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金枝》 第一章 成婚 三月的皇城细雨纷飞,护城河岸的杨柳细条抽出嫩芽,在风中荡开微小的弧度。 庆安伯爵府外迎来送往依旧热闹非凡,红绸与红灯笼相互映衬着,将门前长街都照得一片红火。 府中下人来回奔走招呼宾客,匆忙急促,却也井然有条。 “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清亮的声音还没落下,立刻便被四周起哄的恭喜声淹没了。 林清容觉得耳畔嗡嗡的,虽知道都是祝福的好话,却依然一个字也没听明白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左右都站满了人,好多手钳着她的手腕手臂,脚下轻飘飘的,好似是被抬着往前一般。 直到结实的坐到了喜床之上,感觉身畔往下轻微一沉,林清容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 喜妇们说完吉祥如意的话,一支挑杆便将眼前艳红的盖头随意挑开了。 眼前骤然落了光,林清容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她身侧坐着的男人眸光冷冽,挑开盖头后目光只在她脸上很浅的落了片刻,随即便漠然的扭开了脸。 林清容也稍稍坐正身子,扫过满屋子等着讨喜的人脸上那抹僵硬的笑意,毕竟都能看出来,眼前这两个并肩坐着将要永结同心的新郎新娘两人,谁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陆辰安很轻的叹了口气:“赏。” 他的声音也和他的眸子一样清冷无波,艰难的蹦出这么一个字后,满屋子的人都如蒙大赦,欢欢喜喜的领了赏,争先恐后的出了屋子。 等到门被关上,林清容才愣愣的眨巴眼,竟然没人架着陆辰安去外面喝酒,跟躲着他似的。 屋里只剩了他们两人,谁也没率先说话,谁也没扭头看对方一眼,两人都绷直了身子僵硬的坐着,一时间屋子里静得甚至能听见烛花的轻响。 最终还是林清容受不住累,她这一头的头饰坠得脖子都快断了,当下也顾不得氛围是如何的尴尬,林清容侧目撇一眼依旧吊着口气紧咬牙关面容冷漠的陆辰安,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没想到林清容会有动作的陆辰安肉眼可见的更加绷紧了身子,一脸警惕惊慌的看着她。 林清容干笑两声:“头饰太重了,能帮我取一下么?” 她客气得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陆辰安盯着她看了会儿,沉默的站起身来,大步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抬手便能推门而出的当口,陆辰安却只是僵直的杵在那里。 好半天后,他才仿若用了极大的力气说服自己,终是没狠下心来扔她一人在这儿,又转身回来,坐到了远处的凳子上,眼帘轻垂,声音淡然:“尊荣地位,富贵荣华,你既进了门,便都是有了的,可你若还想求什么真心实话,便趁早收了这心思吧。” 从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一点,已经是陆辰安能给她的唯一东西了。 虽不知道林清容是同他一般被迫成婚还是自己便一门心思要攀上高枝的,他心里的这口怨气,没有道理撒在她身上。 生冷伤人的话说出口,却没听见有回应,陆辰安以为会看见一双含泪委屈的眼睛,却没想到抬眸望去的时候,林清容正专心致志的同她的头冠作斗争。 陆辰安:…… 第二章 四姑娘 狠话说出去半晌,最终陆辰安还是没看得下去,在林清容快把自己头发都一并扯下来之前,大发慈悲的施了次援手,帮她取下了头冠。 脑袋上重如千斤的贵重饰品一卸,林清容舒服得长出一口气,正打算回身同陆辰安道谢,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又重回外面的凳子上坐着了。 红烛延伸出去的微弱光晕落在陆辰安身上,明艳的喜服也变得暗沉,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冷得像是快要结冰。 卸了禁锢,林清容终于能借着活动脖子的功夫认真打量起四周来。 早在还未入京之前,便听说过许多次庆安伯爵府的恢弘华贵,只可惜她一直盖着喜帕,除了鼎沸的人声和弯弯绕绕像是走不到尽头的路以外,并不能直观的感受到更多。 此刻不过匆匆一扫,便知庆安伯爵府的贵气远超过她听来的许多,就连装点婚床悬挂的平安珠,都是林清容喊不出名字的通透漂亮。 如此重新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竟都被她这个落魄的昔日贵族小姐遇见了,林清容自己想来都觉得荒唐,更别说旁人会如何想了。 好奇打量的心思被突然咕咕叫起来的肚子打断,本就静谧得连自己心跳也能听见的房里突然响起这般声音,更是如同惊雷一般,陆辰安抬起手轻抵嘴唇咳了一声,正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的时候,林清容从容又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便传来了:“你不饿么?” 陆辰安抬眸,只见林清容已经自觉的吃起了放在房间里的糕点,他张张嘴,想说那是象征福寿禄的装点品,从没听说过大婚夜有新娘子吃这个的,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好半晌才冷着脸道:“不饿。” 林清容眨巴眼,没再说话,吃得有些噎住了,又顺手提起糕点旁的细颈玉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在陆辰安惊诧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这水怪怪的,没有茶味儿,也不是以前喝过的烈酒,入口有股清香,可回味却有些发苦,不是很好喝,但能就糕点,便将就了吧。 林清容宽慰自己一句,毕竟现如今嫁了人,不似在自己家中自在了,她跟陆辰安头回见面,有啥吃啥吧,怪不好意思麻烦他的。 更何况他还挂着张马脸,恨不能躲自己躲到门缝里边儿去。 未曾尝过苦酒的林清容正这般想着,想着想着,忽然眼前便晕乎起来了,她晃晃脑袋,拍了拍自己的脸,心想她这困劲儿怎么说来就来,急凶凶的,再然后,便连想也想不清楚了。 彻底眼前一黑睡过去之前,林清容感觉自己还口齿不清的同陆辰安礼貌的告知了一句她得睡了。 视线里最后的残影,仿若一抹火焰般的东西,朝着自己这边快速的靠近。 · 次日一早,林清容迷糊的睁开眼,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外面的吵闹声从窗缝灌进来,不知惊到了哪一根神经,猛地抽着疼了一下,林清容摁住眉心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屋里已经进过人了,能开的窗全都开了缝隙,陆辰安也不在屋中,她的大红外袍挂在左侧,里面的衣裳睡得有些凌乱,却齐全得不能再齐全。 林清容揉着脑袋准备下床,外头沉闷又吵闹的下人声音很突然的瞬间静了下来。 而后林清容便听见一声谄媚的问安:“四姑娘安。” 第三章 女主人 白灵沅在台阶下站定,目光轻扫一眼还关着的房门,小声问道:“少夫人还没起么?” 听到少夫人三个字,芙蕖眼底闪过一丝厌弃,回话的语气也带了两分愤然:“奴婢也不知道这位少夫人是哪里的规矩派头这样大,早先奴婢进去,竟还装得真的似的,全当没听见呢。” 白灵沅闻言微微撇眉,纵使严厉呵斥下人,声音也如水般温柔:“少夫人你也敢妄议?” 芙蕖缩了缩脖子,气焰也不敢再盛,弱弱的应了声,随即又抬眸道:“四姑娘这时候怎么亲自过来了?” 白灵沅垂眸,提着裙摆款款走上台阶:“祖母与各房都到了,正等着喝新人们的茶水呢,眼瞧着时辰都快过了,辰安哥哥也不见人影,便差我来瞧瞧。” 说着,白灵沅便准备抬手叩门,芙蕖站在她身边,用轻微又讪讪的口气道:“姑娘,大少爷不在屋里呢。” 白灵沅即将落下的手一顿,下一秒,林清容便从里面,将门哗的一下拉开了。 昨日出嫁时,阴雨绵绵下了一整日,是以天也灰蒙蒙的,盖着喜帕更觉昏沉。 可今日一打开门,阳光便越过屋檐落了满身,白灵沅背着光,林清容一瞬间竟没看清楚她的模样,等眼睛彻底适应了这样的明媚之后,才瞧清楚门外站着的女子身着一袭鹅黄梨花暗纹的纱裙,头发发髻梳得精致娇俏,是林清容没见过的款式,头上的珠翠大都颜色娇艳却不显媚俗,一眼就能看出都是上好的珠宝镶嵌成型,价值不菲。 比起白灵沅的端庄俏丽,曝露在阳光下未曾梳洗的林清容,更显得狼狈不堪。 白灵沅惊诧于与林清容的第一次照面会是这个情景,庆安伯府自幼约束的教养让她立刻遮掩住嘴唇,可过于超出常识的好奇,又让白灵沅忍不住偷看林清容,直到看见她还整整齐齐穿着的婚服时,才垂下眼帘对芙蕖吩咐:“伺候少夫人更衣,辰安哥哥不在,一屋子的人便也都杵着么?快派人去找,误了时辰祖母怪罪下来,纵然是我也说不上话。” 这话是说给芙蕖听的,更是说给林清容听的,白灵沅吩咐完后对着林清容微一福身,柔声开口:“烦请少夫人梳洗更衣,灵沅就在院中等候。” 说罢不等林清容开口,已经自顾自的往院中去了,瞧见白灵沅在院中坐下,还有下人匆匆到白灵沅跟前猫腰说着什么,而后得了白灵沅的回话,又急忙招呼着人朝外面跑去。 芙蕖此时也领着人捧着热水新衣回来,她虽低着头一副恭敬的样子,开口却很是不耐:“咱们四姑娘且等着呢,四姑娘等着,便是老夫人和各房老爷夫人们等着,还烦请少夫人快快更衣梳洗,免得老夫人动了怒……” 林清容挑眉,正好对上白灵沅侧身回眸投来的目光,她坐在院中的树荫下,露出一抹从容又温柔的笑意。 好似这院里的女主人,该是她一般。 第四章 奉茶 芙蕖催得急,若非守着规矩,她都想把眼前这根木头般杵着的少夫人拽进屋去。 可此时她只能低垂着眼帘,盯着林清容那双红得扎眼的绣鞋,见她迟迟没有动作,深吸口气再次开口:“烦请少夫人……” 话刚说到一半,院门那边突然吵嚷起来,芙蕖侧脸瞄了一眼,正瞧见陆辰安轻撩衣摆跨过脚下的一簇花叶,他同样穿得随意,鬓角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 出去找人的几个小厮要猫着腰小跑才能追上陆辰安的脚步,他冷着脸,一眼就瞧见了门边站着的林清容,随后才注意到院里的白灵沅,看见自己进来,原本还悠闲坐着的白灵沅也站起身来,很轻的喊了一声辰安哥哥,但也因为声音轻,陆辰安并没有听见。 追在陆辰安身后的小厮喘口气:“爷,更衣吧,老太太等着呢。” 陆辰安烦闷的撇他一眼,抬眸发现林清容的处境跟他也差不了多少,好几个婢女捧着热水衣裳候着,走哪儿都没个清净自由,饶是如此,视线碰上的时候,林清容依旧露出了一抹笑意,跟昨晚央求他帮忙的那个笑很不一样,陆辰安说不上来,但心里压着的火却消了些。 他没应声,朝着隔壁厢房去了,小厮又惊又喜的招呼人跟上,生怕晚了一步这位爷又翻脸不认。 院子里因为陆辰安的回来也热闹起来,谁都没注意到白灵沅轻卷握拢的手指和略有些失望的神情。 连自家少爷都是这样子,芙蕖收回惊诧的目光,只觉耳根子都在发烫,再想催促林清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新婚头一日,两位新人一并齐齐整整收拾好出院门的时候,正踩着奉茶吉时的尾巴,等赶到玉辉堂,离算好的吉时已经过去半盏茶的功夫了。 转过小径,还未入堂,林清容远远便瞧见堂中上座的老太太,她正垂眸喝茶,动作轻缓,并不似林清容所想的那般因为两人的迟来而怒目审视,着急上火。 林清容下意识转脸看一眼陆辰安,堂上坐着的是他的亲祖母和叔伯们,亲人见面,照理说再如何淡漠的人,也该有两分欣喜之情,可陆辰安的眸光依旧是冷的,察觉到林清容的注目,转眸撇她的那一瞬,甚至都比方才的视线有温度。 大宅子里的人心,果然麻烦得很。 入了玉辉堂,一直走在两人后面的白灵沅从旁边绕出来,给坐在右侧的三人见礼后,快步往前走到了老太太身后站定。 大堂里肃穆又安静,老太太的视线从陆辰安那里慢悠悠的落到林清容的身上,好半晌,老太太轻笑了一声:“多年不回来,家里人都忘记了?” 陆辰安瞬间绷紧了身子,片刻后才松缓下来,他抬手作揖,声音又沉又重:“请祖母安。” 他说完一顿,林清容立刻意识到他在等自己,赶忙也学他行礼问安。 “二叔安。” “三叔三叔母安。” 大堂里只有他们两人单薄的问安声,和听完请安后,从右侧传来的一声冷哼。 林清容不知道是谁发出的,陆辰安也不在意,下人把要奉的茶水端上来的时候,林清容下意识伸手要去接,刚抬起来,就被陆辰安一把拽住手腕扯了回来。 他没看林清容,语气却冷得吓人:“别动。” 第五章 牌位 这火显然不是冲着林清容来的,陆辰安虽然口气吓人,拽她的手却没带多大的劲,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上座,拽这么一下的动作也无意识的把林清容护到了身后。 他不是个凶狠刻薄的人。 新婚夜表面疏离嫌弃,实则还是帮她取头冠的时候林清容就知道了。 可现在是他们两耽误了吉时在先,此刻没人责备的时候不赶紧顺台阶下,难道还等着挨板子啊? 林清容很不解,可看着陆辰安肃然紧皱的眉头和抿紧发白的嘴唇,又下意识觉得这时候不是开口问话的时机。 他像只受惊的小狼,警觉地注意着堂中每个人的动作。 本该亲近的家人,却似危险重重不可靠近。 本该疏离的新娘,反而被他拦在了身后半步。 好像他稍让开些,林清容便会被吞得骨头渣也不剩似的。 莫名冒出这样的念头来,林清容自己都打了个冷颤,如此显赫门府,何至于如此…… 站在老太太身后的白灵沅见陆辰安护着林清容,还同老太太僵持上了,脸色骤然变了变,她有些急切,想上前到老太太身边说点什么,被同样站在老太太身后的嬷嬷拽住了,嬷嬷很轻微的摇了摇头,白灵沅目光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咬紧嘴唇垂下了眼帘。 堂中静了片刻,坐在右侧的三房陆淼突然骂了一句:“没规矩的东西!” 骂完似乎觉得不解气,还站起身来,伸手对着陆辰安上下点了点:“你祖母尚还好生生活着,还喝不得你这做孙辈的一盏茶?!” “老三。”老太太低沉的唤了陆淼一声,视线扫过陆淼的脸,眸光炯亮,不怒自威。 陆淼想在小辈跟前立一立叔父的威风,话没说完就被自家母亲拂了面子,登时便睁圆了眼睛看向老太太:“母亲,儿子这可都是为你鸣不平,你怎么还……” 说着,见老太太依旧冷眼盯着自己,后边的话不敢再往外说,只能板着脸愤懑的坐回去,嘴里嘟囔了两句,不知在念叨什么。 听三房没了声响,老太太又望向二房陆垚:“老二,你怎么说?” 一直沉默端正坐着的陆垚闻言似才回神,他微微拱手,声音透着淡然和疲惫:“全凭母亲做主。” 得了应答,老太太目光柔和下来两分,她深吸口气,见陆辰安依旧是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很轻的叹了口气后,才抬手做了个手势,大堂里很快便有下人走动起来,好似有什么大阵仗要拿出来般。 过了会儿,两个小厮从林清容身边经过,捧着东西一路到了老太太跟前,郑重的将东西摆好,又仔细擦拭过,这才退下。 没了遮挡,林清容看清楚了他们捧来的是什么东西。 两块牌位。 左边写着长子陆焱,右边写着长媳柳月沉。 