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肚改嫁绝嗣战神,渣男太子悔疯了》 第1章 开局被审判,太子妃自请下堂 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肃杀。 “萧衡宴…萧衡宴…你醒醒!你别死!” 傅清辞跪在血泊泥沼中,双手死死摁住萧衡宴身上狰狞的伤口。 温热的液体从她指缝间涌出,将她衣襟染成猩红。 “嫂嫂,对不起。是我害你至此……” 萧衡宴费力地掀起眼帘,那双曾经明亮恣意的眸子,此刻一片涣散。 他试图抬手,指尖动了动,终究只碰到她冰冷的手背。 “此处乃西楚境内,我义兄马上就来了……往后,他会为你安排……” 话未说完,满是血污的手,垂落于泥泞中。 曾经鲜衣怒马,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王,大靖朝最后一道边关铁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异国冰冷的泥泞里。 “不!害我的不是你!” 傅清辞紧紧抱住他冷却的身体,发出凄厉的哀嚎。 十年前,荣王萧衡宴选妃宴上,与太子妃傅清辞私通,丑闻震惊朝野。 至此,傅清辞被贬为东宫侍妾,萧衡宴前往边境战场,南征北战,直至战死。 可在,敌国围城,傅清辞被送敌营受尽屈辱时,萧衡宴又出现了,于万军中将她救出。 傅清辞脸上的血泪混着雨水滚滚而下。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我定擦亮双眼,撕碎所有虚伪假面,绝不会再让你我因污名,沦落至死! ———— “太子妃,淫乱宫闱,你可知罪!” 威严冷厉的怒喝,如惊雷般炸响在耳边。 傅清辞低垂眼眸抬起。 入目的不是漫天风雨,而是庄严肃穆的宣政殿。四周站满了神色各异的宗室皇亲。 巨大的狂喜,让她浑身止不住地细密颤栗。 真的不是梦。 从昨日意识清醒,到现在一直忐忑的心,终于落地。 这是,她与萧衡宴丑闻一月后,宗室逼宫审判她的这天。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她垂眸,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一个月前,荣王萧衡宴的选妃宴上。 傅清辞作为长嫂主持宴会,被祖母和堂姐傅清月下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发现与萧衡宴衣衫不整,共处一室。 皇帝震怒,要治她和萧衡宴的罪。 是她的夫君,太子萧景宸在大雨中跪求整夜,求得皇帝松口,将她暂时囚于东宫。 前世,因萧景宸的这一出,她对他更加的死心塌地。 利用父母的功劳不断为他稳固储君之位,却不知他暗地里早已与傅清月勾搭成奸。 “清辞,别怕。”温和又坚定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傅清辞抬眸,望见上方端坐的皇后。此刻正用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眼神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 前世,整个吃人的皇宫里,唯有皇后是真心护她。 可这份庇护,最终却让皇后与皇帝、太子离心,郁郁而终。 酸涩瞬间冲上鼻尖,傅清辞迅速低头,掩去眸中湿意。 “有母后在,谁也动不得你。”皇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将话砸在殿中。 她转而面向发难的宗亲,目光如炬: “十四年前行宫之变,若非清辞父母以命相搏,阻挡前朝余孽,今日在这殿上的诸位,有多少人能全身而退?” “如今功臣之女遭人构陷,你们不去查明真相,反而在此步步紧逼,究竟是何居心!”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宗正寺卿萧承正,面色顿时涨红。 他的妻儿当年也是被傅清辞父母所救。 何居心?傅清辞冷嗤。不过是为了,她身上的太子妃之位罢了。 “皇后娘娘息怒。” 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玉安大长公主缓步走出,脸上挂着笑意,“清辞父母的恩情,自是不能忘怀。只是……” 她话锋一转,叹道:“清辞失节,亦是事实。此时关乎皇室颜面啊。” 来了!傅清辞心中默念。 只见玉安大长公主,一副全然为皇室考量的模样: “陛下,娘娘,老身倒有个两全之策。清辞如今确不宜再居正位,不如另择一位身家清白,德才兼备的贵女立为太子妃,至于清辞……” 她慈爱地看向傅清辞: “便以旧人身份留在东宫,从旁辅佐新妃,一来,全了陛下娘娘的慈心,二来,也全了清辞对太子的情谊。清辞,你看此法如何?”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不少宗亲点头称是。 傅清辞缓缓抬起头,面容苍白,轻声开口: “大长公主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想必心中已有了堪当大任的太子妃人选?” 玉安大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愣住了。她没想到傅清辞会将问题抛回来,正思索着。皇帝开口: “哦,姑母有合适的人,不妨说出来看看。” 玉安大长公主低笑: “陛下说笑了,我一把老骨头早就不出门参加宴会,那认识什么好姑娘。” 傅清辞心中冷嗤,面上温和: “大长公主何出此言,贵府明珠郡主与太子自幼相识,我看正合适。您说呢……” 闻言,殿内众人都想起,明珠郡主幼时便放言非太子不嫁,当年傅清辞因父母功劳被指婚太子后,她还不断地给傅清辞找了不少麻烦。 最后被帝后怒斥才镇压住,如今那明珠郡主已过双十年华,成了老姑娘,还待字闺中。 众人看向玉安大长公主的眼神充满意味深长。 傅清辞看着大长公主瞬间僵住的神情,转而面向帝后,淡唇微启,打破殿内寂静,一字一句: “求父皇、母后恩准,许儿媳自请下堂!” 是的,重生她首先要做的,是斩断与萧景宸的孽缘! 继续留在东宫只会束手无策,只有脱离萧景宸视线,才能发展自己的势力,对付他,保护家人。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胡闹,你是朕亲封太子妃,岂可随意下堂。” 皇帝看向大殿中傅清辞苍白的脸色,心中升起的怒气又淡了下来。 “你若是有何不满,直说便是,看在你父母的功劳上,朕不会亏待你的。” 傅清辞感受众人投来的目光,道: “儿媳没有不满,昨日祖母派心腹嬷嬷进宫劝导儿媳,也说了与长公主一样的话。” 不待皇帝说话,她继续, “现提出,也是出自儿媳私心,既想挽留皇室颜面,也想成全祖母,回报家族。” 说完她深深跪拜在地: “请父皇立儿媳堂姐傅清月为新太子妃。” 傅清月这辈子没有我做垫脚石,我看你如何接住这位置!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一个早就没落的傅家,当初能出一个太子妃,全是看在傅清辞父母当年救驾的功劳上。 如今还想再出一位,简直痴心妄想。 第2章 私情暴露 皇帝审视的目光扫视殿内,转向皇后: “太子呢?此等大事,无人知会他吗?” 皇后蹙眉:“一早就派人去告知了,可能被政务耽搁了。” 皇帝斩钉截铁:“立刻宣太子过来!” 看着上方帝后,傅清辞面无表情,心中呢喃:“他来不了……” 昨日,她打发来替祖母传话的嬷嬷后,便按前世记忆,将傅清月在选妃宴前给自己的香囊,使人暗中递给萧景宸。 果然,事关傅清月,他连皇帝传召都可不顾。 前世,萧景宸在她提出让位傅清月后,悲痛欲绝地拥她入怀,口口声声“我只求清辞你留下,都听你的”,演足情深不渝的戏码。 不久,又有宫人递来父亲的上书,用功劳换傅清月做太子妃,因此,傅清月才成了新太子妃。 都是算计! 可惜,今生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玉安大长公主心头一跳,连忙用袖子掩唇笑道: “陛下还不了解景宸吗?他素来最重情。定是不忍心看清辞受委屈,这才躲着不见。您何苦为难他,您不如……” “太子妃之位乃是国之大事,太子岂能不在?”皇帝冷冷打断,根本没给大长公主面子。 看着跪在大殿姿态卑微的傅清辞,和不在场的长子,皇帝心头的怒意再次升起。 “走!去东宫。朕要看看,太子究竟在忙什么,连朕的传召都不顾!” 皇帝发了话,无人敢拦。一行人浩浩荡荡,簇拥着帝后,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傅清辞低头跟在后方,看着皇帝的背影,面上的讥讽一闪而过。 萧景宸、傅清月,你们可别辜负我的成全…… ———— 孟冬时节,正午阳光惨白,驱不散空气里透骨寒意。 东宫,安静得有些诡异。通往书院的路上,竟不见一个侍卫宫女,傅清辞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不愧是萧衡宴的人,清场的真干净。 一月前,她与萧衡宴出事后,萧衡宴的暗卫便出现在东宫保护她,前世她未信任,反倒暴露给萧景宸,让其惨死。 今生,她选择接受暗卫的帮助,没想到如此顺利! “月儿,你跟孤说实话!”萧景宸的声音压着焦灼。 “今早有人密报,选妃宴上清辞中药之事与你有关,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门外众人脚步齐齐一顿,神色骤变。 皇帝抬手,制止身后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疑,目光沉冷地望向紧闭的雕花木门。 门内,傅清月看着萧景宸手中的香囊,娇柔啜泣: “是…我下了药…可那是迷药!我只想让妹妹当众出丑,被人说不堪太子妃之位,在由祖母劝二叔上书让我进东宫做侧妃辅助妹妹!” 萧景宸痛心:“月儿,你为何这么傻?一个侧妃而已,不值得你脏了手,孤一定会风风光光迎你入东宫!” “殿下,从及笄到如今,我等了你整整七年。”傅清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们的昭儿都六岁了!难道你要如今我肚子里这个,继续像他的哥哥一般,养在我母亲名下,唤你一声姐夫吗?” 门外,傅清辞死死咬唇,手指攥得发白。 听着屋内的痴缠声。 她本意趁今日,揭露萧景宸与傅清月早已有私情,而不是所谓的只钟情于她傅清辞,没想到他们竟给了她这么大的意外惊喜。 傅昭是他们的私生子。 怪不得善妒的大伯母,会把妾生子傅昭视如己出。 书房内,传来萧景宸惊喜声:“月儿你又有了?” “是……”傅清月的声音绵软,“月儿太怕了,怕我们的孩子永远见不得光……景宸哥哥,清辞妹妹中的那腌臜药,月儿以腹中孩儿发誓,绝不是我!” “好了,孤知道,委屈你了。”萧景宸语气软下来,满是怜惜。 “景宸哥哥。”傅清月仰起脸,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你难道不想听我们的孩子,光明正大叫你一声爹爹吗?” “日思夜想!”萧景宸捧着她的脸,深情款款:“孤连续两次让清辞流产,不惜被皇弟们暗讽无嗣,都是为了给我们的孩子留位置。” 彻骨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冻结了傅清辞全身。 原来……嫁给萧景宸这五年里,两次流产,根本不是意外。 滚烫的泪滑落,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不是为了那负心薄幸的男人,只为那两个前世今生都无缘出生,被亲父扼杀的孩子。 书房外,死一般的寂静。 跟着来的宗亲面面相觑,脸色骇然到了极点。 原本只是来审太子妃失节。谁能想到,竟然撞破了太子和妻姐的秘闻。 以往嫌弃傅清辞,未能为太子诞下子嗣的宗亲,此刻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同情。 傅清辞身子一晃,即将倒下瞬间,被皇后搂住。她顺势把脸埋进皇后怀中,双肩颤抖。 然而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她脸上却是无比畅快。 “混账东西!” 皇帝忍无可忍,一脚狠狠踹开房门。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发出巨响。 书房内,正抱在一起互诉衷肠的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慌乱分开。 萧景宸衣衫凌乱,傅清月更是云鬓散乱,衣衫松散,露出暧昧的红痕,脸上泪痕未干,双颊泛着潮红,嘴角些许红肿。 满室荒唐,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看着他最得意的长子。 声音冷冽:“光天化日,书房重地,行此苟且之事!萧景宸,你太让朕失望了。” 听得皇帝只斥其行止不端,对杀子之事只字不提。 傅清辞心中冷冷一笑。 果然。凉薄的皇室,颜面,远比人命金贵,何况还涉及到皇帝器重的嫡长子。 萧景宸短暂的惊慌后,迅速镇定下来。 他甚至不忘将瑟瑟发抖的傅清月更紧地护在身后,抬头看向皇帝,语气恳切: “父皇息怒!儿臣和月儿两情相悦,刚才只是情难自禁,一时忘形,请父皇责罚!” 私情已破,萧景宸对傅清月的维护更加毫不掩饰。 傅清月躲在萧景宸身后,一双含泪的眼怯生生地探出来。 瞥见被皇后护在身边,肩膀微微发颤的傅清辞,眼底飞快划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她怯声唤道:“清辞妹妹……” 娇柔的声音,让傅清辞感到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转头目光,先落在对傅清月呵护备至,完全无视于她的萧景宸身上,再缓缓移向傅清月那张我见犹怜,实则藏着得意和恶毒的眼,前世的惨痛记忆如潮水一样冲进脑海。 八年前,傅清月随大伯父外放回京,初入繁华,一副小心翼翼模样。 祖母拉着她的手,说都是自家姐妹,要互相扶持。 于是,她让出自己的教养嬷嬷。亲自带傅清月挤进上京最顶级的贵女圈,为她铺路搭桥。 她的锦衣华服,珠钗首饰,任由傅清月挑选。 嫁入东宫后,更是求得傅清月自由出入,视她如亲姐,无话不谈…… 可换来了什么? 是掺了药的香囊、茶水,让她满身污名! 是父母弟弟被慢性毒药折磨,困于病榻! 是她孩儿被虐杀! 是她被送入敌营,受尽屈辱! 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几乎要将她撕裂。傅清辞的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松开皇后搀扶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地上紧紧依偎的璧人走去。 脚步虚浮,身形单薄得如一片枯叶,仿佛随时会碎裂在风里。 众人都以为她伤心欲绝,是要去质问,去哭诉,去祈求一个公道。 连萧景宸都皱紧眉头,下意识将傅清月又往后护了护,眼中满是戒备与不耐。 傅清辞在傅清月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傅清月那张写满无辜的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了手臂,袖角如流云垂落。 蓄力,挥下—— “啪——!!!” 一声清脆耳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傅清月楚楚动人的脸上! 第3章 太子妃二请下堂 这一巴掌,傅清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前世今生所有恨意与屈辱。 傅清月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扇得歪倒出去,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珠钗迸落。狼狈地扑倒在地上,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死寂,众人都惊呆了。 谁能想到,素来以温婉贤淑,端庄知礼著称的太子妃,竟会当着帝后与宗亲的面,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 “傅清辞!你放肆!” 萧景宸震惊之后,是满脸的暴怒。心疼地将傅清月重新搂进怀里,看向傅清辞的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有什么怨气冲着孤来!欺辱月儿算什么本事!月儿落入此地步,都是你害的!” 傅清月捂着脸,顺势软软倒在萧景宸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梨花带雨: “殿下……别怪妹妹,都是月儿的错。要是妹妹打我能出气,就让她打吧……是我对不起她……” 话没说完,纤手捂住脸,哭得细声细气,听得萧景宸心疼不已。 萧景宸的心疼与怒火更加炽盛,眼神荫翳: “你看看月儿,她即便受了委屈还在为你说话。你呢?像个泼妇!” 这话一出,傅清辞笑了。 这种毫无原则的维护,她上辈子听得还少吗? 这位在人前温文尔雅,持重守礼的太子殿下,只要一遇到傅清月,所有的礼法规矩,君子风度,通通都成了狗屁! 曾几何时,她以为,萧景宸对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尊重,便是夫妻之爱。 直到傅清月踏进东宫。她才见识到,什么叫宠爱。 前世,傅清月初登太子妃之位,便借口有孕喜静,将东宫年轻貌美的宫女全部遣散,换成又老又丑的嬷嬷。 稍有不顺心,便随意打杀宫人,视人命如草芥。 而这一切荒唐行径,萧景宸竟然全都纵容!甚至当她委婉劝谏时,换来的却是萧景宸冰冷刺骨的嘲讽: “月儿是孤的太子妃,她想做什么,自然都可以。你区区侍妾,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多可笑啊。 她做太子妃时,被要求端庄知礼,贤良淑德,活成了完美的提线木偶。 而傅清月坐上这位子,却可以无法无天,恣意妄为。 傅清辞缓缓移开目光,不再看眼前这对作呕的狗男女,仿佛再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众人皆以为傅清辞哀莫大于心死,只见她颤抖着抬起手,缓缓探入袖中,似乎在摸索什么。 萧景宸见她动作,以为她还要行凶,下意识地护着傅清月往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 “你还想做什么!” 看着萧景宸厌弃的神态,傅清辞凄凉一笑。 扬起手! “啪嗒!” 精致华美的凤尾金钗,被狠狠掷在萧景宸的胸口。然后滑落在坚硬的地面上,断成两截。 萧景宸瞳孔猛缩。 他自然认出,这是新婚日,他亲手为傅清辞带上的定情信物。 这一个月来,傅清辞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偏院,便是靠这支金钗所代表的虚假温情,熬过一个个绝望的长夜。 如今。碎了。 如同她和萧景宸之间,那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满目疮痍的五年夫妻情分。 傅清辞深吸一口气,动作决绝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景宸,声音发颤,却铿锵: “萧景宸,今日,你我夫妻之情,便如此钗,钗断情消。从此,恩断义绝。” 萧景宸神情恍惚,看着地上的金钗,眼前闪过新婚时,凤冠霞帔下,傅清辞那张明媚不可方物,含羞带怯的笑靥。 他强硬的态度,不由得软了下来: “清辞,何至于此,你放心,孤自会查清宫宴的真相,还你清白。东宫永远有你的位置。” 傅清辞神色悲凉:“事到如今,真相于我有何用?” 她的目光掠过,因萧景宸软下来的态度,眼含嫉恨的傅清月,讥讽: “殿下东宫的位置,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说罢,她决然转身,面向脸色沉凝的帝后,缓缓地端正跪伏。 “父皇,母后。”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透着决绝。 “殿下既与傅清月两情相悦,连孩子都有了,求父皇成全。准清辞下堂,让真正的有情人,不必再躲在暗处。” 她的话清晰地回荡在书房。 躲在萧景宸怀中的傅清月,心头因狂喜而剧烈跳动。 这蠢货!真舍得主动让位?身体都脏了,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皇帝眉头拧成了结,目光沉沉看向皇后,示意她开口安抚。 皇后却避开了他的视线,疲惫而沉默地闭上了眼。 皇帝见状心头烦躁更甚,警告地瞪了太子一眼,深吸一口气,转向傅清辞,语气刻意放软: “清辞,朕知你委屈。事已至此,朕绝不会让你白白受罪。” 稍顿皇帝的目光狠厉刮向傅清月,眼底杀机闪现。 又看向傅清辞,皇帝心底掠过一丝惋惜。皇后亲手调教,最是识大体,懂进退,可惜身子已污,皇室体面大过天。 瞬息之间,帝王心术已权衡利弊。 皇帝收敛心神:“这样吧,便依你玉安姑祖母先前所言。太子妃之位,暂且另择贤德贵女任之,以安朝野。” 皇帝的话稍顿,带着施恩之意继续,“至于东宫中馈,仍由你执掌操持。如此安排,你看可好?” “轰——!” 这话一出,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傅清月头顶,脸上的喜色退得干干净净。 皇帝竟还偏袒傅清辞!让她一失贞贱人,凌驾于未来的太子妃之上?那她这个未来新妃算什么?傀儡吗? 不!不行! 傅清月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东宫终究是萧景宸的东宫,只要抓住他的心,掌不掌权,还不是萧景宸一句话的事?皇帝难道还能天天盯着儿子内帷不成? “父皇!”萧景宸皱紧眉头,显然对这个决定很不满。 傅清辞伏地的身影,皇帝的心思,她岂会不懂? 不按淫秽宫闱处死她,不过是为了保下与她“私通”的萧衡宴。 毕竟边关危机,还需萧衡宴去稳固。所以他们不能死,并且要在皇恩浩荡下,光鲜地活着。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前世,她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也不知萧景宸与傅清月的私情。 便被萧景宸的情爱,与皇帝的假象迷惑,忍下屈辱,留在东宫。 结果成了傅清月稳固太子妃位的助手,成了萧景宸用于威胁萧衡宴的棋子。 最终被榨干所有价值,弃如敝履。 第4章 解禁 傅清辞垂下眼帘: “儿媳福薄,担不起此等恩典,无力再掌东宫中馈。现唯求归家,余生侍奉双亲膝前,望父皇成全。” 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宗亲们交换着眼神,皆觉她愚不可及。 陛下金口已开,保她权势尊荣不变,何必自绝后路?顶着太子弃妇之名归家,往后还有何人敢娶? 萧景宸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 “清辞,在父皇面前不可胡言。此事是孤亏欠于你,往后只要你安分,孤自不会薄待。” 傅清辞抬眸,此刻她容色苍白,静静迎上萧景宸的视线,身形微颤。 前世,傅清月上位后,她也曾为萧景宸这般冷语委屈流泪,与他争执哭求。 此刻想来只觉得讽刺,不爱之人,哪会对你心软?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恨。他的任何言语,与她而言都不重要了。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傅清辞的身子忽地晃了晃,如同细竹般,软倒在冰冷地砖上。 “清辞!” “快!快传太医!” —— 太医躬身请安后,连忙走到软榻前,为傅清辞诊脉。 太医眉头紧皱,起身回禀: “皇后娘娘,太子妃因忧思惊惧过度,五内郁结,气血双亏,需静养安神,万不可再受刺激。” 太医稍作迟疑,压低了声音,“且太子妃四月前滑胎,身子还未痊愈,若再继续下去,恐损及寿元。” 皇后眼眶微红,挥手令太医退下备药。 她坐于榻边,轻轻握住傅清辞冰凉的手,指尖拂过她颈间伤痕,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久久不动。 皇帝脚步声近,审视的目光如实质般落下。 傅清辞的手在锦被下,轻轻搭在小腹上,闭目凝息,清晰感受着皇帝的目光停留的每一瞬。 片刻后,帐幔被轻轻放下。 “陛下,”皇后声音沙哑,“撤了对清辞的监禁吧,她不是囚犯,是我们皇室害了她。” 皇帝沉默。 皇后的话让他想起此次丑闻中另一当事人,他与皇后的嫡幼子,荣王萧衡宴。 这个儿子,让他又爱又忌。 爱其骁勇纯孝,赤子心性,在一众心思各异的皇子中犹如璞玉。 又忌其军威日盛,锋芒太过,尤其那张脸……总在不经意间,勾起他心底阴暗! 且眼下,边境不稳,朝中无人。 本打算借此多关上萧衡宴一段时间,磨磨性子,将丑闻之事委屈傅清辞咽下便是。 “仪君,”皇帝缓缓开口,“朕知清辞委屈。但皇室颜面,不容有失。” “颜面?”皇后骤然转身,眼含怒意。 “景宸身为储君,却与妻姐苟且,谋杀亲子,他可考虑过皇室颜面?如今却要清辞一个受害者来替皇室维护这所谓的颜面?” “朕已给了她补偿!” 皇帝语气转沉,透出烦躁,“保留她在东宫地位不变,荣华不减,这还不够?” “呵,”皇后短促地冷笑一声,笑声里浸满嘲讽。 “让她顶着污名,困守东宫,替伤害她的人打理门户,这就是陛下所谓的荣华?” “陛下,这不是恩赏,这是杀人诛心!” 皇帝看着皇后眼中熟悉的失望,恍然又想起当年,他奉旨迎娶顾氏女为正妃时,她转身离去决绝的背影。 心头蓦地一软。 沉默在压抑中蔓延。 最终,皇帝别开视线,似是妥协:“罢了。” “传朕口谕,撤太子妃禁足,允其自由出入宫闱,归家省亲。” 他顿了顿,看向皇后,“至于重立太子妃一事,待宫宴真相查明,再议。” 皇后知这已是眼下能争得的最好结果,终未再言。 她深深看了一眼帐内身影,低声嘱咐心腹嬷嬷吩咐几句,便与皇帝一同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厚重的殿门外。 帐内,傅清辞紧绷的心弦,倏然一松。 成了。她知道和离之事,不会轻易成功。 自由——这才是她目标达成的第一步。 松懈后,极致的疲惫如潮水涌上,傅清辞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这一觉,未被噩梦浸透。 傅清辞在昏黄的烛火中醒来,慢慢坐起身,锦被滑落。她低头,掌心覆上平坦的小腹。 指尖忍不住地颤抖。 我的孩子……娘亲这辈子,纵是拼尽一切,也定会护你们周全。 是的,她已有一个月身孕。 是一月前宫宴上留下的。 前世,对于这两个孩子的到来,她只有惊恐与抗拒。 可连续两次意外小产,已让她的身子外强中干,若再强行落胎,唯有死路一条。 是萧景宸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指天誓日,说会将孩子视如己出。 她信了。真的以为傅清月入主东宫,是萧景宸为保护她而做的障眼法。 因此费劲心力,助傅清月坐稳太子妃之位,动用父母当年行宫救驾的遗泽,为萧景宸在众皇子的虎狼环伺中铺平东宫之路。 就连她生下的一双儿女,也成了萧景宸威胁萧衡宴替他稳固边关的筹码。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压下了心尖翻涌的恨意。 今日前往宣政殿前,她以金针秘法封住要穴,隐去孕脉。 “吱呀——” 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 “太子妃,您、您受苦了……” 佩兰跪倒在床前,声音哽咽,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傅清辞冰凉的手指。 傅清辞目光落在佩兰身上,心口猝然生疼。 脑中不由得闪过前世她为给自己讨一口热食,被东宫太监折辱致死的惨状…… 傅清辞反手握住了佩兰,却触到她袖口下嶙峋的腕骨,以及尚未愈合的伤痕。 “谁伤的你?”傅清辞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前世她真正被放出来,是在三个月后,傅清月已嫁入东宫,那时她身边的人都完好地被送了回来。 佩兰慌忙想缩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她低下头,鼻音浓重:“是奴婢没用,没护好您。该罚!” “那日你在东宫值守,与你何干!” 傅清辞胸口起伏,强迫自己缓下语气,“其他人现在如何?” 佩兰吸了吸鼻子,知道主子想问什么,一股脑倒了出来: “那晚出事后,我和汀兰姐姐想赶去寻您,被太子身边的德公公拦住,以护主不力为由,各打了三十板子。” “之后,我们一直被关在惩戒所里。直到今日,皇后娘娘身边的安嬷嬷来了,才将我们放了出来。” 她抬手用力抹了把泪,“汀兰姐姐当时替奴婢多挨了好几下,一直昏迷高烧。” “安嬷嬷心善,帮着把姐姐抬回了房,还请了太医来看。奴婢实在放心不下您,这才赶紧先过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至于知雪和扶云,这一个月,奴婢未在惩戒见到。” 听到熟悉的名字,傅清辞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濒临。 正欲开口。 “吱呀。” 房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不待傅清辞抬头,一道轻柔的能掐出水的声音,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飘来: “妹妹,醒了。” 傅清辞循声望去。 只见太子萧景宸拥着傅清月,两人并肩立在门口。 萧景宸微微侧身,手臂扶在傅清月腰后,全然保护的姿态,低着头,扶着傅清月,小心翼翼地引她跨过那并不算高的门槛。 傅清月依偎在他身侧,一身梅红锦棠裹着她纤细的身子,外罩的雪白狐裘衬得她一张小脸莹润生光。 她盈盈目光落在傅清辞苍白的脸上,朱唇微启,脸上带着担忧,可在昏暗的烛光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第5章 前世背叛者 看着两人相携而来,熟稔亲昵的姿态,傅清辞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前世,初见这般光景,她满心都是酸涩与自卑。 酸涩于与萧景宸渐行渐远,自卑于自身失贞,自惭配不上他,但又忍不住哭着哀求,妄图挽回一丝情意。 直到后来才知,他们才是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刽子手。 可那时,一切都已太迟。 而今重看这一幕,心中只余清明与刻骨仇恨。 在佩兰搀扶下,傅清辞缓慢起身,依着规矩向萧景宸屈膝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妹妹何必如此多礼。”傅清月站在萧景宸身侧,极为自然地受了傅清辞的礼。 才快步上前,“妹妹快起来,你身子还虚着。” 傅清辞不动声色避开她的手,声音淡淡:“礼不可废。” 看着因为傅清辞的行为,手足无措,可怜望向他的傅清月。 萧景宸蹙眉:“清月是你姐姐,她既开口,你听着便是。” 傅清辞缓缓站直身子,迎上萧景宸冷漠的目光。依旧语气平平: “我当然知道她是我堂姐。” 萧景宸似是想到什么,脸色倏地一僵,掠过一丝难堪。 傅清辞却已不再看他,转向傅清月,淡淡开口: “堂姐亦是受过宫中嬷嬷教导的,理应知何为尊卑,何为本分。对吧?” 傅清月笑意未减,反更添几分柔婉,再次上前,亲昵地挽住傅清辞的手臂。半扶半拉地将她带向软榻。 她挨着傅清辞坐下,柔声道: “妹妹言重了,都是自家人,何须拘那些虚礼。” “快坐下我们姐妹说话。瞧妹妹气色,想来是大安了。” “白日里你晕倒,可吓死我了。本来殿下该守着妹妹。偏巧腹中这小家伙闹腾,殿下不放心,硬要守着我。” 她说着,低头轻抚平坦小腹,眼波盈盈望向萧景宸,满是依赖。 “直到太医说孩子无碍后,殿下才肯带我过来探望妹妹。” 傅清辞侧目看着她的姿态,扫了眼她的腹部。 前世,傅清月嫁入东宫当日,来她面前哭诉。说太子因她与萧衡宴的事伤心醉酒误事,导致她有孕。 那时傅清辞尚在禁足中,信以为真,满心愧疚,替傅清月遮掩孩子月份不对的破绽。 前世做过的蠢事一闪而过,傅清辞收回目光。 傅清月盯着傅清辞虽苍白,但平静的脸。 眼底晦涩懊恼。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要的是,傅清辞如白日里那般失态、发疯、哭闹……一点点磨掉在萧景宸心中的分量。 傅清月委屈:“妹妹不说话,是还在怪姐姐?”话音未落,眼中已盈满泪水,梨花带雨。 见状,萧景宸当即冷冷睨向傅清辞,语气微沉: “清辞,莫要再闹!” “我与月儿之间,不是你浅薄心胸能度量的。月前,你若在九弟选妃宴上谨慎行事,又何至落入这般境地?还累及九弟声名。” “都是你自找的,勿要朝月儿发泄你的无能。” “殿下,你别这么说,妹妹她本就够伤心了。”傅清月走到萧景宸身边,柔声劝解。 傅清辞此刻满心心念,皆是熬过今夜,明日回家,救父母弟弟于水火。 看着眼前的萧景宸,烦躁与荒谬感油然而生。 众人眼中清贵无双的太子殿下,看透内里后,发现竟跟脑子有大病似的。 傅清辞目光凌凌直视萧景宸,语气平淡又隐含锋芒:“殿下,莫非我的错不成?” 萧景宸眉头蹙得更紧:“你是受害者不假。” “但必然是你往日行事张扬,才遭人记恨。不然为何偏偏是你中了秽药,而不是旁人?” 萧景宸顿了顿,看着傅清辞苍白的脸色,心底涌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深吸一口气压下,又道: “罢了,终归你是孤的太子妃,纵然行为有失,也轮不到外人欺辱。此事孤会彻查,给你一个交代。” “往后,你依旧是孤的太子妃。” 傅清辞因他这话微微一怔,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 萧景宸看着她诧异的神色,心中了然。 果然,清辞方才那般冷淡,是在跟自己耍性子,他语气稍缓: “好了,清辞,你安心休养。” 此时的傅清月因为萧景宸的话,眸光骤闪,险些掩不住脸上情绪,看向萧景宸。 早上事发后,景宸哥哥明明暗示过,太子妃的位置会属于她的,怎么才半日过去就变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萧清宸轻咳一声,低下头: “月儿,你如今也需仔细身子,孤先送你回去。” 傅清月垂眸掩去眼底神色,哀婉地点了点头。 二人行至门边,傅清月忽又转身,浅笑盈盈: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 朝门外轻声道:“还不快进来伺候妹妹。” 话音落下,两道婀娜身影低着头,碎步而入,盈盈拜倒在傅清辞面前。 “奴婢见过太子妃。” 傅清辞循声望去,正是她另外两个心腹。 知雪、扶云。 一个弱柳扶风,我见犹怜。一个清秀怯懦,眸含秋水。 她们本不是随嫁的合适人选。 只因婚前,她身边四个自小相伴的丫头里,两个年长的接连出了意外,才不得不换上祖母送来的这两人。 她们仗着她的信任,暗中为傅清月收买人心。 待她失势,便立刻带着她多年经营的人脉,欢天喜地投奔傅清月。 甚至后来,在傅清月的大方下,爬上萧景宸的床榻,获封奉议,转身折辱起她这个旧主。 前世种种,怨不得旁人,只怪她自己眼盲心瞎! 傅清辞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的两人,一言不发。 室内陡然寂静。 知雪、扶云悄悄抬眼,飞快地瞟了傅清月一眼,随即砰砰磕起头来。 “太子妃恕罪!都是奴婢无用,未能护好您,才让您遭此羞辱!”知雪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扶云紧随其后: “奴婢罪该万死!那日明知您身子不适,还留您独处,还让人发现您……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她们伏在地上,肩头轻颤。 傅清辞的目光,缓缓掠过两人身上崭新锦衣,掠过她们容光焕发的脸颊。 再想到身边枯瘦如柴的佩兰,想到此刻躺在床上重伤的汀兰。 她轻轻地,弯下唇角。 雪奉仪,云奉仪。 本想容你们多活几日,待腾出手来再清算。既然你们这般心急,自己撞到眼前…… 那便,先拿你们练练手吧。 第6章 报仇第一刀 傅清月看傅清辞没有说话,连忙开口: “妹妹莫怪,一月前你出事后,殿下不放心,将我留在东宫,又把这两丫头拨来伺候。” “现在姐姐给你送回来。” 本来就一直在默默生气及担忧自己姑娘的佩兰,现在看着完好无损的两人,心中已明了,气得拳头攥得死死的。 傅清辞眼神冷淡,扫过傅清月通身华贵装扮,开口: “无妨,姐姐喜欢留在身边也行。” 傅清月满脸无辜:“妹妹这是又生气了吗?” 萧景宸知留傅清月在东宫常住不合规矩,但看傅清辞继续恃宠若娇,心中的烦躁再次升起。 无奈探口气:“清辞,别在无理取闹了。” 傅清辞淡淡看着傅清月:“没有生气,姐姐不必多想,免得动了胎气惹殿下着急。” “殿下快送姐姐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听到傅清辞的话,萧景宸烦躁的心,又被抚平了。 刚才她又生气,想必是因为孩子的原因。 不让她生子,的确委屈她了。 虽她失贞是事实,但白日里舅舅也来训斥过他,清辞是她的妻子,出事后他不安抚照顾。 反倒跟妻姐搅合在一起,还有私生子,枉为人夫。 并且从舅舅查的证据来看,清辞出事,必然有那些盯着他储君位置的弟弟们做手脚。算是被他连累。 还有今日父皇透露,清辞外祖那,有稳住边关动荡的关键助力。 算了,等月儿入东宫后,给清辞一个孩子吧。 萧景宸没有将傅清辞的逐客令,放在心上,扶着傅清月,转身要离去。 这时,傅清辞对守在一旁的佩兰,开口: “佩兰,你去一趟我的私库,从嫁妆里取些药材、首饰和金银玉器来。” “是。”佩兰应声。 知雪与扶云皆是一愣。 一向心慈的太子妃竟不问宫宴之事,也不关心她们这一月是否受惊。 进门前那些反复斟酌的辩解与哭诉,霎时噎在喉间。 扶云抬头,恰撞见傅清辞的目光落在知雪发间。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抢先开口: “太子妃,您的嫁妆一向是奴婢在打理,佩兰妹妹性子迷糊,怕是不熟悉。还是、还是让奴婢去吧。” 傅清辞转向她,忽然莞尔: “你既熟悉,那便说说,”她声音温和,字字清晰: “我大婚时,皇后赏赐的嫁妆中的,那支百花步摇,为何会在知雪头上?” 知雪脸色骤白,慌忙抬手捂住发间。 扶云暗骂一声蠢货,急急俯身: “太子妃明鉴,皇后娘娘赐下的步摇,奴婢好好收在库房里呢!这、这怕是巧合,样式相似罢了。” “哦?在库房?”傅清辞语调微扬。 扶云见她似无追究之意,心头稍定,连声道:“是,奴婢亲手收着的,绝不会有错。” 傅清辞却缓缓起身,径直走到知雪面前,伸手便抽走了步摇。 温润玉色在灯下流转,映着她冷淡的侧颜。 “样式像也就罢了。曾经我不慎摔落的划痕也一样呢?” “知雪,你来说说为何一样?” 知雪浑身发抖:“不、不是,这是奴婢的……” 快走至门口的傅清月见状,连忙转身,柔声劝道: “妹妹何必动气?宫宴那日她们纵有疏忽,也是无心之失。祖母常教导我们,要宽待下人。” 傅清辞再次坐回椅子中。 对于傅清月将她问嫁妆之事,曲解成她将宫宴上的丑事气发泄到知雪和扶云身上,她并未多加理会。 而是抬眸,玩味地打量着傅清月。 傅清月被她看得不自在,往萧景宸怀里缩了缩。仰起脸,楚楚可怜: “殿下你不是答应过月儿,尽快帮妹妹找出凶手的嘛,你快跟妹妹说,让她别再怪扶云和知雪了。” 萧景宸无奈地看傅清月一眼,他不是傻子。傅清月住在东宫这一个来月,可不低调,傅清辞的嫁妆她必然动了。 但月儿幼时与他有救命恩情,他们有六年相伴的情谊。就算她做错了,他也愿意护着她。 萧景宸转向傅清辞,语气严肃:“清辞,适可而止。” 傅清辞几乎要笑出来。 她语调讥诮,目光如刺:“殿下,我现在是连询问自己嫁妆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萧景宸被她问得一噎。 前世,傅清月嫁进东宫后,便将她的嫁妆据为己有。 她的儿子青雉,被傅昭推下冰冷的湖水中,冻得小脸发紫。 她不过是想进库房,取点药材,却被诬告下毒害傅清月。 她永远记得,那日傅清月柔弱地倒在萧景宸怀中,伤心地指责她,也记得萧景宸是如何一脚踹断她肋骨。 ……从此, 萧景宸将她与儿女青雉、青雀囚于荒殿。 无论她如何哀求,也换不来一味药,最终青雉在她怀中痛苦死去。 傅清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眸中恨意凝为实质的寒冰。 傅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低下头:“扶云,既然我的嫁妆是你来管,你来说说?” 扶云仓皇看向傅清月,看到对方眼底冰冷警告,猛地一颤。 扶云深知大小姐傅清月内里何等狠辣,瞬间下了决断。 她以额触地,声音决绝: “太子妃,是奴婢监管不力,让知雪这贱婢偷盗了您的首饰,奴婢甘愿受罚。” 知雪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胡说!这明明是——” 话到一半,触及傅清月的眼神戛然而止,知雪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偷盗御赐之物,按宫规该如何?”傅清辞淡淡问。 一旁忍着怒气的佩兰,咬牙恨声道:“当诛!” “好。” 傅清辞目光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两人,傅清月的人,她也没耐心与她们虚与逶迤,快刀斩乱麻便是。 “来人。”她静静开口。 话音刚落,四名内监垂着头,颤颤巍巍地挪了进来,却无人应声上前。 “知雪,偷盗御赐之物,杖毙!” “扶云监管不力,杖六十。关入荒殿,自生自灭。” “不——太子妃饶命,奴婢是老夫人的人,你不能随意处罚。”知雪嘶声尖叫,拼命挣扎。 “你是我怀恩侯府买断死契奴才。”傅清辞打断她,字字诛心: “怀恩侯府的主子,是我父亲。祖母年迈,岂会过问府中微末小事?” 她抬眼,直刺那四名内监:“拖下去。” 四人浑身一颤,慌乱地看向萧景宸。 看到此景,傅清辞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殿内的这些内监是萧景宸的人。 可笑,她前世嫁入东宫后,萧景宸事无巨细地,放下身段为她安排内帏人选。 当初她看堂堂太子殿下为自己深入女子内帏琐事,感动不已,一片痴心相付。 傅清月脸上血色尽褪,泫然欲泣: “妹妹,杖毙!这……这太过了!你何时变得如此残忍?不过一支簪子……” “残忍?”傅清辞轻笑一声,目光如冰,慢条斯理地刮过向傅清月全身。 流光溢彩的云锦衣裳,腕间水光潋滟,碧色澄澈的翡翠镯子。 都是母亲留给她的压箱底。 傅清辞语调平缓:“姐姐身上这穿戴,瞧着,倒比我这正经太子妃还要体面。” “想必姐姐这段时间,没少关注我的私库。我的嫁妆,姐姐用着,可还称心?” 说完,她缓缓靠向椅背,含笑地看着傅清月。 傅清月脸色一白,踉跄下退了几步,又极快稳准心神。 她没想到傅清辞竟如此干脆利落,跟她撕破脸。她不一向标榜以德服人吗? 这蠢货被关了一个月,难道还能变聪明了不成? 第7章 嫁妆 傅清月仰起苍白小脸,泪水如断线珍珠: “殿下…月儿这就回家去,免得再惹妹妹心烦。” 说罢,她转身欲走,衣袖曳地,背影如风中细柳。 萧景宸一把将人揽回,掌心贴着她微颤的脊背,语气沉笃: “月儿,孤的东宫,亦是你的家。何时轮到你委屈离开?” 他抬眼,目光冷冷扫过噤若寒蝉的内监: “聋了么?太子妃的吩咐,没听见?” 内监们浑身一颤,再不敢迟疑,上前拖起瘫软的知雪与扶云。 路过傅清月时,知雪忽然挣扎着抓住她的衣摆,嘶声哀求:“大小姐,救我,求你救救我。” 傅清月惊恐瞪大双眼,整个人埋进萧景宸胸口,不住剁脚: “走开!是妹妹要杀你,你该去求她才是。” 萧景宸面色沉静。 扶云与知雪是傅清月的人,他自然清楚。这些年,她们没少为他与月儿暗中传递消息,遮掩行迹。 ——可那又如何? 没办好事,折了便折了。 他瞪了内监一眼,怒斥:“还不赶紧拖下去。” “不要啊!大小姐,我都是听你的……” 不等知雪的话说完,内监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她的嘴堵住,拖了出去。 “殿下,我没有……” 傅清月蓄满泪水的眼睛,楚楚动人,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 萧景宸深吸一口气,低头指腹轻拭她眼角泪痕,声音放柔: “几件首饰罢了,也值当你这般?往后孤的私库随你挑拣。” 说罢,萧景宸转向立于窗边的傅清辞,语调平稳: “清辞,人已按你的意思处置。如今,你可满意了?” 傅清月偎在他怀中,指尖却狠狠掐进掌心。 他的私库?如何比得上傅清辞的嫁妆。 傅清辞的外家祖上可是前朝首富,当年倾尽半数家资助太祖起兵。 大靖开国后,被封为皇商,三代皇商,积累的财富深不可测。 直到傅清辞母亲这代,她外祖父只得两女,万贯家财一分为二给了两个女儿。 当年傅清辞,可是万里红妆嫁入东宫,轰动整个上京城。 而萧景宸,大靖立国不过三代,先帝与当今陛下重文轻武,崇尚以财止戈,国库尚且不丰。 他虽是太子,可私库根本比不上傅清辞嫁妆的十之一二。 傅清辞没有回头。 她静静立在窗边,目光落在院中。 板子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夹杂着女子断断续续的哀嚎,一声声传来。 前世,是扶云怂恿傅昭将青雉“不小心”推入寒冬的冰湖。 是知雪诬告她下毒。 寒风刺骨,青雉在她怀里一点点冷下去的小身子……与眼前景象重叠。 傅清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眸中已平静。她淡淡扫向萧景宸: “太子殿下,我累了,请回吧。” 萧景宸眉头骤然拧紧。 心头那股烦躁再度涌起,觉得傅清辞不知好歹,语气加重: “清辞,孤体谅你遭罪心神不宁,今日的无礼可以不追究,再给你三日好生休息,想明白,再来见孤。” 说罢,他拉起傅清月的手,转身便走。 “等一下。”傅清辞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景宸脚步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了然。 然而下一瞬,他听见傅清辞清晰说道: “堂姐,记得将拿了我的嫁妆,原样归还。” 傅清月猛地回头,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萧景宸额角青筋微跳,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不、知、所、谓!” 傅清月委屈地看向萧景宸:“殿下,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还是放我走吧,反正我也不是闺阁女儿了,不如去庙里做姑子,往后日夜为殿下和妹妹祈福……。” 话未说完,她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月儿——!” 萧景宸慌急的呼唤伴着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呸!。” 佩兰冲着门口狠狠啐了一口,小脸气得通红,“一对黑了心肝的狗男女!” 她骂完,又忧心忡忡地转向傅清辞,眼眶微微红了:“姑娘……” 这些年,自家姑娘对太子殿下何等情深,对傅清月何等信任。 她都看在眼里。如今这般,姑娘心里该有多痛? 傅清辞看着佩兰红彤彤的的眼睛,和皱成一团的干瘦小脸,她伸手轻轻捏了捏。 “都瘦成小苦瓜了。快去歇着,养好身体,把肉长回来。” 佩兰抹了把眼泪,用力摇头:“不要!奴婢不累!奴婢要守着姑娘。” 傅清辞握住她的手,想了想开口: “佩兰听我说,你家姑娘我已经死过一回了,今后绝不会再被狼心狗肺之人欺骗。”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把汀兰照顾好。” 她望进佩兰含泪的眼,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们俩,都健健康康的,陪着我,离开这里。” 佩兰听到死过一回,只当她说的是,月前宫宴上那场灭顶之灾。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忍不住再次夺眶而出,却又重重地点头。 “好,我听姑娘的。可、姑娘身边也不能没人伺候……” “谁说我身边没人?” 傅清辞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响。 一面容寻常女子垂首而入,手中捧着只木匣,行至傅清辞面前,恭敬道: “太子妃,东西取来了。” 傅清辞颔首,转向目瞪口呆的佩兰: “这是明微。今后她会在明处护我。你可放心了?” 佩兰眼睛瞪得滚圆,结结巴巴: “明微?可、可奴婢分明记得,她是前院扫洒的腊梅!” 明微看向傅清辞。 傅清辞微微一笑:“无妨。佩兰是自己人。” 明微抬眼,抬手在耳后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被缓缓撕下,露出一张明艳中不失英气的面容。 佩兰看得眼都直了,好半晌才“哇”地低呼出声。 傅清辞瞧着佩兰惊呆的模样,不由莞尔:“现在可放心了?” 佩兰用力点头,随即又敛了神色,转向明微,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明微姐姐,我家姑娘,就拜托你了。” 她抬起小脸,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请你一定护好她。他日,佩兰必有重谢。” 明微沉默地看着眼前,瘦小却眼神坚定的丫头。 她本来就是奉主子的命,来保护傅清辞的。何需一个小丫头的嘱托? 可看着佩兰那双澄澈执着的眼睛,明微还是认真地颔首。 佩兰长舒一口气,终于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傅清辞打开木匣。 里面是些散乱的金银珠饰,皆是她嫁妆中之物。 另有几封密信,皆是出自傅清月或祖母之手,字里皆是叮嘱盯紧她的。 最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是她全部嫁妆的明细名录。 傅清辞沉默良久,将册子放回。 “收好。来日有用。” “搜查时可还顺利?” 明微垂首:“太子妃放心,均已处置妥当。只是属下离去时,瞧见太子身边的德公公,也带人往那边去了。” 傅清辞眸光一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德公公,萧景宸的心腹,傅清月最得力的一条狗。前世不知替她办了多少腌臜事。 “不过,”明微语气平稳,继续道,“属下离开前,顺手在屋内点了把火。眼下那边,想来正热闹着。” 她话音方落,远处夜空中,隐约一片赤红的光亮跃起。 傅清辞望着那片火光,浅笑盈盈。 片刻后,明微再次开口:“太子妃,院中两人已经行刑完,您看如何处理?” 傅清辞望向院中,知雪早已无声息,扶云尚存微弱呻吟。 “都扔去荒殿,不要让扶云死了就行,派人暗中守着。” “是。” 吩咐完,傅清辞想到什么,又问:“你手上人手可够?” 明微:“太子妃放心,够的。现在已经安排五人替换了殿中平时不显眼的位子,随时听您派遣。” 傅清辞点头:“做得很好。今日辛苦了。去歇着罢,明日随我归家。” “是。”明微利落转身离去。 傅清辞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浓浓愧色。 明微是萧衡宴的人。 半月前,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暗中护着她。 前世,她满心戒备,最终害得她悄无声息死在东宫。 昨日重生醒来,她便将明微唤到明处。 这辈子,绝不会让她因自己而死。 傅清辞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明天便能出宫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救家人,还要去见见那人…… 那个前世为国而战,因她死在异国泥泞里的人。 今生她亦要护住他。 第8章 萧景宸要选侧妃、纳妾 翌日清晨。 “太子妃,马车已备好。” 傅清辞立于铜镜前,脖颈上蜿蜒的伤痕十分醒目。 这是,一月前宫宴醒来后,她绝望中拿着萧景宸赠的金钗刺下的。 看着伤痕。 傅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平静。 重来一世,她已想明白,贞洁于她不过是虚名。能好好活着,守在家人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她执起杏色衣裙穿上,衣领正好掩住伤痕。 再次望向铜镜。 乌发绾得妥帖,仅簪一支温润素玉簪,愈显她姿容清丽,淡雅出尘。 恍惚间,镜中人,仿佛还是那个循规蹈矩,贤名在外的太子妃。 只有她知道。 那个将规矩礼法刻进骨血里,因失贞让自己卑微到尘埃里的傅清辞,已经死在前世冰冷的泥泞里。 —— 孟冬已至,寒风习习,空中已飘起细雪。 傅清辞拢紧身上的紫貂斗篷,带着明微往皇后所在的永安宫走去。 路上湿漉漉的,裙摆扫过雪花随之飞舞。路过梅园时,隐隐传来宫女的说话声: “听说了么?早上天还没亮,太子殿下亲自送那位回府了。” “啧,狐媚子!这一个月,听说夜夜霸着太子。若非太子下令禁口,不然早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嘘!要怪还是怪太子妃没用,留不住太子这么好的夫君,还敢勾引荣王殿下。” “呸!我看这姓傅的,一家子都是不要脸的狐狸精。” “听说陛下竟然将太子妃放了出来,我要是她早就一根白绫了事,哪还有脸活着。” …… 傅清辞步子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按住欲要上前教训人的明微,继续往前走去。 梅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真是同人不同命,都是落魄世家出身,凭什么傅清辞成了太子妃,而我!却只能在这扫地。” 接着传来一道笑声: “别急,你的机会来了,听说十日后庄太妃生辰宴要大办,各家贵女都在参宴名单中。” “你是说,陛下要给太子选妃?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侧妃的位置,肯定非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女莫属” “怎么没有?这次太子可不止选侧妃,侍妾、通房也要一并选。妃位咱们不肖想,侍妾怎么也得搏一搏啊!” 声音渐行渐远。 傅清辞回想刚才宫女的话。 庄太妃生辰宴,她记忆中并未大办,看来前世轨迹开始变了。 傅清辞看着空中细细飘着的雪花,远远看见皇后身边的安嬷嬷,早已候在永安宫殿门外。 见到傅清辞,安嬷嬷快步迎上: “太子妃快请,皇后听说您要来,立刻让奴婢出来等着。” 踏入殿内,暖香扑面。 皇后正端坐榻上,一见她进来,不等她行礼便起身,一把将她扶住。 “好孩子,”皇后握紧她的手,掌心温暖。 “陛下已同意你可归家探望,径直去便是,何苦多走我这一趟,折腾自己。” 傅清辞抬头,撞进皇后那双盛满慈爱与愧疚的眼眸里。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伏进皇后怀中,肩头轻颤,无声哽咽。 皇后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好孩子,母后知道你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 “是太子的糊涂,亏待了你。往后,有母后一定会护住你的。” 话音落,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深重的悔意。 十四年前行宫之变后,景宸受了惊吓,日夜惊悸。她心疼孩子,同意陛下让景宸随他外祖赴吴郡将养的建议。 怎料……那孩子越长,心性竟越似他那宠妾灭妻,凉薄寡情的外祖父。 傅清辞自皇后怀中缓缓直起身,用绢帕拭去泪痕,眼眶仍红,眼神却已恢复清明。 她声音微哑:“母后,清辞往后,会保护好自己。您千万别因清辞,与陛下生了嫌隙,徒惹伤悲,损害身体。” 前世皇后郁郁而终的讯息传来时,那剜心般的痛楚,至今记忆犹新。 今生,她绝不让此事重演。 皇后深深看向傅清辞一眼,满是不忍,终是长叹一声:“清辞,告诉母后,你今后作何打算?” “无论你作何抉择,母后总是站在你这边。” “十四年前行宫之变,你父母落得一身病痛。我将你接进宫,这些年来,你便如同我亲生女儿一般。” 傅清辞看着皇后包容又坚定的目光,鼻尖又是一酸,却又愧疚自己的真实打算不能告知皇后,只能用力点头: “母后的恩情,清辞永世不忘。至于往后,清辞尚未想好。如今,只想先归家探望父母。” 皇后颔首:“是该回去看看。” 转而吩咐身侧的安嬷嬷:“去库房拣选些上好的药材补品,你亲自陪清辞走一趟。” 安嬷嬷领命退下。 皇后再次握紧傅清辞的手:“不必急,无论何时想好了,随时来告诉母后。” “好了,母后不多留你。早早归家,多陪陪你爹娘,不必急着回来。” 傅清辞敛衽行礼,退出殿外。行至永安宫外不远处的青石小径,驻足等候安嬷嬷。 前方传来宫女声音:“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傅清辞微怔,抬眼望去。 萧景宸一身常服,面上带着温润笑意。然那笑意在触及傅清辞的瞬间,化作一片冷漠。 他长腿迈开,径直朝她走来。 傅清辞垂眸,疏淡:“太子殿下。” 萧景宸在她身前站定,盯着她低垂的眉眼。 昨日那般决绝,今日又特意等在,他每日给母后请安的必经之路上。 思及此,他心头那丝因昨夜母后的训斥,以及今早不得不送月儿暂离东宫而生的烦闷,忽然散了些许。 想来她是知道错了,只是拉不下面子,便用这般迂回方式向他示弱。 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知错能改便好。只要她还跟以往般贤惠,他愿意原谅她的污点。 萧景宸开口:“清辞你既知错了,便该有些认错的样子。你自去向月儿赔个礼,昨日之事,孤便不计较了。” 傅清辞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眼中的冷淡,让萧景宸莫名的,心头一窒。 第9章 回家 傅清辞缓缓抬眸,雪光映在她眼底犹如冻住的冰潮。细雪飘在她肩头,紫貂斗篷上染上点点莹白。 她声音清冷:“太子殿下,此话从何说起?” 萧景宸脸色骤然下沉: “你昨日咄咄逼人,害清月伤心动胎气,更惊扰母后半夜放话让月儿出宫,这些难道不是你造成的?” 说完,他的语气又稍微缓了缓, “不过,你既在此等候孤,想必已知悔改。去向月儿赔个不是,此事便揭过。” 傅清辞静静看着他,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冰冷的讥诮。 傅清辞一字一句: “她傅清月不知廉耻,与妹夫私通,窃我嫁妆,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请问殿下,我何错之有?” 萧景宸被她话中刺得面色一青,嗤笑道: “既无错,你此刻在此作甚?” 傅清辞不再看他,转向一旁垂首的宫女,语气平和: “劳烦转告安嬷嬷,我不便久候,先行一步。” 说罢,转身便走。 “傅清辞!”萧景宸厉声喝止,心头的烦躁伴随着失控感汹涌而来。 “你使这等闺阁女子争风吃醋的手段,也要有个限度!若再如此不知进退,休怪孤无情!” 傅清辞脚步顿住,未曾回头,只余清冷的嗓音随风飘来。 “殿下对我,何曾有过情分?”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衣裙拂过湿漉漉的地面,迤逦而去。 萧景宸僵在原地,那句冰冷的反问如一枚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口。 一阵陌生的闷痛骤然蔓延开来,仿佛有什么笃定属于他的东西,正在悄然碎裂、离去。 他转身,猛地一脚踹在旁边宫女身上,厉声: “说!她在这做什么?” 宫女瑟瑟发抖,颤声: “太子妃,是来跟皇后娘娘请安的。在此停留,是为等候安嬷嬷。” 萧景宸怔住。 清辞真的不是为他而来吗?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阵闷痛,骤然尖锐起来。 望着傅清辞渐行渐远,毫无留恋的背影。萧景宸脸色铁青,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 马车驶出宫门,明微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 她抱臂靠在车壁上,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这便是传闻中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 “今日一见,我看不过是个自说自话,眼盲心瞎的糊涂虫。” 傅清辞从车窗外收回目光,看向她:“你往日未曾见过他?” 明微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随性的笑意: “属下随主子自民间归来,可天生野惯了,学不来弯弯绕绕的规矩。” “主子便放我回江湖自在去了。寻常无事不召,唯有要紧时才会传信。” 提及主子,明微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傅清辞心中微动:“看来,荣王待你极好。” “那是自然!” 明微话匣子打开,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不止我,我们一行四人,都是老主子为主子自幼栽培的。主子从不拿我们当寻常奴仆下属看待。” 她想了想,认真道: “主子常说,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愧,自在随心。不必为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把活生生的人捆死。” 明微的话语爽利明快,如一阵清洌山风,吹散了车厢内从宫中带出的沉闷之气。 随着她娓娓道来,一个模糊却鲜明的身影,悄然浮现在傅清辞的脑海。 萧衡宴。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五年前的东宫。 彼时她凤冠霞帔,与萧景宸大婚。喧闹喜宴上,人来人往。 她隔着盖头,听到少年朗月清风的嗓音:“弟弟贺皇兄、皇嫂新婚之喜,百年好合。” 那时她满心都是新婚的羞怯与对未来的憧憬,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 傅清辞收拢思绪,她心心念念的家就在眼前。 望着怀恩侯府熟悉的门楣,心头涌上一阵酸楚。 终于要见到爹娘、还有弟弟了。 傅家本是没落门户,全因当年她爹娘行宫之变的救驾功劳,才换来陛下恩赐的爵位与府邸。 傅家也凭此,得以重回上京城贵人们眼中。 可这份殊荣,却也引来了豺狼。 祖母当年打着,心疼病残弱的儿子、儿媳及幼孙,要亲自照料的旗号,带着全家住进了这御赐的侯府。 明微先一步下车叩门。 门开一道缝隙,透过车帘,傅清辞看清了来人,是祖母身边最得力的大管事,赵生。 “何事?”赵管事语气冷淡。 明微昂首:“太子妃回府探望父母,还不速速迎接。” 赵管事一愣,眯着眼打量着,明微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鼻中哼出一声嗤笑: “哪儿来的小蹄子,也敢到侯府门前撒野?”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 “咱们府上的太子妃可是太子殿下亲自送回来的,就你们这……也敢冒充太子妃。赶紧滚!别脏了侯府的地界。” 明微怔了怔。 即便太子妃今日轻装简行,这侯府的下人,怎敢连人都不见,还满口胡言? 车内,傅清辞静静听着门前的喧哗,心中一片清明。 看来这整座侯府,早已牢牢攥在祖母手中。她身边的心腹现在竟然守在府门口,府里怕是正有事发生。 傅清辞指尖微微收拢,强迫自己冷静。 门外,明微的声音已带了怒意:“放肆!你未曾近前查看,怎知不是太子妃微服归家?” “即便你不识得太子妃,也该请侯爷与夫人出来一见,真假立辨!” 赵管事想到老夫人交代过今日府中有要是商议,特意吩咐他,亲自来守府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心中更是不耐: “我家二老爷和夫人病着呢,见不了客。” 他提起这府邸真正的主人,语气轻慢至极,仍用着从前的旧称。 “好个刁奴!”明微本就是江湖出身,骨子里最厌这等仗势欺人的仆役,若非顾及傅清辞,早已动手。 “我好言相劝,你别给脸不要脸——” 话音未落,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傅清辞端坐车中,杏色衣裙素净,唯有眸光冷冽。 “赵管事真是贵人事忙,连本宫这侯府的正经主子,都认不出了么?” 赵管事对上傅清辞的目光,莫名的,腿肚子打了个颤。 第10章 报仇第二刀 赵管事稳住了微颤的身体。 怕什么?他可是老夫人的心腹!今早大小姐回府时何等风光—— 太子仪仗开道,赏赐足足抬了十八箱! 再看眼前这位。 青布马车,一个婢女。哪还有半点太子妃的体面? 想清楚这些,他那双势利眼重新眯了起来。 老夫人与大小姐的谋算他门清。绝不能放她进去,扰了老夫人和大小姐的正事。 赵管事扯开嘴角,露出个混不吝的笑来: “呸!小娘子模样倒是标致,可想碰瓷也得找对门路。” 他抬手指向前方巷子: “那头永安王府的老王爷,就爱你这款!” 他身后仆役们闻言,顿时哄笑开来。污言秽语泼洒而出: “就是,快去呗!老王爷保管让你快活!” “咱府上可没能满足你的!” …… 听着仆役们的污言秽语,傅清辞只淡淡递了个眼神,止住明微即将爆发的怒气。 这些话,伤不了她分毫。前世比这更难听百倍的羞辱,她早听遍了。 她抬眸望了望天色,心中默算。 时候差不多了。 目光冷冷掠过赵管事嚣张的嘴脸。 赵管家今日复仇的刀,就从你开始的吧。 赵管事见傅清辞默不作声,以为她怕了,气焰更盛: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轰走!咱府里的太子妃正在府里陪老夫人说话呢,晚些太子爷要亲自来接的,别让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脏了主子的眼!” 他手一挥,几个持棍仆役恶狠狠扑上来,朝明微和傅清辞砸去。 明微在傅清辞的示意下强忍未还手,只护着她左右闪躲,主仆二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赵管事见状,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马蹄声疾驰而至! “狗奴才!谁给你们狗胆,竟敢欺负我皇嫂!” 一对光鲜艳丽,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策马飞驰而来。 穿鹅黄锦袍的少年扬手一甩,金丝软索凌空展开,如蛛网般将赵管事兜头罩住! 只见赵管事越是挣扎,那网便收得越紧,方才的威风的人霎时变成困兽。 紧接着,一旁红衣少女袖中银光连闪,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射向仆役膝窝。 惨叫声接连响起,仆役们纷纷倒地,哀嚎打滚。 傅清辞在明微的保护下站好,看向一脸担忧地朝她跑来的两人。 她以为来的会是安嬷嬷,怎么是这两小魔王。 上京城,有名的混世双魔。 十皇子萧景麒,十一公主萧云霖。 两人是皇贵妃的养子、养女,当年皇贵妃随还是太子的当今陛下,前往北冥为质,伤了身体,十九年前好不容易怀上一对龙凤胎,却早产死于腹中。 直到后来,宫中有低等嫔妾也又生下一对龙凤胎,便被陛下送到皇贵妃名下。 可皇贵妃身子弱,根本顾不上两个孩子,两人大部分都在皇后的永安宫,因此与她的关系十分亲近。 —— 此时,怀恩侯府内。 傅老夫人院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傅大夫人李氏搂着傅清月,眼眶通红: “我可怜的月儿,你怎么被送回来了,我的儿你受苦了……” “够了。” 傅老夫人,放下青瓷茶盏,冷冷瞥向儿媳: “瞎嚷嚷什么。月儿如今怀的,可是太子的嫡子,将来的福气大着呢!” “你这般哭哭啼啼,仔细把月儿的福气哭薄了。” 被婆母这般训斥,傅大夫人非但不恼,反倒喜笑颜开,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是是是,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媳糊涂了,咱们月儿啊,将来可是有天大的造化呢!” 傅老夫人没再理会她,转而看向傅清月,眼底掠过一丝精明: “月儿,你昨日应对得不错。咬死了只承认是迷药,太子便只会当你是一时小女儿心性,不会责怪,反倒会更加怜惜你。” “但你要记住——” “那贱丫头中秽药之事,必须与你毫无干系。无论何人问起,都绝不可松口。” 傅清月依偎在母亲怀中,闻言抬起脸,露出柔顺的浅笑: “祖母说什么呢?那等下作之物,孙女听都未曾听过。自然与孙女毫无干系。” “很好。”傅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傅大夫人却想起另一桩,忍不住啐道: “可惜,还是让傅清辞那贱丫头逃过一劫!都没了清白,陛下竟还将她放了出来……” 傅清月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暗恨,随即又恢复那副温婉模样,轻声道: “母亲,我倒觉得放出来,比让她死了更好。” 傅大夫人一愣:“这是何意?” 傅老夫人瞥了眼这个心思愚笨的儿媳,冷哼一声: “蠢货!若是那丫头真死了,时日一长,太子说不定哪天又念起她的好来。” “死人,才是最容易叫人念念不忘的。”她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椅背,语气森冷: “可若她活着,试问,天下哪个男人,能真心忍受自己的女人,曾与自己的亲弟弟滚在一处?” 提及宫宴之事,傅清月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她为傅清辞准备的男人,本是……可惜,阴差阳错成了荣王萧衡宴。 “不过,”傅老夫人话锋一转,目光再度锐利地刺向傅清月, “月儿,你这次还是大意了。竟提前暴露了你与太子的关系,还让那丫头抓住了把柄。” 傅清月笑容一僵,缓缓低下头。 傅大夫人心疼女儿,忙开口辩解:“母亲,这也不能全怪月儿啊!月儿哪里能料到,陛下会突然亲临东宫……”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傅老夫人不耐地打断儿媳的话。 “当务之急,是尽快让你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迟则生变。” 傅大夫人恨恨道:“都怪傅清辞那贱丫头,竟敢哄骗母亲,说什么会劝二弟上书请立月儿为妃!” “看如今这杳无音信的架势,定是反悔了!母亲,您可得好好问问她。” 傅老夫人重重“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傅清月一眼: “早知那丫头靠不住!昨日就该直接逼老二夫妇上书的。不过今日,也为时不晚。” 这时,房门被丫鬟推开。 “老夫人,族老们去后院了。听说二老爷又咳血了。” 傅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知道了。” 第11章 围攻 怀恩侯府大门前,赵管事被牢牢困在网中。他越是挣扎,网便收得越紧,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人,此刻只余狼狈与惊恐。 萧景麒翻身下马,他几步奔到傅清辞面前,少年脸上满是懊恼:“皇嫂!可曾伤着?都怪我们来迟了!” 萧云霖随后而至,她冷哼一声,娇艳间满是骄纵,瞪向赵管事:“狗奴才!敢对我皇嫂吠叫逞威风?” 赵管事在网中瑟瑟发抖,他岂会认不出眼前这两尊煞神。 十皇子萧景麒,十一公主萧云霖,上京城里连太子都要让三分的混世魔王! “殿下,公主饶命,都是老奴有眼无珠。”他声音抖得不成调。 傅清辞缓步停在他面前:“既然眼拙,看不清谁是这侯府的主子。这双眼睛,留着也是无用。” 她话音刚落,明微手中剑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 瞬间赵管事凄厉的惨叫,充斥在侯府门前,鲜血溅在青石台阶上,触目惊心。 周遭被打倒在地的仆役们,噤若寒蝉。 谁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已然失势的太子妃,归家第一刀,便如此狠绝废了赵管事的一双眼睛。 傅清辞面向怀恩侯府的朱漆大门,雪花穿过檐角,落在她睫毛上,恍惚间又见前世那个寒冬。 她被囚于东宫,直到父母、弟弟病逝的消息传来。 她寻得机会,偷跑出宫,只想见家人最后一面。 那日她跪在门外,任由她额头磕出血,侯府的大门都未曾打开。 赵管事尖刻的嗤笑:“老夫人有命,你这等气死父母的不孝女,不配进侯府的门?“ 直到后来东宫侍卫赶来,将她带走。 算上前世,她已十年未见父母、还有小弟了。 “皇嫂?”萧云霖见她望着门扉出神,轻声唤道。 傅清辞长睫微颤,敛去眸中翻涌的痛色。 “走吧。” 长廊幽深,积雪在檐上覆了薄薄一层。 绕过月洞门时,侧边小径忽然冲出一道踉跄身影,扑通跪倒在傅清辞面前。 “大小姐!大小姐真的是您回来了!“ 是揽月。傅清辞从前的大丫鬟之一,此刻发髻散乱,瘸着一条腿,神色焦急。 “揽月?”傅清辞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族长正带着族人逼老爷将您从族谱除名,还要、还要老爷过继族里的姑娘,替您去做太子妃!” 揽月泣不成声:“老爷气得吐血,小公子去理论,被他们追着打,后来还是在仆从的帮助下,从角门跑了出府……” 好一个傅氏族人!一群忘恩负义的畜生! 傅清辞眼神骤然冷彻,顿了顿脚步,低声对萧景麒、萧云霖兄妹嘱咐几句。 两人连连点头:“皇嫂放心,我们一定办好,你等我们好消息。” 说完,两人转身快步离去。 傅清辞带着揽月与明微继续朝院内走去。 悠然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了怀恩侯傅远山夫妇的心。 “远山啊,听七叔母一句劝。”锦衣华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痛心疾首: “清辞做出那等玷污皇室颜面的丑事,陛下虽暂未追究,可谁知天威何时震怒?那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祸啊!” 她顿了顿,见轮椅上的傅远山闭目不答,继续唱念做打: “不如你将清辞从族谱除名,接回来送去庙里清修,也算保全她的性命。至于太子妃之位,便让族中适龄的姑娘顶上。都是傅家血脉,一荣俱荣,断不会亏待你们夫妇。” 轮椅上,傅远山紧闭双眼,脸色灰败,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唇角还沾着血渍。 闻言,他猛地睁眼,眼底血丝密布。 “呵!”他声音嘶哑,“太子妃什么时候成了菜市口的白菜,由得你们想当就能当的?” 他目光如刀,扫过一张张满是贪婪算计的脸。 这就是这些年,他费心扶持的族人! “陛下当年,是念在我夫妇行宫救驾的功劳上,才赐婚清辞。”他字字咬牙,“我倒要问问,你们家的女儿,凭什么?” “砰!”一直沉默的族长傅河骤然发作,将手中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远山!别忘了!”傅河站起身: “你是我傅家倾全族之力栽培出来的。你的功劳,也就是傅家的功劳。” 他目光阴鸷: “还有你要想清楚,你们夫妇一身病痛,你家灵安也是个病秧子。这怀恩侯府将来的门楣,还得靠族中子弟来撑。” “你……咳咳咳!”傅远山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呛出。 “夫君!”怀恩候夫人林氏失声,拼命想挣脱钳制她的两个妇人。 傅河直视傅远山,下最后通牒: “远山,叔父懒得再跟你废话。你现在就写请罪奏折,然后在挑个族中姑娘过继到名下,风风光光送进东宫。” 他身后,七八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含羞带怯地上前半步,眼中野心几乎要溢出来。 “夫君!你不能答应!” 被粗壮妇人按压住的林氏拼命摇头,嘶声大喊。 “蠢妇!住口,事关家族大事,没有你开口的份?” “砰!”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什么家族大事,说给本宫听听。”清冷的嗓音突然传来。 所有人循声回头。 傅清辞站在那儿,将厅内一切尽收眼底。 父亲枯瘦如柴,嘴角渗血,母亲被两个粗壮妇人挟制,挣脱不开。 一瞬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傅清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从几乎失控的杀意中清醒过来。 