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父成神录》 第一章 半山洞库 八月十三,澜国边境小村,芳邑 柏夜怎么也没想到,好歹也是圣灵族王室仅存的血脉,可在自己十八岁的生辰当日,还是要无休无尽地扛大包。 其实他本不用上手的。村上的里正安伯只交代他统计好数量,但他脸皮薄,看着村里老少汗流浃背的样子,实在不太好意思袖手旁观。 他也没想到,需要倒腾的军粮实在太多,这一搬就是一夜。 他更没想到,前一刻还想着终于要忙活完去吃寿面了,怎么忽然就要直面生死了? 被拽进洞库的柏夜,瞪着面前巨大的堆垛,隐隐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一摞十几个大包都是军粮,起码也有三千斤。 粮食可不会发光。 压在最底下的显然不是粮食。会发出这种绿光的,只能是那批富含灵力的果实!这东西绝对不能长时间重压,否则会炸的。 村民们显然意识到了问题,正吃力地往下搬粮包。随着压力一级级减轻,最底下那个麻包渐渐鼓胀了起来,仿佛开始呼吸一样,透出的绿光变得忽明忽暗。 麻包里的灵果恐怕早被压裂了,细碎的种子一旦释放出大量灵力,搞不好下一刻就炸了。 村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僵在梯子上不敢再动。 柏夜强行稳住了心神,朝身边众人说:“这法子不成,大伙儿先出去吧,我来处理。” 这里柏夜说了算,众人纷纷撂下手上的活儿,轻轻退了出去。偌大的山洞里很快只剩下了柏夜一个人。 盯着面前透着幽幽绿光的麻袋,他双手拢了拢耳边散下的碎发,深深调整了几次呼吸,缓缓地伸出了手臂。 手悬在半空,柏夜有些犹豫了。这包灵果可不便宜,少不了要挨一顿骂了。 不过,总也好过整个洞库炸上天。 这时,洞口有人探头喊了一声:“小夜,那帮人不在客栈吃饭,这就上来检查了!” 稍顿了顿,那人又补了句:“你,你,你小心点儿,别硬来!” “我不硬来,这玩意儿就来硬的了……” 柏夜咬了咬牙,猛地弯腰发力,整个右掌径直插进了麻包。 脉脉涌动的绿光停滞了一下,紧接着光华大放。 股股灵力慢慢汇聚成丝,乖巧地隐入了他的手臂,鼓胀的麻包逐渐瘪塌了回去。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额上便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被绿光映照得晶莹发亮。 看样子是不会炸了。柏夜轻轻吁了口气,但心中又隐隐升起一丝懊恼,洞库是保住了,可一下子吸了这么多灵力,这顿骂是怎么也躲不过了。 村里的老少在洞库门口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折腾了一个通宵,大伙都累坏了。 走出大门的柏夜,看着面带愧疚的众人,不禁哑然失笑:“没事了,没事了,咱继续?” 不知是哪位叔伯,经过柏夜身边时大力捶了一记。 柏夜苦笑地揉了揉肩膀,举目向远处望去。 山岚比清晨时淡了些。透过薄雾,山脚下的水田映出片片细碎的阳光,遍布梯田的山坡像是头缀满晶鳞的巨兽。随着雾间光影波动,仿佛便要轻轻地舒展起来。 村子正中湖畔的山路上,隐现着一串人影。 他回头看看洞库内外忙着进行最后清理的人们。 来不及了,那帮人马上就要上来了,还是得去拖一会儿。 山腰,石板路上。 芳邑村的里正安洛勇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按照昨天接到的消息,身后这位带队的官员姓薛名京,新近官拜监察司肃政史。专责督察户部政事,巡视各地水利田产交通情况。官职不显,却是宰相跟前的红人。 眼下这位朝中大官突来边陲巡察军粮储备,而且点名要看江家的库藏。即便村里提前已有应对,但也还难免让人有些紧张。 洞库那边不知收拾得怎样了。 一行人刚刚沿着陡峭的石板路绕上山梁,雾中忽地闪出一袭飘逸的身影。 青衫宽袖,素靴净白;漆发玉面,细目长眉。 看起来好舒服的一位少年。 “小夜回避一下,上官们要到洞库查验。” “是。”卡在山路转弯处的少年正是柏夜。他恭敬地深施一礼,抬起头来却尴尬地发现山路狭窄,避无可避。只能扶着山壁,笨拙地往后退了退。 “小心些。”一股温厚祥和的声音自安里正背后响起。柏夜循声望去,一眼就瞟到了后面那人腰间的官带。 依澜国官例,各级官员不论官服常服,都要佩戴官带。眼前这位面相富态的中年人身着便服,暗青色的腰带上细细密密绣着五道暗纹,这官阶可是不低了。 安里正讪讪地给那官员陪了个笑脸:“大人见谅。穷乡僻壤,实在没钱拓宽山道。” 说着又指了指手足无措地挡在路中的柏夜,“山里娃娃不懂事,冲撞了大人。我代他赔罪,还请您老海涵。” 那官员脸上毫无愠色,乐呵呵地挥了挥手。他歪着头端详着白净得透亮的少年,对安里正挑起大拇指;“果真是灵山秀水,才能养出这样俊秀的好人儿啊。” 这种眼光柏夜早就习惯了。澜国境内混血人口众多,肤色有深有浅。而他算是白得出奇的,怎么看都像是纯血西陆圣灵族人。任谁都会多看几眼。 安里正打了个哈哈:“大人谬赞了。这哪里有什么灵山秀水,不过是归置归置荒地,讨生活罢了。” 薛京又盯了柏夜好久,眼神才飘到了山脚下的村落:“说起规制,要不是亲来查勘,可真想不到小小山村,格局也修建得这么有章法。” “听说一会儿要看的洞库,冬暖夏凉、风雨不惧,驻兵藏粮再好不过……这芳邑以前是军镇么?曾有哪路军马驻扎?” 一直杵在上首的柏夜凑了过来,拱了拱手:“回禀大人,那洞库是前些年泉州江家修造的,专为储运这山上出产的雾隐茶。” 里正接过话茬补充道:“大人,这附近的茶山都被江家租下了。每年三季,种植、焙制、贮藏皆是本村打理。” “哦?”官员眼睛一亮,“江家的产业啊!难怪这么大大手笔。” 安里正躬身低声道,“小地方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产,两瓮焙好的新茶已经装车了,烦您赏给各位大人们解渴。” 官员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还是上去看看吧,这里风冷,腿都拍酸了。” 里正和柏夜不好再耽搁,只好转身引众人上山。 又行了好一阵山路,众人才来到洞库脚下。这四眼洞库俱是在峭壁上凿出来的,洞口离地足有一人高,外面搭着厚重的木台。 薛大人登上木台,敲了敲厚重的硬木门板,回头询问道:“新进周转来的军粮占了江氏的窖库,可曾打过招呼?” 安里正赔笑道:“江家管事前日飞鸽传书叮嘱,事急从权,定当尽全力支持。” “嗯。江氏高义,朝廷一向是知道的。”薛大人晃了晃脑袋,“你们之间的联络倒是很快捷。” 此话一出,连柏夜也僵了一下。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大帅与江家族长是过命的挚友,三人少年时的传奇故事早在市井中口口相传。 但江氏商会毕竟掌控东陆商脉几百年,连芳邑这种边境上的小小山村,都牢牢嵌在江家庞大网络的末梢上。 也正是于此,朝廷三省各部向来对江氏商会的势力和影响很是忌惮。不过这些事,可不该由在场的任何一人说出口。 安洛勇和柏夜正在暗暗揣度刚才哪些答话有所不妥,薛大人已经啧啧称赞地走进了洞库。 该清走的都已经及时清理完了,粮包把洞库塞得满满的。 柏夜有些得意地偷瞥了一眼安伯,却发现他眉头紧锁,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柏夜猛回头。 站在洞库中央的薛大人伸出了手,无名指上一枚戒指正闪现着浓绿色的光芒。 “安里正。”他低头把玩着戒指,一字一句地说,“这里之前存的,不止是茶叶吧。” 第二章 旧镇暗洞 洞库里的气氛有些凝住了。 薛京仍然低着头,轻轻地转动那枚发光的戒指:“本司除了巡视六部政事,还受命稽查一切私藏、私售灵源之事。里正你可知道?” 不待答话,他又把手举高:“这戒指乃是陆相亲赐,遇灵而显。查找灵源、测试灵力,一直很好用。” 薛京盯住默然不语的安洛勇,踱着步子慢慢靠了过来:“安里正,你看这……?” 里正的嘴唇动了动,似欲张口,却半晌没出声。 “大人,我认识这光。” 薛京停下脚步,嘴角微微弯出一个弧度。他回头看着一直跟在边上的柏夜:“说来听听?” 柏夜眯着笑眼,重复了一遍:“我认识这绿光。”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把奇怪的短柄平头铁锥,轻松地划开堆垛中的麻包。 一些灰白色的渣滓冒出破口掉到地上,沉郁的酸臭味顿时弥散开来。 薛京大人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鸟粪。” 柏夜弯腰拾起一块拳头大的渣饼:“启禀大人,这是积好的粪肥。专给茶田施用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应该是随从们被熏着了,偷偷掩鼻捂嘴。 安里正直愣愣地看着麻包,身子有些摇晃:“狮头雁每年春天不远万里从西陆迁徙而来。粪饼金贵得很,酵好摊晒的话,就会……” “就会发出戒指上这种绿光。”柏夜过去扶了一下安伯,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 身后一个随从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管你是灵石,还是鸟粪。只要含有灵力,一概只许官家收储。你们怎敢私藏私用?” 说着上前就要拽麻袋。 伸出的手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麻袋上印着一枚的徽记。那是大澜皇室的标志。 随从抬头,印着同样徽记的麻袋垒成了一堵墙。 “江氏商会有朝廷特颁的敕令,搜集来这些粪肥,专为种植我们山上的雾隐茶。”柏夜的眼睛眯得更弯,“大人,那是贡茶。” 薛京的宽脸上终于还是显出了丝尴尬。 表情的细微变化都落在柏夜眼里,他不由暗道侥幸。 此番军情应该很是紧急,江家全力以赴配合前敌司运输粮草,一时顾不上自家的事了。 这监察司的大官却不知道闻到了什么味儿,竟趁这时候跑来抄检江家的仓库。 幸亏早有信报传来。村里尽量做足了应对之策。 幸亏江家考虑周全,给灵肥都打上了皇家的旗号。 柏夜自幼灵台通透,心思敏感,即使是应对这个不知根底的老油条,也还不算太吃力。 眼下他更担心的,是安伯。 安伯的情况不对。那枚戒指有问题。 正想着,安里正忽然打了个激灵,眼神仿佛清明了些。 他抚额低头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不动声色地看了柏夜一眼,随即向薛大人拱手:“今年的贡茶已经送进宫里,宰相大人和六部尚书也都有一份。这茶久喝会清身健体。不如咱们下山,大人赏脸品上一品?” 有些委顿的薛大人一言不发,往外便走。随从官员们也跟着鱼贯而出。 柏夜心中长出了一口气。安伯没事了! 刚才的气氛实在是有些紧张,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大官,安伯又突然失态,还好自己随机应变搪塞了过去。 心情骤然放松下来。他的脸上还努力维持着淡然的微笑,但越来越感觉,被汗水浸湿的袍子,把身子箍得哪哪都难受。 安里正坠在队伍后面,悄悄拉住柏夜的手臂:“你别陪着了。去忙你爹那边的事吧,别误了时辰。”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纯黑色的蛟皮小囊,塞给柏夜。 年轻人的汗一下子就彻底发了出来。敢情您老一直揣着这么多灵兽晶核跟人家转悠呢。 这真的是…… 安伯看着柏夜直勾勾的眼神,会错了意,于是摆手道:“放心,不会再着道了。” “忙完了回客栈,给你做长寿面。”里正的身影停在了洞库门口,回头轻声说,“生日快乐!” 柏夜愣了一下,旋即会心一笑,低头走出了洞窟。 “生日快乐”这不通文法的四个字,是柏夜独享的祝词,村里的人们只对他一个人说。 这四个字,是当年父亲追求母亲时,用秘术焰火打到战场夜空当中的。 虽然事后父亲大方地承认,那是抄袭来的想法,但效果却出奇的好。 当天晚上,澜国和蔚国的十几万官兵停止了互相袭扰,最后干脆偃旗息鼓了小半个月。 小时候,慈姑姑跟他念叨起这四个字的来历时,脸上总会挂满羞赧的笑容,那情形柏夜一辈子都不会忘。 柏夜是听着父亲的传奇长大的。但还有很多事情,长辈们一直都语焉不详。 他天性淡泊,从不会勉强谁做什么事,但好奇心还是有的。 而且很强。 好在有父亲留下的一屋子笔记。从小到大,他最喜欢的就是每天躺在屋里翻检,尝试着勾勒出当年的情形。 思绪只被带跑了一小会儿。抬头瞅着那群下山的背影,柏夜的头又开始疼了。 安伯还得继续应付这些监察司的人。 领头的那个大官绝不简单。在山路上相遇时,便已感应出他也是个修习秘术之人,在山洞里更一度举手投足之间便自生威压。 那戒指也有古怪。什么所谓“遇灵而显”肯定是幌子,安伯揣着一袋子晶核带他们上山,那戒指该显灵早就显灵了。 安伯刚刚就被那灵器摄住了。能让安伯着了道,真是高手。 柏夜忽然有些脸红。真难为安伯了,村里急需他协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去关南大营服劳役的人家已经安排了三轮;新挖的三座粮窖还没完工。 为了给临时运来的军粮腾地方,茶瓮都临时转移到了各户家中,但温度湿度都不够理想,品质恐怕会大受影响。 江家商队很快便会来收夏茶,到时候万一挑刺甚至拒收该如何是好。 可安伯恢复过来想起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自己的生辰。 想着这些缠头裹脑的糟心事,这个生辰也没什么心思庆祝了。 不知不觉,已经沿着隐秘在草丛中的山道,一路爬到了旧镇。 早年间芳邑的规模比现在大得多,村民们大都聚居于这更高处的山间旧镇。百十间石屋层层叠叠,窗口凿得很小,屋内几乎不见阳光。 不过,柏夜出生那年,玉澜山曾经发生过一次剧烈的山崩,旧镇水源被毁,只剩下一眼温泉。村民分批向山下迁徙,开垦新的梯田茶山。慢慢地旧镇也就荒废了。 柏夜却是每十天都必须要来一次。 他轻车熟路地闪进了旧镇广场角落里一道隐秘的石缝之内。 石缝之内是一座暗洞。岩壁打磨得异常光滑平整,足有二十尺宽窄,穹顶也有二十尺高。一路笔直延伸到底,约摸二百步长。 洞里塞满了许多列高低错落的粗大铁管,构成了无数缝隙曲折的狭窄空间。 洞顶之上每隔十步就镶嵌着一块脸盆大小的红色萤石。不时有高温蒸汽从管道上的气孔中泄出。洞里充满了暗弱的红色气雾。 面前搁架上摆着一面旧木盾,硬木板外缘简单地箍着铁条。 柏夜轻叹了口气,提起木盾,缓缓调息,整个人平静了下来。 他的目标在二百步外暗洞尽头。 七年来,他每隔十天都必须穿过暗洞,将安装在洞底的巨型转轮,扭转十圈。 第三章 芳邑灵源 从懂事起,柏夜就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虽然对天地灵气感应极端敏感,但却完全没法修炼任何秘术。 他压根就没有经脉。 长老们宽慰他说,这没有经脉乃是“千年两遇的奇才之象”。 所谓“千年两遇”,是因为圣灵王之子,柏夜的父亲同样没有经脉;而所谓“奇才”,自然也是说他爹乃是天纵奇才。 但柏夜可不是什么奇才。长老们没有他父亲那样的本领,解决不了柏夜在修炼上的遇到障碍。 充沛的先天灵力和直接吸收入体的晶核灵能运转不起来,默默堆积在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只是换来他的肌体强健,力量远超常人罢了。 于是安伯和长老们只好退而求其次。为了锻炼他的体术和反应能力,他们不知在这洞里下了多大功夫。眼前的这条路,也一次比一次难走。 柏夜举盾护住身前,微微沉肩,缓慢地向前踏出一步。 洞壁铁架上弹出一支木槌,带着风声横扫而来,“咚”的一声正中木盾中心。 宛如仪式般的交击之后,柏夜目送那木槌缓缓收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跺着步子向前走去。 他的下盘扎得极稳,步速始终不快,但却不断微微调整着身形方位。 暗红的荧光之下,巨大的木槌绵绵不绝地袭来,夹杂着四面八方突刺而出的木棍、猛然坠下的木桩、甚至贴地扫过的木棒,裹挟着呼呼的风声,沿着诡异的角度,凶猛地吞噬了突入其间的持盾少年。 柏夜早已熟悉这套击打方式。 尽管每次进洞触发机括的顺序和位置都不一样,但他在遮拦躲闪之余,仍然有暇瞅准空隙,在机簧释力未满之际,举盾将行至半途的木槌狠砸回去。 饶是如此,盾牌上的爆响仍是连成一片,崩散的木屑四溅飞散。 柏夜躲在盾牌后面硬接了几记重槌,有些换不上气。但就在此时,三支奇长无比的木刀又并排迎头劈下。 他咬紧牙关,右手托住盾牌底缘,双手举盾向上狠狠一磕,坚硬的木刀应声断掉。 真要比力气,他有自信。 与此同时,空门大开的两条小腿上各中一棒。 “砰砰”两声,木棒上爆出深深的裂纹,颤动着缓缓收了回去。 还好有灵力护体。柏夜咧了咧嘴,行动却没受什么影响。赶忙左跨三步,贴到了洞壁边上。 这么多年挨揍挨过来,柏夜积攒了不少经验。 正面推进的话,整条通道自然没有什么明显的空门漏洞,但机括弹出后便不会再发动。而机括发动全靠地上的踏板触发。 洞壁之上,没有机关。 他单脚一蹬,整个人攀上铁管,便扶着洞壁小心地往前走去。 柏夜早就掌握了这个破解办法。不过每次都有安伯坐阵,他只能一步步主动趟阵。 今天安伯可顾不上他了。 毫无干扰地走完了剩下的一半路程,柏夜终于够到了转轮。 随着转轮的扭动,暗洞里响起了低沉的隆隆声。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爹,我来看你了。” 芳邑山下,澜国官道 已过晌午,从雾中钻出的日头变得毒了起来。 几列商队的大车和背负重货的行脚商混在一起,没精打采地走在西江岸边的澜国官道上。 绕过眼前的蛤蟆石,便又能看见芳邑的村口了。 身后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响,霎时间已经赶到近前。 客商们刚回过头去,眼前一花,一道黄影已经斜刺里穿出驮队,惊得骡马扬起了蹄子,重重地原地踏了好几步。 车夫好容易拽住了笼头,刚要喝骂,飞驰而过的骏马已经四蹄翻飞,拧着身子抹过了蛤蟆石。 芳邑村口与江岸之间有一大片空场。空场之上,一间两进的客栈紧紧挨在四间储货的榻房旁边。 房前空场上的十几辆大车并没有卸下货物,车夫们聚在榻房门口灌着凉水,主家们都在客栈前堂里歇着。 黄骠马在客栈的门幌下停住。飞身下马的年轻人身穿驿兵号服。他直接奔进客栈,一叠声地喊:“姐我回来啦!” 身穿蓝布粗褂、包着烟蓝头巾的女孩在柜台内外忙个不停,她的鬓角早被汗水浸湿,软塌塌地贴在耳前。 眉清目秀的女孩撇了一眼冲进来的驿兵,手上抹布却不停:“又回来了?这么多私假?” 驿兵挠了挠头:“今天小夜生日啊!当然得回来。德生叔特意准的假。” “衣服换了吧。穿着军服怎么干活儿。” “姐我帮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客人?”驿兵简单地卷了卷袖子,就去接女孩手中的大铜壶。“回来看见官道上还有好几拨人,扎堆从大城进来的?” “哪里是进来呦!”靠在窗边的老行脚商骂了一句,“蔚国那边抽了疯了,临时封关,还不打个招呼。我们这都是过不了关,折返回来的。” 驿兵愣神的功夫,铜壶又被女孩劈手夺了回去,“不是让你帮我,这边我应付得来。” 她揪住年轻人的袖子:“村里更忙。安伯家的菜地肯定好多天没打理了。你换了衣服去替小夜拾掇一下。” 芳邑,旧镇 此时的柏夜,刚刚走进暗门之后的一片巨大空间。 旧镇所在的山体是座死火山。透射天光的山口悬在百丈高空。巨大的山腹里潮湿阴冷,山壁上的采摘栈道和洞底排水沟渠纵横交错。 各种速生的发光菇类种满了山腹,巨大的蘑菇贪婪地吸收着附近每一缕散逸出来的灵力。 山腹中央的土地寸草不生,那里孤零零地杵着一座三人高的铅灰色圆冢。 那是芳邑最隐秘的灵源。 柏夜透过火山口看了看天色。日头已斜,真的有些饿了。他紧了几步,走到圆冢边上。 圆冢四下无门,外墙上只开了一处半透明的窄缝,刚好可过一人。罩住窄缝的秘术禁制精光流动,光幕表面不时扭出七彩的漩涡。 柏夜脚步不停,整个身子径直穿过光幕。 禁制对他是不设防的。 从外面看,圆冢是个五十尺方圆的半球。建筑内部却向地下延展出另一半球形空间。只在柏夜进来落脚处,砌铸着一圈两尺宽的平台。 空空的球形空间里,一切都是纯白的。 冢室中央,三个巨大的白色晶石圆环嵌套在一起,围绕着核心处一团乳白色的光球悬空转个不停。 最小的圆环也有二十尺阔,最外一环的直径已经超过了四十尺,几乎贴上了内墙上的平台。 随着石环嗡嗡转动,冢室内壁上闪映出一道道弧形的白光。 柏夜小心地沿着狭窄平台走了一圈,不时俯下身子鼓捣一番。 平台外缘镶嵌着无数的晶核。他抠下其中黯淡失色的废核,再从蛟皮囊里掏出一枚枚高阶晶核换上。 一圈下来,替换了十几枚被吸空灵力的晶核,囊中只剩三枚新的了。 柏夜其实是恐高的。尽管从十二岁起,每隔十天都要如此折腾一次,可到现在还是没能克服这种眩晕。 三岁那年,长老们无意发现小柏夜正在房间里悄无声息地摆弄着什么。等看清散落满地的竟然全是枯竭的晶核,长老们吓得快尿了裤子。 那时大家才知道,小家伙竟然可以主动地吸收各系灵力。而且整整七十二枚高阶晶核的灵力,已经一滴不剩地全部被吸入体内,孩子却安然无恙。 单论灵力之强,哪个长老都已经不是这个三岁孩子的对手了。 于是定期更换灵源的差事,终于有一天还是落在了柏夜头上…… 毕竟,冢室里的法阵会不停抽走任何靠近的灵力。即使是长老们,也要全力运功才能接近这冢室。 毕竟,冢室里这人,是柏夜的爹。 完成任务的柏夜紧紧靠坐在平台最里面,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 圆环之内白光涌动,新晶核中蕴含的灵力被光核一点点吸出来。核心那团浓稠的白光开始慢慢变得稀薄透亮,包裹在内的身影渐渐显露了出来。 那是个悬空打坐的年轻人。和柏夜年纪相仿,但肤色更白。漆黑长发和袍角衣袂被有如实质的光晕轻轻托着,无风自动。 只是,这人双目翕合,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爹,生日快乐。” 第四章 铁萼灵花 偌大的白色空间内,两个相貌相仿的年轻人面对面坐着,情状很是诡异。 “又一年了。咱俩的生日。您的受难日。母亲的忌日。” 柏夜的声音有些黯淡,“这两天忙。早上抽空回家,给娘的牌位磕了头了。现在过来陪陪你。” 第一次亲眼见到父亲还是在七年前。那时柏夜感受到的只是无比的激动,和自然而生的亲切。 渐渐地,随着柏夜的长大,情况开始一年年变得愈加尴尬。 十八岁的柏夜已经赶上了父亲的身高。从面相上看,父亲实际年龄已经三十八岁了,但还像个小伙子一样。而柏夜,好像要比父亲更成熟些。 柏夜捻了捻额头,努力不去想像再往后的情形:“对了。程伯伯早上就来了。朝廷似乎对咱们这儿起了疑心,他带队来坐镇盯着。” “但是估计他不会真的下手,那个大官已经被我们打发掉了。” 他举起蛟囊晃了晃:“今天这批晶核就是程伯伯捎来的。剩下三颗,下次再换。” …… 没其他的话了。 小时候总是缠着索叔叔和慈姑姑讲父亲以前的故事。但真正面对着沉睡不起的父亲,柏夜却总不知该说点什么。 靠在圆冢内墙上,又开始犯困了。每次来都是这样…… 这里的灵力环境和柏夜会产生奇妙的反应。就像是全身沉浸在温暖的襁褓中,在这里,他总会被深深的睡意击败。 长老们最初很谨慎,直到确认这里不但不会吸走柏夜体内的磅礴灵力,反而对他吸纳调理大有裨益,才放心让他常来。不过每次还是要在外面护法,按时唤他出来。 最近一段时间,为了筹备两年后的秘仪,长老们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才把护法的任务交给安伯。 不管是长老们,还是安伯,从没人细说十八年前的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挖掘蛛丝马迹。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柏夜一点点读懂了父亲笔记里的内容。脑海中父亲的形象渐渐清晰,却又好像更模糊了。 张狂、冲动、行事乖张。 热情、仗义、聪明无比。 重情重义,私下里却总有些惆怅。 从没人提起过母亲。 母亲,只是房间里那座牌位。 昏昏沉沉的脑海中,慢慢又浮现出那个模糊的背影。 经常出现在梦中的年轻女人,脸庞总是被一层迷雾遮住,越想仔细看,就越看不清楚。 对柏夜来说,其实慈姑姑才更像自己的亲娘。肚子里还怀着小乙的时候,就分泌出了乳汁,是她一口口把自己喂大的。 慈姑姑对谁都很凶,除了她的孩子们。十几年来,小兰姐、小乙弛和自己都很满足于她的宠溺。 但是近来不知怎地,“母亲”这个生冷的字眼悄悄转化成了模糊的影像,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的梦中。 那影子的身形举止,看起来和慈姑姑完全不同。 您真的是这个样子吗? 那个身影终于慢慢转了过来,柏夜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无边烈焰如期而至,一下子填满了柏夜的视野。炽热妖冶的火光中,那个淡淡的身影转瞬间便烟消云散。 柏夜悚然惊醒。 还是同样的梦。还是无边的火海……还是没能看到妈妈的脸…… 坐在地上缓了半天,他才喘匀气站起身来:“爹。十八年了,大家把我照顾的很好。我长大了。” “虽然还是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长辈们也从不说害了你和母亲的凶手到底是谁。” “但是爹,你放心。他们不说,我就不问。还有两年。到时候把你救回来,你亲口告诉我。” 芳邑,云顶湖畔 回到湖边的住处,柏夜一下子瘫在扶手椅里。 折腾了一个通宵,到现在还没吃上寿面,这生日过的…… 歇了好久,他简单粗暴地揉搓了一阵面颊,刚起身准备下山去客栈看看,房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人影冲倒在屋里的地上,蜷曲成了一团。 柏夜吓了个激灵,半天才惊讶地喊出声来:“小乙?怎么了这是?” 地上的人正是驿兵乙弛。他吃力地翻过身来,咬牙举起了右胳膊。 他的前臂竟然全部塞进了一朵巨型花萼里。 “小夜,你倒腾来的鸟粪,不行。害死我了。” 芳邑,大屋 云顶湖边的大屋里,一群身形剽悍的中年人围在长桌前面面相觑。 这些人都是澜国大帅白长岌当年的部下。二十年前,柏夜的父亲曾和他们并肩打天下。 那时,江家族长还是少东家,如今的大帅刚刚升任羽林军都统领,当今圣上那时还是三皇子。柏夜的父亲年纪最小,却和他们脾气相投,甚至拜了把子。 直到大城一役。 柏夜的母亲中伏难产过世,父亲悲愤中身受重创,只剩一丝神识护体。长老们设法把他的身体寄放在旧镇的隐秘灵源中,一直维持到现在。 柏夜的父亲就是有一种魔力,尽管他是纯血西陆人,尽管他是世人口中的“魔王之子”,但芳邑的小叔叔们却死心塌地地追随着他,即便变成那副模样,也还是义无反顾地守护着他。 那场战役之后,小叔叔们在大帅的默许下,眼都不眨地抛弃了叱咤战场的荣耀,隐姓埋名隐居在芳邑,照顾着灵源法阵的运转,照顾着柏夜长大成人。 陪着柏夜成长的小叔叔们,此刻却个个眉头紧锁。 抱着面色苍白的乙弛,柏夜也不再像往日般恬淡自若,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的。 众人好半天才搞明白,乙弛是被菜田里的杂草暗算了。 半个月前,柏夜给安伯的田里施了鸟粪积肥,这两天忙着倒腾洞库就没再侍弄。 歇假回来的乙弛被姐姐打发去帮忙,没想到竟意外地发现田埂上多出了一丛陌生的巨大灌木。 那里每日都有人经过,想是生长极快,才没被邻居及时注意到。 乙弛敏感地察觉出这丛灌木的周围,不时弥散出少量灵力。 富含灵力的植株,在整个东陆都很少见。他一时好奇,便凑过去查看。 哪知刚探出手,那灵株所有的叶子全部猛然乍起。不知怎地,右手就被这颗突然弹出来的巨型花萼给咬住了。 幸好他反应机敏,立刻强忍剧痛运功抵御入体的灵力。同时用柴刀斩断了粗大的花茎,托着大花慢慢一直捱到柏夜家门口才倒下。 乙弛的选择是对的。柏夜果然认识。 他一眼就认出这棵灵株在笔记里被记作“铁萼食人花”。 花如其名。笔记中写得清楚,铁萼食人花会主动攻击经过的动物。一旦咬住目标便会收紧花萼,释放出的木系灵力夹杂着麻痹毒素,中者立僵。之后便会被残忍地一点点肢解吞噬,消化干净。 本来乙弛及时斩了花茎,已经断了注入带毒灵力的渠道,花萼也不再动了。 不过柏夜翻遍笔记也没找到破解的办法,一时着急,便想靠蛮力硬掰开花萼。 哪想得到这花萼越受外力咬合越紧,铁齿里残留的毒素也一点点挤进了胳膊。 乙弛的灵力修为并不算高。眼看兄弟脸色瞬间发白,柏夜慌乱间抄起书桌上的玉制砚台塞进去,才勉强卡住了双萼。 从挨咬到现在短短时间,坚硬的玉砚两端已经龟裂粉碎,铁萼却大有不合拢上誓不罢休的架势。 这伤势颇为怪异,木系灵力和毒素混在一起,在血脉中左冲右突。用毒经验最丰富的巴泓叔叔检查了半天,也是毫无头绪。 “单纯中毒还好办,这灵株是怎么把灵力注进身体的?”托腮发问的是索叔叔,他蜷曲的焦黄胡须快被捋直了。 小叔叔们都是体术高手,充沛的灵力大幅强化了筋骨气力。但却没人会秘术,对调节化解灵力不大在行。 精研秘术的长老们尚在闭关。不过看着乙弛的状态,是决不能再耽搁的。拖久了,经脉必然会受到严重的损伤。 真出了什么事,乙弛的娘,是谁也惹不起的。 胡子叔在人群中很是显眼。他比旁人高不止一头,宽厚也不止一倍。稍稍缓过神的柏夜有心躲闪,还是逃不过他凌厉的眼神。 “光想着用蛮力解决问题?脑子呢?” 柏夜深深埋起了头,心里却忍不住默念:还不是您说过的,绝对力量面前,一切计谋都是笑话……我只是力还不太够罢了…… 现在花萼的硬齿已经深入肌肉,不知道齿内还有多少毒素,谁也不敢再硬来了。 巴泓叔忽然抬头,蹦出几个字:“蝴蝶泉。” 第五章 嗜毒灵鱼 巴泓叔突然提到了“蝴蝶泉”,一直静立不动的小叔叔们闻言纷纷动了起来。 每个人都在摇头。 但凡修习之人,不论秘术还是体术,每人都须专攻一系灵力,鲜少有人能兼修两系。一旦旁系灵力入体,最是难办。 毕竟谁也没有柏夜那种体质,对各系灵力都百无禁忌。 但蝴蝶泉那法子,就是饮鸩止渴。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胡子叔身上。 胡子叔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三年前,他们在蔚国群山中遭遇獴伽兽群。负责断后的他,曾不慎被那些力可劈山的凶兽拍中。 几寸长的爪尖挠伤了小腿,混合剧毒的灵力也侵入体内。如果不是封脉及时,当场他就交代了。 当时长老们恰好刚开始第二次闭关修炼。他的伤势也实在赶不及回村再治。 幸好他们距离安澜山脉中那处隐秘的灵泉很近,才侥幸救回条命。 那山泉本来隐匿无名。还是芳邑人前些年追踪灵兽之时探明的,当时只根据地形随意取了蝴蝶二字。 地名并不重要,宝贵的是泉水里生长的,那种半尺长的银色灵鱼。 胡子记得自己被背到泉边时,几乎已经全身僵直。同伴们刚把他腿搁进水里,嗜毒如命的灵鱼群就疯狂地围拢上来,尖锐的细齿在腿上开了无数小口子。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伤口附近的毒血,和被封住的带毒灵力,就都被那些小鱼吸得一丝不剩,眼见着腿上的黑气就开始消散了。 不过,灵鱼本身也不干净。兽毒虽然解了,却又染了新疾。后来调养的半年时间里,他在鬼门关里不知闯进闯出了多少回。 乙弛的情况,和当年自己受伤的情形几乎一样。但是…… 这小子扛得住吗? 回忆起那段痛苦的日子,胡子叔的眉毛跳个不停。 柏夜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但稍观众人面色便明白,这个地方应该很是凶险。 他环抱着小乙的手又紧了些:“要不,我先把混毒的灵力吸走?” “不行。第一,吸不干净;第二,补不回去;第三,毒素入体,你也一样完蛋。” “那,把长老们叫出来?”柏夜不死心。村里能指望得上的,就只有三位长老了。 而且,就秘术造诣来说,整个东陆,也没人比得过他们三位。 “长老闭关怎能打扰。否则功亏一篑,谁也担待不起。” 胡子叔担心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柏夜僵住了。 为了两年后的秘仪,为了唤回父亲,长老们拼着消耗真元,已经闭关修炼了多少次。哪次都得不吃不喝半个月。 倘若真的贸然半途打断闭关,谁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柏夜看着同样在吃力地摇头的乙弛,沉默了下来。 胡子叔摸了摸鼻子:“再说,要是知道咱为了小乙去求长老们帮忙,阿慈不得撕了咱们。” 众人俱皆凛然。 “还是,得告诉她啊……” 一时着慌,竟然忘了告知慈姑姑小乙受伤的事,柏夜又惊出了一身冷汗。 胡子叔横了他一眼,沉声斥道:“忙糊涂了?她不是自己领了徭书,带人去第三屯服劳役去了。十日后才能回来。” 这时,一直靠小夜怀中的乙弛开了口:“不劳叔叔们费心了。我,我自己运功试试吧。” 大家都习惯了。 小乙弛跟她妈一模一样,总是拒人千里之外。虽然她也是大帅旧部,却从不想欠人情份。 但眼下事关生死,由不得乙弛任性。 胡子叔思忖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双拳在长桌上轻捶了一下:“这事我做主了。去蝴蝶泉。” “小夜,你去客栈告诉小兰一声。然后找到安老大,通知他我们马上动身,给小乙解了毒就回。灵力受损的调养法子,等我们回来商量着办。” 看了看跃跃欲试的柏夜,胡子叔顿了顿,接着说:“这边有老程带兵坐镇,出不了大乱子。你就呆在村里,帮忙照应着。” “这……这……此事因我而起,自当尽一份力。我还是跟着你们去吧。”柏夜诚恳地望着小叔叔们,说话却越来越没有底气。 “那你自己去问安老大,放不放你出村。” 澜国,江州,白水城 监察司巡史薛京大人并没在芳邑多耽搁。 下山后,他只是匆匆地跟亲兵营的程校尉客套了几句,就一溜烟离开了芳邑。 待到夜里,他们一行人已经马不停蹄地冲进了百里之外的白水城。 薛京撇下随从,独自策马奔进城内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刚进巷口,他就滚鞍下马。边走边仔细地整理好衣袍,待调匀了气息,方才蹑步走近巷子最深处的一座旧宅。 刚刚踏上台阶,还没等叩动门环,漆黑的大门便无声地开了道缝。 薛京向门内拱了拱手,猫腰闪身进了宅子。 宅子里人不少,却没什么灯火。 院中,檐下,到处都是身穿制式扎甲的带刀侍卫,十步一岗,戒备森严。 穿着华贵的锦衣从人,都穿着厚底的布鞋。 整个院子里,没人发出一点声响。 穿过长长的走廊,薛京被引进了偏阁。他轻轻跪倒在外间的地上,隔着门向内间低声通报: “学生有辱使命,没能完成老师交待的事。” 等了半晌,没有回应。 薛京双手扶地,微胖的身子越发低了下去。 “说说吧。” 黑暗中,一道低沉滞涩的声音,带着飘忽的回响,隐隐从门内传了出来。 “是。如老师所料,拨草寻蛇之计见了成效。关南大营收到了我们放出去的风声,派亲兵营借口调粮,先一步到达芳邑。” “不过他们未敢轻举妄动,只是赖在村口,盘桓不走。” “芳邑村也肯定提前接到了消息,做了不少准备。” “那里确实发现大量灵力波动,但村里的茶田都施了一种灵肥。熟肥性和,吸附了周边离散的各系灵力。而且,而且,他们用皇室徽记给库藏的贡茶和肥料作掩护,一时不好再继续深查了。” 薛京起初很是拘谨,说了半天始终不见老师的回应,便索性放开胆子,把自己的推测合盘端了出来: “如此一来,更印证了老师的推断。那芳邑肯定就是白长岌和江浅的秘密据点。那灵肥很是稀罕,江家从海盗群岛购得的这种肥料,都只运进了芳邑。看来为了掩盖灵源,他们做足了功夫……” 门内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灵源是早知道的事。人呢?有何发现?” “村里大都是普通贱民。借着老师的戒指,我摄住了那个里正问话。不过……有一个小子没受影响,还帮着遮掩搪塞。” 薛京犹豫了一下,接着低声说道:“这……这个年轻人灵力之强盛,学生前所未闻。” “是何来历?” “呃,他自报的身份是普通村民。应该,也许是白长岌身边新晋的九老堂高手。”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门里的人好像往前挪了挪身子。 薛京连忙闭了口,头叩在了地上。 “贡茶么?可曾报备?” “已派人去核实了。看皇室徽记,不像作假。” “那肥料呢?” “也,也在查。” “嗯……” 浑浊的喉音绵长不绝,震得薛京心颤不止。 “皇室,皇室。你们究竟站在哪边?” 第六章 碧磷萝伞 八月十三日夜,蔚国,澜山密道 柏夜盯着眼前的幽蓝色光球,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刚才摸着黑摆弄了半天,才铺好铺盖。还没来得及坐下,他便猛然发觉,鼻尖前凭空出现了这颗光球。 他轻轻把上身后仰到了极限,慢慢偏过头,轻轻呼出憋了半天的浊气。 余光中,寸许大小的幽蓝光球明显地晃了晃。 稳住。 柏夜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跳。 稳住,我认得它,笔记里见过,我有办法。 “纤弱飘渺,喜逐灵力;一旦附着,焚燃不熄。”应对之策是,是…… “断其本体。” 默默回忆的同时,他控制着身子继续慢慢往后蹭,生怕搅动气流把这光球带到自己身上。 本体是什么?它为什么是飘过来的?看不到根茎枝叶,难道这玩意是蒲公英么? 终于离得足够远了。年轻人摸索着够到了包裹里的火把和火镰。 火光亮起,十步方圆能看清了,夜空中的星光也黯淡下来,身周的黑暗更显浓郁。 借着火把,他仔细观察着半空中那颗蓝点,上方似乎连着一根细细的黑线。 下意识的,火把靠了过去。黑线如同干燥的棉线一般被热气轻轻荡开,下一瞬便烧断了。 糟糕了。 四周,甚至头顶不远处,瞬间亮起大片幽蓝色的光点。层叠如幕,随山风层层流动,原来它们早已把自己罩在其中。 要命了! 眼见着无数闪烁的光球从四面八方慢慢向自己身上靠拢,柏夜忽然醒悟,连忙扭头伸出火把。 他的目光顺着满天光斑一路延伸到身后那棵树干之上。 本体。 “笃”的一声,一支漆黑的利箭凭空出现在树干上。箭首三寸阔的月刃切断了盘绕在树上的紫色藤蔓,似乎有大量汁水飞溅开来。 几乎同时,柏夜觉得腰里一紧,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半空中他挣扎着抓向腰间。触感坚韧温润,心里便一下子踏实了下来。 是蛟筋,自家人。 利箭甫一射中树干,半空中所有的光球都僵了一瞬。然而柏夜被拽得飞上半空,带动起气流激荡,光球又几乎全都追身贴了上来。 腰上缠在腰间的黑色索带上,又传来一股更强的力量,柏夜整个人猛地被甩到了一丈开外,终于脱离了包围。 柏夜落地的姿势不太好看。 不过当他慢慢爬起身前,已经大致想好了措辞。他故作轻松地整理了一下长袍,作了个四方揖:“多谢小叔叔出手。你们怎么折返回来了?” 没人理他。黑色的蛟筋再次划破长空。把那支长箭也拽了回来。 “你爹种的,可惜了。”黑暗中两个人影并肩显露了身形。 身量高些的是阎叔叔。他收起长箭,平常的语气里似乎透出淡淡的伤感。 “一千两银子。”报价的是索叔叔,似乎更心疼些。 “我爹?为什么会种在这?这玩意儿太危险了!” “防御。” 柏夜被异口同声地噎了一句,顿时有些气馁。 索叔促狭地仰起了下巴,揶揄道:“天天研究笔记,不认识这东西?” “自然是识得。但是我爹的笔记里可没画完整啊,我怎么知道它是这么大一棵。” 柏夜低头琢磨了一下:“笔记上说它能感应灵力?” “对。只要你体内有灵力,它便会黏上来。所以你爹当年在这密道上种了几棵。不留神着了道,至少也要脱层皮。” “二十年没派上用场,到底却毁在七哥的手上……” 阎叔叔本名阎王,外号也是“阎王”,排行第七;索叔叔全名索七,在芳邑老兄弟间的排行却是第八。为这点事,索叔耿耿于怀了几十年,却每每拿来打趣。 看七哥有些郁闷,索叔瞅了瞅柏夜,“算你账上。” 柏夜大窘,又来! 这索叔别的都好,就是不该让他协管村上的帐。坐下了病了简直。 他生硬地转移起话题:“早就发现我跟着了?” 黑暗中看不到叔叔们的具体动作,但聊天的同时,自己放在树下的铺盖也被一样样被卷了过来。 “嗯。” “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蛤蟆石。” “那不是在村口…”柏夜的脸有些发烧。 太失败了。 虽然慈姑姑不在客栈,柏夜还是没敢当面跟小兰姐说乙弛受伤的事。 他偷着进了厨房留了张纸条,便到乙弛的房间里匆匆打了个包袱,跟在小叔叔们后面踏上了密道。 第一次出远门,柏夜有点紧张,又满是兴奋。 他谨慎地拉开了距离,本待半路追上队伍把生米煮成熟饭的。没想到刚迈腿就被发现,不出十里就跟丢了,打算露宿还差点交待在自己老爹手里。 “你胡子叔不让轰你回去,说你大了,该锻炼一下。”索叔嘬了嘬牙花子,“是该锻炼锻炼。直接把铺盖摆在机关里,真牛。” 还好今夜只有星光,柏夜盼着没人能看到他涨红的脸。 不过希望不大,两位叔叔似乎不需要任何照明便能夜间视物。他们已经扛起自己的行李,准备出发了。 “走吧。他们走得急,在十里外了。” 柏夜有些丧气。 叔叔们不点火把,又怕自己看不见路,索性一边一手,把自己架在了半空。 “叔我自己走吧。这,这太尴尬了。” 小叔叔们不答话,但确实速度奇快。闷头赶了半天,索叔终于憋不住问:“小夜你就这么不放心小叔叔们?我们还能害了他不成?那法子肯定灵,你胡子叔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 脚不沾地的年轻人艰难地活动了下脖子:“放心,放心。等等,我晕。” 三人的身形登时停住。索叔有些紧张。“怎么了?什么感觉?” “晃的。”柏夜双手扶地,缓了一会儿,“谢谢您们了。先说说话,然后还是我自己走吧。” 两位叔叔对视了一下,望天叹了口气。 “那先告诉我,这趟是为救命。这么着急,为什么反倒不骑马?以前您们偷过去捕猎,都是骑马的啊?” “这回不远走。先解决小乙的伤,然后把他,把你们送回去再说。” “去蝴蝶泉的路,马走不了。一会儿就要垂下山壁了,到那里你就真找不到我们了。”阎叔看着漆黑的远方,幽幽地问,“小夜,你这些年连村子都很少出,这回抽风了?哪来的自信能在蔚国的荒郊野外跟上我们?” 缓过劲儿来的柏夜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了一枚扁平的骨环。 他抚摸着骨环上的八枚对称尖刺解释道:“子母灵犀核。子核我藏在小乙身上了,这是母核。我们小时候常玩的。” 第七章 蝴蝶灵泉 索叔的黑索端的是妙用无数。比如绑人。 谨慎的阎叔留在崖上守护。而柏夜就像婴儿一般,被粗挺的蛟筋牢牢固定在索叔背后。 两人一同顺着根粗绳慢慢垂下五十尺高的悬崖。 悬崖之下满是巨石,石堆中的小片空地上围坐着两个人。是胡子叔和巴泓叔。 几位叔叔都是蔚国寻常猎人打扮。兽皮的外套,芢麻的绑腿,黝黑的皮肤在星光下泛着闪光。 巴泓叔安静地靠在石头上,自己也像块不起眼的石头。 他瞅着从五花大绑中费力挣出的柏夜笑,黑夜中一口白牙闪耀。 胡子叔背身坐在一块巨石上,不说话。 柏夜有些惴惴地靠了过去。 这回自作主张偷跑出来,算是犯了大忌讳。 从出生起,自己就被严令禁止出村的。都十八岁了,最远也只到过二十里外的永顺而已。 眼下,他却站在蔚国的土地上。 东陆之上,北方的蔚国和南方的澜国打了四百年。光围绕着两国间锁钥——“大城”,就拉锯血战几十次。 二十年前,身边的这几位,可是澜国北伐军的先锋,一路杀到了蔚国首都。 蔚国人万一真的发现了他们的身份,那可就热闹了。 “小乙是我的兄弟,又是因我遭罪,这趟跟过来帮忙也是情有可原。”柏夜默默地安慰自己。 “胡子叔没有第一时间把自己踹回去,而是派两位小叔叔暗中保护,应该算是默许我的这次冒险了吧。” 满脸虬髯的胡子叔回过头来扫了一眼乖巧静立的柏夜,果然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只是示意他再往前看。 顺着胡子叔的目光,柏夜终于发现了不远处阴影里的担架。 结实的木架上牢牢地捆着瘦瘦的年轻人。剑眉星目,鼻挺唇薄,不过脸色有些泛灰。他的胸口趴着那团绿油油的花萼。 柏夜三步并两步奔了过去,俯下身紧张地问:“还好?一路颠簸没问题吧?” 被捆住的正是小乙。见到兄弟追来,大大的眼睛里满溢着些光彩。 但他只能紧闭双唇,显然还在运功保护心脉。 巴叔过来默默地输送灵力。片刻后,乙弛神色转好了些,低声说:“能坚持。我姐,知道了?” “应该,知道了。”柏夜支吾了两句便不敢再答。小乙眨了眨眼,也不言语了。 低头仔细查看,那团东西似乎一直没什么变化。 牛头般大小的花萼离株已经半天多了,但黄绿色的坚硬外壳仍然温润如玉。 再细看,花萼边缘密布的利齿已经刺入皮肤将近一寸,却没有出血。伤口周围的皮肤上午还是灰白色,现在已经近乎灰绿了。 比想象的还严重。 柏夜心中暗急,抬起头来脸上却是满眼含笑:“这回赖我。以后客栈的柴,我全包了好不。” “没救了?”小乙灰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声音有些低沉。 “呃,我可不是这意思!”柏夜暗骂一句自己,“我是说,这伤怎么也得养一阵。帮你姐砍柴的事,我管仨月。” 眼下当务之急是带乙弛去蝴蝶泉解毒。 但那法子肯定十分凶险,乙弛灵力尚浅,能不能抗过去,估计叔叔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现在又因为自己耽搁了行程。 柏夜有些呆不住了,他向索叔递去了询问的眼神。 小叔叔们都不说话。他们想的,是其他的事。 大家都知道胡子一直以来的主张:关在笼子里的鹰,永远只会是别人眼中的肉。 不过带小夜出来历练这件事,胡子本说了不算的。况且此刻夜闯敌国,还带着中毒的乙弛,真不是什么好时机。 柏夜可不清楚小叔叔们的纠结,只道是自己乱来,弄得气氛很尴尬。于是有些怯弱的开始乱找话题: “胡子叔,蝴蝶泉不远了吧?怪我,耽搁了大伙儿时间。” “没耽误。你就站在蝴蝶泉里。” “站在泉里?” 从崖上下来的时候,柏夜已经借着微弱的星光,瞥到脚下这片异常平整的土地了。 当时并没有多想,现在仔细低头一看,他险些喊出声来。 不应该怀疑小叔叔们,这儿肯定是蝴蝶泉。 周围方圆百里,虽处蔚国境内,却更像是小叔叔们自家的后院,没人比他们更了解这里的一草一木。 可这泉水怎么就成了冰呢。 柏夜蹲下身子,仔细观察脚下的冰面。 借着星光,泉底的卵石依稀可见。石缝间有不少扭曲的水草,悬空支棱在大块坚冰之中。 几尾半尺长的小鱼也扭曲地冻挺在里面。 现在是八月末,山中怎么会结冰? 索叔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柏夜身边。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蝴蝶泉上。 冰面附近的淤泥含满了细碎的冰碴。 索叔双手扶地摸索了一番,又低头闻了闻,回首向胡子叔的方向点了点头。 柏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动作,也跟着仔细观察地面。终于借着星光费力地辨认出,泥地上应该是一个水缸般大小的不规则浅坑,浅坑边缘拱起的泥浆已经硬化结冰。 放眼向东望去,不远处还有一个、两个、三个…… “这是……”他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但这么大的脚印,这种瞬间冰冻百尺方圆水面的能力,答案只有一个。 “是专犁啊。” 柏夜的话一出口,担架上的乙弛猛地一激灵。小叔叔们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柏夜愣住了。 他在笔记中见过对专犁的描述。那是东陆最危险的灵兽之一。 这种肩高二十多尺,体重数万斤的庞然大物,可以瞬发高阶冰冻吐息,面前的一切敌人都会冻成冰雕。 专犁应该只生活在蔚国极北的雪山之中,怎么会跑到南方的温阳郡来了? 而且,这种凶悍的灵兽跨越蔚国千里国土,怎么会完全没听到相关的消息? “不止一只。”索叔在巨大的脚印间来回走了几趟,作出了明确的判断,“不知怎么生气了,连泉带鱼,全毁了。” 柏夜明白胡子叔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郁闷了。 小乙有麻烦了。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向胡子叔的方向喊:“咱们搞个专犁的晶核呗。把这铁萼花冻脆了,就能掰开了。” 远处没有回应,索叔的哂笑声里也透着无奈。 这可是专犁,还是一群。凭他们几个,连接近都不要想。 柏夜看了看四周,也泄了气。就算有了晶核,谁会用呢?反正自己不会。小叔叔们又都是只会体术,没人会秘术。难道,这回小乙…… 胡子叔忽然站起身,身旁的索叔叔也无声地抽出了黑索。 下一个瞬间,柏夜便被小叔叔们团团护在核心。 柏夜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朝着叔叔们注视的方向看了半天,才终于发现,在崖上放哨的阎叔已经放弃了位置,顺着长绳滑了下来。 但是,长绳之上不单单只有他一个。 他惊骇地发现,两个微微驼背的黑色身影也拽着粗绳,紧紧跟着他。 黑暗中,似乎有还更多身影,正无声地从悬崖之上滑下来。总数怕是不下几十。 可那些,绝不是人。 第八章 獴伽灵兽 那些黑影的身手十分惊人,纷纷坚定而缓慢地爬下了陡峭的崖壁。而绳子上的黑影下降速度,明显比旁的快得多,已经很接近阎叔了。 阎王此时离地还有十来尺的高度,只见他双足一蹬石壁,人已电射而出。同时在半空中拧身向后,拉开了长弓。动作干练飘逸,柏夜见了不禁低声喊了声好。 阎叔显然是怕被凌空追击,才引箭回望。 但是,并没有什么追击。 尾随着沿绳而下的两个身影根本没有反应。阎王叔落地后,它们也跟着下到了地面,趴在地上,手脚并用,不紧不慢地继续向他们这边靠近。 柏夜瞪大双眼,努力分辨着几十步以外的黑影。 它们似人似猿,前肢修长,厚厚的黑色毛皮覆盖了全身,面孔也藏在黑毛之下。乍看似乎根本没有五官,朦胧夜色中,甚是可怖。 阎王叔几个纵跃便跳回了队伍。 “上面太多了,没法守。” 胡子叔的命令很果断:“退。” 巴、阎二人扛起担架,索七架起柏夜,头也不回地直接穿过了结冰的蝴蝶泉。胡子叔背身而退,独自断后,速度也丝毫不慢。 柏夜的耳边风声不绝,脚这回真的沾不到地了。他艰难地扭头回望几眼,惴惴地问:“獴伽?” “对。”索叔根本不回头,他的脸色,比之前见到碧磷萝伞时差多了。 柏夜没认错。这些灵兽,正是差点弄死胡子叔的獴伽兽。 这一晚上太刺激了,天南海北的神秘灵兽竟然一个个排着队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还是专犁啊?” 獴伽兽群是十几年前突然出现在附近山中的。向来蛮横霸道,攻击性超强。会不会是北方的专犁突然诡异地出现在自己的领地内,这些獴伽觉得受到了冒犯,追出来拼命了? “都不是。你看它们都拖家带口的。后面那几只身上的鼓包,是挂着的幼崽。” 索叔常年在蔚国深山老林里捕猎,最熟悉各种灵兽的习性,柏夜从小就缠着他讲这些见闻。一大一小两人聊惯了,语气自然平和得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身后扛担架的阎叔没好气地打断了二人:“别嘟嘟了,没路了!” 眼前,横着一条小河。 索叔叔却一下子面露喜色。 “住!”胡子叔简短有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众人立刻止步回头。 短短时间,那群獴伽竟然被甩开很远。看来真的没什么恶意,否则按笔记中的描述,想摆脱他们的追击绝没这么轻松。 几百步外,兽群还是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过来,但方向上好像稍有一些偏差。 胡子叔赶上来,检查了一下担架上乙弛的情况。 “上船。” “啊?” 柏夜觉得自己像个瞎了眼的傻子。 从没有夜行经验的他,既没看到密道上父亲种的灵株,也没看到近在咫尺的冰冻小泉。就在刚才,要不是胡子叔出声,他仍然看不到,面前竟然还有条小河,河边还有个船屋! 这条支叉小河的水面,远不像芷兰江那样宽阔,他们的落脚点距离对岸只有不到一百步。河水静默无声地向西流淌,以至于离得这么近,柏夜都未曾注意到。 河边就系着座破旧的船屋。不远处的河水里还有养鱼的网箱,几十根竹竿松散地插在水中,只冒了个尖。黑暗中,旁的再看不真切了。 巴、索两位小叔叔已经拎着兵刃向船屋掩了过去。柏夜咽了咽唾沫,心头连着颤了五六下。 他们的目标,是人。 没有法子。 他试着开导自己。在蔚国,他们绝对不能暴露行踪。这事以前发生过,以后也不会少。尤其现在生死攸关…… 不过,只为劫船的话,敲晕了渔民就好吧。 小叔叔们很快就折返回来。“船上没人。”巴泓叔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补了一句,“看痕迹像是突然离开的,有几天了。” “先上船再说。” 船屋吱扭扭地荡到河心。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 獴伽不会水,这条小河算是救了命了。毕竟乙弛和柏夜两个人要牵扯大家太多的精力。 柏夜轻轻握住了小乙的手,感觉似乎又冷了几分。 只顾了自己逃命,一时竟忘了,兄弟才真的是性命攸关。可跑了半夜,解毒的法子却没了。 一路上不停给乙弛输入灵力疗伤的小叔叔们也一筹莫展。人已换了几次,大伙都有些疲惫了。 胡子叔挤进了狭窄的船舱,手上拎着个木桶。 “是不大对劲。”他伸手捞出几块发干的鱼食,“至少三天了。” 柏夜瞬间领悟。按叔叔们的判断,专犁是刚刚路过的,这船屋里的人要是早在三天前就离开了,便不可能是在躲避它们。 而且网箱也没被破坏,里面的肥鱼对食量巨大的半水生巨兽来说,可绝对是不能错过的美味。 那么,究竟之前发生了什么?渔民为什么突然离开了? 舱外突然传来一阵低声咒骂。众人猛地站起来。船身立时摇晃起来,柏夜费了好大劲才稳住了身形。 待他钻出船舱,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獴伽兽群已经偏离小船的方位,远在半里之外的下游岸边了。那里河道收窄,距离对岸不过六七十步远的样子。 近百只黑乎乎的灵兽安静地挤坐在一起,默不作声。看得人头皮发麻。 巴泓叔没有看那群灵兽,他伸手指了一下兽群面前的河水。 水面下无声地浮出一片片泛光的巨大骨板。那就是专犁!就在半里外的水中!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串低沉的哨声,嗡嗡的声音直钻到众人耳中,听着有些堵心。 河中搅起了层层水波,慢慢转成了几个巨大的漩涡,看不清有几头专犁在水下往复游动着。 哨声接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接近了河边。柏夜被胡子叔一把压倒在船板上,他不敢抬头,只贴着船帮努力往前看。 越来越低沉的哨声似乎是在发着什么指令,河心间被搅起来的巨大水流一点点变得迟滞,渐渐竟有些粘稠了。 不多时,翻滚的漩涡外沿,忽然冒出几颗巨大的头颅,几道白色的吐息骤然喷射而出。 待到惨白的雾气散开,柏夜惊骇地发现,河面上一排四个漩涡,就那么硬生生地被冻结成巨大的冰雕。 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一条冰封的通路,诡异地浮现在小河之上。 河边的獴伽兽群齐齐起身,一只接着一只,步履缓慢地踏上冰路,摇摇晃晃地爬到对面的岸上。 又一只接一只的隐入了黑暗之中。 第九章 驭兽尊者 目送獴伽兽群消失在小河对岸的丛林中,船上的人仍然久久不敢起身。 那几头专犁喷吐完冰息,小山一样的巨大身躯便浮出水面,众人终于第一次看清了,传说中神秘巨兽的全貌。 两只大些的,头尾足长五十余尺,小的一只也有三十多尺的样子。 头颅硕大,长吻细目,背部高耸着巨大的骨板,粗壮的四足支撑着庞大臃肿的身躯。随着它们的移动,背上挟带着的大量冰渣,不断倾泻而下。 柏夜痴痴地目送这几只怪兽慢悠悠地踏上了对岸,沿着獴伽兽群行进的方向,挤进了漆黑的丛林。 轰隆作响间,树木倒伏、尘烟四起,月光照射之下,河岸那边的夜空都被染成了灰色。 船屋在上游,正朝着河中那条冰路漂过去。 胡子叔没有下令掌舵靠岸,或是干脆折返,而是放任船屋顺流而下。柏夜则被慢慢拽回船舱。 一直躺在船舱里的乙弛并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众人慌慌张张地钻出去,悄无声息地钻进来,气氛很是紧张。忍不住问:“怎么?那些大猴子会水吗?还跟着咱们?” 柏夜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口中的大猴子指的是那群獴伽。 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它们倒是走了。不过又冒出来一家子专犁。胡子叔像是听了我的话,要追上去对付他们,取灵核给你拆解花萼。” “屁话。”索叔正抠着舱篷的缝隙往外观察,“你仔细看,冰上。” 柏夜凑了过去。尽管河水被冰面所阻流动不快,但船屋仍然很快接近了冰路。 他这才注意到,冰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人一马。 那人全身笼罩在酱紫色的宽袍之中,巨大的兜帽遮挡着面孔。 他牵着匹黑马,不疾不徐地走过冰路。而身后的冰面正随着他们的移动,逐渐地融化消逝不见。 “牧兽人。”索叔低声喃喃。 柏夜没听过这个名字,转了转眼珠,问道:“刚刚吹哨子的就是他?” “嗯,蔚国叫他们驭兽尊者。常年居于北方荒野,每隔三年现身一次,据说是专为七姓王秋狩驱赶灵兽的。我们一直怀疑,这些年蔚国突然冒出来的灵兽,就是他们饲养的。不过始终没碰上过。” 待那人稳稳地踏上对岸的土地,横亘在小河之上的冰路也彻底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失了阻滞,水流带得船屋越来越快,船板上的胡子叔不再压低身形,反倒站起身来。 河岸上那个紫袍子早就注意到船屋了,藏也没有用。 船屋已经漂到那人跟前,彼此之间相隔不过二十几步。柏夜换了个位置,在舱篷上又抠了个窟窿。 巨大的兜帽已经摘了下来。那人看上去年岁不大,负手挺立,像一杆标枪。 还没等看得更仔细,一股大力猛然自脚下袭来。 柏夜冷不防失了重心,往后便倒,正压在担架上。 船屋像是触礁了一般,几乎侧翻倾覆。舱内的人都被乱滚的杂物砸得七荤八素。 天旋地转中,柏夜却恍然看见了满天星斗。紧接着腰间一紧,熟悉的蛟筋再次缠住了自己。 他整个人被猛地拽出船舱,抛到了半空。 跌落在岸上之前,柏夜只来得及看清,胡子叔正手握利斧,稳稳站在被劈开的舱篷旁边,而巴叔正从半沉的舱内拽出担架。 小乙有人救护。他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心满意足地再次摔了个满嘴啃泥。 船屋几乎顷刻间就斜着没进了河中。 饶是已对那紫袍子有了准备,小叔叔们仍然着了道。 谁也没想到,水面之下竟然还藏了一头专犁! 胡子叔和轻身体术最好的巴叔身上根本没沾水,被扔上岸的柏夜也没沾水,不过滚了一身泥。 索叔和阎叔则是浑身湿漉漉的。二人迅速爬上了岸,立刻急冲出几十步,远远避开了河边。 谁知道那头怪兽会从哪儿再冒出来。 话说回来,刚才没挨一记冰息算是便宜了。 紫袍子可能是自持秘术精绝,显然没把面前这群人放在眼里。但他的神色中还是带着些疑惑。 他慢慢负手踱步靠近:“穿着猎装,藏身渔船,还会体术。你们是谁?” 是蔚国北方的方言,柏夜大致能听得懂。但这人嗓音尖涩锐利,说话的节奏也不大对劲,干巴巴的四字一断,让人听着噎得慌。 胡子叔张嘴竟然也是冒出一句方言:“谷家侦骑。” 说着,他撩起腰侧垂挂的一枚方形铁牌,亮给紫袍子看。 叹为观止! 之前柏夜可没见到胡子叔身上带着这玩意儿。 这是刚刚佩戴上的? 柏夜的心脏狂跳不止。胡子叔他们胆子太大了。这可不叫临机应变。这绝对是拿命在赌! 哪怕时机和判断拿捏得稍有不准,不说眼前这秘术师,树林里可还有专犁和一大群暴戾的獴伽呢。 柏夜穿的是长袍,跟自称“谷家侦骑”的小叔叔们打扮可不一样。好在现在满身泥巴,黑夜中应该不大容易被发现破绽。 他蹲在地上不敢乱动,偷眼瞧着胡子叔举起的那枚铁牌。 谷家乃是蔚国七姓王族之一,包括温阳郡在内的关北四郡,都是他家的辖地。看来小叔叔们这些年来准备得挺充分,连侦骑腰牌都有。 腰牌代表的官职可能不低,年轻的紫袍子看了铁后,竟然微微颔首,算是点头致意了。 “清场三天,你们还在?” 赌对了?! 这附近的蔚国居民果然是被强行赶走的。可清场是为了什么? 胡子叔低头斟酌了一下,似乎四字短句很难表述清楚,只好放弃了:“我们的小兄弟三天前受伤了,来这边想法解毒。” 这话没有半句虚言,言辞之间也很诚恳。 紫袍子看起来就是涉世不深有些迟钝的样子,似乎很轻易地就相信了胡子叔的鬼话。 但他的目光刚刚搭到地上的担架,忽然眼放精光疾步奔过去,有些激动地俯下身仔细查看:“食人铧萼!三天不死?” 众人一愣。这家伙看着憨憨的,却有意无意地一下子点破了胡子叔话中的漏洞。 大家谁也不清楚这铁萼食人花的习性究竟怎样。看来这毒性有些超过想象了。小乙究竟还能坚持多久,这回大伙儿心里真没底了。 不过紫袍子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乙弛吸引住了。他没有继续追问,反倒有些兴奋地伸手摸向了乙弛的伤口。 柏夜心中一阵波澜起伏。看这家伙兴奋专注的样子,莫非真的很了解这种灵株?那就是说,他很有可能会解毒了? 乙弛也是精神一振,呼吸便有些急促起来。 “实不相瞒,我们用了土法子,能缓解一下毒性蔓延。”胡子叔客气地拦回紫袍子手。同时,不着痕迹地捏了乙弛一把。 蹲在地上的紫袍子连连摇头:“不大可能……绝无可能。” “这毒,您解不了么?” 紫袍子竟然惨笑出发:“散功换血。别无他法。” 此话一出,乙弛刚刚亮起的目光又黯淡了下来。 胡子叔沉默了一阵后,伸手向乙弛怀里掏了几下,像是不死心地询问:“这法子行吗?” 紫袍子疑惑地探头望去。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闪电般缠绕上来。索叔双手抓着蛟筋,迅疾无伦地锁住紫袍子的脖子,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脊柱。 第十章 小型法阵 在心黑手辣的小叔叔们面前,放松了警惕的紫袍子只一错神的功夫就受了制。颈部血脉猛然受箍,双手就举不起来。 紧接着,空门大开的前胸“噗”的一声嵌进了一柄斧子。 紫袍子连吭都没吭,便栽倒在担架之侧。 得,得手了? 说话之间一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被提前拽远的柏夜是第一次旁观杀人的场面。 看着那具软软瘫倒的尸体,他有些发蒙,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堵在心口。 “欺负老实人,觉得不好意思?”索叔一边收回蛟筋,一边用眼角扫着柏夜。 “那倒不是……毕竟是蔚国人。” “你错了。哪国人不重要。你别忘了,是他先动的手。刚才他问都不问,就差点把咱们都喂了专犁。这才重要。” “只是……没问清解毒的事,还挺可惜的。” “他不是说了吗,没法子了,除非散功换血。我看这带毒灵力已经渗进血脉,截肢也没用了。” 柏夜仔细咂摸索叔的话。 紫袍子是个实诚人,小叔叔们也很干脆。既然敌人是秘术师,总不该给他留下任何时间和空间。 但他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猛地,他低呼了一声:“专犁!” 那头专门留下来对付他们的专犁,还在水里! “他死了,专犁怎么办?还有之前那群灵兽呢?” “没人指挥,畜牲就只是畜牲。你小叔叔们啥时候怕过畜牲。”索叔伸了伸下巴,示意他稍安勿躁。 胡子叔早已开始翻检紫袍子的尸体了。巴泓叔把他的黑马也牵了过来。 那匹马很安静。只是在阎王叔揭开它背上驮箱的时候,轻轻打了几个响鼻。 “小夜你来。这是什么?” 柏夜还没回过神来,阎叔叔喊了好几声他才听见。 “是问我么?还有你们不认识的东西?” “你看这个,跟你爹那儿的法阵像不像?” 确实是一座法阵。就放置在马背上厚重的铅制驮箱里。 两枚晶石磨制的圆环交叠嵌套,浮在基座上空两寸左右,仍在缓缓转动。圆环中间悬着一枚拇指大晶核,光芒灰绿驳杂,品质高不到哪去。 猛一看上去,真的有点像。 柏夜却撇了撇嘴:“太简陋了。” “专门牵马驮着,想来这法阵跟操控灵兽必有关联。我不信他只靠哨子就能掌控这么多灵兽。”阎王叔谨慎地观察着法阵。“你再看看,用法相通吗?” 那个牧兽人死的不能再死了,左近的灵兽是不是还受这法阵控制,谁也说不准。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想法子弄明白这玩意儿的用法;要么趁着暂时安全,赶紧跑。 小叔叔们习的都是体术。虽说修炼之初是速成的,不过经年吸纳运转灵力,体质得到了大幅增强。但他们无法更进一步,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会秘术。 指望自己?那更没希望了。按索叔叔的说法,自己只是个光吃不拉的主。 柏夜苦笑地摇头:“我啥时候会秘术了?试都没法试。” 尸体那边似乎有了什么发现。胡子叔从紫袍子身上搜出了一堆家什,逐一摊在地上翻检。 袍子前襟被撕开,牧兽人的胸膛袒露了出来。柏夜努力回避着那道巨大的伤口,不过很快,他还是被吸引了过去。 “嗯?这绿色是怎么回事?” 尸体胸口的皮肤泛着诡异的灰绿色,大大小小的脓疱遍布全身。仔细检查之下,他的上半身竟是没有一块好肉。 众人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这颜色,跟乙弛的伤口好像。 “难怪他断定解不了毒。他自己也是中了这毒吧?”索七叹了口气,旋即立起了眉毛,“看样子,他中毒可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胡子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伸手拨弄着那道半尺长的伤口。 柏夜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 他眼睁睁地看着胡子叔从尸体的肚子里生生抠出一块拳头大的玫瑰色晶体。 “中阶盐晶,可以反复储存释放灵力。”胡子琢磨片刻,便径直走向黑马,伸出带着血的手往驮箱里探去。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迅疾地抽回了手:“卸下来。” 众人不明所以,只是照做。 当两尺见方的法阵摆在担架旁边,柏夜明白了过来。他一把拽住胡子叔的手:“真要给小乙散功吗?” 如果他猜的没错,虽然不知这法阵的发动原理,但它应该和父亲屋里那座一样,可以自动吸放灵力。 “对。”胡子眉头紧皱,想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刚我试过了,这法阵果真也是主动吸食灵力的。我猜这牧兽人应该经常用法阵吸取自己的灵力,再用盐晶不断补充损耗。他舍不得散功,只能这样不断淘换灵力。” “你这法子不对啊!就算是这玩意儿要靠吸收灵力维持运转,那这人不知已经换了多久灵力,可体内毒素一点也没排走啊?”索七直摇头。 “谁说他想排毒?” 胡子指了指尸体旁边。从紫袍子身上搜出的那堆瓶瓶罐罐里,众人一眼就注意到那支透明的长颈水晶瓶,瓶里液体呈现出的灰绿色十分眼熟。 “他应该一直都在服用铁萼花毒…一边吸走带毒灵力一边补充,维持……体内毒素的平衡么?” “等等等等。”索七大急,“世上灵兽灵株千奇百怪。那几个老不死的不在这儿,你怎么断定这些是同一种毒素?光凭差不多的颜色?再说他疯了吗,为什么要服毒?” “不重要。”乙弛虚弱的声音幽幽传来。 大伙儿停下了争执,回头看着他。 乙弛一直仰面朝天躺着,他费力地抬起自己的左掌,简单的动作好像耗尽了他残留的全部力量:“反正是要散功的。他跟我一不一样,没关系。” 一阵默然。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柏夜憋了半天,不死心地问:“那法阵咱不会使,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要不,还是我来吸?” “毒吸到你身上?然后呢?一命换一命?还是想用这法阵吸你自己?不一定谁吸谁呢!”索叔有些焦躁,连珠炮般吐槽不停,“你这法子要行,在家就解决了。还用到蔚国来玩命?你出了点儿什么事,谁担待得起?” 小叔叔们完全没顾忌乙弛的感受。其实包括乙弛在内,大家心中的想法是一样的,柏夜的安危自然是重要得多。 柏夜有些尴尬。单论灵力之强,在场的人谁也比不上他,不过又有何用呢。 默然了一阵,他蹲下来握住乙弛的手:“是我不好。不过你放心。这法子有用的话,我去找长老们想办法。找合适的晶核给你补回来。” “关你啥事。”乙弛笑了,“是我不小心。大不了,大不了重头再来。” 第十一章 羊皮地图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小叔叔们散出去戒备。 胡子叔和柏夜合力硬掰开了花萼。咬了乙弛半日的铁齿被拔了出来,翻卷的伤口深可见骨,却不见流出一滴血。 小乙咬牙举起遍布齿洞的右手,缓缓接近了兀自旋转不停的法阵,直到距离两寸左右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瞬间光华大放。 晶石圆环旋转的速度快了起来,隐隐带出了风声。法阵正中的灰绿晶核抖了几下,一转眼就化为浓郁欲滴的墨绿色。 乙弛全身抖动不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猛地甩开了手臂。 干呕了一阵后,他长长地透了一口大气。惨笑道:“有点快…” 柏夜关切地盯着他的面庞,却不敢贸然触碰:“什么感觉?” “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这么快?” “恩,小乙修为尚浅,灵力没那么多。”胡子叔一直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换了你,估计得吸半个时辰。” “多有啥用,还不是个废物。”柏夜也笑。小乙能活下来,便安心了。 “这回我才是真正的废物了。”乙弛已是浑身汗透,但活力似乎渐渐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谢谢。”淡淡地道谢后,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往常那般发木的模样。 柏夜赶忙安慰道:“不是说过了吗,你的经脉又没大事。我回去跟安伯讨一些晶核。很快就能补回来了。” “你当他是你么?随随便便就能吸收晶核里的灵力,跟吃糖豆一样?” 胡子叔说的是实话。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像柏夜一样,不管是风、土、水、火哪系灵兽,只要晶核握在手里,都能顺利吸收而不产生排斥冲突。 天生无脉的人,无论哪种功法都没法练。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灵力入体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很小就能凭意念,把“钻进来的热气挪到肚子里”。 久而久之,柏夜吸收的灵力越来越多,秘术虽然仍旧没法修炼,但浑身足绷的灵力却让他的体术大有进步。 一筹莫展的长老们不再去管他的经脉问题,只是严格限制他随意吸取灵力。所以,“听话”的小夜家里,总是随时藏着几颗,从没有用过的晶核…… 胡子对乙弛的冷淡反应早就习以为常了,没有多说什么。尽管这趟出来遇到不少波折,还好柏夜平安无事,他心里的大石头早就落地了。 这时索七从树林中轻巧地蹿了回来,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样?” 胡子蹲在地上继续翻检紫袍子的遗物,闷头回答:“可以了。” “那就好。你们带着法阵往前走几步试试。行吗?” “怎么?” “那群獴伽兽还在呢。就趴在前面的树林里!” 索叔叔骂骂咧咧的,好像还有些惊魂未定:“我和老巴刚探进林子,就看见那群畜牲。它们都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专犁倒不知去哪了。我俩刚想过去试探一下。它们突然就颓了,全软倒在地上,感觉有些支持不住的样子。” 看着索叔惊魂未定的样子,柏夜心说,这个驭兽尊者果然是靠法阵驱使灵兽。刚才法阵猛然吸进乙弛的灵力,看来被控制的灵兽也立受影响。 胡子叔也是同样的判断。斟酌了一下,说:“走,去试试。” 果然,稍缓过劲儿来的獴伽群,像牵线木偶一般,会随着法阵的移动缓慢地前进后退。 法阵开始便吸入了乙弛的全部灵力,再加上原先的存货,虽不知道消耗有多快,起码现在一时半刻不会出大乱子。 小叔叔们恐怕出了岔子,不敢多试,便退回了岸边。只留巴叔继续在林中监视。 胡子叔俯身在尸体旁抓起一支短短的褐色骨哨。 “控制专犁喷吐冰息、潜伏偷袭这种精细活儿,应该是用这个哨子。第一次听到哨子响的时候,紫袍子应该离我们还很远,至少两三里是有的。不知这玩意控制范围有多大。” “小夜,你不是会吹箫吗?要不试试?” 乙弛的伤势有了好转,一直疯狂侵袭心脉的灵力被抽空,麻痹毒素的效力也开始减弱。索叔心里有了底,便又想着逗柏夜。 柏夜懒得回嘴,从胡子叔手中接过那枚包了浆的骨哨看了看,两寸长短的中空骨管而已,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但是…… “看两眼得了,这些东西都要打包带回去给长老们研究的。”索七开完玩笑就有些后悔。柏夜这小子太喜欢鼓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柏夜转了转骨哨,试探着问胡子叔:“刚才在蝴蝶泉那边,獴伽兽群应该真的只是路过。可是,那些专犁为什么会在蝴蝶泉那边发疯呢? “獴伽怕水,估计是牧兽人害怕它们被淹死,所以一路由专犁开道,遇泉封冻,遇水架桥。” 胡子叔耐心地跟柏夜分析:“只是猜测。也可能发生了什么别的状况,暂时没法子再回头去查了。” 此时索七已经处理完紫袍子的尸体,还扒下了他的破袍子留作备用。 几人围到那堆遗物之前,开始逐一查看战利品。 那枚储藏灵力的盐晶早被毒素污染了。各种不知名的灵药和那个装满绿色液体的水晶瓶,叔叔们都不敢乱碰,远远搁在一旁。 从尸体手腕上撸下来的手环,应该是身份证明。但上面只有个编号“七三”,没有名字。 最有价值的,是地图。 胡子小心地把羊皮地图摊开,几颗脑袋立刻顶到了一处。 图上信息量很大。阎王指着标在温阳城外的记号,仔细地回忆:“这边都是取泥矿山,磁窑大都已经废弃。新的磁窑在更上游的位置。” 图上还标有行动路线,竟然是一条条的直线。每根线相隔很远,但都指向温阳城外那处标记。 难怪之前就感觉,獴伽兽群的行动路线不带拐弯的。 柏夜注意到图上几条直线还有交集。过了交叉点后,线上的部分符号互换了位置。他轻轻点了点图上的标记,向胡子叔递去了疑惑的眼神。 “保持直线行动是为了规避别的驭兽线路,以免彼此干扰。这些符号应该代表不同异兽,他们似乎根据异兽特性重新整了队。计划得很周密。” 胡子叔戳了戳地图上标注的时间: 八月十四日。 今天。 看来满地图的驭兽尊者都在赶路。 第十二章 西陆疑影 紫袍子揣在身上的东西实在是不少。 阎王皱着眉头,盯着地上那堆零零碎碎:“我们先下手是对的。此人的实力,按澜国的标准,估计在三品上下。” 小叔叔们有些庆幸。 对他们兄弟几个来说,这个品阶的各系秘术师,再来七、八个都不怕。 但操控系的秘术师却是另外一回事。这种秘术师进行战斗,靠的是数量不等的灵兽。再加上他们要照看两个小辈,被占了先手可不好玩。 柏夜却奇道:“怎么?咱们澜国秘术师还有品阶划分?当官吗?得俸禄吗?” “陆相搞的把戏。前些年他们参照九品制给秘术师分了品阶。后来被人参了一本说是僭越,便收回了制度。但私下还延续用着。”索叔满脸鄙夷。 “咱们澜国一直不许灵石晶核在民间流通,只能由官方收储。这事你该早就听我们提过。其实,流传在民间的功法秘籍也是要上交的。不管是秘术,还是体术,寻常百姓私自修炼,是要掉脑袋的。” 柏夜自然是知道这些的。 千年之前,天地间充斥着大量灵气。身怀秘术的西陆人漂洋过海建立纯血王朝,轻易地占领了整个东陆。 几百年间,王朝奉行苛刑酷政,却也给东陆带来了先进的文化和庞杂的知识。而大量东西陆混血后代,通过不断的钻研,也掌握了与灵气的沟通技巧,传下无数秘术典籍。 直到四百年前。一夜之间,绝大多数纯血西陆人毫无征兆地集体登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陆。 被压迫了几百年的北方原著民自然暴起,大肆屠杀被遗弃的混血族群,鲜血浸满了整片东陆土地。 残余的混血人在澜国开国皇帝的带领下绝地求生,死守南部沿海的泉州。 又过了近百年时间的血腥征伐,才一点点将东陆土著顶回了大城以北。澜、蔚两国隔山而治,打打和和,战火一直持续到十八年前。 西陆人离开后不久,东陆人便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没有了补充,正在一点点耗尽。即使是混血人身体内的灵力,也在同步衰减。 不管掌握何种高深功法,没有灵力的支撑,一样毫无用处。不过几十年的功夫,东陆就再无人能唤出哪怕最低阶的秘术了。秘术典籍全都沦为一纸废物。 更荒谬的是,七个原住民部落联合建立的蔚国,国民都是东陆土人,天生无法修习秘术体术。 但近年来,蔚国境内奇花异兽层出不穷,复苏的灵气让北方大地一派生机。而澜蔚两国之间却似乎隔着一道神奇的屏障。以横断两国的玉澜山脉为界,南边的澜国仍然像座灵气的荒漠。 要不是十几年来,江氏商会一直利用遍布东陆南北的商业网络偷偷运作,澜国至今恐怕连一棵灵株都找不到。 索叔呵呵笑着说:“要真是灵体,想练也不是没办法。但想要补充灵力,还是得去官家挂号。他们还真给提供俸禄和灵石呢。” “那你们都是几品?” 此话一出,把小叔叔们都给逗笑了。阎王啐了一口:“他们也配给我们评级?” 胡子叔转过头来正色说道:“你天天大手大脚的,这回知道找灵石晶核是有多费劲了吧。” 柏夜回头看了一眼兄弟。小乙的气色好了很多,只是伤口开始往外渗血了,刚刚才包扎好,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小乙似乎忘了疼,正出神想着什么。 柏夜知道,他压根就没把刚才自己拍胸口去要晶核这事放在心上。 芳邑的晶核向来只给自己父子二人使用。小乙的娘又无比倔强,定是不会开口的。 事情虽然有点麻烦,但是柏夜始终觉得,小乙受伤可以算是因他而起、代他所受。等回去了,说什么也要想办法让他恢复好。 小乙突然冒出一句:“蔚国跟咱们打了几百年,就没听说过他们有人会秘术吧?” “嗯。蔚国人自然修炼不了秘术。其实就算咱们澜国,如今能感应灵气、掌握秘术的人也太少了。” “今天咱们第一次碰上驭兽尊者,看起来就是蔚国人的长相,只不知道是七姓里哪家的。或许各家都已经有了秘术师也说不定。好在,他们不是圣灵族的。” 阎王拦住了胡子的话:“这事怕是和西陆圣灵族脱不了干系。你就看这个法阵的制作方式,就很眼熟。对吧?” 蔚国人是没有圣灵族这个叫法的。奴役了东陆土著千年之久的西陆人,在他们口中被称为——“魔族”。 现在,蔚国人怎么会跟“魔族”搞到一起了? “要报给老大吧?” “情况不明,我们再摸一摸。想办法把法阵带回去给长老们看看。如是仿制的还好。否则,麻烦就大了。” 胡子叔很快做了决定。 从地图上看,这次蔚国人驱赶灵兽的规模很大,搞不好三年一度的秋狩就要提前开始了。 可是这次地点也南移了太多。往年秋狩都在蔚国旧都或新都附近。这回大批灵兽竟然被赶到了关北四郡,难道七姓王要到边境玩打猎吗? 况且他一直没想通,像专犁这种巨兽,怎么可能驱赶来给王族狩猎?为什么要自找苦吃,去抵御这种高阶灵兽的原生秘术攻击? 疑团太多了。那就去搞清楚。 胡子叔收好地图,站起身来:“我们去前面探一下。法阵暂且存在原地。附近已经被谷家清场,绕路的话难免会遇上卡口。老八送你们原路回去。此地到蝴蝶泉不过三里,上了悬崖沿密道直接回村。” 胡子叔的语气不容置疑。小叔叔们立刻行动起来。 柏夜心头已被撩得火热,却听说自己要立刻结束第一次冒险,急得开始东拉西扯:“怎么回去?船已经毁了,冰桥化了,你知道我不会游泳的。小乙又这么虚弱。我们还是一起行动吧!互相照应,探明了情况再回村……好不好……” 看着越来越没底气的小伙子,胡子叔不言语。 索叔微微一笑,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卷皮子。随手一抖,薄如蝉翼的软革越摊越大,直到最后展成一个半透明的椭圆形大碗。 他抻出蛟筋,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片刻之后,皮碗竟被绷得挺实起来。 这碗有点大,两个成人坐进去都富富有余。 “不用你下水。河窄,咱仨分次划回去。” “这啥?” “胃囊。当年你爹猎杀的,大风的胃。” 第十三章 温阳猎户 柏夜好奇地杵了杵展开的革囊。 “大风不是翼展千里吗?怎么才这么大点儿……” 话音刚落,巴叔叔忽然低声连喝:“收!收!” 听闻示警,索叔脸上的笑容还没憋回去,手上已经开始忙不迭地解索扣。 “怎么了?怎么了?” “天上。”巴叔叔撂下两个字便拽起柏夜飞奔向了林子。小叔叔们反应神速紧紧跟上,柏夜和乙弛两个生瓜蛋儿还没有明白过来,已经被挟持到了丛林边缘。 几十年来性命相托,芳邑的小叔叔们决断行事无比默契。但皮舟实在太大,一时收不利索,索七只能磕磕绊绊地边跑边叠。 眼看还有几十步就进林子了,一股罡风突然从天而降,在索七和众人之间激起一道高高的土浪。 一头谁也没见过的巨鹰从烟尘中渐渐显露出身形。这头灵鸟的体型太过庞大,还没站直身子,头顶离地已将近两人高。 超阶灵兽发散出来的威压自是不同寻常。越是靠近,芳邑人就越感到似有千钧重负压在身上。 被巨鹰盯上的索叔反应最明显,虽然一直在顽强地和巨鹰对视,但额头上已经渗满了汗水。林子边缘的芳邑人也都感到有些呼吸不畅,连抬手都有些困难了。 巨鹰灯笼般的双眼紧紧盯着索七,仿佛是看到了垂涎已久的猎物。它摇晃着身子一步步逼了过去,胡子叔等人面色凝重,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戴紫色兜帽的人,从粗壮的鹰颈后露出了头。他瞪着芳邑众人人,眼神里满是厌恶之色:“谷家贱户。再跑就死。” 啥? 胡子等人面面相觑,低头看看身上的猎户装扮。 谷家贱户? 紫袍子从巨鹰身上跳下来:“回队伍去,抓紧赶路。” 双方僵持了一小阵儿。没摸清路数的小叔叔们不大敢轻举妄动。新来的这位紫袍子显然是认错了人,把他们当成温阳的猎人了。 但他追猎人干嘛?附近还有个什么队伍吗? 柏夜躲在胡子叔身后。可能是因为他的灵力过于强悍了,超阶灵兽的精神压力对他没有太大作用。但他的心脏却突突突地跳得厉害。 林子里可还有一群獴伽兽呢。另外,还有一具……尸体。 打破僵局的是那头鹰。 它自始至终一直死盯着索七,索七也顽强地抬头盯着它。较力之下,脖子上都爆出了青筋。 “哎!”在索七错愕的叫声中,巨鹰闪电般地探出了脖子,一口叼住皮舟,猛地甩到脚边。 众人根本无从阻拦,眼睁睁地看着这头巨大无比的畜牲口爪并用,把软革囊撕得稀碎,生生吞下了肚。 柏夜这时大概明白,为什么紫袍子会找到他们了。 大风可算灵兽中顶端的存在。这副胃囊即使是被加工鞣制过了,仍会散发出让所有鸟类灵兽疯狂的灵气。 巨鹰应该远远就发现了大风胃囊这颗极品“补药”,才一路驮着紫袍子追了过来。 不过,这个牧兽人似乎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压根没回头看一眼,只是好像在等着什么。 一旦他发现林子里的秘密,接手操控起獴伽兽群,不管几条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一贯沉稳坚毅的胡子叔也似乎有些决绝。他回头看了看同伴们。 大家都是面无表情,但柏夜知道,只要一个眼神,拼就是了。 再次打破尴尬对峙的,是沿河奔来的一队真正的谷家侦骑。 几十匹骏马呼啦啦围了过来,顶盔掼甲的骑兵首领远远抱拳:“多谢尊者相助!” 但是队伍却不太敢靠近。巨型灵兽的威压实在过于强烈了。 柏夜掺着乙弛,惨然一笑:“你说,咱什么时候暴露的行踪?” “可能是那法阵吸了我灵力,被他们察觉到了……” 乙弛体内的麻痹毒素消散了大半,已经可以缓慢走动了:“就是拖累了大伙儿一起死,挺不值的。” 阎王叔撇了小哥俩一眼,没好气的低声骂道:“想什么呢?死什么死!” 身旁的巴叔叔捅了捅柏夜:“马。” 年轻人逐渐开始适应了巴叔叔的话风。不管听得听不懂,照做就是了。 可是,马?有什么好看的? 队伍里除了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侦骑,还有十来匹马,大都没有骑手,只有三个猎户,垂头丧气地坐在马背上。 很明显,逃跑的不止他们几个人 柏夜恍然,看来是真的认错人了。他们在抓捕猎户? “跟着走吧。先离开此地再说。” 八月十四,蔚国官道 已是午后。天白蒙蒙的,没有一丝风。地面反上来的热气烘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小小的山坳方圆不过二十步。两丈阔、一人高的粗布围帐封住了狭窄的坳口。二十几个温阳猎人挤在布帐下的一线阴影里发呆。有几位已经冲起盹儿来。 头顶山坡上站着几名谷家士兵,拄着长枪眺望西方。 “来了,来了。”士兵回头向山坳里喊道,“回避!”随后他们都转身背向官道,肃立不动。 从早上起,这已经是第七八趟了。不用他提醒,所有人早都感受到了地面的颤动。猎人们纷纷掸着尘土站起身来,背朝着布帐安静的站好。 一会儿是坐不住的。 大地震颤得越来越厉害了。山坳离官道还有一段距离,但几丈高的烟尘,还是夹带着浓厚的腥臊恶臭灌进了整个山坳。轰隆作响的蹄声滚滚而来,带得每个人的心跳都加速不少。 柏夜挤靠在猎人们中间,回忆着巴叔叔教他的法子,闭眼默默计数。大概又是三百多只灵兽吧。或者,四百? 转瞬之间,大群灵兽已经狂奔而过,如潮水般向东去了。 坡顶的士兵向下挥挥手,“别散,别散!管制还没完呢!” 山坳里立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抱怨声。胡子微微皱起眉头。身旁的阎王低声问:“三哥,还等吗?” 胡子姓藤,本名叫滕子雄。排行老三。自从当初柏夜的父亲给他起了个奇奇怪怪的外号,他就再不许别人喊他的名字。除了阎王,大伙都只喊他胡子。 藤三回了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阎王左右看了看,还是向坡上拱了拱手:“敢问军爷,还要等到多久?我们在此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骑鹰的紫袍子早就飞走了。被谷家侦骑押解到集结点后,芳邑人迅速掌握了具体情况。 这群温阳猎人竟然是临时被征往磁山的!据说那边有大量猎物需要处理! 有些猎人应该是预感到情况没那么简单,半路找了机会逃跑了。大肆搜捕的侦骑却误把柏夜他们给抓了回来。 捋明白来龙去脉的小叔叔们哭笑不得。这送上门的好礼,推都推不出去。 不过,从集结点离开没多久,队伍就被自家哨卡拦住,挤在官道下动弹不得。即使侦骑手上有路引也不管用。 “说了封路!封路!没命令我怎么敢放?”把守卡口的谷家军官蹦蹦跳跳地从坡上下来。他扫视了一圈,推开阎王递来的酒壶,径直走到侦骑首领面前。 “老兄咱不是说过了吗?等乌家尊者全都过去,得了信号,向东行的才能上官道,概不例外。” 一提起“乌家尊者”四个字,侦骑们的心气儿明显地滞了一下。 蔚国人天生对秘术反感,这些大兵对驭兽尊者的畏惧远大过尊敬。 护路兵也是严格按照上峰要求,绝对禁止闲杂人等靠近窥探灵兽队伍,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大敢回头观望。 藤三等人若无其事地对视了一眼。 乌家人。 第十四章 灵兽大军 “雷、叶、安、苏、乌、谷、洛”。乌氏是蔚国七姓王中人口最少也最神秘的一支。那些尊者原来都是乌家的。 两拨谷家士兵聊不下去了。芳邑人也不去搀和,靠在旁边继续闭目养神。 刚从岸边林子钻出来,天上就掉下馅饼。能够“名正言顺”地前往地图上标识的终点,这已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在这边多花点时间和猎人们聊聊闲天,收获一点也不小。 温阳郡的首府温阳城,现今特别热闹。 三年一度的“雷皇秋狩”已经办了五次。之前都是在新都附近的围场,关北四郡是头一回承办。 谷家对这项重要的仪典极为重视。但是留给底下人的准备时间太仓促了。再加上以温阳城为枢,全国一十三郡自远而近次第封路清场,搞得物资运送和人员调度出了不少麻烦。沿途无数百姓也被折腾得够呛,很多人甚至就此暂时断了生计。 猎人们整个上午都在抱怨个不停。芳邑人却看得清楚,大多数普通人,还是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那份激动了。 毕竟是七姓王齐聚自家门口啊。 温阳郡位于澜蔚边境,紧靠大城。两国四百年来征战不休,但凡七姓王每一次在此汇合,带来的都只有无尽的血与火。 如今两国战事已歇十几年。关北四郡的平民百姓终于有机会,可以在家门口一睹皇家仪典。 连周边郡县的官商富户都纷纷想方设法,赶在封路前涌入温阳城去瞧热闹。 队伍中的几个年轻猎人则更是兴奋。他们可以直接进到围场里,搞不好能亲眼看到雷皇呢。 蔚国尚武,当今执政的雷氏皇帝十八年前击溃澜国北伐军,甚至一举从澜国手中夺取天下第一雄关,绝对是蔚国百年来武勋最著的英武圣主。 不过刚才那个侦骑首领稍稍给年轻人们泼了泼冷水。 雷皇根本不在磁山围场,也没有进温阳城,而是在城东芷兰江的对岸下了大营。谷家族长不敢住在城里,也陪着在外扎了营。 温阳这边其实根本没有合适的猎场。稍大一片的河东平地被大营占了,来自天南海北的灵兽都被会集中到河西的磁山临时豢养。 这次秋狩为何如此靠近边境?规模为何比往次扩大了这么多?乌家人又到底是跟谁学会秘术的?至于那个小法阵,难道西陆人真的又回来了? 这些疑问始终盘旋在芳邑人的脑海中。 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去看一看才有可能搞清楚,蔚国人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一直耗到太阳西沉,各路灵兽队伍才过得差不多了。猎人们在另一队谷家侦骑的接引下,终于踏上了官道。 坚实的道路像是被胡乱犁了很多遍。下层的夯土全都被经过的兽群踩翻了起来,又被不知什么巨兽重压了几遭。整条路面支离破碎,已经不成样子。 年轻的猎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早没了初时的兴奋劲儿。 上午经过的都是些行动迅疾却天性温和的食草灵兽,大伙儿还不以为意。 自打午后第一批巨大的杌角犀路过,猎人们终于被那沉重的步伐和呛鼻的味道吓着了。 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了,光凭耳朵和鼻子,就足以判断出,他们稍后将要面对的凶兽,会有多么危险。 众人再也不顾禁令,纷纷涌到围挡前,扒着缝隙偷偷往官道上窥视。 各种见过、没见过的凶猛灵兽一拨一拨被赶向磁山,谷家猎手们的心越来越凉,开始暗暗嫉妒起先前逃走的那帮家伙了。 眼下天光已暗。侦骑首领带着马小心择路前行,不时轻松地回头给人们打气:“动手的是我们的士兵和温阳城的屠户。况且有乌家人在,灵兽肯定不会反抗。你们不过是帮忙剥皮硝制,做做剔骨割肉这些善后的活计罢了。” 猎人队伍失了骑乘军马的待遇,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破路上艰难跋涉着。有人小声咕哝:“剥牛皮和剥犀牛皮能一样吗?那犀牛血里有剧毒,触之即死,怎么下手。” 首领带住了马,饶有兴致地回头盯着发牢骚的年轻猎人:“你懂得的不少啊。以前干过?” 干过,就是私屠灵兽。没干过,就是妖言惑众。 年轻人傻愣愣地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然后便开始慌了。 一个老猎人赶忙打起圆场:“这小子吹牛嘞!不过是在温阳城里的药堂打过杂,道听途说些故事,哪会懂这个。” 首领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他们。猎人们识趣地乖乖闭上了嘴,再不敢多说什么。 队伍无声地继续赶路。芳邑人拖在队尾,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柏夜和乙弛还在身边,被迫同入虎穴,胡子叔的心总是悬着。 走一步看一步的感觉可不好。就算平安回到芳邑,照着安老大的脾气,被骂一顿事小,柏夜这小子这辈子都别想下山了。 小夜? 这小子! 他是能写会算的。在芳邑的时候,处理些核算账目、统筹调度之类的活计,几乎能当安老大的半个膀子了。 可一旦放飞到了新的天地,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 小家伙平日里总是眯缝的笑眼,此刻正瞪得溜圆,像条小狗一样四下寻摸,不时俯身查看地上的灵兽足迹,嘴里还不住地轻声叨咕着什么。 才不到半天的时间,他已经和温阳的老猎户们打得火热。时不时的,还会为捡起来的到底是哪种灵兽的粪便争执不休。 一抹慈祥的微笑刚浮现在胡子叔的嘴角,转瞬就消逝不见了。 你可得好好的回家。要不然,我们几个都没法向你爹交待。 不知不觉登上一处山腰,一直走在前面的巴泓忽地停住了脚步。 芳邑人也都驻足抬头。 官道随山转折,视野豁然开朗。山脚下低矮的丘陵间,散落着不知多少个灯火通明的巨型露天矿坑,一直延伸到芷兰江岸。 江边突兀地斜倚着半座矮山。夕阳之下,锈红色的土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天也难得说几个字的巴泓叉着腰,面朝那山轻轻吐了口气:“磁山。到了。” 第十五章 矿坑兽栏 前往磁山的小路蜿蜒曲折。温阳猎人们默默穿行在守卫森严的巨型矿坑之间,心中愈发惊疑不定。他们都被周围肃杀的气氛镇住了。这趟接的到底是什么活儿? 帝王秋狩的本意确实是为了检阅军容、演练骑射,可猎人们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了:雷皇这次好像是要玩真的…… 不时有一队队军容肃整的谷家士兵,携着行军辎重抢道而去。无奈的猎人们不得不一次次避下道路,几次有人险些失足掉下露天矿坑。 每个矿坑的边上都安置着一圈火盆,无数飞虫围着火盆嗡嗡乱舞,吵得人头疼。 矿坑很深,聚拢在坑底阴影里的的灵兽们安静地挤成一团,只是偶尔发出几声鼻息。 沿坑而上的木制栈道已被临时拆断了。真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即使摔不死,掉进兽群里,人也会很惨。 柏夜的胆子大得很,逮着机会就探着头往坑里瞅。巴泓一直默默记路。阎王则不住地观察着坑边路口各处岗哨。 小叔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声地交流了一下。 不好弄。 矿坑太多了,看到看不到的估计得有上百个。周边地形复杂、看守防卫严密。芳邑人进是进来了,但后面会遇到什么情况,就不受控了。 当初那个骑鹰的牧兽人没仔细查看,芳邑人侥幸躲过一劫。但树林那边仍然有可能露出马脚。 一旦蔚国发现死了个牧兽人,严查起来,大伙儿怎么从这里脱身都是个大问题。 到处东张西望的柏夜早就不想这些烦心事了。到处都是新奇的事物,他的眼睛都忙不过来了。 他紧赶几步过来,示意胡子叔抬头:“看!真的是半山!” 胡子依言抬头瞅了瞅,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磁山为何又有“半山”的别名了。 那是一座露天瓷土矿山。底宽顶尖的土山不过二百尺高,远算不上多么巍峨。 经过上百年不停的采掘,面对矿坑群的一侧山体已经直上直下剥去大半,看上去像是被巨斧劈开一样,细密的膏土断面光滑如镜。 随着渐渐接近磁山,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柏夜已经明显地察觉出,体内的灵力似乎受到了某种不知名的干扰。 询问之下,乙弛却是浑浑噩噩的完全没有感觉。 小乙的体内,除了小叔叔们拼命保住的那丝先天灵力还在心脉护着,干干净净的什么灵力都没有了。 忽然,他们远远看到半山脚下的帐幕中走出一队人影,小哥俩心中同时涌出一种莫可名状的不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大群牧兽人。 几十个紫袍的驭兽尊者围着那座营帐排成一行,几乎同时从怀中掏摸出了什么东西。 胡子叔赶上几步,拽住柏夜和乙弛的胳膊。一直坠在队尾的芳邑人全都紧张地戒备了起来。 秘术师结阵?是要搞什么? 在他们的注视下,尊者们同时吹起了哨子。低沉的哨声交叠而起,轰鸣声竟然大得出奇。 一股墨绿色的浓稠光芒从帐幕之中射出,投在磁山的锈色膏土断面上。 整个山体开始逐渐发出光芒,诡异的能量随之浪潮般向四外荡开。 柏夜瞬间觉得像被大锤砸中了胸口,气息猛然一滞。全身的灵力似乎全被压回了小腹之中。 巴泓叔和阎王叔对能灵力冲击的抵御能力显然更差,两人的脸色刷地一下子白了。 胡子叔正拼命吸气,看起来是在拼命压制翻涌的气血。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强烈的灵力波动迅速传遍了巨大的矿坑群,偌大范围之内的灯火都暗了一瞬。矿坑里却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是紧接着,从最北边传来一连串令人恐惧的嘶吼。 走在前面的猎户都是普通人,没有灵力,便没有受到影响。但他们却都被刚刚突然炸响的巨吼吓得停下了脚步。诡异的回声绵绵不断,几乎覆盖了整个矿坑群。 众人纷纷畏缩靠拢到一处,胆战心惊地茫然四顾。 波动平息了很久,灵力才渐渐回复到四肢百骸之中。胡子掺起两位小兄弟,巴泓悄悄抹了一把鼻血。众人不说话,追上队伍。 西陆人回来了。 柏夜看明白了胡子叔的眼神。虽然不知道刚才那阵灵力冲击波代表什么,但蔚国人是决计搞不出这种级别的秘术的。 整座半山就是一座大型法阵。这法阵肯定是驭使万兽的秘术关键。而且这个法阵足以影响所有灵体。 刚刚那一瞬间,柏夜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旧镇的那座灵源。尽管冲击形式不同,但这座巨型法阵却拥有着,和圆冢里那座几乎同等的威压。 没几个人敢接近那个圆冢。 长老们测出柏夜的灵力足够强大后,便不由分说把进去更换晶核的差事推到他身上。几年来,每隔十天,柏夜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压力。 但父亲的法阵,能揉捏四肢百骸,帮忙调顺体内不同调性的灵力。 而这座山,带给人们的,只有冲击和压迫。 干巴巴的冲击。 逼人臣服的压迫。 终于到了歇脚的地方。连惊带吓的柏夜再一次被工作环境震住了。 猎人们干活儿的营地,坐落在磁山背后的江岸边。三层拒马环绕的宽阔空场上人头攒动。 即便是露天,浓厚的血腥味和动物排泄物的恶臭,仍然撞得人难以接近。 身强力壮的士兵们合力推着一辆辆空车与他们擦身而过。柏夜匆匆一瞥就看到,车上积存的血已经发黑了。 浓稠的血浆渗出车帮,沿路滴洒。士兵们漠然地走向南边另一处灯火通明的场地。 没有哪种牲口拉得了这些大车,这活儿只能靠人力。 空场上有人喊:“会剥皮的赶紧过来几个!” 柏夜向来自负身体强健,又常年在暗洞里打磨攻防身法。这次跑到敌国探险,几次跃跃欲试想要验证一下修习武技的成果。 谁知道连根手指头都没机会伸出去。 先是遭遇凶猛异常的兽群,接着连遇两次驭兽尊者,就这么一路稀里糊涂地被驱赶到了敌军腹地。 如今身处至险之地,手中却不知被谁塞了把利刃。 柏夜拎着牛耳尖刀,站在巨大的原木台案前,盯着平台对面的光头屠户出神。 是个好屠户。 这位老兄打着赤膊,头脸、胸前、膀子上满是晶亮的汗水,混着不时喷溅到身上的血水,整个人都热气腾腾的。 他正在麻利地分割着一头玉蹄鹿。 鹿头已经被其他屠户剖开,颅内的晶核和金贵的兽角被取走了,鹿皮也被上一道工序的猎人剥光,连鹿血都控净收走了。光溜溜的灵兽尸体四足朝天躺在木台上。 “上手啊!扶住喽!”光头已经拆下一只鹿腿,见柏夜正在发呆,便吼了一嗓子。 血腥刺激之下,老兄有些亢奋。 柏夜收回了心神,抬手攥住玉蹄鹿的前蹄,却下不去手。 他喜欢下厨,从小就泡在客栈的后厨鼓捣。 但那只是厨房,柏夜在那里从没见到过这么生猛的原料。 原来新死的灵兽是这种气味,这种手感。 胡子叔不知何时走到柏夜的身边,接过了尖刀,手臂圆柔运转,刀锋没进顺出,一条完整的鹿腿就轻松地卸了下来。 光头惊赞道:“哈哈好手艺!咱比比?看谁快?” 胡子叔没理他。 这光头吸进太多鹿血挥发出来的味道了。 再好的屠户也是普通人,抵御不住这种兴奋毒素的。再这么干下去,不出半天他便会疯厥而亡。 柏夜看着胡子叔默默地从鹿腔里挑出胆囊,扒拉到地上。他立马会意,俯身悄悄收好。 等休息的时候得把胆汁给光头灌进去,要不这人废了。 芳邑人没想到,来了就要干活。 他们顺水推舟来到这里,原以为是要猎户们集结准备,等到秋狩结束,大批被猎杀的灵兽送进大营,才开始忙起来呢。 那时候他们早就探清情况撤走了。 谁成想,这辈子竟会实打实地给蔚国打起短工来。 这里根本不是豢养猎物的临时场地,这里根本就是屠宰场。 柏夜估计,屠杀应该是在南边上风口的那个营地里进行的。即便灵兽都已被刚才那波能量深深摄住了,蔚国人可能还是怕这么浓的血腥味太过刺激,所以两个营地离得有点远。 按侦骑首领的说法,那边应该是军队在操持,牧兽人估计也在那边坐镇。猎人们干活的营地里,只有少量紫袍子,给猎人们指点操作的手法,文职官员倒不少,只负责细细地统计收获。 在场的所有人,正在一起创造历史。 第十六章 磁窑仓库 即便是二十年前欣欣向荣的大城,也绝没有尝试过,如此规模的屠宰灵兽。 西陆圣灵族人最初征服东陆时,携带了大批异兽灵株渡海而来。自从四百年前西陆人大举回迁,一直到二十年前,东陆灵源早已消耗殆尽,除了极少数几百年以上的超阶灵兽,还藏身于四野隐匿的灵地之外,几乎就没有了任何灵气。 十几年来,澜蔚两国之间灵气恢复速度的差异远违常理。小叔叔们常年到蔚国偷猎,主要就是为了摸清原因,寻找真相。 现在,他们就在真相之中。 阎王叔拎着一只小兽的尸体,神色黯淡地从面前默默走过。 柏夜的心软了一下。 不知道蔚国人下了多大的功夫,但他们肯定是在竭泽而渔了。 矿坑里至少关着上万头大型灵兽,这里宰杀的只占了很少的部分,大多是那些生性温和、没有什么攻击性的物种。 但不论公母老少全被一刀砍死,蔚国人疯狂的举动,想想就让人心寒。 “带崽不猎”。上午的时候,温阳猎人们还提起,雷皇秋狩时,有放生怀孕灵兽的仪式。但这里已经完全不顾忌讳了。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今年所谓的秋狩绝对只是个幌子。七姓王正在边境策划一场绝大的阴谋。 蔚国人现在和重返东陆的那群人勾搭上了。如此兴师动众,真的如此有信心,一点都不怕大帅伯伯闻到风声么? 忙到深夜,才处理完最后一头灵兽。整个营地终于安静了下来。 夜宵是烤鹿肉和杂碎浓汤。 虽然头一天上工就累得不行,但毕竟都是天天见血的糙汉子,大伙的胃口都还不错。 这可是灵兽的肉。值了。 芳邑人挤在偏僻处的一堆篝火前,捧着尚温的肉汤,小口地啜着。 巴泓不知从哪钻了过来,抢过索七的汤碗试了试温度:“江边废窑里。” 一进营地,巴泓就不见了。尽管身处蔚国守备森严的机密核心之中,但是纵观整个东陆,能抓住他行迹的人,只怕没有几个。 巴泓端起肉汤囫囵而尽,抹了抹嘴:“搞?” 胡子叔摸了摸鼻子:“来都来了,干一票吧。” 磁山与芷兰江岸间的磁窑,不只是一座,而是有好几排。 胡子和巴泓二人,此刻正藏在其中一座烧塌的磁窑里。 黏土窑经年烧炼,结构坚愈金石。胡子轻轻敲了敲窑壁:“没问题吧?” 巴泓点点头,掏出飞虎抓牢牢嵌进墙里,然后抽出根尺余长的尖锥,轻松插进壁中。 窑壁发出几声细碎的微响,锥孔周边寸寸龟裂。 他默运灵力不断重复插拔,直到锥孔圈出了一个直径尺半的圆环。轻轻一提嵌于圆心的飞虎抓,完美的黏土圆板便被取了下来。 巴泓修炼的土系灵力和家传的盗墓功夫相得益彰。对付这种建筑果然效果很好。 “得再大些。” 胡子摇摇头:“太窄了,我下不去。” 二人藏身的废窑在乙字十三排,南边最外侧甲字一排一号窑,就是存放晶石的临时仓库。 这种两人高的磁窑自然没有门窗,只有一人高的砖封窑口。不过窑砖已经拆掉,直接露出了门洞。 之前他们观察到,运送晶石的尊者进屋时,都要在门口比划几下。门洞中轻微的灵力波动时隐时现,显然是下了禁制。 