门处望了望。 随之便见医院大门那里已聚集起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而人群正中的正是他的四姨,以及已被他四姨揪住衣服想走却走不了的他的父亲,和死死抱着四姨腰的他的姥爷。 张贺见此不由得也想立马跑下楼去,但他刚一转身,还没等推开阳台门,他却又立刻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因为他怕他这一去,会把母亲也给引下了楼,他可不想再让母亲还像上一世似的亲自去面对父亲的绝情,他害怕母亲受不了。故而只见他愣了几秒后,又转回了身,继续就站在阳台这儿静静地看着。 可是还没看多久,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重重的门响,随之便见到那位阿姨的家属,急匆匆的推开了阳台的门,冲他道:“你妈下楼了。” “啊。”张贺啊了一声,立刻就追了出去。好在张母腿上的旧伤让她下楼下的很慢,故而没跑出几步,张贺就追上了母亲,一把挽住了母亲的胳膊,急道:“妈您干嘛去呀?” 张母也不说话,仍继续往楼下走。 “妈您别去行不行啊?”此时的张贺也不敢使劲拦,只得边随着母亲往下走,边劝母亲。 “我得问问你爸,他是不是不要咱俩了。”一直忍着没敢在人前哭泣的张母,终于在此刻留下泪来。 看着母亲一边流着泪,一边侧着身子一步一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往下挪步,张贺仿佛能从这沉重的脚步声中听到母亲心碎成渣的声音。这不禁让他感到有些后悔:“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当着老妈的面儿就跟父亲开撕。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呀?难道偏得等内孙子把我妈拉出去再说嘛?”同时他也开始害怕:“老妈现在看起来还没太激动,但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呢?会不会..我的天呐。”不敢再往下想的张贺,目光也变得呆滞起来。 “锡环!”母亲的一声呼唤把张贺拽回了神,让他这才意识到也不知什么时候他与母亲已来到了人群之中。 “锡环!”母亲又一声带有哭音的呼唤,让张贺终于看清了那个绝情的背影已然慢慢走远。 “锡环!”母亲近乎绝望的最后一声嘶吼,也惹得在场的众人不自觉的将其抛向那背影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看他妈什么看,都散喽。”四姨突然对周围的人厉声道。 “扶你二姐上楼。”张贺姥爷有气无力的吩咐道。 望着母亲一步三回头的憔悴神情,张贺忙又走到姥爷的身旁晃了晃姥爷的手,把姥爷往边儿上拉了拉,说道:“姥爷,咱今天就接我妈回家吧。我怕.......” “成。”没等张贺说出理由,老爷子便立刻答应道。 张贺很是意外的抬头看了看姥爷,方见姥爷的眼圈也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红了。 第四十章 心碎成渣 见姑爷执意要走,老爷子站起身道:“得,那我送送你。”其语气虽然仍旧平静,但脸上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冰冷异常。 “爸您不用送,哪有老家送小辈儿的呀?”张父露出一脸极其难看的笑,边说边尴尬的瞅了瞅屋里的众人。 “爸我跟您去!”一直没吱声的四姨板着脸追了过来。 “照顾你二姐去,跟贝贝把早点吃了。”老爷子回头冷冷道。 随即便拍着张父的后背走出了病房。 四姨极不情愿的扭回身坐回到了凳子上。一时间也不知该怎样去安慰自己的姐姐,只得有些无所适从的将她的手搭在了姐姐的腿上,红着眼若有所思的愣起了神。 而张贺自然也没了刚才的那股怒气,取而代之的全是对母亲莫大的心疼。只见他静悄悄地坐到了母亲的身旁,用手摩挲起母亲的后背,坐等母亲开口问他话。 可是等来等去,张母却始终没有说话,而是就那样望着病房门上的玻璃发呆。这不禁让张贺感觉到了一丝害怕,于是忙试探的问了句:“妈妈您怎么了?您说话呀?” 可是还没等张母出声,四姨却突然站起身冲张贺说道:“你在这儿看着你妈?我去看看姥爷。”说罢就气冲冲的出了病房。 “丽清你干嘛去呀?”也不知是担心妹妹,还是担心张父,张母终于在此刻开了口,且立马就要穿鞋下地。 张贺见状忙拽了母亲一把道:“妈您干嘛呀?” “边儿去。”张母使劲甩开了张贺的手。 “妈-,您就别管了,有姥爷呢!”张贺再次拉住母亲道。 “全是你惹的祸!”张母恶狠狠地瞪了张贺一眼,一把就甩开了他,且这一甩竟差点把张贺从床上给甩下了地。 “诶,诶,诶。你这干嘛呐?差点摔着孩子。”对面床的阿姨见状忙向前探了一下身,惊呼了几声道, 但张母闻言却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来看了看张贺。 “阿姨,我没事。”张贺笑嘻嘻的对阿姨说道。 “这就是你爸呀?你爸怎么这样啊?他今天...”没等阿姨把话说完,她家的家属就用手推了她一下,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别再说话。可阿姨却不以为然的继续说道:“我说张儿啊!一直都听你姐姐妹妹念叨你爷们不是个东西,今天见了,还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我可看了一个真儿真儿的,今儿孩子都说出这话来了,他可是没急也没恼,连嘴都没还就要走。你琢磨琢磨,他今儿是干嘛来了?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可你别怪姐姐多嘴啊。就他这样的,咱不要也罢。您这都是过过鬼门关的人了,你还怕什么呀?别想不开。你听姐姐的,跟丫你别太痴心。你这刚做完手术,好好养养脑子。你家老头和你妹不是都跟着他出去了吗?你就让他们去谈,操内心干嘛呀?瞧你儿子多好啊,这么点儿就知道护着妈了,知足吧。来,宝贝儿,上阿姨这儿来,阿姨给你拿点好吃的。” 阿姨的话犹如打开了病房里“话匣子”的开关,让其余四个病床上的阿姨、奶奶、包括身边的家属,也都开始发表起了自己的看法。一时间,众说纷纭,讨伐张父声四起。 张贺本想也在此刻敲个锣边儿说上几句。可当下一见母亲已是无言以对痛不欲生的样子,他又不忍再在母亲伤口上撒盐。于是,他便装出了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好似只关心好吃的,压根就没听见大家的话似的,左边看一眼阿姨,右边瞟一眼母亲的,傻兮兮的开口问道:“妈妈,我能吃吗?” “去吧,谢谢阿姨。”张母扭过头冲张贺挤出了一丝苦笑。 “看看想吃哪儿块,自己挑。”阿姨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敞着口让张贺自己看。 张贺笑呵呵往袋儿里瞅了瞅,随即眼前就一亮,惊道:“哟,银丝酥,我这多少年都没见过了。”说着就从袋儿里拿出了一块。 (银丝酥:是用北京抻面的方法,将面团溜好再抻成如头发丝一样细的面条后,将其分割成段,刷上油,再卷成蚕蛹状,最后入烤箱烤制的一种小点心。因其在制作中还会添加蜜糖,而蜜糖又会在常温下慢慢融化,故在装盒前需要在点心上再裹上一层白面以防粘连。吃起来又酥又甜,且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你在吃的时候绝对不可以说话,因为你一旦出声,就会变成会在嘴里喷面的“小妖怪”,不仅会“伤及他人”还会弄自己一脸。但在当下的北京各大点心铺已很少能再见到。) “呵呵,多少年?是多少天吧?你这小孩真逗。”阿姨笑道。 自觉失言的张贺也笑了笑,随即便举着银丝酥向阿姨问道:“我能给我妈拿一块儿吗?” “瞧瞧瞧瞧,什么都想着妈。你怎么那么可人疼啊!”阿姨情不自禁的抬手捏了捏张贺的脸蛋,随之笑道:“拿吧,但说好了啊,拿了我的,可得给我当儿子啊。” 张贺抿着嘴冲阿姨笑了笑,转身走回到了母亲的身旁,推了推母亲的肩膀道:“妈妈,您咬一口。” 张母眼圈红红的冲他摆了摆手道:“你吃吧。” “嘿,孩子都给你拿过去了,赶紧咬一口。”阿姨道。 “妈妈真不吃,你吃吧。”张母微微摇了摇头,依旧轻轻的推开了张贺的手。 “这可怎么办呀?”张贺心疼地望着母亲在心里想着办法。 可就在这时,窗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咆哮:“你妈辣逼,你丫就是一个畜生,孙贼。” 张贺一听便知是自己四姨的声音,故忙跑到阿姨这边的窗户前,踮起脚往楼下看了看。但可惜从他这个角度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一个个也被咆哮声所吸引而因此驻足的人们,正好奇的同时望着医院大门的方向。于是,他又赶紧跑回到母亲的床边,跟母亲说了句:“妈妈您别动活儿啊,我去阳台上看一眼。”说罢便走出了病房,左拐,进到了紧挨着病房门与楼梯口的阳台,稍稍探着身子往右边的医院大门处望了望。 随之便见医院大门那里已聚集起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而人群正中的正是他的四姨,以及已被他四姨揪住衣服想走却走不了的他的父亲,和死死抱着四姨腰的他的姥爷。 张贺见此不由得也想立马跑下楼去,但他刚一转身,还没等推开阳台门,他却又立刻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因为他怕他这一去,会把母亲也给引下了楼,他可不想再让母亲还像上一世似的亲自去面对父亲的绝情,他害怕母亲受不了。故而只见他愣了几秒后,又转回了身,继续就站在阳台这儿静静地看着。 可是还没看多久,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重重的门响,随之便见到那位阿姨的家属,急匆匆的推开了阳台的门,冲他道:“你妈下楼了。” “啊。”张贺啊了一声,立刻就追了出去。好在张母腿上的旧伤让她下楼下的很慢,故而没跑出几步,张贺就追上了母亲,一把挽住了母亲的胳膊,急道:“妈您干嘛去呀?” 张母也不说话,仍继续往楼下走。 “妈您别去行不行啊?”此时的张贺也不敢使劲拦,只得边随着母亲往下走,边劝母亲。 “我得问问你爸,他是不是不要咱俩了。”一直忍着没敢在人前哭泣的张母,终于在此刻留下泪来。 看着母亲一边流着泪,一边侧着身子一步一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往下挪步,张贺仿佛能从这沉重的脚步声中听到母亲心碎成渣的声音。这不禁让他感到有些后悔:“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当着老妈的面儿就跟父亲开撕。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呀?难道偏得等内孙子把我妈拉出去再说嘛?”同时他也开始害怕:“老妈现在看起来还没太激动,但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呢?会不会..我的天呐。”不敢再往下想的张贺,目光也变得呆滞起来。 “锡环!”母亲的一声呼唤把张贺拽回了神,让他这才意识到也不知什么时候他与母亲已来到了人群之中。 “锡环!”母亲又一声带有哭音的呼唤,让张贺终于看清了那个绝情的背影已然慢慢走远。 “锡环!”母亲近乎绝望的最后一声嘶吼,也惹得在场的众人不经意的将其抛向那背影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看他妈什么看,都散喽。”四姨突然对周围的人厉声道。 “扶你二姐上楼。”张贺姥爷有气无力的吩咐道。 望着母亲一步三回头的憔悴神情,张贺忙又走到姥爷的身旁晃了晃姥爷的手,把姥爷往边儿上拉了拉,说道:“姥爷,咱今天就接我妈回家吧。我怕.......” “成。”没等张贺说出理由,老爷子便立刻答应道。 张贺很是意外的抬头看了看姥爷,方见姥爷的眼圈也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红了。 第四十一章 精神病人 “妈,小赵不要我了,他要跟我离婚!”一路上都痴痴傻傻一言不发的张母,却在到家见到母亲后一下子哭了出来。 “怎么回事啊?小赵今天去了?这个挨千刀的,跟我们丽云说什么啦?”老太太一把搂过了女儿,满面焦急的问后面的人。 张贺姥爷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凳子上,眼望着张贺一脸落寞的答道:“被你孙子说着了,今天小赵跑医院提离婚去了。” “啊!离婚!这他妈的就是畜生啊,这是要干嘛呀?是不是想逼死我闺女啊?他娘的,我他妈找他丫的去。”老太太瞬间泪奔,说着就要夺门而出。 “妈,妈,您先坐这儿,听我跟您说。”四姨见状忙一把拦住了母亲,红着眼睛将母亲推回到床边,自己则坐进了旁边的沙发里,盯着张贺一脸严肃的问道:“贝贝,你是知道你爸今天会去,所以才叫姥爷去的吗?” “不知道,我就是今天早上有点心慌,老觉得要出事。”已坐在方桌旁的张贺,看了一眼母亲向四姨答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就是去提离婚的呀?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生告诉离婚协议书就在他爸兜里揣着呢。”四姨边询问张贺,边用吃惊的表情给了母亲一个眼神。 “真揣着呢?”老太太瞥了一眼张贺向女儿确认道。 “可不揣着呢嘛,这贝贝当着病房里所有人一说,他爸脸儿当时就绿了,我一看他上衣兜里,果然叠着一张纸。”四姨答道。 “你怎么知道的呀?”姥姥和四姨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我要说是我梦见的,您们信吗?”张贺有些心虚的答道。 “梦见的?又是你说的那个老神仙?”老太太问道。 “什么老神仙啊?”四姨满脸疑惑的问母亲,而一旁的张母也在这时止住了哭泣,向母亲投来了问询的目光。 张贺姥姥看了一眼张贺姥爷,向女儿们解释道:“就上回,一个月前,贝贝不是发了三天烧嘛!然后等好了,他就跟我和你爸说,他梦见一个老神仙,说你二姐这次手术一准儿能好,能去根,阳历年前就能回家。” “是吗贝贝?”四姨似惊非惊似笑非笑的向张贺这边问道。 “怎么又说上我了。哎!”张贺没去回答四姨的问话,而是突然冲姥爷伸手道:“姥爷,把我爸那张纸给我看看。” “你看得懂吗?”四姨在一边不可置信道。 张贺一脸不屑的瞟了四姨一眼,接过了姥爷递过来的纸打开一看,只见这让他作呕的字迹以及从纸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味道中,赫然传递着他父亲想要表达的用意。什么性格不合,导致感情破裂,什么经友好协商,所以决定离婚。什么最终决定所有婚后家具电器皆归男方所有,儿子赵雷也归男方抚养,女方须按月给予男方抚养费30元。 “呵呵。”张贺不禁被他父亲这“洋洋洒洒的诉求”给逗笑了。以至于在看完这封离婚协议书后,他仍旧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好像乐的快直不起腰似的,举着手将信纸在姥爷面前一个劲儿的抖动,示意姥爷拿回。 