傅河看到突然出现的傅清辞脸色几变,他没想到,傅清辞竟然还能安然出宫。 但想到,她的丑事已传遍整个上京城,皇室必然容不下她,现在她的不足为惧。 傅河稳住心神,端起族长架子:“清辞回来了。也好,你既回来了,便当面说清楚。“ “你做出这等丑事,与荣王媾和,丢尽侯府颜面。我等商议过了,让你父亲,过继族中女儿,由她替你去东宫做太子妃。“ “这是为了傅氏全族的利益,你若识趣,等堂妹去了宫中,帮她博得太子的喜欢。“ 傅清辞嗤笑:“堂妹?” “看来傅族长消息不够灵通啊!如今我堂姐傅清月早已为太子诞下长子,如今腹中又怀有一个。” “这般合适的人就在眼前,您竟然不知?” 厅内霎时哗然! 炭火盆里“噼啪”一响,爆出几点火星。 傅河猛地扭头,瞪向一旁的七叔母。 第12章洗刷“清白” 傅河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他终于明白自己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狠狠瞪了七叔母一眼,转向傅清辞时已换上一副悔恨不已的表情: “清辞,是叔公老糊涂了,听信谗言险些铸成大错!” 他伸手指向七叔母:“都是这老虔婆蛊惑我说,你的太子妃位不保了,但陛下念在你父母的功劳上,同意另选傅家女子为妃。又说远山夫妇自私,不肯让位给族人……” 傅河重重叹息:“叔公一时被富贵迷了眼,这才,万幸你及时回来,否则叔公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傅河!你自己贪心,休要攀扯老婆子!”七叔母尖声反驳。 傅清辞冷眼看着这对狗咬狗的两人。 傅河没有理会七叔母,而是悄悄地看了眼,他带来的少女中,最为出彩的孙女傅清雅一眼。 傅清雅也正在打量着傅清辞。 没有她想象中的颓废、落魄,虽未施浓妆,但一袭杏色衣裳配紫貂披风,清丽雅致,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矜贵让她嫉妒地发狂。 凭什么? 同样的出身,傅清辞就有一个天才父亲,能得名师指点,六元及第。一次侥幸救驾便被封侯拜爵,她也顺势成了侯府千金,更被赐婚太子。 这些年,傅清雅无数次在心中不甘地嘶吼。 直到听闻傅清辞出事,她这几日连饭都多吃了一碗。方才在来的路上,她已在幻想自己坐上太子妃之位,将傅清辞踩在脚下的风光。 明明就要成功了—— 傅清雅掐紧掌心,挤出温婉笑容:“清辞姐姐,祖父也是为了族里的荣光,一片好心,只是用错了方法,求你不要怪罪他老人家。” “好心?”傅清辞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啊姐姐,”傅清雅上前半步,声音温软却字字带刺,“毕竟你与荣王的丑事闹得满城风雨。祖父也是为全族着想,这才……” “就是!”旁侧一个妇人小声嘀咕,“这一切还不是怪你不洁身自好,有了太子这么好多夫婿,还不甘寂寞。” “做了丑事还有脸回来逞威风!” 有人开了头,压抑许久的贪婪与怨气瞬间爆发。 这些族人虽知傅清辞是太子妃,可这些年从未见过,又听闻她失宠、失贞,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一尖嘴妇人更是满脸鄙夷:“啧,还贵女呢?我看连勾栏院的都不如!人家至少不占着哥哥还勾搭弟弟——” “你胡什么!”林氏挣脱来钳制,冲上前挡在女儿面前。 傅清辞面色平静,轻轻拉住娘亲,一并走到傅远山的轮椅前,安抚好父母,才缓缓看向刚才对她言语讥讽的妇人。 “妄议皇家,按律当斩。”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厅内骤然一静: “你们方才所言,才是真正会将族人拖入万劫不复的祸头!” 至此,傅河见自己拉下身段,傅清辞却还态度强硬,不尊重他这个族长,索性不装了,沉下脸: “清辞慎言!如今满上京城谁不知道你的事?这怎能叫妄议。” “大胆!” 一声冷喝自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安嬷嬷带着两列宫女太监、一队侍卫,浩浩荡荡步入庭院。侍卫铠甲森然,瞬间将悠然居围住。 看着安嬷嬷的到来,傅清辞唇角微勾。 林母推着夫君的轮椅走上前:“安嬷嬷有失远迎,今日家中较乱,让您看笑话了。” 安嬷嬷一看屋内的情形,就知道怎么回事,客气道:“侯爷、侯夫人,不必多礼。老奴今日只为传达皇后娘娘口谕。” 随后她朗声:“皇后娘娘口谕——” “太子妃傅氏清辞,贤良淑德,辅佐太子劳苦功高。今特准归家省亲,与家人团聚。赐金银玉器、药材补品若干,以慰其孝心。” “无关人等,不得惊扰太子妃一家团聚。” 傅氏族人们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傅清辞不是失贞了吗?皇后为何还如此厚待?甚至还赏赐东西? 安嬷嬷扶起傅清辞及其父母后,这才冷冷看向傅河等人: “方才在门外,听得有人妄议皇家,言辞龌龊。” “一月前荣王选妃宴,太子妃主办有功,陛下与娘娘多有嘉许。怎的到了你们口中,就成了污秽之事?” 傅清雅没想到,傅清辞就在安嬷嬷几句话间,就要洗得清清白白,心中满是不甘,脱口而出: “可荣王选妃宴中途而止,总是事实!若无丑事,为何匆匆结束?” 安嬷嬷锐利的目光刺向傅清雅,一眼便看透了她所有心思。嗤笑: “皇家之事,岂容你等置喙?” “不过既然事关太子妃清誉,看在太子妃的面上,说与你们听也无妨。” 安嬷嬷目光扫过,傅清雅等花枝招展的众女,冷笑: “那日宴上,某家小姐为攀高枝,竟在荣王酒中下药。幸荣王察觉,未造成大祸。陛下盛怒将其一家子打回原籍,三代不得为官。怎么,你们也想试试?” 傅清雅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半步。 这话如冰水浇头,浇得在场的傅氏族人个个面色发紫。 怎会如此? 他们今日这出威逼,全成了一场笑话? 安嬷嬷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傅清辞温声道:“太子妃受委屈了。您放心谣言一事,老奴这就回去禀告皇后娘娘,一定会彻查造谣之人。” 傅清辞浅笑:“嬷嬷,这等小事,不必劳烦母后,我心中有数,自会处理好。”说着,傅清辞看向七叔母。 “哐当!”七叔母手中的拐杖掉落在地,整个人瘫软下去。 傅清辞疑惑:“七叔奶奶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七叔母艰难挤出笑来: “叔奶奶看清辞你洗刷冤屈,太高兴了……你、你们一家人团聚,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其他族人也如梦初醒,纷纷告辞想溜。 傅清辞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扬起一抹笑。 今日之事,岂会就这么算了? 只见,傅氏族人还没走出院子,便被一群衙役鱼贯而入的官差给拦了回来。 第13章 报官 此时,傅老夫人的院子里一片祥和。 傅清月将太子送的布料、首饰一件件取出。 “祖母您瞧,这匹云锦是江南今年最新的贡品,太子特意让月儿带给您的。” 她又拿起一盒羊脂玉珠,玉质温润如凝脂: “母亲,这是番邦使臣进献的,统共就六颗。正好可以打一对玉钗,咱们母女一人一支。” 傅老夫人眯着眼,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云锦,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咱们月儿,就是孝顺。” 傅大夫人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忙将玉珠凑到窗前细看,日光透过玉身,漾开一圈柔白的光晕。 “要我说啊,还是月儿有福气,太子这般疼你……” 话音未落—— “不好了!不好了老夫人!” 翠嬷嬷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内,一张老脸惨白。她扑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太子妃、太子妃她回来了!还、还……” “还什么?”傅清月豁然起身。 她怎么会回来?如今满上京城都在传她的丑事,她怎么敢露面? 翠嬷嬷想起赵管事的惨状,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她把赵管事一双眼睛给废了!还、还招来了大理寺的人,要把傅族长他们送官查办!” 傅清月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傅老夫人。 “哐!” 傅老夫人沉着脸将拐杖重重杵地:“那贱丫头,干出这等辱没门风的丑事,还有脸回来闹!” 她冷眼扫过惊慌的儿媳和孙女,斥道:“慌什么?没脸的是她!怕是走投无路,回来搬救兵的。咱们就坐在这儿,等她来求便是。” 她重新坐直身子,嘴角扯出抹冷笑,“至于族中那些人,不过一群愚钝累赘,于侯府长远本就无用。” “这次不过是利用他们来将远山夫妇逼到绝路,危机时我们在出手救下。他们必会感恩松口,主动请奏立月儿为太子妃。没想到这群人这点事都办不好,废了就废了。” “只可惜七弟妹了。”她枯指摩挲着端在手中的茶盏,但眼底无半分惋惜转向儿媳傅大夫人: “看在她这些年还算得力的份上,等她进了狱中,遣人去关照下,告诉她会照拂其家人。她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 同一时间悠然居院中。 傅氏族人被衙役们逼回院子中央,挤作一团,个个面如土色。方才在厅内的嚣张气焰,此刻已荡然无存。 一名身着紫袍圆领官服,面容白净冷峻的年轻官员稳步上前,朝傅清辞恭敬行礼: “下官大理寺少卿赵慎言,参见太子妃。” “赵大人请起。” 傅清辞立于廊下,目光缓缓扫过院中那些熟悉的,此刻满是惶恐的脸。 找大理寺来,本是临时起意。她原已忘了傅家这群吸血蛀虫,偏生他们自己撞了上来。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傅清辞抬手指向人群,声音在空旷的院中格外清晰: “本宫要告,傅氏族长傅河,率众威逼朝廷钦封侯爵,意图窥视本宫的太子妃位。” 话音落地,满院死寂。 傅家众人齐齐变色,神色惶惶地望向族长傅河。 傅河强压惊悸,连忙上前:“误会、这都是误会,清辞!叔公方才不是跟你赔罪了吗?何至于惊动大理寺的官爷。” 傅清辞却看也不看他,继续道:“本宫再加一告。” 她眸光一转,落在傅河脸上:“赵大人也听到了吧,此人当众直呼本宫名讳。按大靖律,该当何罪?” 赵慎言姿态恭谦:“回太子妃,依《大靖律》,不敬皇室,轻者杖责,重者流放。若与胁迫朝廷命官之罪并论,” 他顿了顿,“主谋当斩,胁从者流三千里。” 傅清辞闻言,浅笑开口:“本宫虽是皇家媳,有权直接定夺,但为避免有人诟病本宫以权谋私,便请赵大人依法查证,秉公处置。” 傅河后背已爬满冷汗。 他看着安嬷嬷肃立一旁,看着赵慎言恭敬的姿态,看着傅清辞冰冷的目光, 难道他真被那老虔婆骗了?傅清辞和荣王的丑事是假的? 他猛地转头想找七叔母,却发现那老婆子不知何时已缩到了人群最后头。 傅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袍跪下: “太子妃恕罪!方才草民乍见您归家,一时欣喜忘形,忘了礼数,是草民的过错!”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痛心:“可胁迫远山之说,草民万不敢认!远山是草民看着长大的,与亲子无异,怎会忍心害他?” 话锋一转,他语气恳切,“今日之事,确是草民心急家族前程,行事不妥,惹恼了太子妃。草民愿随赵大人回大理寺受审。”环视周围族人,跟着继续。 “只是族亲们大多未曾见过世面,恳请太子妃开恩,让他们回家去,以免在官衙说错话,反倒污了您的清名。” “不行。”傅清辞的声音斩钉截铁。 她往前走了一步:“今日踏进侯府对本宫父母出言不逊之人,”一字一句,“一个,都不准走。” 傅河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傅清辞和她那对温和忍让的父母,根本不同。 “太子妃!”傅河声音发紧,“您口口声声说我们胁迫远山,可有真凭实据?难道您要屈打成招不成?” 这话仿佛给族人打了气。 傅河的妻子柳氏尖声叫道:“证据呢?你拿出证据来啊!空口白牙就想诬陷人?要我说,你跟荣王那档子丑事才是真的,这事可是满上京城的人都知的!” 她身边的妇人立刻附和,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清辞……不,太子妃,不是叔母说话难听。这办案子,得讲真凭实据啊!” 傅清雅眼泛泪光,盈盈跪倒:“太子妃恕罪,祖父祖母久居乡野,不懂规矩,以为都是一家人,才忘了礼数。他们绝无恶意……” “对、对!都是一家人!” “我们哪敢害侯爷啊……”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安静!” 赵慎言骤然厉喝。声音不大,却带着官威,瞬间压住所有嘈杂。 他转向傅清辞,拱手肃容:“太子妃,您所指控诸事,下官请问,可有实证?” 雪落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傅清辞身上。 她缓缓抬眼,眸光清冷如冰,从傅河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人群最外围—— 那个正佝偻着背,蹑手蹑脚往院门挪动的身影上。 “七叔奶奶,您这是要去哪儿?”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七叔母僵在原地,一只脚还悬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 不知何时从傅清辞身边消失的明微,出现在院门口,一步一步将七叔母给逼退回人群中间。 “这不是看太子妃您回来了么,您都不知道这些日,傅老夫人为您忧心,寝食难安,整个人都瘦了。我就想着赶紧去跟她说您回家之事,让她开心开心。” 傅清辞面色温和,眼底却无半点笑意:“是吗?不劳烦您辛苦一趟,还是好好呆着去一趟大理寺。” 她抬眸,看向正围在院子周边张望的仆役,意味深长:“至于祖母想必是已经知道本宫回来的消息了。” 第14章 将全部族人送入大牢 傅清辞不再看被她的话吓得呆愣的七叔母,转而看向明微。 明微会意点头:“太子妃,人带来了。” 原来,刚才大理寺官差来了后,明微趁傅清辞与傅河等人对峙时,借了官差在揽月的带路下往后院方向去了一趟。 她侧身让开,两名官差押着一名中年女子走进院子,“就是此人,方才鬼鬼祟祟溜进侯爷院中,还在她身上搜出了这个。” 明微将一封信笺呈上。 那女子约莫三十许人,面容秀气,此刻却脸色发白。 她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娇柔:“太子妃冤枉啊!奴婢、奴婢只是伺候侯爷的……” 她的话说得含糊,眼波还怯怯地往傅远山的方向飘。 这暧昧的态度,顿时引来周遭族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伺候?”傅清辞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表演,“真当本宫不认得你?” 她转向脸色发青的七叔母,一字一句清晰道: “七叔奶奶,本宫记得,这是您娘家侄女李秀英吧?” “当年您就想将她塞给父亲做妾,被父亲严词拒绝。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贼心不死?” 七叔母慌忙道:“太子妃!老身知道你怨我当年惹你娘不开心,可、可老身也是一片好意啊!” “你娘当年救驾伤了身子,导致灵安从小体弱,将来侯府总得有人支撑门户……秀英对你爹一片痴心,老身这才带她来见见。” 七叔母说着,声音越发凄切: “谁想你娘当时就气倒了,老身没办法,只好把秀英带回去。可这些年来,秀英一直未嫁,心里时刻想着你爹。” “这不听说他病倒,秀英不顾名声也要来伺候,这是一片赤诚啊!您若不喜,赶她出去便是,何苦当众折辱一个痴心人……” 傅河虽恨七叔母骗他,但眼下两人同在一条船上。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太子妃,您又是报官,又是折腾族人,如今连个弱女子都不放过。若对我等不满,直说便是,何必在外人面前这般羞辱?” 李秀英见有人撑腰,胆子顿时大了。她仰起脸,泪光盈盈: “太子妃,秀英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奢望名分。若您容不下我,我走便是。” 说完,李秀英伤心欲绝地看向七叔母:“姨母、都是秀英任性,连累您了……”她忽然起身,作势要往一旁的树桩撞去。 “太子妃都是秀英的错,求您别怪姨母,就用秀英的这条命来向您赔罪。” 她还未跑出几步,便被衙役轻易拦下。 傅清辞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忽然伸手,抽出明微腰间长剑。 剑光雪亮。 她持剑走到李秀英面前,抬起剑,一把从秀英手臂侧穿过,划破她的衣袖,钉在她眼前。 李秀英,我还没腾出手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前世,就是在父母弟弟相继离世,皇上即将收回怀恩侯府爵位之时,她抱着一个孩子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那是父亲的骨肉。 她说父亲病重时是她贴身伺候,不慎有了身孕。 事情被母亲发觉后,将她赶出了侯府。 她离府后才发现怀了孩子,本想默默生养,不料父亲骤然离世。她不忍孩子一生不知生父是谁,只求带孩子来给父亲磕个头,便心满意足。 祖母听后当即将她和孩子接进府中,那孩子,便顺理成章地承袭了怀恩侯的爵位。 傅清辞掩盖心中的恨意,看向秀英:“你说对家父痴心一片,守身未嫁,一月前才进府伺候。” “仔细说。若属实,本宫赏罚分明。” 李秀英眼中闪过狂喜。 她以为傅清辞顶不住族人压力,要松口了,甚至得意地朝林氏方向瞥了一眼。 远处,傅远山皱紧眉头,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想要上前,却被林氏轻轻按住。 “放心,”林氏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低语:“朝朝既然这么问,自有她的道理。咱们看着便是。” 李秀英定了定神,声音愈发柔婉: “这些年,我就在离侯府两条街的巷口摆了个豆腐摊,只为离侯爷近些,能偶尔瞧见侯爷,知道他安好,我便安心。” “一月前,我去探望姨母,听说侯爷病重,心急如焚,这才求了姨母送我进府,秀英不敢妄想名分,只求能亲手侍奉汤药,就心满意足。” 她说得情真意切,几个妇人露出同情之色: “太子妃,您瞧瞧,这真是个痴心人哪!侯爷如今病着,身边正需知冷知热的人照料,侯夫人身子也弱,多个人分担岂不是好?” “要我说,男人家身边,哪能没个妥帖人?秀英姑娘好歹是知根知底的亲戚,总比外头不知来历的强。” “太子妃是您做皇家媳的,眼界宽,气量也大。这等小事,何不成人之美?你爹娘身边多个细心人,你也安心些。” 这些人好像忘记了自己正要面临牢狱之灾的事,纷纷为李秀英说起话来。 傅清辞却只盯着她,再次确认:“你是说,这些年一直未嫁,一月前才进侯府。此前从未见过家父?” “千真万确!”李秀英斩钉截铁:“ “秀英知道自己与侯爷云泥之别,从不敢贸然接近,只愿默默守着这份心意,为他守身如玉。” “守身如玉?”傅清辞忽然笑了,笑中含着讥诮。 她弯腰,一把攥住李秀英的手腕。在李秀英惊恐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问道: “你说对家父守身如玉,可如今你腹中已有三月身孕。” “又该如何解释?” 院中骤然死寂。 李秀英浑身剧颤,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傅清辞松开手,直起身。 方才她就注意到,李秀英说话时总不自觉地将手护在小腹前,便有所怀疑。 “不、不是的……”李秀英终于找回声音,却破碎不成调。 “太子妃,您、您就算容不下我,也不能这样污人清白啊!” “污你清白?”傅清辞淡淡道,“那便请大夫来,一验便知。” 府医很快被带来。 李秀英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不要!府医是你的人,自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既然你不信府医,”一直沉默的赵慎言忽然开口: “本官早年曾随太医院院判学过些许医术。有无身孕,一探便知。” 他缓步上前,“为公允起见,让府医先诊,本官复验。” 李秀英看着他走近,忽然像疯了一样往外冲去。 赵慎言眼神一冷,他审过的案子无数,李秀英此刻的行为,分明就是不打自招。 他抬手示意。两名衙役迅疾上前,将李秀英死死按住。 府医上前把脉,片刻后躬身:“回太子妃,此女确有身孕,约三月有余。” 赵慎言亦上前搭脉,随即颔首:“属实。” 他的话音落下,七叔婆恶狠狠地瞪向李秀英。 方才还同情李秀英痴情的妇人们,此刻纷纷变脸,唾骂声四起: “呸!不要脸的贱蹄子!” “原来是个破鞋,还装痴情人骗老娘!” “对!我们差点被她给骗了!” …… 傅清辞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李秀英,转身面向赵慎言: “赵大人,您也看到了。此人满口谎言,污蔑家父清誉。” 她将明微早前搜出的信递上,“此信是从她身上所得,信中内容也言明让她监视侯府动静。” 此时,明微又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摆着几包药材和药渣。 傅清辞继续:“这是家父、家母近日所服之药及药渣。” 她声音沉了下来,“家父、家母虽体弱,但经太医多年调理,已有好转。可月前忽然直接卧床不起,本宫怀疑,药中被人动了手脚。” 她眸光如冰:“烦请赵大人,一并带回详查。” 一旁垂首的府医看着托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又飞快松开。 傅清辞早就暗中盯着府医,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侧脸,心中已有计较。 赵慎言目光扫过全场,抬手一挥:“全部带走,押回大理寺!” 衙役应声而动,不管傅家众人如何哭喊挣扎,铁索加身,尽数押下。 傅河心中还算平静。 胁迫之说可推为家事,下毒更是与他无关。他甚至还盘算着如何反咬一口。 可七叔母却完全不同。她被拖走时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 赵慎言走在最后,经过傅清辞身侧时,脚步微顿。 傅清辞垂下眼睫,低声:“师兄。三日后,老地方见。” 赵慎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影没入风雪之中。 傅清辞看着被押走的傅氏族人,然后又送走安嬷嬷,等她轿辇转过街角,方轻轻舒了口气。 傅清辞转身看见娘亲推着爹爹正站在影壁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爹爹、娘亲。”傅清辞走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女儿此番回来了,陛下亲口允准的。女儿可以在家住上些时日。” 林氏怔了怔,随即眼泪簌簌滚落,声音哽咽:“好、好,多待些日子好啊。” “朝朝你的院子一直都收拾着呢,”林氏拭了泪,连声吩咐,“快,把暖炉烧起来,被褥都换成新的。” “不,我得亲自去看着!” 她说着便要往后院去,傅清辞轻轻拉住她:“娘亲不急,我们先进屋。” “好好。” “对了,灵安呢,他知道你回来一定会很开心。” 听到娘亲提起小弟,傅清辞才想起刚才揽月的说的话,正要安排人出府去找他。 忽然,看着揽月带着傅灵安的小厮青和匆匆走来。 青和刚走进,就跪在了地上:“太子妃、侯爷、侯夫人,小公子被西南王府的人扣押住了。”、 “让明日午时带九叶重楼去西南王府赎人。” 第15章 一年后你们都会死(大修) 听到儿子出事,林氏脸色骤变,疾步上前:“你说什么?灵安怎么会招惹上西南王府的人? 傅清辞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子,目光扫过门外渐渐聚拢的张望人群,声音沉稳:“娘亲,先进屋。” 她抬眼看向门房:“关门。” 厚重的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厅内,傅清辞扶着母亲坐下,转向跪在地上的清和:“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清和咽了口唾沫,急声道:“方才族长带人围住悠然居,小公子理论不过,还被族中人殴打。无法公子带着奴才从角门溜了出去,本是想去东宫寻太子殿下帮助的。”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可我们还没到宫门前,就撞见一个小贼被人追赶。那贼人慌不择路,直直撞到小公子身上!小公子心里急着侯爷和夫人,一着急,就把人推下了河。” “谁知西南王府的人马正巧追到河边,不由分说,将小公子和奴才全当成了贼人同伙,押回了王府。” 清和声音发颤:“小公子再三解释,可那贼人从怀里找出的被偷盗之物,已经泡烂在河水里了。王府的人说,那是西南王世子千辛万苦寻来给老王妃救命的九叶重楼。” “贼人一口咬定,是小公子推他下水,药材才毁的。王府的人便将小公子扣下了,让奴才回来报信。” “这、这怎么能怪灵安!”林氏急得眼圈发红,“他哪知道那贼人身上有药材?” 傅清辞心下一沉。 西南王府的老王妃她是知道的。 三十五年前,老王妃携幼子从边关归京探亲,途中遭遇追杀,重伤中毒,年幼的孩子也在混乱中丢失。这些年来,老王妃从未放弃寻找,常年奔波在外,当年中的毒一直未能根治。 而九叶重楼,是解毒续命的圣药,可遇不可求。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我今日带回的药材里,有一株七叶重楼。虽不及九叶珍稀,但解寻常毒素足矣,纵是奇毒,也能暂作压制。” 她转向父亲:“爹爹,请您亲书拜帖,让人带上七叶重楼和库中上好的补身药材,即刻送往西南王府。告知王府,我明日定当亲至请罪。” 傅远山看着女儿条理分明的安排,点了点头:“便依朝朝所言。” 林氏连忙唤人来备礼,手却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腕,指尖冰凉:“这到底是怎么了,一桩未完,一桩又起。” “娘亲宽心。”傅清辞覆上母亲的手背,声音轻柔却坚定,“明日,女儿一定将灵安安然带回。” 她顿了顿:“眼下,先让女儿为您和爹爹诊一诊脉。” 轮椅上的傅远山抬起眼,眸色深沉。 林氏知道女儿的医术,连声道:“娘没事,先看你爹。” 傅清辞将手放在傅远山的手腕上,她垂眼把脉,神色专注。 十四年前爹、娘救驾重伤后,她因担忧他们身体,常往太医院去,得太医院院判看重,收为弟子,学了一身医术。 她眉头却越皱越紧。脉象虚浮,气血两亏,确是忧思惊惧过度所致。 可前世傅清月曾得意地说过,她出事后,祖母便给爹娘弟弟下了毒,令他们卧床不起,不能为自己求情。可此刻指下的脉象,并无中毒迹象。 她松开手,又执起母亲的手腕。 一样。也是心焦体虚,并未中毒。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祖母察觉了什么,暂停了毒?还是用某种让人都难以察觉的奇毒? 傅远山看着她凝重的神色,缓缓开口:“朝朝,你可是怀疑,有人对我们下毒?” 傅清辞抬眼:“爹爹,难道这些时日您就没有怀疑?” “三年前师父辞官归乡时曾言,您与娘亲、灵安的身体已无大碍,只需再温养数年,便与常人无异。这三年来,你们也的确未生过大病。” 她盯着傅远山,一字一句:“为何女儿一出事,你们便齐齐卧床不起?” 傅远山沉默片刻,忽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却又透着赞许。 傅远山轻叹:“刚开始为父真以为是心急攻心,导致旧疾复发,可你娘你弟弟都一一病倒。只要我坚持要进宫面圣为你求情,病情就会加重,严重时昏迷不醒数日,这些让为父怎会不怀疑呢?” “还有昨日晚间,我们一家三口身体又恢复了不少,今早族长就带人来了。” “再加上方才你说了清月与太子之事,为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说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傅清辞看着父亲悲切的神情,心猛地揪了起来,随即又狠下心来。 他们一家与祖母是死局,她必须让爹爹彻底看清祖母和傅清月一家的真面目。 “夫君。”林氏忙上前为他拍背。 傅远山缓过气,声音低哑:“荣王选妃宴前为父突然病倒,也在他们的算计中的一环吧?” 傅清辞点头:“据女儿所知,确是如此。” 她声音平静:“令爹娘不能进宫,女儿出事后,你们也不能及时相助。” “念在爹娘救驾之功,陛下不会轻易处死女儿。此时祖母再以家族声誉相逼,女儿自会主动让位。待爹爹再上疏为傅清月求取太子妃之位,当年受爹娘恩惠的宗亲朝臣亦会附议,加之太子推动,陛下即便不喜傅清月,也应会同意。” 林氏听着,浑身发抖:“他们怎敢在宫宴上陷害你与荣王,若陛下知晓。” “太子会替他们抹平痕迹,”傅清辞轻声打断: “至于荣王,应该不是他们为女儿准备的人。想来荣王亦在宴上遭了他人算计,只是阴差阳错,与女儿……” 她未再说下去,只抬眸看向傅远山:“爹爹,眼下这一切皆是女儿在一场奇遇中得知,尚无实证。您打算如何对待祖母?” 话音未落,林氏已霍然看向傅远山。向来温婉的脸上此刻满是决绝: “我看不必查了,定是她们做的。” “傅远山,我嫁你是看中你这个人。你娘这些年偏心大哥一家,我为了你忍了,可如今她害到我儿女身上。” 她眼泪汹涌,声音却一字比一字狠:“我断不能再容她半分,你若舍不得你母亲,我们和离!你同她过去!” 傅远山怔怔望着妻子。成婚近二十载,他从未见她如此模样。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若他此刻点头,她会立刻写下和离书。 傅远山伸手,为妻子拭去满脸泪痕,动作轻柔。 他转向傅清辞,眼中闪过痛色:“朝朝,你是我的女儿。他们伤你,比伤我更不可恕。” “当年因为父之故,累你祖父、祖母离心。你祖父临死前心生愧疚。我立下誓,会照顾你祖母、大伯父。” “但——” “照顾她是我的诺言。这诺言,不该你们来承担。她要伤你们,便休怪我毁诺!” 傅远山眼神决绝:“朝朝,等月底你大伯父从任上回来述职,我会提出分家,让你大伯父带着你祖母分出怀恩侯府,这段时间,我们一家尽快找出他们害你的真相,就算拼了爹这条命,也会为你做主。” 傅清辞望着父亲,眼眶倏地红了。她忍了又忍,才将泪意逼回,深吸一口气: “爹,娘,女儿还有重要事告诉你们。” 傅远山凝视着她:“是跟你与荣王之事有关” 傅清辞点头。 “爹,娘,你们还有灵安,会在一年后相继离世。” 第16章 女儿重活一世(大修) 傅远山夫妇因为傅清辞的话,陷入死寂,双双震惊又担忧地望着她。 看着因她的话而担忧的父母。 傅清辞深吸一口气,将前世从宫宴丑闻爆发,她自贬为妾,往后在东宫日日夜夜的煎熬,到最终被送入敌营的屈辱,一一告诉父母。 她知道这很残忍。 可她时间不多,他们一家都在虎狼环伺之中。她必须下最狠的刀,挖去父亲对祖母的愧疚与孺慕。 话音落尽,满室只剩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傅远山喉结滚动,林氏死死攥着衣角,谁也没说出话来。 傅清辞目光恳切而坚定:“爹、娘我知道此事匪夷所思,但昨日我能当场揭穿太子与傅清月的私情,便是最好的证据。” “请你们定要信我!” “如今傅清月除了傅昭,腹中又怀了太子骨肉。再不光彩,那也是皇室血脉。太子年已二十有四,膝下无子,早已遭人诟病。这孩子,陛下一定会同意留下。今生女儿虽未替傅清月铺路,但只要太子在,她入东宫便是迟早的事。” 话音刚落下,林氏猛地起身,一把将傅清辞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手臂抖得厉害,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朝朝,娘的朝朝,是娘没用,竟让你受了这么多罪。” 温热的泪滴进傅清辞的颈窝,烫得她心口一并酸涩。 “只要是你说的,娘都信,娘只恨没能护住你。” 傅清辞趴在林氏怀中,鼻尖酸得发疼。她以为自己早已能平静地叙述前世那段经历,可娘亲的怀抱太暖,暖得她所有强撑起的铠甲瞬间碎裂。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下一刻,另一道清瘦却坚实的臂膀将她与母亲一同圈住。 傅远山没有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极轻地抚着女儿的头发。 “朝朝,哭吧,哭吧。把心里的痛,都哭出来。爹永远在你身后,你想做什么,我们一家陪你。” “娘亲、爹爹。” 傅清辞哑声,再也压抑不住,伏在爹娘怀中嚎啕痛哭。 哭声里积压了前世绝望,今生惶恐。还有此刻莫名的委屈,尽数奔涌而出。 归家路上,她曾迟疑是否要将前世残酷的真相中告知爹娘。可当她看见他们被族人欺压到无助的地步时,她的心便狠了下来。 人唯有自强,方能自救。危难当前,他们一家必须团结一心地对外。 在父母的信任与爱护下,傅清辞慢慢平静下来,擦干眼泪,看向父母。 一并商定好接下来的路,傅清辞便催着爹娘回房歇息。 身子是本钱,无论前路多艰,都得先养回来。 …… 傅清辞带着明微,朝自己出阁前居住的院子走去。一路沉默,心中反复思量着西南王府之事,与如何救出小弟。 “太子妃。”明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傅清辞转头看她。 明微低声:“关于九叶重楼属下知道一些。主子与西南王府的陆世子颇有交情。” “多年前,陆世子曾恳请主子帮忙寻找此物,说是老王妃三十多年前中的毒一直未清,唯九叶重楼可解。” “小公子不慎毁掉的那株,恐怕正是主子帮为陆世子寻来的。” 傅清辞心下一沉。 明微的话,无疑坐实了九叶重楼的珍贵与重要性。 此事,怕是难了。 一路无话。直至行至院门前,她才恍然回神,抬眼望去—— 朝阳院。 朝,与她的乳名一样。是爹娘对她最朴素的期许。 如初升朝阳,平安喜乐,前程光明。 前世,她辜负了这份期许。今生,她必要一步步,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光明大道。 推开院门,屋内陈设一如记忆中模样,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傅清辞在门前静立良久,终于收回略显恍惚的目光,转向身侧的明微。 “我要见你家主子。” 明微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她被派到傅清辞身边时已知晓,她与自家主子的意外事故。 在这严苛礼教浇灌出的贵女心中,清白重逾性命。即便主子同是受害者,可对女子而言,这份污名更是灭顶之灾。 她实在没想到,太子妃会主动提出要见主子。 难道是…… 明微迟疑道:“太子妃,主子如今身在牢狱,已受了责罚。太子妃您……” 傅清辞被她忐忑的神情逗得唇角微弯:“怎么,怕我去杀他泄愤?”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明微稍松口气,仍不解:“太子妃为何定要见主子?若是为九叶重楼之事,属下亦可联络江湖上的朋友代为打听。” 傅清辞摇头,语气坚决:“不为此事。” “我要见他,是离宫前便计划好的。有些话,有些事,必须我与他当面商议” 见明微仍有疑虑,她眸光一冷:“你与其担心我去害他,不如担心他在狱中被人虐待,害死。” 明微震惊:“怎么会,我家主子可是皇子。” 傅清辞轻笑:“虎落平阳被犬欺,何况他顶着淫乱宫闱的罪名。入的是死牢,以他如今的处境?多的是人想让他死,好夺他手中兵权。” 明微呼吸一窒,脸上血色尽褪。 傅清辞不再多言,只丢下不容置疑的一句:“我要在今晚见到他。” “是!属下这就去办!” 看着明微神色焦灼,快步消失的背影,傅清辞缓缓闭上眼。 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前世,萧衡宴在诏狱里,整整被关了三年。直至北境烽火再起,才被萧景宸求情放出。 彼时出狱的他,形销骨立,已是半条残命。 可就是那样的他,仅用一年,便稳住北境溃局。其后六年,挥师北上,平定北邙。铁蹄南下,横扫南明。 战功彪炳,军威震世。 然而最终,却与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嫂嫂,一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异国冰冷的泥泞里。 他一心守护的河山,誓死捍卫的百姓,终究还是覆灭于叛军的刀锋与邻国的铁蹄之下。 今生,她要为他撕破这皇室虚伪的假面,要让他恣意、长寿地活着。 —— 而此时,皇宫,宣政殿。 皇帝高坐御案之后,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沉沉压在下方跪着的萧景宸身上。 “想明白了?” 萧景宸深深俯首:“父皇,儿臣知错。儿臣不该在清辞与九弟蒙难时置身事外,枉为人夫,枉为兄长。” “哼!”皇帝将手中奏折重重一掷,“只有这些?傅家大房对清辞下手,你真的一无所知?” 他骤然起身,几步走到萧景宸面前,声音里裹着雷霆之怒: “你真当朕对你与傅清月那点事毫不知情?当年朕为你与清辞赐婚,是问过你心意的,是你亲口应下!” “大婚之后,也是你亲口对外放话,十年不纳侧妃,不置妾室。朕那时以为你收了心,断了与傅清月的牵扯。” 皇帝越说越怒,指着萧景宸: “可你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纵容外人构陷发妻!萧景宸,你还有何颜面,做这一国储君!” 第17章 嫂嫂,对不起 萧景宸冷汗涔涔,惶恐:“父皇息怒。” “月儿她当年在行宫对儿臣有救命之恩,后来在吴郡多年,更是不离不弃陪伴左右。儿臣实在不忍委屈她,求父皇恩准,饶了月儿。” 皇帝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到了此刻仍在为傅清月求情,眼中满是失望与疲惫。 “还有,当年你在行宫遇难的事,傅清月都知道?这事,你为何没有跟朕说?” 皇帝声音沉冷:“萧景宸,你知不知,你给自己留下了多大的隐患?” 萧景宸脊背一僵。 那暗无天日的囚禁,冰冷的刑具……惨痛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萧景宸脸上掠过一丝屈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痛苦与恶意,艰难开口: “父皇,当年月儿无意发现儿臣被关押的山洞,误打误撞救了儿臣。若父皇知晓她对当年之事知情,月儿肯定会性命难保。儿臣于心不忍。” “还有,这些年若非月儿相伴,儿臣或许早已垮了,根本不能活着回来见父皇。”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求父皇不要伤害她。” 皇帝静默良久,想起萧景宸当年被救出的惨状,心中一痛,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你既要留她在东宫,那清辞往后你是如何打算的。” 萧景宸忙道:“回父皇,清辞与九弟宫宴之事,据目前查探痕迹来看,的确是遭人下毒陷害。” “但他们之间的事已发生,现也无法挽回。儿臣想着,清辞这些年将东宫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有三年前南方水患时,她安置逃难到上京城的流民亦有功劳。儿臣愿保留她太子妃之位,今后让她在内帷专心处理庶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东宫对外事务,便由月儿代清辞出面。” 皇帝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 “景宸,你要知道,身为储君,女子于你而言,是最不重要的。朕希望你将眼光放长远。朝堂、边关才是你该关注的,而不是困于儿女情长。” 萧景宸心头一凛,俯首道:“儿臣知道,往后定不让父皇失望。” 皇帝语重心长继续: “至于清辞,她外祖家是随太祖征战的开国功臣。当年太祖驾崩前,曾私下召见过她外祖父,传说留下一道密旨。” “这些年来,无论是朕,还是你皇祖父,都无人知晓那道密旨究竟写了什么。只隐约听说,与边关有关。” 萧景宸郑重道:“儿臣明白。父皇放心,往后儿臣会好生待清辞的。” 皇帝微微颔首,挥手道:“你能明白朕的苦心就好,回去吧。你九弟之事,尽快查清,放他出来,也省得你母后日夜悬心。” 看着萧景宸离开的背影,皇帝眼神晦涩莫深,良久,低语 “景宸,莫要再让父皇失望。这储君之位朕能给你,也能给你其他兄弟。” —— 深夜,上京城街道上。 马车碾过积雪,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声响。 傅清辞靠在车厢内,寒意不断渗入。她拢紧衣襟,指尖摩挲着怀中的暖炉。 想起即将要见的那个人,心口莫名地紧了一下。 她垂下眼,将焐热的手轻轻贴在腹部。 她的孩子。她知道,他们的出生,会遭受许多人的白眼与非议。 可前世,是这两个孩子陪她熬所有屈辱的日子。又因她的愚钝和软弱,最终惨死。 今生,她还是奢望着他们能来到这世上。这一回,她要护着他们,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叩、叩。” 车厢壁传来轻响,明微压低的声音自外传来:“太子妃,到诏狱了。” 诏狱后门隐蔽在深巷尽头,狱卒早已等在暗处。见马车停下,他匆匆上前,无声地推开诏狱大门。 一股混杂着血腥,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傅清辞拉低披风兜帽,跟在明微身后,快步穿过昏暗的通道。两侧牢房里传来压抑的呻吟,铁链拖拽的声响……络绎不绝。 行至尽头,拐入一条更为隐蔽的窄道,狱卒停在一扇木门前。 “贵人,荣王殿下就在里头。”狱卒小心翼翼:“时间不早了,您赶紧进去,莫要多耽搁,在天亮前一定得出来。” 明微将一袋银子塞进他手里,挥手示意他退下,随后低声道:“太子妃您进去吧,属下在此守着。” 傅清辞颔首,推门而入。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裹住了她。 这里面的牢房竟比外头更加阴冷,墙上凝着薄霜,呼出的气立刻化作白雾。 她打了个寒颤,抬眸向里望去。 墙角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荣王萧衡宴。 十四年前行宫之变,五岁的他混乱下失踪。陛下寻了整整十年,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皇子已夭折时。十五岁的他竟自己回来了。 彼时北境战事危急,这位在民间长大的皇子提枪上马,仅用一年便击退北邙联军,两年内打进北邙国都,将时常骚扰北境边关百姓的害虫打得服服帖帖,最后以北邙皇帝递上降书才告终。 而此刻—— 他穿着单薄的囚衣,手脚皆被粗重的铁链锁住。更令人心悸的是,铁链穿过肩胛骨,随着他的动作,凝结的血痂被挣开,暗红的血缓缓渗出,滴落在身下的枯草上。 傅清辞呼吸骤然停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过他处境艰难,却未料到竟至如此地步。 听见动静,萧衡宴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傅清辞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愧疚。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哑声唤出两个字: “嫂嫂。” 他试图撑起身子,铁链猛地哗啦作响,伤口处鲜血不断涌出。 “别动。”傅清辞连忙走到牢房边,制止住他的动作。 萧衡宴抬眸望着她,喉结滚动,挤出:“嫂嫂,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第18章 孩子是你的!你,出狱娶我 牢房内寒气刺骨,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又缓缓消散。 傅清辞看着萧衡宴,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萧衡宴,我要你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萧衡宴怔了怔,随即道:“嫂嫂放心,那日宫宴我是遭人设计。父皇与皇兄定会查明真相,还我们清白。” 他顿了顿,眼中愧疚更深:“此事终究是我连累了嫂嫂。待我出狱后,必向皇兄陈情,请他莫要因此迁怒于你。无论嫂嫂要如何处置我,我都……” “萧衡宴。”傅清辞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凉意。 她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想起—— 萧衡宴,其实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得心软。 但又想起前世他如何被父兄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傅清辞的心不由得硬了。 看着还如此信任自己父兄的他,傅清辞唇角勾起,冷笑出声。 萧衡宴被她这一笑弄得怔住。 在他记忆里,这位嫂嫂永远端庄娴静,何曾有过这般失态? “嫂嫂若恨我,我……”他急急开口。 “我不恨你。”傅清辞再次打断,语气平静,“我来见你,也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的。”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这个动作让萧衡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这里,”她一字一句,“有两个孩子。” 萧衡宴整个人僵住。 “一月前宫宴上有的。”傅清辞继续补充,“他们是一对龙凤胎。” 萧衡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铁链因他身体的轻颤而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傅清辞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与茫然,还有少年人的无措,她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所以我来找你,不是来怪罪你的。” 良久,萧衡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嫂嫂需要我做什么?” 傅清辞直视他的眼睛,吐出:“出狱。娶我。” 萧衡宴彻底愣住。 在他印象里,皇兄与傅清辞一直是恩爱有加的,皇兄曾多次在她面前夸赞她贤德。 “可皇兄他……”萧衡宴声音发紧。 “接下来,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傅清辞向前半步,牢栏的影子斜斜落在她脸上,“不要相信萧景宸。” 萧衡宴下意识想反驳。 “宫宴上的事,不是你连累我。”傅清辞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也中了秽药。是我堂姐傅清月所为。而你的皇兄,从头到尾都知道,并且默许了这一切。” 她看着萧衡宴骤然愣住的脸,继续道: “因为萧景宸和傅清月,早就苟合在一起。他们的长子今年六岁,养在傅清月母亲名下。如今,傅清月腹中又有了一个。” “所以,他们需要我这个太子妃让位。” 萧衡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死死盯着傅清辞,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没有。 那双眼睛清明又冷冽,还有深藏其下的痛楚。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淌。 终于,萧衡宴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他哑声开口: “嫂嫂所说之事,我会一一查证。若属实,”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你的要求,我应。” 傅清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微微一松。 只有得到萧衡宴的助力,她才能平安生下这两个孩子。 否则,以她如今的处境,只怕孩子要么无法出生,要么又如前世般,成为萧景宸要挟萧衡宴的棋子。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她说完,转身欲走。 刚踏出几步,又停顿下来,她回头: “萧衡宴,我知道你素来光明磊落,不屑阴谋算计。但你要知道,你现在身处的是人心诡谲的皇室。” 她看着萧衡宴轻声继续,“有时候,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适当向陛下示弱或许路会更好走些。” 傅清辞不再多言,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来时心弦紧绷无暇他顾,此刻回程,傅清辞才真正看清这座诏狱的模样。 一间间牢房里关押的多是重犯及其家眷,他们大多数人已麻木地蜷在角落,对傅清辞的经过毫无反应,眼神空洞。 行至另一处拐角时,她脚步微顿。 那是一间比普通牢房大了近三倍的囚室。 里面关着的看起来像是一大家子,祖孙三代的构成。更令人诧异的是,这间牢房异常整洁,关押的人虽身着囚服,却都收拾得干净利落。牢内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角落还铺着厚厚的棉被。 看痕迹他们在这里,似乎已住了很久。 傅清辞目光扫过时,一位白发老者恰好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傅清辞心头一凛。 老者眼神平静淡漠,却带着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无形威压。老者只瞥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 傅清辞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与明微迅速离开。 马车内。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傅清辞看向自出狱后便一直低着头的明微:“没想到他会伤得这么重?” 明微声音低落:“主子入狱当日便传话,不准我们劫狱。他说此次是他做错了事,该受惩罚。” 她攥紧拳头:“我们都以为,主子毕竟是陛下嫡子,即便在牢中也不会遭太大罪。所以听从主子吩咐,按兵不动。” “昨夜我来传话,若非说是太子妃您要见他,主子根本不会同意。”她声音微微发颤。 傅清辞默然片刻:“你们太小看皇室了,尤其是他平定北邙,手中有五万大军。有多少人眼馋这些兵权,就有多少人盼着他死。” 明微猛然抬头,眼中满是后怕:“太子妃,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求您救救主子!” “放心。”傅清辞打断她,“我已与他谈妥。接下来,我会想办法让他先离开诏狱。” 明微重重点头,单膝跪地:“太子妃日后您若有差遣,明微万死不辞!” 傅清辞颔首,不再多言。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不回侯府了。”她放下帘子: “将马车赶到西南王府附近。我们在车上歇息片刻,时辰到了,直接去拜见。” 第19章 九叶重楼在东宫 傅清辞望着笼罩在晨雾中的西南王府。 西南王爵,世袭罔替,陆家先祖随太祖开疆拓土,功勋卓著。 老王爷陆崇安镇守西南一生,但三十多年前一场变故。导致老王妃中毒,幼子失踪,多年寻子无果。 十年前,老王爷将爵位传给嫡子陆叙之,为长孙陆彻请封世子后,便带着老王妃踏遍山河,继续寻找失踪的幼子。 前世记忆翻涌。 傅清辞记得,老王妃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半年后,老王爷跟着去了。 西南王一家守孝期满,举家返回西南镇守。直到后来诸国联军犯境,陆家满门血战边关,除了老王爷养子一家,全部战死沙场。 “太子妃,门开了。”明微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傅清辞抬眼,西南王府朱红大门正缓缓开启。 管家快步走出,躬身行礼:“太子妃驾临,有失远迎。世子已在正厅等候,请您随老奴来。” 踏入王府,一股迥异于上京城贵邸的气息扑面而来。 庭院开阔,回廊宽可跑马。练武场上兵器架林立,刀枪剑戟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这里没有精巧的假山流水,只有勋贵之家独有的豪迈与肃杀。 正厅内,墨蓝锦袍的青年迎上前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目俊朗,只是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陆彻拜见太子妃。” “陆世子不必多礼。”傅清辞虚抬了抬手,开门见山: “今日来访,是为家弟鲁莽之举。不知老王妃现下如何?” 陆彻示意上茶,待侍从退下,方沉重开口: “祖母昨夜毒发,祖父与父母守至天明才勉强歇下,未能亲迎,还请太子妃见谅。” “老王妃身体要紧。”傅清辞顿了顿,“但药毁的关键不在家弟身上,但陆世子应当明白。”、 “九叶重楼何等珍贵,王府必是严密保管。何以会被小贼轻易盗走?贼人又如何精准找到藏药之处?” 陆彻神色一僵,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他苦笑一声:“太子妃慧眼。王府确有疏漏,我必会查明。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祖母的性命。” 他忽然起身,向傅清辞郑重一揖。 “祖母中毒三十余年,因心念失踪的三叔,常年奔波在外,不肯安心休养。如今毒入肺腑,太医断言,若无九叶重楼,最多只剩半月之期。” 傅清辞心头一紧。 陆彻抬起头,目光灼灼:“今陆彻恳求太子妃,拿出九叶重楼救祖母一命。” “只要您愿意,西南王府在此立誓:往后只要不违道义、不叛家国,王府愿站在您这边,倾尽全力相护。” 厅内骤然寂静。 陆彻继续道:“祖父祖母随太祖征过战,在宫中尚有几分薄面。一月前宫宴之事,只要您愿意给药,祖父愿亲自入宫,向陛下陈情。” 傅清辞蓦然抬眸:“世子为何断定我手中有药?昨日事发,我已命人将手中珍藏的七叶重楼送来。” “七叶重楼只能暂缓痛苦,解不了根毒。”陆彻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至于我如何得知,是因为这株九叶重楼,本就是半年前荣王殿下帮忙寻来的。” 他看向傅清辞,缓缓道出:“当时殿下寻得两株。” “两株?”傅清辞敏锐地抬头。 “是。”陆彻点头:“荣王殿下曾听太子说起,您擅医道,喜好收集珍稀药材。” “三年前南方水患,您捐嫁妆安置流民,殿下感念您心怀百姓,便在太子今年八月为您筹备生辰礼时,将另一株九叶重楼赠予了太子。” 闻言傅清辞心中闪过一丝波动。 陆彻顿了顿,迟疑道:“太子妃难道未曾收到?” 傅清辞缓缓摇头,指尖在袖中一寸寸凉透。 八月初八,她的生辰。 萧景宸那日说要出宫办事,来不及陪她,礼物是托傅清月转交的。 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她当时并未在意,只当他是政务繁忙,来不及准备。 难道…… “陆世子,”她一字一句道:“我以性命担保,从未见过九叶重楼。但既然你说此药进了东宫,我回宫后必会彻查,若真在宫中,定当奉上。” 陆彻眼中闪过希冀:“不知太子妃何时回宫?” 傅清辞心中暗思,老王妃只有半月时日,除去今日,再算上回宫,查探等时间,五日已是极限,随即开口: “后日。请世子放心,五日内,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多谢太子妃。”陆彻再次行礼。 “不过,”傅清辞话音一转,“今日我需先带家弟回府。父母昨日听闻他出事,忧急不已。你放心,我既承诺寻药,便绝不食言。” 陆彻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好,我信太子妃。” 他唤来管家吩咐带人。不过一盏茶工夫,傅灵安便被领进厅中。少年衣衫整齐,神色间虽有不安,却未见憔悴。见到傅清辞,他明显一愣:“阿姐?” 傅清辞细细打量他,见他无恙,心下稍安:“走吧,先回家。” 姐弟二人告辞离去。 穿过花园时,迎面走来一藕荷色襦裙的妇人。她正要往内院去,却在瞥见傅灵安的瞬间,猛地停住脚步。 只见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傅灵安脸上,惊诧的情绪在脸上翻涌。 傅灵安迎着妇人的目光,被看得有些莫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傅清辞心头微动。 妇人看见傅清辞探过来的眼神,这才察觉失态,她仓促地向傅清辞姐弟颔首致意,匆匆离去。 管家见状低声解释:“太子妃,那是府上大老爷的夫人。许是未曾见过您,失礼了。” 傅清辞淡淡摇头,心中却记下了妇人异常神色。 而且。前世继承爵位的,正是管家口中的大老爷。 行至府门,一名衣着体面的嬷嬷匆匆赶来,躬身道: “太子妃留步。世子命老奴随您回府,代他向怀恩侯与夫人致歉。昨日扣押小公子实属无奈,万请海涵。” 傅清辞客气应下。这是陆彻的诚意,也是提醒。 马车驶离王府。车厢内,傅清辞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头。 “明微。”她开口。 “荣王当初寻得两株九叶重楼之事,你可知情?” 明微摇头:“寻药之事由旁人经手,属下未参与。太子妃若需要,属下可立即去查。” “查。”傅清辞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一定明确清楚,另一株九叶重楼,是真的进了东宫。” “还有,”她顿了顿,“查查西南王府那位大夫人。她方才看灵安的眼神不太对劲。” “是。” 马车慢慢停下来,傅清辞带着弟弟正要去父母院子中报平安。 刚走进门口,就见揽月迎了上来: “太子妃,老夫人来了,就在里面。” 第20章 祖母亲自下场逼迫,双亲为女反抗 傅清辞与弟弟傅灵安踏入厅中时,正听见祖母心急如焚的声音: “……清辞如今的名声,你还要我说得多明白?” “皇室宗亲、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她在荣王选妃宴上出了什么事。陛下仁慈,念在你们夫妇当年救驾的功劳,暂未发落。可远山,你不能把陛下的恩慈当成免死金牌啊。”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语重心长: “而且,月儿已经有了太子的骨肉。清辞若是非要与月儿相争,争得过吗?你主动上书请罪,陛下反倒会念你识大体,保你爵位无虞……” 她说完,端起茶盏,等着儿子低头。 从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只要她开口,傅远山再为难也会应下。 然而这一次,傅远山缓缓看向母亲,他声音沉着: “母亲说完了?” 傅老夫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傅远山转过头,望向窗外覆雪的檐角,一字一句: “我傅远山这十多年,承蒙陛下不弃,以残病之身忝居侯爵之位。我有何功劳?十四年前行宫之变,我与夫人护驾,不过是尽了臣子的本分。” “母亲若觉得我的女儿不堪太子妃之位,想为清月争取,您大可自己上书,自己进宫去求。但不要打着我的名号,更不要欺辱我的孩子。” “砰——!” 茶盏重重落在几案上,茶水四溅,沿着桌沿滴落。 傅老夫人脸色铁青:“你这是在教训我?” 傅远山垂下眼:“儿子不敢,儿子只是在回母亲的话。” 傅老夫人胸膛剧烈起伏,拐杖狠狠地在地上杵得闷响: “你这个逆子!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如今翅膀硬了,敢这般顶撞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我愿意来劝你?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清辞出了那种丑事,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做你的侯爷?等哪天龙颜震怒,你这爵位保不住不说,连带着整个侯府都得给她陪葬!” 傅远山迎上她几欲噬人的目光,重若千钧: “这个侯府本来就是我夫妇挣来了,为了朝朝,没了,值得!” 傅老夫人喉咙里卡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她盯着这个听话了半辈子的儿子,没想到他一夜之间,竟变得如此冥顽不灵。 她转向一旁始终垂首的林氏,冷笑: “林氏,你也是这么想的,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连侯府爵位都不要了?” 恶意从齿缝间丝丝渗出,“你可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 林氏攥着帕子的手倏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缓缓抬起头: “母亲,从前您说什么,儿媳都认。那是因为您是夫君的母亲,儿媳敬您、让您。” “可如今您要害我的女儿,那不行!谁要敢欺负我的朝朝,我林晚吟就算不要这条命要了,也要跟她拼命。” 傅老夫人盯着这个她从来瞧不上眼的娇滴滴儿媳,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你们两口子,如今倒是翅膀硬了,联起手来对付我这个老婆子,倒显得我里外不是人了!你们……” 话音未落。 “祖母。”冷冽的声音,不疾不徐,打断她。 傅清辞迈过门槛,看着为了自己与祖母据理力争的父母,心中一暖。 她没有向傅老夫人行礼,只是微微扬起唇角,叙旧般:“祖母,好久不见。” 这声祖母唤得平静,却让傅老夫人握拐杖的手蓦地收紧。 她等了整整一日一夜。 等这个在东宫关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归家的孙女,识趣地来给她请安、低头、求救。 可傅清辞没有。 现在,她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便径直走向了傅远山夫妇。 林氏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倏地红了:“灵安,可有受伤?” “娘,儿子没事。”傅灵安低声安慰母亲。 一直未说话的傅大夫人目光在傅清辞身上转了几转,见她只顾与爹娘弟妹说话,连眼风都没往自己这边扫,心中不屑地冷哼一声。 她挤出满脸慈爱,上前一把握住傅清辞的手: “清辞啊,都是大伯母不好,没教好你姐姐……”说着掏出帕子按眼角,声音带上哭腔: “可如今,事情已经闹成这样,外人都已知晓你姐姐与殿下的事,若是她进不了东宫,你让她往后怎么活啊。” “大伯母求你了,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你就成全你姐姐和殿下吧。” 傅清辞垂眸,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利落地抽了回来。 她语气平淡:“大伯母,她傅清月有今日,难道不是咎由自取吗?” 傅大夫人哭声一滞,帕子悬在半空。 傅清辞抬起眼,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我与太子本就是陛下赐婚,明媒正娶。她傅清月勾搭妹夫时,可曾念及我是她妹妹?” “你们在宫宴上给我下秽药时,可曾想起我们是一家人?” 傅大夫人脸上血色褪尽,帕子差点从指间滑落。她声音发虚: “清辞,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下药,我们是你的亲人,怎会做那种事。” 她慌乱地转头,求救般望向傅老夫人。 “砰——”拐杖重重杵地。 傅老夫人沉着脸,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刺向傅清辞: “混账!什么下药不下药,你有凭有据就告宫去,没凭没据就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硬: “明明你姐姐与太子青梅竹马,太子喜爱的你也是你姐姐,太子对你根本无意。你识趣点,就该主动让贤,把太子妃位还给你姐姐。” “还有分明是你自己不检点,出了那种丑事,倒有脸来污蔑长辈?” 傅清辞静静听她说完。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祖母的意思是,青梅竹马,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夺人夫婿?” “那按这个理,满上京城自幼相识的男女,都该成婚才是。还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赐婚,又算什么?” 傅老夫人脸色倏地铁青。 傅清辞却不看她了,转向傅大夫人,依旧神色平淡:“大伯母,您方才说求我成全?” 傅大夫人张了张嘴,竟一时接不上话。 傅清辞轻声道:“傅清月若想做太子妃,该求的是陛下、是太子,不是我。” “她既已有太子骨肉,便安心等着。自有圣裁,何需到我面前来哭?” 傅大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帕子拧成了麻花。 她们来想逼,当然是为了太子妃的位置,不然就凭借月儿的家世,根本成不了正妃。 厅内一时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傅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 她方才险些被这孽障牵着鼻子走。不能发火,发火就输了。 她缓缓松开了攥紧拐杖的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抬眼时,已换上那副惯常的慈悲神色。 “罢了。你这孩子,如今是听不进劝了。” 她叹了口气,像是位包容小辈任性的慈祥长辈,掏心掏肺: “可清辞啊,祖母活了大半辈子,走过的路,看过的人,比你多多了。” “你要想清楚,太子殿下若真在意你,这一个月怎会不闻不问?甚至让月儿进东宫照顾他起居。” “祖母是为了你好。趁如今陛下还念着你爹娘的功劳,你主动请辞,还能得个体面。等这几分情分耗尽了……”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傅清辞垂眸,似在认真倾听。 她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认同。 傅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到底是年轻,几句软硬兼施,便撑不住了。 然而下一瞬,傅清辞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羞惭、没有动摇,一片平静。 她轻声:“祖母的好意,孙女心领了。” “但孙女还是那句,我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妃。若要我让位,您去找陛下、找太子废了我便是。”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想必堂姐也回府同您说过了。前日孙女在宣政殿自请下堂,可惜陛下未准。” “您不是说堂姐与太子情深意重么?那也好办,让堂姐去找太子,请太子亲笔写下和离书。孙女绝不纠缠。” 她看着祖母陡然僵住的脸,笑意温和:“这两条路,孙女已经指给祖母了。具体怎么做,就看您和堂姐的了。” 话音落下,她转向半掩的门扉,那门缝处隐约可见一角梅红裙裾。 傅清辞语气如常:“堂姐,你也听了好一会儿了。想必知道怎么办了,妹妹就在这儿,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她转身,双手扶上傅远山的轮椅,低声道:“爹,您该喝药了。” 又看向傅灵安:“灵安,扶着娘,回去休息。” 傅灵安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听话地扶起娘亲。跟着姐姐往外走去。 傅清辞推着轮椅,行至门前,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祖母: “祖母,爹娘身子不好,该回去歇息了。您这个做母亲的不心疼,我这个做女儿的,还是心疼的。” “就不送了。您慢走。”话音落,她推开门。 门外,傅清月立在那里,四目相对。 傅清辞没有停步,甚至连眼风都没在她身上多落一瞬。 擦肩的刹那,傅清月压低声音,字字淬冰: “傅清辞。听说你的好弟弟得罪西南王府了?” “那九叶重楼,你休想得到。” 傅清辞推着轮椅,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第21章 太子所爱另有其人 诏狱深处,寒气刺骨。墙上凝着薄霜,油灯忽明忽暗,火苗在铁栏缝隙间飘荡。 萧衡宴倚靠草堆上,肩胛处的铁链随着呼吸轻微晃动,暗红洇透单薄囚衣。 “砰——!” 狱卒被按在地上,握鞭的手腕被一只玄色靴底死死碾住。痛得他连惨叫都发不全,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气音。 萧衡宴抬起眼:“这一个月来,你对本王用的刑。当真是父皇口谕?” 狱卒拼命点头:“是、是陛下……陛下口谕,荣王殿下您秽乱宫闱,让小的每日鞭三十,让您长长记性。” 萧衡宴没有说话。 黑衣人脚下寸寸下压,骨裂的细响清晰可闻。 “真的!真的是陛下亲口说的,”狱卒痛得声音已劈了叉,“奴才不敢假传圣旨。” “不敢?”黑衣人俯下身,“你方才在甬道那头,与同僚嘀咕什么?” 狱卒浑身一僵。 黑衣人语气平淡:“你们分明在说荣王这条命还得留着,那位殿下还有用。” 狱卒脸上的血色褪尽。 “那、那是……” 黑衣人脚下再次一点一点加重。 萧衡宴看着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要是说不出来,”他顿了顿,目光从狱卒脸上移开:“那就杀了。那么多狱卒,总有愿意说的。” 黑衣人拔剑,剑出鞘的声音极轻,剑尖抵在狱卒后颈。 冰凉的沉默。狱卒的肩胛开始剧烈颤抖。 “王爷饶命……饶命……” 他喉咙里滚了几滚,那根一直死命拽着的线,终于在生死前断了: “是太子殿下吩咐的……” “小的只是听命行事!殿下饶命!” 剑尖收了回去。 狱卒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萧衡宴靠在草堆上,面容隐在阴影里。 铁链因他极轻的颤抖,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太子阿兄。 那个在他十五岁初回宫时,因他记不起儿时种种,便一点一点帮他拼凑记忆碎片的人。 那个亲自带着他熟悉宫规,认识各个兄弟姐妹…… 那个他曾以为,在这座处处算计的皇城里,唯一不必提防的人。 真的是他吗? 萧衡宴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他看向黑衣人,声音平静: “放开他。让他走。” 黑衣人收剑入鞘,退后半步。 狱卒连滚带爬,踉跄着逃离牢房,脚步声仓皇凌乱。 牢房重归寂静。 良久,萧衡宴开口: “明亮,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 黑衣人也就是明亮,垂首: “主子,查到了。” 萧衡宴没有说话。 明亮抬起头:“太子与太子妃的感情,确实非表面那般恩爱。” 他顿了顿,语句尽量简练: “太子与太子妃堂姐傅清月往来多年。二人有一长子,年六岁,名傅昭,生于太子妃嫁入东宫前一年。如今傅清月腹中又有了太子的骨肉。” 萧衡宴垂着眼。 牢中寂静,只有铁链偶尔的哗啦声。 半晌:“继续。” 明亮深吸一口气:“三日前,宗亲联名审判太子妃失德一事。陛下携宗亲往东宫时,恰撞见太子与傅清月私会。” 他停了片刻。 “太子亲口承认,太子妃嫁入东宫五年,两次有孕接连小产,皆是他的手笔,只为给傅清月的孩子留位置。” 萧衡宴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铁链哗啦一声,在寂静的牢中格外刺耳。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那根穿过肩胛的铁链,正随着他克制的呼吸,一点、一点,渗出新的血来。 明亮看着他渗出的血,连忙俯身要替他疗伤。 萧衡宴侧身躲开,淡漠:“不用管,死不了。” 他垂眼望向穿过肩的铁链,曾经他以为真是做错事的惩罚,也是他自己的自罚,他受着就是。 但如今,一切看来不尽是他看到的,他就不会再让自己受伤,看着担忧的下属,还是安慰了一句: “这伤留着有用,谁给本王的,本王必会百倍还回去。” 说完,他缓缓靠回草堆,开口:“还有什么,一并说完。” 明亮道:“还有一事,太子妃需要九叶重楼。” “明微传信说,太子妃并未收到您托太子转赠的那株。不过她已经知晓此药在东宫,今日会回宫去寻。” 萧衡宴沉默片刻。 “去信药门,”他开口,声音仍是那样淡,“问问还有没有多余的九叶重楼。” 顿了顿,“然后这段时间,你也去嫂……” 他停住了。一直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想起昨晚答应了要娶她,再喊“嫂嫂”,好像喊不出口了。 他偏过头,抬头望向天窗,继续安排: “……去她身边。听她差遣。” 明亮垂首:“是。” 牢中复归寂静。 明亮走远后,又回头看了眼自家主子,他看着萧衡宴仰头望着天窗,陷入莫名的愁思中。 心中闪过愤恨。 四年前,主子未回宫前,在众多主子的宠爱下长大,在江湖上恣意洒脱。 可如今呢? 什么狗屁皇族! --- 马车停在杏林小筑门前。 晨光铺满长街,百姓来来往往。杏林小筑的前院已排起长队,抓药的、候诊的,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混着草药的苦香飘满整条巷子。 明微将马车拴好,跟在傅清辞身后走了进去。 穿过嘈杂的前院,内院安静下来。 一老叟正在院中晒药,他把药匾架在木架上,枯瘦的手指细细翻拣着药材。 他抬起头,看见来人,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迎上: “阿辞丫头!” 老叟约莫不惑之年,眉眼生得慈悲,此刻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你出宫了?怎么来这儿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伯,好久不见。”傅清辞任他拉着自己上下打量,微微一笑,“您放心,我没事。我是来找师兄的,他到了吗?” “在在在,言小子一大早就来了,在内堂候着呢。”王伯看着她,欲言又止,终究只叹了口气,“去吧,你们师兄妹说说话。” 傅清辞颔首,向内堂走去。 杏林小筑是她的师傅,前太医院院判赵安生所开。 师父出身江湖上有名的药门,年轻时也是个快意恩仇的人物,后来被请入宫中为太后诊治。太后病愈后他本想离开。 因缘际会,见到了彼时被皇后接入宫中的她,前去请教如何治理自家双亲身体。 被师傅发现她有学医的天赋,便收了她做小徒弟,留在太医院教导起她。 这一留,便是十三年。 傅清辞还未踏入内堂,便听见十一公主清脆的声音: “你说你这个人,本公主跟你说了十句话,你回了个嗯” “你是木头人吗?” 傅清辞脚步一顿,唇角微微扬起。 她推门进去。 十一公主萧云霖正叉腰站在赵慎言面前,鹅黄锦裙明艳得像枝头初绽的迎春。 赵慎言端坐椅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茶盏边缘,既不反驳,也不接话。 听见动静,十一公主倏地回头,登时把木头人抛到九霄云外,欢快地朝傅清辞扑来: “皇嫂!” 傅清辞接住她,顺手替她理了理蹭歪的珠花: “小十一怎么这么早出宫了?” “还不是听说皇嫂来了!”萧云霖理直气壮:“那日皇嫂让我和十哥去大理寺找人,我们可办得漂漂亮亮的。皇嫂说好了要谢我的!” 