林清容愣愣的看着,头脑一片空白,没等她缓过劲来理一理,老太太的声音已经又在耳畔响起:“辰安,人伦孝道,跪天地跪父母,这很好,你也想得很清楚,既清楚,便奉茶吧。” 第六章 试探 随着老太太话音落下,大堂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林清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陆辰安此时也松开了手,他似乎选择了信任,饶是如此,紧锁的眉头也一样未曾舒展开来。 他察觉到了林清容疑惑且惊诧的目光,可此时心情实在过于沉重,陆辰安没有看林清容,他只是稍稍侧过身,抱歉的对林清容道:“对不起。” 除此之外,再无他话。 上奉父母的茶水是陆辰安亲手递给林清容的,他想过林清容不会接,她不愿意和自己做这般荒唐的事也在情理之中,他并不勉强……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陆辰安手里的茶盏便已经被林清容接过去了。 她接得格外干脆,连陆辰安递给她的时候都有片刻的迟疑,林清容接茶的时候却没有,陆辰安只觉得心坎儿一颤,几乎是下意识的去看林清容,只见她一脸紧张又小心翼翼的撇上座祖母的脸色,压低了声音问:“咱们这么做……真的不会被打出去吗?” 怂兮兮的口气,接茶的手却异常勇敢。 不知为何,陆辰安一直压在心口的闷气像突然松了个口般,整个人都跟着轻盈起来,甚至没忍住,嘴角抽搐着上扬了弧度。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不可教化,顽劣至极。 他对此嗤之以鼻。 又不是他非要成这个婚,承这个爵。 这府里的人哄着压着他回来,如今又想拿庆安伯府的规矩一五一十的捆住他,做梦。 陆辰安的睫毛颤了颤,看向林清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柔和,他实在没想到,在这样荒唐的时候唯一没有立即指责他,反而站在他身边共同面对的人,居然会是这个素未蒙面甚至昨晚还被他冷漠对待的新婚妻子。 或许……他们也并不是不能相敬如宾,和平共处的。 这般想着,陆辰安却还是习惯性的做了刺探:“可能会。” 他盯着林清容的眼睛,信任二字要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对陆辰安来说都算是一种奢望。 听到陆辰安的应答后,林清容端茶的手抖了抖。 她咽了口口水,用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的声音道:“接快了……” 手比脑子先反应,客气过头了。 但这个时候再把茶还回去,又实在太丢面子。 林清容扪心自问,她以后可是还要在这府邸里过下半辈子的,当着各房和众下人的面,这脸她丢得起么? 她丢不起。 今天就是挨了这顿板子,也得绷着这张脸皮回自家院子再嚎去。 横竖还有个陆辰安陪她一块儿挨板子,好歹眼前这位也是老太太嫡亲的长孙,总不至于打得太狠。 这般想着,林清容心一横,再抬眸看陆辰安的时候,带上了两分视死如归的壮烈情感,她压沉了嗓子道:“走吧,敬茶。” 说着,林清容便率先迈出了步伐。 陆辰安压住想上扬的唇角,紧跟上与她并肩,到了牌位跟前,两人奉上茶水,随后跪下磕头,三拜之后起身,林清容下意识的看了眼就坐在旁边的老太太。 老太太也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眼神里透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冷冰冰的,像是冬日屋檐尖锐的冰柱。 第七章 自请罚跪 敬完茶,一直拽着衣角不安看着陆辰安的白灵沅开了口:“祖母,该传膳了。” 白灵沅声音温柔婉转,方还在冷冷盯着林清容看的老太太听见她的话也瞬间柔和了目光,慈爱的应道:“是该用膳了。” 见老太太没打算发作打人,林清容一直胆战心惊的心绪稍稍平缓一些。 很快大堂里的下人们就开始有了动作,一直坐着的二房三房也站起身来,跟在陆淼身边没说过话的三房夫人侧身对丫鬟道:“去把哥儿和姐儿叫来。” 说完,又看向自己旁边的丈夫,见陆淼依旧一脸愤懑的盯着陆辰安和林清容那方,装扮得格外素净的三夫人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厌弃。 林清容自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怎样的视线注视着,白灵沅俯身搀扶起老太太,她的视线有意无意的在陆辰安和林清容之间来回扫过,轻飘飘的,就像她的声音一般。 见所有人都在往里间走,林清容回头看陆辰安,正想唤他一同前去时,发现陆辰安伸出手将两个牌位都拢进了怀里,他没看任何人,声音依旧很沉,在这个渐渐恢复了些热闹欢笑的大堂里,像是惊雷一样响:“孙儿今日忤逆祖母,无颜入席用膳,自请罚跪祠堂,还望祖母允准。” 老太太脚步一顿,回眸看向陆辰安,还未说话,憋了许久的陆淼嗤笑了声:“你倒还晓得自己忤逆?” 陆辰安闻言也跟着笑,他抬眸,比陆淼更显得森冷:“三叔回回都要抢在祖母前头说话,看来也并没有那般孝顺。” 陆淼气得抬手指陆辰安,被老太太一巴掌拍在胳膊上,本来就恼怒的陆淼顺势猛一拂袖,咬牙道:“母亲自好好看看,这便是你费尽心思要回来的好孙儿,你倒是念着祖孙的情谊,事事都顺着他的心意了,人家如何呢?打回来就没给个好脸好话的,母亲尽可以想一想,野山坳子养出来的狼崽子,咱们府上的那口饭,到底喂得熟喂不熟了!” 陆淼说话不客气,几乎是戳着陆辰安的脊梁在骂,骂完还撇了陆辰安一眼,随后连礼节都不顾了,当着众人的面,径直大步往里厅走去。 老太太沉着脸,看着陆淼走远的背影,气压几乎要把大堂都给冻住。 三夫人也吓得够呛,左右看看后,匆忙的给老太太福身行了个礼,随即也追着陆淼去了。 搀扶着老太太的白灵沅紧抿嘴唇,她视线拼命往陆辰安那边探,似乎盼望着他看见自己的眼神示意能给老太太服个软。 可惜陆辰安并没有看她,因更没有要服软的意思,许是因为见识过陆辰安的性子,许是不想席间再多口舌纷争,在陆辰安再度请求前,老太太率先开了口:“去吧。” 她说着这话,眼睛看着林清容,是何用意再清楚不过。 林清容立刻侧身从陆辰安怀里接了个牌位过来郑重的抱着。 是和陆辰安一块受罚,还是和老太太这群人一块用膳。 林清容觉得,就算是个傻子,也该知道怎么选。 第八章 糕点 “祖母。”白灵沅有些迟疑的开口想替陆辰安说两句好话。 她的心思老太太最清楚不过,此刻却不愿意听。 老太太摆了摆手制止白灵沅,转身往里厅去。 白灵沅扶着老太太,既没有违背老太太意愿再开口的勇气,也没有坚定不移留下来的立场,只能一步三回头,直至走远。 身边终于只剩下了陆辰安一人,林清容刚长舒一口气,身侧便传来了一位嬷嬷的声音:“请少爷少夫人随老奴来。” 嬷嬷恭顺的站着,轻垂眼帘,礼数周到,陆辰安没有从林清容怀里把另一块牌位再拿回去,他们两人一人抱着一块,看上去有种荒诞的和谐感。 “有劳周嬷嬷。”陆辰安对这位周嬷嬷似乎很是敬重,言语间早已放缓,没有了方才的锋芒。 在周嬷嬷的带领下,他们一路绕行过两处小花园后,才在鹅暖石道的尽头右转,进了另一番肃然庄重的天地。 在祠堂罚跪可不是什么轻松事,饶是膝下的蒲团已经非常松软了,跪得久了,也像是跪在铁板上一样磨人。 这得跪多久啊,林清容愁人的想着。 正想着,就听周嬷嬷小声同陆辰安道:“周围的下人老夫人已经命人撤远了,少爷跪过晌午便回吧。” 没了下人在四周,也就没了诸多的视线和口舌,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她这个长孙的,周嬷嬷言语委婉,可陆辰安并不如何领情,一提起老太太,便是一脸的漠然。 周嬷嬷叹口气,知道凡事强求不得,便话锋一转撇向林清容:“纵使少爷身强力壮受得,少夫人一个女儿家如何受得?罚也罚了,过午便回吧。” 果然,听到这句,陆辰安怔了一下,转脸看向被他连累的林清容。 一直竖着耳朵听周嬷嬷说话的林清容马上可怜巴巴的眨眨眼表示认同。 陆辰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僵硬的点了点头,得了陆辰安应答的周嬷嬷也松口气笑笑,离开祠堂的时候,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周嬷嬷走后,陆辰安依旧一言不发,他跪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牌位不知在想什么,林清容看他手指捏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瞧着就很疼。 她不自觉的舒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又偷瞄陆辰安一眼,随后飞快的垂下眼帘叹口气。 这位庆安伯爵府的长孙,哪有外面传的那般幸运潇洒,未曾身在其中体会过,终究都只会说些风凉话罢了。 林清容沉默的挪动身形,尽量让自己跪得舒服一些,刚动了两下,肚子便不争气的响了。 她猛地用手摁住,可声音却不是能捂得住的,这一摁反而叫得更大声,林清容把头抵在蒲团上缩成一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被声响扯回思绪的陆辰安一转脸便看见缩得跟鹌鹑一样的林清容,连脖颈都红透了,他一下想起来什么,在怀里摸出个齐整的小包来,拍了拍林清容的胳膊,把东西递给她:“抱歉,险些忘了这个,给你。” 林清容蜷缩着不想起来,手被束着也不太好往外抽,见她好一会儿没动,陆辰安难得贴心的把那小包给展开来,重新递到林清容脸边。 一股清甜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林清容不争气的挪出一点缝隙往旁边瞄,舒展开的绢布上,放着几块散了架的糕点。 第九章 铁嘴罢了 林清容看看糕点,又努力的把视线瞥向陆辰安,陆辰安也沉默的盯着糕点看了会儿,有些尴尬的轻咳了声:“这东西软乎乎的,一碰就碎了。” 眼见尴尬的不止自己一个人了,林清容立马厚脸皮的坐起身子,通红的耳根也渐渐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祠堂关着门,烛光把林清容的耳朵照出透亮的橙光来。 她眼尖,从稍大一点的糕点花纹看出是昨晚新婚夜她吃得最多的一种桃酥,甜甜软软的,昨夜的香气好像已经又回到唇齿之间了。 林清容捧起绢布放到自己双膝撑平的衣摆上,小心翼翼的捏起碎糕点放进嘴里,心满意足的笑得眯起眼来,陆辰安余光扫过林清容的眼尾和唇角,挺了挺脊背,微不可见的扬了扬眉。 昨晚她挑着糕点吃,自己正好瞥见一眼。 今早路过膳房,也正好瞥见一眼。 绝非有意留心,她可别胡思乱想。 陆辰安不自然的挪开视线,手指轻搓衣角的边沿,刚才那股子阴沉的气氛早已烟消云散了。 林清容捏起第二块糕点准备往嘴里送的时候,才想起陆辰安也没有用膳,便伸手递给他:“你也吃点吧,别饿坏了。” 陆辰安绷着脸,又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明明连糕点都给她藏好了,又做出一副不愿意跟她有什么过多交集的样子,话到了嘴边硬生生绕了个弯儿,冷成一坨铁疙瘩:“我不饿。” 林清容撇嘴,无语又愤愤的把糕点猛塞嘴里,心想这人什么毛病,嘴硬得跟金刚石似的,本来还不想戳穿他,既然这般嘴硬,林清容反倒是心生叛逆,哼哼道:“你早就计划好了有今早上这么一出,昨夜没来得及跟我细说,是以一早跑出去,该不会是良心痛,专程去给我找糕点的吧?” 陆辰安脸色变了又变,见林清容笑眯眯的盯着自己看,心绪乱了两分,立即咬牙故作凶恶道:“才不是。” 林清容闻言笑容更甚,盯着陆辰安的眼神仿若在说:你猜我信不信。 陆辰安有些懊恼,声音又气又冷:“不吃便还给我。” 林清容闻言立马收了笑意连连摇头,顺带着身子都侧到另一边半背对着陆辰安,林清容不敢再逗他,赶紧闷头填饱肚子,给都给了,哪还有还回去的道理。 林清容抬起手背揉揉鼻尖,气哼哼的想着,陆铁嘴罢了。 见她真背过身防着自己拿回她的糕点,陆辰安哭笑不得,无奈的摇了摇头,再抬起眼帘看前方牌位的时候,视线落在母亲柳月沉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在他短暂模糊的童年记忆里,仿佛也看过这样明媚的笑意,这样纯粹地,从眼底直达心底的笑意,干净透亮,没有图谋。 林清容很快便把糕点横扫一空,吃完后仔细的将绢布折起来揣进自己的衣袖里,她把糕点的碎屑都严实的裹住了,没有一粒落在这庄严肃穆之地上。 装好后见陆辰安又沉着脸看自己,林清容解释一句:“多谢你的糕点,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说完还乐呵呵的笑。 陆辰安看傻子似的盯着她,想跟她说这府上的下人不是养来吃白饭的,堂堂庆安伯爵府的少夫人还得自己洗帕子,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可看着林清容那副美滋滋的模样,陆辰安嘴唇蠕动好半晌,终还是忍住了。 算了,随她去吧。 两人相顾无言,很快便默契的都挪开了视线,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时间的消磨又变得漫长折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容正点着脑袋昏昏欲睡的当口,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推门的吱呀声,林清容睡眼惺忪的扭身去看,原本以为是周嬷嬷来提醒他们到时间了,没想到探头探脑从门缝往里张望的,是半张少年的脸,以及从少年身后传来的,不耐烦的娇蛮的女孩声:“你这样鬼鬼祟祟做什么!推门呐!” 正说着,祠堂的门便被推开了半扇,门外少年少女的身形立刻映入林清容的眼帘。 少女挺拔身子昂扬脑袋跨进门槛,站在远处居高临下的打量陆辰安和林清容两眼,像只骄傲又漂亮的金丝雀。 第十章 少夫人 站在少女身后的少年轻皱眉头,回身看了一眼敞开的门,显然还是有些心虚,不似少女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三妹妹,咱们回去吧。”少年扯了扯少女的衣袖,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今日堂前便吵得厉害,你可别再招惹了。” 少女扬眉回眸,不耐道:“你怎么这样胆小,若是害怕了,自己回去就是,拉扯我做什么,我可不怕。” 这个年纪的少年哪里听得这样的话,当即便深吸口气,把还没说完的话全都咽回肚子里去了。 林清容瞧他们两人眉眼相似,又听那少年称呼少女为三妹妹,心下有了计较,扭脸问陆辰安:“这两位……是你家二弟三妹吧?” 陆辰安颔首,顺带着站起身来,把还呆愣愣跪坐着的林清容也一并拉扯了起来。 跪得久了腿麻,陆辰安像没事人似的站得板直,林清容却没使上劲,眼见着就要歪扭下去,幸而陆辰安拦腰一撑把她给扶住了。 林清容讪讪一笑:“多谢。” 陆辰安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他抬眸朝少年少女那边看去,眼神冷厉,唬得小姑娘下意识的目光闪躲,一下就没了刚才那样凌盛的气势。 