不过正因为磁窑仓库位于营地的核心区域,谷家的守卫反倒稀松得很,远比不上矿坑区外围戒备森严。 而从乌家人下的禁制看,似乎也只考虑到提防家贼了。 毕竟蔚国这边能发动秘术进门的,几百年来也就只有眼前这些尊者而已。一道灵力禁制几乎就能封住所有蔚国人。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里早已经混进了几名澜国敌人。而且这些人,远比凶猛的灵兽可怕多了。 已是后半夜。驭兽尊者刚走,拄着长枪的士兵就或坐或躺打起盹儿来。 潜行到磁窑后身的芳邑人目送着紫袍子离开。这个牧兽人应该是去营地扫尾了,估摸一顿饭的功夫便会返回。 估摸着阎王和索七带着俩孩子,应该已经搞定了撤退用的军马,正在约定的地点放风。胡子做了个手势,巴泓立刻起身,无声地游上窑顶。 近在咫尺的守卫们全然不知已被人渗透,仍在远远地守护着前门禁制。 巴泓掏出飞虎抓和长锥,如法炮制。不一会儿,二人便顺利地跃入仓库之中。 仓库是经过简单装饰的。四枚硕大的照明萤石悬吊在各个角落。昏黄的光线下,十几排厚重的木架上流光溢彩。 各种不同品阶的灵兽晶核,分门别类摊放在隐狼的毛皮上,把高架都占满了。总数怕是不下上千颗。 都是识货的。 乌家人运进仓库的不光是晶核,各种难得的材料也收集了不少。 三尺长的琼鸟尾翎、粗大的六齿象腿骨,分别堆叠在架上;黑斑黄吻鼬的脚掌来不及磨成粉,暂时泡在角落的水晶瓶里;其余十几口大缸里不知道封存了哪种灵兽的血浆。 至于品质相对“平常”的大量兽角兽骨,以及正在晾晒硝制的皮革,还都存在营地里,塞不进仓库。 即便老成持重的胡子,也禁不住有些手抖。 这些看上去不大起眼的隐狼毛皮,温敛无华,最擅隔绝灵力,是制作潜行装备的不二选择。用来集中保管这些晶核,虽说更安全,但着实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光这些毛皮,就足够买下一座小镇了。 巴泓没有浪费时间惊叹。检查过仓库里没有其他机关后,他便把顺来的几副围裙摊在地上,直接用隐狼毛皮卷起架上的晶核,开始打包了。 只裹好一个包袱,他就停了下来,沉默着搓了搓手:“太多了。带不走。挑挑?” 胡子哑然失笑。 难得看到老巴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 其实在这仓库里随便抓一把,就能抵得上他们一年捕猎的收获了。可身在“金山”,又有谁能抵得住诱惑呢。 估摸着牧兽人折返的时间差不多了。两人默契地收手,大包小裹的准备撤走。 胡子突然停住脚步。略做思忖,他返身走向其中一副木架,收拢起架上挑剩下的暗黄色小粒晶核搁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那块抠下来的圆形黏土板压住。四下打量一番,又转过来口沉重的大缸,压在上面。 巴泓盯着他的举动,眼睛渐渐瞪大,紧接着一步窜上窑顶,闪了出去。 包袱太大,胡子挤出窑顶洞口的速度稍慢了些。两人从窑顶滑下来,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响动惊醒了仓库另一面的守卫。有人低喝了一声:“是谁!” 第十七章 驭兽骨哨 回应守卫的声音,来自磁窑之内。 一阵沉闷的钝响过后,守卫们惊骇地发现,一束致密的金色火焰呼啸着从仓库顶部直喷上半空,紧接着脚下的土地如筛糠一般抖动起来。 无比炫目的光芒猛然迸射开来,瞬间笼罩住了不及撤退守卫们。 突然响起的闷声巨响,惊动了芷兰江两岸各营地中的蔚国人。 周边大批士兵和驭兽尊者很快赶到了磁窑外围,却又不敢过分靠近爆炸现场。 直到连绵不断的爆炸渐渐停息,厚厚的烟尘渐渐散去,人们才看清,磁窑仓库周围百步方圆,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 爆炸把整个矿区都搅动了起来。每个矿坑都像开锅了一样。到处都是噪杂喧嚣、人影乱窜。没人能确定,江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胡子带着巴泓,在混乱无比的矿区边缘兜了个圈子,避开了源源不断冲向仓库救援的人群。 距离约定的集结地点只有几十步了。远远就看到,拴在江岸树林边的五六匹军马,还在喷息刨土,显得躁动不已。 胡子一点也不心疼那满仓库的宝贝。最珍贵的高阶晶核全在他和老巴的身上。剩下的,只要蔚国拿不到就可以了。 现在,一定要趁乱冲出去。 正疾速奔行间,几丝微弱的针刺痛感激起了后背上的寒毛。胡子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跃出前滚,一气轱辘了几圈才停住。 几道灰色的影子,高蹦低蹿地掠过了他前一刻身处的位置。 巴泓的反应更快些。他早半步发现了背后的偷袭者。高速奔跑间足尖轻点,就贴着地面,斜刺里扎出去好远。 堪堪躲过阴毒的背后偷袭,二人迅速起身背靠背贴在一起,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灰色的影子不再飘忽,几条精壮的灵兽渐渐定下身形,踱着碎步慢慢围上二人。 这些凶兽胀得有些像猎犬,却高大许多。肩高四尺,细腰长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狭长的眼眶里看不到眼白,满满全是可怖的血红色,嘴角边不断滴下晶莹的涎沫,锋利的爪尖在江岸的砂石间磨出肉垫刺耳的声音。 六条灵兽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芳邑人,就像是在欣赏垂死挣扎的猎物。 但此时,它们却惊人地克制住了主动进攻的嗜血天性,只是低吼着地来回逡巡不停。 芳邑人认识它们。灰缇。 这些高阶异兽鼻子很灵,尤其对灵力十分敏感,最擅长追踪围捕斗杀大型灵兽。 没想到,牧兽人竟然有办法驯服它们。 包围圈外,两个年轻的紫袍子渐渐靠近。看上去比之前被解决掉的那位尊者岁数长些。 但还是一个德行,这些人似乎根本没把猎人打扮的芳邑人放在眼里。 其中一个尊者绕过严阵以待的芳邑人,径直走向了拴马的大树:“六匹战马。同伙在哪?” 几匹军马此时已被突然出现的灰缇吓得软倒在地,四肢僵直,想跑都没力了。 就在手搭上马鞍的同时,那个紫袍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僵直了身子,猝然倒在地上。 芳邑人离得近,看得真切。一支长箭笔直地贯入这位尊者的头顶,直插进去两尺有余。尸体倒地后,箭尾兀自抖动了半天。 阎王的箭! 阎王就藏在拴马的大树上,距离倒霉的紫袍子不过十几尺的高度。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不知已经引弓等待了多久,终于抓住了一闪而过的机会。 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倒在了地上,另一位尊者立刻施放秘术。他的身边瞬间升腾起一层薄薄的淡蓝色光罩。 第二支箭已经朝他们劈面而来。紫袍子身边的空气似乎扭动了一下,高速袭来的利箭如同射入水中,方向发生了角度偏折、速度也骤降,被尊者轻轻抄在了手里。 一次次澜国人面前吃瘪的紫袍子,终于显露出了真正的实力。他们不光是控制系的秘术师,自身的防御秘术竟然轻易化解了阎王的索命攻击。 隐蔽已经没有了意义。阎王从大树枝杈上跃下,退到藤三身后,三人自动站成了一个“品”字。与二十步外的一人六兽对峙起来。 惊怒交加的紫袍子稍稍平复了心情。他盯着面前高举武器的敌手,谨慎地挥起左臂。 一直苦苦压抑杀戮欲望的灰缇瞬间兴奋起来。光滑的灰色毛皮下肌肉条条贲起。六只灵兽同时俯身前冲,只几步就闪电般冲到了三人跟前。 胡子终于抡起斧子。但他的目标并不是灰缇,而是巴泓掷在地上的一颗晶核。 一声脆响过后,芳邑人身前十步方圆异相陡现,一股股长枪大戟般的泥浪,从地上呼啸着席卷而起。几头灰缇不防,全被翻腾的浪头顶上了天。 身在半空,惊恐失措的灰缇根本无法借力躲避。就在此时,阎王和巴泓发动了。 三支长箭和两柄尺余长的尖锥同时扎进四只灰缇体内。一个照面,仍有战力的灵兽就只剩下两只。 夜色之中,远近各处闪动着无数火把的亮光,低沉的哨声越来越近。更多的驭兽尊者加入了搜索,马上就会发现江岸这边的情形。 紫袍子却开始犹豫了。他惊疑不定地挥手唤回仅剩的两只灵兽,连退了十几步。 胡子刚刚爆发出的气势震慑住了驭兽尊者。不过他弄错了,迸射而出的土浪其实并非秘术,而纯粹是芳邑人对妙运用体术的结果。 在被围攻的瞬间,胡子逼出了体内全部的土系灵力。爆发而出的澎湃灵力砸在土系灵兽的晶核上,两相叠加炸起了大量的泥土,精准地阻住了灰缇的进攻路线。 而真正的杀招,是连珠箭和破甲锥。 芳邑人虽然凭借多年配合的默契,一举削弱了对手数量上的优势,但战场上的态势却并没有多大的逆转。 擅长正面攻坚的胡子暂时脱了力;巴泓只以潜行蹑踪的轻身体术见长,近身缠斗并非强项;阎王又没有把握击破紫袍子神奇的护体秘术。而对方到底还有什么招数,芳邑人可不清楚。 三人被压制在江边动弹不得。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愿下到江中的。芷兰江水流平缓,但江面过于宽阔。即使泅渡到对岸,那边,可是七姓王的大营。 对岸此时已经亮起了无数火把,号角声早连成一片。蔚国水军应该准备出动了,从水面上,谁也逃不走。 只僵持了短短一段时间,紫袍子也掂量出个中关键。他慢慢从怀中掏出了骨哨。 只要周边同伴接到消息围上来,眼前这三个来路不明的盗贼,就插翅难逃了。 骨哨还没碰到唇边,几十步外的江岸方向突然响起一阵暗哑的哨声。。此之近,对峙双方都吓了一跳。 哗啦啦的巨大水声响起。 黑暗中瞧不真切,不知道哪里来的帮手,停下了吹哨的动作,疑惑地皱眉观望。脚下的灰缇却呜呜几声,趴在了地上。 一道有如实质的灰白雾柱,擦着巴泓的身边喷涌过去,瞬间蒙住了对面的一人二兽。 芳邑人对这种雾气很熟悉了。立刻滚地远远避开。 专犁! 万幸这股冰息喷得偏了,倒霉的紫袍子和那两头灰缇瞬间就被冻成了冰坨。 胡子远远避开江岸,暗道侥幸的同时,头脑飞速运转。 江里有包抄上来的专犁,营地方向听得到已经冲出无数侦骑。该往哪边跑?阎王怎么没跟索七他们在一起? 孩子们哪去了? 正犹豫间,从江面上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 “抱歉抱歉,没控制好。” 黑暗中看不清有几头专犁。巨兽们正轰隆隆地登上江岸,领头那只径直向芳邑人藏身的大树靠近过来。 巴泓掏出火捻吹亮。火光之中看真切了。举行专犁背上,高高的骨板间骑着个人。 发黑如漆,细目长眉,看起来好舒服的一位少年。 “小叔叔们受惊了。咱们走吧。” 第十八章 巨兽专犁 八月十五,蔚国,芷兰江 江水平静得像幅无比宽阔的玄色绸缎。繁星映照之下,仿佛洒满了点点碎钻。 江面上浮着三只专犁。巨兽的体型实在太过庞大,露出水面的背甲就将近十来尺长,三尺多阔。它们载着芳邑人半潜泅水,稳稳地逆流而上。 阎王和巴泓骑着最大的那头独眼灵兽当前开道。索七和柏夜居中,藤三揽着时昏时醒的乙弛,坐在最后一只专犁背上。 兽首和背甲轻轻划开道道波纹,静静地荡出很远,才慢慢消散不见了。 身后几里外,江面上的蔚国战船还在漫无目的地来回逡巡。 尽管蔚国人第一时间发现了冻僵的尸体,但根本无从知道搜捕的方向。只要不被那巨鹰之类的飞天灵兽发现,芳邑人就安全了。 胡子叔仰头观察了好一阵,终于暂时放下心来:“这么说,这些专犁是追着小乙来的?” 柏夜一直恍恍惚惚的。胡子叔连问了几句他才听到。 小叔叔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不久之前,他刚刚操控灵兽杀了人。这事情得他自己消化。 情急之下吹动骨哨的时候,柏夜没有多想什么,等到上岸时瞥见了一地张牙舞爪的冻尸,他的手就一直抖。 他使劲捏了几下手,发狠地甩了甩,努力让自己集中精力,去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 “当时阎王叔和索叔去偷马,我和小乙一直在树上藏着。然后它们就突然从江水里冒出来,把我们给围住了。” 柏夜仔细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但是这些灵兽没有什么敌意,走到树下就卧着不动了。” 阎王叔拍了拍巨兽背上的骨板,接过了柏夜的话:“就是这头独眼龙。我们偷马回来时,好远就认出他来了。就是在河里撞翻咱们的那头。它们这回倒是顺从得很。” 胡子叔低头沉吟了一阵,伸手搭上怀中乙弛的脉门:“恐怕小乙的灵力没吸干净,体内还有余毒。长老们快出关了,回去必须好好调理调理。” 柏夜一拍大腿,险些从兽背上掉下来:“叔,我跟你想的一样。控制这些家伙的,肯定是小乙的灵力,而不是那座法阵!要不它们会一直守着法阵的。” “啥意思?”索叔投过来疑惑的眼神。 “这个,我一直觉得,所谓法阵不过是和那半座山一样,只是放大了灵力的强度和范围。小乙的灵力不是被吸进法阵了吗?他应该是通过法阵在灵兽体内留下了烙印,它们才能一路找到小乙。只不过他现在体内灵力太微弱,一时间操控不了灵兽。” “他的灵力不是都被吸进法阵了吗?” “呃…咱们再捋一捋,我觉得,法阵是只传导,不储存。” 阎王听明白了,他补充道:“之前法阵一开始吸小乙的灵力,林子里的灵兽就有了反应。所以他的灵力应该大都传到它们体内了。但心脉还剩下一缕先天灵力。” 胡子叔忽然问了句:“那哨声是怎么回事?” 东拉西扯了半天,终究还是躲不过去。柏夜知道自己又要挨骂了。 他扭捏了半天,才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骨哨。 “我不是会吹箫么。索叔点醒我了。所以,所以我就顺手塞到怀里了。” 这骨哨是那个被劈死的牧兽人的,谁也没想到柏夜竟然也会顺手牵羊了。 胡子叔有些无语:“你怎么学会的?” “刚一上手,我就感觉出里面嵌着枚晶核。”没有一上来就被骂,柏夜稍稍有些意外。他连忙解释:“您知道这方面我很敏感的。” “然后我就想,这哨子应该和笔记里那些晶核武器一样,是靠灵力催动的。” 众人全都一下子坐直了。 “你!你会操控灵力了?” 天生灵体,却不会秘术的柏夜,可是困扰了他们十几年的难题啊。 这孩子什么时候开窍了? “不,不是的,我没有……” 柏夜的脸忽然有点儿发红。 “我不是用吹的。是吸……” 周围的人都是不通音律的,谁管他怎么玩乐器。他的羞赧显然有些多余了。 在蔚国大营的这一夜,柏夜没事就边听边琢磨,大致记住了四周此起彼伏的哨音规律。 被专犁围在树上后,他看灵兽们一直懒懒地不动弹,忽然灵光一闪,大着胆子掏出骨哨。 这枚骨哨的用法,如果和晶核武器的用法一样,便该是用灵力牵引激发晶核的灵力。他不会释放灵力,但是能吸啊。 嘬了几下,一股热流进了嘴里。哨中晶核蕴含的灵力被带动起来,骨哨果然发出了声音,只是有点发虚。 但是管用! 听惯了这支哨子声音的专犁,立刻有了反应。 柏夜暗喜之下,立刻凭着记忆试着吸出了一段简单的旋律。 可能是自己吸灵力的速度太快了,骨哨隐隐发出了光芒。受控的灵兽毫不犹豫地开始围着大树转圈。吓得乙弛连忙抱着树杈喊停,要不两人非得被震下树去。 继续磨合了半顿饭的功夫,柏夜的指挥愈发熟练。这些专犁实际上受了双重控制,乙弛的先天灵力让它们绝对服从,柏夜的这枚哨子能指使它们具体行动。 二人合力之下,专犁驮着他俩藏到了河边。兄弟俩想给小叔叔们个惊喜。 没想到正是两人的小心思,才最终救了所有人。 问明白了来龙去脉。小叔叔们虽有一丝失落,但很快又兴奋起来。 回去跟长老们好好研究一下,小夜的秘术修习之路看来有方向了。 就是这个练法好像有点奢侈…… 呆在七姓王几万大军肚子里,只要被追上,还是死路一条。芳邑人加紧赶路,过了好久,没头苍蝇一样的蔚国战船终于在视野里消失了。 众人终于放下心来,心思也自然开始转到总结和检讨上了。 “我一直纳闷,这家伙足有五十尺长,但看背甲的骨纹,应该才不过十岁大。怎么生长如此之快?” 索叔轻轻摸着胯下的专犁,心中满是疑惑:“要是能成长百年,这得进化成什么样子啊?” “这些专犁绝不是野生的异兽。可能是用当年培养那批战兽的法子搞出来的。”胡子叔摸着鼻子说。 铁卫们都晓得,这神情基本代表着,他自己也多半是拿不准的。 柏夜插不上话,乖乖地在一旁边听着他和索叔叔二人分析,渐渐觉得鼻子也有些痒了。 “你是说,它们的晶核也是被插进脑子的?” “嗯,难道是当年西陆长老们操作的?” “不可能,十八年前长老们都死绝了。这只才十岁,肯定不是。” “十年能长出晶核来?”胡子叔的鼻子快要摸烂了,“我总不信。” 阎王叔离得远,但听得真切,他忽然插话问:“十几年前蔚国还贼喊捉贼的,到处宣扬是大城灵力外泄,才导致异兽泛滥。可这些年来,除了有数的那几头‘老朋友’,咱们澜国遍寻不出一只新的灵兽,蔚国有多少新冒出来的你们也看到了。这事你们怎么看?” “这帮蛮子,私底下肯定跟西陆有联系。西陆人这回不光带来了灵兽,还教了他们秘术。” “秘术很强。人不强,跟屎一样。”巴叔一直盯着面前的江水,冷不防地口吐芬芳,几乎把大伙噎了个跟头。 眼看岔开的话头又要引向别的话题。憋了半天的柏夜终于怯怯地举起了手:“叔叔们。就算蔚国人要进攻,他们怎么过大城啊?大城各门禁制被大帅伯伯锁了十几年了。那么多蔚国兵,难道要排队从那一个商门开出来?几天几夜都走不完啊!” 小叔叔们的脸色有些古怪。最后是胡子叔打了个岔:“禁制的事咱不懂,但既然西陆人来了,必有办法破解。还是先想想这些大家伙怎么办吧。总不能骑回芳邑去。” 第十九章 黑衣少女 芷兰江畔,蔚国大营 天色渐明。小广场上的谷家水陆两军将领和司库官已经跪了一段时间。 分路搜捕的水军船队和精锐侦骑队折腾了半宿,全都一无所获。远处不时传来代表“无功”的号炮声,震得众人心里哆嗦连连。 谷老王爷此刻就背朝着他们,站在雷皇的玄色大帐外。七十多岁的老人,高瘦挺拔的身板一夜之间便有些佝偻了。 为了蔚国千秋大计,谷家上下殚精竭虑,为了筹备这次所谓的“雷皇秋狩”,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 秋狩的地盘是谷家挑的的。阳猎人是谷家征来的。磁窑是谷家士兵守卫的。派出去搜索奸细的侦骑和水军也都是谷家的。 在雷皇眼皮底下出了这事,不管怎么说,谷家的族长都是难辞其咎的。 天色尚早,内帐里没什么动静。老王爷贵为七姓王之一,本可直接进外帐等候雷皇的。但他坚持肃立在大帐之外的小广场上。雷皇的亲随们也不敢多劝,只好垂手陪站着。 谷家的官员们也不敢在这当口去触霉头,新报上来的前夜战损账册捏在手中,只感觉越来越烫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附近江面上还有几条战船,徒劳地往复巡查着,更多的是为了做做样子。王爷没下令收兵,就必须一直找下去。 除了江上战船间联络的螺号声,偌大的营地里,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一袭黑衫无声地飘进了帐前的小广场,原本冷峻的气氛忽然又凉了几分。 感觉到了异样的老王爷淡淡地转过头。一副年轻的面孔施施然出现在他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僭越。 当世之下,几个人敢与七姓王并列。 跪满广场的文武官员,顿时群情激愤地稍稍往后挪了一步。 在蔚国,穿黑衫的,不能惹。 非但不能惹,能离远些就更好了。 王爷认得此人,乌家的晚辈吧,不过名字记不清了。 从衣着上看,他应该是国师的学生。 老人的右眼角不争气地抽搐了几下。据自己人的报告,夜里应该是死了两位乌家的尊者。 十几年积累下来,乌家一共才培养出一百多位尊者。眼下还未开战就连续两天都有了折损。这笔账,在国师那边可不好清。 黑衫人脸色白里透青,心情却貌似不错。他转过头来向谷家王爷微微致意:“老王爷辛苦。” “你爹是乌老三吧。身体可好?” “承蒙雷皇关照,家父近年一直在新都养病。身体也许应该大好了。” 老王爷脑袋嗡了一下。没话搭话搭出毛病了。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国师在各家挑选的学生,他们的父母亲眷早都被雷皇软禁了啊。提这事刺激他干嘛…… 清了清嗓子,王爷主动岔开了话题:“你那边可有线索?” 对谷王爷之前的问话,黑衫青年似乎丝毫不以为意,他缓缓摊开手掌:“运气不错,在江边捡到了证物,确认是澜国奸细。但我放他们走了。” 老王爷抬起眼皮,盯了他一眼。黑衫人瘦削的脸上忽然多出了几分阴恻恻的表情。 他好奇地看向年轻人的手里。 一枚扁平的骨环,长着八根尖刺,正在暗暗发光。 八月十五,澜国江州芳邑 芳邑人终究没有研究明白,到底该怎么解除乙弛和专犁的灵力链接。 这些巨兽没有真正伤害过他们,甚至在危机之时救过他们的命。胡子叔不想节外生枝,只好让柏夜吹哨,命令专犁们继续逆流而上。 那只领头的独眼专犁前行了一阵,似乎是感觉到“主人”正往相反的方向跑,便停下了身形。其余的专犁也随之停住。 犹豫了好一阵,独眼老大仰头长吼一声,终于还是遵照指令向东游走了。 踏上澜国土地,众人归心似箭。虽是步行,但不再需要遮掩行迹,速度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等出了密道后,再抄二里地的近路,就能绕回到村口的客栈了。 赶路的众人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十几年来,除了两国西部的海上商道被海盗骚扰得几乎断绝以外,东陆战事早已停歇,两国民间商贸也越来越繁荣。 而玉澜山脚下的这条官道,乃是澜国西北各州经大城进入蔚国的通衢大道。大多数商会的车队和行脚商都会选择这条更安全的官道往来两国。 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官道,现在却连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巴叔俯身仔细观察了半天,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辙印是三天前的?” 一直在阎王叔背上的乙弛已经精神了许多。此刻他忽然想起了点什么,猛地拍了下脑袋:“对,三天前大城就封关了!那天我刚回村就看到好多客商折返回来。” 看来,这边也封路了。 当初走得匆忙,小叔叔们并不知道芳邑村外的情况。自从见到所谓“雷皇秋狩”的架势后,他们就心急火燎地一路赶着回来报信。 如此看来,三天前他们还没动身时,这边应该已经有所准备了。看来老大安插在蔚国的消息渠道还是靠谱的。 小叔叔们放下心来,背着状态时好时坏的乙弛,直接回村里找安伯去了。 柏夜扭捏了半天没敢跟着去,借口向小兰姐报信,拐到了去往客栈的方向。 客栈空场边的官道上,柏夜果然见到了澜国的士兵。 却不是永顺驿的驿兵们。 烈日之下把守路口的,是一群持枪而立的高大军士。身上的亮银重铠熠熠生辉。大帅的亲兵营?竟然还在芳邑! 那几个亲兵岁数不小了。他们发现了突然冒出来的柏夜,顿时警惕起来。朝这边伸手一指,柏夜立时站住脚。 他们肯定不认识自己。柏夜正在琢磨怎么开口,忽地就苦笑出来。 他指向亲兵身后,丧气地说:“他认识我。” 亲兵迟疑地回头看去。他们的长官,亲兵营校尉程不忧,正从几十步外的客栈门内迈步出来。 千算万算,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在了程伯的手里。 虽然从小到大没骂过自己一次,但对着他那副冷面孔,柏夜就是没犯错,也总忍不住想要低头找找自己的毛病…… 何况这回。 柏夜垂着头刚要过去,耳边突然听到一阵嘶鸣。 百步之外官道拐角处,一匹雪白的骏马飞驰而出。几个呼吸间便越过柏夜,直冲到亲兵身前才倏然停住。 一道娇小的黑色身影自马上翩然而下。 “有没有当官的在?”站在空场外的黑衣骑手显然是位少女。虽然蒙着面,但声音很是清脆,不过听起来却有些气急败坏。 第二十章 龙血玉牌 这少女不知是从何处闯来,又出言不逊。老兵们的脸色立时变了,正欲呵斥闯卡的骑手,却听到程校尉远远地吹了声口哨。 士兵们回头看了看。校尉扬起下巴,正向更远处望去。蹄声再响起,两骑火红色的骏马疾驰而至。 又是两位蒙面黑衣人。不过他们没冲过来,而是带马缓缓停在道上。 亲兵们握了握手中的枪杆,默契地向先后到来的三波人围了过去。 柏夜一时有些发蒙。不是封路了吗?怎么还有人敢随意跑动? “何人闯卡!” 空场里忽然闯出一匹战马。马上的年轻军官全身披挂,身姿矫健。 柏夜吓了一跳,看这年轻人的战甲,竟然和程伯一样,也是个亲兵营的五品校尉! 年轻校尉双腿稍稍一紧,战马便势若奔雷般径直冲向那位牵着马的少女。 眼见就要撞上人,战马却蘧然急停,庞大的马身灵巧地打了个旋,转瞬间便分隔开了一人一马。那军官轻舒猿臂,一把揽住白马的笼头。 白马虽是神骏,但突然被陌生人抓住,也不免吃了一惊,登时人立而起。 少女刚刚躲过战马的虚撞,扭头一看坐骑受惊,想也不想,掌心便激射出一道白光,直奔对方面门。 距离极近,年轻校尉却早似乎有准备,上半身仰天后倒,脚已离镫,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轻松地躲过那道炽热的白光。 下一刻,他已经身形蜷收、伏在地面,像豹子般紧盯着少女,蓄势待发。 柏夜这才看清军官的面孔。 这人年岁不大,脸色蜡黄,眼珠也是蜡黄,面颊线条如刀削般冷峻。不过盔额下压着两道浓重的粗眉,实在有些跳戏。 在哪见过吗?柏夜一时想不起来。 程校尉一直在客栈门口观望。眼见着那蒙面少女抬手就是一记声势惊人的秘术,把军官年轻人逼下了战马,眉头登时皱了起来。 门口的两名老兵立刻拍了拍胸甲,一团紫色雾气急速笼罩住了全身,显然是一种防护秘术。 躲在一旁的柏夜吃惊不已。士兵身上这玩意笔记中提到过,虽然做起来不难,可也需要不少资源。难道亲兵营已经人手一套了? 那个年轻校尉怎么没有拿出这法器来? 脑子里刚刚闪过这个疑问,士兵们已经提起长枪,杀气腾腾地冲了上去。 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压根不知自己已经犯下了掉脑袋的罪过,蒙面少女根本不理身周情形,只顾着安抚自己的坐骑。 被挤到官道之下的柏夜忽然冒冒失失地喊出了声:“小心!” 喊声之下,少女抬起了头,这才惊觉沉重的黑影已经劈到身前。 两名士兵倒转枪尖,双杆交叉,劈头盖脸地向少女压了下来。 少女有些惊恼,却似乎并无战意,她轻盈地后退两步避过枪身,口中连喊:“干嘛?干嘛!” 枪势未老,士兵手臂一转一推,同时调转枪头,堪堪贴着少女的两肋,将尺余长的枪锋斜戳到了土里。少女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双枪带倒。 士兵配合得娴熟无伦,同时抢上前几步,瞬间就将倒地的少女锁在两枪之间。 身边的空气忽然扭结起来。四周凭空涌起一股热浪,炙得所有人都忍不住眯起双眼。 后来的两名黑衣骑手动了。 其中一人结起怪异的手势,红热的气浪自他身周激射而出,似乎凝成实质,流星般呼啸着向伏地的军官砸了过去。 与这边惊人声势迥异,另一名蒙面黑衣人只是悄无声息地抬了抬胳膊,异状却是后发先至。 制住少女的两名亲兵惊骇地发觉,胸甲上附带的防护秘术似乎失效了。身体四肢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住,甚至连喉头都一下子被勒紧,两人瞬间就丧失了反抗能力。 电光石火间,年轻校尉嗖地向旁弹开几尺远。 那道火热的气浪却如同有生命似的,半途折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仍是冲向尚未落地的军官。 身在空中,再难闪躲。眼见就要撞上气浪,那军官突然被一个手舞足蹈的身影扛了出去,便顺势跃出一丈开外。 紧接着“噗”的一声闷响,红热灼人的气浪全数没入那个撞飞他的人体内。 中招的正是柏夜。 军官闪躲的方向本不是他所在的位置。不知怎地,柏夜竟也同时抱头躲避,反把军官撞飞了出去。他自己却躲避不及,恰好替军官挨上了那记秘术,直直地趴在了地上。 地上的少女摆脱了长枪的控制刚坐起身,眼角扫到这边的情况,“哎呦”一声,然后捂住了面巾。 那道炽红气浪甫一发动便声势惊人,此时正中柏夜的后心,却没了响动。一时间空场之上安静了下来,陆续赶过来的亲兵们停住了脚步,死死地盯住了仍然端坐在马上的黑衣人。 秘术杀人了。 从衣着上也能看出,三个黑衣人跟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伙子不是一路的。这些家伙强闯哨卡!攻击军官!擅使秘术!光天化日之下杀了人! 火红骏马上的黑衣人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仍然牢牢控制着两名士兵。而发出火系秘术的那位,又开始结起手印。 伏地的柏夜忽然打了个喷嚏,把在场的众人吓了一跳。 他双手撑地慢悠悠地翻身坐起,掸了掸身上脸上的尘土,身上一点伤也没有,神情倒有些迷茫:“这是什么戏法?这么大火球?吓死我了。” “人家手法精妙,手下留情罢了。”程校尉不知怎的,已经从客栈门口闪到了柏夜面前。 他的语气轻松,脸却阴沉得吓人。 小夜刚回来,就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场糊里糊涂的争斗,还险些在自己眼前丢了性命。校尉的血气有些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不过,这几个黑衣人不守封路禁令,肆意对官军动武,而且各个身怀秘术,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紧紧盯着蒙面黑衣人。二人没有言语,轻轻放下手臂,两名亲兵颓然瘫倒在地,大口喘息不已。 众人这才注意到,刚才二人竟一直是悬空的,离地足有半尺。 眼见没有闹出大事来,挑起事端的黑衣少女心绪稍稍平静了些。“我说停停停,你们就没人听!吓死人了!”言语间似乎忘了率先动手的正是她自己。 “从来不让人把话说完,上来就动手动脚。都是些有力气没脑子的大老粗。” 她仍是坐在地上,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掏出件小东西。环顾一圈,扬手对准了程校尉的面门,“你岁数大,看起来比较讲道理。” 程校尉皱着眉头,冷冷地端详了片刻。忽然快步赶上前去,轻轻扶起了少女。 此时那个年轻的校尉已经站起身来,站在旁边冷冷地不说话。 柏夜看了看僵住的几人,发觉程伯看见那件物什后,对峙的态度莫名地缓和了下来。他稍一踌躇,便作了个手势,低声说:“要不,进客栈说话吧。” 黑衣少女嘴上挺硬,身子却还有些发抖。直到回头看到跟上来的两个黑衣同伴,心绪方才定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柏夜,没说什么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下巴。 柏夜觉得有些诧异。哪里来的丫头,看起来蛮正常,刚才做事却这么疯,年轻轻的不要命了吗? 程校尉也是满怀惊愕。适才少女伸手亮出的,是枚圆形龙血玉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江”字。 第二十一章 江大小姐 泉州江氏并非皇族,和朝廷的渊源却是颇深。这龙血玉牌上刻的“江”字,乃是今上手书。玉牌共制十枚,可在澜国七州通行无阻。 面色阴沉的程校尉僵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少女收回玉佩,有些得意的回头示意黑衣从者,向客栈走去。 不明所以的年轻校尉和柏夜也慢慢跟了过去。 两个蒙面的黑衣从者从他们身边飘过时,稍矮的那位,深深地看了柏夜一眼。 柏夜有些尴尬,根本不敢跟人家对视。 刚才演得有点儿过了。 众人大都以为黑衣人手法精妙,及时收了秘术,柏夜才捡回一条小命。可是当事之人却清楚,刚才那计火流星,根本就没收手。 “亏你识货!”黑衣少女走进客栈前堂,自顾自找了个座位坐下。把玉牌往桌子上一扔,边喘着气边掸扫身上的尘土。 可能是想起刚才丢脸的场面,少女看起来有些不爽,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客栈前堂的客人早就被亲兵营清走了。新进来的人虽多,却谁也不说话,偌大的前堂上只有“啪!啪!”之声不绝于耳,场面很有些尴尬。 客栈掌柜之女玲兰,一直站在柜台里。她淡淡地瞥了眼在门口傻站着的柏夜,扭身掀开帘子进了里间,稍顷便端出盆热水放在桌上,然后乖巧地挡到黑衣少女的身前。 少女有些惊喜,轻声道谢:“多谢姐姐。”说着摘下了面巾。 围在四周的年轻士兵们顿时呼吸一滞。这辈子哪见过如此模样的人儿,简直比画上的都好看。 那少女忽然抬头,清波流动的妙目从白毛巾中露出来,狠狠瞪了黄脸校尉一眼。微颦的淡眉像是会骂人似的。 蜡黄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片红晕,年轻的军官愣愣地扭过头去,不再盯着她擦脸。 程校尉的神态稍有缓和:“请问这位小姐,与江会长怎么称呼?” 热毛巾下传出闷闷的几个字:“江浅是我爹。” 江静澜,江家家主江浅的独女。名中的“澜”字撞了国号,却是今上御赐的…… “果然是江大小姐。”程校尉点了点头,“近二年时常听闻小姐的豪杰事迹,不想今日得见……” “行了行了!随便一个小兵就抢了马,话都不让说完就被插翻在地,脸也丢尽了。” 江家大小姐的遣词用句颇有些粗豪,沉稳如程校尉都抖了几抖。 年轻校尉却一下子竖起粗眉,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精致的全身甲胄,又狠狠地瞪向江家大小姐。 柏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险些乐出声。 随便一个小兵?这丫头故意消遣人吗?虽然并不相识,但柏夜知道,能在大帅亲兵营里担任校尉的,绝对是军中的好手。估计他这辈子也没被人这般挖苦过…… 江静澜简单敷了敷脸,气息也调理匀了。玲兰无声地收拾好,转身悄悄剜了柏夜一眼。 柏夜一缩脖,灰溜溜地挪了过来。铜盆随即被塞到手里,女孩掐着他的胳膊进了里间。 前堂之中,程校尉上前两步又抱了抱拳:“不打不相识。在下隶属大帅亲兵营,姓程。这位是白凌羽,白校尉。” “亲兵营?”大小姐腾地站起了身,直直地瞪着两名校尉,“那,他在这?” 年轻校尉被瞪得发毛,黄眼一翻,正待说些什么,却被程校尉拦过了话头: “大帅吗?那个,大帅不在此处,我等另有军务。这……眼下军情突至,道路封闭,军马调动频繁。小姐怎会孤身在此?” 江大小姐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我家的车队在后面路上,被大兵拦住过不来了。你官算大吧?想想办法。” 一墙之隔,进了里间虚靠在床沿上的柏夜,如坐针毡。 他不敢看小兰姐的眼睛。 进屋后玲兰一直不说话,就默默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平素能说会道的小夜,此时忽然不太会哄人了。期期艾艾地小声咕哝:“小乙没有大碍了,好好调理就行。” 蓝褂女孩叫玲兰,早年父母双亡,是被慈姑姑收养下来的,与柏夜小乙年纪相仿。这些年一直帮慈姑姑照应客栈,还不到二十岁,却显得成熟许多。 仍是沉默。 “刚才没啥事……这几天吸了不少灵力,正胀得难受。”柏夜有些受不了窄小隔间里的静默气氛,试着东拉西扯地解释:“火流星引进来,正好借力调理顺了。这不正好。” 玲兰终于开了口:“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吗?” “你本就没有经脉,就这么靠着体质强吸灵力,还净想着自己调和。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对得起谁?” “我又炸不了…”柏夜凑到小兰姐近前,嬉皮笑脸起来,“听起来凶险,其实还好。只是刚刚险些被人察觉出来。” “你就糊弄我吧。你们在门口争斗,我全看到了。”玲兰眉头紧锁,右手捏着衣角,“都动起手来了,你这体质人家怎会不知?都多大了还那么毛毛躁躁!这是什么场合?用你出头?” 柏夜挠了挠头,刚才确实太过冒失了,那个叫做白什么宇的年轻校尉以前没见过,但看起来绝非易与之辈,估计根本用不着自己帮忙。 只是刚脱险境回到自家,他再不愿见这些没道理的死斗,老好人的脾气又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正想着,玲兰忽然扬起一张纸条,问道:“小乙没大碍了这句话,解释解释。” 柏夜僵住了。 那纸条是他留的。当初走得匆忙,他没敢写清楚原委,就随便编了几句假话,说小叔叔们要带他们兄弟二人去趟马场。 刚才一下子蒙住,竟然说漏了… “没,没。小乙在马场玩疯了,扭了腰,现在没事啦!” “……我管不了你们了。赶紧找安伯去吧。你不在这两天,他都快忙疯了。你自己去领罚!” “然后把小乙拎回来。驿站那边我不管,家里活儿都堆到天上了,他光想着去玩?” 玲兰站起身来:“我得去给那位江家小姐收拾个房间出来,你想想怎么交接吧。” 她又瞪了一眼着发愣的柏夜:“江家不是早就说来人收茶吗?这事安伯不是交待给你了?不能白挨打,把价钱架上去。” 第二十二章 茶室密谈 江家商队到来的消息,被刻意压在了很小的范围内。这支四五十人的商队里,既有统管整个商会运营的总管事,又更有会长江浅的独生女儿,但却并不怎么挑剔,像普通商旅们一样挤进了客栈。 柏夜还是没敢去找安伯。这边也确实忙。他花了整整一下午的功夫,才安抚好焦躁不安的住店客商们。 澜蔚两国毫无征兆的封关封路,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过往客商们倘若不能如期完成交易,失了信用是肯定的。 单说那几个小本生意的湖州行商,已经在这边耽搁了好几天。手上时令的鲜货送不到温阳,眼看着连回家的路费都要赔进去了。 住客们群情激愤,却又不敢对大兵们发泄。趁着凶名远播的老板娘不在,便转而欺负起玲兰这个小姑娘了。 一众客商嚷嚷着,说是客栈代办的事务太慢,耽搁了办理通关过所的时间,这才没及时过大城。不但想要回房钱,还借势起哄要客栈包赔损失。 客栈名义上是芳邑兴建的,事实上却是由江家出资。 江家随队的管事听说老板娘不在,便派了个精明强干的中年活计出面,替换下了口干舌燥的柏夜和玲兰。 那伙计一上来就撸起袖子,露出了满是刺青的粗胳膊。接着宣布,以占用房间的名义赔送了住客三倍的房钱,甚至索性做主买下了大部分暂存在榻房中的菜肉鲜货,这才封住了众人的嘴。 态度立刻转变的客商们,开始满脸堆笑着恭维江氏仗义疏财救人水火,还纷纷拍着胸口发誓,定要向全东陆传扬江氏的美名。 柏夜苦笑着挤出人群,钻进了后厨。 玲兰正抿着嘴一刀刀地剁肉。 菜刀一下砍进案板里,玲兰气力小,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柏夜连忙从玲兰手中接过刀柄,顺势一提,菜刀便连绵不断画出轻巧的弧线。片刻功夫,粗细均匀的肉丝就堆成一堆儿。 “别生气了。主家出面打发他们,咱的房钱也半毫没少。不过这商队怕是得有四五十人,一下就住满了。慈姑姑和婶子们又不在,晚上我帮你浆洗。” “你少沾水吧。” 小兰自顾自地拾掇着叶菜,不看柏夜:“赶快照顾江家大小姐去。安顿好了赶紧回家。安伯等着呢。你们爷几个好好喝两杯。生日面也没吃上。” 柏夜讪讪地放下了菜刀:“我都忘了这事了。那我…” 他忽地转头盯着玲兰:“不是照顾江大小姐啊!是照顾江家!” 玲兰的脸红了。柏夜没来由的也有些心虚。 整整一个下午,他一直跟着江家商队忙活。而那位大小姐对啥啥都特别好奇,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的,搞得他头晕脑胀。 柏夜的眼光游移到一旁,“茶叶的账目刚理清,客栈的营收还没交。江家这次来,确实要对接好多事的。再说人家的身份多金贵,怎么轮得上我去照顾……” “那你真的不照顾我啦?”房门忽然被推开,江静澜迈步闯了进来,“那也没别人照顾我啦?我去哪跟你核帐啊?” 柏夜猛地站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江静澜跟客栈里这两个打杂的见面不过半天,单凭在门外偷听到的短短几句话,就又动起了玩心。 闯进厨房后,她促狭的笑眼一直在柏夜和玲兰的身上扫来扫去:“我说呢。原来是有照顾的人啦。” 柏夜张口结舌,玲兰也站起来,却不防碰翻了洗菜盆。她也不管,猛地低头奔厨房外面去了。 柏夜抱了个拳:“这……是我姐……” “呦,亲姐吗?长得不像啊?” “呃……确实是我姐……她,她去给您打扫房间了。我,我,我去取账本?” “中午你不是挺照顾我的?”江静澜捂着嘴,却掩不住盈盈笑意,“要不是你一声喊,只怕我就被敲昏过去了。” “那时确不知小姐身份,多有冒犯。” “过去就算了,不用替那些大兵说好话。”江静澜似乎忘了自己的亲随险些打死眼前这人,反倒大度的原谅了对方。 她朝门口方向看了看,又歪着头盯着柏夜,不知动了什么心思。 “哎!你这相好的对我挺不错,和我也投缘,长得也好看。她叫什么名字啊?” 八月十五,芳邑客栈 晚饭时分,江静澜的房里多了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江氏商会的总管事陶老,是这支商队真正的主事。 老人家被拦在官道上困了半日,下午也没休息好,进屋一坐下就开始冲盹儿。 不多时,商队伙计请来了亲兵营校尉程不忧,还有监察司巡史薛京。 这位薛大人不知从哪得来了消息。江家商队前脚进村,后脚他们又转了回来。 几日前,商队就收了芳邑的通报,早已知悉这位薛大人前番在芳邑的所作所为。 江家更掌握了他在白水城的行踪。 白水城离前线不过百里,是江州商贸重镇。江氏商会在这座老城中经营了几十年,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传到陶老管事的耳朵里。 薛京进入的那座大宅,挂在一位致仕官员的名下。但江家知道,那只是遮人耳目做做样子。 自从上百名各色仆役分批进入大宅开始,半个月内进出的车马频次,都被商会统计得巨细靡遗。 再加上商会对朝廷所有肱骨重臣的行踪把握,陶老管事很轻易便推断出了,这位幕后主使的身份。 既然这位没头苍蝇一样的薛大人又送上了门,陶老管事索性便把他也一并请来,当面说话。 澜国两位文武官员进屋后,江家大小姐立时把一沓飞鸽传书摊在桌子上,直接了当地向二人明示,这些是江家掌握的蔚国军队集结的消息。 程薛二人一张一张拣看,完全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诧。 自两个月前开始,蔚国假借“雷皇秋狩”之名,进行的所有兵力调动和行军进程,都被记录得无比详细,远远超出了前敌司对关北情况的掌握。 而且,这些蜡封纸卷的编号并不是连续的,显然江家还掌握着更多的机密信息。 过了良久,陶老管事双目一睁,醒过盹儿来。 老人家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叫人端来沏好的雾隐新茶。薛京致谢的礼数周全,脸色却一直阴晴不定,盯着金黄的茶汤并不言语。 陶老清了清嗓子,说话的声音出奇的浑厚:“二位知道,自先祖起,江家世代为朝廷分忧,殒身不恤。商会始终是倚仗大澜王室,才有了今日。当然,也仰仗三省六部各位大人的关照,能让我们尽全力,为东陆苍生福祉效命。” 薛京抬起了头:“东陆苍生,包括蔚国?” 陶老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是,包括蔚国。” “东陆乐土本就是一体,各族血脉不同,却该融洽共济。但北方七姓骤起刀兵,四百年间东陆黎民生灵涂炭。” “直到二十年前大城一战,大帅力抗蔚国,封印大城,彻底断了蛮寇南侵的通路。不过南北商道也就此阻塞。” 陶老管事饮了口茶,神情愈发慷慨激昂:“家主常言,商会受损事小,民生迟滞为大。” “商会受陛下所托,斡旋重开大城商道,就是为了东陆民间的互惠共荣。至于掌握蔚国产业命脉和收集灵石,这类官家不能公开做的事……”陶老稍顿片刻,把茶碗举到半空,“我们来做。” 薛京会意,起身向江静澜和陶老庄重施礼:“江会长深谋远虑,薛某敬拜。” 薛京收起了平日里总挂在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此次军情机密事重。陆相已向陛下进言,筹措钱粮、调配补给之事,各部自是责无旁贷,但还是要靠会长鼎力支持。江氏忠心铁胆,大澜国上至王室下至百姓,都是感激不尽的。” “陆仲麟的事,你转告他。”大小姐还有别的心事,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没营养的对话,着实有些烦躁了,“我已经陪陶老在江州各城的银庄期行转了一个月了。等仗打完了,我得跟他好好理理账。” 薛京的眼皮不由得连跳几下。 陆相一系,于澜国七州百业间深植广播,跟各大商会的利益纠葛盘根错节。而历年来官商之间的种种隐晦勾当,泉州江氏最为清楚不过。 这位大小姐挑在这个时候点出着来,是要干嘛? 他不由得向陶老递去询问的眼神。而他身旁的程校尉,面色也有些古怪。 大帅统领全国十万甲士,却常年受制衡于陆相一派,这在国中已经不是秘闻。 此次迎敌,不能光靠关南大营支撑。大帅运筹帷幄,正努力协调六州支援。但陆相却向陛下施压,要将后勤调度的一应权力从前敌司剥出,军中隐隐已有反弹之声。 听江家的话,这帮人甚至借着备战之名,在前线之后干了不知多少龌龊之事。 程不忧虽然官职不高,但名头在军中乃至全国都甚是响亮。此刻不悦之情跃然于脸,薛京的额头也有些冒汗。 面前二人脸色不好,陶老看得仔细。他亲自从暖炉上拎起茶壶,给二人斟上热茶。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近在咫尺的大城。雄关之下,箭已在弦。” “大帅的谋略,我等不敢揣度。我家小姐为表寸心,沿路从各城收集了一批上好的伤药。亲自送至前线,供大帅调配使用。还望通报。” 江静澜腾地站了起来,水亮的双眼热切地瞪着程校尉:“几时可去关南大营?说好了,我要亲自送到他手上。” 程不忧的嘴唇抖了抖:“小姐,说了好几遍了。大帅真的不在大营。” 薛京在旁看着,忽然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小姐与大帅可是旧识?” “不是啊。没见过。我绕这么老远,就是想亲眼看看,东陆战神的风采。” “小姐!大战当即,军机问不得。大营也进不得。”陶老终于还是有了崩溃的迹象。 “家主已经几番传信,严令小姐事毕即刻返回泉州。我已依你到了芳邑,药品交给二位大人就好。如果再不回转,”老人的手拍在那沓密信之上,“七姓王恐怕马上就要闯关而出了!” “您放心。元帅如果真的不在大营,一定是算准了蔚国没法子立时闯关。我去大营等着就好了。” 江静澜得意地抬起了下巴,明亮的眼睛里流出些异样的神采。“要是他在,你们却瞒我。” “十车伤药,我喂饱了你俩。” 第二十三章 十二铁卫 八月十五,芳邑客栈 薛大人没有留下用饭,一行人连夜又跑回白水城了。 过了不久,程校尉又折回了房间。与他一同进来的,却是芳邑里正安洛勇。 两人一进屋,便对着满脸疑惑的江静澜行了个军礼。 陶老也还没走。他赶上几步压拽着里正的手臂,低声说道:“澜儿,来,正式的介绍一次。” “芳邑里正,安洛勇。” “安洛勇?安?你?十二铁卫?!”江静澜毛骨悚然地失声喊了出来,“你不是早死了?” 里正淡然一笑:“算是吧。” 十二铁卫的名头太响了。 二十年前,三皇子率领北伐军一路杀到蔚国旧都。军中八千羽林精锐的主官,便是如今的大帅白长岌。 大帅那时还是年轻的偏将军。他与麾下一十二名羽林铁卫浴血杀敌、舍身报国的传奇故事,历经说书人的传神演绎,在澜国上下早已脍炙人口。 每一个铁卫,都是体术高强、各有专长的忠勇之士。经年传颂下来,他们甚至都有了自己的独立外传。离奇刺激的秘闻轶事口口相传于世,更给铁卫们都蒙上了层神秘的面纱。 神秘的铁卫和东陆战神白长岌一样,始终受着澜国百姓狂热的崇拜。 但是这十二个英雄,除了两人始终随中军拱卫皇子,一人重伤在后方休养,剩下的九人,不都战死在最后的大城一役了吗? 陶老管事捋着白须微微笑着,显然早料到了她的反应。 江静澜是家主的独女,却是自小被当成男儿养的。成天夹枪弄棒的不说,最爱的就是到处搜罗描绘战争和冒险的话本故事。东陆战神和十二铁卫的英雄事迹早就已经印在她的小脑袋里了。 大小姐从十六岁起便四处游历。说是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其实家人都知道,那只因为她对大帅的倾慕之情实在是有些难以自持。游历不过是借口,她总是想找机会溜到大帅常驻的关南大营去。 大帅和家主可是磕头拜把的兄弟。 家主没法子,只好严令贴身随从,牢牢地把她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泉州之内。 陶老也不清楚,家主这次是打的什么算盘,怎么会答应让她来送药。 好在既已到了芳邑,小姐的安全问题可以不用担心了。 “家主同意你来这里,就是默许了该让你知道这些事。”陶老管事捅了捅一直捂着嘴傻站着的江静澜。 “这里是大帅的地盘,也是咱们与关南大营的中转。这些年十二铁卫一直默默守护着这里,守护着大城。” 安洛勇苦笑了一下,淡然地说:“十二铁卫早就没了。我们只是一群累了倦了的除役老兵罢了。” “大城不是早被大帅用禁术封印了吗?怎么还要你们隐姓埋名的守护?” 江静澜的纤纤玉手撑住了额头。 强烈的冲击过后,刚刚勉强接受了眼前的事实,聪慧的她便一下子抓住了事情的关节。 “大城无虞,大小姐无需多虑。” 程校尉向前站了一步:“芳邑也安全得很。您不妨在此盘桓两日,看看风景。呆得烦闷了,兄弟们愿自告奋勇护送您和陶老回泉州,路上还能多聊聊天。” “别来这套!大营我是一定要去的。对了,你贵姓来着?”大小姐站起身来,绝美的脸庞一下子凑近了校尉。 校尉无奈又退回几步:“程不忧。” “你也是铁卫!你是治伤错过终役,独活下来的那个?” “……是……也不算独活。” “我看看!看看你的义肢!是左腿吗?” “您,您!您!您自重!” 芳邑,云顶湖畔 里正大屋的灯一直亮着,小叔叔们聚在一起默默等待。柏夜也陪坐在长桌边上。亲兵营的白凌羽校尉却没露面。 小叔叔们好像都认识那个年轻的军官,却始终没人跟柏夜引见。 那人也似乎知道自己,但只是远远打量了几回,没说过话。 柏夜性子本就淡然,更主要的是怕麻烦。与陌生人之间保持这样的距离,其实最舒服。 眼下大屋里全是自家长辈,没有外人。他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心里倒也轻松踏实。 安洛勇和程不忧终于从山下客栈赶回来,大屋里登时热闹起来。 程校尉一进屋坐下就开始搓手,好像憋着话,却张不开嘴。支吾了半天才偷偷问胡子:“关前的秘仪大阵急需补充晶核。你们这次收获不少,能不能先拆兑一些?“ “是头儿的意思?“ “那倒不是,头儿只说调三成江家的库存过去。”程校尉有些不死心,“但胡子你不管哪次出手,都能带高阶的晶核回来。这次抄了蔚国老底儿,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胡子没有接话,安洛勇在旁微微摇头:“那这边怎么办?近来消耗得愈发快了。得有足够的储备才稳当。“ 索七凑过来,笑着骂了句脏话:“前天你刚给安老大一袋,怎么?现在想要回一车吗?” “哎,话不是这么说……这回我实在没底。大阵这些年一直没启用,很多灵源都枯竭了,防线千疮百孔的。真到用上的时候,怕是不成。“ 安老大还是摇头:“那是你大营的事,又不是我的事。“ 柏夜笑嘻嘻地打起了圆场:“安伯,放心吧。我爹那边维持起来没啥问题。” 里正狠狠瞪了一眼:“败家玩意儿。还没顾上跟你算账呢。你倒要把你爹卖了?” “我…我…循环泵我上次去就修好了。灵源那边近期应该没问题。“ 小叔叔们瞪大了眼睛:“修好那,那,那个什么玩意了?笔记全看懂了?“ “恩,我功课做得勤,已经学到第十七卷了。“ 安伯狠狠地掐住了柏夜的手臂:“那金丝菸呢?你学会育种了吗?“ 金丝菸叶的产量问题,已经困扰了嗜烟如命芳邑人很久了。 当年柏夜父亲带来的母株早就死了。这些年村里的种田好手们想尽了办法也种植不好,更烘制不出相近品质的烟丝,倒是积攒了不少富含灵力的菸草朔果。 看着眼冒蓝光围过来的小叔叔们,柏夜吓了一个激灵。 他想起前几天洞窟里那包差点爆炸的朔果,便想着赶紧糊弄过去:“种田的那套笔记,我还没看完……” 安伯下意识地越掐越用力,柏夜又好气又好笑地挣扎了起来。一沾上抽烟的事,这帮长辈的涵养就全都扔了。 巴泓叔跟他们不一样。他家传的匿踪功夫修炼起来规矩很大,从小就不近烟酒,对这个话题一丝兴趣都没有。 他木着脸盯着程不忧:“要多少。” 校尉接过阎王递来的烟袋,吧嗒吧嗒狠嘬了几口,慢慢回复了理智:“关前飞地上的九座秘仪大阵,表面上状态还好。年初检修时已经换了很多折射莹石。” “不过前几日我的人清扫积尘时发现,有七八处阵眼的沉井不太稳定。井盖上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晶粉。里面的晶核早几年就该换了。” 安洛勇叹了口气。 当年大帅撤离大城后,力劝三皇子耗尽了全国的晶核积蓄,第一时间设下这些秘仪大阵。 虽然此举彻底打消了蔚国南侵的念头,但经年累月下来,光是日常维护就快要了兄弟们的老命。 他们何尝不知该经常更换晶核,保持大阵的稳定。怎奈旧镇还有一个消耗大户呢。 程不忧接着诉苦:“除了大阵以外,连通三屯的侦测法阵和秘术陷阱基本全失效了。我们实在顾不上。现在所有的储备,还不够装填各屯里的晶核炮。” 小叔叔们沉默了半晌。柏夜也听出了事态的严峻。 从各方面的信息来看,蔚国大军肯定是要冲过来了。 现在还没摸清,蔚国为何忽然想起来要进攻了。也没搞清楚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但七姓王借口秋狩驱赶来那么多灵兽,玩命般地杀生取核。小叔叔们连偷带毁,也许只是毁了两天的出产量。 要真是把矿坑里的灵兽都宰了,蔚国人在前线囤积如此巨量的晶核,不知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来。 “叔叔们,大城里不是也有个灵源吗?蔚国人是不是想把它修好?” 小叔叔们都皱着眉,不说话。 胡子叔揽过柏夜的肩膀:“我仔细说,你仔细听。大城的灵源已经没法关闭了。它会一直源源不断地产生灵力,直到百年以后才会衰减。只有用旧镇这个备份连接上大城,才能控制那边的秘术系统。不过备份灵源这些年一直在维持你爹的身体,没法兼顾大城那边。” 柏夜拧着脖子说:“大城和旧镇的两个灵源在笔记里都有记录,这我清楚。” “只是笔记里没写大城的禁术是怎么回事。我猜,灵源失控、封城禁术,和我爹受伤肯定有关系。那封闭大城的这个禁术,到底是我爹干的,还是大帅?” 几十年来,凭借封闭大城、永拒敌军的功业,大帅的声威早被推到了顶点。 但是“东陆战神”这个称号,来由却是放弃并毁掉了,本国赖以固守的防御核心。澜国军界不知费了多大功夫去遮掩粉饰。 对这件事,一直跟随大帅的铁卫们,全都心知肚明。 小叔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了半天,目光都汇聚到安洛勇的身上。 “禁术和你爹确实有关,但是…那禁术并不完整。” 安伯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正面回应柏夜的疑问,却把他的关注点略略带偏了一点儿。 “啥叫不完整?” “这个所谓的禁术,是开启了大城南边城墙和五座城门上,早就设下的防御灵障。只留了那道商门没有封闭。灵力强不过大城灵源,就没法破开灵障。” “对,拆了城墙他们也出不来。” 胡子叔接过了话:“但是也仅此而已了。西陆人已经回来了。而且从牧兽人和灵兽的培养上看,他们回来的时间显然不短了。就算他们修不好灵源,没法完整地操控大城防御体系,要破开灵障,恐怕还是有办法。” “所以,秘仪大阵是咱们最要仰仗的手段,赶紧给我些晶核吧。” 第二十四章 战云密布 芳邑客栈 夜深了,厨房的灶火已经熄了很久。乙弛还没回来。 玲兰把弟弟房间的床铺又收拾了一遍,就静静地坐在外间,琢磨着明日的活计。 客栈和榻房里一下子塞进江家四五十人,储备的蔬菜米面肯定是不够了,得想办法跟村上先拆兑些。柴火和马料倒是足够,弟弟每次跑回来都要忙活半天,仓房里的劈柴能用到冬初了。 娘的房间还黑着。她带着村上的女人们到第三屯浆洗衣袄被褥,已经五天了,还不见回来。 客栈里这么多事情,娘不在,不知道单靠自己,能不能应付下来。 娘是十九年前收养自己的。那时自己才两岁,小乙还在娘的肚子里。亲生父母长什么样,是什么人,怎么死的。从没人提过,娘也从来不说,只是咬着牙默默地把自己和小乙带大。 娘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当然,现在也称得上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但她的脾气却像个男人,比那个江家大小姐可火爆多了。 想到江静澜,玲兰忽然觉得有些烦乱。是因为下午那几句取笑的话? 玲兰不敢再多想。 柏夜是谁?他是全村人的命啊。 虽然都是一起长大,虽然长辈们习惯了掩饰,但从小到大,叔伯们的眼神,全都是围着他转的。 跟看小乙的眼神,绝对不一样。 她不明白为什么村里的长辈,对小乙、对娘总是淡淡地疏远着。便更不敢再问自己的身世。 倒是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虽然自小倔强,脸上也冷,却打心底爱这里,爱这里的人。 可现在,他们爷几个到底喝到多晚,怎么还不回来…… 芳邑,云顶湖畔 此时的乙弛,已经快饿昏过去了。 自从下午,他就一直在柏夜的屋里百无聊赖地等着。姐姐准备的饭菜已经热了好几回,却始终等不回安伯和柏夜。 夜色已深,乙弛又在炕上的矮桌旁盘腿修炼了一番。安伯和小夜才终于进了屋。 柏夜伸着懒腰,看着桌上的饭菜狠狠地搓了搓手,一屁股坐在乙弛身边。 趁小夜将坐未坐,乙弛肩膀发力撞了一下。柏夜吃痛,回手就是一肘,却被架住。两人你来我往无声地拆了几招。柏夜天生力气大,乙弛又刚受伤,他自是不敢发力,只在招式上切磋。 即便这样,乙弛终是吃亏。只要不拉开距离来用弓打粉丸,不管是坐是站,他总是打不过柏夜。 两人年龄相近,出生只差了几个月。在芳邑一起玩耍长大,不是兄弟,更胜兄弟。 安伯不理二人的小动作,眼睛只是盯着桌上的酒坛。小乙才刚把酒斟满,他转眼就已喝干。 安伯默默地把酒坛从愣住的乙弛手里接了过来,给孩子们斟满,放下酒坛,手却始终抠着坛口,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点什么。 过了半晌,他抬头看着小乙,淡淡地问喃喃的低声自语道:“效果还可以?” 乙弛知道,安伯问的是吊坠的事。 从蔚国回来后,他就被安伯仔细检查了一番。断定他已无大碍,便挑了库藏的晶能吊坠给他。 乙弛从来没接触过这么高等级的法器。 这吊坠看得柏夜都直眨眼,拽着跟他仔细地介绍了半天。 像闭关的长老们那样的纯血圣灵族人,凭借体内一口先天灵气,就能自由吸收天气间弥散的精华。而绝大多数东西陆的混血后代,灵力积累并不像西陆人那样方便。 历代高人们却想出了更有效率的办法。先辈们利用不同法器,可以有效地把灵兽晶核内蕴含的灵力,或者从灵株提炼出的精华,缓缓引导到体内。 后来这法子反倒被圣灵族借鉴并精研成熟。比如,这枚晶能吊坠,便是大长老的杰作。 这个品级的法器,比那蔚国牧兽人身上挂着的盐晶高级多了。只要勤加修炼,再过些日子,体内的灵力就能恢复的七七八八。 如今,为了尽快恢复灵力,安伯取出来给了乙弛。可他却不敢要。 安伯当时便沉下了脸,说管不了这么多,你娘要是在家,也肯定会同意的。乙弛这才心虚的接下吊坠。 不过,半日修炼下来,现在想让他再摘下来,怕是也很难了。 这枚吊坠里蕴含的充沛灵力太诱人了。一旦建立了连接,丝丝缕缕的灵力便顺畅地游走入体,柔和地熨烫着全身经脉,一个周天下来,自内而外舒爽至极。 乙弛红着脸点了点头:“谢谢伯伯。”再抬头却发现,安伯几乎已经把那坛酒喝空了。 安伯怔怔地抠着空坛子,喃喃自语:“十年之前,咱们村上一个军户都没有。那时我们这帮老兄弟还都年轻,白天跑马打猎,围坐喝酒,到夜里各自回家,端着油灯陪婆娘缝补。那时候何等轻松快意!” 两兄弟借着油灯,偷眼看着有些丧气的安伯,忽然觉得他好像变得很苍老了。 不过四十多岁的脸庞,肌肤已经像树皮一样,皱纹深刻在额间眼角,被灯光勾出深深的影子。 “眼看着,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大了。最开始,大伙儿的心是一样的。就呆在山上,哪也不去!能多逍遥一日,便多潇洒一日!直到那事做成了,再想后面的事。” “但是慢慢地,我们劝自己,你们这一辈人早晚也该出去。被我们捆在山里,就看不到外面的风光了。其实呢,我们不也是一样……” “到头来,兄弟们还是一步一步往外挪。胡子他们成天往在外面解闷。德生去了永顺驿守着,巩固咱们的外围。大成去了永顺市,靠着一条舌头平地起了楼。咱们借着江家的资助,盖了客栈开了茶山,连永顺市的税官都住进了村子。二十年前要是说,堂堂铁卫会变成这等市侩的样子,兄弟们的牙都会笑掉。” “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与其说是不忍你们终老山林,其实还是老兄弟们,心思活了。” 乙弛打断了安伯絮絮叨叨的言语:“安伯,旧镇里有什么,秘仪是什么,我早都知道了。” 他瞅了一眼柏夜,终于鼓足勇气站起身,一口喝光了杯中的烈酒:“安伯,我早就长大了,阎王叔教的手段我也练熟了。要是真打起仗了,我就不在德生叔那边呆着了,我回村守着。” 安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看着乙弛认真的脸,笑着锤了锤他的肩头:“吃一口还一碗吗?行!比你程伯强!” 芳邑客栈 玲兰的心终于放下了。她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声响。果然,乙弛轻轻推门闪进来。看姐姐还在等他,轻轻吐了吐舌头。 乙弛朝姐姐挤出个笑容,就想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 小兰回手便凿了弟弟后背一下。 “赶紧洗完再歇着。明天赶早去趟第三屯,然后再回兵驿报到。给娘带的换洗衣服打好包了,别又忘了。” 乙弛呆了一下,慢慢攥紧了拳头:“不,我趁夜去。” “第三屯离大城太近了,我把娘接回来。” 八月十六,澜国永顺驿 天色渐亮,灶上的新米已经熬了半个对时,暖暖的粥香把整个永顺驿都笼罩住了。 驿站里外已经兵满为患。 周边临时开辟的场地被大大小小的军帐塞满了,服色各异的军士民夫穿梭不息。 晨操归来准备吃饭的士兵和趁夜赶路进来卸粮的驮队挤在一起。 股股人流都挣扎着向各自的目的地努力挪动着,偌大的驿场像极了一锅煮沸的米粥。 身周的空气中混杂着新锯的木头香气和潮湿的铁味,整个永顺驿的味道都跟平时不一样了。 乙弛感到一丝微微的眩晕。晶能吊坠虽然能迅速补充灵力,但副作用还是挺明显的,佩戴时间长了,多多少少都会有种醉酒的感觉。 但他的头脑却无比清明。浓浓的战云已经压在了边境之上。 身边站着位中年军官,头上挽着根发带,身上只披了件褐色罩袍,后腰上别着的烟杆把袍子支起老高。 孔德生,十二铁卫之一。五年前换了名字从芳邑出来,担着这小小永顺的驿守,统管着占地一里方圆的军驿,和近百人的驿兵仆役。 但是眼下,他显然已经失了颁令指挥的权威。澜国的战争机器疾速轰鸣起来,关南大营已经全面接管了永顺驿的调度权限。 驿守并不清楚这几天乙弛经历了什么。至于他超假迟归,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问都没问。 说起来,在小叔叔们中间,除了打小教他弓术的阎王叔以外,德生叔算得上最照顾乙弛的一位了。半年多来始终把他带在身边。有了爷们儿指教,小乙上道很快。 虽然仍旧只是个新兵,但乙弛的观察力也练得越来越准。 不久前才驻防进来的湖州兵连夜拔营,已经转进第三屯了。 更令人称奇的是,海州、河州的州府兵部队,据说也已从各自的驻地陆续赶到了前线。 海州啊!离这里足有七百里远。部队是什么时候开拔的? 看来大帅真的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得知蔚国人要闯关南下了。 乙弛刚刚听见前敌司向驿守通报,三十万斤军需补给已在临近各个渡口下船,明日必须运送到第一屯。 “德生叔,马上就要开打了吧?” 驿守和巴泓叔一样,是个惜字如金的秉性。他没有回答,却抽出烟杆,反问道:“你娘回去吗?” 乙弛瞬间像霜打蔫了的茄子一样,挺直的胸膛塌了几分:“自然是不回。浆洗队跟她都留在第三屯。” 乙弛从芳邑奔到第三屯,又折回永顺,不光白折腾了整晚上,还当着姑婆们的面,挨了老娘一顿狠骂。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委屈。 驿守木然的脸庞抽动了一下,“浆洗队……你娘取的名字?” “恩,村里的姑婆们很喜欢,还各自领了职务,可带劲了……” 驿守抬头向东北方向望了望,像是想努力看清些什么。 连绵的帐篷和外围的栎树林遮住了视线,根本看不到远方。 握着烟杆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下次回芳邑记着找你婶。拿烟丝,两箱。” 第二十五章 裂焰天军 八月十六,蔚国,温阳郡 大城以北,是一马平川四百里的关北平原。大蔚国关北四郡水土优渥、物产丰足,却由于紧挨着东陆锁钥,时时深陷两国拉锯般的争夺之中。 蔚国七姓王中的谷家一脉,自一百三十年前便领了这片封地。苦心经营十几代,终于在十八年前,借着雷皇的逆风翻盘,彻底吞占了大城地区。 其后十几年间,谷家占尽了两国休战、广开商贸之门的天时地利,逐渐成为七姓王中最为富足的一枝。 紧邻大城的温阳城,便是在这些年扩大了规模,不光继续向世家贵胄供应精致瓷器,还逐渐成了关北的枢纽。繁忙的商道辐射全国一十七郡,平日里商旅如织、车马如流。 这几日的温阳城外,官道上却看不见一个行人。乌家尊者们驭使着成千上万的灵兽刚过,八千玄色铁骑就擎着雷氏大旗,从这条大道平推过去,直奔大城。 为表忠心,各家军队便开始你超我赶、抢道行军,争着更早些开进城去。被大批灵兽踩烂的官道上,各家军队间互相摩擦的情形时有发生。 今天午间,安家的马队有意无意地冲断了苏家的队形,沉重的具装骑士当场踩死了一个拦路的苏家随扈。怎么补偿、怎么安抚,到现在还没掰扯明白。 最后踏上这条官道的,是一支滚滚向前的赤色洪流。 叶氏都督叶朗,随着自家亲军,默默坠在七姓王大军的队尾,压住速度缓缓前行。 用不着琢磨如何应对别家的行止,他只需带好本部就可以了。 身边这五千叶氏健儿,倒也真的好带。 年轻的士兵们丝毫没有别家的虎狼脾气。这些叶家军士,早就不是曾经伴随前任女皇,征战四方的赫赫天军了。 虽然贵为七姓王族之一,但十几年来,叶家只能困守在旧都封地,不能迈出一步。如今初次踏上征程,从没经历过鲜血与火焰洗礼的新兵们,大都心内一片茫然。 他们只知道追随着叶氏的裂焰大旗,老老实实地闷头前进。 目标?功业?功业是雷家的。跟叶家再没关系了。 叶朗都督抹了一把淌到短茬横髯上的汗水,举头四顾。 叶家军队没有卸甲行军的习惯,每个士兵都套着火红的皮甲,扛着沉重的军械,肩上还背负着在温阳城补充的一日食水。 八列步军纵队让出了官道路面,队伍铺在官道左右两侧的土地上,默默跋涉。刷了油的皮铠和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探马不停地在行列间的官道上往复驰骋,传递消息。 远远地,一骑与众不同的黑甲骑士策马狂奔而来,径直冲到叶家行军队列中,拦在了叶朗都督马前。 这身玄色轻甲,是雷家军校的制式装备。叶家的年轻士兵们中有认识的。雷家骑兵每年都会耀武扬威地护送特使,巡视旧都封地,交接税款贡赋。 在新兵们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那雷家校官既不下马,也不行礼。只是看着叶朗都督的眼睛,从胸前的皮筒里掏出了份黄绢文书,向前平递了出来。 倨傲的姿态立刻惹恼了都督身旁的骑将们。这些尝过人血的老兵脾气可不好,立刻就有两个百夫长抢到都督的马前,一人劈手夺过文书,一人直接带马顶上了去。 雷家人的坐骑骤然被撞,连连倒步。军校一下子控不住马,口中呼喝不止,怒目圆睁瞪向来者。 只是一个对视,那军校便止住了声音。 虽然叶家已经黯然蛰伏了十多年,但曾经的裂焰天军,余威仍在,不是任什么臭虫都能在头上招摇一圈的。 叶家骑将们凶狠的眼神忽然变得轻松起来。那匹黑色战马被百夫长的气势所迫,竟然后腿软倒,瘫坐在了地上。 叶朗都督面无表情地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掷还给了滚鞍落马的黑甲军校。 那人虽然脸色煞白,倒也有些硬气,卯足了全力扶拽起坐骑,一句话也不说,扭身疾驰而去。 叶家的队列里响起了一片嗤笑声。压抑了好久的情绪终于有处宣泄一番,大伙儿的兴致高了起来。 叶朗的表情,却仍是铁铸一般,冷得吓人。 文书里只有几个字:“雷皇召集。今夜。” 当叶氏步军赶到大城之时,各家亲军正在在守城军士的引导下,有条不紊地从关北六门鱼贯而入。 大城北墙的东西两侧,俱是刀劈斧剁的百丈峭壁。城墙久未清洁,接山的石壁上结满了青苔。森严之气却丝毫不减。 叶氏负责殿后,也开始整队了。千夫长丘度罗扛着沉重的方头战刀越队而出,站在城墙根抬头向上望去。 “真是高啊。幸亏当年没想着从这打进来。到跟前连上面的人头都看不到。” “这家伙!真想不出当年那魔崽子是怎么建起来的。” 论起攻城野战,裂焰天军天下无二,这是几百年来七姓王得出的一致结论。 尽管“裂焰天军”的称号早被褫夺,尽管已久未经战阵,但烈焰军团仍然是蔚国最能打的部队。 叶朗有这个自信。因为这支军团,除了新血,还拥有几百个丘度罗这样凶神般的老兵。 他回头看了看丘度罗,曾经在沙场上狂野无俦的汉子,面对雄关竟然浮出了一丝敬畏。 千夫长把战刀插在地上,双手托着后颈,努力保持着平衡:“我记得这有十丈高!” “九丈六尺。”叶朗也抬头,硕大的日头正从浓云中钻出来,有些刺眼。“以前是土木结构,是他重建的。”他伸手轻轻擂在坚实厚重的石墙之上。 历经近二十年岁月洗蚀,雄关虽未再遭刀兵,但风霜雪雨,还是给这庞大的堡垒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身旁经过的队伍里,不时闪过一蓬花白的发辫。 经历过那场大战的老兵,虽早都升迁将佐,但终究是不多了。叶朗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石壁,一直看到南面的澜国关南大营。 闯过去,就结束了。 叶朗的脸上从来不会有什么表情。但发兵大城以来,他却不时感到心里一阵踏空。这种感觉,在他看到把守城门的那些士兵之后,便愈发强烈了。 大城城守谷辛集所辖的这三千守卫,都是来自谷家的补充兵。 十九年前,蔚国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全面占领了大城。但当时澜国偏将军白长岌设下禁咒,掐断了这座传奇大城的生机,封闭了城南各门,也彻底断绝了这道东陆南北锁钥。 威严的大城,即使变成了一具尸体,仍然牢牢地挡住蔚国人。 要不是国师的出现,再过多少年,七姓王也无法再南进一步。 凭借封城却敌的功劳,白长岌一举奠定了东陆兵家第一人的身份,顺利接过澜国兵权。 直到十年前,泉州江氏才与雷皇达成交易,利用大城仅存的那道商门,逐步恢复了蔚澜两国之间的正常贸易。谷家也是因此发达起来的。 可是这帮守着肥缺的谷家士兵,盯着叶家军队的眼神,是冷的。 因为前任家主的关系,始终有道隔阂挡在叶氏和其他六姓之间。 叶朗冷冷地看着城关门口持枪肃立的谷家士兵。离得最近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桀骜地扬着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丘度罗突然从身侧抢上几步,一把擒住那个年轻士兵的右臂关节,猛地一翻一压。年轻士兵痛不住,跪倒在地。 千夫长啐了口唾沫,右手就握住了刀柄。 但下一刻,他的手就被按住了。铁钳似的巨力让丘度罗一愣。 不待分辨,都督拍了拍千夫长的后背,接着把他拽到身后。 丘度罗抬头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猛地虎目圆睁,像要喷出火来。 门口的所有谷家守卫都绷直了身子,攥紧了武器。有几人甚至向前跨了一步。 叶朗沉默了半晌,他向半跪在地上的士兵伸出了手。 年轻人咬着嘴唇并不理会,默默地拾起抛在地上的长枪和皮盾,站回原来的位置。 都督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即便他早看清了士兵上臂的纹身图案。 赤裸的被缚女人。 那个图案已经在蔚国民间流传很久了。那是对叶氏最大的侮辱。 几匹快马从城门之内奔行到了近前。一位金盔黑氅的将领滚鞍下马,抢上几步,抚胸行礼。 “大城城守谷辛集,拜见叶都督。” 叶朗缓缓收回了一直伸着的手,向谷大人的方向略一颔首,接着回头示意丘度罗:“整队,进关。” 通过了瓮城,眼前豁然开朗。 内城的广场方圆不下千步。各家士兵整齐列队,沿着宽阔的石板兵道,陆续开进各个兵营。两丈高的兵营围墙之上,入驻的部队已经派出卫兵瞭望。 叶朗压在队尾带马前行,不住地观望四周。 大城不愧天下第一雄关。规制严谨,气象森严。纵横的兵道划分出不知多少方形的兵营,角楼、仓库、马厩、工事依序间列。 只是所有设施都不能用。 蔚国夺下的,不过是个僵死的空壳。机关重重、运转精妙的大城,已是过去了。 谷辛集带马跟紧几步:“都督见谅。时间紧迫,城内准备很是仓促,只收拾出一部分能用的军营。好在这城内足以驻军十万,咱们这些人马刚好住得下。您的行营安排在南大营了,往这边走就到。” 叶朗觉得有些压抑。兵道之内视野不佳,两侧视线全被高墙所挡。 行至交叉路口,他顺着一条横向兵道向西望去,更高的一道围墙堵在道路尽头。 “那是西长道,北起阳门,南至商门,往来通关的商旅都需从那条封闭通道经过,不会窥到军机。前几日已经封关了。” 第二十六章 云州弓骑 八月十六,澜国,永顺渡 柏夜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写算算画了半天,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围拢在他身旁的,是一群永顺渡上的挑夫。老老少少都穿着厚重的搭靠,却都空着手。 看见小夜点了点头,他们搓着手兴奋地问:“行了吗?行了吗?” “差不多。再紧两圈半!” 远处有人应和。 众人稍稍散开,一起盯着码头栈台,每个人的拳头都攥紧了。 木制长臂吱呀一声轻轻抬起。十几包捆扎在一起的麻袋,缓缓地从船舱中升了起来。 吊臂另一端的挑夫听着口令,轻巧地操控机括,把上千斤的粮包稳稳地卸到大车之上。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兴奋的手掌雨点般落在柏夜背上。柏夜边笑边躲闪。 他很欣慰。 这个杠杆吊臂是自己去年小试牛刀设计并制造出来的,省了永顺渡口挑夫们很大的气力。 前几天偷跑去了趟蔚国不算,柏夜这辈子唯一被允许去的地方,就是永顺了。因为,这边也有小叔叔照看着。 永顺地处关南平原水陆交通汇集之处。紧挨在永顺军驿旁的,是江家在这里开设的永顺市。 不光驿守孔德生是自己人,何大成何叔叔,也在这边。 打小教他识文断字的大成叔离开芳邑没几年,就在永顺市开立了牙行。 每日三辆水车,源源不断地将旧镇汤浦的热水供给永顺的浴肆。连温泉水都能换回银子来。在赚钱方面,大成叔绝对是个狠人。 安伯一直有意让大成叔栽培锻炼他。这两年村上进出物产的活计,柏夜已经能配合牙行,独当一面了。这次引江家商队到永顺来交割,也理所当然地由他来操持。 这回虽然差点闯了大祸,却不但没被禁足,反而能再出芳邑,还要托江家大小姐的福。 江静澜执意要带商队去关南大营,而且她还说什么也要带上柏夜。陶老管事磨破了嘴皮,奈何大小姐油盐不进,硬是耍起了无赖。 其实小叔叔们本也有心让柏夜到大营去的。 毕竟关南大营壁垒森严,柏夜呆在大营里,更叫人放心些。于是便顺水推舟,委托白校尉带着他一起护送商队,先去永顺打一站,再直接回大营复命。 促成小叔叔这个决定的,主要还是柏夜自己的功劳。 从蔚国溜回芳邑后,柏夜就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子母灵犀核丢了。这可吓坏了小叔叔们,巴泓叔当即便动身出村,把另一半子核远远送走了。 即便这样,小叔叔们仍是一夜都没睡好。芳邑要是暴露了,那二十年的隐忍就全都前功尽弃了。 安洛勇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把小夜送到最安全的地方。 道理大家都懂,自然都不反对。他们父子是西陆圣灵族流亡王室的仅存血脉,这么多人已经苦苦守护了快二十年。芳邑现在有了暴露的风险,但灵源却是挪动不走的,那他们父子俩还是分开为好。 程不忧夹着大包小裹的晶核去大阵之前,拉着柏夜去跟白凌羽交待护送的事宜。 虽说二人是平级,但柏夜总觉得程伯对这个年轻人有些过分客气了。当然他不知这里面有什么内情,便把疑惑都压在了心里。 一夜无话。转天天还没亮,小叔叔们就催着柏夜和白校尉动身。年轻校尉可能没睡好觉,看上去有些心烦,却还是默不作声地带柏夜提前出发了。 这是校尉跟小叔叔们妥协的结果。他宁可做柏夜的保镖,也不愿意跟商队同行。 江静澜跟他可能是天生犯冲,只要碰到,两人必然会在言语上较量一番。偏偏大小姐牙尖嘴利又蛮不讲理,她口中的“小白白”到最后总是会败下阵来。 柏夜也实在是有点怵这位大小姐。俩人一拍即合,便甩开商队提前跑去永顺等候车队。 哪知还没进永顺市的大门,牙行的伙计就把他拽到了渡口。说是三天前吊臂被船撞坏了,亟待维修。 柏夜乐得干这种活儿。商队行得慢,干等着无聊得很。 维修吊臂还是花了不少时间。估摸着商队快赶上来了。靠坐在栈台旁的“小白白”又开始皱眉了。 柏夜暗暗好笑。 这个黄脸小长官看着干练老成,可怜碰上了不讲理的江家大小姐,他面皮又薄,嘴又跟不上,看着实在替他难受。 小夜有心过去开导开导他,不过二人这两天一直没怎么说过话。那天虽然替校尉挨了一记火流星,但人家也不像是很领情的样子。柏夜自己当然更不好提什么。 他可不知道,对高傲孤僻的白凌羽来说,肯捎带他一起回关南大营,已经算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柏夜一边挽着袖子一边走向校尉,脑子里正想着该找些什么话题,忽然就停住不动了。 白凌羽嘴里含着一块不知从哪来的肉干,正斜着眼往几十步外的码头上瞄。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胖大的身影落入眼帘。 是熟人。 薛京。 这位薛大人正站在码头上,腆着肚子眯着眼,盯着湖州来的货船卸货。 陪在他身边的人还不少。为首那位仪表堂堂的中年人是永顺市的市丞。柏夜以前见过几面,印象中气度颇为不凡。但现在,在薛京身边他却连站都站不直。 “这人是监察司的肃政史。陆相的人。怎么跑这来了?”柏夜有些惊讶,监察司果然跟苍蝇一样,哪里有辎重物资,哪里就有他们。 “见过。在芳邑见过两面。”白凌羽的两道粗眉毛快速地抖了抖,“手太长,该剁。” 柏夜暗暗撇了撇嘴。心说大帅手下这些年轻的亲兵将领就是不一样。这口气比铁卫们还大。 尴尬的场面没有维持太久。远远一辆大成牙行的轻便马车驶了过来。车上马夫高喊:“小夜兄弟!快上车!三林渡那边出事啦!掌柜的让我送你过去帮忙。” 澜国,永顺官道 一支长长的驮队,正在离永顺渡不远的官道上缓行,队伍拖拖拉拉散了好远。 这驮队构成得怪异。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匹驿马,拖在后面的是健骡和驴子,二十辆驿站的四牛大车则远远坠在半里开外。 四下里,前敌司的巡队如临大敌般警戒护卫着。 永顺驿守孔德生和乙弛并肩牵马,走在驮队的最前面。小乙哭笑不得地抚了抚黄马的鬃毛。堂堂永顺驿队,如今已经沦落成马帮了。 午饭后,前敌司便有急报传来,说海州兵的辎重运输出了乱子。 西江上的海州货船靠错了码头,在三林渡就把投石车卸下。 卸了货的船吃水浅了,跟栈台落差太大,大车再装不回船。六十辆装载着炬石车构件的八牛大车,挤在渡口进退不得,勉强改走陆路,结果重车行出没一里远,就压坏了那边唯一的木桥。 前敌司急调周边民夫前去修桥。可是这样一来,又耽误了火油的运输。 这批精心提纯调制出来的火油,是海州攻城营的命,运输的时候必须格外小心,避免颠簸。驿守没法子,只好打起了自家人的主意。 阎王带着民夫,刚到驿站卸了木料油毡,便被孔德生连拉带哄的又抓了公差。 芳邑的民夫和驿兵临时拼凑成一支队伍。驿马不善负重,只能驮两个铅封木桶,驿兵们只好步行跟着。阎王带领的芳邑驮队赶的都是骡子,也能驮两桶,但脚程又更慢些。眼看天已黑了,离第一屯还有七八里路。 驿守不时回望拖得长长的队伍,忽地停了脚步。 官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支队伍。白衣白马的两列轻骑兵,小跑着追上了驮队,沿着另半幅道路很快超越了过去。 乙弛瞪大了眼睛,盯着掠过眼前的轻骑兵。他们身穿雪白的轻薄皮甲,手擎火炬,只挂着弓箭。 一色的白马步伐整齐划一,几乎听不见杂乱的蹄声。马上骑士的动作幅度也如同一人般齐齐整整,显然彼此之间早已默契十足。 大约二百名轻骑默默驰过,后面是长长的轻辕马车队列,轻松地跟上了骑兵的速度。 乙弛捅了捅德生叔,满脸羡慕的问:“这就是云州弓骑?” “嗯。云州的。辎重队。” 乙弛是懂马之人。看着驭兵操控双马的姿态,不由得挑起大指:“咱边防军中就没这么多好手,也没这么多好马。” 身旁黄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头颈不耐烦地摇晃起来。 乙弛赶紧抓了抓它的鬃毛,边哄边问:“德生叔,他们车里拉的是什么?” “箭。” 夜色中看不大清楚,车尾挂着油灯,几幅油布精巧地捆扎在车帮之上,把车顶盖得极严。油布之下应该就是云州弓骑战斗时需要补充的箭支。 小乙仔细回想着阎王叔教他射箭时讲过的话:云州弓骑的战术耗箭惊人。马队射空携带箭支之后,便排队奔回战场上的储箭大车,补充消耗,循环往复,始终保持着战斗力。 这些双辕马车上的驭手和持箭护卫是云州军中仅有的重甲士兵。射术应该也是最高超的。 孔驿守看了看远方。云州辎重队在前面不远向右边岔路拐去。 “第三屯。” 那边确实是第三屯的方向,混编驮队的目标则是更前面的第一屯。 “叔,咱们也快些吗?” “稳住,不急。” 第二十七章 西陆大师 澜国,永顺,三林渡 柏夜乘坐的马车由亲兵营开道,一路赶往三林渡。 出发之前,负责调度的巡队校尉有些诧异。他满脸怀疑地打量着穿着长袍的柏夜,自顾自地嘀咕:“芳邑人?书生吗?过去能帮上什么忙?” 白凌羽在旁耳语了几句,那校尉才缓缓点了点头说:“既是巧手匠,就烦劳兄弟引他过去好了。” 职业习惯使然,他还是绕着柏夜转了一圈:“你什么工具也不带?空手去修桥?” 柏夜自信满满地抱了抱拳:“三林水缓,桥跨不大。听说海州攻城营大部都滞留在那边。拆几辆投石车,应该够了。” 大成牙行的马车一路顺当。谁知就要到达三林渡了,却没法再沿官道前进一步。 马车迎面遇上了开道的海州军士。柏夜下了车,和被赶到路下面的马夫并排站在一起,目送眼前一辆一辆的八牛大车轰隆隆的慢慢行过。 马夫哭丧着脸在一旁嘀嘀咕咕:“接了信儿就过来了,咱们没耽搁啊。” 柏夜也没有想到,塌陷的桥梁能在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就彻底修好了。想是之前太过紧张,传报的消息有误吧。 他跟身旁的白凌羽对了对眼神。年轻的校尉显然也被激起了好奇心,他回头问马夫:“还有多远?” “拐一个弯就能看见桥了。” “得去看看,看准了再回去交差。” 校尉和柏夜撇下了马夫,徒步钻进了浓密的树林,不一时便抄近路到达了桥边。 前敌司的巡队不敢阻拦他们,校尉却并不跟上,只抄着手等待柏夜的鉴定。军情如火。桥修好了皆大欢喜,要是半截再出什么岔子,大伙都得跟着倒霉。 被压塌的木桥确实已经修好了。 和柏夜的想法如出一辙,果然有巧匠拆了投石车。 粗壮的主臂被当做了主梁。涂刷着桐油的投石车配件,不光补强了旧桥的桥墩桥面,还精准地向外延伸出十来尺,维持住了新桥的平衡。 几头犍牛的身上挂着长绳,隔着木桥拖动对岸的半载大车。 大车的两排车轮,沿着两条宽不足两尺的双拼木梁,有惊无险地慢慢碾了过去。 柏夜不由自主地靠了上前,仔细地端详着这新桥的复杂架构。 这种搭建方式他很熟悉,但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种技术,只应该在笔记里出现。 柏夜忽然感觉被什么坚硬的物体戳了一下腿。他猛地回头,同时左手成拳收回胸前,右手便挥了出去。 身子转至半途,他生生停住了动作。 不知何时欺近自己不足两尺的,是一个,老人? 裹在麻布袍子中的老人,惨白枯瘦的手里捏着根手杖。 西陆人? 一个西陆老人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澜国军队当中?这是很难想象的事情。 几百年前,西陆人大举西渡,选择留在东陆的人并不多。时至今日,纯血的圣灵族人在澜国更是凤毛麟角,掰着指头都能数清楚那几十位。 但他们都被皇室供养在首都九老堂,教习贵族子弟秘术和体术。怎么会跟着海州兵跑到前线来? 柏夜心念电转,双手环抱,做了个像是行礼的奇怪的动作。 那老人连头都没抬,仍然蹲在地上紧盯着柏夜的下半身,显然是被什么深深吸引了。 突然间,老人抬起手杖就要撩柏夜的袍角。 柏夜大窘,连忙后退了两步。 老人顺势闪电般地站了起来。 他的个子虽然才刚到柏夜的胸口,脚下却是不慢,举着手杖步步紧逼,柏夜一步步退得背靠到了桥栏杆上。 附近的海州兵有些紧张。 他们奉命严加保护这位大师。不过目前看起来,大师自身安全无虞,反倒是他本人拿着个棒子,正在胁迫着别人。一时间也不清楚该不该上前。 西陆老人紧盯着柏夜,低声的问:“你的皮靴是火语做的。” 柏夜点头:“是。” 火语是三长老的名字。柏夜有些心安,这应该是自己人。 藏在芳邑的西陆长老可是天大的隐秘。这人跟芳邑必然关系紧密。否则,怎么可能认识三长老? 不过,怎么以前没听说过?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阵,柏夜突然反应过来,刚才说的是西陆语。 他有些慌了。众目睽睽之下,怎么也不该暴露这一点啊。 老人的声音都压在喉咙里:“你从芳邑来?叫什么?” 柏夜抓住自己的袍子:“老人家,我叫柏夜,松柏的柏,黑夜的夜。” 正在不远处看拉车的白校尉,终于发现了这边有些不对。他慢慢走近前来,却活生生地目睹了惊人的一幕。 瘦小的老人伸出手,隔着袍子狠狠地捏了几下柏夜的左胳膊,然后裂开了嘴无声的笑了。 而柏夜俯身贴着老人的耳朵嘟囔了几句。两人又互相对视着抚手微笑起来。 小白后背有些发痒,他大喊:“小子你搞什么?没事赶紧走了,回大营交差。” 老人往他那边瞥了一眼,轻轻地说:“亲兵营的?你是白长岌的儿子吧?” 他拉起了目瞪口呆的柏夜的手:“回去跟你爹说,这小家伙跟我住一晚,明天再送回大营去。” 八月十六,大城 南大营距离大城核心区的大本营并不远。 叶都督单人匹马通过了七处兵道上的关卡,顺利地找到了议事厅。 四百年前,揭竿而起的土著部族擎着七色旗帜席卷东陆。雷家持玄旗,从现任雷皇登基以来,首都大梁城的大小建筑很快都被涂染成了浓厚的墨色。 安家尙蓝,苏家崇绿,乌家尊紫,谷家着褐。避世不争隐居了几百年的洛家,虽然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氏族的配色却是张扬耀目的金色。 而叶家旗帜的颜色,是血。 不光是旗帜,叶氏都督的全身,甚至连坐骑都是瘆人的血红色。 即使是守备森严的大本营,照样没有人胆敢拦阻沉默的血色统帅。 不过,伴随血色旋风刮过的,还有几团谷家守卫的唾沫。 叶朗在议事厅门外放慢了脚步,深深地呼了口气,才目不斜视地昂首走了进去。 议事厅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除了雷皇未到,洛家家主也不在。其余安、苏、乌、谷四家王爷围坐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闲聊。 几家王爷齐齐扭过头,看向进门的叶都督。 身上汇集了一道道充满鄙夷的傲慢目光,但叶朗却恍若未见,他径自坐在末位,合上双目,沉默不语。 “叶家都督,故地重游感觉如何啊?” 安家老王爷是参加过上次大城战役的,他捻着胡须斜眼看了看叶家统帅。 “安王说笑了吧?当年叛进大城的血甲兵,不都被那魔崽子给屠了吗?” 叶朗听得出说话的是谁。苏家的现任亲王是小一辈的苏茂,但是尖酸刻薄的声线和他横死的父亲简直是一模一样。 坐在上首的谷老王爷,看着叶家都督如水般沉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了。有心打个哈哈化解下尴尬的气氛,但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叶、安、苏三家,结的是死结。 叶家的家主,也是上一任蔚国皇帝,竟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于阵前率本部叛蔚投澜。也由此直接导致安、苏两家主力全军覆没,老苏王就是死于那次骇人听闻的反叛事件。 虽然叶氏后来行使族规处死了反叛的家主,虽然降澜的近万裂焰天军到头来被两国联合绞杀殆尽,虽然被接过蔚国大旗的雷皇力保。 整个叶氏宗族仍被彻底禁锢在旧都封地内。十几年来,没有任何一个族人踏出禁地一步。 直到这次,接到雷皇调令的叶家终于有机会为宗族洗刷耻辱。 感激涕零的老族长已经九十有余,只能派四十五岁的叶朗都督为代表,带领本部五千子弟赶赴前线。 叶朗永远记得老族长临行前对全体将士说的话:“为了叶氏子孙能堂堂正正站起来,你们,一个也别活着回来。” 议事厅外忽然传来阵阵铁甲铮鸣。是重甲近卫肃立行礼发出的动静。 厅内各家领袖收敛心神,齐齐站起身来。 一位身量不高的中年人步履稳重地踱进大厅。 雷皇到了。 叶朗立于下首抬眼观望。雷皇花白的头发随意地束在头顶,身上只是简单地披着一袭皂氅。 进屋后,雷皇微微抬眼,淡然地环视一圈,算是跟各姓王爷打了招呼。 叶朗暗暗心生感叹。 你也老了。 雷皇长他四岁。虽然分属两姓宗族,地位相差悬殊,却难得脾气相投。加之机缘相汇,二人几番出生入死,二十多年前,便结成莫逆之交。 于是便有流言,是因为叶朗这个异姓兄弟,雷皇才会在即位之初,便力排众议颁下诏令,赦免了叶氏全族的谋逆之罪。为国捐躯者,更是在占领大城后被赐以厚葬。 只是那之后,叶朗就随族人回到了旧都,与雷皇再未得相见。 雷皇的目光此时恰好也递了过来。两相碰撞之下,叶朗只感觉到一阵气血翻涌。 威严的气势之下,那种熟悉的信任感灌到了他的心里。 都督一下子攥紧双拳,重重地互撞胸前。积郁多年的闷气一下子迸发出来:“陛下。” 但他的低吼,还是比不上诸王致礼的声量。 雷皇双眼微翕,淡淡地摆了摆手:“不早了。说说吧。” 诸王一起看向乌家亲王。紫袍老王爷却气定神闲地东看看,西看看。仿佛战前会议与自己毫无关系。 叶朗愣了片刻就立马反应过来,原来果如传说所言,乌家培养的尊者们乃是本次南征的关键力量,但他们全都唯国师之命是从。乌家本身的实力,倒无关轻重了。 谷老亲王咳了一下,陪立于后的大城城守谷辛集立刻上前跪倒在地。 雷皇微微摇了摇头:“起来说,自在点。” “是。” 谷城守快步走到沙盘前,详细地介绍起大城以南的澜国守备情况。 自从接管机能尽失的大城以来,谷家一直偷偷派出侦骑,详尽测绘关南地貌,收集澜国前线布防情况。 随着城守的指示,七姓诸王也看到了澜国防御体系的最新态势。 大城修建在玉澜山脉唯一的隘口要冲之处,关南二百里飞地本无险可守。澜国大帅白长岌却硬是依托西江和几条支流,建立起了互为犄角的一营三屯,与关前的秘仪大阵一道,构筑起坚固的支撑体系。 谷城守依次向雷皇和诸位王爷介绍:“大城正南,平日有少量澜国前卫部队驻防,负责监视我军动作。近日有增兵。” “大城以南,玉澜山余脉的几个谷口内,布置着大量秘术机关。此地灵气汇聚,天候时常随之变化。近几日内这些地方的灵力有大幅增长,判断澜国已经加强准备。” 城守的手臂指向沙盘上的河流模型。 “依托西江修筑的第一屯和第二屯位居前,各有五千屯垦兵卒。第三屯在两屯后方,建筑最为坚固,也是五千人。” 雷皇不知何时也踱到了沙盘边上:“这里就是永顺吗?” 第二十八章 战前会议 紧挨着第三屯的那几处小模型,看起来占地面积不小。谷辛集见雷皇感兴趣,连忙详细说明:“这里是永顺驿,现在是兵站。西三州支援前线的州府兵在此周转。” “紧邻的这是永顺市,泉州江氏商会经办的,目前已经囤积了大量的辎重粮草。西江畔的是永顺渡、江平渡、三林渡。永顺水陆交通纵横,乃是第一道防线的关节所在。” 雷皇轻轻点了点头,看了谷老王爷一眼,含笑发问;“您毕竟熟。说说看?” 老王爷慌忙起身上前了几步,拱了拱手,低着头直截了当地说:“这里不好碰。” 此言既出,在座的众位王爷都是一愣。大战当即,箭已在弦。老头子怎么当着雷皇的面说出如此丧气的话来。 雷皇也不说话,就侧着头静静地等着。老王爷踌躇了半天,高大的身形渐渐弓了下来:“永顺……永顺设市十年,把握着两国间的大宗货品流通,每日经手商资巨万。市里坐商十四间,食肆浴馆赌场勾栏一应俱全。表面上大敞四开……”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爷的老脸似乎红了:“但在此地经营之人心思缜密,精明得很。我派去过二十几批细作,无一生还。” 各家王爷都有些惊讶。还有十年都渗透不进的地方? 谷老愈发赧然,支吾地说:“本来两国互通商贸,刺探情况之事很平常。但时间长了,就越来越发现,江家对这里的重视程度非比寻常。他们派来的市丞,姓龙。” 叶朗一直在远处默默地呆着。听闻到此,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抬起头来。 雷皇也摇了摇头,轻轻叹道:“龙无忌。” 初时,各位王爷大都没反应过来,雷皇话一出口,立时有人惊呼:“龙家这代的老大?” 泉州龙氏。是七姓王的老熟人了。两国互相攻伐几百年间,身为泉州江氏家臣的龙氏一脉,历代杀神辈出。 在蔚国的土地上,龙氏的名头几百年来始终是个禁忌的存在,远不是近十几年“东陆战神”这个称号可以比拟的。 叶朗对龙氏很熟悉,对这个龙无忌就更熟了。二十年前那一战,他们都数不清给彼此的身上留下了多少条伤疤。 叶朗失神了片刻,一抬头发现雷皇和众人都在看着自己。猛然血往上涌,腾地起身抱拳:“末将愿往,踏平永顺。” 皇帝走了过来,轻轻地拉下都督的胳膊:“时移世易,陈年纠结不碰也罢。” 他回头望向面色各异的王爷们,淡淡说道:“无忌虽勇,永顺不过弹丸之地。开战后,这个地方就烦劳谷家、安家照应了。” “都督,你现在掌管着叶氏军队,不宜逞一时血勇,乱了方寸。你的精力,应该放在和乌家的磨合上。” 坐在角落的乌家王爷歪着头,微微一笑。 雷皇又看了看浑身微微颤抖的叶朗。抿了抿嘴唇,转身大步回到大厅中间,双手支在了沙盘边缘。 “各州援军调动情况如何?” 谷辛集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初时的紧张,胸有成竹地捧上一个托盘,盘中摆放着几颗做工精美的陶瓷人偶。 他把这些描绘着不同字样的人偶一一插在沙盘上,边插边说:“除了江州一万五千戍边部队分驻三屯外,海州、河州兵旗已现,攻城营和陷地营今晚将分别运动到第一第二屯;云州骑射和湖州骑兵已到第三屯;四州总计调动了近半的兵力支前。总数将近三万人。” 谷辛集挑出一枚黑色的人偶,摆在一旁:“雷州……距此路程太远,目前还未侦知援军所在。” 城守把最后两枚人偶插进了沙盘:“白皇帝的五万羽林军兵马未动。关南大营还是四万常驻人马,和白长岌的三千亲兵营。” “泉州呢?那边动静如何?”雷皇眯着眼看了半天,却没找到代表泉州的人偶。 谷辛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突然发觉自己办了一件傻事。 他根本就没有命人制作泉州兵偶。 东陆所有人都知道,“江、河、湖、海、云、雷、泉”,澜国七州里唯一不可能奉召发兵援护大城的,就只有泉州了。 因为,泉州就没有澜国的一兵一卒。 一百多年前,江氏就得到了澜国王室许下的种种自治权柄。 自那时起,泉州其实已经变成了实际意义上的独立王国。 在江氏商会的管制下,永无徭役、永无驻兵的泉州人在百十年间纵横东南两陆商道,攫取了巨量的财富。 但泉州哪有兵可调?靠商会雇佣的那些私兵? 谷辛集本来十分自信,这些年向澜国各州撒出的大批侦骑,早已经稳稳掌握了澜国上下的形势。但现在一看,还是出了大纰漏。 龙无忌既在永顺。那强悍的泉州私兵应该也已经涉足关南防线了。 苏家小王爷不大搞得清状况。看谷家的城守忽然愣住不说话了,便抽空低声询问身边的安王:“世叔,当年叶家这条狗不是跟他主子一起叛国降澜了么?怎么一提起龙家人,他这么大反应?” 安老王爷眨了眨眼,抬手捂住了嘴,凑到小苏王爷的耳边,悄声说:“情仇……不过这事说来话长了,还涉及到……那位。咱回来细说吧。啊!” 小王爷盯着安王悄悄伸出的大拇指,呆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面沉似水的皇帝陛下,恍然大悟地吐了吐舌头,便缩回座位去了。 谷辛集原是文官出身,自持心思明敏,一向心比天高。本来他自作聪明地私下里推演过很多次沙盘,但皇上一下就戳中了他的漏算之处。此时他的脑子已经乱了,满额的汗水涔涔而下,后面打算献出来的计策,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雷皇话既出口,总不能掉在地上。一直杵在沙盘边上的谷王爷拍了拍城守,接过了话:“陛下放心。虽然永顺始终不知虚实,但江家那边,还有人替您看着。” 谷老王爷指了指沙盘:“关南前线上,有江家的七八支商队,在配合白长岌的后勤运输。泉州驻扎的八千私兵日夜操练,但可惜,还没有整备北上的意思。” 雷皇的双手撑在沙盘边上,俯视着广袤的关前飞地,久久不语。 大厅里的人都不敢说话。 蔚国对南征已经准备多年,七姓王厉兵秣马,精心筹划,各路推演早已烂熟于胸。如今有了国师相助,澜国防线最大的仰仗,那些秘仪大阵,都成了土鸡瓦狗。 但是最难缠的,始终是人。那几个人。 过了半天,雷皇才站直了身子,缓缓地说:“盯紧些。” 诸位王爷纷纷肃立,正待领命,忽见大厅门口人影晃动,一袭黑衫悠悠地飘了进来。 议事厅里的温度似乎瞬间冷了下来。 来者并不跪拜,径直走到了雷皇面前,优雅地点了点头。 穿黑衫的,都是国师的学生。地位向来超然,即使是雷皇陛下,对这些来自各家的年轻精英也总是礼敬有加。 然而大厅之中的各姓亲王却别扭得很。这些毛头小子被国师调教了几年就忘了出身,能耐不知长进了多少,见帝不拜的待遇倒全记住了。 一旁的谷老王爷苦笑着摇了摇头。进来的这位年轻的黑衫尊者,正是负责侦办磁山爆炸的乌家后辈。 前次这人单独面圣汇报,也不清楚后续如何。反正那次爆炸事件就悄无声息地没了下文。 黑衫尊者抬起头来,却发现雷皇正半眯着眼,盯着沙盘想着什么,并没有理睬他。 年轻人脸上的尴尬一闪即逝。他耐心地沉了一会儿,又双手合十,重新行了个礼:“陛下。” 雷皇似是刚刚听到黑衫过来,但仍不睁眼,只是挥了挥手,吩咐道:“坐吧。” “学生不敢。”年轻的尊者口中惶恐,脸上却始终带着笑意。 一直在角落里歇着的乌家亲王无声地站起身,拖着酱紫色的大袍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老王爷温和地对自己的晚辈点了点头,问道:“那边挺忙吧?” “劳王爷挂念。国师刚刚亲自调试完各座法阵,正在休息。命我前来向陛下请罪,恕不能亲身到会。” 苏小王爷不耐烦地在椅子里拧了拧,冷冷地甩了两句:“御前会议是什么份量?还要休息?也是,国师毕竟年纪大了,还是得以身体为重哈。” 黑衫尊者抿嘴微笑着立在原地,不说话。 乌家亲王打了个哈哈:“我们这样的老骨头都掉渣了。总是比不上你呦!年富力强,生龙活虎!这次御驾亲征,全指望小苏你身先士卒打头阵喽!” 小苏的脸上抽动了几下。但碍于辈份,又还是在雷皇面前,不好还嘴。只能冷冷地哼了一声。 年轻的黑衫尊者向护犊子的自家老伯颔首致意,然后就收起了笑容,对雷皇说:“师尊嘱我转告陛下,可以随时开始。” 雷皇仍然盯着沙盘,始终没有看他,随意地说:“那就开始吧。” 叶朗身份不同,离各姓王爷有些距离。刚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他发现亲王们互相交换的眼神中,也流露出错愕的感觉。这才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有问题。 现在就,开始? 进攻? 第二十九章 闪击关南 八月十七,澜国,关南平原 连刮了几天的南风,每到夜里就停歇了。浓重的腥骚气味,不出意料地又从大城那边顶了过来。 栎木搭建的哨塔上,年轻的赵五六绝望地从枕头下探出头来。 没有用。整个关南平原的半空中,到处都弥漫着刺鼻的臭味,避无可避。 他索性爬了起来,捏着鼻子走到栏杆边上,向北边狠狠啐了口唾沫。 哨塔离北边的大城近在咫尺,只有不到八百步,堪堪卡在城墙上的床弩射程以外。 当然,口水,也只能无力地飘到几尺开外。 要不是亲兵营的长官就在脚下不远的大阵里带队检修,赵五六真想扯着嗓子好好骂上几句。 如果是顺风,骂声还能传远些,大城里的蔚国人是能听到的。 烦躁的士兵瞥到了不远处的黑暗中,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 这些家伙够狠。 他们已经在秘仪大阵里忙活了一天一夜,还不肯歇着。最远的火把已经沿着哨塔边的商道,抵近到了城下四百步的大阵边缘。 世人皆知,连飞禽走兽都知道,通往大城商门的商道,是整个关南平原上唯一安全的所在。 道路之外,广袤的平原上密布着无数侦测法阵和秘术陷阱,与散布期间的晶核炮塔一起,织成了一张北疏南密的大网,牢牢封住了大城通往澜国腹地纵深的每一条路线。 这次,是赵五六当兵以来第二次见到亲兵营的人。他们是从大营直接派来检查修缮法阵的。比去年提前了很多天,也明显更认真了。整整一天了,就没看他们停过。 赵五六的感觉不太好。 当初他爹找亲戚赊了很多钱,才托人把他塞到了商道巡队里。 这两年跟着队正玩命地设卡拦道,也没揩出多少油水。要指望着在役这几年替老头子把债还上,还真够呛。 自从大城封关,更是再也见不到一支商队的影子。把守商道的江州府兵已经好几天没开荤了。 其实大伙也早都没了打秋风的心情,只盼着撤退的命令早一天颁下来。 这仗眼看就要打起来了,该撤防了。 虽然年轻,但他眼睛却不瞎,耳朵还很灵。就算瞎了聋了,这冲天的臭味还是会时时提醒着他,蔚国人这回要来真的了。 大城的城头上倒一直死气沉沉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越靠近那边,想必臭味会越重吧。 他有些想不通。听老兵说,蔚国人驱赶大批灵兽进了大城,也许是要施什么邪法。 大帅布下的禁咒哪是那么好破除的。否则也不能挡住北蛮子十几年。 关键是,蔚国的蛮子是怎么忍受得住这该死的臭味的?难道全割了鼻子? 胡思乱想间,赵五六忽然地察觉到,夜色中那几粒小小的火把亮光,好像正在晃动。 幅度还不小。 他觉得自己有些眼花了。北边的夜空怎么渐渐变得亮起来了? 士兵揉了揉眼睛,遮了遮身旁的油灯亮光,努力向前探头观察。 一直蛰伏在漆黑夜色里的大城,真的在发光! 连绵的南城墙上,每一块巨石都在不停地幻化出五颜六色的光亮,渐渐织成了一匹光幕。 地上传来的颤动开始还很细微,渐渐地震得越来越剧烈,哨塔开始摇晃起来,赵五六很快就站不住脚了。 但是年轻的士兵却跪倒在地板上,忘了逃跑。他甚至忘了呼吸。只是迎着刺目的白光,瞪大了惊恐的双眼。 横亘五里的长墙似乎变成了条活过来的水晶细鳞巨蟒。 大城上,无边的浓稠白光终于迸裂开来,向上空和四周迸射出无数道白色光箭。然而就只是短短一瞬,所有白光忽然一下子消逝殆尽了。 渐渐消退了光芒的城墙上,缓缓裂开了五个巨大的暗红色空洞。 空洞的位置,原本是南城墙上的五座城门。 这是年轻士兵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 强大的冲击波终于席卷而来。赵五六的身子一轻,随着哨塔的碎片,一起飞上天空。 澜国,关南,第一屯 短暂同路的两支辎重队半路就分道扬镳了。剽悍的云州马队隐入夜色的半个时辰之后,混编驮队才终于在半夜抵达了第一屯。 精铁打造的厚重屯门,开在背敌的南边。军屯的迎敌正面全是城墙,却并不宽阔。层层叠叠的拒马,从城墙外围一直摞到了左右山麓上,把整个谷口塞得满满当当。 关南平原地势平缓、道路纵横,秘术防线铺得很广,部署却是前松后紧、北弱南强。杀伤力强的晶核炮塔和秘术陷阱在前沿地带布置得很分散,大多还是侦测法阵。 想阻拦蔚国铁骑突击澜国腹地,仅凭怼在大城面前的秘术大阵,是远远靠不住的。 幸好从关前平地到江州河网地带之间,只有两条山谷可以通行车马。这两处险地就分被第一第二屯锁住。 十八年前大帅便将有限的灵力资源大部集中在两个谷地中。 这两条“死亡峡谷”,常年笼罩在浓雾之中,空中满是散逸的灵力,平日里是没有人敢贸然进入的。 