不明所以的四位长辈,一见如此先是板起了脸,随后又面面相觑的几秒,再然后才由他四姨率先发难道“你这笑什么呢?看懂什么意思了吗?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这傻逼就是一精神病,而且还是晚期,没治了。”张贺突然板起脸骂道,随即又一脸严肃的冲四位长辈说道:“您跟姥爷也都看过了吧?您们知道这孙子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呀?不就是想跟你妈离婚,想把你带走,所有东西都归他,咱家还得每月给他钱嘛!”四姨答道。 “妈,他要带走贝贝。”张母又一次要情绪失控。 “妈,妈,谁也带不走我,您把心放肚子里。”张贺完全恢复了一个成年人的神态,向母亲摇手道。 紧跟着又补充道:“他就是抓住我妈这弱点了,觉得我妈板儿定会为了我放弃所有。逼着我妈自己从嘴里说出什么也不要,只要儿子的话。这孙子,呵呵,想的挺美。” 随之又趁家人还在消化他说的话的时候,继续说道:“干脆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得了,看他怎么办。” “将计就计?”张贺姥爷终于在此刻开了口。 张贺笑嘻嘻的扭头冲姥爷回道:“对啊,您就跟他说,我妈同意了,所有家具电器都给他,只要他能对儿子好就行。但是他说的这每月30块钱我妈可给不了。跟他示弱,说我妈就算出了院也上不了班,得在家吃劳保,拿不出钱来。” “贝贝说的什么意思啊?什么就全给他了?他是想跟他爸走吗?”不懂成语的老太太误以为张贺这是要跟着张父走,于是立刻就表情不善的一边瞪着他一边向女儿确认道。 “妈,贝贝不是内意思。他是说,先让我爸跟他爸这么谈,看他爸怎么说。”四姨解释道。 “什么怎么说啊?东西全给他,儿子也给他。都养这么大了,他一点累也没受。他巴不得呢!”老太太有些激动道。 “姥姥,呵呵,您也太不了解您这姑爷了!他能要我?得了吧!他就是拿我说事儿,逼着我妈为了我同意他的条件。然后,等着把东西一拉走,诶,再把我甩给我妈,丫好能过好日子。哼,我早把他看透了!他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货,没感情,外加一百个不要脸,逮(dei)着软柿子往死里捏。但是” 张贺故意停顿了一下,同时加重了语气道:“他绝不想到!咱家还就同意了,诶,还就把我给他了,什么破家具破电器的,咱还一样都不要。您看他会不会同意?哼,他一准儿得码爪儿!” “他要是同意了呢?你真跟着他走吗?”四姨斜眼追问道。 “不能够!呵呵,他现在一门心思想着的都是怎么甩了我妈,捎带手多占点便宜,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如果咱家不要我,说让我跟着他走,他该怎么办。”张贺颇为自信的解释道。 “那他也横不能为了不要你,就自己净身出户吧?你爸能是这人吗?”四姨疑惑道。 “他当然不是内人!所以咱得给他点甜头啊,他才能往坑里跳啊,得让他自以为占了多大便宜,咱才好办事啊。”张贺道。 “什么甜头啊?办什么事啊?”四姨满脸疑惑道。 张贺眼神犀利的扭头看了一眼姥爷,又回头看了看母亲,以及正死死盯着他的姥姥和四姨,慢条斯理道:“等他反悔说不要我的时候,再让姥爷去跟他说,说儿子咱家可以帮他养,每月也不用他掏抚养费,所有家具电器也可以全让他拉走,但单位分下来的房子得留给我妈。要不然,耗到死也不会放他去过好日子。” 张贺本以为自己这套掷地有声的说辞会引起家人的共鸣,可是没成想等来的却是母亲的一声哀嚎:“我不离婚。” 张贺被母亲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没过几秒,他却又像“鬼附身”一样,突然皱起了眉,冲母亲朗声道:“妈您说说,您为什么不想离婚啊?是他对您好,还是他疼您宠您?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对的您,您不知道啊?” 张贺眼睛一下子红了,但他并没有就此住口,而是更加激动的说道:“您摽(biao)着他有用吗?您怎么就不明白啊!现在不是您想不想跟他离婚,是他现在憋着跟您离婚。实话跟您说吧,只要您一跟他离婚,他立马会跟小三去登记,他早就外边有人了。”虽然张贺心里也不忍用“剧透”的形式再在母亲伤口上撒盐,但以他母亲懦弱的性格,他也实在找不到比“乱世用重典,重病施猛剂”更好的方法了。 “你这是听谁说的呀?”张贺姥姥有些激动的追问道。 “哎,听谁说的?”张贺下意识的一边摇头一边望了一眼身旁高低柜上的座钟摇,然后才一脸严肃的冲姥姥答道:“我就问您,一个整天点火就着,脾气一上来就劈头盖脸打我妈一顿,隔三差五就得给我妈身上上点色儿(shai)。住院一面不漏,工资还全把着,这还没出院呢就去提离婚,还他妈想把所有家饰全拉走的人,还是人吗?跟他离婚,是因为他外面有人吗?是因为他是畜生,永远养不熟的畜生。”说到此,张贺竟也留下泪来。 “诶,贝贝说的内个房是怎么回事啊?二姐你们单位分房了?”在整个屋子安静了片刻过后,四姨又突然向张母问道。 “不知道。”被儿子的话打断了哭泣的张母看了看儿子答道。 “哼,我妈当然不知道,内孙子不说我妈怎么知道。他干嘛偏得在这时候提离婚呀?内房钥匙还没下来呢,等下来了不就得算两人的了嘛!”张贺接过话道。 “那这事你怎么都知道啊?”四姨不解道。 “我怎么都知道?反正我就是知道。咱家就记住了,除了房子和我,咱家一样都不要就对了。”张贺随口道。 “凭什么一样都不要啊?那大衣柜和那酒柜还是你舅老爷打的呢!都没管他要钱。”老太太反驳道。 “哎,您什么都把着,他内边一点便宜没占着,那这架还打的完吗?扯半天皮,到最后上了法院,伤心伤肺生一肚子气不说,还耗心神。再拖上个三年五载的,图什么许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堆破家具搁家里看着也闹心,不如全让他带走,我妈好能开始新的生活,用不着再睹物思人。我该说的反正都说了,您们自己琢磨吧!”张贺不耐烦道。 “什么东西到你这儿都不是好的,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老太太不悦道。但至此一家人也都陷入了沉默。 继而直到午饭过后,张贺姥爷推车上班,张贺姥姥收拾碗筷的时候,张贺才又悄悄叫过了四姨,要求让本来要回家的四姨留在娘家住上几天,以此帮他“守护”母亲。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张贺每晚都跟着姥爷回“自己家”睡,姥姥和母亲则睡进了东耳房理,而他的四姨和小姨则享用了正厅的大床,直至周日其余两个姨的悉数到场,这才又开始了新的家庭会议。 第四十二章 悉数到场 “爸呢?” “爸找贝贝他爸去了。” “什么时候去的呀?” “一早上就走了。” ”你俩怎么不拦着啊?不是在电话里跟你们说,让爸等我来嘛!”周日上午临近11点,张贺大姨率先带着孩子来到了母亲家。只见她刚一进门,还没等坐下,就发现老爷子没在家里,于是开始质问起两个妹妹。 “拦啦!可爸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啊,拦得住嘛?四姐非要跟着,都被爸给骂回来了。还怎么拦啊?”小姨解释道。 “拦不住,也得拦啊!爸血压高,一会儿再跟他爸生口气,真要出点什么事儿可怎么弄啊?爸这是去哪儿了?是去首钢了吗?我找爸去。”大姨边说边满脸不悦的瞪了一眼沙发上的张贺,且说完就要拿包往外走。 “你上哪儿找去呀?爸跟赵锡环两人单约的,我刚才问半天,爸都没说去哪儿。”四姨阻拦道。 “妈,您怎么也不拦着呀?”大姨又开始责怪起母亲。 “你倒是早点来啊,不到八点你就到,你看你能不能拦住。”在里屋床上守着张母的老太太闻言回怼道。 “这不是好不容易礼拜天,也不用去幼儿园,让吴鑫睡个懒觉嘛,谁知道爸会自己找他去呀。”大姨好似委屈道。随即又问妹妹道:“爸跟他爸单约的?那今天爸是找他谈判去了吗?” “估计是吧,要不然怎么死活不带我啊。准是怕我又惹事儿给搅和了呗!”四姨愤愤道。 “那爸想跟他怎么谈啊?他俩到底哪天约的呀?爸的意思是离是不离啊?离的话东西怎么分啊?”大姨追问道。 “爸没说,但估计心里准有主意。”四姨道。 “哎,你说这事儿闹的。他爸怎么那么可恨呐,这老二还没出院呢就来这么一出,还他妈是不是人啊?丽云,跟姐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是想离啊,还是想跟他耗着呀。”大姨又恨屋及乌的瞪了一眼张贺,说着走进了里屋,来到床边,将自己的胳膊搭在了张母的肩膀上。接着又扭头冲屋外说道:“吴鑫,跟你哥先出去玩会儿,迎迎你三姨去,都这点了怎么还不来呀。”这最后一句明显是说给一旁的老太太听的。 “嘿!真不禁念叨,这不我三姐来了嘛。”大姨话音刚落,小姨就望着窗外说道。 “你们这都干嘛呐?怎么还没弄饭呢?我们贾奕都饿了,这早上就没吃。”进门前路过了“安静”的厨房,进门后又看着桌上空空如也,三姨不禁为儿子抱怨道。 “你可真够没心没肺的三姐,这家里都出什么事了?您这还想着吃呢?”四姨半嗔半笑道。 “不就是二姐那点儿事吗?你三哥都说了,早该离。”三姨表情略显尴尬的往里屋瞅了瞅嘟囔道。 “行了我做饭去了。中午吃什么呀?”小姨从桌旁站起身道。 “丽云想吃口什么呀?”老太太在屋里问道。 “给你二姐煮碗面,窝上两鸡蛋。咱们腾馒头,一会儿扒拉个菜就行了。”大姨望着张母接话道。 “得,我做去。”小姨答应道。 “我也去,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咱家这三秃小子呀。”四姨也从张贺身旁的沙发上站起了身。 “用不用等爸呀?”没等俩妹妹出屋,大姨又补了一句。 “爸说不用等他。”小姨接话道。 “爸干嘛去了?”三姨这才意识到自己父亲没在家里。 “找赵锡环去了。”四姨皱眉回复道。 “找他干嘛去呀?”三姨立眉道,随即瞅了张贺一眼。 “你问妈吧,我们做饭去了。”小姨说完便跟四姨出了门。 “我爸找他爸干嘛去了?”三姨走进里屋问道。 “这不他要跟你二姐离婚吗?爸找他谈判去了。”大姨道。 “有什么可谈的,让他滚蛋不就完了吗?东西和钱都留这儿,爱去哪去哪儿。”三姨瞪眼道。 “哪那么简单啊,你以为撅筷子呐?”大姨瞅了瞅母亲道。 “谁提离婚谁滚蛋啊,要不然别离啊。”三姨不屑道。 “行了吧你,出去吧,看那三小子干嘛呢!”老太太不悦道。 “本来就是啊,我们单位小陈两口子离婚,就这么办的,除了房子一人一间,所有东西都给他媳妇和孩子了。”三姨争辩道。 “赵锡环是内人吗?他能干出这么爷们的事吗?你可真逗!出去看孩子去吧,顺便看看这个。”大姨边说边递给了三姨那张老太太刚让她扫过一眼的离婚协议书。 三姨走出里屋,坐到窗户下的方桌旁,打开纸读了一遍,随即就立刻站起身,回到里屋,冲张母说道:“二姐,你绝对不能跟丫松口呀。他妈的,想什么呢?你听我的,就跟丫耗着,看他妈谁能耗得过谁?” 见自己三女儿如此说,张贺姥姥立马接过话道:“我也说就先跟他耗着,先别说离不离婚的事。这男的呀,到这岁数都这样,熬熬岁数就好了。”看来这才是老太太这几天来最真实的想法。 可是,老太太没想到,自己女儿还没有搭话,自己的孙子却在屋外回怼道:“什么男的到这岁数都这样啊?我姥爷这样吗?”这说话的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张贺。 “你懂个屁呀,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大姨在屋里呵斥道。 “切,你们懂,你们都懂。懂半天,还不是打了四年的官司,到头来还是个离婚,事儿是没赶在你们头上。”张贺在心里嘟囔道,但嘴上却懒得再去反驳。于是,只见他一句话也没还,便径直走向了厨房,去帮四姨小姨择菜做饭了。 继而待午饭过后,众人放下碗筷,也没等收拾,张贺大姨就催促起张贺兄弟三人道:“都出去,都出去,先上院里玩会儿去,大人说点事儿!” “我不出去。”“我也不想出去。”兄弟三人异口同声道。 “那你们先去里屋玩会儿去,等玩累了就躺床上睡会儿觉。”大姨边吩咐边轰着小哥三进了里屋,并给他们关上了门。 “哥,咱们玩什么呀?” “对呀,咱玩什么呀?” “玩钻山洞吧。” 自老家之行后,吴鑫与贾奕就一改前世的傲娇,开始主动叫张贺哥。而张贺虽不像前世那样,每次见到他们就会兴奋激动,但也比刚回归那会儿在态度上端正了不少。 故而在当下,只见张贺先从地上的床头柜旁抽出了一把大号的雨伞,将其支到了床上,而后又从被摞上扯过了一条床单,向空中一抛,盖在了雨伞之上。接着又取过了床头柜上的收音机,将其放在了“洞穴”中伞把的旁边。最后才露出头来,对弟弟们说道:“ok啦。进去试试吧。” 小哥俩自然喜不自禁迫不及待的钻了进去,随之便从里面传出了“嘎嘎嘎”的笑声,以及两人的呼唤:“哥,你不进来啊?” “我进去就没你们地儿了,你们好好躺着吧,开开收音机,听会儿就着了。”张贺回道。 “这里面好黑呀。”贾奕道。 “要不给你们弄个台灯。”张贺刚要取过台灯塞进“山洞”,却又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于是忙又冲山洞里说道:“不行,一会儿你们没注意摸了灯泡,再电着!而且这里面要是点上灯,就会巨热,你们还是凑和点吧。” “好吧,诶,这玩意儿怎么开呀?” “我会,给我。...嘻嘻,响了吧。” “我不想听这个,你换一个。” “拧这儿就行了,你自己调吧。” “嗒嘀嗒,嗒嘀嗒,嗒嘀嗒-嘀-嗒,小喇叭开始广播了...就听这个吧,孙静修爷爷讲故事...” 自此小哥俩这边终于安静了,张贺也终于可以静静去听门外大人们的谈话了。 “他写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到底是想离婚啊?还是想干嘛呀?谁会脑子进水同意这条件啊?”大姨小声道。 “嘿,这贝贝都看明白了,大姐你怎么可能不明白啊,这不就是逼着二姐为了贝贝什么都不要吗!”四姨道。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要啊,他想什么呢?真以为咱家人都好欺负呐?”大姨稍稍提高了音调道。 “他这不是没想着会惊动咱家吗?内天又不是礼拜天,而且还是大早起来,他肯定是想着医院不可能有咱家人,然后这才去的,想着直接揪着二姐把字给签了就算完事。”四姨道。 “你二姐再傻也不可能签啊,我觉得他肯定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大姨故作高深道。 “什么目的啊?能什么目的呀?他就是看二姐好欺负!想着先逼着二姐把字签了,就算二姐反悔也拿他没办法。”四姨道。 “这他妈的,还他妈年年先进呢,什么人性啊!”大姨道。 “行了,咱还是先说说二姐到底该怎么办吧!”小姨插话道。 “怎么办?就跟他耗着。什么时候他吐口,说把东西都留给二姐了,什么时候跟他离。”三姨接话道。 “那得等猴年马月了?就他内德行,一分钱都得把着,给他亲儿子买根冰棍都跟要他命似的。等他吐口?你等吧。”小姨道。 “他不是外面有人吗,他不急人家急呀,人家能等着他一万年啊,真以为自己是香饽饽呐。就跟他耗着,看谁能耗得过谁。反正咱不急。”三姨道。 “我就说这婚先别离,先熬熬他岁数。”张贺姥姥插话道。 “狗改不了吃屎,多大岁数丫也内操行,甭想着他能变好。你们上回是没看见,要不是爸内天在,他能打上我。”四姨道。 “他敢打你,让他试试,房子给丫拆喽。”三姨道。 “对喽,爸什么意思啊?