林清容目不转睛的盯着少女看,完全忘记了她和陆辰安现下的姿势已然靠得很近了,她下意识压低声音,又往陆辰安那边凑了凑,鼻息和热气儿全都打在陆辰安的脖子上,麻麻痒痒的,惹得陆辰安皱眉,困惑的垂下眼帘,正瞧见她圆滚滚的脑袋瓜。 “陆辰安,你家这三妹妹,怎么瞧着比四妹妹还小些啊?” 林清容声音虽然放得轻,可祠堂本就安静异常,再加上几人隔得也不远,陆青玥耳聪目明得很,自是一字不落的听见了。 她正瞧着陆辰安和林清容这般亲密姿势不爽得很呢,两个没安好心的人凑在一起,演什么恩爱戏码给旁人瞧,外人不晓得他们是为何成婚的,她这个庆安伯爵府的三小姐难道还不晓得吗? 没等陆辰安反应过来林清容说的四妹妹是哪里来的,陆青玥已然嗔怒开口:“什么四妹妹五妹妹,庆安伯爵府的小姐向来只有我陆青玥一人,你满嘴胡诌什么?!” 林清容不知她这莫名气盛的火是对着她来的还是对着陆辰安来的,但想来也差不了多少,她与陆辰安成了婚,住在一个院儿里,顶了这少夫人的身份,在外人看来,本就是一样的。 “今日一早,有位四姑娘到我院里来请人,我刚到府上尚还不了解这许多,还以为……唐突了三妹妹之处,嫂嫂在此赔不是了。”林清容笑着好言好语解释一句,好歹还在祠堂里,息事宁人总归是没错的。 哪晓得听了这话,陆青玥更是不屑的冷笑起来:“你说白灵沅?她是个什么东西?”说完,又冷嗤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称为我嫂嫂?” 听到这里,林清容终于不笑了。 她是个落魄的昔日贵族小姐没错。 可若非实在没法子了,也绝不会低眉顺眼的上京来讨要这门十几年前的婚事。 为着父母亲弯折的脊梁,林清容纵有万般不愿,也扛下满京的嘲笑和流言嫁了。 可林家的女儿,从来不是逆来顺受,任人折辱的性子。 她是庆安伯爵府八抬大轿从正门迎进来的少夫人,若一个待字闺中的三妹妹都能对她呼来喝去如婢女般对待,那她这个少夫人……当得便实在没什么意思了。 第十一章 能处 林清容轻推开陆辰安,朝着陆青玥走过去的两步很有气势。 陆青玥压根就没想过林清容会反抗,更别说独自上前面对自己了,毕竟一早来回话的婢女就跟陆青玥说了,这位新来的少夫人,是个软弱可拿捏的主儿。 今日一早,就被白灵沅在自己院儿里耍尽了威风,面跟前的小厮婢女没一个听话的,连自家院里的主子是谁都搞不清楚,白灵沅一去,全都唯白灵沅马首是瞻,简直是笑话。 可饶是如此,这位少夫人也依旧笑呵呵的,重话都没说一句,完全就是个胆小怕事的。 等到了堂前敬茶,更是被那般场面吓破了胆,只怕现在是一门心思的想着怎么攀附上陆辰安,好让陆辰安多护着她些了。 听了这些个耳旁风,陆青玥才上赶着要来拿捏拿捏这位少夫人,这庆安伯爵府里,什么时候又轮到她白灵沅来耍这个威风了?! 是以听林清容说什么四妹妹,陆青玥简直气得要喷火,她从来没把白灵沅放在眼里过,最烦她那副若柳扶风,伤春悲秋的模样,她倒是很能哄得祖母的疼爱,这些年也算是废了不少不要脸的功夫。 偏生林清容哪壶不开提哪壶,把白灵沅拿来跟她一并说,陆青玥嘴上不饶人,说的话自然也好听不到哪里去。 两人之间隔得本也不远,林清容步下生风,几乎是瞬间就到了陆青玥跟前,她到了眼跟前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眼见两人就快要撞在一起了,林清容还微微抬起手臂,不知要做什么。 陆青玥向来是绝不肯吃亏的性子,虽还不知道林清容这般气势汹汹的想干嘛,可下意识里就觉着林清容抬手怕是恼羞成怒要打自己。 以陆青玥的性子,怎么可能乖乖站在这儿挨一巴掌?哪怕只是有这个可能,她也得把这个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这么想着,陆青玥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伸出手,对着快步过来的林清容推了一把:“你想干嘛?!离我远些!” 在陆青玥的手碰到林清容肩头的瞬间,陆青玥确信自己看见了林清容从眼底直达唇角的一抹笑意。 一闪而逝,像是一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 没等陆青玥脑子反应过来,林清容那抹笑就像是荷塘蜻蜓清点水面的那一下涟漪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林清容略感惊恐的表情,以及整个人朝后重重的摔了下去。 陆青玥懵了。 她这一推,竟推出了七尺壮汉的气势?!再怎么用劲,也摔不出这三丈远吧…… 站在陆青玥后面的陆南寻也懵了,他看看躺在地上的林清容,又和陆青玥一样看看她摊开的双手,眨了眨眼,愣声道:“三妹妹,你何时习的这武力?” 陆青玥气得要死,正想说她哪里习了武力,你是瞎了吗,看不见是她自己给自己弹出去的吗?! 陆青玥回头怒视陆南寻,躺在地上的林清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赶忙回头对陆辰安眨巴眨巴眼睛,随即也顾不得陆辰安看没看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她眨完眼便对着地面又磕了一下,一声闷响,听着就疼。 陆辰安:…… 挺狠。 能处。 第十二章 你没事吧 陆青玥听见这一声闷响,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她和陆南寻一块儿朝林清容那边看过去,只见陆辰安已经把林清容给扶起来了,装模作样的晃了晃,林清容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不太走心的晃完后,陆辰安便把林清容从地上抱起来了,大概是头一次这样抱姑娘,抱的姿势不太舒服,本该一动不动的林清容还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把头靠在陆辰安的肩膀上,继续装晕。 陆青玥抽了抽嘴角,觉得这夫妇两人未免有些欺人太甚,连演都懒得在她眼前演全了?! 不等陆青玥拦人,陆辰安已经抱着林清容大步走出了祠堂,又从祠堂绕经花园,一路回了自己院中。 芙蕖是小跑着招呼人跟来伺候的。 就敬个茶用个早膳的功夫,怎么就给折腾成这幅样子了? 陆辰安坐在床边,沉声说去请大夫来瞧,很快就有人跑着出去了,芙蕖站在床前不远的位置,伸长了脖子看躺在床上的林清容,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陆辰安轻抬眼帘,视线从芙蕖那里掠过,落在了轻纱后方站着的男子身影上:“柳沉。” “少爷。”柳沉应声,稍微往外迈了半步,让陆辰安能更清楚的看着他。 芙蕖也跟着回眸看,随后快速垂下眼帘。 这个柳沉,是跟着陆辰安一块儿回来的贴身侍从。 说是侍从其实并不确切,确切来说,这是柳家的一位庶子,据说自幼便和陆辰安一块儿长大,形影不离,如今也跟到了庆安伯爵府来,昨晚洞房跟前彻夜守着的便是他,今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回去休息。 陆辰安吩咐道:“你领着人守在院子里,无论是谁,一律不许进来。” 柳沉应声领命,头一个往外请的人,便是还垂着脑袋没动静的芙蕖。 芙蕖吞了口口水,弱弱道:“夫人伤着了,身边还是要留着人伺候好些,奴婢便留下吧?” 她说完不敢看柳沉,心虚的往里间撇了一眼,还没看清楚,就被柳沉拎着衣裳给扔到门外去了。 门被阖上,屋里彻底清净下来,陆辰安把玩着挂在腰间的玉佩流苏,悠然道:“没人了。” 听见他说话的林清容先是眯开一只眼睛瞄了瞄四周,随后立即翻身坐了起来,揉着自己的后脑勺倒吸口冷气:“真疼。” 陆辰安憋着笑看她:“还知道疼?” 林清容扬眉,和陆辰安对视了片刻后,也笑起来:“我原本还怕你是个死心眼的,没想到也不赖嘛。” 陆辰安是个好人,她早就知道了。 林清容得意的想着,随后眼眸又亮了亮,整个人都往陆辰安那边挪过去:“祠堂动手打人,你家祖母不会偏心袒护着吧?” 陆辰安骤然收了笑意,故作冷漠的开口:“你当着我的面做这样的事,就不怕我觉得你心思不正?” 林清容眨巴眼,露出了一抹困惑的神情,看陆辰安的眼神也变得像是看个可怜的傻孩子:“她指着鼻子骂我,我还得上赶着赔笑么?” “陆辰安,你没事吧?” 第十三章 走着瞧 柳沉环手站在台阶下,一张脸又臭又冷,连多余给芙蕖一个眼神也不肯,好像拎着人家姑娘衣领把人扔出来的不是他一般。 门刚合上没一会儿,陆青玥和陆南寻便脚步急匆匆的追赶着进了院儿里。 陆辰安走得快,即便是跪了那么久还抱着林清容,两人也没能追上他的脚步。 芙蕖装模作样领着人稍微拦了拦陆青玥:“二少爷安,三小姐安,大少爷吩咐不许人往里去……” 陆青玥不耐烦的挥手:“滚开!” 芙蕖便真的滚开了。 柳沉沉默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直到陆青玥气势汹汹的到眼跟前了,才上前一步拱手:“请留步。” 陆青玥皱眉:“本小姐让你们都滚开,你聋吗?” 柳沉拱手站定,明明只独身一人,却让人不可忽视。 “少夫人伤着了,大夫看过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柳沉的声音一点波澜都没有,说完这句话后他直起身来,抬眸看向陆青玥,“尤其是三小姐。” 陆青玥气得小脸发白,正要指着柳沉鼻子骂,被站在身后的陆南寻捂了嘴,一路拽到了院中树下的阴凉处。 陆青玥正在气头上,对着陆南寻连踢带踹好一阵挣扎,等陆南寻放手后,一肚子的火便都撒在了龇牙咧嘴揉腿的陆南寻身上:“你拦着我做什么!他们夫妻两个含血喷人,现下要把脏水都泼我身上来了!”说罢,陆青玥懊恼的剁脚,“早知道便不要你跟着一块儿来了,一点用处都没有,还不如我院儿里那几个丫头。” 陆南寻无语的翻个白眼:“你自己非要拽上我来的,现在又嫌弃了。” 说着陆南寻也来了脾气,一拂衣袖便朝着院外走去。 陆青玥原本还昂头环手等着陆南寻来哄自己,等了会儿觉着不对劲,一扭头发现陆南寻已经快走出院子了,当即便提着裙摆追上去:“你要往哪儿去!” 陆南寻烦闷的应声:“自然是先去认错请罪,你且盼着祖母问责下来的时候少打你两个手心吧。” 陆青玥脸色阴晴不定,嘴上依旧不饶人:“她自己磕成那样想赖在我身上,祖母凭什么罚我!” 陆南寻闻言猛地站定脚步,看陆青玥的同时还啧了一声:“你说是她自己磕的,祠堂里还有旁人看见没?” 陆青玥眨巴眼:“你不是看见了?” 陆南寻皱眉:“对,我看见了,可现下他们两人一个说辞,我们两人一个说辞,两人对两人,这说辞便没用,有用的是啥?” 陆青玥昂着头,眼珠子转了一圈:“是啥?” 陆南寻抬手想敲陆青玥的脑袋瓜子,手举到半空又临时转向,对着自己的脑袋瓜敲了敲:“是屋里躺着那位脑袋上的伤啊。” 笨死了。 且不说究竟是怎么弄伤的,就凭她伤在陆青玥兄妹二人私自跑去祠堂之后,这事儿他们两就不占理。 陆青玥听懂了,想透了,脸色从白转青再转紫,气得快憋出内伤,好半晌才长出一口气,举起手愤然的挥了挥,咬牙切齿道:“林清容,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第十四章 伤情 林清容坐在床上一脸困惑无语的盯着陆辰安看。 然后突然连打了三个喷嚏,她抬起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回头四处瞧了瞧,嘟囔道:“怎么凉飕飕的。” 不会是有人在骂她吧? 林清容揉揉鼻尖,又重新躺回去闭上眼养神。 磕得猛了点,着实有些晕乎乎的。 陆辰安安静坐在床边守着她,就这般一直到大夫前来问诊。 过去那么久,祖母那里肯定是早就得到了通传的,现下还没差人过来,想来也是在等大夫瞧过之后的说词。 陆辰安背手站在大夫身后,待大夫紧皱眉头认真仔细的瞧过后,又跟随大夫的脚步一路到了外屋。 诊过脉大夫眉目松缓下来,对着陆辰安笑道:“少爷放心,少夫人只是轻微磕着了,服下两味安神药,多睡两日便好了。” 陆辰安沉默的听着,见大夫打开自己的药箱要取纸笔来写方子,当即伸手点了点桌面,制止了大夫的举动。 大夫抬起眼帘看陆辰安:“少爷还有何吩咐?” 陆辰安轻垂眼帘,语气淡淡的:“伤着脑袋,可有什么严重些的例子?” 大夫一愣,沉思片刻后道:“若伤得厉害,轻则痴傻,重则毙命……” 陆辰安眸光轻闪,微微点头似是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轻点桌面的指尖抬在半空顿住,止住了大夫后面要说的话。 “她伤在后脑,需得小心对待才是,万一因为怠慢真痴傻了,便是孽债一件了。” 陆辰安说得慢,视线和大夫对上的瞬间,大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讪笑两声:“草民行医数十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少爷不必担心……”他后半段话还没说话,瞧见陆辰安突然眯了眯眼睛,眸光冷冽,当即便惊出一头冷汗,一边抬手擦一边改口道,“不过少爷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少夫人千金贵重,小心些也是应当的,应当的。” 陆辰安终于满意的浅笑起来,伸手指了指凳子示意大夫坐下:“若有旁人问起,大夫别忘了自己的诊言。” 大夫连连应声说记得记得,在陆辰安的注视下,忐忑惶然的坐下来,写下了两帖药方,一味外敷,一味内服,慎重得不能再慎重。 等到从院里走出来,大夫对着柳沉拱了拱手示意留步,刚松口气绕过拐角,便被一位面容慈善的嬷嬷给拦下来了。 嬷嬷笑得良善,只是身后跟了三四个壮小伙,吓得大夫立正站直,不敢走动。 “老夫人关怀少夫人伤情,还请大夫随老奴走一趟,到了老夫人跟前回了话,也好叫老人家心安。”嬷嬷说得客气,说完便自顾自往前走引路,几个壮小伙虎视眈眈的盯着大夫,也不由得他想去不想去。 · 看过大夫的林清容昏昏沉沉躺着,听见有人推门,一下便瞪圆了眼睛撑起身来看。 陆辰安就坐在床边椅子上喝茶,幽幽道:“都说你伤着了,你倒好,一点风吹草动便动得比我还利索。” 看清楚进来的人是柳沉后,林清容干笑了两声躺回去:“头一回装脑袋伤,不甚熟练,见谅,见谅。” 陆辰安唇角轻勾,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甚熟练……亏她说得出来。 陆辰安将茶盏放下,抬起眼帘看轻纱后站定的柳沉。 柳沉的眉眼笼罩在朦胧里,声音却异常清晰:“老夫人那边请人过去了。” 第十五章 到此为止 “有劳大夫亲自来一趟。”嬷嬷将大夫亲自送出府门,“我家少夫人的伤,还有劳大夫费心。” 大夫连连点头应声,接过银子下意识的放到嘴里咬了咬,咬完之后见嬷嬷正含笑看着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揣起来。 送走了大夫,回到墨竹苑堂中的嬷嬷特意从侧旁走回老夫人身后。 陆青玥和陆南寻此时已经跪在堂中了,嬷嬷抬眸撇向也静坐一旁的陆淼和陈氏,顺手接过了老夫人递来的茶。 “大夫的话你们也听见了,老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老夫人语气平淡,显然对这件事情也并怎么放在心上。 陆淼冷哼:“放着咱们府上的先生不请,非要到外头去寻人来看,他陆辰安倒是娶了个好老婆,两人装得是不情不愿的样子,这才过了一晚,便知道帮着他来对付咱们了,母亲要叫儿子服气,何不让府上的先生再去瞧瞧?” 