直至半个多月前,亲兵营派人冒险钻进谷中,替谷内大阵的各个节点更换晶核。一直忙到今天,都还没完事,人却已折了好几个个。 这事儿挺晦气,第一屯的守将汪将军却说不出什么。死的是亲兵营的人,抚恤之事不用他管。不过于情于理,第一屯还是得表示一下。 汪将军是前年从海州轮调来的。此次大帅密令各州发兵,海州总共派出了四千步卒和一千操作炬石车的攻城兵。 他对本家的炬石车十分有信心。于是费尽心思争取来了攻城营。八十架高耸入云的炬石车,三十五架铁臂床弩塞进第一屯,足可以一劳永逸地封死谷口了。 只是,重装车队在卸船后耽搁了半天多的时间,到现在还和大部攻城兵一起,在后面的路上堵着,只来了打前站的一个百人队。第一屯预留的营地里空荡荡的。 先到的却是攻城营的火油。永顺驿守孔德生带着混编驮队刚进屯门,苦等了半天的海州军士便立刻打起精神,两人一组,小心地把一个个大木桶卸到平板拖车上,再轻轻推走码放。 阎王松了口气,招呼芳邑的民夫们把卸空的大车远远拉开后,聚到营地边上休息。 他刚刚抻出烟袋,不知哪里窜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海州军士,一把抓住烟袋杆,就要往外扔。 谁知夺了两下,烟袋杆还稳稳地攥在这干枯瘦瘪的乡民手里。军士脸涨红了:“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吗?油料场严禁烟火!” “军爷。”阎王呵呵笑着指了指烟杆下系着的布囊,“这事咱懂。小心一路了,自然不敢点火,就是嚼嚼菸叶。” 海州军士触摸之下,感觉出这烟杆像是纯铜铸造的。虽然立刻断了掰折它的念头,但力夺不过一个干瘪农民的羞辱,让他的脸胀得更红了。在乐呵呵的驿兵民夫围观之下,气得嘴里磕磕绊绊的说不出句整话。 芳邑的队伍中闪出了一个高大的汉子,一把搂住军士。军士的身材也极粗壮,但毕竟身量不高,被那大汉轻松地箍住了脖子拖向外围。 “大哥,大哥息怒!我那骡子还没卸桶呢!来,来!您受累来搭把手,一边一桶咱俩同时搬。” 拽人的大汉是二勇。平日里憨憨愣愣的,对村里的小孩子极为耐心和善。不过阎王这边遇到了小磕绊,第一时间冲过来的,也是他。 负责押运火油的海州校尉一路上对主动来帮忙的孔驿守很是尊敬。此时正有一搭无一搭地跟驿守搭话。忽然发现这边的热闹,赶紧过来,想分开拉拉扯扯的两个人。 “孔兄见笑了。劳烦您请诸位兄弟再耐心休息一阵。装卸事大,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芳邑人在哪都吃不了亏。孔德生并未担心,只是费力地冲校尉挤出个微笑:“妥。” 话音未落,油料场的北面,似乎传来了隐隐的怪声。 油料场藏在第一屯的最后方。军屯外面出什么事了,谁也听不真切。 耳力好的人纷纷站起来,仔细地辨别。这听起来不像马蹄声。 倒像是海浪? 芳邑的民夫们全都是除役的老兵,有不少人都随大帅在汪洋大海上拼杀过。 听着远远传来的似是而非的浪涛声,油料场的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疑惑地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阎王和乙弛的脸色却齐齐变了。 这声音,前几天在蔚国的官道上,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很快,脚下的土地也开始一波强似一波地颤抖起来。驻屯的江州军士犹豫了一阵,翻身上马想去前面探探究竟,却被驿守拉住了缰绳。 孔驿守急切地问:“屯外大阵今夜是谁当值?”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军屯北边的夜空忽然亮了起来。 不远处的山谷里,沉闷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五颜六色的秘术闪光染遍夜空。 急促的梆子声从北往南迅速连成一片。众人的心头升起一阵剧烈的寒意。 “敌袭!” 第三十章 阎王再世 山谷中,精心布下的秘术大阵早已陆续被激活。但一道道黑色的浪潮连绵不绝滚地而来,生生压在了每一处法阵上。 地上的秘术陷阱一个个被闷熄了火,偶有爆开的,立刻又被黑浪淹没住。 山谷峭壁之上岩洞中,胆大的亲兵营军士操控着掷弹机括,疯狂地甩下火油罐、轰天雷、甚至是手边一切可以扔下去的东西。然而面对谷中不停翻涌的黑潮,却效果寥寥,根本没掀起多少血花,连火油爆炸的火光全都被瞬间吞噬了。 夜色之中,浪潮中偶尔壅塞阻滞一阵,紧接着就从中迸射出几团刺目的火球或者风刃,岩壁上的机括甚至岩洞瞬间就被摧毁,碎片残躯不时落如雨下。 就连谷中八座高耸的晶核炮塔,也没开几下火,就被成片黑乎乎的影子覆盖住了。不消片刻,半空中就升腾起了五颜六色的爆裂光球。 很快,山谷中就填满了无边的黑潮。法阵机关陆续都没了动静。只剩下各系秘术爆燃后的余烬还在漫天飞舞。 滚滚黑潮一直冲出谷口,到了第一屯的城墙下,忽地裂开道道缝隙。 大批血色战马忽然嘶鸣着从缝隙中冲出来。马上的血甲骑士们纷纷抛出手中的铁钩,军屯四周的拒马架子被铁钩上系着的软索拖开,得手后的骑兵啸叫着急速撤退回了后方。 短暂的沉寂之后,黑色的浪潮继续翻滚着涌过来。城墙上的士兵终于看清了敌人的真正面目。 那是灵兽。 无法计数的兽群。 玉蹄鹿、金纹角獐、披甲蜥,不同族群的灵兽混杂在一起,踏着同伴血肉铺出来的道路,推挤着,簇拥着,一股脑撞向了坚实的城墙。 这些灵兽不是普通的畜生。但此刻它们却好像全都失了智慧。宁可互相践踏也要死命向前,全不顾被压在底下骨断筋折的同伴。 很快,城墙脚下就堆叠起将近两丈高度的肉山。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肝胆俱裂,但他们根本来不及向墙下射箭砸石,便陷入了更加令人绝望的苦战。 无数黑毛獴伽兽从城墙两侧的绝壁一跃而起,纵身跳到了几十尺开外的城头上,刚落地就刮起了一片片黑红混杂的血腥旋风。 更有大批身手矫健的獴伽,踩着灵兽的尸体,源源不断地从下面攀上墙头。 澜国士兵只是普通的血肉之躯,盔甲和武器也抵挡不住三寸长的利爪和尖锐的牙齿。 咆哮的兽群瞬间就将城头反应不及的守军吞噬殆尽。接着便顺势一涌而下,冲进屯中大肆杀戮。 而三丈高的城墙终究还是扛不住杌角犀的猛烈撞击。四头巨兽只是几个短冲刺,大段石墙便轰然倒塌下来。 身为高阶灵兽的杌角巨犀皮糙肉厚,根本没受什么伤。它们摇晃着无比粗壮的脖子,轻松地扩开了城墙上的断壁缺口。 黑夜中,低沉诡异的哨声传来,屯外的灵兽群稍稍停顿了一下,缓缓让出了通路。无数身披火红色盔甲的蔚国士兵从后面开了上来,涌进了缺口。 无边的恐惧随着一座座帐篷的燃起,迅速地在屯里蔓延开来。 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上千名未着衣甲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一时间不知道杀进来多少敌人。连滚带爬地在营地间四处乱撞。顷刻间,不是被闯进来肆意屠杀的火红骑兵劈倒,就是被灵兽顶飞踏翻,甚至被争抢撕扯裂成几片。 红黑相杂的浪潮并不停步,在此起彼伏的哨声中,蔚国士兵和灵兽群精巧有序地分散成了股股铁流,在营间道路上反复梳篦。 到处都是蔚国骑兵肆意的啸叫声和凶兽的嘶吼声。嚎叫声、哭喊声、金属碰撞声混杂着响成一片。 雨点般的梆子声已经停了。噪杂的战场上,澜国的传令兵舍命狂奔、嘶声大喊:“汪将军令!各营坚守!扑灭火源!” 声音从四下汇集,渐渐合成了简单的几个字:“灭火!灭火!” 永顺驿兵和芳邑驮队身处军屯最深处的边缘,眼看着吼声、火光和热浪越逼越近,但暂时还没见到敌人的踪影。 身边海州攻城营为数不多的军马早炸了营,无鞍的战马四处乱窜。芳邑人勉强还能控制得住牲口,却没法立刻脱离险境。 油料场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 最外两圈是手持长枪的驻屯步卒,发懵的士兵们彼此紧紧地依靠在一起,斜竖起两道交错的枪林。稀稀拉拉的步弓手藏在人墙身后的木制围栏里,哆哆嗦嗦地把箭支插在面前的地上。 乙弛暼了瞥弓手们细细的箭壶,脑海中忽地闪过了云州的补箭战车。 他抿着嘴使劲解着黄马身上的扣带。 油料场里的攻城营士兵不再管这些尚未卸桶的驿马。他们手脚麻利的先给几百个木桶都盖上了防火石棉毯,又用推车继续在桶垛外围堆积黄沙。 阎王扒下了自己的外套,撕成布条分给众人,嘱咐大家蒙堵上牲口的眼睛和耳朵。然后才冲驿守喊到:“德生,蔚国人马上就会冲到这里来了!咱们得赶紧撤出去!不然一起上天啦!” 孔驿守有口难言。周围都是列好阵势的海州官兵,他小小驿守人微言轻,没接到明确的命令之前,那位海州校尉是说什么也不会调整阵型、开口子放村民们逃脱的。 第一屯进了敌军,就意味着山谷里的秘仪大阵已经被突破了。 那座大阵,实际上是所有澜国人最仰仗的心里防线。短短时间里就这么被冲垮了,每个澜国人,都已经骤然达到了崩溃的边缘,任何风吹草动,搞不好真的会全盘崩散。 仿佛是应了阎王的话,夜袭的血色骑兵终于率先冲到了营地这边。 至少一个百人队舞动着火把冲至油料场前的防线前沿。人马未到,火箭已经如蝗飞向枪林。躲在木板围栏里的海州兵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却不敢后退半步。阵型乱了,全都得完蛋。 内圈的弓手开始了还击。隔空对射了一阵,敌人似乎是看清了油料场的布局,带马稍稍后退便仰天放箭,第一波火雨就准确地倾泻到了堆垛之上。 内圈的攻城营士兵和驮队军民反应神速,一下子全都抱头趴在了地上。 几息之后,大伙才反应了过来。 没炸! 昂贵的防火毯果然物有所值!众人纷纷爬起身来上前帮忙铲沙扑火。 乙弛没有动,他抛下解了一半的带扣,拎起地上的一杆长枪。 火光中他已经能看清蔚国人了。外围奔腾呼啸的那些血色骑士,看起来比谷家侦骑狂野悍勇得多。 来吧!上回在蔚国,我伤了。 这回,我有…… 乙弛忽然心头一喜,扔了长枪,疾步冲向了木板围栏。 那里刚有一个海州弓兵被射穿了头颅。小夜扑过去,一把抽出那人手中的长弓,胆气顿时又提升了几分。 他半跪在地上,试了试弓弦,旋即皱起了眉毛。 太软了。 防御圈内不见有人协调指挥,弓手们毫无组织,只是慌慌张张地各寻目标、各自为战。 四处斜飞乱射的箭支,几乎没有起到任何杀伤的效果。外围的骑兵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边弓手的羸弱,根本不理漫天的飞箭,纷纷大着胆子抵近冲击,射击的目标也全都是朝着营地中央抛洒过去。 乙弛抓住机会猛地挺身而起,一根羽箭爆射而出,瞬间贯穿了几十步外的战马头颅。马上的骑兵登时被重重掼到地上,立时折断了脖颈。 前排长枪阵发出了一连串打气的吼声。乙弛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第一个死在阵前的敌人。 生平第一次杀人,靠的还是师傅传授的功夫。乙弛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大声喊:“三人一组!集中射一个!” 周围的弓兵轰然呼应。在这个小小驿兵的带领下,攒射的目标渐渐开始明确,效果也显现了出来。 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骑兵,接到讯号向油料场杀了过来。蔚国人的攻势越来越猛,射击的目标也转向了澜国弓手,短短时间就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危急时刻,油料场外形势突变。 西侧刚冲过来的蔚国骑兵群忽然躁动起来。不断有战马猝然倒地,大批骑兵被掀下马鞍,却不见再站起来。营地正面的敌人乱了一小阵儿,呼啦啦全散开了。 空气中好像多出了些噼噼啪啪的微弱响声,乙弛感觉自己的毛发都炸了起来。 他退离围栏,冒险攀上后边的大车。刚往外张望了两眼,就被人一把拽了下来。 光着膀子的阎王把乙弛死死压在地上:“不要命了!” 乙弛使劲把阎王推开,用力喘了几口粗气,揉着摔疼的胸口惊喜地喊:“我看见啦!晶核炮!咱们的炮塔动起来了!” “抓紧!”驿守把两人拽起来,“卸桶!” 油料场背后的城墙上,高耸的石制尖塔不断地闪着光。 第一屯的守军终于开始了反击。他们调转了晶核炮的炮口,瞄准冲进屯里的敌人和灵兽开了火。 这座巨炮不知道装填的是什么晶核,不见冒出任何火束和冰焰,但无踪无痕的冲击波让蔚国人根本没法提前预判,不时有扎堆的骑兵被一股脑冲倒在地,抽搐着大口吐血。 刚刚被驱赶过来的大批兽群也莫名其妙地被冲翻,再也爬不起来。后面的灵兽有些发懵,一时踯躅不前。 阎王把小乙从大车上拽下来,自己却爬了上去。 他已经从自己骡子上的背囊中,抽出了弓。 轻盈的褐色骨制长弓,早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擎弓在手,阎王似乎变了个人,周身勃发出如潮的杀气。 他张口衔指,打了个响哨。 四下的芳邑村民听到熟悉的哨声,几乎同时打了个寒战。他们抬头看到了精赤上身,平举骨弓的阎王。 久违于世的死神回来了! 阎王从芳邑带出来的都是除役老兵。有铁卫在,天下就没什么解不了的危局。老兵们瞬间鼻孔翕张,瞠目欲裂,怒吼着抄起了遗落地上的盾牌,或者干脆拎起块石棉毯,从各自的位置急速向大车汇集了过来。 大车之上,阎王身如岳峙,看也不看满天飞曳的流星火箭,高声喝道:“箭来!” 第三十一章 连珠九箭 芳邑民夫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捡起盾牌,更多的却是为了保护好自己。 十二铁卫怎会用人保护。 老兵们知道阎王的习惯,汇集过来的同时,几乎人手一支海州兵的箭壶。 这些装着价格不菲的三棱破甲箭的箭壶,都是老兵们从海州弓箭手身前身后经过时,劈手夺来的。 阎王跳下大车,随手接住抛来的箭壶,错落有致地把长箭插在油料场的大片空地上。 颇有几个弓兵不服气,骂骂咧咧地跑过来追讨箭支。 当他们看到阎王随手轻抛,长箭就直接插入地面半尺深,而细瘦箭杆上的尾羽竟然纹丝不动时,便都没了脾气。 弓手们转身大喊:“跟着他射!” 阎王没功夫客气,抬手就是两珠连发。 百步之外,两名白发骑将应声落马。 油料场上顿时欢声如雷。 黑夜中逡巡在外围放箭的血骑兵太不好对付了。尤其是那几个不带头盔来回驰骋呼喝的长官。 他们披挂上的血色,浓稠得已经发黑了,也许那颜色真的是用人血涂抹的。 但是,那几副甲胄上面最后浸染的,是它们主人自己的血。 乙弛收回的目光,落到阎王叔插出的箭阵上。师傅没教过他这个。 阎王叔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上停留。在满地竖插的箭丛中,潇洒自如地跨步、拔箭、搭弓、射击。步伐鬼魅难测,动作行云流水。营地外蔚国人仓皇组织起的攒射,根本沾不到他半分。 而营中海州弓兵的脑筋转得很快。阎王射哪里,他们的箭雨也抛洒向哪里。 带队的血甲将佐躲闪着追命的箭雨,疲于奔命。 刚打了一阵顺丰风仗的叶家新兵此时也有些慌了。他们生怕被捎上,不敢过分接近长官。 蔚国官兵之间的联系就这么被生生切断了。骑射部队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攻击,战场上的态势渐渐混乱起来。 乙弛拍了拍德生叔的肩膀,大声喊道:“云州弓术?” 一直默默观察着战场各处动态的驿守根本无暇回头,随口答道:“对。老七是云州人。” 在阎王的带动下,油料营的防守渐渐稳住了阵脚。越来越多的敌人壅塞在营地外围,进退有些失据。 正相持间,城墙上另一座晶核炮也活了过来。 这座巨炮发射的是火系秘术。一次便抛出六颗巨大的火流星。 要是柏夜在这里,会很惊讶地认出,这些火流星跟那天他挨上的秘术几乎一模一样,威力也相差无几。只是炮塔一次发射的数量更多,频次也很快。 两座晶核炮隔着油料场轮番轰击着扎堆的敌人,把血色骑兵砸得到处乱窜。而阎王的长箭又一直死死地咬着队伍中的将佐,蔚国人终于有些扛不住了,无奈地后撤了一段距离。 海州兵和芳邑人心情半点都不轻松。晶核巨炮发射出的炽热的气浪,一股股地从头顶上刮过,声势比蔚国兵的射来的火箭吓人多了。 地面上可还有几百桶火油呢。 越来越多的驻屯兵逐渐被挤压到了油料场附近。趁着敌军稍退,他们抢抓时间,在外围又巩固起一道临时防线。 防线北侧几百步远的地方,叶朗都督有些着急。 裂焰天军里领队冲锋的,都是跟他一起经历过上次战争的老兵。在两门晶核炮和守军远程部队的攻击下损失很大。 初上战场的新兵少了这帮老家伙的指挥带动,有些畏首畏尾,本能地向压力小一些的侧翼散开。 天军跟乌家尊者的配合也没了最初的默契。发了疯的灵兽连尊者都很难控制得住,两股力量各干各的,渐渐脱了节。 而进攻第一屯的主力安家,根本没进屯,就贴着城墙直接穿插过去了,只留叶家军队和没头苍蝇一样的灵兽群陷在屯中。 要知道,叶氏一共只有两千骑兵和三千步军。若只突击劫营,尚可趁乱占得不少好处,但想围歼依营固守的万余澜军,那可痴人说梦了。 眼前这座营地就是证明。自家的骑兵屡次强冲不进长枪阵,那边精准的箭雨和晶核炮的配合却越来越熟练,几个久经沙场的百夫长都折在营地前。 这么硬攻可不是办法。 正烦闷间,身后传来几声大吼。 叶氏步军千夫长丘度罗,终于在乱军中寻到了都督。 还没到近前,他就扯着嗓子骂起来:“老大!安家拿着先锋令,把灵兽都调出屯啦!” 老丘尽管五大三粗的,在战场上却很机灵。看他急得满头满脸的汗水,肯定出岔子了。 身周确实已经很久没见到四处乱撞的灵兽群了。叶朗皱了皱眉,抬手示意千夫长歇息一下再说。 暴脾气的老丘不管那套,向自己身后一指:“我扣了一个尊者,你自己问他们。”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停住,铜铃般的怪眼死死盯住叶朗的脚边。 那里一字排开六七副担架,躺在上面的都是熟悉的面孔。每个百夫长,都是被长箭贯穿了头颅。 “这!这!”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都督,打死他也不信,这会是海州攻城营干的。 丘度罗身后跟过来的队伍中,一位乌家驭兽尊者施施然越众而出。看神情,似乎也没有责怪叶家人鲁莽无礼的意思。 在叶都督看来,这些人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情感。 紫袍尊者直勾勾地看着都督,生硬地开口道:“奉先锋令,南下突袭。这边的事,你自己办。” 涵养高如叶朗,也不禁又皱了皱眉。身边的叶家将领却不干了。 压抑了多年的怨气似乎终于找到了个宣泄的口子。他们围住乌家尊者怒吼着:“你们攻破了城就不按演兵的章法来,这我们就不说了。现在临阵抽兵,是打算成心害死我们吗?” “你们和安家安的什么心?当我们是炮灰往里填人命,自己只顾着往前冲?急着抢功劳去?” 围上来的叶家将领越来越激动,但尊者看都不看一眼。他仍然盯着叶朗,没心没肺地来了句:“灵兽命贵,这边不配。” 都督没道理弹压属下的火气。安家坑人的行径肯定是早就盘算好了。至于乌家家主有什么打算他不清楚,也不想清楚。没必要节外生枝。 不过这些身处一线的尊者,个个都是古板的愣头青,好控制得很。既然安家一道先锋令就能把他们调得团团转。那么,我们也有。 都督从领子里掏出根项链,吊坠是一枚黯黑无光的石箭头。 驭兽尊者仔细看了看,脸上仍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行礼了。 这是雷氏家族的独特信物。每一个蔚国人都认识。 叶都督小心地把箭头收回到怀中,淡淡地拱了拱手:“奉雷皇命,咱们三家首要的任务,就是毁掉第一屯的炬石车。” 他向油料场一指,“就在那。但是敌人多,我们攻不进去。” 尊者直愣愣地回过头去,眺望了一阵,有些疑惑的嘀咕:“这有何难?” 叶家诸将围成一圈,紧紧盯着尊者。看着他抽出一枚骨哨,轻轻吹动。 很快,远处传来鼓动翅膀的声音。一只十尺阔大、全身灰褐色的灵鸟隐现于半空,围着尊者的头顶兜起了圈子。 叶都督跟众将一起抬头,夜色中看不清这灵兽的具体模样。 尊者的骨哨又吹起来。长长短短的哨声中,那只灵鸟长唳着疾飞而起,接着在半空中调整好角度,一头扎向了几百步外的油料场。 芳邑人到哪里都吃不了亏。 躲过了灵兽的冲击,又在弓箭对射上占了上风,凭借逐渐稳下来的防线,是有机会帮海州攻城营保住这个危险的火药桶的,起码也能安全有序地把人撤走。 眼看着油料场受到的压力减轻了大半。内圈的驮队众人不用再躲避空中坠下的箭雨,便开始争分夺秒地对付那些暴露在外的火油桶。 十几名身材强壮的攻城兵也奔过来帮忙。越是紧要关头,就越要小心搬弄这些大桶。稍不留神,哪怕有一点闪失,就不劳敌人费力了。 乙弛已经松脱了大部分带扣,独自托起了黄马左侧挂着的火油桶,再向上提两尺,就能彻底卸下这吓人的玩意儿。 连油带桶少说有二百斤,乙弛正在较力的当口,余光里瞥见三十步外的枪兵防线忽然有些松动,两三个海州士兵竟然扔了长枪,向后急退。 乙弛大惊失色,举目观望之下,却喊不出声。 那只巨大的怪鸟刚出现在视野里,阎王就预感到不好。他急急招呼弓箭手,准备拦截这来自天上的威胁。 灰色怪鸟越飞越高,又一头扎了下来,机敏地躲开了外围驻屯弓兵的绝大多数攻击。少数飞近的箭支,也被振翅带起的罡风拍掉。 在紫袍子骨哨的操控下,灵鸟在低空中灵活转折,迅速逼近了油料场的核心区域。还不时张开巨喙,沿途将胃囊里的可燃气体喷射出去。 高压气流只与空气稍稍摩擦,就猛烈燃烧起来。一路喷火的怪鸟立时把澜国的防御战线搅乱了套。 离油料场还有不到四百步远,怪鸟突然急抬长颈,振开双翅,硬刹住了身体。 贴着它的脖颈,三支长箭破空划过。 在后方观战的叶家将领都吓了一跳。 这么远的距离? 从方向和角度看,那三支连珠快箭毫无疑问是从油料场直射出来的。 可是足足有四百步的距离啊,这是人力可为的吗? 不知是凭借本能,还是靠着尊者的控制,眨眼之间,提起速度俯冲而下的灰鸟又避过三支长箭。 蔚国军士惊天动地的叫好声中,面色凝重的叶朗忽然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紫衣尊者一直紧盯着自己的灵兽,眼角余光忽然看到这个举动,一时有些凛然失神。 不待他反应过来,空中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悲鸣。 连珠九箭。 使尽浑身解数的灰鸟,终于还是没有躲过接踵而至的第三波连珠箭。胸腹之上连中三箭。 中箭的一瞬间,大鸟的身形猛然停滞,长颈一下子无力地折向后方。 垂死的灵兽似乎挣扎着,向远处的紫衣尊者看了一眼。 怎么会! 战场上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四百步外,连珠九箭。油料场里的究竟有几个神箭手? 还是说,那是,一人所为? 丘度罗的心里隐隐闪过一个名字。他惊骇地看向了都督。 都督手中的长弓已空。 “嘭”的一声轻响,叶都督的长箭,直接射穿了三百步外灰鸟的头颅。 灵兽庞大的身体断绝了最后一丝生气,直直地滑向了油料场中央。 第三十二章 火油之殇 声势逼人的灰色灵鸟还未欺近油料场,便在短短的时间内连遭打击,直直地指向油桶堆垛滑翔下来。 转折发生的太快,战场两头的绝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 这只高阶灵兽被自己人射中了? 最先反应过来,是大鸟坠落方向所指的芳邑人。 几个老兵突然惊恐的发现,空中急速落下的鸟尸上,隐隐现出几缕暗红色的亮光。 他们下意识地连连挥动手臂,急切间一时失语,嘴里只发出了“嗬嗬”的干吼声。 强提一口先天灵气,瞬间射出连珠九箭的阎王有些脱力了,此刻正双手杵着膝盖低头喘息。 闻听示警猛抬头瞄了一眼,他便意识到了情况有异。 半空中那鸟身上有四支箭? 自己刻意避开的鸟首之上,怎么还有一支箭! 灰鸟的躯体似乎迅速变得通体暗红了。阎王明白,那是火系灵兽颅中晶核被毁,体内灵力失控的先兆! 地面上就是火油桶堆! 彻骨的寒意一下子箍住了阎王的身体四肢。他绝望地大吼:“跑!”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站立着的黄骠马猛地低头,蹬地前窜出去。 正卸着桶的乙弛被闪了一下,失了平衡。他来不及反应,慌乱中双臂牢牢抓住大桶,却被马拖着跑向营后辕门。 黄马是他自小养大的,人马之间心意相通。小乙不明白为什么马儿突然暴走,只想着赶紧控制住,这里遍地凶险,可不是能随意乱跑的地方。 颠簸之下,拽着木桶的乙弛身子几乎快要和地面平行了,血液一下子冲进大脑。他艰难地转过了身子,双脚连连蹬地。 朦胧恍惚之间,他似乎地看到,一个灰红色的模糊影子飞撞进了巨大的堆垛。 时间好像凝固了几息。短暂的寂静之后,一片极亮的白光刺进了所有人的眼睛。 乙弛没有听见巨大的爆响。那一瞬间,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眼前的一切事物都似乎迟滞了下来。仰面朝天的他,只看见红褐色的天空中,缓缓绽开了一朵巨大的灰色云团。 而他自己,也仿佛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腾到了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乙弛的神志才稍微回复了一些。 身周一团团闪光此起彼伏。拖曳着火焰的木桶,被爆炸的气浪抛到半空,重重坠落在地上,砸出无数翻腾的火球。 抱着嗡嗡作响的脑袋想了半天,乙弛才想明白身边发生了什么。 刚才应该是发生了爆炸。大爆炸。 而自己,是被黄骠马拖着撞破了木栏。现在,他已经身处营地之外了。 马儿跪卧在地上,身上绑着的木桶一立一倒,渗出的黑色油脂淌在地面上,已经结成一汪粘稠的泥团。 乙弛跌跌撞撞地四下寻摸,终于从地上拾起一把军刀。 他摔回黄马身边,又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狠狠地割断了黄马背上和肚上的皮带。 终于卸下负担的马儿踉跄着站起身来,往桶旁边挪远了几步。 乙弛的弓早不知哪去了。他抹了抹嘴角淌出的鲜血,抱头冲过火焰就往场里跑。怎奈双腿虚浮无力,脚下的土地也都被震酥了,几次险些摔倒。 耳边始终只有嗡嗡声。 满地狼藉的油料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全都平了。 就连紧挨着场地的城墙都被炸塌了。一座晶核炮歪倒下来,摔得粉碎。另一座炮塔上千疮百孔,也没了动静。 四散的火油桶燃起的座座火团,慢慢连成了一层层火墙,远远地隔开了蔚国血骑兵和油料场。 漫天都是鹅毛一样的黑雪,打着旋儿飘舞下来。到处都弥漫着焦臭的糊味。 几个浑身黝黑的人靠在半倒的围栏边缘,艰难地摇动着手臂。 乙弛看清了。离他最近的人,手里举着一支烟杆。 是德生叔! 德生叔还活着,可他的胡子不见了踪影,身上只挂着残破的碎布条。 他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使劲地用烟杆指着乙弛。拼尽全力,却只发出无声的嘶吼。 乙弛什么也听不清,只好凑到跟前,用力地盯着驿守一直不停重复着的嘴型。 “救人!” 驿守脚下不远处,半副笼头在地上轻轻的滚动着。二勇老娘亲手缝上去的红缨,被烧成了皱缩的一团。 几块褐色的碎片,钉在围栏边缘的木板上。 乙弛艰难地挪了过去,轻轻地伸出了手。 但他不敢去触碰。 那是阎王叔叔的铁护腕。 泪水瞬间蒙住了他的双眼。 一只有力的大手搀住了慢慢瘫软下来的乙弛。 “爆炸没停,他们不敢过来。抓紧救人,寻马。” 泪眼婆娑的乙弛狠狠地抹了抹眼睛,顺着嘶哑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向扶他的人。 不着寸缕的上半身炭黑炭黑的。大大小小的细密伤口似乎都在往外渗血。 阎王叔叔摸了摸光头,带下满手冒着烟的渣滓和黑血。 看不出阎王叔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在浓厚的烟尘中,无比的明亮。 “咱们回永顺。” 永顺官道 澜国兵马大元帅亲兵营六品校尉白凌羽,死死地盯着前面的马车,两条粗重的眉毛搅在了一起。 统管海州攻城营的游击参将张彤,正愁眉苦脸地带马跟在他身旁,小声嘀咕:“实在拦不住啊。没办法。你知道的,他这身份根本不能按军规管制。” 白凌羽是六品校尉,但按军中惯例,大帅亲兵营的将校,是要比外职武官高上两个品阶的。 白校尉差不多相当于四品的将军吧,比张参将的官职还高一阶。 再说这小爷身上的爵位…… 再说这小爷的长相…… 张彤此刻已经几乎生出了错觉,就像是自己是在跟大帅请罪似的。 “实在没法子。不过我已经向大营禀报,大帅那边还没回信。真的,借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动粗拦他老人家回去的。” 白校尉抿着嘴唇,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也不敢动粗。 他和柏夜的目的地,本是关南大营。但是阴差阳错,竟被这位大师硬拐着往第一屯走了。 他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大师。他是从“九老堂”被聘到军中的客席。这几年一直在海州工兵营,很有些奇技淫巧。 “九老堂”是几百年前,不愿离开东陆的少数圣灵族所立。为混血族群抗击北方部落,乃至大澜建国都立下殊功。 直至今日,皇室的秘术老师仍然都是出自那里。 白凌羽也不敢就此回营向父亲复命,甚至连传书通报都不敢。 好在大师说只留柏夜一晚。 第一屯离大营不过二十多里远,只要明天赶早出发,就一定能追上在永顺歇脚的江家车队,同进大营。 只是,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呢? 难道,大师真的跟芳邑那几位西陆长老有旧? 可那几位老妖怪并不是西陆遗民,而是二十年前,跟柏夜的父亲远渡重洋逃过来的啊。 四轮马车里,西陆大师和柏夜已经聊了不少芳邑的近况。慢慢地,话题又拐到了短靴上。 “按火语那老小子的脾气,肯花功夫做点什么给你,也算是青眼有加了。” 柏夜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三长老送的生辰礼物。” “生辰?他哪里会在乎这个。不过这靴子挺新的。你……刚过生日吗?” 柏夜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轻轻地顿了一下:“嗯,上个月过的。我们叫生辰。我今年十九了。” 长老一笑。 柏夜心里嗵嗵嗵的鼓声越敲越响。 在这舒适的大车里呆的时间不长,他已浑身大汗淋漓了。 跟这大师的每句答话,都得打起精神小心应对。 二十年前的事情,这位老人似乎都非常熟悉。若这些年他一直与芳邑有联系,便应该知道我是谁。可是显然,到现在他还没敢确认我的身份。 他到底是谁? 大师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随意地调整着香锦靠垫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闲聊:“澜国人我识得不多,那时候也就是总和铁卫们在一起。” “他们不都还在芳邑吗?对了,铁卫里还有个小姑娘。你娘,是阿慈?” 那一瞬间,大师的笑脸有些僵了。 柏夜不敢盯着他看,也挪了挪屁股,老实答道:“慈姑姑的孩子叫乙弛,在永顺驿当兵。不清楚他现在在哪里,可能还在永顺呢。” 行进的大车,毫无征兆地多晃了一下。 柏夜凛然。 这人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灵力了。 大师深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了个笑脸:“小友莫怪啊。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他拉住柏夜的手:“你不会是长老的孩子吧?” “不!不不!我爹就是个普通的老兵,早死了。”柏夜大窘,“长老吗?他们就知道秘术秘术,怎么会有功夫娶妻生子,哈哈哈…” 笑到噎住。 这样笑,好像对西陆人有些不敬。 “你这满身灵力可不像是个普通人。”大师丝毫不以为忤,继续追问,“怎么修炼的?” …… 柏夜有些错愕地盯住了大师穆然。自己身负巨量灵力的事,原本就没指望着瞒住这位西陆大师。 他一直刨根问底,就是因为这个? 柏夜下定决心了,谎话一定要编到底。 对不住长老们了。 “还不是三位长老,看我是个没人管的孤儿,大小就拿我做实验,打小给我填各种灵力……但到头来,我还是只会体术。” “嗯,看出来了。你不会秘术。也确实是这帮疯子干得出的事情。” 大师终于撒了手,躺回到靠垫堆里,仰面盯着棚顶,不说话了。 …… “这些年怎么没听长老们提起您?您是?” 大师的声音仿佛疲惫了很多:“我家久居海州的,跟那三个老头出身不同。二十年前跟着三皇子,我们一起,一起打过蔚国人。” “您和大帅以前就认识啊,那您认识小白?他真是大帅的儿子?” 大师睁开了眼,盯了柏夜良久,才摇头道:“不认识。不过你要是见过大帅,就不会这么问了。” “他跟大帅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三十三章 深夜遇袭 一缕微焦的奇香钻进了车厢。白凌羽借口请吃夜宵,把柏夜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重载车队继续缓慢地往第一屯方向行进。小哥俩坐在道边,人手一只烤野鸟。 白凌羽大大咧咧地撕扯着鸟翅膀。满嘴肉丝,含混不清地说:“小心说话……芳邑的情况……要说多少……你自己把握。” 野鸟挺肥,烧烤的手艺也不赖,看来小白还随身带着香料和油脂…… 但柏夜没心情吃。他瞪着白校尉:“你以前就认识我了?” “我认识你……早就认识你了。” “我都不太认识我自己……为什么我不认识你?” “你……不需要……认识我。” “你知道我爹娘么?你爹有没有提起过我爹娘?” “知道一点,我也知道你不知道……想知道,明天你自己去问我爹。” “……我从没见过你爹。我没出过芳邑,他也没去过。” “我知道。” 一阵沉默。 白凌羽风卷残云般消灭了手中的烤肉,看了看柏夜,接过了他手中的那串。 “行军,吃饭要抓紧。谁也不知道下顿什么时候能吃上。” 柏夜举着蹭了油的双手,找不到可擦的地方,有些无措。 “你说,什么时候会打起来?” “按照目前……目前掌握的情况判断,蔚国人应该会等到七姓王聚齐了,之后便会择机进攻。” 小白根本不在乎泄露军机,搞得冒失提问的柏夜都有些惶恐了。 “目前洛家……还未在温阳郡现身。不过快了……等到了大营,还有时间找我爹,问你想问的。忙起来……就没机会了。” 官道上的车队忽然有些慌乱。 柏夜和还在咀嚼的白凌羽反应神速,几乎同时跃起身来。 他们抢到开阔地上,举目向北眺望。 远处漆黑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开始,荡漾起大片炫彩的光芒。 “那是哪里?是什么?” “秘仪大阵……” 整个海州重车队都停了下来,不安地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他们的目的地,第一屯,遭到了攻击。战争,真的打响了。 押阵的张参将从队伍后方疾驰着奔向队首。擦身而过时,柏夜瞥到了将军凝重的表情。看他的样子,好像都快哭了。 护送车队的前敌司探马在第一时间就主动撒了出去。当连绵不绝的轻微震动滚地而来时,谨慎的游击参将已经在指挥沉重的大车调头了。 “你不是说,七姓王凑齐了才开战吗!”柏夜攥紧了拳头。 眼下不知有多少芳邑的民夫尚在前线,而且慈姑姑她们还在第三屯呢。 白凌羽昏黄的眼珠一翻:“我又不是雷皇,说了不算。” 半顿饭的功夫,最后一批探马也派出去了。第一波出发的,此时应该已经到了第一屯周边。 张参将搓着手来找白校尉。小白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只是小小校尉,当不了海州兵的主心骨。 参将也不敢下决心。北边山谷方向的亮光忽明忽暗,前线态势现在还不清楚。他拿不准主意,此刻带着攻城器械冲过去,是会力挽狂澜,还是送肉进嘴。毕竟,身边这位小爷,可是大帅的独子啊。 张参将并没有犹豫太久。 当远处无比巨大的火球腾起时,海州人就明白,火油完了。 第一屯完了。 整个海州车队都陷入了绝望。 火油的威力他们是知道的。这么大的爆炸,第一屯那边先期抵达的战友都不可能幸存了。没了储存的火油,他们的炬石车也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战力。 面孔隐隐抽搐的张参将匆匆回到车队调度。速度迟缓的重车队骤然加快了动作,前队变后队,后队做前队。他们的目的地,又转回到了原点——永顺。 参将刚走出没多远,小白就回身拽住柏夜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走。” “去哪儿?” 白凌羽盯着有些发懵的柏夜,一字一句地说:“第一屯保不住了。第二屯也一样。蔚国人很快就会冲到这里。” 他看了看不远处大师的马车:“我的任务是,带你回大营。跟着他们,会死。” 难道要撇下他们。溜掉? 柏夜知道攻城营的八牛大车速度有多慢。但临阵脱逃…… 他还真没想到,小白能如此决绝地做出这种决定。 白校尉直接牵了一匹备用的战马过来,柏夜木然地接过缰绳。他的心突突地跳着,胸腔里仿佛渐渐生满了毛絮,空空地堵满了四肢百骸。 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尽管十几年来一直隐居在与世无争的山村中。柏夜始终知道,身边的人一直都在为某些必然将会发生的事默默准备着。但他还没准备好应付现在这个形势。 现在,最后一丝幻想也被刚才那声低沉的爆响打破了。 好像还有,其他的声音? 枝叶摇曳的哗哗声,在路边的树林里迅速蔓延开来。白校尉梗着脖子仔细地听了一会儿,轻叹了口气。 他按住了刚上马的柏夜,苦笑道:“好像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数千斤重的大车轰然翻倒,激起了大片的尘土。 荡起的烟尘中,从树林间冲出的巨兽,陆续现出了身形。 杌角犀。 柏夜很熟悉它们了。在温阳磁山的矿坑里,这种凶兽他至少见过十头。 现在,这里,有四头。 车队的首尾两端和中段,各有一辆重载大车被摆动着巨型杈角的杌角犀一击冲散。绵延两里多的车队被冲成三截,困在拥塞的官道上动弹不得。 面对这种半路突袭,攻城营应该早有演练。不少低级军官挺身而出,奋力挥舞着小旗,连比划带嘶吼着,指挥其余的大车慢慢互相靠拢。 道路左侧林中的嘈杂声响越来越大。终于,一大群黑色的影子从树丛中激射而出,跃到了车队头顶半空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只一个照面,大量海州士兵就被密密麻麻冲出来的黑影吞噬掉了。 记不清是第几次在黑夜中看到这种獴伽兽了。 柏夜心尖儿哆嗦了一下,彻底慌了。他终于亲眼见识到了獴伽兽暴烈凶残的样子。 无数似人非人的怪兽挥舞着粗壮的长臂,直立而起。一尺多长的黑色体毛随着它们迅捷的身形甩来甩去,猎猎带风。 普通人根本没法应付这些疯狂的凶兽。妄图正面抵挡的士兵,全被砸得骨断筋折。 年轻的海州兵吓破了胆,纷纷转身逃离队伍,其中一个正好冲着柏夜和白凌羽这边奔过来。 小夜急切地连连挥手示意。他所在的位置有两辆大车,起码可以依托防守,不至于腹背受敌。 惊恐的士兵跑到离他们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刚刚面露喜色,突然就被斜刺里撞来的黑影狠狠扑倒在地。 士兵拼尽全力连爬带蹬想要挣脱,怎奈那只獴伽兽的力量实在太大,牢牢按住了他的双臂,低头就啃。 连撕带咬几下过后,那头獴伽兽猛地扬起了沾满鲜血的扁平怪脸,挑衅般地瞪着急冲过来的柏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柏夜的拳头下一刻砸在了它的脸上。 柏夜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力气。那头獴伽兽的上半身仍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粗壮的脖子却向后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僵直了一会儿,才瘫压在士兵身上。 柏夜双手一抓,灵兽沉重的尸体被扔出去好远。但是那个士兵,眼见已是不活了。 就差一步! 刚刚,耳朵里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砰砰的心跳声。 逐渐的,身周的喊杀声、惨叫声清晰了些。噪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慢慢变得震耳欲聋。 翻涌的气血逐渐平复了下来。瞬间被冲走的理智,慢慢回到了自己身上。 柏夜扭头,不再看那个被咬穿了腰腹的士兵。 紧追过来的白凌羽有些心惊。他没想到一直呆在身边的柏夜会突然窜出去,更没想到,这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家伙力气这么大。 他一把解下自己佩戴的腰刀,塞进柏夜的怀里:“上大师的马车!” 说着他往前跑了几步,抄起那个士兵抛掉的长枪,向搅杀在一起的战团冲去。 柏夜回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马车。那里已经被海州士兵团团护住,甚至在短短时间内就组成了一个小型圆阵。 张参将很拎得清轻重,第一时间就下令全力保护大师。失了炬石车可以再造,大师要是有什么意外,他就不用活了。 可这种努力能有多大作用。 柏夜觉得自己的胃有些抽搐。他们面对的,可是铺天盖地的獴伽兽群啊。 几次深呼吸后,柏夜强行收拢好混乱的思绪。他没有听小白的话靠近马车,而是走到了一辆翻倒大车的阴影里,捡起一面半身盾。 提着盾牌,旧镇暗道里多年磨练的熟悉感觉涌上心头。这样,自己更舒服些。 马车周围的士兵虽多,扑过去的獴伽兽也多。深夜遭袭,从没跟灵兽打过交道的普通士兵吃了大亏,几乎一下子就被冲散了队形。 亏了圆阵外的小白,挺着长枪左遮右拦,接连挑飞好几只张牙舞爪的獴伽兽,才暂时稳住了防线的阵脚。 从第一屯方向冲来的,不光是灵兽大军。它们的后面还跟着一支数量庞大的轻骑兵。 这些身穿墨蓝色盔甲的骑兵忽然就从树林中冒出来。只冲击了一波,就潮水般从车队中段的缝隙间,疾速穿插而过。 这一波蓝色的浪潮,不知又带走了多少生命。 第三十四章 枪盾协击 墨蓝色的骑兵群呼啸着聪重车队的中段穿越而过,大批乱跑乱窜的海州兵像被伐倒的原木一样伏尸于野。 敌人的队形保持得很紧凑,行动又十分坚决干练,柏夜所处的地带靠近队伍的边沿,没有受到冲击。 他躲在一辆大车后面,紧张地观察着身边的态势。 不清楚这又是哪来的敌人,反正不像是打过交道的谷家侦骑。这支行动迅捷的敌人怕是有几千骑兵,他们根本不恋战果,倒像是有更重要的目标,只留下了少量游骑协助灵兽大军,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留在外围穿梭的游骑兵,开始不断地向重车射出火箭。 无论何时何地,昂贵的炬石车队肯定是蔚国人要重点毁掉的目标。这里只剩下几百澜军,他们费不了多大力气。 铺天盖地的火箭非常有准头,一辆辆大车纷纷中箭起火。 拉车的犍牛早先已被杌角犀的威压震慑得四肢瘫软,不能行动。直到身上中了火箭,才动了起来。 着火的重车被这些惊恐万状的奔牛拽着,在官道上横冲直撞。冲击力和杀伤力同样惊人。 不远处,有一撮海州兵刚树起了盾墙,就硬生生地被狂奔的重车冲散,转眼间就满地狼藉、死伤一片。 一直在和獴伽兽纠缠的白校尉急红了眼,抽空子大喊:“结个屁的阵!举盾护头!往林子里退!往林子里退!” 柏夜一直提着盾躲在翻到的大车后面。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刚刚一时血涌,杀了那头凶兽之后,不知为什么他反倒有些怯了。 白凌羽却是越战越勇。 显然他的体术锤炼得不错,步伐扎实、气力悠长,配合着军中实用的枪术,攻防一体,效率极高。围攻他的獴伽兽虽然凶暴,却根本近不了身,反被他屡屡戳中要害。 白凌羽独自在大师马车的防御圈外围游走,已经戳死了十几只獴伽。 太猛了。 怕不是比胡子叔还要凶啊。不愧是大帅的儿子。柏夜是真的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的手段了。 不远处的海州兵密密扎扎地挤在一起,却没人敢喝彩助威。生怕惊动了周边战场上的敌人。 忽然,身后急速传来沉重的震颤,柏夜下意识地蹲下了身子。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身侧掠过。 小白还是被驭兽尊者注意到了!蔚国人调来了战场上的杀神。 一头巨大的杌角犀带起阵腥臭的旋风,直接冲向了小白。 这种高阶灵兽不是人力可敌的。白凌羽扔了长枪,在地上滚了几滚,堪堪躲过了巨犀的踩踏。刚一起身就向旁跑去。 他很清楚这头灵兽是冲他来的。柏夜也清楚他的第一反应,他要引开巨犀。 周围都是倒地的尸体和破碎的大车残骸,越来越多的獴伽兽集中了过来。小白没了武器,围剿之下,腾挪躲闪得越来越吃力,亲兵营配发的那种秘术法器也已经打开了,他的身周一片紫色缭绕。 当初面对江家秘术师的火流星时,小白都没打开过这护身神器。 柏夜忽然屏住了呼吸。 那人绕过了大车,紧紧盯着杌角犀的动向,缓缓走到了柏夜的身前。 身穿紫袍。 怎么这帮人全都这么大大咧咧的么?驱兽时不带护卫,追捕时不带护卫,战场上也不带? 悄悄扭头向四方扫了一圈。真的没有其他人!柏夜险些气笑了。 低头琢磨了一下,他轻轻把腰刀放在地上,微微起身,从隐蔽的大车后窜了出去。 下一瞬,他持盾的左手从身后绕前,蒙住了紫袍子的脸,右手贴到了他的后腰上。 柏夜的举动很有些冒险。 不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小白已经被獴伽兽群团团包围,不远处那头巨犀正后蹄刨地,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冲撞过去。 柏夜持盾的左手,模仿的是索叔叔背后勒杀紫袍子那招。按在尊者腰间的右手,却另有打算。 做为秘术师,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近身。冷不防被人死死抱住,正在凝神操控杌角犀的尊者肝胆俱裂。 慌乱中,他还是及时按开了随身佩戴的吊坠。那是配发下来的小型法器,毫无战场经验的尊者们人手一只。 淡蓝色的光罩瞬间升腾而起。 虽然整个头脸都被盾牌扣住,尊者还是感觉出,紧紧箍在自己身上的人被光罩生生推开了几分。 刚生出一丝死里逃生的狂喜,他就听见“砰”的一声轻响。防护罩像被戳破的水泡,闪了几闪,破了。 笑容凝固在尊者的脸上,紧接着一股强横无比的吸力把身体都带得向后弓起。 他觉得自己全身的灵力都从后腰大穴处倾泻而出。整个人瞬间脱力,抽搐了几下,软软瘫倒在地。 柏夜顺势和烂泥般的敌人一同滚倒在地上。 孤零零地杵在战场上永远不是个好主意。敌人犯的错,他可不想再犯。 牧兽人完全没来得及反抗。柏夜知道自己的冒险成了。 但是,他疑惑地握了握自己的右手。刚才吸进的灵力竟然有三种。一闪即灭的蓝光是什么东西,怎么也吸进来了吗?那这人体内还有两种灵力? 顾不上多想,柏夜努力集中精神,凭意念把刚刚吸进体内的灵力引导到自己小腹的位置。 暂时没有什么异样。这家伙应该不像上次那位,身上没有什么奇怪的毒素。可这三股灵力加起来也没有预计得多,这牧兽人就这么……抽空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杌角犀踉跄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睁着小眼睛,抬头望向挂在天空的月亮,不动了。 操控他的紫袍子已死,但他的灵力可都在柏夜肚子里。看来束缚巨犀的那种灵力烙印有些紊乱,一时间它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见到巨犀有了预想中的反应,柏夜压制住内心的狂喜,从紫袍子手里抠出骨哨,甩了甩口水,又用袖口仔细擦了擦,使劲嘬了起来。 之前跟专犁相处的时间太短,他就摸索出几个简单的音调。不过,够使了。 哨声响起,呆呆望天的杌角犀低下了一直仰着的头,晃了晃屁股,径直冲向了树林。 哨声好像还干扰到了附近的獴伽兽。它们的动作忽然变得迟滞了几分。 趁着这个稍纵即逝的当口,白凌羽纵身一跃,跳出了包围圈。连滚带爬地捡拾起一把腰刀,玩命地狂奔向海州兵的圆阵。 柏夜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小白跑向自己,却完全没有收脚的意思,马上就要踩在脸上了。他连忙就地一滚,唬得小白一蹦三尺,挥刀就要劈过来。 还好白凌羽眼尖,及时认出了柏夜,连忙一个鹞子翻身收住了刀势。人还在空中,便破口大骂起来:“你怎么在这?快跑!” 獴伽兽此时已经追了上来。它们摆脱了哨声干扰的速度,有点快。 柏夜苦笑着翻身站起,缓缓端起手中的盾牌:“你歇会儿!我挡一挡。” 白凌羽已经翻出十几步外,闻言收住了脚,大吼:“挡什么挡?!快跑啊!” “我有办法!你回阵!” 说完,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微微曲起膝盖,身体自然地调整成了一个不能再熟悉的姿势。 检验自己暗道机关修炼的机会,来了。 刚刚真正开了杀戒的柏夜,已经全扔掉了往日的温润儒雅。一股奇异的酥痒从脊背传遍了全身,他眯起双眼,稍稍沉下盾牌,紧接着纵身弹射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正面飞扑过来的一只獴伽兽惨叫着倒飞了出去。柏夜蓄力已久的盾击把它怼回去一丈多远。 他脚步不停,鬼魅的身法在有些发愣的獴伽群里穿梭往复。右手上的腰刀也没有什么花哨的虚招,只是随势顺劈,不停的顺劈,一时间血光四溅,断肢横飞。 好像也不是很难? 第一次真正投入实战的柏夜顺畅地杀出了獴伽兽群,直冲出几十步才收住脚。 他看了看手中的皮盾,又看看小白塞给他的腰刀。这刀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的,但肯定是把宝刀。刚才应该劈中了至少五只獴伽,现在中刀的,都失去战力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要是带这把刀进暗道,安伯的鼻子会不会气歪了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眼前这些怪兽丝毫不比暗道里那些机关木桩难对付。而刚才刀刀入肉的感觉,好像挺爽的! 柏夜晃了晃残破的盾牌,自信地笑了笑,向獴伽兽冲了过去。 十几步外的白凌羽,长大了嘴巴,半晌没有出声。小夜的刀盾术是亲兵营的路子,正统得不能再正统了,而且使得比小白自己还熟练。 在白校尉的意识里,始终认为柏夜是个深藏不露的秘术师,他没想到这家伙的体术竟然也这么出众。这小子根本用不着谁保护啊! 小白苦笑了几声,扔下捡来的刀,换了把长枪,提气冲了过去。 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二人的身形立刻交叠在了一起。刀盾左遮右拦,长枪神出鬼没。柏夜立刻发现,冲到自己身后如影随形的小白,脚下的走位和掌中的长枪招法都特别舒服,跟自己的每一记招式都能互相弥补漏洞,最大限度的扩大杀范围。 两个小伙子越来越惊喜,也越来越默契。身边的獴伽却倒了大霉,不长时间就莫名其妙地被放到一片。 “你会刀盾术?” “对!跟安伯学的!” 小白探身发力,长枪从柏夜身侧挺刺而出,一下将舍命扑来抓住盾牌的獴伽兽掼了出去,周围最后一只灵兽也被干掉了。 这番酣畅淋漓的配合,两人至少搞死了二十多只獴伽。灵兽的尸体围着他们脚下整整躺了一圈。 “痛快!”小白长吁一口气,“安老大的刀盾术是我爹教的。” 他有些骄傲,不光是单人的军械操法,刚刚大发神威的枪盾协击身法,也是父亲早年间研究出来的。 柏夜顺手扔掉了烂的不成样子的皮盾,紧绷的身体却没有丝毫放松。 “你爹教你怎么对付这个了吗?” 小白楞了一下,回头向身后看去。百十步外,又扑过来一大片獴伽兽!发力狂奔的灵兽少数也有几百头! 这特么根本拦不住! 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灵兽大军,速度迅捷无比,眼看就要淹没孤零零的两个年轻人了。现在后退已经来不及了,谁也跑不过这帮畜生。 小白跟柏夜对视了一眼,焦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我爹没教过我逃。” “我也是。” 躁狂的凶兽四肢翻飞,滚地而来,“嗬嗬”的低吼声聚成了一片,小哥俩紧贴着彼此的后背,也忍不住跟着大声嘶吼起来! 当先冲锋的几十头獴伽兽毫不收力,狠狠地对撞在了一起。 但是黑色的浪潮没有拍碎倔强的礁石。在被淹没前的一刹那,柏夜和白凌羽凌空飞了起来。 是熟悉的感觉。 这些天柏夜被凌空拖曳起来不下三回了。恍惚间,他以为是索叔叔终于赶来救自己了。 在夜空中飞了半天,他才惊觉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黑索。他和身边同样飘飞的小白一样,身上啥都没有。 ? 足足五息过后,二人才重重摔倒在地。他们赶忙滚地而起,然后又放松了下来,一下子瘫回到了地上。 四周全是海州士兵的背影,他们此刻已经身在圆阵之中。 第三十五章 骨哨法门 出手的是大师。他不知何时从马车里钻出来,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就把远在几十步外的柏夜和白凌羽凌空拉回了圆阵。 列阵固守的海州攻城营兵顿时士气大振,长枪在盾牌的上沿狠狠地砸了两下,同时高声怒喝:“呼!呼!” 但是小小的圆阵并没有脱离险境。 借着四周重车残骸上的火光,固守阵型的海州士兵们,已经能看到黑压压的兽群,正调转方向朝这边扑过来。 众人刚被神乎其技的秘术刺激得振奋起来,又陷入了恐惧之中。 没有人愿意去正面抗衡这些嗜血凶兽。但是他们必须抑制逃跑的冲动。毕竟是军人,他们知道,散开逃命必然会死;据守在一起,可能,会死得晚一点儿。 嘴上没人说,但是心底里,士兵们都还抱着线希望。那个西陆大师就在他们身后呢。 普通的澜国人几乎从没见过什么修行秘术之人,更没机会见到身份尊贵的纯血西陆人。单凭他刚才露的那一手隔空摄人,已经突破了士兵们想象的极限了。 他们愿意相信,这么强大的秘术师,肯定有办法解决掉眼前的强敌。 士兵们没有失望。小小圆阵外围的地面上,及时涌出一道坚实的土墙。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下一瞬,墙外就传来了的密集的撞击声。光听声音就知道,接踵冲击而来的獴伽收拢不住脚,纷纷撞在丈许高的坚壁之上。 胆战心惊的海州士兵们,即使隔着高墙,仿佛也能亲身感受到那一波波猛烈的冲击力。 无数细碎的土块在滚雷般的撞击声中簌簌而落。士兵们惊恐地盯着墙背面不停爆开的细碎裂痕,拥挤的阵型又往后缩了缩。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墙外的灵兽嘶吼声好像变得稀疏了,撞墙的频次和力量终于慢慢减弱了,土墙上的裂纹也不再扩大。澜国人面面相觑,他们看不到外头的情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灵兽的攻击强度确实越来越弱了。 墙头上突然冒出了个漆黑的身影。一只张牙舞爪的獴伽不知怎地终于翻了上来,紧接着晃了晃,便直直坠落到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了。 高墙外面各种激烈的声音渐渐都停了下来。 官道各处传来的厮杀声也越来越远了,圆阵里的士兵只能听见附近军械辎重燃烧的噼噼剥剥声。 除此之外,墙外几乎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一个士兵大着胆子探出长枪,试探着戳了戳那具摔倒进墙内来的尸体,没什么反应。 接着几杆长枪也伸了过来。士兵们一起使劲,把那灵兽翻了过来。 眼尖的忍不住惊呼起来。 那头獴伽兽的眼睛上似乎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膜,身体正面的黑色长毛几乎已经烧灼光了,几寸长的指甲全都脱落了下来,皮开肉绽的身体上布满了巨大的水泡,腥臭的脓水还在往外冒着。 “枪扔了吧,有毒。” 大师飘过来的话,让所有人的脊背都升起了阵阵寒意。 柏夜瞅了瞅身边的大师,悄悄往远处挪了挪。 这不光是土系秘术,还混杂了毒术! 这,这,村里的长老们够变态了,鬼点子也多得令人发指。但他们也不会想到这么狠毒的秘术吧。 如果他猜的没错,这一圈召唤出的土墙内应该附着了某种厉害的毒素。别说冲撞、翻越,哪怕就沾到一点儿,任何生物都会跟那头掉下来的獴伽兽一样,最终只能化为脓水。 西陆大师根本不管墙外形势如何,从容不迫地双手一分,围住圆阵的高墙就轰然倒塌下来,埋住了无数的异兽尸骸。 坚固的屏障消失了,呛人的恶臭一下子扬了起来,圈子里的海州兵有些慌乱。 人群中,西陆大师一把揪住了正想悄悄闪人的柏夜。眼放异彩,厉声喝问:“你为什么会吹哨?你跟谁学的?你到底是谁?” “我,我……”柏夜有些惊慌,身边没有小叔叔做旁证,这事儿一两句话可解释不清。 白校尉过来拦了一句:“大师,他不会有问题。”接着转头看着柏夜,“至于这哨子,让他慢慢说,说清楚。” 柏夜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解释道:“我们这几天跟紫袍子打过很多次交道。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没有什么说服力。但要细细说明他和小叔叔们是怎么被驭兽尊者袭击,怎么浑水摸鱼进入蔚国围场,又是怎么坐着专犁逃出来这档子事,好像有些不妥,甚至还会加重别人的猜忌。于是干脆把那支控制巨犀的骨哨拿了起来。 探头围观的海州士兵们齐齐退了几步。看待柏夜的眼神,好像他们面对的是个蔚国秘术师。 柏夜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含住哨子,轻轻演示了一遍。 大师立刻就发现了异样。 “你是用吸的?这哨子不是这么用的啊!” 说着,大师一把抢过了骨哨,毫不嫌弃地直接吹出了声。 不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吼。那是巨犀的吼声。 身边的士兵们像看着一老一小两个怪物,又开始后退了。这个小的是今天才跟着队伍一起行动的,谁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来路,只知道他一直鬼鬼祟祟地藏在大师的马车里。 西陆大师在攻城营已经好几年了,可他毕竟也是西陆人…… 他是西陆人…… 灵兽…… 秘术…… 骨哨…… 已经有不少人控制不住自己开始胡思乱想了。 大师压根没理会旁人异样的眼光,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向柏夜传授起激发骨哨晶核的窍门。 大师讲的东西还算深入浅出,凭柏夜的灵性,基本上一听就懂了。可柏夜越听越紧张,甚至也开始有些怕了。 按大师的讲法,催动骨哨所用的技巧,并非依托体内经脉驱动灵力,而是靠意念直接默想,需要搬运灵力到哪里,就集中精神力,默想那个部位就行。 这种看似开玩笑的法子,说出来谁听到都会嗤之以鼻。但柏夜不会。因为长老们打小教给自己储存灵力的法门,就是这样。只不过这位大师,是让自己转了方向调动灵力而已。 他到底是谁,跟长老们是什么关系?跟蔚国的尊者到底什么关系?跟尊者背后的西陆人是什么关系? 胡思乱想间,大师已经说完了,正目光炯炯地瞪着他。 听到最后,白爷爷有些傻眼。按大师的意思,这是要让我把灵力喷出来? 他疑惑地看了看大师。 他知道自己体内有多少灵力,而且十几年来,巨量的灵力在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填来塞去,仍然远远没有充盈饱满的意思。 可无论他和长老们怎么研究,也没闹明白,自己到底该如何施放出秘术。哪怕是最粗浅的照明术,他也没法子练。因为所有的秘术都是需要遵循经脉驱动灵力,透穴外放。柏夜卡在经脉运转这里,已经卡了十几年了。 现在,他让我把灵力喷出来? 大师眯起了双眼,似乎猜到了柏夜正在想什么,他大喝一声:“有多大力,就吹多大力!来!” 下意识地,柏夜就照着大师指点的法门,默使灵力汇集到咽喉,使出浑身的力量吹了起来。 哨子并没有如愿吹响。这东西和普通哨子还是有区别,内中的晶核被气流推得顶住了气口,柏夜眼都吹红了也不见动静。 自小熟悉乐器的他明白,之前在蔚国自己吸响了哨子,真的算是误打误撞蒙中了。否则还是会跟现在一样尴尬。 控制不了专犁的后果,他都不敢去想。 时间不长,肺里的气就差不多吹空了。大师却还没有要他停止的意思。柏夜心中已经没了任何杂念,只是死命地继续吹。 直到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他忽然感觉小腹间一热,一股热流直冲出口,刚刚从尊者体内吸收的那三股灵力,突然就飙了出来。 巨大的声浪吹起地面上一层细尘。方圆几百步之内,刚刚再度冲过来的灵兽全都猝然瘫倒在地。 “我会使用灵力了?”柏夜举着哨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体内的感觉。 大师神秘地笑了笑:“你催出来的是的刚刚吸进去的灵力。还没融合掉,自然能再搞出来。你天生没有经络,等吸收的灵力融合,就没那么好办了。” 柏夜凛然。这个人还是轻易地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天生没有经脉。“千年两遇的奇才”。这个西陆人肯定认识我父亲吧。那他也猜出自己的身份了吧? 这位西陆大师的秘术修为,跟三位长老们比起来也不遑多让,甚至更为残酷凶厉。 确认他的身份之前,柏夜真的不敢在他身边多呆一刻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柏夜突然大喊:“小白,跟我去找找那头犀牛!看看还能用吗!” 说着就抢了一面铁制半身盾,蹿出了圆阵。 那头巨犀果然一直瘫坐在树林边缘。 刚才柏夜奋力吹出的哨声,让周围所有的灵兽都瞬间失去了战力,本就受这枚骨哨操纵的巨犀更是首当其冲。 即使它本是以皮糙肉厚著称的高阶灵兽,但现在肯定受了极其严重的刺激,估计连站起来都费劲了。 柏夜有些失落。他冲过来可不光是为了找借口躲开大师的。接管这头犀牛,才能更有效地救援战场上其他的同伴。 紧随而至的小白也有些惋惜。刚想说些什么,忽然从树林里传来一股极其尖锐刺耳的哨声。 跟寻常低沉的哨声不同,这股哨声犹如针刺一般直窜入脑。小哥俩都立刻捂住了耳朵,还是难受得几乎吐了出来。 身旁传来轰隆一声巨震,二人差点摔倒在地上。 那头杌角犀,彻底趴下了。 第三十六章 绝处逢生 柏夜和白凌羽刚冲到树林边上巨犀的身边,树林里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 本就深受刺激的杌角犀一下子轰然倒地,就这么死掉了。 原来驭兽尊者还藏着制衡的后手! 柏夜和白凌羽不顾眩晕,心有灵犀般并肩冲进了树林。 牧兽人就在附近,现在没有可以仰仗的灵兽,想除掉这些危险的敌人,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正在急速撤离的那股敌人。七八名身披褐色战袍的谷家士兵,正掩护着一个紫袍子往林子深处跑。 白、柏二人的轻身体术不分轩轾,但都远超那些普通士兵的速度。 他们之间的配合也越来越有默契,追到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时,柏夜举盾格挡开两支迎面飞来的劲弩,身后的小白大喊了声好,一按小夜的肩头,便蹿到半空跃过了他的头顶。紧接着在盾牌上狠狠一蹬,径直飞进了人堆里。 柏夜被蹬得刹住身形,心头却是一乐。打起近战,只怕没牧兽人什么事了。 白凌羽的身上又亮起了紫色的雾气。人还未落地,长枪已经横扫出去,三四个谷家士兵被铁鞭一样的枪杆抡中,摔得七荤八素。 紧跟而至的柏夜刀盾翻飞,两人三下五除二就杀到紫袍子近前,刀枪并举,把那个偷袭的秘术师戳倒在地。 柏夜不再去管逃散开的敌军,轻车熟路地用左盾压住身受重伤的紫袍子,右手就伸了过去。 在旁掠阵的小白惊愕地看着他的动作,嘴角连连抽了几下。 片刻之后,柏夜就收回右手,牧兽人已成了尸体。 略微调息后,柏夜伸手扒开牧兽人的紫袍子,翻翻捡捡忙个不停。 小白咳嗽了两下,说道:“别找了。他死之前已经把哨子捏断了。” 说着伸出长枪在草地上划拉了几下,挑出一截残管。 柏夜咬了咬牙,站起身来:“接着找吧,附近应该还有不少人。” 两人的想法是一致的。海州攻城营的重车队绵延两里多远,抱团据守的残兵应该还有一些。他们得尽最大的努力,救回这些澜国士兵。 他们索性沿着官道边缘的树林,一路摸了过去。 夜色很好地掩护了二人的身形,柏夜的哨子也发挥了奇效。出其不意吹起的哨声,虽不能完全控制扑过来的灵兽,但也有效地迟滞了它们的动作。 不一会儿,他们就顺利地袭杀了两名倒霉的驭兽尊者。 战场上的哨声仍然此起彼伏,仍然还有些牧兽人在指挥獴伽兽群围杀海州士兵。 他们同样遭到了白、柏二人组的袭杀。在死前的那一刹那,这些傻愣愣的牧兽人都没意识到,引来专门针对他们的杀神的,正是他们自己的哨声。 胆子越来越大,成果越来越多。但是小兄弟俩要做的事还多得很。 他们不断地搜寻隐藏在暗处的紫袍子,顺利地给好几支散落在官道上的小股海州兵解了围。 士兵们收拢成稍大规模的队伍后,白凌羽便指示他们向南边的圆阵靠拢。 柏夜此时已经不敢再吸取一丝灵力了。他感觉自己这晚上真的要炸了。 砍死身边最后一只发疯的獴伽兽之后,他瘫坐在重车残骸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连续的奔袭,实在太累了。小夜真的想就此躺倒,睡他三天三夜再说。 “吃饱了?”白凌羽也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柏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只是疲惫的苦笑了一声。 “早听说你们父子都有这种神异的能力,这回,算开眼了。” 小夜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继续苦笑:“今天第一次这么用,你怎么早就听说了。” “我爹提起过,你爹当年总是自称近战法师,专门搏杀敌人中的秘术高手。长老们传你这神功的时候,他们没提过?” “这都哪挨哪啊?”柏夜一时没听懂,“我爹他是去北伐。蔚国当年哪来的秘术师?难不成杀昏头了,杀的是咱们澜国自己人?” “这……这我没细问。可能追杀他的西陆人,那个时候就已经跟蔚国联手了也说不定。” 柏夜有心解释,谁也没教过他什么神功,这种吸人灵力的损招,也是他没法使用秘术但又不得不面对秘术师的无奈之举。不过估计小白也不会信,就懒得解释了。 又喘息了会儿,他岔开了话题:“总追着咱不放的那些骑兵,他们是哪家的部队?” “蓝色盔甲,安家的。” 这一路杀过来,战场外围控场的轻骑兵已经注意到了战场上形势的变化。开始利用速度的优势,设法围剿二人。 幸亏柏夜和白凌羽目标小,速度又奇快,借着夜色连续三次逃出了骑兵的包围圈。 但现在,他们只能被迫躲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没有太多能遮掩身形的东西,他们不敢再随意行动了。 前面不远处还有喊杀声。那边原来是重车队的队首,队伍掉头时,大部分海州床弩车和硬弩手都集中在那里。 能坚持到现在,看来那些攻城器械还是够猛的。 “咱们过去吧。一鼓作气,救他们回去。”小白一直地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可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清楚。 但是不时传来的“嘣嘣”射击声,已经越来越稀疏了。估计那些海州兵也到了极限。 小哥俩狠了狠心,猫着腰,悄悄离开掩体,从灵兽尸堆中摸了出去。还有一百多步,绕过前面那个弯道,就能看见始终在坚守的自己人了。 速度还没提起来,二人便同时听到了“咻咻”的响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些蓝色战甲的安家骑兵,果然在这个必经之地设下了口袋阵。 一篷又一篷箭雨,密密麻麻地反复覆盖着二人周围的广阔地面。 黑夜之中,抬头都看不到箭支落下的方向和角度。柏夜没法子,只能跟着小白埋头躲避。 才跑了十几步,他有些反应了过来。小白好像不是在乱跑,每次落脚转换方向,小白似乎都是朝刚刚落地的箭支踩去。 听声音大致能分辨出,蔚国人是小组射击,几人一组,各组按区域发箭。 白校尉显然有些经验,就这么踩着节奏,在狭小的空隙间闪转腾挪。即便如此,身上的银甲也不时崩出火花。他可没敢打开秘术护罩,要不一团亮堂堂的紫影,在夜里妥妥的是活靶子。 跟在后面的柏夜可没那么好运,他背负的盾牌上插了十几支箭,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到现在还没被真正射中,绝对是狗屎运。 险象环生地躲避了十息左右,两人已经接近了官道的拐弯处,白凌羽大叫:“别停!跑!跑!”话还没喊完,便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 紧随其后的柏夜清楚地看到,小白的腿弯中了一箭。插得极深,可能穿透了。 他没再多想,合身扑了过去。更密集的箭雨浇头而下,高举的铁盾再也支撑不住,生生崩裂开了两个大口子。 柏夜心猛地一沉,旋即一团紫光护住了身体。他吃惊地低头,是被压在身下的小白,他的左手握着那枚护身法器,贴在了柏夜的背上。 防护罩是个好东西,但也有极限。太过密集的箭支射来,它根本偏转不及。 好在,露在铁盾之外的是柏夜的双脚。他脚上的长靴,是火语长老送的。 之所以敢不去防护双腿,柏夜有着绝对的信心。阎王叔早就试过了,虽然长老始终没透露是哪种皮子鞣制的,这双靴子足称得上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但是,和秘术护罩一样,也不过仅此而已。 他们终究还是要死了。 箭雨已经停了下来。 五十步开外,大量暗蓝色的骑兵,渐渐从黑暗中露出了身形。 围拢过来的安家人,停止了群猫戏鼠的游戏。他们小心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朝着紫光映照之下的两个年轻人,平端起手中的角弓。 小白挣扎着坐了起来,粗重的呼吸声中透着无尽的愤怒、不甘,和绝望。 柏夜平静地挽住了这个刚刚认识几天的战友。 现在,任何情绪都没有了意义。 尽力了,就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微笑地阖上了双目。 打破了短暂平静的,是一连串威猛凄烈的破空之声。 二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箭声。 这是床弩! 三个暗蓝色的骑兵连人带马被贯了出去。骤然遭袭的安家人慌乱了起来。 来不及细看,柏夜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翻身一把背起了小白,疾速跑向床弩射来的方向。 弯道另一头,轰隆隆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几十头身上着火的犍牛突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柏夜背着白凌羽,稍稍蹲伏,紧接着掐准时机腾身而起,凌空一步踩在当先蛮牛的背上。 他踏着疾跑的牛群连续几个起落,全身的肌肉迸发出最后一丝能量,奋力再跃,终于摔倒进了跟在牛群后的一辆大车之上。 驾着八牛大车赶来的张参将高声怪笑:“白小爷,我来救你啦!” 第三十七章 兄弟重逢 白凌羽和柏夜,仰面躺在八牛大车里,透过几面盾牌的缝隙,看着夜空中迅速划过的星星。 劫后余生的他们再没了一丝力气,指示了前进的方向后,谁也不愿再说一句话了。 话全让张彤参将一个人说尽了。他仔细地给白校尉包扎腿上的箭伤,嘴里就没停过。 除了一直感谢着白家小爷拼死来救以外,也没停下对自己眼神好、反应快的夸耀。 白凌羽这才知道,是护身秘术的紫光,吸引了近在咫尺的海州兵。 张游击本可以继续固守的,但是他选择了驱牛突袭救人,也算是个有血性有胆量的汉子。不过,冲他小爷长小爷短的叫声,白凌羽也明白他是在为什么拼命。 东陆战神独子的命,换一支辎重队,值了。可能还有赚。 身边的小夜一直瞅着放肆地笑。小白也很无奈。随便吧。 着火的牛群早跑散了,六辆八牛大车疯狂地奔到了两里外的圆阵外围。 紧随而至的安家骑兵终于倒了霉。几道突然出现的无边土浪,冲倒了追得最近的战马后,转瞬即逝。 澜国有秘术师在! 安家游骑一时间有些畏缩,任凭军校如何催逼,谁也不敢再上前。无奈之下只好回撤了段距离,重新调整队形。 战场上的态势大致清楚了。留下来收割掠阵的只有一百多安家游骑。战场另一头围困弩兵队的,应该还有二百多只獴伽兽,以及少量紫袍子和谷家护卫。 而圆阵这边,还有七十多个官兵。出发时,这支重车队号称千人,实际上总共有七百多人。 蔚国人还是太托大了,他们以为会轻易地顺路吃掉这支辎重部队,万万没想到宝贵的紫袍子和灵兽会在这里遭受到这么大损失。 在西陆大师指挥下,张参将调动刚刚驱赶过来的六辆牛车,和原有的大车结成了紧凑的车阵。 张彤一直在队伍的另一头,不知道这边具体发生过什么。不过刚才那几道凭空出现折断蔚国追兵马腿的土浪,已经彻底折服了他。 不管何时何地,一位秘术大师,必然是战场上的核心。 但接着他就惶恐起来了。 大师放弃了另一头的弩兵,这也罢了。但他刚刚轻描淡写地就毒杀了卸套的牛群。车阵不会再乱动了,可他们最后要怎么逃? 大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懒得解释:“现在布阵最要紧。敌人杀光了就是。”他望了望天,“再说,你知道该往哪逃吗?” 往哪去,还真是个问题。 最近的去处有两个。永顺地处要冲,水陆交通纵横,却无险可守。而车队目的地第三屯,肯定也是蔚国人全力猛攻的目标。 作为主官,游击参将张彤早没了主意,他试探地望向了白校尉。 小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相信,蔚国人闯出大城、闪击前线的战报,大营该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 他相信,父亲一定会对关南平原整条防线,做出最合理最果断的调度。 他也相信,父亲向来以大局为重,不会抽一兵一卒出来寻找自己的。 还是要靠自己。 敌人的第一波攻势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前两道防线都行将崩溃,方圆几十里到处都是狼奔豕突的蔚国部队。 虽然他的任务是带柏夜回大营,但是现在双方军队混杂在一起,没有哪条道路是安全的。 他也不能抛下这些海州士兵不管。踌躇半晌,白凌羽还是难以做出决断。 张参将忽然捅了捅他。 他们身后的官道上冲过来一群,骡马? 很快就看清了,来人大都是普通农民的打扮,但是驭马的姿势十分老练。 柏夜一声不吭地就冲了出去。 白凌羽的心也骤然提到了嗓子眼。看小夜的反应,这是芳邑的队伍吧?他们是从哪逃出来的? 安家骑兵离得远,隔着圆阵看不真切这边的情况。于是分出一支骑兵,想要绕过圆阵过来查看。 圆阵不能动。 小白俨然已被张彤架上主将的位置,而且腿上有伤也不好再单打独斗,只得大喊:“掩护!” 最后几支床弩应声飞了出去。拦住了那股安家骑兵。 此时柏夜已经翻身骑上领头的黄马背上,揽着一位年轻骑手,指引那支小队伍径直跑到了圆阵跟前。 这是一支什么队伍啊…… 骑着驿马和骡子狂奔过来的,不管是驿兵还是农民,每个人都焦头烂额的。队伍里的两辆海州大车,都只剩两头犍牛拉着。 车上都是伤员和死人。 不用嘱咐,士兵们迅速将尸首和伤者都抬进了车阵。 混乱中,小白忽然仔细盯住其中一个伤员。 “阎叔?!” 坐在大车上的那人不知被谁包扎得像个粽子。要不是他一直紧攥着自己的骨弓,小白是打死也认不出他的身份来的。 小白费力地蹦过来,仔细查看了一番,不由得惊出了一身汗。 确实就是阎王。能从那场的大爆炸中逃出来,他已是过分幸运了。 阎王叔叔受的伤远比看上去重得多,内脏肯定也受了重伤,但这种伤势现在可没法治,只能靠他自己先坚持着。 小夜正忙着照看着另一边的伤号,队伍里各种伤员太多了。小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呆呆地看着海州兵抻着绷带,一层层往伤员的身上裹。 阎王挣扎着举起骨弓,碰了小白一下,嘴唇轻轻蠕动着。半天才听清,他说的是:“回永顺。回永顺。” 张参将疾步奔了过来,双手抱了下拳:“小爷,问清楚了。第一屯被叶家的裂焰天军和灵兽群攻破了,但他们没有追出来。刚才掠过去的安家大队,就是从第一屯闯进来的。” 顿了一顿,张参将有些犹豫的问:“我估计,他们是奔大营去了,可能是要抢功……啊不,是抢着送死去了。” 裂焰天军没有尾随,而是谨慎地选择了巩固防守,这倒勉强算个好消息。 阎王又捅了捅小白:“一直,一直……” 这回彻底听不懂了。他犹豫了一下,跑去硬把柏夜拉了过来。 小夜被阎王叔全身绷带的模样吓了一跳,深吸了口气,勉强稳住了激动的情绪,刚凑近阎王叔的嘴边,马上抬头大喊:“乙弛!来!” 白凌羽疑惑地看着摇摇晃晃走过来的黄马骑士。这瘦瘦高高的小兄弟身上好像没什么明显的伤,但眼睛却肿得像两个桃子,显然还没哭完。 他不认识这人,但阎王叔好像特别器重他,竟然哆哆嗦嗦地把骨弓递到了他手中。 接过了长弓,这年轻人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失神的眼睛里好像燃起了两点火星。 柏夜大力捶了他后背两下,然后对白校尉喊道:“走!拼了!” 自从芳邑和永顺的残兵撤进重车阵,西陆大师就一头钻进了自己的马车,再也不出来了。 白凌羽不知发生了什么,犹豫着要不要跟大师商量下。但小夜却瞥了一眼马车,冷笑了几声,就扭头推着那个叫乙弛的驿兵挤进了弓手队伍。 “你眼神最好,仔细看看周围的情况。” 那个小伙子的情绪看上去已经平复了很多。他凝神看了半天,有些疑惑地说:“不止一百多骑兵啊?北面至少三百人。他们前面是大猴子,可能有一二百只。” 张参将心里凉了半截,自己为救小爷,扔下的那些弩兵应该是全完了,这帮怪兽腾出手,全过来了。 小白却有些不以为然:“不可能三百,打半天了我还不知道吗?轻骑兵顶天了一百人,要不我早被围死了。” 一百全副武装的轻骑兵杀不死自己,这口气着实有些大。不过那个驿兵没怎么理会。淡定地说道:“他们过来了。不止三百,后面还有新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能让阎王放心托付骨弓的人,眼力是不会有问题的。但是在黑夜中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张参将颤抖地问:“会不会有游骑回来接应了?” 没有人搭理他。再靠近一点儿就什么都清楚了。 估摸着敌人快进入射程了。海州兵们一个个都放弃了阵型,麻利地找好了隐蔽的位置。 对射,想都别想。阵里一共才不过三张没了弩箭的床弩。三十几张弓的箭支已经所剩无几了。 绝望的士兵们此时反倒有些期盼着,敌人的箭早点射过来了。要是那些凶恶的猛兽先冲过来,只怕全尸都剩不下。 黑压压的骑兵排着密集的队形,沿着官道越压越近。听马蹄声,真的远远超过百骑。 马队的前面,是躁动不已的灵兽群。躲在暗处的紫袍子几乎弹压不住这些嗜血的凶兽了。它们随时都能瞬间跨过这短短的三百步距离。 看不见大师的士兵们人心惶惶,焦躁不安的气氛迅速在车阵里蔓延开来。 那个大师,是耗尽了灵力吗?怎么还没动作?怎么还不出来? 众人正胡思乱想间,马车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个小小的淡淡灰影,倏地滑进了车厢。 过了片刻,大师探出头来,向柏夜和白凌羽随意地招了招手:“来人了。” 话音未落,夜空毫无征兆地更暗了一瞬。似乎有大片的黑影划过了车阵头顶。 小夜和小白惊愕地张大了嘴,扭头望向了北边。 黑影落处,暗蓝色的骑兵群中像是掀起了层层巨浪。密集的队形瞬间矮了一截,炸开了。 第三十八章 阎家兄弟 “云州弓骑!” 擎弓站在第一线的乙弛兴奋地大吼。 “是云州弓骑!” 仿佛是在呼应他的吼声,东边林子后面又激射出一大片黑云,带着奇异的呼啸声,狠狠砸在安家骑兵和灵兽群的头上。 两拨箭云间隔极短,几乎半数游骑来不及反应,就被密集的长箭戳在马鞍上。 蔚国人的阵型彻底乱了套。一时间往哪个方向奔逃躲避的都有。 车阵这边,众人都看不清敌人遇袭的具体情况。正疑惑间,乙弛忽然高举起褐色的骨制长弓,左臂稳稳地推了出去。 弓弯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身边的人根本没看见射出去的箭矢,但片刻之后,二百余步外直冲过来的一头獴伽猝然撞倒,收不住势头,往前翻滚了很远才彻底不动了。 海州弓兵还没回过神来的功夫,弓弦连响,小乙已经又射出了三箭。众人激动地发一声喊,手忙脚乱地跟着弯弓搭箭。 只是现在目标还太远了,他们想射也够不到。 冲向圆阵这边的敌人并不多。在阎王骨弓的引领下,海州兵很快清理干净了十七八头跑过来灵兽。但是绝大部分的獴伽,早在横遭截击的第一时间,就被驭兽尊者召唤撤回了北方。 可怜的安家骑兵刚被铺天盖地的箭雨射懵,紧接着就被返身冲踏的灵兽撞得七零八落。 等醒过味儿来,他们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成了替灵兽殿后的倒霉蛋。 当然,殿后只是臆想罢了。 短短半刻之内,几百安家骑兵就被从林中冲出的大队白马骑兵包了饺子,全部被射倒在了马下,一个都没跑出去。 大澜国的精锐到了,箭尽粮绝的海州辎重队终于得救了。 林子里冲出来的纯白色神骏不知到底有多少。安静的云州弓骑有条不紊地清理完战场,就远远撒开警戒。 精神紧绷了半夜的海州人全都瘫倒在了大车阵里。 白凌羽也长长舒了口气。他不知道西陆大师什么时候发出的求救信号。只能说,大师的面子太大了。驻守第三屯的云州弓骑,没有父亲的帅令,是绝不会轻易出动来援的。 他回头想向大师致谢,却看见马车的车门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关上了。 失笑了一声,小白不再自讨没趣。需要感谢的可不止他老头一个人。 十几骑白马轻快地奔到了车阵跟前。海州士兵全都挣扎着坐起身子,又是感激又是好奇地注视着翻身下马的白衣救星。 这些身姿矫健的骑手,全不理会周围热辣辣的崇敬眼神,径直走到了两位主官面前。 当先的弓骑首领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白凌羽,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了些异样的神采。 他抱拳道:“接大营令前来救援,敌情不明,来得慢了,还请……。” “见谅”这两个字生生憋住了。身为四品偏将军的云州军首脑,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 面前的白校尉他自然早就认识,但战场上,可不讲这个。 耿直的偏将军把白凌羽逗乐了。他快步上前几步,一把握住了对方的双手。 “阎将军神兵天降,海州将士肯定会铭记下您这份情了。” 短短一句话,既夸赞了云州兵,又拉近了云、海二州的同袍之谊,还把身份特殊的自己择了出去。 侧立身后的张参将,有点儿打心底里佩服起这位白家小爷了。 那位云州将军真的好像是,就没有什么情感的样子。他眨了眨眼睛,收回了抱拳的双手:“帅令说,要务必保护好一位芳邑村民……具体情况向九老堂的大师请示。大师在哪里?村民在哪里?” 白凌羽的笑脸僵住了。怎么,大师的信里提的是柏夜吗?父亲派兵不是为了救我? 身后的张参将瞬间就咂摸出有些不对。一直跟着小爷拼杀,又在关键时刻背小爷跳上车的小子,就是个村民吧。难道大帅真正要救的人,是他? 再旁偷眼观瞧,小爷的黄脸已经有些隐隐发红了。张彤又悄悄转头看了看还在人群中忙碌的柏夜。 长得也不像大帅啊?难道他还有别的身份?能比亲儿子还在意的,难道是,难道是是皇家的人? 他的脑子有些滞住了。这,要不要去巴结下那位年轻的小爷呢?毕竟是自己驾车救了他。 没人在意胡思乱想的张参将。白凌羽很快收好情绪,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管马车里的大师,拉着阎将军就往柏夜那边走去。边走边喊:“小夜,你来!” 冷不防,阎将军忽然挣开他的手,一个箭步冲进了人群。 小白大惊失色,浑身汗毛都乍起来了。难道有诈?他要对柏夜做什么? 阎将军下一个瞬间的举动,却让他彻底愣住了。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柏夜,而是身旁不远处的那个驿兵。 白色的身影扑过来时,乙弛已经心生警示。他猛地回转身体,同时摘下了背负的骨弓。 但是还没等他抓稳弓把,骨弓就被大力扭偏了方向。乙弛手上一轻,竟然当场就被缴了械。 那可是阎王叔给我的!乙弛心中的无名火刚腾起来,身子却僵住了。 一颗漆黑的箭头紧紧顶在他的双眼之间。稍稍一动,拉满的弓就会把这支利箭射进头颅。 眉间被指,一股异样的酥麻传遍了小乙的全身。 要死了吗? 惶恐间,他都想不起弓是怎么被夺走的。来人的身法太怪异了。 “住手!”两个声音同时从不同方向传来。 小白和小夜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云州将军,一个旋身就夺过了骨弓,同时闪电般从自己的箭壶里抽出长箭,一气呵成地夺弓搭弓,直接顶住了小乙的头。 这雷霆霹雳般的手段,是谁也拦不住的。不过要是想射,乙弛的头上早就开了天窗了。 柏夜和小白大概猜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了。毛病出在骨弓身上。 果然,阎将军厉声喝问:“弓从哪来的!” 乙弛被吼得一颤,却紧紧闭上了嘴巴。 柏夜的大脑飞速地转着,但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办。这人肯定是认识阎王叔的武器,但铁卫的事怎么能说出来。 为了自己,为了父亲,叔叔们已经藏了十几年,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个时候泄露出去啊! 但是,小乙…… 白凌羽乐呵呵地走了过来,绕着将军走了两圈。但这位将军的气势太满了,他可不敢随意伸手。 “这个,看来您认识这柄弓啊。我也知道他的来历。这个您没认错。” 小白倒真不在乎这驿兵的生死,但他知道,芳邑的秘密是永远不能公诸于世的。 “要不,这弓您先收着。至于它为何会在此出现,咱回大营问问我爹。它之前一直是我爹好生保管着的。” 柏夜恍惚了一下。他明白小白的心思,但也不能这样胡言乱语啊。他怎么不说,这弓是他自己从大帅身边偷出来,转交给别人的…… 将军缓缓扭过了头,冷冷地盯着白凌羽,低声说:“你爹知道才怪。” “他要是得了我哥的弓,早就该还给我了。” 三个年轻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阎王的弟弟? 阎王的弟弟! 怎么办? 小白和小乙都不自觉的转头,看向了柏夜。 柏夜有些慌了。阎王叔叔就在身后,可他不敢回头。 过了好久,身后终于传来一句含混的声音:“小罗……” 精于弓道的云州骑将,听力绝对是高人数筹的。他听见声音,身子陡然一震,泪花瞬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将军连滚带爬地向柏夜身后扑了过去,全身披挂带起了大片的尘土。 他带来的十几名校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主将如此失态,有失体统倒是其次,恐怕是突发了什么变故。于是他们极有默契地跟了上来,把核心的几人团团围住。 被甩在圈外的小白和乙弛,想钻都钻进不去了。 圈子里只有阎王、柏夜,和将军。 将军用仅存的理智控制住了自己抱上去的冲动,婆娑的泪眼一直盯着阎王的双眼。 阎王身上头上的绷带太多,能供分辨的,只有那双眼睛了。 柏夜觉得自己鼻子有些酸。这么多年了,可从没见阎王叔叔哭过。但现在他脸上的绷带也全是泪痕了。 兄弟二人就那么对视着。半天,谁也不说话。 柏夜开始有些尴尬了。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蹲下来,凑近了那位白衣将军,低声说:“爆裂伤无大碍,内伤需要抓紧调理。这事说来话长,容我们找机会私下跟您慢慢解释。眼下,您看……” “你就是,芳邑的?” “啊?是啊。”将军扭过了头,打量了一下柏夜,“大帅让我来救你。” 小夜没蹲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原来如此。 他的脑袋里一片眩晕。为了自己,为了我爹,这些年搭进去了多少人了。素未谋面的大帅伯伯,隐姓埋名的铁卫叔叔们,还有他们的兄弟子侄,还有更多的,那些根本不认识的士兵。 说到底,都是为了我们父子。 阎王叔的咳嗽声把柏夜从无力的惶恐中拉了回来。 “哭……包!” 将军一下子破涕为笑。他狠狠地抹了把脸:“哥,你治伤要紧,我带你走。” “去……永顺。” “好!”阎将军根本不假思索,就应承下来。 他呼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围成人墙的云州校官们,简短地下令:“一队,放弃全部辎重,护送海州攻城营退回第三屯。二队,随我护送这些伤员去永顺。” 众校官轰然领命,立刻返回了本队,马不停蹄地开始清点调度,安排转进事宜。 过不多久,海州残队就在军容肃整的云州弓骑的照看下,向第三屯进发了。永顺和芳邑的伤员也被井井有条地分别安置到了大车上。柏夜和白凌羽终于能稍稍放松下来一阵了。 小哥俩躲开了依依不舍的张参将那凄婉的眼神,远远瞅着还靠在一起的阎王兄弟俩,心中有些唏嘘。 过了半晌,小白忽然抬头:“那个小乙呢?怎么不见了?” “跟着去第三屯了。他娘在那边。” 第三十九章 临时医馆 八月十七,澜国江州永顺市 天快亮了,日出之前的蒙昧微光之下,不大的广场上混乱不堪。 驻在永顺的前敌司骤然提高了警戒水平,不断有斥候小队被派出巡逻。 增援而至的云州弓骑严密地封锁了广场周边。二十辆轻辕箭车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在阎将军的协调之下,前敌司痛快地答应,临时腾让出一半空间安置来救命的云州兵。但永顺早已人满为患,各式辎重堆积如山。让人头大的调度难题,让亲自上手的市丞嗓子都冒了烟。 广场周边早已封门闭户的店家都被砸开了大门,充当起救治伤员的临时医馆。地处西门的大成牙行也被阎将军派兵粗暴地卸下了门板。 牙行里的伙计们,半夜里就被远处的爆炸声惊醒。在掌柜的带领下,已经忙了一夜。他们首先做的,就是在大堂地上用门板、桌椅和被褥,搭出了两排简易的病床。 柏夜无力地靠坐在门口的大车旁,枕着辕架,目送着伤员一个个被送进牙行,重新换药、包扎。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残酷的现实终于还是无可回避地缠上了他。 由于在大爆炸的当口应对及时,芳邑驮队侥幸没有全军覆没。幸存的老兵们借着冲天的火焰遮拦,把十多具自己人的尸体全都带了回来。 身旁的大车上就躺着三具尸体。但是,油布下的那些……柏夜不敢动那幅油布。 他们说,这车上的是王家父子,还有二勇。 老王和小王紧紧抱着,烧成了一整个疙瘩。 王姨肯定还不知道消息。她应该也在第三屯吧……她家离安伯家最近,他和安伯两个光棍的衣服,一直都是王姨抱走浆洗的。 旁边躺着的是二勇吧……但他的上半身不见了。他们坚持说就是二勇,可柏夜总没法把那憨憨的汉子和这皱缩的残躯联系在一起。 他把头深深埋进了双手之间。 短短几天时间经历那么多次生死,一直处在高度亢奋中,他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小夜!小夜!” 从远处奔来的江大小姐人未到声已先至。她冲到牙行门前,飞身下马,一把抓起柏夜的胳膊:“你真的在这!我来帮忙!” 一辆江家商队的大车紧赶慢赶地跟了过来。车还没停稳,身姿矫健的伙计们就跳下车,麻利地卸下沉重的木箱。 江静澜拽着柏夜的手臂,挨个揭开木箱上的封条:“金疮药、烧伤药、绷带、宁神汤,拿去用。” 前敌司是有伤药的,但那是军品,轮不上芳邑民夫使用。云州弓骑人来的挺多,但是却没有随身带什么烧伤药。 这车伤药真的是及时雨了。 柏夜却顾不上道谢。他一把从箱子里掏出卷淡黄色的绷带,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浸了乳香、三七,和骨碎补?” “嗯,青玉堂的货。” “这么贵重的,给我们用吗?”柏夜有些吃惊,手中这一小卷绷带至少也要二两银子了。 “废话,不用我运来干嘛。” 柏夜不再迟疑,立刻俯身翻拣起来。 少时,他费力地用长袍下摆兜住一堆青玉阔口罐:“这些包装花里胡哨的有啥用。费钱又占地方。军中用药,大桶装不就行了。” 江静澜被抢白了几句,一时愣在原地。 她自然是一肚子委屈的。商队夜里刚到永顺,就接到“小白白”的通知。她好心好意的催命赶过来送药,这小子怎么这么大气性?他不是一直挺柔软的吗? 但江大小姐又不好发作。她也清楚,牙行里的伤号,都是他的亲人。 白凌羽也坐在牙行旁边。他有些佩服地注视着眼前这位俏丽的劲装少女,气鼓鼓地搬起一箱绷带,跟着柏夜走进了弥漫着血腥和焦臭的“临时医馆”。 陶老管事也终于随第二辆马车赶到了牙行门口。他岁数大,显然被疾驰的马车颠苦了,下车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就在此时,江静澜捂着口鼻,猛地从大门中冲了出来。死要面子的大小姐终究还是抵不住“医馆”里强烈的刺激。 两名黑衣侍从大车旁闪出,向陶管事点点头,就淡然地走进了牙行。 “这俩丫头懂些医术,让她去帮忙吧。”陶管事轻轻扶住从牙行追出来行礼的阎将军,客气地指了指黑衣侍者。 旁边的小白听了陶老的话,焦黄的眼珠子险些掉到了地上。 丫头?这两个秘术高手,都是女的? 云州骑将阎罗并不认识陶老,但还是一眼认出了江家商会的封条。这时候能有珍贵的伤药和医生送上门来,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恍惚了一会儿,阎将军才明白过来,哥哥如此坚定地要求往永顺撤,肯定是早就盘算好了。 阎罗将军再次庄重地向陶老拱手致意。跟着出来道谢的,是牙行的掌柜何大成。 他前日已得到江家商队进驻芳邑的消息。从气度上,很轻易地就确认了刚刚逃出来的那个女孩的身份。 他赶上几步,长揖到地:“大小姐一路辛苦。未曾远迎,赎罪赎罪。” “何掌柜客气了。”陶老管事辅佐江浅会长几十年,盛名享誉东陆,但人却极谦和。 何大成又向老人行礼:“陶老。” 江静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打量着这个瘦瘦矮矮的何掌柜。细细弯弯的眼睛,永远挂着笑的嘴角。 神态之间,看不出有什么异状。但江静澜总感觉这个掌柜和陶老之间像是熟稔的故人。她疑惑地打量了一阵儿,偷偷偏头问陶老:“这位,不会也是……” “大小姐好眼力,在下本姓成。” “你是金舌头成何仁?” “不敢。这个,过去的浑号和名字不提也罢。” 江家大小姐的事,安老大早就通报过来了。何大成半夜就开始协助市丞组织永顺的防御,没顾得上过来拜会。 眼下让人头大的事太多了,这位大小姐到永顺来,麻烦事又多了一桩。 “恕在下多言,此地实在太过靠近前线,杀伐之气怕冲撞了小姐。不如…” “不必说了,救人要紧。”江静澜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片红晕,“伤药你们先救急用,剩下的我拉到大营给大帅送去。” 她知道,讲理,肯定讲不过面前这位,号称曾经“单凭一条肉舌劝降三千蔚军”的传奇铁卫,只好硬着头皮耍赖:“我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些药也不便宜,可不是随便谁就能接收了去。你能做得了十万两银子的主吗?” “我能。”沉稳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江静澜愕然回头。接话的人她认识。 怎么又来一个铁卫! 亲兵营的程校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众人的身后。 小白从远处跑来,分开众人,一把抓住了程校尉的胳膊,急切地问:“怎么样?大营情况?全线战况?” 看到白凌羽安好,程校尉阴沉的脸上,终于显出了些欣慰的神色。 “大营安好,已做准备。”身边都是自家人,程校尉也不隐瞒,直接向众人通报了整晚的战况。 蔚国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一口气搞开了大城所有的城门。几万头灵兽在驭兽尊者的指挥下,用性命生生填平了关前和山谷里的秘仪大阵。 七姓王的军队紧跟着豁出命的兽群,几乎同时攻占了第一屯和第二屯。一夜之间,蔚国的主力部队已经穿插到二线防御阵地前,锋芒直指关南大营。 而作为第二道防线上的重要节点,永顺市和紧邻的第三屯的附近,已经到处都是蔚国的侦骑斥候了。 程校尉拉着白凌羽低声交待:“大帅已在第三屯亮旗。那边除了五千驻军,还有五千云州弓骑,亲兵营跟过去一半,其余的让我都带来了。” 程校尉接着向被晾在一边的江小姐抱了抱拳:“大帅让我捎口信来。永顺市身处交通要道,大营自会全力保护好。这边江家的资产和商队的药先留下,等待大队进驻后自有人接收。至于商队,请移步芳邑避险。” “小姐、陶老,您二位放心。有我们亲兵营在,行路安全的事情,不用担心。” 江静澜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受了这么多苦,马上要见到大帅了你让我走? “不可能!我就在这等!” 尴尬的气氛中,陶老赧然向面面相觑的众人拱了拱手:“小老儿做不了大小姐的主啊哈哈……各位稍安勿躁,我去叫她两位师姐来。那俩丫头有办法劝得住她。” 当柏夜发现,进牙行来帮忙的两位黑衣人是女孩子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大堂里没有真正的医生,只有芳邑的老兵和柏夜,还勉强能上手处理些不太复杂的情况。 高个黑衣人进来后,根本不碰那些药具材料。她挽起袖子,露出了白皙的手臂,纤纤玉掌悬在被炸伤的伤号身体上方几寸。 在众人惊异地注视下,无数深入肌体的异物碎屑,像活了一样,和着浓稠的黑血,慢慢钻出了皮肤上的伤口。 另一边忽然传来几声低呼。柏夜转头看去,那矮个的黑衣人已经摘了兜帽和面巾,露出了苍白的小脸。 柏夜心头一跳。 西陆人。 这小孩儿也才不过十五六岁吧?当初放火流星时可没看出来,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杀伐决断…… 矮个的黑衣少女,真的可以称得上狠字。 她绕到一个重度烧伤的伤号身侧,仔细看了看暴露在外的部位。 那位含着木棍的兄弟,左肘以下都烧焦了,没有了救治的价值,只能截肢。但是在这个临时医馆,谁也没有把握,能妥善处理好这么大的伤口。 少女活动了下腕子,一个手刀就打晕了那兄弟。 再次抬起的小手上,腾起了一层淡淡的蓝色光焰。 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冒火的小手挥了下去,像热刀切牛油一样顺滑地切断了伤员的小臂。 焦黑的残肢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而巨大的伤口,已被极度的高温封上了。 少女轻轻避过焦香味儿的青烟,冷冰冰地说:“凉了再敷药。” 第四十章 大小师姐 心惊胆战的柏夜刚走出牙行,恰好听到陶老管事要请两位丫头出来,“劝”江静澜听从安排。他摆摆手,无力地说:“正忙着,正忙着。” 接着满是怜悯地看了江静澜一眼。 大小姐攥着粉拳,皱着眉头,咬牙不语。看来两位师姐的手段还有脾气,她比别人都更清楚。 芳邑人不再理会执拗的大小姐,拉着陶老去开小会。 他们显然清楚,跟江家商议事情,真正该找谁。 江静澜再次被冷落在一旁,心情差到了极点。 她歪着头看着柏夜,那小子正被何大成揽着肩膀一起拽去开会。 大小姐忽地跺了下脚,气鼓鼓地喊:“怎么他能参加,我就不能?” 白凌羽背着手慢慢从身边飘过,甩了一句:“他是芳邑人啊。你又不是。” “芳邑人多了!不就因为他是哪个铁卫的儿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白凌羽也歪头:“谁跟你说的?他爹可不是铁卫。” 江静澜的心里,早就认定柏夜跟铁卫关系非同寻常了。 不光是他平日里总跟铁卫大人们混在一起。小师姐在还第一时间就告诉她了,这家伙轻易地就吸收了火系秘术,战力恐怕远在自己之上。 他这年纪,看上去比二位师姐大不了多少。能修炼到这个高度,必然是铁卫的子嗣后代。 想着想着,她一把抓住身旁的白凌羽,恶狠狠地说:“当初你们是唱双簧吧?!一唱一和的戏弄我?” 江静澜越琢磨越肯定,什么失声提醒,什么舍身救援,三人初见时的场面,现在仔细琢磨,越想越诡异! “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拉拉打打的想讨我高兴?你们究竟是什么目的?” 小白的五官拧在了一起,瞪了大小姐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摇了摇头,边走边说:“你想得太多了。我们之前不认识,也没有调戏你的兴趣。” “你!你!你干嘛去!” “开会!” “嚯!你也是芳邑人啊?你是谁儿子啊?” 白凌羽停下了脚步,他皱着眉头回头看了看江静澜,立刻就乐了。 大小姐已经满面酡红,像是喝多了酒似的。一双妙目瞪得老大,仿佛气得快要哭出来了。 小白整了整满是血污的银甲,深吸一口气,正色说道:“能去参会,只因为我是军人。看好啦!校尉!亲兵营的!” 八月十七,永顺市 关南平原的暑夜难得晴朗。尽管到处都挂满了云州弓骑带来的防风油灯,透过缕缕浓黑的烟霾,仍能看清繁星的光芒。 挨在市丞丞馆的清平阁和昌乐赌坊已经没了人。永顺市的夜晚一下子失了往日的熙攘。广场周边各个商家重新上了门板,只留了几个杂役守夜。 丞馆里,程不忧、阎王、孔德生、何大成四大铁卫,或坐或靠或躺,各人都是面色凝重。 除了阎王一直守在芳邑,其余三位铁卫都是常年在外,大家本就难得一聚。谁也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这般样子。 柏夜和拄着拐的白凌羽,在两位受伤的叔叔身边小心地伺候着,不敢多言。 共同与会的,除了江家陶总管事,还有一位面如金纸、长髯及胸的中年人,他是永顺市的市丞,龙无忌。 他也是江家人。 龙氏一脉,在泉州江氏的地位极为特殊。正如陶家祖祖辈辈都执掌着江氏商会账上事宜一样,龙氏几百年来一直统领着江氏商会的私兵。 十九年前朝廷降旨,正式裁撤了驻兵之后,泉州终于可以自领兵权。江家雇佣的八千私兵就名正言顺地走上了前台。龙氏这一辈兄弟二人,则由弟弟龙无畏出面镇守泉州。 而哥哥龙无忌,则在五年前受命整葺经营永顺市。 能被派到前线来开辟据点,巩固澜蔚两国商贸渠道,可见江浅会长对他的看重。 而真的能在大城之下站稳脚跟,把永顺搞得风生水起,也足可见龙无忌不只一介武夫,才略必有过人之处。 何大成跟龙无忌很熟,就是他把市丞从永顺市的外围防线上拉回来开会的。 二人进屋后,等了半天的程校尉就展开了两尺见方的关南地图,详述昨夜至今的前线战况。 “秘仪大阵全毁了。” 第一句话,就让在座众人的心都跌进了冰窖。 铁卫们在关南平原防御体系里默默浸淫了十几年。谁都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倾注了澜国大量心血的大阵,真的在一夜之间就被正面冲毁了。 程不忧满心忧虑地咕哝道:“给蔚国十万人马,也都得折在阵里。咱们推演了这么多年,就算阵里灵源不足,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可谁成想,北蛮子真的搞来了几万灵兽,而且真的舍得用灵兽来填阵。” 何大成慢悠悠地吐槽了几句:“我要是雷皇,可舍不得这么玩。这帐太不划算了。” “说的就是。不过这些驱来的灵兽也实在是皮糙肉厚,禁打抗揍。折腾了一夜,应该还有两万多。