傅清辞失笑:“是,多谢小十一那日仗义相助。” “小事小事!”萧云霖摆摆手,又瞥了一眼端坐不动的赵慎言,小声嘀咕,“跟皇嫂说话,比跟某些木头人说话有意思多了……” 傅清辞捏了捏她的脸颊。 萧云霖捂着脸,看了两人一眼,哼了一声: “知道啦知道啦,皇嫂要和木头人说正事,小十一不碍事了。我去找王伯玩!” 她说完,像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 傅清辞目送她跑远,唇边的笑意还未落下。 赵慎言已经站起身来,衣摆端正,正要朝她行礼: “参见太子妃。” “师兄,”傅清辞虚扶一把,无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礼不可废。” 赵慎言语气淡淡,却在她略带坚持的目光下,没有再执意行礼。 茶盏中的热气袅袅升起,隔在他与她之间,薄薄一缕。 傅清辞率先开口: “师兄,那些傅家族人,招了吗?” 赵慎言摇头:“没有。只说听闻宫宴流言,生了妄念,才来侯府逼迫。” 傅清辞沉默一瞬。 意料之中。 “那些药呢?”她问,“我爹娘这一个月所服的药材,可验出什么?” 赵慎言抬眼:“王伯亲自验过。都是温补之药,分量也准,并无任何毒物掺杂。” 傅清辞陷入沉思。 怎么会? 难道毒不是下在药中? 窗外,十一公主清脆的笑声隐隐传来。 内堂之中,寂静无声。 傅清辞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一下。 一下。 --- 此时东宫。 萧景宸搁下笔,望了一眼窗外。 这段时间东宫内务无人主理,账对不上,事也积着。月儿不擅此道,他原想慢慢教就是。 只是方才腹中饥饿,抬头望去,往常这个时候,清辞都会送来亲手做的点心,参汤。 如今,都没有了。 沉默良久,开口: “已经三日了。太子妃可来找孤认错?” 第22章 太子殿下接太子妃回东宫 萧景宸听闻傅清辞不在东宫,先是狠狠蹙眉。 他想起三日前,清辞站在雪里问他 殿下对我,何曾有过情分。 萧景宸抬手揉了揉眉头。 这次想必清辞是气很了,毕竟她一向娇惯,这次她是受了委屈。 可她这次也犯了天大的错误,她和九弟之事,他不知被多少人背地里诟病,他都打算忍下,原谅她了。 清辞就不能体谅体谅他吗? 他都说了会查清真相,为她出气,往后她依旧是东宫的女主人。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一言不发回了娘家。 可此刻,萧景宸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想起,清辞嫁入东宫五年,他从未陪她归过家。 每年她回去省亲,都是独自一人。 他说忙。 她从不说什么,只是笑着替他理好衣襟,说殿下去吧,臣妾自己回去便是。 萧景宸想到这,心又一软:“备车。随孤去接太子妃回宫。” 他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在帘外躬身禀报:“殿下,左相大人求见。” 萧景宸眉心微蹙。 左相裴敏安,是他的外祖父。他敛了神色,声音恢复如常:“请左相至书房。” 左相站在萧景宸面前,语气不赞同道: “殿下,实属冲动,竟为一女子忤逆陛下,非明智之举。” 萧景宸起身,亲自搀扶左相坐下,神情恳切: “外祖父,父皇不理解孤,难道您还不理解吗?当年孤身陷炼狱,是月儿不离不弃,是她将濒死的我从鬼门关拉回!若无她当日舍命相护,悉心陪伴,焉有今日的萧景宸?” 他的眼中浮现出偏执:“她是我黑暗里的明月,是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这份情,我如何能负?” 听闻萧景宸再次提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左相到了嘴边的教导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那是太子心中最深的刺,他都无法帮他拔除。 左相拍了拍萧景宸的手臂,语气缓和下来:“殿下,过去之事就让他过去吧。” 沉默片刻,左相话锋一转,声音压低:“殿下,荣王之事当真与您无关?” 萧景宸闻言,冷笑:“外祖放心,孙儿不至于对九弟下手。他可是一心向着孤的嫡亲弟弟,孤没那么傻。” 左相点了点头:“那此次宫宴之乱,根源究竟是?” “是老二。”萧景宸语气笃定: “他本欲设计九弟,让他误入偏殿,撞上父皇新宠的秀女。届时淫乱宫闱的罪名,足够九弟万劫不复。” “岂料那日,月儿也对清辞下了手……” 他顿了顿,语气冷下来:“两人都在躲避追查的人,阴差阳错撞在一处。” 左相捻着胡须,幽幽一叹:“哎,倒是可惜了太子妃,无端受此大难。”他转向萧景宸, “我听陛下说,太子不打算换太子妃,要我说您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就算是为了林家的太祖密诏,也不至于此。” 萧景宸摇了摇头: “外祖父不必为孤惋惜,待孤揭穿老二的阴谋,清辞就是无辜受害者,孤的东宫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女人,往后她待在內惟,替孤打理内务就是,时间一长这事众人也就忘记了。” “并且您想想,清辞身上有了这么大的污点,孤都没有休弃她,不管是当年受她父母救命之恩的朝臣及其家眷,还是林家,看在此面上,也会将这份感激与愧疚,百倍地偿还到孤的身上。” 萧景宸看向左相,“所以一个失了清白的太子妃,有时比一个完美的太子妃,更有用。” 此言一出,左相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他本就存着考较之心,太子这番权衡利弊,化弊为利的回答,深合他心。 女子而已,有用即可,清白与否,于帝王霸业何干? “殿下能作此想,外祖父很是欣慰。”左相抚须点头,随即问道,“既然如此,荣王之事,殿下打算何时向陛下陈情?” 萧景宸踱步至窗前,冷风呼啸而至,语气冷冽:“不急。九弟年少得志,锋芒过盛,借此机会磨一磨他的性子也好。” 他顿了顿,淡漠道:“有些恩典,给得太轻易,人便不会珍惜。让他在诏狱里,多尝尝绝望的滋味,将一身铮铮铁骨磋磨得差不多了……” “届时,再由孤这个对他不计前嫌的兄长,亲手将他从深渊里救出来。他就会明白,谁的恩情,值得他用余生去效忠。” 左相赞道:“殿下如今,已深谙御下之道。施恩,如同烹小鲜,火候至关重要。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况且,殿下对荣王,大可物尽其用。此子确是一把锋利的绝世好刀,用好了,将来可为殿下开疆拓土,平定四方。他的不世战功,正好为您未来的千秋伟业,铸就基石。” 萧景宸回身,上露出了然于胸的笑容:“孤,明白。” 左相:“殿下只需记住,陛下和先帝一样,不喜武将,特别是功高震主的,所以荣王不会成为您的对手。” 听到左相的话,萧景宸会心一笑,随即又疑惑地问道: “外祖父,孤与九弟都是母后所生,为何您?” 左相拍了拍萧景宸的肩膀,语重心长: “殿下,为臣子者,首位的是忠君,何况您是陛下亲自交我教导的,当然所思所想都是为了您。” “再说了荣王是臣的在外孙,也是您的亲弟弟,只要他做好弟弟该做的,您也不会亏待他,臣也就心满意足了。” 听到左相的话萧景宸心也踏实下来。 —— 此时,在杏林小筑。 傅清辞沉默片刻,思绪仍缠在爹娘的病上。 前世,他们是中毒而亡。这一世,她既已归来,便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她抬眸:“师兄可知,师父他何时归来?” 赵慎言摇头:“师父离京前只说门中有要事,归期不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清辞紧蹙的眉间: “太子妃得师父所有真传,若侯爷与夫人当真中毒,连您都未能诊出,便是师父来了,也未必有更好的法子。” 他严肃道:“太子妃为何如此笃定,侯爷与夫人必定中了毒?” 傅清辞指尖微蜷。 她无法说清前世的事,那太过荒诞,也太过危险。虽然师兄可信,也不能轻易说出口。 她只能迎上赵慎言的目光,一字一句: “师兄,爹娘中毒的消息,来源我无法与你明说。但我能肯定,他们一定中了毒,只是我尚未查出毒在何处。” 赵慎言看着她。片刻后,他点头: “我信太子妃。”他没有追问。 “您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如此,往后打算如何?可要派人往药门去寻师父?” 傅清辞摇头:“药门隐于江湖,贸然去寻,未必能寻到。况且时间也来不及。”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赵慎言:“我想求师兄一件事。” 赵慎言敛衽:“太子妃但说无妨。” “我今夜便要回东宫了。”傅清辞声音轻缓,却字字恳切: “家中情形,师兄也清楚。爹娘体弱,灵安尚小,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望着他:“想请师兄替我照看一二。若赵伯母得闲,也请她多过府探望娘亲。若爹娘身子有任何不适,还请师兄随时传信与我。” 赵慎言听完,神色郑重:“太子妃放心。”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当年侯爷与夫人救过我父母一命。这份恩情,赵家从未敢忘。” “前些时日外祖病重,母亲赴闽南照料,不得抽身。昨日她已归来,必会亲往侯府探望侯夫人。” 傅清辞颔首:“多谢师兄。” 她望向窗外。日头已渐渐西斜,金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暖意。 归家这三日,说是探望爹娘,却是忙碌不停,真正陪在他们身边说话的时辰,屈指可数。 她想早些回去。那怕只有几个时辰,也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还有九叶重楼,迫在眉睫,虽然傅清月的话犹在耳边,她更加得尽快回去,找到药的下落。 傅清辞起身,向赵慎言告辞。 出了屋门,院中已不见十一公主的身影。 明微迎上来,低声道:“太子妃,十一公主方才等不住,先走了。留话说她去帮十殿下追查散布流言的源头,请太子妃放心,不必挂念。” 傅清辞微微一怔。 那日她不过是不想将十皇子与十一公主卷进她与萧景宸的是非里,才寻了个由头,请他们帮忙传话找赵慎言和追查流言。 不想两个人竟这般放在心上。 她压下心头那丝歉疚与暖意,正要举步,却见明微神色微凝,继续压低声音: “太子妃,东宫那边传话来——” 傅清辞抬眸。 明微低声:“太子殿下,要来接您回宫。” 傅清辞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顿。 她没说话,只是垂眼理了理披风系带。 片刻后,声音如常:“知道了。先回府。” 第23章 太子不是来接清月小姐的吗? 对于明微说的萧景宸要来接她的事,傅清辞听过便罢,并未放在心上。 萧景宸来与不来,与她何干。 回到家中,暮色渐浓。 林氏望着女儿略显苍白的脸,眼眶微红。她抬手轻抚傅清辞的发,指尖落在脸颊上,那微凉的触感让傅清辞心头一酸。 “朝朝,”林氏声音有些哑,“你当真要回东宫?” “娘,”傅清辞握住娘亲的手:“女儿如今还是东宫太子妃,总要回去的。只有回去了,才能寻机会和离。” “和离一事,你可有打算?”傅远山的声音沉沉传来,轮椅上的他眉头紧锁,“皇家和离,本朝从未有过先例。” “是啊,你可想好了?”林氏连连点头,急道,“你如今的身子,也瞒不了太久了。” 傅清辞沉默一瞬。 和离,她重生那日便已下定决心。可她也知道,要走这一步,难如登天。 傅远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递到女儿手中。傅清辞打开,一块镌着“免死”二字的金牌静静躺在其中。 “这是当年行宫之变后,陛下亲赐的。”傅远山语气低沉: “一月前你出事的消息传来,我与你娘本打算拿着这金牌进宫去求陛下,可偏偏一病不起。” “如今你回来了,这金牌你收着。危难之时,或能保你一命。” 傅清辞没有推拒。她知道,这是爹娘能给她的一道护身符。 她将金牌收起,神色转正: “爹,娘,前世你们中毒之事,女儿至今未能查明。这两日我将饮食饮水都查了一遍,一无所获。” “既然不在吃食上,女儿怀疑是别处有疏漏。我想着让爹娘先去庄子上住一阵,正好避开府中是非。” 傅远山颔首:“也好。” 林氏也道:“听朝朝的。” “那便事不宜迟,今夜就动身吧。”傅清辞说完,催着爹娘去收拾行装,约好在府门会合。 他们去庄子,她回东宫。 她不放心将爹娘留在府中,只有看着他们离开,她才放心。 待爹娘离开,傅清辞看向一旁默默替她整理行装的揽月,轻声道: “揽月,别忙了,过来陪我坐坐。” 揽月是家生子,母亲是傅清辞的奶娘,两人同年出生,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当年傅清辞出嫁,揽月本该陪嫁,却在婚期前数月被马车撞断腿,只能留在侯府。 揽月走过来,眼眶泛红:“姑娘,您受苦了。” “好了,别哭。”傅清辞替她拭泪,“一向坚强的揽月,怎么学起佩兰那个小哭包了?我没事,不必担心。” 她顿了顿,“跟我说说,你这些日子可好?” “奴婢很好,只是没能替姑娘照顾好侯爷和夫人。”揽月低下头。 “怎能怪你?连我也没想到,祖母会对我们一家下手。” 傅清辞轻叹,又问,“对了,这些年可有星辰的消息?” 揽月摇头:“奴婢去过星辰家,邻居说她们一家早就搬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些年,再没回来过。” 傅清辞陷入沉思。 星辰也是她当年的大丫鬟,是她幼时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陪她多年,情分不浅。 自己出嫁那年,星辰的亲生父母突然寻来,将她接走,从此杳无音讯。这些年侯府四处打探,皆无下落。 从前她只当是巧合。 可自从知道扶云、知雪皆是祖母为傅清月埋下的棋子,她便不得不疑。 揽月的断腿,星辰的失踪,当真只是巧合吗? “姑娘?姑娘?”揽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傅清辞回过神:“没事,想起些旧事。星辰那边,我会派人去寻。” 话音刚落,明微掀帘而入:“太子妃,该启程了。” 傅清辞望向窗外,天色已暗。她点头起身。 —— 侯府门前,马车已备好。傅远山夫妇带着傅灵安静静立在暮色中。 傅清辞走上前,依次看过父亲、母亲、弟弟的脸。 “爹,娘,灵安,保重。” 林氏强撑着笑意,替她理了理披风系带,却终究忍不住,泪水滚落。 傅远山握住妻子的手,低声道:“别哭,让孩子安心走。” 他看向女儿,目光深沉:“朝朝,等到了庄子,我会联络当年的同窗故旧,在外面替你周旋。你不是一个人。” 傅灵安用力点头:“阿姐,我会照顾好爹娘的。” 林氏用帕子拭去泪痕,声音哽咽却坚定:“娘也要给你外祖父去信,让他帮着想办法。我们一家人,绝不能让你孤军奋战。” 傅清辞看着他们,喉间发紧,最终只说出两个字:“爹娘,小弟你们保重。” 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侯府内院,傅老夫人得到傅清辞一家离开的消息,狠狠一掌拍在桌上。 “好一个傅清辞!竟敢带着那两口子不告而别。” 她目光凌厉地看向傅清月:“这几日,你可与太子通过消息?” 傅清月摇头。 “没出息的东西!”傅老夫人恨铁不成钢,“还不快多和太子联络好感情!” 傅清月却是一派轻松,挽着祖母的手臂撒娇: “祖母放心,我与殿下的情分,岂是傅清辞能比的?殿下心里只有我。” 傅老夫人沉着脸:“情分情分,男人心变得快!既然昭儿的身份已然暴露,你明日就带他进宫去,多陪陪太子。父子多亲近,才是正理。” 正说着,门房气喘吁吁来报:“老、老夫人,太子殿下来了!” 傅清月眼睛一亮,随即得意地看向祖母: “祖母您瞧,殿下这不是来接我了吗?您就放心吧!” 太子来了消息传开,傅老夫人的院子都躁动起来。丫鬟仆妇们兴奋地交头接耳: “还得是咱们清月小姐,太子殿下接连来了两次了。” “可不是嘛,那位嫁进东宫五年,殿下可一次都没来过……” 众人簇拥着傅老夫人和傅清月,浩浩荡荡往前院迎去。 萧景宸站在院中,见傅清月领着一众仆从蜂拥而来,乱糟糟毫无规矩,不由得微微蹙眉。 月儿的规矩还是没学好,以后还是得让清辞多教教她才是。 傅清月行过礼后,便自然而然地起身,亲昵地走到萧景宸身边,仰起脸,满眼期待: “殿下,您是来接月儿的吗?” 萧景宸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她,在她身后扫了一圈,又看向堂内,依旧没见到想见的人。 他开口:“怎么不见太子妃和岳父岳母?” 傅老夫人和傅清月俱是一愣。 岳父岳母? 太子竟称傅远山夫妇为岳父岳母?他何时这般对他们客气过? 傅清月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换上委屈的神色,声音哀婉: “殿下,妹妹和叔父叔母离府了。” 萧景宸眉头皱得更紧:“为何?” 傅清月连忙道:“殿下,月儿也不知妹妹是怎么想的。前日她无凭无据将一众族人送进大理寺,昨日月儿与祖母不过去为族人说了几句话,哪知妹妹今日便带着叔父叔母离家出走了。” 她说着,眼眶泛红,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暗示傅清辞无理取闹、小题大做。以往每次这招,都能换来太子对傅清辞的厌弃。 可这一次,萧景宸脸上没有露出的嫌恶神情。 他只是松开紧蹙的眉头,语气淡淡的: “月儿,你太善良了。” “大理寺已经报给孤了,那些人窥视孤的太子妃之位,本就不该留。清辞将他们送官已是手下留情,依孤的意思,这等不知死活的东西,该杀。” 傅清月脸色一白。 萧景宸继续道:“这件事,你误会清辞了。等见了她,好好道个歉。” 傅清月的脸瞬间拉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往都是萧景宸让傅清辞给她道歉,怎么就过去几日,就变成了让她给傅清辞道歉了。 萧景宸没再看傅清月,侧身对身后的侍卫吩咐: “去查太子妃的行踪。告诉她,孤来接她回宫。” 夜色中,侍卫领命而去。 傅清月立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 在场的仆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不是说……太子殿下喜爱的是清月小姐吗? 第24章 三请和离 萧景宸抿着唇,站在怀恩侯府大堂里,心头的烦躁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傅清辞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她回娘家不过是闹闹脾气,像从前与他闹脾气一样,闷几日便好了。 他以为只要他亲自来接,她必然会欣喜不已,收拾妥当随他回宫。 可她竟带着父母连夜离府了? 她要去哪儿?她想做什么?身为太子妃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问题堵在胸口,让萧景宸的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侍卫来报:“殿下,太子妃已自行回东宫了。” 萧景宸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 看来他想多,竟然是回东宫了,清辞还是那么懂事。 他转身便要离开。 “殿下!” 傅清月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委屈的颤音,“殿下不带月儿一起吗?” 萧景宸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傅清月。 傅清月立在廊下,眼眶微红,纤瘦的身影在夜色中格外惹人怜惜。 萧景宸心底那根柔软的弦被拨动了。 他想起月儿孤身守在身边的那些年,想起她从不抱怨,从不索求的温柔大度。 “走吧。”萧景宸对于自己方才忘记了傅清月,升起一丝愧疚: “清辞也回去了,正好月儿你随我回东宫,去给她道个歉,往后你们还是好姐妹。” 傅清月的笑僵在唇角,却只能垂首应是。 —— 东宫。 傅清辞刚安置妥当,正要准备休息。房门被推开,只见萧景宸走了进来。 傅清辞抬眼,怔了一瞬。 她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弯腰行了一礼,便转身进了内室。 她不以为萧景宸今夜会留宿。 前世那些年,他口口声声说不介意她与萧衡宴的事,却从未踏进过她的屋子。 今生,她不觉得会有什么变化。 萧景宸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婀娜的身影,直到内室的帘子垂落,隔绝了他的视线。 看到傅清辞真的回来了。 萧景宸不知何时悬起的心,此刻终于落回实处。 他想着方才傅清辞低垂的眉眼,疏淡的身影。 明明还是那张脸,明明还是那样规规矩矩的行礼,可他就是觉得。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萧景宸敛了敛神坐下,等着傅清辞像往常那样上前,替他奉茶,更衣。 等了片刻。 没有动静。 他蹙眉望去。 内室的帘子纹丝不动。 傅清辞竟敢对他视若无睹地走了。 萧景宸眉心的结,又深了一寸。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内室走去。 帘子掀起又落下。萧景宸立在傅清辞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清辞,孤的容忍是有限度的。这几日,你该闹够了。” 傅清辞垂着眼,没有抬头。 “就算你与九弟的事是他人陷害,可你们确确实实做了有辱皇室,有辱孤的事。” 萧景宸的声音压下来,带着几分施恩:“如今孤都愿意不计较,更是保留你的正妃之位。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傅清辞缓缓抬起眼。 烛火映在萧景宸那张,写满了仁至义尽的虚伪脸上。 傅清辞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计较就是计较,不计较就是不计较。什么叫愿意不计较? 本来打算回来后,继续与他虚与委蛇一段时间,但真等他站到她面前,傅清辞胃中一阵翻涌,一刻都不想忍。 傅清辞强忍恶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笺,递到萧景宸面前。 “殿下,”她声音淡淡:“既然妾身做了有辱您与皇室的事,您何须容忍。”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萧景宸的视线: “这封和离书。请殿下签了,我们一别两宽。” “您也不用在容忍我这失贞妇人,又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傅清月双宿双飞。” 萧景宸看着那封信,静默良久。 他没有接,反而讥讽地嗤笑出声。 “和离?”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以为,你一太子弃妃,一与人私通的失贞妇人,和离之后还有人敢娶?” 萧景宸垂眸看着她,想起方才回宫路上月儿说起的。 清辞的弟弟与西南王府的纠葛,和西南王府的放话,此刻他心里一片雪亮。 他心知就算傅清辞真的合离回到家中,她家里一屋子病秧子,整个侯府早就被傅家大房的人浸透,早已没有他们一家子的生路。 留在他身边,她和她们一家才有点生路。 现在之所以这样,不过是想用合离来威胁他,达成跟他要九叶重楼的目的。 清辞的小心思还是这么多,这点她就不如月儿直率。 想明白后的萧景宸动了。 伸手接过傅清辞手中的和离书,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 一点一点,撕碎。碎片飘落在傅清辞脚边。 “清辞,孤说过,容忍是有限度的。这是最后一次。” 萧景宸俯视着傅清辞,声音冷冽: “你不就是想用和离威胁孤,让孤拿出九叶重楼,给你去拉拢西南王府吗?” 傅清辞的呼吸微滞。 萧景宸将那抹细微的变化收入眼底,语气愈发笃定: “现在孤就告诉你,你弟弟就算真的毁了老王妃的药,也不足为惧。让他受点罚便是,父皇早就寻接替西南王的人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垂眼看她: “好了。孤会保你弟弟无事,不需要你用和离来威胁。” 他说完,目光落慢慢往下移,停在傅清辞白净细腻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刺目的疤痕,看着疤痕,萧景宸的目光晦涩,觉得她脖颈上的疤痕美极了,这是清辞爱他的证明。 萧景宸的心滚烫起来。 他哑声道:“时间不早了。清辞,与孤一同歇息吧。” 话音刚落,他一把将反应过来要后退的傅清辞拦住,打横抱起,大步朝床榻走去。 第25章 离了孤你还能去哪里? 傅清辞被萧景宸抱起的那一刻,浑身泛起一股彻骨的凉意。 她从未想过今生还会与萧景宸有任何牵扯,更想不到他会主动至此。 不等她挣脱,整个人已被按在床榻之上。 萧景宸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此刻美人在怀,清香扑鼻,他眼底渐渐灼热起来。 他正欲低头,傅清辞的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僵,方才强压下去的恶心再次翻涌而上。 她用全身力气想推开萧景宸,可男女力量悬殊,始终无法挣脱。眼看着萧景宸越压越近,急切下,她的手慌忙下扬起挥了上去。 “啪——!” 萧景宸没有防备下被打中,屋内骤然死寂。 傅清辞没有看他,猛地挣开,踉跄着冲入洗漱室,伏在盆边剧烈呕吐起来。 萧景宸脸上指痕渐渐泛红,他胸腔起伏数次,眼中的欲火一寸寸转为怒火。 他起身跟了过去,看着傅清辞因呕吐而虚软颤抖的背影,气急败坏: “傅清辞,你敢嫌弃孤?”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不介意她的失贞,愿意重新接纳她,给她同房的机会。 她竟敢嫌弃他? 他想起当年。 父皇派人至吴郡问他是否愿娶清辞,他本想拒绝。是外祖父拦下他,细细剖析了她背后的人脉与助力,又劝他先回京看看。 看看母后亲自教养出来的女子,究竟如何。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母后宫中。 那日春光正好,她立在窗边,一身藕荷色锦衣衬得肌肤胜雪。 他进门时,她正侧身与母后说话,听见动静便转过身来,落落大方地向他行了一礼。 不是低眉顺眼的怯懦,不是刻意讨好的殷勤,只是那样自然而然地,不卑不亢地站着。 她抬眸看他,目光清澈坦荡,像春日里一汪不被惊扰的湖水。 他那时想,母后教养出来的女子,果然与旁人不同。 与月儿温柔小意的依赖不同,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庭前初绽的海棠,明媚却不张扬,又像是山间新生的翠竹,柔韧却不柔弱。 他同意娶她。 可他心里清楚,将来登基之后,他真正想宠的仍是月儿。 所以新婚第一日,他便对外放出话去。 为太子妃十年不娶侧妃,不纳妾。 这是他给她的补偿。 宫宴之事,他承认自己有疏忽。月儿对她出手时,他不是不知道。 可这五年里,他为了清辞冷落月儿太多,便由着她闹一闹出气。 可谁知那日,老二竟也在宫宴上设了局。 阴差阳错,两件事撞在一处,才酿成那般局面。 这能怪谁! 可现在,他还愿意接受清辞,让她继续做太子妃。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萧景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俯过身,手落上她的肩,语气放缓: “清辞,孤再给你一次机会。起来服侍孤就寝,今日之事孤可以不计较。” “你弟弟的事,孤也可以传信西南王府,让他们不必为难。”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过些日子太妃生辰宴,会替孤选侧妃。只要你听话,孤会劝太妃莫要挑门第太高的。” “你要知道,太妃因你多年无子,一直对你不满。这次若不让孤从中周旋,她挑的人,将来你必然压不住。” 说罢,他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等她顺势回头。 傅清辞缓缓避开他的手。 方才的虚脱已褪去,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冷。 她回想这方才萧景宸施舍般的话语。 再回想嫁入东宫五年的虚情假意,以及前世未来十年的水深火热。那些将她一点点碾碎,夺去所有的痛苦。 她只觉得眼前这人,可笑至极。 她不知这一世哪里出了偏差,萧景宸没有像前世那般对她避而远之。 但她看得清楚,他对她只有算计,没有避开,只不过是在他那里自己还有利可图罢了。 这样的萧景宸,只让她觉得更加可怕。 也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萧景宸见她依旧不为所动,心下已有些不耐。 他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话已是仁至义尽。 她名声尽毁,和离之后能去哪儿?留在他身边,才是她唯一的活路。 他等着她感动地扑进自己怀里,可她竟再一次避开了他。 傅清辞站直身子。 萧景宸怔住,抬头看她。 只见她转身拿起帕子,慢慢擦拭唇角。又取过披风披在身上,将方才凌乱的衣衫遮住。这才回身看他。 烛火在她身后摇曳,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剪影。 她的声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妾身不敢嫌弃殿下。” “也没有胡闹。” 她眼眸微垂,语气愈发疏淡: “妾身是真的想和离。成全殿下与傅清月,这难道不好吗?难道不是殿下想要的吗?” 她顿了顿,抬起眼: “至于妾身为何嫁入东宫五年无子,殿下心里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萧景宸脸色骤变。 老羞成怒之下,他猛地伸手,正要将她拽回。 “殿下!殿下不好了!” 门外骤然传来内侍尖利的呼声: “傅昭小公子晕倒了!昏迷不醒!” “傅清月小姐担忧之下也晕过去了!” “求殿下快去看看吧!” 萧景宸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傅清辞,眼中的怒火与羞恼交织翻涌。 片刻后,他收回手,冷冷扔下一句: “冥顽不灵。” 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傅清辞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渐渐消散。许久,她才缓缓坐在软榻上,紧绷的身子一寸寸松懈下来。 窗外,夜色仍浓。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 天渐渐亮了。 晨光透过窗棂,在地砖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佩兰探进头来,看见坐在榻上的傅清辞,惊呼出声: “太子妃!您怎么坐在这儿?出了何事?” 傅清辞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满眼担忧的佩兰,唇角微微弯起: “没事。” 她抬手理了理佩兰额前碎发,“怎么样,身子可好些了?” 佩兰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太子妃放心,奴婢已经大好了。汀兰姐姐也好了许多,就是还有些行动不便。她让奴婢带话,说会努力养好身子,早些回来伺候您。” 傅清辞将她拉起来: “不着急,让她慢慢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叩门声。 明微推门而入,面色沉沉。她径直走到傅清辞面前,直直跪下: “太子妃,属下办事不力。” 傅清辞眸光微凝。 明微垂首,声音发涩: “东宫那株九叶重楼昨晚被傅清月用了。” 第26章 他的爱就是让你未婚生子? 听到明微的话,傅清辞站了起来。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办法从萧景宸手中拿到九叶重楼。 宫中有些事,从来不是秘密。陛下不满西南王已久。 西南王是随太祖马上打过天下的老臣,素来不满先帝与陛下重文轻武,对邻国再三忍让。这些年在朝堂上,他与陛下起过无数次冲突。 从前西南边境不稳,陛下动不得他。如今西南已定,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战事,陛下便着手将西南将士一批批换成自己人。 萧景宸一向与陛下统一战线,怎会拿出九叶重楼去救西南王府的老王妃? 所以昨夜回宫,她便让明微暗中行事,找到,直接拿走。 那株九叶重楼本就不是萧景宸,她取走便是。 可惜…… 傅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抬眸看向明微: “具体怎么回事?仔细说来。” 明微垂首:“昨夜属下查到九叶重楼藏在傅清月居住的望月居,正要动手,却被她的人抢先一步取走。” 她顿了顿,声音发涩:“傅昭吃多了肚子不适,傅清月以为他是中毒,便命人取九叶重楼熬药解毒。” “等属下赶到时,药已熬好。却被傅昭打翻在地,一滴不剩。” 傅清辞指尖微蜷。 打翻了。 那株能救老王妃命的九叶重楼,就这样被一个孩子打翻了。 她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 “妹妹起来了吗?姐姐来看你了。” 傅清辞抬眸。 是傅清月。 她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中,傅清月正立在那株老槐树下,身后跟着两个捧东西的丫鬟。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锦裙,衬得面色格外红润。唇边噙着浅笑,眼底却是掩不住的得意。 见傅清辞出来,她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没想到傅清辞会亲自迎出来。 “妹妹昨夜歇得可好?”她走近几步,目光在傅清辞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 “昨夜昭儿身子不适,殿下急得不行,守了大半夜。姐姐也跟着提心吊胆,一宿没合眼。”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殿下也是太紧张昭儿了,没想到竟舍得把那么珍贵的九叶重楼拿出来给他熬药。谁知昭儿不过是积食,那药根本用不上。” 傅清辞淡淡看着她,没有接话。 傅清月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心里发痒,话便更密了: “可惜那一碗,被昭儿不小心打翻了。那么好的药材,就这样糟蹋了。”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换上关切的神情: “姐姐本来还想劝殿下把这药留给妹妹,拿去救灵安弟弟呢。妹妹不知道,姐姐为了这事,在殿下面前说了多少好话。” 傅清辞忽然开口,语气平平:“说完了?” 傅清月一噎。 傅清辞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堂姐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九叶重楼被你儿子打翻了?” 傅清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妹妹这话说的,姐姐是来给你送药的呀。” 她回头,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药碗,递到傅清辞面前: “虽说那碗好的被昭儿打翻了,可姐姐让人把药渣捡起来,加了水又重新熬了一遍。虽说是药渣熬的,药效差些,但好歹是九叶重楼。” “妹妹快送去给西南王府,说不定还能用上呢?” 她说着,急切地将碗往前送。 动作急促间那碗滚烫的药汁,眼看就要泼到傅清辞身上。 明微眼疾手快,一把将傅清辞拉开。 药碗擦着傅清辞的袖口掠过,“啪”地摔在地上,滚烫的药汁四溅。 傅清月看着地上泼洒的药汁,啧啧摇头: “哎呀,可惜了。这可是九叶重楼熬的,虽说只是药渣,也比寻常药材金贵百倍。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傅清辞。 傅清辞垂眸看了一眼地上冒汽的药渍,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傅清月脸上。 “堂姐药也送了,”她语气淡淡: “那就请回吧。我还要去给母后请安,就不送你了。” 傅清月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给母后请安。 皇后。 她入东宫这些日子,别说请安,连皇后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她给太子生下了长子,如今腹中又怀了一个,可皇后至今连召见她都不曾。 每次她想去永安宫请安,还没到宫门口就被皇后的人拦住,根本不让她走进一步。 可傅清辞呢?去永安宫,如同回自己家一般。 傅清月心底那根刺狠狠扎了进去。她咬了咬唇,忽然笑了。 不就是仗着皇后疼么? 可女人的荣耀终归是要夫君来给的。 傅清月笑了,道:“妹妹要去给母后请安啊?那姐姐就不耽误你了。” 她顿了顿,凑近傅清辞,压低了声音: “不怕告诉妹妹。”她唇角的笑意更深,“那日在宫宴上给你下药的,就是我。” 傅清辞对上她的视线,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傅清月不甘心,又近了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 “可惜你拿不出证据。殿下早就替我扫清干净了。不过他到现在还以为,我下的只是迷药。” “还有,你知道吗?你两次有孕,我不过是当着他的面掉了两滴泪,他就亲手把你的孩子弄没了。” “听说妹妹以后很难再有孕了?”她歪着头,语气怜惜,“姐姐瞧着妹妹,真是可怜啊。” “你看你,仗着你爹娘的功劳坐上太子妃的位子,霸占了殿下五年,可殿下心里根本没有你。如今妹妹又不要脸地跟荣王睡在了一处,你觉得殿下还会再多看你一眼吗?” 她笑着,声音柔得像在说家常: “要我是妹妹,但凡还要点脸面,就该把抢了我的位置,还回来了。” 冷风拂过廊下,吹起傅清辞鬓边一缕碎发。 她抬眸,静静看着傅清月。 神色自若,目光疏离。 “说到不要脸,”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难道不该问问你自己吗?” 傅清月笑容微滞。 “但凡还要点脸面的,都不会跟自己妹夫滚在一处吧。” 傅清辞语气平淡:“我嫁给萧景宸,是陛下亲口赐婚。赐婚之前,陛下可是问过他的意思,他若不愿,大可当场拒了。” “你说你与他青梅竹马,早已互许终身。那他为何还要答应陛下的赐婚?” “既然他这么爱你,为你付出,那为何忍心让你未婚生子,多年不给名分?” 傅清月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却从不敢问太子。 那张惯常挂着温柔浅笑的脸,此刻翻来覆去,青白交错。 傅清辞看着她,语气依旧淡淡:“堂姐也没必要来我这里争什么。” 冷气在带着薄薄的晨雾里,傅清辞声音平静: “我昨晚已向太子递了和离书。” 傅清月表情瞬间愣住了半晌:“你说什么?” 她盯着傅清辞,试图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找出破绽。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你舍得和离?舍得不做太子妃?” 傅清辞抬眸看她:“信不信?你可以亲自去问太子。” “正好用你的爱,劝太子把和离书签了。” 傅清月此刻怔怔看着傅清辞云淡风轻的面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是真的要和离? 可就她现在这名声,这破败的身子,真的舍得太子殿下?舍得太子妃的尊荣? 离开东宫,还有哪个男人看得上她? 傅清辞没有再理会她。 她转身,带着明微和佩兰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关上。 傅清月愣在原地,等她回过神来想要追问,面前只剩一扇紧闭的门。 她狠狠一甩衣袖。 不管是不是真的,她现在就去找太子问个清楚。 门内,傅清辞靠在榻边,垂眸不语。 佩兰小心翼翼奉上热茶,不敢出声。 窗外,傅清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傅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冰凉的指尖,感受着茶盏传来的暖意,让她纷乱的思绪一点点静了下来。 明微开口打破寂:“太子妃,属下还有事没有说完。” 第27章 帝后得知萧衡宴在狱中遭遇 傅清辞看向明微:“还有什么?” 明微垂首:“今日晨间,主子让人传话。西南王府的事他已知晓。主子身边有位出身药门的神医,今日便会赶去西南王府,看看那株泡过水的九叶重楼还能不能用。”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双手呈上: “还有,昨日东宫熬的那株九叶重楼,属下偷偷取了药渣回来。想一并送去给神医瞧瞧,看是否还有可用之处。” 傅清辞接过那包药渣,指尖微微收紧。 九叶重楼被傅昭毁了,她如何不急? 只是事实已成,她若露了怯,便更落下风。 好在……看着药渣,还有荣王送来的神医,希望还有转机。 她抬眸,望向明微,声音放缓: “替我谢过荣王。” 明微又道:“还有一事。王爷听闻太子妃怀疑侯爷与夫人中毒,他身边暗卫中有一人擅毒,愿送过来供太子妃差遣。” 明微见傅清辞没有说话,生怕推拒,连忙补充: “属下知道太子妃学过医术,可您学的是救人,不曾涉毒。毒之一道,杀人于无形,有些毒,有时候再好的医术也未必能察觉。” 傅清辞浅笑:“王爷这份心意,于我正是及时雨。我怎会拒绝?” 明微神色一松:“那属下现在就去接人。” 傅清辞颔首,看着明微转身离去,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她转向佩兰:“替我更衣。我去探望母后。” 佩兰连忙取来衣物,一边伺候,一边低声回道: “听说皇后娘娘病了,永安宫免了各宫请安。” 傅清辞手上动作微顿。 前世,皇后便是忧心她和狱中的萧衡宴,由一场小病拖成大病,最终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她敛下心神,加快动作。 收拾妥当,傅清辞片刻未耽,往永安宫疾行而去。 永安宫前,并无阻拦。 傅清辞顺利入内,被宫人引至寝殿。 皇后倚在软榻上,衣着简素,只鬓边插着一只凤钗。虽在病中,却仍掩不住那副与生俱来的风华。 见傅清辞进来,她眉眼间浮起笑意,朝她招手: “清辞来了?快过来。” 傅清辞上前屈膝见礼:“给母后请安。儿媳听说您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皇后伸手将她拉到榻边坐下,嗔道:“跟你说了多少次,就咱们母女时,不必多礼。” 傅清辞抬眸细细打量皇后的面色,见她精神尚可,心下稍安。 皇后握着她的手,含笑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在家多待几日。你爹娘身子可好?” “母后放心,爹娘还好,暂无大碍。”傅清辞应着,又问,“母后您呢?太医怎么说?” 皇后摆摆手:“母后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吓着了。你父皇大惊小怪,才下令不许人来打扰。” 傅清辞心中微动:“是什么梦吓着母后了?儿媳可能为您分忧?”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与忧色,终究摇了摇头: “没什么。醒来便忘了。” 傅清辞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明白,能让皇后如此忧心的,唯有还在狱中的荣王。 傅清辞:“母后可是担忧……荣王?” 皇后轻叹一声,握住她的手,苦笑道: “清辞,母后知道,是阿宴害了你。身为母亲,母后无法替他求你原谅。只是若他将来还有机会出来,你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可好?” 傅清辞抬眸,看着皇后眼底的小心与期盼。 她浅笑,声音很轻:“好。母后。” 皇后愣住了。 她看着傅清辞的神情,那里面没有怨,没有恨,反倒笑盈盈地望着她。 她的笑,反倒让皇后更加不安。她连忙抓紧傅清辞的手:“清辞,你不必为了母后委屈自己。” 傅清辞摇头:“母后放心,儿媳没有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平和:“事情刚发生时,我的确怨过,恨过荣王。可如今冷静下来想想,我和荣王,不过都是无辜的受害者。要报仇,也该找那下毒之人。” “儿媳只盼能尽快找出真凶,让他们受到该受的惩罚。” 皇后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好,好孩子。你放心,母后一定让你父皇尽快抓到真凶。” 傅清辞迟疑片刻,低声劝导道:“母后放心,陛下既然连儿媳都松口放了,想必很快也会放荣王出来了。” 皇后闻言,只是默默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没有解释。 傅清辞正欲再问,忽闻殿外通传声: “陛下驾到——” 傅清辞看了皇后一眼,只见她眼底对皇帝的到来并无多少波澜,只是起身相迎。 傅清辞连忙退至皇后身后,垂首见礼。 皇帝挥退宫人,独自入内。他大步上前,牵起皇后的手:“皇后身子可好些了?” “臣妾好多了,陛下不必忧心。”皇后低头应道。 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你病了,朕怎能不忧心?可惜年底朝事繁杂,不能日日陪在皇后身边。皇后莫要气恼朕才好。” 皇后难得露出几分难为情,低声道:“陛下,孩子还在呢……” 皇帝笑了起来,目光一扫,落在垂首立在一旁的傅清辞身上,神色淡淡: “太子妃也来了?” 皇后接过话,含笑道:“是呢。这孩子听说我病了,连夜赶回来,一大早就来探望了。” 皇帝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赞许:“不错。没有辜负你母后从小教养。” 傅清辞垂首,未敢多言。 皇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朕似乎听到了阿宴的名字?” 皇后连忙浅笑道:“是。清辞听说我因担忧阿宴做了噩梦,病倒了,便安慰了几句。” 皇帝轻哼一声,面色微沉:“那个孽子。自己不谨慎,连累兄嫂,如今还让生母为他担忧病倒。” 傅清辞垂着眼,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抬起脸,面上带着几分踌躇,声音低低的: “父皇……” 皇帝看向她。 傅清辞咬了咬唇,似在强忍着什么,低声道: “儿媳见母后如此忧心荣王殿下,心中虽对他虽也有怨,却实在不忍看母后继续伤神,伤了身子。” 她顿了顿,像下了很大决心:“求父皇莫要再命狱卒对荣王用刑了。免得将来真相查出来,荣王却……” 她声音微颤:“清辞就是有再大的怨,也不想让父皇,母后白发人送黑发人。” 皇后脸色骤变,伸手猛地抓住傅清辞的手:“清辞,你说什么?阿宴怎么了?” 傅清辞还未及答话,皇帝已沉声开口:“朕何时下令对荣王用刑了? 第28章 荣王可能要绝嗣 傅清辞垂着眼,心中却转得飞快。 她很清楚,真要等宫宴真相水落石出再放萧衡宴出来,只怕会重蹈前世覆辙。 真相不了了之,她与萧衡宴一辈子背着淫秽宫闱的污名,萧衡宴也要一直被关到三年后,边关危机时才能被放出来。 那时,一切都晚了,她也等不起。 眼前,是个机会。 她咬了咬唇,缓缓跪了下去。 “父皇……” 皇帝看着她,眉头微蹙。 傅清辞抬起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迟疑与不忍:“这几日儿媳出宫探望父母,经过诏狱时,听闻父皇下令狱卒每日鞭打荣王,让他长长记性。” 她顿了顿,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震怒的面容:“这,难道不是父皇下的令吗?” “若不是那些狱卒,怎敢对皇子动手?” 殿中骤然死寂。 皇后脸色煞白。 皇帝的面色也沉得可怕,那双素日里威仪内敛的眼子,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良久—— “来人!” 皇帝的咆哮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传三司!立刻给朕传来!” 三司官员来得很快,还未来得及请安,便被皇帝劈头盖脸的怒喝砸懵了。 刑部侍郎孙怀英、大理寺卿郑垣、御史中丞吴绪。 三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重臣,此刻齐齐跪在殿中,大气不敢出。 皇帝一掌拍在案上:“查!立刻给朕去查!是谁假传圣旨,在狱中对荣王动刑的!” 三人浑身一颤,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 奔出永安宫的那一刻,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荣王殿下若真有个好歹,他们这颗人头,怕是保不住了。 孙怀英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压低声音道:“二位,这事……”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郑垣面色凝重,捋着胡须的手微微发颤:“诏狱那边,向来是大理寺与刑部共管。若真有人在其中动私刑,你我……”他咽了口唾沫,没敢往下说。 吴绪冷哼一声,目光锐利:“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去诏狱,看看荣王究竟如何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若真出事了……我们三人,谁都脱不了干系。” 三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疾步朝诏狱方向奔去。 殿内,傅清辞微微松了口气。 她赌对了。 对萧衡宴动手,绝不是皇帝的意思。 只要三司的人见到萧衡宴如今的惨状,回来禀报,他出狱便指日可待。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转身看向皇后。 皇后脸色惨白,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皇帝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也顾不得傅清辞还在场,低声唤道: “仪君,你要信朕。朕真的没有下令对阿宴动手。”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 皇帝看得心疼,转头对一旁伺候的大太监厉声道: “张安!你也去!去看看太子妃说的是不是真的!看看那些人是不是真敢假传圣旨,对荣王动手。” 张安领命,飞奔而出。 傅清辞看着这一幕,暗暗垂下眼。起身,走到皇后身侧,轻声安慰。 良久,皇后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傅清辞正欲告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有宫人匆匆来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诸位殿下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听闻几个成年的皇子后来了。皇后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殿门: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给本宫请安。” 皇帝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哄道: “皇后多虑了。皇儿们大约是赶巧碰在一处。再说太子也来了,旁人不好说,景宸对阿宴断然没有坏心。” 说罢,他沉声吩咐:“传朕口谕,让他们在外头候着。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厉:“还有,即刻封锁宫门。只进不出。没有朕的旨意,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 吩咐完毕,皇帝揽着皇后坐下,语气放软: “皇后放心,一炷香内,朕必然给你一个结果。” 他又看了傅清辞一眼:“太子妃也留下,安慰安慰你母后。” 一炷香的时间,说慢不慢,说快不快。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皇后握着傅清辞的手,越收越紧。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惊慌的呼喊。 “陛下!陛下!” “快传御医!快!” 刑部侍郎孙怀英、大理寺卿郑垣、御史中丞吴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扑跪在皇帝与皇后面前,声音发颤: “启、启奏陛下,荣王殿下他……他快不行了!” 皇后霍然起身。 还不等她开口,四名侍卫已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而入。 殿外候着的皇子们面面相觑,也顾不上什么传唤不传唤,跟在担架后涌了进来。 担架落在殿中央。 傅清辞抬眸看去,尽管早有准备,心口仍是猛地一缩。 萧衡宴躺在那里,浑身是伤,气息奄奄。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肩胛处那两根穿透而过的铁链。 血已凝固成黑褐色,与破烂的囚衣黏连在一起,分不清是衣是肉。 皇后一声惊呼,身子一软便往下倒。 皇帝一把将她揽住,目光落在那担架上,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都愣着干什么!” 他的咆哮声震得殿梁都似在抖:“还不快宣御医!” 殿内一片死寂。 几名御医飞奔入殿中,为首的是太医院院使方鹤龄。 他行医三十余年,什么惨烈的伤没见过的,可当他目光落在那副担架上时,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这……这……”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身后两名年轻的御医更是脸色煞白。 皇帝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荣王诊治!” 方鹤龄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担架旁蹲下。他的手微微发颤,小心地拨开那件与血肉黏连的囚衣。 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心头一禀。忍下惊诧,一一查验。 “回陛下……”他声音发涩, “荣王殿下身上鞭伤、杖伤共计百十余处,新旧叠加,有些已经溃烂化脓,肋骨断了三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衡宴肩胛处那两根穿透而过的铁链上,喉结滚动: “这些都好治。最严重的是这铁链穿肩而过,伤及筋骨……日后即便愈合,恐怕到了梅雨季节,也会复发,剧痛难忍。” 皇后身子一晃,被傅清辞紧紧扶住。 方鹤龄继续检视,忽然眉头一皱。 他俯下身,凑近萧衡宴的面庞,拨开他的眼睑看了看,又搭上脉搏,凝神细诊。 殿内众人屏息以待。 良久,方鹤龄面色凝重地抬起头,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沉声道:“说!” 方鹤龄叩首,声音发颤:“回陛下,臣在荣王殿下脉象中,察觉有秽药残留的痕迹。” “什么?”皇帝眉头紧锁。 方鹤龄硬着头皮道:“臣斗胆猜测,荣王殿下入狱前应当是中了烈性秽药。那药性太过霸道,虽已过去月余,却仍有残余未清。 他顿了顿,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恐怕会影响殿下子嗣。严重的话,或致绝嗣。”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一旁的太子萧景宸面色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二皇子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其他几位皇子也是神色各异。 第29章 得帝王一诺 永安宫一阵混乱后,皇帝最终下旨。 将荣王安顿在永安宫偏殿,待他清醒,能行动后,再回府养伤。 宫人来往穿梭,热水、白布、伤药流水般送入偏殿。太医院院使方鹤龄亲自动手,将那两根穿透肩胛的铁链缓缓取出。 铁链抽离血肉的闷响,让在场人无不侧目。 皇后守在榻边,眼眶通红,不断地为萧衡宴拭去额头的汗水。 直到铁链全部取出,方鹤龄长舒一口气,起身禀报: “回陛下、娘娘,铁链已取出。今夜若能安然度过,明日王爷醒来,便无性命之忧。” 皇帝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继续诊治。 宫人端来温水,小心擦拭萧衡宴身上的血污。 血污洗净,萧衡宴被拭去一身狼狈。 傅清辞站在不远处望去。 荣王萧衡宴玉骨天成,容色极好。不过于锋锐,也不过分阴柔。骨相如山峦起伏,硬朗中透着几分清隽。睫毛黑而浓密,在眼睑下落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分明是昏迷着,却有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风流意气。 一个月前,他还是恣意张扬,受万人敬仰的荣王殿下。 如今…… 傅清辞垂下眼,不再多看。 皇后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泪终于无声滑落。 皇帝看着这一幕,心中又痛又怒。他转向方鹤龄,声音沉沉: “务必给朕治好荣王。他身上任何一处伤,都不许留下隐患。尤其是子嗣一事,必须治好,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方鹤龄叩首:“臣遵旨。” 皇帝又转向三司官员,目光凌厉: “宫宴之事,过去整整一个月,你们至今未查出真相。朕再给你们五日时间。” “查清宫宴真相,查清是谁假传圣旨在狱中加害荣王。” 三司官员跪了一地,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连声应是。 “滚下去查。” 三人如蒙大赦,快步退出。 皇子们面面相觑,也纷纷告退。太子萧景宸转身离开时深深看了傅清辞一眼,但并未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神色稍稍缓和: “太子妃今日提醒有功,朕记你一功。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功来寻朕,朕可酌情满足你。” 傅清辞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屈膝行礼:“谢父皇。” 她退出偏殿。 傅清辞刚步出永安宫,便见一道身影立在宫门外。 是萧景宸。 他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 见她出来,萧景宸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你今日在永安宫做什么?” 傅清辞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妾身不过是按例来给母后请安。” 萧景宸眉头微蹙:“那父皇为何突然问起九弟的事?为何会知道九弟在狱中受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傅清辞停下脚步,抬眸看他,神色淡淡:“太子说笑了。妾身一介女流,如何能干涉陛下关不关心荣王?” 她唇角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不知殿下为何这么问?难道殿下不愿意荣王被放出来?” 萧景宸面色一沉:“休要胡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声音冷了几分: “孤不过是警告你,你与九弟的事,满朝皆知。日后有九弟在的场合,你少出现。” 傅清辞垂眸:“妾身知道了。若无事,妾身告退。” 她侧身,欲绕过他离开。 萧景宸眉头一皱,伸手拦住她: “等等。” 傅清辞顿住。 萧景宸盯着她,语气愈发冷:“今早月儿好心去探望你,你又欺负她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事实般继续道: “傅清辞,仗着孤的势欺负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傅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曾经她以为,萧景宸再不济,也有一国储君该有的心智。 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被傅清月三言两语耍得团团转,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稍一失神,便又听到萧景宸低低的声音: “清辞,你应该学学月儿的宽容大度,而不是整日仗势欺人。” 他说完,深深地望着她。 傅清辞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还有,”萧景宸继续道:“九叶重楼是孤做主给昭儿用了。如今药已用完,你也不必将气出在月儿身上,有怨来寻孤便是。” 傅清辞听完,唇角微微扯了扯。没有争辩,只是凉凉的开口: “妾身从未想过能从殿下手中拿到九叶重楼。如今没有了,殿下也不必再多说什么。” 说完,她不等萧景宸反应,转身便走。 这一次,萧景宸没有再拦。 他看着傅清辞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心紧紧皱起。 傅清辞回到东宫寝殿。 推开门,佩兰正在打理她从家中带回的行李,手里捧着一匹布料细细端详。 见她进来,佩兰连忙起身:“太子妃您回来了?” 她举着那匹料子迎上来,眉眼弯弯: “奴婢见姑娘带回来行礼中有一匹上好布料,想必是夫人为您准备的。正好奴婢量量尺寸,给您做几件新衣吧。” 傅清辞看着那匹布料,眸光微动。 是娘亲亲手挑的。 她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纹理。 正说着,明微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年轻女子。 “太子妃,人带来了。”明微侧身让开,“这是明芷,擅毒。” 那女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明芷见过太子妃。” 傅清辞打量她一眼,抬手示意她起身。 “明微说你擅毒,我正好有事请教。” 明芷垂首:“太子妃请问。” 傅清辞在榻边坐下,缓缓开口:“下毒,除了下在饮食中,还有那些法子?” 明芷抬眼,神色认真:“回太子妃,下毒之法,远不止入口一途。” 她顿了顿,一一细数:“可下在呼吸之间。毒粉入空气,人吸入即中。” “可下在环境之中。毒液涂抹器皿、门扉等等,人触碰后毒入肌肤再到内脏。” “亦可下在水源、香薰、衣物……” 傅清辞眸光微凝。 衣物。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那匹揽月手中的布料上。 她起身,走过去接过那匹料子,递到明芷面前: “这件衣服的料子,你能看出什么?” 明芷接过,凑近轻轻嗅了嗅,又细细翻看纹理。 片刻后,她抬起头:“回太子妃,这匹布料无毒。” 傅清辞正要松一口气,却听明芷继续道: “但料子上有极淡的药味,是大补之药的残留。” 傅清辞手指微微收紧。 大补之药。 娘亲给她做衣服的布料,为何会有大补之药的残留? 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明芷手中: “你带着我的信物,连夜出宫,去庄子上探望我父母。” 她一字一句:“查一查他们贴身衣物,日常所用之物,有没有问题。” 是她狭隘了,上次只查了入口之物,枉顾她跟师傅学医多年。 明芷接过令牌,郑重颔首: “是。” 她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傅清辞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沉沉夜色。 揽月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怎么了?” 傅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指尖微微收紧。 希望明芷此去,能查出她想要的结果。 还有皇帝今日的一诺,她也要好好想想如何用,更有利。 第30章 再次夜见萧衡宴 两日后,夜幕降临。 明微踏入殿中时,脸上带着喜色: “太子妃,西南王府传来消息了。上官神医仔细检查两株被毁的九叶重楼后,发现都还残留了几分药性。再加上一些解毒圣品,一起熬制成药,可以解老王妃的毒。” 傅清辞闻言大喜,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松了一松。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好。” 傅清辞倚在榻上,就是不知,前日明芷到了庄子上了,是否查出来什么? 窗外月色朦胧寝殿周围一片寂静。 “叩、叩。” 轻轻的敲击声传来。 傅清辞心中一咯噔,压低声音: “谁?” 门外沉默片刻。 半晌,一道低低的,带着几分窘迫的声音响起:“那个……嫂嫂,是我……我有事相商。” 傅清辞怔了一瞬。 是萧衡宴的声音! 她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 一道修长的身影闪身进来,他回手将门关好,然后便直直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目光不敢乱看。 傅清辞打量着他。 不过两日,他竟能下床走动了。 “王爷身体好了?”她问。 萧衡宴点了点头,仍不敢抬眼:“好多了。那些伤也就看着吓人,狱卒动手时,我都避开了要害。” 傅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王爷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萧衡宴沉默了一瞬,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 他张了张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就是来问问……嫂嫂那日说的话,是真的……” 傅清辞的眸光微微一顿。 她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开口:“王爷今日来,是要反悔?”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嘶哑。 萧衡宴一怔,连忙抬头。 只见傅清辞眼眶微红,眼角滚下一滴泪来。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手忙脚乱地摆手:“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清辞没有去擦那滴泪。她只是抬起眼,看着他,似有万千委屈: “王爷可是觉得,我那日的要求强人所难?” 萧衡宴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却不知如何开口。 傅清辞继续道:“的确你我都是被人所害,我不该让王爷来承担这个责任。王爷也是这样想的是吗?” “不是,我……” “可王爷可知,”傅清辞打断他,声音轻轻发颤,“你的太子兄长,为了傅清月,连着堕了我两个孩子。” “这次与王爷的意外,是我今生最后做母亲的机会了。”她声音低下去,“若是连她们也不要我……”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几分: “我可能连命也随她们一起去。” 萧衡宴蓦地睁大眼,怔怔看着她,喉结滚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我还有父母在世。”傅清辞抬眸,那滴泪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我想陪着他们安度晚年,不想白白离世。” 萧衡宴看着她,心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知道她在东宫的遭遇,知道太子与傅清月的事。 但他没想到,她的身子竟已糟到这般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嫂嫂误会了。我不是来反悔的。” 傅清辞抬起泪眼看他。 萧衡宴的目光终于定定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 “我就是来确定,嫂嫂当日所说,可是真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若嫂嫂只是被逼无奈,其实舍不得太子妃之位,舍不得太子阿兄……我可以去求太子。” “只要他不在意嫂嫂的事,与你重归于好,我愿答应他任何事。” 傅清辞看着他。 他的眼神澄澈,没有一丝算计,没有一丝试探。 他是认真的。 她想起前世。 想必他也是这样想的,这样做的。所以他被萧景宸拿捏得死死的,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傅清辞捏着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再抬眼时,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冷: “王爷想必已查清了太子与傅清月的事。” 萧衡宴点头。 “那你觉得,”傅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如今怀着你的孩子,能安然无恙地在东宫过一生?” 萧衡宴沉默了。 “还是说,”傅清辞继续道,“王爷已有心上人,才不愿?” 她顿了顿,语气淡下来:“若真是这样,我也不强人所难。再另想办法就是。” 萧衡宴连忙摇头,声音都急了几分: “没有!我没什么心上人。上次的选妃宴是父皇硬要办的,我都跟母后商量好了,走个过场而已。” 傅清辞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意很浅,却让萧衡宴莫名地脸上一热。 她抬起泛着泪光的眸,语气却已恢复了平静: “既然如此,我希望王爷能娶我。让孩子顺利生下来。” “我希望他们能有健全的双亲,一生无忧地长大。” “若将来王爷有了心上人,可以娶进门做平妻。只要不伤害我的孩子,我不会打扰王爷。” 萧衡宴听完,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郑重: “好。” 他继续道:“不过不会有什么平妻。既然我同意了,必定护你们一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在郑重许诺。 傅清辞垂下眼,没有说话。 萧衡宴又问:“不过,你现在和太子……” “我会想办法,一个月内与太子和离。”傅清辞抬眸看他,“至于和离之后,就看王爷的了。” 萧衡宴点头:“我到时会求父皇母后同意的。” 傅清辞看着他,忽然开口:“不过王爷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萧衡宴微怔。 “王爷手中的权势。”傅清辞的声音沉静下来,“想必王爷之前征战四年,以往身边重用的人,都是陛下和太子安排的人。” 萧衡宴没有说话。 “经过宫宴一事,想必王爷也明白了。没有自己的人,出事后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 萧衡宴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经此一事,我明白了。” 他看向她,目光认真:“嫂嫂放心,往后嫂嫂有什么安排,我提前办好。” 傅清辞抬眸,唇角微微弯起。 “有一事,”她轻声道,“以后私下,王爷就不必叫我嫂嫂了吧?” 萧衡宴猛地怔住。 他看着傅清辞那双含着浅笑的眼,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尴尬。 他别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那……傅姑娘?” 傅清辞点了点头。 “还有,”她继续道,“我希望王爷运作一下,一个月后,离开上京城。” 萧衡宴抬眼看她。 傅清辞语重心长:“王爷在军中应该也看明白了,我朝兵力孱弱,陛下却不重视武将。可周边邻国虎视眈眈,总有一天会打仗。王爷到时一定会出征。” 她看着他:“战场瞬息万变,我不希望王爷没有自己的兵力,被人桎梏。” “还有,王爷觉得,你娶我之后,还能与太子兄友弟恭吗?” 萧衡宴沉默了。 傅清辞看着他,没有再多说。 良久,萧衡宴缓缓点头: “好。我去安排。” 夜风从窗棂缝隙渗入,烛火轻轻晃动。 萧衡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那我先走了,有事让明微给我传信便事。” 傅清辞点头。 他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傅清辞松了口气,想必经过今晚她的示弱,萧衡宴那边必然是没有问题了,她知道对萧衡宴不公,但前世之事她没办对他说,如今这样应是最好的安排了。 现在西南王府的事有了转机,爹娘身体情况就等明止的消息了。她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和萧景宸和离了。 第31章 有孕要暴露? “太子妃,庄太妃召见您。” 傅清辞听到内侍的传话,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庄太妃。 她在宫中这些年,见到太妃的机会屈指可数。不是因为太妃深居简出,而是因为,太妃不喜她。 从她嫁入东宫那日起,庄太妃便觉得她配不上萧景宸。爹娘虽是救驾有功,可傅家到底是没落门户,她这个太子妃,在太妃眼里处处都低了一等。 傅清辞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吧。” 她带着佩兰,往慈安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佩兰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以往每次太妃召见,她家姑娘都会被为难。这次怕是也不会例外。 傅清辞一路沉默,心中却转得飞快。 庄太妃虽居于太妃之位,却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当年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因先帝原配崔皇后无子,当今陛下才被记在崔皇后名下充作嫡子,得以继承大统。 崔太后淡漠名利,常年闭门礼佛,这后宫之中,明面上是皇后执掌,实际上谁都知道。 庄太妃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人。连皇后见了她都要退避三舍,更何况自己这个不得她眼的太子妃? 今日这一趟,怕是来者不善。 但她不得不去。 很快就到了慈安宫门外,傅清辞停下脚步。 宫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名垂首的内侍。 