怎么就自己找他去了?”大姨又道。 “爸没说,但我看爸这几天挺内什么的,这报纸也不看了,话也少了,没事就坐那儿发呆。估计是是琢磨这事呢。”小姨道。 “我觉得爸呀,没准会听贝贝的,只跟内孙子争房,其他一样都不要。”四姨接话道。 “什么房啊?”大姨和三姨同时疑惑道。 第四十三章 会议继续 “内天给你们打电话,没顾上跟你们说。听贝贝说呀,二姐单位分下房来了,好像还是个两居室。在哪来的?”小姨道。 “说在八角村。”四姨接话道。 “对,说挨着地铁。”小姨道。 “丽云这事儿你知道吗?”大姨问道。但张母那边估计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你二姐都不知道,贝贝怎么知道的呀?”大姨又问。 “贝贝说是听二姐同事说的。”四姨不禁笑道。 “瞎说呢吧!你大哥这说话就升副处了,也没听他们单位说分房啊,他爸这刚当上段长,有俩月吗?房就下来了?”大姨有些不相信,顺便也标榜了一下自家先生的成功。 “我一开始也不信,但听二姐说,他们单位确实在八角那边盖房子呢,有六层的,也有塔楼。”四姨道。 “我觉得爸好像早就知道,因为内天贝贝说这话时,爸也没什么反应,而且也没多问。”四姨道。 “诶,对了,你还没说内天到底怎么回事呢。”大姨道。 “嗨!内天大早起来呀,还没到7点呢,爸和贝贝就去了。爸看我把刚沏好的油炒面给贝贝了,就说下楼买点早点去。刚走不一会儿,内孙子就来了,这丫的,一进门二话没说就去拽二姐,我一看,差点给二姐拽一跟头,我就急了,贝贝也急了,直接抄起一空碗就要跩他爸。” 四姨说到此,突然话锋一转道:“而且我跟你们说啊,贝贝内天就跟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似的,也不像以前似的,看见他爸就跟耗子见着猫似的。一点也没怕,眼睛里还冒着火,嘴里边也不干不净的直接管他爸叫“丫的”。他爸一听儿子跟他这么说话,当时就急了,立马就要冲过来抽贝贝。我一看,赶紧就把贝贝护在我后面了。但是你猜贝贝又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了呀?”众人好奇道。 “贝贝就那样瞪着他爸,指着他爸上衣兜就说,“妈,您知道他干嘛来了吗?他要跟您离婚,离婚协议书就在他上衣兜里。” “当着病房里所有人啊?”三姨问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呀?”大姨压低了声音道。 “听我说呀!我当时也懵了,但回头一看他爸,他爸也傻了,直眉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我一瞅,这准是让贝贝说着了呗。然后我就要揪他爸出去。可是正在这时候,爸回来了,没说两句,爸就跟着他爸下楼了。” “你没跟着去呀?”大姨道。 “爸不让四姐跟着,但四姐没一会儿也下楼了。”早在事发当天的夜里就已问清事情始末的小姨插话道。 “我肯定得下楼啊,我这哪还坐得住啊。我这一下楼,我就看见爸跟他爸在一树荫底下聊什么呢,我当时气就不打一处来,然后我就过去了。他爸一看我过去,立马脸色就变了,转身就要走。我说先别走啊,先给我看看那张纸写的什么呀!爸一开始还拦着我,不让我看,还紧着说让他爸先走。可我什么脾气呀,肯定急呀,一把就把他爸手里的那张纸抢过来了,扫了两眼就直接跟丫动手了,一通骂,有多脏骂多脏,有多大声嚷多大声,让别人都瞅瞅什么叫畜生。他爸一看我这样,当时就怂了,也不敢还手,死了白咧就知道往医院外边走,咱爸就一直搂着我腰。直到二姐突然下楼喊了他一声,我一走神才让给丫跑了。爸怕二姐想不开,在医院再出什么事,所以我们就给二姐接回来了。” “那爸到底想怎么着啊?”大姨望着张母好似自言自语道。 “甭管爸怎么跟他谈,只要二姐不签字,怎么谈都没用。”难得寻到事情关键处的三姨斜愣着眼立眉道。 “二姐你也说说,你到底想怎么着啊?”四姨随口问道。 “我不想离婚。”张母带有一丝哭音的说道。 “不想离就不离,那就跟三姐说的似的跟丫耗着。”四姨道。 “谁说不想离就离不了啊?这还有法院呢,你跟他耗着,他上法院告你,法院最后判离,你怎么弄?再说,他是对二姐好怎么着啊?你们这由着二姐性子来!你们就忍心看着二姐再受欺负呀?都出的什么主意啊?这婚必须离,咱就聊怎么把东西全都弄过来就完了。”小姨有些小激动道。 “都弄过来,估计没戏,就他爸内样?悬!”四姨道。 “他不是要贝贝吗?把贝贝给他,大件留给咱家。”三姨道。 “三姐你可真逗,你怎么还不明白啊?他是想要贝贝吗?他是拿贝贝说事儿!知道爸妈和二姐离不开贝贝,憋着让咱家为了贝贝同意他条件呢。”小姨道。 “不要可不成,这可是他亲儿子,姓着他家姓呢!这从小到大吃妈喝妈的,也该到头了吧!他们老赵家也该出点血了吧!这可是他们家的长子长孙,凭什么让咱家白养活啊!爸妈又不是只有贝贝这一个外孙子。”三姨说这话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 “也是啊,也该让他们家受点累了。”大姨附和道。 “就他爸内脾气,贝贝去了还不被打熟儿了。”小姨道。 听到此,张贺不禁皱了一下眉,但很快他就释怀了,心想:“哎,怪不得她们会“容不下我”呢,看来在她们心中,我就是一个占姥爷姥姥便宜,霸占他们孩子应得利益的“贼”。但也是,这要是我们家也和和美美的,我也跟弟弟妹妹一样,不跟着姥爷姥姥过,那姥爷和姥姥指不定会疼谁呢?没准还真就换成吴鑫或是贾奕了,那时候估计我妈和另外一个姨也会吃醋。” “行了吧你们都,你们问问妈舍得让贝贝走吗?”四姨道。 “妈,您舍得吗?”四姨又道。 “你看,这刚说一句,妈就快哭了。行啦,还是说正事吧。说说二姐这事儿到底怎么弄?是离呀?还是先耗着呀?”估计是看见没搭茬儿的母亲眼圈开始泛红,四姨忙又扯回了正题。 “离!”小姨干脆道。 “怎么个离法儿?”四姨问。 “贝贝归二姐,东西一人一半,房子一人一间。”小姨答道。 “三姐呢?你什么意思?”四姨又问。 “我什么意思?就内意思,想离婚就一条路,光屁股滚蛋。” “大姐你说说该怎么办?”四姨问。 “我说?我怎么说啊?我没法说。这爸都去找他去了,怎么谈的咱也不知道。你二姐这儿又不愿离婚,妈内意思也说先熬熬他岁数。”精明的大姨边摇头边打起了“太极”。 “你先甭管爸怎么谈的,你是大姐,你是不是得先有个主意啊!”三姨提高了音调回击道。 “是啊大姐,就算是先耗着,那也得有个对策不是。其他的不说,就说二姐单位分的内房,横不能黑不提白不提就让内王八蛋自己个儿住着吧?”小姨接过话道。 “那房还不知是真是假呢?贝贝说的能做数码?”大姨道。 “那万一是真的呢?二姐又不可能真上那儿住着去,这贝贝说话就要上小学了。”小姨道。 “那怎么不能啊?房真下来,内也是你二姐家啊,八角那边离首钢又近,把贝贝转过去不就得了。”大姨道。 “你净说,这二姐可能出了院就上班吗?爸妈能同意让贝贝跑那么老远去吗?这住对过,爸妈还不放心呢?”小姨道。 “那你说怎么办?”大姨有些不悦道。 三姨接过话道:“要我说,咱也别瞎扯了,干脆就让二姐跟丫离了得了。让二姐找她们单位,问问是不是房子真下来了,要是真下来了,那就跟他们单位好好说说,看能不能把房子给拆开,哪怕小点呢!要是没分下来,咱也就不提了,东西和贝贝归咱家,以前他拿着二姐的工资咱就当给丫买棺材了。” “你说拆就拆啊?你当单位是你们家开的?人家得是双职工,还得是职位和工龄数全够了单位才给分房呢?你见过内单位两口子离了婚,单位还给一人一间啊?”四姨道。 “也是哈。”三姨尴尬的笑了笑。但没过一秒,三姨好像又想出了什么新的对策,随即高声道:“诶,反正要了二姐也不住,还得白交房钱。咱干脆这样,不要了不就得了。捎带手把丫内房也给弄黄了。咱就趁这几天去趟他们单位闹一场,给丫弄臭了,让丫也得不着房。”三姨好似得意道。 “对,老三说的对,咱就去你二姐单位闹一场,给丫搅和了,反正你二姐甭管是妈这儿,还是马路对过,都有地儿住。他没了房,可就得住单位,要不就得跟着他弟弟妹妹挤回娘家去。也该让他受点罪了,正好以后也不用再为了房扯皮。”大姨道。 “什么心理啊?我怎么听来听去根本就不是在帮我妈啊?给房子搅和了?三姨说这话我能理解,她压根儿就没心没肺。可你大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真觉得现在的房子不算是商品,算是一种负担?还是你觉得我妈不配有房?觉得就算是有,也应在你家之后?怪不得你当年那么样的毁我容不下我呢,你是不愿看到我超过你们家吴鑫吧?是不是你从小到大不论是身材身高学业相貌,还是结婚日期都在我妈之后,让你的心里扭曲的不行?势要折损了我们二房头才能让你平衡?”听到此的张贺有些按耐不住的想要开门出去理论。 第四十四章 慈爱如山 只见张贺刚从床上蹦下了地,还没摸到门把手,外屋的门就响了,随即就听见姨妈们争相叫道:“爸您回来了?”“爸,您吃没吃饭啊?”“爸您从哪儿回来的呀?”“您跟他聊得怎么样啊?都聊什么了?”姥爷不失时机的出现,让张贺一下子安了心,故他也没有再去拉房门,而是退回到床边继续偷听。 “去热热饭。”只听姥爷在屋外小声道。 “我去。”“我跟你去。”四姨小姨忙起身直奔了厨房。 “内三秃小子呐?”姥爷问。 “在里屋玩呢!估计这会儿都睡着了吧?我看看去。”大姨说着就要起身推开房门。 张贺闻言立马躺回到了“山洞”旁边,假装闭上了眼睛。 “哟,这是干嘛呢?”猛然间只见张贺,而不见自己儿子的大姨,忙又走进屋里扯开雨伞上的床单往里面看了看,随即笑道:“呵呵,爸您快过来,您看看您这三孙子干嘛呢。” 老爷子从桌边站起身,往屋里望了望笑道:“这又作妖呢。” “妈,您也过来看看!”大姨倚在床边道。 张贺姥姥闻声走进里屋,笑道:“这小子就是比丫头能作。” “在里面憋不憋得慌啊?”三姨也走进里屋,站在一边道。 “这哪憋的慌啊,这么薄儿的被单子,这还留着缝儿呢!”大姨撩了撩“山洞”门说道。 “行了,让他们睡吧,关上门。”张贺姥姥从里屋退出身来。 “丽琴。”大姨刚把里屋门关上,张贺姥爷便叫了她一声,并用眼神示意她坐到自己对面来。 大姨见状忙坐到方桌的一侧,小声问道:“爸,有事啊?” “你过两天先把2000块钱拿回来,跟小吴说,咱家先不买彩电啦。”老爷子一本正经道。 “为什么呀?出什么事了?是要结住院费吗?不对呀,住院费有单位呢?您用钱干嘛呀?哦,是不是赵锡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我告诉您啊,甭管他说什么,您都甭搭理他。”大姨再次动用了她那犹如机关枪的语速和她那精明的大脑。 “甭管了,你过两天把钱拿回来就是了。”老爷子冷冷道。 “什么就甭管了?什么就拿回来就是啦?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您得先跟我说说啊。”大姨着急道。 老爷子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你妹单位的房子下来了。” 大姨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张母,重新压低了声音道:“房子下来了怎么啦?用钱干嘛呀?给谁啊?他们单位还得交钱呐?托人了?小赵说的?不对呀!小赵跟您说这干嘛呀?他托人他自己还人情去,跟咱家有什么关系?” 老爷子也扭过头看了一眼张母,而后才道:“我今天跟他谈了,他说只要丽云跟他离婚,然后再给他点钱,他就同意把刚分下来的房改成丽云的名。” 虽说老爷子在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可大姨却像是一根炮仗被点燃了引线似的,短短一秒就炸开了花,只见她突然高声道:“我告诉您不行啊!什么就给他钱啊,人家单位分的房,他收哪儿门子钱啊?就算离了婚,不改名不也有老二一份吗?他他妈这是穷疯了?离婚还带讹老丈杆子钱的!这他妈都不能骂他是畜生了,连他妈畜生都不如。老二你当年是怎么挑的呀?千挑万选找这么一货,你知道他今天跟爸说什么了吗?他说跟你离婚还得让爸给他钱!你听听,这他妈是人说的话吗?他他妈以为自己是谁啊?男宠呀?跑出来卖来了!” 不愧是在特殊年代整过人的人,这断章取义激化矛盾的功夫,以及嘴上的恶毒程度真不是盖的,简直能把人给活剐了。她倒是解气了,可老爷子哪听得了吗?故只见老爷子怒目圆睁的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道:“你给我闭嘴!混蛋!说什么呢?” 自知语失,但又不愿低头的大姨立马哭了起来,执拗道:“我说的不对吗?哪有这样的呀?离婚还带讹人女方钱的?” “什么钱啊?小赵要钱啊?他跟咱闺女离婚还要咱钱啊?”张贺姥姥率先“声援”起大姨来。 本来看父亲急了而不敢言声的三姨,这会儿见母亲发声了,也赶忙附和道:“给丫屁钱,明儿我就去他们单位找丫的去。他麻痹的,是不是以为咱家没人了,在这儿一个劲儿讪脸。” “怎么了,怎么了,谁要钱啊?我二哥要钱啊?要什么钱啊?”闻声而至的张贺小姨冲众人问道。 “嘿嘿嘿,您这也该改改口了啊!还二哥二哥的,这都要跟二姐离婚了!以后就直接说内王八蛋!”随后而至的四姨纠正道。 “爸说不买彩电了,要把这2000块钱给小赵。”大姨道。 “啊?凭什么呀?”“是啊?凭什么呀?” “2000块钱!这都够我一年工资加拐弯了,他他妈穷疯了。” “爸不能给他啊,他他妈跟二姐离婚,咱都没要他钱,他凭什么管咱家要钱啊。您先让他把二姐这些年的工资给拿回来。” 见自己的四女儿与小女儿也开始“逼宫”,老爷子索性也不解释了,直接就道:“你们不懂,都闭嘴。”随即又冲大姨道:“后天星期二,半天,把钱拿回来。” “我不拿!”大姨异常坚定道,接着又一脸委屈的望着母亲道:“您知道这电视号多难弄呢吗?我们家老吴托了好多人才弄来的,这又送礼又给人办事的,连定金都给人交了,现在不要了,那这钱不就白花了吗?” “是啊.....”其余众人刚要附和,老爷子就打断道:“都闭嘴,小吴花了多少钱我出。” “这是钱的事儿吗?我是因为心疼钱吗?给咱家办事我什么时候心疼过钱?我是不想让您被内王八蛋牵着鼻子走。”大姨委屈吧啦的哭诉道。 “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老爷子异常严肃道。 自此屋里的女人们再没人敢说话,房子顿时安静了。 而早就偷偷坐直了身子,一直都在聆听着屋外声音的张贺,却在此刻一下子好似“定了格”,脑海中立马就翻出了1990年他姥爷提出要购买广渠门的那套祖宅时的场景。 那一次也是他的姨妈们,用比这次还要强烈数倍的情绪,以“买房不值”,“交几十年房钱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如果买了房,屋内施设坏了,房管所可就不管了,得自己花钱”,“您可千万别听风就是雨,谁知道政策会不会一时一变啊。”等诸多看似是在为家族着想的理由来阻止姥爷的决定,但老爷子却也如今天般不为所动,一样只用了短短数语就稳定了局面。最终以13000元的价格就买下了后来被她们争相抢夺的那所祖宅。 “为什么我就没有姥爷这种品质啊?跟姥爷一起生活的那14年里,我都干嘛去了?为什么在面对压力时,姥爷能那么淡定,而我却总是那么纠结,总是会给自己找一千个贴近信仰的,看似高尚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说服自己妥协。我所有的遗憾究竟是因为有“小人作祟”?还是...?” 不同时空却又不尽相同的画面,不由得让张贺开始反思。