其中战力强的肉食系灵兽不下三千,高阶和超阶的数目,不详。” 屋子里仿佛又冷了几分。柏夜偷偷吐了吐舌头。听逃回来的伤兵描述,一头高阶灵鸟就几乎掀了整个第一屯。而超阶灵兽,他也是见过的。 专犁暂且不提,光是那头巨鹰,在它散发出来的威压之下,一般人连武器都举不起来,这仗还怎么打。 躺在担架里的阎王终于开口了:“具体损失?” 程校尉低头盯着地图,一边指一边说:“关前飞地五百江州兵不用说,都没了。第一第二屯的人挺机灵,没有硬顶,跟你们一样逃出来不少。不过路上被穿插的蔚国人打散了,成建制归队的不多。辎重队损失比较大,有七支队伍全军覆没。” 他抬头看看白凌羽:“要不是得信及时,就是八支。” 白凌羽和柏夜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又都忍住了。 孔驿守咳嗽了一声,欠了欠身子,不知从哪掏出了烟杆。 虽然他内腑受伤颇重,所幸江家两位秘术师灵力充沛、手段高明,及时调理之下恢复得很快,现在已经能坐了。 他摩挲着烟袋杆问:“大帅在哪?” “大帅已经到了第三屯,我就是从那赶过来的。” 程校尉盯着德生手里被烧黑的烟杆愣了一会儿,接着说:“蔚国人冲得太快,攻势太盛。一二屯被突破后,咱们的防御已经没了地利优势,他们必然会直冲河网,杀向大营。” 几个铁卫的表情明显一振。柏夜看在眼里,有些诧异。 小白凑到他耳边轻轻说:“秘仪大阵在明,河网防御在暗,我爹准备了好多年了。除非都长翅膀,否则一个也别想突破河网。” 柏夜恍然。 原来这些年,大帅在江州的水网地带还有安排。 “大帅在第三屯亮了旗,下战书明日约战雷皇,眼下周边敌人已经如愿开始聚拢了。所以,陶老咱们今夜就动身回芳邑,然后转道西行,回泉州吧。” 陶老点了点头:“大龙,你这边要尽快准备。永顺人多眼杂,你们不要往芳邑撤,先带所有人退回白水城。那边有关南大营挡着,会很安全。 一直没言语的龙无忌拈了拈长髯,说道:“还是加派些得力的人手护送您们回泉州吧。我给弟弟去信,估计会在半途接应上。” 市丞看了看铁卫们:“永顺周边道路纵横,也是江州河网的总枢。若想诱敌深入,应该是不错的选择。我们自会服从大帅的安排,尽快腾空,把人撤走。” 铁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何大成笑眯眯地过来拍了拍市丞的肩膀:“啥都瞒不住老哥你。事关机密,这些年有所隐瞒,你老兄肯定也能理解对吧。” “事关大澜国运,江家必当肝脑涂地,小小永顺,何足挂齿。”龙市丞站起身来,“其他的,在下不方便继续听了,容我先行告退,即刻去做准备。” 看着市丞飘然出屋,柏夜吐了吐舌头:“这是,生气了?” 小白也是一头雾水:“他听出来了?怎么听出来的?咱啥也没说啊?” 陶老微笑着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没什么可生气的,也没什么可惋惜的。” 沉吟了一下,老人家还是怕这些老兵有顾虑,干脆掰开揉碎地解释起来:“大龙原来一直经营白水城。在永顺设市的这几年间,可算是为江家立下了汗马功劳。一是对进出大城的商品加以统计精算,调整我们的商贸侧重。二是利用这里得天独厚的位置,搜集截获各类情报。诸位,我家的信息网络,在江州、湖州、河州总牵头的,就是大龙。” 陶老看了看铁卫们,继续说:“不过河网防线事关绝密。小老儿也是来之前才知道的,家主根本没跟大龙提过。但他是何等精明的人,这些年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 陶老微笑着捻了捻胡子,悠悠地问:“大帅此次突前立帜,为的就是要把漫山遍野的敌人拢起来,对吧?” 众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河网防御要想发挥最大的功效,必须要蔚国人主动扎进去,对吧?大帅亲自赶到第三屯挑敌约战,小老儿很是佩服。当然也很期待,大龙嗅出的苗头,雷皇会不会也闻出来,会不会仍然张嘴来咬永顺这个饵。” 第四十一章 芳邑备战 八月十九,芳邑 葬礼是在云顶湖边办的。 经过一天的精心调养,在蔚军夜袭中受伤的村民们情况稳定了下来。柏夜随队跟伤员们连夜赶回了芳邑。 早晨路过客栈时,柏夜远远看见玲兰头缠白巾站在门口,默默地注视着车队。 她还得坚守在客栈里。慈姑姑还被困在第三屯,乙弛又跟着海州兵跑了过去。虽然现在已经没了什么住客,但江家商队又折返回来了,客栈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打理。 柏夜牵着骡子慢慢上山,隔着老远,相顾无言。 短短几天,多年来平静的生活就被彻底打破了。两个年轻人受到的震撼和折磨,久久没法平复。 把活着的送回家照顾以后,芳邑的人们替死了的洗净身子,堆在云顶湖边的柴堆上,化了。 葬礼之后,头缠白巾的老家伙们像是换了个人。退隐芳邑的二百余名除役老兵,和他们的家人一起,爆发出了惊人的活力。 小小山村没有辜负监察司薛京大人的眼光。叔伯们一起动手,连夜已在上山小路各个关节之处,钉好了厚重的围栏;云顶湖畔每个凸出的石坪石台上都垒起了矮墙。短短一天时间里,整个芳邑摇身一变,成了梯次有序、纵横勾连的堡垒。 镇上的女人们平日里只是种茶炒茶,现在也换了活计。 安里正不知从旧镇的哪个库房里,翻出了满满几筐特制的箭头,直接送到了冯婶家里。 她家妯娌三人每年都要亲手做些竹箭,给小叔叔们打猎用。箭支的品质向来深得叔伯们的推崇。昨天开始,她们又义无反顾地开始做箭了,镇上的孩子们也都被招来帮忙。 除了烤竹、校直和开槽须经她们仨亲力亲为,上油、熬胶、黏羽、装簇这些工序,临时被抓来的小孩子,很快也干得熟了。 交还了骡子的柏夜站在冯婶儿家低矮的院墙外,默默地往院子里看。 女人和孩子们无声地忙碌不休。院子里却少了最爱热闹的二勇的身影。 二勇是冯家的老二,脑子不大灵光,但却是镇上的大活宝,天天总跟大小孩童们打闹在一块。 他的葬礼之后,芳邑孩子们平素挂在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柏夜看见了坐在墙角下的孔峦,他是德生叔的小儿子。眼下他正背靠着矮墙,身周已经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杆。据说从昨天起,这孩子不再四处野了,话也少了。 看着专心致志修剪尾羽的孩子,柏夜忍不住伸出手,隔着矮墙轻轻抚了抚他的小脑袋。小峦手上停了停,却没有转头。柏夜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柏夜在村里这逛逛,那看看。转着转着才发现,已经回到了自家门口。 他走进屋子,草草地扒拉开扶手椅上的杂物,一下子瘫在椅子里。 在外奔波了几天,像是过了几年。他觉得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歇了好久,柏夜渐渐感觉身体通畅了一些,脑袋却愈发昏沉。他强撑着脱下了脏得不成样子的长袍,褪下了皮靴。 柔软坚韧的靴子已经三天没离过脚了,汗水浸泡得内衬已经有些板结。 柏夜简单地揉搓了一下腿脚,随手掏出了椅边匣中的精细工具,捞起桌上的一副护臂,搁在膝上慢慢地调试。 珊瑚金的内嵌关节,蛟筋拧的蓄力弹簧,焰鼠胃囊的衬垫,赤炼铜的机扩,濯银的框架。这套火语大师领衔打造的连肘护臂,幸好一直放在家里,没被那个西陆大师看到。要不然,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柏夜知道,如果没有极为特殊的原因,西陆人是一辈子也不会和他人合作东西的,更何况是三个长老合制一件作品。 而这护臂,还只是十八岁成人礼的三件套之一。最后一件还没做好,长老们就匆匆闭了关,到现在他还没见到实物。 这事闹得他心痒痒了好久。可说起来,他的生日才没过几天。 现在想想,恍如隔世。 认真地调理好护臂,柏夜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他收好工具,换了身干净的袍子,随手把脏衣服扔进角落的木盆里。看到盆已经满了,心忽地一颤。 王姨不会再来家里边数落自己,边收拾打扫了。 老王和小王都不在了。安伯打算安排人把王姨送去白水城。征询意愿时,她什么话也不说,也没有一滴眼泪。 前敌司已经发通告过来,库存军粮勿送前线,另有安排。但昨天晚上王姨还是埋头钻进洞窖,仍旧如常一般默默整理粮袋。 听陪守在窖外的女人们说,粮食装袋的声音响了整整一夜。 很多事已经彻底改变了。芳邑的未来,每个人的未来,也会都改变吧。 等柏夜迷迷糊糊地醒来,才发现他已经睡了整整一个中午。 他揉着肚子,想着该去客栈找玲兰姐蹭饭了。 芳邑的事暂时他已经插不上手了。叔伯们打了鸡血一样,把所有活儿都分配得明明白白。 一部分人正在加紧修葺旧镇的房屋机关。按照大伙商议的结果,倘若真的遇到危险,全村老小都要上山避险。 另一拨人冒险从密道去了马场,文三叔的马场建在关南平原一处隐秘的山坳里。那里养着三十匹骏马,这些战马是多年来叔伯们最大的秘密之一。 现在柏夜能做的,就是去帮小兰姐吧。客栈那边肯定也忙。 柏夜刚出门,就看见安伯背着乙弛的长弓,一晃一晃地从山道上走了下来。 看见小夜,安伯扬了扬下巴,问道:‘“忙完了?” “嗯,骨灰都送到家了。” 安伯的脸上勉强展开了些笑容。 走近了柏夜才发现,他的身后还背着一捆竹箭,便赶忙接了过来。 卸下了箭捆,安伯的身子明显地晃了一下,柏夜忙回头轻轻扶住。 “您歇会儿,咱聊聊天……小乙和慈姑姑,都安好吧?” “阎王的弟弟,就是那个阎罗将军,嘱咐云州弓骑营派给他不少活儿。那些兄弟们也挺热情,小乙忙起来,就不会一直被你慈姑姑追着骂了。” 安伯苦笑着说:“他的弓我保养好了。换了细弦,云州的箭支也能用了。”安伯拍了拍柏那捆竹箭,“咱们做的箭比云州的要好,只是没那么多。一会儿也托人给他捎去些,好教他别辱没了你阎王叔的名头。” 柏夜吐了吐舌头。 自从阎王叔意识到,这回自己死不了了,就一直不停地念叨着,要把“拐跑”自己骨弓的乙弛抓回来。 阎叔的执拗是谁也扳不回来的。他那个多年未见的小老弟更没辙。要不是军令,他早就连夜跑回第三屯抓人了。 可阎叔哪知道,小乙在那边早就和云州的汉子们打成一片,现在也许正切磋骑射功夫呢。 “毕竟是值得阎王叔托付的大弟子,小乙在那边不会丢脸的。咱芳邑人,到哪都吃不了亏。” 安伯的脸色阴了下去。柏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有些张口结舌。 安洛勇很快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小夜:“人哪有不吃亏的,但是咱们一定会找回来。” “你抓紧回屋,把护臂和靴子换上。长老们出关了,在旧镇等你呢。” 玉澜山,密道 氤氲的雾岚中,小小的队伍已经在山路中静静地等待了很久。 坐在路中央的黑衫年轻人,显然是队伍的首脑。他始终盯着手上的卷轴,眉头微皱,久久不语。 尺余长的濯银轴杆,密布着繁复的符咒花纹。从轴杆延展出来的透明薄膜上,那几个猩红色的光点,仍然紧紧地黏在一起。 年轻人右手扶额,修长的手指快速敲了敲脑门,轻叹了一声。 队伍里除了这位黑衫公子,还有七八名身材魁伟、气宇轩昂的蔚国军校。 这些身披重甲的大汉,都是雷家的军中好手。走走山路、吃吃苦倒也没什么,就怕在这一丝风也没有的空地上呆住不动。 一旦停下,汗水很快就洇了出来,闷热的重铠箍得他们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整个人都有些呆滞了。 为首的军官终于沉不住气,慢慢靠到黑衫公子身旁,低声问:“要不,再往前探探?” 黑衫人“唔”了一声,抬起了头:“雷将军你看,这几颗圆点,有什么变化么?” 雷姓将军疑惑地看了看他,小声咕哝了一句:“秘术的事,我哪里懂?”但还是低头去看卷轴。 “没变化,昨天就是这样。一坨。” 年轻公子哑然失笑道:“还真是贴切。” 他饶有兴致地向四周看了看。乳白色的雾霭重重覆盖在山脊上。十几步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雷将军,可知这些红点,代表着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懂你们这个。” “无妨,你只管仔细看看。” 将军的头又俯下去。他瞪大双眼仔细端详,过了良久才迟疑地问:“这些花纹是……数字?圆点上?” “对。每个点都有编号,分别对应着一个驭兽尊者。” 黑衫公子随手合上精致的卷轴,收进了怀中,“几天前这些点就交叠在一起。咱们已经追了两天,与它们的距离已经不过十里。但它们仍然叠在一起。”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很有意思。” 将军显然不大敢相信:“这卷轴能显示尊者的位置?走动的位置?” 公子朗声大笑:“国师的好玩意儿多的是呢。你有没有兴趣学一学?” “别了,这种神鬼之术,我可学不来。我又不是什么,什么你这样的灵体。” “我家这些尊者又有哪一个是灵体啊?不照样能身怀秘术?不过是多受些苦罢了。” 话没说完,将军就落荒而走了。黑衫公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上挂着的微笑渐渐褪去。 情况比他想的更复杂。 国师的筹划大获成功,头一夜就荡平了澜国的第一道防线,灵兽的损失也比预计的要少些。但没想到的是,尊者的损失有些出乎意料。 第一天阵亡的二十几个尊者,五成死于灵力失控爆体而亡,了。这也证明了,那个“植灵之法”还是不太成熟。 而另一半殁于混战中的尊者中,有几个却死得不明不白。 他们的尸体都已经找到了,但灵符还活跃在卷轴里。 也就是说,这些死人的灵力已经不在体内了,但却被某种方式集中在了一起。 从灵符的方位看,答案应该就在不远处的山中。根据谷家侦骑收集来的线报,那里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 叫做芳邑。 而这个芳邑,也是子母灵犀核曾经呆过的位置。 浓雾中忽然悄无声息地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巨大身影,径直走向公子。 第四十二章 洛家小队 那人来得太快,又全无先兆,散布在公子四周的重铠军士都吓了一跳,立刻攥紧了手中的武器。 雷将军坐在一旁没有起身,他斜着眼盯着来人,轻轻做了个双手下压的动作,示意部下们稍安勿躁。 来人身材异常高大,全身挂满灰叶草和苔藓。他一屁股坐在公子面前,却不言语,俨然一块巨大的山岩。 黑衫公子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洛兄可有什么发现?” 雷将军坐得稍远,但全身都不自觉地紧绷着。四周的八名雷家护卫也是大气都不敢出,紧紧地盯着那块“巨岩”的一举一动。 这突然出现的家伙,是洛家族长的次子。虽然一起行动了两天,但还没人和他说超过三句话。现在他这是,要干什么? 雷将军的紧张是有道理的。 作为七姓王中最神秘的一支,洛氏又被称为“狩魔一族”。他们是东陆血统最古老的原著部落,也是被天地间的灵气折磨得最惨的族群。 洛家人的血脉特殊,接触灵气会产生种种变异。几百年来,他们已经异化出了不同的感官甚至肢体。 为了追求自身的强大,洛家人终生都在追逐灵气,并非是为修炼秘术,他们只要吞噬。 他们会猎取能找到的每一头灵兽、每一株灵植。甚至被称为“魔族”的西陆人,都曾在他们的食谱里。 谁也不知道雷皇作出了什么许诺。这次洛家人能够答应和国师,以及这么多新晋的蔚国秘术师并肩战斗,这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雷将军更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跟洛家年青一代凶名最盛的二殿下走在一起。而队伍里,还有乌家公子这样的黑衫秘术师。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队伍里出现什么人吃人的惨剧。 从前几天初次见面开始,雷将军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想不时偷看几眼,这位胳膊比自己腰还粗的二殿下。 雷将军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忘不了他的脸。 巨大的肿泡眼皮几乎有半寸厚,巨大的蒜头鼻子像被谁捣烂了,巨大的脸上布满了无数蚯蚓粗细的裂纹。 不过几天观察下来,这个沉默的洛家世子显然并非传说中的食人怪物。虽然长得吓人,但应该还是能控制住自己的。 乌家公子的招呼算是白打了。他等了半天,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公子恍然,笑了笑,便从身边的竹箱里掏出一个小水晶瓶,抛了过去。 洛家殿下伸出粗砺的巨掌,凌空接住瓶子,一把捏碎。七八粒豆子大的灰色晶核留在了掌心之上。 他捏起一粒粒晶核,看也不看,就弹向四周。 其中一粒,正向着雷将军飞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觉得眼前一花。身前不足两尺远的那块大石头,忽然舒展开来,变成了一个洛家人。 在雷家人目瞪口呆地注视下,那个伪装得无比逼真的洛家人扬手接住晶核,顺势塞进了嘴里,咯嘣咯嘣地嚼开了。 雷将军半晌才回过味来。敢情他的身边就一直有洛家人潜伏着。但他竟然完全没感觉出任何异样。 随着二殿下不停地弹射晶核,越来越多的洛家人在队伍周边现出了原形。 不愧是天生的猎人,隐踪匿迹的本领令人叹为观止。 雷将军有些自嘲地摇摇头。但他的心里还是很不舒服。这些洛家人怎么跟狗一样?两天来,乌家公子不停地拿晶核投喂他们。这帮人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还学会了主动要! 洛家殿下发完晶核,终于说话了:“前面不大对,你自己去看。” 黑衫公子愣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好。”说着就站起身,拽着雷将军随他一起走进了浓雾。 过不多久,众人就来到了一处山路拐弯的地方。 大家都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那里有棵树。 缠着枯藤的树。 雾气仍然很浓,几乎能凭空挤出白汁来。但众人还是能看得出,树冠的周围似乎闪烁着些什么。 黑衫公子不知道这棵树的品种,也不知那些丝丝络络的寄生植物是什么。但一股很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找对了。 他回头跟洛家二殿下说:“这棵灵株有点大,秘术师不好接近处理。敌人近在咫尺,一旦秘术动静大了,容易打草惊蛇。不过它的灵力还算富足,您劳驾吧。” 殿下微微点了点头,立刻就有三个身材臃肿的洛家人冲了上去,粗暴地扯断了半空中细细密密的悠长细枝。然后,真的向树干上的藤条啃了下去。 普通人是感应不到灵力的存在的。 威风凛凛的雷将军出身雷氏家族的旁系,五年来在西部沿海各郡,剿杀海匪屡立战功,战前已经晋升为骁骑将军。 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武人,对灵力之术之事一窍不通。 洛家人扑在树干上,吸吮藤条汁液的疯狂样子,看得他心惊肉跳的。 他强忍住心中的恶寒,悄悄地问乌公子:“这个是什么灵株?” “不知道。但瞧他们的劲头,味道应该还不错。” 这株碧鳞罗伞已经孤零零地守在这里几十年了,几乎就从没摄取过什么额外的灵力。今天运气不好,碰到的对手同样喜欢吸食灵力,却根本没有一丝灵力可吸。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了。……… 三下五除二地干掉了这棵灵株后,洛家人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二殿下挥了挥手,招呼他们扩大搜索范围,自行去“觅食”了。 雷将军暗暗咋舌。幸亏这些人一直生活在雷皇专门划拨的六百里牧场中。这要是放任不管,洛家虽然人丁稀少,但国师不管培育出多少灵兽灵株,也得被他们吃光啃净了。 散出去的洛家人不多时就传回了消息。凭借他们极端敏锐的“嗅觉”,果然沿路又发现了几棵同样的灵株。 黑衫公子一时心情大好。联通蔚澜两国的密道本就闻所未闻,在路上关节之处还有这么几棵奇异的攻击性灵株,很说明问题了。 看来,真的离目的地很近了。 二殿下庞大的身躯又靠了过来。公子微笑着退了几步,小心翼翼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这位身材庞大的首领,看上去总是比他的部下们还要饥肠辘辘的样子 “七三在这个方向吗?”二殿下瓮声瓮气地问。 “倒也不是,我们只能追踪到大致的方位,往东南二十多里的样子,很有可能是澜国的第三屯。” 雷将军疑惑地插了一嘴:“什么七三?药材吗?” 他只知道有种叫三七的药材,但看二人对话的眼神,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这个感觉可不太好。 毕竟自己可是雷皇亲自派来,负责照应协调乌、洛两家的。 黑衫公子笑着耐心跟将军解释:“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看,我那些手下的灵力踪迹和子母灵犀核的行动轨迹,曾经在这芳邑村交汇过。” “这子母核是在磁山事故的现场发现的。咱们也是沿着它显示的轨迹,一路反向摸过来的。” 他掏出了那枚带刺的骨核,缓缓地说道:“昨天,它的另一半跑去了白水城,然后就消失了。不过放心,有人去追踪这条线索。” 雷将军越听越糊涂:“但是,这跟七三有什么关系?” “七三是我的手下。”公子握紧了手中的骨环,眼神一下子变冷了,“也是我的堂弟。” 二殿下忽然盘腿坐在了地上,歪着头瞅着公子。 雷将军觉得有些好笑,这家伙虽然是坐着,但硕大的头颅几乎也到了自己的胸口高。真不知是吃什么才能长这么大个子。 但紧接着,他就笑不出来了。二殿下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些什么东西,一把塞进了嘴里,大力地咀嚼起来。 雷将军不愿意去想他吃的到底是什么。那味道离了三尺远仍然足够恶心。 黑山公子看了看吃着零食的好奇听众,淡淡地笑了笑,接着说:“编号七三,死亡后灵力就散失掉了,跟他驱使的灵兽断了关联。但是我们找回了那些专犁和獴伽兽后,却发现它们身上多了一股新的灵力链接。” 雷将军听说过这个。这是国师研究出来的办法,能利用灵力操控灵兽的办法。 “我弟弟的便携法阵也找到了。上面的灵力痕迹残留和灵兽身上的痕迹一致。但不是他本人的,而是另有其人。” “我们判断,是有人杀了我弟弟,转而通过法阵操控了原本由他驱使的灵兽。并且,杀了其他的尊者,接应偷盗晶核的那伙人逃走了。” 雷将军脑海中自然闪出了一个念头,张口就问:“谁干的?会操控法阵的,是自己人?有内鬼?” 公子却摇了摇头:“灵兽身上的灵力连接很微弱,不会是尊者这个级别的秘术师。不过这种反向搜索是测不准方位的,我们只能推出大致方向和距离,就是刚才说的,第三屯那边。” “你的手下,你的弟弟,那些小偷,是一波人。” 二殿下忽然冒出这么句结论来,雷将军侧目而视,但看到公子也在点头赞许,便觉得他的想法也是十分有道理了。 他努力地想半天,犹犹豫豫地问公子:“战前分析时,听国师提到过,澜国有实力的秘术师,只有九老堂的魔族……遗族长老了吧?” “按理说这样身份的人,早应该躲回关南大营了。怎么一直围着这个小村子打转?难道这个芳邑,会是九老堂的秘密据点?” 将军的兴致更高了:“反正咱们已经快到了,干脆直接把这个芳邑拿下吧。雷皇……和国师如此看重这个事,咱们得把这差事干得漂亮些。” 看着雷将军兴奋的脸,黑衫公子觉得,一路以来刻意保持的耐心和友善,终于快要消耗光了。 就凭身边这几十个洛族人,八个雷家护卫,他还没信心去直捣人家的老巢,再说现在也只是刚摸到了线索而已。 况且,很多事情他还要憋在心里。 老师当然重视这件事。植灵大法这种高深的秘法,是二十年前从圣灵王之子手上偷出来的。现在有外人能破解操控灵兽之法,不用说,肯定是那个人的势力。 这个圣灵王之子,虽然已经死了十八年,但他的部下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也是老师心中一直放不下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可怖,因为临出发前,老师传来了密信,上面只有几个字: “活着回来。” 公子又捏了捏骨环,直到感觉有些刺痛了,才缓缓收力。他恳切地向二殿下询问道:“殿下,您可知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我家的队伍昨天开出大城了。已经分路潜伏在附近的玉澜山脉中,围上芳邑了。” “但是第三屯那边,正在决战,我们不去。” 雷将军苦笑了一声,心说你最好别去前线搅和。要不是你们和灵兽根本没法呆在一起,雷皇也不会让你们拖在最后面进入澜国。 他偷眼瞅了瞅离得最近的洛家人,目光刚一触及那人身上的草藓伪装,便马上收了回去。 他娘的那不是人腿! 那人没穿裤子,厚重的长草都遮不住,比腰还粗的腿上,大大小小全是皲裂的肉瘤。 这帮人要真去了前线,乌家人的脑袋就大了。这一千多洛家人不得把那些灵兽全吃了。 黑衫公子面对这些瘆人的怪物,似乎完全没有不适的感觉。他笑着对二殿下说:“那边也谈不上决战。但总是会磨上好一阵的,毕竟南边还没有消息。”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弥散的山间浓雾,笑吟吟地说:“找到那个村,等援兵到位,杀光他们。所有晶核,都给你们吃。” 第四十三章 生日礼物 芳邑,旧镇 钻进旧镇的暗洞时,天已经擦黑了。距离上次来看父亲,还没到十日之数。洞窟里听不到低沉的轰鸣,也没有一丝蒸汽。 但是刚一下洞,柏夜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风岩、金络和火语三位长老,果真已经出关了。 三位面色煞白、长髯及胸的老人,风风火火地快步迎向洞口,看着柏夜的眼里满是笑意。 想起短短几天里发生的这么多事,此时见到长老们,柏夜也有些激动。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抬起头来,却不争气地偷瞟了眼一旁的武器架子。 “你胖了。” “你黑了。” “你瘦了。” …… 在小事上,风岩大长老和火语三长老,是永远达不成一致的。当然,在他们结伴生活的几十年里,也没几件事能称得上大事。 而金络二长老的思维,永远和任何人都不在一条线上。 “给你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快看看!快看看!” 柏夜顾不上回应二长老的关切,双手连挥,示意自己先说:“先别说礼物。蔚国人打过来,您们知道了?” “知……道啊,要不怎……怎么提前出关了。”火语长老撇了撇嘴,“没……没办法,备用灵源距离大……大城就这么近。只要……冲过来,早晚会暴……暴露。” 风长老沉吟道:“七姓王蛰伏了十多年,这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地跟西陆那些人联手大举进攻,实在有点诡异。但不论如何,我们只能好好守住这里。两年后的仪式不能有任何闪失。” 金长老翻了翻小眼睛,满脸不屑地说:“小夜你在害怕吗?他们有多少人来?杀了便是。” 柏夜心说,您是没看见那铺天盖地的灵兽……还有那些超阶灵兽,是说着玩的吗?随便跑来几头,真就够咱喝一壶的。 然而他却生生把这些话憋回去了。他有特别多的,更重要的事要问。 捋了一下思路,柏夜首先掏出了骨哨。 “我学会用这个了。蔚国人培养的驭兽尊者就是用这个哨子控制灵兽,但这枚只能针对特定的专犁,才能操控自如。 长老们面面相觑了一阵,了。大长老接过了骨哨,看了看又塞回柏夜手里,不屑地说:“这玩意是你爹小时候发明的。看来那帮老家伙也没什么长进,越学越粗陋了。” “啊!” “不过据说他们这回弄过来几万头灵兽?他们哪来那么多秘术师干这个活?”大长老脸色有些不好看。 “等等,那帮老家伙是谁啊?比您们还老?” 风岩长老回道:“必然是西陆又过来人了。十八年前追杀你爹的那批人全死了,看来他们还没断了重回东陆的念想,不知什么时候又偷偷过来了一批人。” 柏夜听得一头雾水,还待再问,却被磕磕绊绊的火语长老截住了话头:“北……面那群蛮……子,怎……怎么会跟他们走到一……一起的?” “嗯。这事就很奇怪了。前几年听说北边忽然灵兽现世、灵株疯长,我就觉得事情不对。” 大长老脸色愈发阴沉:“不过话说回来,所谓的血海深仇,那是前几十辈子的事情了,现在这个雷皇是什么人,咱们都很清楚。能跟那些重返东陆的西陆人勾搭到一起,不奇怪。” 柏夜几乎从没听长老们聊起西陆的人和事,也第一次听他们评价那位蔚国皇帝。但是老人家们的话头他是很难拽回来的。于是暗暗决定,还是得找安伯,才有可能问明白。 他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问。 “您们认不认识一个会控制系、擅用土系秘术,和还有毒系秘术的遗族大师?” 三个长老大眼瞪小眼,不约而同地捋起了胡子。 “怎……怎么了?” “遗族?你是说九老堂那些家伙吗?” 澜军中的西陆秘术师,历来都是从九老堂聘的。但是柏夜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您们以前和九老堂的人熟吗?” 大长老捋了捋胡子,慢慢回忆道:“二十年前一起打过仗。当时军中总有几十个纯血的西陆遗族,擅长土系的也有不少人。至于毒,你小子也知道,哪有什么毒系秘术,不过对灵力的转化运用技巧罢了。所谓汝之甘露,彼之砒.霜……” “人家可是一眼就认出了三长老的手艺啊!”柏夜抬起了脚,那双皮靴虽没怎么保养,但还跟崭新的一样。 “啊哈哈!淡……出江湖这么多年,还有人能记得我……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说这人是大……营那边的人?” “不,说是久居海州,调制火油,监制炬石车什么的。这回跟海州攻城营来的。” 大长老忽然一把抓住柏夜的胳膊:“这事更不对了。芳邑现在的情况,小白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即使是对九老堂的人,也肯定会守口如瓶。” 柏夜愣是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长老口中的“小白”,可不是白凌羽,他说的是大帅白长岌。 火语长老也琢磨过来了,有些惊疑不定地嘀咕:“刚随你爹逃到东,东陆时,跟那些……遗族打交道很多,对我们感兴趣的人也很……多,有追着拜,拜师的,也有追……着比武的。但,但但是名义上我们都是十八年……年前就死了啊!……谁啊?” 半天没有人理,二长老有些不耐烦了,索性嚷嚷起来:“这人现在在哪?通知小白吧,灭口!灭口!” 说着,他把柏夜从大长老的手中拽了出来:“来来来,别叨叨了。你看看我给你的礼物。很费劲的,不过终于还是让我做成了!” 金洛长老迫不及待地拉下武器架上的罩布,殷切地盯着柏夜,眼神中满是期待。 柏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啥? 架子上竖着的是一个近四尺长、大腿粗细的金属柱,表面细密的錾刻着复杂的花纹,丝丝纹理中流动着濯银特有的光晕。 柏夜没敢动,他疑惑地看了看几位长老:“这是?” 金洛咯咯笑出了声,他搓着手和二位长老对视了一眼:“小家伙,你瞧好了啊!”说着,他握住柱子中段凸起的接扣,左臂直直平伸出去,然后发力向怀里一收。 哗的一声轻响,整条柱子改变了形状,内卷的结构随长老的动作完全展开,七片微带弧度的金属薄板牢牢锁住,赫然组成一面标准大小的半身方盾。 不待柏夜从惊异中回过神,金洛长老就把银色的方盾大力抛了过来。柏夜下意识地双手虚托盾牌,往身侧一引一带,便要顺势卸力。 可这一下却险些闪了腰。刚沾上手时还不觉,等柏夜的上身转到半途,才发现自己完全估计错了重量。 这面四尺高、两尺多宽的金属方盾,怕是只有五六斤重,甚至还不及平日训练用厚木盾一半的重量。 柏夜目瞪口呆地捏了捏方盾边缘,又上上下下地仔细抚摸着盾牌的表面。长老的手艺保持着一贯的超高水准,光滑如镜的盾面几乎摸不出接缝,盾牌背面的加强筋和卡簧接扣也是严丝合缝,坚实牢固。 但这盾牌也太薄了吧。 二长老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柏夜的反应和疑惑,他得意又急迫地催促道:“快装上,快装上。试试看。” 柏夜把盾牌扣在自己的金属护臂上。卡扣完全匹配,握手也比较舒服。他还是不太放心,轻轻挥了挥手臂。 还好,盾面不会松动摇晃甚至反折,只是他的身体早已经习惯了十三斤木盾的重量,现在装上这轻飘飘的折叠盾牌,反倒有些不适应。 “这么薄,扛得住吗?” 话一出口,柏夜就后悔了。长老们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一旁,洞窟里传出了熟悉的机关响动声。 “别,别急着闯。”火语长老激动起来还是会有些口吃,“我,我,我再送,你,武器!” 说着,他径直钻到了柏夜的躯干和盾牌之间,在盾牌内侧一处暗扣掰了掰。柏夜拧眉抬盾让开长老的头,后退了两步,试探着摁了下那个暗扣。 盾牌上沿应声弹出一截握把。 抽出来的,是一柄四棱方锏。 柏夜满意地转腕舞了个花。他的身材算是适中,但身体中蕴含的力量却远超常人。所以自小练习各种兵刃时,最喜欢的就是锤锏类的钝器。 手上这柄新武器,暗灰色的表面上闪烁着点点星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连柄三尺七,重量大概只有三斤而已。 柏夜突然意识到,抽出四棱锏以后,左臂上的盾牌也只剩三斤重了! 火语长老推了推柏夜的胳膊,示意他往洞窟里走。金洛抱着手咯咯笑着,满眼也是期待:“快去快去!” 柏夜苦笑了一声,不知两位长老研究了多久,才搞出这么一套组合的武器防具。 显然安伯给他们提出了便于携带的要求。不过,要是以后再上战场,样子货可保不了命。 他满腹狐疑地踩到了起点的踏板上。 “咣”的一声巨响过后,柏夜的心落了地。没有凹陷,没有松动,重棰的力量分散到了整个盾面,反震也足够轻。 随即他又发现了新的情况。 缓缓收回的重槌,不是往常的木槌,那是个巨大的生铁疙瘩。 “……怎么换真家伙啦!” 第四十四章 金蝉脱壳 在机关暗道里足足折腾了三个来回之后,长老们终于确认了,小夜不但很快掌握了新到手的武器,在他们闭关的这些天里,这小子护体灵力和攻防技巧似乎还有所长进。这才放他出洞回家。 柏夜刚离开,长老们就立刻扎进了洞内自己的房间。 三位老人都是心事重重。 二十年前,他们陪同圣灵王之子逃避追杀,远渡重洋来到东陆。初时还算理想,仅用了一年时间他们便为大澜国立下殊功,在大城站稳了脚跟。 在澜国皇室和圣子之间牵线沟通的,就是那九老堂的西陆遗族。 但自从圣子着手改建大城,建造芳邑这个备用灵源的一切活动都是秘密进行的,只有江家和“小白”知道。 就连最后攻进大城的西陆追杀者也不曾发现,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圣子的躯体,藏在这里。 如今,却冒出来一个号称隶属九老堂,却知道芳邑的西陆人,而且还会使用圣子发明的骨哨。 要么就是在蔚国背后的那些西陆人早就伏下了暗子。 要么,难道是他?他还活着? 大长老和三长老惊疑不定地互望了一眼。 火语低声说:“既然……这人在海州营,小白……白应该知道底细。咱们得见……他一面,问,问,问清楚。越,越快越好。” 风长老点了点头:“还是要瞒着小夜。他现在不用知道这些。这是咱们自己的事。但一定要把这孩子留在村里,可不能再跟着这些人出去瞎跑了。” “对。尤……其是亲……兵营的人。”火语搓犹豫了一下,“你,你,你说,铁卫们都……知道么?” 二长老忽然喃喃自语起来:“不应该啊……” “怎么?” “怎么?” “小夜的体质和圣子一样,本可以融合各系灵力。但刚才我摸着,他的体内多了好几股奇怪的灵力,始终纠缠瘀结在气海里。这是怎么回事啊?” 等柏夜爬出了山洞,天色已经很黑了。 虽然精疲力竭,但他还是满心欢喜的。毕竟,生日礼物算是收齐全了。 大长老那份礼物就不说了。跟每年一样,还是一套父亲发明的麻将牌而已,只不过这回用上了沱沱兽骨,手感更好罢了。 现在看来,这礼物也有些不合时宜了,眼下哪还有时间凑齐牌搭子玩耍。 还好长老们也应允他,等小乙回来,再给他调理下灵力。 当然,前提是要在绝对安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乙弛才能从第三屯回芳邑。 澜国第一道防线在一夜之间就报了销,雷皇据说已经进驻第一屯。还有数不清的敌人分队,已经散布到第三屯和永顺周边,在二线的河网地带边缘大肆杀戮破坏。 关南平原上,现在到处都是蔚国人了。一旦稍有不慎,被敌人追踪暴露了芳邑的方位。那可真就麻烦了。 也正是为了这个,长老们对亲兵营进村闹这么大的动静很不满意。 战场形势混乱,大帅能接信派出云州弓骑,救出芳邑驮队,已是不易。而派亲兵营到永顺护送江家商队,也是迫不得已。 牢牢守住芳邑的秘密自然最好,但他也不敢不有所准备。 长老们可不管那套,出关后就骂了安伯和程校尉半天。聚的人越多,香味儿就更大,亲兵营目标太显眼,指不定会引来什么人。 长老们明天一早便要轰人封山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谁也别想靠近村子。 长老们的意思,就是素未谋面的大帅“小白”,也得老老实实听着吧。 想着想着,他已经走到旧镇广场边的夹道,突然迎面走过来一个黑衣人。 毫无心理准备的柏夜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竟是那个小师姐。 旧镇广场四周是一圈极低矮的石屋,石屋之间的狭窄夹道是无法并排通过两个人的。 小师姐看着堵在夹道口的柏夜,沉默了半晌才出声:“借过。” 此刻这位小师姐两手正捧着一大堆挂着露水的羊角菰,努力地保持着平衡。 “我们吃素。” 没有叫人家退回夹道的道理,女孩子偷吃夜宵这种私事,他更管不着。堵在道口的柏夜下意识地微笑了下便马上忍住,赶忙撤步让开了路。 那个小师姐似乎也有些后悔自己多嘴,猛地低下了头,护着鲜菰快步下山去了。 柏夜看着那小小的背影,觉得有些头疼。明天商队就要回泉州了,江家人都老老实实在客栈里休息,这孩子怎么逛到旧镇来了? 虽没有明说旧镇是禁地,但眼下情况特殊,山上到处都是新设的机关和工事,到处瞎跑很容易出事的。万一她有个闪失,那位大小姐不一定又会怎么闹腾。 忽然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柏夜才想起,下午就想去小兰姐那蹭饭的。拖到现在,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远远地跟着小师姐,向山下的客栈走去。 一夜无话,转眼已是八月二十日的清晨。 柏夜是被吵醒的。他从客栈里乙弛的房间出来,刚进大堂,就觉得气氛不对。 平素里少言寡语的程伯,正在破口大骂自己的部下。 前来给江家商队送行的安伯,咬着牙不言语。 而陶老则恼羞成怒地在屋里面不停转圈子。 那三位小姐姐没有一个在屋里。 柏夜的脑袋嗡地一下眩晕起来。该不会,又作什么妖了吧! 果然,她们姐仨,又跑了? 亲兵营在山上山下守着。一千五百云州弓骑在山下和西江两岸埋伏。上下游的渡口都派了游骑看护。 江家大小姐究竟是怎么跑出去的? 正疑惑间,巴叔叔飞身窜进了大堂。他看了一下面色各异的众人,直截了当地说:“白马蹄铁特殊,出村,往第三屯方向。” 果然,她还是去找大帅了。 “啪嚓”一声,陶老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柜台上。厚实的柜台立刻被拍成稀烂一堆。 看着老人家涨红的脸,又看了看一地的碎木头,柏夜挑了挑眉毛。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袖子。 玲兰拦着小夜,轻轻摇了摇头。 她知道弟弟生气了。 这柜台是他亲手设计打造给自己的。两年来,每天她都会精心擦拭,台面早已光可鉴人。现在被一巴掌毁了,小夜脾气再好,也要急眼了。 小兰轻轻掐了柏夜一把,悄声说:“事分轻重,先找人吧。” 柏夜一下子找到了撒火气的方向。他真的受够了这个任性的大家小姐了。 “陶管事,我去把她找回来!要还胡闹,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着,他疾步冲回房间,不多时便背着个长条包袱冲出客栈,奔向了门外的马厩。 如此举动,在不同人的眼里,却是不同的味道。 登时就有好几个长辈想岔了。 看着年轻人怒气冲地跑出去,巴泓点了点头,说:“伤和气。不好。”跟着也出了门。 安洛勇偷偷看了看神情复杂的玲兰,过了半晌,才跟程无忧说:“把他追回来吧。第三屯那边估计已经开打了。” 程校尉自然也明白。今天是大帅约战蔚国人的日子。战场搞不好会覆盖第三屯周边十几里,距离芳邑最近不过十里远。她们这是一头扎进蔚国人占据的地盘了。 虽然江家小姐的安危很重要,但柏夜可不能再出什么事。跑出去几里地冷静下来,就得把他拎回来。 怎奈柏夜身轻马快,当全身重铠的程校尉带着亲兵营追上他和巴泓时,已经是在十里开外的官道岔口了。 叔侄二人此刻正蹲在路边,摆弄着几名白甲士兵。 程校尉飞身下马,赶到柏夜和巴泓身边,查看那几个云州兵。 他们是被秘术牢牢捆住的,一时谁也解不开。最后还是柏夜伸手吸了半天,才把束缚在他们身上的无形灵丝全部化开。 不用说,这是大师姐的手笔。 但是缓过气来的云州兵一口咬定,只有一个白马黑衣人闯了过去。 一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亲兵营的百余名骑兵,早先已经散开,呈半环状警戒着四周。 忽然,山坡上的骑兵吹响了警哨。 几人连忙翻身上马。刚冲上小坡,就看见不远处的丘陵间,直直地冲来一匹神骏的白马。 是江静澜的白马! 在她的身后的丘陵上,远远地冲下来一整队谷家侦骑。只不过速度远不及白马,距离倒越拉越远。 程校尉打了个呼哨,亲兵们发了声喊,催动坐骑冲了过去。 不过短短一百多步,上百名银甲骑兵已然有条不紊地展开队形,中路骑兵与白马擦身而过,正面迎上了谷家侦骑,左右两翼则齐头并进,远远包抄了过去。 低缓的丘陵间,三股精骑兵汇聚成锋利的银色箭头,闪映出了锐利的光芒。 看见这边的人多,又已经接应到了目标,那群暗褐色的侦骑倒也识相,都没敢进入弓箭的射程,便干脆地勒马转身,退了回去。一转眼就翻过山岗,不见了。 事情发展得太快。柏夜还在手忙脚乱地解包袱,大队人马已经收拢了回来。 眼见江静澜垂头丧气地被“押”了回来,他干脆挟着包袱跳下马来,边走过去边骂:“你花痴吗?不要命了?别人的命你也不顾了?” 白马上的人低头沉默了半晌,缓缓拉下了面巾。 在场的所有人,忽然如遭雷殛般愣住了。 大师姐? 那,江静澜哪去了? 第四十五章 黑衫公子 柏夜有些绝望了。 这些天,他跟这两个闷葫芦一样的秘术师接触过几次了。 小师姐只是在永顺救治伤员时,愣愣地说过十几个字。昨夜在旧镇撞上,才说了一句话,就羞得满面通红。 而眼前的这位大师姐,仿佛跟哑巴没什么两样。旁人从来就没听她说过一句话。 这种时时拒人千里之外的人,既已下定决心跟江大小姐偷跑出来,那谁也别想强行撬开她的嘴巴。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大师姐竟然主动开口了。 “她们从密道出村了。” 铁卫们听到密道这个词,全都像被针扎了似的哆嗦了一下。 绕开大城锁钥,穿越玉澜山脉,联通了澜蔚两国的密道,千年以来独此一条。这也是芳邑最大的秘密之一,当年耗费了多少心力才开辟出来的路线,怎么会叫外人知晓了! 巴泓和程无忧同时转头,面无表情地瞅着柏夜。 江家商队到芳邑没几天,江静澜那丫头几乎凡事都要拽上小夜,天天问东问西的。 前几日还特意点名叫他陪着同去永顺……偏生小夜这孩子天生面薄,见了江家丫头总是扭扭捏捏的样子。刚才得知她们跑了,却又暴跳如雷。 难道,这小子真说漏了嘴? 柏夜唰地涨红了脸:“我是……是随口跟她说过,去蔚国的前后经过。但我可没说密道入口在哪里啊!” 大师姐冒出那句话之后,就怔怔地出神不语了。任凭芳邑人再怎么追问也不接茬。 其实大师姐并非故意拖延。 她虽然但自幼枯修秘术,内心早已古井无波,行事举动异常沉稳,但今年也只不过二十一岁。 然而此刻,她却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心乱如麻。 这件事处理得太草率了。 从答应小澜,帮她偷跑去第三屯找大帅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在后悔。 她们姐妹是一年之前才结识小澜的。江家家主亲自上门恳求,师父才允她们出山保护这位大小姐。 小澜与姐妹二人倒是一见如故。乐哉悠哉地带着她们一脚踏进大千世界。 这一年间,三人四处游历,共同领略了澜国各州的无限风光。 在她们的内心里,早就把小澜当做了可以互相托付的亲姐妹。自然凡事都要维护她的立场。 自然也包括这次。 她本想着,只要骑上小澜的马,引开这些大兵,创造出机会助她完成心愿就好。 没成想,一踏出云州弓骑的巡视范围,很快就被敌人盯上了。从清晨到现在,她已经被迫杀了好几波蔚国士兵,可从四面八方赶来围追堵截的敌人却越来越多。 直至彼时,她才感受到真正的战场是多么的凶险。而小澜她们想要绕路深入第三屯,随时也有可能遇到同样的危险。 大师姐终于从沉思中惊醒,嘴唇微抖着,老老实实地向众人坦白:“我们是跟着滕三爷和索七爷,找到的密道。” 听闻此言,柏夜的脑子立刻嗡了一下。 难怪昨天晚上在旧镇撞上小师姐。小叔叔就是昨夜走密道去马场了啊!他们的经验那么丰富,竟然没有发现被人跟踪了? 程校尉的脸更黑了。同为铁卫,这脸可丢大发了。还真的有些轻视她们了。没想到这几个丫头年纪不大,心思这么重,行动能力这么强。 忽然间一道闪电从脑海中划过,柏夜惊喜地喊出了声:“等等,等等!那密道!往咱们澜国境内走的话,可不是通路!那边只能沿着山谷走,一直走进咱们芳邑的马场啊!” 巴泓叔和程伯几乎同时也想到了这个关节。江静澜和小师姐这俩小丫头,不知什么时间跑出去的。但此刻不是仍在山谷之内,就是已经自投罗网闯进马场了,绝不可能从封闭的密道跑到外面去。 众人这才稍稍放心。稍作合计,就带着大师姐直接撤回了芳邑。 程校尉派人把大师姐交给在村里焦急等待的商队后,简单地跟陶老说明了情况。接着就撇下亲兵们,和巴泓、柏夜骑马冲进旧镇密道,去堵那两个丫头。 铁卫们取密道偷猎蔚国灵兽之事,陶老自然早就知晓。不少芳邑用不上的灵株灵骨,就是他亲自协调处理掉的。但毕竟是芳邑的绝密,他也不好过多涉入其中,只得继续在客栈里枯等。 不多时,程无忧、巴泓和柏夜一行三人就钻进了山间密道。没走多远,就追到了葫芦谷口近前。 葫芦谷形如其名,入口和出口十分狭窄,仅可双马并行。谷内倒宽阔得很,只是两侧山壁陡峭,任谁也爬不出去。 而出了葫芦谷,再沿两山夹道前行十几里,便是文三叔经营的马场了。 巴泓叔叔忽然带住了马,停在谷口之外不再前行。 柏夜赶上来,兜着马在山道上转了半圈,疑惑地询问道:“什么事?” “谷里,气味不对。” 柏夜和程无忧面面相觑。他们又上前走了几步,很快也感觉到了,谷口内的拐角处隐隐有丝灵力波动。似乎有人正埋伏在那里。 柏夜心道,江静澜毕竟视铁卫为偶像,发现他们追来,是不会造次的。 不过那位小师姐虽然看上去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但足够心狠手辣。柏夜倒真怕她会为了帮小澜摆脱追踪,做出什么傻事来。 正犹豫间,程伯伯和巴泓叔已经翻身下马,走进了谷口。柏夜赶紧跟了上去。 绕过谷口的遮路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果然有人。 葫芦谷内的空地上,突兀地扣着一座透明的半球状灵力壁罩。 无数缕灵丝混杂交缠,整个壁罩表面毫光内敛。 罩子里的,正是半夜逃走的江静澜。 此刻她委顿在地,紧闭着双眼,看起来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看着江静澜痛苦的样子,柏夜一下子无名火起,双手都有些发麻了。 他怒睁双眼,狠狠瞪向了壁罩旁边的那位年轻黑衫公子。 微皱的鼻子,拧结的眉头,薄薄的嘴唇上挂着丝笑意。这个暗青面色的年轻人神情冷傲,身上的服饰跟驭兽尊者的兜帽紫袍有些类似,但却是墨一般的玄黑色。 柏夜离这个黑衫人大概三十步远,却暗暗觉得眉间有些刺痛。 这人的灵力好强!虽然身子一动未动,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却已不下于早先遇见的那头巨鹰了! 可无论是看面相还是看肤色,他并不是西陆人,而是实打实的蔚国人。 渐渐冷静下来的柏夜,忽然想起小叔叔们提起过的品级了。这人该是有二品甚至一品的实力吧。 这里是绝密的暗道,他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 柏夜的脑海中有闪过了那头巨鹰。 难道他是骑着飞行灵兽,从天而降制住了小澜? 难道,小师姐已经…… 柏夜强行压制住了内心的惊慌,向四周环顾一圈。没有见到什么超阶灵兽,但也确实没有小师姐的身影。 沉默的对峙之下,黑衫公子扭头看了看灵力壁罩里的女孩,忽然咧开嘴,欣慰地笑了。 时间回溯到前一天的夜里,黑衫公子率领的蔚国小队就已经摸到了旧镇的方位。 雷皇接到他的报信,连夜抽调精兵从大城折回,开进了设在蔚国境内的密道入口。此刻上千精锐雷骑正向旧镇方向急行军。而其中的一百先锋已到,正被藏在暗道上唯一稍稍宽敞的葫芦谷底。 而壁罩中的这个小姑娘,是半夜撞进埋伏的。 洛家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抓到了她们二人。在她们身上搜出了龙血玉牌,和一个青年人的画像。 那幅笔法娟秀的画像,纸有些旧了,但保存的很好。公子端详了一阵没什么头绪,便客气地递还给了女孩。 仅凭那枚龙血玉牌,就足以确认她的身份了。 能在这里捉到江家人,公子有些喜出望外。有了这姑娘在手,说不定会对南边的事更有帮助。 念及于此,黑衫公子马上打了招呼,从那些洛家人的口中救下了另一个小姑娘。二殿下施出洛家人特有的禁锢术,制住了她。 江家的小姑娘一直大喊大叫,威胁说马上会有人来救她。于是黑衫公子便顺水推舟,以她为饵,好整以暇地等待更大的惊喜。 救兵果然来了。只不过数量没有公子想象的多。追进谷的只有三人。 但是,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这三个援军一露面,公子就知足了。 他甚至有些含糊。 脸上仍然挂满笑容,他的心里却是惊疑不定。 面前的三个人,一位是银盔银甲的澜国校尉,面色肃穆,气势有如渊渟岳峙。 另一位的长相颇为寻常,气场却很诡异的飘忽不定,一时竟琢磨不透他的实力。 而这个惊怒交加的年轻人,最特别。 公子发现,这人的灵力强得有些过分了。不知是他用了什么法子,还是身怀极为强大的法器,仅仅这年轻人,已经让他几乎把持不住自己的气场了。 除了他以外,这辈子只有一个人曾让自己生出这种感觉。 那是自己的老师,来自西陆的大蔚国师。 另一边,程无忧和巴泓忽然又向柏夜靠拢了些。 柏夜也察觉到了。 身前身后的谷中空地上,忽然凭空多出了几十个,“人”。 第四十六章 原来是你 狭窄的葫芦谷口两侧,都是长满苔藓和灰叶草的石壁。 现在,这些石壁都在动。 一块块近似人形的巨石,无声地从山岩中剥离出来,摇摇晃晃地从四面八方逼近了三个芳邑人。 柏夜回头看了看身后,不知何时,退路已经被这些东西堵住了。 “这啥啊!” “洛家人。” “十几年没见过了,这帮人变异得更厉害了。 柏夜有些不明所以。低声问:“这是,人?蔚国人?” 程校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回问道:“你爹的笔记不是包罗万象吗?没记录过洛家人?” “没有。那些卷里记载的都是灵株灵兽,食谱和机关术这样的内容。可没写过这些东西。” 程校尉点了点头:“这些人是血统最古老的东陆土著,专以灵力为食。只是不知道吸收之法出了什么岔子,灵力吸得越多,就越不像人。他们的肢体躯干,因为运化不调,会生长得很奇怪。” 巴泓叔紧了紧手中的钢锥,插了一句:“剧毒,会咬人。” 圈子越围越小了。压迫感也越来越强。这些慢慢逼近的蔚国人似乎都没穿衣服。满身的草木伪装也遮不住身上扭结虬曲的瘤块。 柏夜早没了初见黑衫时的怒气,他强忍着恶心的感觉,疑惑地问:“吃灵力?那我怎么感应不到他们的灵力?连活物的生气儿都没有。这真是人?” 还没等小叔叔们回答,四周的洛家人忽然暴起,一齐向程校尉和巴泓冲了过来。 小叔叔们急忙举起兵器,硬碰硬地顶了上去。霎时间沙石草木漫天飞舞,嘭嘭声不绝于耳。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向柏夜攻击。 有些错愕的柏夜紧张地注视着身边的两个战团。冲过来的五六个洛家人,把攻击目标锁定在了两个铁卫身上,更多的人缩紧了外圈把望,却不急着上前。 巴泓叔被三个皮糙肉厚的敌人围住,手中的铁锥派不上太大用场,只好不住地闪转腾挪,伺机专攻敌人眼睛。 忽然,他喊道:“在那边!” 柏夜闻声向山壁间望去。 是小师姐! 身穿黑袍的小姑娘就躺倒在谷边,原本挡在身前的洛家人正向这边靠近,这才把她露了出来。 不知道小师姐被什么法子制住了,柏夜根本感受不到她的灵力。 他轻轻往那个方向挪了挪。不管怎么说,得先救人。 身形刚动,忽然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柏夜猛回头,一个巨大的灰影已经从身侧扑了过来。 在程伯的怒吼声中,柏夜微微沉肩,手中忽然多出了一面银光灿烂的盾牌。 咣当一声巨响,那个灰色的影子倒飞回去,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柏夜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心里直说侥幸。 早上拿包袱裹住了盾牌,结果越着急就越解不开。进谷前他索性把盾牌插在了后腰上。这个简单的举动,救了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盾牌。 刚才仓促间提盾硬挡住偷袭时,明明看到方盾上被砸出了个巨大的凹陷,现在那痕迹却消失了,盾牌的表面光滑平整如初。 那扑过来的巨人全力一击,显然立刻受到了剧烈的反震,可自己却没感受到多少压力。金长老的手艺果然高明。 持盾的柏夜初露锋芒,小叔叔们也是第一次见。但也只来得及喊了声好,就被越聚越多的洛家人轮番砸得只有招架之功了。 这些土著天生对灵力异常敏锐,完全分得清在场的敌人哪个更强。他们不要命地死死缠住程、巴二人,为的就是把最肥美的猎物,留给自己的首领。 但这个猎物实在有些太肥了。二殿下的偷袭没成功,却被震了回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轻松抗住一击的小个子澜国人。 他不信这小子身上的灵力是修炼出来的。总觉得是这面奇异的银色盾牌有什么鬼门道,才让自己吃了亏。 二殿下豁然勃发出雄浑的战意,怒吼一声大踏步冲过来,挥舞着攻城锤般的巨大拳头,一拳猛似一拳地擂在方盾之上。看上去根本没用什么招式,就是发狠猛砸。每轰中盾牌一次,他和柏夜都会被震退几步。然而再次冲上来时,进攻的力道又会再加几分,他身上簌簌掉下的不知名粉末碎屑也越来越多。 柏夜如同惊涛骇浪冲击下的礁石,避无可避,只能弓起身躲在盾后死死撑住。一浪高过一浪的猛烈冲击把他全身都震酥了。 然而没办法,对手的虽然每次都被震开,但助跑冲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出拳也并不是盲目的直线进攻,每一拳的弧线都很诡异刁钻,速度也快逾疾风,柏夜已经没法单靠双臂持盾,又不敢后退太多,让那个巨汉得到更多的助跑空间,更不敢冒险偏斜卸劲,只能侧身顶肩,坚守原地跟对手正面硬碰硬。 情况直到连续二十多次撞击后,才发生了一些变化。 被连续撞击冲得气都喘不匀的柏夜,忽然觉得压力似乎减轻了些。 每一次大力撞击,折叠盾牌的表面都会被砸出一个凹瘪,之后轻薄的盾身便会像蝴蝶振翅一样,以更快的速度抖回去。对手的力气越大,蓄力回弹得越猛。 而柏夜自己,已经逐渐适应了银盾的振动频率。对撞时稍稍滞后发力,似乎更能把借力打力的效果发挥出来。 迅速掌握了这个窍门,柏夜顿时有了信心,再扛过几拳,终于能得空探头仔细观察自己的敌人了。 看了两眼,柏夜就眯起了眼睛。这大家伙拧腰顺肩的动作,真的很舒展,就像…… ……就像暗洞里的机括木槌! 二殿下的第三十一拳发力未满之时,柏夜猛然抢上两步,发力把方盾撞进了他大开空门的怀里。 这第三十一拳就没打出来。 二殿下右手被架在外,却毫不退缩,跟着就是一个熊抱。这下要抱实了,恐怕就能把小夜挤扁。 柏夜猫腰,就地滚到一旁。紧接着纵跃而起的同时,已经抽出了盾牌中暗藏的四楞方锏。 银锏在手,小夜想也不想,一锏抡过去,正砸在二殿下的左胳膊上。啪的打掉了一大块不知什么东西。 二殿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后退。 战局形势立时有了变化,柏夜终于能和开始心存畏惧的二殿下互有攻守了。两人贴身缠斗了一阵,柏夜竟然凭借丝毫不逊色的力量,占了些优势。 从隐蔽处赶来护住黑衫公子的雷将军已经有些惊了。 二殿下的力量非人,他们是知道的。这小子怎么接得这么轻松? 而且武器上那小子还占了便宜。普通锋锐利器对二殿下压根没效果,但这家伙力气不小,还用上了这么刚猛的钝器。 谁能想到,竟然能有人在战场上,跟洛家老二强攻硬打,竟然还占了上风。 一轮疾风骤雨般的强攻不成,又挨了一记重击。二殿下体力消耗甚巨,终于停了下来。 看着对手连连喘息,已现出了疲态。柏夜终于抽空喘了口粗气,抖了抖发麻的双臂。 他的胳膊也快抬不起来了。 从来没这么累过。在暗道里走十个来回也比不上这一场对轰。 可就是稍一松懈的功夫,对面的巨汉又猫腰撞了过来。 柏夜双手各持器械,单手可扛不住这个大家伙突然发狂,只能无奈地往旁边跳跃避开。 但这次他却有些失算了。一撞扑空的敌手原地拧了个旋子,张开长臂,竟然搂住了盾牌的边缘,就往怀里夺。 柏夜大惊,耍无赖吗?! 右手手起锏落,接连几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巨汉的身上,二殿下却仍在发力,拼着挨打,也要较力夺下盾牌。 柏夜被他拽得身形不稳,三两下就栽歪到了他的怀里。 惊慌中,他似乎隐约听见了巴泓叔的声音:“小心,嘴!” 他悚然抬头,盾牌边上正露出那颗硕大的头颅。 柏夜下意识地把手中的银锏杵了过去,一下戳中了巨汉的鼻子。 其实他本没有经脉,洛家人的招数未必管用。但即使如此,也不会有人愿意被那长满黄牙、口涎横甩的大嘴咬上一口。 心中恶寒的柏夜缩回了脖子,索性也发了狠,双手推盾一步步死命往前拱。几乎一直把二殿下推到了那个灵力壁罩的边缘上。 壁罩旁的黑衫公子皱了皱眉毛,似乎对这边久拖不决的单挑有些厌烦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角力中的柏夜猛地一扣机簧,盾牌哗地收了起来。 二殿下两手抓空,力气使得岔了,失去平衡,仰倒在地上。 柏夜借势前跨,双足蹬在他的肚子上,如离弦之箭合身冲向了近前的黑衫公子。 雷家护卫们反应神速,两面圆盾立刻遮拦住了黑衫公子。 黑衫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下。这个家伙的体术实在太强,两个雷将可挡不住。 然而柏夜却没有撞飞雷家人,而是借力又弹向了身侧的灵力壁罩。 公子冷笑一声,他早猜出了这个澜国小伙子的心思。 眼下他已稳占上风,却非要把人逼近灵力壁罩,还不是为了救人。可惜这壁罩虽是死物,却比二殿下好使。就算是超阶灵兽,也要被牢牢粘住。这是你自己撞上去的,可怪不得别人。 电光石火间,半空中的柏夜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扭过盾牌,砸在了壁罩之上。 不出意外的,果然砸不穿。柏夜连人带盾被弹到壁罩另一侧,身子连退几步才站住。 隔着半透明的罩子,黑衫眼睁睁地看着柏夜右手连插几下,才把银锏插回盾牌。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 混沌的光罩像肥皂泡一样,“啵”的一声。 破了。 趁众人愣神的功夫,柏夜一把捞起委顿在地的江静澜,就往谷外跑。 黑衫公子的青脸一下子黑了。 “吸收灵力!” “就是你!” 第四十七章 电浆雷瀑 黑衫公子早就对追进葫芦谷的这个年轻人充满了怀疑。 尽管除了洛家人这种变异者以外,蔚国并没有什么体术高手。但公子很清楚,对于修习体术来说,这个小子的灵力实在太过充沛了。 然而面对二殿下狂猛霸道的连番攻击,这个澜国人仍然全程都用体术抗衡。即使是生死关头,也完全没有一丝想要施放秘术的意思。 这倒让公子更加疑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推断了。 直到这人伸手轻易地破了灵力壁罩,黑衫公子才恍然大悟。自己一直被这小子骗得好苦。 更要紧的是,他根本就没弄明白,这个小子用的是哪种秘术,老师亲手制作的禁制罩壁上的混沌灵力,瞬间就被吸光了。 那些死去属下的灵力,就是被强行抽离了身体的! 就是他吸走的! 黑衫公子心念电转,瞬间就理清了头绪。当下再不言语,双臂猛向前伸,两道耀眼的闪电如银蛇般从掌心窜出,疾速追向逃走的年轻人。 爆射而出的闪电太亮了。一下子吸引了谷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闪电是速度最快、侵透性又极强的秘术,但也是常见的秘术,可怎么会有这么强的能量? 这么粗的闪电,只要挨着,小夜和江小姐全都会瞬间烧焦。 一直挥舞佩刀与洛家人周旋的程校尉,刚劈开条通路,挟着江静澜的柏夜正与他擦身而过。 两道生平仅见的粗壮闪电已经追到身前。 恍惚间,程无忧以为自己看到了,晶核大炮发射出来的电浆弹! 小夜接不下这攻击。 程校尉几乎是下意识地,拽下脖子上的制式护身法器,一把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柏夜一扬手,把江家大小姐猛地推进了校尉怀中。 轰然巨响之后,半空里升腾起一团火球。电浆直接击穿了昂贵的法器,但也成功地挡下了雷霆一击。 不过只是一击。 另一道闪电还是击中了柏夜身后的盾牌。 强大的冲击力瞬间掀翻了柏夜。他撞倒在地连着翻了几圈,才一骨碌站了起来。 间不容发之际,柏夜首先想到的是,把小澜扔了出去。程无忧接住后滚了好远,才没有被闪电波及。 当他爬起身来时,柏夜已经摆好了防御的姿势。 四周一片混乱。 几十个洛家人连滚带爬地躲开了骇人的闪电后,直接撇下了程校尉。 他们在二殿下的带领下,一起发力跑向了谷口,死死封住了芳邑人逃走的方向。 谷内空地上,柏夜和程校尉身周,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了旁人。 连巴泓也不在。 程、柏二人心有余悸地对视了一眼,确认了彼此都没有什么大碍。这才稍稍踏实下来。 至于巴泓叔叔,柏夜自不用操心。只要他愿意,谁也别想捉住他。 这时候巴叔叔肯定是想办法救小师姐去了。 黑衫公子一击命中,却没有伤到柏夜,不由得眉头紧皱。 然而他却不知,这面盾牌恰好是金洛长老以蕴含星辰之力的宸极砂,混合濯银打造出来的。不但延展力极佳,特殊的质地还能吸收大量的灵力。 二殿下最初的判断可以说对了一半,这面折叠方盾确实算得上是个超阶法器。只不过,是刚刚才被黑衫公子充进了巨量灵力,才真正的圆满了。 柏夜可不知道自己捡了多大便宜,他现在只觉得固定在护臂上的盾牌有些异样。左臂不时传来微微的酥麻,弄得他很痒。 黑衫公子身边的雷将军,也觉得很痒。 适才公子暴起发难前,他已经躲出去好远,这会儿才带着八名雷家军校再度靠近。 他本想请公子稍稍离开谷地中央。因为刚刚他已经打招呼,叫那一百雷骑从谷底推进上来了。 还没张口,他就感觉出了异样,公子的玄色长衫无风自动,浑身上下劈劈卟卟响个不停,连头上的碎发都根根乍起。 雷将军身上穿着重铠,此时离得过近,立刻觉得浑身酥痒难当,连忙又退远了几步。 公子双臂高举过头,合拢的双手里握着一颗鸡蛋大小的黑色晶石,电光在他周身环绕。那气势,雷将军是再也不想靠近了。 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跟公子商量:“那小姑娘是江浅的独女,留下条性命带回去,雷皇定然会高兴的……劈死了,太可惜了吧。” “不重要。我只要这小子的命!” “您!您看,咱们还不知他的底细呢。现在弄死了,不如咱们再往下挖些消息,您说是吧?” 黑衫公子姿势不变,只是转过了头,盯着将军:“你要是他们,现在想不想弄死我?” “呃,那个自然。对,不过……” “我也一样。”公子眯起了眼,不再看他,“他若不死,我们都不好活。” “怎么可能,我们这么多人!……您又何必搏命……” 雷将军看着从公子鼻子里淌下的黑血,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天。大片翻滚的乌云不停透射出电光,裹挟着巨大的能量,此时已经笼罩在了谷口众人的头顶。 他不识得那颗黑色晶石,但也知道,接下来施放出的这道秘术,恐怕会有毁天灭地之功。澜国人身边的洛家人,包括二殿下,只怕也会难逃一劫。 他不喜欢这样的举动。这个乌家小子也太阴狠了,这竟是要连同洛家人带芳邑人,一起毁了吗? 他也想不明白,为这几个人?怎至于如此? 越积越厚的乌云之下,围住校尉和柏夜的洛家人,似乎知道了自己将要迎来的命运。急切间,本能地想要尽快避开黑衫公子攻击的范围,却又不敢擅自松开包围圈。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二殿下投去了征询的目光。却绝望地发现,二殿下一直背靠着谷口的巨石,岿然不动。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让他的自尊和自信受到了双重的打击。 凭武力,他胜不了。 二殿下和黑衫的判断惊人的一致。这个不知名的小子太危险也太强大了。或许他自己还不自知,但不论是灵力,还是武器,他都不应该在这战场上继续存在下去。 为了完成家主的命令,为了洛家的未来。哪怕有一线的机会,都要想尽办法抹去他。他愿意坦然地接受,与强敌同归于尽的命运。 但绝望与不甘终是交织于心,二殿下抬起了硕大的头颅,向黑衫公子的方向咆哮起来。 堵在谷口的洛家人听出了首领的决绝,心神受震,齐声大吼。低沉而又洪亮的喊声,在阴云密布的谷口间来回激荡不已。 巴泓已经扛着昏迷不醒的小师姐,和程、柏几人聚到了一处。 身后是扎堆的洛家人。 身前是重铠军校守护的黑衫公子。 公子的身后,缓缓推进的,是上百骑纯黑的战马。 那是蔚国最锋利的骑兵部队,直属雷皇统御的“雷骑”。为了芳邑,雷皇一共派出了一个千人队。现在埋伏在谷内的,是先期到达的精锐百人队。 身披重铠的高头大马,和同样身披重铠的老练骑兵,在谷内展开成了五排各二十匹的整齐队列。 战马缓缓地踏着碎步,军械和马具碰撞的哗哗声,和蹄铁踏地的哒哒声,不紧不慢地笼住了整个山谷。 第一排骑兵平端起了一丈八寸长的黑色骑枪。 这里不用冲锋。骑兵们已经把谷地封死了。向三百步外的谷口平推过去,就是挤,也把敌人挤死了。 只需要一个命令。这些面无表情的骑兵就将继续推进。 命令来自天上。 葫芦谷上的半空中,巨量电浆已经汇聚成型,浓厚的乌云快要承不住澎湃的能量,万千霹雳即将倾泄而下。 就在此时,正想冲上去干扰施法的巴泓,和勉力施法中的黑衫公子,几乎同时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谷底那边传来了轰隆隆的马蹄声,渐渐越来越响。 谷口的人离得远,根本看不到雷骑身后发生了什么。 但是很快,队形严整的骑兵就纷纷回头,阵脚不由自主地变得散乱起来。五排兵线如同浪花般次第拱起,像被锋锐的铁甲舰首自后而前劈裂开来。 是芳邑村的小叔叔们!意气风发,癫如少年!他们策动着几十匹势如猛虎的烈马,狂暴地踏阵而出。 毫无准备的雷骑遮拦不住,纷纷被挤倒撞飞。阵型一冲即溃。 胡子叔一马当先,锋芒直指谷地中央的黑衫公子。 公子恶狠狠地回头凝视,双手仍然高举向天,保持着驾驭雷电瀑布的姿势。但是他的身周,瞬间腾起了巨大的淡紫色灵力护罩。 冲到近前的胡子叔,抡起寒光四射的短斧,借着奔马的势头,奋力投掷出手。 打着旋的利斧,一举击碎了雷家军校的铁盾,仍然径直冲向护罩核心。生生啃进几尺后,才像陷进泥潭似的衰减了势头,剁在黑衫公子脚边。 驾驭半空雷瀑的同时,乌家公子勉强释放出了护身秘术,救了自己一命。 但他终究还是分了心,半空中积聚的能量立刻就有了崩溃的迹象。 此时他已经骑虎难下,不顾鼻血狂喷,只能继续死命维系体内的灵力秩序。 他掌中的晶核,乃是老师从西陆带来的万年雷晶。举世独存的宝物蕴含着他难以控制的爆炸性能量。稍有不慎,等不到释放出去,立时就要遭到反噬。 与此同时,身在谷口的柏夜竟也是五内俱焚,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随着头顶上强大秘术的渐渐成型,他体内的澎湃灵力正疯狂地周身游走,控制不住地在四肢百骸间穿刺乱撞,竟似要往体外涌出。 而天上也有无数细碎的雷电浆丝被牵引了下来,不断在盾牌、银锏和他的身体之上爆出火花。 而柏夜此时满脑子想的只是:一旦狂暴的雷瀑冲下来,身边众人都会被劈为齑粉。 危急关头,他咬紧牙关,猛地助跑深蹲,接着一飞冲天,跃到了丈许高的半空中。 手中的银锏和盾牌同时发光。一条粗壮无比的闪电直接从黑云中疾窜而出,撞在柏夜身上。 白光炸裂! 轰然巨响! 漫天黑云顿时碎成了十几块,成千上万条闪电如同金蛇狂舞,纠缠在一起。 在弥散于半空的一整片电光中,冒着烟的柏夜直挺挺地摔落下来。 一根无比亲切的黑索凌空而至,及时卷起了他的身体。 芳邑的小叔叔们,此时刚好纵马掠过黑衫公子。淡紫色的防护罩在短短瞬间,就遭到了无数攻击,再也坚持不住,终于破裂消散了。 电光之下,芳邑马队势头不减,裹起抱着两位小姑娘的程、巴二人,冲垮了堵在谷口的洛家死士。 队伍刚刚奔出葫芦谷口,断后的中年骑士就舞起铁锤,狠狠砸向道旁的巨石中段。 又是一阵轰然巨响,谷口侧边的石壁毫无预兆地砰然炸裂,无数落石倾泻而下,彻底封住了谷口。 谷地之内的烟尘过了好久才逐渐散去。遍地都是被飞石砸伤的士兵,剩下的少数人不是在照顾哀嚎的袍泽,就是在徒劳地四处找寻出路。 黑衫公子被雷将军扶起身来。他一把推开雷将,忙不迭地检查着手中的黑色晶核。 菱形的晶核上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纹。 公子踉跄了一下,阴鹜的青脸扭曲起来。从他躯体的最深处里,迸发出一连串瘆人的嘶吼:“追上他们!杀了他们!” 第四十八章 约战关南 八月二十,第三屯 辎重二营的小广场上空荡荡的,乙弛抱着骨弓,百无聊赖地来回踱着步子。 临时驻进二营的云州辎重队一大早就全员出动,到屯外列阵了。这几天刚刚相熟的人都有事情做。只有乙弛,是个闲人。 没办法,他是第三屯里唯一的驿兵。要不是弓骑营的阎将军有话,他早就被当成逃兵送到军法处了。 这几天,除了和云州的汉子们切磋射术,剩下的时间,他全都用来修炼灵力。 安伯送的那颗晶核吊坠灵力精纯,却不大好运化,用的时间长了还是会有眩晕的感觉。乙弛知道这事急不得,非得安心调理好一阵,增长的灵力才能真正在气海中安稳下来。 所以,他死也不想回辎重一营。 娘和浆洗队的婶婶们都好好的在一营呆着,冒着风险跑来的乙弛也就放心了。但是留在那边,想静心修炼,基本不可能。 吃过早饭没多久,大部分增援来的各州府军,也都被带出屯外了。整个第三屯都安静了下来。 大帅亲自坐镇,澜国将士有了主心骨,前日被砸到谷底的情绪重新高涨起来。 大家都在盼着今天。 今天是大帅约战蔚国雷皇的日子。 但是他却看不到那大场面,只能老老实实呆在辎重营看看家罢了。 当溜达到营门口时,他才注意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静静地往门里看。 乙弛愣了一阵儿,有些局促地行了个军礼。 他认得这人。那天夜里,芳邑驮队从第一屯逃出来遇到海州兵时,见这老人跟小夜聊过什么。 后来自己跟着海州兵混进第三屯,这位大师就在攻城营的马车里坐着。 怎么这时候跑到这里来了?要是没记错的话,海州兵应该都上城墙协防了啊! 他连个云州辎重营的编外都不算,要是这位大师有什么急事找云州人,可就耽误事情了。 老人看了看惴惴不安的乙弛,嘴角抽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是阿慈的孩子?” “是。” “……你是?”乙弛下意识地张口应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阎王的徒弟?” 小乙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长弓,心里有些懊悔。好几个云州的长官都叫自己把这弓收起来的,他却舍不得。如今,被人家一眼认出来了。 他没有必要说谎了,说谎也没有用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又重复了一遍:“是。您是?“ 白发老人点了点头:“努力吧,辱没了铁卫的名头,小心他骂你。” 没错了。这肯定是自己人。 他逐渐忆起,好像这两天时不时总能看见这位老者,在附近隐现。 知道阎王还健在,还认识自己的亲娘,这位到底是谁? 老人不再问,他轻轻掏出个物件,塞到了乙弛手里:“这个你随身带着。” 三寸长短,两指来宽,一根黝亮的黑色木条。 “谢谢大师,我不能收。” “你娘这么教你的?还是这个脾气……” 老人看着伸直胳膊往回送的乙弛,失声笑了出来。 “你可知这是什么?”他没有收回木条,反倒促狭地盯着乙弛看。 乙弛真的不认识。他可不是柏夜,自小就熟读那一屋子书本笔记。什么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塞了满脑子。 他只知道娘说过:“不明之利,必受其累。” 老人好像有些起急了,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他盯着乙弛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是产自雷州的铁芯木枝,多少能吸一吸你体内残存的毒素。” 这回乙弛真的傻眼了。难道我的体内,还有铁萼食人花的毒素?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唔,这事不要告诉你娘。也算是来自故人的一份心意。对铁卫的心意。” 乙弛根本猜不透,长老意味深长的眼神代表什么。 他低头搓了搓手中玉石般的黑色木枝,一股温暖的热流自掌尖和掌心缓缓流进身体里,把全身上下熨帖得舒舒服服。 再抬头时,老者已经不见了踪影。 营门另一侧传来的笃笃声惊醒了乙弛,他扭头看了看,是亲兵营的白校尉,拄着拐杖快步走了过来。 “跟我上城墙吧。难得有机会观战。”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校尉一摆手,扭身就走。“骨弓不用带。” 跟白凌羽只能算是点头之交,没说过几句话。不过看得出大帅家教甚严,这位小爷对浆洗队的婶婶们都很尊敬,对自己这个芳邑子弟也没什么架子。 乙弛没想到会特意来邀请自己,等受宠若惊地放好长弓追出来,白校尉又加快了脚步。便不出声地在后面跟着。 看得出,这个没大他几岁但已经是高级军官的年轻人,是在跟自己的腿伤赌气。恐怕就是因为箭伤未愈,他才没能出阵。 “昨日和我爹一起,见了你和云州兵比弓,不错。” 白校尉没头没脑地咕哝了一句。乙弛不知该怎么回,便没接话。 “跟阎王叔学了多久?” “十一年。” 校尉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你和柏夜谁大?” “我快十八了。比他小三个月。” “那我比他大一岁……你和小夜都有不少师父吧。” “他师傅多,我少。” “嗯,挺好了。挺羡慕你们的。” 有一搭无一搭地聊了几句,两人就没什么话了。一直走到城墙脚下,白校尉才回头说:“跟着我,能找个好地方。” 城墙之上守备的士兵特别多。在白凌羽的带领下,乙弛还是顺利地找到了最靠前的居中位置。 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登上城墙。 扶着雉堞向外望去。高处的风并不大,长墙以外广阔的平原全被薄雾笼罩着。 一里之外,横列着五座大阵。各阵一线遍插着纯黑色的蔚国军旗和雷氏族旗,其余各姓王族的族旗隐在其后。各色兵甲层层叠叠,肃杀之气森然凛冽。 这些敌人远不是侵入澜国境内的全部,但足足五万将士的大阵仗,还是轻松地压制住了澜国的气势。 最中间的军阵显然规格更高。拒马已被半数搬开,大队玄色骑兵正水银泻地般奔涌而出。关南平原特有的湿雾盖在这支静默不语的队伍身上,看上去有些模糊。 白凌羽喃喃道;“还是晚了一步,雷皇可能已经回阵了。” 站在他们身旁的,是挤过来陪着的第三屯守备将军。他低声说:“小爷,大帅刚和蛮酋商定完了。今日两阵。第一阵斗将,第二阵,咱们是亲兵营出战。” 小白咧了咧嘴:“不斗兽就行。别的,随便他们。” 四周爆出了一阵大笑。 乙弛偷偷回头看了看四周,笑的都是第三屯守军。附近埋头整备床弩的海州兵,没有人能笑的出来。 小乙觉得浑身都不太舒服。他已经看到了敌阵西侧后排角落里,那些血腥的战旗。 他打听过,那夜冲破第一屯的,就是叶家的裂焰天军。跟他们打过交道的人,没有谁会笑得出来。 而白校尉也是跟灵兽大军正面博斗过的人,第三屯这些人却还没见识过那种场面,根本体会不到他话里的意味。 话说回来,这次雷皇御驾亲征,都怼到第三屯了,怎么一头灵兽也没看见? 都藏到哪里去了? 白凌羽忽然向城下一指;“来了。” 在小白伸手同时,一里之外的叶氏军阵里,千夫长丘度罗也低喝了一声:“来了!” 叶朗都督循声望去。对面的澜国军阵中飞驰出一骑战马,扬起了阵阵烟尘。 那是白长岌派出的挑阵猛将。 邱度罗低骂了一句:“瘦成这样,还来单挑?” 叶朗苦笑。刚才雷皇传令征各营勇将出战。要不是自己拦着,老丘肯定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好勇斗狠。 不过这场约战,对大蔚来说意义重大。不管是哪家出战,都不可能让他叶家人出风头。 果然,这边派出的是身披绿色战袍的苏家将军。 叶朗认识此人。他是现任苏家族长苏茂的族弟,天生孔武、脾气暴躁。手中那杆大枪,挺结实的。 老丘噗地笑出了声,瞅了瞅身旁的都督:“嚯!我当是谁。这不是被您撅过三次的废物吗?” 叶朗轻轻摇了摇头。 这人选的不好。 叶、苏两家结仇十几年来,或多或少一直有些摩擦。前几年,就是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苏家小王爷,莽莽撞撞打上门来,点名非要跟叶家最厉害的人比武。 在他出手伤了几个拦阻的叶家子弟后,叶朗只好被迫出手,一把拽过他的大枪撅断了。 之后两年,这人死性不改又来了两回。 三回的结果一模一样。苏小王爷在叶家丢了三杆大枪。 虽然这事没有传开,但叶、苏两家的仇怨还是越结越深。 眼下,雷皇从坐镇的大城开拔,御驾亲临第三屯前线。这家伙代表的可是大蔚国的脸面。 叶朗有些头疼。闪击澜国战果昭彰,但也比不上这种约战对双方气势的影响。可别上来就搞砸了。 对面出战的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看装扮应该是第三屯的守备将军。 叶家人离得远,两边的战鼓又擂得山响,根本听不见他和苏家将军互相通报了什么。 叶朗沉默地注视着战场。两名武将通报了姓名,各自带马回退了一段,没做什么调整,就急冲冲催马向对方冲去。 太慌了。 都督暗暗摇头。 都是没什么经验的雏儿。这场单挑又是在各自的领袖和几万人的注视下进行的。这两个人的压力都太大,太紧张了。气息还没调匀就开始,恐怕一会儿会打得不成样子。 第一阵的战况却脱离了都督担心的走向。决斗在一息之间就结束了。 两名武将的长枪,几乎同时穿透了对方的胸膛。战马交错而过,巨大的冲力一下子把二人掼下马背,同时滚落在沙场之上。 搏命关头,抱着必死决心的勇士谁也没有退缩,却也都没发挥出真正的本领。他们甚至都没做出最基本的闪避。 战场核心只剩两匹战马兜兜转转。他们的主人都被长枪戳透,栽倒在地上。万众瞩目之下,终究没人先一步爬起来,很快就都不动了。 这样的场面,真的不太好看。双方阵中咚咚的鼓点都有些乱了。 尴尬的气氛在疆场上回荡了好久。直到两军殓回了各自的将官,各营中的私声窃语都没停歇。 对面,第三屯城下,澜国军阵率先变换了鼓点。庄严肃杀的排鼓声中,一面面大旗从骑阵中林立而起,虎虎生风。 第二阵,澜国人派出的是白长岌治下的兵马大元帅亲兵营。 一百亲兵营骑军踏着鼓声,缓缓出阵,一直开进到了战场最东侧,稳健地列好阵势。 叶朗远远打量着战场尽头这支气势昂藏的铁流。 嘴硬的丘度罗心里其实也很羡慕眼前的敌人。十六斤兵铠、二十九斤马铠,掺了濯银的钢制板甲,比起裂焰天军的硝制皮甲强得太多了。 忽然一骑纯黑色的战马飞驰到了叶氏阵前。 是雷皇的传令兵。 在叶氏将帅愕然注视下,那个骑兵举起了象征雷皇亲临的黑色大纛。尽全力大吼:“着!叶氏!裂焰天军出战!” 第四十九章 叠浪冲锋 战阵中的各氏部族,又惊又妒地看着调兵出战的大纛,从自家面前奔驰而过,直接跑到了叶家阵前。 稍远的各阵离得远了,根本听不见雷皇的口谕。但是,紧邻叶氏的安家人却听得真切。 “裂焰天军!” 安家战阵中哗然一片。雷皇竟然恢复了叶家的军名! 雷皇把“天”字还给这些叛徒了! 由于前任国主叛蔚投澜,雷氏继任皇位后,“天军”这个名号已被篪夺多年。 即使是如今举国攻入澜国境内,叶家人也只能跟在乌家人的灵兽身后,做做支援罢了。 如今在两军阵前,雷皇不但将与澜国对阵的殊荣交给了叶家,竟然同时把这叶家最珍视的军名也还了回来。 在无数仇视的目光中,整个叶氏战阵中一下子迸发出了无比的激情!五千健儿不约而同地拼命高喊:“吓哈!吓哈!吓哈!” 震天吼声中,丘度罗狂笑着翻身上马,举起了沉重的方头战刀。 “都督,交给我吧!” 叶朗都督紧咬嘴唇,努力地压下了内心的滔天波澜,瞪着狂野的老兵,高声大喝:“裂焰天军千夫长!丘度罗!听令!” “干他们!” “吓哈!” 千夫长丘度罗带领一支全由老兵的百人骑兵队,从蔚国战阵中狂涌而出,直冲到了战场边缘,才拨转马头。 面对澜国最精锐的骑兵,叶家人没摆什么阵型队列,只是渐渐冷静了下来,默默地盯着对面的敌人。 对手已经发动了。 短短不到一百多步,以高速机动著称的澜国骑兵已经完全跑出了楔形阵势,锋锐的箭头直指正西的叶家百人队。 裂焰天军也动了。几十骑暗红色的战马咆哮着奔腾而出,瞬间提至极速,扑出去的阵型松散,却声势如雷。 急速袭来的楔形锋芒中,射出了第一蓬黑色箭雨。 亲兵营人手一架速射短弩,据称是大帅亲自改装的,是军中著名的杀器。 不过,只有芳邑人知道,这东西是柏夜十五岁那年研究出来的。而现在芳邑用的,比亲兵营配备的还要精良。 对冲而来的叶家骑兵全都举起臂上圆盾护身。但一波箭雨后,仍有十几匹战马猝然倒撞在地。 后续的天军不避不让,紧拽马缰腾空跃起,跃过了倒地的同伴,向敌人冲击的速度不降反升。 抬驽射箭的澜军骑手低估了天军的速度。只来得及射出一箭,还没收回弓弩便骇然发现,大片猩红色的影子已经完全笼罩了视野。 短短两息之后,两股铁流就在战场正中,轰然对撞在一起。 十几名仓促间随手抛驽的亲兵,连骑枪还没端稳,人已被巨力掼到马下。 强横的天军根本不按规矩来,他们凭借速度冲透了两倍于己的澜国阵型后,却并不恋战,分头继续向南北阵角冲击,聚拢。 亲兵们正调转马头寻找冲到身后的敌人,观战的澜军大阵中却抑制不住地发出海潮般的惊呼声。 后面还有敌人! 叶家骑兵冲过来时扬起了漫天烟尘,澜国人正在掉头之际,第二波猩红的骑兵浪潮,就冲破尘障,狠狠地撞了过来。 二十年的太平日子,让世人似乎都忘记了,裂焰天军赖以成名的“叠浪冲”! 五十名浑身赤红的重刀骑兵,在丘度罗的带领下,刁钻地咬到了待在原地晃神发愣的敌人,一举切散了澜国阵型。 枪刀交错之间,亲兵营的军士们发现,这些只着护胸皮甲,赤裸着上臂的敌人不光悍勇无比,灵活程度也远远高于自身,就连火炭色的战马也是攻击力十足。 虽然它们比澜国的云州良马矮了一头,却是连撞带咬、暴戾异常。 亲兵们有些绝望。他们很难刺中这些花白胡子的老兵,只能倚仗千锤万锻的甲胄,和仓促间开启的秘术防护罩,硬接顺劈而下的斩马重刀。 接连两波冲击之下,三四十个澜国人失去了生命,更多的骑兵喷血挂彩,失了战力。 第二波裂焰天军的骑兵仍不恋战,撕裂了亲兵营千疮百孔的阵线后,照旧分散开来,而此时第一波骑兵已经调头冲了回来。 贴身缠斗的双方骑兵逐渐陷入了拉锯,一方甲厚,一方马快,狭窄的战场被反复地犁了几轮,双方还能在战场上继续跑动的士兵已经不多了。 浑身浴血的丘度罗,此时也不好受。这帮铁罐子实在太硬了。 若论战术和单打独斗的实力,这些澜国人远不是他和他手下这些老家伙的对手,但敌人的防护水平也着实令人头疼。 短短功夫,已经瞥到身边几个老哥们儿使岔了力,被那种紫色的秘术屏障震偏重心,失了手。 丘度罗收拢起还能再战的血色骑兵,啐了口唾沫,看了看身边的同袍,缓缓举起了沉重的方头战刀。 老兵们不言语,纷纷甩开马镫,单手捉缰,蹲在了马鞍之上。 下一次对冲。 就是扑,也要把对面的敌人扑下马。 就是锤,也要把这些澜国小子锤烂。 反正,裂焰天军的名号,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能再倒。 亲兵营的士兵们只剩下三十来骑,他们惊讶地看着敌人的怪异举动,终于意识到对面的疯子们要干什么了。 仗着人数占优,他们要鱼死网破,一个换一个地拼命了! 约战,本就是站着撑到最后,才会笑到最后! 年轻的澜国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带动坐骑,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第三屯城墙下的本阵中忽然鸣金。几乎是同时,雷皇大阵中的鼓声也忽然有了变化。 咚咚,咚咚。 连续的两短鼓点之下,裂焰天军的老兵们忽地坐回鞍上,撇下愣在沙场之上的澜国人,高声呼和着撤回到角落里的战阵中。 来去如潮的蔚国铁骑只在战场上留下了二十九具尸体和三十几匹战马,身上大多插着见血封喉的的毒箭。 七名在战斗中失去马匹的骑兵留在战场当中,他们并没有追赶部队的意思。 在几万澜军士兵静静地注视下,他们拖着带伤的身躯,绕过了呆在原地的亲兵营骑兵,来回翻检着战场上倒伏的尸体,干脆地剁下阵亡战友的头颅,挽在腰间,然后互相搀扶着走回了阵中。 战场寂静无声,连刚冲出营寨的澜国医兵都杵在了原地,忘了救治仍在地上翻滚呻吟的同袍。 天军悍勇,三军为之气夺。兄弟们死得其所了。 叶朗都督沉稳地带马迎出本阵,与浴血归来的老兵们一一击掌。 坚毅的脸上仍旧是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是叶家的士兵们都感觉得出,他们主帅好像有些变了。他的眼睛里,似乎充满了跳跃的火焰。 第三屯城墙上,小白和乙弛面面相觑。刀刀见肉、你死我活的搏杀,这几天他们经历得多了,这接连两阵比拼也算不得什么。 但是擂鼓收兵后,那些血甲士兵带回同袍头颅的熟稔举动,让交战双方在场的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这帮狠人,比灵兽还恐怖。 第一次约战就这么结束了。两国派出的传令兵交换了新的战书,蔚国军阵正中的雷皇銮驾就飘然回转,隐入阵后。横列于战场上的五座大阵一起有序地缓缓后退。 战场上只留下了监视蔚国退军的一小队云州弓骑,和同样来监视澜国动向的十几名谷家侦骑。 白凌羽正准备走下城头,忽然注意到,大帅的旗号还在屯外阵中展着,但大批亲兵营的骑队已经率先冲进了第三屯的大门。 小白刚开始还有些诧异。按父亲的脾气,亲兵营应该留在最后才进城啊! 片刻之后,他就反应了过来:肯定是出事了! 他一下子有些慌了,顾不得伤势,连蹦带跳地叫着乙弛一起奔下城墙。 不明所以的乙弛追上去扶住白凌羽,刚下到一半台阶,就看见屯内的兵道上,大队银甲骑兵疾速奔驰而过。 冲进屯内的马队,根本没向营房方向开进,他们直接冲向了军屯后门。 白凌羽劈手拽住一匹掠过身前的军马,大力之下险些差点把马拉倒。 “怎么了?” 被拽住马缰的,恰好是白校尉手下的亲兵。 “小爷!回小爷。也,也不知道要去哪。只密令命我们加急奔袭。” 看着亲兵营的两千重甲骑兵就快全部进城了,而父亲率领的先锋早已冲出了第三屯的后门。小白起了急,一把拽下亲兵,自己纵身跳上了战马。 正调转马头之际,身边忽然传来喊声:“小爷哪里去?” 白凌羽回头看见来人,正是押后的亲兵营游击将军姜波。顿时大喜过望。 “出了什么事?我爹这是要干什么去了?” “接到战报,芳邑那边出事了。大帅只带亲兵营去救援。希望来得及。” 小白点了点头说道:“果然猜的没错。不过你放心,肯定来得及。” 白凌羽刚要跟上队伍,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找了半天才看到了淹没在人群里的乙弛。 “你回不不回去?” “当然!但是我得回营拿弓! “好!给他一匹马!” “两匹!” 远远传来了一句斩钉截铁般的“命令”,清晰地钻进了众人耳中。 白凌羽惊讶地抬起头来。 半空中,一位身着布衣的美貌妇人,从远处的营房顶上纵跃而至,几步就来到了众人面前。 那妇人把手中的阎王骨弓扔给了乙弛。 “儿子,一起回家。” 第五十章 金袍洛家 芳邑密道 无数条赤红色的火舌,交替着围拢靠近,有如实质地缠绕到胸腹、腰间、四肢甚至头脸上。 柏夜却仍然觉得冷。 彻骨的冷。 直透入髓的寒气,如同万针穿身般,刺得浑身发麻。他痛苦的扭动着身子,拼命地挣扎着,不让自己被彻底冻僵。 终于,不知道什么东西轰然一声在耳边炸响,柏夜感觉自己的气海中忽然升腾起几股赤热的细流,瞬间冲透了四肢百骸。 几乎结了霜的五脏六腑一下子燥热起来,随着滚烫血液的急速流动,整个身体都似乎在膨胀。仿佛再持续下去,就要爆裂开来。 环绕在四周的的无边火焰却悄然消失了。柏夜如陷冰窖。 身体内外冰火交替,往复不止。这样的循环已经不知持续了多久。他快要扛不住了。 就在又一次突破痛苦的临界之际,所有的强烈刺激忽然如潮水般急速退去,瞬间便消散于无形了。 柏夜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完全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正和索叔叔二人共乘一马。而他,又是被蛟筋捆在索叔了身后。 这感觉挺熟悉。几天之前,为救乙弛去探蝴蝶泉,他也是这样被绑在索叔身上的。 记忆逐渐涌回了脑海中。之前在谷里好像是被雷劈了。坚持着看到所有人被小叔叔们拎上了马,冲出了包围圈后,自己就昏过去了。 在那之后体内经历的种种异状,虽然感觉已经折磨了自己很久。但实际上,肯定才过了短短的一小会儿时间。 毕竟直到此时,身周的几十匹骏马仍然在密道中急速穿行。 看着索叔叔不算厚实的肩背,浑浑噩噩的小夜感到无比踏实。 身后不时传来土石坍塌的巨响。那是坠在队伍最后的文四叔,逐个开启了自毁机关。葫芦谷到旧镇的这一段密道,彻底废掉了。 柏夜觉得差不多算挺过来了。但是手心上跳跃的刺痛,一直蔓延到整个右臂。 索叔叔捆得实在太紧了。他费尽全力才勉强抽出右手,抻着脖子检查伤情。 摊开的右手掌心上,有一块深深的焦痕,隐约是烙上了锏柄的花纹。 柏夜继续奋力低头,他这才注意到,长袍上心口处被击穿了一个小洞。电流虽然已逝,但胸口仍然不时震颤,间或还有穿刺的剧痛。 印象中,这是这辈子第一次受伤吧。那团雷电瀑布蕴含的能量实在是太强横了。 “傻了吧。” 索叔感觉到身后一阵挣动,知道小夜醒过来了。便不停地叨叨起来.。 “闪电怎么能去接呢?那种强力的秘术爆发力太强,你就算吸收能力再强,也来不及第一时间运化,搞不好真的直接充爆了。” “没办法啊,那秘术覆盖的面积太大了。你们都被笼罩在底下。我虽然没把握,也只能拼命去赌一赌。” 柏夜边回答边向四周寻摸:“小澜呢?小师姐呢?她们怎么样了?” “放心吧,她们只是经脉被封住了,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回去找长老看看就好。” 没跑出多远,索叔忍不住接着埋怨起来。 “话跟你说了好几回了。你想拼命也行,但是得等我们都死了以后再说”。 柏夜悄悄吐了吐舌头。他在背后被捆得牢,看不见索叔心疼的脸,但他向来知道小叔叔们有多照顾自己。 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件事:“对了,你们怎么知道蔚国人来这边了?出现得怎么这么及时?” “及时?是你们走运罢了。只是凑巧我们该回来了而已。老四眼尖发现那片秘术乌云才加速冲刺过来。冲到近前才发现谷里竟然堵着这么多蔚国人。吓死我了!” 索叔叔活动了活动肩膀:“话说回来,他们是怎么进的密道?你们几个又为什么会在那里?难道是那些人已经摸进了芳邑,把这俩小丫头给绑出来了?” “呃,是她俩跟踪您和胡子叔,才发现了密道。今天就趁机偷跑出来去找大帅。一早上我们都找疯了。” “什么?跟踪我们?昨天晚上?怎么可能啊?” 奔驰在前面的胡子叔,显然听见了后面叔侄二人的对话,放慢了马速,和索七的战马并肩骑行。 “栽了就是栽了,不认账更丢人。被自己人抓着踪迹还好说,现在得赶紧封堵住通往蔚国的那段密道。指不定还会有多少敌人,沿路杀过来就麻烦了。” 柏夜的脸腾地就红透了。当初回到芳邑后,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母核丢了。即便巴泓叔立刻远远扔走了子核,这帮突然现身的蔚国人,搞不好就是拿着母核追到了这里。 说话间,马队已经到冲进了旧镇。 “老四、老七、老程,带孩子们回村,我们想办法封路。”胡子叔和巴泓叔停在了密道边,让过了马队。随着一声声兴奋的呼哨,几十匹神骏在文老四的引领下,四蹄翻飞,抹进了旧镇的广场。 柏夜趴在索叔的背后,有些好奇的看着满面红光的四叔。 四叔大名叫文怀舟,年轻时就爱马成痴,天天泡在隐秘的马场里,一年也难得回村两次,都是小叔叔们隔三差五去溜马。小夜根本没见过他几面。这次把自己的爱驹全带回芳邑参战,四叔很是兴奋。 因为他养的,是战马。是铁卫的坐骑。 马队刚进广场,大伙儿就发现发现事有不对。 广场上竟然挤满了村里的妇孺。 索七手一抖,抽回了蛟筋就飞身下马奔向人群。 等柏夜和文四叔从马背上解下仍然昏迷的江静澜和小师姐,索七已经跑了回来,阴沉着脸说:“山下被一群金袍子围了。正往云顶湖攻。” 文四叔这些年一直在深山牧场里呆着,骤然跟蔚国精兵冲杀了一阵,浑身的血还滚烫着。他搓着手来回转圈,扬声大喊:“金袍子?洛家人爬出窝了?!来啊!在哪呢!” 柏夜有些发懵,他不知道金袍子的典故,连忙问:“怎么会有人攻击咱们呢?是配合暗道偷袭的那些人吗?” 索叔苦笑了下:“偷袭你们的,主要就是洛家人,他们就是金袍子。肯定是早早谋划好了,两面夹攻咱们。” 柏夜的心头连连抽搐。自己偷跑去蔚国这趟,可把祸惹大了,连老家都要被人端了。村子里这些看着他长起来的老老少少…… 老少们都在混乱的广场上候着。看见他们就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嚷嚷:“山下那些骑兵成天唬天唬地的,都是睁眼瞎吗!蔚国人怎么钻进来的?铺天盖地的那么多人呢!” “这帮怪物要不是突然杀出来,谁也发现不了。对,我看着了,他们跳出来以后才披上金色袍子的。” “亲兵营也吃了大亏了。正往上山撤呢!” “可不是嘛,现在客栈已经被烧塌了吧……” 柏夜如同又遭了遍五雷轰顶。他一把拽住了那婆婆的拐杖,颤声问:“小兰呢!客栈烧了,那小兰姐呢?” 红栗木的杖首“嘭”的一声被捏碎了。 索七连忙过来,压住了柏夜的双肩,连按几下:“放心放心,我刚问过了。商队挺猛的,只死了几个伙计,剩下的连小兰一起,都被带回大屋了。” 柏、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狠狠地朝老婆婆作了个长揖,便跑回马队,从鞍上摘下自己的盾牌,一溜烟冲下山道。索七在后面怎么喊也不管用。 柏夜沿着茶山梯田里的石台不住向下纵跃,抄近路奔到了云顶湖,刚刚赶上了先一步冲下来的程伯。 忧心忡忡的程校尉在湖畔看见了自己带来的亲兵,好像稍稍踏实了些。 他拦住柏夜,向山道方向一指,沉声道:“不急,看安老大的。” 安伯正带着亲兵营士兵、商队的伙计和芳邑的老兵们阻击敌人。 山头上、拐角处的三处木栅石台上,挤满了临时组织起来的混编弓箭手,各式各样装扮的澜国人同仇敌忾,居高临下地向狭窄的山侧栈道泼去如织的箭雨。 果然是金袍子。 栈道上,近百名金光耀眼的敌人扛着木盾,全然不惧头顶袭来的箭支,紧紧咬着最后一批殿后的亲兵营重甲亲兵,还差十几步就能追上了。 柏夜快速地看了看形势,就自信地对程伯说:“前几天村里就做好准备了。今天的反应也足够快。放心吧,他们攻不上来!” 程校尉偏过头来,看了看抱着盾牌凝神观战的小夜,没说话。 这孩子平时还好,一上战场就像变了个人。这炽烈的眼神,实在是越来越像他爹了! 柏夜没有注意到程伯的举动。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跟程伯解释:“栈道是去年重修的。我和巴泓叔做了改装。” 盯着那些张牙舞爪追上来的洛家人,他攥紧了拳头,低声给前面急速撤退的重甲亲兵加油:“快跑!二十步!十步!行了!” 仿佛是听见了他的话,山道拐角石台上的安洛勇猛地一挥手。 异变陡生。 大段栈道忽然波浪般抖动起来,每一块木板都变成了翻板。连绵不绝的轰然巨响中,近百名洛家人像被巨兽从身上抖落掉的虱蚤,径直甩到了峭壁之下。 第五十一章 混沌灵力 成堆的金袍子毫无准备地跌落悬崖。眼看着这些洛家人全都摔成肉泥,无一得活,程无忧惊得眉毛一跳一跳的:“这真的你设计的?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柏夜也被这机关的决绝效果震撼住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怯怯地答道:“是安伯提出来的想法。我就是把他完成了……就还,真管用……” “可是这样一来,咱们怎么下去?从旧镇绕密道下山吗?那边的山谷刚刚都炸塌了啊!” “哦,下山还是从这里下去。”柏夜伸手指了指山壁,程伯看了半天才明白,那一长段栈道全是一块块翻板组成的,每块翻板上都由绳子系在崖壁上。 想要恢复也真不是难事。找几个体术不错的人,花费些时间,上去逐个把翻板插回原位,重新打好销子就行了。 只是靠近山下一端,许是为了保险起见,近五丈的栈道被彻底毁掉了,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搭桥,任谁也会一筹莫展。 看着看着,程伯又皱起了眉,奇道:“那些洛家人怎么这么倔!” 金袍子瞬间折损了近百人,却似乎毫不在意。几乎立刻就有不少长得奇形怪状的士兵冲出来,徒手攀在陡峭的山壁上往栈道缺口处爬。 奈何山壁实在陡峭湿滑,不一会儿功夫已经摔下去两个人了。可剩下的人仍没有收手的样子。 徒劳罢了。柏夜看了一会儿,眉头逐渐舒展开:“小夜在就好了。除了阎王叔,他的弓箭准头是村里最强的,射得又远。一个人在这里,就能守住上山路了。” “你以为亲兵营的小伙子都是吃干饭的?还非得指着他?” 提起乙弛,程伯的脸色有些不悦。柏夜吐了吐舌头,暗暗后悔自己多言了。 村子里的小叔叔,不知什么原因,大多对乙弛很冷淡,平素里甚至有些厌恶和提防的意味。自幼孤僻的小乙对这个非常敏感,便愈发疏离众人,只跟他和小兰姐,还有阎王叔越来越亲近。 小叔叔们对阿慈姑姑倒总像是满怀愧疚。但姑姑不知道揣了多少心事,又倔强得很,冷冰冰地总是拒人千里之外。 小乙在村里呆得别扭,还没成年就跑到了永顺驿。跟着铁卫中最怜爱他的德生叔…… 德生叔、阎王叔,还有乙弛,短短几天里都或多或少因为自己身受重创…… 程伯不知柏夜在胡思乱想着什么,拍了拍他的肩头,勉励地说: “你这弄得不错,这边暂时没什么问题了。说实话,就算是我在山下,也上不来。” 说着他就翻身上马:“麻烦的还是旧镇那边。我先上去帮忙,你回去找老头们吧。” 柏夜的心也沉了下来。现在芳邑腹背受敌,作为最后基地的旧镇,现在反而面临着最大的危险。 程校尉召集了身边的亲兵营士兵,旋风似地跑去接应胡子叔和巴叔叔。 柏夜赶回山上的旧镇广场,远远看到江家商队全员持械戒备,正静静地等待着。 芳邑人没看走眼。江家商队上至管事下至伙计,个顶个的都是高手。他们跟留守的亲兵营分担了旧镇内外围两圈防御阵线。 人群中,柏夜一眼就看见了玲兰,正和大师姐蹲在地上照顾江静澜和小师姐。 他大喊了声就跑了过去。 小兰闻声惊起,两人扑到一处,异口同声地问:“没事吧!” 分别不过半日,两人却各经生死。玲兰的眼圈红了:“听说你受伤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柏夜低头瞅了瞅长袍上的裂洞和烧灼痕迹,勉强笑着说:“我这不没事么。放心吧,小意思。” 他不敢提客栈被毁的事,便努力地岔开话题:“她们怎么样?” 小兰滞了一瞬,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平静地说:“去请长老了。索叔说他们出手应该没问题。” 小兰姐安然无恙,柏夜就踏实多了。但他知道她一定是埋怨自己,光想着救人却不顾自己的安危。便有些心虚地想找点事干,躲上一躲。 脑袋转了一圈,发现周围的人都没事做,只是瞅着他俩,柏夜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刚想下洞去催长老。索叔叔已经先一步和长老们出洞了。 三位须发皆白,连皮肤都白得透亮的圣灵族老人一出现,广场上立时安静了下来。 江家商队的规矩极大,所有人都刻意保持着沉默。 倒是芳邑的婆婆婶婶和小孩子们,这些年几乎从没亲眼见过隐居在旧镇的长老。只愣了短短一阵功夫就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就差凑过去摸一摸传说中的西陆人了。 大长老风岩皱着眉头走到江家商队那边,看也不看深深作揖的陶老管事,随手解开了江静澜和小师姐的秘术禁锢,扭身就走。 只是挥了挥手,躺在地上的两个姑娘就悠悠转醒了。围观的众人再也抑制不住,齐声惊呼起来。 若非万不得已,火语长老也是绝不愿见生人的。他烦躁地拉起柏夜的手,钻进广场边一间闲置的石屋里,然后就气鼓鼓地钻了出去。 柏夜纳闷:“他干嘛去?” “他不放心铁卫们的防御布置,去暗道那边了。” 金洛:“就是!不能光是防,得让他们有来无回!闯进芳邑的,都得死!” 长老们都恼羞成怒了,柏夜对这点非常理解。他们本就不同意铁卫们擅用密道,但没办法,为了补充法阵的晶核消耗,只能妥协。 毕竟铁卫们这些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受了不少累。长老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但密道这个隐患,终究还是引来了敌寇。 长老们暗搓搓的骂人,自然不会包括柏夜在内。也不会再提是谁送给柏夜子母灵犀核这件事。 柏夜正纳闷,两位长老也已经进了屋,不由分说地把他摁倒在石桌上,解开了外衣。 枯瘦的手掌悬在小腹上不多时,大长老就惊讶地缩回了手,疑惑地问:“昨天你气海中那几股不明灵力,现在怎么被打散了?怎么还多了那么多奇怪的灵力?你干啥去了?” 柏夜仰面朝天躺着,一时不知该怎么讲,索七撇了撇嘴:“被雷劈了。” 大长老摇摇头:“这不是雷电之类的秘术。” “什么意思?” 柏夜和索七全都莫名其妙。那么粗的闪电,可是眼睁睁劈在身上的。怎么还,不是雷电了? 金络长老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一顿揉捏没完,忽然怔住了,隔了半天才高叫了一声:“混沌!” 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儿,柏夜有些发懵。金络长老却已经兴奋得有些浑身发颤了。他连连叫道:“你爹!你爹!” 索七吓了一激灵,连忙奔向门口,背身堵住了屋门。不住地低声咒骂:“外面都是人,你瞎嚷嚷个啥!” 大长老这回结结实实地按住了柏夜的肚子,仔细地又检查了一遍,才摇了摇头。 “似是而非。” “小夜,你是天生灵体,各系灵力吸收进去都会运化到一起,对吧。” “对啊。” 大长老又问:“内视之下,压缩在气海的那团灵气,是什么样子的?” “呃,是一团五颜六色的光芒,像……火钻?” 柏夜自然而然地闭上了眼睛。几乎立刻便猛然一震:“怎么变颜色了?” 抵着门的索叔一头雾水:“啥?怎么会变?变成啥了?” “变成……奶,不是。乳白色?!” 大长老一脸严肃地问:“你想想,在哪见过?” 目瞪口呆的柏夜略一思忖,惊道:“我爹?” “对对!你爹你爹!” 大长老一把将柏夜推倒回石桌上:“你瞎激动个啥!老二你也是!跟着裹什么乱!” 