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见那内侍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又垂下了眼,丝毫没有通传的意思。 傅清辞心下了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门外。 初冬的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傅清辞拢了拢披风,站直了身子。 一刻钟。 两刻钟。 一炷香。 宫门始终没有开。 傅清辞的指尖渐渐发凉。那寒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背,又从手背蔓延到手臂。她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小腹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坠痛。 傅清辞心头一紧,悄悄将手覆在小腹上,轻轻安抚。 别怕。她在心里默默念。 那坠痛持续了片刻,终于慢慢平息下去。 傅清辞微微松了口气,抬眼看向那扇依旧紧闭的宫门。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太子殿下,傅姑娘,您慢走。” 傅清辞眉头微微一蹙。 她抬眸望去。只见慈安宫的宫门从里面打开,萧景宸和傅清月并肩走了出来。 萧景宸一身玄色锦袍,面色淡淡。傅清月跟在他身侧,一身粉红锦裙衬得她面色红润,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傅清月的目光也落在傅清辞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巧,”傅清月笑着开口:“妹妹也来了给太妃请安吗?” 傅清辞没有应声。 傅清月也不恼,只是往萧景宸身侧靠了靠,低眉顺眼地站着: “妹妹怎么站在这里?还不快进去呢。” 她顿了顿,笑意愈发温柔:“早知道妹妹也要来给太妃请安,我跟殿下就等妹妹一起来了。” 话音刚落,方才那个没有通传的内侍走上前来,对着傅清月躬身道: “傅姑娘,外面冷,仔细冻着您腹中的小皇孙。您快和太子殿下回去歇息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傅清辞,语气淡了下去: “至于太子妃,太妃娘娘还未召见,需在此等候。” 傅清月闻言,眼波流转,看了傅清辞一眼,又仰头看向萧景宸,柔声道: “殿下,要不您跟太妃替妹妹求求情吧?这大冷天的,妹妹要是冻坏了,可怎么好?” 萧景宸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寒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却只是垂着眼,一动不动。 他心中一软。 可想到她的所作所为。 递和离书、对他冷淡、对欺负月儿……他都低下头容忍她了,她却更加恃宠而骄。 他看着傅清辞那张清冷淡漠的脸,那股心软渐渐被失望取代。 他冷淡开口: “清辞,太妃的贤德是皇祖父都称赞过的。你身为孤的太子妃,的确该好好受太妃的教导。就在这儿等着,等太妃召见。” 傅清辞抬起眼,看见萧景宸眼中是熟悉的失望神情。 从前每次看见这个眼神,她都会自责,会惶恐,会觉得自己哪里没有做好,然后更加谨小慎微,拼命去讨好他。 可如今,她只是淡淡移开目光,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萧景宸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紧紧皱起。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拥着傅清月转身离去。 傅清月转头疑惑地看了眼,傅清辞抚在小腹上的手。 脚步声渐渐远去。 傅清辞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又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 傅清辞的腿已经开始发颤,小腹那股坠痛又隐隐浮了上来。她咬着唇,死死撑着。 终于,宫门内传来内侍的声音: “太妃宣太子妃进见。” 傅清辞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 殿内暖香扑面,与外头的寒意恍如两个世界。 庄太妃端坐于上首,一身绛紫宫装,满头珠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霜。 傅清辞上前,跪下行礼: “参见太妃娘娘。”话音刚落。 “砰!” 一只茶盏不偏不倚,狠狠砸在她脚边,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溅上她的裙摆。 傅清辞没有动。 庄太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凌厉刺耳: “傅氏,你嫁进东宫多年,未替景宸生下一子,还霸着景宸不让别人来生。如今你脏了身子,不能伺候景宸,竟还不肯大度地安排人伺候他?” 她冷笑一声继续:“于情于理,本宫都可以让陛下废了你这个太子妃。便是处死你,也情有可原。” 傅清辞抬起头,看着上首的庄太妃。 她的声音平静:“太妃娘娘误会了。太子身边有人伺候,不需我为他安排。” 庄太妃冷眼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你到如今还拈酸吃醋!你明知你姐姐与景宸两情相悦,却小心眼地不让东宫进人。” “本宫看就是你的小心眼招人恨,才会被人下药,与荣王滚在一处,弄成今日这般田地,难道不是你自找的?” 傅清辞没有躲闪:“我的意思是,太妃要给东宫安排人进来伺候太子也好,让傅清月来伺候太子也好,妾身没有任何阻挡的想法。您随意安排便是。” “若是有比我更适合太子妃之位的人,您也可以将我替换下来。我绝无二话。” 庄太妃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傅清辞吗? 庄太妃冷笑一声:“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别以为本宫不敢废了你。要不是皇帝看在你父母那点功劳的份上拦着,本宫早就替景宸废了你!” 傅清辞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 “太妃娘娘放心。只要您下旨,我二话不说,立刻收拾包袱离开。” 庄太妃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她看穿。 良久,她缓缓开口:“傅氏,记住你此刻的话。” “五日后,本宫会替景宸选新太子妃。你到时候别后悔。” 傅清辞垂眸。 庄太妃继续道:“今日叫你来,也是警告你。” “别想在宴会上生事。你若安分守己,本宫选好人后会给你一份体面,看在你父母面上,留你一命让你出宫。” 傅清辞抬起头,唇角微微弯起:“是。我等着太妃的好消息。” 她起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离开。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庄太妃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她侧过头,看向里间的方向,沉声道: “玉安,你说,她说的是真的吗?她真舍得景宸?” 第32章 转机(小修) 只见玉安大长公主从屋内走到太妃身边坐下,眉头微蹙: “我也觉得太子妃的话可能有些赌气的意味吧。毕竟与太子多年情意,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庄太妃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管她是赌气也好,是真的也罢。” 她放下茶盏,目光沉沉:“既是她自己说的,愿意让出太子妃的位置,那就别怪本宫当真。明日本宫单独叫景宸过来商量。”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玉安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 “正好明日让你家明珠也过来。景宸小时候没去吴郡前,可是和明珠最亲近。让两个孩子见见,说不定就能重温起幼时的情谊了。” 玉安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又有些担忧: “可万一陛下不同意呢?陛下一直念着傅清辞父母的功劳,不松口废除她的太子妃之位。前几日听说连太子都说服了,太子也一口咬定不废太子妃,只松口选侧妃。” 庄太妃淡淡一笑,眼底透着几分不屑: “放心,本宫还不了解皇帝?傅清辞犯下这么大的丑事,哪是她父母那点功劳能抵消的?” “还不是因为她外祖父,手里有皇帝惦记的东西。” 玉安大长公主眸光微动,凑近了些: “您是说林家?” 庄太妃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唇角噙着一丝冷笑: “皇帝就是太小心了。如今又不是太祖皇帝在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林家,何必这般小心翼翼?想要,直接拿来就是。” 她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这事我会和皇帝商量的。你啊,就放宽心,等着本宫的好消息。” 玉安大长公主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再也掩不住。 —— 傅清辞回到寝宫。 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她身子微微一晃,扶住了门框。 佩兰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 “太子妃!您怎么了?奴婢去叫御医!” 傅清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坚决:“不用御医。” 佩兰急得眼眶都红了:“可是您……” “我没事。”傅清辞打断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就是站久了,歇一歇就好。” 她扶着佩兰的手,慢慢走到榻边坐下。 小腹那股坠痛又隐隐浮了上来。她悄悄将手覆上去,轻轻按了按。 片刻后,傅清辞抬起头,看向佩兰,声音已恢复如常: “去问问明微,明芷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让她们过来。” 佩兰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傅清辞那双平静的眼睛,终究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傅清辞靠在榻上,闭上眼。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明微和明芷并排走了进来。 明芷:“太子妃,侯爷和夫人,还有小公子中毒情况,属下查清楚了。” 傅清辞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示意她继续。 明芷抬起头,神色凝重: “属下查过了侯爷与夫人的贴身衣物、被褥、日常所用之物,发现果然问题。” “侯爷与夫人的贴身衣物,皆用大补之药浸泡过。那些药性温和,单看并无毒性,反而有滋补之效。” “而侯爷与夫人这一个月来所服的大补汤药,属下也查验过药渣,同样是温补之药,也无问题。” 傅清辞眉头紧蹙:“既然无问题,那毒从何来?” 明芷道:“问题就出在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解释: “衣物浸泡的药,与每日服用的汤药,单看皆是温补之物。但二者药性相生,一旦在体内相遇,便会生出一种慢性毒素。” “此毒不会致命,却会让人日渐虚弱、精神不济、病痛缠身。长此以往,身子便如被掏空一般,最终……” 她没有说下去。 傅清辞却已听懂了。 最终,便是前世那般,父母在一年后相继离世,所有人都以为是病弱所致,无人察觉是中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此毒该如何解?” 明芷道:“不再接触浸药的衣物,汤药停下,病情便不会加重。” 闻言,傅清辞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松。 “至于解体内残留的毒。” “属下从庄子回来后,顺道去了趟西南王府,见了上官神医。” “神医说,给老王妃解毒的那炉丹方,不止能解老王妃的毒。也能解侯爷、夫人和小公子体内的毒。” 傅清辞怔了一瞬。 随即,她霍然起身: “当真?” 清辞站在榻边,心跳得有些快。 她看着明芷,一字一句: “你立刻去西南王府,与上官神医一同寻找所需药材。无论需要什么,尽管去办。若缺银钱,随时来找我取。” 明芷郑重颔首:“是。” 明芷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傅清辞又开口叫住她: “等等。” 明芷顿住脚步。 傅清辞沉吟片刻,看着她道: “既然你擅毒,那普通药材应该也会配制吧?” 明芷点头:“会一些。” 傅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递到她面前: “按这张方子,替我制成药丸。尽快送进宫给我。” 明芷接过药方,目光落在纸上,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傅清辞,眼中满是震惊。 傅清辞只是静静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明芷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问: “太子妃属下能替您把把脉吗?” 傅清辞浅笑,伸出手腕。 明芷上前,指尖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细诊片刻,她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按下心中的激动,收回手,郑重道: “太子妃放心,属下现在就去配药。配完之后,第一时间让明微给您送进来。” 说着,她竟不等告辞,一把拉起旁边的明微,疾步往外走。 明微还没从这一连串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就被明芷拽着踉跄出门。 直到两人到了宫外一处隐蔽的落脚点,明芷才一脸激动地放开明微。 然后,她蹲下身,捂着脸,又哭又笑。 明微被她这模样吓着了:“明芷?你怎么了?” 明芷抬起脸,泪水糊了满脸,却笑得灿烂: “明微,我好开心,主子有后了!” 明微愣住了。 明芷抓着她的手,语无伦次: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传的吗?那群小人,御医还没下决断说主子真的要绝嗣,他们就传得宫里宫外都知道,说主子要绝嗣了!可如今、可如今——” 她说着,又哭又笑。 明微一把按住她:“你是说太子妃腹中,有了小主子?” 明芷用力点头。 明微也愣住了。毕竟她是最早出现在傅清辞身边,从未察觉她的身体有异。 她站在那儿,半晌没说出话来。 明芷推了推她:“怎么?你不开心吗?” 明微这才回过神来,喃喃道: “开心……当然开心。就是……”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她在上京城待得更久一些,知道主子很敬重太子和太子妃这对兄嫂: “主子能接受吗?他和太子妃可是……” 明芷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这有什么?太子妃不是要和离吗?和离了不就可以嫁给主子了?要是真和离不了——” 她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兴奋: “咱就按江湖规矩来,把太子妃暗中抢走就是!” 明微被她这话惊得瞪大了眼。 明芷却没再多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好了好了,不多说了。你快随我先去配药!太子妃还等着呢!” —— 屋内,傅清辞缓缓坐回榻边,垂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她轻轻舒了口气。 爹娘的毒,终于有解了。 她垂下眼,手轻轻抚上小腹,唇角弯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敲门声响起。佩兰走进来: “太子妃,张公公来传,说明日午时在宣政殿三司会审一月前宫宴之事,陛下说您也是受害者,请您明日去旁听。” 傅清辞眸光微动。 唇角弯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知道了。” 第33章 查出流言与祖母有关,再送大理 傅清辞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明。 这一觉,是她重生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蚊帐,许久没有动。 与萧衡宴统一了战线,爹娘,小弟的毒也有了转机。 重生回来这些日子,她像一根绷紧的弦,日夜不敢松懈。昨夜终于能踏实地睡上一觉。 她轻轻舒了口气,手覆上小腹,唇角弯了弯,才准备起床。 刚用过早膳,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嫂嫂!嫂嫂!” 十一公主萧云霖人未到声先至,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傅清辞抬眼看去,只见她今日穿了身大红锦裙,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小十一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傅清辞放下茶盏,含笑看她。 萧云霖跑到她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嫂嫂,我和十哥抓到人了!” 傅清辞微怔:“抓到什么人?” “就是那些在上京城到处散布嫂嫂流言的人!”萧云霖说着,回头朝门外挥手,“带上来!” 傅清辞眸光微动,她差点忘了当时借口支开他们的事,没想到他们这么上心。 两个侍卫押着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那两人被按着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打湿。 萧云霖凑到傅清辞耳边,压低声音道: “嫂嫂,我和十哥查了好久才找到她们。十哥本来要亲自来的,但他说不方便过来,就让我把人带给你。” 傅清辞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知道十皇子为何不方便来,他们从小与她算是一起长大,以往随时随地都可以来见她。 如今出了她和萧衡宴的事,十皇子若是继续肆无忌惮的来找到,只会对她的名声影响更大。 她抬手理了理萧云霖额前的碎发,轻声道: “小十一辛苦了。等这事了了,嫂嫂好好谢谢你。” 萧云霖连连摆手,小脸微红: “不用不用!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十哥也出力了呢。” 她顿了顿,又凑近些,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小声地将查出来的情况告诉傅清辞,说完又道: “这两个人嘴硬得很,我和十哥问了好久,她们一句实话也不肯说。嫂嫂你可要小心。” 傅清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对夫妇身上。 那两人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颤。察觉到上首的视线,他们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又立刻低下头去。 片刻后,那妇人率先撑不住了,磕头求饶起来: “太子妃饶命!太子妃饶命!民妇、民妇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求太子妃明鉴啊!” 那男人也连忙跟着磕头: “是啊是啊,小的们本本分分过日子,不知怎么就被抓来了……求太子妃放小的一条生路!” 傅清辞没有接话。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殿内静得只剩那夫妇二人磕头的闷响。 她知道这两人,傅氏族人被关进大理寺后,她就派人去细查傅家族中大小主子和仆役,就是还没来得及细查他们做过的事。 良久,傅清辞放下茶盏,声音淡淡地响起: “王大夫妇,傅七老爷家的家仆。” 那两人的磕头声戛然而止。 傅清辞继续道:“你们有年迈父母,膝下五子三女。长子刚给你们添了长孙。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全靠你们夫妇的月俸过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可你们的月俸,根本养不活这一大家子。但本宫看你们这一身穿着,这身料子,可不像普通仆役穿的起的。” 王大夫妇的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傅清辞的声音依旧平淡:“这一个月来,你们混迹上京城各处茶楼酒肆,市井街巷,到处散布本宫的流言。” 她微微前倾,声音冷冽:“说!谁给你们的胆子?” 王大张着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怎么也想不到,太子妃这么快就查到了他们头上。 七老夫人当初交代这事时,只说让他们去办,半点没教他们怎么应对。 可现在…… 王大妻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清辞看着他们,等了片刻。 “还不肯说?”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王大夫妇脊背发寒: “本宫耐心有限。若再不说,就送你们全家进大牢。反正你们嚼皇室舌根,全家的命,本来就留不住了。” 王大猛地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小的、小的……都是道听途说,听别人瞎说的……” 傅清辞冷眼看着他。 那冷冽的目光,让王大未完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傅清辞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时,茶盏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内侍,声音冰凉:“看来你们还是不愿说实话。” 她顿了顿:“那就去把他们的家人一并抓来。” “看看在你们心里,是主子重要,还是家人重要。” 此话一出,王大整个人都崩塌了。 他猛地抬头,对上傅清辞那双冷冽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瑟瑟发抖的妻子,终于撑不住了。 他重重磕下头去:“小的说!小的全说!” 他连忙求饶,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尽数招来。 一月前,七老夫人去怀恩侯府探望过傅老夫人后,回府时满面喜色,当晚便将他们夫妇二人唤去,赏下一大包银子,命他们在市井间悄悄散布太子妃的流言。 他们夫妇也知此事见不得光,好在平日私下揽些零碎活计,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之辈。 这些人闲来无事,最喜编排贵人的是非长短。 他们便将宫宴上太子妃与荣王的事透了出去,余下的,自有那些长舌之人添油加醋,传得满城风雨。 等热度降下来,他们在悄悄的出手添点热度。 原以为隐在暗处,纵使流言翻天也查不到自己头上。却不曾想…… 傅清辞垂眸看向脚下之人。 王大额上鲜血淋漓,不住磕头,口中颠来倒去只有“饶命”二字。 她眼底掠过一丝厌色,懒得多看一眼,只摆了摆手:“带下去,交给大理寺少卿赵大人。” 傅清辞靠在椅上,微微闭了闭眼。 是七叔奶奶,那日和傅河到侯府逼迫的人。 她是祖母的人,她早该想到的。 萧云霖从头到尾坐在一旁,眼睛瞪得大大的。此刻见人走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嫂嫂,你好厉害啊!” 傅清辞睁开眼,看她。 萧云霖满脸崇拜:“我和十哥抓她们的时候,他们哭天喊地地喊冤枉,一句实话也不肯说。” “嫂嫂你几句话就让她们全招了!” 傅清辞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忍不住笑了笑: “那是因为我们小十一单纯善良,不知道人性的复杂。” 萧云霖被夸得脸都红了,却还是用力点头: “那当然!不过嫂嫂,接下来怎么办?我和十哥继续去帮你盯着赵木头办案。” “不行。” 傅清辞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接下来的事,你和十皇子不要再管了。” 萧云霖愣住了,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为什么?嫂嫂不信任我和十哥吗?” 傅清辞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 她伸手将萧云霖拉到身边坐下,放缓了声音: “小十一,你听嫂嫂说。” “这件事查到最后,必然会牵扯到我祖母,还有傅清月。” 萧云霖眨眨眼。 傅清辞继续道:“而傅清月身后,是太子。” 萧云霖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和十皇子继续查下去,迟早会和太子对上。” 傅清辞看着她,“皇贵妃身子不好,你们和太子对上,不好。” 萧云霖低下头。 她心里明白,母妃虽有皇贵妃的名头,一年到头却见不到父皇几面。 若她和十哥真与太子对上,母妃的处境……只会更难。 萧云霖心中想明白后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没说话。 傅清辞没有催她。 良久,萧云霖抬起眼,眼眶有些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嫂嫂。” 傅清辞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站起身,牵起萧云霖的手,“难得来一趟,陪嫂嫂坐一会,待会一起用午膳。” 萧云霖眨了眨眼,用力点头:“好!” 一顿饭,十一公主吃得比平时安静。走的时候,她用力抱了抱傅清辞,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日头已近正午。 她理了理衣襟,对佩兰道: “走吧。去宣政殿。” 第34章 找出宫宴凶手 宣政殿内,肃穆寂静。 皇帝和皇后端坐于上首,皇后眉目间隐有忧色,目光不时落在下首萧衡宴身上。 萧衡宴身上的伤尚未痊愈,面色仍有些苍白,被皇帝赐座,他坐的笔直。 皇后时不时看向他一眼,眼中满是心疼。皇帝虽未多看,但偶尔扫过来的目光里,也藏着几分复杂。 太子萧景宸带着一众皇子立于左侧,神色各异地望着殿中央。 傅清辞来到宣政殿外时,张公公已候在那里。 见她到来,他躬身行礼,低声道:“太子妃,陛下吩咐,让奴才带您从侧门进去。” 傅清辞点了点头,跟着他绕过正门,从侧廊步入殿中。 屏风后已设好席位。她坐下时,透过屏风的缝隙,正好能看见殿内全景。 皇帝的目光落在跪于下首的三司大臣身上,声音沉沉: “说说吧。当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要害荣王的?”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叩首,恭声道:“回陛下,案犯已抓到。” 皇帝眯起眼,咬着牙问:“是谁?” 刑部尚书低下头,不敢隐瞒: “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孟左。他勾结荣王身边的内侍,在宫宴那日给荣王下了药。” “殿前司?” 皇帝眸色骤然一沉。 殿前司都指挥使,是德妃的娘家大哥,孟左是他举荐上来的。 他的目光刺向五皇子。 几乎在刑部尚书话音落下的瞬间,五皇子便猛地站了出来,扑通跪倒在地: “父皇!此事定有隐情!孟左对父皇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毒害九皇弟的事啊!” 皇帝冷着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继续道: “接着说。他因何下手?又是如何得手的?” 刑部尚书躬身低头:“是。” 他顿了顿,一五一十道:“臣等深入查案后发现,孟左宫宴前曾告假三日,说是归家探望家人。” “但经细查,那三日他根本未曾回家。他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他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头去: “由此,孟左成为最大的嫌疑人。臣等沿着这条线继续追查,发现他在一月前,他回宫之前,是秘密从五皇子府邸出来。” “父皇!”五皇子不等刑部尚书说完,便急声喊道:“儿臣没有见过孟左啊!” 他跪在地上,脸色发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儿臣与九皇弟情同手足,又怎会害他?求父皇明察!” 皇帝端坐高位,对下首的哭喊视而不见。他静静闭着眼,等着五皇子哭完。 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淡淡:“你若无过,朕自不会降罪于你。在这哭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不耐:“有刑部和大理寺在,听他们说完。还没说完你喊什么喊?朕看你就是做贼心虚。” 五皇子张了张嘴,终于不敢再言。 皇帝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心思各异的儿子们,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对荣王萧衡宴,确实有戒心,但忌讳的是担忧他将来拥兵自重。 这个儿子不像他,如论样貌还是性子,都像他的好堂兄,若不是知道荣王是从皇后腹中出来的,他都要怀疑不是他的孩子了。 还好是他的种,看他也能生出,封狼居胥的好儿子。 因此荣王是什么心性,他一清二楚。 这个儿子从民间归来,身上没有半点皇室的弯弯绕绕。他敬重他这个父皇,守卫边关,从不争权夺利。 只要他一直是这样的儿子,他就绝不会动他。 可现在…… 皇帝看着下面那些儿子,心中又气又怒。 这些混账,若有荣王一半战场上的本事,他也愿意重用他们。可他们有吗? 没有。 却还眼热别人的功劳。 皇帝怎能不气? 荣王他最纯粹的儿子,是皇后给他生的幼子。 就算不似他,他也愿意宠着。 可如今—— 宫宴一事,就算查出他是被害,他背上玷污嫂子的名声,又能洗脱几分?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挥手让刑部尚书继续。 屏风后,傅清辞静静坐着。 透过那道缝隙,她将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刑部尚书继续:“一年前,荣王打败北邙荣归时,被一妇人拦路喊冤,说是被夫君殴打。” “荣王查明属实,为妇人做主休夫,并让夫家出了一大笔赔偿。” 皇帝点了点头,此事他自然记得。 他还曾因此训斥过荣王,说他堂堂皇子,整日盯着妇人内宅之事,不成体统。 彼时荣王梗着脖子,一脸不服,非但不认错,反倒理直气壮: “儿臣食君之禄,受万民供养,在其位谋其政。既是百姓的事,儿臣便应当为受害百姓做主!” 皇帝收回思绪,抬眸:“此事与孟左有何干系?” 刑部尚书躬身道:“回陛下,那告状的妇人,正是孟左的儿媳。她那夫君,便是孟左的独子。” “荣王为妇人做主,将那孟家子当众打了一顿,还替那妇人做主休夫。” “孟家子本就是娇生惯养之人,当众受辱已是无地自容,又被妇人休弃,颜面扫地。此后闭门不出,茶饭不思,生生把自己给气死了。” “孟左只有这一根独苗,白发人送黑发人,自此恨上了荣王。” “正巧,荣王身边有一贴身内侍,其义妹痴心于王爷,日夜想着攀附。” “孟左便与这内侍合谋,里应外合,给王爷下了药。想让王爷也当众出丑,失去圣心,落寞而终。” 皇帝皱眉:“就这么简单?那御医为何说荣王体内有三种春药?” 第35章 第三种春药,荣王是不被连累的 听到皇帝的问话,刑部尚书连忙叩首: “回陛下,经过这几日的查探,臣等已经查明。” 他顿了顿,继续道: “荣王体内第一种春药,是孟左所下。他收买了荣王身边的内侍,在荣王的酒中动了手脚。” “荣王察觉后,一直强撑抵抗药性。哪知行至半路,遇到礼部侍郎钱家的姑娘。那钱家女对荣王早有心思,竟趁机对荣王下了第二种春药。” “荣王将她打晕后离开,继续抵抗药性。” 皇帝闻言点头,面色稍缓。 钱家人当日宫宴事发后,就被他处置了。这点倒是没错。 他沉声问道:“第三种呢?” 刑部尚书面色微僵,目光不自觉地往太子萧景宸那边飘了飘,又看了看荣王,欲言又止。 皇帝眉头微蹙:“说。” 刑部尚书硬着头皮道: “第三种……荣王是被连累的。” 他咽了口唾沫: “当时荣王抵抗着体内的两种药效,到了碧波馆。可谁想……谁想太子妃也在里面,想必荣王是被……” 他没有再说下去。 殿内骤然一静。 皇帝的目光扫过萧景宸,又落回刑部尚书身上,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太子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回去闭门思过,好好想想何为兄友弟恭。” 其他皇子们张口想说些什么,可对上皇帝那张满是怒气的脸,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五皇子更是如蒙大赦,连忙告退,生怕皇帝再想起孟左与他府上的牵连。 一时间,殿内只剩皇帝、皇后、太子萧景宸、荣王萧衡宴,以及三司官员。 屏风后,傅清辞静静坐着,透过那道缝隙,将一切尽收眼底。 皇帝看向刑部尚书,声音沉沉: “太子妃中药之事,又是怎么回事?” 刑部尚书道: “回陛下,臣等查了太子妃宫宴当日的行踪。当日太子妃只饮用了一盏茶,那茶是她身边的贴身宫女奉上的。” 皇帝眉头微蹙:“那宫女如今何在?” 刑部尚书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萧景宸。 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萧景宸面色微变,连忙站出来道: “父皇,当日伺候清辞的宫女,已经被她处置了。” 他顿了顿,声音恳切: “宫宴事后,清辞受了打击,对身边的人充满敌意。前些日子您将她放出来后,她一回东宫就打杀了身边伺候的宫女。” 屏风后,傅清辞唇角弯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她身旁的佩兰气得攥紧了拳头,却不敢出声。 萧景宸继续道: “儿臣认为,如今既然已经查出九弟和清辞是被人陷害,阴差阳错造成误会,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儿臣不想这件事再去烦扰清辞,让她噩梦重提,再次受到伤害。” 皇帝闻言,静默片刻。 他挥了挥手,对刑部尚书道: “孟左、内侍及其义妹,按律处置。退下吧。” 三司官员叩首应是,鱼贯退出。 一直未曾说话的皇后,开口道: “景宸,你真的认为,不追查清楚是为清辞好?” 萧景宸转过身,对上皇后的目光,神色恳切: “母后,儿臣知道您心疼清辞。可那日之后,她身子一直不好,情绪也不稳。若再让她卷入这些是非,反复回忆当日之事,对她又有何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儿臣是她的夫君,自当护着她。” 皇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还记得那日在东宫,清辞请离时决绝的。 她不认为清辞这段时间有过情绪不稳。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 屏风后,傅清辞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护她? 是护傅清月吧。 皇帝的目光落在萧景宸身上,神色不明。 萧衡宴坐在皇后下首,从始至终未曾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萧景宸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良久,他开口了。 “皇兄。” “臣弟不明白,既然太子妃按刚才的说法是茶中有问题,可我中的第三种药是散布在碧波馆内,为何不让继续查?” 萧景宸眉头微蹙: “九弟,此事已经查清,你不必——” “皇兄只需回答臣弟。” 萧衡宴打断他,语气平静: “我不管太子妃是不是被宫女下药。我只想知道,为何碧波馆内还有第三种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还有,敢问太子殿下,太子妃当日为何会出现在碧波馆?” “当日宴会殿与碧波馆方向相反,步行至少一炷香。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如此可疑,皇兄真的不继续查?还是想包庇谁?” 他眼中划过淡淡的失望。 殿内骤然死寂。 皇帝的目光沉沉落在萧景宸身上。 萧景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屏风后,傅清辞静静坐着。 萧景宸抬头看向萧衡宴。 萧衡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却让萧景宸莫名地心底发寒。 这个弟弟,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对他不敬,这么难缠了? 皇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今日到此为止。景宸,你留下。” 萧衡宴起身,行礼,跟在皇后身侧离开。 殿门缓缓合上。 殿内只剩皇帝与萧景宸。 皇帝的目光落在萧景宸身上,久久没有说话。 萧景宸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却觉得那皇帝目光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皇帝开口:“景宸,朕再问你一次。” “傅清月你真的要包庇?” 第36章 殿下,妹妹真的给您和离书了吗 傅清辞带着佩兰从宣政殿离开。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佩兰终于忍不住了。 “就这么简单?”她跟在傅清辞身后,满脸都是震惊和匪夷所思,“这分明什么也没查出来,谁也没有受到惩罚啊!” 她越想越气,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还有太子殿下,为何这么过分?明明是扶云和知雪背主在前,为何要说是您打杀她们泄愤?” 傅清辞脚步未停,只是唇角弯了弯,笑意很淡。 “不需要谁受到处罚。只要陛下的目的达到了就行。” 她侧头看了佩兰一眼,语气淡淡: “至于这其中究竟牵扯了多少,陛下不需要知道。” 佩兰愣住了。 傅清辞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因为陛下心知肚明。荣王出事,必然是几位皇子出手。而我,涉及到太子,陛下更不会追究到底。”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讥诮: “难道你要让皇帝为了护一个儿子,去杀另一个儿子?或者说,为了一个谁都可以替代的太子妃,去罚他器重的太子?” 佩兰哑然。 她轻轻蹙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是太子妃身边心腹中最小的那个,这些年一直被护得很好。从前只觉得宫里日子虽拘束,却也安稳。 直到这次出事,她才真正见识到。 什么叫皇宫的阴暗面。 傅清辞望着前方长长的宫道,嗤笑两声: “想必事实如何,皇上心里已经有数了。前几日声势浩荡地让三司查案,也不过是给他一个借口,将荣王正大光明地放出来罢了。” 佩兰低着头,默默跟在后面,不知该说什么。 傅清辞走在前方,思绪却飘远了。 前世,宫宴之事也是不了了之。但她记得,后来萧景宸将所有兄弟打压下去后,曾有一回酒后得意,透露过,在宫宴上对萧衡宴出手的,是二皇子。 二皇子在众皇子中武艺最佳,一直对兵权虎视眈眈。可萧衡宴横空出世,一战封王,打乱了他所有的谋划。 还有那碧波馆。 她只记得自己醒来时已在东宫,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她是从外人口中,从自己身上的痕迹才知道的。 前世她根本不敢去回想,今生回来后,也一直顾不上细细追究那日的事。 她只记得,当时察觉不对劲后,她让扶云扶她去偏殿歇息,紧急下用金针暂缓体内药性,又让知雪去请萧景宸来。 之后,可没多久,她没等来萧景宸,自己便没了知觉。至于怎么去了碧波馆,她更是不知道。 傅清辞脚步微顿。 看来,她还得查查当日的事。 她侧头对佩兰道:“去看看明微回来了吗?让她来见我。” —— 宫宴一事,就此告一段落。 真正受罚的,只有孟左和那个内侍,被推出去杀了头。 五皇子因孟左的牵连,声名受损,却也仅此而已。 其他皇子,毫发无伤。 而随着此案了结,皇帝给傅清辞送来一堆奇珍异宝,绫罗绸缎,流水般抬进东宫。 算作安抚。 傅清辞看着那些赏赐,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让人收进库房。 倒是萧景宸,心情大好。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位置,空了。 殿前司负责守卫皇宫安全,历来是皇帝心腹之人担任,也是最能第一时间探知皇帝动向的位置。 大靖朝武将稀缺。后宫中,唯有德妃所出的吴家是武将出身。这些年来,大靖朝三分之一的兵力都握在吴家手中,成了二皇子和五皇子天然的势力。 而殿前司,也一直在吴家的掌控之下。 萧景宸虽是太子,背后却只有左相一脉的文官势力支持,始终无法插手武将那边。 这一次,他终于借着孟左落马的空缺,将自己的人安插了进去。 东宫书房内,萧景宸与詹事府的官员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个缺口既已打开,”他指着舆图上殿前司的位置,眸光沉沉,“接下来,殿前司的掌控权,必须趁这个机会拿下。” 詹事府官员们纷纷点头,面有喜色。 这可是太子第一次在武将势力中扎下钉子。 萧景宸靠在椅背上,唇角终于露出这几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没想到老二还留了这么一手,将老五推出来顶罪。可惜父皇没有深究的意思。 窗外,暮色渐沉。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身旁的德公公: “太子妃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德公公垂首道:“回殿下,太子妃最近都在寝殿歇着,未曾外出。” 萧景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想起那日宣政殿上,屏风后那道隐约的身影。 眉头微蹙,他挥去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 夜色渐浓。 萧景宸刚从詹事府官员的议事中脱身,便听德公公来报: “殿下,傅姑娘来了。” 萧景宸眉头微动,还未开口,傅清月已款款步入书房。 她今夜穿了一身月白的锦裙,衬得面色愈发楚楚动人。只是眉眼间藏着几分急切,走到萧景宸面前,仰头望着他: “殿下,月儿前几日得知一事,想了很久,还是想来问问殿下。” 萧景宸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软了几分,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 “何事?” 傅清月咬了咬唇: “月儿听妹妹说,她向殿下递了和离书?” 萧景宸的手微微一顿。 他面色淡了几分,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和离书。 那日傅清辞递来的信笺,他亲手撕碎了,可这些日子却总在他心里飘着,落不下去。 傅清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急切,面上却愈发委屈: “月儿知道,妹妹是因为宫宴的事心里有气。可她若真的和离,往后可怎么办?她如今这般名声……以后可怎么活?” 萧景宸眉头微蹙。 他想起那日傅清辞递来和离书时的模样。她站在那里,神情冷淡,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那样看着他。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此刻被傅清月问起,他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那封和离书,孤已经撕了。孤不会答应的。”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了几分: “清辞不过是闹脾气,过些日子就好了。月儿你不必担忧。” 傅清月眸光微动,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 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月儿知道了。” 顿了顿,又抬起眼,眼中含着泪光,强撑着笑意: “其实妹妹若能想通,愿意留下来,月儿是高兴的。毕竟她与殿下多年夫妻,月儿从未想过要取代她的位置。” 萧景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怜惜。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 “孤知道。你一向最是懂事。希望清辞也能早日想明白,如你一般,咱们一起和和美美的。” 傅清月柔顺地伏在他肩头。 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毒。 —— 夜深。 傅清辞在明微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来到东宫偏殿深处。 这里荒僻已久,少有人至。 她推开门,步入殿内。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看见一个人气息奄奄地躺在屋中地上。 傅清辞轻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扶云,这几日可想清楚了?” 扶云的眼皮颤了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没等扶云有反应,她又侧头看向明微:“这几日可曾有人来探望她?” 明微摇头:“没有,只有我们的人来给她疗伤。” 第37章 见扶云:奸夫本是老太监 偏殿内烛火如豆,昏暗的光线下,扶云蜷缩在地上,像一团破败的旧布。 傅清辞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扶云终于发出声来,断断续续:“太子妃……求您饶命……” 傅清辞唇角弯了弯,笑意未达眼底:“饶命?那要看你说什么了。” 扶云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奴婢……奴婢说……”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宫宴那日,奴婢递给您的茶中……下了春药……” 傅清辞眸光微动。 扶云继续道:“那春药是老夫人让人暗中送来的。” “大小姐吩咐奴婢,等您药效发作后,悄悄把您送到碧波馆,她在那里安排了人……” 傅清辞的手微微收紧,问道:“她安排的人是谁?” 扶云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是东宫伺候的一个老太监。听说、听说他有……有虐待人的癖好……” 傅清辞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扶云继续道:“奴婢按她说的,把您送到了碧波馆。然后奴婢就出去到宴会厅弄出动静,引了人过去碧波馆……” 她说着,挣扎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可是太子妃,奴婢真的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荣王。后面的事……后面的事奴婢真的不知道!” 傅清辞目光冷冽地看着她,一字一句:“碧波馆内的春药是谁下的?” 扶云诧异:“碧波馆内?没有……奴婢没有在屋内下过药……” 她说着,哭喊起来:“太子妃,奴婢说的都是真的!求您饶了奴婢吧……” 傅清辞没有应声。 她站起身,垂眸看着地上的扶云,对明微道:“让人给她治伤。别让她死了。” 说完,她转身向殿外走去。 —— 偏殿外,夜色如墨。 院中荒草萋萋,月光落在残破的青砖上,透出几分清冷。 傅清辞刚步出殿门,便停住了脚步。 院中的槐树下,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萧衡宴。 他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傅清辞看着他,道:“王爷都听到了?” 萧衡宴点了点头。他的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中沉凝。 傅清辞问:“王爷现在有何想法?” 萧衡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当时会去碧波馆,现在想来也很可疑。”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当时我打晕钱家女后,药效发作得厉害,神志已不太清醒。迷迷糊糊间,有个内侍说是带我去歇息。” “等我再有意识时,已经在那碧波馆中了。” 傅清辞轻声问:“真相,王爷真的还要查明白吗?毕竟陛下已经不想再追究下去了。” 月光下,萧衡宴的眉眼依旧清隽,只是他眼中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萧衡宴看向她,一字一句:“当然要查。” “是非黑白,必须分明。” 傅清辞垂下眼,轻声道:“既然如此,王爷可以查查二皇子。皇子中,对王爷敌意最大的,应该就是他了。” 萧衡宴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我这就让人去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神色缓和了几分: “对了,西南王府那边,傅姑娘不用再担忧。” “药材已经配齐,制成药丸,西南王府老王妃的毒想来很快就能解了。” “还有,明芷也将制好的,解毒丸送到你父母跟前,他们体内的毒,应该很快也能彻底解了。” 傅清辞神色惊喜,浅笑道:“多谢王爷。” 萧衡宴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这是你让明芷配的药。” 傅清辞接过,抬眸看向他。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良久,萧衡宴轻声道:“傅姑娘保重。有事让人来找我,这几日我还会继续住在宫中。” 傅清辞点了点头:“王爷也保重。” 两人客气疏离地道别,各自转身,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 翌日,清晨。 明微走进屋内,对傅清辞道:“太子妃,属下在东宫没有找到扶云口中的老太监。” “听人说是年龄大了,前几日出宫养老去了。” 傅清辞蹙眉。 现在根本不是放年龄大的宫人出宫的时间。这老太监这么突然出宫,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去查查是谁准许他出宫的。查查他的老家,看看他去了哪里。若是能找到人,暗中抓回来。” “是。” 明微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道:“太子妃,刚才西南王府递了帖子来东宫,说是明日要来拜见您。” 傅清辞微微一怔。 昨日刚听萧衡宴说老王妃的毒可以解了,没想到今日就收到拜帖。 虽然她和西南王府并没有过多的交际,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能交好当然要交好。 说不定将来,就是她的助力。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明日备好茶,迎客。” —— 与此同时,永安宫偏殿。 萧衡宴靠在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他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明亮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主子。” 萧衡宴看向他:“查得如何?” 明亮抬起头,面色凝重: “属下按主子吩咐,去查那日替您引路的内侍。翻遍了当日伺候的内侍名册,也问了不少人。没有找到那个人。” 萧衡宴眉头微蹙。 明亮继续道:“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人记得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萧衡宴沉默片刻,忽然问:“乱葬岗呢?” 明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属下确实带人去了城外的乱葬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在那里找到了几具尸体。看衣着和身形,像是宫中的内侍。只是面目已毁,无法辨认。” 萧衡宴眸光微动。 “查清他们的身份。” 明亮看着他,忍不住问:“主子怎么知道乱葬岗会有收获?” 萧衡宴唇角弯了弯,笑意很淡:“不过是以前无聊时,喜欢去市井游荡,听听热闹。” “听人闲话过,宫中时常会扔些见不得光的尸体去乱葬岗。我也就是让你们去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有。” 明亮垂首:“主子英明。属下这就去查那几具尸体的身份,看看能否找出线索。” 萧衡宴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明亮应是,起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萧衡宴靠在榻上,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第38章 祖母不喜父亲的原因 明微刚转身离开,佩兰就推门进来,道:“太子妃,荣嬷嬷来了。” 傅清辞微微一怔,随即脸色一变。 荣嬷嬷是伺候爹爹从小起居的老嬷嬷,前些年她年纪大了,爹爹便将她送到庄子上荣养,让她安度晚年。 那个庄子,正是爹娘现在养病的庄子。 荣嬷嬷突然回宫,傅清辞心头一紧,第一个念头便是:爹娘出事了? 她正要起身迎接,门外已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掀帘而入,步伐虽缓,腰背却挺得笔直。她穿着半旧的青灰褙子,面容慈和。 见到傅清辞,她便要行礼:“老奴给太子妃请安。” 傅清辞连忙上前扶住她:“嬷嬷不必多礼。您怎么来了?可是我爹娘……” 荣嬷嬷抬起头,见她满脸担忧,连忙摆手,笑道:“太子妃别急,侯爷和夫人好着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小公子,也好着呢。” “明芷姑娘送去的药极好,如今侯爷、夫人和小公子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康健。老奴今日来,就是给太子妃您报平安的。” 傅清辞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扶着荣嬷嬷在榻边坐下,亲手给她斟了杯茶:“那嬷嬷怎么亲自跑这一趟?派人传个话就是了。” 荣嬷嬷接过茶,笑道: “今日明芷姑娘要回东宫复命,夫人便让老奴跟着来一趟,亲自给太子妃报个平安。顺便也看看太子妃。” “夫人说,您不在她跟前,心里总惦记着。让别人来,她都不放心。” 傅清辞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泛红。 她垂下眼,将那点湿意压下去,才又抬眸问道: “嬷嬷,爹娘他们在庄子上住得可还顺心?” 荣嬷嬷点点头: “顺心,顺心得很。那庄子虽比不上侯府气派,但清静自在。” “侯爷每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气色比在府里时好多了。夫人也是,闲来就和庄子上的妇人说说话,绣绣花,人都圆润了些。” 她说着,拍了拍傅清辞的手:“太子妃放心,侯爷和夫人都好着呢,您别惦记。” 傅清辞点了点头,又问:“祖母那边可曾派人去过?” 荣嬷嬷的笑容淡了几分,点头道:“去过。老夫人派人去接侯爷回府,说是府里不能没有主子坐镇。” 她顿了顿:“不过侯爷拒绝了。” 傅清辞唇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意料之中。 爹爹既然已经看透了祖母的真面目,又怎会再回去? 她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荣嬷嬷是傅家的老人,在傅家待了大半辈子。当年的一些旧事,她想必知道不少。 傅清辞斟酌着开口:“嬷嬷,我有一事想问您。” 荣嬷嬷看着她:“太子妃请说。” 傅清辞抬眸:“嬷嬷可知,祖母为何不喜我父亲?” 荣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沉默良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傅清辞没有催她。 屋内一时寂静,直到荣嬷嬷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这事说来话长。”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老奴是侯爷五岁的时候被老夫人买进院子来照顾侯爷的。” “那一年,据说老夫人在老家与婆母不合,一气之下,便带着大老爷和刚出生不久的侯爷,千里迢迢去南陵寻老太爷。” “听说在路上,侯爷吃了很多苦,因此怨恨上了老夫人。到了南陵后十分娇气,说南陵不是他的家,要回家去……老夫人实在管不住,就买了老奴进府伺候。” 像是想起了往事,荣嬷嬷也无奈地笑了笑: “说实话,小时候的侯爷的确不好伺候。大概是因为早产,吃啥吐啥,必须吃精贵的,穿个粗布还过敏。他还天天嚷嚷着要回家闹腾不已,直到侯爷病了一场,醒来才听话不少。” “说起来,侯爷那场病能好,还是老夫人三步一叩去庙里求了药回来,侯爷才好的。” “老奴也想不明白,明明病好后的侯爷听话了不少,可老夫人就是和他离了心。” 傅清辞蹙眉:“嬷嬷可知,祖母带爹爹和大伯父寻祖父的路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刚五岁,还不怎么知事的爹爹会怨恨上祖母?” 荣嬷嬷摇了摇头:“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当年的傅家很穷,老夫人身边根本没人伺候。就独自带着大老爷和侯爷两个孩子,一路寻到南陵。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奴实在不清楚。” 傅清辞沉默片刻,又问:“那后来呢?除了这事,还有没有其他事?为何爹爹说他在祖父病床前发誓要照顾祖母和大伯父?” 荣嬷嬷叹了口气: “后来啊……病好后的侯爷,天资聪颖的劲头就冒了出来。读书识字,一教就会。对比在读书上平平的大老爷,老太爷自然更加喜欢侯爷。” “这就引起了老夫人的不满。从刚开始对侯爷不问不理,到后来恶言恶语。因为这,老夫人和老太爷的关系也越来越僵。” “直到老太爷要拿出压箱底的钱,送侯爷去鼎鼎有名的白鹤书院读书,彻底惹怒了老夫人。” 荣嬷嬷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忍: “老夫人竟然以不敬母亲为由,将侯爷的手臂和腿打断了。要不是老太爷回来得及时,侯爷可能就终身残废了。” 傅清辞猛地攥紧了手。 荣嬷嬷继续道:“就这样,老太爷一怒之下,将老夫人和大老爷送回了老家。” 她长叹一口气,眼中满是唏嘘: “说到底,老太爷和老夫人都没有真正了解侯爷。侯爷小时候,文武都一点就通。相比学文,侯爷幼时更喜学武。” “那日他听说老太爷要送他去白鹤书院,本是想主动把这个机会让给大老爷的。他因为根骨好,已经跟武馆的师傅说好了,可以免费去学武。” “哪知道话还没出口,就挨了一场打。” 荣嬷嬷看着傅清辞,声音发颤: “虽然没有残疾,可身子还是留下了隐患,侯爷再也不能学武了。” 傅清辞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爹爹那总是坐在轮椅上,望着弟弟跟武学师傅强身健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原来是这样。 良久,她抬起头,开口:“后来呢?” 荣嬷嬷:“后来侯爷不能学武了,就专心学文起来,可没几年老太爷病倒了,病床前忆起老夫人和大老爷,心中愧疚,让侯爷孝敬老夫人,照顾大老爷,侯爷同意了。” 听完荣嬷嬷话,傅清辞还是未想明白,祖母究竟因何,突然对爹爹不喜。 再去南陵寻祖父的路上,爹爹和祖母之间发生了什么。让祖母对五岁的幼子产生了不喜。 送走荣嬷嬷后,她便上明微安排人去南陵和傅家老宅查探祖母的过往。 她必须查清楚,才能让爹爹和祖母更好地割舍开来,不然在以孝为天的礼教下,爹爹无法真正反抗祖母。 第39章 老王妃的试探 傅清辞从屋内出来时,院中日光正好。 佩兰和汀兰正围着一堆东西蹲在地上,头挨着头,不知在翻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太子妃。” 傅清辞的目光落在汀兰身上,微微一怔。 自她重生归来,汀兰一直卧床养伤,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到她。 “汀兰,”傅清辞走上前,仔细打量她,“你身子大好了?” 汀兰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劳太子妃惦记,奴婢已经大好了。前些日子卧床不能动,心里急得不行,偏生佩兰那丫头每日来报信,说太子妃如何如何,奴婢听了更急。” 她说着,抬手拭了拭眼角:“如今总算能起身了,奴婢往后一定好好伺候太子妃,再不叫您一个人受累。” 傅清辞看着她,心头一暖。 佩兰在一旁嘟嘴道:“汀兰姐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每日去报信,是让你安心养伤,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汀兰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是是是,我们佩兰最是贴心。” 傅清辞看着她们逗趣,唇角弯了弯。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扛了太多事,身边虽有明微,可明微是暗卫出身,行事利落,话却极少。像这样有人陪着说笑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了。 她收回思绪,问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佩兰眼睛一亮,连忙拉着她往前走:“太子妃您看,这些都是荣嬷嬷带来的。说是夫人给您准备的,让奴婢们好好收着。” 傅清辞低头看去。 地上放着几个箱子,有首饰玉器,有新做的衣物,还有新鲜的糕点…… 那些糕点都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看着就是娘亲亲手做的。 佩兰忽然想起什么,从一堆东西里翻出一个卷轴,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太子妃您看这个!” 傅清辞接过,缓缓展开。 是一幅画。 画上爹爹坐在轮椅上,娘亲站在他身侧,灵安站在爹爹旁边,而她自己也在娘亲身侧。 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爹爹的通身儒雅,娘亲温和……都被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画中人就要活过来一般。 傅清辞的指尖轻轻抚过画。 是灵安画的,她是知道的,他从小便有天赋,爹爹更是请了名师教导,如今是愈发精进了。 佩兰在旁边兴奋道: “太子妃,这是小公子画的!荣嬷嬷说,小公子画了好久,专门送来给您,让您想家的时候可以看看。” 汀兰也凑过来,轻声道: “小公子的画技当真是好。您看这眉眼,画得多传神,跟真人似的。” 傅清辞看着那幅画,良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灵安送她离开那日,悄悄跟她说“阿姐,老师说我可以出师了,等下次你回来,我给你画一副”。 这才多久,他就画了一幅全家福送来。 她垂下眼,将眼角的湿意压下去。 佩兰在一旁叽叽喳喳: “太子妃,奴婢看这画,画得这样好,不如拿去裱起来,挂在您书房里,日日都能看见!” 傅清辞抬眸看她。 佩兰越说越来劲: “您书房墙上空荡荡的,正好挂这幅画。往后您看书累了,抬头就能看见侯爷和夫人,还有小公子,多好啊!” 汀兰在一旁笑道:“就你主意多。” 佩兰瞪她一眼:“我这叫替太子妃着想!” 傅清辞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好,听你的。拿去裱起来。” 佩兰眼睛一亮,接过画轴,转身就往外跑: “奴婢这就去!” 汀兰在后头喊她:“你慢些!别把画摔着了!” 佩兰头也不回,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 汀兰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 “太子妃您看,佩兰妹妹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一点没变。” 傅清辞望着佩兰消失的方向,唇角弯了弯。 是啊。 一点没变。 真好。 —— 翌日,清晨。 明微掀帘而入,低声道:“太子妃,西南王府老王妃来了。” 傅清辞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快请。” 正厅内,傅清辞刚站定,便见一位老妇人被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 她六十上下的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慈和。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走路的姿态也不似寻常内宅妇人那般娇弱,而是透着几分飒爽。 只是大病初愈,面色仍有些苍白。 傅清辞连忙上前,亲自扶住她:“老王妃身子刚好,怎么亲自来了?该是我去拜访您才是。” 老王妃握住她的手,笑道:“太子妃太客气了。” “老身这条命,多亏了太子妃才能捡回来。今日不来亲自道谢,老身心里过意不去。” 说着,她微微欠身行礼。 傅清辞连忙扶住她:“老王妃这是做什么?您快坐下说话。” 她扶着老王妃在榻边坐下,又亲手斟了茶。 老王妃接过茶,却没有喝,而是看着她,神色郑重: “太子妃,老身今日来,一是道谢,二是赔罪。” 傅清辞微怔。 老王妃叹了口气:“那日的事,老身都听彻儿说了。” 他为了老身的病,竟然扣押了令弟,还拿他的安危威胁太子妃。这事,是他做得不对。” 她拍了拍傅清辞的手:“太子妃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孩子从小是老身和老王爷一手带大的,性子急了些,做事难免冲动。” 傅清辞摇了摇头,轻声道:“老王妃言重了。陆世子也是关心则乱,换了谁至亲病危,都会急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老王妃与老王爷镇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为大靖朝立下汗马功劳。” “我身为大靖朝的太子妃,替您寻药,本就是应该的。” 老王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傅清辞继续道:“只可惜……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那株九叶重楼,到底还是被毁了。” “幸好老王妃您吉人自有天相,最终还是有惊无险。” 老王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太子妃这话说的,老身都不知该怎么接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缓和下来: “总之,太子妃这份情,老身记在心里了。往后若有用得着西南王府的地方,太子妃只管开口。” 傅清辞垂眸,唇角弯了弯:“您客气了。” 茶过三巡,老王妃起身告辞。 傅清辞送到东宫门口,看着她的车驾渐渐远去,才转身回来。 她知道。 当日陆彻用弟弟威胁她寻药,表面上看,是老王妃病重,他急得没了分寸。 可她后来想明白了,那不止是关心则乱。 老王妃中毒多年,一直在寻九叶重楼。西南王府寻遍天下,耗费无数人力财力,才寻到那一株。 可偏偏在即将用药的时候,药被毁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陆彻扣押灵安,逼她寻药,固然是为了救祖母。但更深一层,或许也是想借这件事,试探皇帝的态度。 皇帝若想让西南王府继续掌管兵权,必然会命太子将九叶重楼拿出来。 可结果呢? 太子把药给了傅昭治肚子疼。 傅清辞垂下眼,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老王妃今日来,说是道谢,何尝不是来探她的底?或者说是试探皇帝的态度。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久久没有动。 第40章 伺寝 午后,上京城有名的状元楼二层。 萧衡宴临窗而坐,手里握着一盏茶,目光却落在窗外。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跨入雅间,来人正是西南王世子陆彻。 他进门后,先是整了整衣襟,然后一本正经地朝萧衡宴拱手行礼: “荣王殿下安好。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在狱中吃了苦头,如今可大好了?” 萧衡宴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 “行了,”他抬手拦下陆彻未完的礼数,“江湖上有名的逍遥浪子,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陆彻一愣,随即绷不住笑了。 他往萧衡宴对面一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方才那副世家子弟的端正模样顿时消散无踪,换上的是一副懒洋洋的纨绔姿态: “这不是回了这上京城,作为西南王府的世子,不得装一装嘛。”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又长叹一声: “你是不知道,从回了这上京城,不知多少人盯着,就想找出我们一家一点问题来,我装得都快不会笑了。” 萧衡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彻放下茶盏,看向他。收起那副懒散的神色,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王爷,您呢?” 萧衡宴抬眸看他。 “您可曾后悔?”陆彻斟酌着措辞,“放弃江湖上那些潇洒日子,回到这……回到这处处算计的皇宫里。” 萧衡宴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车马辘辘声混成一片。有妇人拎着菜篮匆匆走过,有老汉蹲在街角与人下棋,有孩童举着糖葫芦从人群中钻出来,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静静看着,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不后悔。” 陆彻看着他唇边那抹笑意,忽然就明白了。 那个不后悔意味着什么。 五年前,北邙与北境官员勾结,破了边关防线。铁蹄踏破山河,烽火燃遍北境。若没有萧衡宴拿着自己的身份证明回到皇室,若没有他临危受命上了战场。 恐怕今日这街上的祥和,早已是另一番模样。 陆彻看着他,低声问: “那王爷以后打算怎么做?您与太子……恐怕维持不了兄友弟恭了吧。” 萧衡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向窗外:“过段时间,我打算想办法离开上京城。” 陆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王爷离开也好。这人心叵测的皇城,不适合您。”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不过王爷对我西南王府有大恩。祖父让我给您带话。” “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王爷只管开口。” 萧衡宴垂下眼,轻声道:“替我谢过老王爷。” 陆彻笑了笑,又道:“还有一事。祖父这些年一直驻守西南,最近才回上京城。久仰王爷威名,想见您一面。不知您何时有空?” 萧衡宴抬眸看他:“应该是我久仰老王爷才是。过段时间,我必当亲自上门拜访。” 两人又说了些朝堂之事,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 日头渐渐西斜。 陆彻起身告辞: “王爷保重,有事随时来寻我。” 萧衡宴颔首,目送他离开。 雅间内重归寂静。 萧衡宴独坐片刻,也起身离开。 走下楼梯时,大堂里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他脚步未停,正要往外走,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议论声。 “你们知道这状元楼的来历吗?” 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当年怀恩侯还是和举子。来京赶考就住在这里。” “怀恩侯,”另一人接话“可惜了,我朝唯一一个六元及第,如今成了个残废,成日坐在轮椅上,连门都出不了。” “可不是嘛。”又有人附和,“好不容易有个做太子妃的女儿,哪知道……嘿嘿,那太子妃有辱门风啊。” 萧衡宴的脚步顿住了。 有人压低声音提醒:“别说了。不是说那些都是瞎传的吗?太子妃跟荣王的事,是子虚乌有。” “呸!”