听闻此话,本就因为不服气跪得笔直的陆青玥也开口道:“就是,他们沧澜苑的一个个有八百个心眼儿,只恨不能再说得严重些,祖母就这样听信那外头的大夫之言,偏心!” 陆南寻无语的抬手扯陆青玥的衣袖,被陆青玥不耐烦的瞪了一眼。 父亲同祖母说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陆南寻无声地念叨一句,好在陆青玥也看懂了,哼了一声别过脸,好歹是没接着说下去。 老夫人垂着眼帘,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折来,下方的陈氏替陆淼顺了顺背,埋怨道:“咱们也不是对他们长房有什么意见,只是他陆辰安一回来,便闹得咱们全府上下没个安宁,如今竟还学会攀诬自家妹妹了,母亲总不能只听信他们沧澜苑一家的话不是?” 陈氏说到后面声音稍微弱下去些,也不敢抬头看老夫人的脸色,过了好一会儿,几人才听见老夫人轻笑了声。 陆淼皱眉:“母亲笑什么?” 老夫人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她看向一脸委屈不服的陆青玥开口:“青玥,你知道为何你哥哥一言不发么?” 陆青玥闷声回道:“他胆小如鼠,自然是不敢言语的。” 老夫人浅笑:“来这儿之前,想必你哥哥已经同你说过为何要来祖母跟前请罪的缘由了吧?” 陆青玥想起陆南寻方才说的话,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 老夫人颔首,这才转脸看向陆淼和陈氏:“连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你们做长辈的却要装作懵懂无知,非得要闹到我跟前来,半分清净也不给,到底是谁想闹得这府上没半分安宁?” 这下陆淼难得没回嘴,他阴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老夫人语气也重新淡下来,似是觉得疲惫:“这种事情还要再请府上的先生去看,是嫌丢人丢得还不够,嫌旁人还不知道你们三房的擅自闯进祠堂伤了新妇的胆子?” “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两人跑到祠堂吵闹,惊扰了祖宗神灵,自去领罚吧。” 第十六章 不会傻了吧 老夫人走后,沉着脸半晌没说话的陆淼皱眉对着眼前的两个孩子道:“还跪着做什么,真等着你们祖母回来罚你们?!” 陆南寻麻利的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膝头,习惯性去拉扯陆青玥。 陆青玥挣开陆南寻递过来的手,脸上沉闷的表情和陆淼如出一辙:“娘,嘉熙郡主的马球会我不要去了,有这么个嫂子,还不得被人笑死!” 陈氏一听陆青玥这话,当即便坐直了身子,对陆青玥招招手:“你这傻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嘉熙郡主的宴请那是想要都能有的?皇城的矜贵公子届时可都是要去的,你不趁此机会好生挑选一番,到时候你祖母随意选个人把你嫁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陆青玥气得快哭出来:“这般门第都入了咱们庆安伯府的门,女儿还能指望个什么好前程?!” 陈氏皱眉,抬手抵住陆青玥的嘴:“嚷嚷什么?有什么牢骚话回自家院子里说去,你是庆安伯爵府的嫡小姐,这些年在皇城里也是有些好口碑的,怎么就没个好前程了?”说罢陈氏顿了顿,又抬手指了指陆南寻,“还有你哥哥,明年科考上阵,给咱们三房谋个功名回来,到时候你祖母自然晓得这家里孰轻孰重。” · 大夫开回来的药方是柳沉去抓药回来熬的。 林清容喝过之后便沉沉睡过去了,没有做梦。 再醒来的时候,盯着头顶的纱帐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药劲还没彻底消散,她只觉得自己迟缓得很,像一只奋力往前爬行的乌龟。 屋里很静,外头也很静,好像这院儿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林清容觉得奇怪,想转头看看,可又懒怠得很,只想再把眼睛闭上。 下次还是不磕脑袋了,林清容愣愣的想着。 下一秒,她突然听见了一声清脆,而后有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醒了?” 这屋里还有旁人? 林清容猛地深吸口气,心想这人八成是属猫的,居然可以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她正想着自己该怎么撑起身来看看,骤然有人闯入了眼帘,浅笑着把她给扶起来了,整理好软枕让她靠着。 是周嬷嬷。 越过周嬷嬷的肩头看过去,坐在那边猫儿一样的人,是陆辰安的祖母。 道谢的话还没说就惊得咬了舌头,林清容这会儿反应慢,没来得及叫,也没来得及抬手捂嘴,只剩痛觉在唇齿间弥漫放大,豆大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的掉了两颗。 这大夫开的药,是不是猛烈了一些…… 周嬷嬷瞧见林清容这模样,一下收敛了笑意,给林清容抚了抚后背:“老夫人知道少夫人受委屈了,特意赶来瞧瞧,咱们三小姐骄纵了些,却不是个坏心眼的孩子,老夫人方才已经责骂过了,此时正在自家院里受罚呢。” 林清容抬眸看周嬷嬷,眨了眨眼。 这话说得算是中肯,陆青玥确实骄纵有余使坏不足,这火她都来不及点,自己便着了。 见林清容这般看着自己,周嬷嬷更担心了,回身走到老夫人身边,小声道:“您瞧,少夫人这样子……不会真磕傻了吧?” 第十七章 你很像她 老夫人看一眼放在旁边的凉茶,轻声道:“给她端过去,喝过了人便凉爽了。” 周嬷嬷应声,正准备揭开茶盖递到林清容嘴边喂她的时候,又听见老夫人道:“让她自己来。” 林清容眨巴眼,一时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也没看见陆辰安人在哪儿。 果然,凡事还得靠自己,能指望男人个什么。 老夫人下了令,周嬷嬷不敢违拗,她看林清容的眼神透着两分长辈看小孩子的担忧,方才林清容那水汪汪的泪眼,当真是被周嬷嬷看到心里去了。 千里迢迢跑到庆安伯府来做少夫人,既不是相配的门第,也不是称心的姻缘,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周嬷嬷叹口气,可怜的孩子。 林清容倒是不知道这位嬷嬷对自己的这番怜悯心思,她素来是自在惯了的,最大的好处便是心大,明日事明日再忧愁,她只管当下便是了,老夫人要她自己喝凉茶,那便喝,正好也活动活动手脚,待会儿还得吃饭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靠坐起来的缘故,脑子已经不似刚才那般木讷,端茶的手虽然还感觉有点陌生,但好歹是稳稳的让她把茶给喝了。 如今还在春日里,一杯凉茶下肚,冷得林清容一个激灵,但也正如老夫人所说,这杯茶喝下去,瞬间便什么都清醒了。 周嬷嬷收拾好茶盏,应老夫人的吩咐到外面去,周嬷嬷走后,屋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虽只隔着很短的一点距离,可两人这般四目相对着,林清容又觉着这几步的距离,她好似怎么也跨不过去般。 身上有了力气,林清容便想着起身来给老夫人问安,在长辈跟前这样躺着,她自己也不自在。 老夫人看出她的意图,对此倒是并不在意:“安生躺着吧。” 林清容准备掀被子的手一顿,思考了片刻后抬眸:“那……能坐着么?” 老夫人被她问得一愣,破天荒的笑出了声,她连连摇头,紧跟着又点头:“你自在就行。” 林清容闻言咧嘴一笑,撑起身子盘腿坐在床上:“这下自在了。” 老夫人意味深长的盯着林清容看了好一会儿,唇角的笑意原本还残留,可很快,就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悲伤,一瞬间,林清容觉得老夫人身上那种不可触及的威严感消失了,这一刻坐在她跟前的,仿佛只是一个悲痛的老人,是她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的……祖母。 这个念头只一瞬就消散了,短暂的沉默之后,老夫人突然开口道:“真像她。” 林清容不知道老夫人口中的‘她’是谁,不等她开口问,老夫人已然很贴心的继续往下讲道:“辰安那个孩子,也很像她,或许她真的在天有灵,所以命中注定……是你这样的孩子来做她的儿媳妇。” 说到这里,老夫人微微撇眉,似是心痛,又似是怨念。 “她若是还在这个家里,肯定会很喜欢你。”老夫人的声音幽幽,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一样,“比我这个老太婆,喜欢你。” 第十八章 我努力适应 林清容不清楚老夫人说的像,究竟是指模样相似多一点还是性情相似多一点,亦或仅仅只是老人家多年后模糊不清的一种感觉罢了。 老夫人并没有长时间沉溺在这种情绪和过去的回忆里,收回心绪之后,老夫人垂下眼帘片刻,没有再提关于陆辰安母亲的事,反倒是平静的问她:“一路从临安到皇城来,一切可还适应么?” 说起临安,林清容有些晃神,。 临安是个很小的地方,一个小到皇城有远亲的县老爷也能做‘土皇帝’的地方。 直到快出嫁的时候,林清容才晓得自家父母竟然与尊贵的庆安伯爵府曾有如此深的一番交情,深到十几年前的一桩亲事,至今都还被皇城的达官贵人记得,让老夫人连赖账的余地都没有,硬着头皮也得把她这个孙媳妇认下来,娶进门。 可见当年父母亲尚在皇城的时候,风光是真的风光,所以才显得他们林家的落魄,也是真的落魄。 这些过往几何,在林清容的记忆里都是不存在的,父母亲从来不曾提起过关于皇城的任何事,也包括这桩婚事。 过去的一切,原本都不该成为林清容的枷锁,她在临安自在随心的长大,本也应该在那里自在的老去。 可最终,她还是回到了皇城里来。 用宿命来宽慰自己,或许是她父母亲最后下定决心的唯一慰藉。 和老夫人的单独相处,并没有林清容所想的为难,更没有讥讽挖苦,或是说一些她如何高攀的刻薄话。 老夫人高贵优雅,教养极高,哪怕并不如何满意这桩婚事,也没有在林清容跟前表露多少。 林清容沉默良久,直到老夫人抬起眼帘再和她对视上,才磕巴了一下回话:“回祖母的话,都不太适应。”说完,林清容又笑笑,“但我努力适应适应。” 老夫人原以为她会客套客套,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但转念又觉得,她好像也应该这样回答自己。 没了话说,老夫人便也不多留,她起身准备离开,叮嘱林清容好生歇着不必相送。 老夫人走后很久也没有人再推开房门进来,林清容在床上坐得心里发慌,总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好似天翻地覆了般,明明早上起来还吵嚷得厉害的院子,怎么这会儿静得这样不正常? 思虑再三,林清容还是觉得不能就这样等着,她撑着床头站起来,攒了攒力气,一路撑着能撑扶的东西往前走,快走到门边的时候,双腿已经有了力气,不再软绵绵的了。 她推开门,跨出门槛,走到台阶旁站定。 黄昏金黄的余晖将整个院子都笼罩着。 目光所及,没有人在走动,长廊左右,也没有人在值守,院子空空荡荡的,好像只有林清容一个人的存在般。 她深吸口气,中气十足的喊了声:“有人吗?!” 喊完林清容便叹口气准备回屋,她默认这院儿里八成已经空了,喊这一嗓子完全是无意义的行为,她没报什么期待,是以突然有人从月门小跑着过来应声的时候,吓得她整个人都贴到了门框上。 “少夫人安好!小的在呢!” 一路小跑着过来的少年穿着小厮的衣裳,笑得憨厚,怀里还抱着把扫帚,站在台阶下对林清容笑。 林清容也跟着干笑两声,缓解自己被吓到的尴尬,她抬起眼帘四下张望,发现除了眼前这个小厮,没有人再回应了,她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陆辰安……你家少爷他,这是另搬新院了?” 第十九章 丰郡柳家 “少东家安置东西去了。”少年模样的小厮把怀里的扫帚往身后拐去,林清容眼睁睁看着他把手里这根扫帚给挽了个花,干净利落得像她话本里读过的扫地僧的动作,“小的叫明德,少夫人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林清容盯着明德的笑颜看了看,又盯着他背在身后的扫帚看了看,好半晌才又开口:“少东家?” 这个称呼倒是稀罕得很,自打到了这里,她就只听旁人叫陆辰安少爷的,什么时候又有个少东家的名号? 明德闻言拍了拍脑门儿:“瞧我这记性,还没改过来呢,在丰郡的时候一直都叫少东家的,来了皇城,得喊少爷了。” 林清容闻言来了兴趣,干脆走到廊边坐下,半倚着脑袋问明德:“你和柳沉都是随陆辰安从丰郡来的么?” 明德颔首:“是,不过来的人不止柳大哥和我呢,来皇城前咱们少东家……少爷就说了,这大院儿里的人都不干净,他瞧不上,也不用,今日咱们的车马都入城了,少爷便领着柳大哥一块儿去了,这不,院里的人全都撤了个干干净净,少夫人再稍微歇会儿,晚上咱们这儿就热闹起来了。” 林清容瞪圆了眼睛:“你是说,陆辰安搬了一个院儿的人从丰郡一块儿来?” 明德笃定的点头,他眼睛湿漉漉的,像只竖着耳朵认真听话的小狗。 林清容本想问这样兴师动众的老夫人也肯?可转念又想到今早上的事,连给牌位敬茶这种荒唐事老夫人都答应了,陆辰安带点人回来又能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方才老夫人才刚从这院儿出去,她能来,想必也是陆辰安答应过的。 反而是三房那边气得不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夫人都不在意的事,他们却非得要来较劲。 林清容走神的想了会儿,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明德依旧是那般眸光晶亮的看着自己,林清容没忍住,指了指他手里的扫帚:“你方才挽的那个招式,能再挽给我看看么?” 明德似乎是没想到林清容会注意到这个,他先是一愣,随后惊喜的笑起来,很是得意的在林清容跟前就着这么个扫帚耍了一套棍法,连带着台阶下的花叶碎屑一并扫到了一堆。 扫地还能这么扫? 林清容连连鼓掌:“真厉害!” 骤然有人这般夸自己,明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耳根子都红透了:“小的这不算什么,还比不上柳大哥万分之一呢,更别说咱们少东家了……对了,往后要是得了空,少夫人一定要去咱们丰郡老东家——柳家去玩耍一番,丰郡第一的武镖世家,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林清容浅笑着没说话,丰郡?她有可能去得了么? 明德打开了话匣子便关不上,正准备再同林清容好生说一番自己悟出来的这扫地棍法的精妙之处时,院儿外突然传来了吵嚷之声,由远及近,片刻便要到院外了。 明德耳朵尖,听了片刻便激动起来:“定是少东家回来了!” 果不其然,率先踏入院中的人,便是陆辰安。 他没穿早上奉茶时候的那一套衣服,而是换了一身墨蓝的常服,长发也用玉冠高束起来,更显得他剑眉星目,俊逸潇洒。 