他抓了抓胡子,皱着眉头说:“以前你对灵力的运化谈不上精纯,就是生捏在一起的,所以那团灵气才会五颜六色。” “而你父亲的先天灵力,就是这种乳白色的。千年以来,这种圣灵力在咱们族中也仅仅出现过几次而已。而拥有圣灵力的人,无不成就霸业。这也是我们圣灵一族名称的由来。” 金络长老兴奋地打断了大长老的话:“你爹鬼点子多,主意也正,给自己的灵力改了个名,叫做混沌灵力。现在他身上的那一大团白光,就是这种,混沌灵力!” “对。混沌灵力妙用无穷。你每次靠近了都受益匪浅。但那毕竟是你爹的灵力。而你体内的,现在还不是。” 柏夜还是听不懂:“我这颜色都一模一样,怎么会不是呢?” “你现在这个情况,怎么说呢。你体内,原来压缩到极限的各系灵气现在被震散了,堵在了四肢百骸当中。” ”我不是天生没有经络吗?都没有经络,还怎么能堵住的?” 大长老的脸越来越严肃,枯瘦的手不由自主地捋着胡子:“没有脉,就都是脉。你父亲也是天生无脉,但是他的灵力周身游走,相生相长,生生不息。至于你,你自己再感觉一下。” 柏夜依言合上双眼,默默检视自己的身体。半晌才睁眼,疑惑地嘀咕:“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的灵气汇聚成线了,挺像正常人经络的走向。而且,有很多灵气凝实的硬结,对应的都是穴位吧。 大长老双手背后,微微退了一步:“混沌灵力正在你的体内开疆辟土。两种可能。” “要么恭喜你,能新塑造出一套完整的经脉。” “要么,你有可能真的要炸了。粉粉碎的那种。” … 第五十二章 银甲奔袭 风岩长老从来不是那种爱开玩笑的人。他说柏夜有可能会炸,那就是真的会。 石屋里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大长老忽然反应了过来:“你仔细说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秘术把你弄成这样的?这个是关键。” 柏夜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是个穿着黑袍子的蔚国人。施法的时候双手朝天,手里好像有东西,不知道是晶核还是法器。” “然后呢?” “然后就是凭空出现的大片乌云,裹着密密麻麻的大小闪电。那时我就觉得自己的灵力控制不住了,好像会被那片乌云引出来。最后我实在太难受了,又怕那些电浆劈到身边的人,主动举起了钢锏,然后就被劈了。” 金洛长老第一时间就抽出了柏夜的武器,仔细检查起来。 大长老点了点头,说道:“给你做这套兵器,就是为了尽量隔绝你这碰什么吸什么的毛病。盾牌和方锏都是宸极砂和濯银打造的,可以分担吸储大部分的秘术攻击。应该有一部分秘术的灵力被灌进锏里了。” 不过很快三长老就沮丧地摇摇头,遗憾地说道:“没用啊!还是全被小夜吸进去了吧?” 大长老敲了敲脑袋:“唔,不管怎么说,肯定不是那人自身施放的秘术。晶核也好,法器也好,我们得找到这件东西。” “那人现在……还在葫芦谷?” 索七一下子从门上弹了起来,大叫道:“坏了!火语长老去那边了!” “拦住他!留活口!” 几人刚急匆匆地钻出石头屋子,就看见密道那边的天空中,已经布满了浓厚的黑色烟尘。 索七不由急得直跺脚:“那老家伙从来不留活口啊!这回麻烦了!” 众人心内一黯。正惋惜间,忽然发现冲天的火光中,闪出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程校尉和胡子叔,他们一左一右架着气急败坏的火语长老,从密道中玩命飞跑回来。边跑着,两人还在拼命地挥手。 柏夜远远看着他们的神情吓了一跳。长老们也紧张了起来。 “怎么?澜国人到底派来了什么怪物?老三他们怎么屁滚尿流的?” 广场上的人还没想明白,山后密道的方向忽然炸起一团团白光。即使是大白天也分外刺眼。 一片炽热的烈风扑面袭来,冲倒了刚从密道涌出来的亲兵们,转瞬之间在广场上漫卷而过。幸好村里的妇孺们刚被安置进各间石屋,才没太多人被罡风直接击中。 片刻之后,旧镇的地面如同地震一般摇晃起来,半天也不见停歇。 二大铁卫架着火语长老,一直跑到石屋跟前,这才松了口气。 看着大伙儿疑惑的眼神,胡子缓了口气,才说:“我们已经逐个开动了密道里的机关,困住了刚爬出谷口的蔚国骑兵和洛家小队。” “但是三长老跑过来。也不说话,上来就是一顿火雨,我们还没来得及撤远,藏在密道里的猛火油就炸了。” 柏夜凛然。这猛火油可非同小可。小乙他们不就是差点被这玩意全炸死么。 程校尉惊魂未定地挥了挥手道:“这猛火油还得烧一阵,那边不能太过接近。” “反正,从葫芦谷出来的那些雷骑和洛家人,这回算一锅出了。他们必然尽数被烧死在暗道里了。” 被堵在芳邑山腰上的蔚军,是七百多洛家人。接到雷皇的密令,洛家把参加此次南征的全部力量,都投进了这里。 统兵的大殿下很焦虑。 突袭之前的潜伏很完美,他们用两天的时间,反穿披风化作山石,躲过了云州骑兵的视线,从玉澜山上悄悄爬到芳邑近前。 抵进后的冲击也很顺利,那些银盔银甲的亲兵一下子被打懵了。 但转眼之间形势就发生了逆转,抢攻栈道的近百名兄弟集体坠落山崖,死于非命。而且,剩下的人也上山无路了。 外围的云州弓骑自打发现防线有了漏洞,已经从四面八方追回到芳邑,堵住了山下各个角落。 大殿下其实不大在意跟这些轻骑弓兵正面搏斗。身边的部族兄弟,都是快可逐骏马,力能裂狮虎的硬汉。除非是铁臂床弩或者炬石车之类的攻城重器,云州人的弓箭,对他们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让他一直暗暗担心的,是弟弟那边。二弟带人跟着乌家那个小黑袍钻进密道后,就一直没什么消息。 据乌家人的线报说,这座藏在山上的小村子,极有可能是澜国秘术师的秘密基地。按说,此时他们那边也应该开始进攻了,怎么到还没见动静。 正想着,半山上升起了浓烈的黑烟,一串串低沉的爆炸声远远传来。 大殿下咧开大嘴笑了:“那小黑袍还真是说到做到,果真起火了。” 他大吼起来:“加把劲!” 身穿金色披风的洛家人,正手忙脚乱地将大盾和长枪捆扎在一起,然而这样的硬梯子却搭不出去三四丈,就纷纷塌散了。就算扎好,距离栈道缺口的长度也差得还远。 大殿下正挠头,忽然听得山脚下喊声雷动,连忙向下望去。 围堵在村口的云州弓骑口中打着呼哨,纷纷策马撤下官道,让开了个大口子。 大殿下瞪着官道远处扬起的烟尘,心头疑惑不已。 是第三屯的方向。那边不是正打着么?澜国人都被堵在军屯里,难道这是哪家王爷来抢果子吃么? 等大殿下急匆匆赶到村口,洛家人的防线已经默默地又搭起了一层盾墙。 飞驰而来的军队已经能辨别得很清楚了。整个东陆之上,如此光耀夺目的骑兵部队只有一家:白长岌的亲兵营! 满天的烟尘遮掩不住亮银盔甲的耀目反光。几百名白马骑士们不举旗、不击鼓,紧伏在银鞍之上,排着紧密的队形,闷头向芳邑村山脚下的货场冲刺。 一马当先甩开后面士兵很远的骑将,更是全身银光溢彩。虽只孤身一骑,却奔若惊雷、气势如虹。 他的身份显而易见! 大殿下乍着膀子,满眼放光地挤出了双排盾墙,兴奋地拍打着自己无比宽厚的胸膛:“都站稳喽!把那些骑马的都怼下来!这个,是我的!”说着便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偷袭伊始,洛家人就发现,守卫这个小村子的竟然是白长岌的亲兵营。大殿下已经隐隐有了预感,这里绝对有大鱼。 果然,发起进攻才不到两个时辰,就真的把白长岌从跟雷皇对峙的正面战场上引了过来。这收获实在有些超乎想象了。 按雷皇令,得敌酋白长岌首级者,是要封王的! 身为洛家长子,大殿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眼看那白马已经奔至二百步之外,他立刻兴奋地抽出了自己专属的武器。 大殿下的武器,是一条斜跨在肩上的巨型骨节鞭。骨鞭由三十三节灵兽脊骨穿成,带着无数尖锐骨刺,甩出去足有两丈长。 他有信心,一鞭子就能把飞奔过来的战马抽碎。 大殿下刚刚掂了一下手中沉重的骨鞭,再抬头时,却发现有些不对。怎么白马已经晃到了眼前。 不知怎的,当头冲来的雪色战马骤然加速,一瞬间就冲出了十来丈,连人带马的身影都有些飘忽不定。 错愕之下,洛家首领刚刚举起骨鞭封挡,一道银色蛟龙似的长枪,已经划着诡异的弧线欺进了防御圈内。 他下意识地狠狠拽紧骨鞭,想要锁住那道寒光。却只来得及看到白马上的骑将双臂微抖,缠裹在骨鞭圈中的枪影猛然炸开。砰的一声,灵兽脊骨寸寸爆裂,整条骨鞭炸成了碎沫,密密麻麻地扎进了他的前胸头脸。 银色身影一闪而过。大殿下呆呆立着不动,过了半晌,方才颓然倒地。 大殿下壮硕的身躯还没倒下,他身后不到三十步的洛家防线,已经被势若猛虎的雪色铁骑贯倒无数士兵后透阵而出。 呆若木鸡的洛家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紧随而至的银色浪潮淹没了。 当先那位天神般的将领根本不管身后的亲兵营骑士如何碾压围杀洛家人。径直踏上山路,翻身下马走上栈道。 半山腰敌台上的安洛勇轻轻吁了口气,跟身边的巴泓说:“抓紧修好吧。迎老大上来。” 巴泓没接话,指了指不远处山下的梯田。 就在此时,梯田方向传来了清脆的弓弦崩响。三支粗如儿臂的巨型弩箭,掠过二人面门,直直打入悬空断路中间的山壁上。 里正惊讶地探长了身子,扒着石垛往下看。那边不知何时已经架起了不下十张床弩。 银甲骑将下马后未有片刻迟滞,一路拾阶迈上山道。等走到栈道断绝处,便轻松地踏上了碗口粗的铁杆,继续稳稳前行。 自他的脚下一路向前,一支支粗壮的攻城铁弩连绵不绝钉进山石。角度方位略有不同,发射而出的驽箭却仍然排成了笔直的一条线。 砰砰的机扩声、呼呼的尖啸声连绵不绝。 首脑被斩的洛家人已经被银色的具装骑兵冲得七零八落。但他们讶异地发现,这些杀神般的巨弩竟然没有瞄准自己的防线。它们成排的从头上掠过,只是为了给敌酋登山搭桥。 金袍子们终于肝胆俱裂。 在山上山下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银甲战将如履平地登了四五十步,终于跨过了断掉的十几丈空档,踏上了完好的栈道。 此时,山下六百多洛家人已经几乎被剿杀干净了。 第五十三章 重返芳邑 与栈道相对的低矮梯田上,一字排开着十驾轻辕箭车。 亲兵营的军士正围着箭车,从自上而下排列的三副铁质弓臂上,拆下不知什么材质的绞弦。 乙弛愣愣地站在这些箭车旁。他被这十架精密复杂的暴戾凶器惊着了。 他见过海州攻城营的床弩。两相对比,不管是便捷程度还是发射威力,亲兵营的军械不知高明了多少。 他更佩服的是白凌羽。从他的角度看,刚才这家伙简直就是在瞄准他自己的父亲扣动机括。每一杆粗如儿臂的巨弩,射进石壁时都离大帅只几尺远。 这家伙还真是自信。乙弛自问,肯定是不敢这么疯狂的。要真是手一抖…… “你试试吗?会用吗?” 乙弛连忙摇头。 “那不玩了。铺好这条箭路我也不方便爬。等他们搭板子吧,咱俩再上去。” 白校尉故作轻松地一拍床弩,扭头一蹦一蹦地走了。 乙弛苦笑,自打这个小白知道自己是阎王的徒弟后,就好像总是憋着一口气。这回终于在自己面前显露了这一手,似乎才算是心满意足了。 不过这又何必呢。他可是白家小爷啊…… 山腰石台上的安洛勇也苦笑。 这么多年了,老大还是这么…… 巴泓没有什么感想,他跟独自走上旧镇的大帅点头打了个招呼,就闪身过去,游上了峭壁。 有了这些巨型弩箭作支点,修复起栈道更方便了。不多时,巴泓已经搭好了丈许长的栈道。 一组芳邑老兵拎着大铁锤跑上栈道,轻车熟路地拽起粗绳系着的木板,敲回进山壁。 有这些训练有素的老兵加入,效率一下子又提高了不少。估摸着翻坠下去的百尺山道很快就能恢复了。 柏夜隐在安洛勇、程无忧、滕子雄、索七、文怀舟五大铁卫的身后,偷偷抬眼观察信步而来的大帅。 这是第一次见啊。 从记事起,这个名字就天天挂在耳朵边上。可以说芳邑就是他一手支撑起来的。可十八年了,这位大帅才第一次回到了这里。 柏夜有点想笑,海州那位长老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大帅长得和白凌宇简直太像了。 面如敷蜡、颊类刀刻,眉同卧蚕、眼似琥珀。活脱脱一个老成的“小白白”! 不过,大帅应该才四十出头的年纪,但精心修理的长髯和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了。 柏夜正看着,恰好迎到大帅扫视而来的目光,顿时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那种目光。那浅棕色的瞳仁中发散出来的光芒,像两杆长枪一样,比他身上的银色重甲还亮。 恍惚间,柏夜觉得自己被那凛冽的目光戳透了。 然而大帅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刹,接着看了看面前的小叔叔们,略一点头,就毫不停顿地走过去了。 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铁卫们,自然而然地跟在大帅身后,往广场边缘的暗道走去。 滞在原地的柏夜半天才反应过来,几位长老的气息已不在石屋中。他们怎么回地下暗洞了? 众人随大帅进暗洞没多久,程伯就返身钻了出来,急匆匆地找自己的战马。 看到柏夜,他有些尴尬地支吾了一下:“我带人再去查看下山后密道,看看有没有活口。 柏夜目送着被大帅轰出来的程伯跑开,吐了吐舌头。 东陆战神就是这个样子啊……像程伯这么沉稳的人,也会因为被蔚国人偷袭,在大帅面前而乱了阵脚…… 孤零零杵在广场上的柏夜左右没事做,只好去给巴泓叔叔帮忙。澜国军队的主心骨都在山上,而从战场上驰援过来的亲兵营可还困在山脚下的货场那边呢。上下旧镇唯一的山路可不能一直这么敞着口。 巴泓叔带着芳邑的老兵们,手脚麻利得很。柏夜只抢着上手弄了一会儿,十几丈长的翻板就铺得差不多了。 俯身插好最后一块板后,面前就出现了一只手。柏夜一抬头,看见了乙弛的笑脸。 兄弟俩会心一笑,响亮地击了下掌。 柏夜这才发现,小乙身后还跟着个人。是一瘸一拐的白凌羽。 “你们都来了啊!你,那个,大帅去看望长老们了…… “听小乙说,这段翻板路是你设计的?”白凌羽没拾话茬,反倒饶有兴致地冲柏夜伸出了大拇指,“够狠!” 柏夜咧了咧嘴,摇头苦笑。比起这个,他倒是更愿意给永顺渡多设计些吊臂去。 三个年轻人走到旧镇广场上,迎面就碰见了玲兰。 乙弛手舞足蹈地奔了过去:“姐!我翻了客栈,里面没有人。我就知道你没事!” 啪的一声,乙弛的胳膊上就挨了一掌。“就知道乱跑!家都烧没了!你还乐得出!” 柏夜和白凌羽躲在一旁暗暗憋笑。乙弛正了正背上的骨弓,也控制不住地继续笑:“咱娘也回来了” “真的啊!在哪呢?” “在……在客栈边上坐着呢。不过这回她倒没怎么生气。” 玲兰低头捏着衣角,好像客栈是她自己烧掉的一样。半晌才问:“娘身体好吗?这两天你一直跟娘在一起?” “差不多吧。今天一早大帅约战蔚国,打完仗直接就杀回芳邑了。我和娘跟着一起回来的。好家伙,我们兜了好大一圈子,十几里的路几乎跑了三十多里,才敢回来。” 小白歪头看着乙弛。这些天从没见他一句话超过十个字。在姐姐面前,小乙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他竟然会笑。 身旁的柏夜也是抱着胳膊,看着他们姐俩笑,细细的笑眼挤到了一起。 白凌羽忽然觉得眼角有些痒,他扭头揉了揉,跟柏夜搭起了话:“整个关南平原现在全乱套了。因为怕被蔚国人发现我们的目的地,大营和第三屯的各支军队都在运动,尽全力迷惑敌人的侦骑。” 小白向四周扫了一圈,慢悠悠地说:“这边解决了偷袭的敌人就好。亲兵营还得赶紧回去。明天还有一场约战。我想,上阵。” 柏夜吃了一惊,刚想说什么,乙弛却抢着说:“今天那个蔚国将军功夫是不行。可谁知明天会派出什么人来。你脚上不是还有伤么?” 柏夜忽然有些嫉妒乙弛了。他四舍五入也算是上过堂堂正正的大战场了。可自己,每次跟蔚国人遭遇都乱七八糟的。 白凌羽看了看姐弟三人,不经意地挺了挺胸膛,轻描淡写地说:“小伤,无妨。” 小兰忽闪了一下大眼睛:“江家商队有两位秘术师,疗伤的手法很厉害,还是去治疗一下,方才稳妥吧……” 柏夜想了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乙弛可不知道白校尉跟什么江家秘术师可是老交情,不明所以地看着白凌羽的脸忽然红到了脖子根。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冒出句话:“我想进亲兵营。” 柏夜有些吃惊:“你想什么呢?不过小小驿兵而已,凭啥能跟在大帅身边上战场呢?呃,你想要程伯还是小白帮忙?” 乙弛自豪地拍了拍背后的阎王骨弓:“我跟云州兵比试过几次,被大帅和白校尉瞧见了。是吧?” 白凌羽尴尬地咧了咧嘴:“啊!是啊,还不错。” “咱娘是铁卫,我师父也是铁卫,怎么我就不能凭本事进亲兵营?只能一辈子呆在驿站当个小兵吗!” 玲兰的目光更加复杂起来:“姐觉得你肯定行!只不知道娘同意吗?” “我还没提……说来也怪,她好像一直躲着大帅。大帅来看姑婆们,她也不出屋子。” 白凌羽看了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这些年,铁卫们或多或少我都接触过,有几位还挺熟的。只有你娘……真的是,一次好脸也没给过我。我真的有点怕她。” 这回轮到乙弛和玲兰尴尬了。 柏夜大笑:“阿慈姑姑是把我们从小带到大的。我们都怕她,何况你!” 乙弛低着头,又沉默了一阵:“这一路上虽然骑的快,但大帅不时地回头看娘,不知道想说什么。娘就越骑越慢,一路坠到队尾去了。很是奇怪。” “她要是不替我说,那我自己去跟大帅说。” 小广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白凌羽忽然抬头寻摸:“对了,那个丫头呢?听说是她把蔚国人引了过来?她受伤了?” “还幸亏了她,要不然我们不会也提前发现密道中的蔚国人。否则,芳邑麻烦大了。”柏夜有些后怕地嘟囔着。 小白盯着慢慢上山的亲兵,摇了摇头:“没什么否则。不管蔚国人探到了多少秘密,芳邑已经暴露了。这个才是大麻烦。” “我爹要守护的是关南全线。你说,他怎么兼顾这里?蔚国人在这里死了这么多人,只会对这里更感兴趣。派重兵守这里?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不守,你爹又动不了,这地方谁敢不守!” 柏夜和乙弛听了也无计可施。现在的形势太混乱了。芳邑这边,弃也弃不得,守也守不得。这可怎么办? “还有个问题。铁卫恐怕行藏已露。据说当年是父帅和圣上觉得亏欠你爹太多,才命令小叔叔们,陪着你们父子俩这么多年。”小白接着说,“这回有些棘手了。十二铁卫里有九位都死而复生,这是没法解释的事。要么就是目无军法、欺君罔上,要么就会牵扯到皇帝自己身上,那他也交代不过去。” “怎么?天子还要跟朝臣交代什么吗?” 小白翻了翻白眼:“帝王家受的束缚,比咱们平头百姓多多了……” “普天之下,唯一不受任何束缚的。” 巴泓叔不知何时站到了人群之侧。年轻人们吓了一跳。如果不是巴叔叔出声,谁也注意不到他淡得有些虚幻的身影。 “就只有圣子了。” 第五十四章 李代桃僵 巴泓修完栈道后,刚钻进地下的暗洞就发现,最深处的洞窟里热热闹闹的。 不大的洞窟外间里挤满了人,却不见长老们的身影。三位长老显然是躲进了内间,不出来。 陶老管事自从陪着大帅进来,就一直虚拱着手站着。他的岁数绝对不比长老们小,可红彤彤的脸上却难得的显出些惶恐。毕竟这三位,可一直都是举足轻重的圣灵族巨头。 不过铁卫们跟长老混的年头长了,早没了敬畏。他们大喇喇地或坐或靠地聚在长老门外,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如何才能更好地掩盖芳邑的秘密。 大帅安静地垂手站在洞窟中央,默然无语。 陶老偷偷看了大帅一眼,心里微微一颤。 十几年了,白长岌应该还是是第一次回芳邑来。 而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几位长老仍然没有放下芥蒂。 铁卫们其实早就料到会是这个样子,也不大以为意,仍旧是该说说该喊喊。 索七盘算着巴泓进来后,除了养伤的阎王和孔德生以外,人也差不多到齐了。于是高声喊:“都不要了,不要了!都别婆婆妈妈的!赶紧一把火烧了,全员撤回大营得了!六哥,你最稳当。你说呢?” 巴泓听了一愣,没说话。论身法,他是公认的铁卫第一。可要说起稳当,他平日里只是谨慎讷言。兄弟中心思比他沉稳的,是大有人在的。 “胡子”滕子雄一直靠在墙角。沉吟了半天,他也开了口:“老八说的其实有理。圣子的法阵终究是移动不得。与其一直让蔚国人惦记着芳邑和旧镇的密道,不如索性做得彻底些,把山上山下的建筑都烧掉。旧镇地下和山腹的空间足够大,有水源,潜伏于内可以支撑很久。” 这个话题看来已经争论了一阵。铁卫们隐隐分成了两派,安老大、阎王和孔德生顾虑重重,索七争取到了三哥,现在在洞窟里的铁卫,就排行第六的巴泓没表态了。 巴泓话少,脑筋可不慢。当年圣子带他们打仗时教授的这招“空城计”,他也琢磨过。如今的状况,想一劳永逸消除芳邑暴露的风险,似乎也只能这么办了。 索七看到巴泓微微颔首,安洛勇也皱眉低下了头,高兴地拍了下掌,接着就喊:“大帅?” 陶老站在一旁瞅着这些人,心中苦笑不已。看来熊熊燃烧的战火,又点燃了这帮汉子的心了。 没人征求文怀舟的意见。文老四起初也不介意。过了半天他忽然愣愣地问:“村子烧了也就烧了。可现在这时节风向不好,万一控制不住火势,那玉澜山就遭殃了。可别烧到了我的牧场!” 索七故意提高了音量:“有长老们呢!三长老那是玩火的祖宗,还怕控制不住吗?!” 咣当一声响,内间的门被摔开了。 火语长老终于被激出来,大声喝骂道:“你们几个小子想得美!北蛮子杀过来了你们拍拍屁股就想走?还撺掇让我自己动手烧山?把我们老哥三甩在这儿吗?他娘的不到圣子复活你们谁也别想走!” 三长老气得白胡子乱颤:“他要是活不过来。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还是要给他陪葬的!” 等火语连珠炮似的骂完一通,风岩大长老缓缓地走出了房间,挡在了三长老的身前。 一直静立不动的白长岌,见两位长老出了屋,立刻上前几步,轻轻整了整衣甲,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铁卫们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大帅是圣子的结拜兄弟,见了长老,理应行得晚辈大礼。 火语还是当场就愣住了,大长老却微微侧身,让过了大礼。 “承蒙你照顾,这些年给我们几个容身之处,已是很感谢了。” 风岩长老平视着远方,沉声说:“经过这么多年的修缮和维护,再加上圣子的混沌灵力加持,旧镇的灵源已经足够强韧。需要的话,可以比大城的禁制还要坚固。谁也封印不了。” 大长老的话是绝对的权威。但言语间有刀子,捅人很疼。 火语长老鼓着腮帮子,脸色更是差到了极点。 铁卫们都明白,这帮老疯子,根本就不会原谅大帅。 想当年,大帅受先帝令,反手围困自己的义弟于大城,最后导致圣灵族之子被西陆追杀而来的长老们暗算,赔上了爱妻的性命,自己也半死不活直到今天。他们老哥仨,作为圣子最忠心的仆从,也困守山洞足足十八年了。 人生才有几个十八年。 尽管这些年,白长岌始终小心谨慎地勤加照顾,更是让最得力的兄弟们一股脑都留在圣子身边“赎罪”。可长老们和大帅乍一见面,十几年的仇怨,还是没法控制得住都宣泄了出来。 洞窟里,静得能滴出水来。 打破尴尬局面的还是大长老。风岩转身对三长老说:“蔚国人是否能攻下澜国,与你我无关。” “西陆那群人总归不回死心的。他们在蔚国经营了这么多年,为得还是圣子,还是二十年期。万一这次他们真的发现了芳邑的秘密,咱们就太被动了。” “老三,孩子们说的有理。在这边人越多,敌人越惦记。倒真不如弄个清净。” 火语眼中的怒火黯了一瞬。他何尝不知,现在的形势已不得不如此冒险了。但心里的结哪是这么快就能解开的。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钻回了房间。 陶老管事忽然咳嗽了一声,毕恭毕敬地向大长老作了个揖,接着低声说:“大帅,小老儿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长岌仍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眼睛盯着地面,缓缓说:“请。” 陶老点了点头,看了看周围的铁卫,缓缓说道:“既然各位决意烧了芳邑,那么咱们便该细细商议。” 陶老管事小心地措辞,话说得很慢:“我觉得,芳邑这些年替江家种植雾隐灵茶,颇有了些名气,世人也都看在眼里。我们大可以借此向外散出消息,声言芳邑乃是江家龙氏的秘密堂口。这样的可信度会较高些。” “当然,即便敌人是追踪子母灵犀核而来。我们叶可以利用龙无忌的名头,对外宣称是由他带队潜入蔚国……” “不必了。” 大帅站起身来,摇头叹到:“阎王弓技已经在第一屯暴露。跟他对阵的,是叶朗。云州的阎罗也见到了哥哥,这事瞒不住的。” 听闻叶朗这个名字,铁卫们和陶老,甚至大长老也是心里一沉…… “我准备请陛下颁诏书通令嘉奖,言明你们自上次大城战役后,便隐姓埋名驻守边境。此次在江家和九老堂的配合下,于玉澜山脉一举歼灭蔚国七姓王洛家王子以下全部千余名洛家军队。” “铁卫隐忍多年,于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居功至伟。陛下会下旨提任你们军职。老程也一并晋升。” 大帅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兄弟们:“我知道你们不在意这个。请旨是为了堵住朝官的嘴而已。当然,现在也确实需要你们尽全力,帮我。” 白长岌又向大长老抱了抱拳,朗声道:“旧镇这边,拜托三位长老再委屈一段时间。密道已断,正面栈道随后也要再彻底毁掉。为掩人耳目,我不会在周边布防。但如果情况危急,请放心,我会第一时间赶到。” 大帅说完等了等。没有等到风岩长老的话。他的神色慢慢变得有些黯然:“旧镇需要避开的不光是蔚国人,朝廷也不知道三弟还活着。” “当年先皇逼着二弟和我围攻大城,间接害死他们夫妇,我们都会愧疚一辈子。但是旧镇现在的情况,除了陛下,只有在座各位知道。如果朝廷和皇室知道我们仍然藏着西陆王室最后的血脉。帝都那边的局势会更加复杂。陛下也会很棘手。” 大帅的声音渐渐变得冷了下来:“已经忍了十八年,不妨再忍两年。” 洞窟之内,众人皆不语。 过了半晌,大帅嘱咐门口站着的巴泓:“叫柏夜和乙弛进来吧。” 柏夜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大帅本人。往常都是在话本里才能看到东陆战神的画像的。如今,战神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不知怎地,小夜全身都控制不住地轻轻战栗不止。 “你就是柏夜吧。我是白长岌。” 大帅的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柏夜却觉得自己的心中好像燃起了一团火。 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行大礼还是怎样。当他求助地眼神转到了火语长老脸上,立刻被老头的眼神吓了一跳,就没敢再动。 好在大帅并没有等着他。而是拉过了乙弛的手。 “另外,我要认乙弛为义子。” 此言一出,洞窟里立时响起一阵低呼。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白长岌拍了拍傻掉的小乙,脸上的线条似乎缓和了些:“你们这些人里,阿慈是最辛苦的。而你,这几天观察下来,阎王调教得还是不错。” “但是你的灵力已被蔚国人锁定。根据线报,你们上手的那批专犁都被圈禁了,他们还在找你。” 大帅的思路永远不乱,说话也很直白。可任谁也确实难以跟上。 “除了铁卫在前线,我还需要一个年轻人,在台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样,柏夜才有可能顺利隐身。” 众人愣了愣,才明白大帅的意思。乙弛低下了头,脸上又恢复了往常淡淡的神色。他当他再抬头,刚刚热得要融化的心,已经又冷了。 “我会去做阿慈的工作。你们小辈的都去首都,凌羽带乙弛回家,柏夜需要请九老堂调理的事。陶老,拜托你帮忙出面吧。” 安洛勇奇道:“陶老要回帝都么?不是安排江家商队直接回泉州么?龙无畏已经出发来接了!” 陶老管事苦笑道:“他们折回去了,我们也不回了。” 大帅沉声道:“南陆人在海州登陆了,战火已近泉州。” 第五十五章 你是我爹 远隔重洋的南陆人竟然和蔚国结盟,趁这个时候在澜国背后捅了刀子。这个惊人的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刚刚还摩拳擦掌的铁卫们都呆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安老大:“南陆双城,来的是哪家?” “两家。”陶老管事惨笑道,“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说着掏出了一枚巴掌大的灰色骨环,摊在掌上示与众人。 铁卫们围过来,被挡在外围的柏夜伸着脖子瞪着眼睛冒出了一句:“子母灵犀核?” 雾气氤氲笼罩在骨核上,隐约透出十几个红点。铁卫们疑惑地抬头看了看陶老。 老人家点了点头:“差不多吧。我们用来千里传讯。这些红点是密语,转译过来的意思是:双城占海州,勿回。” 南陆双城竟然联手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柏夜和乙弛对所谓南陆几乎没有概念,根本不明白长辈们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便轻轻拉开索叔叔,偷偷问:“南陆双城,什么情况?” 索七愁眉苦脸地随口答道:“一个城主是早年间过去淘金的澜国贵族,另一个城主也是后来逃亡过去的本家人。那枝澜国皇族没斗过现在掌位的这枝。” “在那边已经踏实赚钱赚了大几十年,怎么还放不下以前的事?这个时候真是趁着病,来要命了。” 柏夜听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流亡的皇室血脉,跨越大陆躲避追杀。这听起来好眼熟…… 他们问索叔的同时,大帅已接着陶老的话,继续公布消息了:“……海州的六百里加急战报已经陆续传到大营。从海州登陆的军队中,分别出现了南陆贸易城邦和双城的旗帜,战力主要是南陆的土著部落。” 大帅顿了顿,缓缓说:“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太少了,南部沿海也没有什么防备,损失很大。海州首府龙游城已经被攻陷。南陆人正源源不断地乘大船登陆,锋芒直指泉州。” 胡子叔揉着鼻子问:“我们的水师呢?” 大帅沉声回答:“主力还在海盗岛外围。这些年围而不打,只是对峙。牵扯太大的精力了。” 大长老岁数大了,耳力却不差。听到大帅的回答后嗤笑了一声:“这不活该么!自己的屁股擦不干净,还赖得了别人?”说着便摔门回了房间。 铁卫们没人敢接话。柏夜和乙弛却没听懂。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情,他们小哥俩却是不知道的。 只是,海盗岛不也是灵石的来源之一吗?那些富含灵力的鸟粪积肥,就是江家商队一趟趟从海盗岛拉来的。难道这些年,这个海盗岛一直处在大澜水师的围困之中? 柏夜看了看乙弛。 兄弟同心,小乙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但他轻轻摇了摇头,这可不是随便发问的好时机。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挠了挠自己的右臂。先前被铁萼灵花咬过的地方,本来早已无事了。现在一提起海盗岛,似乎又开始痒起来了。 大帅目送几位长老都回到自己的房间,没说什么,转头继续布置。 “这次蔚国有备而来,连南陆都倒向了他们,是我没想到的。一直以来,商会都牢牢把控着与南陆的贸易。但是因为南陆特殊的情况,贸易城邦只对外开放双城,内陆里那些奴隶部落始终包裹在迷雾之中,想要摸清南陆人的想法和动向,太为难江家了。” 陶老管事惶恐地低下了头,连连拱手:“是我们疏忽了,疏忽了……” 老人家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别的却再说不出口。 不论有备还是无备,南北两线连遭突袭,损失颇大,已现顾此失彼之势。大澜国这回真是显出亡国之兆了。 大帅面容坚毅,语气却很轻松。他向老管事挥了挥手,劝慰道:“南边有江浅在,我是放心的。在座的各位,当务之急还是要处理好芳邑这边的事情。大家各自分工吧。”说着,轻轻点了下头,便向洞口走去。 众人心思复杂,刚要随着大帅离开山洞,打头的几个人却突然收住了脚步,后面几位没防备,登时挤作一团。 大帅静静地站在洞口之内。他的对面,是江静澜。 江家大小姐不知怎么挣扎着跑来,堵住了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愣愣地说:“我叫江静澜。我问你个事。” 大帅应该没见过江静澜,众人却都慌了。陶老拼命挤过来,就要伸手拽开小澜。 大帅抬起了手,定住了尴尬的众人。 “我知道你。”说罢,安静地看着大小姐。眼神里却似乎充满了复杂的感情。 江静澜看着大帅的眼睛,俏脸腾的一下涨红了,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她咬了咬牙,从怀中抽出了一支画轴,刷的一下展开了。 宽不过八寸,长只有一尺半的发黄绢面上,寥寥几笔刀刻般的线条,传神地勾勒出一个年轻武士的坐像,像极了白凌羽,只是眉毛要淡一些。 江大小姐颤声说:“我离开家出来找你快一年了。这些话我一定问你。” “为什么我娘一直珍藏着你的画像!为什么这么多年她在家里一直闷闷不乐!你跟她是不是有一腿!你是不是给我爹戴了绿帽子!我是不是你的女儿!” …… ……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想。” …… 无处可躲的铁卫们开了眼了。有生以来,竟然第一次看到东陆战神的脸红了! “不!你一定要说清楚!别想再躲了!你该不会说,这是你儿子的画像吧?” 心直口快的索七再也忍不住,厉声叫道:“说什么呢你。他是你爹的磕头兄弟。再说,你爹是什么样的人?你娘是什么样的人?你个小姑娘家家的,疑神疑鬼个什么劲。” 大帅忽然笑了。洞窟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轻叹了口气,对小澜说:“你放心吧。这画我家也有一幅,这里面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些事。到帝都后,你去大帅府一趟。见到你的舅母一问便知。” “什么大帅府?我,我哪有什么舅母?” 大帅环顾了一圈,微笑道:“这些都是自家人,不妨跟你明说。你的母亲,是我的亲妹妹。” 陶老管事快走上前几步,拉着呆若木鸡的江静澜,挤开呆若木鸡的铁卫,推开呆若木鸡的柏夜和乙弛,一直走到了洞窟最深处,把她按在椅子里。蹲下来柔声地说:“家主一直知道你对大帅过分关注,我们也总想着拦阻。真没想到是因为这幅画。没想到你对这个卷轴的事,会有这种误解。” “怎么说呢……大帅呢,是出生在帝都的正室之子。他的父亲在戍边前线常年驻守……在那边成了小家,生了你的母亲……” 江静澜刚坐下时还木呆呆的,听了陶老的话,忽然喊了起来:“不对。不对不对!你们骗人!我娘怎么会是小老婆生的!死老头子你信口雌黄!” “丫头,这副画我几十年前就见过了。你仔细看下。袖口上有什么标记。” “那就是花纹啊?什么标记?我怎么认得。” “傻丫头,那是大澜水军的标记。大帅的父亲一直在西岸严防海盗侵袭。你研究大帅这么些年了,他可曾有一天在水军服役?” 江静澜怔怔地展开卷轴,再轻轻地卷起,如是几次,终于瘫倒在椅子里。 “那,这画上的,是……我外公?” “正是。”这回答话的,是走过来的大帅。 江静澜瞪着满是泪光的双眼,看着表情复杂的中年人,又低下了头喃喃自语:“就算我娘是……侧室所生,我爹可也是明媒正娶。为什么从没谁提起过我娘的出身?而且,我娘也不姓白啊!” 陶老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疼爱地嗔怪道:“傻孩子,江白两家怎么能公开联姻呢?” 江静澜浑身一震,瞬间恍然大悟。 大帅白长岌,乃是当今圣上的近枝血脉,论辈分也是白帝的堂兄弟。 而江家自几百年前效忠大澜,先祖便立誓永不踏政坛、永不联皇姻。 即便当今圣上、大帅和自己的父亲当年在军中结拜歃盟,江家,也绝对不敢逾越那道危险的红线。 陶老拄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边捶腿边劝她:“我可以拿这把老骨头跟你保证。你爹是我从小看大的。她和你娘,情比金坚。” 江静澜此时已是心乱如麻。 父母亲已经好多年没讲过话了,他们连住都不住在一起。 她不知道爹娘之间有什么芥蒂。但几年前,偶然发现母亲珍藏着这幅陌生男人的画像。她心念一动就偷拿走了。娘心急如焚地找了好久好久,遍寻无果后,足足流了一夜眼泪。 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但为什么,情比金坚的父母,竟然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呢。 按陶老的说法,当年爹娘的结合,该是顶了多大的压力,冒了多大的风险。即使是现在稍想一下都觉得心惊胆战。一旦稍有不慎,对大澜国两个肱股家族来说,不啻于灭顶之灾。 但娘还是毅然决然地,甚至隐姓埋名,也要和父亲在一起。 江静澜想到此,不由得痴了…… 洞窟内忽然鸦雀无声,整个环境也像是冷了几分。 白长岌怔了一下,才顺着铁卫们古怪的目光,慢慢转头看向洞口。 就像刚才江静澜堵门一样。又一个女子安静地出现在洞口,把一群人堵在了里面。 粗布衣裳掩不住端庄婀娜的身形,绝美面庞上含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中年美妇无声地出现在洞口,死死地盯着,大帅白长岌。 “阿慈。你……你还好吗……” 第五十六章 告别家园 乙弛看了看死死盯着大帅的亲娘,又看了看忽然紧张得口吃起来的大帅,脑中又回忆起了上午从第三屯赶回芳邑时,他们二人在队伍中的神情。心说娘还真是厉害,大帅可是她的上司,也一样怕她…… 进洞的短短时间内,各种意想不到的变数太多了,小乙还有些发懵。 他想扑过去跟娘说,大帅刚提出要收他为义子。可话到嘴边再看娘的表情,他却忽然有些害怕,再不敢说出口。 平日里娘生气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一旦生起气来,她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 除了不明所以的江静澜,洞里的所有人都很紧张。乙弛连连咽了几下口水。他看着大帅稍显失态的表情,心中暗想,难道娘这些年的乖戾暴躁,竟然是因为他? 中年美妇没有说话,双手交叉,严肃地行了个军礼。礼毕之后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自然地抄在胸前,背靠在了洞壁之上。 她犀利的眼神只盯着大帅,但是每个人似乎都有一种想躲开那目光的冲动。 安静的洞窟深处忽然传来吱呀一声,三长老的房门好像被挤开了一道缝,立刻嘭的一声关严了。 “你……也一起回帝都吧。孩子们都是你拉扯大的,回帝都,歇歇……” 大帅的话很奇怪,然而立刻被冷冷地打断了。 “柏夜和乙弛都是我带大的,我都亲。为了柏夜,我在山里呆了二十年,我可以呆到死。为了乙弛,我一样可以随时去死。” “死”字太重。没人敢接话。 “但不管怎么说,感谢你念着我的孩子们。”阿慈慢慢踱了几步,拉住了玲兰的手:“客栈没有了,你不用管天天受罪了。兰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很美的。” 小兰的眼圈瞬间红了,只是摇头。 “你们自己去闯。我就留在这里,哪也不去。圣子需要人看护,那三个挑嘴的老疯子也得有人给做饭,要不全都得饿死。” 洞窟深处的三间房门同时推开。长老们一起冲了出来。 三长老说:“快走快走!你一个女孩子,留在这太不方便。麻烦死了!” 二长老面红耳赤地嚷嚷:“小兰烧的饭才好吃。你根本不知道我爱吃什么!” 大长老径直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下,才张口说道:“阿慈姑娘。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背负着很多。我们没有人怪你。你也得想开些,根本不用继续替他背负着这些,用不着这样。” 阿慈看着大长老,冷冷地说:“我怎么想的,轮得到你们管么?” 被阿慈一阵抢白,几个长老都讪讪地不说话了。但柏夜站得离长老们很近,却把三个老头互相挤眉弄眼的样子都看在了眼里。他很了解长老们了,有阿慈姑姑照顾,即便是天天挨怼,他们也是心满意足的。不过老头们说话吞吞吐吐的,姑姑到底在背负什么?替大帅么?想着想着,柏夜又一阵难过,他们父子俩拖累了太多人了。 阿慈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后,旋即变了神色。她转身拉住了玲兰的手柔声说:“兰啊,你是好孩子。这么多年一直瞒着你,你也从不问。当着这么多长辈们,今天该跟你坦白了。” 玲兰猛地抬头,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的父亲是双生子,他们兄弟始终跟随在当今圣上身边。那时还在打仗,你的父亲突然有一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三皇子的贴身近卫失踪,那可是很吓人的事情。我们找了好久,也没有头绪。” 阿慈的目光渐渐转向洞窟深处,似乎当年的景象慢慢浮现在了眼前。 “终于在第五天的夜里,你父亲抱着你回到了大营,……那天雪特别大,三尺以外都见不到人,你们父女俩几乎成了雪雕。你哪时才几个月大,身上都青了。我们又都没经验,最后还是柏夜他娘教人端来雪水揉搓,我们轮着搂了你了半夜,才把你救活的。” 玲兰忽然听见提起柏夜的母亲,心里颤了一下。连她自己也恍然不觉,在揭示自己身世谜团的时刻,她心里想的,却是小夜的感受。 霍然回首。不远处的小夜双眼放光,双肩耸得老高,身子几乎倾倒了过来。 是柏夜的娘啊!从没听长辈们提起过。小夜嘴上不说,日思夜想的都是他的爹娘啊! 阿慈姑姑却没注意到两个年轻人的心思,她的话语越来越低沉:“你们父女分隔,实是无奈之举。他们兄弟要日夜护卫皇子,根本没办法照顾你。他们也不说你的亲娘到底是谁,身在何处。” 姑姑捏了捏小兰的手,欣慰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现在,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去见见吧,多亲近亲近……别怪他。你就留在……那边自然会妥当安置你,等仗打完了,你还可以随时回来看我啊。” 小兰浑身颤抖,双目满噙着泪花,只是轻叫了声:“娘……” 阿慈一把将姑娘紧紧揽在怀中,过了好久,才抬头看看小兄弟俩:“到了帝都,看好这两个惹祸精,有错就打。你要是受欺负了,就叫他们两个帮你打回去。” “嗯。” 乙弛的眼圈也红了:“娘……” “滚!多大个人了,也要我抱抱你吗!丢不丢人!” “对了,你还背着阎王的弓?是他要死了想传给你吗?摇什么头!还不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常借给你用?” 柏夜过来把浑身发硬的乙弛拽到身后,过来拉住了阿慈姑姑的手。 姑姑叹了口气,一边整理着柏夜的衣襟,一边嘱咐:“第一次出远门,你万事都要小心。有事情及时告诉我。” “不要骗我。” 不光是柏夜,洞窟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抖了一下。 八月二十一,澜国,芳邑官道 大帅没有给芳邑人留太多时间,熊熊山火一早上就燃起了十七八处。有风岩、火语二位长老在,放火烧山的场面确实非常高效壮观。 旧镇的地下和山腹中的空间,设计之初就足以防水抗火。再过几天,留守的三位长老、阿慈和打算一直陪着丈夫孩子骨灰的王姨,就可以搬进去了。全村的人都在何大成的带领下迁去了白水城。在那边,江家会给他们最好的安置。 柏夜、乙弛、玲兰,三个满怀心事的年轻人,没有来得及收拾什么身外之物,柏夜甚至都没来得及回旧镇拜别自己的父亲,他们就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生活了十几年的老家。跟着江家商队一起,踏上了前往帝都的路。 白凌羽领着少量亲兵营精锐近卫,携带着柏夜父亲留下的一车笔记,紧紧跟在队伍后边。 从芳邑到帝都,足有七天的路程。商队的行进路线已远离了主战场的外围。但是在外围警戒的上千名云州弓骑还是丝毫不敢大意。 自从蔚国雷皇率本部军团离开大城,与大帅在第三屯扎营对峙,安、苏两家就被勒令停止了穿插抢攻。战场上四处乱窜的成建制军队几乎全都收拢了回去。广袤的关南平原上,现在是两国斥候的天下。指不定会在哪里遭遇到谁。 江静澜和小师姐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商队头一天只缓行了五十里路,就准备宿营了。 路旁山坳里陆续燃起了七八堆篝火。玲兰、江静澜、大小师姐四位少女围坐在篝火旁,各怀心事,没什么言语。 欢蹦乱跳的,是柏夜。 商队携带的精美馔食被他捧走,不大功夫就换来了近卫们新打的野味。 小夜又拉着乙弛在山坳里兜了一圈,惊喜地拣回几片一尺见方的石片。数十层略带弹性的薄片叠合在一起,闪烁着珍珠光泽,是难得的上品云母原石。 乙弛帮着处理完兽肉,便耐心地蹲在篝火旁,瞅着柏夜利索地搭好了石灶,又神秘地掏出了个小罐子。 粉嫩的肉片一搁到烧得发亮的云母石板上,立刻像活了一样翻卷起来。清新的油脂香味很快散了开去。 柏夜认真地用匕首尖挑开微微弹动的晶莹肉片,仔细地点了些小罐子里的浅褐色粉末。 没过多久,附近篝火旁的近卫们就开始暗暗咒骂起来。拿野味换来的精致饭食,一点也不香了。 凭心而论,柏夜料理出来的石板煎肉,比白凌羽的那几串烧鸟,好吃不下十倍。但是今天没什么人有胃口。 柏夜无奈,只好挑起肥腴的煎肉,一片一片塞进了乙弛的嘴里,边塞边念叨:“特制云母煎肉,油清脂香,嫩脆弹牙;性温味甘,镇惊安神;过了这村,没了这店……” 白凌羽跟亲兵营守在山坳口,不太想往商队这边凑合。他可能还不大清楚,该怎么和自己的新表妹相处。 江静澜却已经不怎么在意白凌羽了。 在官道上初见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出了白校尉的身份,憋着一股邪火发泄出去后,自己也懊悔了一阵。其实他只是长得跟画中人相像,却又没故意犯什么过失。但是每次见了那副面孔,还是会惹得她心烦意乱,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骂他几句。 而现在,她的脑子更乱了。 原以为是抛妻弃子的亲生父亲,现在,却变成了自己的亲舅舅。 原以为是独占父爱的同父异母哥哥,现在,却变成了自己的表哥。 几年以来深深刻在脑海中的怨念,忽然之间就变成了这份让人哭笑不得的亲情,江静澜总觉得是在梦中,再加上解开秘术禁锢后的疲倦,她总是昏昏沉沉地靠在大师姐的肩上。 柏夜端来了几盘喷香的烤肉,分给了围坐在篝火前的姑娘们。见江静澜颦眉苦脸的样子,便蹲了下来: “长辈们的事情,可能都有自己的原因。错怪了他们,还有补救的机会。起码你还有可孝敬的人。我都没见过我的母亲。” 江静澜烦躁地偏了偏头:“你爹,你不也一样没见过么。” 十天就能见一面哦!柏夜气得险些脱口而出,但还是生生忍住了。 一直沉默着的小兰开口了,话里却满是苦涩:“倒是马上能见到我的父亲了。但那算什么父亲。十几年来就没管过我。而且,我也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 说罢,她的嘴角微微一弯:“说起来,咱们姐仨还真是挺像的。到这么大了,我和柏夜还不知道生母是谁。而小乙,却是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柏夜回头看了看跑到远处收拾东西的乙弛,有些尴尬。 江静澜软软地坐起来,痴痴地望着哔哔卜卜的火苗,敞开了心扉:“在我的幻想中,我的亲生父亲是大帅这样的战神。而不是整天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的父亲。这些年,他连赚钱的欲望都没有了。” 又是一阵沉默。 柏夜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又磨叽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跑去拽小白过来尝肉。 在追求美食这件事上,他的倔强,倒是超过了在座任何一个人。 第五十七章 白水城主 八月二十二,白水城 矮趴趴的城墙外,烧毁了的房屋之间,填满了形色各异的窝棚。 时已过午,空气中微焦的味道渐渐与米粥的糊香融合在一起。 在江家商会开设的五座粥棚前面,成百上千的难民已经习惯了安静地排着队伍,耐心地等待着今天的第二顿粥饭。 分割开臃肿的队伍的,是驻扎在白水城的江州府兵手中冷冽的枪尖。 自从八月十七日,蔚国人冲破大城闪电般夺占了第一屯和第二屯后,短短几天之内,国境线上十几个村镇的村民,几乎都逃空了。 潮水般的难民大都涌到了大城以南百里之外的白水城。这座历史悠久的老城是平原上少有的几座,拥有城墙和大量驻军的城市。 但是难民们毕竟是全凭双脚出逃。等他们到达城下,白水城早被有钱有势的,最起码有牲口的先到者挤满了。没能进城的人,只好被临时安置在了城外。 三位年轻的芳邑人,坐在江家商队的厢式马车里,绕过了城外排队的难民队伍。在他们灼人的目光下,车队缓缓开进了白水城的城门。 柏夜早换上了带帽兜的黑色宽袍,还跟大小师姐一样用面巾遮掩住了自己的相貌。此刻他正躲在江静澜的座车里,撩开窗扇好奇地向外窥探。 出乎他意料的是,城里竟然出奇地混乱,远不似城外那样秩序井然。 抢先进城的大多都是周边村镇里有些银钱的富户,和脱下官服潜走的低级官吏。他们携家带口挤挤茬茬地堵住了几乎每一处售卖食物的店家,还有当铺。封城的这几天里,白水城的居民跟这些外来的不速之客,已经发生了数不清的摩擦冲突。 到处都是疲于奔命维持秩序的城兵,到处都是鸡飞狗跳叫骂厮打的人。 马车行了半天,才甩开了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嘈杂声。 车子停下,柏夜扶着江静澜下了车,发现他们是停在一座气势不俗的酒楼之前。 酒楼门前的大街上排满了士兵,却不是江州府兵的打扮。 州府募集的士兵,除了统一的号服以外,军士们的装备都是自己置备的,质量都过得去,却也是五颜六色、千奇百怪。 但是酒楼外围的这些军士,却都头戴着一式的凤翅兜鍪,顶饰红缨,身穿黑漆漆的铁札甲,足蹬长筒乌皮靴。 “是前敌司制下的,却不知是第几营。”柏夜逃回永顺后,见过这些装扮的士兵。他见江静澜有些嘀咕,便凑近了她的耳边,轻轻介绍。 “前敌司,那是自己人吧?” “恩。他们是兵部直属,不归关南大营管制。但兵部自上至下,全都听你舅舅的。” 江静澜撇了撇嘴,有些丧气地转过头去。柏夜知道她心里暂时还未平复,便也撇了撇嘴,退回到紧跟在后面的大小师姐身旁。 现在,他的身份是江家小姐的随身侍从。 酒楼不远处,一些打算路过的车马早先就被拦了下来,估摸着等他们一行人进了酒楼,道路管制才会被放开。 头前马车上下来的陶老管事,已经被一位身穿黑甲、外罩武官绣袍的将军引进了酒楼。 陶老进门前往这边招了一下手,柏夜犹豫了下,也默默地跟着江静澜走进酒楼。 直上到三楼,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整间大厅光线很亮,四壁和梁柱上的装饰金碧辉煌。 柏夜从没见这么奢华的场所。永顺市也有勾栏酒舍,但远不及这里的浮夸。 他的目光,最后还是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了。 透过三楼窗栏外的柳树梢,可以直接看到高高的城墙。城外不远处,几十缕浓淡不一的烟柱汇聚成片,沉沉地压在白水上空。 那些烟柱下面,是前天苏家骑兵穿插过来时,顺手焚烧的城郊农舍良田。 早在战争打响之前,前敌司就进驻了白水城。但是作为河网地带的枢纽,城内外各种人员物资的统筹调运一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若不是江家及时出面协助,白水城早就彻底瘫痪了。 三天前,穿插而来的蔚国人试探性地进攻了白水城。虽然骑兵毕竟缺乏攻坚能力,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可还是把四下奔逃的难民全都驱赶回白水城外才退走。 成千上万的难民,让城市的运转更加雪上加霜。全城上下都在期盼着主心骨的回归。 白水城是江家经营多年的老城。龙无忌不仅是永顺市的市丞,江家在白水城乃至江州的大小营生,实际上也是归他管的。他就是整座城市的主心骨。 市丞从永顺撤回的消息传到白水后,这边的城守马上就告病了。城内一应权柄,名义上都转交给了前敌司派来的,那位黑甲绣袍的林姓参将。 今日做东的是早一步到达白水城的龙无忌。席上的主宾是主家小姐江静澜,作陪的是陶老管事和何大成。而殷勤着忙前忙后的,正是这位前敌司的林参将。 柏夜和大小师姐一起站在楼梯口。他斜着眼看着那位高级军官,不拾闲地挪椅子摆餐具,低头哈腰地引座领位。小步快跑间,浑身上下的披挂叮当作响。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淌到了眼角的鱼尾纹里。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身边忽然飘过去一个人。 距离如此之近,柏夜却没有提前查觉,直到人走过去了才反应过来。吓得他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悄无声息过去的,是龙无忌。 江家大小姐和陶老没有什么客套,已经分别落座。后来的龙市丞入席坐到了上首。递了一个眼神,林参将就讪笑着弯腰退出了三楼。 大成叔站起身来一边倒酒,一边招呼柏夜也过来坐。 小夜赶紧拼命摆手。 出发前就说好了的。此行前往帝都,他的身份,始终是江静澜的侍从。违背身份的举动,绝对不能随便做。 大成叔不管那套。虽然身为铁卫,但在他眼里,柏夜早就算是自己的少主人了。他放下酒壶走过来,直接拽着柏夜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龙无忌微微地跟柏夜点了点头。然后便直截了当地跟陶老商量起了正事。 “大帅的飞鸽传书收到了。我让大成这两天紧紧手,把铁卫复出的消息加工好,发散出去。这活儿大成做起来,轻车熟路。” 大成叔微笑着伸筷给柏夜夹菜,看起来他跟龙无忌关系挺熟,根本没把市丞对他的夸奖放在心上。 但这可是出自龙无忌口中的夸奖,任谁也要对他高看一眼的。不愧是铁卫,江静澜饶有兴致地端起了杯,敬了大成叔一杯酒。 柏夜是第一次见到江静澜喝酒。满满一杯烈酒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飒爽的气势,逗得大成叔眉开眼笑的。 “小龙那边怎么样?”陶老管事最担心的,始终是泉州那边的战况。 龙市丞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说道:“无畏半路折返回去,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泉州了。” “南陆那帮野人来得诡异。据说是派人泅渡潜入,偷打开了龙游城的水门。里应外合之下,一夜之间就占了城。” “没有抵抗?” “没。龙游城哪有多少士兵,睡着觉就被缴械了。南陆人也算平和,占了城只对钱财下手,没有滥杀。” 大成叔一边埋头吃菜,一边含混地说:“据那边的战报说,现在海州地界上已经有四万多南陆敌人了。主力是那种巨驼兵,还有暗影部落也露了脸。” 陶老紧张地问:“可有西陆人的踪影?” 龙市丞摇了摇头:“没听到消息。但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泉州。” 江静澜自顾自地又啜了口酒,问道:“无畏叔叔统辖着咱家的私兵,这些年一直日夜操练不辍。有把握挡住南陆人吧?” 市丞轻松地点了点头,说道:“南陆人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自然知道绝无可能正面突破泉州港和沿海防线。所以才把登陆地点选在了防御空虚的海州。他们应该是打算从陆路迂回,配合海上,双线进攻。” “不过,请大小姐放心,泉州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能防住。 “大龙你说能防住,自然就是能……”陶老双手支着额头,几乎趴在了桌子上:“但是,家主的命令不是这么下的。他要的是守住所有的沿海州县。被占的,也要抢回来。” 柏夜一愣,冒冒失失地问:“啊?江家不是一共就八千私军么?南方沿海泉州、海州、雷州。三个州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弄啊?” 市丞微笑着看了一眼柏夜:“小兄弟说的对,确是八千之数。不过那是三天前。家里已经开始募兵。今天应该已经有三万余了。” 柏夜不说话了。市丞的话很说明问题。 世道越乱,想赚私兵这份钱的人就越多。可再心急,这些人也没法插上翅膀立马飞到泉州去的。看来江家这些年指不定藏了多少私了。 只不过酒楼里还有他一个外人在,谨慎的市丞不方便把话说得太透罢了。 想到这,柏夜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情不自禁地想干脆回避算了,便琢磨着想找点什么借口下楼。乙弛他们现在不知在哪儿补充给养呢。还是跟他们在一起,更自在些。 江静澜不大听得懂席间对话里的关节,无聊地往窗栏外扒头。忽然她站起身子,惊讶地回头问:“薛京?他怎么在这?” 第五十八章 偶遇故人 江静澜席间无聊,在酒楼上四下打量,无意中竟然看到了监察司肃正史薛京大人。 众人听闻便停下了交谈。陶老起身招呼柏夜和大小师姐一起走到了窗栏前。 门前的大街已经放开了封锁,一列车队正从酒店门前缓缓驶过。车队周围前呼后拥着近百名护卫和从者。薛京大人背手站在队伍之外,似乎正在和前敌司的校官叨咕着什么。 龙无忌坐着没动,只是皱了皱眉毛:“他啊,暂时可走不开。主子倒是跑得快,但随行的大部人马都还滞留在城里呢。” 陶老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这小子倒也沉得住气。” “主子?”江静澜有些搞不懂,“监察司的主子是谁?” 过了片刻,她忽然张大了嘴,“陆相?之前在白水城?” 老人家盯着街面,沉声道:“是月初吧,无忌就掌握了大致的情报。有高官自帝都而来,匿名住进城里的一座大宅子。这个薛京,隔三差五地就来报信,再领了命去附近城镇的商栈货场东翻西找。对了,还包括芳邑呢。” 江静澜聪慧得很,眼珠一转就发现了问题:“这个月初的话,已经在备战了吧。陆相这么大胆子?他往前线跑干什么啊?” 龙无忌也站起身来,冷笑道:“自然是查咱们江家。帝都此去几百里,快马传信往返也要好几日。陆仲麟亲临白水坐镇,看来是铆足了劲想抓住咱们的把柄。” 大成叔剔着牙趴在了栏杆上,嘿嘿低笑:“什么保家卫国、什么抵御外辱,在陆相的心里,哪比得上扳倒江家重要啊。” 柏夜藏在陶老的身后,正数着楼下队伍里大车的数目,忽然发觉薛京大人抬头盯了楼上一眼。连忙后退几步,避开了那道锐利的视线。 江静澜顺势往前一挡。四目相对,薛京的眼里冒出了奇异的光芒。 “呦!江大小姐!没想到在此幸会啊!”薛京笑吟吟地像楼上拱了拱手,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江静澜上前只是为了挡住柏夜,她可不大想理会薛大人。身旁的陶老管事脸上倒是没露出一丁点儿鄙夷的神色,恭恭敬敬地作揖还礼。 “薛大人好。您这甘冒风险,日夜奔波于前线,真是辛苦了。” “陶老客气,在下应尽的职责,也谈不上辛苦。“ 薛京话锋一转;“不过南陆突然来袭,真是好危险的。劝诸位不要再回泉州了。此地也不宜久留,还是尽快找地方避一避的好。” 薛京大人宽厚的脸上满是诚恳,但众人的脑海中无不闪出“幸灾乐祸”几个字。 陶老管事只当没听出他的揶揄,含笑问道:“大人指教,哪里才算是安全的地方啊?” “自然是帝都啊!您江家在帝都的别院举世闻名,小姐满可以在那边好生休养,待南陆人败退再回泉州不迟。请诸位放心,在帝都,丞相大人自会好好照顾。” 江静澜翻了个白眼,冷笑道:“那好啊。你这也是要回帝都吧?咱们一路走啊。” 薛京的宽脸立刻僵住了。 龙市丞忽然出现在酒楼一楼的门口。谁也没注意到,他不知何时下的楼。 薛京看着市丞龙行虎步走上近前,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才弯腰行礼。 没办法,龙无忌虽无官无职,但名头太盛,气场太强。前敌司的林参将低头弯腰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活像个跟班。 市丞没有正眼看薛京,指了指缓缓行进的车队,直截了当地说道:“白水城没有太多大房子可用。你们收拾完了吗?完事赶紧走。民和巷的宅子我征用了,城外难民今天就要安置进去。” 薛京脸色数变,半晌才低声回道:“果然事事都瞒不过龙市丞。” 说话间,酒楼上的人都走了下来,只有柏夜,还藏在楼上。 他可是在芳邑跟薛京打过交道。芳邑前天闹出的动静太大,监察司的人肯定已经知晓。而眼下身边都是江家人,他可不愿露面。万一被他注意到芳邑人和江家混在一起,这位大人难免会有所猜疑。 但是他留了个心眼,轻轻地拽住了大师姐的袖口,把她留在了三楼上。 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宽阔。万一一会儿江小祖宗惹出了什么事端,大师姐的秘术,最适合在稍远些的地方施展出来控制场面。 跳到街上的江静澜,踱着步子前后打量了一圈,一双妙目滴溜溜转了几转。薛京看了,只觉得一阵眩晕。 “这胖子心里肯定在骂自己多嘴多事。惹她干嘛……”柏夜捂着嘴偷乐。 大师姐轻轻摇了摇头。江静澜的脾气她最清楚,这两天赶上她气不顺,也合该这个当官的倒霉。 陆续驶过的几十辆黑色棚车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显然都是重载。 队尾的七八辆轻便小车上,分别插着翠蓝的兰花和橙色的鸢尾花,应该是分别载着文职官员和女眷。 骑马随行的强壮侍从怕是不下上百人,各个面无表情。但从外表上就能看出,这些人里有不少算得上体术高手。 “这是您的队伍吗?这么多棚车上,都装了什么啊?” 薛京在强壮镇定,但脖子已经有些发硬了。陶老管事和市丞自然知道车队的主人是谁。但毕竟正主早就走了,当街拆穿也没有什么好处。 江静澜可不管那套,他拍了拍薛大人的肩膀:“人走。东西留下吧。你不是出来巡察么?带着这么多东西算什么?” “这个……回禀小姐,监察司职责所在,常年需在四外奔波。自然会携带不少文书档案和装备行当。” “你这也太多了。再说,你什么家当需要用这么好的樟木箱和楠木箱子装? 江大小姐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找找薛京大人的麻烦。她拽了拽市丞的袖子:“龙叔叔!现在是战时,是不是可以就地征用一应物资啊。” 市丞与江静澜挺有默契,听了他的话,终于正眼看了薛京一眼:“薛大人,车里是什么你我都清楚。不管是谁家孝敬你的好处,还是哪里查抄来的赃物,只要安置灾民用得上,不妨都留下吧。” 薛京被大小姐连怼了好几回,眼看市丞也开始蛮不讲理地帮起腔来。终于有些失态了。 他连连摆手,急道:“这是官家的车仗!龙老板赏个薄面吧,都是机密的文书档案,还有随身用品,您又何苦为难在下。” 话音未落,刚刚经过薛京身后的一辆大车上,忽然咔喇一声响。一个大号樟木箱子撞破车棚凌空飞起,重重掉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摔裂开的箱子里,滚落而出几件精美的瓷器。 江静澜俯身拾起一只断了嘴的茶壶,斜眼瞟着脸色惨白的薛大人。 何大成从容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摔破的茶具,仔细看了看,惊笑道:“呦!搀着晶粉的瓷器!安神醒脑,调养身心。这是蔚国温阳官窑特产的贡品啊!” “这也是大人您随身用的吗?” 两国交战,却带着敌国珍贵的贡品!这要是说不清楚,可足够临阵砍很多回脑袋了! 薛京险些喷出一口老血,但他又不能明说,这是陆相几年前花高价购来的心爱之物。他又急又气地紧攥双拳,却不敢动。 他已经看见了楼上那位黑袍侍从。就是那人凌空摄物摔了箱子。 这份功力,不是他能抗衡的。 慌乱间,他忽略了一件小事,楼上的灵力波动其实有两股,其中一股还是似曾相识的。 但他来不及想太多,龙无忌已经走向了大车。 两名守护车队的侍卫立刻带马上前,封堵到了他的面前。 这帮侍卫骄奢惯了,虽然已经刻意保持低调没抽出兵刃,但是主家的物品被莫名的摔碎,这可是从没发生过的事情,拦在市丞面前的两个侍卫眼都红了。 然而,对峙的形势却在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龙无忌甚至都没抬头,身前的几匹骏马忽然哀声嘶叫,猛然跪倒在地,甩下了背上的骑士。马儿分向左右翻身滚好几个滚,才口吐白沫地挣扎起身,又重重摔躺下了。 而那两个摔下来的侍从,仰面朝天地躺着,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晕厥了。 一时间大街上爆起大片银光,监察司的侍卫和前敌司的卫兵们,都掣出了武器。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江静澜的胆子大得有些过分。两边已经对上了,她却毫不在意。她的注意力被不远处的一辆高厢马车吸引了。 那辆车上的门帘刚刚晃动了一下。而马车的周边霎时间已经围上了好几圈侍卫。 “诶?车里有人啊?这不是你自己的座车吗?还藏着谁啊?”大小姐眼睛里的兴奋劲根本掩饰不住,她四下回头终于看到了林参将:“将军大人,朝廷命官你就不查吗?你看他带的这些东西,是不是很怀疑他里通外国啊!你看他的座车还藏了人,想要趁乱逃走呢。” 林将军是前敌司的制下,跟薛京自然是两条路上的人。有龙无忌撑腰,又有江家大小姐发话,他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街上的卫兵们立刻提抢冲了上来,团团围住了马车。 龙无忌的脸上露出了些无奈的笑容。他不想管了,随大小姐去胡闹吧。反正最近她的心情肯定不太好,也需要个发泄的对象。 薛京一咬牙,扭身就往马车边上闯。谁知才跑了几步,便被一个个头稍矮的黑衣侍从挡住了去路,情急之下便伸手去推。 只听“嗞啦”一声,薛京低吼着连退数步,紧紧捂住了右手。 拦住他的是小师姐。她没有发动什么秘术,只是,她身周的空气,很烫。 混乱之中,躲在三楼的柏夜又跟大师姐说了句什么。 大师姐轻轻招了招手,那辆厢式马车的门帘猛地被席卷到了半空中。 挤到跟前的江静澜看了看车里,一下子傻了眼。 马车里确实没有什么丞相大人,也不可能有蔚国奸细。满满一车被吓得面无人色的莺莺燕燕而已。 “没意思……” 柏夜也是大感意外,没想到慈眉善目的薛大人还好这一口,在外办差竟然还要带这么多女人。过了半刻他才恍然明白,这些女人,应该是陆相枕边的人吧。 柏夜悻悻地缩回了身子,正准备再跟大师姐商量继续捣乱,忽然在门帘重又垂下的刹那间,余光里瞥到了一个正在盯着他的眼神。 眉毛淡淡的模糊面孔稍闪即逝。 柏夜的心里忽然窒了一下。怎么感觉,自己以前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呢。 第五十九章 国师大人 时值炎夏,关南平原却不见了往日的郁苍翠之色。焦黑的土地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翻卷起来的土坑。 几百名穿着三层灵兽护甲的蔚国士兵,还在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大城面前的秘仪大阵。 十几名黑袍秘术师跟在这些士兵身后,一旦搜寻到残余的晶核或者有用的元件,便会妥善地收集起来,运回大城。 澜国倾全国之力打造的秘仪大阵,全都是宝贝。即使有国师襄助,在短时间内,凭蔚国的工艺水平,还是造不出来这么多晶核武器的。 东陆锁钥如今也变了模样。 巍峨耸立的敦厚长城上,豁开了五处巨大的塌陷断口。坚固无比的墙体上遍布着支离破碎的伤痕。伤口处烧融的城砖复又固化,像黑黝黝的水晶般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两个黑色的身影在城墙脚下逗留了很久,才登上断口的废墟,走进了大城之内。 当先的中年人身量不高,穿着黑色芢麻长袍,外罩黑色披风,一言不发地打量着脚下的碎砖瓦砾。 身后的老者却是极高极瘦,几乎比常人高了两头,整个人罩在乌黑的长衫之内,穿堂风一起,老人似乎就会飘然而走。 黑铜重甲的雷家卫队在二人后慢慢跟着,小心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中年人伸手捡起一块漆黑圆融的墙砖残块,边仔细端详,边随口问道:“灵兽们怎么样?” 高瘦老者摇了摇头:“不太好。除了破障攻城消耗掉的以外,高阶以下的灵兽还剩一万两千头。原本预计它们的寿命还有两年的,但现在看起来,绝大部分灵兽,随时都会无故暴毙。” “人呢?怎么样?” “回禀陛下,人的状态还好。” 中年人正是雷皇。老者身子不动,人却向前飘出几尺,与他并肩而立。“植灵之法确有缺陷。驭兽尊者的状况不算稳定,激烈施法后,偶有失控裂体的。” “当然,黑衫们都是我亲自选来精心培养的学生。每个人都很优秀。他们随时跟我保持着联系。现在都很好。” 一阵沉默之后,雷皇抛下了手中的砖块:“毕竟是有违天道。” 老者歪着头看了看雷皇,和善地展开了笑颜:“你我对天道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这个道,说实话,我是没悟透。” “天道,人道,何为道。陛下,道这个概念,自从我们西陆先祖提出来后,千年以来又几人能悟透,几人能讲得清。但是天道,就在那里。” 雷皇的脸始终阴沉着,听了老者的话,似乎有些不悦:“国师,你口中的天道,是你们自己的天道。这天下,可不是只以你西陆一方为尊。普天之下皆有生灵,本无谓贵贱优劣。” 国师俯首,枯瘦的右掌虚摁在胸口之上:“陛下说得是。天道存于天下,存于东南西陆。存于一草一虫。” “这些年,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向您证明,天道没有抛弃你们,天道可存于我身,也可存于你心。” 雷皇摇了摇头,不再言语。二人并肩加快了脚步,渐渐走进大城深处。 身边无数方方正正的营房都被改造成了兽笼。几处小广场上搭建着操控灵兽的大型法阵,隐隐地冒着绿光。身穿褐色衣甲,围巾捂住口鼻的谷家军士,不停地进进出出,城里的味道实在太过恐怖,但谷家人似乎都习惯了,木然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半点难过的样子。 “看看吧。您的面前,接受天道的都是你的子民啊。” 雷皇有些烦躁了:“其实你我都明白。不过是矫称天意,诡伎罢了。用你们的话说,所受非为正,所得亦非正。不是么?” 国师呵呵一笑:“所谓正邪,只是角度不同罢了。当年促使你接纳我们的,算邪还是算正呢?朝代轮替、王权更迭,熙熙攘攘又是为何呢?” “我们只是想,我们的土地,我们自己支配。” “南陆不是你们的土地,你就不想得到吗?反正,南陆人是想要你们的土地的。” 国师说完,摇了摇头哑然失笑:“也不能算是南陆人,他们是澜国人。身上还是留着你们东陆人的血。” “我明白,你要的只是安宁。”老人停住了脚步,庄重地对雷皇拱手说道,“那我帮你得到安宁。” 雷皇也停下了。他们已经接近了城中原有的秘仪大阵。现在这里已是一片废墟。 大阵一直运转了二十年,始终着维持着城门防护罩。国师在大城里住了三年,才烧融了大阵,毁掉了城墙。 这里灵力辐射极强,雷皇虽佩戴着特殊的法器,可以短时间接近这里而不至于受影响。但浑身上下还是冒出了细碎的火花。 他皱了皱眉,面上露出了一丝厌恶的神色。 国师恍若不见,仍然拱着手:“大城枷锁已经打开。之后的抉择,要看陛下您自己了。” 雷皇裹了裹披风,问道:“南陆人有什么消息么?” “攻势进展顺利。眼下白长岌已经被我们牢牢拖住,无暇南顾。江氏已经倾尽全力,但仍不免顾此失彼。双城特使不日将抵达大城。陛下您的意思是?” “我们拖住他,他何尝又不是拖着我们呢?” “是。现在南北两线都咬住了。谁先动,谁后动,时机微妙,由您自决。不过,我要提醒您的是,我们的第二批部队正在集结,不出一个月,就可以开上战场了。” 雷皇正沉吟间,忽然一皱眉,抬头向北方望去。 一道黑色的人影,沿着兵道自北面激射而至。到了雷皇面前才倏然止步,接着便跪倒在地。不远处的雷家近卫大惊失色,但刚冲过来几步,就被雷皇伸手止住了。 雷皇见过来人。 是乌家的年轻黑衫! 国师一惯波澜不惊的脸上显出了讶异的神色,老人抢上前两步,扶起了来人。 “你怎么样?我以为你……” 乌家公子见到老师很是激动,但喘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过了半晌,才神色惨然地低下了头:“有负老师厚望,有负雷皇重托。” 雷皇挥了挥手:“不急,慢慢说。” “芳邑有弄火的长老。密道被毁。除我以外,全军覆没。” 国师焦灼的眼神黯淡了些下来,随即一怔:“弄火?他的秘术有什么特殊么?” “有!我带来了证物。” 说着公子后退两步,便开始脱去破烂不堪的黑袍。很快,年轻人就精赤了上身。他缓缓地背转身过来,露出了一道笔直的烙印。那烙印纵贯他的后背,留下了半尺阔的的焦痕。 雷皇看了,轻轻地嗯了一声。他和国师都认识这道烙印。只有那个人,才能释放出这个模样的火焰秘术。 国师的眼中,真的像是冒出了火焰。 火语。 已经失踪了十八年的叛逃长老。 “还有,在温阳偷晶核的小贼就在芳邑,他是圣灵王族的余孽!” 国师悚然一惊,颤声问道:“怎么说?” “他会吸灵力!最近几桩事,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国师怔了半晌,才颤颤巍巍地脱下了自己的长衫,轻轻围住了爱徒。 “澜国人已经传出铁卫出山的消息。五行长老也已现身。他们极力想要隐瞒的东西才是我们的目标。陛下,恐怕我们的努力方向,要调整一下了。” 关南平原,第三屯 这几天的海州营地里,总是人心惶惶。 第三屯的守将汪将军和张彤参将默默地对坐而视,其他的海州将官也全都心事重重。 澜国和蔚国在第三屯已经耗了几天。七姓王全都收敛了队伍,守在营地里一动不动。 而南边的战事发展得太快了。海州首府龙游城早已沦陷,全州大部土地也都被南陆人攻占了。 最初两天,海州将领群情激奋,想要冲回家乡御敌。但是他们的血勇只维持了短短一顿饭的功夫,便被大师的一句话给打散了。 “想拉炬石车回去报仇么?想想你们来这里花了多长时间。” 这几天,有力使不出的军官们总是聚在一起。渐渐的,议事帐篷里的牢骚越来越多了。 “雷州兵不知怎么样了。说是来这边支援的,现在还不见到前线。他们这速度比咱们还慢。就算是半路往回赶,恐怕等他们回到家,雷州也都被南陆占干净了。 “雷州……他们自己走进走出都费劲,南陆人估计也够呛吧。” “听说他们那些南陆人,有很特殊的山地兵种呢!” 作为海州兵中官阶最高的领袖,汪将军烦透了手下人的嘟囔。 今天早上有人悄悄传话过来,说南陆人分检囚禁了很多北上支援的兵将家属,还派人给大营送来了很多封家信。 这个消息他没敢透露给兄弟们。 不知大帅会怎么处理。这事要是应对不当,搞不好就是一场营啸。 正烦闷间,营帐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了。走进来的,竟然是大帅。 所有将官忙不迭地起立站好。 大帅看了看面前的海州人,淡淡地说:“南陆人把诸位亲眷的家信送给了丞相。现在信已经转送来了。” 没有一个人不激动。他们的家人,应该大都被囚禁了! 也没有一个人敢动。大帅面前,怎么能自乱阵脚。 大帅看着这些浑身颤抖的汉子,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需要我安慰几句吗?” “请大帅放心!大澜国哪里都能埋海州兵!”张彤突然暴喊出声,吓得众人一激灵。 随即,反应过来的海州将领们纷纷激动地行礼:“请大帅放心!” 大帅看了看率先表态的张彤,点了点头,在帐中找了个座位坐下,才说道:“信在帐外,自己去找,抓紧回信。写什么,你们自己考虑吧。” 十几个军官呼啦啦全冲出帐外。 “雕虫小技。”营帐的角落里幽幽地传出句评语。 大帅微笑着看了看萎在角落里的大师。又看了看还站在帐中的游击参将,问:“你怎么不去?” “启禀大帅,我,我孑然一身,没有家人。” 这回连大师也乐了:“这聪明耍的!真有你的!” 说着,大师站了起来,捶了捶后腰,懒懒地说:“还看不出来?大帅要跟我说说话,你先出去回避回避!” 营帐里只剩下了大帅和大师两个人。 大师却盯着帐顶的油灯,不看大帅。渐渐地,他的眼神似乎柔软了起来。 “感谢你守诺照顾他们。” “我会继续照顾下去的。” 第六十章 青潭八镇 八月二十七,澜国首都,青潭城 清爽的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咸味,闻起来让人懒懒的。天光透亮起来,偶尔略过几只白色的海鸟。 还有些倦意的柏夜拉住了缰绳,抬头眯眼,仔细地辨别了半天,苦笑着摇了摇头。 应该是寻常的鸟儿,不会突然天上掉下来。那种怪事,不会总缠着他的。 队伍已经连赶了五天的路,据说今天就能到帝都了。 几天前江静澜在白水城好好戏弄了薛京一番。要不是最后龙无忌发话,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监察司的车队当即就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 他们两路人马走的是同一条官道,可是尽管商队行得不慢,却再没追上他们。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 难得放松了几天的柏夜一直在琢磨厨艺,新奇的想法层出不穷,每晚一顿大餐哄得整个商队都开开心心的。就连陶老也是一边皱眉斥他玩物丧志,一边撩着胡子大快朵颐。 平坦的官道引着他们越来越接近海边,越来越接近他们的目的地——帝都,青潭城。 看着突兀地从地平线上冒出的巨大的平顶建筑,年轻人们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意气风发的白凌羽从前方策马跑了回来,扬鞭回指,得意地喊道:“这就是第七堡!” 柏夜欣慰地看着小白精神奕奕的样子。没能留在前线参战的郁闷,看样子已经散了。他这几天的兴致愈加高涨,和小表妹江静澜的关系也愈加融洽了。 不过这时候,江小姐和小兰姐应该还在车里睡懒觉。 柏夜跟身边不远的乙弛招了招手,向白凌羽说:“给我们讲讲,这些城堡怎么长这个样啊?” “好!咱们现在已经是在帝都外围了。你们看,以帝都为枢,向外辐射八条这样的大道。每条道上距城三十里处,都筑着一座堡垒。每个堡垒之间的距离也是三十里。” “嚯!这么规整?完全不考虑地形地势吗?”乙弛自小也是跟柏夜一起读过兵书的,听了白凌羽的介绍,有些怀疑。 年轻的白校尉笑了笑,揶揄道:“七岁时我也问过我爹这话。” 乙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柏夜见状赶忙打圆场:“占谁的便宜呢!正经说事儿。” 小白嘿嘿笑着摆了摆手,辩解道:“不是,没那个意思。我是说小乙说得对,这确实是不合常理的事。” 小伙伴们的身后传来了陶老的声音:“四百年前大澜立国时,有太多不合理的事情了,这堡垒群就算其中一桩。” 老人家钻出车厢,边活动着腰,边眺望着不远处的巨型堡垒。悠悠地说道:“想当年,先祖坚守在海边最后的阵地,粉碎了七姓王的部队。凭借的就是这八座巨石搭砌的堡垒。” “别看它们离得很远,当年堡垒建成以后,天地灵气便汇聚与此,围出的几百里土地自成气候。据说是先辈高人按八卦方位布置,应对天象、变化万千。七姓王的部队即使闯进各镇的防御范围,也会迷失在浓雾之中,永远也找不到出路,直到疯掉,要么生生饿死。” 柏夜和乙弛同时吐了吐舌头:“老人家莫拿传说哄人啊……” 陶老笑笑不语。白凌羽带马靠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七岁时,也是这么跟我爹说的。”话音还没落,他便一夹马腹,蹿出好远。 大笑声中,乙弛终于追了出去。 柏夜却拧紧了眉毛:“堡垒的来历,大帅也是这个说辞?” “你以为我老人家是什么人?会拿道听途说的故事哄人么?” 陶老掀开车帘,钻进车之前,叹了口气:“但是现在,八卦之术确实没人会摆弄了。小子,这世上太多的神怪之事,以后你会越见越多的。” 帝都外围的巨石城堡,两座靠山,两座邻海。另外四座都坐落在丰饶的王域平原上,王田、官田和私田鳞次栉比,几百年间慢慢形成了连结成片的聚居区。为了方便管理,百年之前索性依托各堡设了八座小镇。 一路护送的亲兵营骑兵不方便进帝都,送到镇外五里,就折返回关南大营了。商队稍作整饬,慢慢行至前方名为“离火”的镇子之外。 离火镇周边的百姓不多,生活如常,看上去丝毫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 但镇前的查检却是极其严格。即使江家商队也不能免检。 这个情况有些超出预料之外了。带队陶老管事和白凌羽各个黑着脸,无奈地看着羽林军仔细的检查商队上下的每一个细节。 毕竟天子脚下,江静澜就是再混不吝,也要看看陶老的脸色。何况,现在她还没醒透,就被玲兰和大小师姐连拉带哄地扶过了检查线内,进了镇口的茶铺继续醒盹儿。 好在羽林军们也算有眼力见,没有太为难这几位衣着华丽、气质不凡的江家姑娘们。要不还真难说会怎么收场。 柏夜扶着陶老,等待查验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偷偷问冷着脸的白凌羽:“大帅不是羽林军出身么?怎么这些兵对江家也查得这么仔细?连你的兵器都要登记!” “这不是早就换人了么。现在统御五万羽林军的,是大皇子。我爹的面子,在羽林军不大管用……” “好么,五万人啊,都赶上关南大营了……”乙弛被这羽林军的规模吓住了。 “听说羽林军也不驻扎在帝都里?敢情他们都分布在这八个镇子里?” “不,羽林军有两个大营。帝都东西各一。这几年西大营兵力最多,压力也最大。” 白凌羽恨恨地嘟囔:“帝都不是沿海吗?经常有海盗来袭扰。西大营总被抽调去围剿海盗,成天东跑西颠的,累得很。” “这帮闲得难受拦路设卡的,是东大营的人。” 听说帝都脚下竟然还有海盗出没,柏夜吓了一跳。这可是在以武功闻名的白帝眼皮底下啊。他真没想到,堂堂帝都,竟然也这么不太平。 陶老却一脸的不以为异。他轻轻碰了碰柏夜的胳膊:“关于海盗的情况,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先不要提,免生是非。” 通过了离火镇羽林军哨卡的查验,已经是下午了。商队在镇子里简单吃了午饭才上路。三十里官道再无阻滞,他们终于到帝都了。 青潭城,背山临海,气象万千。 灰色的城墙上,角楼巍峨、飞檐灵动。而三丈高的城门和墙裙上,似乎临时镶嵌上了无数雕刻着精美花纹的厚木板。柏夜经过城门时,没敢伸手去摸这些不知名的灵木,但也感受到了镶板上汹涌的灵气流动。 应该是某种防御设施。看来,帝都已经在暗中准备了。 好容易进了城,有些疲惫的小伙伴们来不及欣赏街景,便要分道扬镳了。 大帅府在东城下马巷,而江家别院则在西城最边缘的御湖边上。 玲兰仔细地嘱咐了柏夜半天,才放他钻进了江家的马车。 白凌羽牵过给玲兰准备的儿马,正待领她跟乙弛直接回大帅府,忽然听见隔壁街坊里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响。 众人都愣住了。这是帝都,大街上都是行人,怎会有人在闹市策马狂奔。 一支马队忽然出现在街角,干净利落地疾速兜转,向商队直扑过来。沉重的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溜火花。 柏夜不由得心中狂跳。怎么,我这就暴露了吗? 小白却第一时间跳下战马,兴奋地原地跳起来拼命招手。 装饰鲜艳的马队距离商队不到三十步才倏然收住脚步,马上骑士整齐划一地翻身落地。 柏夜这才看清,来者竟然全是身着劲装的飒爽娇娥。当先领头的女子一身青丝软甲、牙白披风,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眉宇间竟然看不出多大年纪。 白凌羽喊了声:“娘!”说着便一头跪倒在地。 商队上下所有人都被震住了。过了半天,玲兰才反应过来,拉着乙弛,也跪了下去。 劲装女子笑吟吟地走过来,经过小白时重重捶了下他的肩膀,接着便一手一个搀起了姐弟俩。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半天,口中连赞:“真像,真像!我跟你爹、你娘都是老交情了。现在看你们啊,真是一下子又回到年轻的时候了。” “哪里需要回到年轻时啊。夫人这样貌就没变过,怕是把孩子们都弄懵了!” 陶老管事不知何时又从车里钻了出来,乐呵呵地作了个揖。 柏夜扶着车厢,惊得眉毛直跳,这就是大帅夫人?怎么看起来和阿慈姑姑一样,生得这么年轻啊? 按安伯的说法,拜自己父亲当年研制的秘宝所赐,阿慈姑姑跟村里其他的婶婶们不大一样。从柏夜认人记事开始,她的相貌似乎一直没变化过。衰老这个词,跟姑姑毫无关系。 小时候,柏夜只当是安伯在开玩笑,完全没当回事。可眼前突然冒出的这位大帅夫人,怎么竟然也看起来才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我爹和大帅是磕头的兄弟,难道这位婶婶也得了我爹的秘宝? 柏夜不由得探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辆大车。车里可全是父亲留下来的笔记。 看来,这个世界真的有太多有趣的事情,正等着自己去探索。 柏夜胡思乱想的功夫,夫人已经跟陶老寒暄了半天,白凌羽早就站起身来,一直揉着自己挨捶的肩膀。 不知夫人交待了什么,陶老管事后退了一步,长揖到地,恭敬地说:“好,回来我们正式去府上拜访。” 夫人微笑致意,看也不看小白一眼,拉着乙弛和玲兰的手转身就走。 白凌羽苦笑着跟柏夜这边挥了挥手,拉起三匹马追了上去。 转瞬之间,马队扬长而去。 偌大的城门广场上,就只剩下了江家商队的百十号人。 事情来得太急,人走得又太快。柏夜呆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合上了嘴巴。 他拍了拍额头,正想关上门帘,却忽然发现江静澜竟然一直倚在车厢门上,仍一直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似乎在咕哝这什么。 “……这就是我的舅妈么?” 第六十一章 圣灵巡游 江家别院在帝都西边,院墙几乎贴着城墙脚下。 说是别院,实际上这里原是一大片皇家苑囿。豢养灵兽,蕃衍仙葩,是专供大澜皇帝玩乐的场所。 直到二百多年前,这片御苑才赏赐给江家。尽管有传言说,那是某位皇帝酒后打赌输给了时任江家家主,但不管怎么说,在世人眼中,这绝对是泉州江家无尚的荣光。 话说回来,除了江家,还有哪支门阀敢承下如此厚重的赏赐。 江静澜生平第一次来帝都,自然也是头一回进自家的别院。陶老命驻守在帝都别院的管事带着她简单地转了一圈,大小姐就被那湖光天色深深震慑住了。 柏夜根本没想到,帝都高墙之内竟然有这么大的绿地草场,更没想到别院里还藏着一大片湖水。 江静澜蹦蹦跳跳地登上了临湖小榭,扒着低矮的雕花栏杆去撩湖水。 别院的下人远远站着。她们都是第一次见大小姐,拘谨而又好奇地偷偷向这边打量。 柏夜和大小师姐跟在后面,听那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管事介绍:“……历任家主围绕着这座星坠湖扩建了几次,才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星坠湖?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名字。柏夜举目远眺,天色渐晚,整片湖水烟波浩渺,流云间或映照在水面上,人的心似乎都跟着荡了起来。 江静澜忽然拧回身子,冲柏夜招了招手:“跟你说个秘密。” 说着她指向湖面,占地不过十亩的湖面正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突出了水面。 柏夜的眼力很不错,却没看懂那究竟是个什么。 “这肯定是湖中湖。我家的秘密之一!” 江家大小姐是真不见外,柏夜尴尬地看了看身边的管事。 那个管事像个木头人,似乎已经关上了五感,人也呆呆的一动不动。 江静澜根本不管那些,兴冲冲地跪在围栏前,抻着脖子使劲往前指:“在那!你看那里,那个凸出来的是山口。据说这湖中央是一座小山,山口里,还有一方三尺阔的泉眼。” “这个湖中湖深不见底,传说是直通大海的。你猜那泉眼里面有什么?” “这怎么猜?这不是你们家的秘密么……” “笨蛋,有坠落的星星啊!听名字还猜不出么?” 柏夜一阵微微的头晕,不知道怎么搞的,总是陪着这位冒傻气。 他没好气地应付道:“恩,有星星啊?为啥不把星星捞出来呢? “你怎么知道没去捞呢?” 江静澜望着湖面的眼睛里,似乎也有星星,亮晶晶的。 柏夜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大小姐继续说道:“历代家主,都有一次机会哦!但是也只有一次。所以每代人都很慎重,做好了万全准备才会尝试。不过反正到现在,还没人成功过。” “一次……尝试什么?” “捞星星。”江静澜不悦地皱起眉毛,“我不是开玩笑。这是我家的秘密。这湖中湖里面真的有星星,可以改天换地的异宝!” “那……你爹呢?尝试过了吗?” “还没……” 撇下越说越离谱的小澜,柏夜移步到榭中石桌边上,翻检糖饯和点心。 饿了。 管事早命人准备了几份清淡的茶点。江静澜也凑过来看了看,便满脸嫌弃地又坐回湖边。 柏夜知道,江静澜是嫌没有荤食。她一个姑娘家向来只喜欢大口吃肉,却不喜欢甜食。别院上下这回算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大小师姐动也不动,连眼都没挣开。柏夜自己吃得有些别扭,便讪讪地停了下来。 忽然,江静澜说:“咱们去找铃兰姐她们玩吧?” “你这大晚上的,算是正式的去拜访你舅母吗?” “谁说我要进府?在门口喊出来不就行吗?” 柏夜无奈。这位姑奶奶总是这般特立独行。 想了想,他还是摇了摇头:“帅府的规矩肯定特别大,她们未必能出来的。 “规矩是给他们定的,又不是给我。反正我到了帝都,我这个表哥就是东道主了。得好好宰宰他,一直宰。” 说一不二的江家大小姐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绝对是立刻就要付诸实施的。 可是别院离城东大帅府实在太远,等柏夜和江静澜骑马赶到帅府门前,四下已是华灯初上,柏夜的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叫起来了。 二人拍开了角门,江静澜直接把龙血玉牌怼到了值夜管事的脸上,惊得那老管事一溜小跑地进去禀报。 等了不久,角门无声地打开,白凌羽蹭的跳了出来。紧跟着,就是眼睛放光的乙弛和扭扭捏捏的小兰姐。 柏夜低呼一声:“这么顺利吗?大帅夫人就让你们出来了?” “别提了。下午我娘一直跟小兰说话,我带小乙在府里转了两圈就无事可做了。好容易等到用晚饭,宫里就来人把我娘接走了。” “宫里?”柏夜和江静澜异口同声地低呼出声。 小白搔了搔粗眉,尴尬地笑了笑:“是淑妃,我娘的好姐们。估计她是知道了海州战况,太担心自己的哥哥了。” 看柏、江二人还是莫名其妙,乙弛在旁继续解释:“干娘走前说了,那位淑妃的哥哥是海州牧,现在领着残兵正节节败退,帝都这边一时不知他撤到哪里去了。干娘要去宫里好生劝慰劝慰。估计得半夜才能回府。” “呦,你这改口改得真够快啊!”江静澜的自来熟功力无人可及。她促狭地瞅着本就怕生的乙弛,把小乙弄了个大红脸。 白凌羽转了转眼珠,笑道:“论起来的话,你是我表妹,他是我弟弟,你俩也算亲戚的,只不知道你俩谁大一些。对自家兄弟要客气些哦!” “少来,表哥表妹的,谁说我就信了你爹的说辞。那幅画我自会查清楚!” 柏夜听了不由一乐,要真是她想的那样,那她跟小白岂不是更亲……不过看到小兰姐微微摇头,便只好苦苦地忍住了不去吐槽。 小白也没想到她竟然还对这事耿耿于怀,不由得苦笑道:“行行行,你自己去查好了。” 说罢便拉着柏夜和乙弛往街上走。才要迈步,又回头说:“忘了说,我娘也认了玲兰做女儿。她跟我一个年纪,这个姐姐你总得认了吧。” 柏夜惊喜地拉住玲兰的胳膊,咧开了嘴,却只是傻乐。 几天前,姐姐还要为了伺候南来北往的客人发愁。一转眼,既知道了生父是谁,又多了个生猛的干娘。 苦了十几年,终于熬出来了。四目相对,两人的眼圈竟然都有些红了。 “咳咳,你是我的侍从,怎么随便动手动脚呢。” 小兰姐触电般地挣开了柏夜的手。江静澜立刻挽上了她的臂弯:“走走走,好姐姐。咱们抓紧时间好好逛逛帝都,我也是第一次来呢。这边肯定有不少好看的衣裳,咱们一起多买几套。” 说着她回头指着白凌羽:“放心,有人掏钱。” 芳邑人都是土包子,江静澜也是第一次来帝都。算起来,也只有白凌羽当得起地主了。 白校尉在帝都的小伙伴,要么就是皇族少年,要么就是在武备堂学习军事的各州军二代。这一辈军中子弟里,他不是老大,胜似老大。平时不说话,但一张嘴,就能把帝都街面上折腾个底朝天。 但是他这几年,至少有大半时间都呆在关南大营。甚至快两年没回帝都了。临时又找不到那些熟门熟路的小跟班,只好亲自上阵,带着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几个年轻人,在帝都街头信马由缰地逛了一阵。 过了不久,白凌羽就觉得,还是得挑一下路线。 从隐布深宅大院的下马巷出来,沿着流晶河全是夜夜笙歌的销金窟。一路上灯红酒绿、歌舞升平。都是不大适合女孩子去的地方。 白凌羽涨红着脸问了好几回路,才找到了成衣铺、脂粉店、绸缎庄这些店铺聚集的地方。 可惜小白从没在晚上来过这里,打听路时也没问明白。等找到近前,大家都傻了眼。 这些店铺,不管规模大小,晚上一律不开门营业的。毕竟今天不是节日,平日里大晚上随意出来逛的女人太少了。 第二选择,是位于西市的蔚国商铺街。这里早年间就划分出整整四个街坊,专门售卖蔚国的特产。 然而他们又一次吃到了闭门羹。战争刚打响,这些街坊就被羽林军封锁了。所有蔚国客商都被扣留,严查严控。甚至大部分店铺里的货殖都被充公了,八成最后会落在陆相手里。 柏夜隔着兜帽挠了挠后脑勺,劝了劝满脸失望的江静澜:“还是去有人多的地方凑凑热闹吧。刚才路过那个沿河二排,似乎都是小商贩和小吃摊。小兰姐,你们也没吃好吧?” 繁华热闹的帝都街头,几人的行迹越来越曲折,脸色也越来越尴尬。过了半天,江静澜终于按捺不住,狠狠一跺脚,再也不走了:“什么嘛!怎么这么多妓院!你带的这是什么路!” 左近的饭庄酒楼和勾栏瓦舍交错分布,白凌羽狼狈地带头绕来绕去,半天也没找到一处能进的店面。 终于在沿河二排的路口,他们看见一间门脸精致的书馆。芳邑人兴冲冲地钻进去,不一会儿就摇着头逃了出来。“这说的都是啥!” 听书经验丰富的江静澜捂嘴轻笑道:“慢慢你们就习惯了。要是没猜错,馆里先生说的应该是最新的章回。说的怕是铁卫复生灭北蛮的情节。没错吧?” 柏夜点了点头,忍不住又摇起头来。 都是胡说八道。连小叔叔们的样貌都弄混了,更别提说书先生编造出的什么八门金锁大阵,渲染的什么晴天霹雳起死回生、全歼七姓王族这些离奇的情节。 偏偏观众就喜欢这些惊险刺激爽点密集的故事,没什么人在意他们现编的段子里有多少破绽,爽就完事了。 芳邑人听不进去,腿也逛累了,就坐在书馆对面的街边歇脚。江静澜也满脸沮丧地嘟囔:“早知道就坐花船了。还能看看景,听听曲儿,上了码头就直接回别院了。” 折腾了半夜也没找到好玩的地方,白凌羽有些丢面子。他一拐一拐地去附近的摊子上转了一圈,抱回了一堆夜宵,几个人胡乱吃了几口,却觉得索然无味。 不是夜宵不好吃,也不是帝都不好玩。这帮十几岁的孩子最近经历了太多刺激,心境总是乱的。跟泱泱帝都歌舞升平的景象总有些格格不入。 远处似乎飘来一阵悠长的琴声。初时微不可闻,渐渐地,大伙都听到了。熙攘的大街上怎么会淌出这么清冽的琴声? 柏夜熟识音律,才听了几个音就发现,远处传来的音乐有些与众不同。琴声曲折,琴意内敛,一点一滴的渗进了自己的脑海,像无形的丝线,逐渐牵动起自己的心绪。 一缕深沉的暗香伴着琴声幽幽飘来。初闻起来像是檀香,柏夜仔细辩识了一阵,又似是而非。 他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小伙伴们神情渐渐开始恍惚,似乎有些痴了。 什么情况? 第六十二章 皇室血脉 睁开眼睛时,柏夜发现自己是躺在别院的卧房床上的。 他一骨碌翻身起来,双手撑着床榻,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子,愣了半天。 已经好多天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酸懒的感觉一扫而空,全身都很舒坦。但是他的心却是空落落的。总之说不出哪里有些奇怪。 忽然一阵恶寒袭上心头。 昨天晚上,我是怎么回来的? 睁眼之前,他还清晰的记得,夜里作了个舒舒服服的美梦。睁眼之后,大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柏夜有些发慌,抱着头努力地回忆。过了很久,脑海中的凌乱画面也拼凑不上。 依稀记得半空中有琴声。 身边有种奇怪的味道。 好像身边有个卖馄饨的小摊。 那个摊主的话涌回到了记忆中。却零零碎碎地叠在了一起。 “……每隔七日,你们算赶上了……” “……圣灵巡游……每天…” “一看就是刚来帝都吧……” “……今天是长老……” 柏夜惊出了一身冷汗。 圣灵族?昨天晚上这么明目张胆吗?在帝都公开巡游是什么鬼! 七拼八凑了半天,柏夜终于仰面朝天瘫回到了床上。凭空消失的记忆,突然一下子都回来了。每一丝声音,每一处细节,都是那么真真切切、纤毫毕现。 ……当空灵飘渺的琴声从隔壁街坊传过来后,那个小贩也不管自己的摊子,挤开他们,就那么走了。小伙伴们一时好奇心起,便跟了上去。 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河沿一排大道两边,不光挤满了平民百姓和从烟花之所冲出来的豪客,还有很多身份各异的达官贵人。 柏夜仔细看过那些人的腰间,有不少都是身着便服、系着暗青官带的朝官。这些官吏甚至拉家带口、抱着孩子。 所有人都恭敬虔诚地注视着缓缓驶过大道的车队。 前面开道的是打着白纱幡帜的白袍人,队伍中间是一乘银灰色的高厢大车。车后还跟着几列白袍人。 柏夜记起来了。昨天夜里突然出现的这些人,全身都笼罩在白纱里,连脸上都蒙上了纱巾。 当然,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的,不是这群怪人的装扮,而是从他们身上回旋荡漾出的浩然灵力。 当时,小白严肃的低声解释了几句,芳邑人和大小姐才明白,幡帜上符号代表的,是九老堂。 所谓“圣灵巡游”,竟然是九老堂组织的。 在柏夜原本的印象中,自己圣灵族王室仅存血脉的身份,在东陆是绝对不能公之于众的。 直到昨晚他才意识到,那仅仅是背负在他一人身上的原罪。 圣灵族征服东陆以来,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近千年。虽然四百年前绝大多数族人都返回西陆了,但还是有极少数的圣灵族人选择了留守。他们自称西陆遗族。 即使北方七姓王族崛起,推翻了急剧衰弱的纯血王朝,这些遗族仍然附庸于东西陆混血族群建立的大澜国,继续好好地生活着。 所有的遗族,全都归九老堂管辖。而九老堂,在澜国还拥有着名义上的崇高威望。 而柏夜的父亲和长老们并不归九老堂节制,他们是从西陆流亡回来的圣灵族王族贵胄。 西陆,已经没有人认同他们。而东陆,也没有谁会再接纳他们。 隐居芳邑的三位长老心中唯一的希望,就是身在旧镇法阵中的父亲,能在两年之后复活了。只要他回来,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柏夜打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他从没想过要拿回这天下。父亲,那具半死的活尸,是他唯一的亲人而已。他只希望能做些什么,不让自己的亲人再受折磨。 纷乱的思绪拉回到了昨天晚上。 九老堂。 大帅已经安排好了。他来帝都,就是要到九老堂疗伤的。 可是在到帝都的第一晚,自己就被九老堂当街迷晕了?而受到影响的恐怕还远非他一人。 “圣灵巡游”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老堂在帝都公开施放某种奇怪的秘术,也不知道多长时间了,却没有人管。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坐起身来,合眼内视查看了一番,身体内的混沌灵力没有任何变化,身上也不见异样。 但昨天晚上可不是。他依稀记得,那股时而低怅、时而高昂的古琴之声,把周边所有人都牵引住了。失去意识之前的那一刹那,柏夜看到身边的人都满脸陶醉,甚至偶尔有几人还随着琴声扭动起了身子,而柏夜自己也是全身轻飘飘的,舒畅无比…… 然后,他就忘了自己做过了什么,反正就回到了别院。也不知兄弟姐妹们怎样了。 正想着,卧房门外有人轻轻叩了几下。柏夜急忙下了床,趿拉着靴子过去开门。 来叫门的,是那位沉默寡言的中年管事。他低眉顺目地说:“陶老和大小姐已经准备出发了。您坐第二辆车。” 满腹狐疑的柏夜回到屋里,草草地梳洗了一下,简单把长发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就罩上了兜帽黑袍,匆匆跑到院门口,钻进了车里。 陶老管事端坐在车内,再没有旁人。老人家仔细端详了他一阵儿,点了点头说道:“是我疏忽了。以后不要听那个琴声。如果再遇见,躲得越远越好。” 柏夜的心咯噔一下,连忙问:“小澜他们没事吧?” “小姐妹照顾着她,夜里就恢复了。你还算不错,自己扛过来了。”老管事闭上了双目,“差人问过了,白小爷他们昨天也自行回了府。都是第一次听,睡一觉应该也无大碍了。” 柏夜满脑子的疑问,但是老人已经闭目养神不再说话,只好把无数的疑问全都压在了心里。 两辆马车晃晃荡荡地走了好久。才在帝都城北的一处广场上停下。 柏夜随老管事下了车,环顾广场四周,除了广场边缘的高墙,没有见到任何建筑,也不见一个行人。 江静澜已经先下了车,跟两位师姐站在了广场正北一座气势恢宏大的建筑前面。 说不好该如何形容这座建筑。在柏夜看来,这就是一座门。一个巨大的门洞。 两座造型古朴的粗大石柱,间距足有三四丈宽。敦实的柱子上顶着一块奇长无比的条状巨石,搭成了方形的门洞。石材几乎完全是自然原始的形态,没有任何装饰。 石门只有框架,没有门扇,按说往里面可以看到内部的建筑。但是柏夜凑到很靠近门洞,仍然什么都,看不清。 大门之后,始终笼罩在一团雾气之中。 “你有什么感觉?”耳边响起了江静澜的声音,柏夜才惊觉,他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她们三人,快走进门口了。 “我……说不上来。” 江静澜盯着石制巨门里的浓雾,喃喃自语,却像是说进了柏夜的心里:“我怎么感觉,这门在往里面拽我……” 陶老管事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来,毫不犹豫地进了石门。柏夜和江静澜对视了一眼,才跟着走了进去。 柏夜这才注意到。江静澜没有穿黑袍,也换下了平日里一直穿的黑色劲装。 今天的大小姐一袭鹅黄色的曳地宫装,乌黑的秀发结成繁复的高鬟,头上插满琳琅钗簪。粉嫩的细颈温润如玉,再往下,编辑说不让写了。 柏夜从没见过这副打扮的大小姐,一时有些发愣,脚下就没跟上。 江静澜背后似乎长了眼睛,微微低下头,步伐快了起来。 衣袂随风而动,整个人像似团绽放的柔嫩花朵,很快就飘远了。 柏夜红着脸走了不知多远,直到两位老人忽然出现在面前,才回过神来。 陶老掌柜笑呵呵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是今日当值的两位长老。不妨请他们先给你检查一下。” 