先前那人啐了一口,“苍鹰不叮无缝的蛋。要是没那事,怎么传得满城风雨?” “我看就是太子妃耐不住寂寞,勾引小叔子。” 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 萧衡宴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抬手朝说话的方向暗中一挥。 “吱呀——” 角落那桌人的桌椅,忽然齐刷刷裂开。 “哎哟!” “怎么回事!” 几个人摔得人仰马翻,茶碗摔碎,汤水泼了一身,狼狈不堪。 茶楼里一阵哗然。 萧衡宴没有回头。 他抬步跨出门槛,走进夕阳余晖里。 与此同时,傅清辞正带着明微从永安宫离开。 暮色渐沉,宫道两旁的宫灯亮起。傅清辞走得不快,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今日皇后召她过去,主要为了后日庄太妃生辰宴。 宴上主要做什么,她早已知晓。 皇帝已经默许,太妃操持,为萧景宸选侧妃。 皇后说这些话时,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历历在目。 可惜,她不能告诉皇后她的真实想法。 萧景宸她早已不在乎了。 小时候,她曾见过爹娘恩爱的模样。她那时也曾期盼过,能遇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人。 后来皇帝的赐婚圣旨下来,她便将自己那点期盼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是太子,是储君。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人? 可新婚那夜,萧景宸握着她的手,说: “清辞,孤给你十年。十年内,不娶侧妃,不纳妾。唯有你一人。” 那一刻,她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期盼,竟然又悄悄冒了出来。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那十年之约,她守了五年。而他呢? 他与傅清月的长子傅昭,今年已经六岁了。 跨入寝殿,傅清辞刚在坐下,还未来得及歇一口气,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是萧景宸身边的德公公。 他躬身进来,脸上堆着惯常的笑: “太子妃,太子殿下宣您今晚过去伺候。” 傅清辞抬眸看他,神情淡淡。 德公公被她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又补充道:“殿下说,让太子妃早些过去。” 傅清辞没有应声。 德公公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讪讪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傅清辞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伺候。 她想起这五年来。 除了新婚那夜,萧景宸从未在她这寝殿留宿过。每次都是派人来宣她过去,完事之后,再让人把她送回来。 第41章 不去 德公公离去后,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佩兰和汀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以往这个时候,她们会忙着替自家姑娘梳妆打扮,挑最好看的衣裳,簪最漂亮的钗环。那时候她们想得简单。 把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迷住太子,让太子永远离不开姑娘。 可现在…… 佩兰咬了咬唇,忍不住开口:“太子妃,您若是不去,太子殿下会不会……” 她没说完,但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傅清辞抬眸看她,唇角弯了弯:“没事,不用担心。” 她转向一旁静默的明微:“去安排一下。让我们在傅清月院中的人,暗中将这事告知她。” “还有,将太子今日在庄太妃殿中,与明珠郡主见面并一并用膳的事,也一并告知她。” 明微点头应是,利落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东宫少阳院。 萧景宸站在院中,眉头紧蹙。 这院子太过清净了。清净得让他有些不适。 他因幼时的遭遇,向来不喜外人进入自己的寝院,因此婚后便没有和清辞同住一处。清辞知道他的习惯后,便每日趁他不在时,亲自过来替他收拾寝院。 他的书房,他的寝殿及他的每一件衣裳和每一本书册,都是她亲手打理。 那时候,每次他办完公务回来,推开院门,看到的永远是窗明几净,案头摆着她新摘的花,清雅幽香。 夏日有冰,清凉舒适。冬日有炭,温暖宜人。 他从不用说第二遍,她总是想在他前面。 最近因为月儿身子不适,他一直在关雎阁陪着。可说到底,那毕竟是傅清月的住处,不是他的地方。住得久了,总觉得处处都不顺手。 今日处理完政务,他想起这几日一直在关雎阁陪着月儿,似乎确实冷落了清辞。 不过。 他想,这几日的冷落,应该更能让她想明白。以她如今的处境,没有使性子的资格。只要她乖乖听话,他自然不会亏待她。 于是他便让德公公去传话,让她晚上过来伺候。 可此刻。 萧景宸站在院中,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没有那个出来迎接他的身影。 他推门进屋。 迎接他的是一阵凉飕飕的风。 屋里没有点灯,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 见到萧景宸的到来,院外伺候的宫人俱是战战兢兢,伏地跪迎。 他们实未料到太子殿下的突然到来。 这少阳院,太子殿下从不许他们踏足,一应洒扫整理,皆是太子妃亲力亲为。自一个多月前太子妃出事,便再无人来此打扫,而殿下也日日宿在关雎阁,再未踏足此处半步。他们见殿下这般恩宠关雎阁中的那位,只道他往后不会再回少阳院休憩了,便渐渐懈怠下来。 谁料,殿下竟毫无预兆地来了。 满院萧索,一望便知久未打理。此刻宫人们纵然悔断肝肠,也已是来不及了。 跟在萧景宸身后的德公公见此,小声道:“殿下,要不今晚还是去关雎阁歇息吧?白日里奴才还听说傅小姐要亲手下厨,为您准备晚膳呢。” 萧景宸没有说话。 他站在黑暗里,顿了良久,才开口:“孤不是让你去请太子妃过来?” “她为何还没有来?” 德公公连忙道:“奴才一早就去锦澜苑告知太子妃了。以往这个时候,太子妃应该早就过来了。今日还没来,会不会……” 萧景宸侧头看向他:“会不会怎么?说清楚,吞吞吐吐干什么?” 德公公低着头:“奴才听说今日西南王府老王妃来拜见太子妃了,会不会太子妃还在因九叶重楼之事生气呢?” 萧景宸默了默,眉头紧蹙:“你去时,太子妃神情如何?没有如往日般,孤让她来伺候的欣喜?” 德公公小心翼翼道:“没有。奴才观太子妃的神情,像是挺冷淡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以往很不一样。” 萧景宸沉默了。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他摆了摆手,让德公公退下,独自走进屋里。 屋内昏暗,冷清,空荡荡的。 从娶清辞入东宫五年来,这样的场景从未在少阳院发生过。 无论多晚,他回来,看到的永远是灯火明亮,她会跟在身后,为他更衣,伺候他洗漱。 虽说这些伺候不是他强要的,但她的妥帖,他一直很满意。 只是偶尔,他会觉得她过于事无巨细,让他感到无趣了些。 可因为她的懂事,他也就让自己接受了她的性子。 即便她给他惹了这么一桩丑事,他虽出于多方面考虑,打算断暂时忍耐下,但他对她亦是有喜爱的。 不然,怎么会打算忍耐下来? 以她如今的名声,将来肯定做不了他的皇后,但他也会在后宫给她留一席之地。 他以为清辞会懂的。 可现在,萧景宸站在昏暗的屋里,只感觉到越来越深的无力。 清辞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竟然敢违背他的命令,没有过来伺候。 ……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好了。”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叫唤声。 萧景宸皱眉,转身走出去。 只见傅清月跟前伺候的玉兰,跌跌撞撞跑进来,扑跪在他面前,满脸是泪: “殿下,大小姐她……她摔伤了!” “腹中的小殿下……要不好了!” 萧景宸面色骤变,沉声道: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伺候的?” 玉兰哭道:“大小姐看殿下您近日消瘦,心疼得不已,坚持要亲自下厨,给您做点吴郡的美食。谁知……谁知没有注意到脚下,不慎摔了一跤……” 她话没说完,萧景宸已经大步向外走去。 —— 关雎阁内,灯火通明。 萧景宸大步跨入内室,只见傅清月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护在小腹上,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月儿!”萧景宸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怎么回事?伤着哪儿了?” 傅清月抬起泪眼,看见是他,那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殿下,月儿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声音发颤,“还好、还好我们的孩儿没有事。” 她说着,身子微微发颤,往萧景宸怀里靠了靠。 一旁的太医连忙躬身禀报:“回殿下,傅小姐摔了一跤,所幸伤得不重,只是动了些胎气。臣已开了安胎的药,服下后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萧景宸紧绷的面色这才松了松,低头看向傅清月,语气心疼:“你好端端的,去厨房做什么?身边那些人都是死的吗?” 傅清月伏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月儿看殿下这几日消瘦了许多,心里难受。想做几道殿下在吴郡时爱吃的菜,让殿下开心开心,谁知……”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是月儿不好,让殿下担心了。” 萧景宸叹了口气,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傻瓜。是孤让你担忧了。往后别这样,如今你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傅清月抬起泪眼,泪光盈盈地看着他: “月儿知道了,以后都乖乖听景宸哥哥你的话。” 她顿了顿,眼泪又落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 “景宸哥哥,明日太妃生辰宴……月儿要不就别去了吧?” 第42章 明珠郡主(大修) 萧景宸看着傅清月楚楚可怜唤着他们私下的爱称,心中一软,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傻瓜,说什么胡话?刚不还说听孤的话,怎么现在就不听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你放心,孤已经跟太妃说好了。” “明日宴上,她会选你做孤的侧妃。往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孤身旁了,难道不开心吗?” “月儿开心的。”傅清月乖顺地靠在他怀里。顿了顿继续,“只不过若是月儿听说明珠郡主更得太妃的心,月儿担心……” 萧景宸瞬间明白了傅清月的担忧,淡淡道:“明珠郡主你不用担忧,孤昨日已经在太妃宫中拒绝她了,放心她明日不敢为难你的。” “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做孤的侧妃吧。” 烛火摇曳,乖巧柔顺的笑意映在她脸上,只是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此时的锦澜苑,傅清辞倚在软椅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明微推门而入,走到她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傅清辞听完,唇角弯了弯,她抬眸看向窗外。 月色如水,洒在窗棂上,落了一地清辉。 良久,她轻声开口:“明日,见机行事。” —— 翌日清晨,日光正好。 傅清辞带着明微往慈宁宫正殿走去。 今日庄太妃的生辰宴,宗亲命妇皆带着家中贵女来贺寿。 那些世家贵女们跟在母亲身侧,打扮得炫目争艳,比梅园盛放的寒梅还要鲜丽。 众人行至半路,忽见前方一道身影徐徐而来。 寒风拂过宫道,扬起傅清辞青丝衣袂。 只见她一袭石榴红锦衣,外罩月白云纹披风,裙摆上以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海棠,行走间金光流转,仿佛踏着一地碎金。乌发间簪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那宝石红的浓烈,衬得她一张脸愈发明艳照人。 寒风拂过,扬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却丝毫不显凌乱,反而平添几分说不出的风致。 她未施浓妆,只淡淡描了眉,点了唇,却已是国色天香。 冰肌玉骨,天然一段风韵,竟让人挪不开眼。 众人顿时停住脚步。 那些原本还在暗自较劲的贵女们,此刻看着她,只觉得自己满身的珠翠都成了笑话。 有人的眼中闪过惊艳,有人的眼中闪过嫉妒,更多的人眼中是复杂的意味深长。 这样一个美人,怎么就摊上了那种事? 傅清辞将那些目光尽收眼底,寒风拂过她眼横秋水,却不见任何情绪。 “见过太子妃。”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异样的别扭。 傅清辞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平身吧。” “太子妃今日这身真是光彩夺目啊!” 明珠郡主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她生得极美,一种与傅清辞不同的,浓烈张扬的美。 柳眉弯弯,眼尾微微上挑,一双丹凤眼波光流转,顾盼之间自带三分风情。 一身大红锦裙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子,腰间系着金丝织锦的绦带,行动间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她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傅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嫉妒,随即又堆起笑: “明珠以为今日要见不到太子妃了呢,如今见您安好,明珠为您担忧了一个来月的心也就落下了。” 她说着,便亲热地要上前挽傅清辞的胳膊。 傅清辞意味深长地看着明珠郡主。 担忧?怕是想看她看笑话吧。 她看着明珠郡主,那张嘴上说着担忧,姿态却犹如胜利者。 傅清辞唇角弯了弯,在明珠郡主的手即将碰到她时,轻轻一扬袖,回退了半步。 她语气平平:“多谢郡主挂念。” “不过是生了场小病,如今好了,自然要来给太妃祝寿。” 明珠郡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太子殿下来了!” 不知是谁低低惊呼了一声。 明珠郡主立刻转头朝前方看去,只见萧景宸正牵着傅清月的手,缓缓朝这边走来。 “太子牵着的人?就是那个傅清月不成?”有人小声嘀咕。 “长得也就那样,哪里比得上太子妃好看?” “小声点,我听说一个月前太子妃出事,与那位脱不了干系。可谁让太子宠人家,完全不顾太子妃这个受害者的感受。” 窃窃私语声中,众人纷纷朝傅清月看去,想看出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吸引太子的地方。 远处的傅清月也看到了人群中的傅清辞。 她站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衣袂飘飘,宛如珠玉生辉。那种天然的艳丽中带着矜贵的清冷,无论身处何境,都能那般从容、那般耀眼。 傅清月脸色微微一沉。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被毁了,为什么还能这般万众瞩目? 傅清辞只朝那方向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两人亲密的身影,落在她眼中,激不起任何涟漪。 前世她也会为这样的场景辗转反侧。今生再看,不过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你就这么看着?不去做点什么?” 明珠郡主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脸上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傅清辞侧头看她:“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妻妾成群理所当然,郡主要我做什么?” 明珠郡主被她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索性也不装了,凑近她,压低声音道: “我还指望你做什么?你一个失贞的贱妇,等着被休弃吧!太子殿下是我的!” 傅清辞抬起眼,静静看着她,淡得让明珠郡主莫名有些心虚。 傅清辞淡淡:“我等着郡主心想事成。” 明珠郡主看着她那副毫不在意的神情,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周遭的视线都被萧景宸和傅清月的到来吸引,傅清辞悄然退出人群,继续往慈宁宫走去。 —— “清辞!” 傅清辞脚步微顿,抬眸看去。 傅老夫人正站在不远处,见她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住。 那亲热劲儿,像是忘了几日前在侯府的剑拔弩张。 傅清辞余光扫过四周。 刚才还在观察傅清月的众人,这一声呼唤,将视线又转回了她身上。 众目之下,她只能暂且忍耐,没有挣脱傅老夫人的胳膊。 傅老夫人搂着她,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几分:“清辞,你这些日子还好吗?可是让祖母我担心死了!” 不等她开口,傅老夫人又继续道:“你前几天回家,对仆役们又打又杀的,还把族人都送进了大理寺。祖母知道,你心里苦,无从发泄才这么干的。放心,祖母不会怪你的。” 第43章九哥,你不会在看…太子妃嫂嫂吧? 傅老夫人说罢,抬手拍了拍傅清辞的手背,一脸慈爱。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一旁的官眷们纷纷张望过来。 那些知道宫宴的事以及傅清月与萧景宸事的人,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多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傅老夫人叹了口气:“今日祖母也是沾了你姐姐的光,才有资格来给庄太妃祝寿。如今咱们家中一堆事,祖母本不该来人前出丑的。但一想到你,就忍不住想来看看你。看你安好,祖母心中就踏实了。” 寒风吹过,扬起傅清辞鬓边一缕碎发。她抬眸,声音淡淡: “孙女谢祖母挂念了。” “既然您是沾了堂姐的光,还是赶紧去照顾她吧。我听说昨晚堂姐身子不好呢?” 傅老夫人脸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瞧你这孩子说的。你跟姐姐还如此拈酸蘸醋的。放心你和你姐姐在祖母心中的地位一样。” “倒是你如今你这样,祖母比起你堂姐,当然更担忧你。” 她紧紧抓着傅清辞的手:“今日你就跟在祖母身旁,让祖母好好跟你亲近亲近。” 傅清辞没有说话。 傅老夫人不管她的态度如何,面上却仍是那副慈爱的模样:“清辞,祖母知道你心中在怨你姐姐。可这事也不是你姐姐真的愿意发生的啊!她这些年为了你,也受了很多委屈。” “为了你姐姐,为了家中名声还有你父母、弟弟,你就别再生你姐姐的气了。你们姐妹一起服侍太子,不是更好吗?” 傅清辞垂着眼,没有说话。袖中的手却悄然收紧了一分。 傅老夫人看着傅清辞听到父母后微颤后紧绷的身子,唇角勾了勾,继续: “清辞,你要懂事听话。如今以你的名声,是留不住太子了。你该做的是帮助你姐姐抓紧太子的心。这样你以后也才有好日子过。” 傅清辞抬起眼,正要开口。 “太子妃。”一道不失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清辞回头看去。 西南王府老王妃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绛紫色诰命服饰,面容慈和。 老王妃缓步走上前,朝傅清辞微微颔首:“老身正说要去找太子妃说说话,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傅老夫人正说得起劲,被老王妃的到来打断,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看清老王妃的面目后,脸色骤变。 老王妃没有将她的神色放在心上,只当是对方厌烦自己打断了她,对此,老王妃反而更加笑意盈盈地,看向傅老夫人,道: “想必这位老夫人,就是太子妃的祖母吧,老身这厢有礼了。” “老身想与太子妃说几句话,不知您可否割爱?” 老王妃没有继续等傅老夫人的回复,而是说完话后,就直接略过她,挽着傅清辞离开。从头到尾,她连看都没再看傅老夫人一眼。 她们身后,傅老夫人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苍白,转身匆匆离开。 看着傅清辞与老王妃离开了,周边刚还走得缓慢的众人们,也恢复了正常步伐离开。 老王妃看着傅清辞低着头,沉默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开口道: “太子妃勿怪,刚才打扰您和傅老夫人说话了。” 傅清辞摇头:“应该是我感谢老王妃替我解困。”说完她苦笑,“想必您也听说的我的事,刚才要不是您,我可能更难堪。” …… 此时,慈宁宫对面的阁楼上。 萧衡宴临窗而立,目光落在下方不远处的宫道上。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慈宁宫外的场景。 他看见傅清辞被傅老夫人拦住,看见周遭人的顿足张望,看见她孤零零站在那里,被傅老夫人拉着说些什么。 他虽听不见声音,也能猜出几分。 她在被为难。 萧衡宴的眉头微微蹙起,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直到看见老王妃的身影出现,将傅清辞从傅老夫人身边带走,他那口悬着的气,才悄悄松了下来。 “九哥!”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了的惊呼声。 萧衡宴回头,只见十皇子萧景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眼睛瞪得溜圆: “九哥,你不会在看……太子妃嫂嫂吧?” 萧衡宴面色不变。 萧景麒却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压低声音道: “不行不行!九哥你可不能有什么想法啊!嫂嫂她已经很惨了,你若是再……” 萧衡宴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塞进他嘴里。 萧景麒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呜呜”两声。 萧衡宴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向窗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萧景麒把茶盏从嘴里拿出来,悻悻地看了他一眼。 他虽然和这位九哥相处的时间不长。 九哥找回来后就上了战场,他们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但他却和九哥一见如故。 九哥不像其他哥哥们那样难懂,没什么歪心思,待他也是真心实意的好,从不把他当小孩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可这次九哥出事后,再见到他,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 萧景麒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傅清辞与老王妃并肩往慈宁宫走去的背影。 他忍不住道:“九哥,往后你打算怎么办?你和嫂嫂的事?” 萧衡宴神色微微一滞,随即道:“小孩子一边去。这些不是你该愁的,我自会处理好的。” 他转身,理了理衣襟,“走吧。这里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让人看见不好。” 萧景麒还没反应过来,萧衡宴已经抬步往外走去。他连忙跟上去,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嘀咕: “九哥,你说太子皇兄到底在想什么呢?” 萧衡宴脚步未停。 萧景麒继续道:“若说他不喜太子妃嫂嫂,那嫂嫂都请辞要离开了,他为何又不同意?” “他既然那么喜欢那个傅清月,当初不娶她,又和她私下往来,还闹出孩子来,如今还要如此声势浩大的娶侧妃。”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力排众议,直接娶了傅清月呢?” 萧衡宴没有回答。 他也想不明白。 在他的认知里,若是有喜欢的女子,当然要全心全意守在她身侧,怎能忍心见她受苦? 可太子皇兄……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想。 —— 另一边,傅清月看见祖母来了,低声跟萧景宸说了几句,也往傅清辞和傅老夫人身边走去。 只不过,她刚走出几步就被狠狠地撞了下。她正楚楚可怜地抬起头,只见美艳夺目的明珠郡主正含笑地看着她: “呦~你就是景宸表哥的心上人吧,果然我见犹怜。对不住啊!刚才没看到你。” 看着眼前的明珠郡主,傅清月不敢得罪,只能低头称是。 明珠郡主看着她这副模样,勾起唇角:“我闲来无事,宴会要一会,要不我们一起走走。” 傅清月听到明珠的郡主的问话,计从心起,连忙同意。 第44章 借刀杀人 傅清月和明珠郡主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傅清月本来就擅长哄人,聊着聊着,明珠郡主像是对她放下戒心般。 两人像失散多年的姐妹般,姐姐妹妹的呼唤起来,亲热得仿佛真是至亲骨肉。至于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明珠郡主假作无意地说:“今日见太子妃虽安好,就不知是不是她在强颜欢笑,姐姐知不知道景宸表哥打算怎么……” 听着明珠郡主未尽的话,傅清月了然一笑,低声道: “明珠妹妹放心,殿下说了,清辞妹妹往后还是她的太子妃,位置不会有什么变化。” “毕竟妹妹跟在殿下身边多年,殿下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伤害妹妹。” 傅清月眼含笑意地看向明珠郡主,当然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暗沉。 明珠郡主也笑意盈盈地看向傅清月:“谢谢姐姐告知,那我就放心了,和太子妃相识多年,我也不想她出事,如此便好。” 两人又一路了聊了会,才分开。 明珠郡主看着傅清月离开的背影,面无表情,一直跟在她身侧的丫鬟上前:“郡主,奴婢看这傅清月不可小瞧,您可别上当。” 明珠郡主:“放心,本郡主没那么傻。” “她傅清月想让本郡主做她手中的刀,去对付傅清辞,她还不够格。” —— 慈宁宫正殿内,庄太妃端坐于上首,接受众人的请安。 命妇们依次入内,按品级落座。 傅清辞虽名声有污,但只要太子没有弃她,她就还是皇帝亲封的太子妃。此刻她与老王妃一并入内,落座于前排,周围尽是宗亲命妇。 不一会,萧景宸和着傅清月相携踏入正殿内。傅清月落落大方地紧跟着萧景宸向庄太妃行礼。 可惜,她虽与萧景宸一同到来,却不能一同落座,只能眼看着萧景宸坐在了傅清辞身旁,而她自己只能走到最末席傅老夫人身旁坐下。 一路走来,傅清月感觉殿内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充满奚落。 咬紧牙关,一心想着将来等她成为太子妃后,一定让今日看不起她的不得好死。还沉浸在恨意中的傅清月连傅老夫人的呼唤都没有听到,直到傅老夫人攥了她一把,才回过神。 傅老夫人死死攥着她,压低声音问:“太子怎么说?是不是跟太妃说好了,让你做新太子妃?” 傅清月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太子不同意废了傅清辞那个贱人,只同意让我做侧妃。” 傅老夫人眉头紧蹙,沉默片刻,随即拍了拍她的手:“那只能先如此。你记住,一定要抓住太子的心。只要太子心在你这边,总有一天你能登上凤位。” 她声音更低,“月儿你记住,太子妃的位置不重要,皇后的位置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急。” 傅清月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坚定起来。这才将目光正式放在殿中众人身上,看着那些花枝招展的贵女们,知道她们都在来让庄太妃替萧景宸挑选的。 心中暗恨不已,但她也知道,她没办法下阻止这些人进东宫,想到着她又想起傅清辞,让太子为她许下十年东宫不进人的诺言。她目光往前方扫去,看到的场景,让她几乎要被嫉意淹没。 只见傅清辞娴静温雅,矜贵从容,仿佛生来就是这般尊贵地坐在前方。这个场景恍惚间又像回到了一个月前,她还没经历那场灭顶丑闻的时候。 而此时,庄太妃也在看傅清辞,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却也没有厌弃之色。众人见庄太妃如此,对傅清辞便愈发恭敬起来,趁宴会还没正式开始,在殿内走动起来,都走到傅清辞身边,与她说笑起来。 一阵寒风随着殿门的开开合合吹进来,坐在门口的傅老夫人冻得一哆嗦。她侧头看见傅清月正死死盯着傅清辞的方向,连忙低声: “月儿,稳住。那贱丫头,都失贞了,还不要脸地出来抛头露面,这般逞威风,她是活不久了。” 说罢,她冷笑一声,“你看哪个朝代,有皇家媳给皇室丢脸了还能活下来的?不说皇家,就是一般人家,这种贱妇也是要被沉塘的。” 傅清月闻言跟着低声道:“祖母,月儿知道。可陛下看重二叔的功劳上,不让太子弃了她。” “放心。”傅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只要人不在了,再大的功劳,也会慢慢淡忘的。” 傅清月听懂傅老夫人话中的含义,心中猛地一跳,强压着激动,转头看向她:“祖母,二叔是您的亲子,您何苦为了月儿……” 傅老夫人眼神愈发狠厉,隐晦地瞥了一眼坐在庄太妃下首的老王妃,语气坚决: “我没有那般不孝顺的儿子,也没有那不知廉耻的孙女。我的孩子只有你父亲,只有你才是我亲亲孙女。” 她收回目光,看着傅清月:“祖母不为你,还为谁?放心,谁也不能阻拦你的富贵路。” 说罢,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傅清月一眼:“好了,收起你这副小家子气。拿出这些年跟在那贱丫头身边学的东西,今日是你真正表现的时候了。” 傅清月深吸一口气,神色一变。 她眉眼间的娇弱与妒意褪去,脊背缓缓挺直,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方才那副模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世家贵女的气度。 第45章 东施效颦 因42-44章情节有所修改,加入了明珠郡主的出场以及将太子萧景宸的出场也提前了。看到这章的宝宝们可能觉得眼熟,大家可以重新看下42-44章,不看看影响也不大。 —— 傅老夫人看着傅清月,眼中露出赞赏:“月儿,你要记住当今陛下宠爱皇后,天下人尽皆知。” “而皇后只有太子和荣王两子,如今荣王名声有污,太子必定是皇帝认定的唯一继承人。只要有皇帝的偏爱,其他皇子不足为据。” 她拍了拍傅清月的手:“而你又与太子有多年情谊,这就是你最大的筹码。” “记住,一定要抓住太子的心。只要太子站在你这边,太妃是太子的亲祖母,也一定会偏向你的。有了太子和太妃的支持,你进东宫绝无意外。” 她一字一句:“今日,一定要好好表现。” 傅清月用力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傅清辞坐的位置上。 那目光里,满是势在必得。 一道尖细的嗓音传进来: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帝抬手让众人起身,带着皇后转向庄太妃,送上吉祥语。 皇帝和皇后是最后到场,此刻皇亲大臣、皇子皇孙、后宫嫔妃均已到场。便进入众人向太妃祝寿的环节,众人纷纷按品阶起身献上贺礼。 等到贺礼献完,太妃开口,让那些她看着亲近的,眼熟的还有身份尊贵的贵女们,陆续上前,让她仔细瞧瞧。 众人心中皆明白。 这是太妃在替太子选侧妃了。 那些有意将女儿送入东宫的官眷们,看着自己精心教养的闺女,落落大方地站在太妃面前,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她们偷偷瞥向傅清辞的方向,想看看这位太子妃是何反应。 只见她笑盈盈地看着太妃赏赐那些贵女,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 众人只当她是在强颜欢笑。 毕竟此刻的傅清辞在众人眼中,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今日虽说是选侧妃,可谁心里没盘算着太子妃的位置呢? 一个失贞的太子妃,还能坐多久?被废是迟早的,只不过如今皇家还念着她双亲的功劳,暂且容着罢了。 庄太妃见过一众贵女后,将明珠郡主留在身边坐下。见此,众人那还不明白太妃的意思。而萧景宸见此,只是微微蹙眉,便松开了,根本没有看坐在太妃身侧,情意绵绵地看着他的明珠郡主。 庄太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末席的傅清月身上。 此时的傅清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不卑不亢,一派世家贵女的风范。 太妃只看了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很快便略过她,转向跟前的萧景宸。 而此时萧景宸的目光,早已落在坐在他身侧的傅清辞身上。 几日不见,他恍然觉得清辞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似他印象中那个时时关心他的清辞。就如此刻在殿中,她看都没看他一眼,更不像从前那样嘘寒问暖。 可就是这样的清辞,不知为何他更加地移不开眼。 “景宸,你这孩子在看什么呢?” 太妃的声音将萧景宸从恍惚中唤醒。 萧景宸连忙收回目光,看向太妃: “太妃见谅,景宸方才在想一些政务上的事,一时失神。” 庄太妃慈爱地看着他,转头对皇帝说:“皇帝,你也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看看景宸,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还想着政务。” 皇帝看向萧景宸:“好了,今日什么重要的事都放下,好好给太妃祝寿就是。” 太妃摆摆手:“皇帝说什么呢?我这寿辰年年有,不重要。景宸的人生大事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拉着明珠郡主的手,看向萧景宸:“景宸你说是不是啊?” 萧景宸迎着太妃的目光,及明珠郡主灼热的视线,低下头:“仅凭太妃和父皇做主。” 他说着,眼神斜视一旁的傅清辞,只见她依然无动于衷,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萧景宸心中莫名一阵气恼,抬头看向太妃: “不过,孙儿想为太妃引荐一位姑娘。她心慈善良,太妃您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着,目光情深似海般看向末席的傅清月。 庄太妃顺着萧景宸的目光,再次扫向傅清月。 傅清月她早就见过,只不过如今这一出,是她和萧景宸早就商量好的。 傅清月见状起身,在众人面前落落大方地行礼:“民女清月,见过太妃娘娘。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庄太妃点了点头:“走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傅清月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缓步上前,步履轻盈,姿态优雅。 看着她的姿态,众人只觉得眼熟。 等她走上前方,众人看着她,再看看坐在前方的太子妃傅清辞,忽然都明白了。 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不就是在模仿太子妃吗? 方才还觉得她仪态不错,此刻正品在前,众人只觉得索然无味。 傅清月在太妃身前站定,还未等她再次行礼,太妃已经伸手将她拉起:“好了,你如今身子不便,就不用如此多礼了。” 傅清月没想到太妃会在此刻提起她身子的事,脸上闪过一丝羞意,又很快恢复如常。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太妃面前,任由太妃拉着她的手。 而在场的人听到太妃的话,那些原本还压着的鄙夷眼神,再也控制不住地看向傅清月。 未婚先孕,能是什么好货色。 傅清月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仿佛底下异样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太妃没有再说让傅清月难堪的话,而是拉着她,和蔼地问起话来。 傅清月低声细语地应答,声音轻柔,态度恭顺,看上去没有受任何影响。 太妃点了点头,笑道:“不错,是个好孩子。难怪能入太子的眼。” 她顿了顿,又拉起坐在身侧明珠郡主的手,道:“这是明珠,本宫希望你们以后能如亲姐妹般相处。” 明珠郡主眼波流转,连忙拉着傅清月的手,亲热道: “太妃放心,明珠刚刚在外头已经和清月姐姐见过了,我们俩一见如故,聊得可投机了!是吧,清月姐姐?” 她说着,笑盈盈地看向傅清月。 傅清月心中暗恨,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婉,反握住明珠郡主的手:“郡主妹妹说的是,我们确实投缘。” 太妃看着两人姐妹情深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你们能这样,本宫就放心了。” 说完,太妃就没在说话,只挥了挥手,让傅清月站在自己身侧。 第46章 被为难(两章合一) 傅清月就此站在太妃身后伺候着,端茶递水,殷勤周到。太妃见她如此识趣,心中那一丝不悦倒也散去了不少。 想着毕竟是太子看中的人,如今腹中又怀着太子的骨肉,便没再为难她。 她让人在傅清月脚前加了矮凳,示意她坐下。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看到此情此景,都很好地将自己对傅清月的鄙夷压下,换上和善的神色看向她。 有些贵女看着太妃将傅清月留在身侧,脸上闪过不甘,也在身旁长辈的提醒下,将那点不甘压了下去。 太妃看着坐下的傅清月,又看向末尾坐着的傅老夫人,开口笑道:“老夫人的孙女教养得不错,本宫很满意。” 傅老夫人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行礼:“太妃娘娘谬赞。是月儿有福气,能得到太妃娘娘和太子殿下的看重。” 傅清月见太妃都和自己的祖母搭起话来,心中那点不快顿时被狂喜取代。太妃这是认可她了? 她忍不住转头,朝下方傅清辞的方位看去。 她想看看,此刻傅清辞伤心落寞,隐忍不发的神情。 那画面,想想都让她心情更加愉悦。 只是当她看向傅清辞时,却愣住了。 傅清辞根本没有看向她。 她正和左侧的西南王老王妃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傅清月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为什么? 她应该伤心欲绝才对,为什么她还能笑得出来? 众人在殿内热闹一阵子后,便有年长的宗亲笑着提议: “太妃娘娘,今日这般好日子,光在这儿说笑可就辜负了今日的好日子了。不如让姑娘们展示展示才艺,也好给太妃助助兴。” 太妃心中了然。 她本就想借着今日为萧景宸多选几个人进东宫,这提议正中下怀。不过她并未让贵女们当场表演,而是笑道: “说的是,不过不急。这些孩子们都年轻,拘在殿内也无趣。本宫听说御花园内,梅园的梅花开得正好,让她们都去走走,相互熟悉了。想展示才艺的,晚宴时再展示也不迟。” 说罢,太妃看着殿内皇子们、年轻的姑娘们摆了摆手,“都去玩吧,等晚宴开始后,再时候回来用膳。” 此言一出,殿内贵女们眼睛都亮了。 今日来的可不只是太子。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几位成年的皇子可都在呢。 萧景宸闻言,起身告退。 傅清辞身为太子妃,自然要一同前往。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带着众人往御花园走去。 —— 梅园内,红梅如霞,白梅似雪,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寒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青石小径上。 今日阳光正好,金色的光透过花枝洒落,将整片梅园染得温暖而明亮。 一众贵女跟在太子及几位皇子身后,三五成群地走着,目光时不时往前面飘去,却又羞怯地不敢上前说话。 傅清月紧紧跟在萧景宸身侧,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她眼波流转间,不时看向周围的贵女们,心中暗暗盘算。这些人里,哪些是威胁,哪些可以拉拢。 明珠郡主不知何时走到了前方,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景宸表哥,难得今日这般美景,要不咱们来作诗吧?” 萧景宸侧头看她一眼。 印象中的明珠郡主,总是咄咄逼人,动不动就找傅清辞的麻烦。可今日看来,倒像是乖顺了不少。 他原本打算带着众人来梅园走一圈,就找借口带月儿离开。不过既然明珠开了口,他也没多想,便点了点头: “也好。” 众贵女闻言,顿时面露喜色。 这可是在太子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只有傅清月,脸色微微一白。 作诗? 她根本不会。 早年在吴郡,她一心想的是如何讨萧景宸开心。她学的是他的喜好,学的是如何让他离不开自己。 那些琴棋书画,她哪里有时间去学? 回到上京后,她虽跟在傅清辞身边学了不少东西,可学的也是仪态,是如何让自己更像一个世家贵女,是如何做好太子妃。 诗,她一首也做不出来。 可此刻,萧景宸已经开口了。 他目光落在枝头的红梅上,略一沉吟,便吟出一首清雅隽永的诗来。 众贵女闻言,纷纷奉承: “太子殿下好才情!” “殿下这诗,可比那些读书人强多了!” 萧景宸对于这些奉承根本不在意,淡淡一笑:“下一位谁来?” 众贵女面面相觑,既跃跃欲试,又怕第一个上场失了分寸。 就在这时,明珠郡主笑盈盈地开口:“下一首,不如让清月姐姐来吧?” 她说着,目光玩味地落在萧景宸身侧的傅清月身上。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傅清月站在萧景宸身侧,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萧景宸以为她是在害怕。毕竟这是月儿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场合,紧张也是难免的。 他轻轻搂住她的腰侧,低声道:“月儿,孤在,别怕。你只管做就行。” 傅清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里只有温柔与鼓励。 她咬了咬唇,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远站在一旁的傅清辞身上。 她就站在梅树,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傅清月垂下眼,声音轻柔:“殿下,月儿不是不想做。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妹妹是您的太子妃,殿下做完诗,理应妹妹来,月儿怎么越级?还是、还是让妹妹来吧。” 她说着,身子微微往萧景宸怀里靠了靠。 萧景宸手臂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眉头微微皱起。 他只当在他没有注意的地方,傅清辞又拿太子妃的姿态欺负月儿了。他目光转向傅清辞,眼中几分不悦: “清辞,既然月儿将机会让给你了,就你来吧。” 此言一出,众贵女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傅清辞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太子对太子妃,和傅清月的态度,可真是天壤之别。一个是温柔呵护,一个是这般不耐烦的语气。 她们倒要看看,这位太子妃究竟有何等才华。或者说,她们更想看她出丑。 趁她落难时再踩上一脚,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区区落魄出身的女子,不过是仗着父母救驾的功劳,成了侯爵之女,还得了皇后亲自教养,更得圣上亲封太子妃。 这些,早就让她们嫉恨不已。 这些年,她们听到的关于傅清辞的,都是矜贵、端庄、贤惠的词。可她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谁也没见过。 从前她参加宴会,身边总跟着十一公主、长安郡主、崔家女等等皇室或簪缨世家的贵女,根本轮不到她们这些人与她同场较量。 今日可不一样。 长安郡主,崔家女等等都无意进太子东宫,因此都没有来。如今能够帮她的人,一个都不在。 众贵女目光闪烁,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梅园中,寂静无声。 都看向傅清辞,等待她的诗词。 只见她站在梅树下,身后如雪的白梅,愈发显得清冷出尘。一袭红衣,衬着那满树的白,灼灼如霞,又冷冽如霜。 萧景宸的眉头微微蹙起。 傅清月乖巧地站在他身侧,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却时不时往傅清辞那边飘,眼底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情绪。 见傅清贵一直不开后,窃窃私语声渐起: “太子妃怎么不说话?该不会、不会作诗吧?” “瞧这样子,怕是不会。” “那可怎么办?殿下都开口了,她总不能一直站着不动吧?” 几个贵女凑在一处,声音越来越放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萧景宸耳中。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些年,他的确没见过清辞展露什么才华。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东宫,替他打理内务,伺候他起居,从不多言多语。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一板一眼,循规蹈矩,偶尔逗急了才有一丝情调,更不会与他吟诗作对。 见此,萧景宸正要开口说算了,替她解围。 “诸位莫要这么说。”傅清月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响起。 她面上满是担忧与不忍:“二叔可是六元及第,妹妹作为他的女儿,肯定会作诗的。不过是事发突然,没有准备好罢了。劳烦大家再给妹妹一点时间。” 她说着,看向傅清辞,那目光里满是鼓励。 在场的贵女哪个不是在内宅里摸爬滚打长大的?这种话术,她们再熟悉不过。 看似解围,实则是把傅清辞架在火上烤。 众人交换着眼神,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明珠郡主站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下巴微扬。她瞥了傅清月一眼,唇角不屑地撇了撇,随即又将目光落回傅清辞身上。 傅清辞抬起眼。 寒风过,梅花簌簌落下。 她的声音淡淡:“好。”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她已开口: 满园晴色映疏枝,独守寒香见本真。 自是骨相凌霜雪,不在春风争短长。 诗句脱口而出,字字清越,如珠落玉盘。 梅园中,一片寂静。 萧景宸的诗咏的是梅之姿,清雅隽永。而傅清辞这首诗,咏的是梅之魂,凌寒不凋的风骨。 众人愣住了。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等着看好戏的贵女们,此刻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萧景宸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神色复杂。 她站在那里,红衣白梅,姿容绝世。方才那句句诗还在他耳边回响,一字一字,敲在他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对清辞的了解,似乎太少了。 他一直以为她只会一板一眼地守着规矩,以为她无趣,寡淡,以为她除了端庄贤惠再无长处。 可她竟然能做出这样的诗。 他一直以为月儿温柔小意、善解人意,才是能与他心意相通的人。 他忽然想起月儿方才说的。 是啊!岳父六元及第,身为他的女儿清辞的文采怎么会差? 他刚与清辞成亲时,舅舅曾赞赏过岳父的才华,为他惋惜,让他政务上有疑问可以去和岳父聊聊。可他想着岳父根本没在朝堂待多久有建树,就重伤了,政务上的事怎么会知道,便从未放在心上。 原来,她不是没有才华。 是他从未去了解清辞。 傅清月站在萧景宸身侧,将他眼中的赞赏看得一清二楚。 她抿着嘴,眼底闪过一丝暗色。随即,那暗色又变成了欣喜。 她转过头,笑着看向傅清辞,仿佛真心为她作出诗来高兴。 “啪啪啪——” 一阵掌声响起,打断了萧景宸的思绪。 四皇子拍着手走上前,满脸赞叹:“不愧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教出来的!皇嫂这一首诗,真是只应天上有啊!” 他看向萧景宸,笑道:“太子您说是不是?” 萧景宸眉头一皱。 他看着四皇子那张满是赞赏的脸,忽然想起。 清辞和九弟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根刺似的扎在心头,他只觉得头顶再次绿了。 他看向傅清辞,方才那点赞赏的情绪,瞬间被烦躁取代。 清辞还是不够懂事,她如今这般名声,就该好好在东宫呆着,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 他瞬间没了继续作诗的兴趣,摆了摆手,语气生硬:“都散了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连看都没再看傅清辞一眼。 众贵女面面相觑,不知太子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有人见太子走了,便也三三两两散去。但还有部分人,目光落在几位皇子身上,心中盘算着什么。 四皇子看着萧景宸离去的背影,一脸纳闷:“太子怎么突然生气了?” “啧。”五皇子将手搭在他肩上,压低声音: “四皇兄,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子妃前段时间出了什么事,你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夸她?” 四皇子一愣:“这我就是实话实说啊。” “弟弟劝你,还是离太子妃远点。”五皇子摇摇头,“免得害人害己。咱们这位皇嫂,已经够可怜了。” 四皇子看着不远处那道倩影,喃喃道:“这不是太子自己造成的吗?为了个鱼目,把珍珠给毁了。” 五皇子没听见他这话,他已快步走到三皇子身侧,与他说起话来。 三皇子一边听着,一边迈步离开梅园。经过傅清辞身侧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却极快地扫过她一眼。 目光中闪过一丝幽光。 直到所有皇子离开,在场的贵女们才三五成群地散去。 梅园渐渐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慢慢西斜,暮色悄然降临。 —— 慈宁宫正殿内,烛灯已燃起。 夜晚寒气越来越重,坐在最末席的傅老夫人已经冻得快要僵住了。她拢着袖子,身子微微发颤,却不敢轻举妄动,做出失礼的行为。 直到傅清月跟前伺候的丫鬟玉兰,悄悄从侧门探进来,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傅老夫人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在玉兰的搀扶下,趁没人注意,悄悄退了出去。 【作者文笔有限,清辞作的诗,是作者胡诌的,若不好,请见谅】 第47章 与太监有染 酉时初,距离晚宴开始只剩一个时辰。 慈宁宫正殿内,烛火通明。太妃端坐于上首,与几位上了年纪的宗亲命妇闲话家常。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傅清月扶着傅老夫人,脚步虚浮地坐在末席。傅老夫人脸色惨白,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傅清月也好不到哪儿去,唇上血色全无,垂着眼不敢看人。 落座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上首。 太妃目光扫过来,微微皱了皱眉:“发生了何事?” 傅老夫人身子一抖,连忙拉着傅清月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跪下。 傅清月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回太妃没有、没有何事。就是在外头玩得久了,有些乏了。” 太妃盯着她,目光沉沉:“你当本宫是瞎的吗?说,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傅清月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哆嗦着:“太妃、真的没事。” 她越是如此,众人越是好奇。殿内原本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落在跪着的祖孙二人身上。 傅老夫人看着孙女那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咬了咬牙,重重磕下头去: “太妃娘娘息怒!此事、此事不关月儿的事!是她妹妹不知礼数,月儿只是为了护着她,才说了谎话。求太妃勿怪!” 傅清月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不是的!祖母您不要这么说,一定是月儿看错了,妹妹怎么会……怎么会偷藏……” 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慌忙捂住嘴。 太妃霍然起身。 “说!太子妃在做什么?” 声音凌厉,满殿一静。 傅老夫人痛心疾首地看着傅清月:“月儿,你为了姐妹之情不说,那这个恶人,就由祖母来做吧!” 她转向太妃,老泪纵横:“太妃娘娘,老身方才出去如厕,正巧和月儿一起,看见太子妃独自和一个老太监,进了梅园一处小屋中。” 殿内哗然。 傅老夫人连连磕头:“求太妃息怒!是老身教导无方,您要怪就怪老身吧!求您饶了太子妃。” 话音未落,傅清月也跟着哭求起来,泪流满面:“求太妃娘娘不要怪妹妹,月儿愿意替妹妹受罚!” 她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双手护在小腹前。 殿内议论声四起。 “太子妃?这、这怎么可能?”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她都能和荣王做出那种事,和一个老太监未尝没可能。” “嘘!小声点!” 窃窃私语声中,西南王府老王妃的声音响起:“傅老夫人,傅小姐,老身有一事不明。” 众人看去,只见老王妃缓缓站起身,看向跪着的祖孙二人:“你们为何一口咬定太子妃与一个太监有问题?说不定只是东宫有事务需要处理呢?”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纷纷点头,皆看向傅老夫人和傅清月。 傅清月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不是,是因为……” 庄太妃盯着她,一字一句:“不是什么?快说。本宫耐心有限,再不说,休怪本宫不看在你腹中胎儿的份上,下重手让你开口了。” 傅老夫人也连忙劝道:“月儿,你知道什么就快说吧。你不在意自己,也要为孩子想想啊?” 傅清月手覆在小腹上,沉默良久。才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细若蚊蚋: “月儿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个老太监,是在东宫伺候的。” 她顿了顿,“一个月前,他对小宫女动手动脚,被月儿发现了。月儿求了太子,将此人赶出了宫。” 她声音越来越低:“没想到今日,会看见他和妹妹在一起。行动间还十分亲密。”最后两个字说出口,她小脸通红,羞愧地低下头。 殿内再次哗然。 太妃脸色铁青:“放肆!他们在哪里?” 傅清月颤声道:“在、在梅园后方休憩的小房子里。” 太妃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去:“走!随本宫去看看!若是太子妃真的如此放诞,这次休怪本宫不看她双亲的功劳,严惩她!” 众人纷纷起身跟上。 傅清月扶着傅老夫人,慢慢落在后方。待人群走远,她的丫鬟玉兰悄悄凑了上来。 傅清月目光一闪,压低声音:“事情都办妥了?她一直没出来?” 玉兰迎上她的目光,身子微微一抖,随即用力点头:“小姐放心,太子妃一直未出。屋外有咱们的人守着,绝对万无一失。” 傅清月远远看着太妃领着人群往梅园方向走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笑意瘆人。 妹妹。 一个月前的遗憾,今日姐姐给你圆上了。 前方的庄太妃,领着众人走在去往梅园的路上。寒风扑面,慢慢将她心头怒火吹散了几分。 她脚步微顿,与身旁搀扶着她的玉安大长公主对视一眼。 两人在宫中沉浮数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皇后亲自教养出来的太子妃,真会做出与太监私会这种事? 不可能。 定然是傅清辞又被人陷害了。 可那又如何? 太妃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件事,对她们有利。 玉安大长公主嫁的,是庄太妃的亲弟弟。当年为太子选正妃时,皇帝为防外戚专政,根本就没考虑过明珠郡主。 正妃做不成,如今做个侧妃,还是皇帝勉强也同意了。 可侧妃? 太妃心中冷笑。 以明珠的出身、样貌、才情,做一个侧妃,实在太委屈了。 今日来参宴的贵女虽多,可论身份,谁能比得过明珠?论出众,又有谁压得过她? 只要傅清辞再次出事,对皇室名誉有损,皇帝这回必然松口,同意废了她。 到那时,太子妃的位置,谁敢跟她们家明珠争? 至于傅清辞是真的与太监有什么,还是被人陷害。 太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与她们何干? 只要她们赶到时,傅清辞和那太监呆在一处,干没干什么,她们也能给她做实了。 到那时,她百口莫辩。 想到此,两人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玉安大长公主一边走,一边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傅清月扶着傅老夫人,远远跟在人群后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她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太妃,那个傅清月不可小觑。” 太妃脚步未停,侧耳听她继续说。 玉安大长公主继续:“今日这一出,恐怕跟上次宫宴太子妃出事一样,是她的手笔。” “这手段及心狠,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将来明珠进了东宫,也不知能不能压得住她。”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那傅老夫人,也是个心狠的。同样都是孙女,何故对太子妃如此狠心。” 庄太妃冷笑一声。 “放心。她们猖狂不了多久。” 她目视前方:“等明珠诞下太子的嫡子,太子有了其他孩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傅清月也就没必要留下来了。” 玉安大长公主心中一凛,随即又放松下来。 太妃做事,向来周全。 “至于那个老东西。” 太妃唇角勾起:“将来一并除去便是。到时再给傅清辞洗去冤屈。毕竟进了皇家,身上也不能有污点。算是给她的一点补偿吧。” 玉安大长公主垂首:“太妃娘娘说的是。”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往梅园走去。 —— 于此同时,萧景宸也正与几位世家子闲谈。 德公公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萧景宸眉头一皱:“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德公公连滚带爬上前,声音发颤:“太子殿下不好了!太子妃她和贵公公私会,太妃正带人去梅园捉奸!” 萧景宸霍然起身。 他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德公公身上:“闭嘴!瞎嚷嚷什么!” 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溅了德公公满身。 萧景宸不再看他,大步往外走去。 清辞那个古板端庄的性子,他是知道的。 虽然她和九弟不清白了,但他心底根本不信她会和一个老太监私会。 她定然又是行事不谨慎,方才在梅园那般出风头,看又被人给陷害了。 他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身后,几位世家子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跟上。 第48章 太妃捉奸 庄太妃带着一群人如此兴师动众,宫中其他殿中很快知道了此事。一时间,各宫都有消息传出,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梅园的方向。 观星台上,萧衡宴临窗而坐。 不远处,十皇子正缠着明亮,追问九哥小时候在民间的趣事。 萧衡宴没去管,正好让他清净清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梅园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有嘈杂声传来。 发生什么他心知肚明,事前已经安排好,但还是不由得担忧起来。 他一直以为她身为太子妃,与皇兄应该是互相扶持的,家中也应对她这个皇家媳礼爱有加。 可一切都是背道而驰的。 夫君的背叛,亲人的毒害,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将她推向深渊。没想到,她竟然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天边,一束烟花划过。不甚显眼,转瞬即逝。 萧衡宴收回目光。 他知道,那代表行动无恙,一切都在计划中。 可心还是忍不住悬了起来。 他起身往楼下走去。刚走出观星楼,一道略丰润的身影挡在门前。 永安王不知何时出现,手里还拎着个酒壶,脸颊泛着酒意上头的红晕。 见萧衡宴出来,他咧嘴一笑,伸手就搭上他的肩膀:“侄儿!来来来,陪王叔喝酒去!” 萧衡宴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王叔,我有些事……” “什么事能比陪王叔喝酒重要?”永安王打断他,手上力道不轻,硬是将他往回拉,“走走走,进去进去!本王看这观星楼正合适。” 萧衡宴看着将他往里拉的永安皇叔,有些无奈。 永安王是先帝幼子,当今陛下的亲弟弟,素来不理朝政,只爱饮酒作乐,是个出了名的闲散王爷。他平日与这位王叔并无深交,此刻却被拦得结结实实。 “侄儿,”永安王凑近他,压低声音,那酒气扑面而来,“那边的热闹,不是你能去凑的。” 萧衡宴眸光微动。 永安王却不再多说,拉着他往里走,嘴里嚷嚷着:“走走走,陪王叔喝酒!今儿个高兴,咱们叔侄俩不醉不归!” 萧衡宴被他拉着往里走,无法脱身。 他只能侧过头,朝暗处点了点头。 —— 梅园后方,一处偏僻的小屋前。 庄太妃领着众人站定。 屋内隐隐有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放开我……不要这样呀……” 话语中虽然是拒绝,话音却是十分娇俏。 人群中有人低呼一声。 “这好像真的是太子妃的声音……” 庄太妃脸色一沉,不再犹豫,扬声道:“把门打开!” 侍卫应声上前,一脚踹开门。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屋内女子被惊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尖叫。 烛火摇曳,门口的人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软榻上,一着石榴红裙的女子缩在角落,双手护在身前,头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 她身旁站着一个老太监,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猥琐的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 “这……” “天哪!真的是太子妃!” “这种老腌货她怎么都下得去口?” 惊呼声四起。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 那个老太监他们认得,是东宫的贵公公。 方才傅清月才说过,此人因对小宫女动手动脚,被赶出了宫。没想到竟真的被太子妃又带回来了,还在这里私会。 傅清月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次成了。 她想着,又看了贵公公一眼。那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与嫌弃,随即消散无踪。 腌臜货,我让你威胁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涌上来的得意,换上焦急心疼的神情,拨开人群快步走上前。 “妹妹!”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妹妹你为何要这么做啊!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快起来跟太妃说清楚啊!”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拉女子拦着脸的手。 第49章 奴才与太子妃同床共枕五年 傅老夫人也踉跄着跟了进来,看着榻上的女子,老泪纵横:“孽障啊!我傅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胆大妄为,淫乱宫闱的东西!你可知你做的丑事,是会连累家人的!你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忍不住……” 她说着,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在场的妇人闻言,纷纷摇头叹息。 傅老夫人走到软榻前,伸手就要去拉那女子掩面的手。 “慢着!”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萧景宸大步跨入屋内。 他面色铁青,目光落在榻上那缩成一团的女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转向庄太妃,声音低沉:“太妃娘娘,清辞今日身体不适,孤先带她回去休息。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庄太妃眯起眼,冷笑一声:“太子,你还要维护这个贱人?众目睽睽之下,她与阉人私会,你当本宫是瞎子吗?” “太妃……” 萧景宸还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傅清月微颤的声音: “殿下,您快来救救妹妹吧,她肯定不是故意的,是被人引诱的,够怪月儿近来身子不好,殿下没时间陪妹妹,才让妹妹她……” 她说着,眸中一闪而过的得意。有瞬间掩过,抬起泪眼,满是焦急:“殿下月儿求你了,帮妹妹善后。” 萧景宸低头看着傅清月,他的月儿还是如此善解人意,替他着想,不给他惹麻烦,她痴心等了他这么多年,他本应把最好的给她。 可他又看向缩在软榻上,掩着面瑟缩发抖傅清辞。 若他这次不管清辞,她便真的没有活路了。 萧景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 “大家都在这里做什么?”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天色已暗,梅园后方本就偏僻,此刻众人又都聚在屋前看热闹,后面的人挤挤挨挨,根本没人注意到身边多了人。 一个穿青灰小袄的妇人正踮着脚尖往屋里张望,嘴里还啧啧有声: “还能做什么?抓奸呗!太子妃跟个老太监搞到了一处,啧啧啧,真是开了眼了。”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隐约见是个年轻女子,便压低音: “姑娘你是不知道,太子妃平日里装得端庄贤淑,结果呢?呸!内里跟勾栏院的玩意儿一样。” 她越说越起劲,又往屋里努了努嘴: “可怜太子殿下,都到这时候了还护着她呢!你瞧瞧,多深情的太子,偏生遇上这么个不知廉耻的。” 听到妇人的话,傅清辞垂眸,唇角缓缓弯起一丝笑意。 她抬起手,轻轻拨开眼前的人。 那妇人被推得一个趔趄,顿时来了火气,回头就骂:“你挤什么挤?” 话说到一半,傅清辞已经走进,她这才看清她的脸。 妇人愣住了。 傅清辞淡淡地看着她:“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妇人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嘴唇哆嗦:“太子妃?” 前方的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待看清来人,都愣住了下,随即又很快回过神。 傅清辞抬步,缓缓向前走去。 她身后,一群年轻的贵女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小姑娘,赶紧走到正在围观人祖母身旁:“祖母,听说你们来抓太子妃的偷奸?” 小姑娘一脸茫然:“可太子妃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从未离开过,怎么偷人啊?难道她会分身术不成?” 老妇人压低声音:“余悠悠,别说话了!” 余悠悠看着前方,傅清辞挺直脊背向前走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今日下午,她是第一个主动上前与太子妃说话的。 她是翰林之女,家中书香门第,最敬重有才学的人。太子妃在梅园作的那首诗,让她钦佩不已。便壮着胆子上前攀谈,没想到太子妃温温柔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后来,其他贵女也围了上来,吟诗作对,画画弹琴,好不快活。 直到听见这边的喧哗,她们才赶过来瞧瞧热闹。 没想到,竟是这般荒唐的热闹。 余悠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么好的太子妃,在宫里都被人陷害。 若是她进了东宫…… 恐怕一天也活不过去!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祖母,心中暗暗下了决心。等回去,一定要说服爹娘,她绝不进东宫。 傅清辞一路向前走去,在众人见鬼的目光中,进入屋内。她扫过屋内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萧景宸身上。 开口:“太妃、太子殿下,听说你们在找我?” “太子妃!” “清辞!” “你没事!” 惊呼声四起。 庄太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傅清月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 萧景宸看着站在门口的傅清辞,眼中闪过震惊、后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傅清辞似笑非笑地看着满屋子不可置信的人,唇角微微弯起:“我能有什么事?” 萧景宸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转身,一把拉起软榻上掩面颤抖的女子。 女子被他扯开双手,露出一张胆怯的脸。 他认得这张脸。 萧景宸眉头紧蹙:“你清辞的贴身丫鬟,你怎么在这里?” 傅清辞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我的丫鬟?” 她目光落在萧景宸脸上,似笑非笑:“太子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个丫鬟背主求荣,十日前已经被我处置了,并关入荒殿,任其自生自灭。”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怎么到了殿下嘴里,又成了我的贴身丫鬟?” 萧景宸一愣。他没想到傅清辞会当众反驳他的话。 傅清辞没有再看萧景宸,目光落在躲在他身后的傅清月身上。 “至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话未说完,只讥讽地看着傅清月。 傅清月被看得浑身一颤,低下头,往萧景宸身后缩了缩,声音发抖:“妹妹看着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傅清辞向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扶云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钉子?