跟着陆辰安进来的有男有女,几乎个个都或提着或抬着东西往里走,柳沉穿梭在人群间来回操持费心,紧锁的眉头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两人在一片喧闹之声中看向对方,陆辰安的目光轻点了一下林清容的脸便挪开了,他侧身似乎喊了个人的名字,柳沉身形顿了一下,很快便从来往的人流里把陆辰安要找的人领了过来。 紧跟着,陆辰安便带着人一路走到了林清容跟前。 她趴在护栏上,正好和站着的陆辰安平视,站在陆辰安身边的女子垂着眼帘,腰身挺得笔直,声音洪亮的给林清容问安:“奴婢朝歌,见过少夫人。” 第二十章 你才傻掉了 林清容被她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影响,不由自主的也坐直了身子,干笑了两声后,随即转脸看陆辰安:“这是……” 陆辰安还是冷淡的样子,可说话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柔和的温度:“早前那个不知道是哪里塞进来的人,心思不正,留在你身边更是个祸害,这是朝歌,忠心稳重,往上数三辈人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是柳家的,你放心用便是。” 说完见林清容认真打量朝歌,陆辰安又道:“我也给你带了些东西。” 朝歌听闻此言,立即会意,对着林清容和陆辰安行礼后,快步离开。 陆辰安走上台阶,知道她喝了那药迷迷糊糊的身上没劲,便想着伸手拉她一把,手都递出去了,陆辰安又有些懊悔,他是不是对她太好了些? 没等陆辰安后悔把手再收回来,林清容已然善解人意的拽着他的手腕起了身。 领了陆辰安的好意,林清容笑得眯起眼睛。 破除尴尬,舍她其谁? 两人一并进屋坐下,朝歌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屋里便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数十个,林清容看得瞠目结舌,来来回回的数,最终确定一共有二十一个箱子,她临安的全部家当都加起来,恐怕也装不了十个箱子。 没等林清容缓过神来,朝歌又命人将这二十一个箱子全都掀开来。 一时间,银钱珠宝晃得林清容都不知道该看哪里,她张着嘴发了好一会儿呆,第一反应并不是惊喜而是惊吓,猛地起身上前,把箱子全都给关上了。 她回身看陆辰安,声音小得跟做贼一样:“这就是你给我带的东西?!我要这些做什么?!” 她是没见识。 这二十一箱的金银珠宝粗略看去,只认得白银黄金两样。 可即便是她畏缩成这般模样,屋里坐着的陆辰安和站着的婢女小厮,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半点轻视嘲笑她的神情来。 朝歌躬身伸手,把林清容搀扶起来:“少夫人先坐。” 林清容重新坐回去,眼睛在陆辰安和箱子之间来回的扫。 陆辰安撑膝坐着,沉默良久之后,让朝歌把人都领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后,陆辰安才开口:“这些东西是秦妈妈替你备下的。” “秦妈妈?”林清容撇眉。 “是朝歌的母亲。”陆辰安侧目,“从前我母亲还在柳家做姑娘的时候,便是秦妈妈一直贴身伺候着。” “秦妈妈说,当年我母亲嫁给我父亲的时候,也配了这样二十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那要是在丰郡,必然是头等的风光事,人人艳羡。”说起自己母亲的时候,陆辰安的神情总是非常的柔和,“可这样的风光到了皇城里,便连旁人的微末枝节也比不上了,秦妈妈说,当年我母亲尚且如此艰难,更何况是你……” 林清容听得发愣,喃喃道:“多谢这位素未谋面的秦妈妈,竟这般想着我。” 陆辰安轻抿嘴唇:“昨日我已经说过,你既嫁给了我,尊荣富贵便是有了的,这点东西你先自己收着用,过几日让朝歌陪你出去转转,喜欢什么自己买就是。” 林清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明日就去不行么?” 陆辰安皱眉,抬起手指戳住林清容往这边蹭过来的脑袋,冷冷道:“当然不行,你现在脑子不好,需要静养,忘了?” 说完,陆辰安又欠欠的挑眉,勾起一抹坏笑:“连这都忘了,看来真是伤得不轻,快‘傻’掉了。” 林清容一把拍掉陆辰安的手,气哼哼的站起身来,小声反驳道:“你才傻掉了!” 第二十一章 本就是笑话 静养的日子不好过。 尤其对于朝歌来说。 三房的嫡小姐陆青玥已经是这些天的第五次登门造访了,她每回来都有不同的理由,离谱至极,却非常理直气壮。 这回来,又领了一队的小厮婢女,在他们院儿里‘一不小心’同时打翻了十几个鸡笼,陆青玥环手指挥:“快抓住快抓住,这些可都得宰了给大——嫂补身子的,要是敢少一只,本小姐扒了你们的皮!” 她故意把大嫂两个字拆分得很远来喊,随后对着朝歌露出挑衅的神情来,提起裙摆就往台阶这边过来:“都这么些天了还没好,又不是什么千金贵重的身子,装什么装。” 朝歌拦在陆青玥面前,任由陆青玥怎么拖拽摇晃都不挪动一步,声音也平稳得让陆青玥生气:“三小姐小心,别摔下去了。” 陆青玥拽不动朝歌,气得要命,她破罐子破摔的又往台阶下倒去,然后再次不出意外的被朝歌接住了。 打也打不过,摔也摔不了,烦死了! 陆青玥一把推开朝歌,怒气冲天的盯着林清容紧闭的房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没咬一会儿,突然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没了,她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回头看去。 果然,她带来把鸡撵的飞天窜地的小厮婢女现下都聚在院子中间,十几个笼子里满满当当的装着鸡,把她的小厮婢女给圈了起来。 陆辰安这个院子像个铁桶一样,刀剑不入,水火不侵,不管她搞出什么样的花样和动静来,都会有认不全模样的人突然出现,然后很快搞定她的搅闹。 果然,下一秒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沧澜苑多谢三小姐美意,鸡都抓全了,请三小姐清点之后,小的们便带下去煲汤了。”说完,笑眯眯躬身站在不远处的男子抬起脸来,“我家少夫人尚需静养,不便留三小姐喝茶了。” 陆青玥气得跳脚,不等她说话,笑眯眯的男子已经侧过身抬手:“三小姐请——” · 刚替老夫人篦完头发的白灵沅轻手轻脚的从里屋走了出来。 这两日老夫人很不好安睡,只有午后这段时间睡得香一些,是以这些天不管天大的事也不能搅扰了老夫人的午睡。 待关上门走到院外的假山水池旁,搀扶着白灵沅的婢女墨香才轻声开口:“姑娘,三小姐方才又带着人去沧澜苑找麻烦了。” 白灵沅眼帘轻垂,盯着水池里的锦鲤看了会儿才开口:“她都去这么多回了,也不嫌累得慌么……” 墨香看着白灵沅姣好的面容,轻叹口气,埋怨道:“老夫人也真是的,明知道姑娘的心思,还要把姑娘拘在这里不许出去,已经好几日没见着大少爷了。” 白灵沅正用手中的扇子轻扇水面逗鱼,听到墨香的话,心里一阵刺痛,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僵硬了下来。 墨香尚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错处,只一味替白灵沅抱不平:“这么多年了,老夫人一直属意姑娘你,别说府上了,就连府外边,谁不晓得老夫人的心思?如今半路杀出这么个少夫人来,老夫人也合该给姑娘个说法才是,现下可好,老夫人反倒是不许姑娘见大少爷了,这不是叫旁人都看姑娘你的笑话么!” 白灵沅猛地挣开墨香搀扶自己的手,往前快走了两步,深吸好几口气才平复住自己的心绪,沉声道:“祖母从未把话挑明说过,又谈什么交代和说法?你这些话往后不许再讲了!” 说完,白灵沅强忍住眼底的泪水,轻抚过手中团扇上的梨花:“我还用旁人来笑话么?我本来……就是个笑话。” 第二十二章 想必早好了 在陆辰安回来之前,陆青玥从未听说过这府上还有她不能呆着的地儿。 现下不仅听见了,还亲眼看见,亲身经历着,实在气人。 这个三番两次笑眯眯把她请出去的男人叫做沈瑜,陆青玥废了很大的劲跟陆南寻撒泼吵闹,才让陆南寻问到了这个人的一些事情,这之前,都只是听沧澜苑的人叫他沈管事。 这个沈瑜与陆辰安年纪相仿,既不是柳家的人,也不是身家性命捆在柳家的人,陆南寻说这大概是陆辰安的至交好友,家里没有什么拖累牵挂,便跟着陆辰安一并来了皇城,替他管着身边这些大小琐事。 陆青玥为此很看不上沈瑜,这般大好年华的男儿不想着怎么考取功名谋个官职,居然跑到女眷后宅里来做这些。 没出息。 被陆青玥狠狠剜了一眼,沈瑜倒也不恼,他照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要不是长得不赖,陆青玥都想揍他两拳。 母亲前日还在说,祖母是觉得这些年亏欠了长房,是以陆辰安的要求全都答应下来,把沧澜苑所有的小厮婢女都撤走了。 如今院子里都是陆辰安带回来的人,上下齐心,个个都敢跟她作对,完全不顾忌她嫡小姐的身份。 陆青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和委屈,是以心里憋着火,总想来给沈瑜添点堵找点事。 可每一次,沈瑜都能云淡风轻的解决她带来的所有麻烦,然后用这副欠扁的嘴脸,恭敬的请她出去。 笑里藏刀这四个字,像是为沈瑜量身定做的一般。 陆青玥气势汹汹的带着人来,又气势汹汹的带着人走,朝歌推开房门的时候,林清容手里的一盏茶都还没喝完。 “她走了?”林清容站起身来,眸光湿漉漉的发亮,漂亮得让人一时挪不开眼。 朝歌颔首,算是应答。 林清容撩起纱帘从半敞的窗户往外瞧,沈瑜正叫了厨子来院里选鸡,她一看便笑得眉眼弯起来,挽了袖子就要往外面去:“正好我亲自来挑选一只!” 朝歌看着林清容小跑着冲出房门,并没有阻拦,她生来便不太爱笑,跟柳沉站在一块儿的时候,两人就像两块积雪的山石般,林清容花了两日便适应了,让朝歌不必每日强颜欢笑折磨自己,自在些就好。 陆辰安这几日不常在府里露面,带着柳沉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林清容变成了这院儿里话语权最高的人,她说要自己选,沈瑜便笑着应声说好。 正挑着呢,院儿门边突然有人喊道:“周嬷嬷好!” 朝歌手脚极快,林清容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朝歌拽到石凳上坐下了。 从院门走进来的只有周嬷嬷一人,看见朝歌正在给林清容扇扇子,十几个笼子的鸡在身形单薄的林清容旁边更显突兀。 周嬷嬷自然知道这事儿是三小姐的手笔,她缓步上前,福身行礼道:“少夫人瞧着气色好些了,想来再静养几日便可大好了。” 林清容巴不得自己大好,最好下一秒就大好,没等她接话,朝歌已然也对着周嬷嬷微微福身道:“呈嬷嬷好意,我家少夫人再多歇几日也就无碍了。” 朝歌面无表情的站直身子,盯着周嬷嬷逐渐展开的慈善笑容,紧跟着道:“当然,此事要尤为感谢三小姐,若不是三小姐每日都来,我家少夫人想必早就养好了。” 第二十三章 柬帖 周嬷嬷浅笑着看一眼朝歌,两人目光对视片刻,都不约而同的挪开了视线。 老夫人和陆辰安心里都有数,林清容这‘伤’需要有多严重,需要静养多久,中间维系着的那根纽带,便是陆青玥。 这句看似抱怨的话谁也没听到心里去,周嬷嬷也是专程这时候才过来的,既不会碰上陆青玥,也叫各房各院的人能看见,老夫人记挂着林清容,但不是很多。 周嬷嬷随意寒暄了几句便走了,这些天都是这么个流程,也正因为老夫人的问候总是‘姗姗来迟’,陆青玥没有受到任何责备,她才更加笃定祖母关怀林清容也不过是几分表面功夫罢了。 例行问候过,周嬷嬷便福身离开,朝歌一路将周嬷嬷送到小径外,目送周嬷嬷走远直至看不见才转身回去,假装没有注意到侧方假山石的缝隙间那几张探头探脑的面容。 一回到院子里,便看见林清容蹲着继续在选鸡,她挑了一只羽毛格外柔顺靓丽的,侧脸问沈瑜这只如何的时候,沈瑜也很耐心的回应林清容的问话。 等选好了,林清容才把手递给朝歌,一边从地上站起来,一边问道:“陆辰安要回来用晚膳么?” 她眸光亮亮的,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熠熠。 这些天跟在林清容身边,朝歌每回听她提起‘陆辰安’这三个字,都是跟用膳有关的。 被挑选中从丰郡柳家跟着少东家来皇城的时候,母亲便千叮万嘱过,一定要替少东家好生看清楚这位少夫人的品性。 是以当院子里都换成自己人不必再害怕消息漏成筛子而两人分房睡的时候,朝歌以为林清容至少会伤心个几日。 毕竟自己的下半辈子都交代在这里了,谁也不希望被冷落至此。 可她家这位少夫人,吃得好睡得好,夜里有时梦到兴头上,还能喊出两句梦话来,大都是呼朋唤友要摸鱼抓鸟之类的豪言壮语,朝歌在耳房睡了几日,已经从最开始的惊觉,到如今的淡然了。 “今日应该是要回来的。”朝歌回话。 刚说完,就瞧见林清容的神色消沉了两分。 这些天陆辰安早出晚归的,回不回来用膳总没个定数,有时候林清容到熄灯睡觉也见不着陆辰安一面,两人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四合大院里的邻居。 他自己跑外面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倒是潇洒自在,她却要在这院子里闷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大好’出去。 要真是邻居就好了,至少吃饭不用老等他。 林清容在心里嘀咕一句,很快也就释然忘掉了。 她回到廊边坐下,抬起眼帘来看着这四方的天空发呆,这些天她总这样看着天空出神,朝歌陪着她,也从不问林清容究竟在看什么想什么,两主仆就这般相处着,竟也意外的默契合适。 没等林清容看一会儿,柳沉竟从外头回来了。 他走路很快,脚下没有什么声音,一进院子看见林清容坐在廊边便快步过来,抱拳同林清容问安的时候,翻飞起来的衣摆尚还在空中腾出微小的弧度来。 “少夫人安。” 林清容颔首,看见柳沉的一瞬间甚至还没想到有什么不对。 直到身后的朝歌问道:“少东家呢?” 柳沉抬起眉眼来,他和朝歌一样,天生便是不爱笑的,两人并肩站在一块儿时候,就像是两块常年积雪的坚硬磐石:“马车在北街遇到了贵人,少爷被拦下说话,便差我先回来了。” 朝歌颔首,没有追问更多,知道柳沉率先回来是还有事情要跟院儿里的人交代后,林清容也没有多留他,等柳沉走后,又开始晃着脚丫盯着天空出神。 站在林清容身侧的朝歌目不转睛盯着林清容看,只觉得日光的光晕笼罩在林清容身上,把她照得像是露水般洁净。 寸步不离的照看了林清容这么多天,朝歌没能在林清容身上看到哪怕一瞬间对陆辰安的图谋或算计。 她好像真的不太在意这个少夫人的位置。 也不太在意陆辰安和他身边的人究竟在忙什么。 她真正的在意的,只有满眼可望不可即的天空而已。 若是这都能装出来,那眼前这个干净娇憨的少女,也太让人毛骨悚然了些。 · 陆辰安回来得比林清容想得要早,她以为至少得等到能闻见鸡汤的香气后才能见到陆辰安。 没想到居然能在晚膳前看见陆辰安回来。 他手里提着食盒,上台阶的时候没看林清容,脚步轻盈,心情似乎也不错的样子,说话的语气都带了两分笑意:“你来。” 