柏夜迟疑了一下,看了看两位白眉白须的老者,顿时觉得形容面貌很是亲切。 人老了都长得一样么?跟芳邑的长老们,长相差不多啊! 一错神的功夫,两位老人已经动手了。他们一个把柏夜推到靠背椅子上,一个顺势就解下了他的袍带。 小夜就这么愣愣地任由二位长老上下其手,一会儿戳戳脖子,一会儿戳戳肚子。 还好这间屋子里只有陶管事和二位长老。小澜和大小师姐都在门外等着。要不,也真有些丢脸。 两个长老猛地一起停了手。将信将疑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柏夜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其中一个皱纹多些的长老,颤巍巍地把手掌按在了柏夜的丹田之上。 “别……” 话音未落,一股精纯的灵力缓缓探进了柏夜的腹内。 紧接着,那位长老的脸就扭曲了。他惊骇地发现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灵力! 柏夜也是无奈。他可没主动做任何事。是这位长老自己把灵力输了进来。后面的事可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长老全身的灵力瞬间沸腾了起来,汹涌地挤进了他的右臂,穿出掌心,冲进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丹田! 眼看着,辛苦积累了几十年的灵力就要全数倾泻而出,失了控的长老无助地张大了嘴,身旁的老伙伴却疾退两步,面上也显出了恐怖的神情。 柏夜一把就将长老推出个跟头。 两个老人喘着粗气,又对视了两眼,同时俯身,纳头就拜。 柏夜慌忙弹了起来。他没想到,这两位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老管事连忙上前搀起了老哥俩。九老堂的长老们却惶恐地再次跪倒在地。颤声惊呼:“这……这是我圣灵族的皇室血脉啊!” 第六十三章 九老堂主 九老堂的两位当值长老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柏夜愣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抠住了扶手。 他来帝都,来九老堂,已经做好了坦白身份的准备。这里汇聚了西陆遗族最顶尖的秘术大师,说起来其实都是一脉相承的血统。他体内的混沌灵力,是不可能瞒过人的。 但是长老们的举动还是把他吓住了。 时间已经过了几百年,这些遗族已经跟皇族没有任何关系了。怎么还会这么激动? 柏夜的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并不是几百年。他们上次接触到的圣灵皇族,是我爹! 原来我爹在他们心中的份量,竟然这么重! 惧怕也好,爱戴也好,现在的我怎么受得住这些…… 陶老管事瞅了瞅手足无措的柏夜,诡异地笑了笑,便瞬间变了表情,轻轻拍了拍脑门:“这事怪我。怪我。没来得及说清楚。” 陶老硬拉起二位长老,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 黄麻皮纸的信套上封着蜡标,长老双手颤抖着接过后,看到蜡封上大帅的印戳,又迟疑了一下。 信上只有寥寥几字:“此子母亲东渡而来,父名不可说。谨守绝密。务必,务必。” 年轻些的长老看了信,一拍脑门,低头自语:“所有西陆遗族均在籍,确实只有二十年前那批人没有录入档案。” 年长些的长老疑惑地抬起了头:“这孩子的母亲,原来是她?” 听闻此言,柏夜一下子蹦了起来,激动地劈手夺过书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才慢慢递还了回去。 “……母亲东渡而来……” 突然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他本以为书信里写明了自己母亲的身份,原来大帅不过是虚造了个托词,跟九老堂说自己的血统是来自于母亲…… 难道除了父亲之外,还有个女人拥有皇室血统吗? 柏夜努力地调整好了情绪,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已经走出了这一步,便要演下去。 两位长老不太明白柏夜忽起忽落的情绪,也不敢询问。 这个孩子的突然现身,已经足够震撼了。但信上其他信息却说得含糊,这不可说的父亲,究竟又是谁啊? 陶老等了一会儿,见疑惑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便庄严肃穆地抬起胳膊,向右上方虚抱双拳。 难道是? 两位长老低头不语,脸上的表情却扭曲了起来。 为了这孩子,大帅亲笔写信叮嘱,又托付江家带他来堂中。能让这两家如此小心照顾的孩子,还能是哪家人! 二位长老顺着大帅和江家的关系,自然地想到了那场影响了大澜国运势的结拜。 当年结拜的三个少年英雄,到如今一人被天下尊为战神,一人掌尽了天下财富。而第三个人,已为人主! 西陆流亡而来的圣灵皇族中,圣子已经举家陨殁。没想到竟然是当今圣上,帮圣灵族人留下了唯一的血脉! 再想想这孩子母亲的身份。两人的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原来圣上和她之间还有这层关系,这真是相爱相杀了。 不大的内室里安静得出奇。聪明的柏夜已然知晓,大帅的书信和陶老的动作,已经把长老们的误导得越来越偏。 只是还不清楚,他们将自己的身世到底认定成了什么样子。 屋里唯一掌握全部信息的就是陶老了。虽然恨死了这老头神神秘秘的做派,但柏夜总不能现在当众追问。只好硬着头皮装下去。 陶老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自顾自地找了个座位坐下,微微笑道:“没办法,此子需要好生治疗。他的情况反正也瞒不过你们的。大家也都是为他做事,不分彼此。” 老长老终于开口说道:“蒙大帅和江族长对九老堂如此信得过。本堂,本堂……定当尽心竭力,倾尽所有。但……” 这秘密太重,他竟然说不下去了。 年轻长老犹豫了好一阵,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兹事体大,请容我等即时向堂主禀报。” 江静澜对内室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在前堂枯等,实在无聊得很。 她到九老堂来,也是为了诊查自己前日所受禁锢后,有无后遗之症的。其实离开芳邑前,长老们给她看过后便说无妨了。陶老管家总嘀咕,非要她来一趟。 谁知道进得堂来,却要排在柏夜后面。而且大小师姐进了堂就说要去拜见他们的老师,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闷闷地呆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便溜出了前堂,到院子里瞎逛。 九老堂这院子大得过分了。简直是青石板铺就的巨型广场。容纳几千人都不成问题。江静澜贴着墙边走出去好远,才发现了几座不大的拱门,敞开着。 江静澜探了探头,发现这些拱门之后又是相通的一小片空场。沿着拱门各自伸出去一条小道,道路间隔着的是十几处高墙围拢的小院落。不知是做什么的。 但是她似乎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呼喝之声,像是有人在动手。江静澜的性子最是好事,便摸过去偷看。 原来每个小院落里面都是演武场地。院子居中搭建着三十步阔的圆形高台。江静澜眼尖,发现铺在高台之上的石材,竟然是灵巢石。跟自己泉州家里的练功厅用的是同一种。 这种灵巢石采自偏僻的雷州深山中。通体满是细微的孔洞,伴生的杂质可以吸纳各系灵力,平时都被用来制作防护吊坠。 秘术师修炼突破时,随时可能出现灵力外溢的意外。有了灵巢石做的法器,自然会保险些,所以在澜国还是很有市场的。 往往哪一年雷州的山路闹了塌方,灵巢石材运不出来,成品的价格就立刻水涨船高,更加抢手。 江静澜家里的练功场,就是用这种锱铢称卖的特种灵石铺设的,这样可以减弱所有施放秘术的威力,确保修炼尤其是对练的安全。 江家富甲天下,自然是舍得。没想到这里竟然也有,还不止一处。 大小姐撇了撇嘴,心说原来家里每年拨给九老堂这么多银子,人家就是这么花销的。一点也不省着过啊。 又扒门缝探了几处院落,她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座演武场里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人。正在研究一座人偶。老者身穿黑纹灰袍,是标准的九老堂长老的打扮。而那年轻人面如敷粉,眉清目秀,细腰乍背、身材高挑,身穿墨绿色立领箭袖短衫,下着黑色暗纹长裤,足蹬兽皮短靴。衣饰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头顶束发的,是一顶小小的镶宝金冠。 江静澜心说晦气,扭头就走。 谁知场内的那位老者眯了眯眼,示意了一下。年轻人这才发现院门外的不速之客,一个箭步便飞下高台,直接追了出来。 这时江静澜已经奔离院门几十步以外了。但是仅凭他婀娜的背影,追出来的年轻人便一眼认出了她的身份。 “小澜?原来是你!好久不见哦?” 江静澜对这边的环境不熟悉,羽纱宫装也根本跑不起来,再不好闪避,便索性回身站定,提着裙子叹了口气:“四殿下,你好啊。” 这位江静澜唯恐避之不及的年轻人,便是当今圣上的第四个儿子,单名为衍。 他们两人去年曾在湖州偶遇,当时双方俱是盛气凌人,又不知彼此身份,曾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交恶。 在相斗时,大小师姐发现他们二人使的竟然都是九老堂的法器和秘术,便拦下细问,他们这才知道了各自身份。 打那之后,四皇子就一路死皮赖脸地黏着江静澜。直到一年一度的秋考临近,才被皇上召回了帝都。 说话足足一年不见了,江静澜嫌恶地发现,这个白衍人长高了,功夫看来也有所长进,但是烦人劲儿却一点没变。 “你来帝都了啊,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这是,专门到这找我的吗?”四皇子虽明知两人是偶遇,却还是自我感觉良好地开起来玩笑。 江静澜无奈地冲白衍翻了个白眼。 她实在是不愿意花一丁点时间搭理这傻子,扭头就往外堂走。 白衍意外地碰上了一直心心念念的美人。再见之下,江家大小姐似乎比去年更加明艳动人。心里正荡漾得紧,哪肯就这么放了她走。于是便紧紧跟上,不停地扯东扯西,嘘寒问暖。 江静澜烦得不行,气鼓鼓地拎着裙角,几乎就要飞奔起来。 刚要冲进外堂,她忽然发现一位白衣飘飘的仙子在头前款款走了进去,不由得“咦”了一声,回头斥道:“九老堂不是不许外人擅进吗?你怎么还带了个姑娘到这儿来瞎逛啊?都是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这大白天的,当是游园子么?” 那白衣仙子本待进堂的,听闻此言,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紧跟在身后的四皇子没敢再笑,蹬蹬蹬几步越过了江静澜,恭敬地上前行礼。 礼毕退回后,白衍才悄悄地扭头询问江静澜:“不认识么?你不知道她是谁?” “怎么,不是你的人么?我怎么知道她是谁……”小澜看着四皇子忽然严肃起来的表情,也有些懵圈了。 那位仙子端详了江静澜一阵,才面含微笑浅施一礼,柔美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好生温暖:“九老堂不是只有老头子啊。” 江静澜疑惑地凑近了几步,忽然闻到了仙子身上淡淡的特异木香。 “原来是你!你是昨夜巡游中抚琴的那人!你为什么弹那种让人失神的曲子?” 仙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柔声道:“略尽绵薄之力,为皇城百姓奉上些许慰藉,不是挺好吗?” 第六十四章旧友新朋加更谢书友sss621 青潭城,九老堂 两位值日长老和陶老管事都默默地离开了前堂内室。 柏夜依长老的嘱咐,脱下袍子,赤了上身,盘腿坐在内室的紫檀矮榻上。他面红耳赤、紧闭双眼,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不敢多看身前的人一眼。 万万没想到,刚刚进来准备给他查伤的,竟然是一位白衣胜雪的年轻女子。 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位宛若天仙的妙龄女郎。竟然是九老堂的堂主。 万万没想到,萦绕在这女子身边旖旎的草木香气,正是昨晚撞见圣灵巡游时,逸散在众人身边的味道。 现在再回想起那个小吃摊主的话,原来果真是叫他们赶上了。近三个月来,每天都有巡游。但每隔七天,九老堂才会派出一位高阶长老亲自操持。而昨天,就是眼前这位堂主。 彼时仅仅一段空灵的琴声,就让整条街的人群迷失了神志。现在与这人共处一室,万一她有个什么歹念…… 胡思乱想的柏夜忽然听到耳边一声浅浅的低笑。 “不要紧张。只是检查。” 话音刚落,柏夜便哆嗦了一下。 一只暖暖的小手,轻轻按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混沌灵力,真让人羡慕啊。” 温柔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兰芳轻吐,弄得他又痒又慌。 “您……堂主……” “别说话……” 柏夜的感知此刻变得异常敏锐。他惊讶地发觉,堂主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小腹,但探入体内的那股清凉灵力完全没有被自己吸收,反倒游刃有余地在他全身游走了好几圈,才缓缓抽了出去。 灵力离体,他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立刻就更慌乱了。 白衣仙子靠得太近了,几乎贴在自己的面前。吹弹可破的娇嫩面庞离自己的脸还不到三寸,柏夜只能看得见两汪活泉般的妙目,正深深地盯着自己的双眼。 柏夜坐在榻上退无可退,情急之下只好一歪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再抬起头。 堂主站直了身子,掩口轻笑了起来。 “穿上吧,小家伙。” 如获大赦的柏夜手忙脚乱地捞起衣服,正慌慌张张地找袖子的时候,听见堂主轻描淡写地说:“你体内那几股奇怪的灵力始终融合不了。总这么压制着,可不是事儿。” 说着,她十分自然地伸手帮忙整理衣服。柏夜触电般瞬间揪到袖口,一眨眼就套好了中衣。 堂主抿了一下嘴,抬眼问道:“调和化转各系灵力这些事,自小就没有人指点吗?” “我……不知道,没谁教过我……”柏夜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此刻几乎全用不上了,只是出于本能地应对着。 “你的体内没有经脉,这个问题我解决不了。长岌应该想得到。只是他不死心罢了。” 仙子轻轻摇了摇头:“吸纳融合灵力的法门,你自己摸索的手法很稳妥。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总之我治不了你。但既然来了我们也算有缘。这样吧,跟我来。” 柏夜随着她的手势,下意识地站起了身。 堂主伸手轻拂,内室的一面墙无声地全部降到了地面里,露出了一方精致的门洞。 “带你逛逛,你多熟悉熟悉。在青潭,这里也是你的家。”说完便径自转身,引着直接穿过门洞走了出去。 一出屋子,眼前豁然开朗。没想到这内室外,竟是个巨大而隐秘的院落。 东西厢房的门上都封印着看上去就很复杂的灵力禁制。北面三间正房也全都紧闭门户。房檐之外,还看得见若干排精巧的屋脊,一直排出去好远。 堂主看柏夜在抻着脖子往院外看,便柔声解释道:“这里都是制备灵药的地方。堂里平日的开销用度,大部分是以制作灵药和法器换回来的。” 柏夜脑子一抽,张口问道:“昨夜圣灵巡游,也用了灵药么!” 堂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关于帝都夜游的事,该知道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堂主紧致莹白的肌肤,微透出淡淡的嫩粉,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柏夜只扫了一眼就慌乱地偏过了头。到现在他还是不敢正眼看人家。 堂主似笑非笑地挥挥手,凭空解开了边廊门上的禁制,柏夜沉默地轻步跟上。走着走着他突然反应过来,除了检查自己时以外,怎么就从没感知到这位堂主的灵力呢? 她虽然看起来年轻得很,但既为堂主,一身修为肯定非同小可。但是她在柏夜的身前走着,气息却恍若一个普通人。 九老堂占地真的很大。 年轻的堂主带着年轻的柏夜出了院落辗转走了半天,也拐到了规模庞大的演武场侧。 堂主主动介绍道:“我们和陆相合作很久了。每年在这里举行一次考核,为本堂以及国人的灵力和秘术评级定段。” “九品制?” “不能这么叫了,僭越了。现在是设定九段。当然,标准没有变。” 原来九老堂跟丞相还有联系。柏夜的脑袋一下子清醒多了。 绕过那一片高墙围绕的演武场,又钻进夹道走了很远,柏夜被领到一座不起眼的门洞旁。 堂主直截了当地说:“这间屋子里保管着堂内所有珍贵典籍。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自取研读。” “隔壁那间,存放着堂中最好的法器。一会儿任你选一样吧。就当是见面礼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巴结你的父母啊。”堂主的话直白得露骨,说出来时却是云淡风轻的。 小夜并不是迂腐之人,他几乎已经确定,陶老刚刚把自己包装成了当今圣上的私生子。也隐约猜出名义上的母亲也是具有圣灵王族血脉的人。 虽然自己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但看长老们和这位年轻堂主的态度,他们之间也必然深有渊源。 想到这些,柏夜便大着胆子理直气壮地走进了库房。 屋子不大,陈设也非常简单低调,四下只有几座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厚重木质搁架而已。造型古朴的搁架上摆放的玉匣并不很多,但足够震撼了。 通常来说,保存晶核灵石的最佳材料是隐狼毛皮。上次巴泓叔叔从蔚国磁窑仓库里,就偷出了好几卷那种温敛无华的灵兽毛皮。 不过,十头隐狼的价格也比不上眼前的一方容器。 这库中搁架上的六十四个八角玉匣,一色是以古灵墨玉雕成。 这种玉石很好认。虽说是玉,但远看近看玉匣都是炭一样的黑色。它的表面完全不会反射光线,很难看清它的实际模样。 古灵墨玉最大的功效,就是能隔绝各种晶核、法器的灵力。在狭窄的仓库中,也无需担心匣内法宝之间会有灵力冲突,出什么危险。 柏夜来回转了几圈,挨个翻看了一遍,干脆利索地捡起个不大起眼的黑色椭圆石球,在手上掂了掂,便转身向堂主示意。 堂主盯着他的眼睛说:“拿一个看起来最便宜的,是觉得九老堂不配与你为友么?” “不不不……只是觉得,这个法器跟我好像生出了些感应。” 堂主从他手里收回了黑石球。 “这个你不合适。起码现在不合适。我送你一个可以隐匿灵力的法器吧。” 说着走到另一个架子上,挑出一枚玉佩。 “这个更适合你现在用。你现在就像一座灯塔,太刺眼了,不见得是好事。” 柏夜尴尬地低头谢过。再抬头,无意间发现身侧还有个门。 “这间呢?” 堂主推开了门;“是我的卧房。要进去看看么?” 前堂中,一直在等待检查的江静澜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了。 四殿下坐在距离她不远的主座上,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嘴上虽然不再唠叨墨迹了,但啜茶水的声音响个没完,完全没有一点皇家风范,倒像个田间地头的老农民。 江大小姐始终闭着眼,但是恼人的噪音总是不停钻进耳朵里。实在烦躁得不行,她高高举起右手就要拍向桌子。 然而她的小手却停在了半空。 殿下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两人瞅着门口,表情却各不相同。 迈进门的,是白凌羽。夫人已经提前预约过,今天他来是接九老堂的长老回府,给乙弛调理身体的。 “呦!我当是谁?这不是从前线跑回家的白家小爷么?” “四殿下,好久没见。还躲在堂中用功呐?” 江静澜歪着头看看大表哥,又看看四皇子,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你们挺熟啊?” 白凌羽冷冷地拽过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瞥了一眼兴致高涨起来的的小表妹:“没事少跟殿下凑近乎,人家是何等身份。” 江静澜被抢白了两句,却全然没有生气,她的八卦之心已经燃起来了。 “讲讲,讲讲,你们的老子是兄弟,你俩的关系也挺好的吧?” 四殿下听说了江静澜和白凌羽是一起回帝都的,但没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竟然这么熟稔,说话也这么没分寸,登时就有些不爽。刚要张嘴,却被小白抢了先。 “教武堂的同窗,当年十六门功课,殿下聪慧过人,基本都是名列前茅的。” “那你呢?” “我?自然都是第一。对吧?” 四皇子白衍和大帅之子白凌羽之间,远非当年学堂上逐门功课之间的比拼。 身为最小的皇子,四殿下最是好勇斗狠,却连续三年败给过白凌羽。不管是演武场上公平单挑,还是在流晶河畔聚众斗殴,小白总能稳稳压住小四一头,尽管恨得牙根痒痒,当年的他也是无计可施。 这几年,四皇子一直在九老堂发狠苦修秘术体术,已有所成。听说白凌羽终于又回帝都了,早就跃跃欲试地想要约他出来比划一下,不想在这里碰上了。 此刻他也懒得在江静澜面前辩解什么了,直接扬手往演武场的方向一比划:“玩玩?” 小白的嘴角始终挂着冷笑,眼神却渐渐凌厉起来。 江静澜款款起身轻轻施了一礼,接着便挽起了袖子,探身问:“我来仲裁,可好?”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从门外传来了一阵慢悠悠的温柔声音:“今日堂中事多,不过十日后大考便会开启,届时全国才俊都会来争夺领军抗蔚的殊荣。” 随声而至的是从九老堂主。她向新来的白凌羽轻轻点了点头,又看看稍有收敛些的四殿下,轻轻掩嘴轻笑:“到时候来玩啊?” “一言为定!白凌羽,我等你!” “我家向来不参加大考的。堂主莫要说笑。”白凌羽忽然有些慌。这位堂主是自己的长辈,也是爹娘的老熟人。不过自家的规矩他还是记得的。 “九老堂怎敢给皇子和公子;i评级定段。只不过是给二位提供个交流的场所罢了。”说着,堂主又跟双方各使了一个眼色。 两个年轻人都以为堂主是在偏向自己,但白凌羽却真的无心应战。要比试随时随地都行,干嘛还要跑到丞相组织的大考去露脸。这要是被父亲知道了那还得了。 他还待解释什么,四皇子却咬着牙挤出几句话:“借着大考,我会正式给你下战书。来不来由着你喽。”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前堂。甚至都没有跟江静澜告个别。 大小姐张大了嘴,一时没缓过神来。眼看着马上就要上演一出好戏,怎么就生生被这个堂主搅和没了呢? 堂主笑着过来,拉住了江静澜的手:“秋染和冬霜姐妹俩还未定段,既然今年回来赶上了,自也会依规参加的。江小姐,您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试试看啊?” 第六十五章 帅府家宴 八月二十八,青潭城,大帅府 四殿下走后,白凌羽沉默地坐了很久。直到大小师姐把柏夜从藏书阁领了回来,他们才一同赶回大帅府。 随行的除了九老堂的一位长老,还有陶老。 来帝都的决定很仓促。陶老只能利用自家的传讯法器,简单地向泉州汇报了大小姐的行程,另外告知家主她已知晓了母亲的真实身份。 整个江氏商会在会长江浅的主持下,正在泉州忙着组织抗击南陆联军。帝都这边的一应事务便全由陶老管事和龙无忌做主了。 今天算是江静澜第一次正式拜见自己的舅母,礼数自然要周全。车上的全套敬仪,便都是陶老亲自挑选的。连鹅黄色的羽纱宫装,都是他强迫大小姐务必换上的。 小澜对这个平地里冒出来的舅母总还是将信将疑的。然而大帅夫人的爽朗和热情很快就打消了她的疑虑。 “你知道吗?想当年我和长岌、江浅和阿湄,我们关系可好了。”从江静澜进门后,夫人就一路拉着她的手,再没松开过。 “在北伐之时,便认识你爹你娘了,其实他们那时已经偷偷在一起了。” 刚见到素味平生的亲舅母,人还生着,就骤然听见了自己爹娘的私情密事。饶是江静澜自小就泼辣超常,仍然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根本没看到舅妈眼中焕发出的光彩。 “你爹那人无趣得很,又天天在后方各地运筹。我就跟你娘还有玲兰和乙弛的娘,我们仨组织了一个小队。” “你猜,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对了乙弛,你娘现在在哪呢?咱么不一起来?” 大帅夫人心直口快,想到哪说到哪。陪坐在席上的小伙伴们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绪。 乙弛半天才反应过来,赶忙回答道:“我娘是闲不住的性子。她之前组织了个浆洗队去第一屯服徭役了。撤回来后现在还留在芳邑。” 夫人奇道:“芳邑?那村子不是都烧了么?她怎么还留在那里?” “长老们还在地下守着法阵,我娘,我娘也留守着照顾长老们。”玲兰回完话,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干娘。 这一天多的时间,芳邑来的小伙伴们已经都体会到了,眼前的这位和留在芳邑的那位,火爆的性格几乎一模一样。但凡有一点不如意的事情,是必须要挥发出来的。 果然,夫人拧着眉毛啐了一口:“敢情那几个老家伙,还这么能使唤人呢!阿慈也是,还浆洗队……” 她松开江静澜,叉手靠到了椅背上,沉默地愣了一会,似乎在回想当年的情景。 “当年我们做的可不是这种事。阿慈、阿湄,我们仨总是在兵锋所指之前,就提前摸进了蔚国的大小城市,偷偷刺杀掉城中的大官,甚至是营中的武将。七姓王每家都有人死在我们手里的。要是论起刺杀得手的人头数,就连圣子他都抢不过我们。” 说着说着,夫人明艳动人的俏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圣子还给我们的小队起了个名字。虽然荒唐,但在蔚国,那也是有名的。” 小伙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白凌羽显然也不是很清楚母亲当年的英雄事迹,瞪着眼睛连连耸肩摊手。 江静澜更是一把拽住陶老的袖角。她可不知道,自己那成天闷闷不乐的亲娘,还有这么勇武的过去。 偷偷哀求了半天,陶老还是磨磨唧唧地咕哝不出几个字来:“圣子,圣子给她们取名,叫,叫什么来着……” “霹雳娇娃!” 夫人倒是一点也不矜持,自己嚷出了小队的名号之后,瞥了冒汗的老人家一眼,继续念叨当年的情形: “后来巧了。我们仨竟然几乎同时怀孕了。再加上北伐形势的变化,只好各自分散开。没想到……” 说着说着,夫人忽然红了眼眶:“一晃十八年,小乙弛、小铃兰你们的娘就此隐姓埋名……真是委屈她了……也委屈你们了。” 众人正听得热血沸腾,突然提起这事,听了都各有些伤感,又有些别扭。 柏夜在席间如坐针毡。 都是为了自己父子俩,阿慈姑姑,和小叔叔们才放弃了那么多,正值最好的年华,却只能藏在山中,一躲就是十几年。 乙弛抬起头,微笑着回道:“干娘,我娘这些年挺好的。她总跟村里的婆婆婶婶说,在山上挺踏实的,不用想那么多事,很轻松。”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件蓝布包裹的东西,双手捧给了夫人。 夫人有些意外地接过来,慢慢摊开包袱,里面却是一具剑囊。她轻轻地摩挲着轻滑丝薄的宝蓝色软革,指尖在表面细细密密的珠绣上拂了两下,珍珠般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我娘前些年自己缝制的,之后就一直藏在家中。这次我们走得急,娘就嘱咐我把这个给您捎过来。” “她什么时候学会女红了啊……”夫人双眼通红地努力笑了笑,摸了摸小乙的头,“也是,你娘自己拉扯你们几个这么多年,这些拆洗缝补这些活儿,肯定早都做熟了……” 柏夜像犯了错一样,怯怯地躲在一旁,坐立不安。 玲兰、乙弛和柏夜三个都是心思细腻又腼腆的性子,虽然满肚子都是困扰了好久的疑问,但不管是今天的场合,还是大帅夫人的情绪,都不大适合说那么多,问那么多。便都默默地把话压在了心底。 好在夫人的情绪很快就平复了下来。拍了拍剑囊,挥手递给了身后的丫鬟,伸手抄起了玉壶,朗声说道:“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再不提别的。我一下子多了一儿一女,一个外甥女,心里美得很。老陶你陪着,来!”说着自斟自饮连喝了三杯酒。 热酒入口,夫人看着柏夜说:“你小子也长这么大了。看起来依稀有你爹的模样。但是性子太棉,跟个小闺女似的,这跟你爹可太不像了。来,我跟你喝一个!” 帅府家全是烈酒,陪了几杯的小辈们一个个辣得龇牙咧嘴的。只有白凌羽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化,还是蜡黄蜡黄的。 双颊绯红的江静澜瞅着夫人羡慕地说:“舅妈真好看。” 夫人爽朗地大笑:“哈哈,我跟你娘同年的。这还是得靠小夜他爹的手艺。不是什么内外服的丹药哦!是熏炉,每天我都用的。” 小澜眨了眨眼睛,没听明白。 玲兰扭捏地接话说道:“其实我娘也有那个熏炉。也是每天用的。” “啊!难怪!难怪!您们都这么水灵。皮肤多好啊!小夜你会做那种熏炉吗?” “我倒觉得,您比十几年前的气色还要好。”陶老乐呵呵地摸了摸胡子,“是越发年轻了呢! 夫人翻了个白眼:“圣子当年就该给你们这些老爷们也都做一个。瞅瞅!现在老得都掉渣了。” 满席大笑间,夫人又端起了杯:“冲这个,我得跟你小子再喝一个。你爹的笔记是好东西,你在这边塌下心来多研究研究,保不齐就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发明。别跟着凌羽跑外面去浪。” 此话一出,小辈们都埋下了头。白凌羽冷不防又要被数落,立马放下筷子,眼睛转了两圈,便想好了新的话题。 “娘,我爹那边最近可曾传信来?” “算你有良心,还挂念着你爹。”说罢向身后招了招手,刚才那个收好剑囊的丫鬟走上前来,递上了一个托盘。 柏夜一眼就认出,托盘上并列排好的七八个小卷轴,应该全是鸟腿上绑着的密信。 跟官家和江家的飞鸽传书不同,关南大营驯养的,都是迅捷无伦的灰头战鹰。这种中型灵鸟不但比信鸽飞得更快,而且一旦派出去,往往还能拦截下敌人的通信。 不光是看到了卷轴,柏夜还注意到那个劲装丫鬟手上戴着的熟皮重型护腕,恐怕就是她平日里照料着战鹰。 乙弛也发现了这个小细节,两个小兄弟对了一下眼神,心下都想,这位夫人果然不负响亮的名头,把自己贴身丫头都调教成玩鹰的了。 乐融融的家宴桌上,忽然摆了一堆带着硝烟味的密信,整间屋子的气氛自然凝重了起来。 夫人捡起一个卷轴,脸上也严肃了起来:“大帅每日飞鹰传书回帝都,也往府中送一份的。这些年来,任何战况都是不避讳我的。” 说完,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也只有军情战况,从来没有什么儿女私情的话。” 尴尬的小白站起身来,张罗着把卷轴分给众人。 夫人回过了神,缓缓说道:“从八月二十二你们离开芳邑,到现在已经七天了。第三屯他们已经弃了三天了。” 芳邑小伙伴们的手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一个个嘴巴长得老大。 怎么?放弃第三屯?就算是约战不利,也坚决不能弃守第三屯啊?这样一来,前线岂不是只剩下大营了。 柏夜瞪大了眼睛,向白凌羽递去了疑惑的眼神。 小白果然早就知道了北线的战况。 他若无其事地安慰柏夜:“蔚国人和你想的一样。他们是想在北线多耗一耗的。我爹就借势主动放弃了第三屯,亲兵营的旗号连夜就退回了大营。这才引出了蔚国人。” “恩。七姓王在永顺一带,落入了咱们准备好的河网陷阱地带,损失不少。虽然他们占了第三屯,还是寸步难进,连白水城都摸不到。”夫人自信满满地接着说。 陶老一边翻看着卷轴,一边向困惑的小伙伴们解释:“蔚国和南陆人双线夹击看起来势头很猛,但他们毕竟不是一心。都想着对方能下大力气打乱咱们的阵脚,丛中借机渔利,到现在反倒是互相指靠,谁也不想多出力了。不给点儿甜头,雷皇是不会主动出击的。一旦他动,就会越陷越深。” “时间和战线拉得越长,敌人的破绽就会暴露得越多。现在就看你们江家能不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了。”夫人盯着陶老,但她知道答案。毕竟,坐镇泉州的,是江浅。最能磨人的江浅。 陶老点点头,也是笑而不语。 柏夜犹豫了半天,试探地问:“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蔚国人那么多灵兽和军队深入大城以南,后勤辎重的压力肯定比咱们还要大。他们这么拖着,恐怕也很难吧?” 夫人笑着又斟了杯酒:“小子,你想得很对。之前是他们攻击咱们的辎重。现在,该咱们还手了。” 第六十六章 若市门庭 六十六章若市门庭 九月初一,青潭城,大帅府 芳邑人到帝都才不过三天,乙弛的名字在青潭城就已经尽人皆知了。 毕竟是大帅公开宣布收下的螟蛉义子。而且这干儿子还是唯一的女铁卫、当年跟大帅夫人并肩作战的“霹雳娇娃”中二姐的儿子。 大帅收子和铁卫复出的消息一齐传到帝都,自然不免在街头巷尾生出了很多旖旎的绯闻故事来。 当然这些话,是没人敢传到夫人耳中的。大帅府阖府上下也都很守规矩,夫人私下收玲兰为义女的事情,没有泄露出去半点。 不过从江家商队进城的第二天起,大帅府的门槛几乎就被踩破了。以各种理由登门献殷勤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更新户籍这种屁大点的事,竟然是户部尚书亲自带人来办的,虽然他自己并不懂得具体的手续。 而兵部,倒是不敢擅自封乙弛个什么官当。但是兵部尚书带着一群郎官,拿出了一堆职位请乙弛轮换着体验。表面上冠冕堂皇,说是让他尽快接触各个环节。实际上,不过是各司之间私下争破了头的无奈妥协。 礼部更矜持些,一大早就派来了辆厢车。衣冠礼服、吃行住用一应俱全。柏夜私下里偷偷检查过,那些袍服的尺寸竟然跟乙弛的身量丝毫不差。比裁缝量得还准。 看着摊了满地的大箱小匣,连夫人也啧舌不已。要知道,乙弛可只是在刚进城时在大街上露过脸,之后连府门都没出过。 到了第二天的夜里,连太医院都派人送来了好多滋补养生的药品。 宫里的各位,也都互相攀比着不停地发来大小赏赐。每时都有墨绿色的车仗穿梭于皇城和帅府之间。 上至大长公主、下到才入宫两年多的小妃子,纷纷支使亲近的内侍往夫人这边送东西。其中尤以大长公主赏的御制灵药和淑妃送来的海蛟晶核最为贵重。 所谓御制灵药,实际上就是九老堂精心调制出的洗髓膏,传说对修习体术之人强健肌体极有裨益,历年来专供皇室成员使用的。 四皇子从小就使用这种药膏,身上一直有股独特的清凉味道。小白对这事总是有些不服气。 这回见到了真东西,也不免有些动心,亲自拧开盖子下手挖了一些,举着蘸着膏药的手指头就回屋去鼓捣了。以至于没在第一时间看到淑妃送来的晶核。 那颗出自南海的海蛟晶核味道更冲,浓稠细腻的香甜味儿几乎叫柏夜把持不住了。 父亲笔记中小夜最熟悉的就是烹饪料理的那几卷。记载中写得很清楚。海蛟肉是上佳的入馔食材,晶核也是极为难得的辅料。只需简单泡泡清水,不多时间就能制成风味独特的蘸水。虽然微毒,但料理之法中化解毒性的办法太多了。 火辣的眼光是被夫人强行截断的。她伸手在柏夜面前晃了好久,最后直接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锛儿,这才叫他清醒过来。 “小乙现在的积累太弱,把这颗晶核换到他的吊坠上,全吸收了以后,灵力便能翻番。”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柏夜,“好东西多得很,你可别总惦记着兄弟的东西哦。” 如是种种,全府上下迎来送往、分拆收纳,忙了整整两天两夜,几乎谁都没休息好。 等到了第三天,三省六部的大大小小官员仍然摩肩接踵地涌进下马巷,却全都被门房挡在了角门外。大帅府已经挂上了告示牌,谢绝一切人等拜访了。 帅府的管事理直气壮,府中只有夫人坐镇。大澜国虽然男女之防没那么讲究,但终究还是不方便。 于是,帅府门前的情形,在第三天的下午又发生了变化。 各位官员的太太们不约而同地坐车赶来,把巷口堵了。 大帅夫人这些年也没混过太太圈,跟这些贵胄亲眷压根就没什么交情。 但是这些太太们全然不见外,也不着急,就在府门口聚成一团,乐乐呵呵、叽叽喳喳的聊起了家常。 时值八月夏末,临海的帝都溽热难当。带着任务来的朝廷命妇们要么坐在车里,要么干脆搭好了便携的凉棚躲避毒辣的日头。哪怕汗水在涂满脂粉的脸上划出了无数沟痕,兀自强绷着笑脸,耐着性子苦等。 实在不想府外的场面太过尴尬,夫人终于心软了,自己躲到后院去之后,便叫人开了大门。 兴高采烈冲进帅府的二三十位夫人太太,一股脑围上来,把了无生趣的乙弛围堵在了客厅当中,摸上摸下、问东问西。至少有三位夫人,争着把自家闺女的香囊信物挂在他的脖子上。 据在场的下人们回忆,整整一个下午,二少爷的脸时而通红、时而灰白,浑身大汗淋漓,到最后站都站不稳了。等到夫人实在忍不住逐客之后,回房歇了一夜才缓过来。 玲兰心疼弟弟却没办法帮忙解围。她总不能露面说些什么,否则只会更添乱,没准就会有成批的适龄公子少爷登门了。 白家小爷脑子灵活闪得快,第一时间就逃出了家门,一头扎进了教武堂躲清闲。 可惜据说他还是落在了几年未见的老恩师手里。被抓去帮忙筹备圣上的阅兵。 而柏夜,这些天一直泡在九老堂看书, 小伙伴们只剩下江静澜算是闲人,优哉游哉地带着大小师姐,每天接了玲兰出府。姐妹们成天在帝都各处闲逛,很快把好玩的地方都模熟了。 时间一晃,又是三天过去了。 到了九月初三,忙完了差事的小白终于联络好了大家说要请客。 大家为了聚会颇费了一番周章,先是一大早跑到九老堂集合,然后才挤在一辆马车上,悄悄赶到流晶河畔的一个小码头上。 毕竟快到中午了,天气正热得很。流晶河两岸的石板路滚烫滚烫的,反着白光。没有什么行人愿意这个时候出来。 没活儿干的艄公船娘在阴凉下打着盹,只有这个时候,安静流淌的河水声才会偶尔飘进人的耳中。 催人欲睡的流水声中,装饰简单低调的小篷船微微晃动着。 半掩的窗棂内,慵懒的白家小爷从靠垫上支起身子,探头瞅着身穿黑袍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个钻进船舱。 船舱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兄弟几个各自忙了几天没有碰头,刚见面就开始没心没肺地取笑乙弛。 姐妹们这些天混得很熟了,江静澜一个人闹腾不休,搅得大小师姐和玲兰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白凌羽备好了青潭当地独具特色的船菜,但是除了他和柏夜,旁人都不是好吃之徒,只动了一些瓜果甜羹。 柏夜和小白合力干掉了一条鲜嫩酸甜的糖醋鲈鱼。不过,挑剔的小夜仍不忘吐槽几句:“这么鲜的鲈鱼……用糖醋汁浇了可惜了……做成鱼脍多好。” 小白微笑着边挟菜边附和道:“恩,做成鱼羹的话,想必滋味也是不错的。” “那可未必。做鱼羹的话,我保证这边的厨子都不如小兰姐。就是御厨也够呛。” 柏夜得意地瞅了瞅玲兰,油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芳邑客栈的鱼羹,是别的地方比不了的。”说着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跟白凌羽说,“不妨告诉你,小兰姐烹调的功夫自然是极高的,但关键还是,水。” 白凌羽停下了筷子,疑惑地问:“水不就是水,能有什么特殊?” 江静澜不知道何时听了一耳朵,嘟起嘴来嫌弃地说:“水当然不一样了。你看这条河,旁边住了多少人家,可想这水里面什么都有。鱼你们自己享受吧。我可不吃。” 听了这话,柏夜的筷子不禁抖了一下,虽然明知道这条回溯的鲈鱼不可能是在帝都河中捕捞出来的,但还是觉得满嘴的鱼肉,开始变味了。 在小白的叹气声中,他强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地解释道:“你说的其实也有道理。我们客栈烧鱼羹用的也不是西江水。是旧镇的温泉水,要澄一天一夜,再送进厨房的。” 端坐在桌旁的乙弛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作证。温泉水都是我挑的。三天一大缸,我挑了十年。” 江家大小姐惊讶地看看大小师姐,遗憾地说道:“他们做菜这么讲究呀。那咱们错过了啊。” 小师姐正举着一角西瓜,看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皱着眉头说:“我吃素。” 这话柏夜好像在哪里听过,登时就乐了,试探着揶揄道:“就看你练的这种火系秘术,要是不说,我们都以为你只爱吃烤肉呢。” 狭窄的船舱里,忽然升起一旋热风,柏夜连滚带爬地远远地躲到了舱口。众人也惊笑着往后仰倒。大师姐嗔怪地瞪了师妹一眼,不过也只是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小白歪倒在靠垫上,揉着额头说:“舒服不了几天了。四天后就是九品大考。跟白衍比武之后,还要忙圣上阅兵的事情。再之后,我就要回前线了。” 刚刚还嬉笑成一团的小伙伴们,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你真的要去跟四皇子比武?你家家规怎么办?”柏夜听说了那天九老堂的事,本没放在心上。现在忽然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小兰也默默地坐直了身子。小伙伴里,她算是最稳重的一位,遇事思虑也比旁人更细腻些。沉吟了半晌,她终于鼓起勇气对义兄说:“赢了怎么办?输了怎么办?这次大考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你们二人的身份太特殊了。虽然是他咄咄逼人,但你这样应对,值得么?” 白凌羽苦笑了几声,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先不管那个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大事。” 江静澜一下子便被挑起了兴致:“你又想搞什么事?” “丞相设宴,请我和乙弛去。你和小夜,敢不敢一起去见见世面?” 第六十七章 丞相府宴 九月初三,青潭城,丞相府 丞相陆仲麟的府邸位于璃英坊的深处,离大帅府所在的下马巷并不算远。 还没到日落,周边的几条街就早早被封锁了。前些天出没于下马巷的当朝大员,又扎堆聚到了相府门前,肃穆有秩地接受检查,排着队缓缓步入相府。 被陆相召来赴宴的,都是三品以上的朝官。众官面上显露出的那份庄严,像极了上朝时的劲头。只不过,这些大人都严谨地换上了与官袍颜色接近的便装而已。 红紫相间的队伍中,唯二的异色便是大帅府来的两位少年了。 白凌羽和乙弛一个是六品校尉、一个干脆是个大头驿兵,今晚却穿着同款的牙白色翻领窄袖袍,连束发的银冠都一模一样。 大帅的公子自然有人客气地引路。但他们进门后,身后紧跟着的九老堂弟子,却被拦下了。 相府门前的管事看白家小爷停步,面色有些不豫,连忙小跑过来。小心询问之下,才知道这位黑袍罩面的弟子是大帅夫人专门请来贴身保护乙弛的。当下也不敢阻拦,悄悄挥手示意赶紧放行。 黑袍弟子缓缓拾阶而上,瞥了一眼安置在大门旁的测灵石,便站住了脚步。 三尺高的测灵石上,映起一片浅蓝色的柔和光晕,又慢慢黯淡了下去。黑袍弟子这才无声地跨过门槛,站到了乙弛身后。 白凌羽摸了摸鼻子:“没问题了么?身上要不要摸一摸?看看有没有带凶器?” 管事慌忙作揖道:“麻烦二位公子了!多有冒犯,还请赎罪。”说着提起袍脚,点头哈腰地把三人领向宴会大堂的方向。 白凌羽和乙弛、弟子对视了一眼,嘴角上显出了些微不可查的笑意,便昂首走向大堂。 意料中的顺利。 黑袍弟子正是柏夜。 午间小聚完事之后,回到别院的江静澜立刻被忠于职守的大师姐告发了。 陶老管事坚决不让江静澜去丞相府赴宴,更不想柏夜去无谓冒险。 不过他的话带到九老堂时,长老们才发现柏夜根本就没回来,只说是随大帅家二位少爷回府了。忧心忡忡的长老们连忙去请示堂主。堂主倒挺沉得住气,只是简简单单地让江家管事捎话回去,说九老堂自会照顾好“小主”的安全。 “小主”本人也是足够谨慎的。堂主赠送的玉佩,这些天他一直随身挂着。这枚隐藏灵力的法器功效惊人,小伙伴们轮番尝试过,不管谁带上,都能变成普通常人。 不过晚上赴会,他的身份是个九老堂的保镖,没有一丝灵力总是说不过去。 小兄弟们研究了半天,终于想到了办法。乙弛取来了刚收的那枚海蛟晶核,柏夜跑到帅府厨房里调了些凝胶,密密实实地裹住晶核,封住了浓郁的香气。 柏夜把玉佩塞在帽子里,晶核塞到了短靴里,尽量远地隔开了两件东西,用九老堂里的测灵石调整了半天,终于解决了进相府必然会遇到的难题。 三兄弟顺利地过了关,穿过昏暗的庭院,迈步进了几乎同样昏暗无光的宴会大堂。刚要喘出一口大气,突然不约而同地噎住在了当场。 宴会大堂里,挨着门口坐着的,是龙无忌。 像耍小聪明被家长抓了现行一样,三个人尴尬地挤在一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市丞大人,只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们,柏夜已经露馅了。 不过龙无忌只是看了柏夜他们一眼,再没别的言语。此时,兵部侍郎等人已经迎了过来。热情地把他们兄弟二人直接按到了大堂左首的席位上。 小白惴惴不安了一小会儿,便调整好了心态,拉乙弛坐下。作为全国兵马大元帅的代表,这个首席,容不得他推辞。 柏夜犹犹豫豫地站到了乙弛的身后,他总觉得自己的位置太突兀了。 宽阔的大堂中,上首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单席。左右各两列席位,帅府占了左侧首席,以下皆是武官。右侧就坐的则是三省六部和其他重要衙门的文职官员。 下首则只给龙无忌摆了一张矮几。 堂上几十名老老少少早已坐定,只有柏夜自己一个人杵在席间。他时时都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渐渐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 “确实有点作死了……”柏夜暗骂了自己一句,强行稳住心神,俯身跟白凌羽耳语了一句:“我退后些,这边太显眼。” 说罢便默默地绕过身后的席位,直退到大堂侧壁贴墙的阴影里,这才觉得轻松了一些。 开宴的时辰早就过了,丞相还迟迟没有出来。矮几上只有一壶一杯一碟一筷。 小白被架上武官首席,属实也有些紧张,加之心里有鬼,有些如坐针毡。 为了掩饰一下,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了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刚沾唇,他才注意到,这回,全场的目光又聚到了他的身上。 身旁的乙弛压低嗓音小声说:“这就开喝了么?真的一点面子也不给丞相啊?” 白凌羽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红晕,但端起的酒杯也不能放下了。只好一狠心,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落在矮几的玉石面上又重了些,“啪”的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在鸦雀无声的大堂里回荡了好久。 身边的几个席位上,兵部尚书和几位侍郎坐得有些不安稳了。小爷年纪虽轻,却如此坚毅。这番动作表态,定是大帅授意。 尽管和大帅算是平级,但习惯了唯大帅马首是瞻的兵部尚书立刻心潮澎湃,腰杆也坐得更直了。 对面席间,也颇有几位意志不太坚定的文官,面色愈发惨白。 此番丞相私宴,仍然是文武分列而坐。 本朝十几年来,丞相和大帅之间的矛盾纠葛,在这堂上昭然若揭。被裹挟在其中的中间派,是最难受的。 坐在白凌羽正对面的,是吏部尚书卢亦庵,家中历代多出公卿,是丞相一脉的核心人物。 老尚书见眼下还未开宴,却被白长岌的小子一杯酒镇歪了气场,心里暗骂不已,脸上却溢出了灿烂的笑意。 他理了理袍袖,竟然伸手向白凌羽施了一礼,慢悠悠地说道:“久闻公子英武超群,颇有乃父之风。今日方才得见,果然,呵呵,不同凡响啊……” 小白心中暗骂了句“老狗”,动作却恭敬得很,他立刻起身还施一礼。正要坐下,对面席间又有人问:“听说公子在前线受了些伤,不知伤的是脚啊?还是手啊?” 这可有点咄咄逼人了。乙弛呆坐了半天,忽然闻到了浓浓的火药味,慢慢舒展开了腰背,像蓄满力的弹簧,渐渐坐直起来。 大哥却忽然笑了。小白坐回席位,歪了歪头,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举起了杯,眼皮也不抬:“不管伤的是哪里,陆相的酒,还是端得住的。” 眼看着两边针尖对麦芒地硬怼了起来,多年来一直在两派之间左右逢源的户部尚书有些坐不住了。他欠了欠身子,努力地想岔开话题:“小爷从大营回来,不妨跟我们讲讲前线的战况吧。” 白凌羽记起了插话的这位,前几天应该是亲自到自己家里给乙弛办过户籍来着。 他微笑着冲户部尚书点了点头:“我回来有些时日了。前线战况变幻莫测,眼下已不是初时的样子了。” 话没说完,对面不知是谁又贱贱地甩出句闲话:“当然不是初时的样子了。现在早就已经没有军屯可丢了……” 堂侧阴影中的柏夜攥了攥拳头。 小白向来拙于口舌之争,能动手他尽量不会吵吵的。今天这场合,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衅,怕是马上就不好收场了。 他踮起脚尖仔细看了一圈对面席间的那些官员们。心里稍稍有了点儿底——没一个能打的。灵力最强的,是对面墙角站着的……薛京? 柏夜这才发现,原来监察司的薛京大人也在大堂内,不过,好像他没有座位,是在一旁伺候着的。 这下,他真的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了。来凑这个热闹干什么,万一露出了马脚,帝都可没有小叔叔们帮忙解围啊。当下,就有要溜出去的冲动。 但是想到可能马上就要给小白助拳,柏夜只好深深吸了口气,稳住了心神,往柱子后的阴影里又躲了躲。 白凌羽的表现,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丞相一派不停地挑唆和羞辱,竟然没能拱出这个暴躁小爷的火来。 小白似乎意识到了对面的诡计,好整以暇地整了整护腕,顺手又斟了杯酒,端起来敬向了大堂门口的方向。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了过去。 泉州江家龙无忌,闻名遐迩的东陆杀星正闭目养神。 市丞感受到了投来的目光,双眼微睁,两道精光一下子压住了全场。 白凌羽仍端着杯,故意提高了嗓门:“关南大营筹谋经年,成功诱敌深入。以永顺为枢,河道为网,日前重创七姓蛮族。江家商会的付出最巨,无忌叔叔居功至伟!” 说着,白凌羽第三杯酒下肚:“无忌叔叔,我先干为敬。” 武官这边众人会意,纷纷向代表江家这股势力的龙无忌拜贺,交口称赞龙无忌多年以来深谋远虑,永顺为饵布局精妙。 龙无忌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众官,幽幽地说:“不关我的事。” 正在吹嘘的朝官们只觉得气息一窒,登时有些接不上话。 过了片刻,龙无忌才接着说:“我在永顺经营多年,个人投入极大,感情也很深。这回是白长岌把我轰走的,监察司可以作证。” 说着,他往大堂右边看了看,那边立时就有个人影快步溜了出去。 这边的柏夜看得真切,几乎乐出了声。看来薛京是被无忌叔叔吓怕了,遛得比兔子还快。 “永顺已经毁了。我到帝都,是来要求补偿的。是你们户部还是兵部啊,明天哪位正式跟我对接一下?” 两部被点名的尚书慌忙摆起了手,连声说道:“龙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市丞轻轻叹了口气,沉声说道:“几位可曾听说过,我是会说笑的人?” 虽然龙无忌坐在最下首的昏暗角落里,但是整个大堂的人在他开口的那一刹那,都真切地感受到了有如实质的压力,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堂后响起一阵铃声,有人低声通报:“丞相到。” 第六十八章 宴会主人 铜铃只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嗡响,就被人捂住了。 席间诸位大人立刻无声无息地起身恭候。白凌羽抿了抿嘴唇,也拉着乙弛站起身来。 过了半天,藏在柱子后面的柏夜终于看到了今天宴会的主人。 铁青的憔悴面庞,铅灰的稀疏胡须,松垮的素麻宽袍裹住了微驼的身躯。 丞相斜着身体,缓缓靠坐在布置好的靠墩上,苍老无光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神采。 直到这位病怏怏的老人坐下,众人才陆续回位,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连头都不大敢抬起来。 偌大的厅堂之上,气氛逐渐阴冷下来,灯光似乎更暗了几分。 过了半晌陆相才开口,低哑的声音刺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诸位。这些天辛苦了。” 跪坐席间的朝中重臣,都习惯性地深深施礼,但是没人敢接话。 老人似乎抬了抬头:“江家辛苦,大帅也辛苦。肱股支柱为国尽忠,一文一武,很好。” 坐在席末的龙无忌双略带敷衍地抱了抱拳,抬高了音量:“丞相大人自谦了。要说文,您才是大澜国的大腿。我主人家虽薄有资产,还得靠您运筹帷幄,才能稳住南北两线的消耗供应。” 龙无忌说得虽然像是场面话,但不大清楚情况的官员们总觉得好像马屁没拍到点上,反倒是有些挑衅之意。 白凌羽嗤笑了一声,悠悠地说:“可不止运筹于帷幄了。都到一线了不是。” 他指的是白水城,不过在座众官知道底细的并没有几个。只是众人面色愈加尴尬。虽然白凌羽坐在首席,但那是因为尊敬他的父亲。细论起来,哪有他晚辈张嘴的份儿。 江、白二家的人都像是吃了戗药,宴会还没开席,气氛就愈发紧张起来。丞相却不为所动,只是撑着靠墩扭了扭身子。有些疲惫地抬起眼皮,看了看龙无忌:“江浅在南边独力支撑,现在情况怎样?” “回禀丞相,泉州势危。但我大澜国民同仇敌忾,云集泉州抵御外辱。奈何独木难支,目前只能固守州内几个城镇。” 看到无忌伯伯终于跪坐起来,柏夜也捏紧了拳头。 他们几个人从芳邑躲到帝都之后,一直对南陆联军侵袭沿海三州的战况掌握不多,但是大帅夫人的脸色却越来越严肃。 如今无忌伯伯能现身宴会,估摸着江家确实有些支撑不住,服了软来求援的。 果然,龙无忌又抱了抱拳:“海、雷、泉三州几占半壁江山,国民又历来安逸惯了,久未经战事。单凭他们的一腔热血,恐难立刻退敌。江家实在已无余力全面剿杀南路联军。在下这次到来,也是要向陛下禀明情况,乞颁救兵。恳请丞相也能多多从中斡旋。” 丞相喉间咕噜了一下,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副诡异的笑容。 “短短几日之内,就能募集三万余众精兵良将,可见江浅会长在泉州深耕细作,卓有成效。说起余力,你弟弟龙无畏那边肯定还是有的。” 陆相挥了挥手,候在一旁的侍女们立刻无声地鱼贯而出,奉上馔肴。 “至于海州,海州府兵的精锐尽在关南大营。现在北方战事已稳,不如跟大帅商量一下,调回去吧。” “再说雷州。两三个月前,据说他们已经派兵前往北线支援。到现在连半个影子都不见。余侍郎,天下兵马皆由你兵部执掌,这几千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陆相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了一阵低声窃语。不知哪位大声嘀咕起来:“雷州人久不服王化,不会是这次趁乱反叛,加入了人家南陆部队了吧?兵部连这种事也不闻不问吗?” 兵部侍郎余化龙突然被陆相点了名,登时哆嗦了一下,又听见对面文臣中有人附和挑唆,愈发慌乱,连忙撩袖拱手: “回禀丞相,雷州支援部队三个月前确实已经出了雷州群山。但是他们距离大城实在太远,为了赶路,不听地方官员和向导的劝阻,执意要抄近路穿过湖州境内的雷泽,之后便,便断了消息。”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 白凌羽和乙弛也相顾失色,忍不住回头望向阴影中的柏夜。 小夜没法多做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也是一样的震惊。对东陆的地形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雷泽是禁地。 父亲的笔记中专门有一卷,详细的罗列出了东陆之上的九大禁地。这些地方号称灵气之眼,千百年来天地间充斥着的灵气便是从这九处禁地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的。 直到近几百年,各处禁地挥发出的浩然灵力才渐渐枯竭,尤其是澜国境内,早已没有自然生长的灵兽灵株。即便是蔚国,灵气也不过是近十几年才有所恢复。 但是九大禁地的周边,仍然像是沙漠中的绿洲,浓稠的灵气始终凝聚不散。最要命的是,禁地里生活的全都是可怕的超阶灵兽。传说中,核心处更沉睡着神一般的生灵。 雷州自有禁地,广袤的怨灵泽便是无人敢闯的禁区。常年生活在禁地周边的雷州人应该深知危险。怎么会为了赶路贸然闯入另一处陌生的禁地当中去了? 余侍郎哆哆嗦嗦地还在向丞相禀报:“最近两个月以来,本部已遣出多路人马,会同湖州牧守搜寻了很久,始终没再找寻到这支部队的任何蛛丝马迹……恐怕……” “你看看,你看看!那雷泽是能随便接近的地方么?真以为自己了不起,随随便便就能玩弄那些灵兽?” “说得是啊。这帮山中刁民,要么就缩着脖子藏在山里,一步都不出来,要么一出来就惹祸。真要怕死,躲完一辈子不就得了。” 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说着说着瞟了乙弛这边一眼。大堂右侧众位文臣皆会意,附和着奚笑起来。 乙弛和白凌羽自然听得出,丞相一派是在拐着弯骂乙弛、骂铁卫,甚至在骂大帅。 乙弛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又谨记着夫人的嘱托,憋着一言不发。 白凌羽可再也忍不住,粗眉一立,腾地站起身来。把对面的大臣们全都吓了一跳。 白家小爷冷笑了几声,扭头盯着主位上的老人,朗声说道:“说感谢丞相大人对北线的监督。不过雷州兵指望不上,海州兵也回不去了。” 白凌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神色,声音也越来越轻佻:“海州攻城营是重装部队,行动十分缓慢。要是绕路回防,恐怕得一个月才能赶到家。但凡有些常识的人,也不该提出这个方案。” 无礼的话语登时激起了强烈的反响。大厅里文官一脉终于按捺不住,纷纷开口护主。 “你们大营不是有铁卫保着么吗?铁卫都复出了,还要别的州府兵帮什么忙?” “既然大帅早就有了万全准备,蔚国蛮寇都被河网阻住了,那强扣着海州兵,还有湖州兵又有何用啊?” “对对,攻城营打野战完全没有优势嘛!还是该加强城防,但是你们连弃三屯,哪还有海州兵呆的地方。哪里还用得着炬石车啊?” 一帮装疯卖傻的老家伙满嘴强词夺理,生生把白凌羽气乐了。 他干脆不理,只是死死地盯着陆相。 固然南陆的偷袭出乎了大帅和兵部的预料,但在此关键时刻,借着泉州求援的机会,便想这般釜底抽薪,真有点太小家子气了。 而且军事调动这方面,也确实轮不到丞相一派指手画脚。 虽然被顶撞了,但陆相似乎不以为忤,反而托着腮帮子,微笑着问道:“白家小爷,有何高见呢?” “请陛下发兵!帝都离泉州更近些,羽林军足有五万人,帝都周边还有三万水军。还有,大考不是要选拔上阵的强将么,正好可以率兵过去救援。” “说得好!” 随着一声霹雳似的炸吼,有人旋风般地走进了大堂。众人见了慌忙起身行礼。 进来的是一位满面虬髯却面色白皙的高个青年。此人正是大澜皇帝的长子,大皇子白洌。 他的身后,紧紧跟着身披金甲的羽林军统帅,上将军白濮。 万万没想到,大皇子竟然跑到丞相家的私宴来了。 在瞠目结舌的众人注视下,大皇子腾腾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右首座位上。吏部尚书连忙让开,无声地退到后面。 白濮将军阴测测地扫视了一圈,紧挨着大皇子,也坐到了右首之下。一群文臣忙乱地起身谦让了一番,相府侍从们立刻无声上前,干练地重新调整好了座次。 白冽大喇喇地双手撑住案几,面向众人咧开了嘴:“实不相瞒,陆相早就禀明父皇,羽林军也做好了准备。只待秋考之后,父皇阅兵颁旨,羽林军就会开拔出发,南征御辱。” 大皇子回头跟一动未动的丞相点了点头,接着抓起了酒壶:“这次请大家吃饭,就是希望朝中齐心协力,在陆相的统筹调度下,加强配合协调,确保陛下的阅兵万无一失,确保我的南征,万无一失。” 堂上文武众臣轰然领命。 白凌羽冷冷地盯着闯进来的大皇子,眉毛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 原来,宴会的真正主人,是他。 第六十九章 海盗遗族 大皇子的表态,让余化龙余侍郎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羽林军并不归兵部管,他们只听命于大皇子。白濮将军跟大皇子一起坐到了文官席间,就表明了一切。 不过要真如大皇子所说,羽林军打算离开帝都南征,那必然将有极其繁重复杂的事务等着兵部从中协调。 但皇子领军亲征是何等大事。很多关节是他兵部不敢做主的。余侍郎偷偷看了看面色沉重的小爷,又看了看紧闭双眼的自家尚书,想了半天,只好垂下脑袋,一言不发。 诸官都清楚得很,大皇子和陆相其实并非一路。但这回大皇子明显是想趁着抵御蔚国和南陆入侵的档口,全力夺取武勋,这就势必要借助陆相的力量。 而陆相,肯定也愿意借机逐步削耗大帅和江家的力量,双方自然一拍即合。 大堂上乱糟糟了一小会儿,气氛便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丞相靠坐在软墩上,无力地又挥了挥手。侍女们再次鱼贯而出,人人手里捧着一瓯热腾腾的肉羹。 “监察司从前线收缴回来的蔚国灵兽,味道不错,大家尝尝鲜吧。” 随着几十只汤匙的搅动,大堂里飘起了一股股奇异的香味。 乙弛低头盯着眼前的肉羹,试探着搅了搅,舀起一块晶莹如玉的朱红凝块。他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柏夜。 这味道他还记得。这是会让人亢奋迷乱的,玉蹄鹿血。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闷闷不乐的白凌羽才带着柏夜和乙弛走出了丞相府。 他早就想拂袖而走了。但是龙无忌的眼神还是打消了他们置气的念头。 一直熬到宴会散席,三兄弟钻进了自家的马车行出去好远,柏夜才抹下了蒙头罩脸的兜帽,无力地靠在了车厢壁板上。 足足站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捞着口吃的。这一晚上太难了。 不过,宴会的气氛也真让人倒胃口。自小生活在安乐乡的柏夜,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这么多天了,整个帝都的诡异气氛一直叫他迷惑不解。特别是今天的宴会,真的是让他叹为观止。 不管是丞相还是皇子,无论哪一派帝都势力,考虑的都是自己能否得利,怎么占便宜,怎么让别人吃亏。 但身在帝都的每个人,又都是那么盲目自信。尤其是那位大皇子,在宴会上就洋洋洒洒地给各部职司下了一圈命令。有很多指令,柏夜一个白丁都听着不靠谱,但丞相就是片语不发,那些文臣武将也硬是全都照单全收了。 这种举动可没法赖在玉蹄鹿血身上。就算都吃了肉羹,鹿血的功效也不会那么快挥发出来,这些高官怎么提前就迷乱了神志? 这帮人到底有多少年没打过仗了? 无力、失望、困惑、饿,交织在一起牢牢地捆住了柏夜,他心烦意乱得只想好好躺下睡一觉。 车门忽然一动,接着无声地被推开了一道缝。 没有半点预兆,竟然就被人贴近了车厢,车里的三兄弟吓得魂都快飞了。白凌羽反应最快,蹭地弹起身来,一把从靴子里抽出匕首,直刺了出去。 黝黑无光的匕首没刺到半途,就像扎进了无形的墙壁之上,再也无力前突了。 车外的人毫无阻滞地挤进了车厢,嫌弃地看了一眼悬在半空的阴毒匕首,低声骂了一句:“还真带着家伙呢!” 三兄弟的脸上全都尴尬无比。片刻之后,小白才讪讪地收回了凶器,自嘲地吭哧了几声,缩回到了车厢的角落。 进来的是龙无忌。 “有人要见你,你跟我走。你们两个赶紧回府,别再胡闹。” “我?” 柏夜惊讶地抬起了头,再确认了一番,“谁要见我?去哪里?” “海盗岛。” “海盗岛离首都很近吗?” 疑惑的柏夜并没有得到答案。他默默地跟着龙无忌丢下发呆的兄弟俩,换乘了一辆马车,驶进条幽暗的小路。 黑色的马车在帝都城里七拐八绕,不长的时间竟然就出了帝都南门,之后便一路往西,驶向了八卦镇中临海的那座坎水镇。 柏夜扒着窗缝,默默地注视着窗外的夜景。离帝都挺远了,官道沿途却仍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自路边延伸出去的一排排营房鳞次栉比,那些都是羽林军营哨和驻屯。 前几天刚到帝都时,听白凌羽介绍过,大皇子治下的羽林军借着近年来海盗猖獗的由头,已经急速扩充到五万人众,几乎与关南大营的边防驻军体量相当。 除了青潭八镇各有两千驻军以外,东西两座大营中,东大营常驻一万精兵,西大营更是足足塞进了两万四千人。整个羽林军像只体量庞大的怪物,牢牢地裹住了帝都三角洲。 几万驻军的负担,即使大澜国库再充盈也消耗不起。八镇所辖的田地,这些年几乎都被划转成了羽林军世袭军户的军田,甚至帝都区周边的江州土地,也被征占了很大一片。 当然,拿来跟江州农民交换的土地,大都是位置偏远的临海山地。至于能不能种出粮食来,那就不是羽林军考虑的事了。 不过还是有例外的。柏夜此行的目的地坎水镇,严密地把控着帝都三角洲的入海口。镇中照例驻扎有两千羽林军,但这里也是大澜水军军部的驻地。 大澜水军是在兵部管辖之下,真正掌握实权的,还是大帅白长岌。 马车缓缓行在坎水镇中央的土路上,柏夜在车厢里来回折腾,一会儿瞅瞅左边,一会儿又挪过去瞅瞅右边。 道路两侧,羽林军和水军的营垒泾渭分明,毫不相融。 没办法。在彼此眼中,羽林军只是一群扛着金锄头的庄稼汉,而水军也不过是天天摸鱼的船夫罢了。 待马车终于拐进水军大营以后,柏夜有些迷茫地瞅着森严的防御设施,试探着龙伯伯:“这是要带我去攻打海盗岛吗?” 龙无忌始终合眼端坐在车里,这会儿才睁眼,他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关于海盗岛,你知道多少?” “江家每年从那边收购狮头雁的粪肥送到芳邑。别的就不知道了。” 话刚说完,柏夜就清楚地看到,龙无忌的身子很明显地晃了一下,费了些功夫才控制好表情,没有太过失态。 “好吧……那你知道白长岌当年跟海盗岛并肩作战,围剿蔚国水军的事吗?” “原来咱们以前跟海盗还合作过……嗯?大帅不一直是陆军么?还打过水战?” “他爹跟蔚国打了一辈子,一直做到了水军的副帅。白长岌被三皇子召走进入羽林军之前,也差点进了水军。就连你的铁卫叔叔们也有半数是水军出身。后来他还真的跟水军一起上过阵,联合海盗岛的战船,杀得蔚国人丢船弃舰,几乎不敢下海。” “哦……海盗岛肯定也挺猛的。那他们到底存在了多少年啊?从大帅他爹那时就有海盗了吗?” “四百年。” 龙伯伯的回答把柏夜震住了:“四百年?” “对。” “那不是跟大澜建国时间一样长了?” 龙无忌盯着柏夜,严肃地说:“现在跟你说的。你都要牢牢记住。” “所谓海盗岛,实际上是一片幅员辽阔的群岛海域。盘踞其间的,是四百年前年没撤走的西陆人后裔。” 柏夜觉得自己后背上的寒毛全都立了起来。真正的西陆遗族,那该是父亲的族人了。 “这些西陆人虽然自立为王,但几百年来跟澜国基本相安无事,只去攻击有着血海深仇的蔚国,大家早都习惯彼此了。” “当年还有一部分西陆遗族留在岸上,大澜立国之初就依附过来,成立了九老堂。” 柏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海盗岛不打澜国。” “嗯。这两支西陆人渊源极深。纯血王朝中权势最高的两大护法和五行长老中,九老堂是木长老所创,而海盗岛上的负责全族西渡事宜的,是水长老。” “但是据说时任水长老为确保西渡船队一路安全,使用了有违天合的禁术,结果遭到了上天的惩罚。最后一支船队被巨浪袭击,全军覆没,押阵的水长老也沉入海底。劫后余生的人滞留在海盗岛,一直到了今日。” 龙无忌的话语很平淡,但柏夜几乎已经能想象得出当年那万舸争流、波澜壮阔的恢弘场面了。 “有机会你可以回芳邑,问问风岩长老。据说四百年前那些圣灵族人回到西陆后,一直就没有重建水、木两系。” 柏夜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对,大长老肯定也知道这些往事。” “当然知道。他可是大护法。” “啊!”柏夜张大了嘴巴久久没出声。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似乎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毕竟父亲是圣子啊。跟随在身边的长老,身份又能低到哪去。 “那,那火语长老和金洛长老……?” “对。”龙无忌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他们的事,你不用多问我。有机会让他们自己跟你说好了。你先记下一会儿需要知道的事情。” 柏夜吐了吐舌头,脑子却开了小差:金木水火土,对上了四家。那二护法和土系长老在哪里? “……当年你爹逃到东陆来,就是海盗岛水长老后裔帮的忙。时任水长老奉你爹为主,又跟三皇子关系不错,便引得先皇忌惮。到大城之役结束后,海盗岛就开始封锁沿海,不停地攻击帝都,也是想为你爹报仇。” 龙无忌终于提到了父亲。柏夜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果然,海盗岛是认我爹的。 “当然,他们也清楚,凭岛上的实力自保有余,攻势却不足以真的把澜国怎么样,也只是腻味腻味人罢了。” “所以呢?” “所以,私下里海盗岛和白长岌,还有我们江家的关系一直还不错。也能做得来生意。其实我们江家连蔚国的生意都做,何况海盗岛呢。”龙无忌难得地笑了笑。接着又严肃起来: “海盗岛和芳邑的三位长老一直有联席,是知道你父亲的真实情况的。最近这十几年频频骚扰青潭城,只纯粹是他们泄愤罢了。” “那,现如咱们为什么要去见这水长老啊?哦不,是他为什么要见我啊?” “自然是求他们帮忙,沿海南下支援泉州。” 龙无忌看着还没转过弯来的柏夜,摇了摇头,叹道:“现在蔚国人跟南陆人的目标只是瓜分东陆。可你别忘了,还有两年圣子就要复活了。如果他们一直在澜国境内呆着,早晚发现圣子和你的存在,到时一样还是会赶尽杀绝的。” “为了你们爷俩的安全,他们会出手的。而且还有太多的利害关系……一时说不完了。咱们到了。” 第七十章 峡湾宝船 龙无忌话音刚落,马车就明显地放慢了速度。不待停稳,柏夜就推开门跳下车。 咸咸的海风伴着潮声轻轻拂面。比起湿热的白天,深夜的海边空气舒爽多了。 小夜贪婪地狠吸了几口湿漉漉的空气,举目远望。璀璨的星海缀满了眼前的漆黑天穹,闪烁的星光跟北面不远水军大营里的灯火连成了一片。 他们所在的位置,应该是水军大营角落的一个小码头。龙无忌径直沿着无人的栈道,登上了码头上系着的一艘小艇。 柏夜紧跟上两步,也跳到了上去。还没站稳便发现陶老管事也坐在船上。夜色中仍然看得出,陶老的脸色黑得很。 “听说你们自投罗网去了?” 柏夜没想到今晚还有陶老同行,立刻赧然缩到了小艇的角落里。 陶老却仍不依不饶:“看来真得给你准备两个保镖。帝都不比泉州,乃至任何地方。小澜已经禁足了。明天起你就在九老堂呆着吧,不许出来。” 小艇无声地滑离了码头,贴着围立在水中的大营木栅,向外海驶去。 夜空中的星星很清晰,柏夜还是辨得清方向的。航线不变的话,他们应该是奔着西南方半空中那盏明灯去的。 那是远远探出海岸的一座岬角,高耸的灰色山脊上矗立着粗壮的灯塔,一团耀眼的亮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四下里一色漆黑。柏夜扒着船帮越来越嘀咕。这条小艇不过二十尺长,难道真要靠它跨海划到那海盗岛上么? 左侧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影子。从小艇面前无声地滑了过去。 柏夜迟疑了一下,便伏下了身子。距离太近了,他已经看清斜刺里靠近的是艘稍大些的快船。船帆上画着大澜国的蓝色皇室徽记,还写着一个大大的“巡”字。 小夜不太敢确定来船是敌是友,他又不会游泳,在这海上总是没抓没落的,浑身都僵住了。 哪知那艘巡船却像没看见他们一样,径直与小艇擦身而过,驶回水寨去了。 柏夜满脸通红地翻身坐起来,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陶老和龙伯。 两位长辈注视着小艇前进的方向,根本就没理会他。星光之下,老管事飘扬的白胡子亮得有些晃眼,龙伯金纸般的坚毅面庞也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珠光。 柏夜终于放下心来,也向前面的灯塔望去。 按说小艇的速度不慢了,可那座岬湾,似乎一直是那么远。 陶老似乎觉察到他的想法,出声安抚道:“再有半刻钟就到了。” 又过了很久,小艇才终于绕过了灯塔。看着眼前的景象,柏夜惊喜地感叹了一声。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势很妙。不到近前完全看不到,灯塔所在的石山后面还藏着一座矮山,山上也有座瞭望灯塔。两座对出的岬角包住了一片峡湾。 这边应该完全是在水军控制之下,驻扎在镇中的羽林军是怎么也看不到峡湾里的情况的。 比如,峡湾中央的那条巨型大船。 原来海盗岛的人可以这么接近陆地。 小艇无声无息地靠近了黑色的船舷,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这船真大。 沿着软梯,一行三人向上爬了足有三四丈高,才踏上了甲板。腿脚有些发软的柏夜惊讶地发现,这只是第一层甲板。黑洞洞的舷窗一直排出去,在他的落脚处,完全看不到船头和船尾。 这层上面还有很高的船舱,龙伯伯轻车熟路地领着他在甲板上穿行,路过了不少身穿敞怀短袖衫的赤脚水手,又连上两层舷梯,才终于爬到首层甲板之上。 柏夜忍不住好奇地四下打量。比他还粗的三座桅杆直插上天,纯黑的帆顶全隐在夜色中,根本看不清。 虽然柏夜不懂航海之术,但眼中所见的已经足够震撼到他了。能把这么大的船开到这么靠近陆地的位置,这些海盗真够厉害的。这个小海湾的水也是够深的。 三人站在首层甲板上等待了一会儿,就有个身材细瘦的驼背水手钻出来,示意他们跟去后舱。 柏夜正想跟上,那水手却伸手拦住;“你留下。” 客随主便。陶老和龙伯犹豫了一下,同时点了点头。柏夜就懵懵懂懂地被带到了一间大舱内。 船舱很大,不少水手进进出出,却没人理他。小夜不知该干点什么,就找了靠门的一把木凳安静地坐下,边观察边等着。 舱顶上和四壁都结实地嵌着巨大的萤石。这种萤石柏夜很熟悉,旧镇暗洞里多的是。不过那里都是粗犷的红色原石。船上的这些照明萤石却一水儿散发着更柔和明亮的淡黄色。感觉,要贵很多。 地板上固定着一张大长桌,摆着五副餐具。舱边连壁条桌上扣着很多个紫铜罩子,闻闻味儿就知道是备好的饭菜。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炭炉,上面正炖着鲜美的汤。 从丞相府就一直没得着吃,柏夜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整间舱内满是肉汤的鲜美味道。他心里很是焦躁,不由自主地踱步过去,奈何却又是个守礼的人,实在是不好意思偷吃,强忍着只是盯着汤锅看。 身旁忽然递过来一个木勺。 一个短打赤脚、像是厨子的老人拿着勺子和筷子,掀起铜罩张嘴就吃了口什么。却心急得有些烫到了,一边扇着风,随手就把勺子递了过来。 柏夜只犹豫了一刹那,就知道自己实在忍不了。奶白色的鲜汤入口,瞬间打开了味蕾,通体畅快地哆嗦了一下。 随着老头一个个掀开铜罩子,各种绝味海鲜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虽然自小就烹饪西江鱼获,但柏夜这辈子只是到了青潭城才真正吃到过海鱼、瑶柱、海胆这些从没见过的东西。不过桌上这些菜看起来更加妖艳异常,甚至不大像能吃的样子。有的菜他干脆就绕了过去。 老厨子头似乎觉察出了柏夜的谨慎,一边动筷子,一边含混地介绍了几句:“这个是在蔚国那边潮洞里捕到的软壳蟹,刚刚脱完皮。” 柏夜没见过什么螃蟹,皱着眉头俯下身,仔细地观察满身被甲的……食物。 “丫头这次料理的不错,胶冻挺完整。”老厨子说着就从盘中挑走了整整一坨晶莹剔透的肉冻。只剩下只干巴巴的背壳,掉到张牙舞爪的同伴中间。 柏夜愕然地看了看盘子,琢磨了一会儿,小心地挑出那个空壳,把剩下的四只摆对称了。 再抬头,老头已经从另一个堆满冰渣的铜盘里挑起了某种橘红色的残肢。 “这只章鱼可是自己吸附到船上的,没费什么功夫。”说着便挑起长满吸盘的肉须,在蘸水碟里点了点,突噜一声吸进口内,口中“嗯嗯嗯”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看着还有小半截仍在微微扭动的残肢吸在他嘴角。柏夜只觉得自己的胃骤然翻腾了几下。 直到下一盘他才放下心来,这个是鱼糜,形状比较好入口,吃几勺也看不出来。 一老一小就这么连着吃了一路。 这年头和他口中的丫头,应该是负责宴席的原料置备和烹饪料理。他嘴挑得很,每样菜都尝,却都只尝一点儿。 柏夜却是越吃越害怕了。 他自己还试图努力地保持菜品的完整,尽量摆到对称。可这老家伙完全不在乎品相,几次把摆盘精美的菜肴搅得没了形状。 柏夜实在看不过去,低声阻止道:“一会儿要上桌的,差不多行了。这怎么端上去啊!” 老人家却不理,大模大样地伸筷掀走一条海鱼的尾巴,放到自己手上的食碟里,问:“爱吃哪盘?” “自然是都好吃,但……你这……” 那碟子里两尺多长的清蒸大鱼估计是主菜,刚才柏夜特意绕了过去没敢下筷子,但是现在已经没了尾巴。 这回算是完蛋了。 正在此时,柏夜忽然觉得舱门外一阵澎湃的灵力涌动过来。刚回头,就见一个不过十三四岁大的小姑娘闯了进来。 那孩子气鼓鼓地一跺脚,身上白地蓝纹的宽袍大袖鼓扬起来,像极了一朵绽开的浪花。 “外公,你怎么在这啊!等了您半天也不露面。全船的人找了你半天,你倒跑这里来偷吃!” 柏夜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和木勺。 他尴尬地看见陶老和龙伯就在小姑娘身后,同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二人同时低呼:“老长老?” 老头有些面色不悦,一把撇了筷子;“等等等,明明是你们让我饿着肚子等好不好!多大个谱,我家小宝贝都亲自下厨了!” 说着,老人竟然迈着八字步,一屁股坐到了席间主位上。嘴里还唠叨个没完:“你们知道吗,我都快入土了,小乖乖都爱做不做的,不乐意孝敬我。可这回知道你们要来,特意给做了这么大一桌子!干脆你俩每隔一天来一趟。我还能多饱饱口福。” 陶老哈哈大笑:“堂堂一岛之主,说话别那么可怜。大小姐怎么会舍得不管你。” 众人笑了一阵,分宾主各自落座。傻站在旁边的柏夜这才彻底相信,这个跟他一起偷吃了半天的老厨子,竟然是岛主?! 他手脚发木地忘了行礼,只朝老人水长老鞠了个躬:“水长老……” “别,我可不是。” 柏夜彻底迷糊了,又瞅了瞅席上那位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水长老?” “诶?你这个人真有意思,逮谁喊谁吗?”姑娘细细的小胳膊撑在餐桌上,托着腮帮子冲他乐。 “水长老是我妈,叫我琳琅好了。” 陶老咳嗽了一下,站起身来把柏夜拽向空着的座位。边走低声介绍说:“他的母亲是你父亲的远房堂妹。给九老堂主的信上,说的就是她。” 柏夜手中的筷子险些掉在地上。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半天才压低了颤抖的声音,悄声问:“你暗示九老堂,我是海盗岛水长老的儿子?” “嗯,是水长老跟当今圣上生的儿子。” 第七十一章 两世约定 柏夜要崩溃了。到帝都之后的这些天里,他快被陶老管事这不打招呼就胡说八道的毛病搞疯了。 老头看着年轻人的窘迫样子哈哈大笑:“都是自家人,好说好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大孙子,这回还当了把小皇帝的便宜老子。不亏!不亏!” 接着又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门,安抚道:“你别紧张啊。事关你姑姑的名誉,老陶之前跟我商量过。我同意了的。” 龙无忌仍然是一贯地不苟言笑。等到满头雾水的柏夜被按到座位上,立刻就想进入正文:“老长老,今天晚了,咱们长话短说吧。” “唔唔,你们跟琳琅说。我吃我的。”老长老站起身来,自顾自地去边桌上端菜。 “外公……”小女孩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这个被尊称为老长老的岛主,做派实在有些过于放浪形骸了。柏夜恍惚间隐隐都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在故意插科打诨,想搞些什么事出来。但看着他忙忙叨叨地来回穿梭,又下意识地赶忙站起来想帮忙。 老人一扶他的肩膀,把他重重地压回了座位。“你别管你别管。你不会摆。这几盘得端到我那边去。” 琳琅气鼓鼓地再也不看外公,趴在桌沿上,扭头问龙无忌:“有什么新情况吗?” “情报掌握得不多。最重要的是,城邦最大的船队,前日从蔚国抵达了永夏城。总要盘桓修整些日子,就可以运兵到海州龙游城了。” 小姑娘忽闪着大眼睛,急切地问道:“白凛回来了?” “嗯。仍然是走东岸航线。我们始终摸不清白凛船队的具体情况。等几十条巨船快开进永夏港了,才知道消息。” 琳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也差点把柏夜看呆了。这哪还是十三四岁的小孩应该有的表情啊。 陶老坐在一旁,看了看阴沉不语的小琳琅,又看了看表情古怪的柏夜,微笑道:“是不是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难受吧?” 小姑娘忽然展出一副笑容,冲陶老撒娇说:“这得怪陶老您了。这些事情早该跟柏夜哥哥讲啊!” 说着她拽了拽柏夜的袖子,挤眉弄眼地解释说:“说起来,白凛这人,跟你们澜国的皇帝和大帅都沾着亲呢。不过,他更像是南陆的江浅。” 这小表妹还真是热情,柏夜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接着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听糊涂了。” “那这么说吧。白凛这人执掌着南陆最大的商会,还有最大的船队。跟他们江家在东陆的地位差不多。” 柏夜点了点头,南陆巨贾,姓白…… “对了。南陆的情况你都了解多少?” 柏夜努力地回想了半天:“听索叔叔提过一嘴,说是南陆双城的城主都是白家人。其中有一家是争皇位失败了,才躲去南陆的。” 等了半天,却没了下文。小姑娘皱起了眉毛:“没了?就这些?” 陶老咳嗽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打起了圆场:“小夜刚从山里出来,很多事他都需要慢慢了解的。所以我这才带他到处走走嘛。小长老你慢些说。他能跟上。” 琳琅失望地靠回椅子背上。幽幽地望着天:“那得说多久啊。” 老长老一边盛汤,一边摇头晃脑地念叨:“还想说多久啊。又不是说书。” 他扬起了手中的勺子,冲柏夜点了点:“大孙子,你知道这几点就好。第一,南陆贸易城邦就两股势力,各占一城。一个是永夏港,城主是他们澜国小皇帝的叔叔。另一个是黄金城。城主是早年间过去闯荡的澜国皇族。” “那白凛呢?他是哪个势力的?” “哪个也不算。白家人偷偷渡海溜到南陆的人多了去了,他只是其中一个而已。但是脑子灵活,挣钱的本领想来不错,这十几年算是出人头地了。” 老人把鱼汤一饮而尽,伸手止住了还想问话的柏夜,“别再打岔了。听我说。” 琳琅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作了个鬼脸,便挪下座位,给在座的众人分汤。 “第二件事。蔚国和南陆的背后,是西陆过来的人。就是他们,抢了你爷爷的王位,逼你父亲流亡到东陆来。” 老长老瞥到了陶老忧心忡忡的表情,微微一笑:“这个我不说了,回来你问风岩去。他说的会更准确。但这些年我毕竟没藏在山里,很多事还听得着看得见。如果猜得不错,那群人到蔚国和南陆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龙无忌忽然低声说道:“您说的没错。这次偷袭海州的南陆士兵,都是被改造过的。” 这回不光柏夜,连琳琅也有些吃惊了。 老长老得意地笑:“我们海盗岛在那边有些眼线,之前接触过那些南陆土著。这回既然派他们到东陆来,你们可就摊上大麻烦了。我们圣灵族的融合术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龙无忌也笑:“还好,改造士兵不比七姓王那边的更难对付,只是人数多了些。” 陶老不失时机地端起了酒杯:“再说,还有您帮忙呢。知根知底的话,那肯定就容易多了。” 老长老没接这话茬,一偏头冲柏夜喊了声:“大孙子。从上船到现在,我一直都没试出你的灵力。你这岁数不可能灵芒内敛的。是不是九老堂给过你什么好宝贝啊。” 柏夜正听得认真,老头忽然来这么一出,他想也没想就掏出了怀中的玉佩。之后才觉得,这事好像有些不大妥。 堂主之前交待得很清楚,这个法器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虽然在座都不是外人,还是有些后悔,自己也太沉不住气了。 身旁的琳琅忽然笑着说:“呦!这是我们的东西啊!怎么辗转到了你手上?” “这……这确实是堂主给我的。”柏夜丝毫不怀疑小表妹的话,自家妹妹什么没见过,怎么会贪这点小便宜。 老长老却张大了嘴,过了半天才嚷起来:“你这小子怎么修炼的灵力?怎么比我还强……那么多? 陶老拱了拱手,说:“风岩护法和金、火二位长老自他出生却便倾力栽培。当然我们会长也常年照顾着,提供了不少好东西。这孩子是拿各系晶核生生喂成这样的。” “胡闹!就不怕他爆了?” “不会不会。他既然继承了圣灵血脉,就不会有大问题。而且跟当年圣子相比,还差得远不是。” 老长老不说话了。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似乎一下子疲惫了很多。他缓缓说道:“圣灵血脉并非代代相传,几百年之间能出一个就了不得了。谁知道这几十年间,算上这孩子,已经有三人现世了。” “自从发现闺女继承了这血脉,我也曾豪情壮志想要辅佐她大干一场的。谁知她竟然这么倒霉……圣子的圣灵血脉更是精纯浩瀚,也落得个如此下场……” 老人家关切地看着柏夜,口中却道:“不吉利,不吉利啊。小子啊,你可得好好活着。” 柏夜倔强地说了一句:“我父亲会回来的。还有两年时间。” 老人苦笑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忍住了。 一时间席间有些沉闷。 琳琅眨了眨眼,把玉佩递还给柏夜,打岔道:“这个法器不是玉的哦!这其实是只巨型蜃蛤的碎片。它本是头藏在海底的超阶灵兽,我娘杀死它之后撬下了两扇蛤壳,敲碎了其中一扇,制作了二十个护身符。还剩下一扇,你猜做了什么?” 柏夜捧着玉佩摇摇头,心说一扇壳只能做二十个么?那灵兽的个头也不算大。要真是拿出来,没准能做面盾牌,就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龙无忌微笑了一下,琳琅连忙止住:“龙伯伯你别说!我知道你在岛上看见过。让柏夜哥哥猜!” 玉佩入手,一如往常凉森森的。柏夜灵光一闪:“不会是拿去,盛放刺身了吧……?” 本是一句玩笑话,所有人却惊掉了下巴。 小琳琅促狭的笑容僵住了,半天才伸出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厉害!” 老长老的情绪似乎缓了过来,慢悠悠地冲陶老和龙无忌说:“今天你们能把这孩子带来,诚意已经是足够了。二十年前我海盗岛就是圣子的部下。现在,也仍然会守约。” 柏夜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面子。出兵帮敌人打仗这种事。就这么拍板了? “痛快!那我们就跟琳琅小长老对接下一步行动。是吧?” 柏夜心中好大疑惑。海盗岛的实力恐怕不弱,不然江家也不会派出陶龙二人带自己来斡旋。但这支战力却真的是由这个小表妹掌控吗?那她娘呢?水长老姑姑去哪了? 老长老点了点头,说道:“就是这个意思。我啥也不管了。具体的事全由我外孙女做主。” 说着他又夹了筷鱼肉:“我是累了,不干了不干了。让贤了让贤了。” “外公……” “您别说笑,五行长老哪能说换就换的。虽然水长老现在不在,但您老当益壮,我们还要靠着您的。”陶老连忙站起身来。 “这活儿我已经重新干了五年了!琳琅都这么大了!怎么着,我还得爬到山里跟他们几个人当面告老才行吗?海盗岛的事情什么时候需要别人管了?”老人家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掉了脸子。 “这个,这个自然,全凭您一句话。”陶老被抢白了几句也不发恼,苦笑着坐了回去。 龙无忌完成了使命,表情却还是没有放松下来,忽然愣愣地问了一句:“水老,您看这小子怎么样?” “迂腐!被人管得太厉害了。一点性子都没有,完全不像他爹!” 老长老摇着头,脸上竟有些嫌弃的表情:“大孙子,当年我甘愿当你父亲的手下,可不是因为什么血统和亲缘,纯粹是意气相投罢了。他身边那几个老梆子,我不说他们的坏话,但我们就是尿不到一壶里。不过放心,你来了我肯定会好好照应。” 说着,他伸手往腰间掏摸:“九老堂的木长老医不了你,还拿这破玩意儿对付给你。我比她可大方,我给你更好的。拿着!” 柏夜双手接过一个三寸多长,捂得热热乎乎的物件,好奇地看了半天。 是只小巧的棕色螺号。表面全是密密麻麻发丝般粗细的纹路,周身散发着柔和油润的宝光。 “看好了!这是千年生的宝贝。这上面每一环代表一年,你数数……你还真数啊!数得过来么!” 柏夜吐了吐舌头:“谢谢您,不过这个怎么用?” “那玉佩该用还是要用,你这身灵力还是遮掩一下为好。至于这个螺号,随便塞哪里都行。听说你不会秘术,这个正好能把你的灵力施放出来,多一门攻击性的能力也是好事。回来让你妹妹教教你。” 柏夜掂了掂小海螺,心说我用过骨哨啊,这个也是一样吹法么? 于是便拿起来,回想了一下海州长老教给他的法子,扭过身子试着轻吹了一口。 螺号轻轻发出“呜”地一声,八尺开外条桌上的两只紫铜罩子猛地飞起来,直接冲破了厚厚的宝船壁板,笔直地激射而出,好久才传回落水的声音。 船舱里鸦雀无声了很久。 “你……你……真不愧是圣灵血脉……” 第七十二章 兴趣相投 九月初四,青潭城 从宝船下来已经是凌晨了。 老长老没有强留柏夜回海盗群岛,只是单独嘱咐了几句要他借机会好好修习,便背手回了自己的舱房。 柏夜跟小表妹告了别,就乖乖地跟着陶老管事直接回了青潭城。 回到九老堂时天还没亮,但堂中早已接了信儿,在堂主小院子里新收拾出一处小房间。自此柏夜便安心埋头于藏经阁,如饥似渴地翻阅起那些珍藏已久的典籍来。 自从离开了芳邑,柏夜就像是闯进水田里的烈鬃熊,踩得到处都是深深的水坑,却顾不上寻找哪个坑里有稻鱼。 一茬接一茬的神秘势力,一桩接一桩的诡异变故,搅得他头晕脑胀的。处处小心谨慎,却又处处被身边的人牵着走,他的心太累了。 只有闻到了藏经阁满屋子的书香,摸到了那些年份久远的古书,心情才会逐渐放松下来。 这里跟自己在芳邑的家太像了。 废寝忘食地苦读两天过后,心中的疑惑却愈来愈浓。 很多东西,跟父亲笔记里的内容都对不上。 秘术功法的心得父亲的笔记里都有,但都太过简略,如果不真的去修炼就根本看不懂,他原本都没法研究。 但乍一见九老堂收集了这么多秘籍,也激起了些好奇心,便特意挑着看了看。在研读的过程中,心意不自觉地随之运转。刚开始还不觉得,后来忽然发现,身上很多位置竟有些麻痒。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体验。这些地方应该是堂中秘籍注明的穴位,但他体内哪来的经脉穴道? 堂主的答复却很是让人惊喜。 柏夜跟着她的指点仔细印证了一番,发现自己的体质果然有了些许变化。 他的灵力在葫芦谷被打散后,又慢慢重新凝聚,直到现在仍在缓慢但持续地改造身体。时间长了,恐怕会有惊喜。 堂主思虑了很久,才教他最常规的固本培元法门,谨慎地引导他巩固现状。托蔚国那黑袍公子的福,现在的柏夜就像个丫丫学语的婴儿,终于可以从头开始了。 不过毕竟身体变化的时间尚短,最忌操之过急。如果太过追求开路拓渠,搞不好走火入魔那就麻烦了。 除了功法,藏经阁里还有很多东西也让他获益良多。 东、西两陆的历史是他从没接触过的知识。柏夜回忆着最近一个月不同人灌输给他的故事,再跟九老堂中最权威的记载两相验证。 饶是他心思聪颖,打小便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领,也还是花了好久功夫,才把近千年的历史默默记下来。 时间一晃,已到了九月初七。堂中上下都把伺候这位“大澜皇帝私生子”当成了最要紧的事。除了一日三餐,从没主动打扰过他。可今天一早上,竟然有人来敲门。 柏夜开门,却发现并没在堂中见过这位长老。细问之下才知道,这位风尘仆仆的陆长老刚从关南大营回来,就慕名前来拜访。 陆长老是一点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说想见识一下芳邑长老们送给柏夜的生日礼物。 看着长老手中的信物,柏夜的嘴角止不住地扬了起来。那是胡子叔的手符。芳邑小叔叔们特有的暗记,外人是模仿不来的。 他一把拉住长老的手,直接拽进了屋子。急切的说:“胡子叔,呃,滕子雄……铁卫们还好吗?现在他们在哪里?做什么?” “都好。铁卫们都呆在关南大营,没仗打,天天闲出鸟来了。”陆长老敷衍了几句,眼神却一直在屋里寻摸。 这人脸上木木的,眼神也是痴痴的。一看就是不谙世事只沉迷某些专长的那类人。 柏夜苦笑着把自己的盾牌捧出来,双手递给这位陆长老看。果然,这人的眼睛瞬间放出光来,一把抢过去足足研究了小半个时辰,才心满意足地放了手。 看来索叔叔之前说的没错。芳邑长老的作品,一旦现世便会引起极大的震撼。就连见多识广的堂中长老都从前线开了小差。 一老一小两人趣味相投,聊着聊着愈发把彼此当了知己。陆长老兴致到了,便跑去隔壁藏经阁翻出了一大堆尘封已久的书籍。 恰好这些书便是柏夜第一时间翻阅过的。他也兴奋起来,把心中的疑问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晶核炮塔、秘仪大阵的设计图原型我都研究过了。现在大帅委托堂中设计的东西,却和原始的设计图效能相差甚远。怎么现在的反倒不如以前的呢? “这就涉及到灵力潮汐的问题了。四百年前开始,充斥于东陆的灵力就不断消散,很快就到了谷底,直至今日灵气浓度都没能再爬升起来。只有蔚国那边近年来有些波动,而且西陆人干预的迹象很明显。” 柏夜点了点头,说道:“就是说,晶核的质量不如以前了?” “不不,不止如此。晶核自然是提供灵力来源的。但想激发它们,需要秘术师利用灵力引导,这个是最靠谱也最有效的。” “可是现在秘术师太少。” “对!在前线只能靠普通士兵。我们设计的这种铅制机括,里面镶嵌着一种特殊的灵石,可以主动地发射灵力,还能由秘术师向里面反复灌注灵力,可以算是微型灵源。” 陆长老摊开一张极其复杂的图纸,认真地解释:“开合这处铅制机括,灵力就会被特制的管道引导到炮塔中的晶核上。这样一来,由机括控制灵源的激发时间和强度,由反射镜控制晶核激发的方向,武器就有了瞄准和连续发射的可能。” 柏夜摇了摇头:“太繁琐了,保养也是个问题。不过好在谁都能用。” “不不,这都不是其中的关键。关键是这种迷你灵源。这是真正的灵石,不是灵兽灵株这些活物吸收转化的灵力,这是久存于天地间的至精至纯之物。但是澜国境内的矿脉早已枯竭了。” “全挖光了?” “还有多少存量这个我也不知道,你也不必问。蔚国会有些矿脉,具体的也不是很清楚。藏经阁里那些矿脉分布图都是百年前的信息,太久了,没用的。” 柏夜有些困惑地说:“我还是觉得,晶核炮塔的这种方式太原始了。每次激发出来的灵力才多少,而且大多数能量完全是被浪费掉的啊。” 陆长老愣了愣:“晶核的全部能量,怎么能完全提取出来呢?这谁也做不到啊?” 柏夜自觉地闭上了嘴巴。又想当然了。这能力,除了自己,还真没人能做到…… “其实效率这个问题,前人一直在考虑的。图纸中的机括和反射镜这些部件,原本都是小型的法阵,想必应该控制精妙,可惜制作方式早已失传了。” 陆长老说着说着,眼睛里又燃起了光芒:“现有的反射镜和铅制机括,都是当年圣子复原晶核炮塔时,研究出来的替代品。” “你说……这些是他的作品?” “对!圣子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他的脑子里不知道都装了什么,而且永远都充满了活力!让人最叫绝的是,基本上每一项设计都是他简单几笔,就画出了解决的思路。有了破题的思路才是最关键的。至于具体制作这方面,我们几个也就能想办法实现了。” “呃。这可有点……圣子只是提出思路么?大城的防御体系不是他亲自操持建设的?还有,我听安伯说过,大城利用灵源加热了地下河水,要不是灵源被毁,大城的防御体系就能永远运转下去的。” “对!所以说他是天才。” “那您知道吗?加热地下河水是个什么路数?” “你啊,没赶上好时候。当年圣子也就跟你差不多大吧。他重建的大城,始终被雾蒙蒙的蒸汽笼罩着。人都说是他施放了某种水系秘术,其实圣子给我们演示过,那就是普通的水汽,却蕴含着无比强大的力量。神乎其技。神乎其技……” 陆长老的眼眶忽然红了,手也微微颤抖起来:“不过现在灵源被毁,圣子也没了。大城再也不会恢复当年的景象了。” “……长老,大帅当年封印大城南面各个城门,不也是利用城内的灵源吗?雷皇他们这次毁掉大城禁制之前,灵源一直还是运转的啊?要不大城怎么会挡住蔚国人十八年?” “这你有所不知了。灵源当年被毁,不是彻底炸粉碎了,而是失去了控制,再也关闭不上。上千颗晶核和无数灵石构成的灵源,每时每刻都不间断地辐射出巨量灵力,任何人都难以靠近的。” “辐射是什么意思?”这个词在父亲的笔记中出现过,听到陆长老也脱口说出这词儿,柏夜一下子回忆起来。 “圣子创造的词儿,不是说过吗?他脑子活,新词儿特别多。不过……万事都有例外。这次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估计是西陆人在大城里研究了很多年,应已有所心得。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把五座城门的禁制防护罩全都给融毁了。可惜,可惜了。” 说到防护罩,柏夜心中一动。秘术护壁他可是经常能接触到的。父亲的法阵外就有一座。而毁掉壁罩,他也曾有过一次体验:蔚国黑袍用来禁锢江静澜的那种。 至于单兵所携的防护罩,柏夜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问道:“亲兵营用的那种防护法器,是九老堂制作的吗?” “是我做的。”陆长老看着柏夜,有点得意,“不过跟圣子的大城壁罩差得太远。” “九老堂根源深厚,能人辈出,真是厉害!这些年跟大帅南征北战,出力也挺多是吧?比如海州攻城营的那些装备?” 长老一愣:“那些炬石车吗?那跟我们没关系。单纯的机械大帅用不着找我们制作。他自己也是跟圣子一道研究过的。” 嗯? 柏夜几乎就要张嘴询问海州长老的情况了,闻听此言便生生收住了话头。 他一直磨着陆长老,其实还隐着一个目的,就是想问出那个海州长老的真实身份。 那人认识父亲和三位长老,知道铁卫们都没有死,已经几乎接近了芳邑最核心的机密,但他却似乎真的不知道,父亲还活着。 如果不是大帅从九老堂聘请的长老。那么,那个圣灵族人到底是谁?从哪来?跟这些年帮助蔚国的西陆人有关系?难不成是大帅从蔚国弄来的? 第七十三章 考前踩场 九月初八,青潭城 前日分心研究了大半天灵源和晶核炮塔机关术。一直压在心中的疑惑却不减反增。柏夜头昏脑涨的,折腾了一夜也没睡好。 转天起床,他再不敢琢磨那些事情,强迫自己心无旁骛地修炼起来。 距离小白和四殿下约定的比武之期,也就是校场大考的日子,只有一天了。 他也想去玩。 在最近这八九天的时间里,柏夜除了偷闯了一次丞相家,上过一次海盗宝船以外,一直泡在九老堂里。每日只是看书,之外便是枯燥地修炼固本培元的功法。 他的混沌灵力每天都会有些变化,灵力在全身各处运行得越来越顺畅。最终慢慢在体内各穴的位置上,隐隐有了扎根的趋势。 本来柏夜的混沌灵力都积淀在气海和四肢百骸中,任何部位遇到危险都会应感而发,引导外来灵力散到汪洋般辽阔的身体里,完全不囿于常人狭窄的经脉限制,缓冲效果无与伦比。 但是现在,他体内的灵力轨迹似乎正连接成网,在各个脉穴位置上逐渐下锚生根。静滞不动的灵力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一个个孤岛暗礁,反而会对灵力的运行有所阻碍。 在堂主看来,先天无脉之相竟然发生了这种变化,对柏夜来说其实算不得是好事。她很有些担心,不时就来探望一番。 柏夜倒是不很介意,反倒乐此不疲地努力探索。况且房间里布置着精巧的灵力罩壁,可以随他尽情折腾。正好可以在每日练功间隙,偷偷琢磨海盗螺号的操控技巧。 估摸着这会儿堂主应该午休了,他便掏出了螺号,正想再试试。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喊声。 “小夜?” 柏夜瞬间弹起身来,扑出了门外。 “你们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的,是微笑的乙弛和一本正经的白凌羽。 几日不见,还真有些想兄弟们。柏夜打趣到:“怎么?今天不用相亲吗?” 乙弛冷不防被嘲,脸腾地就红了。小白绷不住笑起来:“自从那日丞相家宴后,就再没一个人登门了,一个都没有了。小乙你这真得谢谢陆相,哈哈哈!” 柏夜拉了兄弟二人进屋,兴奋地问:“这几天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乙弛淡淡笑道:“难得清净了几天,一直在府中踏实运化晶核灵力,练练弓术。九老堂的长老倒是来检查过,我没什么大碍。” “小白你呢?” “我?我可没那么闲在。”白凌羽摇头苦笑。 乙弛帮着解释了几句,柏夜才知道,原来小白这次回帝都,也不光是为了护送江家商队。大帅还给他交待了任务,要他负责联络大皇子的羽林军。 柏夜点了点头。看来羽林军驰援北线应该是圣上的意思,大帅早就知道消息了。 提起这事儿,白凌羽却有些愤懑不已。恨恨地说道:“大皇子根本就不需要我这个联络官。他只派了个校尉应付着。” 柏夜皱了皱眉:“亲兵营的军阶不是照惯例要高两格对待吗?” 大皇子这举动不能不说是故意轻慢了。 “人家也有话说。羽林军的官兵走出去也是要大两级的。”小白的面色不太好看。回了帝都,就没一件事情让他舒服。 “这些虚名暂且不提。可东西大营这些天筹备阅兵和备战两件事,忙活得热火朝天,根本就不搭理人。我只能枯坐死等,都没法跟父亲交待。” 柏夜挠了挠头,设法安慰道:“你不是还有比试么?还不多做些准备?