还是不知道,昨晚你让德公公去偏殿,把她接了出来?” 她转向萧景宸,目光淡淡的:“既然堂姐不知道,那太子殿下想必是知道的。毕竟德公公是您的心腹,听您的安排行事,不是吗?” 萧景宸低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傅清月。她脸上满是惊惧,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此刻萧景宸还有什么不明白。 今日这一出,是月儿为清辞准备的局。但清辞没有上当,反倒将了她一军。 他看着傅清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看着萧景宸的眼神,傅清月的心瞬间下坠。她眼含绝望,声音发颤:“景宸哥哥我没有害妹妹,我真的不知道。” 眼泪簌簌落下。 萧景宸看着傅清月满是泪痕的脸,恍惚间又回到了吴郡那些年。他心头一软,抬手将她拢入怀中,低声道: “孤知道。月儿放心,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傅清月伏在他怀里,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眼角划过一丝得意,挑衅地偷偷看向傅清月。 傅清辞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群此刻已从看热闹的激情中回过神来。 那些方才还在唾弃傅清辞的人,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被骗了。 被这对祖孙当枪使了。 有人悄悄看向傅清辞,眼中多了几分同情。有人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萧景宸安抚好傅清月,抬起头,看向傅清辞。 他的目光复杂。 今日的清辞,的确让他刮目相看。她不再是他以为只会循规蹈矩的人。她有手段,有心计,有他从未见过的聪慧。 可月儿……对他有恩。 他不能负她。 今日,只能委屈清辞了。 他心中暗暗想道,往后,好好补偿清辞的。她和九弟的事,他也可以让它过去。想必清辞会明白他的苦心,愿意接受这份好意。 庄太妃看着萧景宸那副模样,心中不满到了极点。她的目光扫过他怀中的傅清月,毫不掩饰那一丝杀意。 沉声道:“太子,今日之事,务必要查清楚。皇家颜面,不容玷污。” 她转向傅清辞,神色缓和下来,甚至带上几分慈爱: “太子妃,今日本宫一时心急,以为真的是你出事了,将这贱婢认成了你。让你受委屈了。” 傅清辞垂眸,声音乖顺:“清辞不委屈。只是身为太子妃,这个污名冲着毁掉皇家颜面来的,求太妃一定要查明真相。”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踉跄着扑了过来。 傅老夫人一把搂住傅清辞,老泪纵横:“我的乖孙啊!看到你没事,祖母的心就落下来了!” 她拍着傅清辞的背,“不过,祖母还是要说你。既然你无事,就别再胡搅蛮缠。今日是太妃的生辰宴,你怎么能给太妃添麻烦呢?” 她转向庄太妃,满脸赔笑:“太妃娘娘,这孩子胡闹,我已经说过她了。您别介意,别介意。” 庄太妃冷冷看了她一眼,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她目光落在地上蜷缩着的扶云身上,厉声道: “说!谁让你跟太子妃一样的打扮,来这里陷害太子妃的?” 扶云浑身发抖,抬起头,嘴唇哆嗦:“没有,奴婢没有陷害太子妃。” 这时,一直趴在地上的贵公公突然挣扎着抬起头,焦急地嚷嚷起来: “太子妃!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众人都愣住了。 贵公公那张满是皱褶的老脸上,此刻硬是做出一副深情模样:“五年前你入东宫后,就相中了奴才。太子不和你同寝事,哪一夜晚不是奴才伺候你的?五年的同床共枕……你如今,就这么无情吗?” 第50章 太子妃赠肚兜为定情物 贵公公的话音落下,屋内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信谁。 萧景宸脸色铁青,心中涌起一阵恶心。他怒目而视:“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在此污蔑太子妃?” 贵公公抬起头,那张满是皱褶的老脸上,硬是做出一幅深情模样,语气凄惨:“太子妃,你真的要舍下奴才吗?” 傅清辞抬起头。 烛火映在她脸上,一向沉静的脸上,此刻满是屈辱,还有极力压制的颤抖。 她早已查明,这个老东西,就是一个月前宫宴上傅清月给她准备的奸夫。 她的好祖母、好堂姐,用这么个人来毁她。一次不成,竟然还要再来一次。 傅清辞走上前,垂眸看着趴在地上的贵公公,一字一句:“我从不认识你这个奴才。” 贵公公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她身边的明微一脚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仰头看着眼前的傅清辞。 烛光映在她身上,衬得她如高悬夜空的明月,清冷皎洁,遥不可及。 他心中涌起一阵扭曲的贪婪。 以往,他只是在暗处窥视太子妃。没想到被傅清月那个小贱人发现了。更没想到的是,那小贱人不仅没有拆穿他,反而说要满足他。 他当然知道染指太子妃是要掉脑袋的事。 可他得了绝症,没几天活头了。 能在死前,将这轮明月拉下来,毁掉她,那是何等的快哉! 他是阉人又如何?他就不能享受女人吗?他偏要想!还要享受最美最好的女人。 他手中有傅清月那小贱人的把柄,她答应过,不会让太子真的处罚他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片火热,挣扎着抬起头,声音愈发凄切:“清辞、辞儿,你不是喜欢我这么叫你的吗?你说了要跟我同生共死的!难道你现在要舍弃我,独活不成?” 他转向萧景宸,声嘶力竭:“太子殿下!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身上有清辞的肚兜,是我们的定情之物!” 屋内又是一阵哗然。 “呸!”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余悠悠挣脱祖母的手,几步跑到傅清辞跟前,挡在她身前,怒视着贵公公: “真恶心!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样,还让太子妃喜欢你?那我还说太子妃喜欢我呢!至少我比你年轻,比你好看!” 傅清辞看着眼前这个维护自己的小姑娘,心中一暖。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余悠悠的肩膀,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然后,她转向萧景宸,声音平静:“太子,既然他说身上有证据,公平起见,让你的人去取出来吧。” 萧景宸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清辞,你真的要孤的人去取?” 傅清辞:“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萧景宸沉默片刻,低声道:“清辞,你放心。不管结果如何,孤相信你。不会让你离开东宫的。” 说完,他对身旁的德公公使了个眼色。 德公公上前,在贵公公怀中一阵翻找。 片刻后,他竟真的掏出一件女子的肚兜。 德公公连忙道:“殿下!真的有!奴才看这材质,是太子妃的份例才能用的!” 傅老夫人闻言,顿时痛心疾首地喊了起来:“清辞啊!祖母方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不要胡搅蛮缠,你偏不听!如今证据在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傅清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盯着德公公手中的肚兜,声音依旧平静:“这看上去的确是我的份例。可这也不是我独一份能有的。德公公为何一口咬定就是我的?” 德公公一时语塞。 余悠悠立刻接上:“对啊!你凭什么断定这是太子妃的?” 余老夫人看着孙女已经掺和进来,叹了口气,走上前来。 她没有像余悠悠那样指着德公公质问,而是看向趴在地上的贵公公:“太子妃金尊玉贵,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太子妃放着天人之姿的太子不要,能看上你?说出去,怕是个笑话。” 众人闻言,纷纷嗤笑出声。 是啊,这事一看就是陷害。 可陷害归陷害,太子妃能不能过得去这一关,就难说了。 余老夫人又转向傅老夫人,目光锐利:“傅老夫人,老身有一疑惑。” “太子妃真是你的亲孙女?我看不像吧。不然,为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妃在被欺负,在被冤枉,你身为祖母不帮她,反而在一旁落井下石?” 傅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暗沉,却没有接话。 傅清辞没想到余老夫人会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她恭敬地向余老夫人点了点头,感激道:“谢谢老夫人仗义执言。” 说罢,她转向萧景宸:“还望太子殿下查明这肚兜的来源。” 萧景宸正要伸手接过德公公手中的肚兜。 傅清月想着如今萧景宸还想让傅清辞留在东宫,眼中幽暗,在他怀中探出头来,目光扫向后方跪着的扶云,极快地使了个眼色。 扶云浑身一抖,咬了咬牙,跪着爬上前来,重重磕头: “太子妃!您就认了吧!您跟贵公公的相识相爱,是奴婢亲眼见证的!您怎能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就抛弃他呢?” 余悠悠怒道:“你这贱婢,胡说什么!” 扶云瑟缩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朝庄太妃和萧景宸猛磕头: “太妃娘娘!太子殿下!求您们成全太子妃和贵公公吧,她们是真心相爱的。”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太子您不是不知道,您不愿意与太子妃同寝,太子妃每晚倍感冷落,都是召贵公公来伺候的!” “不止这个肚兜,太子妃还将嫁妆的脂粉铺,送给了贵公公,让贵公公将来出宫后用来养老。” 傅清月捂嘴,发出一声惊呼:“真的吗?你说的脂粉铺是水云间吗?怪不得我前段时间想去买点胭脂水粉,发现管事的换了人!” 扶云连连点头:“是真的!在太妃和太子殿下面前,奴婢怎敢说谎?” 余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一声。她担忧地看向傅清辞,微微摇了摇头。 太子妃恐怕悬了。 如此明目张胆的诬陷,背后之人肯定做好了万全准备。只要证据充足,再荒唐的事,也得认了。 她悄悄将自家孙女拉到身后。 就在这时,傅清辞忽然笑了,清冷中透出一丝讽刺。 她没有理会扶云的话,只看向萧景宸,声音依旧平静: “太子还是先看肚兜吧。水云间毕竟在宫外,一时半会儿查不清。眼前的证据,还是先看清楚的好。您说呢?” 萧景宸愣住了。 他看着傅清辞那双沉静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接过德公公手中的肚兜,低头看去。 越看,越觉得眼熟。 第51章 审问真相大白 傅清月见萧景宸拿着肚兜没有说话,以为他想包庇傅清辞。 “殿下,怎么不说话?” 说着她伸手要去取萧景宸手中的肚兜。萧景宸回过神,躲闪不及,肚兜在两人拉扯间掉落在地。 正好飘在庄太妃脚下。 太妃俯身捡起。 萧景宸连忙道:“太妃,一定是这阉人陷害清辞的,您不用管这肚兜。” 傅清月见萧景宸这么说,只以为自己的计谋成了,也在一旁怯怯道:“是啊,太妃,您就饶了妹妹吧。” 只见庄太妃拿着肚兜,脸色气得发白。 傅清辞淡淡:“太妃都还没给我定罪,太子和堂姐就忙不迭的,要将这私通的罪名往我身上按了。” 傅清月:“妹妹,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嘴硬了,快跪下跟太妃认错吧。” 傅清辞看向萧景宸:“太子也是这么想的?” 萧景宸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清辞,你放心,孤不会放弃你的。” 听到他们的话,傅清辞转向庄太妃:“求太妃为我做主。” 庄太妃沉声道:“来人,将这祸乱宫闱的东西给本宫抓起来。” 傅清月脸上的喜色越来越分明。可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两个太监却向她走来。 她惊诧地叫了出来:“你们抓错了!你们要抓的是傅清辞!” “放开!”萧景宸挥开两个太监,皱眉道:“太妃,这事是月儿跟自家妹妹开个玩笑,一时玩过头了。就此算了吧。” “殿下,你说什么!”傅清月诧异地望向萧景宸。 庄太妃冷哼一声:“她开玩笑?” 她将手中的肚兜嫌弃地扔给身后伺候的嬷嬷:“柳嬷嬷,你念念这肚兜上绣的什么?” 柳嬷嬷接过肚兜,摸到下角隐蔽处,念道: “愿与郎君长长久久,永不离。明昭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清月留。” “不!这是有人在陷害我!这不是我的肚兜!”傅清月扑到萧景宸怀中,“殿下,你要相信月儿!” 萧景宸低头看着傅清辞,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他欣赏清辞的手段,但此刻,他也不喜清辞将此手段用在至亲身上。 此时,在场的众人听到安嬷嬷的话,脸色一阵嫌弃,也有有心人注意到: “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不就是上个月,太子妃刚出事的时候吗?” 所有人看向傅清月,又看向她身旁正极力为她,向太子诉说冤屈的傅老夫人,眼中满是嘲讽。 这样的手段,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刚才这祖孙俩,话来话外冤枉太子妃。如今矛头转到自己身上,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难道傅清月的清白就是清白,太子妃的清白就不是? 众人的目光让傅老夫人如芒在刺。她抬头看去,对上那些明晃晃的嘲讽,心中的恶意脱口而出: “清辞,你自己不干净就算了,为何还要陷害你无辜的姐姐?” 众人闻言,怜悯地向傅清辞望去。 只见她脸上血色尽失,强忍屈辱,垂眸问道:“祖母,您为何一定要让我背上与阉人私通的罪名?孙女真的是您的亲孙女吗?” “孙女究竟哪里对不起您?我做不成这太子妃,对您有何好处?” 傅老夫人脸上一沉,捂着胸口争辩道:“你当然是我的孙女!祖母只是不想你一错再错。你说我冤枉你,可这做肚兜的云锦,你姐姐根本没有资格用,只有你有!你说,难道不是你在冤枉你姐姐?” 傅清辞抬眸,眼眶泛红:“祖母说这是我的。我观其料子,应该是今年新出的,用于宫妃制作冬衣。” “按制,这批料子一个月前刚分发各宫。可一个月前,孙女因事一直闭门未出,也无人上门。” 她看向萧景宸:“这事太子可以作证。” 萧景宸看着眼前强撑委屈的傅清辞,心中顿时软了下来,点了点头。 傅清辞继续道:“这批料子根本没送到我手上。那么,这批料子究竟送到哪里去了?” 她说着,目光从萧景宸身上转向埋在他怀中的傅清月。 傅清月身子猛地一抖。 傅清辞嘴角浮起一丝冷意,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德公公: “德公公,以往内务府下发的东西都是你去取的。你来说说,一个月前发到东宫的云锦,你送到哪里去了?” 萧景宸闻言,立刻看向德公公:“狗奴才!太子妃问话,还不快回答!” 德公公跪在地上,颤声道:“奴才、奴才送了!是太子妃您身边的扶云收的。” 傅老夫人连忙道:“你还有何话说?” 傅清辞冷笑:“太子殿下,祖母不知,想必您是知道的。” “我身边四个大丫鬟,一个月前,两个留守东宫的被您杖责了。两个随我去参加宫宴的,被您送到堂姐身边伺候了。这扶云,还是十日前您和堂姐给我送回来的。” “不是的!奴婢不知道月小姐的肚兜怎么会在贵公公身上!” 傅清辞的话刚落音,扶云彻底慌了。她没想到事情会又反转到自己身上。 傅清辞看向她:“扶云,你口口声声说我跟这老阉货有私情。” “可事实是,与他在屋中私会的是你,所谓的定情之物是堂姐的。这些都与我无关,你们为何要一口一个攀扯我?还是说。” “是谁让你们来诬陷我的?” 扶云嘶声力竭:“奴婢没有说谎!奴婢说的是事实!” 傅清辞看着她仍一口咬定自己,通红着眼再次看向傅老夫人: “祖母,当初我嫁入东宫前,身边的贴身丫鬟接连出事。这扶云,还是您临时替我找来的。孙女不明白,事实就在眼前,她为何还要一口咬定冤枉我?” “您是她的旧主,应该比我更了解她。不如您来问问她?” 傅清辞的话一落音,所有人一阵唏嘘 太子妃真可怜啊。这么早就被至亲给盯上,要吸她的血,踩她上位了。 傅清辞痛苦地看着恼着脸,不说话的傅老夫人,身子微微一晃。 一直关注她的余悠悠和明微,很快地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见自己敬重的太子妃这般伤心,余悠悠全然忘了祖母的叮嘱,转向傅老夫人:“老夫人,太子妃问您话呢!您怎么不回答?该不会真是做贼心虚吧?” 说完,她扶着傅清辞,轻声道:“太子妃您别伤心。谁是谁非,如今一目了然。庄太妃眼明心亮,一定会为您主持公道的。” 傅清辞低垂着头:“谢谢余姑娘。” 她抬起眼,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不必再问祖母了。是我想差了,我的祖母肯定不会害我的。” 她看向傅老夫人:“祖母,您说是不是?” 傅老夫人知道,她若再不说什么,今日她和傅清月都会折在这里。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扶云:“贱婢!谁指使你来陷害太子妃和月儿的?” “说清楚!你要好好想想你的父母、弟弟妹妹,一大家子还等着你回家团聚呢!为了他们,你也得说实话,不是吗?不然,就冲你今日诬陷太子妃和月儿,太子一定饶不了你,会灭你九族的。你好好想想!” 扶云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彻底淡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她悔。 明明太子妃将她关在偏殿,虽然凄苦些,但还能活命。她为何要再次听傅清月的蛊惑? 让自己落到这般地步。 扶云眼神灰败地趴在地上,抬起头,声音沙哑:“今日一切都是奴婢做的!” 她猛地嘶吼出:“奴婢恨太子妃因宫宴之事责罚奴婢,还将奴婢关在荒殿放任不管。” “奴婢恨月小姐明明许诺我,要将我赐给太子暖床,却放任我被太子妃责罚,不管不顾。” “我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我要让你们跌入泥泞中,不得好死!” 吼完,扶云趴在地上,痛哭失声。 庄太妃眼看事情已经明朗,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便老神在在地吩咐道:“好了。既然事情已然明了,将这两个诬陷主子的东西压下去,依规处置。” 侍卫上前,将贵公公拖了起来。 经过傅清月身边时,贵公公忽然开口: “小贱人,你骗我!你明明说了屋内是太子妃,怎么变成了……” 话未说完。 萧景宸怒目一瞪,从一旁侍卫腰间拔出剑,朝他挥去。 第52章 傅清月被出东宫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温文儒雅的太子殿下,为了替傅清月掩盖罪证,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血腥喷溅而出,正好落在距离萧景宸最近的傅清月身上。 那张秀气柔美的脸,瞬间被溅上点点猩红。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即倒在萧景宸怀中,剧烈呕吐起来。 刺鼻的血腥味在屋内弥漫开来。 傅清辞也被激得一阵眩晕,身子微微一晃。明微和余悠悠赶紧扶住了她。 余悠悠目光狠狠瞪向傅清月和萧景宸。堂堂太子殿下,为了一个外室,竟然不顾嫡妻在场,与外室搂搂抱抱。 傅清月没有注意到余悠悠的视线。她正强忍着不适,偷偷观察傅清辞。 当看到傅清辞受血腥味影响,手不由自主地覆在小腹上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目光在她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勾起一抹笑。 庄太妃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她也没想到萧景宸会突然下此狠手。从前她没把傅清月放在眼里,今日一看,才发现这女子对萧景宸的影响,竟已深到这般地步。 她看向傅清月,陷入沉思。 屋内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直到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张公公在前方开道,皇后与西南王府老王妃并肩而来。 众人这才发现,方才在慈宁宫为太子妃仗义执言的老王妃,竟没有跟着一起来抓奸。 皇后踏入殿内,目光一扫,先冲傅清辞安慰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走到庄太妃跟前行礼,这才转向屋内的混乱。 她对张公公摆了摆手:“赶紧收拾了。” 侍卫们应声上前,迅速将贵公公的尸体拖了出去。 另两名侍卫正要拉扶云时。 “且慢!”傅清辞出声叫住。 她转向皇后,垂眸行礼:“母后,儿媳还有一事相求。” 皇后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浅笑道:“清辞,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方才的事,本宫和陛下都听说了。本宫来,也是陛下的意思。你今日受委屈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傅清辞与皇后这番话,让傅老夫人的心猛地一紧。 她生怕傅清辞不信扶云的认罪,还要继续追查下去,连忙开口:“清辞,不要胡闹……”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傅老夫人,您可真是搞笑!” 余悠悠快言快语,毫不客气:“太子妃被冤枉的时候,您逼她认罪,不信她。如今皇后娘娘来替太子妃主持公道了,您还不让太子妃跟皇后娘娘说话。” “您真的是太子妃的亲祖母吗?” 这话说到了在场众人心里。 是啊,这像是亲祖母吗? 人心虽偏,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像傅老夫人这般,为了一个孙女明目张胆地害另一个,确非常人所为。 余老夫人连忙上前,行礼道:“娘娘恕罪,我这孙女说话口无遮拦,冒犯之处还请娘娘宽恕。” 皇后微微一笑:“余姑娘娇俏可人,本宫很喜欢。老夫人不必责怪。” 余悠悠听到皇后夸自己,小脸一扬,得意地看向祖母。 皇后转向傅清辞:“清辞,你有什么请求,尽管说。” 傅清辞接过明微递来的一个小包袱,双手呈上: “母后,这包袱中是儿媳从扶云房中搜来的信件和物品。儿媳发现,她与傅氏族人暗中传递儿媳的消息。” 傅老夫人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狠狠瞪了地上的扶云一眼。这个贱婢,竟敢把信件留下来,还好她早有准备。 傅清辞继续道:“想必母后也听说了,儿媳前几日归家,发现傅氏族人威逼家父家母,给他们下毒,更在外散布儿媳的流言,毁皇室颜面。” “儿媳便将他们送入了大理寺。可如今大理寺一直未有消息传来。儿媳斗胆,请母后帮忙督促大理寺,尽快查明真相。” 皇后眉头微蹙:“你是说,大理寺一直没有进展?” 萧景宸连忙站出来,垂首道:“母后,是儿臣的疏忽。前些时日大理寺案件繁多,报到儿臣这里时,儿臣便让他们先将此事压下,优先处理其他事务。” “糊涂!”皇后厉声道:“先不说怀恩侯夫妇是你的岳父岳母,他们身怀救驾之功,你就这般怠慢有功之臣?” 萧景宸低头认错:“母后息怒,是儿臣处事不公。儿臣这便命人细查。” 皇后看着他,失望地摇了摇头:“你舅舅明日应该就回来了。到时我跟他说,这件事交给他去办。” 她显然已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能在傅清辞和傅清月之间公平处事。 她看向傅清辞:“清辞,你看这件事交给国舅爷去办,如何?” 傅清辞垂眸:“谢母后。国舅爷担任御史一职,素来公正严明,儿媳自然信得过。” 皇后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张公公:“张公公,你快宣陛下让你传的口谕吧。晚宴时间快到了,别耽误太妃的寿宴。” 张公公上前一步,开口:“傅李氏、傅清月接旨。” 祖孙俩对视一眼,皇上单独给她们的旨意,难道是册封傅清月为太子侧妃的? 两人连忙跪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张公公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奉陛下口谕。” “傅李氏,治家无方,教养失德,致使孙女傅清月品行不端,有辱门风。念其年迈,不加严惩,然此后永不得入宫闱,凡宫宴、节庆等诸事,一概免入。” “傅清月,祸乱宫闱,本应重处。念其腹中已怀太子骨血,罪不至死,今从轻发落,即日出宫,由宫中掌事嬷嬷严加教导,习礼修德,待其言行端正之日,再行抬入东宫,充为太子侍妾。钦此。” 话音落下,祖孙俩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傅清月瘫坐在地,喃喃道:“怎么会是侍妾,我怎么会是妾……” 她无助地抬头,望向萧景宸:“殿下……” 萧景宸低头看着她,心中却莫名松了口气。 今日月儿这番作为,确实担不起侧妃之位。做妾也好,不那么引人注目。往后他多护着她便是。 主意已定,他弯腰将傅清月扶起,转向皇后道:“儿臣谢父皇母后对月儿的教导。母后放心,往后月儿定会谨言慎行。” 皇后没有多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转向庄太妃:“太妃,晚宴时辰到了,不如我们回慈宁宫吧。” 庄太妃点了点头,起身道:“今日的事,就交给皇帝和皇后操心吧。我这老婆子,就不多管闲事了。” 说罢,她与皇后一同离去。 众人也纷纷跟上。 傅清辞落在最后。 傅清月在萧景宸搀扶下站定,柔弱道:“殿下,月儿肚子不适,可否明日再出宫?” 萧景宸怜惜地看着她:“月儿莫怕,我让太医随行。今晚务必送你安然回府。”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往外走去。 经过傅清辞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无奈道:“清辞,今日孤是有苦衷的,今晚等孤去找你。” 说完,他便抱着傅清月大步离去。 傅清辞看着他的背影,胃中一阵翻涌的恶心。 苦衷?他倒真说得出口。 今日几次三番想逼她认下傅清月的陷阱,要不是她早有准备,那还能安稳地站在这里。 她收回目光,看向屋内还愣在原地的傅老夫人,淡淡道:“祖母,堂姐和太子都走了,您还不走吗?” 傅老夫人死死盯着她,目光凶狠狰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傅清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第53章 主子在等您 晚宴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 或许是因为今日的一出闹得太难堪,其他人不敢再弄出什么风波。 又或许是因为帝后对傅清辞足够袒护的态度,席间所有人对她恭敬有加,不在有白日刚见时异样的眼神。 庄太妃用过晚膳后,便与帝后一同离去。参宴的众人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宫外走去。 傅清辞走得不急。 余悠悠跟在她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今日的诗会到唾骂傅清月……小脸上满是气愤。 傅清辞唇角弯了弯,没想到今日会收获这么赤诚可爱的姑娘,她转头安抚着她的情绪。 西南王府老王妃和余老夫人跟在她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夜色渐深,宫道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出宫与东宫的岔道口,傅清辞停下脚步,转向余悠悠:“悠悠妹妹,今日就到这了。天色不早,你快跟老夫人回府歇息。” 余悠悠垮下脸,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太子妃姐姐,我舍不得你!下次我还能进宫来找你玩吗?” 傅清辞看着她,心中微软,正要开口,余老夫人已经上前一把拉住孙女: “好了好了,别耽搁太子妃休息。今日闹了一整天,太子妃也该乏了。” 余悠悠噘着嘴,却也听话地不再闹。 傅清辞转向余老夫人,郑重行了一礼:“今日多谢老夫人仗义执言。若不是您和悠悠妹妹相助,清辞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余老夫人连忙扶住她,叹道:“太子妃折煞老身了。老身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倒是太子妃您,往后在宫里,万事小心。” 傅清辞苦笑地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老王妃,同样行了一礼:“也多谢老王妃今日为我一番奔波。” 老王妃摆摆手,慈和地笑了笑:“太子妃客气了。老身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太子妃自己聪慧,化解了危局。” “太子妃!” 傅清辞回头,只见佩兰气喘吁吁地跑来,小脸冻得通红,眼里却满是担忧。 “太子妃!奴婢听说您出事了,您没事儿吧?” 傅清辞心中一暖,浅笑:“放心,事情已经解决了。倒是你,怎么在这儿?” 佩兰拍了拍抱在怀里的东西: “小公子的画,内务府已经装裱好了。晚间奴婢去取,回来的路上听说您出事了。” “但因没有传召奴婢进不去慈宁宫,就在这儿守着等您。” 傅清辞看着她冻得发红的小脸,心头一酸,轻声道:“傻丫头,晚间这么冷,你就一直守在这儿?快回去,别冻坏了。” 余悠悠在一旁好奇地凑过来:“太子妃姐姐,这位姐姐手里的画,就是您那个画画天才的弟弟画的吗?” 傅清辞浅笑:“阿弟在画画上确实有些天赋,但天才还说不上。悠悠妹妹谬赞了。” 余悠悠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才是谦虚呢!悠悠能看看吗?” “悠悠,休得胡闹!”余老夫人连忙出声制止。 余悠悠不满地噘嘴:“祖母!太子妃姐姐都没说什么,您又骂我!” 她转向傅清辞,眼巴巴地看着她:“太子妃姐姐,可以吗?” 傅清辞失笑,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她示意佩兰将画拿出来。 佩兰依言,将画像在余悠悠面前展开。 “哇!” 余悠悠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太子妃姐姐!您也太谦虚了吧!这画画得这么好,跟真人一模一样!” 她的惊呼感染了余老夫人和老王妃。两人也走上前来,细细端详着那幅画。 余老夫人连连点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笔力,当真是难得。” 老王妃整个人僵住。 只见她的目光落在画中的傅远山父子身上,手也不由自主地抚摸上傅灵安的脸,久久不动。 傅清辞察觉到了,轻声唤道:“老王妃?” 老王妃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压住心底翻涌的激动,道: “老身失礼了。只是看到令尊与令弟这般才貌,不由得想起我那失踪多年的三郎。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傅清辞想起老王妃寻子多年的事,轻声劝慰:“老王妃不必过于伤怀。陆三爷吉人自有天相,想必终有一日会与您团聚的。” 老王妃点了点头,心中似乎藏着事,没有再说什么。她深深看了画像一眼,转身快步离去,像是有急事般。 傅清辞只当她想起失散的孩子,一时激动,并未多想。 转身与余悠悠说了几句话,傅清辞答应她,等有机会出宫,一定带她去见长安郡主和崔家小姐等几位上京城有名的才女,让她开开眼界。余悠悠这才满怀期待地与祖母离开。 —— “傅清辞!” 带着佩兰和明微,走在回东宫路上,一道张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清辞脚步微顿,回头看去,是明珠郡主。 看见她,佩兰条件反射地往傅清辞身前一挡,张开手臂,一副护犊子的架势。 她可是知道,这位郡主以前可没少找太子妃的麻烦。 傅清辞拉开佩兰,眼神复杂地看向来人。 明珠郡主站定,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傅清辞,你真可怜。你祖母和堂姐今日这般害你,你就这样放过她们了?”明明是傲慢的话,傅清辞却听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傅清辞看着她,浅笑:“多谢郡主关心。” “谁关心你了!”明珠郡主出言反驳,脸颊却微微泛红。 傅清辞没有与她争辩,只轻声道:“郡主,今日你也看到了,太子,你还要嫁吗?” 明珠郡主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我来好心提醒你,你倒打一耙算什么?太子表哥一定是受了傅清月的蛊惑才这样的!” “我跟你不一样,我一定会让太子表哥回心转意的!” 她本是理直气壮的话,说到最后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顿了顿又道,“你放心,太子妃的位置我不会跟你抢。以后只要你不惹我,我会保护你的。” 说完,低声嘟囔了一句:“就当我还欠你的。” 傅清辞眸光微动:“郡主说什么?我没听清。” 明珠郡主连忙摆手:“没说什么!你就记住,我是不会放弃表哥的!” 放下话,明珠转身跑开,裙摆在夜色中扬起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傅清辞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前世,明珠郡主是东宫少有的,伸出手护着她和两个孩子的人。 在自己被傅清月提议送入敌营时,也是她用自己的命来阻止萧景宸的决定。 虽然最后没能阻止,但明珠郡主的善意,今生她一定会还的。 让她看清萧景宸的真面目,不在入东宫,好好做她张扬肆意的明珠郡主就好。 傅清辞垂下眼。 还有她刚才说的欠你的……前世也曾多次说过,但只要她细问,明珠郡主便会闭口不言。 以明珠郡主藏不住事性子,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她们之间,定然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 “太子妃,您怎么了?”佩兰看她站在原地,不安地问道。 傅清辞收回思绪:“没事。回去吧。” 傅清辞一路回想起今日的事。 今日这一出,是她提前让人在傅清月面前挑拨的。 目的,当然是为了加大与萧景宸和离的力度,以及断了傅清月在东宫的高位。 虽然皇帝许了她一个承诺,但她知道,单凭那个,皇帝不一定会同意让她安然和离离开。 只有让傅清月在众目睽睽下再害她一次,让萧景宸再次明目张胆地站在傅清月那边,她将无辜受害者这个标签牢牢粘在自己身上。 这样,她和离的理由,才能站得住脚。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不是她对不起萧景宸,是萧景宸对不起她。是萧宸无视皇室颜面,护着外室女。不顾夫妻情谊,纵容外室害她。 萧景宸才是如今发生的一切的罪魁祸首。 傅清辞轻轻舒了口气。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踏入寝院明芷迎了上来,走到她身侧,悄声:“太子妃,主子在荒殿等您。” 傅清辞脚步微顿。 夜色中,眸光微微闪动,随即转身往荒殿的方向走去。 第54章 夜谈 荒殿的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傅清辞踏着月光走进院中,入目满院荒芜。她看见萧衡宴站在院子中央,一袭墨色长袍,周身笼着清冷的月光。 经历过牢狱之灾,他比从前清减了些,站在那里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深邃,眉骨分明。双眼望过来时,清澈如昔,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淀。 萧衡宴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安然,眉心不易察觉的担忧才悄然散去。 他开口:“你没事吧?” 傅清辞走上前,浅笑道:“没事。今日我能有惊无险,还是多亏了王爷的人暗中相助。若没有他们,我在这宫中恐怕寸步难行。” 萧衡宴摇了摇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中荒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应该的。” 顿了顿,他又将目光移到另一处,就是不放在傅清辞身上,迟疑道: “我看父皇已经下令驱逐傅清月,也只给了她东宫侍妾的位置。想必她对你的威胁已经不大了。”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片刻,“我想再确认下,你真的要与太子和离?” “王爷放心,我既然要与你结盟,便不会反悔,我与太子之间已无任何可能。”傅清辞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现在所求,只有平安离开这深宫,孩子能平安出生长大。这些,都与太子无关。未来,我也不会走回头路。” 话落,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将心头翻涌的对萧景宸的恨意死死压下。 她不能让萧衡宴感受到她对萧景宸的杀心。 至少现在不能。 萧衡宴望着站在面前的傅清辞。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她的双眸。眸子里有倔强,有隐忍,还有极力压抑的,深不见底的恨意。 那些恨意被她藏在平静之下,却逃不过他的直觉。 她真正的内心,恐怕更想手刃太子。 半晌,萧衡宴收回视线。他没有追问,只是再次转开目光。声音平静: “我明日会出宫回王府,若有突发事件,可以让墨羽来找我。” 傅清辞正要开口,她身边已经有了明微和明芷,不必再添人手。 就见萧衡宴的手臂伸了过来。 她整个人一愣。 顺着他手臂看去,一只漆黑的猎隼稳稳立在他小臂上,正瞪着一双锐利的豆豆眼,歪着头盯着她。 “这是墨羽?” 萧衡宴点头:“墨羽通人性。这几日已经熟了宫中到荣王府的路,听得懂简单的命令。有事你直接将它放出来就行。” 说罢,他低头朝手臂上的墨羽道:“去吧。” 墨羽像是听懂了,振翅一跃,稳稳落在傅清辞肩上。 傅清辞只觉肩头微微一沉,墨羽已经安安稳稳地站在她肩上,一动不动,豆豆眼依旧盯着她,却没了方才的锐利,反而透出几分好奇? 她侧头看了看肩上这位信使,唇角微微弯起:“多谢王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没有拒绝。 身处险境,随时可能有意外发生。萧衡宴的好意,她不会矫情地推辞。 正想着,忽然想起一事。 “我听明微说,王爷的人查到我大伯父正在赶回上京城的途中?” 萧衡宴点头:“是的。当日你回了一趟侯府后,傅清月看事情不对,便给你大伯父傅远安去了信。算算时间,应该明天就能到。” 傅清辞眉心微蹙,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我还有一事,想请王爷帮忙。” 萧衡宴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她,让她继续说。 “我希望王爷能帮我拖延大伯父回京的进度。最好拖到三日后,等国舅爷那边把傅氏族人处置完毕。”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对方,目光沉沉: “还有大伯父身边有个叫魏延的人,据说是江湖退隐的杀手,应该替他处理了不杀肮脏事。” “我大伯父王爷可以一并查查,他此次外派做钦差,是去监督运河,组织打凌防冻。我怀疑他与当地官员勾结贪腐敛财。” 萧衡宴听到杀手魏延时,心中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太过在意。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他熟得很,魏延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若真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找到后杀了便是。 当他听到贪腐敛财,心猛然一沉。抬眼看向傅清辞,目光微凝:“你为何知道这些?” 傅清辞苦笑:“以往我的确不会参与朝堂之事。” “还是前几日回府,从爹娘口中得知,他们的心腹莫名去了一半。好不容易查出大伯父身边魏延的存在,就双双病倒了。” 傅清辞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魏延的存在,其实并非她从爹娘口中得知。 是前世。魏延随傅清月进了东宫,成了她手中的刀,暗中替她除去无数争宠的人,让她在后宫越发顺遂。 也是他,将她送入敌营。 更是他在萧衡宴来救她时,暗中出手,给了他致命一击。萧衡宴才死在西楚边境。 傅清辞指尖微微收紧。 这辈子,她要让魏延死在萧衡宴手中,让他亲手报前世的仇。 也要斩断傅清月的左膀右臂。 至于大伯父贪污之事,确实是爹爹提点的。他说自大伯父接了监督运河的差事,已经暗中送回了好几批财物,形迹可疑。 前世她在东宫,不知道大伯父是否在运河的事上贪污。 但她知道,六日后会有一场大暴雪。 连下五日,寒冻之下,运河两岸靠漕运为生的纤夫和船工等无辜百姓,都会被困在冰天雪地里,死伤无数。 想起前世听闻的惨状,傅清辞坚定看向萧衡宴: “不管王爷信不信,我都希望你能去查一查。司天监前几日观天象说,今年可能会有近三十年来罕见的暴雪。” “若是真的,等大雪压境,冰凌壅塞。王爷可以想象,会冻死多少人。” 萧衡宴看着她坚定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他知道,她说的应该是真的。 “好。魏延若真的滥杀无辜,我会让人了结他。” 顿了顿,他眼色沉了几分:“至于你大伯父傅远安……” 他没有说下去,陷入沉思。 他幼时流落民间,失去记忆,被师傅带回去与师兄们一同长大。那些年,过得无拘无束,恣意张扬。 后来师傅根据他幼时的衣物和玉佩,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本不想回来。 可一次游历中,他亲眼看见权臣欺压百姓,看见官官相护下百姓的绝望。他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后来,边境危难,百姓被屠,朝中无大将可派 他才拿着信物,回了这皇城。 萧衡宴他沉声道: “好。我会尽快查清楚,秉公处置。” 第55章 各方心思 萧衡宴从荒殿离开,沿着宫道往回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不疾不徐,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此刻他的脑子里,全是方才傅清辞说的那些话。 运河。冰凌。暴雪。成千上万的百姓。 还有那个叫魏延的杀手。 他抬眼望向夜空,乌云遮住了半边月亮,透出几分阴沉。 明亮上前几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主子,二皇子悄悄去了紫微宫,看情况今晚不回离开。” 萧衡宴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我们的人安排好了?” 明亮点头:“主子放心,万无一失。” 萧衡宴声音淡淡:“二哥给我备的礼,我受不起,还是还给他的好。” 明亮垂首,没有接话。 萧衡宴继续往前走,片刻后,又开口:“你尽快派人出城,截住傅远安。让他晚几日进京,最好拖到三日后。” 明亮点头:“是。” “还有,”萧衡宴看向他,“查一查傅远安身边叫魏延的来历,若是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杀掉就是。” “另外,傅远安此次督运河,到底贪了多少,怎么贪的,经手的人都有谁,一并查。” 明亮一一记下,见主子没有别的吩咐,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慈宁宫内,庄太妃倚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佛珠,却迟迟没有拨动。她抬眼看着坐在侧面的皇帝,面色沉凝。 “皇帝,今日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皇帝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庄太妃冷哼一声: “傅家那两个姐妹,一个比一个能折腾。那傅清月,心思狠毒,手段下作,本宫看着就恶心。至于傅清辞,”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皇帝放下茶盏,抬眸看她:“母妃的意思是?” 庄太妃坐直身子,目光直视着他:“我的意思是,太子该换个太子妃了。我看明珠就不错,她对景宸痴心一片,等了她这么多年。” 皇帝眉头微蹙,他知道太妃的意思,但没有接话。 庄太妃继续道:“傅清辞的名声已经毁了。不管她是不是被陷害的,她和荣王那档子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配做未来的国母?”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可她父母当年救驾有功。” “有功?”庄太妃冷笑一声,“有功就可以让他们的女儿败坏皇室颜面?皇帝,你念旧情,本宫不说什么。可你也要想想景宸,想想大靖的将来。” 她顿了顿,“本宫知道你真正顾忌的事,她外祖林家的太祖密诏。” 皇帝眸光微动。 庄太妃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身为天子,林家不过是商贾之家,能替太祖保管密诏这么多年,已经是他们的福分。如今该物归原主了,直接让林家交出来就是,何必委屈景宸。” 皇帝沉吟道:“这般不是明抢吗?那些老臣能罢休吗?” “那又如何?”庄太妃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皇帝,本宫知道你心软。可帝王心软,是大忌。傅清辞和林家的事,都不能再拖了。” “至于你说的那些老臣,先皇和你这些年将他们手中的权柄该收的收了,现在一群老东西还能做什么,要本宫说另外两家手中有密诏的都该交出来了,正好这次就用林家杀鸡儆猴。” 皇帝沉默良久开口:“容朕再想想。” 庄太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起身走出慈宁宫,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站在阶前,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许久没有动。 张公公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皇后娘娘的永安宫已经熄灯了。今晚您去何处歇息?” 皇帝脚步微顿,望向永安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良久,他叹了口气:“去云嫔那儿吧。” 张公公正要命人去通传,皇帝摆了摆手:“不必了。紫微宫就在前面,直接去吧。” 说罢,他抬步往前走去,背影在夜色中透着几分落寞。 —— 傅家堂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烛火摇曳,映得墙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傅老夫人沉着脸坐在上首,面色铁青,浑浊的老眼盯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傅清月依偎在傅大夫人怀中,哭得眼眶通红。若仔细看去,双泪眼中,藏着厉色。 傅大夫人僵着脸,一手搂着女儿,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上首,看着婆婆暗沉的脸色,又飞快地垂下,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开口说什么。 良久,傅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又阴沉:“别哭了。” 傅清月哭声一滞,抬起泪眼看向祖母。 傅老夫人盯着她:“你在这里哭有什么用?能把那个贱人哭死?还是能把太子哭回来,让他忤逆陛下把你带回东宫?” 傅清月咬着唇,没有说话。 傅大夫人张了张嘴,憋出话来:“母亲,月儿她也委屈……” “委屈?”傅老夫人冷笑一声,看向傅清月, “在委屈也给我忍着。现在要想的不是你有什么委屈,而是怎么翻盘。” “你若过不了掌事嬷嬷的关,你就进不了东宫。到时候你肚子里这个,生出来还是个没名没分的野种,你甘心吗?” 傅清月猛地抬头:“不会的,有太子在……” “太子?”傅老夫人冷笑一声,打断她,“太子今日护了你,可他明日呢?后日呢?等新人进了东宫,他还能记得你是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太子跟傅清辞刚成婚时,被她迷得晕头转向。不仅许诺十年东宫不进其他人,更是一年没见你。要不是你有昭儿,说不定他早就把你忘了。” 傅清月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傅大夫人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问:“母亲,那咱们该怎么办?” 傅老夫人没有回答,垂下眼,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傅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傅清月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傅大夫人。 “我记得,再过几日,是林氏的生辰?” 傅大夫人一怔,随即点头:“是后日。” 第56章 杀意 傅老夫人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丝阴冷:“林氏的生辰,她那个孝顺女儿,一定会回来。” 傅清月眼睛一亮,从傅大夫人怀中直起身子:“祖母,您是打算……” 傅老夫人盯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一次,就让他们一家团圆,永不分离。” 傅清月呼吸一滞,随即脸上浮起狂喜。 傅大夫人却吓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母亲,这、这可是要杀头的。” 傅老夫人冷冷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有那贱丫头在,往后她会让咱们有好日子过?” 她顿了顿,神色狠厉:“今日我观太子的神情,不一定舍得她。既然如此,就让她沾满污秽地离去吧。一个月前宫宴上,就不该心软,给她留了一命。” 傅大夫人哑口无言。 傅老夫人收回目光,声音愈发阴冷:“去给魏延送信,让他赶紧回来。” 傅清月怯怯:“祖母,魏延是父亲的人。” 傅老夫人冷嗤:“你祖母我没老糊涂,他是你的人,还是父亲的人,我心里还是清楚的。”她看向傅清月,“你和他究竟什么关系,我不会过问,你自己把控好尺度,不让太子知道了就行。” “去安排吧!” 烛火猛地一跳。 傅清月的眼中,映着跳动的光,满是狠戾。 —— 夜色渐深。 萧景宸站在傅清辞的院子外,望着紧闭的院门,久久没有动。 院内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廊下还留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守院的宫女见他来了,连忙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宸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目光却仍落在院内。 宫女小心翼翼道:“回殿下,太子妃已经歇下了。” 萧景宸没有说话。 他知道清辞今日受了委屈,知道自己当着众人的面维护月儿,让她难堪了。他知道她心里有气,知道她不愿见他。 可他心里也不好受。 月儿对他有恩,他不能不管她。清辞是他的发妻,他何尝想让她难过? 他只是不明白,清辞怎么就看不到他的为难呢? 他叹了口气,望着院内漆黑的夜色,低声道:“罢了。希望清辞能早日想明白吧。” 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转身离去。 —— 翌日。 傅清辞刚用过早膳,明微便掀帘而入。 “太子妃,国舅爷让人进宫传话。” “今日午时,他将在太理寺公开审理傅氏族人一案。那边传话来,说您是受害者,请您去旁听。” 傅清辞眸光微动:“国舅爷回来了?” 明微点头:“听说清晨进宫见了皇后,就直接去了大理寺。” 傅清辞放下手中的茶盏,唇角微微弯起。 皇后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我们出宫。” 大理寺门前,马车缓缓停下。 傅清辞掀开车帘,抬眼望向官衙门前的石狮威严矗立,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两侧有衙役肃立。 她刚踩上脚凳,便听见娘亲的声音:“朝朝!” 傅清辞回头,只见另一辆马车也刚刚停稳,林氏掀帘而出,满脸欣喜地望着她。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被傅灵安推着,从马车一侧转了过来。 “爹!娘!阿弟!”傅清辞快步迎上去,扶住林氏的手臂,“你们怎么来了?” 林氏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微红: “国舅爷派人去庄子上了,说今日审理傅氏族人一案,让咱们也来旁听。我跟你爹想着,正好能见你一面,就一并过来了。”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看着女儿,目光沉静:“进去吧。别让国舅爷久等。” 傅清辞点了点头,一家人并肩往大理寺内走去。 —— 大理寺,大堂内。 午后的日光从窗户透入,国舅爷裴淮端坐上首中间,一身绯色官服,眉目微凝,手中拿着一叠证词,正在一一翻看。他身后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左侧坐着大理寺卿郑垣,右侧是少卿赵慎言。 傅清辞一行人步入堂内,顿时引来众人目光。郑垣微微颔首致意,赵慎言则起身行了一礼,他的目光在傅清辞身上停留片刻。 国舅爷裴淮抬了抬手,声音沉稳:“怀恩侯、侯夫人、太子妃请入座。” 早有衙役在侧边设了席位。傅清辞扶着林氏坐下,又将傅远山的轮椅安置妥当,这才在母亲身侧落座。 裴淮见众人落座,这才收回目光,沉声道:“带犯人上堂。” 话音落下,堂外传来一阵镣铐碰撞的声响。 走在最前头的是族长傅河,往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佝偻着背,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跟在他身后的是七叔母,那张惯常堆着笑的脸上此刻只剩灰败,目光躲闪,不敢往堂上看。 再往后,是当日在侯府里耀武扬威的族人。 傅河的妻子柳氏,还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等着顶替她入东宫的姑娘们。此刻她们一个个蓬头垢面,哪还有半分当初的得意模样。 看来他们这些时日,在狱并不好过。 衙役将人押到堂前,喝道:“跪下!”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跪了下来,只有傅河还梗着脖子,被衙役一脚踹在膝弯,才扑通一声跪倒。 裴淮端坐上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怒自威:“尔等可知罪?” 傅河抬起头,满脸冤屈:“大人明鉴!草民冤枉啊!我等不过是去侯府探望,劝说了几句话而已,何罪之有?太子妃将我全族下狱,这是公报私仇!”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啊!冤枉啊!” “我们什么也没做!” 柳氏更是扯着嗓子喊起来:“太子妃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拿我们出气!你们要审,先去审她和荣王!” “放肆!”大理寺卿郑垣一声厉喝,“柳氏,你可知妄言皇室是何罪?” 柳氏被郑垣的目光一扫,顿时噤声。 裴淮摆了摆手,示意郑垣坐下,他淡淡瞥向跪在地上的众人。 第57章 傅氏族人结局 裴淮抬头,看着跪下的人,开口:“本官奉皇上、皇后之命,今日审判傅氏一族,欺压毒害怀恩侯夫妇一案。”说完他拿起卷宗道: “罪一,傅河、柳氏等人,十一日前,率众闯入怀恩侯府,威逼朝廷钦封侯爵傅远山,过继族中女儿,窥视太子妃之位。此事,当日在场仆役皆可作证。” 傅河脸色一变。 裴淮继续:“罪二,李氏,将娘家侄女李秀英送入侯府做仆役,指使她将侯爷、侯夫人等的贴身衣物浸泡大补药材与服用的药物相辅相成形成慢性毒药,试图毒害怀恩侯一家。李秀英已招供,承认受你指使。大理寺亦从你家中搜出相关物证。” 七叔母李氏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罪三,李氏,丫鬟扶云已经招供,承认受你指使,长期暗中监视太子妃,将太子妃的一举一动传递给你。经过比对信件上的字迹与你相符。” “罪四,李氏你指使仆役王氏夫妇,在上京城各处茶楼酒肆散布太子妃流言,污蔑皇室。王大夫妇已招供,供词在此。” 话音落下,七叔母李氏已经瘫软在地,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姐姐傅老夫人放弃了。 可她的儿子、儿媳、刚满周岁的孙子,都在傅老夫人手里。 她若敢供将她供出来,一家老小都活不成。 七叔母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民妇认罪。” 傅清辞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七叔母在怕什么。 也知道其背后站着的是谁。 大靖朝以孝治天下,若今日让父亲当堂指认祖母,即便证据确凿,父亲也会背上不孝的骂名。那些等着将她这个太子妃拉下位的人,肯定会借机发难。 不急。那就先断其爪牙。 …… 听到国舅爷宣读完罪状,傅河心中一喜。 李氏做了那么多事,他只占一条。他偷偷松了口气,甚至挺了挺腰杆。 傅河:“大人,这些都是李氏做的与草民无关啊!草民是无辜的?” 裴淮抬眼看他:“无辜?” “傅河,你身为族长,不规劝族人,反倒与其同流合污。更在家中大放厥词,说等你孙女做了太子妃,你就是未来的怀恩侯。” “这些话,你以为官府查不到吗?” 傅河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裴淮的声音在堂上回荡:“窥视太子妃之位,觊觎朝廷爵位,你无辜在哪里。” “再说怀恩侯的爵位,是他们夫妇拼命挣来的,你有何资格窥视。” 傅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淮收回目光,拿起惊堂木,沉声道: “傅氏族人一案,经大理寺审理,人证物证确凿,现判决如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傅河,身为族长,带头生事,威逼朝廷命官,窥视太子妃之位,觊觎朝廷爵位,数罪并罚,判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终身不得返京。” 傅河彻底软倒在地,被衙役架住才没有倒下。 “七叔母李氏,买通丫鬟刺探宫闱,指使下毒谋害怀恩侯一家及散布流言污蔑太子妃,数罪并罚,判斩立决。三日后行刑。” 七叔母李氏浑身一软,伏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流下。 “柳氏及一众从犯,按律各杖五十,流放一千里。” “其余涉案族人,按罪责轻重,分别论处。” 话音落下,堂上哭声一片。 柳氏扑到傅河身上,嚎啕大哭。那些曾梦想入主东宫的姑娘们,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裴淮摆了摆手:“带下去。” 衙役上前,将那些哭喊着的族人一个个拖了下去。七叔母李氏被拖过傅清辞面前时,忽然挣扎着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她只是无声地流下两行泪,垂下了头。 “慢着。”傅远山突然开口。 裴淮微微一愣:“怀恩侯还有何事?” 傅远山看向将要被押走的傅氏族人,声音沉缓:“国舅爷,本侯有一事,想借大理寺公堂,当众言明。” 裴淮点头:“怀恩侯请讲。” 傅远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今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我傅远山,正式宣布。” “怀恩侯府,从今日起,与傅氏宗族分宗。” 话音落下,傅氏族人纷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远山!你疯了!” “分宗?你这是要背弃祖宗!” “你、你不孝!” 傅河挣扎着抬起头,本还盘算着只要人还活着,等事情平息后,再劝一劝傅远山,说不定就能回京了。 可听到分宗二字,他最后的指望断了,顿时气得满脸涨红。 “傅远山!你是我傅家养大的!你吃我傅家的米,喝我傅家的水,如今翅膀硬了,就想甩开宗族?你、你良心被狗吃了!” 傅远山没有看他。 他垂下眼,声音平静“我傅远山,自问无愧于傅家。” “当年父亲临终,让我照顾母亲和大兄,我做到了。这些年,侯府的俸禄,朝廷的赏赐,一半都贴补了族中。族中子弟读书、婚嫁、丧葬,哪一样我没出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的族人:“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我的妻子被人下毒,是我的女儿被人陷害,是我的幼子被人欺凌。” “是你们一个个,站在我侯府的大堂上,逼我把女儿从族谱上除名,逼我过继你们的女儿去当太子妃。” 他声音渐渐沉下去:“这样的宗族,我傅远山,高攀不起。” 林氏眼眶泛红,紧紧握住丈夫的手。 傅灵安站在父亲身后,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 傅清辞看着父亲,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父亲这一步,是为了她。 裴淮沉默片刻,根本没问傅氏族人的意愿,开口道: “既然怀恩侯心意已决,本官自当记录在案。分宗一事,即日起生效。傅氏宗谱之上,怀恩侯一脉,从此另立。” 傅远山微微颔首:“多谢国舅爷。” 他转过头,没再看傅一族人一眼。 第58章 国舅的善意 刚走出大理寺正堂,日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傅清辞推着轮椅,一家四口正要往马车走去。 “怀恩侯、太子妃请留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差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国舅爷有请诸位至内堂一叙。” 傅清辞与父亲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惑,还是转身往大理寺内走去。 大理寺内堂比正堂小了许多,却更显雅致。 窗前的几案上摆着一盆梅花,淡淡幽香飘散在空气中。茶水已经沏好,热气袅袅升起。 差役将几人引入堂内,躬身道: “国舅爷请太子妃移步偏房叙话。侯爷、夫人请先在此用茶,稍待片刻。” 傅清辞看向父母,林氏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去吧,没事。” 傅清辞点了点头,跟着差役往内堂深处走去。 房门半掩着。差役在门外停下,躬身道:“太子妃,国舅爷在里面。” 傅清辞推门而入。 裴淮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正望着窗外的院落。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打量了片刻。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直接开口:“太子妃,你的目的是什么?” 傅清辞微微一怔,随即迎上他的目光。 “国舅爷何出此言?” 裴淮看着她,微微一笑:“你在皇后身前教导长大,算是皇后半个女儿也不为过。我不认为,太子做出这样的事后,你还愿意与他继续过下去。” 傅清辞垂眸。 她没想到,裴国舅会这么直白地揭开她内心所想。 裴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藏着几分赞赏。 良久,傅清辞抬起头:“国舅爷,这话是皇后娘娘让您问的,还是您自己问的?” 裴淮唇角弯了弯:“我今晨去见了皇后,听她说了这段时间的事。她虽然没有直说,” 他顿了顿:“但她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性格,她心里明白。” 傅清辞没有说话。 裴淮继续道:“不过她让本官转告你一句话。不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做真正的自己就行。” “她身在宫闱,有些话不好与你明说。但你要明白,她是真的将你当女儿的,不会因为太子是她的亲子,就会偏袒他。” 傅清辞眼眶微热,垂下眼,轻声道:“清辞明白。” 静默片刻,裴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本官只有一句话,不要伤害皇后。礼法内的事,本官都会帮你,出了礼法,本官也能帮你兜底。”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皇后的意思。” “走吧,你父母还在等着。”说完,裴淮率先走了出去。 傅清辞眼眶通红,她没想到皇后心中早已看透她所想,却没有说什么,而是让裴国舅帮助她。 傅清辞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跟着裴淮身后走出偏房。 回到内堂,傅远山正端着茶盏,与林氏低声说着什么。见傅清辞出来,两人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关切。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向裴淮行礼。 裴淮走到傅远山面前,朗声道:“傅兄,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裴淮在他身侧坐下,语气随和:“一个月前我托人带给傅兄的信,你考虑得如何?” 傅远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国舅爷的看重,傅某愧不敢当。您之前说的事,傅某愿意。” 裴淮闻言,清俊的脸漾起笑意:“好!傅兄能张明白就好,你本就有大才,不该就此磨灭。明日,裴某人恭候傅兄大驾光临!” 傅远山微微颔首:“多谢国舅爷。” 裴淮站起身,摆了摆手:“那我就不留傅兄了。今日太子妃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 傅清辞一家走出大理寺,马车缓缓驶离。 傅清辞坐在车中,看着对面的父亲,忍不住开口:“爹,您跟国舅爷以前认识?” 傅远山靠在车壁上,神色怀念:“说起来,我与他做过三年同窗。我这六元及第状元郎还是他让给我的。” 林氏也想起往事,轻声为女儿解疑:“当年你爹和国舅一个是北地解元,一个是南地解元,都在白鹤书院读过书,可惜当年国舅因家中出事,没和能你爹一同参加春闱,你爹还为此遗憾很久,说他状元之名,名不副实。” 傅清辞看向父亲:“那您方才答应国舅的是?” 傅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他邀我入朝,重理政务。” 傅清辞愣住了。 傅远山看着女儿,微微一笑:“朝朝,爹这身本事,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什么都不做。” 他望向车窗外,日光透过帘缝落在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爹不能再躲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爹要做你们真正的支柱。” “这些年,我困囿于自己是个废人,终日守在府内,不敢见人往日友人,也不理事。” “才让你们娘几个,受了这么多苦。” 他转过头来,眼底有光,也有愧:“若不是你有今日这般奇遇,爹这辈子,怕也还醒悟不过来。” 没等傅清辞开口,一旁的傅灵安惊呼:“奇遇?” “阿姐,你有什么奇遇,爹娘,你们都知道?为何我不知道。” 傅清辞愣住,随即明白爹娘没有跟弟弟说前世的事。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傅灵安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越发狐疑:“阿姐?爹?娘?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我已经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想帮你们啊。”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傅清辞看着弟弟那张稚气未脱却努力装出大人模样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 “灵安,阿姐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可能不太能相信。” 傅灵安挺直脊背:“阿姐你说,我信。” 傅清辞看向父母,傅远山微微点了点头。 她回过头,对上弟弟清澈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前世之事,又跟他说了一遍。 傅灵安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眼眶越来越红。 等傅清辞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睫毛上沾着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所以,阿姐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在救我们?” 傅清辞点头。 傅灵安用力握住傅清辞的手:“阿姐,你要做什么,跟我说,我去做!” 傅清辞看着他,心头一暖,弯了弯唇角:“好。” 第59章 来者不善 马车在怀恩侯府门前停下。 傅清辞掀帘而出,正要踏上脚凳,却听见府内隐隐传来喧闹声。她抬眸望去,只见仆役们进进出出,搬着各色物件,脸上还带着几分喜气。 一家人面面相觑。 傅灵安轻轻拉了拉傅清辞的衣袖,压低声音:“阿姐,不是说祖母和傅清月昨晚被赶出宫了吗?怎么府里还这么热闹?” 傅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敞开的大门,眸光微沉。 还没等他们弄明白,院中的仆役已经看见了他们。 领头的管事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给太子妃请安!给侯爷、夫人、小公子请安!”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眉头微蹙:“这是怎么回事?” 新上任的管事赵仁,连忙躬身道:“回侯爷,是老夫人安排的。老夫人说,这段时间府中出了太多事,正好明日是夫人生辰,不如热闹热闹,洗洗晦气。” 傅远山与林氏对视一眼,心猛地一沉。 他们如今已经知道母亲对自家存着怎样的恶意,根本不信她会好心给林氏办寿宴。 夫妇俩不约而同地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担忧。 恐怕这寿宴,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仁见自己说完后,侯爷一家竟没有任何表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连忙道:“老夫人知道太子妃、侯爷你们回来了,正在堂内等着呢。” 傅清辞闻言,唇角微微弯起。 等着? 她的好祖母,到现在还等着她们一家送上门去给她欺负吗? 给娘亲过寿? 好啊!既然祖母主动将机会送上门,正好就一并收拾了。 她的手轻轻覆上小腹,时间不多了,她要加快。 傅清辞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眼前的赵仁身上。她想起,前段时间被她废了双眼的赵生,还没处理呢。 当时因为西南王府老王妃的事,她提前回了宫,正好这次一并处置了。 她淡淡开口:“等?祖母是正在等本太子妃去给她请安吗?” 赵仁本能地想要点头。 可他对上傅清辞幽深的眼眸,心头猛地一颤。 想起被废了双眼的伯父,想起刚刚从大理寺传回来的消息,前段时间还耀武扬威的族人,都被判了刑。 赵仁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以往总是以身为老夫人的人为荣,从不把这府里真正的主子放在眼里。可此刻,他生出了几分惧意,吭吭哧哧地开口: “这……这……老夫人现在有些不方便,才想着让您过去的……”提起老夫人,赵仁似乎又找回了些许底气,声音稳了些: “今早宫里来了掌事嬷嬷,教导清月大小姐规矩。过几日大小姐就要进宫了,这是府里的大喜事,老夫人正在招待嬷嬷,实在抽不开身。” “大胆!”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傅清辞身后响起。 汀兰站了出来,气得浑身发抖。 她早就听说了上次太子妃回府被管事欺负的事。这次看着这些人还是这般轻慢,她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脑门上冲。 她死死盯着赵仁,一字一句道:“一个要进东宫做妾的玩意儿,也敢跟太子妃相提并论?” “按国礼,太子妃是储妃,代表皇室。太子妃归家,合府上下皆需以君臣之礼相迎!” “看来昨日老夫人和清月小姐被赶出宫的教训还不够,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说罢,她转向傅清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泛红: “太子妃,奴婢知道您仁慈,对老夫人和清月小姐一再宽容。可您也要想想自己,想想侯爷和夫人啊!” “若再这样放任下去,哪天陛下、皇后娘娘驾临,他们是不是也要等帝后去见他们?”