“是我自己,一直傻了吧唧没心没肺的在姥爷的羽翼保护下忘记了“成长”;是我自己,一股脑儿的将其所有的不如意,全部归罪于姨妈的绝情与;是我自己,每次都主动选择放弃抗争,将本可以顺风顺水的人生亲手给毁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懦弱和迂腐。”此刻的他终于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顿悟。 言归正传,老太太见终其一下午,也没有任何一个女儿再敢去提起“钱”与“房”的话头,转而一个个的要不就倚在大屋的床上与自己闲聊,要不就拿着大铁盆去院里洗衣服,要不就索性也进到里屋眯上一觉,要不就拉着张母出外散心,一派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听过的样子。这不禁让老太太甚是着急,于是乎待晚饭过后送别了三个女儿,让剩下的两个女儿睡进了东耳房,且身边的大孙子张贺也没了声响的时候。老太太这才在床里隔着张贺推了推老爷子道:“没睡呢吧?起来跟我学学,你到底跟小赵怎么聊的啊?” 老爷子闻言,向上正了正身子,面无表情的说道:“这小赵啊,我真是没看错,他就是一个养不熟的家雀儿。” “他想要什么钱啊到底?”老太太小声问道。 “哎,不是他要的,是我主动说的...”老爷子话没说完,老太太就立刻皱起了眉,打断道:“你主动说的?你有毛病啊?他跟咱闺女离婚,你这当老丈杆子的还上赶着给他钱。” “我想让他把分下来的房改成咱闺女名。”老爷子轻声道。 “他傻了?把新房改成丽云名。”老太太道。 “是啊,所以他一开始也没吐口,说了半天也只是说,就算离了婚也是一人一间。”老爷子道。 “那不就完了吗!一人一间,天经地义。”老太太道。 “这不是长久之计!”老爷子说着翻了个身,将脸冲向老伴道:“你想没想过这以后怎么办?莫不说他是不是现在外边就有人了,就算是没人,你就真放心还让咱闺女跟他住一块啊?就咱闺女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不得受他欺负呀?这要是以后他再领家来一个,你说丽云受得了受不了?” “不让丽云去不就完了,让丽云以后跟咱们过,反正房子又没长腿儿,也跑不了,永远都有咱丽云一份。”老太太不屑道。 “有房不住?丽云心里不闹腾啊?”老爷子道。 “他一人住,让他一人交房钱,咱还省了呢?闹腾什么呀?” “他可能给你交吗?这么多年马路对过房钱谁交的?” “那就给屋子锁起来,让他进不去。” “防君子不防小人,对他没用。” “那你说怎么办?要不咱不要了,让他给咱钱!” “你糊涂!怎么能不要呢?这丽云以后跟咱们过,是不是得觉得比姐姐妹妹矮一头,这要是再没房,以后再没咱们了,你让她怎么办?更别说这还有贝贝呢?这贝贝男孩子,长大了是不是得结婚娶媳妇?这没房能行吗?不得寄人篱下呀。” 姥爷的话,让本就没睡着的张贺瞬间有些泪目,但他一没敢出声,二没敢挪动身体,只是使劲儿的控制着自己胸腔的起伏,大口大口吞咽着吐沫,让泪水尽量往心里流, 但老太太却没能发现孙子的异样,继续小声争辩道:“不是还有马路对过内房呢吗?内房不是特意给丽云要的吗?” “这跟自己的房能比吗?腰杆硬吗?你没觉得自从给丽云要了这房,丽琴她们跟丽云说话就老吆五喝六的。” “我没觉得呀,怎么就吆五喝六的了?不是跟以前一样吗?” “哎-”老爷子叹了口气,随即正回了身子没再说话, “你想太多了!都是亲姐妹儿,谁还能跟丽云争拧这个啊?丽云命那么不好,谁舍得跟她去争拧啊?她们这结婚又都有房。” 老爷子闻言立刻扭过头问道:“这话是你说的?” 老太太顺嘴答道:“这还用我说啊,你内几个闺女早就跟我说过,她们谁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你这个当爹的偏心眼,都觉得丽云不应该去小赵家跟他弟弟妹妹挤去。” “哎,这要是心里没有说他干嘛呀?”老爷子再次扭回了头。 “诶,对了。我这刚醒过闷儿来!说了半天,你是见着他们内房了?真是楼房啊?带厨房厕所?在哪啊?大不大呀?” “没见着,但我今天问他了,他说在八角村,塔楼,两居室,有50多平米,就差拿钥匙了。”老爷子在说完后不禁叹了口气。 “你说这挨千刀的,这他妈的也升官了,工资也比以前多了,媳妇这也好了,儿子说话也上小学了,这新房还下来了!怎么就不知道好好过日子呢?闹什么离婚呀?这好日子也不知好过,偏得一个劲儿嘬!也不知嘬什么呢?”老太太感慨道。 “哎-,这就是丽云的命啊!”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张贺。 “诶,那他最后同意把房改成丽云的名了?你答应给他多少钱啊?”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老太太又问道。 “他说要5000。” “啊?5000?你让他抢去得了!”老太太瞬间提高了音调。 “嘘!”老爷子顿时皱起了眉示意老伴收声,随之又扭过头看了一眼里屋门的方向,在确定里屋没有动静后,这才又翻过身冲老伴道:“我说没那么多,最多给你2000。” “2000也多啊,咱一个月才挣多钱啊?”老太太倍感不悦。 “行啦,两千就两千吧,这不全为了闺女和孙子吗!” 完全听不了的张贺“果断”的将身体翻了个个趴在了床上。 老太太见状赶忙伸出手拍了拍的张贺的后背,又压了压他的被角,见孙子好像“没被吵醒”,这才又开口问老爷子:“那屋里的东西呢?他不要了吧?” “全给他。”老爷子轻声道。 “你这是跟他谈去了?还是认怂去了?那些家具可都是我弟弟找木料自己打的,怎么能全给他呢?我告诉你我不同意啊。还有,他们家内电视和录音机也是咱家托人找票买的,也不能给他。”老太太说着又要蹭。(蹭:ceng三声意思是发火。) “行啦,能痛痛快快把婚离了,比什么都强。” “你倒好说话。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这都是咱家花钱买的。” 老太太满是不悦的抱怨道,随即又问老爷子:“他还说什么了吗?他儿子他要不要啊?” “哎-”老爷子低头瞅了一眼张贺,苦笑着叹了口气道:“咱孙子说的一点都没错,他爸就是拿他当幌子。今天我一见着他就说咱家同意把贝贝给他,然后才问的他能不能把房留给丽云。你猜小赵怎么着?他一听就要急,但估计看是我,他就没太内什么。然后假装在那儿为难了半天才说,要不就把贝贝留给咱家,觉得孩子跟着咱们比跟着他强。跟我商量,说真要是把房给了丽云,那他以后能不能就不给贝贝抚养费了。” “他妈的...”没等老太太彻底激动起来,老爷子又继续道:“我说,你儿子,你随便,愿意给就给,不给也无所谓,我们怎么着都能把你儿子养的好好的。” “哎-”老太太低头看了看张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怎么着?就真让丽云跟他离呀?”老太太看来还是有些犹豫。 “离吧!就跟贝贝说的似的,再让他妈跟着他爸过下去,指不定内天会出什么大事呢!”老爷子也低头看了一眼孙子。 “那就离吧,明儿我就去劝咱闺女。”老太太边说边正过了身子,继而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其实离了也好,也省着咱闺女以后再挨打受骂的,这些年真是没少跟着着急。”老太太说到此突然有些哽咽,故又翻了个身将脸朝向了床里。 而此时的张贺,却突然“静静”的伸出了他的两只手臂,将其一左一右的轻轻地搭在了姥姥姥爷的身上。 第四十五章 夜长梦多 只可惜看似一切尘埃落定,只差付款签字的事情。却又因“夜长梦多”发生了逆转,张贺与他姥爷万没想到,张父都没反悔的事儿,反倒是被他家的“三位女侠”给阻拦了。 这事儿就发生在老爷子吩咐大女儿过来送钱的周二。 这天,未到中午,老爷子就早早回到了家,且也不知是为了安抚女儿,还是为了犒劳女儿在买彩电这事儿上的付出,老爷子竟破天荒的在这不年不节的日子里,烫上了一壶酒,且还吩咐老太太给炸了盘花生米,又拌了个凉菜。 可是没成想,这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的大姨,却在小姨都下班到家好久了,说话都快6点的时候,才带着一幅得意之色与三姨和四姨一起进了门。且一进门就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而后才坐回到门口的凳子上道:“快给我倒杯水,这都快渴死了。” “你们这是干嘛去了?是刚来啊还是早来了?”不明所以的小姨,拿过凉瓶给大姐倒了杯水。 “大姐带我们去首钢找贝贝他爸去了。”已坐到方桌另一侧的三姨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道。随即又向小姨问道:“诶,爸妈呢?怎么就你一人啊?二姐回医院啦?” “哪还用回医院啊?内天你们走了,爸就吩咐我,让我礼拜一请半天假去给二姐办出院手续,说让二姐在家养着就行了。” “那爸妈跟二姐干嘛去了?”三姨追问道。 “不知道啊,我回来家里就没人,估计是去马路对过了吧,好像是今早听妈念叨了一句,说是去那边收拾收拾。”小姨答道。随即又冲三位姐姐问道:“不是!你们今天真去首钢了?四姐你也去了?今天你也半天呀?” “什么半天呀?大姐三姐特意到单位找的我。”四姨满脸不悦的瞥了俩姐姐一眼,随后又补了一句:“这月奖金又得没。” “这不是为了你二姐吗?瞧你计较劲儿的!”大姨媚笑着端起茶杯翻了个白眼,随即又调侃道:“没你能成吗?就我这个儿,再加上你三姐这身板儿,哪能镇得住他呀?” “就是!咱家人里,内王八蛋就怕你。”三姨也笑着附和道。 “怕我?他怕我什么呀,我大老虎呀。”四姨笑道。 “诶,先别说这个。你们今天去,跟爸打招呼了吗?爸知道吗?”好似已嗅到“危险气息”的小姨忙跟姐姐们确认道。 “上哪儿打招呼去,我今儿一早就找大姐去了。”三姨道。 “不是,内天最后不是说就这样了吗?全听爸的。”小姨道。 “那你问大姐吧,反正内天头坐车走,大姐又说让我今天一早就去她们单位找她去。”三姨边说边又捏了几颗花生米。随即又望着桌上的酒菜问道“诶,中午谁来了?这怎么还有酒呢?” “不知道,我回来桌上就这样。”小姨道。 “这都没动,是不是晚上要来人啊?”三姨掂了掂酒壶道。 “爱谁来谁来!丽玲你做饭了没有?没做我跟你一块做去,这都快饿瘪了。”四姨突然从沙发上站起身道。 “做了,就差扒拉个菜啦。我这不正要说去对过找找去呢嘛?你们就进门了。”小姨答道。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找去吧!”四姨道。 “等会儿再去,我这还没问你们,你们跟他爸怎么聊的呀?他爸几个意思啊?”小姨说着就要搬凳子坐下。 “你先跟老四去叫爸妈去吧!等一会儿吃饭时候再说!你四姐这不都快饿瘪了嘛!”大姨笑道。 “就是快饿瘪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得等人家吃饭时候来,还不让我吃完就拉着我走。”四姨边嗔怪着俩姐姐,边走向桌子伸手抓了一小把花生米,并拿起酒壶“偷”喝了口酒。然后这才推着妹妹往外走,且故意声张道:“一会儿爸妈问花生米怎么少了,可别说我啊。全是你大姐和三姐吃的。” “这老四!”大姨边笑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桌子,随即拿起筷子在盘里拨拉了两下,使花生米尽量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她哪里能想到,这刚刚还很俏皮,还在故意撒娇耍赖的四姨,却在刚一走出院落,离开了她们视线后,就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一把拉住小姨的胳膊低声道:“我告诉你啊,一会儿爸一准儿得跟大姐蹭。就没大姐这样的。内天是不是咱们都说好了,二姐的事儿咱们谁也别掺和,就让爸做主。她可好,也不知什么时候又把三姐给说动了,非要今天去贝贝他爸那儿闹一场,还偏得拉上我,还跟我们头儿说,说二姐可能不好。” “啊?说二姐可能不好?这大姐可真行。诶,那你们今天到底是怎么闹得呀?”小姨满眼好奇的问道。 “你听我给你学!可逗啦!这不我们到首钢了嘛,正往他爸车间走呢,大姐可好,又打上退堂鼓了!说要不然算了。我和三姐一听就急了,说您是坐办公室的,今儿是半天,我们可都是工人,都是全天的班,这假也请了,您又说算了,耍我们玩呢?” “呵呵,那大姐怎么说啊。”小姨被这话给逗乐了。 “她能说什么呀?硬着头皮也得去呀!可是到了车间门口你猜怎么着,她又不动活儿了!说让我和三姐把他爸给叫出来。”四姨瞪着眼睛表情丰富的叙述着经过。 “呵呵,大姐真逗。那你们叫去了吗?”小姨捂着嘴笑道。 “叫什么呀?直接拉着大姐就往里走。”四姨瞪眼道。 “呵呵,然后呢?”小姨的两眉眼看着弯成了两个月牙。 “然后就看见他爸了,他爸看我们来了,当时就傻了,非要拉我们出去,说找个清净的地儿聊。” “他还知道怕呢?你们没说就这儿聊,让你们同事都看看。” “大姐就这么说的,我们哪也不去,咱就在这儿聊。” “然后呢?” “然后大姐就直接骂上了,说他妈的,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爷们,打媳妇,把着钱,媳妇手术不理,还在外边搞破鞋。” “呵呵,大姐真勇,她不是还想打退堂鼓呢吗?” “说的是呀!可一见着他爸她又来脾气了!也是,就他爸内满脸横肉内样,看着就来气,真不知二姐当年是怎么看上的他。” “先别说这个,他爸就让大姐这么一通骂,也没反应啊。” “他敢有什么反应啊?我这儿一直瞪着他呢,兹要他敢犯浑,我肯定抄起东西cei丫的。” “那旁边也没人啊?也没个人过来劝啊?” “那么大车间能没人吗?我们吵吵那么大声,不就为了让他爸同事都过来听听嘛。这还没两分钟呢,就过来几个,这边劝还边把我们让到了办公室里。有一个个儿高的,还挺会来事,又是让座又是给倒水的,还又吩咐人给我们开了几瓶北冰洋。” “呵呵,然后呢!” “然后?然后还没等大姐说话呢,这刚说消消气吧。他爸倒来劲了,一个劲儿在哪儿嚷嚷说,说别理她们,说咱们家人都不讲理,说什么,初一十五老太太带头烧香搞封建迷信,什么没事就坐一块儿赌博,说他早就想上报,一直都给咱家留着面子。” “这他妈哪跟哪儿啊?” “是啊,大姐一听就急了。说我们家什么样轮不着你说,你就说你为什么抛弃妻子搞破鞋就行了。” “他说什么呀?” “他不承认呗,说全是咱家瞎编的,说今天跑厂子来就是为了讹他钱。说二姐自从生了病,他想照顾,咱家不让,还把着儿子不让他见。每月管他要钱,他拿不出,咱家还把门锁给换了。” “这他妈胡沁什么呢?谁拦着他不让他来了,谁换锁了。” “你听着呀!他不是那么说嘛?成!我当时就泼丫一脸水,过去就要闪鸭大嘴巴子。三姐更勇,一瓶北冰洋还没喝一口呢,直接就拽丫身上了。大姐一看我们俩动手了,直接就说,你是不是觉得没人能管得了你呀?成啊!咱换个地儿啊,你说是上法院,还是奔厂办?说着就要扥着丫往外走,可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有理走遍天下,你们还上哪告上哪告,丫不怕。” “靠,他是傻了还是疯了?真以为自己编的全是真的呢?” “丫是不是傻了疯了我不知道。反正丫没动地方是真的。就那么瞪着我们出了车间。” “然后你们去哪了?就直接回来了?”小姨追问道。 “怎么可能!大姐是干什么的呀?我们直接就奔厂办了。” “啊?你们去了?去了怎么说的呀?” “哎!别提了!这回我觉得大姐做的有点过!你说求人家办事儿,是不是得有个求人的样儿。大姐可好,也不知是被气疯了,还是她在她们单位就这样。