等林清容跟进来坐下时,陆辰安已经把那食盒给打开了,他放下第一层,从第二层拿出一张柬帖准备递给林清容的时候,她正在吃第二块糕点。 陆辰安眼角抽了抽,很轻的抿了一下嘴唇后开口:“这个给你。” 林清容眨巴眼,从陆辰安手里接过这枚柬帖来,只晃眼一看,便知道这柬帖的主人有多尊贵了。 这柬帖上描花的暗纹流光炫目,林清容起身到阳光下仔细端详的看了看,阳光照来,上面的纹路闪烁着五彩的琉光,她很没见识的发出一声惊叹:“这得多贵啊……” 等惊叹够了,林清容才开始看这柬帖上写的是什么,一边看一边感慨,连字都是金粉描写的,有够离谱,读过前面长长一段并不怎么客气的邀约词后,林清容瞧见了最后的落笔。 嘉熙郡主。 林清容反反复复读了三遍后,抬起眼帘看陆辰安:“嘉熙郡主?” 陆辰安颔首:“方才在北街遇到了郡主的马车,同郡主寒暄了几句。” 林清容眼冒星光,激动得原地踮了踮脚:“郡主她……邀我?” 她这么有面子吗? 她在临安的时候都没接过柬帖,如今她竟一步登天,有面子到能接郡主的柬帖了? 陆辰安撇她一眼,实在没忍住唇角的笑意,轻声道:“是我厚着脸皮给你求来的。” 第二十四章 一同前去 林清容激动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听到陆辰安说的话以后,僵硬得像是石头雕刻出来的般。 手里这封流光溢彩的柬帖突然变得黯然失色,林清容垮下脸来,拖着沉重的脚步重新坐下,本想把这柬帖狠狠拍回桌上,可它看上去实在是太贵了,她只敢轻轻的放在自己的膝上。 “你帮我求这个做什么。”林清容嘟囔一句。 又不是庙里的护身道符。 她也不是非去不可。 陆辰安扬眉:“这柬帖你必须得有。”说完,他顿了一下,又抬起眼眸看林清容,“而且我希望你有。” 若不是陆辰安的口气太过于正经,眼神也太过于笃定,这话听上去多少带了点不清不楚的暧昧。 林清容皱眉:“你也说了,皆是名门矜贵才有这东西,可见这位郡主打从一开始便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就算你强行把这柬帖要来了,旁人见着我也像是看笑话般,还眼巴巴上赶着去做什么?” 陆辰安笑起来,他还是头一次在林清容跟前笑得这般显眼又放肆:“怎么,你害怕了?” 林清容被他目光灼灼的盯着,耳根有些发烫,嗤一声别过脸去:“我怕什么,我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既然她们都看不上我,我又何必非得要凑这个热闹。” 陆辰安歪了歪头,而后重新坐正身子道:“你嫁给我,在旁人看来是无限风光了,实则是我对不住你,让你也跟着往这水深火热的油锅里走一遭。” “嘉熙郡主千金尊贵,在皇城里威望极高,她若是真不想给,今日就算我跪地磕头,这柬帖也是拿不到的。”陆辰安眼眸轻垂,抬起手将桌子上的糕点往林清容跟前推了推,“旁人笑话不笑话的,都不过是一群人云亦云,见风使舵的眼色小人罢了,这次嘉熙郡主宴请,若只有你没去,那将来的其他柬帖,便再也不会递到你面前来,难不成你真打算守着这四方小院过了?” 林清容闻言立马否认:“那自然不是。” 陆辰安浅笑:“皇城这样多的人,不会全都是那般势利嘴脸之徒,你既不在乎,便只管做你自己,广阔天地,也一定会有与你有缘之人,若真把自己困在这四方天地中了,那才是真正的愚蠢,真正的笑话了。” 林清容听得怔住,很久都没回过神来。 她确实未曾想过这样多,在临安活得自在逍遥惯了,皇城里的人情世故,她其实根本就不懂,也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张柬帖背后,维系着的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 好像这一瞬间林清容才突然明白了庆安伯爵府少夫人这个身份的含义和分量。 陆辰安原本可以不用教她的,等到时日够长,年岁够长的时候,林清容自己也能领悟出许多来,只是等到那个时候再来领悟,过去的这许多岁月时光便再也找不回来了,即便是有心想要弥补,也已经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此时再看手里的这张柬帖,除了华贵精美之外,还多了两分沉甸甸的分量。 林清容看了会儿,抬起头来也对陆辰安浅笑道:“好,我们一同去。” 第二十五章 是给银子问安 距离嘉熙郡主的马球会还有半月的时日,林清容粗略算了算,这点时间也只够置办两身得体的新衣服的。 昨日夜里朝歌和她一块儿整理箱子里的东西,发现最小的那三个箱子里装着的全都是成套的首饰,几乎可以配上林清容能想得到的所有衣裳。 到了这个时候,才晓得秦妈妈准备的这二十一个箱子有多要紧。 第二日睡醒,朝歌便揣上银两,准备带几个人和林清容一块儿出门上街采买。 林清容嫌人多了不自在,她一边同朝歌说不必如此麻烦一边出门,抬头就看见明德在扫地,当即便亲切的抬手唤他:“明德。” 明德听见有人喊自己愣了一下,转脸发现喊自己的人竟是林清容,更是再三确定后才小跑着过来。 那日同林清容说过几句话之后两人便没再见面了,明德还以为林清容早就已经把自己忘了,现下发现林清容居然还记得自己,不由得心底生出两分暖洋洋的喜意来:“少夫人。” 林清容笑着转脸看朝歌,指着明德道:“就带他吧,人挺机灵的。” 明德也跟着林清容一块儿看向朝歌,傻呵呵的笑了两声:“朝歌姐姐好。” 朝歌冷着脸,看不出在想什么,但林清容已经开口这么说了,她身为贴身侍婢自然不能对主子的决定有何异议,是以低垂下眼帘,轻声道:“是。” 话音刚落下,林清容已经提起裙摆轻快的跑下了台阶,在一片璀璨的阳光里,笑得比阳光还要明媚。 “朝歌说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明德,你会赶车吗?” “回少夫人,我会的。”明德微微躬身跟在林清容一侧,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会被那样明快的语气感染,让人也不自觉的扬起唇角来。 朝歌似是知道林清容在想什么,冷清的声音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泼冷水:“少夫人,府上有专门赶马车的车夫,技术娴熟,对皇城也很熟悉,咱们要去的店家不少,能省些时间总归是好的。” 这算是很委婉的劝诫了,他们出门毕竟还是以选买衣裳为主,不是出去悠闲游玩的,若是让明德赶车,恐怕要在皇城里绕圈了。 林清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朝歌总能给她适时的提醒。 出门前,照规矩要先到老夫人院中告知一声,昨晚睡觉之前,陆辰安说会提前帮她打好招呼,虽知道陆辰安办事一向稳妥,可真独自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林清容还是显得有些局促。 老夫人上了年纪,觉少精神足,一早便在院子里裁剪花叶做新奇样式,周嬷嬷领着林清容进来的时候,白灵沅正替老夫人递上一束迎春花,她眼帘轻抬,站在花丛绿叶间,眉眼如画,淡雅至极,不管是谁见着了,想必都愿意多看这样的美人美景几眼。 林清容自然也不例外。 周嬷嬷笑着同老夫人说话,老夫人却专心致志于手中的花枝,没看林清容:“你身子可大好了?” “回祖母的话,都好了。”林清容记得陆辰安教的,还算答的得体。 老夫人将手中的迎春花插好,伸手接过白灵沅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这才看向林清容,唇角带着一丝不明含义的笑:“辰安说,嘉熙郡主的柬帖你也收到了一份,前往郡主的宴席,自然是不能失礼的,如今开春,皇城里也多了不少的时兴衣裳,你自己亲自去瞧一瞧,选几件中意的裁剪便是。” 说着,老夫人又从周嬷嬷手里拿过一块青翠的玉佩来递给林清容。 林清容伸手接过,握在手里仔细端详,这青翠的玉佩上正面刻着陆字,背面刻着庆安伯爵府,每个字都银光闪闪的,虽比不得嘉熙郡主的柬帖那般奢华,可也是难得的气派了。 “你看上什么,只管亮出此玉佩便是,稍后自会有人登府收账。”老夫人笑得从容,“就当是做祖母的为你添些新婚的喜气吧。” 林清容听得眼睛发直,随后赶忙把玉佩递给朝歌,一点儿没跟老夫人客气,连声谢过祖母。 怪不得陆辰安非得要她先来跟祖母问安,还一直强调规矩二字,林清容还纳闷呢,他什么时候守过规矩?原来是让她来跟银子问安的。 老夫人再次被她逗笑,侧身看白灵沅的时候,故意装作没瞧见她的沉默和消沉,抬手拍了拍白灵沅的手背,小声道:“你也随她同去吧。” 白灵沅睫毛轻颤,紧抿嘴唇,明明前几日就已经下了一万次的决心,可直到这一刻,也没能真的对老夫人说出口。 每一瞬的犹豫,都是她的不甘心和放不下。 “去吧。”老夫人很轻的叹口气,又用力捏了捏白灵沅的手心。 白灵沅抬起眼帘看一眼老夫人,神情哀戚,但很快便遮掩住,又重新变得温顺,应声称是。 从老夫人院子出来之后,林清容发现几乎每一个经过她和白灵沅身边的小厮婢女都会愣一下,随后再请安行礼快步走开,好像她们两人并肩走在一块儿是一件多么令人诧异的事情般。 林清容看了会儿后便不再在意,她的心思早就已经飞到这高墙大院外面去了。 只可惜,白灵沅是大家闺秀的淑女做派,走路颇有讲究,林清容得走一步等两步,才能勉强不甩下她太远。 走到后面,林清容整个人都已经放空了,是以白灵沅同她说话都没听见,被朝歌拽了拽衣袖这才回神,不好意思的对白灵沅笑了笑。 白灵沅也报以僵硬的笑容,说过一遍的话像是在肚子里坠了铁,怎么也说不出第二遍来了。 好在朝歌很懂,一眼就看出白灵沅别扭的心思来,凑近林清容身边重复道:“少夫人,白姑娘有些好奇,嘉熙郡主的那份柬帖是什么时候送到府上来的,似乎没听老夫人院里有人提起过,若是失礼于郡主便不好了。” 林清容了然的点点头,转脸对白灵沅笑起来:“是陆辰安带回来给我的。” 白灵沅交握的双手猛地一紧,脚下的步子乱了。 第二十六章 一两也不许少 林清容没注意到白灵沅这细微的情绪,看她往旁边崴了一下,赶忙伸手把她扶住,紧张道:“你小心些,可别摔着了。” 这大平路的,怎么就没走稳呢? 白灵沅轻声道谢,又不动声色的把手抽离出来,看似继续四平八稳的往前走,实则整个人都稍稍离林清容远了些,脸色看上去也苍白了两分。 朝歌的视线从白灵沅那边收回来,抬手搀扶住自家还傻兮兮往那边靠的少夫人,突然有点明白为何陆辰安要让自己来伺候林清容了。 不是为了要盯着她有什么阴谋算计。 是为了防着她别被别人算计着卖了。 墨香心疼白灵沅,听了这么两句,总觉得这主仆二人是故意刺激白灵沅的,当下开口语气也不太好:“往后还是唤四姑娘吧,府里是向来如此的。” 朝歌闻言皱眉,倒是没说什么,很轻的应了声。 墨香看朝歌这臭脸的样子,原以为会是个脾气火辣的,没想到竟这般沉稳,反倒是自己一肚子的火气被人家轻飘飘的一声应答堵得没处发泄,只能自己闷头窝火。 一行人一直到出府都没再多说什么,等看到马车,林清容立刻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突破口般侧脸对白灵沅笑:“马车已经备好的了,你先上去吧?” 白灵沅依旧是礼貌又尴尬的笑笑,谢过林清容的好意:“原本是该同坐的,只是方才突然想起祖母的玉兰头簪今日该做好了,既然都已经出门了,便想着亲自过去拿,若有什么需要再改的也好当场就说清楚,免得还要送来送去的,又惹得祖母惦记,少夫人不如先行一步,灵沅随后便到。” 说罢,白灵沅对林清容微微颔首,领着墨香朝被林清容马车遮挡住的后一辆马车那边去了。 朝歌扶过林清容坐上马车,一直跟在身后的明德也同马车夫坐在一块儿,缰绳一抽,马车便稳稳当当的往前驶去。 林清容沉默的坐了会儿,抬起眼帘看朝歌,迟疑道:“这位四姑娘……好像不太喜欢我。” 不同于陆青玥对她的那种不喜欢。 林清容不太能表达出白灵沅那种微妙又疏远的敌意是从何而来的,奉茶的那天清晨她坐在院子里对自己笑的时候,林清容就感受到了。 朝歌顿了好一会儿才回话:“少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林清容微微皱眉:“我与她也不过才见了三两次而已。” 朝歌伸出手,很轻的拍了拍林清容的手背:“少夫人,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过分揣摩只会让自己烦恼重重罢了。” 林清容盯着朝歌的眼睛看了会儿,随后释然的笑笑。 很快,马车便在皇城一处停了下来。 挑选衣裳的过程比朝歌想的还要不顺利,倒不是林清容眼光如何的高,如何的挑剔,反而是她看什么都喜欢,看什么都觉得很好,选来选去完全没办法做出决定。 刚开始的时候店里忙碌得完全顾不上林清容几人,看着面生,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表小姐出门来采买,林清容对此也乐得自在,一家庄子一家庄子的看完,光是中意的便有十来种花式。 这般一路逛到彩云庄,正巧碰见没什么人的当口,林清容刚眼冒金光的摸过第二匹料子,耳边便响起了个带着点傲气的声音来:“这是天云蚕的上好绸缎,小姐若是喜欢可以包起来裁一身穿上,可若是这样来回摸过被各家小姐看见了,这料子恐怕就卖不出去了。” 朝歌闻言立即冷声道:“不过碰了一下而已,旁人家的料子我家少夫人都摸得,你家的却摸不得,这是什么道理?” 少夫人? 侍童上下打量林清容一眼,又撇一眼朝歌,嗤笑道:“旁人家的料子如何能和咱们彩云庄的相较?瞧着这位夫人面生,小的也好心提醒一句,对面街的那些料子就是摸个千次万次也不打紧,恐怕更衬夫人的身份些。” 说话的功夫,店里已经又来了不少人,一看便知皆是名门贵女,此时听见侍童的话,不少人已经掩嘴轻笑了起来,饶有兴趣的往林清容这边看来,就连上方二楼三楼,也有零星几个探望是何消息的丫鬟小厮探出头来。 林清容原本上好的心情瞬间消失了个干净,这侍童尚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依旧直挺挺的守在林清容的跟前紧盯着这匹天云蚕的料子,像是生怕自己一转身林清容就能把它给摸出个洞来般,这样的举动比刺人的话语更加有羞辱性。 林清容拦住欲上前理论的朝歌,幽幽的问了句:“你这料子要多少银两?” 侍童轻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林清容眼前晃了晃。 “十两?”林清容皱眉。 侍童听到这话摇了摇头,笑得更轻蔑了点:“夫人,是一百两。” 话音落下,周遭的笑声也更放肆了。 林清容眼眸冷下来,没等她发作,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怒意响起:“什么样的天云蚕敢喊价一百两?!” 店里瞬间便安静了下来,侍童回眸看去,瞧见白灵沅的瞬间,立马便垂下了头,似乎还没想明白,为何庆安伯爵府的人要帮林清容出头。 白灵沅气得攥紧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素来是清雅的,说话如清风溪流般温润,林清容从没想过白灵沅也会这般大声严厉的同人说话。 朝歌反应迅速,立马就从白灵沅的话和态度里明白过来,这一百两恐怕是侍童胡诌的,欺负她们不懂行价,仍旧是在羞辱她们,所以那些贵人们才笑得更厉害了,她摸到怀中揣着的玉佩,大步上前抬手将玉佩拍到那侍童的心口处:“这天云蚕我家少夫人要了,你们彩云庄的人带着料子记得登府收账,一百两银子,一两也不许少收了!” 