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奴婢斗胆,求您也让东宫嬷嬷去跟老夫人和清月小姐说道说道规矩吧!” 傅清辞看着跪在地上的汀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不愧是她一手教出来的丫头。 今日她出宫,可没想上次那样轻车简从,属于她的太子妃仪仗可都跟着呢。 这丫头,看来是领会了她的意思。 她上前扶起汀兰,轻声道:“起来吧,跪在地上做什么。你也是为了本太子妃好。” 说完,转向身后站着的嬷嬷,“夏荷嬷嬷,你是母后给我的掌事嬷嬷,宫里的规矩你最清楚。你就跟汀兰一道,去祖母的院子走一趟吧。” 夏荷嬷嬷上前一步,垂首道:“是,太子妃放心。老奴一定跟老夫人好好讲讲宫里的规矩。” 她直起身,与汀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燃着斗志。 傅清辞扶着林氏,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赵仁,径直往悠然居走去。 明微跟在身后,目光落在朝另一边汀兰的背影上。方才那丫头与夏荷嬷嬷的眉眼官司,她看得分明。看来她这个属下做得不合格,上次随太子妃回来,就只知道打打杀杀。 不行,她还得好好学学。 照主子的意思,她以后应该就是太子妃的人了。等太子妃不再是太子妃,也会一直跟在她身侧。 …… 林氏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朝朝,这么做行吗?夏荷嬷嬷她会不会……” 傅清辞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娘亲放心。夏荷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正三品的掌事嬷嬷。按规矩,祖母见了她,还得先行礼呢。不用担心她压不住。” 他们身后,赵仁和一群仆役还愣在原地。 等他们走远,窃窃私语声响起: “不是说大小姐要进东宫做侧妃吗?怎么成了侍妾?” “昨晚可是太子亲自送大小姐回来的,看着不像被赶出来的啊!” “可看太子妃那神情,也不像假的……” —— 悠然居内,揽月已经迎了上来。 她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匆匆行礼:“奴婢见过太子妃!” “侯爷、夫人您们可回来了!奴婢正要派人去庄子上送信呢!” 傅清辞蹙眉:“揽月不必多礼。出什么事了?” 揽月急声道:“今日上午,老夫人突然说要给夫人过生辰,一大早就给京中各府递去了请帖。” 她看了傅清辞一眼,眼中担忧更甚,“还有老夫人把府里的中馈交给了清月大小姐,说大小姐马上就进东宫了,这次生辰宴,让她来操办,涨涨见识。” 傅清辞闻言,轻轻笑了。一个妾,需要涨什么见识。 她转向林氏:“娘亲,女儿上次回来,跟您说过我的嫁妆被动了,让您查下您嫁妆,查得如何?” 林氏脸色一沉,眼中满是气恼:“银票都被取走了。好些贵重物件,也被人用次品替换了。”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满脸愧疚。 他真的没想到,母亲会趁他们夫妇病重,偷走妻子的嫁妆。 傅清辞闻言,没有半分诧异。 上一世,她进东宫私库想为阿雉找药时,就发现了好些属于娘亲的东西。 她继续问道:“娘,这些东西,您都有记录吗?” 林氏点头:“都有。当初你祖父将家产一分为二,让我和你姨母平分。每一样东西都记录在案,有账可查。里面还有许多御赐之物。” 傅清辞俯下身,在父母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氏听完,连连点头。可随即,她看向身边的夫君,等他表态。 傅远山知道妻子在想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就按朝朝说的办吧。” 傅远山转向女儿,目光复杂:“朝朝,我知道是你祖母有错在先。你要反击,为父不会阻止。”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只是若将来有机会,就留你祖母一命,交给为父来照顾。” 母亲对不住女儿,但对亲人下手这不孝的事,他亲自动手吧,不能脏了女儿的手。他的朝朝上辈子太苦了,这辈还要为保护他这个没用的父亲脏手,不值得。 第60章 没死 听到傅远山的话,傅清辞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爹爹放心。女儿不会让祖母死的。” 林氏在一旁看着女儿,总觉得她说的不会让祖母死和夫君说的留一命好像有些不一样。 她知道夫君对那老太婆还留有一丝不忍,可她不会。 不死也好,她要让那老太婆生不如死,想死也不能死。女儿前世今生受这么多罪,她这个做娘亲当然要替她报仇。 傅清辞端起茶盏,垂下眼帘。 一死百了,多没意思。 她当然不会轻易让祖母死。 不过怎么养老,由她说了算。 太阳西下。 傅清辞坐在窗前,想到重生以来,终于将傅氏族人那群吃里扒外的人处理完了,心中生出几分畅快。 很快,她又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她还不能就此大意,还有大仇在前,不能放松轻敌。 明微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太子妃,事情办好了。” 明微站在傅清辞身侧,低声道:“傅氏族人那边,已经跟大理寺打好招呼。不必等年后天暖再流放,明日一早就出发。” 傅清辞想起几日后那场近三十年来罕见的暴雪,唇角勾起。正好用这场大雪,为他们送行 “至于李氏,”明微继续道,“已经关进死牢,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傅清辞抬眼:“她和扶云都画押了?” “是。”明微点头,“都已画押。傅老夫人和傅清月是幕后之人,罪证确凿。” 傅清辞沉默片刻,又开口:“我还需再劳烦王爷一件事。” 明微微微躬身。 傅清辞看着她,轻笑:“让我大伯父,明日归家吧。既然要为娘亲过寿,当然要主角都到齐。” 明微垂首:“属下这就去跟主子说。”顿了顿,她道,“不过魏延回来了。主子还没来及派人去,他昨晚就已经悄悄回府了。” 傅清辞闻言,唇角弯起淡淡的笑意。“回来得正好。” —— 此时,荣王府。 天色还未暗下来,夕阳的余晖映入书房内,萧衡宴坐在案前。眉目微凝,着一身深蓝色衣袍,斜斜靠在椅上,手持一把匕首,正在雕刻一节木头。 门被轻轻推开。 明亮闪身而入,快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主子,果然如您所料。那老阉奴没死,已经抓来关在暗房了。” 萧衡宴将手中雕刻的乱七八糟的木头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他修长的身形拉长,在寂静的长廊中摇曳。 “府内的人都查清楚了?” 明亮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已经暗中监视起来了。” 萧衡宴脚步未停:“都查清来历了?” 明亮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有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的……还有……”说着,他停顿下来。 萧衡宴侧头,唇角微微弯起,像是早有预料:“还有父皇的人,是吗?” 明亮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萧衡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父皇的人,继续监视着。其他几位兄长的人,趁夜将人扔到他们府门前。” 明亮一愣:“送回去?那不就被几位皇子知道了吗?” 萧衡宴冷笑:“他们既不顾兄弟情谊,对本王出手了,本王又何须继续藏锋,再做兄友弟恭之态?” 明亮怔了怔。 萧衡宴继续往前走,声音里透着寒意:“来而不往非礼也。送回去之后,把我们的人安插进本王这些好兄长府里。” 明亮爽利应声:“是!” 萧衡宴没再说话,继续往暗房走去。 他对储君之位从来没有兴趣。 就算早就知道自己身边被几位兄长安插了人手,他也从未在意过。他只想有朝一日稳固边关之后,再回到江湖中去,回到师傅和义兄们身边,做他自由自在的宴十三。 可一个月前的事,打破了他的天真。 这段时间查出来的真相,更让他对亲人的滤镜一碎再碎。 既然如此,就休怪他反击了。 他可从未说过,自己是个任人欺负的傻子。 暗房的门被推开时,积年的灰尘在光影里翻涌。 屋内空旷,四壁徒然,空气像是凝固了许久,带着陈腐的霉味。 萧衡宴不是残暴之人,从荣王府建成,这间屋子便一直空置,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角落里蜷着一团黑影。 听见动静,黑影猛地抬起头,烛火摇曳间,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正是贵公公。 他浑身是伤,昨晚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醒来见到的是干儿子,便安心地睡了下去。 再醒来时,却是被鞭子抽醒的。 行刑的是个老手,每一鞭都落在最疼的地方,却不致命。以往这样的手段都是他用在那些不服从的小宫女、小太监身上。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滋味会落到自己身上。 打他的人不知是累了还是别有用意,打了一阵,给他喂了颗让人精神振奋的药丸,便推门出去了。 他蜷在角落,不知过了多久。外在伤口疼得发麻,内里却又精神十足。 直到门再次被推开,他朝门口望去。 一道颀长的人影背着光站在门边,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眼,只隐约能见一双锐利的眼,像冬夜的寒星,不带一丝情绪地朝他走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踩在他心上。 待来人走近,烛火照亮他的脸。 贵公公瞳孔骤缩,浑身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剧烈地抖了一下。 “荣、荣王殿下?”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整个人不断地拼命往后缩,可身后是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萧衡宴居高临下地站着。 他身上带着皇室子弟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压,一股脑朝地上的贵公公袭去,逼得他脊背发寒,几乎喘不过气来。 慢慢的萧衡宴身上的威压变了,多了股杀意,如刀锋般一寸寸,划在他身上。 贵公公张了张嘴,想求饶,却发不出声。 这时,明亮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萧衡宴身后。 萧衡宴落座。 他垂下眼,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语气不辨喜怒:“说吧。这八年来,你在宫中欺压那些年幼无依的宫女、太监,是谁给你的胆子?” 不等对方回答,他唇边掠过一丝冷意,“别想着糊弄本王。你那些事本王早已查清。” “你虽心思龌龊,胆量却配不上这份龌龊,只敢如臭虫般偷窥。从八年前开始,你的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对那些长相周正,却毫无背景宫人下手。” 第61章 宫中出事 萧衡宴的声音带着寒意,一字一句道:“说。这些年是谁给你的胆子,在宫中肆意妄为、残害无辜?” 贵公公听见萧衡宴将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身子反倒不抖了。他强撑着抬起头,龇着一口血牙,挤出几分狰狞的笑意:“当然是奴才的主子。王爷,您惹不起奴才的主子。识相的,还是把奴才放了。” 萧衡宴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斜靠在椅上,撑着下颚的手轻轻勾了勾。 站在他身后一直未动的明亮上前一步,怀中抱着一只木盒。他走到贵公公面前,将木盒倒扣,里面的东西哗啦啦砸在贵公公身上。 是他珍藏的丝绢画像。一幅幅飘落,上面女子的面容栩栩如生。 贵公公眼睛骤然瞪大,下意识伸手去接。明亮一脚踩下,正踩在他手腕上,清脆的骨裂声在空旷的暗房里炸开。 “啊!” 贵公公发出嘶哑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萧衡宴对他的叫声充耳不闻。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和一截木头,正垂眸雕琢着,刀锋划过木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他还不如手中的木头值得关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你觉得本王能将你抓来,你住处藏的这些肮脏玩意儿,本王会发现不了?” 他顿了顿,刀锋一顿:“至于你屋里那些干儿子、干女儿,早就把你做的事吐得干干净净。” 说罢,将匕首和木雕收回怀中,萧衡宴站起身,走到贵公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夜的寒潭。 “听说你身患绝症,没几天可活了?” 贵公公浑身一颤。 萧衡宴唇角微微弯起:“刚才本王的人给你喂的药丸,滋味不错吧?放心,有那药在,你的绝症虽然治不了,但能让你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垂眸,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丝绢:“你说,本王若将你暗中绘制各宫娘娘、官家夫人小姐的事透露出去。这些人,会不会让你生不如死?” 贵公公的脸色彻底变了。 萧衡宴继续道:“到时候本王再给你续命药,你就可以一直生不如死地活下去。” 他俯下身,声音冷冽:“本王为你打算的未来,不错吧?” 贵公公猛地抬头,对上萧衡宴那双眼睛。 他眼里明晃晃的杀意,让贵公公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人,不只是仁慈宽厚的荣王,也是万军丛中取敌首的修罗王。 贵公公浑身发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萧衡宴已经直起身,走回椅边坐下,冷冷吐出两个字:“动手。” 明亮应声上前。 他的手法极快,手指在贵公公身上各关节要害处一一落下。贵公公的惨叫从沙哑到失声,再到叫不出声,最后整个人气息奄奄地瘫在地上。 明亮接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颗药,塞进他嘴里。 药丸入喉,刚才还像快要死的人,猛地睁开眼睛,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他张大嘴,却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吼。 叫声太过刺耳,萧衡宴不适地蹙了蹙眉。 明亮眼疾手快,抓起一块破布塞进贵公公嘴里。 萧衡宴开口:“现在,本王问你话。愿意说了吗?” 贵公公痛苦地连连点头。 明亮伸手,从他口中抽出破布。 萧衡宴:“为何对太子妃动手?主谋是谁?太子是否知情?” 贵公公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他没想到,这短短片刻,他已经两次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再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 一个多月前,他在东宫对小宫女动手时被傅清月撞见。傅清月还在他房里搜出了偷偷画的太子妃肖像。 他本以为傅清月会去告发,吓得几天没睡好。 没想到傅清月不但没有揭穿他,还跟他说,会在荣王的选妃宴上,满足他的心愿。 贵公公说到这里,悄悄抬头偷看萧衡宴。 只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明亮一脚踢在他身上:“继续!谁让你停下的?” 贵公公连忙继续:“那日奴才按傅清月说的时辰,到了选妃宴偏殿。可进去后,却没有见到太子妃。后来就听说王爷和太子妃出事了。” 萧衡宴抬眸:“太子妃是如何到了碧波阁?” 贵公公摇头:“奴才真的不知道。按说当时太子妃中了迷药和春药,根本不可能有力气走大半个宫去碧波阁。” 萧衡宴眸光一凝:“春药和迷药?谁下的?” 贵公公:“迷药是傅清月下的,就装在她随身带的香囊里。春药是傅老夫人下在太子妃茶水中。” “可有证据?” “有、有!”贵公公连连点头,“傅老夫人的春药藏在随身的发簪里,事发后,奴才偷偷把发簪偷来了。至于傅清月那个香囊……”他顿了顿,“已经被太子处理了。” 萧衡宴神色微动:“太子从头到尾都知道?” 贵公公被他刚才的手段吓破了胆,此刻不敢隐瞒:“太子知道傅清月要对太子妃下手,但只以为是小女儿心思,想让太子妃出出丑。” 萧衡宴没有再问。 他往椅后靠去,修长的手指抵在太阳穴。 一个多月前的事,此刻在他脑中重新拼凑。 他和傅清辞出事时,距离碧波阁都很远。是谁把他们送到那里?又是谁在碧波阁里下了药? 背后的人,究竟还有多少? 暗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黑影快步走到萧衡宴身边,俯下身,低声道:“主子,宫里传来消息。” “昨晚陛下在紫微宫,把二皇子和云嫔捉奸在床了。” 萧衡宴眸光一凛,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早有预料。 黑衣人继续道:“不过刚刚陛下已经让暗卫放了二皇子。” 萧衡宴霍然起身:“他现在在哪里?” 黑衣人:“二皇子还未出宫。” 萧衡宴瞥了一眼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贵公公,冷声吩咐:“把他知道的事问清楚,所有证据收集齐全。” 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废其手、嗓,送去给上官神医试药。告诉神医,不必手下留情。死后碎尸万段,扔去乱葬岗。”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这种人,死不足惜。 —— 与此同时,怀恩侯府。 傅清辞刚从悠然居出来,正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揽月快步迎上来,神色匆匆:“太子妃,裴大小姐来了。” 傅清辞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将黑未黑的天色,眼中闪过诧异。 她连忙道:“快请!”说着已提步往外迎去。 刚穿过月洞门,便见一道紫色身影款款而来。 来人一身素雅,衬得身姿清瘦修长。她生得极美,眉眼如远山含黛,气质清冷疏淡,仿佛月下寒梅。 正是裴国舅的长女,当今皇后的嫡亲侄女裴梵音。 傅清辞快步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梵姐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裴梵音抬眸看她,清冷眸子里,染着凝重。 轻声道:“朝朝,昨晚宫中出事了。” 第62章 揍二皇子 听到裴梵音的话,傅清辞拉着她走进内室,挥退了屋内伺候的人。 “姐姐难道是昨晚宫宴结束后,宫中又出事了?” 裴梵音面色凝重:“是。下午父亲被陛下传召进宫了。” 她抬眸看向傅清辞:“我这般突然来找妹妹,是父亲的意思。他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让你最近小心些。” 想起父亲让自己转述的消息,裴梵音忍着恶心,凑到傅清辞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傅清辞神色骤然一变:“姐姐是说二皇子和云嫔被父皇……”顿了顿,半晌才低声,“捉奸在床?” 裴梵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二皇子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惊讶过后,傅清辞定了定神:“裴国舅为何专门让姐姐如此急忙走这一趟?” 裴梵音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傅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握住裴梵音的手,轻声道: “梵姐姐想必是听说了我在选妃宴上的事。姐姐不必为我担心,我现在已经重新活过来了。” 裴梵音看着她坦然的神情,不似作伪,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叹了口气:“早知道一个多月前我就不离开上京城了。当日我若是在宫里,一定会一直陪着你,你可能就不会……” 傅清辞打断她:“她们既然起了心思要对我下手,绝不会因为姐姐在就收手。若是姐姐在,说不定还会连累姐姐。” 她不愿让裴梵音陷入愧疚,连忙转移话题:“姐姐还未说,二皇子的事,为何专门来告诉我?” 裴梵音正色道:“父亲怀疑,一个月前在宫宴上对荣王表弟动手,是二皇子。” “听说陛下将门推开时,二皇子和云嫔都还在……还在继续,根本没有发现陛下到来。最后还是陛下让人将他们分开的。” 傅清辞沉默听着。 裴梵音看着她:“父亲说,二皇子一直喊冤,说自己是被人下了药。” “他怀疑你和表弟最后被害,可能就是二皇子动的手,如今二皇子出事,说不定会怀疑你。让你最近千万小心。” 傅清辞垂下眼。 二皇子被人下药? 她脑中瞬间浮现出萧衡宴的身影。 他动手了。 不过在她看来,他的手段还是太慈悲了。 这事若是她来,定会选在庄太妃生辰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将二皇子彻底揭穿。 —— 夜幕已深。宫门外,萧衡宴静静伫立,夜风卷起他的衣袍。 远处,二皇子萧景奕,一身玄色锦袍,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几名内侍和护卫,众星捧月地走出来。 看起来安然无恙。 萧衡宴唇角微微弯起,笑意不达眼底,透着刺骨寒意。他捏了捏手心,指节咯咯作响。 二皇子走近,看见萧衡宴。他脚步微顿,面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挂上惯常温和笑意: “九弟?怎么这么晚进宫……”话没说完。 萧衡宴已经动了。他毫无预兆地,一拳狠狠砸在二皇子脸上。 “砰!” 二皇子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在地。 “殿下!” 身后的护卫惊呼着要冲上来,却被萧衡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的眼神冷得让人脊背发寒,护卫们不敢上前,有人转身往宫内跑出。 二皇子捂着脸,嘴角渗出血来。他抬起头,难以置信:“九弟你疯了?” 萧衡宴没有回答。他上前一步,又是一拳接着一拳。 二皇子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萧衡宴始终没有说话。 只有拳头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和二皇子的惨叫。 不知过了多久,萧衡宴终于松开手。 二皇子原本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萧衡宴站起身,垂眸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身后,二皇子趴在地上,望着萧衡宴的背影,眼中满是惊惧。 难道他知道了?选妃宴上自己做的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不可能,那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萧衡宴怎么可能知道? 可若不是因为这个,他为何突然发疯? “奕儿!”远处传来德妃的呼唤声。 兰林殿。 德妃看着被安顿在床上,痛苦哀嚎的儿子,心疼得浑身发抖。 “荣王竟然敢公然欺辱兄长!”她霍然起身,“本宫要去见陛下!” “回来!”殿前司都督柳云霆,拦住她:“二皇子刚惹得陛下不悦,你现在还要送上去,让陛下再次想起他做的那些混账事吗?” 德妃闻言,脚步一顿。她转过身,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不甘:“大哥,难道就这样算了?” “陛下本来就偏宠皇后,偏心她生的两个孩子!你看看,成年皇子十多个,就太子和荣王有封号,其他的都还是个光头皇子!” 柳云霆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床上的二皇子脸上。 那张脸青紫交错,伤痕累累,看得他也心头一颤。 二皇子可是他们柳家全部的希望。 他稳住心神,沉声问道:“二皇子,选妃宴上你对荣王做的事,可有漏下破绽?” 二皇子再次回忆起一个多月前的安排,摇头道:“没有。当初我都是借五弟的手去做的,不可能查到我。” 柳云霆眉心一皱:“那荣王为何突然对你动手?你最近招惹他了?” 二皇子烦躁地捶了一下床榻:“舅舅,我没有!谁知道萧衡宴是不是因为自己玷污了嫂子,没脸见人了,性情大变?” 他咬着牙,恨声道,“舅舅,我今日受此大辱,你一定要为我出气!” 德妃也连忙附和:“是啊大哥!奕儿这事一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柳云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对。”柳云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二皇子说得对,荣王玷污嫂子,性情大变,不堪委以重任。” 他看着妹妹和外甥,语气笃定:“我们就这么办。” 二皇子和德妃对视一眼,虽不明白他具体要怎么做,但眼中都燃起了期待。 柳云霆没有过多解释,只道:“二皇子放心,明日舅舅就为你出这口气。” 第63章 翻窗 送走裴梵音后,傅清辞在窗前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中的墨羽。 墨羽被她摸得舒服,眯起眼,把头往她掌心蹭。 忽然眼前一暗,傅清辞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怀中的墨羽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她下意识起身,只见墨羽已稳稳落在来人的手臂上。 此时,傅清辞也看清了来人,刚紧绷的心缓缓落下。萧衡宴抬手接住墨羽,任由它一下一下蹭着自己的下巴,眼底浮起淡淡的柔和。 等一人一鹰互动完,傅清辞浅笑开口:“王爷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萧衡宴抬眼看向她,烛火在傅清辞身后摇曳,为她镀了一层柔光。眉宇间褪去了人前的端肃,露出一丝倦意。 他想起以往见面,多是宫宴朝贺,隔着重重人影,他不过遥遥一瞥。知道她皇兄的妻子,是他长嫂,是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太子妃。自己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与她的关系发生转变。 听到她的问话,萧衡宴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来。 明明可以让明亮跑一趟,告知她今日查到的事。 可想起她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委屈,他忽然就不想让旁人来了。 “王爷?”傅清辞看着静默不语的萧衡宴,轻声唤了声。 萧衡宴恍然回神,将脑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甩开,清了清嗓子:“哦,我刚把二皇兄揍了一顿。” 傅清辞一怔,抬眸看他:“王爷查到了二皇子在宫宴上出手的证据?” 萧衡宴正要开口,却被她抬手打断,“屋外冷,王爷进来说吧。” 她说着转身要去拉门,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掠过,再回头时,萧衡宴已从窗外翻了进来,稳稳落在屋内。 傅清辞愣了一瞬,随即不禁轻笑:“王爷下次可以走正门的。” 萧衡宴也觉得自己此举有些失礼,但转念一想。 深更半夜独自来见自己嫂嫂,好像更失礼。他抬手轻拍了下额头,将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再次赶走。 回过神时,一盏热茶已递到面前。 他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温热入喉,连带着那点莫名的心绪也被压了下去。 放下茶盏,他才将查到的关于二皇子的事一一道来。 傅清辞静静听着,眉间渐渐浮起一丝复杂。 方才她和裴梵音还在诧异二皇子胆子大,敢睡皇帝的女人。没想到,他还敢做更胆大的事。 说完二皇子的事,萧衡宴顿了顿,又提起了贵公公。 听到这个名字,傅清辞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张脸,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心思手段,胃里骤然一阵翻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萧衡宴愣住,随即快步走到她面前,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想扶又不敢扶:“你、你怎么了?我去找大夫……” “王爷,不用!”傅清辞连忙抬头叫住他。 方才那阵生理性的恶心让她眼眶泛红,隐隐蒙上一层水雾。傅清辞一只手覆在小腹上,深吸了口气,才勉强稳住声线:“只是一时不适,吃颗药就好。”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层素日端着的疏离此刻尽数卸下,只剩下温软和脆弱。 她本就生得美,平日里为着皇室体面,总是端庄的姿态。此刻眉眼间的防备卸去,整个人柔和得像被烛光融化了一般。 萧衡宴看着,心中蓦地一紧。 本就对她心怀歉意的萧衡宴,想起她此时为何难受,心中更加愧疚。 “药在哪里?我给你拿。”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不自知的急促。 傅清辞指向一旁的木盒。萧衡宴快步走过去,打开,取出药瓶,倒出一颗,转身递到她唇边。 她接过服下,他又连忙递上茶盏,看着她喝了一口,才稍稍放下心。 药效来得快,那股翻涌渐渐平复下去。傅清辞抬眸,看着站在身前,浑身绷得紧紧的萧衡宴,心里一暖,正要开口。 突然,他神色一凛,朝她扑来。 抬手间,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骤然吞没一切。傅清辞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萧衡宴一手揽住腰身,一手按住她的口鼻。 他俯身低头,气息落在她耳畔,极低极轻: “屏住呼吸,有人来了。” 傅清辞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不敢动,黑暗将一切感知都放大了。 萧衡宴揽在她腰间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他的呼吸就在她耳畔,一下一下,极轻,却在这寂静中清晰如擂鼓。 此刻的萧衡宴也好不到哪去。 猝然贴近,一缕淡雅的幽香钻入鼻息,若有若无地萦绕。那香气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仿佛在何处闻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缕青烟悄然飘入。 傅清辞被萧衡宴揽在暗处,屏住呼吸。 只见一道黑影摸进内室,在妆台前驻足片刻,似乎翻找着什么。俄顷,那将什么收入袖中,才转身离去。 良久,脚步声彻底消失。 “走远了。”萧衡宴压低的声音恢复如常。 傅清辞如梦初醒,忙退后几步,从他怀中挣出。萧衡宴却未在意她的动作,径直转身走向内室。傅清辞连忙跟上,只见他在妆台前站定。 他侧头看她:“墨羽已经跟上去了。你看看少了什么,我这就去追。” 傅清辞垂眸看去,月色映在菱花铜镜上,镜中隐约可见自己微乱的鬓发。她伸手拉开镜台下的一个小屉。 原本放着一对并蒂莲玉簪,此刻只剩孤零零的一支。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旋即附在萧衡宴耳边,低语几句。 萧衡宴眸中掠过一丝寒意,颔首道:“好。就按你说的办。偷簪之人,我的人会盯着。” —— 一夜过去, 荣王萧衡宴在宫门口公然揍了兄长,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上京城。 早朝时,大半个朝堂的官员纷纷出列,义正词严地痛斥荣王目无尊长,以下犯上,仗着军功不敬兄长等等罪名,恳请陛下严惩。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那些慷慨激昂的臣子,落在下首萧衡宴沉默的身影上。 皇帝心头蓦地一软。 曾几何时,也有过这样的场景。 阿宴曾仗着荣王的身份,为无辜百姓出头,处置过几个权贵家的纨绔子弟,朝堂上也是弹劾声一片。 那时的他,飞扬跋扈地站在大殿中央,据理力争,引经据典,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锐气。 哪像现在,沉默得像一潭死水。 皇帝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悔意,早知道就不该办勉强他选妃。 不该因他长得不像自己,更像十九年前起兵谋反的平王,就心怀芥蒂。 现在想想,是他想错了,平王相貌像极了开国帝后,他的儿子就算像,也是像的开国帝后,与平王何干。 怎么就因这个对自己的他心怀芥蒂,在二皇子动手时,放任了。 皇帝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悔意更深。 他开口,声音不似平日那般威严,反而带着慈父般的柔和: “荣王,你说说,与你二皇兄有何不愉快?放心,若是你二皇兄欺负了你,朕不会放过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声音沉了几分:“包括现在跪在殿中的所有人,若是冤枉了你,朕也不会放过!” 第64章 奸细 皇帝的话一出,跪地的官员们齐齐一愣。 听陛下这口气,竟是要偏袒荣王? 有人悄悄抬眼,望向皇帝另一侧下首的太子萧景宸。 萧景宸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落在对面的萧衡宴身上,眼底幽暗如渊。 他从出生起便是太子。刚会走路便被送进御书房读书。礼仪、诗书、骑射,每一样都必须是最好的。稍有懈怠,便会迎来父皇失望的目光。 为了不让父皇失望,他拼了命地做到最好。 终于,父皇眼中的器重日益加深。一众皇子中,只有他才能入父皇的眼。 可九弟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若说他是天才,那九弟便是天才中的奇才。他生而知之,天赋异禀。父皇就连处理朝政都将他带在身边,甚至容许不到五岁的他,跟着刚任大理寺少卿的舅舅去查案。 好在,一场意外到来,九弟失踪了。 他终于重新成为父皇最器重的皇子。 可为什么他又要回来? 唯一庆幸的是,他忘了五岁前的记忆,没有了那般妖孽的才能。 萧景宸垂下眼,敛去眸中暗色。 殿中,萧衡宴抬起头,看向上首的皇帝,声音里带着委屈:“父皇,儿臣真的可以在这里说吗?” 皇帝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愈发柔软。 多好的孩子。 他自然知道萧衡宴为何揍二皇子,定是查到了选妃宴上的事。这孩子的性子他最清楚,若非触及底线,绝不会在轻易动武。 皇帝声音愈发温和:“说。你二皇兄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萧衡宴上前一步,垂首道:“儿臣之所以与二皇兄起冲突,是气他识人不清,身边藏了北冥细作,竟毫无察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悄悄看向二皇子一党,他的舅舅柳云霆。 柳云霆面色一变,旋即冷笑出声。 他还以为荣王查出了一个月前的真相,没想到竟是在这儿胡编乱造。二皇子身边有北冥细作?简直荒唐。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荣王殿下此言差矣。二皇子虽年少,却一向谨言慎行,忠心可鉴。说二皇子身边有细作,可有凭据?若无凭据,当朝污蔑兄长,该当何罪?” 萧衡宴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柳大人急什么?”他淡淡道,“本王何时说没有证据了。” 柳云霆一噎,难以置信地看向萧衡宴。 萧衡宴不再理他,转向皇帝:“父皇,儿臣当然有证据,上京城有名的春风楼是二皇兄的产业,北冥奸细就藏在里面,父皇派人去一查便知。” 殿中寂静,落针可闻。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站着的则是满脸庆幸,自己没有卷进来。 皇帝面色骤沉。盯着下方刚才还在为二皇子说话的柳云霆。 柳云霆的脸色渐渐发白,他知道荣王必然是查到了什么,不然不会直指春风楼。 可二皇子怎么敢跟北冥有勾结。要知道当年皇帝还是太子时被送北冥为质,受尽屈辱,对北冥人恨之入骨。 此时,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这时,人群中的裴淮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下官觉得,既然荣王提出春风楼有问题,何不现在就派禁军去一探究竟。” 没等皇帝说话,柳云霆连忙道:“陛下,就因荣王无凭无据的一句话,便出动禁军,恐惊扰百姓……” 皇帝打断道:“此事事关朝堂安危,不可小觑,既然荣王提出了,就该查清楚。” 又看着裴淮道:“裴卿,这事就交给你与荣王去查。” 听到皇帝的安排,柳云霆心一沉,连忙跪在地上,道:“虽说举贤不避亲,但这事是荣王提出的,裴大人身为荣王的舅舅,这事由荣王和裴大人去查,就算真的查出了问题,恐怕也不能服众。”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太子站出来,道:“父皇,柳大人所言甚是,儿臣看不如再加一人,您看如何?” 皇帝点头:“可,太子可有人选推荐。”他目光沉着地看着萧景宸。 迎着皇帝的目光,萧景宸坦然回道:“儿臣拙见,不如让大理寺一并前去查探。” 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可。郑垣,你与裴卿和荣王一并去查春风楼。”说完,他顿了顿,“再带一队禁军。” “是!”听到皇帝的话,三人齐齐回话。 看到皇帝安排了郑垣,柳云霆悬起的心微微落下,郑垣是纯臣,不担心他偏向荣王,再加上有皇帝的禁军队,荣王应该也做不了手脚。现在只能等下朝后,赶紧去问问二皇子了,若真有什么,得赶紧处理。柳云霆正想着,就听到萧衡宴又开口了。 萧衡宴道:“父皇,那您就继续上朝,现在刚卯时,天未大亮,去抓人正好。也不用担心惊扰到百姓,更不用担心有人出去通风报信。”说着,他眼风扫了柳云霆一眼。 皇帝抬手一挥:“去吧。” 萧衡宴转身离去。 看着萧衡宴离去的背影,柳云霆脊背一寒,心沉了下来,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奸细一事是荣王胡乱攀扯。 —— 天色灰蒙蒙的,春风楼大门紧闭,尚未开张。 萧衡宴立在门前,身后站着裴淮、郑垣,还有禁军统领赵冕。 整座春风楼已被禁军团团围住。领队的禁军一脚踹开大门,沉闷的响声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门外的混乱很快惊醒了睡眼惺忪的管事。他披着外衫匆匆跑出来,一见满屋兵甲,脸色变了变,堆起笑:“各位官爷,这天还没亮呢,不知有何贵干?” 领队禁军抬手一挥,将他拨到一旁:“一边待着。我等奉命捉拿北冥细作。” 管事一愣,还未完全清醒,也没看清门外还站着什么人,只当是寻常官差来找茬。他挺直腰杆,语气硬了几分:“官爷,您怕是不知道。这春风楼,可不是谁都能查的地方。” 见对方无动于衷,他冷笑一声,索性把话挑明:“实话跟您说吧,这是二皇子的产业。就算太子殿下来了,也得给二皇子几分薄面。您还是带着人,趁早回去吧。” “啧啧~” 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想到这春风楼面子这般大,连太子殿下都不能查。” 禁军闪开一条道,萧衡宴抬脚跨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身后,裴淮、郑垣、赵冕依次跟上。 管事看清来人的脸,腿一软,整个人趴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萧衡宴走到他跟前,垂眼看他,声音淡淡:“说说,本王有资格吗?” 管事额头抵地,声音哆嗦得不成调子:“小、小的有眼无珠……见过荣王殿下……” 萧衡宴没再看他,绕过他走到一张桌前,撩袍落座。他抬眸看向裴淮三人,语气闲适: “三位大人,捉拿细作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本王就在这儿,等你们的好消息。” 第65章 私生女 昨晚与萧衡宴见过面,又撞上傅清月派来的贼人,两人一番谋划下来,待歇下时,已近四更。 翌日醒来,早过了巳时。 门外守着的汀兰听见动静,忙端着洗漱用具推门进来:“太子妃醒了?老夫人那边已派了三拨人来催,都被侯夫人挡回去了,说让您多睡会儿,谁都不许打扰。” 傅清辞没应声,只起身由着汀兰服侍穿戴。 今日这场生辰宴,明着是给娘亲过寿,实则是给傅清月做脸面。 祖母当真是老糊涂了。都被皇帝下旨赶出宫了,傅清月还有什么脸面可做? 穿戴齐整,傅清辞刚出院门,正与疾步而来的明微撞个正着。明微侧身靠近,汀兰立刻落后一步,守在旁边望风。 “太子妃,今早荣王带人围了春风楼。”明微压低声音,“当真搜出了北冥奸细,还有大批官银。” 她顿了顿,“不过跑了几人,荣王正带人满城搜捕。” 傅清辞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她昨晚与萧衡宴一道商量好的。 她抬眼望向宴客院落的方向,那边隐隐传来笑语声。她的战场,也开始了。 傅清辞刚踏入宴客的院落,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唤:“朝朝!” 她抬眸望去,裴梵音与崔兰溪正站在廊下冲她招手。 傅清辞弯了弯唇,抬步朝她们走去。 昨夜已与裴梵音匆匆一见,可此刻望着她们的身影,她仍觉恍惚如梦中。 前世事发后,她便再未见过好友们。 算上前世,已是十年了。 傅清辞刚走近,崔兰溪便一把将她拉到亭中坐下,嘴里还嘟囔着:“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和梵音就要成望友石了。” 裴梵音抬手替傅清辞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茶暖暖。今日日头虽好,风却还凉,别冻着了。” 傅清辞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也跟着暖了一瞬。 崔兰溪性子急,见她放下茶盏,便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庄太妃生辰宴上,真的是你祖母和傅清月联手害的你?” 傅清辞微微点头。 崔兰溪顿时火气上涌,压着嗓子骂开了:“什么东西!要不是朝朝你和侯爷夫妇,那老太太还有傅清月一家能有今日?吃着碗里的还骂娘,她们怎么做得出这般恶毒的事。” “好了好了。”傅清辞赶紧拦住她,“我知道你为我抱不平。只是今日人多眼杂,仔细被人听了去,回头崔伯母又该说你了。” 崔兰溪撇嘴:“才不会,我娘现在可没空骂我。” 不等傅清辞问,她又凑近些,目光里带着小心:“朝朝,如今陛下放你出来,之前那事……是不是算过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都怪我不好。这段时间父亲把我关在府里,不准我出门,也不许我进宫,对不起,我没能帮上你。” 傅清辞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知道你和梵姐姐都惦记着我。我不怪你。那事已经过去了,别再想了。” 崔兰溪点点头,不再提这茬,转头看向裴梵音,换了轻快的语气:“对了梵音,你这次出门游玩,可有什么见闻?快说说。” 裴梵音便捡了几件旅途趣事说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又说笑起来。 亭中正热闹时,远远行来一群贵女。 为首的姑娘约莫刚及笄,模样生得极好,眉眼间却尽是骄纵之色,睥睨四顾,仿佛在场众人皆入不得她的眼。傅清月在她身边殷勤说笑着,她却正眼也不曾给一个。 上京城中的贵女,傅清辞大多认得,可眼前这位被傅清月殷勤讨好的女子,她却瞧着十分眼生。 她侧头问裴梵音:“梵姐姐,那是谁家的姑娘?” 裴梵音没有直接答话,反而看向另一侧的崔兰溪,道:“还是让兰溪妹妹告诉你吧。” 崔兰溪顺着那女子的方向望了一眼,撇了撇嘴:“我妹妹,刘兰心。” 傅清辞一愣。 她记得右相刘安是入赘崔家的,与崔伯母成婚多年,只得兰溪一女。如今怎的凭空冒出个妹妹来?她脱口道:“难道右相他……” 话未说完,已猜到几分。 怪不得前世崔伯母会突然与刘安和离,带着兰溪远走祖籍。 崔兰溪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顿了顿,旋即扬起脸:“你们不必为我担心。这些年,因母亲不愿再生子,父亲早有不满,两人隔阂渐深。母亲已决意和离。” 她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安慰好友,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和离就和离呗,反正我有私产,我娘也不会扔下我不管。到时候没人管我了,还能跟梵音一样出去走走,看看大好河山呢。” 说着她看向裴梵音,“就这么说定了,梵音你下次出门可要带上我。” 裴梵音与傅清辞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担忧,却还是笑着应道:“带你、带你,只要崔伯母点头,你便跟我一道出去走走。” 崔兰溪闻言咧嘴笑了笑,又想起什么,转向傅清辞:“不过,朝朝。你可要小心我这妹妹,她不是什么好东西,现下恨你恨得紧。” 傅清辞诧异:“我与她素未谋面,何来仇怨?” 崔兰溪冷笑一声:“你可知父亲为何宁愿得罪崔氏,也要将这私生女认回来?” 见傅清辞与裴梵音皆面露疑惑,她声音中带着不屑与厌恶:“一个多月前匆忙接回来的,你们想想,是为了什么?” 傅清辞恍然:“荣王选妃宴?” 崔兰溪点头。 傅清辞心中了然。左相与右相向来不和,左相已是明面上的太子党,太子身边自然没了右相的位置。可同为嫡子,又有战功在身的荣王,何尝不是另一个好去处? 而崔家,因崔太后的一句不再有崔氏女入皇室的话在,兰溪是绝不会争荣王妃的位置。既然如此,右相接回私生女也就说得过去了。 裴梵音闻言,朝前方那女子扫了一眼,目光淡淡:“就这?阿宴表弟可看不上。” 崔兰溪“啧”了一声:“哟,这是我们冷月仙子说的话?” 裴梵音带着一丝坏笑,伸手揽上她的腰:“我不止会说不好听的话,还会做不好看的事呢。” 说着便在她腰间上下其手,崔兰溪顿时撑不住,笑作一团,方才身上萦绕的那股落寞被搅得一丝不剩。 “朝朝!快救我!”崔兰溪边笑边喊。 傅清辞摇了摇头,忍着笑:“兰溪妹妹叫错了哦。” “你!”崔兰溪实在怕痒,连连告饶:“我错了,梵姐姐饶了我吧,朝朝姐姐快救救我!” 傅清辞这才上前,与裴梵音一同将她扶正。 崔兰溪喘着气,瞪了两人一眼:“哼,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给我等着。” 傅清辞笑着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好好好,我们等着兰溪妹妹的报复。” 傅清辞与裴梵音对视一眼,见她方才提及家事时眼底那抹落寞已然散去,两人皆悄悄松了口气。 此时,有丫鬟前来禀报,说是宾客已到齐,请太子妃入席。 裴梵音与崔兰溪对视一眼,齐齐站起身。 “走,朝朝。”崔兰溪一把挽住傅清辞的手臂,“我们一起过去。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欺负你。” 第66章 老王妃到来 傅清辞三人走了进去,屋内众人起身行礼,待她们落座,方才一一坐下。 对面,傅清月一行人也正好进来,在傅清辞等人对面落座。 傅清月凑在刘兰心耳边低语几句,刘兰心望向傅清辞的目光便染上几分不善。 傅清辞只当看不见,自顾与崔兰溪、裴梵音说笑。 气氛正热络时,刘兰心忽然开口: “太子妃,真没想到您还有脸出门呢。” “一个多月前您那事,虽说陛下和太子仁善,替您遮了羞,可在座的谁不心知肚明?原以为您该收敛些,如今瞧着,您倒像是全不放在心上,还这般招摇……” 她盯着傅清辞,目光里满是嫉妒与恶意。 方才傅清月一直夸她生得好,又说傅清辞端庄无趣。 此刻看着眼前人,她忍不住又瞪了傅清月一眼。 今日的傅清辞与宫宴上不同,没有那日的浓重妆扮。她只着一身藕荷色素缎裙,外罩同色披风,领口露出一圈银鼠毛。素净到了极处,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贵出尘。 傅清辞正要按下身旁欲开口的崔兰溪,忽听外头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这是哪家的姑娘,在此妄论皇室,不怕砍头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南王府老王妃走了进来,身侧还跟着明珠郡主。 傅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来不及多想,连忙起身,走到爹娘跟前迎接。 老王妃笑着开口:“太子妃,老身冒昧过来凑个热闹,还请您勿怪。” 傅清辞忙道:“老王妃能来,我与爹娘都欢喜得很,怎会怪罪?” “怎么就不欢迎我了?”明珠郡主凑上来,“傅清辞,你竟敢不给我下帖子?” 傅清辞苦笑:“郡主恕罪,这次宴会是祖母给母亲过生辰,帖子都是祖母下的。” “既然如此,本郡主就原谅你了。”明珠说罢,径直走向崔兰溪和裴梵音身边坐下。对面傅清月朝她招手,想让她过去坐,她却理也不理。 上次见过,她已摸清了傅清月的性子,如今连话都懒得与她多说,落座时还不屑地瞥了对面一眼。 这边傅清辞将老王妃安顿在爹娘跟前坐下。老王妃落座后,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傅老夫人,含笑道:“老夫人,上次一见,老身便觉得您有几分眼熟。回去想了想,才想起来,三十多年前我们是在凉州见过啊。” 傅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紧,盏中茶水轻轻晃了晃。她忙稳住手,低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道:“老王妃怕是认错人了。老身从未去过凉州,何来见过一说?” 老王妃闻言,并未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老夫人说没见过,那就当没见过吧。”那目光里,有审视,还有一丝傅清辞看不懂的复杂。 说罢,老王妃已转头与傅远山夫妇说起话来。 傅清辞坐在一旁,总觉得老王妃看向爹爹的眼神有些奇怪。待她想仔细再看时,那目光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今日还有正事,她便暂且按下心中疑惑,抬眼望向一旁。 崔兰溪和明珠郡主已然凑到一处闹腾起来,傅清辞不由抿唇浅笑。 其实她与明珠郡主的关系,并不似外人眼中那般恶劣。 兰溪本就与明珠交好,两人都是火爆性子,一拍即合。她经梵姐姐引荐进入她们的小圈子,几人私下渐渐玩到一处。直到陛下下旨将她赐婚太子,明珠与她大吵一架,才从此疏远,在外时与她恶语相对起来。 对于赐婚,她也曾求过陛下收回成命。可换来的,是被送回府中思过。那几日,宫里一直给爹娘续命的药也断了。 她知道这是陛下的警告,至此她只能认命。 傅清辞抬眼,望向对面正与崔兰溪说笑的明珠。 她得尽快和离。还要让明珠对萧景宸彻底失望,不再存着嫁给他的念头。 正想着,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傅清辞抬眸望去。对面傅清月正满眼算计地盯着她,目光里全是恶意。 傅清辞没有移开眼,直直对望过去。 傅清月一愣,连忙低下头,敛去眼中神色。再抬头时,已是浅笑盈盈。 此时,宫中。 皇帝得知春风楼确实藏有北冥奸细,还搜出他拨下去用于运河防冻的官银,顿时龙颜大怒。 他看向眼前汇报的大理寺卿与裴国舅,命二人协助荣王,务必尽快捉拿在逃奸细。 并将二皇子即刻押入宗正寺待审。 吩咐完毕,皇帝挥手让大理寺卿退下,独留裴淮。 “济川,”皇帝的声音沉下去,“你说老二,是真不知道他身边有北冥的人,还是……” 话未尽,裴淮已了然。 “陛下,此时定论尚早。二皇子尚武,深知大靖与北冥的血海深仇,理应不会与之勾结。许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让他受了蒙蔽。” 皇帝冷哼一声:“尚武?朕看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这些年朕给他兵权,他打过什么胜仗?一事无成,反倒眼红小他几岁的弟弟手里的功劳,不惜陷害血脉至亲。” 裴淮微怔:“陛下是说选妃宴上荣王出事,是二皇子?” 皇帝显然对二皇子已失望透顶,无意遮掩,直接点头。 裴淮沉默,不再多言。 皇帝看向他,语气缓了缓:“朕知道,委屈了荣王。”顿了顿,又道,“此事朕会秉公处置,不会再让他蒙受不白之冤。”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陈公公,您怎么在外头站着?我爹还没跟皇帝姑父说完呐?” “裴公子稍安勿躁。” “不行不行,我安不了。要不您进去催催,就说该用膳了,让我爹赶紧出来,别饿着我皇帝姑父。” 殿内,裴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出去弑子的冲动。 皇帝却笑了,方才的阴霾散了大半,扬声道:“栩儿,进来。” 裴栩推门而入。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清俊,唇红齿白,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玉面小郎君。桃花眼弯着,里头盛满了没心没肺的笑意,一看就是被宠大的主儿。 看见父亲张铁青的脸,裴栩身子一僵,桃花眼里的笑意立刻敛了大半,规规矩矩准备行礼:“参见陛下——” “行了,”皇帝抬手打断他,“在朕面前不必这么生分。” 他看了一眼裴淮,又看向裴栩,笑道:“不用怕你父亲,皇姑父给你撑腰。” 裴栩瞬间腰杆直了,得意地瞟了父亲一眼,忙道:“皇姑父,栩儿不是故意来打扰的。这不快到午时了嘛,您该用膳了。”说完他就伸手要拉着裴淮转身离开,“我这就把我爹带走,不耽误您吃饭。” “胡闹!” “回来!” 皇帝和裴淮同时开口。 裴栩刚拽住父亲的袖子,闻言只得讪讪停住脚步。 皇帝好笑地看着他:“说吧,是不是又闯祸了,让你爹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才没有!”裴栩喊冤,“皇姑父,我都一个多月没给爹惹麻烦了。这不是再不去就赶不上怀恩侯府的宴席了嘛。” “怀恩侯府的宴席?”皇帝眸光微动,“怎么,怀恩侯府的饭菜,比朕的御膳房还好?” 裴栩忙道:“皇姑父,我什么好的没吃过,哪会为了一顿饭着急。” “那你急着去,是为了什么?” 裴栩顿时语塞,一脸为难地看向裴淮。 第67章 赔罪 裴淮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看我做什么,自己说!” 裴栩缩了缩脖子,这才转向皇帝,嘿嘿笑了两声: “皇姑父,我姐不是回来了嘛,过完年她又要走。我听说太子妃的弟弟画画特别好,前段时间还替太子妃画了一张全家福,画得可像了。我就想着,今天去怀恩侯府赴宴,顺便请太子妃的弟弟也给咱们家画两张。”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都亮了起来:“一张留在家里,一张给我姐带着。她成天在外头跑,带上家里的画像,想我们了就拿出来看看,多好。” 皇帝闻言一愣,转向裴淮:“梵音归家了?” 裴淮垂首道:“是,前日刚回来。一路舟车劳顿,臣本想让她修整几日,再进宫给陛下和皇后请安。” “有二十二了吧?”皇帝打断他,“你们还打算放任她不成亲?” 裴淮苦笑:“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孩子的性子。她打小就倔,臣和夫人劝了这些年,嘴皮子都磨破了,她只当耳旁风。她是臣的第一个孩子,臣实在不忍心逼她将就。” 皇帝哼了一声:“你们现在就惯着她罢。等将来有你们后悔的。” 一旁的裴栩连忙接话:“皇姑父,您别担心!以后我养我姐。我肯定是要娶媳妇的,到时候我的孩子就是姐姐的孩子,她不嫁人也不怕没人给她养老。” 皇帝被他这话逗笑了,睨他一眼:“你?还娶媳妇?你且说说,上京城里有哪家好姑娘愿意嫁给你?” 裴栩摸了摸鼻子,倒也不恼,笑嘻嘻道:“我这不是还小嘛,以后总会有的。再说了,我长这么好看,肯定有人愿意的。” 皇帝没搭理他的自夸,转向裴淮,语重心长:“朕之前跟你说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梵音不能一直这么胡闹下去。一个江湖草莽,不值得她这些年又等又找的。” 顿了顿,又道:“并且她与太子妃姐妹情深,日后若能日日在一处,想来也不会寂寞,更不会有那些内宅纷争。” “皇姑父——” 裴栩刚开口,便被裴淮一把按住。 裴淮上前一步,正要说话,皇帝已抬手止住他: “你现在不必急着回朕。你只要记住,有朕和皇后在,总不会让梵音吃亏。” 裴淮躬身应是,拉住还想开口的儿子,准备告退。 裴栩被拽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嚷了一句:“皇姑父,您在宫里不无聊吗?要不跟我们一起蹭饭去?” “胡闹!”裴淮低斥。 皇帝却微微怔住。 他望向殿外,日光正好。 “说起来……”他缓缓开口,“朕也好多年没见怀恩侯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走吧,朕跟你们一道去。说起来,他还是朕的救命恩人呢。” 怀恩侯府,会客堂。 傅老夫人盯着一旁的傅清辞一家,看着他们与老王妃言笑晏晏,眼底阴霾又沉了几分。 今日说是给林氏过生辰,请来的却都是与大房交好之人,或她娘家来攀附的亲戚。二房那边走得近的人,她一个也没请。 没承想,竟还有不请自来的。 她目光冷冷扫过傅清辞身侧的裴梵音几人。还好就是几个小丫头片子,还有个老不死的,倒也无妨。 今日这场宴会,就是她给傅清辞一家的断头宴。 傅清月瞥了一眼身旁的刘兰心,眼底闪过一抹不屑。没用的东西,哄了半日,只说的一句话,便被那老王妃吓住了。到头来,还得她自己动手。 想起前日宫宴上被当众逐出的屈辱,她死死盯着傅清辞,目光阴冷。 祖母的安排,她当然知道。可她仍觉不够。 她要傅清辞污名满身地去死。她的眼神扫过傅清辞的腹部,唇角划过一丝讥讽。 傅清月起身,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盏甜汤,款步走到傅清辞跟前。 “妹妹,”她声音软绵,“前日是姐姐没弄清楚状况,让妹妹险些受了委屈。这汤是姐姐今早亲手熬的,给妹妹赔罪。” 她将甜汤递到傅清辞面前,满脸悔意地继续道:“这一个多月,咱们姐妹之间生了许多误会。妹妹有什么怨、什么恨,这么长时间也该消了。喝了这碗汤,就让那些事过去吧。往后咱们还是好姐妹,成么?” 屋内静了一瞬。 有人轻轻点头。傅清月被赶出宫,只得了个太子侍妾,如今低头服软,倒也算识趣。一笔写不出两个傅字,姐妹同心,才是为家族争光的正道。 傅清辞身侧,崔兰溪眉梢微微一挑,嘴唇动了动,裴梵音不动声色地按住她。 傅清辞垂眸,看着眼前的甜汤。 红果浮在汤面上,圆圆小小,像一颗颗红玛瑙。汤汁清透红润,盛在白玉碗里,艳得分明。一股酸甜的气息飘来,丝丝缕缕,勾得人舌尖微动。 她心一沉。这汤是山楂熬的,孕妇不宜,稍有不慎便是滑胎之险。 傅清月这是在试探她。 这些时日,她到底还是疏忽了,竟让傅清月发现她有孕的事。 傅清辞抬眸,神色淡淡:“谢堂姐好意。只是快午膳了,这汤便免了吧。” 傅清月捧着碗的手僵了一瞬,轻叹一声,声音满是落寞: “妹妹还是不肯原谅姐姐么?妹妹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么?我们去园子里摘花,妹妹够不着,姐姐便把你抱起来,让你摘那朵最大最好看的。妹妹摔了跤,是姐姐背你回家的,你趴在姐姐背上,哭着喊姐姐疼,姐姐哄了你一路,那时我们多好啊!” 傅清辞眸光微动。 那些遥远的画面忽然涌来,将她拉回多年前的旧时光里。 傅清月牵着她,一同玩耍。她摔破膝盖,傅清月用帕子一边擦一边吹气:“不疼不疼,姐姐在呢。” 那时的傅清月,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关切。 所以,在大伯父从任上回京后,祖母让她多照顾傅清月,她没有私心地将自己所有的都给了她。 可傅清月呢?却从未告诉自己,她早与萧景宸结识,并暗中往来。 她选择了欺骗,选择了下毒手让她污名沾身,选择害死她的爹娘,弟弟,她的儿女们。 今生若不是她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恐怕她又将重蹈前世结局。 “妹妹,你就吃了这碗甜汤,往后我们继续做好姐妹,好不好?”傅清月再次将碗朝她面前推了推。 傅清辞垂眸,看了一眼那碗红艳艳的甜汤,又抬起眼,正对上傅清月眼底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恶意。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堂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汤,我实在用不惯,堂姐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傅清月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妹妹你明知这甜汤是用山楂熬的,姐姐吃不得,你……你这就是不愿意原谅我是么?” 傅清辞不疾不徐:“我从未说过喜欢山楂。堂姐既然登门赔罪,却偏偏做一碗不合我口味的汤来,这是真心赔罪吗?” “够了。”傅老夫人重重放下茶盏,目光凌厉。 “清辞,你身为太子妃,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这般刁难自己的嫡亲堂姐,成何体统?” “你姐姐今日特意给你赔罪,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句句夹枪带棒,逼得她当众落泪。这便是你身为太子妃的度量?” 傅清月适时地低下头,抬手拭了拭眼角,哽咽道:“祖母,您别怪妹妹……都是我不好,惹妹妹生气了。” 她顿了顿,嘶哑道:“再说妹妹说的也没错,确实是我疏忽了。我只想着妹妹从前爱吃甜的,便熬了这个……”她抬起眼,泪光盈盈地看向傅清辞,似是不解,又似是惊喜: “妹妹不喜欢?难不成……也像姐姐一样,有孕了喝不得这个?” 满座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傅清辞身上。 “谁有孕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萧景宸正踏入屋内。 他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衬得身姿如玉如松。日光斜照,在他身上镀了层淡淡的光晕,唇边噙着温和笑意,他一进屋就自然地走到傅清辞身旁。 第68章 太子妃有孕?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谁有孕了?” 萧景宸立在傅清辞身侧,目光掠过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声音温和,却让室内的窃语骤然一静。 傅清月怯生生抬起眼,泪光盈盈:“殿下,是妹妹。都是月儿的不是。想必妹妹是想将这个好消息当面告知您的,却被月儿一时嘴快,给提前说了出来。” 她说着,懊悔地低下头。 萧景宸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 她端坐席间,神色淡淡,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有孕? 萧景宸脑中轰然一声。 四个多月前清辞滑胎后,他们便再未同房。若她此刻有孕,那只能是,一个多月前,宫宴与九弟那次。 念头如毒蛇般窜起,愤怒、屈辱、难堪,一一从他心头碾过。 他明明想过,要将那事忘记,不要在怪清辞。可为何总有人要一遍遍地提醒他,提醒他清辞与九弟…… 萧景宸收回目光,落在傅清月楚楚可怜的脸上。往日让他心软的泪眼,此刻只让他觉得厌烦。 这次恐怕又是月儿生事。 从宫宴到现在,她一次,又一次,不依不饶,步步紧逼,非要将清辞逼到绝境才肯罢休。 这还是他心中单纯善良的月儿吗?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月儿,莫要胡言。” 傅清月抬起泪眼,一脸委屈:“殿下,月儿没有胡言,这不是大喜事吗?” “够了。”萧景宸语气加重,“太子妃是否有孕,等回东宫后,孤自会让太医来诊脉。此事到此为止。” 傅清月脸色微变。萧景宸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话。 “太子妃有孕可是天大的喜事。”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听说太子妃前两次都没保住,依我看,还是现在就让大夫来瞧瞧稳妥些。” 傅清辞循声望去,是个面生的老妇人,眉眼间满是刻薄。 崔兰溪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那是我祖母,一个月前和刘兰心一道进京的。她讨厌所有和我娘一样端庄大气又好看的人。” 傅清辞蹙眉。 有人开了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妇人们便也跟着起哄: “是啊,叫大夫来瞧瞧不就清楚了?” “太子妃若有孕,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傅清月垂着眼,唇角却微微翘起。她抬眸望向傅清辞,那目光里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柔弱,只剩看好戏的得意。 傅清辞垂眸,面上纹丝不动,心跳却快了几分。 傅清月这一步,她完全没有料到。 上次她用金针刺穴瞒过太医,可今日仓促之间,她根本来不及做准备。 林氏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傅清辞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她目光凌厉地扫过那几个起哄的妇人:“我女儿身子如何,自有我这个当娘的操心。不劳各位费心。” 傅清月连忙上前,一脸委屈:“二婶,您怎么这么说?大家都是好意,担心妹妹的身子嘛。” “好意?”林氏冷笑,“太子殿下方才说了,回东宫自有太医诊脉。你们偏要在此刻请大夫。难道外头的郎中,比宫里的太医还高明?” 傅远山推着轮椅上前一步,与林氏并肩。 “夫人说的是。”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太子妃金尊玉贵,自然该由太医诊脉。” 傅清月眼中妒意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傅清辞出事,她的父母能这样挡在她身前? 而她呢?她的母亲躲在人群里,一个字都不敢替她说。她的祖母口口声声说为她好,此刻却还坐在那里审时度势,等着看风向。 她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傅老夫人见势不妙,对身旁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老嬷嬷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林氏!”傅老夫人沉声开口,“你这是什么态度?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成何体统?” 林氏目光直直迎上去:“母亲,今日若有人想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儿媳绝不善罢甘休。” 傅老夫人被她的目光看得一愣,旋即勃然大怒:“反了!反了!你竟敢这样跟我这个婆母说话!” 傅远山缓缓开口:“母亲息怒。夫人爱女心切,言辞不过激烈些,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傅清辞看着双亲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崔兰溪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指着傅清月骂道: “傅清月!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不就是想在众人面前显摆你肚子里揣了太子的种,想让朝朝难堪吗?呸!不要脸!” 傅清月脸色一白,泪珠扑簌簌滚落:“崔姑娘,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是真的担心妹妹。” “担心你个头!”崔兰溪还要再骂,被裴梵音一把按住。 裴梵音起身,走到傅清辞身侧,看向傅清月,目光淡淡:“傅姑娘,若是朝朝没有身孕,你这般就是当众污蔑太子妃,可知该当何罪?” 傅清月一噎,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明珠郡主嗤笑一声:“有些人啊,自己肚子里揣着个种,就看不清自个的身份了。真是笑死个人。” 傅清月脸色青白交加。 萧景宸却仿佛没听见这些,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傅清辞身上。 他在等。 等清辞向他求助,只要她肯开口,哪怕只是一个服软的眼神。他就带她走,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可傅清辞始终没有看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萧景宸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 傅清月偷偷看了萧景宸一眼,却发现他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她心中恨意翻涌。 自从那日在东宫,她和萧景宸的事被摊到明面上,他对她便再也不复从前的怜惜。 尤其是他发现傅清辞不再对他百依百顺后,他的心反倒越来越偏向了傅清辞。连她和荣王的事,都打算忍下去。 男人果然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她死死咬着唇,袖中的手攥得发白。 “大夫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中年大夫被引了进来。 傅清月心中一喜,她安排的人到了。 今日就算她猜错了,傅清辞没有身孕,这大夫也能让她有。 等晚间,她和她的父母一起下黄泉。她要她,就是死,也要带着满身污名低死去。 傅清月满脸忧色:“大夫,您快给妹妹瞧瞧,是不是有孕了。” 傅清辞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夫,垂在袖中的手终于悄悄摸到了腰间的银针,她将银针夹在指间,借着袖子的遮掩,往自己脉搏间摸去。 林氏上前一步:“慢着!”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景宸身上:“太子殿下,您就任由她们这般欺负太子妃?” 萧景宸看向傅清辞。 开口啊,清辞。 只要你开口。 傅清辞没有看他。只在心中不断催促自己,得快,必须在大夫把脉前,扎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陛下驾到——!” 满室哗然。 众人慌忙起身,朝门外涌去。 第69章 御医把脉 皇帝驾临,众人慌忙起身迎驾。 傅清辞与傅远山夫妇交换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出去。她自己则慢慢落后几步,隐在人群之后。 崔兰溪等人虽一脸疑惑,但也没有多问,一并落后几步,跟她一同留在了屋中。 明珠郡主走到门口,脚步微顿,虽不知她们要做什么,却也没有急着离开,立在门边,恰好挡住了屋外众人的视线。 其他人则是难得有机会面圣,一个个争先恐后往外涌,谁也没注意到她们的动静。 屋内。傅清辞迅速从袖中取出金针,指尖翻飞,眨眼间已在几处要穴落下针去。 崔兰溪眼睛瞪得溜圆,捂着嘴小声惊呼:“朝朝,难不成你真的有孕?” 傅清辞手上动作不停,看了她一眼,知道瞒不过,轻轻点了点头。 崔兰溪倒吸一口凉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裴梵音一把拉住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崔兰溪连忙闭嘴,只忧心忡忡地看着傅清辞。 门口,明珠郡主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愧疚。 屋外。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他看向傅远山,笑着问道:“怀恩侯,别来无恙!朕此番来得突然,方才屋里那般热闹,可是有什么喜事?” 萧景宸连忙上前一步:“父皇,没什么大事,咱们先进屋坐吧。” “皇上!”傅清月见此,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傅清辞,大着胆子道,“是有大喜事呢!” “月儿!”萧景宸厉声喝止。 皇帝目光微动,看向傅清月:“哦?有什么事是朕不能知道的?” 傅清月抢在萧景宸开口之前,满脸喜色道:“是妹妹有喜了!” “太子妃?”皇帝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却没有见到傅清辞的身影,“怎么不见太子妃?” 傅清月故作疑惑道:“难道是妹妹害羞,躲起来了?” 皇帝眸光暗沉,面上看不出喜怒。 “皇帝表舅!我们在这儿呢!”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崔兰溪在傅清辞和裴梵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蹦跶出来。 皇帝看着她们,笑道:“兰溪和梵音也在啊。你们这是怎么了?” 崔兰溪苦着脸:“还不是皇帝表舅您来得太突然,兰溪一听您来了,一激动,脚底下没站稳,崴了一下。” 皇帝哈哈大笑:“那倒是朕的不是了。” 傅清月见皇帝与她们说笑,不甘心地又插话道:“妹妹,你可算出来了。姐姐还以为你因为有孕,害羞,悄悄躲起来了呢。” 傅清辞抬眸看向她,语气淡淡:“堂姐,在陛下面前,还是不要随便插话得好。你这规矩,看来还得多跟掌事嬷嬷学学,否则过不了关。”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她的肚子,“这孩子怕是又要生在宫外了。