一进人厂办,这刚见着领导,还没说两句呢,就开始嚷嚷,说“你们党建怎么建的呀?这党员见天打媳妇,天天不着家,媳妇住院连面儿都不露,还在外边搞破鞋。这都没出院呢,就逼着媳妇离婚,你们到底有人管没人管?就这种败类你们还给他分房呢?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是在纵容他搞外遇,是在给狐狸精提供婚房。这边说吧还边掉眼泪。” “大姐说的也没错呀?都是事实啊!” “什么没错啊?你说内王八蛋就说呗,关人党建什么事儿?你给人施压可以,但不能上纲上线啊。这弄的好像是人家的错似的,你说人家还乐不乐意帮你。你当时是没看见,这大姐还没嚷嚷完呢,人家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就全耷拉脸了,说您不能这么说话,说您如果想反映什么问题您可以坐下来慢慢说,我们会在了解完情况后做出相应处理。但分房这事儿是有政策的,不是您说完了,我们就有权利分配或收回分房资格。” “人家说的也没错啊!也在理啊!” “你也觉得人家说的在理吧?但你知道大姐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大姐说,你们要是不管,我就去市委告你们去。” “啊!大姐怎么能这么说呢?这不是全把人得罪了吗?” “说的是呀!这三姐平时混了吧唧的,都知道在这时候跟你家陪着笑说,说我们家全是女孩,也不太会说话,您们都别往心里去,我们这是没辙了,才来麻烦您的,希望您给做个主。这还紧着拉着大姐往外走。” “三姐可以啊,呵呵,还知道打圆场了。” “可不!可大姐就不走啊,还在那儿嘚吧嘚。” “那最后怎么弄得呀?” “最后我和三姐一左一右给大姐“架”出来的。” “呵呵,然后你们就回来了。” “听着呀!我是想再回去一趟,跟人家领导再好好的说一遍情况,让人家知道到底是怎么回子事儿,可是大姐就不让我去呀,三姐也说算了,就这样吧,然后我们就回来了。” “这大姐!脾气一上来也真是没谁了。” “哼!我一开始也以为她是被气的。可是你知道我们刚一出首钢,大姐怎么着了吗?” “怎么着了?” “大姐笑了!说这回他爸准得吃瓜落儿,一准儿得把内房给收回去,说不信就让我们瞧着。” “合着大姐这又哭又闹的是在演戏啊?” “是不是演戏我不知道,反正大姐回来这一路看着挺美的。” “那等于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啊?” “是啊!所以半道我就想回家,可是大姐非得说,我们三办的事,得我们三一块儿来跟爸说,然后我们就来了。” “估计大姐也怕...” “诶,先别说了。”一直瞄着马路对面的四姨,突然打断了小姨的话。小姨这才发现,父母和二姐还有张贺正拎着大包小包从对过的院里走出来,于是忙跟着姐姐过了马路。 第四十六章 童言无意 “怎么那么多东西啊?”“您干嘛不等我们礼拜天,再过来收拾啊?”四姨小姨一前一后的来到了父母面前接过包道。 “你怎么来了?”老爷子板着脸问四女儿道。 “下班过来的呀?丽玲给你打电话了?”老太太笑着问道。 “没有,我跟大姐三姐一块来的。”四姨表情尴尬的一边躲闪着父亲的眼神,一边与小姨对视了一眼。 “跟你大姐一块儿来的?”老太太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老爷子,随即又道:“你大姐是不是怕拿钱过来不安全,这又把你们给叫上了。”老太太这话明显是在为大女儿开脱,以此来安抚中午被气得只吃了一碗面条,酒菜却一口没动的老爷子。 可老爷子是什么人啊,他能听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吗?拿钱走时都没用“护送”的大女儿,怎么可能在“还钱”时如此兴师动众,这肯定是有事儿啊!但老爷子此刻也懒得再去追问什么,故只是冷哼了一声,便将眼神移向了别处。 “您这忙活了一下午也饿了吧?咱赶紧回家吃饭吧,我这粥都熬好了。”小姨边打圆场,边拎起包袱准备过马路。 “嘿,怎么也没人管我呀,我这包也沉着呢!”一旁的张贺举着怀里的包抱怨道。 “呵呵,怎么把我大外甥给忘了。来,把包给四姨。”刚刚放松下来的四姨边笑边接过了张贺怀里的包。可是她没有想到,张贺刚把包递给她,紧接着就问道:“四姨你怎么和大姨三姨一块来的呀?你们不会是一起去首钢了吧?” 什么情况?难道张贺已洞悉了他姨的“阴谋?” 呵呵,不是。张贺说这话,还真就是随口一说。在他心里也只是单纯的认为“还钱”这事儿,对于大姨来说并非易事,把几个姨全叫上,无非是大姨想在拿出钱来的一刻,再去做个“垂死挣扎”,因为这就是他大姨一贯的风格。可是他却没能预见到,他的这句戏言,竟会犹如一声惊雷,将身边的所有大人都“劈”的一愣,瞬间就让气氛尴尬了起来。只见老爷子先是一怔,随即就将冷冷的目光射向了四姨,擎等着女儿做出回应。 而他的四姨更是瞬间就面如土色,顿了好几秒才又堆上一脸尴尬的假笑,胡噜了一下他的头道:“小子,你怎么知道的呀?” “我靠!”听到四姨的回答,张贺瞬间傻了眼,脑子也顿时锈成了一团,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老爷子见女儿如此回应,瞬间也板起了脸,冷冷道:“是你大姐叫你们去的?” “啊”四姨战战兢兢的点了下头,又偷偷与小姨对视了一眼。 “估计丽琴是想跟小赵再聊聊,把事儿再缓缓。”老太太见老爷子脸色难看,忙又打起了圆场。 可是老爷子却跟没听见似的,直接就迈步过了马路。 众人见此,也没人敢再吱声,只得像蚂蚁搬家一般,一个个拎着抱着的静静地跟在老爷子的身后。 继而待进了屋门,老爷子也没去搭理两个女儿的问候,就径直坐进了沙发里。而后面进来的老太太,也愣是也没来得及先去明责暗护的说落大女儿一番,“埋怨”上一句“为什么不早点来,这你爸还特意给你准备了酒菜。”这些个转移话题的说辞。大姨就迫不及待的跟母亲邀功道:“妈,这礼拜天我就给您抱电视来啊,您礼拜天就能跟爸看上彩电了。” “是嘛?那感情好诶。”老太太一边附和着,一边偷眼观察了一下老爷子。但老爷子却面无表情的没有说话。 四姨小姨见状,赶紧递给了大姐三姐每人一个眼神,说了句:“我俩做饭去了啊。”便刺溜一下双双“躲进了”厨房。 聪明的大姨见老爷子沉默不语,自己的妹妹又表情迥异,立刻就意识到父亲已然是知晓了她们的事儿,故立马又装出了一幅无奈之相,跟父亲道:“爸,今天我们去找小赵了,又跟他谈了谈,但离婚这事估计是没缓了,他那边挺坚决的。说什么...” 没等大姨把话说完,三姨就瞪起眼突然高声道:“他说咱家人都不讲理,说妈带头搞封建迷信,带头在家里赌博。说什么,不让他看孩子,拦着他不让他照顾媳妇,不让他进门,还说咱家把门锁给换了,让他有家回不了。” “什么?”老太太一听就急了,立马激动道:“这他妈是嘴是屁股啊,怎么到处喷粪啊?谁不让他来了,这媳妇儿子他管过吗?你没问他,他为什么不敢进门啊?” 见母亲被成功煽动,大姨又赶忙补充道:“哎!一开始我还说听您的,说让老二先熬熬他岁数,等过了这阵儿没准俩人又好了,可今儿我一看啊,真是没缓了,他内人良心真就被狗吃了!您说,这些年咱家对他怎么样?这没房,爸管单位给他要房。说工作忙,咱家又帮他伺候媳妇照顾孩子的,这老二的工资也让他把着,咱家管他要过一分钱吗?你说这人怎么能这么干事呢?今天还当着他们同事的面儿给咱家扣屎盆子。好像她们离婚是被咱家逼的似的。我呀!以后也不管了,真管不了!这宁跟明白人吵架,不跟糊涂人说话。这老二是离是不离,让老二自己琢磨吧,反正就算她俩又好了,我这辈子也不跟丫说话。” “这他妈的。”老太太嘟囔了一句,随即就扭头跟床上的张母道:“行啦丽云,咱也别想不开了,这人都没良心了,怎么着都捂不热。你呀,就听你爸你姐的吧,跟他离了吧。” 老太太这回好像真是下了决心,可老爷子却好似什么也没听见一样,突然开口向门外喊了声:“丽清。” “爸,您叫我?”四姨闻言忙从厨房走回了屋。 “坐这儿,有话问你。”老爷子示意女儿坐到自己面前来。 “哦。”四姨四下张望了一下,老老实实的坐到了床上。 “把今天的事跟我学一遍。”老爷子盯着女儿的眼睛道。 四姨扭头看了看桌旁的俩姐姐,吞吞吐吐道:“就是中午,大姐和三姐上单位找我去了。” 见四姨如此说,大姨忙插话道:“是,内天我们就说好了,说今天一起去趟首钢。”大姨边说,还边用不易被人察觉的眼神瞥了四姨一眼,提醒四姨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我问丽清呢,你们都闭嘴。”老爷子盯着四女儿严肃道。 四姨见状忙又跟俩姐姐对视了一眼,然后才道:“我大姐说的没错,我们内天是说再找趟内王八蛋,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跟我姐离婚,咱们家到底哪对不起他。可是没想到,今天我们还没说什么呢?他倒先急了...”四姨看似老老实实的把从中午到回来的经过向老爷子叙述了一遍,实则却故意避重就轻的隐去了很多细节。比如像“上来就骂”“当着外人面儿就动了手,且还奔了厂办”这些个她们的“光荣战绩”她就一句也没提。 可作为深知她们每个人脾气秉性的老爷子,又哪会相信她这一套说辞,故刚听完她的话就立马质问道:“你就告诉我,你们今天去,提没提过你二姐内房。” “哪个房啊?”四姨眼神游离的又看了看坐在桌旁的俩姐姐,装傻充愣道:“哦-,您说我二姐他们单位分的内房啊!没提,提内干嘛呀,我们就是想给我二姐出口气,骂上两句,让他们同事都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也就完了。” “怎么没提呀?提啦!你忘了大姐还跟人家领导急眉瞪眼的说,不应该分给内王八蛋房。人家还跟咱们说,分房这事有政策,不是谁说两句就算的。”不愧是没心没肺界的“皇后”,三姨竟在此刻用抑扬顿挫的语调显摆起自己的记忆力,全然不顾一旁的姐姐与对面的妹妹快要晕厥般的表情。直到,话也说完了,且又过了好几秒后,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说错了话,这才忙又左顾右盼的尴尬的挤出了一丝傻笑。 “我这不是被气疯了吗!嘴也没个把门的了。可是我说的有错吗?他光在单位人五人六的,这出了单位就成陈世美了。这新房下来了,他跟老二提过吗?跟咱家谁说过?这要不是人家同事好心说漏了嘴,估计老二跟他离了婚,他都得瞒着不说。你说他什么意思?你说他是不是憋着拿这新房再娶媳妇呢。这他妈的就是畜生!我肯定不能让他得了逞啊,想什么呢?”大姨脑子就是快,她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了这么一段慷慨激昂的陈词,这无懈可击的逻辑与条理简直让人无法辩驳。 “还真是诶,我大姐不说我都没反应过来,大姐说的没错,内王八蛋一准儿是憋着坏呢。”也不知是真走了脑子,从而得出了与自己大姐一样的结论?还是只为了弥补自己刚刚的“过失”,一向慢半拍的三姨,竟第一个跳出来支持大姐的推断。 “还真是!”“我大姐说的没错,不能让他得了逞。”已端菜进屋的四姨与小姨也好似恍然大悟般的附和道。一时间,群情激奋,整个屋子瞬间就弥漫起对张父的声讨声。 而此番景象,自然也弄得老太太忍不住立起了眉,一脸严肃的开口冲老爷子道:“这房子啊,咱还真不能要了。你说他内边真要是憋着结婚,他怎么可能说把房改成丽云的名。就为了内两钱儿?他住哪儿?他内新媳妇怎么可能没房还跟着他?你给他钱,这国家能承认吗?单位能承认吗?他要是拿着钱反悔了怎么办?你能跟他拼命去呀?别弄这出了!别再临了临了坑咱家一道,他他妈干得出来。你没听闺女跟你学啊?他在单位说的内话,这是对咱家有气啊!这他妈还记着仇呢。我告诉你呀,这房咱肯定落不着,你别气迷心似的再傻了吧唧再给他送钱去。” 得到了母亲的声援,四个女儿顿觉无所畏惧,开始纷纷用同样的理据,鸡一嘴鸭一嘴的对父亲说道:“没错,爸您这回就得听妈的。真不能让他得了逞,他这么多年怎么对的二姐,又怎么对的您和妈,您心里没数啊?绝不能再让他给骗了。这房呀,咱家不要了,但他他妈也别想落着。” “你们别说了,这房我不要了。”张母突然含泪开口道。 “行啦,都别说了。这咱们越说,你二姐心里越难受,赶紧吃饭吧。”大姨不失时机的结束了话题。 “吃饭,吃饭。”老太太也站起身张罗道。 “钱带来了吗?”一直没去反驳妻女的老爷子突然开口道。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这礼拜天您和妈就能看上彩电啦。”大姨表情难看的瞅了瞅母亲,向父亲答道。 “没带是吧!”老爷子目露凶光的冷冷道。 “上回不就跟您说啦!这定金都交了,还怎么退啊?这前天我刚一到家,我们家小吴就欢天喜地的跟我说,说电视买着了,说这礼拜天就能给爸妈抱过来,您让我怎么再跟人家说又不要了呀。”大姨说这话时满脸写满了委屈,好似就快要哭了一样。 “多大的呀?花了多少钱啊?”老太太解围道, “爱浪的,20寸。”见母亲如此,大姨又转而自豪起来。 “多少钱啊?”老太太又问。 “一共2050。”大姨道。 “2050,那你爸给你的钱也不够啊。”老太太边说边又起身离开桌子去大衣柜里拿钱。 “不用了妈!我们家小吴都说了,这50块钱就当是他孝顺您和爸的了。”大姨再次在脸上挂起了她那标志性的傲娇神情。 “你们挣钱又不多,给你就拿着。”老太太执拗的将五张“大团结”塞进了女儿的手里。 “您别给我,我可不想回家又挨说。”大姨娇嗔道。 “呵呵,这小吴!行啦,兹当我给吴鑫的吧。”老太太笑道。 “爸,您也上桌啊。”小姨突然在此刻开口道。 “你们吃吧。”老爷子依旧没动。 “诶,咱干嘛让他牵着鼻子走啊,咱可以上法院告他去呀?也不知三姨又想起什么来了,突然又拽回了话头。 “嘿,也行哈。跟他打官司,直接让法院判。就二姐这情况,我不信法院能像着他。”四姨附和道。 “就告他外面有人,不管老婆孩子死活,估计法院能把所有东西都判给我二姐,让他来个净身出户。大姐,你们觉得呢?”三姨见有人声援,立刻就来了精神。 但聪明的大姨却没立即回话,而是先看了看父亲的表情,而后才好似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说道:“告他也行,反正就算最后法院判,也得是一人一半。” 第四十七章 无比抗拒 “不能上法院!” 自打进了门就一个人躲进了里屋,一直都在郁闷的张贺,一没去追究大姨的“满嘴跑火车”,将本来1800的电视说成了2050,二也没在姥爷沦为众矢之的之际,出来帮姥爷说上几句。反而却在听到法院这两个字后,立刻阴着脸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之所以对法院二字如此敏感,甚至可以说是打心眼儿里抗拒。不仅是因为他已预感到,以现在的局面,一旦上了法院,他父母的离婚官司必将与上一世的“轨迹”重叠,他不能更不想让母亲再“重走”那段历史。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对法院这个地方颇有些怨气,因为他曾经所拥有的“两个家”都终结在了此地。尤其是他姥姥去世后的那场“家族惨剧”,至今都让他不寒而栗。这事儿还得从他太太米琳接的一通电话讲起。 “铃铃铃-” “喂,您好。...是。...他不在,手机落家了,有什么事儿您跟我说吧!...啊?因为什么呀?...珠市口的房?...那他能不去吗?...他要是放弃了也得去吗?...那成吧,下周二是吧?上午十点。好咧,我跟他说。”米琳挂下了电话,阴沉着脸回到了屋里,来到里屋将手机往电视柜上一摔,冲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张贺说道:“你姨她们就是神经病!” “怎么啦?