那天我没见着,不过据长老们说那个四皇子挺厉害的。” 小乙在旁边眨了眨眼睛,说道:“他这两天可不是干呆着。一直泡在金吾卫的营地里呢。” “金吾卫?” 小白点了点头:“以前在教武堂的同学,有几个当了金吾卫。管着帝都的街面巡查,也算是直属皇帝的一股武力。他们那边也有演武场,可以活动活动身子。有机会带你们去逛逛。” 乙弛站起身来:“那不如咱们仨现在就出去逛一圈吧。你总窝在这里也怪可怜的。兵部给我了个候补的虚职,先支了三个月的俸禄,我请你们喝酒去。” “呦呦!那得恭喜你哈哈,终于如了你的意当上官了!说好了你请客?我现在可没钱。” “知道知道,放心吧。”乙弛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白吞吞吐吐了一阵:“那行,完事我们送你回来。” 兴冲冲地走到门口,柏夜忽然收住了脚步:“不好吧……陶老不让我出门啊。” “有人拦你?” “不知道啊。” 三人左顾右盼地走到九老堂巨型石门,果真没人拦着他们出去。 但是没走出几步,他们就丧气地发现,九老堂还是派出了一位长老,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柏夜苦笑着整理了下脑袋上的兜帽。跟着乙弛和小白灰溜溜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叨咕起来:“江静澜一直在别院吧?一点消息都没有。大小师姐也再不来九老堂了。按龙无忌的脾气,恐怕真的要把她们关到蔚国退了兵才会放出来吧?” 小乙放慢了脚步,缓缓点头:“这几天跟帅府也没联系。小兰姐也挺想她的。她在府里一直没什么事情做,除了陪大帅夫人说说话,就是看我练箭。你也知道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最近也开始拾起体术了。” 柏夜忽地停住了脚步。 “我想去趟市场,给兰姐,和江小姐买点什么东西。小乙你借我点钱。” 小乙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白凌羽瞪大了眼:“好容易咱三个人出来一趟,是想着陪你散心的。你倒想着她们。婆婆妈妈的……” 话说了一半,小白猛地把脸凑了过来,凝视着柏夜的脸:“你不会是喜欢她们谁吧。是青梅竹马还是巨富千金啊?你瞧瞧人家小乙,就不想着这事。” 白凌羽一字一句地说:“你有问题。” “别瞎说,那是我姐。她,她也是第一次下山,到了帝都肯定有很多……喜欢的新鲜东西,但是她太腼腆了肯定不好意思……” 柏夜有些口吃地争辩起来,“上次咱们夜里逛街,见了个卖油伞的店,她一直盯着看来着。后来你们打岔就走了,她也没再提。” “嗯。你果然有问题。” 几人说说闹闹了一会儿,慢慢地走进了城北的街坊里。 他们才注意到,街上出现了很多临时的摊子,不少坐商的门脸里也改卖起了特别的商品。 随着三年一度的大考临近,帝都城内的商人们都拿出了早就准备下的护具、棉甲,甚至挑着幌招公开售卖所谓“灵药”。 这次大考赶上了蔚国入侵,各州前来求取功名的考生愈发激情澎湃,相应的物价也都高涨了起来。 小白冷着脸瞅着街角一群推搡起来的汉子,不屑地说:“各地来的武士和秘术师越聚越多,难免总会有些摩擦龌龊。街面上管控的不是金吾卫么,我那几个同学都忙死的,每天都要处理这种破事。” 兄弟三人被围观看热闹的人群挤到了路边,再加上九老堂的长老始终阴魂不散地跟在不远处,实在是有些不自在。 柏夜摆了摆手:“咱不逛了。你看这家就有卖花伞的。随便买点什么咱就回去吧。” “那怎么行。肚子还饿着呢?说好了出来喝酒的。” “回堂里叫些外卖来也是好的。” “你还会叫外卖了?”小白惊讶地笑出了声。乙弛眨了眨眼睛,他没听懂。 柏夜忽然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九老堂的饭菜我可吃咽不了,全他娘的是素的!” 白凌羽第一次见到温文尔雅的柏夜说脏话,哈哈大笑起来:“哦对对!他们是都吃素来着!我们小时候去九老堂修习,都是自带饭食的。哈哈哈哈苦了你了。” 小白终于把憋在心里话说了出来:“咱早点回去也好。我想去看看大考的场地。” 乙弛和柏夜异口同声地埋怨:“早说!”于是三人草草买了两把花花绿绿的纸伞,转身就往九老堂赶,速度明显快了很多。 跟随在后的长老被三个小子搞得一头雾水。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危险,紧张地顾盼了一阵,才慌忙跟上。 重又进了九老堂,白凌羽一溜烟就轻车熟路地奔去了演武场。 柏夜苦笑着进了门房,填写附近酒家外送餐食的单子。再出来时,瞧见乙弛正低着头默默地站着。 多少年的交情了,柏夜知道,兄弟有心事。 “你也想参加么?” “白家人向来不参加定段的。”乙弛的眼睛里有些闪光,“但是这次大考太难得了。据他们说,今年最特殊。凭借死物测灵定段只是一项内容。” 柏夜一直在堂里,但是消息闭塞得很,啥也不知道。“还有什么项目?” “今年圣上下旨,应允了陆丞相的提议,要举办一对一、二对二、五对五的比赛。优胜夺魁的会当场授印封子爵,还可以领兵上战场的。没准等打败蔚国,就直接封侯了。” “恩恩恩,丞相这帮人真会玩。” “我……也想抓住这个机会。” 乙弛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想困在首都,我想领兵杀回去。” “你娘不在身边,胆子大了是不?” 在兄弟面前,乙弛向来没什么保留。何况这次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小夜,我是一直是这么想的。我不想被人当成个废物、累赘,靠父母才怎么怎么样。” “你一直知道的。”一股脑说出来想法,乙弛的眼神终于坚定了起来。柏夜放心了。 “做好决定了?” “恩。” “那便不劝了。你自己想好了怎样弄更稳妥。毕竟你现在是大帅的义子,给不给他丢人还在其次,我是不确定到时会不会有人针对你。” “怎么说?” “这些天情况很清楚了。大帅在帝都,全不像在关南大营那样备受尊崇。帝都里抵触他、反对他的势力太多了。” 刚刚鼓足的勇气似乎泄掉了一些,乙弛点了点头:“送咱们来的时候,可没说这么多。现在的处境是有点尴尬。万事都要做好几手准备。” “恩,咱们初来乍到的,人在屋檐下,一切都小心吧。”柏夜大力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走,先近水楼台先得月,咱们看看演武场再说。” 等二人拐弯抹角地走到演武场时,却傻了眼。 十六座演武场,早就爆满了…… 第七十四章 一张铁弓 柏夜和乙弛站到了正在发呆的白凌羽身后。 十六座演武场分别被笼罩在巨大的绿色光罩之中。这些颜色浓厚的灵力壁罩不但隔绝了场地里的灵力波动,甚至隔绝了声音和视线。每个场地外面,都摆满了宽大的圈椅。服饰各异的武者和秘术师或坐或站,候着进场,秩序倒还算不错。 提前来适应场地的人还真不少。看打扮就能猜得出,大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 乙弛眼尖,悄悄示意柏夜看一、二、三号场地。那几个场子外面门可罗雀,没有人候着。 “估计是包场了……” “这……”小夜嘬了嘬牙花子。 “这得花不少钱。”这时身后传来一股的温柔声音。 三人一起回头。原来是堂主到了。 今天堂主换了身灰绿色的罩袍,衬得肌肤更加白得透亮。淡淡的妆容勾勒出她清新脱俗的气息,把乙弛整个看呆了,甚至都忘了呼吸。 柏夜窘得偷偷拽了拽兄弟的衣服,悄声说:“堂主”。 乙弛愣了半晌,才慌忙作揖行礼。堂主倒是见怪不怪,含笑点了点头。 “既然都来了,不如我去协调出一个场地,你们几个进去玩玩吧?”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小白尴尬得不行了。按他的身份来说,若是四外无人也还罢了。众目睽睽之下,还怎么好意思进去练手。 他摆了摆手,梗着脖子说:“不劳烦您了。我是想去看看大校场那边的。”话还没说完,扭头就走。 长老微笑着叹了口气:“呦,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你们俩跟我来吧,索性带你们去参观下别的场地。” 兄弟二人唯唯诺诺地跟在堂主后身后,穿过了无数冰冷如锥的目光,低头走向紧邻的大院。 柏夜见周围没什么人了,忍不住问道:“堂主,往年也是这样吗?所有人都可以花钱踩场?” “钱够多就行。”堂主语气很轻松,“堂中上下几百口人。开支用度很多的。三年才办一次大考,自然要提供些特训和热身项目,多少贴补一下嘛。” 尽管有那么点儿市侩,但话从堂主的口中说出来,怎么听,都让人觉得合情合理。 定段场果然别有洞天。 几处大得多的院落分别用来测试考生的秘术、体术。柏夜不会秘术,连看都没看那边一眼,就走进了体术场。刚进去,就险些乐了出来。 这里一字排开八个方形场地,每个占地都比演武场小得多。地上铺着四横四纵的轨道,轨道上放置着的,是机关木偶。 这玩意儿太亲切啦。柏夜强行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上前试探着摸了摸那些连造型都一模一样的木偶。 “八组机括,攻击范围五尺;八条轨道,距离间隔一丈。虽然装配着木制武器,但也不要小看这些人偶呦。” 乙弛根本不知道芳邑暗洞里的机关阵,那是长老们和安伯单独给柏夜准备的。他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复杂阵势,轻声问:“怎么算分数?” “进场的人要穿黑色皮甲,腰上戴灵石。人偶内也装着灵石,会自行追逐的。规定时间内按击中数量排名。打到人偶就加分,被打到就减分。” 长老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轻薄的黑色皮甲,递给了柏夜:“这皮甲和人偶身上有特制的涂层,木制武器上有白垩粉,力量不足可留不下记号哦。去试试看吗?” 柏夜心说,这我能耗一整天。便笑着摇了摇头。 乙弛直勾勾地盯着堂主手里的皮甲,不料堂主却随手放了回去。“早听说乙弛公子射术传自铁卫阎王,一会儿你可以去弓术场试一试手的。” 柏夜舒了口气,叹道:“真是周到。”他知道兄弟有心参加对抗,但如不定段,是参加不了第二阶段项目的。 刚才看到定段场这么小,乙弛是没法发挥最拿手的弓术的。正暗叹倒霉,没成想陆丞相竟然这么贴心,还专门给弓术设了场地。 隔壁就是弓术场,却是和轻身体术定段共用的。明天上午光线好的时候将先测弓术。到下午才会安装好障碍,以供测试轻身体术。 堂主看见乙弛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含笑问道:“公子是觉得弓术测试太简单了吧?” 乙弛鼓起了勇气,问了句:“定了九段,给带兵上阵不?” 堂主挑了挑眉毛,奇道:“只有对抗夺魁才能有那个殊荣啊?没人通知你吗?” “我倒是听说了。不过据说定段只能定到六段,再高就没有了。所以……” “呵呵,公子有信心是极好的事。不过,你们知道定段标准吗?” 果然,两兄弟谁也没深入研究过这些规则,粗略了解的一鳞半爪也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堂主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少爷们啊,这次大考报名人数已过两千人,秘术和体术的定段,是按比例来的。” 堂主伸出了葱葱玉指,耐心地算给他们看:“六段秘术九人,体术十八人;五段秘术十八人,体术三十六人;四段秘术三十六人,体术七十二人。大考提供的这些中段名额不超过二百个。初段、二段、三段,也得数值达标方可定段。” “至于七、八、九段,这三个段位是由我和皇室成员共同评定的。” “那想上九段到底该怎么办?” “上三段的人选早就固定很多年了。想晋升,只有挑战。”堂主吐了吐舌头,俏皮地说:“体术九段只有一人。你得打赢了大皇子白洌。” …… “呦!这不是大帅新收的义子吗?” 贱兮兮的声音滑进了乙弛的耳中,他的眉头一紧,后背有些发硬了。 柏夜从旁看在眼里,登时有些冒火。他知道弟弟的性子最是敏感,近来特别不喜欢别人把这件事挂在嘴上。 尤其是生人。 主动凑上来找茬的生人。 堂主回过身,丝毫不忤来人的轻慢,彬彬有礼地向他点头致意。 柏夜穿着九老堂的的黑袍,全没引起这几个走过来的小子的注意。他们全都盯着乙弛,也全都没怎么把堂主放在眼里。 “是哦,最近风头挺盛的嘛!” “听说是那女铁卫的儿子啊。” “何止,据说他还是阎王的弟子呢!” 柏夜往堂主的身后躲了躲。这几个衣着华贵的少爷消息倒是满灵通的,可惜有眼无珠。看来连堂主都不认识,想来也不是什么达官贵胄之后。 不料,接下来堂主的话让他有些侧目而视了。 “小皇叔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竟然是他! 之前跟白凌羽闲聊时提到过,当年在教武堂时,他跟四皇子总是针锋相对,跟老四绑在一起跟他斗的,有位小老辈。想必就是眼前这个身材精瘦、面相刻薄的年轻人了。 敢情是四皇子一伙儿的。他们一直以来就看桀骜不驯的白凌羽不顺眼,难怪过来找乙弛的麻烦。 不过这位小皇叔的谱也太大了。只是看了堂主一眼,甚至都没回礼,便又斜着眼盯着小乙。 “想想也对,听说铁卫们在前线藏了十几年,不知道大帅这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啊。当年大大方方回帝都领赏,现在都能当将军了吧。” 旁边的同伴附和着笑:“非要猫在山沟里,真太让人费解了。是兄弟情深?还是说,有什么别的想法啊?” “不过话说回来,程无忧不也是铁卫么?这么多年不还是个校尉。” 小皇叔啧啧出声:“一个瘸子想当将军也是难了点哈哈哈……” 这帮纨绔子弟越说越离谱,乙弛直皱眉头,就想离开。 看到乙弛要走,这几个人纷纷围拢过来:“白公子留步啊。不对!怎么称呼你呢?乙公子?” 小皇叔歪着脑袋,扬起了下巴:“来都来了,试试手呗?” 柏夜冷着脸闪出身来:“堂主,给他一张弓。” 堂主和乙弛都愣了一下。 小乙回头,看到了柏夜冰冷的眼神,心里一阵悸动。 姐姐说的对。自己的兄弟似乎真的变了。小夜再不像之前那样乐观随和了,好像一点小事就随时能暴怒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那雷劈得改了性子。 小皇叔见这九老堂的年轻人忽然冒了出来,有些意外。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堂主对这愣头青还十分客气,当场就亲自去取弓,顿时有些发毛。 这些圣灵族人天天只知道修炼,大都不愿与人交往,什么性子都有,他可不太想无意中惹了什么心狠手辣的武疯子。 眼看皇叔的气势有些挫了下去。身边的同伴赶忙递上来一副宝光四溢的弓箭。 皇叔擎弓在手,登时回复了豪气:“堂主,那我先献丑了。”说着弯弓搭箭,稳稳地瞄了一阵便自信地松了指,长箭不偏不倚,正中二百步外的靶上红心。 不出意外。柏夜感觉到了弓上的灵气流动。这家伙的弓应该是把附加了风系秘术的法器,可以微妙地调控箭支飞行的方向和角度。 但不管怎样,这一手也是难得了。 同伴们暴赞声中,皇叔得意地转过身来,挑衅地看着乙弛:“早就听说你在两军阵前还杀过不少敌人。不知道是在第一屯还是第二屯大显神威啊。” 众人顿时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这两屯都是第一夜就被攻陷的地方,看得出他们是在故意嘲弄自己。乙弛回想起那晚爆燃的火球,回想起师傅奋发神威却终被烈焰焚身,心里百感交集。 柏夜盯着这些人的眼睛,大喝一声:“箭靶退后五十步!” 皇叔的同伴们当时就有些急眼:“你谁啊?管这闲事干什么?” 柏夜此刻穿着九老堂的衣服,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开始只当他是看管箭道的弟子。不过这些人话刚出口,却一下子被柏夜忽然凛冽起来的眼神镇住了。 “再退后五十步!” “再退后五十步!” 箭靶原来就在二百步远。连退三次,已经是三百五十步远,靶子小得几乎看不清了。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距离还能射靶。 乙弛低头掂了掂长弓,安静地说:“换张弓,这个太软。” 堂主微笑点头,轻轻说道:“那你试试这把。”说着,轻飘飘地走到弓架旁,摘下一张黑黝黝的铁弓。 乙弛接过来,左手直接举弓于胸。 这张粗粝的铁弓单从外观上看着就很沉重,远不似阎王骨弓的轻柔灵动,但自有一股庄严肃杀之气。 小皇叔惊得歪了嘴。这是测试拉力的弓啊!谁会拿它来射箭? 这玩意太沉重不说,连准头都没调教过。不试弓就上手射靶,有些开玩笑了吧? 众位同伴也都嚷了起来:“诶我说少爷,咱可不是比力气啊!” 乙弛沉默地站在箭道上,似乎全然听不到身后聒噪。众目睽睽之下,忽然扬手朝天拉满铁弓。 三支连珠铁箭如流星般划过长空,同发齐至,并排命中了远方的靶心。 第七十五章 两位师姐 九月初九,青潭城,九老堂 由于南北两线战况日益紧张,今年的大考日程压缩到了四天,足足比往年减少了一半还多。为了给单人赛和双人赛留出足够的时间,天还没亮,定段测试就开始了。 揉着眼睛的柏夜赶到定段场时,远远就看见,全身劲装的乙弛正在角落里安静地候场。 柏夜又揉了揉眼,惊喜地甩着袖子纵步窜了过去。 “小兰姐!你也来了啊!” 玲兰的脸上也绽着灿烂的笑容,嘴上却习惯性地数落了起来:“你穿着黑袍呢!收敛些,举止别这么浮浪。” 柏夜倏然站定,傻傻地笑:“那个,那个,伞收到了吧。” 玲兰的俏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轻啐了一口:“真有你的!挑了把最花哨的,那伞我怎么好意思打出去啊!不过……还是谢谢啦。” 小夜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乙弛的胳膊:“夫人答应你参加定段了?” 乙弛摇头微笑道:“我们是被轰出来见见世面的,顺便给小白打气。要不还真难出帅府门的。” 听了这话,小夜点了点头,锤了兄弟一拳:“那就尽全力,拿个六段回家。”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脆生生的笑声:“你们都在这啊!” 江静澜竟然也来了。黑袍遮面的大师姐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 柏夜疑惑地问:“怎么?你也来参加测试吗?” “嘁!老头子不可能让我参加的。能来就已经是开恩了。” 江静澜嘟着嘴蹦到小兰身边,一把拦住了她的腰:“十二号场地,走走走。小师姐刚抽签下场了。咱们去给她助威去!” 在相熟长老的关照下,一群人挤进了秘术定段场。这里和演武场一样,所有抽了签的考生都能在自己的场边观摩。 柏夜仰着脖子,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真正的晶核炮塔。 负责操控的九老堂长老精神矍铄地端坐在两丈高的塔顶,身边围绕着三面巨大的透镜。敦实的塔身上,镶嵌着一块三尺见方的测灵石靶。 这时已经有秘术师前仆后继地下场比试了。但是测试的结果,却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 只看了一会儿,芳邑姐弟们就频频摇头。上场的考生们秘术攻击能力还都不错,轰得石靶劈啪作响。 但是晶核炮塔的远程攻击,却没几个人能躲得开,抗也扛不住。饶是威力已经弱化,那些考生身上的计量法器仍然几乎全被打爆了。 前十来个人的成绩明显都挺惨的,在旁观摩候场的考生们面色各异,连炮塔上的长老,也有些没精打采了。 江静澜属于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她拉着大师姐问:“全是攻击系的秘术师,怎么不见辅助系的上去呢?” 小伙伴们心里一阵恶寒。要是专攻治疗的秘术师非得硬着头皮跟炮塔正面攻防,那场面,想起来就…… 大师姐难得地开了口,压低了声音幽幽地说:“本次大考是为了选拔出立刻就能上阵的强者,测试形式和往届有别,更贴近实战攻防。有些片面专攻某项特长的考生,恐怕拿不到成绩的。” 身后有人接过了话茬:“再完备的安排也没法兼顾所有人。” 柏夜翻了翻白眼,这堂主怎么每次都是突然就冒出来了呢。 众人恭敬地给堂主让出了最好的位置,堂主今天又换了身说不准颜色的广袖长裙,乐滋滋地看着小年轻们,略带神秘地眨了眨眼:“偏重治疗类的辅助系秘术师,根本就不用上场。报名后自有军方提前招募走了,还会额外提供给段位的。” 江静澜突然连声喊道:“来了来了!” 终于,小师姐上场了。 塔上的长老显然很了解本家的这位小姑奶奶。刚见她上场就站起了身,也不搭话,就全神贯注地双手连挥。 塔顶上三面透镜连续不停地闪着红光。斗大的连珠火球接二连三地冲向半空,齐齐冲向地面上的小师姐。 在灵巢石的作用下,火球刚发射出来就减了速,威力也弱化了。但毕竟炮塔射速惊人,在长老的操作之下,密密麻麻的火球布满了半空,几乎封住了所有的角度,像面火墙一样,声势震天地扑面而去。 绝大多数的考生,包括柏夜在内,这才见识到了晶核炮塔的真正威力。 晶核炮塔一反常态地先声夺人,却没有打乱小师姐的阵脚。 不过两息之后,一阵滔天热浪席卷而来。整个场地立刻被哗然惊呼淹没了。 柏夜哭笑不得地偷眼看了看堂主,堂主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含着笑意。 定段场内,小师姐正跟晶核炮塔对轰。 也不见她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就抬手召唤出了无数火球,大小形状几乎跟炮塔上射出来的一模一样。 两边的火球纷纷对撞在一起,激起了漫天火雨。无数火流星迸裂飞散,重重地砸在了浓绿色的灵力壁罩上。 防护罩外围观的考生尽管能感到热浪扑面,却还安全,但小师姐可是要独自承受这些玩意。 但柏夜只紧张了一瞬,看到堂主、大师姐和江静澜一水儿的面色如常,才稍稍放了心。 小姑娘的身周渐渐显出了一圈白炽的光晕。急速冲向她的火焰碎片刚刚靠近便气化消失了。随着时间的流逝,白色光晕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小师姐的身躯。 懂行的考生惊呼起来:“……这是……她是天生灵体啊……” 柏夜也兴奋地攥紧了拳头。 小师姐是他知道的第三个灵体。除了他自己以外,小乙也是风属性的灵体。天生灵体的人,遇到同系秘术只会如鱼得水,越战越强。除非对上超阶秘术,否则自身几乎不会受到伤害的。 间或也有些杂音钻进了耳朵。 “九老堂自己人嘛,多少还是要照顾的。知道她是火系还用火球对攻,这不是给她添柴火么……” “你懂个屁!水倒是能克火,可你见到过水系炮塔吗?” “那也未必非得水系,旁的法子多了……” 很快,所有牢骚都消失了。 柏夜又苦笑了起来。 小师姐,慢慢搓出了个大的。 超级大,还在不停变大的火球,直径已经接近一人高了…… 要知道,这可是在铺满灵巢石的定段场里啊!要是没有它们的吸收限制,这丫头的全力一击得有多大威力!当初在芳邑初见时,还真是手下留情了。 这是绝对的实力,足够让所有质疑的人闭嘴了。 现在旁观的考生只顾得上思考两个问题:灵力壁罩挡得住这火球么?那火球怎么还在变大?! 铛的一声响。场边的长老赶紧喊出了声:“时间到了,可以了。小霜!小霜!快收了!” 听见司裁的喊声,一直面无表情的小师姐仍然双手虚抱,坚毅的眼神微微恍了下,又眯缝了起来。 显然,她还是想轰一下对面塔上的测灵石。其实也怪不得她,火系秘术哪是说收就能收回去的。 可现在这火球已经近丈大小了。这要真是轰中了,怕是塔上的长老也要倒霉。 考生们早就退到了墙角,有两个胆小的,一只脚已经迈出了定段场的大门,却还舍不得就这么跑了。毕竟这场面太难得一见了。 塔顶上的长老皱起了眉头,他似乎也有些担心炮塔的安全了。 终于,他伸出手向上指了指。小师姐一沉肩,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生生砸在灵力壁罩的顶端中心。 无数火龙自穹顶蔓卷直下,填满了整个封闭的空间。一瞬间,绿色的照壁骤然发亮,似乎整体往里缩了一截。 紧接着,挡住了爆炸的壁罩迅速黯淡了下来,诡异地消失不见了。 半晌,小师姐才默默地从浓烟中走了出来,神志似乎有些发木。 翩然若仙的堂主飘到了她的身边,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只有近前的柏夜他们,才听见了堂主的低语:“傻孩子,我那罩壁是密封的。你在里面放那么大火,空气都一把烧光了,还不把你自己憋死。” 幸亏堂主就在场边,电光火石间,她精准地掐算好了撤掉灵力罩壁的时机。既保护了周围的考生,又没让身处核心的长老和小师姐受伤。 不过那位操炮长老一路咳嗽着走过来,还是忍不住抱怨:“我以为你虚张声势搞了个空心的呢?你跟我玩什么命啊!实心的?!” 小师姐憋了半天,仰头问长老:“那回来你教我,空心火球怎么弄。” 长老噎得直翻白眼,拂袖便走。 江静澜连忙扶着小师姐找了个椅子坐下,又是揉肩又是捶背的,满脸得意。 玲兰心细,示意乙弛去找身旁的考生求了水囊。小师姐咕嘟咕嘟灌了几口,眼睛却紧紧盯着定段场内。 下一个就是大师姐了。 替换上来的是一位胖长老。待他爬上了炮塔,堂主轻轻挥了挥手,巨大的灵力壁罩再次笼住了场地。 一切正常。胖长老点头示意,大师姐也点了点头。 然后,场地里就没了动静。 时间长了,场外的考生们有些纳闷了。 这又怎么了? 塔上的长老比划了半天,场外的司裁终于弄明白了,大声宣布:“十四号考生,使用灵力牵绊,破坏了晶核炮塔……” 这怎么算…… 胖长老一边更换铅盒机括,一边愁眉苦脸地朝塔下喊:“你这,我很难跟别人解释啊。怎么服众啊?再来一次,你搞明显点!” “好。” 又是多发齐射的火球,直线冲向了大师姐。 这回大师姐抬手了。无形无质的灵丝巧妙地牵引起一个、两个、三个,最多五个火球。随着她的手势,在天上不停盘旋翻飞,煞是好看。 玩了一会儿,大师姐面无表情地,隔空把火球捏散了。 塔上的胖长老无奈地喊:“就这样吧!接下来你得让人看出来进攻啊!” 大师姐想了想,轻轻地招了招手,炮塔正面镶嵌的测灵石上,凭空多出了三十几条深深的勒痕,迸裂了。 全场鸦雀无声。 炮塔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姐妹俩的毒手,司裁长老和胖长老一起嗔怪了几句,却掩不住脸上得意的神色。 还好准备充分,立时就有低阶弟子来更换新的测灵石。 考生这边的心态也基本平静下来了。虽然是先给分数,等全部比完才能定段。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九老堂派出的这小姐俩,实力算是封顶了。到下午肯定直接定六段。 等待修塔的间歇,乙弛轻声地跟大家打了个招呼:“我那边的时间差不多了。” 江静澜来了兴致:“那好啊!我们都陪你去。” “自己去吧。甭管他,喝杯茶的时间就把第一拿回来了。”小夜比乙弛还胸有成竹。 “没那么简单的。除了射靶,还要考躲闪反应的。” “那不更是你的强项么?”柏夜乐了,“有几个弓手的轻身体术能比得过你啊!” “嗯。” 第七十六章 三轮初赛 九老堂 到了下午,所有考生的得分排行终于统计出来。 大小师姐都不出意料地获定秘术六段。乙弛也顺利地拿了体术六段回来。 接下来,就该白凌羽出场了。 因为时间紧凑,本次大考新设的单人对抗和双人对抗,今天都要打三轮初赛,才能分别决出明天正赛的六强和八组选手。 对抗赛是实力对拼的项目,敢于报名的都是有自知之明的考生。四十八名单人赛选手中,最低也是四段以上的水准。四殿下和白凌羽是唯二没有参加定段测试的人。 小白自然不屑参加定段,四殿下也没有参加过三年前的大考。但是要说真实实力,他们二人都能轻松获得七段的段位。 不过要想更进一步,还真有些困难。毕竟大澜国秘术体术人才济济。九段体系中,效忠丞相一脉的高手还是有不少的。 至于规则,皇子和大帅公子算是堂主特邀来给大考增辉的。看到他们名字堂而皇之地登在分组榜上,提前报名的考生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自叹倒霉。 九老堂,后堂 负责对抗赛选手分组的主管,是丞相府派来的魏主事。此刻他正拧着眉毛质问满屋子的书吏。 “这是怎么回事?九老堂和大帅府的人怎么会组合在一起的?还是两个六段!谁登的记?为什么不上报!” 几个下属战战兢兢地小声回禀道:“原本只收到六十三组选手报名双人赛,小的们正发愁赛程,刚好这个选手压着最后时刻进来报名。就……就给他填上了。” 魏主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琢磨了会儿,忽然有些喜上眉梢,立刻把代表那组选手的标记,从小组种子的位子上拿了下来,安插在了丞相府队伍所在的小组里。 他是有信心的。府中早有布置,单人赛任凭四皇子和白凌羽胡闹去,五人赛要默契地让给大皇子的羽林军。但是双人赛这边,丞相势必要拿下桂冠。 今年府中派出的两组实力超绝的秘术师,尤以这对双生子最有把握问鼎,他俩的真实水平已经接近八段。 干掉大帅府和九老堂的这对组合,府中两组选手就能确保进入明天的正赛了。 当然,既然九老堂给了借口,那丞相事后肯定会跟堂主要个说法。想到还能顺带立这么个功劳,魏主事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了一丝狞笑。 “乙弛,秋染。谢谢你们帮了丞相大人的忙啊。” 九老堂,演武场 单人赛和双人赛同时开赛,时间肯定会一直拉到深夜。不过白凌羽没费什么事,早早地就拿下了三场胜利。 他正得意地想找柏夜一起去看看别的比赛,却猛然发现柏夜和玲兰他们正跟着个九老堂的小弟子急匆匆地往场外跑。 小白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了上去。这才得知小夜他们也是刚刚知道,乙弛竟然虚报了大师姐的名字,报名参加双人赛了。 柏夜急得满头是汗。自己的兄弟自己清楚,别看乙弛平日里闷闷的,蔫主意正得很。但这回太胡闹了。拿了六段还不够,怎么还要去打双人赛?大师姐可一直跟大伙儿在一起呢,难道他要自己干吗? 来报信的小弟子的话,让众人更是吃惊。据他说,乙弛竟然已经凭借弓斗术过了首轮。说是刚一开始就连珠射中两名秘术师对手的脑门,直接就不用再继续了。 白凌羽刚知道小乙参加双人对抗的消息就反应了过来。这新弟弟是因为自己参加了单人项目,才特意选择了难上很多的双人赛。 他气得一边跑一边直飚脏话,众人却也理解。小白不好意思了,他并不在意什么最终的奖励,可这弟弟却总是想那么多。 “能不能找到堂主商量下,换上我的名字,干脆我俩一起打算了。” 大师姐不疾不徐地跟在白凌羽身后,淡淡地说:“既然是报了我的名字,那后面自然是我上,你甭管了。” 小伙伴们横冲直撞地冲向了演武场。守门的弟子根本就没想着阻拦,稍一侧身,就放几人进去了。 但还是晚了一步,乙弛和两名对手已经在场地里了。 看到柏夜他们紧张的样子,拎着短弓的乙弛轻松地笑了笑,眼神却很坚决。 大师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柏夜。小夜叹了口气,轻轻说道:“让他自己来吧。我信他。咱们都得信他。” 场内围观的考生满脑子疑惑,纷纷窃窃私语: “那边怎么就上一个人?难不成是要放弃比赛吗?” “这二位刚在这里赢过一场啊。你不也见识过了。谁打得过他们啊……” 柏夜听了不由心头一紧,这才想起来看看小乙的对手。 对方竟然是两个身高体貌穿着打扮都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年纪不大,气场却不小。 这种孪生兄弟一起上阵的话,必然精研配合、默契十足,肯定很难缠。小乙又只是一个人,在这么小的场地里…… 念头还没转完,开赛的锣声已经响了。 几乎与此同时,乙弛平平摊开了双臂。 江静澜愣了一下,忽然注意到他手中短弓上的筋弦正在轻轻颤动,不由“咦”了一声。 几乎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对面的孪生秘术师也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半晌,他们才同时摸了摸脑门。 二人在锣声响起的同时,就已经双双中箭了。 两位秘术师不可置信地从脑门上抹下一手白垩粉,登时恼羞成怒地瞪向了场外的司裁。 几个长老纷纷摊手,这个年轻弓手确实是动作快了些,但也确实是在锣响之后才发的箭。要怪,只能怪秘术师兄弟有些托大了。要是真箭,他们就不仅仅是受伤的问题了。 秘术师兄弟虽然成名不久,但已是帝都中冉冉升起的秘术新星。一上来就被乙弛打了个措手不及,面子上自然挂不住。心念相通的二人心一横,便同时运起功来。 土黄色的光晕瞬间从他们的体内迸发而出,一道道有如实质的龙形灵力凭空幻化现身,交缠相绕,呼啸着盘旋在兄弟二人身周。 脚下的土地一片震颤,隆隆的闷响声里,隐隐似有什么庞然大物,就要拱破满铺的灵巢石,钻到地面上来。 柏夜和白凌羽相顾骇然。双生灵体? 醒过味儿的江静澜可不干了。甭管怎么说,胜负已分。此时还要动手算怎么回事。 她的嗓门也大,一声吼就惊住了全场的观众。 “臭不要脸!” 围观的考生哄堂大笑,也不顾场上选手的身份,纷纷跟着起哄。一片嘈杂声中,乙弛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短弓。 大师姐脸色凝重地暗运功力,刚要迈步上场。袖角却被人拉住了。 柏夜在她身后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动。 演武场的地面如同咆哮的汪洋般,不住涌起层层叠叠的浪涛。乙弛早就站不稳身形,但就是倔强地拎着弓不出手。 围观考生的气势渐渐弱了下来。毕竟是丞相府的红人,除了江静澜,有几个敢硬出头得罪他们的。 白凌羽的脸色铁青,紧攥的拳头发出了咯咯的响声。就在他忍不住冲出去的前一刹那,九老堂主竟然又无声无息地飘然而至。 犹豫了半天的司裁得到了堂主肯定的示意,终于出手了。 灵巢石地板忽然放出越来越亮的青色光芒。片刻之后,演武场内便归于平静,孪生秘术师施放出来的汹涌的土系灵力,竟一下子全被吸光了。 有了堂主撑腰,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袍长老们团团围住他俩。面色狰狞的年轻人被压制住了灵力,暴跳如雷却也无计可施。一场闹剧这才硬生生地止住。 堂主来到柏夜的身边,面色如常,语气中却有些倦意:“时不时地就要给你们解围,你们几个可真能折腾。” 柏夜忽然发现,自己还一直紧紧攥着大师姐的袖子,慌忙放手行礼:“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是挺麻烦的。你们知道小乙公子的对手是谁吗?” 小伙伴们都摇了摇头。 “丞相的人,冲着双人赛的冠军来的。” 柏夜吐了吐舌头,心道这回可好,从芳邑到白水城再到帝都,身边几位兄弟姐妹,有一个算一个,轮着番地得罪这陆丞相啊。 乙弛冷着脸低声抗辩:“赛场如战场,总不能谁权势大就让着谁。要不圣上还办这比赛干嘛?” 堂主掩嘴轻笑道:“小乙公子说的是。这就是战场。他们自己活该。修习秘术的都有轻视体术这个毛病,公子的表现足够让他们铭记终生了。” 堂主话锋一转:“不过,秋染可不能再跟你继续往下比了。你矫报她的名字参赛我不说什么,但后面的比赛还有丞相和大皇子的人,可别让我把人得罪光了,好吗?” 柏夜急道:“别啊!这是双人赛!大师姐现在退出,那小乙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谁说要让公子也退出呢?”堂主的脸上洋溢着暖暖的笑意,“你已经把最热门的选手干掉了啊。后面的比赛,你自己要加油啊!” 第七十七章 四起波澜 九老堂,后堂 大帅白长岌新收的义子,出乎意料地击败了双生灵体的秘术师兄弟,打乱了丞相的通盘布局。 后堂上下乱成一团。魏主事瘫在椅子里,面如土色,额头上汗水涔涔。他不敢想回府后会面临着什么样的责罚。 结果已出,现在不管怎么做都于事无补了。 他没有办法。场上的判罚是九老堂的权利。他能掌控的,只有选手的参赛资格认定和分组…… “取消他们的资格!”魏主事嘶哑着吼道。别想,别想再得意了。 忽然,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蹿到对面的墙壁前,双手扒在挂满了晋级标记的板子上,仔仔细细地确认了好几遍, “等等!等等!” 主事叫住了正要奔出后堂传信的书吏,急切地喘息着说:“先,先别拦着。甭管上两个人,还是仍然一人出战,让这个乙弛继续参赛!” “大人……” “就按我说的办!他要输了也就算了。如若再胜,明天一早取消资格不迟。” 一向自负心思缜密的魏主事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了。他咬牙切齿地朝板子猛拍了一掌:“索性……你们也别想好了吧!” 板子被大力击打,震颤了几下。 跟代表乙弛标牌并列的小牌子晃翻了个面,摇动不止。 牌子上誊着几个小字:羽林西营。 九老堂,演武场 “偷机取巧”胜了秘术师兄弟后,乙弛苦苦坐等了很长时间。等到第三轮开始时,演武场四周已经点亮了灯火。 前两轮的偷袭战术,所有选手都知晓了。对手不会再给他那样的机会。 小乙准备好去面对真正的挑战了。比如面前这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他们都是出自羽林军的五品校尉。锣声刚响,他们就举起巨大的全身盾,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紧接着,就像两头杌角犀一样埋头顶了过来。 场地狭小,本就不利弓手发挥。两个刚猛无铸的中年校尉轮番冲撞,更是要把乙弛逼近死角。不管用什么弓斗术,只要被他们的盾阵封住,比赛就结束了。 不过校尉们还是失算了。举着巨盾虽然避免了被秒杀的危险,但也大大影响了自身的行动能力,何况二人的轻身体术本就不如乙弛。 小乙滑得像条泥鳅一样,他们追不上。 贴着场边游走了好几圈,羽林校尉们有些焦躁了。小乙却忽然慢下脚步,随手甩出一支支长箭,错落有致地在场内插了一圈,眼看腰间箭壶就快空了。 “云州弓术。”观战的白凌羽喃喃道。 柏夜不懂,疑惑地问道:“啥意思?” “配合步法,遍插箭阵,进退腾挪间随时拔箭。这是为了久战的弓法,插地上几百支箭射着才过瘾。可小乙只有一壶箭啊,不知他要怎么变化。” 场内扛盾追逐的羽林校尉,当然也注意到了乙弛的举动。二人对视了一眼。他们不识得什么云州弓术,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个简单直接的机会。 只要踩断插在地上的箭支就行了。没了箭的弓手,自然就没有威胁了。 就在当先校尉举腿跺下的一瞬间,一支长箭刁钻地击中了他露出盾牌的膝盖。 乙弛的箭壶里,还有四支包着布团的无头箭,魁伟的校尉膝盖窝中箭,吃痛跪倒在地。巨盾一歪,上半身又露出了破绽。 电光石火间,额头和太阳穴同时各中一箭,当场人就昏了过去。 连珠快箭顺利地解决了一个对手,乙弛仍然行云流水般跑动不停。 剩下的对手紧张地以趴伏在地的同伴为掩体,随着乙弛的身形狂转,手中的盾牌不住上封下挡,左遮右拦。 但是,在场地中央原地转了二十几圈后,校尉还是有些转向了。终究没能挡住乙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箭雨。身上、腋下、颈窝连连中箭。 长箭从地上拔出来,头上的布套却留在了地里,箭竿硬茬直接戳到了肉上。霎时间,校尉的脖子上飙出一注血箭。虽然只是皮肉伤,但司裁还是连忙叫停了比赛。 这场胜利叫人无话可说。虽然让敌手见了血,应该也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一日三胜,单枪匹马参加双人对抗赛的乙弛,接连淘汰了丞相和大皇子最寄予厚望的两组选手。现在,他是八强之一了。 九月初十,九老堂,大校场 大考日程紧凑,今天是要决出单人和双人对抗两个冠军的。 几千名观众选手早早地挤满了大校场上临时搭建的看台。 直到上场前,乙弛才接到了取消资格的通知,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陪着兄弟的白凌羽一把抢过通知,仔细看了几遍,猛地拽住了书吏的衣领:“违规?哪里违规了?” “双人赛,他参赛的人数不够。” “不够还不行?之前怎么不说?” 书吏的腿不争气地哆嗦了起来,支支吾吾地避开了小夜炽烈的眼神:“这,这是合议后的结果……” 白家小爷不管那套,把书吏推到了告示牌前:“自己念!比赛规定选手上场的人数必须是两人了么?只是说报名后不得换人,可没说不能一人出战吧。” “白家少爷,这是九老堂和仲裁最后确定的结果啊。我只是通传一下罢了,这事我哪做得了主。您何必难为我啊……” 大校场另一头的后堂里,也有人在吵吵嚷嚷。西大营来了个羽林军偏将,非要昨日被击败的两个校尉替补参赛。 被吵得脑仁疼的魏主事干脆撂下了脸:“如果这样的话,之前乙弛参加的比赛成绩应该都无效。要不校尉们和双胞胎秘术师先打一场?” 只会直线思考问题的将军一时绕不过弯,听说要跟那两个怪胎再打一场,涨红了脸吭哧了几句,也就不再提了。 白凌羽还待再去后堂争辩,走到一半却正撞上了自己的亲娘。 大帅夫人昨天晚上才知道,小乙参加了两个项目。今天早起就兴冲冲地到场给两个儿子助威,没想到一上来就遇到了这么堵心的事儿,当时就立起来眉毛。 不过沉吟了一阵后,夫人冲孩子们挥了挥手:“不争了。最后一天是五人赛对吧。到时候你们几个一块上,干他娘的!” 夫人貌胜妙龄少女,而且气势干云的英姿加上随口而出的脏话,让芳邑小伙伴们无比亲切,仿佛他们面前的是阿慈姑姑一般。 柏夜痛快地应了声好。 他一直担心小乙单打独斗会出什么危险,现在的结果是最理想不过的。而五人赛大伙一起上阵,彼此互相照应,还真不怕任何对手。 “夫人,您看这样:我居前,小白居中保护大小师姐,乙弛殿后,这样行吗?” “时间充裕得很,你们自己磨合去。不行就我上!” 乙弛也是个痛快人。事已至此,可干娘一句责怪他私自惹祸的话都没说,反倒招呼大伙一起出战。除了感激,还有什么可说的。 于是他拍了拍柏夜的肩膀。小夜会意,兄弟俩搂住了气鼓鼓的白凌羽,连推带搡地引众人回到看台。毕竟一会儿小白还要比赛呢。 贵宾席上。风姿绰约的大帅夫人,活力四射的江家大小姐,和温润可人的帅府小姐,构成了一道极为吸睛的美丽风景。 而美人们身后站着的乙弛和大小师姐,还都是新晋的六段高手。 看台左右,热辣辣的目光就一直没离开过他们,窃窃私语也一直没停过。 “就冲他们这模样长相,也得支持他们啊……” “可惜了,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在瞎搞什么,竟然被取消了资格!” “说起来九老堂一直是墙头草,这回怎么出头跟丞相顶上牛了。” “啊?怎么会呢?” “你想,九老堂的六段高手,和大帅府的小公子组队报名。就算那弟子没上场吧,可单凭小公子一人就把丞相的两员爱将打掉了,这不是更难看么。” “不止打了丞相一人的脸啊……还有大皇子呢。” “是呢!这真的作死了,难怪会找茬剥夺了他们的资格。” “这风向要变啊。一直左右逢源的九老堂也公开站队了,你看那小妞,她可是是江家人。三家公开站一起了。看来,真打起仗来,还是大帅那边权势更盛。” “所以大皇子才要……挂帅出征?” “你俩不要命了,还不闭嘴。” 大校场边上,等候得不耐烦的四皇子,一直在派人催促后堂抓紧搞定双人赛。 实际上,四皇子根本不在乎后堂的仲裁是否公平合理;也不在乎大帅义子到底该不该取消资格。他脑子里想的,只是赶紧上场,对上白凌羽。 最终,乙弛本轮的对手顶替进入了四强。这样一来,双人赛四强里竟然有三组都是九老堂的秘术体术组合。 不过,九老堂的选手个个都是无心恋战的。堂主布置给他们的任务,是设法保着丞相府拿第一,可不是自己去争胜的。 三组选手草草应付完比赛。丞相府派出的另一组秘术师,如愿摘走了双人对抗赛的桂冠。 大校场终于腾了出来。 万众瞩目的单人对抗六强战,就要开始了。 第七十八章 五虎上将 九老堂誊抄来的六强名单,在帅府亲友团的手中传看了半天。 柏夜低声叹道:“嚯,几乎都是修习体术的武士啊……” “这个自然。”夫人一直悠哉游哉地靠在圈椅里合目养神,闻言睁开了眼,“这位小长老修的是纯灵秘术吧?单挑的话,你还是可以的。” 大师姐被点了名,面色一凛。她跟这位大帅夫人见了不过两三面,竟然被一眼看出了自己修炼的类型。 身旁的小师姐忽然仰起了头,柏夜看她的眼神中明显透着倔强,赶忙笑着帮腔:“这位的火系秘术爆炸得很,也是没问题的。” 小师姐这才有些满意,靠回了座位里。 夫人轻轻微笑:“除了控制系,水火两系也不错。不过水系秘术的精髓,只在海盗岛上传承。火系的话,如果是火语长老的嫡传弟子,也会很容易占先手。” 小师姐歪了歪头,显然有些不服,咬着嘴唇瞥了柏夜一眼。 小夜茫然地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解释:“火语长老那些秘术招法,我可不懂……” 夫人笑了笑:“单挑嘛,都是五五开。一旦对手躲过秘术贴近身,那就是秘术师的噩梦。除非是你爹那种人。” 柏夜一愣:“我爹?” “嗯。他说自己是近战法师呢。”夫人掩着嘴轻声笑道,“当然了。你爹是全才。会得多也鬼得很。上阵根本不分秘术体术的,想起什么用什么。我这儿子从小也学过类似的打法。不过没什么机会用罢了。” 柏夜正惊讶于夫人对自己父亲的评价,忽然回过了神:“小白还会秘术?战场上怎么没见他用过?有几回他都快死了!” “今天你有可能会见到的。不是秘术,是杆枪。你爹做给我丈夫的,我从府里带来了。” 小伙伴面面相觑。秘术……枪? “大帅一直不让他用。那枪搞不好会伤身的,所以留在家里没带去大营。可这回是我家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自然要拿冠军。是凭自己的真本事,还是用那枪……” 夫人的眼中忽然现出一丝狂热的神采:“由他自己决断。” 小白的对手,是个羽林军的校尉。 穿着军铠的校尉竟然是骑着战马走上的校场。这人坐在马上更显身躯庞大,满脸焦黄胡须硬扎扎地抖着,一双大眼瞪得溜圆,瓮声瓮气地吼了声:“马战还是步战?” “下马吧。我不占你便宜。” “怎么说?好歹也是亲兵营的人,你们上阵就是两腿跑着打吗?”校尉怪笑了几声,忽然琢磨出有些不对,“占我便宜?你啥意思?” 白凌羽展开了浓眉,微微一笑。平伸出了丈许长的重型骑枪。 校尉的战马忽然唏律律连声悲鸣,左摇右晃地向后急退,慌得两条后腿都站不稳了。 校尉险些被掀下马来,又惊又怒地喊道:“怎……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 小白好整以暇地收回骑枪,环抱于胸:“抱歉啊。我这杆枪永得久了,早上刚保养完,涂了辟易珠粉。可真是不巧了。” 校尉呆了一下,忽然气得哇哇大叫:“这算什么能耐!有钱了不起嘛!有种你换把枪,找匹马,咱们痛痛快快地对冲三十回合。” 小白失笑道:“大哥,这是大校场。咱们这是比赛呢!你当我是在羽林营里陪你玩吗?” 贵宾席里的江静澜听到了“有钱”二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赶忙问道:“什么辟易珠粉?” “别理他。他胡说八道逗那傻子玩呢。”夫人笑道,“那种灵珠现在只剩传说罢了。以前倒还是有处可寻,现在,哪里还能再有新的啊。” 说着,夫人有些惋惜地悄悄瞅了柏夜一眼,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柏夜的余光注意到了夫人的表情。心里动了一下。 他是知道灵珠这个事情的。那是他父亲最重要的几个秘密之一。 原来父亲的笔记,还真的是个宝藏。搞好了没准能……赚不少钱的…… “那小……凌羽哥哥是怎么把战马吓成那样的?” 夫人摆了摆手,慵懒地回应了几句:“他那杆枪上倒确实有涂东西。据他说是巴泓用几种灵兽的血新调制出来的。没有战马不怕那味道。当然,比起辟易珠来还是差得远了。当年灵珠现世,便真真地万兽辟易。” 江静澜毕竟流着江家的血,做生意的嗅觉还是蛮灵的。她瞪着眼还想再问那个神秘的珠子,却被柏夜打断了。 “开始了。” 羽林军的校尉无奈地把战马生拽下了场。转身之间竟又调整好了心态,扛着沉重的斩?马刀,骄傲地绕着场地走了起来。还不时猛地举起沉重的战刀凌空一震。两尺半长、五寸半阔的厚背刀刃发出声声铮鸣,片片寒光洒满了全场。 校场四周观众席上的人们多有熟识他的,都兴致勃勃地给他捧场鼓掌。 这校尉姓冯,号称“疯虎”。是羽林军西大营有名的悍将,大皇子座下五虎上将之一。他不喜欢带队操练,却成天四处挑战比试。不论是羽林军中,还是帝都修习体术的武者们,无人不识得他。 此人长得粗鄙,武德却还不错,脾气也够直爽。而且,还真没听说他有过什么败绩。观众的情绪逐渐被他调动了起来,开始有节奏地跟着呼应叫好。 毕竟之前的三场双人赛越打越无聊。尤其是决赛那场,激烈程度甚至不如九老堂两支队伍的内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九老堂在放水。可是这样一来,丞相府拿下的桂冠,倒显得更寒碜了。 眼下这场可不一样,越想就越有看头。 羽林军和关南大营,这可是两支大澜最强盛的军队。他们派出的代表,可谁也不会让着谁。 白凌羽也被对手精憨精憨的样子逗笑了,耐心地等他造足了势,才轻轻比划了一下,示意“疯虎”先攻。 “疯虎”毕竟是五虎上将,根本就不像表面上那么虎。他看小白的神情略有些松懈,正中下怀,立刻陀螺般拧着身子冲上来,一顿劈头盖脸的狠砍硬剁。身法出奇地犀利、刀势出奇地沉重,角度出奇地刁钻。 白凌羽眼睛亮了。他没有硬接,连着疾速退了十几步才止住身形,笑骂道:“你这疯子还挺有心眼。疯魔刀法本就是步战用的,还特意牵了匹马来忽悠我么?” “哈哈……哈!谁说我只会一种刀法!” 冯校尉不愧“疯虎”这绰号,疯魔刀法已有大成。但这套刀法极耗灵力,全力连劈二十多刀,没粘到小白,自己却有些微喘了。 “早听说你是关南大营最好的骑将,当然要跟你比试比试马战。敢情你是靠这枪上耍诈,才拿到的名头吧。” 小白微微一笑,懒得理他。 校尉接着喊道:“也罢!骑马对冲就是一刀两断的事。这赛制也不许我真劈死你。那咱们多玩一会也行。” “不了,没工夫。” 说着,小白沉稳地往前走了几步,右手退抓枪尾,平端起了大枪向前笔直地探出,枪尖遥指校尉的面门。 “疯虎”眼睛眯了起来,警惕地弓步绷紧,封刀在胸。语气中竟然有丝紧张:“干什么?你那辟易珠粉对我可没用!” 小白身子晃了晃,险些笑喷了出来。复又调息片刻,才轻轻说:“站稳了。” 说罢,抓着枪尾的右手不动,忽然往前跨了一大步,整个身体展开到了极致。紧接着右臂骤然里合,带着滞在身后的枪尾大力前推。一丈多长、碗口粗细的大枪,呼啸着爆射而出。 炸裂的劲气隐隐裹着风雷之声扑面而来。校尉气势一馁,没敢原地挡这一枪,蹬蹬蹬往后连退几步。 小白得势不饶,紧跟着再大跨步继续前刺。如是者三,已经把冯校尉逼回了刚刚开始发动攻势的位置。 场边的观众惊住了,连喝彩都忘了喊。 大帅家这小爷也太强悍了!就这么看似简单的三个跨步,一模一样的大开大合,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速度,扎出如此气势惊人的三大枪! 被逼得接连溃退的冯校尉步伐凌乱、架势已散,连呼吸似乎都滞住了。 第四枪又到! 白凌羽忽然改戳为鞭,搂头盖顶劈了下去。 被慑住的“疯虎”勉强举刀过顶,想要磕出大枪。却听“喀喇”一声脆响,大枪砸折了重刀的铁芯长杆。 一刀,两断。 枪尖势头不老,如同毒蛇吐信般在地上轻舔了一下,带起一篷泥土,“啪”地弹向对手的面门。 冯校尉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再睁眼时模模糊糊地看到,鼻子正前一朵巨大的枪花越来越大,急忙往后仰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枪尖急速颤动幻化出的花朵虚影越缩越小,越来越实,终于凝回成了八寸尖锋,停住在了半空。距离校尉胖大的脑袋只有几寸远。 “疯虎”冯校尉仰面坐在地上,愣了好久才缓过神来。他有些窘迫地撇了断成两截的兵刃,大喊:“不服!我换了家伙再来!” “说了,没工夫。” 小白收枪转身,头也不回地就往场下走去。 场边司裁连忙敲锣示意:“六强赛第一场。白凌羽胜!” 满场欢呼声中,夫人欣慰地笑了:“看来,武器并不是最重要的。” “实力才是?” “信心才是。”接住柏夜话的,是堂主。不知何时,她又悄然而至。 刚回到贵宾席,小白正有些得意地想跟小伙伴打招呼,忽然看到了不请自来的堂主。又看见亲娘椅子后斜靠着的黑色枪囊,不由一怔。 未及多想,场上又响起了锣声。欢呼声更加高涨起来。 四皇子上场了。 今天殿下仍然是一身墨绿劲装,头上顶着小小的黄金宝冠,杵着一人高的狭长直刀,威风凛凛地提声大喝:“该谁上场了,赶紧上来!” 一点气质都没有!看着殿下的猴急样子,小白有些哭笑不得。 等他赢了,再上场就该是决赛轮了。到时候老四、自己和另一个优胜选手循环比赛,再打三场,两胜为王。 又等了好久,连观众们都喊得有些口干气短了,四殿下的对手才终于慢悠悠走上校场。 旁人倒还没什么,但是堂主和大帅夫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是海盗岛的人! 第七十九章 六强争冠 柏夜是第一次见到堂主的眉眼间露出些紧张的样子。 瞅着她默不作声地离了贵宾席,柏夜有些不明所以:“怎么刚来就走了?” 大帅夫人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校场的方向,连头都没回,只幽幽地说:“着急了呗。四皇子是她邀来参赛的。可场上这个人,是海盗岛的人。你说他跟皇子打架,会不会下死手?” 柏夜倒抽了一口冷气。乙弛也腾地站起身来。 海盗岛小夜是去过的,但回来之后再也没提过那晚的事。现在袭扰青潭城多年的海盗出现在了帝都核心,距离他们的死敌之子,不过三尺距离! 柏夜的心中一样惴惴不安。关于海盗岛,他知道的比乙弛他们多了些,却也没法掌握所有情形。 那人年纪不是很大,三十挂零的样子。肤色灰白,脸颊瘦削,额上一抹布带简单地束住了长发,三五绺细碎的蜷曲黑发湿哒哒地随意搭在面孔旁。 此刻,他正神态轻松地跟殿下行礼。 有胆量出现在帝都,有胆量出现在校场。柏夜满眼崇敬地看着那个罩着棕色麻袍的“家”里人,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忽然,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好像夫人和九老堂主,这半天根本就没对过话。 堂主离了席便径直走向后堂方向。迎面正有位长老急速狂奔而来。事态紧迫,老人家发挥出了十成的功力,即使腋下挟着魏主事,也丝毫没影响他的速度。 魏主事被勒得满头大汗,却忘了喊疼。他很清楚,自己已是将死之人了。 审验考生资格身份是他负责的。可审了半天却放进来个海盗,还是他亲手调到了四殿下的面前。殿下但凡有点儿闪失,丞相第一件要做的,必然是把自己推出来给圣上撒气。 见到堂主,魏主事像一条窒息濒死的鱼突然见到了活泉,他连滚带爬地轱辘到堂主的脚下,眼神中半含绝望半含希望。 “能确定吗?这人之前几场没露脸,也完全没使过水系秘术……您能确定是海盗吗?” 长老埋怨道:“还用堂主确认?那人一摘面罩,我的徒弟们就看出来了。这才跑来报信。你怎么就……” 堂主从长老手中接过册簿仔细翻了翻,轻轻舒了口气。 “魏主事,这人的水系灵力丰沛异常,几乎不在我之下了。但这不怪你,你们察觉不出来也正常。不过真就没人查验一下选手的相貌么?这么明显的漏洞你没法回去交待的。” “堂主!堂主,派人拿下吧!这人是海盗啊。如果殿下稍有闪失,我们全都得陪着死啊!” 堂主温柔地摇了摇头:“你可能会死,我们不会的。查验选手和安排出场是你的事。他报名时,填的身份可是你们相府的门客。” “那是他偷梁换柱!谁能想到有人胆敢冒名顶替府上的门客?” “所以……还是你的问题啊……”同来的长老恨恨地嘀咕了一句。 主事的喉间发出了几声咕噜,慢慢软倒在地。似乎是痰厥了过去。 此时,大校场上的情形却十分的诡异。心浮气躁的四殿下之前还死命催着交手。可自打对手上场,殿下就瞬间散去了冲天的狠劲。两人站在一起聊了很久了,却全没有要动手的兆头。 场边的观众们莫名其妙,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响。 “他们,这,这是在文斗吗?有什么可聊的?说那么久了!” 柏夜离得远,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聊什么。正纳闷间,忽然瞥到堂主又回到了场边,却没有再进入柏夜他们所在的贵宾区,而是隔得挺远的,默默注视着场上的一举一动。 夫人叹了口气:“木丫头这是聪明过头了。一石三鸟没玩好,倒被石子打破头了。” 小白阴沉着脸端坐在母亲身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柏夜乙弛和玲兰对视了半天,也搞不清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又看了半天,他终于鼓足勇气问道:“海盗岛和皇帝不是有仇么?怎么看他们好像聊得挺投机啊。” “确实奇怪。”白凌羽一字一顿地插话说,“好像老四跟这人,认识?” 四殿下和他的对手,确实是认识的。 “师叔,不会真的想让我跟您打吧?” “不然呢?来,过两招,看看这些年你进步如何了。” 四皇子白衍低头想了想,隐蔽地作了个行礼的手势,接着面容肃正地半蹲下来,怀右虚抱两尺长的刀柄,四尺冷冽直锋竖立朝天。 小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老四摆出了最严整的起手式,这是要玩真的了。 果然,白衍脚尖微微一点,整个人就合身冲上前去。肩不动,腰不转,一匹如水秋练便泼向对手。 威风凛凛的等身直刀在四殿下的手中全然不似大开大阖的猛烈。轻巧舞动的锋刃揽起成片的白光,像白鹤羽翅般,外柔内刚。倏然乍开,又迅速收拢,神妙的弧度把那位褐袍武士团团裹住。 满场观众的体术造诣都不低,此时终于见识到了四皇子的真实功力,皆尽骇然失色。 白衍手中的那柄直刀,人尽皆知乃是大澜皇室重器,素来以刚猛的著称,一旦出手必会尽显王者霸气。但是此刻却被驭使得如此举重若轻,灵致飘逸。显然四殿下的刀法修为已近化境。 殿下绕着对手奔行的步伐化成了一整个圈子。重重刀影当中,观战众人几乎难以看清褐袍武者的身形,偶然间泄出一道影子,立刻就被严密地封了回去。 柏夜眯起了眼睛,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四殿下的速度太快了,岛上来人一直在闪转腾挪,刀锋不停地擦身掠过。还好仍没见到那人兵刃出手。看来还有余裕,不过这样的躲法也太刺激了。 渐渐地,柏夜忽然觉得这个圈子似乎越阔越大起来。是那海盗兄弟,终于出手了。 并非兵器。褐袍武士竟是以衣袖为刃。舞蹈般翩然游走在四皇子刀阵当中。衣袖行云流水,足下进退无迹。但是麻布袖子却带起了阵阵罡风,竟丝毫不逊金铁。 二人以快打快,陀螺般在场上旋转个不停。江静澜一边看着,一边有些汗颜。原来这家伙之前都是在让着我。 慢慢地,她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轻声念叨着:“这可奇了。四殿下不是出自九老堂吗?怎么他和对手的身法招式这么像啊?” 柏夜皱着眉,也点了点头。与其说是搏斗,倒不如说这两个人是在演练同一门功法,互相喂招拆招呢。 他忽然回头问夫人:“您口中的木丫头就是九老堂主吧。刚才您说的一石三鸟,指的是什么?” 夫人看了看他,慢悠悠地问:“圣上特许举办的对抗赛,木丫头私下邀了我儿子和皇子上场。是为什么啊?” 柏夜没想到夫人竟然反问自己,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把心中的怀疑合盘托出:“借圣上的名义,挑拨相府与大帅府的关系?” 柏夜没有被“木丫头”迷住,始终保持有一份警惕。他年纪不大,却能有这份清醒,夫人显然感到很欣慰,她微笑着问:“我俩家早就是仇人。她这样不怕把两头都得罪了么?” “这……” “这么说吧。九老堂可不是光卖药的。帝都情势向来错综复杂,木丫头是个端水的好手。她要做的是平衡皇室、相府、帅府这三家。你再好好想想,如果你是她,这次大考,你究竟会做什么样的平衡。” 不远处观战的堂主,正有些心烦意乱。 关于这次单人对抗赛,之前所有的盘算,全是那回偶然撞见四殿下和白凌羽,在堂中言语龌龊后,才抓住机会因势利导的。当然她所布局的前提,是二人的比赛完全可控。 堂主自然确信,两个小孩儿哪怕再斗得再狠,也逃不出她的掌控。只要不出人命,一切就都有回寰的余地。 但是,怎么这个节骨眼竟然混进来了海盗岛的人?他们泄私愤攻击青潭城可不是一年两年了。眼前这人定是借这机会,堂而皇之奔着皇族去的。 那帮人刚往堂里塞了一个皇帝私生的柏夜,后脚就来对其他皇子下手吗? 堂主绝美的脸庞上,刚刚生出一丝烦恶,便转瞬即逝。 不对。这人即使没使出水系秘术,体术功力也显然远远高过皇子,可他们怎么打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海盗岛选在这个时候公开现身,并非是要复仇行凶,反而还处心积虑地给足了皇室面子……真的如传言一般,是因为国难当头,他们特意来传达和解之意么? 场上激战正酣。校场下的观众正看的眼花缭乱,褐袍武士忽然双臂齐挥,毫无预兆地纵身飞起几丈高,飘飘然跃出圈外。 “算了。不难为你了,压箱底的秘术和招式你留好了,先别使出来。你跟白家小子还有一场呢。” 说着,师叔双手背到了身后,微笑地说:“这些年进境不俗,有机会可以再去海盗岛找我。不过,得等我杀完南陆人回来了。” 四皇子眼睛忽然亮了:“你们要去打南陆人吗?你们原谅父皇了?” “跟他没啥关系,我们是去帮江家。” 提到江家,四皇子的心思忽然乱了一下。半晌,他才点了点头,轻轻说道:“谢谢您。” “不必道谢,也没帮上忙。”小师叔灿烂地笑说,“本想多打几场看看的。既然现在碰上了就不碍着你了。不过,今日一战我既现身,你那大哥恐怕会自认抓住些把柄。希望你爹那边还没老糊涂。总之,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便转身飘然而去。 场外,成百全副武装的羽林军士不知从何处现身而出。但是他们显然没有得到最终的指令,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神秘的海盗巨寇,就那么从容地走了。 第八十章 七宝将军 大帅夫人亲临校场,柏夜等一众小伙伴算是有了主心骨。只不过白凌羽和乙弛兄弟俩变得拘束了很多,全然褪掉了好勇斗狠的强悍神情,倒更像是陪着母亲逛街的小公子了。 候着第三场六强赛的功夫,柏夜坐得离夫人越来越近,脑子也转得越来越疼。 “平衡相府、帅府与大皇子之间的声威……这……是该他九老堂做的事吗?” 夫人佯怒嗔怪道:“我不早说过了,九老堂可不是卖药的医馆。它建立的时间比我大澜立国还早呢。国民中但凡带着一丝圣灵血脉,便要归它管辖。九老堂的权势只会比你想象得更大。” 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就算是皇族各脉权力更迭,哪次不是先得到了九老堂的支持,才最终成事的。” 柏夜有些紧张地向四外看了看。还好,贵宾席距离周边的观众不近,倒不怕被人听到这些危险的闲话。 “您是说,掌控大澜的,其实是九老堂?” “今上登基之前,确实就是这样的。” 柏夜沉默了半天,喃喃道:“好厉害…那……” “现在自是全然不同了。想当年圣上、大帅和江浅联手,牢牢把控了军政财权,集中整合了不少年,才慢慢地磨掉了九老堂一层皮。” 夫人扬起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堂主,沉声说道:“但是瘦死的骆驼终归比马大,现在九老堂说话仍然是有足够份量的。圣上对木丫头也一直很尊崇。尤其是在帝都,给了她太多的特权。” 柏夜打了个寒战。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玲兰咬了咬嘴唇,心有余悸地回忆道:“刚来帝都头一夜,我们就有体会了……” “你们碰上圣灵巡游了?”夫人忽然紧张了起来。 “就……就那一次,之后便一直没出去过……” “最好就那一次。我说不让你们出去瞎跑,就是为了让你们躲开这类事情。” 夫人似乎对圣灵巡游的事也一样讳莫如深,含糊其辞了几句,很快转回了之前的话题。 “九老堂为了稳住自己的空间,就必然要制衡各方势力。至于帅府,历来是极力远离帝都漩涡的。但你们也感受到了,我们仍然会遭到各方猜忌和针对。” “那,堂主她把小白和四皇子聚到这里,到底是想怎样?总不会是想公开挑拨皇室和大帅的关系吧?” “那当然不是。”夫人苦笑地摇头,“她是要巴结帅府和大皇子啊。” “大皇子?” 小白忽然松了松挺直的腰板,俯首过来,神秘地说:“小道消息,小道消息啊。相府近年来私下里与大皇子走得极近,已经引起了圣上的忌惮。大皇子手中的羽林军实力如日中天,他自己也是蠢蠢欲动。九老堂下一步该怎么选择,很快就会见分晓了。” 这么直白的话一出口,不光柏夜,连夫人也有些担心了:“臭小子,这话你可别在外面乱说……这样吧,索性咱们来算一算:五人赛,必然是羽林军预订了冠军。双人赛,他们应该已经让给了相府。单人赛这个荣誉是最乍眼的,你们猜木丫头想留给谁。” 玲兰沉默了一阵儿,抬头说道:“请得动帅府参加对抗赛,也算是九老堂的一件功劳吧?可是你就算得了冠军,也绝对不会领兵随羽林军出征的,是吧?” 小白笑道:“那是自然。就算我肯过去,他们也不敢收啊!不过这桂冠……可不是九老堂一厢情愿就能带到我脑袋上的。变数太多了。比如大皇子,在相府宴会那天我见过他。他的心气太高了,肯定什么都想要。” 夫人也笑:“荣誉都给了大皇子那就没法玩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哪家,都不会让四殿下这倒霉孩子夺魁的。不信,看下一场对手跟他玩命的程度,就知道我猜的一准不会错。” “他们几家真的下决心要保小白?” “哪有那么好的事。他们自然是希望自己人赢啊。” 柏夜连忙翻了翻对阵表,又确认了一下后两位选手。是羽林军和九老堂的。果然,丞相府对单人赛根本就没有想法。估计他们也没有设立场,四殿下和白凌宇谁赢都行。反正谁赢谁尴尬。 正看着,场内忽然又传来一声锣响。六强赛最后一场比拼,不知道何时开始的,竟然就结束了。 胜者是羽林军五虎上将之首,“疯虎”的亲哥哥,人送绰号“七宝将军”冯琪葆。一个照面就降服了九老堂的弟子,麻利地结束了战斗。 比试的过程平淡无奇。 一般来说,秘术师占了先手,便往往能轻易地制住近战武士。但奇的是,这场六强赛中,秘术师却是羽林军的将领,而九老堂派出的那位弟子才是武士。” 江静澜张大了嘴巴:“怎么?九老堂本堂的弟子不都是秘术师吗?” 大师姐阴沉着脸,低声说道:“这位师兄是秘体双修。但也不知怎么回事。开场便该以秘术控场的,却被对手占了先。” 夫人笑道:“你们九老堂管事的鸡贼得很,宁愿让弟子自伤也不会出头的。” 夫人掰开揉碎讲了这么久,柏夜终于基本搞清楚帝都各方的关系和态度了。 但旁人脑子不及小夜,还都懵着理不出头绪。夫人苦笑着跟江家大小姐耐心地解释道:“九老堂是希望我家凌羽嬴的。这样既能讨好大帅,又能讨好大皇子。两全其美。” “小白夺魁,大皇子会高兴?怎么可能啊?” “这你得往自己身上想想。”夫人意味深长地瞅着江静澜笑,轻轻卖了个关子。 “我?”江静澜惊得耸起了肩膀,“有我什么事啊?” “实话跟你说吧。宫中上下我都熟悉得很,那些婆婆妈妈的事情,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夫人拉住了外甥女的手:“老四最近一年多一直磨着他的皇帝老子,要给你下聘礼呢。这事要真成了,那你们两口子对大皇子的威胁,可就太大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江静澜一下子羞红了脸,“呸!皇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可得看得上啊!” 单人对抗六强的三场比赛,一波三折意外叠出,却迅速结束了。九老堂紧接着就张罗起了三强循环赛。 第一场就是四皇子对羽林军五虎上将冯琪葆。 白衍殿下刚在选手席坐下,就看见有人来请,终于有些恼火了:“怎么着还连打三场吗?这么针对我吗?”但也无法可说,只好骂骂咧咧的上了校场。 见到了早在场上恭候的对手,四殿下却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怎么是你?找酒馆找错场子了吗?” 这位冯将军跟殿下似乎很熟悉,连忙摆手赔笑道:“四爷莫说笑,早戒了早戒了。” 白衍瞪大了双眼:“我说说都不行?你就这么怕你家那位?” 场下的帅府夫人正给年轻人们介绍:“冯琪葆身为羽林大营五虎将之首,为人处事圆滑得很。他的弟弟“疯虎”是个武疯子,他可不是。” “他为什么叫七宝将军啊?” “他的外号哈哈,那可有来头了。你看他那身盔甲,那对短戟,都是宝物。还有他的战马也不错。最厉害的四宝,是他家里的裙带关系。老婆、老子、老丈人,和老师!” 夫人眼睛含笑地瞅着迷惑的众人,耐心地说:“他爹是前任羽林副帅,他丈人是已经亡故了的兵部尚书,他那媳妇功夫不错,而且号称青潭第一醋坛子。” “至于老师,这家伙是九老堂上任堂主的挂名弟子。不过他嘴甜得很,天天哄老头开心,连哄带骗地捞了不少秘宝法器。” 柏夜和乙弛玲兰面面相觑,敢情这家伙几乎交缠了所有重要势力啊。 “估计就是考虑到他的出身,大皇子才把最后守门的关键位置交给了他。一方面他足够机灵能迷惑住老四;一方面他的能耐确实足够强;第三,就是大皇子要抓住这个机会,彻底捏住他这条活泥鳅。” 场上,七宝正愁眉苦脸地摇头摆手:“……四爷,您这玩笑可开大了。那都是别人瞎喊的诨号,在您面前,我怎么有脸往外显摆这些啊!还七宝呢,废了一多半了。” “哦?怎么说?” “不怕您笑话,老子、老岳丈、老师、老婆,这是我最大的仰仗了。在您面前,都只能算个屁。”憨态可掬的中年胖子无措地搓着手,“我还有匹马,虽然比不上御苑的神驹,也还算过得去。但听说您不爱骑马,我也没敢牵上来。这不就又少了一个。我,我觉得我都光着膀子了都……” 白衍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漂亮整齐的白牙,“甭废话。早听说你这身盔甲不错的,试试刀?” “使不得使不得,您那可是重器!” “怎么,怕崩了刃么?” 七宝的额头已经见了汗:“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四殿下的眼睛一直在他的身上打量来打量去,这身黄金宝甲上镶嵌了不知多少晶核法器,氤氲萦绕着若隐若现的灵气。 还,真有些下不去手。 “那你待如何?干脆就认输了吧。只当是节省时间助我夺冠,回去你也好跟我大哥领功。” 这话一出口,七宝的眼前就浮现出了大皇子那张满是横髯的凶脸。 他咬了咬牙:“这么着吧。四爷您看这样好不好,我先亮几个招式,才好回去交差。您可别让我啥也不干就滚下场啊!面子上太不好看了……” “那来吧。” 话音未落,七宝将军的身上猛然炸裂出各色灵光,无数种秘术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他自己也被强大的力量推得连退几步。紧接着手中的双戟重重杵进地里,两道爆开的裂缝直扑四皇子的脚下。甚至有几样法器盘旋到了天上,不停地泼洒出凌厉的灵力气旋。 哪里是七宝!至少十几种各系秘术,一下子便从四面八方淹没了四殿下。 “我去!你阴我!” 第八十一章 八面圆通 自七宝将军身上发射出的各系秘术不停地互相对撞,密集地冲向四殿下,场面煞是惊人。 借着催起来的风势,秘术火球迅速涨大了一圈,声势更加惊人;穿过火球的光箭变得更加红热,后发先至;漫天风刃裹挟着土石沙砾,层层叠叠地包住了白衍。 场边的观众看不清场地中央的具体情形。遍地飞沙走石搞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迷了眼睛。 一片混乱中,抱刀固守的四殿下却在四周秘术的炸响声中,听到耳边传来一缕急切的低语:“挥刀!” 紧接着两道锋锐无比的劲气袭面而至。白衍不及多想,一刀挥出。 嗡嗡两声轻响,冯将军怪叫着倒射而出。连滚了十几圈才俯身趴倒在地。 失了控制的秘术连番乱撞,慢慢消散于无形。 四殿下愣了半晌才醒过味来。他什么也没干,只是用刀拦了一下。这个冯七宝他竟然接着翻滚之势,自己暗中弄折了手中的双戟,硬插在了自己的腋下! 白衍抢步上前,低声惊喝:“你搞什么?!” “小酒友,我只剩下家中四宝……还有马了。打不过你,认输。” 冯将军苦笑着挣扎爬了起来,手中紧紧攥着断戟,鲜血从残破的宝甲裂缝中慢慢渗了出来。 “妈的,确实太硬了!不做手脚都扎不透。” 四皇子瞬间就冒出了想扶住他的冲动,却只是攥了攥拳,呆在了原地,看着他又瘫坐回地上。 七宝老哥,早在上阵前就已经做了决定了。之前乱七八糟的秘术都只是障眼法,连自己的兵刃盔甲,他也毫不心疼地做了手脚。 “你这是何苦!比赛而已。不想打就别打啊!” “这样,你大哥总会相信,我已经尽力了。”冯将军苦笑着咧了咧嘴,声音细若蚊呐,“你兄弟间的事,我可不想再掺和了…” 说着他朝场下连声大叫:“医官!快来!我弃权了!”喊了两嗓子,似乎真的牵动了伤口,嘶嘶地倒抽了两口冷气,再喊不出声了。 看到冯琪葆如释重负地被抬下场,四皇子终于第一次知道了大哥对自己的态度。 他呆呆地矗立了好久,猛地抬头,冲缓步走上场来的白凌羽大吼一声:“你们一伙儿的吧?” “你觉得呢?” 白衍冷冷地盯着白凌羽看了半天。终于轻轻呼了口气,点了点头。站定两丈开外,四尺长的暗金直刃斜斜向下,刀尖点在地上。 这是敬礼。 “刀名,却蔚。陨金,六尺。” 白凌羽无奈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刀锋所向。“却蔚刀”是传承百余年的皇室神兵。既然四殿下郑重其事的持兵致敬,小白再狂妄也不能不顾及纲常。 “枪,三年前军械库领的。” 四殿下嗬嗬一笑:“来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真本事!” 说着刀尖挑了起来,直指小白的面门。 白凌羽本问心无愧,但在场下看到羽林军的将领真的像母亲所说,倾力搏命也要阻击老四。心情一时有些复杂。盯着满眼喷火的对手,没有立时回应。 “臭小子!怎么还有闲心同情起人家了?”亲娘嘴上仍在数落儿子,但表情却跟平日里完全不同了。柏夜心说要糟。这是战场,岂能心思不整。 果然,就在小白走神游离的那一瞬,四殿下即刻突步上前,“却蔚刀”雷霆霹雳般直刺而出,占尽了先机。 白凌羽使的是重型骑枪。骤见直刀刺入怀,不及格架,立刻后退了几步,气势便落在了下风。 白衍用惯了长柄直刀,对距离的把握也非常敏感。他根本不给小白调整的机会,凌厉地变刺为挑,紧跟着贴了上去。 刀势如山,殿下使出的刀法凶悍凌厉,全不似之前比赛时的轻灵飘逸。 小白有些意外。连退之中,奋力挺枪拨挡。短短几息之间,两件兵刃便磕出百十声连环脆响。 狂风暴雨地第一轮急攻倾泻完,白凌羽好容易扎稳阵脚,才发现人已踩在校场边缘。 他深深吸了口气,活动了下被震麻的双手,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重型骑枪。坚愈金铁的重木枪杆已经伤痕累累,全是小坑。 对面,四殿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已经有些如癫似狂了。 不对劲。 说不上白衍使的是什么刀法,但是他整个人似乎都有些变了。 贵宾席上众人全都不说话,死死盯着白衍的下一步举动。堂主忽然出现在夫人面前:“我失算了。白衍不知何时已经掌控那刀了,小爷会有危险的。不如……” “未必哦。他只是以灵力激发了刀魂。谁掌控谁,还不一定呢。”在人前,倔强的大帅夫人是不会暴露出一丝担忧的。 堂主忧心忡忡地回头望去:“那他们两个人,都危险了。” 场上,白凌羽强压下了震惊和疑虑,吐出两个字:“再来!” 说着,率先挺枪而出,大开大阖地运起了军中枪术。 “九式枪法”是教授给所有新兵的基本枪术,就那么几招横平竖直的动作,稍稍接触过军旅械术的武士,早就烂熟于胸。 但此刻,中庸简练的招式却被小白使得出神入化。枪似蛟龙,身若惊鸿,崩扎挑抹都拿捏得精妙到了极致。 今日最重头的这场比赛,终于让场边的观众过足了瘾。谁都想不到,最基础的“九式枪法”,竟然蕴含着如此大的威力。熟悉枪械之术的武士,更是越揣摩越觉得获益匪浅——有时小白的招数和正统的枪式略有差异,往往低了几分、偏了半尺,却发挥出了更大的威力,几次逼得四殿下费劲了力气才避开神出鬼没地枪锋。 柏夜也看得热血沸腾。 二十多天前,两人曾经凭借军中的“枪盾协技术”,完美配合杀伤了大量尊者和灵兽。 但短短时间里,小白的功力显然又有精进。这最简单的枪法竟然幻化出这么多花样。 不过,柏夜也能理解。四殿下给他的压力,全方位地超过了前线上凶猛灵兽带来的威胁。重压之下,小白反而抖擞精神,激发出了更强的潜能。 实际上,白凌羽此时却是有苦难言。 他低估这个家伙了。 白衍已经不再是前几年动不动喊打喊杀,却总被教训的小屁孩了。 他甚至不再是前几场中的四殿下了。 眼前这人似乎已与等身直刀融为一体,散发出无边的杀伐之气。而他的刀法已经稳住。不像刚开始那般不顾破绽也要狂攻不舍,反而渐渐地刚柔并济、进退有据。“却蔚刀”上挟带的灵力,隐隐压住白凌羽,占了上风。 小白有些嘀咕了。感觉这老四怎么越打越得心应手起来?现场涨功力么? 大帅夫人的眉头也越来越紧。她看得出儿子有些吃力了。 最初被四殿下压制后,儿子尙能想方设法搬回劣势。几十招过后,节奏却慢慢被老四控制了。从招法上面看,二人不分轩轾。但是白衍身上和刀上爆发出的灵力越来越浓,整个人似乎都亮了起来。 没错,没看错。他现在正裹在一层金光之中。那可不是什么秘术罩壁、保护罩。那是灵力外溢的表象。 打了这么半天,明明已经稳稳占了上风,怎么这时候忽然灵力失控了? 夫人惊疑不定地看向堂主。 堂主面色凝重,人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好几步。 柏夜忽然又看出了些不对。四皇子的眼神中,好像少了点什么? 白衍已经不再像最初时的狰狞凶恶,但他的双眼时不常地失了焦距,怔怔地甚至都没看人,手中直刀就能精准地攻击着小白的每一处死角。甚至殿下似乎下意识地,便能拦截住骑枪的攻击线路。 乙弛似乎也发现了不对,他转过头来,有些惶恐地问柏夜:“看起来,是刀在带着他走吧。” “嗯。那刀,绝对有问题。” 四殿下又开始像陀螺一样乱转了。身随刀往,刀随人转,辗转连击,气势如虹。 白凌羽也不甘示弱,两团人影不时交错对撞,火花四散飞溅。 但是他们的攻防速度太快了,任谁也坚持不了太久。慢慢地,两人的体力都有些透支。 雪上加霜的是,小白的枪出问题了。 他早就不敢硬碰硬地生扛四殿下的刀了。 不是他力量不足,也并非胆怯,而是那刀太过霸道了。 小白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始终拿捏着骑枪每一次迎击顺接刀锋的角度。但是再巧妙地卸劲避让也无助于事,重木枪杆禁不住连续不断地打击,终于,断了。 夫人看得真切,几乎在枪杆断裂的同时,就一把抄起了身后丈许长的枪囊,伸手抹开了囊口边要取出那杆神秘的长枪。 白凌羽贴地滚出好几圈,躲开了追身的重重刀影,百忙当中朝母亲爆喝一声:“不用!” 紧接着他猛地蹿向了场边的武器架,顺手扛起了一架金属盾牌。 柏夜最熟悉这类防具,见他摘盾,失声喊道:“那不成!” 话音未落,通体金黄的“缺蔚刀”已经扎透了盾牌直穿而过,戳进小白的肋下。 第八十二章 九粒灵丹 炽热的“却蔚到”像切豆腐一样,顺滑地穿过包着双层铁皮的重木盾牌,扎进了白凌羽的腋下。 在众人惊呼声中,小白的脸上却挤出了个难看的笑脸。双臂猛然较力,整个人夹着直刀侧跃而倒,把四皇子也带翻在地。 柏夜猛然间明白了。小白不是想持盾防身,他是想以身体为饵,用盾牌下了他的刀。 不过,四殿下虽猝然被带倒在地,仍然没有撒手弃剑。单手腕上一抖,整面铁盾就被绞碎得四分五裂了。 白凌羽被崩飞的盾牌碎片划伤了双臂,胸前的衣襟也被劲气撕裂。 殿下爬起来,双手攥着刀,口中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热的含混呼喝声。不管不顾地朝白凌羽踏步追来。 小白又连滚了几步避过追身的锋芒,毫不犹豫地远远兜起了圈子。经过贵宾席时,偷空瞅了一眼柏夜。 四目相对,二人心意相通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想着同一件事:这皇子像极了,那些被哨声操控的灵兽。 夫人见儿子赤手空拳地在场上来回腾挪,有些急了:“臭小子,你得用这枪啊!” “不。我有办法搞定他。” 要命的时刻儿子却不听话。夫人勃然大怒,但终于还是忍住冲上阵去助拳的冲动。 这毕竟是他自己的战斗。 憋得难受的夫人找到了宣泄的去处。她冲九老堂主喊道:“知道他驾驭不了那刀,为什么还给他用!” “那是皇室的刀,又不是我给的。”堂主也气不顺,两个资深美人拌起嘴来,旁边诸人全都悄悄地退开好远。 堂主可不希望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个死在这里。 她艰难地下定了决心,该出手了。 正当她迈出第一步时,却被人拉住了。 “我儿子说了,他能搞定。” 场上的均势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在满场惊呼声中,白凌羽终于被浑身金光的四皇子追上了。 六尺长刀划出了一扇白光,堪堪擦着小白的后颈掠过,带出一丝猩红。 就在此时,白凌羽猛地刹住了身形。连斗三场又跑了半天,白衍已经不像最初时那么灵活,长刀劲头使老甩在身侧,自己收势不及,一眨眼就和小白抱了个满怀。 算准了角度速度的小白没有再给殿下挣扎的机会,闷哼一声,借势糅身撅起了对手的身子,两人纠缠着倒在了地上。 几千观众山呼海啸的惊喊声中,似乎混杂着声熟悉的哨音。 被四殿下压在身下的白凌羽,忽然欣慰地笑了。 哨声很轻微,但老四果然呆滞了一瞬。 电光火石间,小白猛地发力夺下了他手中的直刀,奋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刀掷进了贵宾席。 直刀离手,白衍突然抽搐着坐起身子,抓着脑袋大叫了一声,翻倒在旁。 两个人同时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谁也动弹不了了。 “铛”的一声锣响,堂主高举起木槌:“停!” 万众瞩目的单人对抗三强争霸竟然只打了一场半,就进行不下去了。这种意外的结局,任谁都不好接受。大校场上群情沸腾,一时间嚷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白凌羽折枪挂彩,自当判负。立刻就有人反驳,最后是小白强行空手夺白刃,皇子明显是被那刀摄住了……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人捂住了嘴。 让人头疼的判决权,终归还是要甩给九老堂和相府组成的合议会。 众位长老主事唯唯诺诺地一齐把目光投向了堂主。 堂主却似乎早有决断,也不理他们,自己缓缓步入校场中央。 那里的地面早被七宝将军无尽的秘术摧残得不成样子了。丈多宽的一圈土石烧融黢黑,到现在还冒着刺鼻的青烟。 堂主站在融焦的圆圈核心,面色肃穆。缕缕烟尘轻轻托起衣袂裙角,整个人飘然如神仙般,庄严。 她的话很简单,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众人的耳中,压住了所有人的喧哗。 “两位选手已尽全力,平分秋色。共享桂冠。” 平和的语调中暗合着种奇妙的韵律,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感觉到,全身的毛孔似乎都舒舒服服地张开了,浑身暖洋洋地。校场上下的气氛迅速平和了下来。 柏夜的心却向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堂主,她又开始用那招了…… 儿子虽然如愿拿了冠军,但却是这种得法,夫人冷着脸一言不发。直到九老堂的小弟子们冲过来,把两位选手全接回了堂中疗伤,她的面色才勉强好了些。 白衍挺可怜,今天是一个人来的,也没带个从人。 比赛的最后关头,白凌羽夺下炽热的“却蔚刀”扔了出去。现在,连帮忙领回宝刀的人都没一个。 柏夜等人暗自唏嘘,在低阶弟子们的掩护下,跟着担架挤出校场。避开后堂相府那些主事书吏,直接进了堂主的小院。什么颁奖什么庆祝,现在顾不上这些。 校场就在九老堂边,而且是堂主亲自上手疗伤。四殿下和白凌羽也算是幸运到了极致了。 小白除了脱力只有肋下和颈后两处外伤。中刀前他早有准备,最后关头又缩紧身体收了几寸,肋下刀口只有寸许深。后颈更仅仅是被蹭破了一层皮。敷上了足可起死人肉白骨的堂中灵药后,差不多一天时间就能痊愈了。 白衍的问题要麻烦得多。因为“却蔚刀”的神秘影响,灵力紊乱、神志受创。堂主运功梳理了半天,才拿出了九粒不知名的灵丹叫他服下。还请来堂中最老成持重的两位木系长老,不不惜功力地辅助他慢慢运化药力。 柏夜、玲兰、江静澜,和两位师姐默默地坐在屋里,相顾无言。 混乱。 从在永顺遇袭一直到现在,这么多天过去了,柏夜的脑子一直是乱的。他只是个在山里长大的娃娃,二十多天里,无数庞杂的信息疯狂地灌输进脑子里。而每一个信息,都事关无数人的命运,乃至生命。 连自己的身份,他现在都很难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究竟该在什么人面前做什么样的掩饰。 这大考也混乱。 虽然他始终是个旁观者,但不管是筹备运作还是台前桌下的私相授受,青潭城自上而下,每一个涉身其间的人都在无休无止地意外中抓狂不已。搅得他也头晕脑胀的。 眼下,大帅夫人和九老堂木堂主,这两位渊源颇深的资深美女,仍在隔壁密谈。虽然不知道她们具体在干什么,但肯定跟大考脱不了关系。帝都的均衡态势早晚会被打破。但目前,每个方面都还没做好充分的准备,场面更被小白和乙弛兄弟俩搅乱套了。 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一把推开,夫人和堂主先后走了出来。看着夫人走路带风的样子,几个孩子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堂主的表情早已平复如常。她示意人把小白从内室架出来后。目光在堂中巡视了一圈,沉静地说道:“出来通知大伙一下,今晚认真备战,九老堂和大帅府正式联合组队,报名参加明天的五人对抗。” 夫人豪迈地灌了一口凉透的清茶,撸起了袖子狠狠比划了一下:“九老堂会派这俩丫头出战。凌羽、小乙、柏夜,你们三个人要好好看护着。现在回府操练,明天一早再过来!” 小伙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站了起来。 “为什么啊?” “为什么?因为需要五个人嘛!因为你们毕竟一起在前线打过仗啊!” “我们倒是没有全聚在一起……不是那个意思啊!为什么要组队参赛呢?”柏夜的脑袋更疼了。“对手可是相府和大皇子。为什么要跟他们争?我……我想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 堂主看了一眼震惊无比的年轻人们,淡淡笑道:“今天你们的表现,让我思考了很久。刚才和夫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相府不足为虑,他们根本就没报名参加五人对抗赛。至于大皇子,反正今天已经得罪透了,只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啦。” 堂主的葱葱玉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盖碗:“今天几场比赛,羽林军的行止,真的让我有些害怕了。要不是冯将军最后关头还是习惯性地退缩了……恐怕,凌羽你都没机会跟四殿下对阵。” 这话再次震惊了所有的人。那个活宝真有那么厉害? 堂主似乎不愿再提,低头沉默了半晌,忽然面带微笑地喃喃道:“再说,谁还不是个皇子呢。” 在众人心中,堂主所指的当然是老四。九老堂现在真的要和大皇子公开对着干了。 柏夜却打了个冷战。 堂主说的“皇子”,怕不是自己吧。 他早就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个女人得知自己是圣上的“私生子”后,种种表现都很反常。现在她竟然怂恿自己,在这么大的场合公开露面,还要直接去跟羽林军对抗……这是要搞什么…… 各人心中都满满地心事。堂中安静地连根牛毛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忽然门口传来踢踢踏踏的响动。稍微恢复了些的四殿下,挣扎着也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冯七宝。 “有没有人给冯将军治伤啊?” “他还用治疗?据说他出了大校场就自己跑路了。再说了他家里的好药一点不会比九老堂的少。甭操心他了。”江静澜鬼使神差地,边唠叨边走过去扶住了四殿下。 白衍浑身颤抖了一下,强忍着没看江家大小姐。哆哆嗦嗦地问:“跟羽林军打吗?我也想上。” 第八十三章 十个海盗 夫人听四皇子还要出头硬抗大哥,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你快拉倒吧!再别给我们找事了。真当你爹不要脸面么?” 白衍怔怔地涨红了脸,却又不敢发飙,气鼓鼓地咬着牙闭上了嘴。 话一出口,夫人就知道自己语气有些重了,想一想有些于心不忍,便生硬地安抚了几句:“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你娘想一想啊。” 白衍只是低头,仍不肯说话。 江静澜忽然问:“他娘是哪位娘娘啊?” 白凌羽随口答道:“淑妃。” “哦哦哦,就是那个海州牧的妹妹,舅妈的闺蜜是吧?难怪小四这么怕你娘。是不是跟你一样,从小被她骂大的啊。” 江静澜的功力可以,一句话戳了三个人的腰眼。小白、四殿下和夫人同时瞪了一眼。 江大小姐吐了吐舌头,回头跟大小师姐挤了挤眼睛。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舅妈,你家……地方够大吗?” 夫人一愣,随即意识到了问题。明天的比赛是五人对抗,可是需要很大的场地的。自家空地就那么点大,这帮没轻没重的小猴子,毁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倒是小事,不过肯定会束手束脚,施展不开的。 她看了看谄谀媚笑的江静澜,立刻做了决定。 “去你家。” 五人上阵,调整队形培养默契要做的事情很多。他们甚至都还不清楚各自真正的能力。时间太紧迫了,被点了名的小伙伴们纷纷起身,打算这就随夫人一起回到别院去。 但四殿下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 江静澜有些嫌弃:“我可没招呼你啊!你去我家干嘛?” 老四性子变了似的,不像以前那般油腔滑调了。但还是同样地倔,认准了的事儿,是万难拽回头的。 “你干嘛不说话!多大的人了,怎么耍起小孩子脾气了。” 殿下干脆紧闭嘴,任谁说什么,就是不接茬。 众人谁也劝不动他。夫人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地由着他:“说实话我还真有些担心。老四心情正不好,独自在外面飘着,谁知会不会出点什么意外。”口中这么说,却含笑瞟了眼江静澜。 青潭城西,江家别院 小伙伴们急匆匆地涌进了别院的大门。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之前和白衍比拼过的那位海盗。此刻正跟陶老站在一起。 看到了白衍进院,那人非常意外,惊喜地说:“正想去找你,没想到你倒自己来了。正好这信就算送到了” “我的信?谁写给我的?”白衍一脸疑惑。 “老长老。他说他想大外孙了。” 本来小伙伴们都对四皇子跟海盗的关系疑惑重重,此话一出就更迷糊了。他娘不是淑妃吗?怎么成了海盗岛上什么老长老的外孙了? 柏夜更是如雷轰顶。 大外孙? 前几天不还说我是大外孙么?怎么就换人了? 陶老见事情有些乱,各方似乎都在云里雾里。连忙叫住了众人。搓了半天手,却支支吾吾地不知该从何说起。 夫人犹豫了半天:“这可说来话长了。总之……这么说吧。老四小时候每年有几个月的时间是住在岛上的。” “有什么可隐瞒的。他们都不小了,就该知道这些的。”说着,那个面色灰白的海盗甩了甩湿发,深深地看了柏夜一眼,又瞥了瞥面色凝重的四殿下。 那海盗的态度和表情彻底激怒了夫人,她大喝一声:“臭小子你发神经了!这事轮得到你说我说嘛!” 夫人发飙,谁也接不住的。那海盗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院子角落去了。 满院子的人都傻站着,沉默了好久之后,白衍终于低沉地喃喃道:“那我说吧。” 柏夜看着这个年轻人,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一种不详的预感,似乎越来越要成真了。 “父皇登基前,就跟水长老在一起了。上次国战后,每年也还要去岛上住几个月。每次,他总带着我去陪岛上玩。” “长老和老长老自小就十分疼爱我,视如己出地照顾。这位小师叔,那时候才十岁,每天都带着我上船下海,到处疯玩……” “等等等等!”江静澜连声惊叫,“我没听错吧?上次国战后,海盗岛不就开始攻击大澜,攻击青潭城了吗?是你脑子有问题还是我听说的有错啊?” “呃,倒是都没错。水长老她们针对的是我皇爷爷。父皇那时候还是三皇子呐。” 头一次听说这种闹剧的小伙伴们,面部表情几乎都失去了控制。 “你是说,当年海盗岛一边跟老子打打杀杀,一边跟小子谈情说爱吗?” 那个被称作小师叔的海盗头子有从黑暗中冒了个头:“六年。” 陶老拉住了柏夜的手,颤颤巍巍地解释说:“是这样。海盗岛当年是对先皇帝的,的某些决定不满。但当今圣上,那时可一直是跟海盗岛、跟大帅和江家在同一个阵营啊。” 柏夜知道老管事指的是什么。背叛父亲的决策是先皇下达的。是他的圣旨召回了前线的三皇子,是他的圣旨命令江家断了补给,是他的圣旨强迫大帅围城。 都是那先皇的错。其他人都是我父亲的挚友,都是被逼无奈,都是等他死了才各自去争得高官厚禄阖家团圆,都是一边给父亲报仇一边谈情说爱! 白衍并没有注意到陶老管事拽住的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一直沉浸在幸福的回想中:“父皇是真心喜欢水阿姨的,也是真心敬重我娘的。每次去岛上,娘都很高兴地催着我准备,还让我捎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到岛上去分。” “岛上可好玩了,每天游游泳,钓钓鱼,练练刀……有一次娘也跟着去住了好久……那时候才真的叫悠闲。我一直以为,父皇是想永远住在岛上,不再回青潭了。” “直到我九岁那年,父亲突然说,再也不去了。水阿姨再也不想见他了。”白衍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那时他已经是皇帝了,每次退朝回来都闷闷不乐的。也总不理我娘。渐渐没人敢跟他逗闹了。” “可我一直还惦记着水阿姨的。上次见她时,她的肚子就很大了。那时我就明白,她肚子里的,是我的弟弟妹妹。我偷偷发誓过要好好疼他的。但是,我知道应该是父皇做了对不起岛上的事。从此我也就再没回过岛上。” 四殿下一直低低呓语,小白和乙弛浑身长了毛似的难受,身旁的姑娘们却都听得痴了。只有江静澜一直气哼哼地撇着嘴。她可不管什么天皇老子,这种始乱终弃的故事,她向来是最反感的。 柏夜拉着陶老的手,慢慢离了好远,才恶狠狠地说:“为什么?” 陶老本来内心有些愧疚,见了柏夜这幅表情更有些不安,低声道:“小夜,你,你怎么……” “为什么跟木堂主说我是水长老的孩子。你这是拿谁给谁打掩护?海盗岛和皇帝之间的破事,为什么要把我裹进去?水长老和皇帝闹掰了,是不是因为芳邑?因为我爹?她人现在在哪?” 陶老眼神闪烁,沉吟了半晌才道:“我要是说,琳琅小丫头不能完全代表海盗岛的势力和想法,你能理解吗?” “这还用说,人家都自作主张跑到帝都来了。这是老长老的意思还是他们自己的意思?” 陶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犹豫地说:“大概,都有吧。一直跟青潭城关系紧张不假。但是海盗岛跟海州的势力,跟淑妃和四殿下的关系这些年一直没断。眼下大皇子即将出征南下。恐怕是岛上人有了什么想法。” “他们怕大皇子对南边的海州不利?” “都怕。皇子之间的倾轧很正常,但是海州也好、泉州也好、岛上也好,还是希望抗争一下的。老四不小了,要是能借这个机会,给他争取上南下领兵的机会,便安心得多。不管跟南陆人打成什么样,起码援军里有自己的人,不至于太过被动……” “会不会亡国还不一定呢,就想着争权夺地的事吗?你们可真有意思……所以要在大校场上露脸?干脆扛着旗子满城嚷嚷,说四殿下是海盗岛的人不得了。” 柏夜觉得这帮老家伙有的时候简直不可理喻。“大皇子和陆相正愁没有把柄,你们这是直接送这小子上路吗?再说,你刚跟堂主说了我是水长老跟皇帝的孩子,现在还要我装下去吗?九老堂不知道水长老到底哪年生的孩子吗?” “还真不知道!所以你装一装,也没那么吓人的。”夫人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她看柏夜的眼神,不知何时起,似乎有了些变化。 “小夜,不用那么紧张。海盗岛和龙无忌达成了协议,就是和皇帝达成了协议。我猜他们是想要彼此绑得更牢固些吧。” 夫人欣慰地拍了拍小夜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放心吧。我那好姐妹和老四娘俩算是海州传统势力的代表。由他们去光复失地,更合适。这也是大帅的意思。” 陶老点了点头:“所以,海盗岛的人,准备光明正大地进青潭城了。从明天开始。” “明天?” “对。明天圣上不是要亲临大校场么?他们正式参赛,够光明正大了吧?” 远处的喊声,打断了这边的对话。 “嘀嘀咕咕地说完了吗?我们十个海盗,跟你们五个人练练手吧。” 第八十四章 御驾亲临 九月十一,青潭城,大校场 只因为皇帝的一句话,昨夜的帝都内外,无数人未眠。 四天的大考被压缩成了三天。今天五人对抗赛结束后,便是盛大的阅兵式了。 大校场的围墙外,临时搭起了几座封闭的凉棚。柏夜坐在棚子里,眼观口口观鼻鼻观心,安静地候着。大小师姐和乙弛也像雕像般,伫立不动。 只有白凌羽,手搭在棚子檐口上,努力地想要看穿面前的石墙。看是看不见的。但是谁都听得到,怒涛般的喝彩声、惊呼声、呐喊咒骂声震耳欲聋。 高墙的那边,第一场对抗正如火如荼。 今天早上,宫里传来的三条御旨打乱了所有人的部署。第一,重新抽签;第二,选手出场前要回避;第三,致人死亡者,剥夺一切成绩。 三条新规,使得后堂的相府势力和堂主的勾心斗角,都成了无用功。也让上场的队伍斗殴束手束脚起来。估计圣上昨天已经得到了些中肯的评估。今天这极端隆重的日子,要是丝毫不加以约束的话,定然会闹出人命来。 第一场是九老堂和羽林军派出的队伍。 柏夜渐渐地也坐不住了。他手中的骨质圆环正一刻不停地闪着红光。 场边观战的江静澜多长了个心眼,从陶老管事手里强抢过了江家通讯用的法器,偷偷塞给柏夜。但是她传报场内赛况的频率有些烦人了。小白不时地回过头来,紧张地示意柏夜抓紧翻译。 小夜无奈,举起骨环,吃力地辨别着上面的信号。“三对一了,羽林军还剩一个队长,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棚子外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激昂的欢呼喝彩。不用看骨环也知道答案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们,肯定是在为九老堂叫好。 第一个上阵的,是羽林军的种子队伍啊。就这么被突然翻脸的九老堂阴了一把。大皇子的脸色应该…… 乙弛轻呼了口气,轻轻说道:“堂主是铁了心了。后面看咱们的了。” 小白兴奋地挥了挥拳,钻回棚子,斩钉截铁地说:“放心吧。羽林军虽然有三队,最强的已经被打掉了,没上场的人里,最厉害的也不过是疯虎和那两个持盾校尉了吧,还不都是你我的手下败将。” 乙弛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两个校尉绝不会是最强的。有谁家跟咱们一样,会把最强的人顶在最前面。” 柏夜脸一红,有些害羞地摆了摆手:“看不到赛况,是挺别扭的。只能上场随机应变,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了。” 作为参赛选手,五个小伙伴掌握的消息还是太少了。 他们只知道,为了御驾亲临校场不至于太寒酸,丞相府和九老堂都临时派出了一支队伍,再加上柏夜小队、海盗小队和羽林军的三支队伍,就只还有一支散修队伍报了名,经过前几天的比赛,几乎所有的队伍都打消了参赛的念头。 今天,就这八支队伍捉对厮杀。而他们,排在了第三场。 紧接着呼声又起,看来是第二场马上就要开始了。 柏夜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死死盯着骨环上的红点,喃喃道:“第二场,是羽林军内战。” 棚子里的气氛诡异得很,弹不上多紧张,但是每个人都渐渐坐不住了。 柏夜看了看小伙伴们惴惴不安的神情,忽然觉得,应该活跃下气氛:“你们真的叫秋染冬霜?” “嗯。” 白凌羽笑了:“大师姐你叫什么都还好。小师姐你叫冬霜可有点错乱了。你可是火系灵体啊!” “名字是我们被堂主收养前,上一个主人家给起的,后来也懒得改了。” “主人?”扎听到这个词儿,小兄弟们都有些诧异。 大师姐没说话,小师姐却歪着头认真地解释道:“我们是南陆来的。是被部落抓住贩卖到东陆的奴隶。因为我们是圣灵族人,所以卖了个不错的价钱。后来堂主花钱赎我们出来的。 柏夜和乙弛都是山里娃。谁也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奴隶买卖这种事。还活生生地就出现在了眼前。他们直勾勾地看向了白凌羽。 小白有些慌:“大澜国哪什么人敢买卖奴隶啊。再说,跟南陆做生意的,不是江家吗?他们怎么会做奴隶生意!” “有钱人都会买的。这个世界有很多黑暗,只是你们还没领教过罢了。” 大师姐终于开了口:“是陆仲麟。” “恩。”小师姐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们被卖到他府上学习规矩,那时候姐姐六岁,我也快四岁了。一年后才到的九老堂。” “小霜有一点说的不对。南陆人不讲血统,只认钱。圣灵族人的价钱并不算高。毕竟敢买的澜国人很少。” 大师姐又看了看白凌羽:“你说的也不对。南陆的原住民部落中,近些年发生异变的族群越来越多,每年都有很多人被卖到海州矿山,或者充当私兵了。” 小白张大了嘴,半天才说:“南边几州的事情我还真不清楚。没想到,江家真的介入这买卖了?” 大师姐摇了摇头:“不是他们。他们的生意都在明面上,贩奴的事在南陆是门生意,但在大澜是沙头的罪过。暗中坚持做的,另有其人。” 沉默了一阵后,柏夜点了点头:“看来这些年你费了不少心思。也好,毕竟现在是受雇于江家保护江静澜。事情还是应该择清楚。要不对谁都不好。” 大小师姐对视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 乙弛咕哝了几声,怯怯地打岔:“你们,你们在九老堂这一代弟子里,实力能排多少啊?” 大师姐摇了摇头。小师姐认真地掐指算了一下:“人太多了,实力也都相近,不好算。前十五差不多吧。” 小兄弟们吐了吐舌头。 这二位的实力,竟然都排不进新一辈高手的前十名。刚才在场上的九老堂队伍,得是有多厉害…… 正想着,骨环上红光又现。听耳边的呼声,第二场也完事了。 柏夜看了看,抬头眨了眨眼:“惨胜?大皇子急了吧,自己人打自己人都玩真的了?” 终于轮到混编小队出场了。 柏夜的身份是堂内刚刚获得体术定段一位师兄。所以今天穿的也是堂内的标准黑色钢甲。但是他思前想后了半天,今天还是背来了自己的锏盾套装。 白凌羽和乙弛穿的都是制式盔甲,没什么花哨的,武器也是骑枪和普通的短弓而已。 小白简单地检查了一番,便哐哐哐地大步奔出了凉棚,径直冲进门洞。 柏夜紧紧跟上,没几步就一头闯进了,白得晃眼的,沙场。 刺目的阳光直射下来,晃得有些睁不开眼。耳边环绕着无比喧嚣的噪音,柏夜却似乎只能听清,自己咚咚地心跳。 他往大观礼台的方向瞅了几眼。 座南面北的大观礼台上密密扎扎都是脑袋。一眼看过去,皆是高官权贵。明黄色的一片人围着居中的主位。大皇子端坐如山的魁伟身躯最是显眼。他旁边的龙椅上,却是空着的。 圣上哪去了? 今天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人,这个父亲的结拜兄弟,这个澜国的主心骨。校场上现在还有血迹未清,他跑哪里去了? 兄弟在身后拍了拍他。柏夜有些茫然地回头。