第二十七章 谨防着万一 侍童被朝歌这一巴掌拍得险些吐出来,方才看见白灵沅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头脑一片空白了,到这会儿也还没缓过劲来,是以她抓紧玉佩低头看了一眼,原本呆滞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个彻底。 庆安伯爵府的玉佩……少夫人…… 皇城里近来最大的谈资笑料便是这个,彩云庄每日迎来送往不知多少贵人,自然也是晓得的。 可贵人们之间的笑谈归贵人们的,对于侍童来说,庆安伯爵府的少夫人这个身份,已经足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了,更何况她方才还那般傲慢,现下要她拿着这玉佩到庆安伯府去收一百两的银子,她一定会被当成讹诈之人扭送去官府的。 想到这里,侍童已然快要哭出声来,再没了刚才的傲慢姿态。 她双手捧着玉佩高举过头顶,带着哭腔哀求:“求少夫人开恩,求少夫人开恩。” 白灵沅依旧神情漠然,她伸手拽过林清容的胳膊,领着她朝楼上走去。 此时白灵沅心里尽是后悔,方才实在不该一时任性让林清容自己一个人独行,明明祖母已经暗示得够明确了。 林清容对皇城是陌生的,外面的流言蜚语本就那样汹涌,现下又发生这样的事,很快庆安伯爵府少夫人被侍童怠慢的闲话就会席卷开来,她们的嘲笑不仅仅是对林清容的,更是对庆安伯爵府的,门第相配原本就是上层贵人们最看重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白灵沅便觉得这楼上楼下仿若有一千双一万双眼睛正讥讽嘲笑的看着自己,仿佛在这些眼睛的注视下,不管自己已经在祖母身边将养了多久,习得了多少优雅的姿态和学识,她依旧被扒得干干净净,始终是那个被称为拖油瓶的白家孤女。 此时台阶侧旁的厢房微微推开了一些门缝,里间端坐着的一位少女被搀扶着站起身来,靠近门边朝外看去。 白灵沅拽着林清容直奔着和厢房相反的方向往前,是以这位少女也只能看见两人的背影。 瞧了一会儿后,少女似是失去了兴趣,挪回视线重又坐回方才的位置上去,门重新关上之前,厢房里传来一声笑:“倒是练了好厚一张脸皮。” 林清容只觉得后脑勺一凉,猛地回身看去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见着。 好像只是吹了一阵风来罢了。 · 参加嘉熙郡主马球会的暗花云锦如意裙是白灵沅替林清容选定的。 她虽不喜欢林清容,却更在意整个庆安伯爵府的脸面,亦或说,在意陆辰安的脸面。 林清容对这些料子并不精通,甚至大都不认得,不知如何搭配更得体,只一味的觉得每一样都好看,若是任由她自己挑选下去的话,恐怕再过三五日也没个什么结果,是以白灵沅替她挑配了几套,繁简皆有,以便应对各种临时可能变换的场合。 这几套衣裳都选了如今时兴的绸缎制作新的,加急紧赶的话,十日后便能送到府上来。 走之前白灵沅多嘴问了一句:“少夫人会打马球吗?” 林清容笑:“临安是个小地方,没有纵马的地儿,不过我会打土球,一杆一个准儿。” 白灵沅疑惑的歪头,林清容看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双手交握做了个击打的动作,嘴里还配着拟声的音调,再次惹得彩云庄里的人纷纷侧目。 白灵沅被看得耳根发烫,只觉得丢人,当即便提起裙摆朝外走去,等坐到马车里之后,白灵沅才深吸口气闷声道:“你说的是捶丸吧……” 说罢,没等林清容回答,白灵沅已然自顾自的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复心绪,随后再度睁开眼来,看上去已经冷静了不少:“那最好还是备两身骑装。” 谨防着万一吧。 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 第二十八章 跟我说实话 白灵沅抬眸看林清容,她倒是一副不甚在意无甚忧愁的样子,这种样子让白灵沅觉得懊恼,脑子里全都是干脆扔下她别管一走了之的念头。 可懊恼完,白灵沅又觉得可笑,林清容现如今这模样,可不是和当年她刚到庆安伯府的时候一模一样么? 她根本就还不明白,家世门楣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踏进了那扇门就能拥有的。 被白灵沅这般看着,林清容有些不自在,她伸手在白灵沅跟前晃了晃:“骑装?还在这儿买么?” 白灵沅轻垂下眼帘,依旧是那副清浅温顺的模样,方才发怒不耐的模样,就像是幻觉般消散了。 “彩云庄不做骑装。”白灵沅轻声开口,“换一处吧。” 说罢,白灵沅撩起帘子来,对车夫说了个去处,很快马车便启程前往。 这一天跑得匆忙又充实,好在总算是赶在晚膳之前回到了府中,白灵沅同林清容在竹青小径的花园处分别,她领着墨香漫步走远,林清容盯着白灵沅的背影看了会儿,随即朝着沧澜苑回去。 到了院儿里,林清容才长叹口气,整个人都耷拉下来没了精神。 她原本还想着自己出府去能四处转一转,这下银子是省下来了,自己的那点小算盘也彻底落空了。 林清容觉得累,回身无精打采的冲朝歌明德摆了摆手,径直朝着自己屋走去:“晚膳我不用了,我先睡会儿。” 她一直盯着自己的绣鞋看,是以上台阶的时候一抬头看见拱手行礼的柳沉时,惊得险些后撤一步从台阶上落下来。 “少爷请少夫人前往后亭一并用膳。”柳沉站得板正,说完这话便退开些距离,正好挡在林清容要去的前方。 林清容撇眉:“可我不想吃,我想睡觉。” 柳沉一动不动,沉闷的重复道:“请少夫人前往后亭用膳。” 林清容叹气,知道柳沉是块铁做的石头,谁的话都不管用,他只听陆辰安的,自己在这儿纯粹是在跟他白白浪费口水,是以林清容也不再过多挣扎,一副颓然的模样朝后亭挪动过去。 看见林清容这般姿态朝自己冲来的陆辰安愣了一下,喝茶的动作也停在半空,他微抬眼皮,仿佛都能看见林清容头顶上笼罩着的巨大黑云,柳沉脚步飒飒的紧跟林清容后面,倒是朝歌走得很慢,林清容都快冲到陆辰安跟前了,她才刚刚探出身子来。 走得急,林清容对着陆辰安坐下来的时候还有些喘,她端起眼前的茶杯一口气喝了半杯茶,明明肉眼可见的疲惫和敷衍,林清容还是对着陆辰安扯出一丝笑意来:“可以吃了吗?” 像是来完成什么任务的。 陆辰安把手里的茶放下,抬手示意柳沉退远些,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的朝歌当即便在远处站定,然后看着柳沉一步步走到自己身旁不远的地方,两人一并站成笔直的柱子。 “今日出门不顺心?”陆辰安放下茶后环手往前凑了凑,盯紧林清容的眼睛看。 林清容视线闪躲,拿起筷子随便夹了菜往嘴里塞,含糊道:“没有啊,我只是有点累了。” 陆辰安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我听人说,今日你是和白灵沅一块儿出门的。” 林清容依旧垂着头,嘟囔道:“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陆辰安听见她这小小声的话,突然沉默下来,人也朝后靠了靠,他双眸黑得像墨,完全看不透究竟在想些什么。 等着陆辰安继续问话的林清容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菜,半晌没等到,又有些心虚的抬起眼帘看陆辰安,她是不是有点仗着他心好太过分了? 毕竟……他们两人其实还不算太熟。 心虚的林清容干笑两声:“是一块儿出门的,白姑娘人很好,帮我选了好些衣裳,若是我自己去选,恐怕更要把自己累死了……” 陆辰安挑眉,开口打断林清容的话:“说实话。” 林清容:“啊?” 陆辰安有些不高兴的皱眉:“你之前跟我说的都是实话,今天为什么不说了?” 第二十九章 总得选一样 陆辰安关注和在意的点有些奇怪。 林清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在不开心什么。 两人相视沉默片刻后,林清容把筷子放下了:“我想去街上玩儿。” 陆辰安紧锁的眉头依旧没松开,他盯着林清容,显然是觉得她说得不够。 林清容深吸口气,破罐子破摔道:“要是能逛一逛夜市就好了,我在临安的时候听了好多皇城的事儿,可我来了这么久,除了这高门大院里的亭台楼阁,一样都还没见过,今天好不容易出去了,又一直坐着马车转悠,白姑娘规矩教养好,车帘捂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陆辰安听到这里立马收回了视线,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她确实是个极有规矩的人。” 很小的时候就是了,颜面是她的一切。 如今再见,一切如故,什么都没有变。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陆辰安既没有对林清容的真话有何回应,林清容也没有就着陆辰安的话说下去。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陆辰安也不知道在沉思什么,一直到林清容离开,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句。 林清容走得很快,拖着无聊又疲惫的步伐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处,陆辰安想要抬起的手又不动声色的放下。 回到自己屋里以后,朝歌便朝着柴房那边过去,准备给林清容烧点热水沐浴,扑进软和的被窝里蜷缩成一团的林清容原以为自己会很快睡去,可令人放松的舒服劲儿过去之后,她反而脑子越来越清醒,甚至连屋外树叶吹拂的稀碎响声都能听见。 睡不着。 她实在怀念临安的晚霞和夜空。 也实在怀念自家那个不大的小院子。 那些时光被这座大宅衬得像是上辈子残留在脑海里的记忆一样,明明她才到这个地方十来日的时间。 林清容闭着眼睛很沉很沉的长叹了两口气,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阴郁全都给吐个干干净净般。 她心里想着以前的事,又跟在家里一样裹着软被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打滚,不得不说如今的床真是大啊,以前在家里,翻半个身就得掉下去,如今翻两个身半,也才将将碰到床边。 林清容正翻得兴起,门突然便从外面被推开了。 陆辰安往里屋快走了几步,正和翻得自己头发凌乱的林清容看了个对眼。 陆辰安:…… 林清容:…… 一时间两人都楞住,好一会儿,林清容才僵硬的撑起身子来,迟钝的把贴在脸上的碎发整理下来,可刚才翻得过猛,脑后炸开的头发实在没办法乖乖还原。 陆辰安扯了扯嘴角,下意识垂下眼帘就要背过身去,转了一半又停下来,轻声道:“你要睡了?” 林清容拢着头发站起身来:“还没呢,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看他进来的那么匆忙,像是有什么要紧事急着说。 陆辰安侧着脸,屋里这会儿还没有点那么多蜡烛,稍显昏暗的纱帘旁都能看见他发红的耳根。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辰安才接着道:“我备了马车。” 备马车干什么? 林清容凑到陆辰安身边眨巴眼:“你要出门办事?今晚不回来了?”说完,林清容笑起来,“这倒不必专程来跟我说的。” 陆辰安又是一脸看傻子的无奈表情盯着她,似乎很想好好泼她两盆冷水让她清醒一点,但心里翻腾良久,陆辰安还是没狠下心来,只幽幽道:“你既然不想出门,那我就自己去了。” 林清容怔了两秒,反应过来的时候陆辰安人已经迈出门槛儿了。 她提着裙摆追上去,一把拽住陆辰安的胳膊,又兴奋又紧张的往高墙那边望了一眼,掩嘴小声道:“咱们这么出去,合规矩么?” 陆辰安侧目撇她,勾起一抹浅笑:“怕和玩,你总得选一样吧?” 第三十章 照出一束光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林清容眼珠子滴溜转一圈,冲着陆辰安傻呵呵笑两声:“你这么聪明,肯定有办法的吧?” 陆辰安环手耸肩,一副我能有什么办法的模样。 余光撇见林清容怏怏收回手,陆辰安又道:“你既然不想被罚,奉茶那日便不该接我递过去的茶水。” 林清容盯着陆辰安的侧脸,仔细琢磨了片刻陆辰安这话,撇嘴道:“是不该接,我这不是手快么,再说了,你都去祠堂罚跪了,我做了你的新妇,难道还能自己回去睡大觉啊,你连糕点都备好了,不就是知道咱们得共进退么?” 陆辰安闻言瞪圆了眼睛看林清容:“你……” 他被自己给噎住了,话没说完便侧身咳嗽了起来,还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林清容担心的凑过去给他顺了顺背,小声道:“你别急你别急,有话慢慢说嘛,我又不跟你抢话。” 陆辰安缓过劲来,再回眸看林清容的时候,眼神里除了无语,反而多了两分心安。 这段时间林清容在院子里‘休养’,其实是陆辰安特意叮嘱的,头伤伤不了那么久,他只是有很多事情还没有想明白。 他和林清容之间,除了奉命成婚的一声称谓之外,两人连认识这两个字都算不上,他避而不见林清容,又让朝歌前来伺候她,除了必要的保护以外,陆辰安承认自己试探的成分也不少。 奉茶那事梗在他心头,陆辰安没办法说服自己。 林清容分明是个不想招惹麻烦也不想挨罚的人,再如何热心赤忱,接茶的时候也该迟疑一下才对,那般毫不犹豫,很难不让人觉得别有用心。 朝歌说,少夫人是个品行恪纯之人,爱吃爱玩爱睡,浑身上下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心眼子来。 陆辰安敏感又多疑,朝歌的话听进去了,却也没完全听进去,直到刚刚林清容那句‘我这不是手快么’,把他这些天的困惑和不安全都碾碎了。 听上去很荒唐,但陆辰安竟觉得很合理。 正好此时前去寻朝歌的柳沉也带着人回来了,陆辰安不动声色的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反手拽住林清容的手腕,一并朝着台阶下走去。 要偷跑出去逛夜市,回来得肯定很晚,林清容以为陆辰安安排的马车应该会是在靠近沧澜苑的某处小门外,并且他已经把守好了那处小门,方便他们晚上再溜回来。 林清容万万没想到的是,陆辰安这人简直把破坏庆安伯爵府的规矩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兴趣爱好在培养,他大摇大摆的拽着林清容从大道正门往外走,门口的小厮都没敢凑上前来问,就只听见柳沉既拽又冷的说了句:“给少爷留门。” 上马车前,看着已经石化的林清容,陆辰安还‘贴心’的问了句:“需要抱你上去?” 林清容连连摆手,提着裙摆就往马车上爬:“不必不必,我有腿我有腿。” 等陆辰安进了马车坐好,林清容才从翻飞的帘子缝隙看到赶马车的是柳沉,他问陆辰安去哪儿,陆辰安盯着自己对面的林清容看了会儿道:“望月楼。” 随着陆辰安话音落下,马车也稳稳当当的朝前驶去。 两人坐在马车里大眼瞪小眼,陆辰安忍了好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抬手指了指她旁边的帘子:“现在没人拘着你的规矩,想看就看吧。” 林清容这才终于迟钝的反应过来,露出了一抹兴奋灿烂的笑容,将帘子掀开朝外看去。 皇城的夜是辉煌璀璨的。 目光所及,皆是星辰般的灯笼烛火一路绵延到视线的尽头,与天光融为一体。 