谁来的电话呀?”张贺闻言不禁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坐直了身子皱起了眉。因为自从他姥姥出殡以后,他的姨妈们就改变了策略,她们不再出现在祖宅,而是改成了以打电话的形式问他什么时候搬走。尤其是在五一中秋与春节这三个对于别人家来说是合家欢的日子,但对于他来说却分别是姥姥、姥爷、母亲的忌日里也是如此。这无疑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因此他才会最终选择宁肯带着老婆孩子去租房,也定要搬出祖宅,因为那里已不再是他成长的地方,而是他痛苦的温床。 而对于米琳来说,更是不敢去提过往,她知道自己的老公这几年别说是电话响,就算送快递的敲门都会让他感到莫名紧张。像今天这种一上来就直指他姨的话更是想都不敢想。所以今天她才会一见电话响就立刻拿着手机去外边接,可是这次电话的内容却让她没法再去顾及张贺的感受,当下也只能随着情绪没好气的答道:“法院来的,你小姨把你们给告了。” “怎么还没完啦!房子不都卖了吗?她们不也拿着钱了吗?怎么又上法院了?”张贺激动道。 “不是广渠门的事,是珠市口。”米琳坐下来道。 “珠市口?”张贺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声,随之立刻恍然道:“她们疯了吧?办完我了,这又开始办四姨啦?都他妈想钱想疯了?至于不至于啊?” 张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无产阶级”都没去争拧所谓的“房屋实际常住人口”,所谓的“从小到大跟着姥姥伺候姥姥”,所谓的“在法律上可以完全继承姥姥所享有的一半房产权利”,他都能最终谢绝街坊奶奶们愿意出庭作证的好意,选择只老老实实的代位继承母亲的五分之一。而自己的大姨可是如假包换的中国南方某市副市长的夫人,三姨是京城一家国营食品厂厂长的夫人,四姨是国家级美术机构主任的夫人,小姨虽说比不了三个姐姐,但先生也算是京城一家汽车4s店的高管,论起家底儿,谁家不比他家强。“她们谁家也不缺钱呀?且她们刚刚到手了60万卖房款啊,这钱可还都没捂热乎呢!怎么就愣是奔了法院啦?她们的贪欲怎么就填不满呐?” 张贺真是无语了,故立刻接了一句:“我能不去吗?” “我刚才也问了,不行!法院说必须人全到。”米琳冷冷道。 “咱不要行不行啊?”张贺皱眉道。 “我也是内意思,但人家说头次开庭必须到,就算放弃也得去法院签字。”米琳回道。 “我就靠。”张贺再次窝进了沙发里,生无可恋的望向了窗外。 可就在这会儿,电视柜上的手机又响了。 米琳下意识的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刚要往外走,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冲张贺道:“你小姨来的,你接吧,估计是说法院的事。”说完便把手机扔给了张贺,转身走出了里屋。 张贺拿着手机站起了身,走到阳台定了定神,直到电话又响过了五六声,他才按下了接听键,表情严肃的冲着窗外喂道。 “你干嘛呢?怎么那么半天才接呀?”电话那头传来了他小姨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的声音。 “啊!刚才在厕所呢!”张贺敷衍道。 “你这臭贝贝,怎么也不露面啦?这都快半年啦吧?也不知给小姨打个电话。现在还干导游呢?住哪呢现在?” “哎!还真是不一样啦!以前没搬家的时候,上来只会一句“你什么时候搬啊?”现在倒好,还知道先寒暄一下了。哼,我签字卖房的时候,怎么没人关心我住哪啊!”张贺不禁叹了口气,回复道:“嗯,还干导游呢。现在住夕照寺。” “夕照寺?你岳父的房啊?”小姨疑惑道。 “不是,是我租的房。”本不想跟姨妈说自己住哪的张贺,还是说了实话,看来他还是在奢望他的姨妈会在此刻对他的近况表现出哪怕只有一丝的心疼。 但是他错了,她小姨并没有对他的回答表现出半分的惊讶或是短暂的沉默,而是突然问道:“诶,你跟你四姨联系了吗?” “没有。”张贺失望的叹了口气。 “她拿了钱没给你点啊?”小姨追问道。 张贺眼神迷离的望着窗外摇晃的树梢,随口答道:“给我干嘛呀?五个女儿一人一份!” “她不是当年说他不要广渠门的房,她那份儿全给你吗?” “呵,内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内时候房子才值多少钱啊?” “你四姨可真行!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她偷偷摸摸拿了姥姥的身份证,趁姥姥回老家的时候就赶紧跟拆迁办签字拿钱,买了她现在住的内个房。后来姥姥因为这事儿都不认她了,你还老在姥姥跟前替她说好话,劝姥姥家和万事兴,磨了姥姥七年!姥姥才让她进的门。她内时可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儿,说以后不要广渠门的,说要把她那份儿全给你。我们可都听见了。” “哎,呵呵,这是又要拉仇恨,统一战线呗!真是人嘴两张皮!你们还都在我妈去世的内天和我要买房的时候,当着姥姥的面儿说会把广渠门的房留给我!可最后怎么着了?切,真是乌鸦落在猪身上,看得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张贺虽心中不忿,但嘴上却还是说:“嗨,人都会变的。” “人是会变,可是我没想到你四姨会一分都没给你。她可别忘喽,要不是你当年那么帮她,她可真落不下那房?” “是是是,但又能怎么样呢?我当年帮她又不是为了钱。” “怎么样?告她呀!当年她买房的钱可是拿了姥姥的拆迁款。如果要不是有你拦着姥姥,姥姥早告她了。”小姨自动屏蔽了张贺的后半句话,直接切入了主题。 “哎,咱别折腾了行吗?过几天消停日子。”张贺无奈道。 “你就是傻,凭什么让她占便宜啊。珠市口的房可是姥爷为了你妈你爸结婚才管单位要的,往根儿上说这也应该是你的啊!跟她有什么关系啊。”小姨稍稍提高了音调激动道。 “姥姥活着的时候不也承诺给她了吗?就这么着吧!”张贺有些不耐烦的回复道。 “什么就这么着了?姥姥说给她,还不是被你磨的。合着她占了一套房,广渠门还一分没少拿,她怎么就那么合适啊?再说,她要是给你点也行啊!她给你了吗?”小姨加快了语速说道。 “我不跟您说了吗?我压根儿就没想要。”张贺调高了音调。 “你就是好欺负!她这么多年怎么对的你,你不知道啊?一开始说把她那份全给你,可后来知道房子值100万啦,她又改口说给你一半。再后来涨到200万啦,又说等你以后买房的时候给你10万。现在房子300万卖的,她倒黑不提白不提了。你这贝贝是真没心没肺啊?还是被她灌了什么迷药啦?实话跟你说,我已经给她告了,下礼拜二就开庭。但这种官司是谁起诉谁是原告,所以你和你大姨三姨四姨都是被告。估计这两天法院就会给你打电话,你接的时候别害怕,不是告你,是告你四姨。”见张贺怎么说都不上道,小姨索性直接道出了此次来电的起因。 “您把四姨给告了?”张贺装傻道。 “啊。怎么也不能让她全都合适了呀?”小姨严肃道。 “那干嘛还偏得扯上我和大姨三姨呀?”张贺不解道。 “你这傻孩子!这不珠市口的房以前是姥姥的名字吗?既然是姥姥的,那是不是咱们人人都有份啊?你大姨倒是想分她现在住的那房呢?可是人家法院不支持啊。所以这官司打的就是当年的拆迁款。我起诉我是原告,你们其他继承人就都是被告。这回明白了没有?”小姨解释道。 “明白了。所以都得去呗?”张贺无精打采的应和道。 “对,咱们都得去。下周二上午十点,崇文法院3号厅。” “崇文法院?”张贺不禁顿了一下,然后才道:“是不是沙子口东边胡同里内个,我爸我妈离婚那地儿?” “是是是,呵,这么多年你还记得呢?记性够好的呀小伙子!”小姨“高兴”的夸奖道。 张贺顿时将手机移开了耳边,闭着眼睛呆了几秒,之后才又举起手机道:“成吧,下周二上我十点3号厅!” “别迟到啊!对了,别忘了带身份证啊!”小姨提醒道。 “好勒!”张贺有气无力的答道。 “成了,那我挂了啊。” 挂了小姨的电话,张贺便望着窗外发起了呆,他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姨妈们能够在背弃亲情去选择利益的时候,显得那么理直气壮且轻松自在。而自己却在面对感情和利益的抉择时,永远都“跟不上”这个时代。 张贺点上了一支烟,拉开窗户冲外边深深的吐了一口烟雾,下意识道:“哎,都是为了孩子。” 这句话本来是三年前那次家族纷争之后,他用来说服自己的独白,但不成想今天的他却怎么也无法释怀。“我也有孩子呀?我也没上大学啊?我还是个地地道道的草根呢!怎么我不这样啊?”张贺一下子推翻了此前诸如“姨妈们都是为了弟弟妹妹”,“姨妈小时候没有机会接受好的教育”这些个他用来宽慰自己的理由,终于开始醒悟“贪婪,没准才是人性原本的状态”。 第四十八章 终至法院 “铃-铃-铃-”张贺还没把烟抽完,他的手机又响了。 只见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组号码,且号码底下还提示着“陌生号码”四个字。但张贺却立刻无奈的仰起了头,使劲的吹了口气。因为这组号码他认识,正是他四姨的手机号。 张贺无奈的按下了接听键,对着电话那边叫了声四姨。 见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张贺又说了句“喂”。 “贝贝你行啊,玩的够好的呀?”四姨一上来就阴阳怪气的给了张贺一句。 “什么玩的够好的呀?什么事啊?”张贺没好气的回道。 “你少他妈给我装蒜,除了你没别人。是不是你撺掇她们把我给告了?”四姨厉声道。 “哎,您说法院的事吧,我也是刚接着的电话。”张贺没做任何解释,只是语气平静的答道, “我本来还说等你那边安顿好了,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就给你转个五万块钱呢,真没想到你会跟她们合起伙来。这么多年我算是白疼你了,到了(liao)给我玩了这么一手,真是白眼狼。告诉你啊!钱的事你甭他妈想了,我他妈扔大街上也不给你。”四姨先是带有一丝哭音的表达了她的“委屈”,而后又语气严厉的痛斥了一番张贺的“忘恩负义”。但张贺却听得出来,此刻他四姨应该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她应该是没想到自己“占了便宜”后的“闷灯儿秘”会换来如此严重的结局。(闷灯儿秘:北京土话,意思是在得了便宜后没有丝毫表示,装傻充愣,不言不语) “哎,您发泄完了吗?”张贺叹了口气无奈道。 “没发泄完呢!”四姨咆哮道。 “没发泄完,您就继续发泄,等您发泄完了我再说。” “你说,我看你能说什么?”四姨严厉道。 “让我说是吧?成,那我说了啊。”张贺突然板起了脸,将眼神恶狠狠地射向了窗外,一字一句的说道:“法院的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自打上回签完字,这半年我跟你们谁也没见过,你们谁也没给我打过电话。而且这么多年,我谁的钱也没惦记过,甭管是谁承诺的,我也没当过真。我的确在当年,您跟她们狼狈为奸要撵我走的时候,我在电话里跟您放过狠话,说过“要分家就要连您的房也一起分”,但那是气话,我跟谁也再没提过这茬儿。您要是非觉得是我撺掇的,我也没办法。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您爱怎么琢磨就怎么琢磨吧。”至此,电话两边都陷入了沉默。 直至良久过后,四姨才开口道:“真不是你?”其语气明显比刚才软了许多。但张贺没有说话,因为他懒得再去解释什么。 “不是贝贝,那肯定就是老大和老五使得坏。”张贺突然在电话里听到了他四姨夫的声音。 “原来四姨的手机一直都在免提啊,看来这突如其来的官司扰的这两口子不轻啊。”张贺在心中暗道。 “你忘了上回拿钱那天的事啦?”四姨夫好似突然醒悟道。 “拿钱那天怎么了?”张贺来了兴趣。 “诶!我先问你,上回拿钱那天你为什么不去呀?是不是你跟她们说好了?”四姨的声音又硬了起来,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我搬家给人腾房啊!人家转完钱这房就是人家的了。再说签字那天不是都留卡号了吗?”见四姨的话头好像又要抛出什么阴谋论,张贺的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那你知道她们管我要钱的事吗?”四姨不厌其烦的试探道。 “我上哪知道去?您别炸了行吗?我再跟您说一遍,打签完字以后我跟你们谁也没见过没通过电话。”张贺被彻底着烦了。 “行行行行行,听我跟你说。那天你不是没去吗,我们四个去的。人家当着我们面儿把钱转完了,人家就走了。我说挺高兴的,请她们一起吃个饭吧。可是她们谁也不动活儿,直接就给我按银行里了,说让我给你小姨转一半,直接给她30万。我说为什么呀?她们说我当年不是占了姥姥一套房吗,你小姨又下岗,又跟公公婆婆一起住,让我帮衬一把...” 没等四姨把话说完,张贺就打断道:“等会儿,小姨过的不好,让您给30万?小姨过的不好,不是因为小姨夫内孙子吗!自己有房不住,偏要跟老家儿挤着,生怕他没结婚的弟弟占了房。他们家怎么困难啊?光炒股票的钱就200多万。” “你怎么不明白啊?人家内意思就是说,只要我给了你小姨钱,她们就不再提我这套房的事了,两边就算抵了。”四姨道。 “那您给她了吧?”张贺面容不悦的追问道。 “没给啊!我说我都许给贝贝十万啦。再动钱得先回家跟你四姨夫商量一下啊。”四姨道。 “切,刚才还说等我安顿好给我转五万,这会儿又说跟她们说给我十万。真他们行,合着我就是一个挡箭牌。”张贺心里只觉自己四姨甚是可笑,故只随口问了句:“那后来呢?” “后来她们看我不想给,又改口说,要不给20万就算了,让我别给你了,说给了你,也得让你給瞎花了。”四姨道。 “呵呵,那小姨什么反应啊?”张贺笑道。 “你小姨能什么反应啊?一直坐旁边根本就没过来,所有话都是你大姨三姨说的。她他妈就是一个怂尖坏,一直都拿人当枪使。实话跟你说,当年让你搬走卖房,也是你小姨撺掇的,说你不孝顺姥姥,得治治你。” “呵呵,不孝!哎-,再后来呢?”张贺被逗笑了。 “什么再后来呀,后来就散了呗。怎么着,我还再上赶着请她们吃饭去呀?疯了。这么多年只要一出去就是我请,都她妈给她们惯出毛病来了。好像我占了套房就矮他们一头似的。这回也好,以后省了。以前的,我就兹当喂狗了。”四姨愤愤道。 “四姨您等会啊,我这儿有个电话,哟,我们旅行社的。”张贺再也听不下去了,故谎称单位来了电话。 “行了,你接吧,我挂了啊!”四姨随即挂下了电话。 张贺回手将手机扔进了沙发里,拉开窗户又点上了一支烟,此时的他也不知自己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故而过了良久之后,他才慢慢回过神来,眼含泪花的对着天上飘过的白云摇了摇头,笑道:“这就是您养的几个好闺女!” 一周后,张贺如约来到了法院。 只见他刚一迈进法院大厅的门,就被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也忘了这些天来的忐忑。