身后,大小师姐不知何时脱了黑色罩袍,黑色紧身软甲显露出了二人姣好的身段。耳边也响起了满场低沉的赞叹。 身边的乙弛捋了捋弓弦,小白抖了抖骑枪,狠狠张了张嘴,活动了几下下巴。 每个人都似乎是在慢动作般做着准备。连飞扬起的黄沙,似乎都定在了半空。 柏夜双手狠狠拍在了脸上。拽出了背后的盾牌,轻轻抖开。 轻薄的方盾触手冰凉,第一次上阵的柏夜,神志集中了些。 对面十丈之外,便是对手了。 柏夜放心了。对面不是海盗岛上那位小师叔的队伍。 毕竟昨天刚对练了半夜,信誓旦旦地咬在决赛会师,第一轮就碰上的话,未免也太尴尬了。 前面两个汉子身着软甲,手持黑色长鞭。 后面两个拎着奇形怪状的武器,近丈长杆上似乎有一圈金属套索。 押后的是位弓手。跟前面四个伙伴距离颇远。 乙弛忽然轻笑了一声。柏夜回头夹了他一眼,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这是属于他们兄弟间的默契。在芳邑修习时,柏夜曾经发过誓,以后无论遇到长鞭长索长绳子,都要把索七叔叔带给他的折磨,如数奉还。 小夜轻轻问:“看那长柄武器,像不像马场里的套杆?” 小乙点了点头:“说是散修,也太散了吧……这是修习过体术的人么?” 小白在后面招呼了一声,小伙伴们围成一圈。乙弛正想喊点什么打气的话,却忽然愣住了。 大师姐的眼睛,正闪闪地冒着精光。 小师姐仰起了头,仿佛是看着陌生人一样,这可不是自己印象中的姐姐啊。 柏夜也有些错愕,顺着大师姐的眼神,回头望去。 忽然间灵光一闪,冲大师姐脱口而出:“是他们吗?” 大师姐坚定地点了点头,但是小伙伴们都有些懵圈。 “谁?” “抓奴队。” 第八十五章 旧恨已了 大师姐的肯定的态度,惊得白凌羽的瞳孔震颤了好久。 他不敢置信地向对面望去。那几个汉子,鹰隼般的眼睛正冷漠地盯着柏夜等人。 “不会这么巧吧?刚刚才说到,这就送上门来了?他们是南陆人啊!疯了吗?” 柏夜阻住了他的惊呼:“怎么可能是南陆人。是澜国人。” “澜国人抓什么奴隶?渡海去南陆抓奴隶?” 乙弛也低声附和:“澜国跟南陆做生意的,是江家在把持着啊。” “别乱猜。现在是在战场上,对面的不管是谁家,都是敌人。” “他们确实不是江家人。我记得他们的武器。” 柏夜松了口气。大师姐被抓时已经六岁了,肯定对那场面有了永久的记忆。 “他们是海州矿主楚申屠手下的。听龙无忌说,他们楚家第一时间就撤出了龙游城,但已家资俱毁。现在看来,他们没有跟江家站在一条阵线上,是打算傍着大皇子反攻回去了。”大师姐的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白凌羽有些慌,连忙拉住大师姐的胳膊:“说好了你们俩这场不要动手,决赛再说的。” 十几年了,从没人敢触碰过姐姐的身体。小白情急之下上了手,小师姐立刻下意识地抬起掌来,之后却犹豫了一下,僵住不动了。 柏夜认真地看着姐妹俩,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人,交给我们了。 说着转身向前走了几丈,白凌羽也跟上来,两人并排站定。乙弛则在原地抽出了弓箭。 耳边全是山呼海啸般的喊声。柏夜抬头环顾,场边一圈羽林营重甲士兵,把观众分隔成了好几个区域。分区之间旌旗招展,瑞彩千条。显然圣上亲临,校场连夜做了很多布置。 坐南朝北的主观礼台上,主位,还空着。 一声锣响。 比赛开始。 前排两名长着鹰隼般眼睛的中年汉子第一时间扬起了手。两道黑色长鞭挥舞盘旋,凌空爆响,一高一低向柏夜直卷而来。 他们身后的两人同时远远蹿出。脚下扎实,身法却很诡异,显然是十分高明的轻身功夫。他们绕开了很大的弧度,冲向阵后的大小师姐。而压阵的弓手,正紧紧盯着乙弛的一举一动。毕竟前天的双人赛上,小乙的表现太过惊人,没有对手会不重视他。 但是第一个照面没人冲白凌羽下手,似乎他们有些忌惮。毕竟白家小爷身份特殊,实力超群,昨日更是戴上了单人赛的桂冠。 柏夜小队一盾、一枪、一弓、两秘术师的配置,中路堆得很厚,对手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分路包抄。 两个手持套杆的汉子,一边快速接近大小师姐,一边瞄着乙弛和他手中的短弓。 说过不让师姐动手,说话便要算话。小白想也不想,就斜刺里冲出去堵截。乙弛也没有据守中路,而是选了另一边堵了上去,根本没去管对方的弓手。 跑到半路的持杆汉子,看见对方阵中的弓手竟然迎头冲上,也吃了一惊,随即便有些窃喜。秘术师最怕近身,他们这个选择,显然是太紧张自己队伍的软肋了。 念头刚转,身后突然传来连串奇怪的声响。他下意识地一回头,直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顶在最前面的那名武士,明明已经被双鞭缠住了双腿,但他不知怎么挣脱开来,正在急速舞盾旋转。银光漫卷,身周漫天都飘着细碎的残片。 两条坚韧的长鞭已成寸段。 震惊之下,持杆汉子忽然暗叫不好,头刚回转过去,迎面就撞上了乙弛的铁肘。 扑的一声闷响,人便失去了意识,脚下又向前冲了四五步,才撞到在地。 遭到白凌羽截击的那个汉子也不好受。 他也听见了声音,但是不敢回头看。 他速度很快,已经抢过了身位跑到了静立不动的秘术师和大帅公子之间,再有两丈就能探杆攻击了。 但是白凌羽不急不恼地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平端起骑枪,牢牢地锁住了自己的后心。 枪尖越来越接近,持杆汉子如芒在背,难受异常。情急之下放弃了攻击,就地往边上一滚,想要避开冷冽的枪势威慑。 可这样一来,速度便又慢了一线,眼见着越滚离秘术师越远,但是被毒蛇般枪锋钉住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叽里咕噜的连滚十几圈后,他干脆撒手撇杆,狼狈地手脚并用,才翻身起来。 身形刚刚展开,手还没搭上腰间的战锤,肩上一沉,重型骑枪的尺半枪锋已经压在了自己的颈侧。不管怎么动,只要轻轻一带,就要血溅三尺了。 那汉子的心里暗暗叫苦。脖颈之上的大动脉正随着他狂乱地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锋利的枪刃。恐怕已经被拉开了几道细细的血口子了。 追了一辈子人,他还是头一遭感受到,被人追逐玩弄的惊恐与无助。 不过这汉子还算强悍,呆了半晌不见白凌羽动手,忽然想起了五人对抗赛的新规,这时他才基本敢确定,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 他尽力向身侧看去。还有四个同伴呢。他已经把白凌羽拉到了场地边缘。整场比赛,未必会输! 等看清场上的局势,全身的力气便像是瞬间被抽干了。他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同时包抄上来的持杆同伴,远远地面朝下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持鞭的两个同伴,并排倒撞在对方盾牌手的脚下,鞭子却不知哪里去了。 而对方的弓手,不知道怎么已经跑到了自家压阵的弓手位置上,那人手里竟然抓着自家同伴的弓,弓弦正勒着同伴的脖子。 从锣响到现在,对方的两个秘术师,竟然就一直没动。 柏夜小队,转瞬之间兔起鹘落制住了五个对手。彻底惊呆了大观礼台上的某几个人。 在场的观众却似乎不太过瘾。之前两场激斗显然更凶残、更血腥。这场也太快了。除了有一个生面孔盾牌玩得挺溜,另外几个同时发生的场 面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几个人就互相撞到一起。之后,胜负便已分明。被吊了半天的胃口一下子空落落的,场边甚至响起了零星的哄声。 轻松获胜的队伍没有表情,也没做什么停留。只是安静地退回到了围墙后的小棚子。上场救护的九老堂弟子们,与他们五人擦肩而过的。 盯着弟子们忙碌的身影,坐在观礼台首排的丞相,淡淡地看了看身边面如土色的海州巨富楚申屠,没有说话。 楚老板的心已经凉透了。 今日下场的,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底牌了。逃出海州时他只带了这四位抓捕队的总教习,个个都是八段高手。而那个弓手,还是丞相暗中拆借出来的七段门客。 他和丞相几十年的交情,这回本想尽忠拼下九老堂和其他对手,助大皇子的队伍夺下御赐的爵位。没想到这点念头,一转眼就灰飞烟灭了。 丞相低头不语,半晌才轻轻招了招手。他的身后立刻闪出一道影子。 “查查,那个九老堂弟子,和他的盾牌。” 话音刚落,大观礼台上忽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想都不用想,是圣上回来了。陆相整了整官帽,慢慢站起身来。 圣上不喜繁文缛节,观礼台上的都是皇亲重臣,自然熟悉他的脾气秉性,只好垂手站起身来,等陛下落座才默默坐好。 从第一场半途离席之后,就没人知道圣上去了哪里,直到现在才返了回来。陆丞相偷眼观瞧,圣上面色如常,眉眼间仍是有些倦怠。注意力还是没有在大校场上。 丞相反倒有些轻松了。圣上不大在意定段测试和对抗赛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随着大考稀里糊涂地进行到了第三天,丞相愈发觉得脸上无光。今年的大考本就组织得很仓促,对抗赛是新尝试,没有什么经验;而赛程又一压再压。这两天闹出了很多尴尬、很多笑话、很多龌龊。 就比如马上要上场的这支不知名散修队伍。他们是在最后关头报上的名,细问之下,却谁也不知是托了哪层关系,就堂而皇之地成了八强。 丞相有些头疼。此等儿戏之举,得让自己的队伍抓紧收拾利索了。 随着首轮最后两支队伍的进场,丞相稍微轻松了些。那是他自己的队伍。 “玄字营”是他历经十年辛苦攒起来的私人战力。虽然平日里是配属在监察司制下四出巡视。但战事一起,八百骑兵便全部收拢回帝都,丞相出面跟大皇子借了离火镇的空置军营,才安排下他们。 有了这支只听命于他的武力在侧,丞相的心情也稍好些了。 这次上场的,是“玄字营”挑选出来的精锐。除了昂贵的铠甲以外,都佩戴着九老堂最高阶的单人防护法器。他们的任务,仅仅是帮助羽林军的三支队伍清理夺冠途中的对手。从实力上看,完成这种任务,还是绰绰有余的。只不过首轮打完,羽林军就只剩一支队伍了。 九老堂到底在想什么,丞相还不敢确定。不过凭借木堂主和圣上的关系,谅他们也不会再敢有所妄动,挣足了脸面便该体面让贤。再顶下去,大皇子可不像自己这般能忍。 陆相的沉思忽然被场上忽然爆起的声浪打断了。 他骇然瞠目,猛地站起了身。 圣上,站起来了。 第八十六章 新仇正结 自从当今圣上即位改元“清和”,已经到了第十五个年头了。 不止是满朝文武,即使是寻常的子民也早已习惯了自家陛下寡淡超脱的脾气。这世上就没什么事情能让他提起些兴致来。 就算是蔚国雷皇举全国之力,突破了大城防御。陛下也只是淡淡地交待了一句,任由大帅运筹,便不再理了。 能降旨举办这场大考,甚至还亲临现场,已经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了。 可现在,陛下竟然站了起来,还在向台下的……那个队伍招手? 嘈杂的场地很快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默不作声地猜测:到底这支队伍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陛下这般重视? 终于有眼尖的观众认了出来,这支无名的散修队伍里领头的人,正是单人赛时跟四殿下打过一场的那个神秘人。 这个发现顿时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大校场边的所有观赛区域。 九老堂的一位长老站了出来,大声唱喏:“第一轮第四场,玄字营,对阵海盗群岛!” 怒涛般的呼声席卷开来。所有观众的血液都瞬间沸腾了。炸了锅的观众席上哗啦啦站起一大片人来,拼了命地踮脚伸头去看那场上的五个褐袍人。 海盗群岛跟大澜帝国打了多少年了。尤其是青潭城的居民,被这帮神出鬼没的海匪和羽林大营的官军折腾得日夜寝食难安。这些人怎么会这么光明正大地,跑到大校场来参赛了? 世人当然不清楚皇帝与海盗岛的渊源。不过有脑筋活络的,一下子回忆起昨日的比赛。这个海盗岛领头的,和四殿下的刀法竟然系出同源。细细琢磨了一下,便不大敢再往深想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大观礼台上也着实骚动了好一阵。无数朝官纷纷向陆相递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陆相心内同样震惊无比,不过面上却没有失态,眉头甚至稍微舒活了些。 忐忑不定的下属们见状才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朝廷跟海盗岛关系的转变,丞相大人早有筹谋了。也许陆相正是幕后的推手。 当下,大多数人稍稍放了心。不过圣上接下来的举动,又吓了所有人一跳。 “小五。” 气定神闲的褐袍盗魁大方地行了个鞠躬礼。面带盈盈笑意,朗声说道:“陛下,好久不见。我家岛主惊悉北方蔚国与南陆蛮夷共同进犯,又听闻南部沿海三州同仇敌忾,与国赴难。深感敬佩。” 这人优雅地拱了拱手:“小五捎了老长老和岛主的话来。望你我两家止戈休兵,更愿助你一臂之力,携手退敌,收复沿海各州失地。” 声音不大,如春风拂面般传进了校场上下每个人的耳中。然而,每一个字,又像铁锤一般,重重地砸在了澜国人的心头。 这是要,化敌为友了? 皇帝陛下双手负后,微笑着点了点头,淡淡说道:“代大澜苍生,谢了。” “小五”低头致意。再抬头时,神色更加轻松了:“这次也是特意来看望白衍小侄的。昨日看他参加比赛,有些心痒手痒。便凑了凑热闹,皇帝你不要见怪。” 圣上似乎早就知晓他们这两日的举动,波澜不惊地颔首道:“无妨。” “好。”海盗魁首说罢,转身招呼了一声。褐袍汉子们就齐齐转身,走向大校场的中央。 难受的,是陆仲麟。 恼人的抉择摆在了陆相面前。现在,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海盗岛众突然现身,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跟皇帝私底下达成了交易。一贯沉稳老辣的陆相,心中惊骇莫名。 圣上跟海盗岛之间恩恩怨怨多少年,他是知情的。四殿下算得上海盗岛的至交,他也是知道的。 十八年前大城之役后,海盗岛就与澜国决裂。十五年前陛下逼先皇退位后,两家的敌对关系才稍稍平复。 每年,陛下都要带着最疼爱的小白衍,悄悄去岛上住几个月。直到五年之前,水长老不知何故突然出走。海盗岛在老长老的主持下,又恢复了对大澜沿海的袭扰,两家关系才又降回到了冰点。 但如今,就在大皇子大张旗鼓地操持“羽林出征”的关节上,圣上却弄了这么一出,这是要干什么? 他看了看另一旁的大殿下。白洌叉着手端坐如常,但脸色却铁青的怕人。 圣意难测。 脑子里轰隆隆地响了半天,丞相终于还是作出了决断。如履薄冰地经营了大半生,他自然知道现在该作什么,不该做什么。 “玄字营”的首领脑子也不笨。他已经跟随陆相多年,虽是武人,于为官从政之道也受了不少熏陶。此刻不用大人指示,便心领神会地带着精锐属下上了场。 这仗其实难打。 简简单单地糊弄了事,不用说瞒不过戎马半生的圣上,就是校场下的观众也蒙不过去,还一定会折损了大澜帝国的威名。 若是倾尽全力地投入比赛,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得罪了刚刚化敌为友的这帮家伙,恐怕圣上反手就是一道责罚,脑袋送给人家赔罪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这位首领显然多虑了。 海盗岛的人并没有半点客气。五个身穿褐色麻袍的对手,一上来就祭出了粘力极强的高阶水系秘术。 “玄字营”队伍四周凭空现出的湍急气流,夹带着巨量的冰雹,打着旋把他们端上了半空。 即便落地之后,“玄字营”的武装扈从们也再没站稳过,不停地被精妙的秘术扔来甩去,一会儿就七荤八素地找不着方向了。 他们的对手也被裹在气漩之中,外人根本看不清场上的情况。但首领离得够近,他分明看到那些海盗脚下就像生了根似的,就那么锚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障人耳目的水系秘术渐渐散去。盔歪甲斜的澜国人没受到什么致命的伤害,但人人头晕目眩、面色苍白,握着武器的手都在暗暗发抖。 这仗根本没法打。 陆相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的队伍,无奈地选择了放弃。他浑浑噩噩地搓了搓额头,斜靠进了座位里,什么也不愿意想了。 观众们自然是过足了瘾地叫好。这可是传说中的水系秘术。在战场以外,这样的场面常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 而朝中众臣的心中,却悄悄蔓延着惶恐的情绪。再愚钝的人此时也明白了,现在这一切变故都是皇帝亲自授意的。跟海盗岛停战乃至携手的功劳,生生安在了四殿下的脑袋上。这对大皇子的高调动作是一种回应,更是一种敲打。别看陛下平日里总是郁郁寡欢心不在焉的,忽然漫不经心地下了这么一手棋,轻易地就压住了大皇子日益蓬勃的心气儿。 大皇子白洌端坐在父皇身边,硕大的脑袋正嗡嗡作响。 乱套了。一切都乱套了。 今天本该是制下羽林军扬威校场的日子。现在,众人的目光却都集中在了海盗岛和老四的身上。 作为皇长子,从担起镇守帝都的责任以来,他跟父皇的关系就越来越疏远。老四这几年倒始终闲云野鹤般怡然自得。他知道四弟没有任何野心。也许,这才是父皇跟他亲近的原因吧。 大皇子阴鹜的眼神毫不掩饰地盯着四弟那边。 海盗群岛队伍战胜了丞相的人后,被父皇请上了观礼台。那个五当家的,跟自己在战场上打过很多回交道了。上了观礼台后,他热络地跟江家管事、跟堂主、跟大帅夫人等人一一点头致意,就当众坐在了四弟身边,却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似乎完全就没理会他的存在。 大皇子感觉得到,自己的牙已经快被咬碎了。 圣上沉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唤起了九老堂主的闺名:“小华,叫那三组也上来吧。公平些。” 赢了首轮的四支队伍,都聚在了大观礼台最前一排。 皇帝陛下为了给小师叔面子,又允许选手出来观摩比赛了。柏夜他们撇了半天嘴,也只能默默习惯上位者的朝令夕改。 被叫上台时,他第一次偷眼见到了当今圣上,心情着实有些复杂。他没想到父亲的磕头兄弟竟然是这样一副懒洋洋病恹恹的样子,半点精神都没有。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比陆丞相面色还差。 大皇子对柏夜这支队伍忽然生出了一丝兴趣。如果没看错,这支队伍里,他在丞相府宴会那天见到过三个人。小白小乙兄弟俩自不用说,另一个持盾男孩,看身量应该就是小乙的随扈。不过这孩子的灵力……好生奇怪,怎么这么弱? 正想着,身边忽然飘来一阵异香。大殿下不悦地侧了侧身子。堂主走到陛下的身旁,轻轻俯身问道:“陛下,第二轮,继续吗?” 圣上没有说话,只微微合了下眼。堂主心领神会,退开几步,向台下打了个招呼。 长老的声音即时响起:“第二轮,第一场,羽林二队,对阵九老堂!” 大皇子心里一阵悸动。烦闷了半日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他猛地站起,挺直了铁塔般的身躯,坚定地挥了挥手。 观礼台上齐刷刷地站起五位羽林将佐。他们刚上来,就该下场搏杀了。 没错,他们看到了大殿下的眼神。 那是搏杀的命令。 白洌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校场中央的土地上。心里又泛起了阵阵波澜。 九老堂,木华堂主。这女人总是和父皇不清不楚的,今天又突然翻脸打坏了我的一队。 现在,是第二次对上了。我倒要看看,你背后到底是不是父皇在撑腰。等我明刀明枪地赢了对抗,看你,还能怎样。 第八十七章 异曲同工 短短两轮比赛,九老堂和羽林军的队伍就第二次相遇了。观战的君臣官民都充满了期待。 第一轮羽林军的种子队伍几乎可以说是被阴了。没有人会想到,九老堂会在五人对抗赛上出其不意地对大皇子的人下黑手。上场的五个校尉,稀里糊涂的就先后被放倒了。 当时柏夜小队还在场外的棚子里。此刻,他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木系秘术的真正威力。 堂主精心挑选的队伍是两位土系、三位木系的秘体双修组合。 作为辅助类的秘术,木系秘术对灵力的掌控和运用自成体系。一上场,三位秘术师就将自身的灵力与同伴链接了起来,三人联手召唤出很多浓淡相间、形状各异的光环,一圈圈地套在前排土系师兄弟的身上。 这就是明目张胆地玩赖了。 开场锣声还没敲响,这边已经忙乎了半天。羽林二队的选手却似乎并不大在意。就冷冷地看着对手严肃地忙碌着。 因为上一场狠狠羞辱了海州楚申屠的抓奴队,冷若冰霜的大师姐似乎整个人心情好了很多。耿直无伦的小师姐更因为姐姐稍稍解开了心结,而对三个队友由衷地生出感激之意。 “好好看着。下一场会跟师兄们打。” 柏夜见小师姐这么斩钉截铁,不由吃惊:“这么确定吗?” “这个配置,除非长老们上场,无论是谁都不会有办法的。”小师姐坚定地点了点头,“之前堂里有测试。这几位师兄都不是最强的,但是他们的组合胜在韧劲太强了。一般七段的秘术师,根本破不了他们的防。” 两位土系师兄的身上,已经被加持了无数的增幅光环。他们的身体形态和精气神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柏夜却有些遗憾地小声念叨:“要是二洛和三长老在,估计这个组合会更吓人吧。” 小师姐抿嘴一笑,摇头解释道:“火系没有给别人增益的秘术啊。我们只能自我加持。至于金系,堂主和长老们可能了解,但是堂内没有一个人会金系秘术。“ 柏夜惊讶地扬起了眉毛;“嚯!九老堂都没有?那整个东陆,只有金洛长老是金系的?” 小白忽然伸出胳膊肘,狠狠捅了柏夜一下:“这几个人的名字放在心里就好。让人听见还得了。” 乙弛忽然低喝一声:“出手了!” 大校场坚固的地面像一锅煮开了的烂粥,地底深处的泥土石砾不停地翻涌出来。两位师兄伸手召出纵横交错的土墙地垄,蜿蜒的裂缝和滚动的土龙从地面八方追逐着对手,一时间大校场上地动山摇、烟尘四起。 大观礼台却没有受到什么波及。整整一排白胡子长老站在台前护驾,稳稳地挡住了所有冲击。 白凌羽和柏夜对了对眼神。场上师兄们召唤出的秘术声势惊人,像极了之前他们遇到的那位海州长老。 不过若是苛求一下的话,他们召唤出的土墙多则多矣,却没有那么坚固厚实,狠辣程度却远远不及。毕竟他们可不会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施毒。 大师姐忽然欠了欠身子,沉声说道:“小霜不要妄下结论。胜负未可知的。” 小师姐瘪了瘪嘴,想要争辩两声,但看着看着,也不说话了。 大师姐见三兄弟都盯着她,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堂主交待过的。羽林二队的校尉们,常年和登陆袭扰的小股海盗打交道。游移灵动,团队作战经验很丰富。” 场上的形势变化,果然和堂主的预期差不多。尽管九老堂的队伍和海盗岛小师叔上一场的思路如出一辙,务求先发制人破坏对手的阵型和移动路线,但他们的对手并非只知道生打硬扛的莽夫。更何况,九老堂的队伍已经打了一场,羽林军已经想出了对付他们的办法。 二队的校尉们配合经年,默契十足,在闪转腾挪间艰难地稳住了大致的站位。连躲带闪,连消带打,凭借着冒着金光的护身法器,硬顶着渐渐欺近了顶在前面的土系秘术师。 瞅准机会,四个人手中的兵器同时凶狠地砸了过去,土系师兄的巨大圆盾上金光四溅。 面对相互勾连、生生不息的乌龟阵,打其五指不如断其一指。只要攻破坚阵一角,占了数量上的优势,那就好办。 无奈酣战已久,羽林军的攻击却始终敲不开秘术师的防御。三个木系师兄一边全力闪躲对方弓箭手的骚扰,一边不停地往被围攻的同伴身上加持光罩。 另一个土系师兄见同伴遇险,更是直接冲进了对手的阵势中央。 九老堂的秘术师们远比看上去要强韧的多,不光秘术精湛,体术也都惊人地熟稔,彼此之间配合得有声有色。 虽然他们的秘术攻击性都不强,但胜在互补扶持,弹性极强。每个人在遇险时都能以几人之力对抗。 这样长期消耗下去,对九老堂来说,又是一场有胜无败的局面。 羽林二队攻防消耗极大,却久久啃不下任何一口,不免有些焦躁。为首的队长偷偷看了一眼观礼台上的大皇子。 殿下心下一横,点了点头,神情中却露出些许不甘。 柏夜眼尖,看到了这个细节,还未及细想,场上的攻防态势忽变。 二队的三个校尉忽然跳出圈子,两后一前站在一起。紧接着后排两人伸掌摁在前面同伴的后背上,一阵精光闪动,当先校尉竟像是化做成长枪,猛地向敌手弹了出去。两个同伴也随着他的身形,同步挺枪突刺。 突然使出的合力突刺组合技,速度极快,威力更似翻倍暴涨,三杆长枪几乎同时终于一举击溃了九老堂的防御。作为目标的那位土系师兄,硬抗之下盾碎臂折,倒飞了出去,人当时就昏迷了。好在木系灵力秘术仍旧不停地刷在身上,性命应该无虞。 在满场惊呼中,堂主站起了身,恭敬地向大皇子致意: “精彩!殿下不愧当世高手,精研此等神技,本堂甘拜下风。” 堂主见好就收,没输多少颜面,表面上也没有与大皇子彻底决裂。而目的已经达到了。九老堂消耗了对手大量的灵力不说,还逼出了羽林军的秘技,后面不管是柏夜上场,还是海盗组,都会提前所有准备了。 “堂主过谦了,你这手下们互相勾连,不这么样,打不到啊。” 大皇子似乎暗有所指,堂主却恍若未闻,只是淡淡地笑。 那边厢,小师叔终于按捺不住地大吼道:“来吧,下去过过汗。” 大帅家两位公子和三位九老堂高手联合参赛,对抗前一天还是大澜宿敌的海盗群岛,这场对抗激起了观众无限的期待。 不过对柏夜他们来说,却没有太多新鲜感。 他们虽然没见到第一场海盗的表现,但小师叔的手段他们早已领教过了。昨天晚上,在江家别院已经被摔了无数次了。 锣声响起后,根本没有客套,大师姐就先发制人。无形的灵丝猛然爆发出来,把五个对手全都牢牢地缠绕起来。 小师叔“咦”了一声,随即轻松地挣脱了灵力牵绊,但是其他四人却被滞住了短短一瞬。 就这么一点时间便足够了。抢得先机的小白和小夜趁势突进海盗们的阵型,身后的小师姐刚刚火力全开,乙弛的箭已经追身射向了小师叔。 分工明确又果断猛烈的打击让海盗们一时有些乱了阵脚。 “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们藏了这么多招数,好!好!不错!” 海盗岛都是老油条,一个个滑不溜手,身法十分诡异。虽然白凌羽和柏夜的枪盾协击术上来就发挥得淋漓尽致,但不知怎地,被咬住的那个海盗还是能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和角度屡屡避开攻击,甚至还有余力转守为攻。 海盗组修习的都是水系秘术,生吃了小师姐十几计巨大的火球,也不见有人受创。小师叔开始控场后,更渐渐扳回了劣势。 凭空生出的水汽漩涡和烈焰火球对撞间,腾起了海量的蒸汽,校场仿佛仙境一般云气缭绕。 云气之间,小师叔稍稍举手投足,便带着全场的人东倒西歪地陀螺般乱晃。柏夜一组人还是适应不了这个场面,尤其是乙弛和小师姐最受影响,小乙是射不准了。而小师姐灵力忽聚忽散,干脆发不出秘术来,身体都有些吃不消了。 无奈之下,乙弛干脆放弃了骚扰小师叔,疾速退到水系秘术范围之外。他比其余人强太多,还不如协助白柏二人攻击。 有了刁钻的远射控制,柏夜和小白这两点瞬间占了优势,很快迎面的对手就在他们的合击下挂了彩。要不是在关键时刻被小师叔灵活地拉了偏手,那位早就都躺下了。 其实大师姐也一直在与小师叔斗法。其余八个人都很难受,不同的控制秘术在身上来回冲刷,不像大火球,躲都躲不过。 这场架打得无比难看。场上的人像是一堆醉鬼笨拙地跳舞一样,什么招数准头都没了。 咬牙缠斗了快一柱香的时间,眼看着四个海盗终于都躺倒了,小师叔还潇洒地游走在场内,而自己人仍然不留神就被抛上半空。柏夜咬了咬牙,猛然蹿向小师叔。 一记浪花模样的秘术气旋扑面封了过来。柏夜举盾相迎。 小师叔没有留手。 全力发出的气旋裹着盾牌,径直旋上了半空才渐渐消于无形。 白凌羽没想到柏夜那盾牌竟然被打脱手,惊呼了一声。转眼间却见他已经从盾牌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钻了过去,距离对手已经不足五尺。 小师叔吃了一惊,膝盖微屈就要跳开,但恰在此时腿上忽然一麻。原来始终被压制的大师姐拼尽全力将精神念力集中到了一点,掐准了时机戳到了他的腿弯上。 穴脉被截,登时腿一软,人就没跳起来。 与此同时,柏夜手脚并用连蹬带爬地扑了过来,右手闪电般抓住了小师叔的脚踝,掌心贴上了他的穴位。 “得罪了。” 第八十八章 押一赔二 眼看场上的优势慢慢偏向了褐袍人。柏夜情急之下冒险冲到了小师叔身边,在大师姐灵丝牵绊配合下,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小师叔刚要抬左腿扫向柏夜,忽然一怔,正在发力冲穴的灵力不知怎地一下突破了那个小丫头设下的枷锁,却失控般继续向下,从紧贴着柏夜手掌的穴道中狂泻而出。 这下子小师叔终于有些失色。想要极力挣脱柏夜铁箍般的右手,身体却僵住了,听不得使唤。 下一瞬,柏夜猛然撒手,一跃而起向后连滚丈多远,顺手捡起盾牌护于胸前。 两人身形乍合即分。 一直游刃有余地在场地上周旋的小师叔,被摸了一把后,忽然就停了手。 场上能动不能动的,也全都住了手。大小师姐和海盗们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小白和小乙猜出了个大概,但还是严阵以待,准备迎接小师叔更为猛烈的进攻。 小师叔眼神复杂地盯着柏夜,思考了片刻,淡淡地说道:“恩。输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场下走去。 欢呼声来得晚了些。 等到四个小伙伴全都跳到柏夜身旁,大校场四周才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所有观众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甚至判断不出是海盗头子手下留情,还是那个九老堂的弟子暗中占了什么便宜。 满头雾水的观众们纷纷交头接耳互相打听:“那个海盗是不是说过,碰到他身体就算赢了?” “没有吧?反正咱们是没听见吧。?” “那怪了。又不是大姑娘家,怎么被摸了一下脚,就跑啦?” …… 留在场上的海盗同伴们受伤都不重,大多是被银锏敲到了胳膊大腿,还有个年轻些的是被小白的骑枪抽中了小腿骨,刚被同伴们搀起来,一瘸一拐地蹦了两步忽然站住,扭过头来深深地看了白凌羽一眼。 小白苦笑着点头致意,接着比出了个赞赏的手势。 乙弛他们这才注意到,小白的肋下似乎又渗出了鲜血。 “怎么?牵动旧伤了还是?” 昨天小白的肋下刚被四殿下的刀戳了个洞。九老堂的医术再高明,身体也是需要时间来恢复的。今天两场比赛下来,小白似乎状况还没有恢复到最佳,众人的脸色全都阴了下来。 小白随手拍了一下义弟的肩膀:“根本不在意我,还瞎操心个啥!” 他又当胸擂了乙弛一拳:“老四捅的是左肋,这次是右肋啊!” 小白望着默默离场的海盗们,低声叹道:“那小子看着不大,比我厉害。刚才他已是点到为止。我却慌了,发了力才自己撞到他的刀尖上。” 柏夜也是心有余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情复杂地对大伙说:“他们的实力各个强于我们。尤其是小师叔,一接触就知道,我根本控不住他的。而且他左腿已经弹起来了,凭他的实力,一脚就能废了我的胳膊。” 大师姐面无表情地拉着小师姐就走,淡淡地甩给三个扭扭捏捏地小伙子一句话:“人家给了面子咱就接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难道真的要我们跟羽林军打吗?那几个校尉可是岛上的老熟人了,到时候控制不住,我肯定会把他们打死的。可那还怎么谈合作……”柏夜他们回到观礼台,正听见小师叔一本正经地跟四殿下解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周围的文武百官尴尬不已。 四殿下一抬头,正好和白凌羽四目相对,两人谁也没说话,立刻各自扭了脸。 小师叔热络地站起身来,拉着小白的手把他按在了自己的身边。 白衍和白凌羽分坐小师叔的左右两侧,局促不安地扭动着。 江静澜拉着玲兰蹦蹦跳跳跑过来,远远地就嘬起了牙花子。“还并列冠军呢!过了一宿了,还跟两个小娘们似的。” 小师叔的眉毛跳了跳,仔细地盯着江家大小姐看了半天,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招呼柏夜过来,正色嘱咐道:“以后那招不要乱用。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圣灵之子么?” 使了吸人灵力的阴招之后,柏夜一直有些愧疚。听了小师叔的话,讪讪地连连点头。 知晓其中关节的小伙伴们也都吐了吐舌头。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实在是有些凶险的。虽说柏夜已经抛头露面,但还是万万不能大意。除非,即时灭口…… 其实关于柏夜的真实身份,九老堂主至今还蒙在鼓里。她还不知道昨夜在江家别院,海盗群岛的人已经跟这些年轻人接上了头,甚至还对练了一宿。 她想当然地认为小师叔和柏夜是真正的一家人,刚才才会在校场之上故意放水。 最关键的,大小师姐这一个多月始终和芳邑人在一起,所见所闻不少,却没有跟她多说半个字。 此刻堂主正在圣上身边,远远看着海盗岛的人跟柏夜他们有说有笑,全然不顾及旁人惊异的目光,不由得暗暗担心起来。 果然,身旁的大皇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父皇。马上就是决赛了。如果您同意,我想亲自下场。” 皇帝眼皮都没抬,懒懒地回道:“大人不要欺负小孩子。再说,你是监国,又马上要亲帅大军出发了。万一有什么闪失,不好。” 大皇子的脸一下子由青转红:“您不会真的认为他们能赢了我吧?” “都没怎么发挥。你对上这几个孩子会怎样,也未可知。” 听了圣上冷淡的回话,大皇子怔怔地呆在了原地。 他既然亲口提出了下场比试,自然是也隐隐感觉到了威胁。老四昨天显露出来的实力已经然他很震惊了,现在他又有了海盗群岛的鼎力支持。 再看看那几个正在抓紧时间做最后休整的大帅府少年。大皇子忽然,真的,有些动摇了。 这天下还没成为我的天下,就有这么多新人要冒头来抢了吗? 他再也坐不住,不顾失礼腾地站起身来,急匆匆地离席走向了自己的羽林二队。 他这边一动,观礼台上随即又有个人影悄然离开了席位。 躁动的观众等不得太长的时间,即便有全副武装的军士弹压,场下的气氛仍然热烈得有些狂乱。 观众区中,到处都有青衣小帽的伙计小跑着窜来窜去。 芳邑小队已经走到观礼台下,准备上场了。小白望着对面的看台,压低了嗓音说:“看见那些人了吗?他们是帝都最大赌坊的伙计。这三天的对抗赛冷门叠爆,老板肯定赚得盆满钵满了。但是没人会收手的,接下来咱们是最后一场了。” 柏夜不太懂这方面的事情。永顺也有赌坊,但小叔叔们是坚决不让他进去的。 乙弛倒是插了一嘴:“不知道我们的赔率是多少。” “你怎么,会这个吗?” “军驿里谁不玩两把……我娘又从不给我钱,那点军饷怎么够花。” “不怕你娘和兰姐知道了削你!” 乙弛嘿嘿一乐,不说话了。 柏夜探头看了看观礼台四周,悄声问小白:“恩,一会儿赢了羽林军,会不会走不出这个大校场啊?你看这满场的士兵。不知道大皇子会不会翻脸。我刚看见他的脸色,实在是有些难看。” “你没事吧?”小白一脸震惊地瞪着柏夜:“这满场的兵……他们不是羽林军啊!这些是金吾卫!”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柏夜好奇地探头看去,左近一个金盔金甲的英俊校官正冲小白挤眉弄眼。 小白跟他比划了两下,露出了坏坏的笑容:“那是我的小跟班。让咱们好好打。他在咱们身上押了半年的俸禄。” “那……一会儿他能挣多少啊?” 小白的手势还没比划完,后脑勺就重重挨了一击。 他骇然回首,身后却是自己的老娘。柏夜、乙弛和大小师姐不知何时全都远远地退了好几步。 “别费劲问了。你们一赔二,他们已经从一赔一降到一赔十了。”大帅夫人没好气地骂道,“只让我押一千两。我想押个十万两但他们不肯接。这老陶太鸡贼了!” 柏夜这才反应过来,帝都赌场自然肯定是江家的产业。十万两这么重的注,换了谁也不肯让夫人这么占便宜的。 小兄弟们正偷笑间,白凌羽忽然注意到,老娘的身后不知为何出现了几个金吾卫,慌慌张张地却不敢上前,急得直搓手。 直到柏夜扯了扯他的袖子,抬头细看他才发现,敢情老娘正扛着那个枪囊。 夫人气鼓鼓地说道:“圣上来观战,今天他们没让我把枪带进来。刚才特意跑到校场外面车里去拿进来了。别废话,这场该用了。” “娘……一千两,不至于吧!” “混账话。不当家你就不知道柴米贵。能挣两千两,让我上阵都行。” 夫人说罢,看着张大了嘴巴的孩子们,也自知有些不大合适,口气终于软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刚才我看到大皇子去嘱咐他手下了,不放心。” 她正色道:“说归说,笑归笑。你们千万不要小瞧大皇子的本事。刚才二队的那招合体冲刺你们也看见了,什么感觉?” “三人合力,我觉得勉强能接下吧。小夜肯定没问题。其他人,也自然会小心的。” “你错了。” 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尽量不要给他们机会使出那招来。更千万不要正面扛。” “刚才木丫头跟我说了。上一场受伤的弟子还没转醒,甚至功力可能就此废了。那招式有点邪门。威力不是三倍,是九倍。 第八十九章 九环长枪 也许觉得亲娘关心则乱,听上去过分夸张的警示逗笑了白凌羽:“娘你放心吧。就算他们真的能爆发出九人之力,打不到还是没用的。” 夫人盯着孩子敷衍应付的模样,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能耐没见涨,口气倒越来越大。你这到底是随谁呢……你们几个在场上都互相照应着,千万不能大意。接着!” 夫人一边唠叨着一边将长长的黑布囊塞到了儿子的手里。小白接过枪囊,熟练地一抖丝绦,刷地抽掉了外罩。 那杆神秘的暗青色凶器甫一见光,周围的空气似乎瞬间就被它吸走了。方圆三丈之内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分,小伙伴们的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柏夜静静地望着那枪,眼神有些恍惚。这枪他惦记好几天了,是父亲亲手打造的啊…… 看上去整杆枪质朴无华,却绝无半点粗糙。通体泛着暗青色的金属光泽,八寸枪锋之下的一截缠丝杆上,嵌套着九个寸许宽窄的金属圆环,稍稍一动就顺畅地转个不停。 柏夜能够清晰地感觉出,这枪上蕴含着巨量的灵力,那九个圆环,有古怪。 夫人交了枪,便回头向身后的金吾卫训话:“叫后面的人别拦着,放她过来!”说着连连朝外围人群打招呼。 玲兰小巧的身躯终于挤出金吾卫的包围,夫人欣慰地说道:“小乙,你的骨弓我今天也带来了,刚让你姐一并取了来。既然拿上这把弓,就别给你师傅丢脸!” 玲兰却没立刻撒手,满脸关切地嘱咐弟弟:“不要贪功,在场上你得照顾所有人。” 骨弓在手,乙弛的气场似乎都变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着出现在观礼台出口的,竟然是堂主。 她面带微笑地摊开双手,分递给大小师姐每人一样装备。秋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却迟疑了半晌才接过。 那是一副手套,肉眼可见的,贵。 像是漫天星斗全都缀在了银丝上,耀眼夺目的柔软手套搭配上修身的黑色软甲,衬托得大师姐整个人更加冷艳动人。 堂主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珍视的眼神,还不忘仔细叮嘱了一句:“下场了要还我哦。” 周围的小伙伴都羡慕得很。想必这件装备该是堂主自用的重宝,对需要时时刻刻精确操控纯灵秘术的大师姐,定会有极大的提升。 小师姐得到的却不是什么加持功力的秘宝。对于她这个人形炮塔来说,现在她的攻击力已经足够了。毕竟对抗赛的对手是五个人,不是五千。 冬霜得到的,是一对不起眼的土黄色拧纹细镯。她明显不识得这个秘宝的用法,疑惑地看了看堂主。 堂主温柔地笑着替她把镯子带在双手腕上,轻声说道:“戴着就好。这是咱们堂里防护最坚韧的土系法器,放在库里也是落灰,以后就跟了你吧。” 小队里除了柏夜以外,每个人在临上场前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但是他们的心里更加忐忑了。 羽林二队到底怎么了。长辈们竟然如此重视。 大校场上,进行最终对决的两方选手终于面对面地站好。柏夜小队心中的警惕越来越强。 对手果然有了变化。 拜小师叔所赐,他们之前曾经看过羽林二队和九老堂的比赛,对他们的制式护身法器印象挺深的。当时九老堂的师兄们就没破过他们的防。 现在,这五个羽林校尉竟然又换了一套盔甲。 粗糙沉重的筒铠看上去几乎有半寸厚,每个配件都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打磨的痕迹,就像是刚被浇筑出来一样,黯淡无光的铠甲缝隙里似乎还挂着灰土。筒盔罩面都是一样的金属,甚至靴子都是由金属块拼出来的。 柏夜和白凌羽面面相觑。他们这几个人不是以灵动走位见长吗?穿上这么笨重的铠甲,还能跑得起来? 柏夜忽然一拍脑袋,暗叫不好:“他们的盔甲,可能是那个海州矿主提供的。” 伙伴们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小夜解释道:“我在笔记里看过。海州的水下矿脉里会产出一种能够吸收灵力的金属。跟演武场的灵巢石差不多。恐怕他们这几身盔甲,都是那玩意铸造出来的。” “不变应万变。大小师姐,你俩试试。”白凌羽端着九环枪,显然更加自信了。 锣声响起后,那五个对手果然纹丝不动。穿成这样,看来他们根本就不打算挪步子了。 白凌羽嗤笑了一声,挥枪前指,长枪带起呼呼的风声,九个金属环嗡嗡转动不停。 大师姐按部就班地率先出手,银丝镶宝手套上缓缓弥散出了七彩光晕。 小师姐跳到了队伍最前方,沉默不语地捏诀施法。霎时间巨大的火球、炽热的火箭、绵密的火焰锁链一股脑都扔到了几丈开外的五个铁疙瘩身上。 然而两位师姐很快就停了手。 无效。 真的是那种奇异的吸灵金属?小白有些笑不出来了。对手这是披着演武场的地砖跟自己打呢! 羽林二队凭借粗陋的盔甲,完全屏蔽了秘术攻击。即使是有了堂主手套加持,大师姐也无计可施。校尉们的盔甲似乎吸收了灵丝。火系秘术的灼热高温似乎也对他们没有什么明显的影响。 而且,他们还是能动的。 两个校尉拎着重锤大步冲上来,缠住了柏夜和小白,硬碰硬地跟兄弟俩互相砸了起来。 另两个持锤校尉开启了羽林军的制式灵力护罩,硬冲向前。他们的目标是大小师姐。 第五个人坠在原地,长枪戳在地上,竟然扛起了一架重型连发手弩。而他身边的地上,还架着四具装填好了的弩机。 小白和小夜见有对手绕过了自己的防御,连忙撇下步履缓慢的重锤校尉,急步后退,挡到了大小师姐的身前。四个敌人索性站成一排,闷不吭声地轮锤狂砸,眼看柏夜和白凌羽遮拦不及,两个秘术师无奈后退,阵型刚闪出一丝空当,粗壮的弩箭立刻破空而至。 火系秘术奈何不了金属罐子,对弩箭却还管用。当先的三支金属弩箭被瞬间劈飞。 但是连弩却可以在短时间内连发九箭。 后发而至的长箭接管了空中的对抗。乙弛手中可怕的骨弓开始发力了。 因为是阵战,他上阵前吭哧吭哧地自己背了七八壶弓箭。在观众看来,却还嫌不够。羽林二队的那个校尉手边有五张弩,四十五支箭一会儿就能射光。 乙弛不是这么想的。 连珠箭对射接连劈掉了六枝弩箭,观众们的欢呼声还未绝,小乙已经射空了第二壶箭。 他的目标,是对面地上的弓弩。势大力沉的直射长箭精准地击毁了连发重弩的机括,第一时间就废了两架。 距离太近,远射校尉也没把握对箭。但他反应神速地就地躺倒,用自己的身体救下了三具弓弩。 在纠缠的近战武士外围,乙弛的骨弓成了最大的威胁。趁远射校尉吃力地爬起身来的功夫,四名重锤校尉几乎同时中箭。 乙弛没有别的办法,对手全身上下都没有弱点,他不能不射要害。 最左侧的校尉紧接着成了实验的靶子。长箭连绵不断地反复钉到,只开了几十个针眼小孔的金属罩面上。 不过几乎同一个部位连续吃了七八箭后,暗灰色的罩面仍然没有任何变形,只刮出了些白痕。校尉连闪都不闪,被射仰起的头不断压得更低,手中的铁锤抡得更猛。小乙没办法,只好暂时退回大小师姐身边。 万众瞩目的决赛变成了打铁比赛。四下观众看得瞠目结舌。大观礼台上,圣上似乎有些看得厌了,扶手托腮眼看着就要打起盹来。 场上的柏夜小队也是无比尴尬。刚刚磨合好的阵型轻易地就被肢解了,大小师姐成了甩手看客,乙弛和对手除了偶尔互相偷袭两箭,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柏夜却还好,此刻正打得起劲。他一人就上蹿下跳地抗住了三个校尉,手中银锏像擂鼓一样狂砸不已。 对手的盔甲极厚,复合内衬想必也很精密,再加上金色的灵力护罩时不时能偏滑卸掉些攻击,校尉们还不至于立刻被砸出内伤。 但是他们的攻击,还不够看。 重锤连续击在柏夜的方盾上,不但没什么效果,锤身上的瓜棱反倒砸平了。柏夜自己浑若不觉,可校尉们手腕肩臂和自信心,受到的摧残比什么都厉害。 白凌羽空拿着父亲的九环枪,只能跟重铠重锤的对手拼力气,实在是有些郁闷。他终于憋不住,抽了个空子跳到柏夜身旁,喊了一嗓子:“退后!离我远点!” 柏夜听出来小白脸面上挂不住了,也不多想,立刻识相地撇下对手向后退去,严密地护住了两位师姐。 神秘的九环枪,终于有了发挥的空间。 身边都是敌人了,白凌羽兴奋地大喝一声,绕着四个铁罐校尉跑了起来。不大功夫,速度已经快得看不清身影。 枪势挥舞间,九个圆环相互激荡,发出连绵脆响。枪杆前端忽地射出大量三尺宽窄、月牙形状的白色风刃,上下翻飞地笼罩住了敌人。 眨眼之间,四个校尉全身重铠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人也被冲得东倒西歪。 父亲给大帅做的长枪,竟然是这么使出秘术的! 这么爆炸性的输出能力,若是在人海当中,无疑是一件极其恐怖的大杀器。 但是柏夜只兴奋了一小阵,脸便僵住了。 九环中积攒的秘术都像泥牛入海。几十道风刃,没有给重铠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还不如乙弛骨弓射出的普通箭头,连一道白痕都没斩出来。 远远跳开,杵枪喘息的白凌羽也是满脸焦躁。 似乎,还有些直不起腰来了。 柏夜心里咯噔一下。才这么一会儿,小白就撑不住了么?夫人说过这枪搞不好会危及主人的安全。难道这些风刃,是九个圆环吸了他的灵力才发动的? 对手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 校尉们爬起身来,终于开始后退集结了。 柏夜余光扫到远处压阵的校尉扔了弓弩拎枪走了过来。扭头大喊:“他们该要使那招了。” “拦住他们!”校场边缘的大师姐急切的喊出了声。 相隔很远的小白和小夜互相看了一眼,暗暗下了决心,分别提起了手中的武器。不管羽林校尉的合体技指向哪里,他俩都会冲过去挡在前面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还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坠在最后的校尉忽然扬手,向半空中扔出了一个五寸见方的匣子。那个褐色的木匣刚过最高点往下落时,就被凌空而至的长箭射中,啪的一声爆裂开来。 十丈之外的乙弛松开了弓弦。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个节骨眼,对手掏出什么来,都是危险的。 四散蓬飞的木屑纷纷落下,与之一同飘散开的,是一团黄色的微光。 顶在最前面的柏夜和小白,同时听到了一阵金属摩擦般的低沉狞笑。 笑声是从铁罐子里飘出来的。 兄弟俩浑身上下瞬间凉透了。 忽然之间,他们的躯体,四肢,脖子,一动都不能动了。 第九十章 五五廿五 白凌羽瞬间就后悔了。 这是决赛。 刚刚还一片形势大好,为了拿重铠校尉试枪,他甚至大大咧咧地喝退了柏夜。 转眼之间,小伙伴们就都被定住了。 这是战场。 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他的脑子忽然清醒了过来。对手确实要发动那个组合技了。 上一场比赛时,羽林二队就当众展露了压箱底的绝招。小白本来对躲开攻击信心满满,但敌人更加重视自己的优势,竟然提前准备了这种不知名的法器,彻底把自己钉在了原地。 现在,他们正在放心大胆地准备那套组合技。 可惜脖子不能转。白凌羽的视野里,除了五个敌人,只能看见柏夜。他还保持着举盾前出的姿态,人也是一动不动。 此刻柏夜的心里,却在疯狂地骂街。 乙弛凌空射爆了敌人投掷出的法器后,他下意识地便举起了盾牌。然而紧接着便被那团法器里炸开来的黄色光芒扫过,全身瞬间凝固了。他左手方盾好死不死地正巧举了起来,挡住了大部视野。 在这紧要关头,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自己的手臂,和盾牌内壁。 他也在后悔。之前的赛程太顺了,他们都丧失了基本的警惕,即便决赛前大帅夫人和木华堂主都嗅出了不详的味道,但是他们几个小家伙谁也没放在心上。 对手毕竟是跟海岛群岛干了十几年的羽林悍将。而他们自己,除了白凌羽有一定的战功实绩,剩下的人,什么都不是。 大观礼台上,几乎所有人同样呆住了。 羽林二队扔出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寻常法器。虽然手法很随意,但是高高在上观战的人都看得真切,那团一闪即逝的黄色光芒精准地覆盖了大半个校场,牢牢锁住了全部五个对手,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场边的任何一人。 大皇子为了这场最后的决赛,投入了太多的心血。坚不可摧的五套盔甲,颇有灵性的控制法器,前所未见的体术招式……真不知道殿下为了这场比赛,做了多久的准备。 场上的五个校尉正在集结,其实观众们都明白,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他们的对手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没有了任何还手的能力。 大皇子高傲地端坐位上,远近投来的复杂目光让他很受用。不论是比应变,还是比家底,在最后一天,他都彻底地压倒了九老堂和大帅府。 演武大考的目的达到了。作为五万大军的统帅,在父皇的面前,他收获了所有人的尊重,或者,是敬畏。 他的眼皮忽然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那几个小家伙,怎么还有能动的? 柏夜小队里,唯一还能活动的,是冬霜。堂主赛前的无心插柳,给小队保留下了一丝希望。 她双腕上的拧纹细镯似乎和羽林二队祭出的法器有些渊源。黄光甫现,镯子上附带的黄色光罩便应感而出。尽管瞬间就被压缩到了极限,几乎贴在了自己身上,但她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是能勉强缓慢移动身体。 小师姐发现自己没被控制住后,第一反应就是隐秘不发,伺机而动。 毕竟她引以为傲的火系秘术对羽林铁罐们只是隔靴搔痒。不找到合适的空隙突施偷袭,便只有徒劳无功。 但是紧接着她就放弃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因为敌人并不愚蠢。对手一旦受制,他们的真实目的便昭然若揭。五个敌人站到了一起,他们狠狠地盯住了真正的目标。 身处外围的小师姐恍惚间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们,是要对被束缚住的白凌羽下手。 她眼睁睁地看着最初扛弩的校尉,已经端着长枪走到了白凌羽面前。身后,两名校尉卸掉了他的背甲,伸手搭在了背部内衬上。 白凌羽看不清他们的动作,但很容易地猜到了他们在干什么。 组合技是需要三人灵力互通叠加进而激发出来的。而那身盔甲自然会阻断灵力的连接。 白凌羽暗暗苦笑。看来设计之初,便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层。大皇子也真够费劲的,还特意在盔甲上留了窗口。控制住自己的那件法器,应该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否则他们哪有时间这么从容地鼓捣装备。 而这笨拙而又有效的计划,针对的目标,该就是自己了吧。 大小师姐跟他们毫无利害冲突。乙弛只是铁卫之子。柏夜,还好他们应该不知道柏夜的真正身份。 我,白凌羽,大澜国兵马大元帅白长岌的长子。这几个人,是想捅死我。 小白笑不出来。他全身的每一条肌肉都僵住了,呼吸也越来越艰难,连血液都快流不动了。 你们竟然还嫌不够么? 剩下的两个校尉,走到了搭在一起静立不动的三名同伴身后,继续如法炮制地鼓捣了起来。片刻之后,一前、两中、两后,五个人连在了一起,呼吸逐渐同步,渐渐地入了定。 惶恐的嘈杂声越来越响,校场之下的观众们都坐不住了。连金吾卫中,也有好几个人放弃了位置,转过身来紧张地观瞧。再走两步,就要踩进场里了。 观礼台上,海盗群岛的小师叔大人,脸色凝重地偏头凑近了九老堂主:“你说,上一场三人组合技发挥了九倍的威力?” “是。伤情摆在那里,造不得假。也无需造假。” “那这……五人之力,怎么算啊?” 堂主的嘴角哆嗦了一下,缓缓说道:“五五,廿五。” “你又不是账房先生。这体术威力,不是这么算的吧……怎么可能激发出二十五倍的效果来?”小师叔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难道……他们是额外夹带了什么晶核,还是吃了什么药?” “你猜的应该大致不错。”堂主眯起了眼睛,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这不是体术,是邪法。” 校场上下喧哗已经停歇,一片死寂沉重地压住了所有观者。大家都嗅到了明显的杀意。 羽林二队,这些大皇子的校尉,他们拼了被判失利,也要在校场之上,直接杀死大帅之子。 王国南北两线狼烟四起,异族铁蹄踏碎山河,而帝都核心,掌握军权的两派势力,却要在帝王面前拼得你死我活? 在场的人都后悔了。他们就不该见证这一切的发生。如果这是圣上授意,那么就是帝帅反目,青潭城早晚会毁在自己人手里。如果这是大皇子一厢情愿,圣上震怒,势必会抹去周边一切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皇帝。 大观礼台上,座位里的皇帝,面无表情。 堂主和小师叔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微晃身形,眨眼间就到了场边。 之前那场,被“却蔚刀”控制的四殿下死斗白凌羽的时候,堂主就想过要出手。那时候她是被夫人拦住了。这回,必须有所行动了。 圣上面前闹出这种事,对谁都是百害无利的。 堂主和小师叔手中同时冒出了亮光,一篮一绿,相映生辉。强劲的秘术能量激荡起两人的衣袂袍角,身前的金吾卫们相顾失色,忙不迭地远远闪开。 然而他们没有出手,却不约而同猛地回头。 大观礼台上闪过一道凛冽的杀气。 不是灵力。是杀气。 堂主的瞳孔骤然缩紧,惊骇之下,手上凝起的绿光瞬间暴涨,紧接着骤然黯淡了下去。 大帅夫人,不知何时站到了大皇子身边。 身为大澜帝国唯一的体术九段,大皇子白洌仍然端坐不动。不过那是因为,夫人已经按在了他的背心上。 殿下面色发青,眉头紧皱。即便已经公开显露出了对白凌羽的杀意。但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小看他长大的老阿姨,就这么单刀直入地冲了过来。 他的后心很凉。夫人手中的利器刚刚顶破了内衬软甲,还在缓缓往里插。已经修炼到极致的护体罡气,在她面前不知有多大用处。 她是什么人。 二十年前视万千敌军如无物,深入蔚国畅意杀伐的顶级猎手。 被她盯上的,就从没留下过活口。 大皇子终于彻底想明白了。在儿子面前,这女人是不会在乎他皇子的身份的。 她可是“霹雳娇娃”! 观礼台上的官宦贵胄都被堂主和海盗头子的目光引向大皇子身上。继而面露惊恐地纷纷起身避让。 这火爆奶奶是要——一命换一命! 皇帝就在大皇子和大帅夫人身边,不足三尺远的主位上。 无动于衷。 场上场下一片寂然无声。演武大考到了最后一天,最后一场,形势竟然急转直下,崩塌到了这个样子。 自从对抗赛的第一天起,关系相对温和的各个势力,就争先恐后地打破着平衡。宰执天下的相府,统领圣灵族裔的九老堂,拥兵五万余众的大皇子,远在前线抗敌的大帅,永远不显山露水的泉州江家,还有,忽然间搀和进来的海盗群岛。 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借着这场大考,把帝都闹得沸沸扬扬。 万众瞩目之下,自己的亲儿子要对兄弟之子痛下杀手,而兄弟媳妇也亮出了刀子。 万众的圣上啊!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校场之内,完全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互相牵绊制约的演武校场,像一潭沉溺的死水。没有人敢大力呼吸。连漩涡中心的那五个校尉,也惶惶地放缓了凝力。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收场。 忽然,一枚小石子,轻轻地打破了危险而又脆弱的平衡。 第九十一章 以命换命 打破了脆弱平衡的,是小师姐。 她是小队里唯一还能活动的人。尽管她的火系秘术,自始至终就对羽林校尉们够不成任何威胁。但是,还有别的选择。 小师姐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还好,肢体所受的阻力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大。 随着她坚定地前行,贴在身上的黄色灵力罩壁上逐渐荡起了层层涟漪,甚至发出几分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场下观众的注意力被这个突发的意外吸引了。纷纷撇开大观礼台上的场面,瞪大了眼睛盯住了场上那个身材娇小的姑娘。 越往前行,阻力越大。小师姐右手平伸向前,左手死死扶住,弓起了身子吃力地一步步往前拱,像是在一点点劈开浑厚黏滞的无形障碍。 几十步的距离,头上脸上已经全是汗水。当她吃力地经过白凌羽身侧时,小白已经快要认不出她的模样了。冬霜小师姐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的,是狰狞痛苦的神情。 小白仍然动不了。只能用眼神拼命阻拦她的举动。但是小师姐还是坚定地越过了他,继续一步步往前顶着走。 当她挤到小白和五个校尉组成的箭锋阵势之间时,手腕上的拧纹手镯已经开始剧烈地抖动不止,发出了嗡嗡低响。 白凌羽目眦欲裂,脖子上青筋暴起老高,却想吼也吼不出来。他看清了,小师姐身周的灵力罩壁早被巨大的阻力压进了护甲,黑色皮甲已经片片龟裂,现出了无数细碎的裂痕。丝丝鲜血从全身、头脸的裂口中渗了出来。 她正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但小师姐还在一步步地接近羽林校尉,她伸出去的手,再有几尺,就要碰到校尉的枪尖了。 场上的小伙伴都知道小师姐要干什么,但是没有人能帮她,也没有人能阻止她。 能阻止这一切的,都在大观礼台上,但是他们都僵持着,一言不发。 场边的小师叔扭头淡淡看了看堂主,忽然发问:“用徒弟的生命,换得两位皇子的脸面,和生命。你认为值得?” “可以接受。” 海盗头子哑然。 堂主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冬霜的自杀式行为,是破局的关键。 单纯的她豁出了自己的性命,只是为了救战友于险境。提前激发正在蓄力的校尉组合技,就能救下白凌羽。夫人也就不会跟大皇子鱼死网破。大帅府这座镇国基石虽然已经不可避免地跟皇族产生了裂痕,但不至于就此瞬间崩塌。 而大皇子,现在的恶劣局面是他一手造成的。但他毕竟是皇子,他不能出事。 比赛的胜负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圣上给他降下任何责罚也都不为过。只要他愚忠的手下不杀了大帅公子,南北两线的战事,便还有挽回余地。 代价只是,自己的徒弟。 可以接受。 偌大的校场,除了冬霜以外,再无人动。 小师姐活生生地忍受着凌迟之苦,一点点接近着尉面目狰狞的羽林校尉。 蓄力之中的校尉们根本不敢再做任何异动。强横无匹的灵力在他们五人体内回旋激荡,发动起来的诡异秘术,已经不是他们几个体术高手能控制得住的了。 身处锋刃的持弩校尉根本没比小师姐好到哪去。几十倍于自身的灵力灌进了身体,他的经脉早已承受不住,若是没有厚重盔甲的支撑,早就瘫倒在地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件工具,只是一件武器。 这件武器即将完成最后的蓄力。一旦突破临界,他整个人就会激射出去,毁灭面前阻挡的一切东西。 冬霜扭曲的面孔忽然放松了一下。她的身体早已突破了可以承受的极限。但是,她也到达了该到的位置。 枪锋当胸,不及三尺。 她盯着对面眼神涣散的敌手,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距离战场核心不远的柏夜,忽然站直了起来。 他全身上下开始不停地涌出浓厚的白光,左手盾重重斫进地面,接着将银锏插进了盾牌,大步跨出,一把推开了摇摇欲坠的小师姐。冬霜像断线的风筝一般,狠狠撞在白凌羽身上,两人像被伐倒的木桩一样,倒在地上,轱辘出了好远。 只有少数几个人明白过来,在柏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堂主首当其冲地捂住了嘴。观礼台上的江静澜也挣脱开陶老管事的手,兴奋地跳了起来。 拥有圣灵血脉的小夜,肯定一直在被动地吸收着羽林军超阶法器释放出来的灵力。甚至包括他的折叠方盾,应该也吸收了不少。 耗费了这么长时间,柏夜这小子终于在跟控制秘术的抗衡中占到了上风。他也能动了。 但紧接着,所有人同时惊呼起来。金光炸裂,羽林校尉终于发动了。 牢牢粘在一起的五个人一起射向了刚刚赶到面前的柏夜。惊人的速度带起了淡淡的虚影,当先的持弩校尉重重地连人带枪撞在了柏夜的盾牌上。 雷霆霹雳般的惊天巨响过后,那校尉手中的长枪寸寸断裂,而他自己则被身后的同伴继续大力推到盾牌上,厚实的盔甲瞬间瘪得不成人样了。 但是柏夜,一人一盾,纹丝不动。 他不可思议地,生生顶住了对手的狂暴冲击。 那股冲击相当于二十五个八段高手全力输出。无坚不摧的灵力汇聚到一点,戳到了金洛、火语两位长老亲手打造的盾牌正面。 整个方盾变得炽热发亮,中心已然洞穿。刚刚插回盾牌中央插槽的银锏显然也已断裂了。激发叠加的巨量灵力终究还是冲入了柏夜身体。 身上的黑甲瞬间崩碎。左半边身子赤裸裸地露了出来,皮肤寸寸爆裂,包括左脸在内,每个毛孔都在崩血。 但是他的身形,纹丝未动。 柏夜缓缓抬起了头,藏在盾后的右手举了起来,把一件东西送到嘴边。 低沉浑厚的海潮之声震彻寰宇。 澎湃的灵力被柏夜引导了出来,全数还给了敌人。全身脱力的校尉们登时向后倒飞向半空中,五注血箭从金属罩面下飚射而出。 那一刹那,时间似乎凝固住了。几个人的身体好像在天上飞了很久,才重重栽倒在地。 小师叔和堂主脸色立变。 在场的几千人里,除了陛下,除了陶老管事,只有他二人知道,柏夜掏出来的是什么法器。 那是常年伴随老长老的紫金鹦鹉螺! 堂主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果然如此。老长老对自己的外孙真是不薄,他心爱的超阶法器原来一直在小夜身上。 难怪这孩子只会体术,却总是对修习秘术不太上心。会用鹦鹉螺,还用得着修炼什么其他的秘术啊。 小师叔的心里当然跟堂主想得不一样。作为海盗群岛的五郎官,他自然知道柏夜的真实身份。虽然没有随同老长老和小琳琅赴约见面,他也知道那爷孙俩已经尊柏夜为主。 也正是因为此,他才一直心怀不满。海盗群岛为了这对圣灵父子,已经你个付出了太多。很多人是搭进了一条命。更多人还要搭进一辈子。 可老头还是把镇岛之宝送给了这小子。 他心情复杂地盯着摇摇欲倒的柏夜。场上,只有他还有活动的能力了,但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带倒在地。 再怎么说,他也是圣灵之子,根本就不该上阵,更不该用这个方式出头的。 他的命,是多少人牺牲了所有才换下来的。 小师叔心脏砰砰乱跳,胡思乱想了半天才晒然发觉,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把这个孩子放在了第一位。 尘埃已经落定。 大皇子的部下定住对手,祭起威力强大的组合技后,九老堂的秘术师弟子和持盾弟子,前赴后继地轮番挡在大帅公子身前,成功扛住了羽林校尉的诡异进攻,转而惊天逆转击飞了对方。 这支队伍里破釜沉舟的牺牲勇气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巨大而又柔和的绿色光晕从天而降,缓缓笼罩住了伫立不动的柏夜和瘫倒在地的五个校尉。生生不息的绿光荡漾回旋,若有若无的天使之音在众人耳畔浅吟低唱。 九老堂主的真正实力终于显露在世人面前。 她召唤出的范围秘术,传说中能够起死回生的木系禁术——涤魂清音咒。 绿光洗礼下,柏夜艰难地扔下了变形的盾牌,挣扎着摆脱了光晕的范围,四下寻摸了半天,终于一脚踩碎了地上那枚仍在汩汩发光的神秘法器。 整个小队终于挣脱了束缚。 恢复了自由的白凌羽抢步上去,从地上捞起了冬霜,三步并两步跑进了绿色光晕之内。 很快,小师姐痛苦的表情渐渐消逝,呼吸平稳了下来。满脸愧疚的小白终于展开了粗重的眉毛,双膝跪倒在冬霜的身边,静静地,一句话也不说。 面色凝重的大师姐从场地边缘飘然而至。她的目标不是自己的妹妹。她上前扶住了跟妹妹换命的柏夜。 绿光氤氲不止,堂主的声音响彻校场。 “比赛结束。” 话音未落,校场四周又哗然一片。 有一个人没有结束。 众目睽睽之下,始终默默静立的乙弛拉起了骨弓,远远地瞄准了大观礼台上,皇帝身边的大皇子白洌殿下。 第九十二章 江家别院 乙弛静静地站在校场中央,手中的骨制长弓瞄准了观礼台上的大皇子。 这怎么看来都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举动。因为皇子身边就是当今圣上。而乙弛手中的,是羽林铁卫的骨弓。当年三皇子麾下最忠诚近卫的武器,何曾朝向过自己的主上。 大观礼台下的九老堂长老们,第一时间便召唤出了各系屏障,五光十色的秘术罩壁层层叠叠地裹住了看台。 四殿下比那些功力深厚、经验丰富的长老们离父皇更近。乙弛的举动让他也愣了一阵,但他并不担心什么。 大哥是九段高手,功力莫测。就算当年的骨弓主人到了,也奈何不了他。 至于父皇,那更用不上担心了。 校场上刚冒出半丝危险的气息,一道淡淡的影子便浮现在父皇身前,将他牢牢挡住。此刻父皇面前的空气正扭动着如水波纹。 场边几千观众还好,但观礼台上的文武百官一瞬间都难受得要命。大帅新收的那位公子离得太远,每个人都觉得那张威名远播的索命骨弓,是在瞄着自己。 场上,满身满脸都是血的柏夜靠在大师姐怀里,低低地呼了一声。乙弛明白兄弟的顾虑,只是点了点头,手中的弓却始终不放下。 场下的金吾卫纷纷举起武器围了上来。保护圣上的安全,是他们的职责。 台上的长官们大都悄悄挪到了座位后面,甚至颇有几个人已经远远避开了自己的位置。只有玲兰,孤零零地站在近前,正焦急万分地冲兄弟摆手。 皇帝终于眨了眨眼睛。他的视线绕过了大皇子,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玲兰,才站起身来,挥了挥手。身前的空气再度扭曲起来,那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淡了。皇帝根本不理远处的威胁,径直走到大皇子和夫人面前。 “晚上,让孩子们去别院,吃个饭。” 夫人怔怔地看着神色淡然的陛下,又朝那影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长叹一声放开了大皇子。随后便带玲兰离开了。 皇帝随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大皇子身上一颤,默默站起身来。皇帝又看了看四皇子,父子三人默契地缓缓下台步入校场,向柏夜小队和堂主、小师叔走去。 围成了一圈的金吾卫见圣驾移步向刚刚还剑拔弩张的选手们走过来,立刻紧张起来。但是没接到明确的命令,他们也不敢妄动。 金吾卫首领的额头上都是汗水。这几个小伙子看上去面善得很,可刚都杀红了眼,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但是他的任务可不光是要护驾。他同样要时刻盯着大皇子的部下。校场外,破例进入帝都的三万五千羽林军正整装待发。他们是准备在稍后的阅兵式上接受陛下检阅的。 即便他们不听金吾卫的指挥调遣,金吾卫仍然要牢牢盯住任何异动。这事容不得一丝一毫含糊。但是他们的主人,刚从生死边缘晃了一圈。 直到圣上三人走近了,金吾卫才稍稍放松了些。双方的神色都平和得很,根本不像他们估计的那么紧张。 皇帝似乎不乏了。精气神满盈盈地跟身前的选手们点了点头:“打得不错。无论谁赢,都是大澜子民之福。” 他又在大皇子的肩上拍了拍:“集合了九老堂精英和大帅府的骄子,再加上海盗群岛神器,以三方之力不过跟你手下几个校尉打了个平手。你可以的。” 皇帝朝堂主点了点头:“不愧是九老堂,浸淫秘术这么多年,非仓促间速成的取巧之道可比。但是伤了人命,总是违了规矩。” 柏夜名义上还是九老堂的弟子,皇帝只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不过柏夜自以为灵力控制得不错,没想到还是闹出了人命,惊讶得挣扎着站了起来。 堂主连忙扶了一下,低声说道:“其他人还好,最前面的那个校尉救不回来了……” 皇帝沉吟了一小会儿,向大殿下说道:“你的部下为国尽忠,是我大澜血性男儿。这个桂冠,该是你羽林军的。” 大殿下默然无语,柏夜小队里也没人搭茬。倒是老四,却突然为他们打抱不平起来。 “明明是那四个人把自己的同伴当成了武器,死死顶到盾牌上面啊。这小子下盘稳,盾牌硬,才会挤死人的。要说没分寸……”话还没说完,四殿下就被堂主轻轻拉开了。圣上金口已开,再有疑异又有何用。 大皇子忽然抬头,瓮声瓮气地冲着柏夜说:“我见过你。” 柏夜和小伙伴们都是一愣。 “上次在丞相府的宴会上,我看见了,就是你站在他们兄弟俩身后吧。” 说着大殿下转头看着堂主:“可以,深藏不露。还养了这么一个高手。” 堂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这可也是你的同父兄弟……况且,当着皇帝老子的面,还要提自己私赴丞相家宴这种最犯忌讳的事么。这人的心怎么这么大。 偷偷观瞧之下,皇帝倒没有什么反应。堂主心说也罢,青潭城里也没什么事情能瞒得了皇帝。直肠子的大皇子向来做什么也不遮掩,恐怕正因为这个,皇上才能放心让他掌管羽林军这么多年。 堂主旋即又开始头疼了。关键时刻异军突起的柏夜引起了大皇子的注意,这终归是件麻烦事。 她正要替柏夜遮掩一下,倒是皇上把大殿下的话头给截住了。 “江家功劳很大,我心里有数。你们能够来助大澜,我也很欣慰。小五,回去替我谢谢长老。谢谢老长老。” 海盗头子潇洒地含笑致意,转身正要离开,却被皇帝喊住了。 “老四,你大哥拿了五人赛的冠军,你拿了单人赛的冠军,都是好样的。那么,想上前线么?” 白衍一下子不说话了。 按赛前的奖项设置,夺得单人桂冠的,是要擢任羽林前锋的。可他参加比赛纯粹是为了跟白凌羽斗气,眼下叫他去领兵给大哥打头阵,那他可是万万不乐意的。这不光是身份问题。昨天七宝将军的话,可还一直萦绕在他的耳畔呢。 皇帝笑了笑:“不是让你跟大哥去。水军半数船队即将起锚,海盗群岛也将派出半数战舰一起南下。你代我管着吧。” 他拉起了张大了嘴巴的两兄弟的手,缓缓说道:“勠力同心,水陆联动。看谁先进龙游城。” 简简单单几句话,便控了剑拔弩张的态势,顺便给两个儿子都分配好了重任。说完这些话,圣上似乎又开始困了,眼神瞬间有些涣散:“老大,你的兵等了好久了吧?去操持吧。你们几个小的抓紧疗伤,晚上别院见。” 皇帝说罢转身便走。边走边甩下句话:“只见小的,老的别跟着,不想见。” 青潭城,江家别院 仪礼繁冗的阅兵式整整折腾到深夜才结束。 上至大皇子和陆丞相,下至亲身受阅的羽林军骁骑,包括忙得四脚朝天的军部和鸿胪寺官员在内,连带着旁观同庆的帝都百姓,都把上午大考发生的种种意外和尴尬抛到了脑后。 九老堂各位长老齐齐发功,士兵和围观的群众壮怀激越、豪情澎湃。在圣上的注视下,三万五千名羽林军士排着整齐的队列,高喊着嘹亮的口号,陆续穿越了大校场,直接开向城外。 阅兵式一完事,皇上扭头就走掉了。除了车夫,随从都没带一个。 当那辆毫无任何标识的普通马车到达江家别院,天已经黑透了。 这皇帝年轻的时候自在惯了,当年去海盗群岛小住,也是一个人带白衍,不带什么随从。自从不去海盗岛了,便总来别院小住。往往在星坠湖边一坐就是一天。不过最近几年只是常去九老堂,这边便来得少了。 陶老管事没敢留在身边伺候。他早早在临湖小榭备好了简单的酒菜。便远远地避开。 皇帝身边的,只有柏夜、乙弛、玲兰,江静澜、和白凌羽。 小师姐浑身上下都是割裂伤,想要完全复原需要费好大功夫。心疼的堂主说什么也不让她离开九老堂,大师姐也留在了妹妹的身边。 柏夜倒恢复得很快。他浑身的血都是从毛孔中逼出来的,但根本没有明显的伤痕。提心吊胆的长辈们轮番检查了一个下午,都没发现他的身体有什么异状和隐患,混沌灵力却似乎更精纯坚韧了几分。 眼下已是深夜,大家却都没什么胃口。只有柏夜垫了不少吃的,心里才不至发慌。 皇帝显然也着实饿着了。刚刚坐下就不顾形象地狠吃了一通,半晌才长舒一口气,再张口,却开始吐槽起来:“上阵只凭本能反应,和最基本的军中技击术,太过浪费你的灵力,可惜了……” “你知道我是谁?”柏夜虽然有心理准备,可还是不敢确定。圣上对自己这么了解么?还是只凭上午一场比赛就看出这些毛病了? “自然知道。铁卫是我的铁卫。十八年来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 皇帝自酌自饮了两杯,才抬头仔细端详柏夜:“洛勇说得对,你更像你母亲。跟你爹的模样,差得有些远。” 这个皇上接触起来,感觉有点亲切。完全不像朝堂之上的九五至尊,也跟大校场上众人面前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了。更像是芳邑村里凑在一堆吹牛闲聊的小叔叔。 忆起芳邑那段温馨的旧时光,柏夜一时有些恍惚。 圣上又自顾自地吃了半天,才停下了筷箸。 “回来去九老堂,我嘱咐阿华给你找几本秘籍。你现在练起来应该合适。”圣上指了指面前的星坠湖,跟江家大小姐打了个招呼,“小澜是吧。抱歉了,我替你爹做主了。湖中湖里面的那个东西,让给柏夜吧。” 第九十三章 混沌灵珠 皇帝陛下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直接把江静澜说愣了。 刚刚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看,陛下转过头来,正好跟她四目相对。 江静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呆呆地应了一声:“好”。 柏夜在旁边皱起了眉毛。小澜这是…… 皇帝对江静澜的态度和反应并不意外。这半生以来,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面对他的人,总是会这般不知不觉地被牵着走。这种感觉他早就习以为常了。恐怕,只有那个人是例外。 那家伙的魅力也是与生俱来的,却比自己还要强百倍。连皇帝自己都会深深地被吸引,被鼓动,被诱惑…… 只是…… 皇帝的思绪稍稍游移走了一小会儿,才慢慢扯了回来。他平静地看了看柏夜,又看了看周围大气都不敢出的孩子们,忽然笑了。 “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我不大会讲。你们姑且听着。” 临湖小榭的氛围很有些诡异。静谧的夜色中,大澜帝国的圣上斜靠在座椅上,面对着几个第一天见面的青年,略显生涩却又努力地讲述着,在东陆隐秘流传了上千年的故老传说。 “千年之前,东陆之上忽然天降流星。巨大的火柱割裂长空,一路冲往极西。那时候,东陆上生活的原著民并不知道,大海尽头还有西陆的存在。 而随着巨大流星划过天空,还有几颗小小的火球,坠落在东陆之上,或是西海之中。其中有几颗火球的坠落位置很快就被当时的人们找到了。其余的也记录了大概的方位。 你们面前的这个湖,在流传千年的东陆古书中也有记载。这里正是其中一颗星星从天而降的位置。” 听到这里,一直瞪眼听着的江静澜猛地掐了把柏夜的手臂,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吧。我家传下来的故事,全都没错。”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勉强笑了下,懒懒地说:“当年开国皇帝选择这里建青潭城,便是依此地此事命名。这座星坠湖,几百年前,叫做青潭。” 原来如此…… 小伙伴们还真不知道星坠湖还有这么长的历史。更没想到,堂堂帝国的首都,竟然是以这座小湖命名的。 小白和乙弛的眼神,当即就变得和江静澜一样炽热了。他们都是聪明人。既然这个方圆不足十亩大的小湖,能这么受建国先辈们的瞩目,那么这颗“星星”,想必不单单是价值连城的问题了。 这星星到底是什么? 柏夜忽然插了句话:“先皇这么看重这里,那后来怎么就给了江家了呢。” 听皇帝的话,看来皇室始终还一直惦记着这颗从天而降的星星。但是江家获赐整座别院已经二百多年了。这事说不通。 圣上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那些传说,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事情,谁也没办法真正得到那颗星星。这么多年了,只有江家一直不死心。索性就把湖赏给他家,让他们花精力去搞呗。” 江静澜脸红了:“我听我爹说过。我家每代家主都试过探宝的。但依祖训,每代人只能试一次。” “这是什么道理?”小白不太理解,“真要想找,就把这湖水抽干了,甭说掘地三尺,三百尺也不难啊。” 大小姐白了小白个白眼,转而促狭地逗了皇帝一句:“要是那么简单,皇帝家还能那么大方地把这片园子给我家吗?” 她站起身来,大气地往前一指:“小时候我爹给我详细地说过。这座湖,跟大海是连着的。抽不干整座海洋,就抽不干这座湖。” 小伙伴们全都倒吸了口气。皇帝苦笑着扶住了额头,懒懒地把自己埋进了松软的靠垫。 江静澜继续解释:“想要捞星星,只能潜水下去。可是这湖深得很,水下压力极大,秘术护罩也会被轻易压破,没人能一口气游到底的。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我家祖上寻到了一个办法。” 说罢,她指了指隐在湖边的一排排低矮棚子:“那边培育着很多异种水藻。万朵当中能有一朵,挑出来晒干磨粉后,可以在秘术的加持下缓缓释放空气。带着这种藻粉,可以不至于憋死在半路。不过这东西繁殖太困难,积累又缓慢。所以每代人只舍得用一次。” 柏夜吐了吐舌头。这事刚听起来就不靠谱。皇帝突然点名叫他去捞星星,难道不知道他怕水,根本不会游泳么? 现在再听江静澜的介绍,柏夜反倒有些安心了。如此复杂而又危险的方式,他自己是万万学不会的。看来这差事怎么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江静澜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向黑暗中打起招呼来。 一直在湖榭外远远候着的别院管事,无声地小跑过来,轻巧地跪倒在地。江静澜也不见外,直接问起来:“你在别院很多年了吧。藻粉囤积得怎么样了?” 中年管事乍一听到大小姐当众问起这事立时警觉起来,但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严肃地回道:“禀大小姐,藻粉还不够数。目前只够单程。” 江静澜一下子泄了气。短短几日接触下来,她早知道这管事就是个榆木疙瘩,三鞭子抽不出个屁来。但据说他的心思向来是精准无比的。他说不行,那肯定就是不行。 皇上忽然挥了挥手:“你们江家人就是麻烦。骨子里的谨小慎微,一辈传一辈的。” 江静澜被奚落了两句,咬着牙横过脸去,生生憋住没有还嘴。皇上被逗笑了,乐呵呵地摇了摇头:“好吧。或许在你这辈上转了性也未可知。” 紧接着他正色道:“海盗岛上的水长老以前说过,凭借她的水系秘术和圣灵血脉,是可以去取出来的。但是……”皇帝欲言又止了一阵,接着说道,“但是现在看,又出现一个圣灵血脉的人。柏夜,你是有这个资格的人,不妨一试。当然,凶险还是一样摆在那里的。你要考虑好了,怎么应对。” “我……我非要去捞这个星星么?” “嗯,非捞不可。” 柏夜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个星坠湖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劳动圣上大驾光临,还非逼着他去干这事。既然圣上知道自己是谁,还从始至终关照了自己十几年,这东西,总不会比自己的命还宝贵吧。 柏夜沉吟不语。乙弛、玲兰和白凌羽也都不说话。场面冷了好久。皇帝终于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想起来爱惜生命了?在校场上,可没见你有什么顾虑。” “彼时……形势不同,我见不得朋友受罪。” “唔,孰轻孰重,此时彼时……把握命运的事,还是靠你自己。挺好的。” 皇帝缓缓坐起了身子,扫了小白一眼:“我家老四要带水军去泉州前线了。同行的是群岛舰队。你们想不想去见见世面?” 皇帝的直言不讳惊住了小伙伴们。谁也没想到,他会打起这个算盘。一时间,没有人接话。 “你爹那边自可放心。叫你们回来也是我的意思。”圣上看了看白凌羽和乙弛,解释道,“蔚国积蓄已久,此战志在必得。北线会很艰苦。我们虽然提前得信,也只仓促筹备了三个月。还好你爹平时功夫做得足,铁卫又都回归了,关南大营那边还能磨几个月。” 皇帝的语气渐冷:“至于南陆的变数,我们是没料到的。应对不利,就是全盘皆输。” “北边就交给长岌了,不变应万变,不会有疏漏。但是南边的发展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此番叫你们回来,一是用小夜的身份收服群岛舰队;二是挫挫老大的骄气;三是给老四压些担子捶打捶打;第四,还有江浅手里的暗棋,也该活动活动了。” 圣上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柄千钧重锤,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傻了小伙伴们。 他满意地看着不知所措的孩子们,微微笑道:“对你们没什么可隐瞒的,开诚布公,对谁都好。总之,前三件事你们完成的都不错,至于第四件,小澜,我相信你爹会处理好的。他一向底牌多得是,对吧?” 大小姐瘪了瘪嘴,咕哝了一句:“你们是兄弟,也要这么算计……”话没说完,就被玲兰拉住了。 “呵呵。孩子,你爹的底牌,就是大澜的底牌。谈不上算计,只是对桌换人了而已。”圣上丝毫不以为意,直截了当地问白凌羽,“你爹派你们俩到青潭城,为的是看顾柏夜。这点,你们明白么?” 兄弟俩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改主意了。小夜,你的身份,对外是九老堂弟子;对木华来说,是我的私生子;对群岛来说,才是真正的圣灵之子。你在青潭多留无益,不如跟着水军,同老长老闯荡一番吧。有他的舰队在,比在芳邑安稳得多,你们都放一万个心。顺便帮白衍取些战勋回来就好。” 比起北线战场大帅的独立支撑,澜国上下为驰援沿海三州已竭尽全力,集齐了羽林军、水军、海盗、江家私军四家合力,足可见圣上对此役的关注程度。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小伙伴们哪里还敢有别的想法。 圣上点了点头说道:“至于这个……这个捞星星,你们知道千年之前坠落而下的那些流星是什么吗?” 小伙伴们忽然发现,慵懒的圣上像是变了个人,一种奇异的气势从他体内蓬勃而出,整个人突然充满了活力,滔滔王气让人不敢直视。 皇帝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湖中央那座稍微凸起的小岛,语气随着深深的呼吸变得激越起来:“普天之下,灵气之源。九九在西,一分在此。” 沛莫能御的王者之气让身边的年轻人们都有些喘不上气,他们心惊胆战地看着圣上伸手一指:“下去,拿到它。混沌灵珠。” 第九十四章 双生铁卫 听到“混沌”二字,旁人还不觉得什么,柏夜的心里却咯噔一下。 原来这天上流星,竟然跟自己圣灵一族的混沌灵力有关吗? 不及细想,圣上便重重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你爹传给你的血脉,是天下唯一有资格契合灵珠的认证。千年之前自天而降的七枚灵珠,两枚已被先贤化用,三枚各自结成圣域,一枚入海不知所踪,唯一能触摸到的,就是眼前这枚了。拥有它,幸运的话,你也会超凡入圣的。” 圣上的话信息量太大了。柏夜的脑子里混乱不已。此等奇珍异宝我爹的笔记里怎么丝毫没有提及?圣域是什么?先贤又是谁?还有…… 他脱口而出:“我爹当年怎么不去拿?” 圣上的眼神微微飘忽了一下,转头沉声说道:“还有不到两年,他该能醒了。我也想问他。”语气中似乎竟有些不悦。 小夜张口结舌地愣在当场,心里一阵阵地抽动不止。旧镇,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父亲那边还好吗…… 始终乖巧地站在江静澜身后的玲兰,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轻声问道:“不幸的话,会怎么样?” 听了这话,小夜心里舒服了很多。姐姐心里总惦念的,只有自己的安危。 皇帝缓缓转过身来,欣慰地对玲兰点了点头:“放心吧。混沌灵珠对圣灵一族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几百年前,西陆渡海而来的圣灵先贤,便成功地完全化用了灵珠的能量,助他顺利地统御了整个东陆。另外一位虽不能完全吸收灵珠,但仍然大幅提升了自身的混沌灵力,重塑经络,化无脉为有脉,避过了二十岁暴亡的诅咒。而那枚灵珠虽然衰变,却变成了最强的秘术法器。” 柏夜的脑子嗡了一下。恍惚间只感觉双臂被乙弛和小兰姐抓住了。 暴亡? 柏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爹出事的时候,正好是二十岁。他是受了这个……暴亡的诅咒么?他不是受奸人所害才人不人鬼不鬼的么?哪里来的诅咒?二十岁暴亡?怎么从来没人跟我提过?” 圣上早已回转了身子,并不看他。只幽幽地说:“你们圣灵族的事,本不该我多嘴的。长老们不跟你说,也许自有他们的想法。” 沉了一会儿,皇帝轻轻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击退蔚国后我亲自带你回旧镇找长老们。当然,如果你此番得手了,便自不会有这些烦恼了。” 柏夜颓然坐到椅子上,抱着头默默不出声。过了半晌,忽然间抬起头来,眼神中满是不甘:“水长老也是圣灵血脉,她怎么没有死?” 皇帝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问,但是开口前的神情仍然十分复杂:“当年,我们兄弟四人和她一起,费尽千辛万苦寻找到了那枚灵珠。你父亲却说,她年长一岁距离大限更近,便不由分说地把灵珠让给了她。” 圣上的神情似乎瞬间苍老了很多:“她,就是第二个化用灵珠的人。” 说罢,头也不回地往湖榭外面走去。直走出十几步,才背手仰天,轻叹了一声。 “星坠湖中这枚灵珠,江浅早就说过要留给你爹。现在你取走,也算是继承吧。” 湖榭内外一片寂静。 原来海盗群岛的水长老,跟当今圣上纠葛多年的爱人,就曾经得到过混沌灵珠啊…… 小伙伴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们还都沉浸在小夜受血脉诅咒的噩耗中。 但起码,同时也看到了光明。 乙弛轻轻掐了掐柏夜的胳膊,深深地点了点头。兄弟之间自无需太多的言语。简单而坚定的眼神,便是最好的鼓励。 过了半晌,圣上忽然说:“玲兰随我来。阿慈的信我收到了。她求我的事,我也帮你办好了。” 玲兰蹲在柏夜身边,正为可怜的弟弟揪心,忽然听见皇帝喊自己的名字,不敢相信地站了起来:“帮我?” 母亲给皇帝写信了?玲兰满头雾水,又不敢叫皇帝久等,只好撇下了心情沉重的小伙伴们,跟着走进了紧挨湖榭的那座雕花小阁。 刚一进阁,皇帝就轻轻挥了挥手。 他身边的空气忽然扭曲了起来,凭空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玲兰瞬间警觉起来。 白天在大校场的时候,她已经见识过这道异像。当时皇帝被小乙的骨弓瞄到,就是这道人形影子瞬间自行浮现,如有实质的透明身躯牢牢挡在了皇帝的身前。 现在忽然又被召唤出来,难道周围又发生了什么危险? 她疑惑地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异状。皇帝也跟平时一样,没有什么紧张的反应。 玲兰猛然记起,晚饭时柏夜曾私下提过,他能感应出,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其实是一位灵力高绝的真正高手。这世上未必就有什么人能威胁到他。 但现在,他的脸上却似乎浮现出了一丝,痛苦? 圣上面色犹豫,过了了一阵才缓缓说道:“跪下。” 玲兰不明所以,但金口已开,自然顺从地照做。然而圣上却轻轻移步,避开当面。 “这是,你的父亲。” 圣上的话,玲兰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这团雾影,是我的铁卫,韩仲平。你的父亲。” 玲兰一下子捂住了嘴。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虚空中哪有什么人,那是一团透明的虚影啊。 “你父亲的事,我始终瞒着芳邑那边。阿慈也不知道……他们铁卫之间情同手足,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皇上的脸上一副木然的表情,眼睛里早没了盯着湖水时闪现出来的光芒。 “可你毕竟还是来了。接到阿慈的信后我想了好几天,你终归该知道实情的。 你父亲本是双生子之一。你伯伯韩平全。已经在一场事故中牺牲了。你父亲因为同一场事故,为了保护我,导致身体形态异常,而且意识不再,只记得最后的使命。” 圣上闭上了眼睛。 “保护我。” 藏在心里十多年的期盼终于被再度唤起,紧张焦虑了这么些天,终于见到亲生父亲了,可突如其来的却是这般残酷的真相。 玲兰终于被压垮了。 昏昏噩噩地,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雕花小阁回到湖榭的。 江静澜远远看她面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住。缓了好久,小兰才痴痴地转述了圣上交待的实情。 说完,她惨然地笑了一下,眼眶中已满噙泪水:“圣上说了,要封我为公主。这应该就算是补偿吧……” 小伙伴们沉默不语,静静陪着玲兰坐了半夜。初秋的溽湿贴在身上,大家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寒。 悲喜交加的柏夜很难受,喜得是骤然得知自己只剩两年寿命,然而同时就得知了解决办法,还是父亲留给自己的遗产。冥冥中似乎当真有天意。 悲的是,心心念念与父亲相见的小兰姐,最终等到的竟然是这样的消息。 今夜有太多想要知道的事情了。他心中的疑问一个都没得到解答,却平添了更多的痛苦和困惑。 他想找皇帝问问,父亲到底是遭遇了什么。小兰姐的父亲,到底是遭遇了什么。然而陛下交待完就走了。连询问的机会都没给。 直到天蒙蒙亮了,疲惫了一天的小伙伴们才陆续合上眼睛。然而刚没多久,他们就被人吵醒了。 大帅夫人和堂主同时奉诏一起到了别院。夫人气鼓鼓地走进小榭,小白弹起来挪了个位置,她看也不看就一屁股坐下,眉头紧蹙,俏脸涨得通红。 “儿子当面对我家孩子动手,还要替他老子卖命。我可真是贱!” 小白习惯性地哆嗦了一下。乙弛也跟着噤若寒蝉。 小哥俩都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大帅家两口子跟当今圣上是过了命的交情,彼此之间的关系远非寻常君臣情谊可比。 他们甚至隐隐觉得,就算子孙不肖,老娘昨日当真替皇室清理了门户,只怕圣上也不会太过为难。但眼下他们谁也不敢开口劝。 柏夜的内伤已在短暂的睡梦中调理得差不多了,头还有些昏。听见大帅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一下子就醒透了。连忙翻身站起来就要行礼。 堂主从旁轻轻搀住了柏夜,扶他慢慢坐回栏杆长椅上。 她没理会帅府夫人,笑着跟小哥仨一一打了招呼:“都是名震帝都的后起之秀了。白天在校场夺了魁,通宵喝几杯庆祝庆祝也算有个潇洒的样子,怎么就窝在这里?还一个个愁眉不展的?” 缓了半天,夫人也才注意到孩子们的疲态,心有些软了。正待说些什么,小白紧锁着眉头,俯身跟两位长辈交待了昨夜这里发生的前前后后。 他心思缜密,择着堂主该知道的,简要叙述了大部分情况,两位绝世美女的脸色忽明忽暗,最后全都面如死灰。 堂主心内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但夫人此时才得知玲兰父亲的遭遇,越想面色越难看。 十多年来所有人都被皇上蒙在鼓里,恐怕自己的夫君也在帮忙掩饰。夫人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几步冲进隔壁花阁,一把将半睡半醒的玲兰搂在怀里,眼圈也泛红了。 小白从没见过亲娘流过泪,见不得这个,低着头拽着柏夜就想离开。 谁知一抬头,却见龙无忌和海盗群岛的五郎君迎面走来。 小郎君面沉似水,直勾勾地盯着柏夜不说话,龙大人轻松地点了点头,朗声说道:“接了圣旨,连夜准备好了。我们来助你捞星星。” 第九十五章 初探秘宝 湖中湖所在的湖心岛说是岛屿,不过两丈见方,高出水面也才两尺而已。但是几百年来,不管阴晴旱涝,湖水从未淹没过岛中央的小洞。 这洞更像口井。洞壁直径只有三尺,成年人下去都有些费劲。柏夜下了小艇几步就走到了洞前,犹豫了好久才扒着石洞边缘,试探着往里面看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洞的走向并不是垂直向下,而是斜斜地插向湖底深处。 更令他意外的是,洞内的水面竟和外面的湖水齐平。黑黝黝的水面映着他的面庞,总感觉有种神秘的吸力要把他往下拽。 “满的?” 龙无忌看出他面有难色,索性把他拉起来,按到洞边的地上。 “怕水?” “我……不会游泳。更不会潜水。” 钻洞这种事,柏夜是不怵头的。旧镇本身就是依托一座熄灭多年的火山修建而成,蜿蜒曲折的暗洞数不胜数,打小他就喜欢在里面钻来钻去。 但他可没跳过井。还是跟大海相连的井。 “真没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二百年了,我江家尝试过很多种办法,潜进去是唯一的办法。” 龙无忌眨了眨眼:“有些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以前六代家主总共尝试过五回,都没有收获。其中三次应该已经接近,但不知为何,被缠在腰上的绳子拽回来时,下湖的人已经被吸干瘪,家里判断是碰到了类似你体内的这种混沌灵力。最近两次是双人下潜……两人皆瘪。” 小郎君捋着湿润的卷发,悠然自得地箕坐在洞口旁边歇着,听龙无忌说出“两人皆瘪”这种怪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事不怪你。就算是岛上的人,也未必敢直接下这么深的水的。” 柏夜的脸色并没有因为郎君的安慰转好,他甚至都不太敢去看那个洞口了。 举目四顾,周围全是水面。不知何时湖面上起了雾,岸上焦急等待的小伙伴们影影绰绰的,都看不清了。 “龙大人。之前几次尝试,可曾探出具体多少距离么?” “绳子放出三百尺长后停止,后急速拉动片刻,说明已接近目标。起码是接近了危险” 柏夜彻底傻了。三百尺啊…… 小郎君也满腹狐疑地打量了龙无忌半天。 之前下去的,难道都会水系秘术? 水系秘术是东陆上最罕见的门类,无论是纯血西陆后裔,还是混血族群,几乎从没有水系灵体出现过。基本上只有当年留在海岛群岛的水长老遗众,才能真正契合水灵,掌控这类秘术。 水虽至柔,也最坚韧。越往下潜压强只会越来越大,三百尺的深度,人将会承受什么样的压力,连小郎君都有些无法想象了。 柏夜根本不习水性,心内想的事情和小郎君自然大相径庭。莫说三百尺,三尺深水也能淹死自己。可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逃避的办法。 就算退一万步,他也不愿别人替他下水,取宝续命。按皇帝的说法,这洞除非混沌灵体,任何人下去都是有去无回的。 “你能憋气多久?”小郎君无奈地眨了眨眼,“现在就试试,我算一下。” 龙无忌当即摆了摆手:“如果需要他憋气了,那就已经失败了。我们有别的办法。” 说着,他从系在岛岸边的小舟上,拎起件装备,像是一套厚重的褡裢。 柏夜冒冒失失地伸手就接,却几乎闪了腰。看上去不起眼的灰色背囊,竟足有一个成人的重量。 “穿这个,要不你根本潜不下去。” 龙无忌是何等身份,有限的几次接触之中,柏夜几乎都不敢正视他的面庞。如今,声震东陆的“金面杀神”竟然毫无架子地帮自己穿装备,小夜都有些恍惚了。 沉重的背囊穿戴起来颇费功夫,好容易才整理妥当了。龙无忌拽着柏夜转了两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一拍他胸前的一处机关。 柏夜被突然冒出的柔和白光吓了一跳。敢情龙伯伯开启了背囊上的灵力罩壁。 “天极鸥的晶核镶制的增幅法阵,可以避水。你小子在意点,别把这法阵的灵力吸去了。” 柏夜整个人罩在乳白色的光晕里,甚至看不太清外面的景象。脚下感受到的浮力却让他骇然不已。 这法阵发散出来的张力太猛了。光罩向下挤压得石质地面咯咯作响,他整个人都快被背囊拽离了地面。难得的是即便法阵发散的灵力如此强悍,罩壁仍然能保持卵形不变,范围稳稳地控制在他身周一尺左右,正好略小于洞口直径。 “嚯!这都能搞出来!”小郎君抚手赞叹了一声,“天极鸥确实凭借异能可以扎进上百尺深的海水里捕猎的。你们能想到这个法子,也算有才。” 龙无忌面无表情地盘着绳索,淡淡地说:“不是我们,这法阵是老长老五十年前做的。天极鸥远在大洋深处栖息,我们江家可抓不到。” 小郎君失笑出声:“难怪,难怪。”笑着笑着便有些尴尬了,“老长老这件宝贝不错。相比之下,我给这小子准备的法器可有些拿不出手了。” 龙无忌没理他,轻松地伸手插进乳白色的光罩里,关上了柏夜胸前的法阵。右手按在正揉眼的小伙子肩上:“五十年里,这法阵开启过两次。前两位用的人都死了。希望,事不过三吧。” 希望? 柏夜像是吃了满口的苍蝇,堵心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背囊上这几个小盒子里装的是藻粉。轻轻压下盖子,就会放出特殊的气体。你在水下尽量不要有多的动作,不要紧张,缓缓呼吸。觉得实在憋气了,再压这里。施放出来的空气都会在灵力罩壁里,散不出去,但不能反复呼吸太多次。明白吗?” 龙伯伯越絮絮叨叨,柏夜越明白,这位杀神其实也是在压抑着自己的紧张。 五郎君在旁瞧了半天,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往柏夜的脖子上挂了一串黑色圆形贝壳穿成的项链。 “我的抗压法器不如老长老的,就不献丑了。这个给你。每数一百下……呃不,你每数五十下吧,就可以咬碎一个,自有压缩的空气冒出来。捏光了这二十个贝壳,再用龙大人那小盒子。不过你得算好了回程的时间,只能多留,不要太浪费。” 柏夜迟疑地摸了摸那串项链,身旁的龙无忌微微一笑:“五郎君把体己物都给了你,可要好生念着他的好啊。” 小夜愣了一下,五郎君飞快地撩了撩头发,故作潇洒地转过头去:“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我岛上人人都有的。” “记得吐壳。” 经过大校场上一战,五郎君对柏夜的印象已有改观。得知柏夜他们也将随四殿下的澜国水军一同下泉州御敌,便更多了份认同。 虽然心中仍然有丝不服不忿,但老长老毕竟已经明确拜柏夜为主。这次出征,小郎君其实还应算是柏夜的治下。 现在这孩子要如此冒险,万一有任何意外,不用老长老责罚,他自己就不会原谅自己的。 但这份心思,五郎君是无论如何不会表露在脸上的。看准备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催促起来。 柏夜不会水,站在洞口人就僵了。龙无忌狠了狠心,亲手将他头朝下塞进了洞里。 看着小夜裹着乳白色的光罩缓缓沉了下去,龙无忌和五郎君默契地放着绳索,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洞直且深。 头一入水,全身没着没落的,柏夜全身自然而然地揪在了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适应过来。 跟以往几次落水的感受不同,他的身子有脸是干的。 这就不错。 灵力罩壁果然可以避水。即使偶尔柏夜的手掌探出光晕的范围去抠洞壁借力,也不会有湖水渗进灵力范围。 罩壁发出的白光也是不错的照明光源,柏夜一路观察,能清晰地看到石质洞壁满是烧灼痕迹,像是焦黑的琉璃。 光滑的石壁上,可以抓握的地方不太多,柏夜谨记着龙伯伯的话,努力克制自己的动作,尽量平顺地往斜下方滑行。估摸着斜斜向下走了五十几尺,已经有些适应了。 但是越往下“走”,光线越暗。渐渐地他感觉有些不对。又向下滑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照壁的光晕变暗了。而且乳白色的光晕已经缩小了很多,距离自己的肌肤,只还有半尺远近。 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笼罩了柏夜。他开始觉得胸闷,呼吸也有些费劲,甚至全身都感受到了越来越强的压力。 越往下,压力的强度越大,慢慢地他连伸手都感到十分黏滞,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浓稠的泥潭中。 柏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停下了所有动作,任凭自己随着重量沉下去, 稀薄的白色光晕已经贴合在自己的脸上。每一寸肌肤都被挤压得变了形状。柏夜体内的灵力自然而然地活跃起来,对抗着外加的压力。每一个毛孔,似乎都针扎似的发起烫来。 再这样下去,怕是还没到底,人就被挤死了吧。柏夜真的害怕了。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龙伯伯不是说这玩意能抗压么……这才多远,罩壁就瘪了? 呼吸困难,一切都不听使唤了,体力迅速消耗可不是好兆头。柏夜咬了咬牙,吃力地拽起绑在腰间的绳索,连拽三下。数了十下,再次拽了三下。 这是约定好的方式。他要退回去了。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他不知道绳子上的动静多久能传到龙伯伯和五郎君的手上。 他只能静静地等待。 在黑暗中, 全身僵直地等待。 法阵, 已经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