楼阁间人影涌动,道路旁欢声笑语,如此盛景鼎沸,看得林清容眼花缭乱,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看哪儿了。 外面的光照着林清容头上的珠翠,照出莹亮的光泽来。 她看着满城烟火,眸中有光,唇角含笑。 陆辰安的视线很轻很柔的落在她的光芒笑意里,良久之后,陆辰安才缓缓闭上眼睛,唇角带着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宠溺。 这晦暗的皇城,好像也在他心里,照进了一束光。 第三十一章 不要留下我 “什么时辰了?!” “刚过了子时,姑娘别急,仔细脚下,别摔着自己了。” 白灵沅眉头紧锁,催促墨香快些取来外袍穿上,用紫檀木随意挽了挽头发后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墨香提着灯笼搀扶白灵沅,外头闹哄哄的,小厮跑来跑去,灯笼的光芒也跟着时近时远。 “怎么闹起来的?!”白灵沅歇得早,还什么都不知道。 墨香知道的也不多,只能挑着自己晓得的简短说:“奴婢听说是三小姐闹起来了,瞧见少夫人有些醉醺醺的回来,当即便拉扯着要去老夫人那儿说理,少夫人神志不清的……就,就给了三小姐一拳,听说是打在眼下了,乌青一片,眼瞧着郡主的马球会就要到了,三小姐哪里肯罢休,这才把府里上下都给惊动了。” 白灵沅听得胸口烦闷:“她大晚上的不在自己屋里睡觉,还有脸去抓人家什么时候回府,明知道祖母近来不好睡,居然还要去惊扰,多大的人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惯会使这些娇蛮脾气!” 墨香难得见白灵沅发火,没敢再多说什么,绕过庭院到老夫人院中的时候,院子里早已经烛火通明,人声鼎沸了。 陆青玥的哭声一直没停过,白灵沅从院子里跪着的三人身边路过时,下意识的往陆辰安那边看过去,正看见林清容跪不稳要往地上栽,被陆辰安很顺手的捞了回来这一幕。 他皱眉看着林清容,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林清容听得连连点头,傻呵呵笑了两声,陆辰安无奈又担心的拽紧了她的胳膊,怕她也给自己磕出个好歹来。 白灵沅默默收回视线,快步朝老夫人身边过去。 屋里二房三房的人都在,陈氏一脸心疼的朝外面看,陆青玥哭得她心疼,也跟着抹眼泪。 老夫人铁青着脸,一眼就知道方才已经发过火了。 白灵沅接过周嬷嬷递来的茶,正想问周嬷嬷两句,就听老夫人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怒道:“今日幸而是在府中,关上门闹破了天,也只算是个家丑,她如今这样骄纵的性子,来日若是去了外头,是不是还要当着郡主和各家贵人的面同自家嫂嫂拌嘴动手?” 一直抹着眼泪的陈氏闻言径直跪了下来哽咽道:“母亲,玥儿是您看着长大的,她心气高是不假,可心里时时刻刻想着的,也都是庆安伯爵府的脸面,辰安的新妇今儿白日里才在彩云庄耍了好大的威风,晚上就在望月楼宿醉,外头还不晓得要说得多难听。”说罢,陈氏还朝陆辰安那方撇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辰安这孩子……也不知道劝劝,跟着胡闹。” 老夫人听得发笑,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在开口时已然压下了方才的火气,却比刚刚更让人觉得压迫非常:“辰安的新妇行径如何,也不该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妹妹半夜不睡觉去蹲守,这便是咱们庆安伯府的脸面了?!” “依我看,嘉熙郡主的马球会她也不必去了,免得到时候又顾着咱们府上的脸面去为难于自家人,到时候才真是全皇城的矜贵们都看好了咱们庆安伯府嫡小姐的派头教养和威风。”老夫人目光看着跪在眼前的陈氏,音调却稍微抬了抬,好叫外头跪着的陆青玥也听见。 陆青玥一听这话便慌了,往前挪动膝盖哭道:“祖母,玥儿知道错了,您不要把玥儿独自留在府里。” 老夫人并没有理陆青玥的哭喊,只是直勾勾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氏,见陈氏也脸色苍白下来不敢再言语辩驳之后,老夫人才缓缓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第三十二章 你可要想清楚 陆青玥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老夫人的走动,见祖母快从自己身边掠过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心慌的伸手拽住老夫人的衣袖,哽咽道:“祖母……” 跟着老夫人一块儿出来的周嬷嬷伸手拦住陆青玥近一步的动作:“三小姐,老夫人可经不得这般拉拽。” 陆青玥泪眼朦胧的看向周嬷嬷,被周嬷嬷的手紧紧攥住好一会儿才委屈又不甘心的松了手。 老夫人回眸看向陆青玥,毕竟是从小长在自己身边的孩子,说不疼她那肯定是假的,可这性子实在得磨一磨才行了,是以老夫人很快便收回了目光,没再管陆青玥,等走到陆辰安和林清容跟前,老夫人才停下脚步道:“酒醒了吗?” 陆辰安沉默的看着林清容,见半靠着自己的林清容傻乎乎的准备应声,还一把把她给摁回了自己的肩头,随后抬起脸看着老夫人没有说话。 老夫人背光站着,阴影落在陆辰安两人的身上,彼此都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眸中的光瞧着也黯淡几分。 被陆辰安强行摁在肩头的林清容看不见老夫人的脸,只能近距离闻到陆辰安身上的一股清香,他刚才很快很轻的在耳边说了句话,林清容听清楚了,这会儿耳根滚烫得厉害,连带着心跳也不听自己的话,雷动得像是要跳出来。 他说:“听话。” 像哄小孩儿。 老夫人的眸光深沉,两人之间的沉默最终还是被陆辰安率先打破,他知道今天这事都得有个说法和交代,耗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人是我带出去的,酒是我买的。” “我这眼睛可是她打的!”不远处的陆青玥愤然拔高了音调,“你也脱不了干系!” 老夫人皱眉回头,陆青玥被冷冷的眼神蛰了一下,高昂的气焰立刻灭了下去,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辰安没有理会陆青玥的控诉,他搭在林清容胳膊上的手突然很紧的捏了一下,像是要传递什么讯息给她,随后陆辰安便漠然道:“吵来吵去,三叔他们不就是咽不下这一拳的恶气么,祖母倒也不必这样动怒为难,让他们三房的尽管挑个趁手的,我替夫人受他们三下便是。” 这话说完,林清容再也装不住了,她自己闯的祸,怎么能让陆辰安替她挨打?! 早知道她根本就不会听话的陆辰安抬手又将她摁住,两人贴得很近,放低了声音便可耳语:“你听话一点。” 林清容脊背僵了一下,听出了陆辰安语气里的无奈,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听见陆辰安此话的陆淼和陈氏已经从里屋大步走了出来,陆淼抬手指着陆辰安,半是冷笑半是窃喜的开口:“贤侄,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可要想清楚了。” 听闻此言,老夫人有些怒意的转脸看陆淼,陆淼这才稍稍收敛了两分,垂手站好。 他话里有话,在场的人都知道陆淼在说什么,除了林清容。 被老夫人瞪了一眼的陆淼微眯眼睛,透着几分恶毒的狠意。 年轻人,总是血气方刚爱逞能。 得好好挫一挫锐气。 第三十三章 会没事的 陆辰安眸光冷冽,也扯出一丝笑来:“自然是我说的,我替自家夫人受了该受的,三妹妹是不是也该给我家夫人一个交代?” 他用‘夫人’二字称呼林清容,喊得自然又顺口,仿若私下里已经这般亲昵的喊过无数次了一般,跟着走到门口没敢靠得太近的白灵沅每听一次这称呼便更紧的攥住自己的手指,她实在没办法理解,明明大婚的时候,两人还那般的水火不容不情不愿的,短短十几日的时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陆淼没有接陆辰安的话,他转脸看向老夫人,这时候又是一副全听母亲安排的模样。 陆辰安早知道会是这样,他并不想听祖母为难又偏心的话,也不想知道这样的情况下祖母会作何惩处,他只是想要几分清净,尽快结束今晚这闹剧。 “依我看,三妹妹许是太闲了,才会夜深了还在府中闲逛,毫无困倦之意。”陆辰安依旧带着轻蔑又无谓的笑意,“如今既伤了眼下,不如就在自己院中好生闭门思过,罚抄些修身养性的书吧。” 这惩罚听上去轻飘飘的,根本不痛不痒,让人连回绝的余地都没有,可对深恶痛绝抄书的陆青玥来说,没有比这个更让人痛苦的惩罚了。 陆辰安说完,老夫人立即便开口:“你们兄妹二人各自领罚吧。” 她转身往屋里走,根本不给陆淼说话的机会,陆青玥跪在地上恨得牙痒痒,这个陆辰安,回来才十几天,大部分时候甚至都不在府里,居然能够这么精准的拿捏她的死穴,她倒要好好看看,他硬撑着自己这副身子板挨这三下打,到底能不能比自己好受了! 提着长棍前来的小厮很是魁梧,是陆淼院儿里手劲最大的一位武夫,白灵沅担忧的站在门口的位置,看见这小厮的时候,整个人脸色都吓白了,回身快步走到老夫人身边:“祖母,这不行,会出事的,辰安哥哥他……” 话没说完,一旁的陈氏便上前拽住了白灵沅:“姑娘,这是他自己要受的,他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既然说了能受住那就是能受住,你可别咒咱们大少爷啊。” 白灵沅脸色难看,挣开陈氏的手,满脸焦急的看向面无表情的老夫人,没等她再求情,外头长棍打下去的闷响就已经传来了。 陆辰安跪得笔挺,三棍一棍比一棍重,很快便打完了。 他额头的汗珠顺着鬓发滑落下来,一打完,柳沉便立刻上前将陆辰安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他对着堂内行礼,声音已经尽量压得很低,可还是能听出在发抖,陆辰安说完告辞,没有等任何人的回应,径直便领着沧澜苑的人走了个干干净净。 刚出院子,林清容便快步上前扶住陆辰安的胳膊:“你……你没事吧?” 那样粗的棍子打在身上,林清容急得声音都有些哽咽,可陆辰安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朝歌上前搀住林清容:“少夫人……” 林清容缓缓松开手,让柳沉扶着陆辰安继续朝沧澜苑的方向走去。 她不太敢再上前拽他,怕他会更疼,便只能这样紧紧跟在他身后,可一直到回沧澜苑,陆辰安也没有再跟林清容说一个字,他只让柳沉跟在身边,背影尽是倔强和寂寥。 林清容站在原地,看着陆辰安消失在长廊转角,夜间的风带着湿润的寒意,吹得林清容眼眶发酸。 良久之后,林清容才转脸看朝歌:“他真的没事么?” 朝歌的眼眸平静无波:“会没事的,少夫人。” 第三十四章 场合不对 林清容蜷在床边,还没完全消弭的酒意拉扯着她困倦的睡意,可内心深处实在太担心陆辰安,又无法睡去,困倦和清醒交叠在一起,林清容已经这样木讷的坐了快两个时辰,陆辰安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看上去好像算是个好消息。 朦胧天光划破天际的时候,林清容终于抵不住身体到达的极限,直直往后栽到了床上,差不多是困得晕了过去。 猛烈的困劲缓过来之后,林清容又很快的醒了过来。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眼睛干涩,看了一眼便受不了,闭上眼睛缓了很久之后林清容才缓过来。 她撑着身子下床,喊了朝歌两声,发现没有人应答。 林清容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混沌的脑子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明德也不在。 她站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朝歌回来,她向来不会离自己太远或是离开太久,不好的预感迟钝的从心底涌起,林清容提起裙摆着急的往陆辰安的房间那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又想起件事,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赶忙返回自己的房间来。 从临安来的时候,母亲给她备了不少的药,都是她打小用惯了的,林清容这会儿脑子钝得很,想不到庆安伯爵府给陆辰安用的伤药肯定是顶上等的好,只想得到自己得带些药膏过去看看陆辰安。 她翻箱倒柜的把自己能找到的伤药全都给找出来了,随后用布通通裹起来揣在怀里,又抱着一包袱瓶瓶罐罐叮叮当当的往陆辰安的房间那边跑去。 陆辰安的房间外也同样安静,不过刚转角过来林清容便闻到了煎药的味道,肯定是她迷迷糊糊睡着的那段时间里请了大夫来看的。 闻到这味儿林清容便更不安心了,这还是她头一次到陆辰安这边来,一排厢房的门全都关着,林清容一时间还真不知道那一间才是陆辰安的卧室。 她走得离门很近,想听听看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动静声,走到中间一些的时候,还真让她给听见了,屋里隐隐约约似有哭声,又似是说话声,听不太清楚。 林清容心里一惊,该不会是陆辰安挨了打,自己疼得在哭吧?! 怪不得这院里人都没有一个,他那么要面子,肯定得把人都赶走了再悄悄哭的。 林清容自责扼腕,这下反而不敢立即敲门进去了。 站着想了会儿,林清容干脆把脸贴到门上仔细听,心想陆辰安要是实在哭得伤心的话,自己还是得进去好生安抚一番,不能让他独自难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毕竟也是自己连累了他……正想着,林清容却越听越觉得这声音不太对。 不像是陆辰安在悄悄哭,倒像是个女子在低声哭诉,婉转可怜得很。 林清容眨巴眨巴眼,一时楞在原地,倒不是她想听清楚那女子在哭诉什么,而是这声音她越听越觉得很熟悉,可脑子跟不上,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越是想不起来,就越是拼命的想,是以她维持着眼下的这个姿势,整个人都陷入沉思之中,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后突然站了个人。 身后这人盯着林清容看了会儿,随后干脆利落的抬起手,把林清容面前的这扇门径直给推开了,并且为了防止林清容摔进去,还贴心的伸手拽住了林清容,可惜林清容脚下不稳,整个人以一种旋转的姿势坐到了门槛上,一只手臂还被身后的人拽在手里。 屋里的两人也被这推门声吓到,齐齐转头向林清容看来。 瞧见屋中女子的脸时,林清容的第一反应是恍然大悟,果然是白灵沅,她就说熟得很,名字都到嘴边了。 第二反应才是场面不大对,白灵沅怎么……贴在陆辰安身上? 一手拽着林清容胳膊的朝歌似乎完全不会看场合,她的声音依旧洪亮清楚,对着里间道:“少爷,少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