因为在他眼前的已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门可罗雀的景象,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条蜿蜒等待过安检的“长龙”,且所有人也都不像从前那样遮遮掩掩,为了怕丢人而用口罩遮住自己的容颜,一个个竟都在“肆无忌惮”的与前后方也不知是其家人还是别人尽情诉说着自家的“案情”。 这不禁让张贺很是感慨:“这到底是因为法制观念的增强?还是人情的淡漠,道德的沦丧?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法院不是应该人迹罕至吗?怎么如今成“菜市场”了。瞧瞧,这穿的都是什么呀?怎么穿着破体恤,大裤衩,皮拖鞋就来了?”虽然此时正值七月底,是北京最热的时候,但张贺却还是选择了一身正装,因为在他心里,法院绝对是一个既严肃又神圣的地方。 “哎!听来听去,全都和我们家一样,全是因为房子,看来疯了的不只我姨她们,敢情每家每户都在接受着时代的“洗礼””排在队伍中间的张贺,无奈的掏出了耳机听起了歌曲。 继而待过了安检,问清了工作人员三号法庭的位置,张贺便蹬蹬蹬的向二楼跑去。 “贝贝,这儿呢!”张贺刚跑到楼梯的拐角,就看见已站在二楼楼梯口正与大姨三姨说话的小姨冲他招手,其表情是那么的和蔼可亲,仿佛就像回到了过去。 “我还说先她们一步呢,怎么这刚九点她们就聚齐了。”本想着早一步坐进三号厅,等着姨妈一个一个进来,从而避免在她们的注视下尴尬入场的张贺还是失了算。当下也只得微笑的上到二楼向姨妈们问候道:“大姨三姨小姨,您们怎么那么早啊?” 贱骨头,真是贱骨头,张贺竟然在见到他姨妈的那一刻,全然忘了三年前的恩怨和这一年来举家租房的苦楚,竟然会在心中自然而然的升起了一股见到亲人的激动。 “怕堵车,早出来会儿。”小姨看了一眼两姐姐道。 “你怎么来的呀?”大姨板着脸冷冷道。 “坐公交车来的。”张贺笑了笑道。 “你四姨给你打电话了吗?”大姨看了一眼小姨问道。 “打了,刚挂下小姨电话,四姨的电话就进来了。”张贺道。 “跟你说什么了?”三姨看了看大姨和小姨问道。 “没说什么,就是觉得挺委屈的。说本想着等我安顿好了,给她打个电话,她就给我转十万,然后再给小姨点。没想到最后会弄成这样。”张贺一本正经道。 “你四姨就是胡沁!”小姨立刻瞪大了眼睛,大姨三姨也同时摆出了一幅嗤之以鼻的表情。 只听小姨稍稍调高了音调道:“她说给你转钱啊?得了吧!你信她?你问问你大姨,是不是内天人家刚转完钱,我们就让她给你转,但你猜她说什么?她说给了你,也得让你给瞎花了。” “你小姨说的没错。”大姨接过了小姨的话,继续说道:“是我跟她说的。我本来是说,让她给你和你小姨都转点儿,也不用太多,一人转个五万十万的,意思一下就行。怎么着,她以前也独占了一套房呢!可你知道你四姨怎么说的吗?她说当年家里不认她那会儿,每次你一去,她都得给你个五十一百的。这一连好几年,一点没省,反而比以前每月去看姥姥时花的还多。也不知你是真有孝心,还是尝到甜头了,反正一个月准去她们家一趟。给她烦的哟,没招没招的。她还说你小姨就是能装,其实...” 张贺的耳朵仿佛突然聋了一样,让他再也听不见大姨后面说的话,只能看到大姨的嘴在动。因为刚才的那些信息,已完全颠覆了他的三观,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年的“独树一帜”换来的并不是四姨的感动,反而是人家对他的反感。 张贺的表情开始变得越来越难看,只见他没有等大姨把话说完,就苦笑着突然插话道:“四姨是每次都给我钱,但我也从来没空过手去她家啊?回回都是翻着倍的买东西还她人情。再说,钱也是她硬塞给我的呀,又不是我要的。每次去她家,不是吃面条就是打扫剩饭,我挑过理吗?她怎么能这么说呢?” “你刚知道你四姨是什么人呀?我们为什么当年帮着姥姥治她呀?你以为我们就是为了内点钱啊?我们缺吗?我们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她占了便宜,还老觉得自己多委屈似的,永远都是自己有理,别人都不对?你这贝贝,当年我们就懒得理你,老说什么家和万事兴。家怎么和呀?一人全占了,还觉得是应当应分的!然后别人全看着,这就和了?当年你就是小!”大姨见张贺终于上道了,忙又抑扬顿挫的补了几句。 可惜,她的话对于当下的张贺来说,却显得有点画蛇添足,无意间又让张贺冷静了下来,开始在心中暗道:“这一边儿一个版本,我该信谁呀?您这三个姨真的只是为了一口气?那你们把我撵出来也是为了一口气?我可是在姥姥去世前,就跟你们明确表示过我不会争房子,只要自己申请的经济适用房一下来就会搬走。可你们又是怎么做的呢?哎!四姨的确在我当年去她家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多热情,那些话我也相信一定是她说的,但肯定不是这回说的,一准儿是你们狼狈为奸那会儿说的。哎。真够傻的,想投诚分一杯羹,反倒最后被人给卖了。呵,真够戏剧的。我还有什么可惊讶生气的呀?都过去了,真真假假无所谓,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想到此,张贺的表情一下子和缓了许多。于是,只见他重新露出了微笑,冲面前的三位姨妈道:“哎,您说的没错,当年是我涉世不深。怎么着,咱现在进去吧。” “律师还没来呢?”小姨回道。 “您还请律师了呢?”张贺瞪大眼睛惊讶道。 “啊!就咱家这官司,两万块钱呢!”小姨好似心疼道。 “我靠,真可以,这还请了律师了。呵,看来还是我好对付,不用招兵买马这杖就打赢了。”张贺在心中叹道。 “哎,也不能让你一人担啊,等官司完了,咱儿一块担。”大姨看了一眼张贺道。但张贺却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笑了笑,更巧的是,他的电话也正好在这时响了。 “哟,四姨来了,我下楼接一趟啊。”张贺看了一眼手机,说罢便跑下了楼。 “四姨四舅。”刚走到安检口,张贺便看见了正在排队准备过安检的四姨和四姨夫。 “她们来了吗?”一过安检,四姨就表情难看的问道。 “都到了。”张贺答道。 四姨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下意识的往楼梯上方瞅了瞅,随即便将张贺拉到了一边,道:“今天你要是帮我,我肯定不会亏待你,你四姨夫都说了,等这回官司完了立马给你转钱。” “哎,我都快说了八千多遍了,我不要您钱。”张贺无奈道。 “说给你就一定给你!你这都搬出来了,也挺不容易的,还带俩孩子。诶,小的现在多大了?”四姨好似关心道。 “哼,当年你们打电话听见有婴儿哭,问怎么回事,我说老二出生了,你们当时是怎么说的,“都有老二了,还不走。””张贺望着四姨的眼神瞬间又想起了曾经的委屈。 可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的,“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当下的他既然终于盼来了“亲人”的关心,那么赶忙乐呵呵的掏出手机晒一晒女儿的照片,自然也就成了他顺理成章最想做的事情。 第四十九章 全面崩塌 “哟,长得真像小米,这得一周多了吧?”四姨问道。 “两岁两个月。”张贺喜形于色道。 “嗯,好好养吧,千万别惯着,别以后宠成跟你小姨似的。”四姨推开了手机随口道。 “我说您们能不能都退一步,这官司咱不打了行吗?这都一家子,干嘛非得闹成这样?您吐个口,给她们三万五万的,让她们当面给您立个字据,以后谁也不许再找后账。反正我是一分都不要!您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可以帮您去说,您看成不成?”不论张贺是因为他的确在四个姨中跟四姨走得最近,还是在刚刚“显摆”女儿的时候,又让他想起了姥姥。总之,他想再尽最后一分努力去挽救这个家,好让姥姥在九泉之下得到安宁。 可惜,他四姨听了他的这番话后,却立刻竖起了眉毛,突然高声道:“说什么呀还?这是什么地儿啊?都到这儿了,还是一家子呀?你可真逗!她们跟你说什么了,她们是不是不敢打了,怕输吧?让你跑我这儿要小钱来了?告诉你,甭想!律师我这儿都请了,没退路。”四姨的声音越来越大,且边说还边故意走到楼梯口仰起了脖子,好像是怕楼上的人听不到似的。 张贺见此也只得在心中叹了句:“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姥姥我尽力了。”继而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四姨夫边上的,原来并不是什么路人,而是这两口子请的律师。他的心彻底凉了,既然全都剑拔弩张,那再多说也是无益。于是,张贺便只提了句:“行啦!您随便吧,咱上去吧。”说罢便率先向楼上走去。 北京时间2014年7月30日上午十点,他家的官司开庭了。 只见这犹如学校教室,也同样拥有着前后两个门的三号法庭里,张贺小姨与其律师已端坐在西侧靠墙的原告席上,四姨和四姨夫与律师,以及张贺和他的大姨三姨则一字排开坐在了东侧靠窗的被告席上。而北边“讲台”上那威严的国徽下,坐着的则是皆着灰色半袖制服的法官与书记员。 本来在这严肃的场合,每个人的脸上都应该只是肃穆。可是不成想张贺却发现,除了法官、书记员、律师和他,他的四位姨妈与一位姨夫竟然都露着“诡异的微笑”,且正在东张西望的互相注视着对方。仿佛是在用一种她们独有的语言向“对手”表达着不屑。这不禁让张贺觉得,她们的表现与她们今天所穿的服装,简直是相得益彰,那叫一个随意张狂,压根儿就没把这地儿当做“公堂”。且她四姨的气场看似比那三个姨要强。 于是乎,不难想象。法庭的第一个程序“调解”,很快便被这些人笑着拒绝了,紧跟着的则是第二个程序“举证”。 只见作为原告方的女律师,翻开了面前桌子上的一摞纸,开始面无表情的小声念道:“此次诉讼的标的是位于北京市崇文区珠市口东大街...,所登记的公有住房承租人是李新月,即原告张丽玲及其被告...的母亲。此房产已于1999年拓宽两广路时被拆迁。但应属房主李新月的拆迁款,却被被告张丽清私自挪用,购置了位于...的住房。因此,我们希望法庭能够......。” 也不知是这位律师性格使然,还是这标的只有24万的官司让她提不起兴趣。总之,她的声音既细弱又无力,简直都快把人听睡着了。小姨更是在她念稿的过程中,不时的皱起眉,静静地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这房是我们四个人的,跟她们没半毛钱关系。”这边律师话音刚落,四姨就迫不及待的回呛道。 “被告,请注意法庭秩序。等到你陈述的时候,你再说。”男法官表情严肃的冲四姨说道。 “得咧,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说话?”四姨表情丰富的问道。 法官没有理他,而是扭过头冲小姨这边问道:“原告,你们还有要补充的吗?” 小姨闻声立即看了看大姨这边,而大姨则也立刻向小姨努了努嘴,并比口型道:“现在住的内房。” 可是四姨也不瞎啊,这面对面的“递暗号”她能看不见吗?况且,以大姨这明显的口型,谁又能看不出来呀?这明显是要对她现在住的那套由当年拆迁款买的,现已升值为300万的房产下手了,四姨这哪还能坐得住啊?故而没等小姨再向法官开口,她便恶狠狠地瞪着大姨和小姨骂道:“你们丫都穷疯了吧,都他妈得癌了吧?想着赶紧捞钱买墓地呐!” “被告,请冷静。如果你再这样,我只能选择中止择期再审。”法官面有不悦的提醒道。 四姨夫赶紧拉了拉四姨的胳膊,尴尬的对法官笑了笑。而坐在他们旁边的律师,则是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见四姨一连被法官训斥了两回,小姨自觉这回四姨肯定已在法官面前输尽了印象分。于是,立刻露出了得意之色,慢条斯理的向法官补充道:“现在她住的位于石景山的那套房产,是背着我母亲用拆迁款买的,我不知道能不能把我们这次诉讼的标的,改成这套房产。”看来三位姨妈还是不死心,想要最后争取一下。 法官干脆的答道:“不能,因为从提交的材料来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所提到的这套房产是被告用这笔拆迁款购置的。” 四姨闻言不禁笑了笑,好似弹簧头玩具娃娃一样,成心气人的冲小姨和大姨这边摇晃了几下脑袋。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法官又问。 “没了。”小姨有些无奈的答道。 “其他利益关系人,有要补充的吗?”法官看向张贺这边道。 “没有。”大姨三姨异口同声道,但张贺却只摇了摇头。 “既然没有,那现在请被告陈述。”法官看向四姨的律师道。 被告方男律师正了正身子,刚要“照本宣科”,却不料又被四姨抢了先。只见四姨从自己包里掏出了一摞纸,直接开口道:“珠市口的房跟她们都没关系,户口本上一直都只有我,我先生,我孩子和我母亲四个人,拆迁是按照户口拆迁,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钱,所以不能说这拆迁款只属于我母亲。而且属于我母亲的那四分之一,我也在99年到06年这七年间还给我母亲了,我这有收条可以作证。”四姨说完就站起身,直接将手中的一摞纸放到了法官的面前。 “请你注意一下法庭秩序,在法庭上是不允许随便走动的,如果法庭需要你递交材料,法官会让你的律师或是书记员帮助你,听明白了吗?”法官严肃的看了四姨以及她的律师一眼。继而翻了翻桌上的那摞纸,抬头向小姨问道:“对于被告张丽清所呈上来的材料,原告有没有异议?如果有,可以现在提出来。” “我妈根本不认字。”早在四姨站起身的一刹那,就立刻与对面的大姨对视了一眼的小姨立刻反驳道。 “没错,老太太没上过学,不识字。”大姨接茬道。 “我妈除了麻将牌,其他都不认识。”三姨也应和道。 “天呐,这可是法庭啊!这还当着国徽呢!怎么能为了利益就这么信口胡诌呢?姥姥是不认字,但自己名字和阿拉伯数字,姥姥认识!而且也会写。况且你们也知道四姨在进不了门的那几年,每年春节都是托我给姥姥带5000块钱,由我帮姥姥打好收条再带回给四姨的。这事你们怎么能忘呢?你们怎么能这样呢?你们也太不把法院当回事了?”望着表情坚定的三位姨妈,张贺只觉心中那“圣洁”的法庭正在被她们侮辱,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们侮辱,一时间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法官见其他人都发了言,唯独坐在角落里的张贺眼圈红红的没有说话,于是便将目光投掷在了他的身上,并重复了一遍问话。 张贺见法官亲自询问自己,立刻就站起身说道:“我姥姥会写自己的名字,这些收条全是由我执笔,再由我姥姥签字。总共是7张,共计35000元。” 张贺这极其严肃且不失礼貌的发言,着实让早已习惯于“中国式审案”的法官眼前一亮,立刻就露出了微笑,冲他道:“下回发言不用站起来,坐着说就行。” 可是他的四位姨妈的反应却与法官整相反,几乎是在他话音未落之际,就齐刷刷的向他抛来了不善眼神,其中还包括四姨。 且四姨还是率先冲他发难道:“怎么三万五啊?总共是六万!你忘了我后来又给了姥姥两万五了?那时候我都和姥姥和好了,所以就没让姥姥签字,你当时也在呢呀?”四姨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但语气中却充斥者一丝威胁。 “切,你是怎么“回的家”你不知道吗?那七年你跟姥姥低过头吗?要不是我说服了姥姥,让姥姥不再要你的钱,你会乖乖的回家认错吗?你们怎么就没人愿意说实话呢?怎么能都张嘴就来呢?”张贺虽心里这么想着,但脸上却仍旧平静如水,只见他一脸冷漠的看了看很是焦急的四姨,随即又站起身冲法官说道:“我能继续发言吗?” 法官用眼睛扫了一眼四姨,冲他道:“可以。” 得到了法官的允许,张贺继续站着说道:“我四姨当初的确是想给齐我姥姥6万块钱,但自从她和我姥姥和好以后,我姥姥就没再要过她的钱,因为我姥姥曾当着全家人的面儿承诺过,我四姨买的房子就归我四姨了,甭管是属于谁的钱,我姥姥都不要了。所以就是这三万五千元。” 张贺的话犹如一颗炸弹,让本来还算安静的法庭一下子炸开了锅。只见大姨三姨小姨立即异口同声的冲审判台嚷道:“这孩子瞎说呢!我妈没这么说过。”随之又同时将头转向张贺怒斥道:“姥姥什么时候说过呀?我怎么没听见啊,你不能说你跟你四姨关系好,就跑法庭上胡说八道来吧,这可是法院。” “四姨是不是许你什么了,你这么说?”大姨怒斥道。 “跑这说瞎话来,一会儿法院就给你逮儿走。”三姨道。 “你对得起姥姥吗?姥姥真是白疼你了。”小姨道。 而与此同时,看似是被张贺力挺了一把的四姨,却也毫不领情的反驳道:“姥姥一开始是说不要,但我还是硬塞给姥姥了,你当时就在旁边啊,看着姥姥把钱放大衣柜子里了,你怎么能说姥姥没收呢?你这记性都被狗吃了,还是被她们下了药了?” “我看是被你下了药了,都是见钱眼开的玩意儿。”小姨道。 “你不见钱眼开?你跑这儿干嘛来了,要钱看病啊?我看你也别看了,一会儿出门就得被车撞死。”四姨道。 一时间,张贺竟成了家族分裂的导火索,外加众矢之的。直至法官再次开口维持了秩序,才使他的四位姨妈闭了嘴,转而气呼呼的开始对张贺用起了眼神杀。 但是谁能想到,理直气壮的张贺都没在姨妈们“围攻”他时表现出丝毫怯懦,反而却在这会儿,姨妈们都收了声后,顿时从眼里流下了泪水。他倒不是因为感觉自己这个唯一说了实话的人受了多大的委屈,而是他万万没想到“轰”进他耳朵里的,那些“恶毒诅咒”,竟然会是从一家人且还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妹嘴里说出来的。他彻底对“曾经”的这个家失望了,他终于对“只要自己放下,就还是一家人”的“传说”死心了。 于是,在法官再次询问有无补充之时,张贺便又站起身含泪说道:“请问如果我放弃我的代位继承权,应该在哪里签字?” “你是不是傻啊?干嘛放弃呀?” “甭管多少钱,是不是白来的呀?怎么也不能便宜她呀?” “哼,贝贝还是有钱!” 待将近一小时的庭审终于落下了帷幕,张贺独自跟随着法官去办公室签好了“放弃声明”。他的大姨小姨以及三姨又在法院门外围住了他,对他进行了一波“狂轰乱炸”。 “我看不了你们这样。”张贺眼含热泪的望着远方答道。 “你是不是怕这官司输啊?”大姨板着脸不解道。 张贺扭回头冷冷的看了大姨一眼,有些哽咽的说道:“姥姥这刚走几年啊,咱家就这样了。” “甭理他了,就是一傻子。反正他也没帮咱们说话,放弃了挺好!省的咱们赢了还得分他一份。”三姨斜愣着眼瞪着张贺道。 “哼-”张贺低头冷笑了一下,随即又抬起头一脸严肃的对面前三位姨妈说道:“我这份就当是还你们四个,在我结婚时,你们出的份子钱吧。” “说什么呢你?”“甭问,一准是被老四给收买了。”“你四姨到底许给你什么了?”三位姨妈继续“围攻”道。 张贺彻底无语了,他不想再留在这块让他快要窒息的场地,故只是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我回家了。”便转身扬长而去。 但他并没有像来时那样去坐公交,而是就那样戴着他那副能遮住他双眼的墨镜,塞着那两粒能填满他耳朵的耳机,迈着倍感沉重的步伐,痴痴傻傻的往家走着。此时烈日当空,街道上人迹罕至,但他的心里却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刺骨的凉意。 “贝贝,她们是不是许你什么了?你跟四姨说实话,四姨不怪你!”张贺刚一走进小区,他四姨的电话便又打了进来。 “呼-”本来已不想再听见她们任何一个人声音的张贺,还是在电话“不厌其烦”的响过几遍之后接起了电话,且在听到他四姨的这句质问后,没有说话,只对着电话无奈的长出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傻,你也不想想,今天你要是向着我说话,我能亏待你吗?放弃?不要了?你冲谁啊?冲我啊!我可不领你这情儿,您放弃了,您那份可是我们平分,你一分都没给我省。诶,你是不是以为你这么做,就谁也不得罪呀?我告诉你,就你今天这表现,把我们都得罪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您要是钱多真不想要,可以把你那份全给我呀?你要是这么做了,你说,我和你四舅得多感动,是不是得翻着倍的对你好,没准儿一高兴多给你打个三万五万的。您这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下回不露面了。你跟我说实话,她们是不是许你什么了?” “你们平分的钱,就当是我还你们当初的份子钱。”张贺仅说了这一句便挂下了电话,并迅速将四位姨妈的电话列入了通讯黑名单。他已下定决心,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与她们有任何形式的接触。同时也暗自发誓,此生他都不会再踏进任何一个会“吞噬中国家庭”的法院,更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蜕变成像他姨妈们那样似的“钱串子”。 故而回到当下,张贺自然也能脑补出,同样性格的母亲当初在法院亲眼目睹自己所深爱的丈夫,为了利益而对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恶语相加时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更能感同身受到那长达四年的离婚官司会对母亲的心里造成何种的伤害。他断不能在这一世再让母亲去面对父亲的谎言、恶语与绝情,更不愿再参与这看似公正,却又透着荒唐至极的“大戏”。于是乎,张贺在当下立刻就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他不想再去纠缠房子的事情。只要能让母亲在最短时间与父亲离婚,他做什么都愿意。 第五十章 我叫张贺 “妈,房可以不要,法院不能去。”张贺从屋里走出来,一脸严肃地对母亲说道。 张母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故先看了看身边的母亲和姐妹,才冲他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可以不要,但法院绝对不能去。”张贺坚定道。 “为什么法院不能去呀?”张贺姥姥有些惊奇的一边来回扭着头扫视着众女儿,一边等着张贺作答。 “其实这事儿咱家可以反过来办。房子归他,让他给咱家钱。”张贺一本正经地对姥姥答道。 “那要是房子下不来呢?”大姨突然插话道,但很快她就又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实在有些欠妥,故下意识的偷瞄了父亲一眼,才又忙冲众人改口道:“诶,其实也行啊,我觉得贝贝说的对呀。你们想啊!咱先不说房能不能下来,就算房真下来了,你二姐也不可能去那边住吧,贝贝也得在妈这边上学。还真不如趁这会儿让你二姐管他要钱呢!以后也省着跟他再扯皮?妈您说呢?”聪明的大姨又把“球”踢还给了母亲。 老太太闻言立即眼前一亮,但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先看了眼老爷子才答道:“也行哈。”继而见爷子仍旧没往这边瞅上一眼,且仍旧板着脸也不说话,故又冲老爷子皱眉道:“诶,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孙子这主意到底行不行啊?” 老爷子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老太太这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孙子,摇了摇头坚定道:“不行。” “怎么不行啊?”老太太语气突然硬了起来。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老爷子刚要扭过头回嘴,张贺刚要坐下来去劝说姥爷的节骨眼,他家的房门却突然传来了一通剧烈的声响,且在这扰人心魄的声响中,还夹杂着一个既熟悉又充斥着怒气的声音喊道:“张丽云,张丽云,你给我出来。” 四姨小姨闻言立刻就站起了身,猛地一下拉开了门,冲着门外之人,一左一右的怒目圆睁道:“你干嘛呀?” 门外之人见是这俩“女将”应战,瞬间就没了气焰,转而先向屋里扫视了一圈,而后才又尽力平静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向屋里的老爷子小声道:“爸,您出来一下,我有事儿跟您说。” 老爷子一脸平静的站起了身,语气也不见丝毫起伏的冲门外之人道:“去院门口等我。” 门外之人点了一下头,随即就转身急匆匆的走出了院落。 “爸我跟您去。”“我也去。”四姨小姨接连冲父亲说道。 “吃你们饭去!”老爷子只轻轻甩了这一句便迈出了房门。 “他是不是不知道咱都在呀?敢这么敲门?”见自己父亲出了院,一直没吱声的三姨忙冲众人道。 “一准儿是。”大姨揭开窗户上的布帘向外看了看答道。 “妈,我想去看看。”终于回过神的张母边说边要往外走。 “你去干嘛去呀?在家等着吧,有你爸呢!”老太太皱眉道。 “妈,我去吧。”张贺面无表情的说罢便走出了房门。 “我们跟贝贝去。”四姨小姨气势汹汹的跟在了张贺的身后。 “你们给我回来。”老太太见状忙起身在他们后面喊道。 “丽清,丽玲,听妈的!”大姨也一个劲向俩妹妹招手。 张贺自然也因此停下了脚步,转身拦住了两位姨妈的去路,且还戴上了一脸他这个年龄所不该有的神色,煞是严肃的冲两位姨妈道:“四姨,小姨,今儿这事您两位能不插手吗?” 四姨小姨闻言不禁一愣,随之对视了一眼,由四姨开口道:“不让我们插手,那你干嘛去呀?” 张贺盯着两位姨妈的眼睛,一脸不屑道:“您要是想招姥爷发火,那您俩就去。反正我出去,姥爷不会说我。” “臭小子!”四姨不禁被他这话逗得脸上瞬间就没了刚才的狰狞之色,转而在又与小姨对视了一眼后,冲他半嗔半笑道:“得,那我们不去了!你去!那咱得先说好了啊,只要你爸敢跟姥爷嚷嚷,你立马得回来给我们报信,听见没有。” “行啦,知道了。”张贺不耐烦的说罢就转身走出了院门。 “您说,有她们这么干事的吗...”张贺刚走出院门口来到大街上,就看见自己的父亲正站在路灯下跟姥爷委屈道。 “姥爷。”张贺边叫了声姥爷边站到了老爷子的身旁。 老爷子见孙子来了,一没有表现出不悦,二也没觉得惊讶,直接就把他搂在了自己身旁。但作为父亲的张父却立马皱了一下眉,满脸那叫一个不耐烦的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张贺眼神平静的盯着父亲道:“嘿,让我说一句呗。” 张父闻言立马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但估计是碍于岳父就站在自己面前,故也没太表现出不悦,只是板起脸低头冲张贺说道:“你这孩子跟我说话呢?跟你爸叫嘿呀?” “呵呵,哎!五岁以后我叫过你爸吗?”张贺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但他心里说的一点也没错,究其前世,除了五岁之前那段他早已记不清的日子,近三十年他还真就没叫过他爸一声。小时候跟着老妈去法院没叫过,“三次相聚”更是只称呼他爸为“您”。 故在此刻,张贺也只是在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轻蔑的笑,仍旧不改其称呼的继续说道:“下午的事已然发生啦,您在这儿纠结半天也没用啊,您还是好好想想跟我妈这婚怎么离吧?” 张父闻听此言自然顿时一愣,故也只能任由张贺继续说道:“行啦,别扯那些没用的啦。想跟我妈离婚是吧,成,在您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路快,一条路慢。就看您想选哪条啦?” 好似刚刚回过神的张父,抬眼看了看老爷子,见老爷子只是低头望着张贺也不说话,便自然而然的认为儿子这些话定是家里教的,于是也没插话,转而再次低下头,将自己的目光落回到了张贺身上,好像是想听张贺继续往下说。 张贺抬头看了眼姥爷,随即说道:“快路呢,就是明儿就让我妈跟您去办离婚,家具电器全归您,八角的房子我们也不要,但条件是您得拿出点钱来,至于多少钱呢?您一会儿可以跟我姥爷谈。但有一点您必须做到,那就是一会儿进家跟我妈好好道一回歉,正儿八经的说一句:“丽云,这么多年委屈你啦,我不是人。”说完你就可以走了。从此俩不相欠。”张贺说到此只觉鼻头一酸,眼睛里瞬间就充盈起了泪水,但好在此刻天色已晚,且又就着这并不明亮的路灯,除了声音以外倒也没让人觉出异样。 “这是你妈让你出来跟我说的?还是姥姥和你姨她们让你...”张父并没有把话说完就突然停了口抬眼看了一眼老爷子。 但没成想刚才还一直盯着孙子的老爷子,竟不知什么时候已扭过了身看向了别处。估计是因为张贺说的这个条件,着实让老爷子的心里感觉被狠狠扎了一下。 也察觉到姥爷异样的张贺,不禁抬起自己的右手使劲地攥了攥姥爷的胳膊。但其眼神却仍旧冷冷的盯着自己的父亲,且嘴里也丝毫没有停留的继续说道:“这慢路呢,就是您既不想把新房留给我妈,钱又心疼不想出,那么耗来耗去就只能奔法院啦。但我得提醒您啊,这一旦上了法院,实事求是的讲,对我妈倒真没什么,但对您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咱先不说,最后等着法院判,结果还得是房子一人一半,家具电器一人一半,我归我妈,您得按月给我妈抚养费。就说这离婚官司,一打就是三五年,这工夫您搭的起搭不起,内个叫李玉芬的还愿不愿等您,这都得两说着。所以啊,我劝您啊......” 没等自己把话说完,张贺就见其父的表情已然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好似自己再说下去势必得挨上一个耳光,但此时的他又怎会因此而住口呢?故而只见他又挂上了一脸鄙夷的笑,继续说道:“您就别折腾了,与其弄自己一个灰土土脸,倒不如像个男人似的有所承担。该道歉道歉,该给钱给钱。我们可是已然作出让步了,东西让您拉走,还不管您要抚养费。您要是还不情不愿,您可以去问问您那个好哥们杨叔的媳妇,她不是律师吗?您咨询咨询她,看她是不是这么说。但我得提前跟您说啊,这第一条路是有时限的,今儿是礼拜二。三天!三天之后您来道歉了,咱周六就去办离婚。这礼拜不来,以后咱就法院见吧。” “得咧,我该说的就这么多,到底选哪条路您自己琢磨吧。 姥爷我回去了。”张贺没给自己老爸任何喘息的机会,说完就转身拂袖而去,但他并没走出多远,只是刚一踏进胡同口就又突然停了下来,顿了几秒,又向后退了几步,打墙边斜出半边身子,露出个头,冲傻愣在原地的父亲,好似玩笑又好似斗气似的高声道:“有件事忘了跟您说了,我不叫赵雷了,以后我叫张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