到时还是个没名没分的,多不好。” “你!”傅清月脸色瞬间涨红。 她与萧景宸已有一子的事,大家心知肚明,可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傅清辞竟就这样大大咧咧捅了出来!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萧景宸:“殿下……” 萧景宸眉头紧蹙:“月儿,别再胡闹了。”他转向傅清辞,语气沉沉,“清辞,月儿已经知错了,你也就别再拿旧事刺激她了。” 皇帝缓缓开口打断:“方才说太子妃有喜,可是真的?” 傅清辞垂眸,神色不变:“回陛下,不过是堂姐端了碗山楂羹来,儿媳没用,她便多想了。” “哦?”皇帝眸光幽深。 他自然知道,若傅清辞此刻有孕,这孩子是谁的。 可他又想起,前几日御医来报,荣王在诏狱伤了根本,此生已无子嗣的可能。 皇帝沉默片刻,淡淡道:“怀仁,去给太子妃瞧瞧。” 他身后走出一位沉默的老者。 江怀仁。皇帝的专属御医,寸步不离,只为他一人诊脉。 傅清辞心下一沉。 她的金针之术得自师父真传,可师父也曾说过。江怀仁的医术深不可测,若遇上他,连师父也不一定比得过。 傅清月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原以为今日又要白费功夫了,没想到皇帝竟会派出自己的御医为傅清辞诊脉! 她在心中疯狂叫嚣,一定要怀孕!傅清辞一定要怀孕! 她可是知道的,傅清辞与萧景宸已有半年未曾同房。若此刻有孕,那只能是荣王选妃宴那次有的。 傅清辞,你死定了! 崔兰溪和裴梵音站在一旁紧张地握着对方的手。 江怀仁走到傅清辞面前,缓缓将三指搭上她的腕间。 傅清辞垂着眼,面上纹丝不动,可落在腕上的指尖,却让她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江怀仁的指腹微凉,静默片刻,忽然淡淡道:“太子妃不必紧张。这一紧张,脉可就不准了。” 傅清辞心下一沉。 她抬起眼,对上江怀仁波澜不兴的脸,她心头愈发不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紊乱的心跳,尽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傅远山夫妇面面相觑,想要上前阻拦,可看着女儿偷偷递来的眼神,也只能站在一旁干等着江怀仁把脉。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清辞身上。 良久,江怀仁收回手,缓缓转向皇帝,躬身道:“回陛下。” “太子妃半年前曾有孕,但在四个月前滑胎。之后,太子妃的身子一直未能好好调养,加之操劳过度,近日又情绪起伏剧烈,以致脉象虚浮不稳。臣眼下无法断定太子妃是否怀有身孕。” 傅清月眼中的喜色僵住了。 傅清辞垂着眼,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心下却稍稍一定。一旁的崔兰溪和裴梵音紧紧地扶住她,两人满眼都是心疼。 皇帝眉头微蹙,江怀仁又道:“太子妃的身子,亏虚得厉害。若再不好生调养,日后于寿元有损。” 傅远山脸色骤变,林氏眼中已泛起泪光。 萧景宸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傅清辞苍白的侧脸上,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悔意。 当初,若不是为了月儿,他不会暗中让清辞滑胎,若她没有滑胎,想来父皇也不会安排她负责九弟的选妃宴,是不是如今他们也不会这般生疏了。 他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 皇帝点了点头:“既如此,怀仁,你给太子妃开个方子,好生调理。” “臣遵旨。” 傅清辞起身,与傅远山夫妇一同向皇帝谢恩:“谢陛下恩典。” 林氏握着傅清辞的手,指尖不断地微微颤抖。 皇帝看向江怀仁,突然又问道:“那何时才能确定太子妃是否有孕?” 众人的心又再次提起。 江怀仁沉吟片刻:“若太子妃能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少则十天,脉象便能分明。” “十天……”皇帝点了点头,看向傅清辞,“那便好生调养着,身子要紧。” “是。” 皇帝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准备往屋内走。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兵甲铿锵的碰撞。 一名禁军大步闯入,单膝跪地:“陛下!臣等奉命追拿逃犯到此,惊扰圣驾,请陛下降罪!” 第70章 逃犯 “那不是荣王吗?他怎么来了?” 人群中又传来一阵惊呼,旋即自动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萧衡宴走在最前头。 石青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金线绣就的云纹在他行走间时隐时现。他步履生风,袍角翻飞,周身带着一股还未完全散去的凛冽杀意。 眉眼深邃,冷冽。薄唇紧抿,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 所过之处,宾客们纷纷躬身行礼,他恍若未闻,径直地朝皇帝走来。 在经过傅清辞身侧时,目不斜视,淡漠得像陌生人。 皇帝眸光微沉,没有说话。 萧衡宴在皇帝身前站定,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您怎么突然出宫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朕还没问你呢,怎么来了怀恩侯府?” “怀恩侯府?”萧衡宴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四周,似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皇帝蹙眉:“怎么,你不知道这是怀恩侯府?” 萧衡宴收回目光,垂首道:“不知。儿臣今早查封春风楼后,便一直带着禁军追查在逃奸细,一路追到此处,并不知这是怀恩侯府。”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春风楼被查封的事,她们是听说过的。可奸细一事不曾知道的,顿时人心惶惶。 萧衡宴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儿臣追到附近时,刚将那几名奸细围捕。正要收兵,却在暗巷里发现了一群形迹可疑的人。” “抓来一番审问,才发现都是有案底的逃犯。” 皇帝面色骤沉。 怀恩侯府所在的这条巷子毗邻皇城,住的都是皇亲国戚,勋贵重臣。若真有逃犯潜入,后果不堪设想。 他压下怒火,沉声道:“审出什么了?继续说!” 此时,站在人群中,傅老夫人的身子微微一僵。 傅大夫人不知何时已悄悄挪到她身侧,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声音压得极低:“母亲,这可如何是好。” 傅老夫人目光阴恻恻地盯着前方,嘴角挤出:“蠢妇,闭嘴。” 萧衡宴的声音再次响起:“儿臣将那伙人拿下后,一审才知,他们是收了别人钱财的,雇他们来杀害府中的主子的。” 他的话一落音,林氏发出一身惊呼,坐在轮椅上的傅远山,抬手捂住妻子的手,轻轻安抚。 萧衡宴顿了顿,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边继续未完的话:“雇凶之人说,今日这座府邸的主人大摆宴席,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送的都是贵重礼品。让他们趁夜动手,将府中主子四人杀了,今日收取的礼品,便是他们的辛苦费。” 事情说话,满场人神色各异。 有人瞳孔微缩,下意识攥紧了手中帕子,与身侧之人交换眼神。个别几人面上血色褪尽,僵坐在原地,呼吸急促。 是谁,对怀恩侯夫妇有这般深仇大恨? 要知道十多年前,怀恩侯夫妇在行宫遇袭时力挽狂澜,救了皇上皇后,也救了在场无数皇亲大臣的命。 在场的人中,有多少是当年被他们救下的,此刻便有多少人脸上露出愤慨之色。虽然这些年怀恩侯夫妇很少出门交际,她们可都是记得这恩情的,昨日一收到请帖,她们今日都是着盛装携重礼来的。 皇帝怒目圆睁,声音含怒:“可查出是何人指使?”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萧衡宴身上。 萧衡宴缓缓摇了摇头,面露愧色:“是儿臣大意了。那伙逃犯的头目趁乱逃了。儿臣亲眼见他翻墙进府,所以才带人闯了进来。” 傅老夫人闻言,提起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可听到逃进了府邸,心又猛地提了起来,暗恨不已,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逃去哪里不好,偏偏逃了进来。把荣王这个煞星引来了。 谁人不知荣王嫉恶如仇? 这些年,多少仗势欺人的权贵,多少偷抢淫虐的恶徒,但凡落在他手里,没一个有好下场。 傅清月突然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柔柔的: “王爷,今日是我二婶的生辰,府上宾客众多,您看能不能明日再来?” 萧衡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怀恩侯夫人真是你二婶?” 傅清月一怔,脸上的笑都僵住了,显然没想到萧衡宴会这么问她:“王爷何出此言?自然是……” 萧衡宴打断她,“那你说说是你二婶的生辰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 听到萧衡宴的问话,人群中传来一阵嗤笑,觉得傅清月此番分不清轻重缓急,也有人看向她的目光带了一丝了然。 傅远山开口:“王爷,自然是我们一家的性命更重要。”他坐在轮椅上拱手朝萧衡宴道,“这逃犯之事,就有劳王爷了。” 萧衡宴转向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傅侯爷客气。这是本王分内之事。” 顿了顿,他又道:“本王听母后说过,当年行宫之变,是您与侯夫人救了父皇、母后。说起来,您也是本王的恩人。您放心,今日这逃犯之事,本王必将追究到底。” 傅清月见势头不对,又开口:“可是二叔、二婶,这里有这么多宾客,万一冲撞了贵人,那可怎么是好……” 这时,一直在暗中关注傅清辞一家的老王妃站出来,道:“我等在这里有禁军保护,何来冲撞一说。再说了陛下、太子也在,他们都没有说不让搜查,反倒是你这身为侯爷夫妇的亲侄女,在这里推三阻四。老身真的怀疑,怀恩侯夫妇真的是你亲人吗?” 人群中的傅老夫人,听到老王妃质问孙女的话,脸色暗了下来,一旁的傅大夫人心焦地看着她,想让婆母快开口帮帮女儿,却又不敢开口催促,更不敢上前为女儿说话。 萧衡宴目光,落在傅清月被逼问得惨白脸上:“你这番阻挠,本王有理由怀疑,你与那伙贼人有所勾结,想害怀恩侯一家。” 盯着她,一字一顿:“那伙人可是招了,府内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会将侯爷一家,包括他们今日归宁的女儿,一并迷晕,让他们进来直接杀人。” “来人,将此人拿下。” 第71章 还做了什么 萧景宸连忙上前,拦住萧衡宴:“九弟,月儿心思单纯,想事情简单,哪里会害岳父岳母?你快带人去搜查吧,别耽误了正事。” 傅清月见萧景宸为她出头,连忙躲到他身后,怯生生探出半个身子:“殿下,月儿真的不是想害二叔二婶。” 萧景宸低头看了她眼。 此时他,对傅清月的话也并非全然相信。但毕竟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腹中又怀着他的骨肉。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出事。 “岳父岳母?”萧衡宴眉梢微动,神色疑惑。 萧景宸看得他此刻的表情,放下心来。看来方才是他多想了,九弟确实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并非与清辞有何关系。 他语气松了几分:“九弟你常年不在上京,一些官爵亲眷尚且认不全,想必还不知道。怀恩侯夫妇,便是太子妃的父母。月儿是太子妃的堂姐,都是一家人,怎么会害自家人呢。” 他说完侧身:“好了,孤不耽误你了,去忙吧。” 傅清月躲在萧景宸身后,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她原以为萧景宸出面,会帮她把荣王拦下。没想到他竟是来坏她事的! 萧衡宴仿若此刻才注意到,站在怀恩侯夫妇身侧的太子妃傅清辞。 他目光掠过,只一瞬,便垂下眼,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萧衡宴避嫌与生疏的姿态,落在在场众人眼里。 围观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对于太子妃与荣王的疑虑顿时散了大半。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说太子妃与荣王早已有染,所以才会在选妃宴上不避讳。现在一看,他们根本不熟,荣王常年在外征战,连太子妃娘家都不认识,怎会早就有私呢。 肯定是有人在选妃宴上陷害他们,让太子厌弃太子妃,毕竟有多少人暗中盯着她的位置。 她们再看向躲在太子身后的傅清月时,眼神更加充满怀疑,对站在父母身侧忧心忡忡的太子妃,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萧衡宴转向皇帝,躬身道:“父皇,那儿臣去了。”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 萧衡宴转身,一挥手,禁军四散开来,开始在府中逐一搜查起来。 皇帝看向轮椅上的傅远山,语气里多了几分追忆:“怀恩侯,走,带朕去你的书房坐坐。朕还记得你曾经的政论,写得何等精彩。让朕看看这些年,你可有退步。” 又道,“太子和济川也一道来。” 众人目送着裴淮推起怀恩侯的轮椅,与皇帝、太子一同离去。 傅清辞与林氏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林氏转身,开始招呼院中宾客进屋落座。 宾客们纷纷笑着应和,热络地跟了上去。 她们可不瞎,陛下今日亲临,可见怀恩侯在圣眷在握。这个时候不给林氏面子,更待何时? 傅老夫人、傅大夫人与傅清月三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请来的宾客们簇拥着林氏离去,恨得几乎将牙咬碎。 林氏与傅清辞走在最前头,身侧是老王妃。只见老王妃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萧衡宴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她低声:“那就是荣王?像、这也太像了。” 林氏闻言,像是明白老王妃为何这般说,轻声应道:“我第一次见到荣王时,也觉得很像。” 傅清辞疑惑的侧头:“娘,您跟老王妃在说什么?” 林氏看了女儿一眼,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位故人。” 老王妃闻言,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傅清辞见他们不愿多说,便也不再多问。 她抬眼看天色,午时将近,便帮着张罗起宴席来,又特意吩咐人单独备了一桌酒菜,送到书房去。 另一边。傅老夫人斜眼瞪了傅清月一眼,低声:“先回去。” 她带着傅大夫人和傅清月,快步穿过回廊,进了院子。 门刚关上,傅清月便急急开口:“祖母,现在该怎么办?” 傅老夫人没有答话,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傅清月捂着脸踉跄了一步。 傅老夫人咬牙切齿:“看看你干的好事!” “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节外生枝,你偏要去送什么山楂羹!” 傅清月捂着脸,眼眶泛红,却仍倔强地抬起头:“祖母,就算没有我,今日陛下也会来,荣王也会来。这些又不是孙女能决定的!” “你还敢顶嘴!”傅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你方才那副模样,简直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那伙逃犯跟你脱不了干系!” 傅大夫人连忙上前,扶住婆母:“母亲,事已至此,您就别再怪月儿了。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应对吧。” 傅老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下怒火:“老大那边安顿好了吗?荣王不会发现他吧?” 傅大夫人赶紧点头:“母亲放心,陛下一来,我就让人去给老爷通风报信了。他如今躲在密道里,绝不会被发现。” 傅老夫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傅清月: “你父亲的差使还没办完,你就写信催他回来。现在好了,陛下来了,荣王又要把整座府邸翻个底朝天。若是把你父亲搜出来,你就是全家的罪人!” 傅清月捂着脸,低着头,一言不发。垂下的眼眸里盛满阴霾的恶意。 傅老夫人沉声:“去跟魏延说,让他把进府的逃犯处理干净。还有,今晚的行动不变,让魏延亲自出手。” 傅清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祖母!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要对二叔一家下手,若是今晚……” “那些逃犯接头的人是魏延。”傅老夫人冷冷打断她,“只要魏延闭紧嘴,谁知道这事跟咱们有关系?” 她想起方才老王妃看向自己的眼神,现在她脊背还在阵阵发凉。 老王妃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傅老夫人眼神一厉:“动手。不能再等以后,今晚就让她们一家,下黄泉。” 说罢,又看向傅清月,“你今日除了那碗山楂羹,还给傅清辞准备了什么?” 第72章 密道 听到祖母的问话,傅清月摇头:“祖母,没有了。” 傅老夫人冷哼:“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的手段,我岂会不知道?说!别等出了篓子,又怪我这做祖母的不帮你。” 傅清月咬着唇,仍不说话。 “快说!”傅老夫人厉声道。 傅大夫人在一旁也急了,拉着女儿:“月儿,你到底还做了什么准备?快跟你祖母说啊!” 良久,看着祖母誓不罢休的姿态,傅清月才低下头:“我让李荣表哥躲进了通往傅清辞闺房的密道内。想等午膳后人多的时候,让他从房间出来,被人撞见。” 傅老夫人听罢,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拙劣!”她指着傅清月,“这种粗糙的手段,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对付傅清辞?” 傅清月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服:“祖母若是觉得不成,我让表哥出来就是,何必如此侮辱月儿。” “出来?”傅老夫人冷笑,“你现在让他出来,岂不是让荣王发现咱们挖了一条通往二房的密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传消息进去,让荣儿不要轻举妄动。” 她盯着傅清月,一字一顿,“荣儿是我李家唯一的独苗。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了你的皮。” 傅清月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恨意,乖顺地应道:“是,祖母。月儿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抬起狰狞的面容。 想起今日萧景宸的行为,她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再毁傅清辞一次,彻底毁了她在萧景宸心中的形象。 傅清辞透过窗缝,看着屋内的密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 今日宴会一开始,她便让明微潜入祖母和大房的院子探查,监督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还是疏忽了傅清月,差点就暴露有孕之事。方才发现傅清月不见,便让明微带她悄悄跟来,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一出好戏。 祖母,傅清月。 就看今日,你我鹿死谁手。 “抓到了!荣王抓到逃犯了!”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呼喊。 明微眼疾手快,扶住傅清辞,足尖轻点,带着她悄然离去。 屋内,傅老夫人手一抖,茶盏跌落在地,碎成几瓣。傅大夫人霍然起身,脸色煞白:“母亲,这可如何是好……” 傅老夫人缓缓站起,斜睨她一眼:“稳住。慌什么?记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自作聪明,多说一个字。” 傅大夫人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跟在她身后。 怀恩侯府书房前。 萧衡宴正立于阶下,向皇帝回禀:“父皇,人已拿下。”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可问出是谁指使?” 萧衡宴垂首:“尚未。不过父皇放心,儿臣这就将人带回去严加审问,定让他开口,说出主谋。”说罢,他接着道:“不过,儿臣在搜查时,发现了一条密道。” “密道?”皇帝眉梢微动,看向傅远山。 傅远山一脸愕然:“陛下,这府邸是您当年赐给臣的。臣住进来后,从未挖过什么密道。” “密道在何处?”皇帝问。 萧衡宴道:“在东边的院子里。” 傅远山面色微变:“那是臣兄长住的院子。” 裴淮闻言蹙眉:“东边?应该侯府的主院吧。不应该是你这个侯爷住的地方吗?” 傅远山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低声道:“裴兄有所不知。老母尚在,我怎能占据主院?自然是要让母亲居住的。再说我与夫人,一残一体弱,也无力伺候老母,母亲便做主,让兄长一家搬进主院,与她同住,也方便照应。” “荒唐。”裴淮眉头皱得更紧,“侯府仆役成群,哪用得着你们夫妇亲自伺候?这简直是……” 傅远山苦笑,打断他:“裴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裴淮闻言一怔,想起自家那一堆烂账,便也不再开口。 皇帝听着二人对话,目光落在傅远山身上,又想起庄太妃生辰宴上,傅老夫人与傅清月对太子妃的种种刁难。他侧头,淡淡瞥了萧景宸一眼。 萧景宸垂着眼,心中也是翻涌难平。 以往月儿总在他耳边说,清辞一家仗着侯爵之位欺负他们,不敬祖母,不睦手足。可今日亲眼所见,分明是清辞一家,被他们逼得步步退让。 “怀恩侯,”萧衡宴忽然开口,“您的兄长,可是叫傅远安?” 傅远山抬起头:“王爷认识家兄?” 萧衡宴摇了摇头:“以前不认识。不过方才在密道里,认识了。” 傅远山面色骤变:“您说什么?家兄在密道里?这不可能,他目前应该是作为钦差在监督运河防冻事宜。” 皇帝的目光转向萧景宸,语气沉了下来:“太子,朕记得这傅远安,是你举荐的。” 萧景宸心头一紧,面上镇定,只是眼底的震惊怎么也藏不住。 运河防冻之事关乎重大。大靖朝这些年国库吃紧,十成里有七八成靠的是运河漕运,每年冬日都得派人盯着,唯恐冰凌堵塞,耽误了来年的命脉。再过几日便是大雪,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傅远安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里。怎么也得等到月底,这场雪过后,漕船入了港,他才能回京复命。 皇帝根本没耐心等萧景宸开口。 “将人带过来。” “是。”萧衡宴领命,转身去安排。 消息传到宴会堂,众人一听抓到了逃犯,还从密道里揪出了本应在千里之外督运河的傅远安,顿时兴致高涨,纷纷跟在禁军后头往书房方向涌去。 待看清禁军押着的不仅是逃犯和傅远安,后头还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时,众人的脚步更快了。 正好刚用完午膳,有的是力气去看热闹。 傅老夫人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目光死死钉在前方,她的好儿子傅远安正被两个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官袍皱成一团,发冠歪斜,哪里还有半分钦差大臣的体面。 她脸色煞白,心像是被人攥住,一点点往下沉。 怎么会? 那条密道入口隐秘至极,只有她和大房的主子们知道。荣王怎么可能找到? 傅老夫人脚下发软,几乎是被身后的人群推着往前走。 完了……全完了…… 难道他们一家,就这么完了? 那些金银,那些绸缎,那些让娘家姐妹、嫂子眼红的风光。 她还没享受够! “快走快走,等看完了,正好今晚有故事讲给我的小孙孙听。” 身旁一晃而过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傅老夫人猛地惊醒。 她停住脚步。 不! 她还有保命符。 立刻转身,逆着人流,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73章 通敌叛国 书房前的院子里,气氛凝重。 傅远安被两名禁军押着跪在地上。皇帝端坐于阶上,目光沉沉,声音不辨喜怒: “傅远安,你身为钦差,不在运河督管防冻事宜,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傅远安伏在地上,额头抵地:“陛下,臣是接到家书,听说家中有喜,才赶回来的。毕竟二弟作为一家之主,臣也不得不回,请陛下恕罪。” 请罪完,他又连接着,“陛下您放心,臣回来前已将运河上的事都安顿妥当,绝不会出任何意外。” 傅清辞站在人群中,闻言唇边浮起一丝讥讽。 这就是她的好大伯。当着皇帝和众人的面,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脏水往她父亲身上泼。 她淡淡开口:“大伯,您这话是说,是爹爹让您放下钦差的事务,专门回来给娘亲过寿的?” 傅远安抬头看她,底气十足:“清辞,你这是何话?” 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安然站在太子身后的女儿,“陛下面前,伯父岂能随意撒谎?” 他转向傅远山,语气愈发笃定:“你说是不是,二弟?” 傅远山闭上眼睛,面无表情。 大哥的这个神态,他见过太多次了。以往那些无伤大雅,不损道义的事,他都会因为父亲临终的遗言,一次次为他兜底。 可今日…… 他睁开眼,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这一个多月来,臣与拙荆不慎中了族人的毒计,卧床不起,连吃药的力气都没有。试问,如何给大哥写信?” 他顿了顿,继续,“再说,拙荆今日的生辰宴,是母亲突然提出要办的。臣与拙荆也是昨日从大理寺回来后才知道此事。陛下若不信,随便问府中任何仆役,都可证实。” 他的话刚落下,人群中当即有夫人站出来:“陛下,怀恩侯此言属实。臣妇也是昨日突然接到怀恩侯府生辰宴的帖子,当时还纳闷,怎么这般仓促。如今听怀恩侯一说,才知这原不是侯爷和夫人要办的。” 其他夫人纷纷点头附和。 皇帝目光落在傅远安身上,一言不发。 傅远安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恶意。他重重磕下头去:“陛下,是臣有罪!臣刚才……的确说了谎。” 他抬起头,咬了咬牙,“臣是听说前段时间清辞出……” “怀恩侯。” 萧衡宴淡淡的开口打断了他。 他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傅远安,随即似笑非笑落在傅远山身上:“看来贵府的教养,都差了点火候。” 他转向皇帝,语气依旧淡淡:“父皇,儿臣方才追捕逃犯时,被这府中人公然阻拦不说。这会儿又来了个张口闭口直呼太子妃名讳的。您说是不是教养不到位。” 皇帝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审视中又透着一丝心疼。 选妃宴上的事,是他亲自开口镇压下来的。傅家前段时间不顾他的命令,把这事传得满城皆知,他看在太子的份上没有严惩。 如今傅远安还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攀扯太子妃和荣王? 简直找死。 他转向萧景宸,声音沉了下来:“太子,你怎么说?傅远安毕竟是你举荐的。” 傅远安听到这句话,悬着的心又落了下来。 他得意地瞥了傅远山一家一眼。 萧景宸此刻的心情,复杂至极。 傅远安有多大能耐,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月儿在他耳边明里暗里替她父亲谋前程,他从未松口。 一个多月前之所以举荐傅远安做钦差,一是,因为运河监督虽重要,却不需要多大才能,只需按往年流程落实即可,二是,因为他与清辞成婚时许下的十年之期已过半,他想让月儿上位,必须给她足够的底气。 可哪知,一时心软,竟弄出今日这般局面。 不过也让他发现月儿,没有他想象中的善念单纯。 而清辞,也不是他印象中的端庄无趣。他这才发现,她像一座宝藏,似乎只要深挖,就能发现她不止外表华丽,内里还有更多惊喜。 萧景宸定了定神,跪下:“父皇恕罪。儿臣之所以举荐傅远安为钦差,的确出自私心。”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景宸继续道:“当年儿臣在行宫之变中身受重伤,是月儿救了儿臣。因儿臣当时昏迷,未来得及为她请功。后来与外祖在吴郡养伤时,再次遇见随父到吴郡上任的月儿,儿臣对她很是感激,便多加关照。” 傅清辞站在人群中,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关照?关照到床上去了吗? 萧衡宴听到行宫之变时,眼神微微闪动。 萧景宸继续道:“前些时日,儿臣听月儿提起傅大人郁郁不得志,便想着帮一把,以报月儿当年救命之恩,便举荐了他做钦差。” “此事确为儿臣私心,但也仅此而已。今日傅远安玩忽职守,对不起儿臣的一番信任,儿臣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恕罪的机会。让儿臣即日起接下运河监管一职,将功补过。” 傅清月和傅远安同时愣住。 傅远安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他印象中,太子对月儿情深意重,月儿为他生下长子,如今腹中又怀了一个。他从密道被揪出来时,还信心满满不会出事。 傅清月虽惊讶,却很快恢复了娇弱无辜的神情。 皇帝点了点头。 太子在涉及傅清月的事上虽糊涂,但在政务上还算清明。这点他放心。 “既然是你安排的人出事了,你去补漏,理所当然。”他顿了顿,语重心长,“以后也要以此为戒。身为储君,当有大局之观,不要拘泥于小情小爱。” 毕竟是自己的嫡长子,皇帝不吝在众人面前教子,一心只望他能争气。太子还年轻,内帏上糊涂了些,虽暂时对名声有损,但只要在大是大非上不糊涂,一时的污点算不得什么。 “父皇。” 萧衡宴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皇帝的思绪。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一口木箱前,从箱中拿起一锭银子,翻到底部看了看,转身看向皇帝: “这好像是用于运河的官银。按理说,这银子应该已经用在运河上了。为何会出现在怀恩侯府的密道中?”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可萧衡宴的话并未到此结束。 他继续语出惊人:“并且,这银子,儿臣今日查抄春风楼时,也查出了一批同样批号的。” 这两处的数量加起来,差不多是全部用于维护运河的银子了。” 他看向皇帝,一字一顿: “父皇,儿臣充分怀疑傅远安通敌叛国。请您彻查。” 第74章 处置大伯父、大伯母 此时在场的众人震惊。 太子萧景宸目光灼灼地看向萧衡宴。 他方才一直认为,九弟之所以针对月儿,是因为查出了月儿在选妃宴上对清辞出手,连累到他。怀恨在心,这才找了个理由,多方针对月儿来出气。 可通敌叛国之事,却非同小可。以九弟的性子,绝不会拿出来妄言。 萧景宸心一沉。月儿的父亲,怕是保不住了。 傅远安当场瘫软在地,脸色煞白:“陛下!臣冤枉!臣从未接触过北冥人!臣是冤枉的!一定是有人害臣,求陛下明鉴!” 皇帝面色阴沉:“那你说说,用于漕运的官银为何出现在春风楼?难不成北冥人专门来偷你贪污的银子?” 傅远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不知道。 那些银子被他分批运回京城,藏进了密道。至于春风楼里有奸细,有官银,他根本不知道。 皇帝已懒得再看他,挥了挥手:“押下去,严加审问。” 禁军上前,拖着傅远安往外走。傅远安挣扎着回头,看向站在太子身后一言不发的傅清月,大喊:“月儿!你快救救爹啊!” 傅清月低着头,没有看他。缓步走到萧景宸和皇帝身前,跪了下来: “陛下、太子殿下,月儿相信父亲绝不会有胆子与北冥奸细勾结。请您彻查,还父亲一个清白。” 她没有提官银。 这事证据确凿,无话可辩。但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知道的,绝没有胆子跟北冥人搅合在一起。 禁军正逐一抬起从密道中搬出来的箱子。 傅大夫人站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箱子被一一抬来,心焦如焚。就连丈夫被带走她也顾不上。 直到最后一口箱子被抬起,她再也忍不住,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一把拦在禁军面前:“不、不能搬!这些装的不是官银。是我、是我的东西!” 萧衡宴眉梢微动,抬了抬手。禁军停下脚步。 傅大夫人扑到被禁军放下的箱子前,死死护着,声音怯怯:“这些都是我的嫁妆,你们不能搬走。” 萧衡宴走上前,示意将箱子一一打开。 阳光倾泻而入,众人定睛看去。里头是各色绸缎、玉器、首饰,满满当当,一看便价值不菲。 萧衡宴从箱中拿起一枚通体莹润的玉佩,在手中掂了掂,语气冷淡:“你说这些是你的嫁妆?” 他抬眼看向傅大夫人,“本王听说,怀恩侯府能有今日,靠的是怀恩侯夫妇当年救驾之功。傅大夫人娘家,似乎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吧?”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窃笑。 傅大夫人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萧衡宴将玉佩扔回箱中:“本王再问你一遍,这些真的是你的嫁妆?” 傅大夫人脸色由红转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一个字也不敢说。她慌乱地转头在人群中搜寻起来。 婆母呢?这些东西都是婆母让她拿的,她去哪了? 周围的妇人们交换着眼神,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 谁不知道傅家大房这些年全靠怀恩侯接济?大夫人娘家要是真这么有钱,早就抖起来了,哪会像现在这样小家子气,说气话来都底气不足, 皇帝眉头微蹙,看向傅远山:“怀恩侯,这是怎么回事?”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面色复杂。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林氏,眼中满是愧疚。 良久,他声音艰涩:“陛下,臣斗胆,请王爷看看那些箱子底部,以及首饰隐秘处,是否刻有字。” 萧衡宴闻言,一挥手。 禁军上前,将箱子一一翻倒。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箱底都刻着字。 “林”。 萧衡宴又拿起首饰细看,果然,金钗、玉镯等等内侧,也都刻着极小的“林”字。 傅远山深吸一口气,转向皇帝:“陛下,这些的确是嫁妆,不过是臣夫人的嫁妆。” 皇帝眸光微动,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朕差点忘了,你夫人是林有余的女儿。” 他看向林氏,点了点头:“林家世代皇商,你有这些嫁妆,倒也不奇怪。”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上了年纪的夫人们,看向林氏的目光顿时变了。林家辞出皇商三十余年,同时淡出上京城。但当年随太祖开国的功劳,谁人不知?林家的女儿,那可是功臣之后。 这怀恩侯夫人藏得真紧啊!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傅远山身上,语气深沉:“怀恩侯,你夫人的嫁妆,为何会出现在你兄长的夫人手里?” 傅远山低下头,沉默不语。 林氏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让臣妇来说吧。” 皇帝点了点头。 林氏抬起头,不卑不亢:“一个多月前,臣妇与夫君、幼子同时病倒,卧床不起。家中无人主事,婆母心疼我们,便将库房的钥匙要走了,说是替我们保管一段时日。” 话音落下,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这趁火打劫吧?” “婆母偷儿媳的嫁妆,真是天大的笑话。” 傅大夫人缩在箱子旁边,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以往有什么事,她都是缩在后头的,方才看那些好容易拿到手的财宝要被抬走,一时慌了神,才跑出来阻拦。现在被拆穿,却不知如何是好。 傅清月看着母亲的行为,心中涌出无限的嫌弃。果然不怪祖母总是骂她蠢货,她现在也想骂一声蠢货。 场面一时寂静。 就在这时,“爹!”稚嫩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童从远处跑来。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太子的影子。 傅清辞的身子猛地一僵,她抬眸,死死盯着跑来的傅昭。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的雉儿,被他推入冰冷的湖中。小小的身子在她怀中慢慢冷下去。 她的雀儿,被他扔给一群烂人虐杀而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傅清辞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浓烈的恨意,从她身体里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 萧衡宴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异样,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默默往前移了几步,挡在傅清辞身前。 抬手,放在唇边,轻轻咳了几声。 第75章 一波接一波 萧衡宴的轻咳声,将傅清辞从无尽的恨意中拉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收敛了身上的戾气。 此刻的傅昭,正跑到萧景宸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爹爹,你终于来看昭儿了!” 萧景宸眉头紧蹙。 以往傅昭在人前都唤他姐夫,只有私下才会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样叫爹爹。虽然众人皆知他有一子,可这般大庭广众之下被揭开,还是让他脸上一热。 他下意识看向傅清辞。 傅清辞低着头,感受到萧景宸的目光落在身上,依然默不作声。 傅昭抱着萧景宸的腿见他没有像以往一般将自己抱起来,疑惑转头正好看见外祖母被压在地上,娘亲站在爹爹身后默默垂泪。他抬头看向萧景宸,顺着他的目光,见他正在看那个贱女人,顿时怒火中烧。 他全然忘了刚才外曾祖母的叮嘱。 要好好表现,讨皇祖父欢心,让他放了外祖父,最好能被带回宫。 他猛地转身直直地朝傅清辞冲了过去,狠狠一拳打在她腹部。 “你这个贱人!抢走我爹,还欺负我娘。我打死你这个贱人,你们一家怎么还不去死!” 傅清辞猝不及防,被他一拳打在肚子上。虽然他人小,力气却不小。傅清辞闷哼一声,捂住肚子踉跄后退,后脚跟撞在台阶边缘,险些摔倒。 林氏惊呼一声,冲过来紧紧抱住女儿。傅清辞靠在她怀里,深吸一口气,将那腹部的疼痛死死压住。 萧衡宴见状心中一紧,还好林氏冲到他面前扶住傅清辞,才让他没在众人面前失态。 他的目光冷冽看向傅昭,见他不肯罢休,举起拳头还要往上冲。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傅昭拎了起来。他转向萧景宸,眉头紧锁:“皇兄,这孩子怎么教的,这般不懂规矩,不敬嫡母?” 萧景宸也被傅昭的暴戾惊住了,他震惊地看着傅昭。 以往傅昭在他面前向来乖巧懂事,何时变得这般狠毒? “昭儿!过来!”他沉声道,“谁教你这些的?” 傅昭被他的语气吓得一抖,想起娘亲平日里的教诲。他立马换成一副乖巧的嘴脸,走到萧景宸面前,怯生生道: “爹爹,昭儿只是想你了,昭儿方才不是故意的。” 萧景宸拧眉看着他。 这是他的长子,因他是月儿未婚所生,为了月儿的名声,他从未打算将他认回皇室。只想着将来月儿上位后,封这孩子做国舅补偿,如今只要他乖巧懂事就好。 傅昭在他面前向来听话,可他方才对清辞的粗暴,言语中的恶毒,这绝不是突然的。 难道他又看错了! 还有傅昭此刻认错的模样,跟月儿在他面前认错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通身的小家子气。 萧景宸忽然庆幸,前些日子他心软,想着既与月儿关系暴露。便想干脆将傅昭认回,还好父皇没有同意。 皇帝也在默默观察傅昭。 前些日子太子求到他面前,说这孩子多么乖巧懂事。他虽因其出身不怎么满意,但毕竟是太子的长子,心中多少有些期待。 如今看来,这期待有多高,现在失望就有多高。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淡:“带走,送去宫学。什么时候学好规矩,什么时候放出来。” 禁军上前,拎起一脸懵然的傅昭。待他反应过来要大喊大叫时,已被捂住嘴抱了下去。 傅老夫人躲在人群后方,面色狰狞地盯着这一幕。 她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保命符,竟这般不中用。救不了她的远安,连他自己也搭进去了。 傅老夫人更加坚定地缩在人群最后,绝不出来露面。她还有最后的杀手锏。 等过了今晚,整个怀恩侯府就是她的天下了。 傅清月看着傅昭被带走,脸上渐渐慌乱起来。她抬起头,面露恶意地看向傅清辞。 傅清辞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 傅清月脸上的神情几乎要维持不住,她僵硬地移开目光,望向不远处傅清辞的院子。 快出来吧,我的好表哥。傅清月在心中默念,唇角慢慢扬起笑意。 皇帝转向傅远山,语气缓和下来:“怀恩侯,今日之事就到这里。往后你跟着济川好好处理公务,等熟悉之后,朕再给你委以重任。” 傅远山挣扎着要起身谢恩,被皇帝按住:“好了,好好坐着吧。” 他拱手,声音恭谨:“臣傅远山,谢陛下隆恩。”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位销声匿迹十多年六元及第的状元郎,看来是要重回朝堂了。 大部分人乐见其成,也有人暗自咬牙。 刘兰心与祖母便是后者。一个讨厌所有贵女,一个恨傅清辞抢在她前面与荣王有了亲密接触。 傅老夫人的娘家人更是悔恨不已。这些年他们一味讨好老夫人,跟着她欺压,无视傅清辞一家。可如今大房除了个傅清月,都已折戟沉沙,傅远山却要重获圣心。 此时,他们倒是想偷偷溜走,却发现自家独苗苗不见了,只得在人群中暗暗寻找,急得满头是汗,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皇帝看事情告一段落,正要起驾回宫。今日奸细一事悬在心头,又出了钦差擅离职守的事,他实在放心不下。 众人簇拥着皇帝,往府门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救命!救命啊!有好多蛇,救救我。”凄厉的呼喊声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青衣男子踉踉跄跄地从内院跑出来,身后跟着三五个仆役,边追边喊:“站住!快抓住他!太子妃房间里有野男人!” 皇帝脚步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傅清辞身上。傅清月低着头,偷偷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人群后方,傅老夫人看见李荣的身影时,目光恶狠狠地剜向傅清月。 这丫头竟敢不听她的话,她这是要害死荣儿呀! 可愤怒只持续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事已至此,那就豁出去赌一把。把傅清辞偷人的事坐实,何尝不是转机? 第76章 闹剧 青衣男子和追赶他的仆役很快就被禁军押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戏谑地看向身边的傅远山:“怀恩侯,看着你这府内挺热闹啊!” 傅远山垂首:“陛下恕罪。这段时间臣夫妇对府内诸事看管不力,给您添麻烦了。” 皇帝摆了摆手:“既然知道,那就赶紧处理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之后你也是要上朝的,不要被内宅事务绊住脚。” 傅远山:“是!” 皇帝目光落在前方男子身上,声音不怒自威:“你是何人?为何会在太子妃院中?” 李荣被押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没想到会见到皇上,悄悄抬头,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傅清月见他东张西望,连忙走出来,满脸惊讶:“表哥?你怎么在妹妹的院子中?难道你们还有……”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连忙捂住嘴,低下头。 李荣看到傅清月那柔弱的表情,想起她今早她倒在他怀中的哭诉的样子,目光又在她腹部稍稍停留。 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般大声道:“陛下,草民是与太子妃有约!是她让草民在房中等她的!”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傅清辞抬眸,看向李荣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 李荣是祖母的娘家侄子。幼时常被祖母接到府中,美其名曰是给她做玩伴。可他们打的什么主意,爹娘如何不知? 每次李荣来,爹娘都会陪在她身侧,或是让一群丫鬟嬷嬷围着她,根本不让李荣近身。 说起来,每次李荣来,大多时间都是与傅清月待在一起。 后来行宫之变,她被皇后接进宫教养,与李荣就更无任何接触了。 看来傅清月是真的没有手段了,竟用这么个玩意儿来恶心她。 李荣的娘在人群中看到儿子时,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些金银珠宝,想起小姑子跟她说的话。 傅清辞早就没有清白了,很快就会被太子休弃。 她心中一片火热。 既然如此,那就不如等她被太子休弃,让儿子将她纳进门。要知道太子弃妇,谁敢娶?他们家愿意要,那是给她脸面。到时一定要林氏送上双倍嫁妆! 她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陛下!我儿与太子妃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早就互许终身!只不过后来太子妃攀了太子的高枝,弃了我儿。我儿胆小,今日一定是太子妃不甘寂寞又来引诱他!我儿是无辜的,求陛下饶了他吧!” 她说着,转向傅清辞,满脸痛心:“清辞,婶娘知道你对你表哥痴心一片,但你竟然选择了太子,为何还要害你表哥?” 傅老夫人终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痛心疾首:“清辞,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与荣儿那都是儿时的事了你既已嫁了太子,就该谨守妇德,为何还要与荣儿……你这样对得起太子殿下吗?” 她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傅清月咬了咬唇,低声道:“祖母,您别说了,妹妹她、她只是一时糊涂。” 她连忙低下头,唇角却悄悄勾起。 成了。 李荣是从傅清辞房中出来的,这是事实。现在傅清辞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傅清辞讥笑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皇帝面色沉凝:“太子妃,你可有话说?” 傅清辞语气平静:“回父皇,儿媳从未与此人有何私情。至于他们口中说的幼时情谊,更是一派胡言。” 李荣的娘尖声道:“太子妃,你将荣儿害至此,还翻脸不认人,你良心何在?” 傅清月连忙上前拉住她,一脸为难:“婶娘,您别这样。妹妹她、她可能是有苦衷的。” 萧景宸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看向李荣,又看向傅清辞,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相信清辞不会做这种事,可这些人言之凿凿…… 皇帝看向李荣:“你说你与太子妃有私,可有凭证?” 李荣连忙道:“有!有!”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支玉簪,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太子妃亲手送给草民的定情信物!陛下若不信,可以拿去看看。” “太子妃还说,这玉簪是用太子殿下送她的极品羊脂玉制成的,她特意送给草民,让草民睹物思人。” 李荣手里拿着玉簪,看向傅清辞,眼神深情不已:“太子妃,我知比不上太子殿下,本不应收下你的玉簪。但情之一字,不知从何说起……今日是我们做错了,你放心,这事我会一力扛下,不让这牵连到你。” 有人摇头:“就这干煸的模样,太子妃能瞧上?我是不信的。” “谁说不是?前日宫宴上的事你们忘了?还有人诬陷太子妃与太监有染呢。我看太子妃怕是流年不利,该去皇觉寺拜拜了,怎么尽是些污秽沾身?” 李荣的娘不以为然,啐了一口:“呸!我儿哪里不好?我看你们眼瞎!” 也有人笑了笑:“苍蝇不叮无缝蛋,说不定今日的事是真的呢?也许太子妃就好这一口?” 萧景宸眸光一凝。 他确实送过清辞一块极品羊脂玉,通体莹润,价值连城。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咦!怎么这么热闹?皇姑父,您怎么站在外面呀!” 众人回头,只见裴栩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皇帝看向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方才裴栩火急火燎地要来赴宴,刚进府门,听门房说小公子不在家,去学堂了,他转身就跑,说要接人家下学去。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这会儿倒知道回来了。 裴栩见皇帝不说话,也不管周围乌泱泱一群人,一把将身后的少年拉出来:“皇姑父,您看!这就是傅小弟,他画画可好了。” 傅灵安被他推到人前,虽年少却沉稳,规规矩矩朝皇帝行礼:“小民傅灵安,见过陛下。”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几眼,神色缓和了几分:“你就是怀恩侯的幼子?听说你小小年纪,画技倒是不错。” 傅灵安垂首,不卑不亢:“雕虫小技,不值陛下挂齿。” “怎么会!”裴栩连忙插嘴,“皇姑父您可千万别信他,他这是谦虚呢!” 他说着,自顾自地跑到一旁空旷处,三两下支起画架。 “来来来,傅小弟,你就在这里给皇姑父画一幅!让他亲眼瞧瞧你的本事!” 傅灵安看向父亲。 傅远山微微点了点头。 傅灵安这才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若不嫌弃,小民献丑了。” 说罢,朝裴栩走去。 裴栩站在他身侧,冲皇帝大声道:“皇姑父,你们继续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裴淮看着儿子那副没正形的模样,额头青筋直跳。 人群中,老王妃的目光落在傅灵安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 像,这孩子真的太像她家三郎小时候了。她忍不住又看向轮椅上的傅远山,这对父子,容貌极为相似。 皇帝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李荣,声音沉了下来:“李荣,在朕面前胡言乱语,可是要杀头的!” 李荣被话吓得一突,看到一旁默默垂泪的傅清月,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咬咬牙:“陛下,草民说得句句属实!这玉簪就是最好的证据!” 傅清辞语气淡淡:“李荣,一根玉簪谁没有?你以为凭这个就能冤枉我?” 傅老夫人长叹一口气:“清辞,祖母记得你的东西向来会刻上标记。荣儿手上这支是不是,一查便知。你就不要做无谓挣扎了。” 傅清辞肩背挺直,脸色沉着:“祖母说得有道理,孙女也是这么想的。” 她转向皇帝,“父皇,儿媳请父皇查探李荣手中的玉簪,还儿媳一个清白。” 第77章 闹剧散,祖母被罚 听到傅清辞向皇帝的请求,没等皇帝说话,傅老夫人已快步往李荣跟前走去: “清辞,你既然还要做无谓的挣扎,祖母也成全你。祖母这就让你心服……” 话说一半,她忽然顿住。 毕竟一把年纪了,方才她没看清李荣手中的玉簪。此刻走得越近,看得越清: 这、李荣手中的这支,不是她一个多月前戴着进宫参加选妃宴的那支吗? 回来后就丢了,她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怎么会……怎么会在李荣手上? 傅老夫人心中大骇,猛地转头,狠狠瞪了眼低着头的傅清月。 没用的东西,这点事情都能出错!还连累到她。 傅老夫人回过神,加快脚步想将玉簪夺过来。可她的手刚伸出,便被萧衡宴抢先一步。 萧衡宴低头看了眼从李荣手中拿过的玉簪,转向萧景宸,语气随意:“皇兄,你不会被人骗了吧?” 萧景宸闻言满脸疑惑。 萧衡宴抬起手中玉簪:“这玩意儿跟极品羊脂玉比起来,可差远了。真是你送太子妃的玉石做的?” 众人闻言,纷纷壮着胆子凑上前细看。 “确实,这玉看着挺一般啊。” “还有这款式,老气横秋的,也不像太子妃的品味。” 林氏走到萧衡宴跟前,目光落在玉簪上,原本凝重的神色忽然变了。 她疑惑地看向傅老夫人:“母亲,这不是您的玉簪吗?怎么会在李荣手中?”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傅老夫人。 傅老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这、这是个误会,是我看错了。” 她慌忙趴伏在地:“陛下,一切都是老身老眼昏花,看错了。今日这事,便到此为止吧。” 皇帝厉声:“荒唐!太子妃身为皇家媳,岂是你说私通就私通,说看错了就算了的?” “还有,你身为太子妃的祖母,不以身作则维护太子妃清誉,反倒妖言惑众,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她。朕倒想问问,太子妃究竟是不是你的亲孙女?” 傅老夫人咬紧牙关,浑身颤抖地趴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今日本就没打算让傅清辞一家活着。 尤其是西南王府那老东西都找上门来了,她更不能收手。万一真让她查出当年的事,她哪还有命活? 方才李荣出来,她才撕破脸皮帮他做实傅清辞的罪名。 可谁知…… 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难道是老夫人和娘家侄孙有染?” 立刻有人跟着附和:“原来私相授受的是老夫人啊!” “啧啧,真是为老不修,还将自己做的丑事,冤枉给太子妃!” 李荣的娘见到此景,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涨得通红。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傅老夫人,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好哇!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荣儿是你亲侄孙,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抬手就往傅老夫人脸上抓:“你这个不要脸的老贱货!不要脸!” 傅老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连连后退:“侄媳妇!你不要听人胡说八道,这都是误会。不要在皇上面前丢人现眼!” “呸!我丢人现眼?”李荣的娘声音尖厉,“我看你是想男人想疯了,连亲侄孙子都不放过!” “李曼,我跟你说,这事没完!你要不给我百万银子作为荣儿的补偿,我便将你勾引侄孙的丑事传回老家,让你没脸做人。” 傅老夫人被她气得浑身发抖。 百万银子?她怎么不去抢! 她被李荣的娘扯着头发压在地上,尖声道:“你疯了!我哪来那么多钱!” “呸!你没有,你儿媳妇有。刚才院子里那么多金银珠宝,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众人听到这对姑侄媳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日这一出,原来都是冲着钱来的。想污蔑太子妃,好找怀恩侯夫妇要钱! 傅远山看着自己的母亲,眼中已无半分濡慕之情。 他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母亲恐怕又是为了帮大哥一家,想让他的朝朝给傅清月让位,才这般污蔑他的孩子。 想来是朝朝提前察觉,才没让她们的阴谋得逞。 他心疼地看了眼女儿,又转向被禁军制服,压在地上的老夫人,声音沉痛: “母亲,儿子也想问问你。朝朝和傅清月都是你的孙女,人心都是偏的,您做不到一视同仁,儿子理解。可您为何要偏到这般地步,为了她一再地害我的朝朝?” 说罢,他挣扎着跪在地上,拱手:“陛下,是臣家事不宁,扰您圣听,请您降罪。” 傅清月见势头不对,连忙跪了下来。 “陛下明鉴!祖母待孙女向来一视同仁,只因妹妹身为太子妃,祖母才会对她格外严格,这是盼她好啊!”她说着又转向傅远山,眼眶泛红,“二叔,您要明白祖母的苦心,莫要因此误会了她,伤了她老人家的心。” 傅清月内心也是一片慌张。从昨晚魏延让人偷来玉簪,到今早将玉簪给到李荣,一直都是傅请辞的那支。这会怎么会变成祖母的。 她偷偷瞟了李荣一眼。她自认为李荣她的掌握中,没胆子,也不舍得背叛她。 在场众人闻言,演都不演,纷纷撇了撇嘴。 这傅清月说得天花乱坠,可她们又不是瞎子。从庄太妃生辰宴到今日侯府宴席,前后不过短短三日,这老夫人如何待太子妃的,她们看得分明。 就这还叫一视同仁?傻子才信。 什么祖母,分明是太子妃的仇人。 “够了。” 皇帝沉声喝止。 他弯下腰,亲自去扶傅远山:“傅卿,快起来。此事与你何干。” 奈何傅远山腿有旧疾,皇帝一人扶不起。他侧目看向萧景宸,却见太子兀自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是裴淮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傅远山稳稳扶上轮椅。 皇帝直起身,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几人身上。 从玉簪事发后,李荣便已抖成一团,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就连他母亲与傅老夫人在御前扭打,他也顾不上半分。 他不过是在月儿的哭诉下,一时为护心上人热血充头,才拿着命来攀咬傅清辞,可谁知一切没按设定好的来。 傅清辞的玉簪明明一直揣在他怀里,怎么就成了姑奶奶的? 皇帝负手而立,面色沉沉。 他今日出宫,本是想成全一段君臣佳话,让天下人看看他为君者的恩慈。 哪知道看了这样一出闹剧,还攀扯到了他器重的太子。 皇帝一字一句:“傅老夫人,为老不尊,身为长辈不爱护亲孙女。身有诰命,不敬太子妃。即日起,剥去诰命,永禁怀恩侯府内,终身不得外出。” 傅老夫人身子一软,彻底瘫在地上。她前日才被皇帝处罚,今后不得再进宫。现在却连府门都不得出了。 皇帝又看向李荣母子:“你等一介庶民,攀诬太子妃,罪无可恕。杖一百,以正国法。流三千里,永不得来京。” 李荣母子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李荣浑身抖如筛糠,裤裆处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在地上聚成一滩。 人群中嗤笑声四起,众人纷纷掩鼻后退。 傅清辞站在一旁,唇角微微弯起。 在她得知李荣躲在密道中等着陷害她,就让明微在适当的时候放蛇将其逼了出来,混乱中早就将他怀中的玉簪换了。 她上前一步,垂首道:“父皇,儿媳还有话说。”众人目光再次落在傅清辞身上。 第78章 四请和离 傅清辞跪在地上,声音清越:“今日这一出,或者说这一个来月的桩桩件件,儿媳都知道,是冲着儿媳身上的位置来的。” “做为太子妃,这五年来,儿媳自认为战战兢兢,循规蹈矩,不敢有一丝懈怠。” 皇帝闻言,微微点头。 傅清辞这个太子妃,这些年确实做得不错。他看向她,想听听她如今说这些所为何事。 这段时间,皇后一直跟他暗中置气。他知道,是皇家没有处理好,让太子妃受了委屈。 今日她若有什么请求,只要无伤大雅,他便应了。 想必皇后知道了也会高兴,不会再继续将他拒之门外。 皇帝没有开口,却也没有阻止。 傅清辞继续:“昨日听闻祖母要给娘亲过生辰,儿媳还以为祖母心中有我们一家。那些意外得知的事情,儿媳便想着,不要再提起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今日这一出出,儿媳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皇帝一愣:“太子妃还有什么委屈?你直说,朕会为你做主。” 傅清辞再次叩首:“昨日傅氏族人被判刑后,晚间儿媳便收到消息,才知道傅氏族人的一系列行为,都是祖母暗中默许。也是她收买了李氏和扶云,对儿媳暗中出手。” “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媳身上的太子妃之位。只为让儿媳给堂姐让出太子妃的位置。”说着,她将自己手中的信件呈上。 她一字一顿:“这些都是证据,儿媳再次恳求父皇,同意儿媳的和离之请。儿媳实在不想父母因儿媳,时刻处在危险之中。也不想皇室因儿媳,一直颜面有损。”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 “和离?这怎么舍得?” “皇室可从未有过的和离一说啊!” 众人看向傅清辞的目光有同情,也有看好戏的兴奋。 傅远山夫妇看着女儿,满目痛惜。傅远山在林氏的搀扶下,跪在地上:“陛下,臣夫妇求您,同意太子妃的请求。” 皇帝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傅清辞会再次在众目睽睽下提出和离。目光不由地落在与此事脱离不了干系的两个儿子身上。 萧景宸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连忙跪地:“父皇,这一切都是儿臣的错,求您不要怪清辞。” 他转向傅清辞,目光恳切:“清辞,孤知道你对孤和月儿有误会,这一切孤都可以补偿你。你莫要一再任性,提和离好吗?” 众人见太子身为储君,如此恳求傅清辞,纷纷为他说话: “太子殿下何等身份,这般低声下气,太子妃也该知足了。” “再说了,这事也不能怪太子,太子妃可是与……要不是太子殿下……”还有人悄声嘀咕,被一旁的人连连捂嘴。 皇帝看向萧衡宴。 此刻轮到萧衡宴陷入沉思,只见他一直盯着手中的玉簪。 皇帝没好气道:“荣王,你皇兄和皇嫂都要和离了,你不帮着劝着点,一直看着那破簪子做什么?” 萧衡宴闻言抬头,一脸诧异:“父皇,怎么了?皇兄怎么跪在地上了?” 皇帝瞪着他不说话,萧衡宴连忙解释:“儿臣方才没注意到,不过研究这玉簪似乎另有机关。” 说着,他的手指拂过簪身,微微用力。 “咔”的一声轻响。 簪身应声分成两块,几缕白色的粉末从中飘落而出。 “护驾!”江怀仁瞬间挡在皇帝面前,“荣王殿下,快屏住呼吸!” 禁军反应极快,立刻将皇帝护在身后。 江怀仁从禁军身后走出,用帕子接过玉簪,低头闻了闻,面色骤变:“这是春药。” 满场再次哗然。众人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生怕沾染半分。 江怀仁连忙为萧衡宴把脉。 皇帝从禁军身后走出,沉声道:“怀仁,荣王如何?” 江怀仁松手:“陛下放心,王爷反应极快,没有吸入药性。” 皇帝瞪了萧衡宴一眼:“莽撞!什么机关都随便开?” 萧衡宴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儿臣知错了。” 他那低垂的眼睫下,闪过一丝笑意。 此时的傅老夫人,脸色惨白。 完了。 全完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前方岿然不动的傅清辞。 只见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傅老夫人忽然想明白了。 今日这一切,从一开始,她们才是入局的人。 江怀仁走到皇帝身侧,低声:“陛下,这春药与一个多月前,太子妃在宫宴上中的春药,是一样的。” 皇帝闻言,怒目看向被禁军押着的傅老夫人。 众人虽听不清江怀仁说了什么,却随着皇帝的目光看向傅老夫人。此刻众人对她愈发嫌恶。 几个夫人拉着自家女儿往后退,仿佛离她近些都会被玷污。 而跪在皇帝跟前的傅清辞一家和萧景宸,却将江怀仁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傅清辞看了萧景宸一眼,凄然一笑,再次对着皇帝道:“父皇,您上次说许儿媳一诺,如今是否还有效?” 皇帝淡淡看了萧景宸一眼,目光里不带任何情绪。转而落在傅清月身上时,眼中的杀意却毫不掩饰。 半晌,他开口:“朕的话,永远有效。” 傅清辞深深叩首:“儿媳想用这一诺,换今日的和离之请。” “求父皇成全。” 傅清月彻底撑不住了。 傅清辞的要和离,并未给她带来任何惊喜。方才皇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明晃晃的杀意,她怎会感受不到? 如今她的父母被关进大牢,她的祖母被禁足院中,皇帝又要杀她。 傅清辞现在的求离,肯定是暗示皇上处置她的。她根本不是真心要和离! 傅清月此刻只能满怀期待地望向萧景宸。 可这一望,让她更加绝望。 萧景宸根本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正深情款款地落在傅清辞身上。 巨大的恐惧和哀伤袭来,傅清月两眼一翻,往后倒去。 “月儿!”萧景宸这才注意到傅清月,连忙起身将她抱起。 他看向皇帝:“父皇,月儿千错万错,都请您看在她怀有儿臣子嗣的份上,暂且饶她一命。让她安稳地将孩子生下来吧。” 皇帝听到萧景宸的话,杀意渐渐褪去。沉思片刻,他沉声道: “关押在东宫,不许外出。由掌事嬷嬷好好教导规矩,学学怎么做皇家妾。往后一生,不得升分位。” 众人闻言,心中了然。 傅清月的路,走到头了。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傅清辞身上:“太子妃你真心要和离?” 第79章 十日之期 “太子妃,你真的想好了,要与太子和离?”皇帝声音沉沉,又再次问了一遍。 傅清辞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抬头平静地对上皇帝审视的目光。 “儿媳心意已决。求父皇成全。” 皇帝看着傅清辞眼中的决绝,停留片刻,又落在一旁的太子身上。 太子最近在太子妃姐妹身上频频出错,他不能再放任下去了,不然有损储君名声。 他目光微转,落在傅远山夫妇身上。方才书房中一番对答,傅远山见解独到,解了不少燃眉之急。若能起复此人,朝堂之上便又多一能臣。更何况……林氏之父手中那道太祖密诏,也让他不得不慎重。 一时思绪纷飞。 萧景宸看向皇帝没有像之前那般拒绝清辞的和离请求,心一时紧绷。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傅清月,他知道自己现在应将月儿放下,好好哄清辞。可当年月儿救他于水火中,他实在……无法放弃月儿。 这几日他也逐渐察觉清辞在他心中并不是没有位置的,他现在也后悔一个多月前,放任月儿对清辞下手,让她和九弟出了那遭子事,让他们间出了裂痕。 萧景宸看向傅清辞:“清辞,孤知道这些年忽视你的付出了,你不要给父皇添麻烦,今日我们回东宫孤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好吗?” 众人看着此景并不敢多言,但心里亦是惋惜的。年轻的或许不能理解太子妃明明自己身负污名,皇室和太子都不打算追究,她为何还有和离。 上了年纪的妇人,吃过妾室苦楚,她们还是能理解太子妃的决绝的。她是真的对太子没有任何留念了。 傅清辞对于萧景宸的话,并没有任何波动。 良久,皇帝正要开口。这时, “父皇!父皇!” 焦急的呼喊声从院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十皇子萧景麒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惊慌,眼眶通红。 “父皇!母妃她……母妃她吐血了!宫里的御医都没办法了,求您让江御医救救母妃吧!” 皇帝霍然上前走了几步:“怎么回事,不是说皇贵妃身体有了好转吗?” 萧景麒扑通跪在他面前:“母妃的身体最近是好了不少,今日儿臣就和十一皇妹一起陪母妃逛御花园。” “哪知母妃听到宫人闲话……” 皇帝:“皇贵妃听到了什么?” 萧景麒看了皇帝一眼继续:“听到二皇兄与北冥勾结的事,母妃当场就……就吐了血昏迷不醒了!”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众人闻言,纷纷明白皇贵妃为何因此事受刺激。 按理说来,皇贵妃才是皇帝的正妻。 多年前,北冥破了北境防线,大靖战败。为求和,先皇帝封当今陛下为太子,镇国王嫡女为太子妃,送往北冥为质。 北冥人百般折辱,是身为武将之女的太子妃护在太子身前。也让她成了病弱之躯。 后来平王打败北冥,迎回太子和太子妃,太子登基为帝。可镇国王府卷入平王谋逆,朝臣纷纷上书另立皇后,皇帝才另娶当今皇后。 皇帝深吸一口气,看向跪在地上的傅清辞一家。 “都起来吧。” 皇帝看向傅清辞身上,语气缓和:“太子妃,和离的事,朕记下了。”他看了江怀仁一眼,继续,“十日后朕给你答案,这十日,你也好好想想,是若想反悔随时可以。” 傅清辞垂眸:“是,谢父皇。” 她谋划了这许多,方能在今日一一顺利地在皇帝和众人面前揭穿祖母和傅清月一家的真面目。虽然她希望皇帝立刻下旨同意和离,却也知道那很难。十日,还好,她等得起。 皇帝见她没有过多纠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傅远山,郑重道: “傅卿,不管太子和太子妃将来如何。你们夫妇是皇室的恩人,这事永远不变。” 傅远山眼眶微热,深深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不再多言,大步往外走去。 待皇帝离去后,萧衡宴挥手,让禁军将傅远安夫妇和李荣母子带走,又让人将傅老夫人送回居住的院子,封上所有出口,只留下一道小门。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告辞。 经过傅清辞身边时,两人四目相对。 微微点头,又很快分开。 —— 傅清辞陪父母将宾客送走,最后只剩西南王府老王妃。 老王妃道:“怎么没看到明珠郡主?今日路上我家阿彻不小心撞坏了郡主的马车,老身说好要送她回家的。” 傅清辞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一直没见到明珠郡主三人。 她留下爹娘与老王妃说话,往院内走去。问了奴仆才知道,明珠郡主和兰溪午宴时喝醉了,在客房休息。 傅清辞心中一紧,连忙往客房走去。兰溪和明珠都不是放诞的人,怎会喝醉?再说有梵姐姐在,也不会让她们喝醉。 推门进去。只见兰溪趴在软榻上不省人事,明珠郡主显然已醒酒,与裴梵音坐在一旁。 看到她进来,裴梵音急忙迎上:“朝朝,没事吧?刚才院中的事我也听丫鬟说了。” 傅清辞浅笑:“梵姐姐别担心,一切都很顺利。”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了然。今日很多事,本就有裴梵音从中帮忙。 她看向躺在软榻上的崔兰溪:“兰溪没事吧?” 裴梵音无奈笑了笑:“没事,已经喝过醒酒汤了。睡一觉就好,待会儿我直接送她回家。” 傅清辞点了点头,看向明珠郡主:“郡主也没事吧?” 明珠郡主:“我好得很,不像某个酒鬼。要喝的是她,没喝几口就倒了。” 傅清辞和裴梵音闻言,都笑了笑。 明珠郡主站起身:“既然没什么事了,那本郡主就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裴梵音也吩咐丫鬟们将崔兰溪扶起来,准备一并离开。 本来还不省人事的崔兰溪,经过明珠郡主身边时,迷迷糊糊看向她,嘟囔道: “明珠,咱们说好了啊,一醉泯恩仇,你不准再跟朝朝赌气了。你说做错事,害了朝朝,那你就赶紧去道歉,朝朝大度,不会生你的气的……” 明珠郡主怒目一瞪:“你这醉鬼,怎么这么多话!赶紧带走!” 裴梵音见状,快走几步到崔兰溪身边,哄着她往门外走去。 留下傅清辞和明珠郡主在后面。 傅清辞浅笑看向她:“郡主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良久,就在傅清辞以为明珠郡主不会开口时。 “对不起。”明珠郡主的声音很低。“选妃宴上……我只是想帮你,没想到……” 第80章 突袭 明珠郡主的话,让傅清辞怔在原地。 一直以来想不通的事,此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她之所以会从傅清月准备陷害她的偏殿,到了碧波阁。 是明珠。 一直开不了口的话,终于说出口。明珠郡主见傅清辞久久不语,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道:“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那日我看你倒在偏殿,身边又没有人,浑身发烫,就将你送到远离偏殿的碧波阁。” 她顿了顿,声音渐小:“我本是去找太子的,没想到看到他和傅清月卿卿我我,我一时失神……”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 良久,傅清辞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走到明珠郡主身侧,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明珠郡主浑身一僵。 傅清辞在她耳边轻声道:“谢谢。若是没有你,我的结局恐怕更加惨。” 若是让人发现中了春药的她与贵公公在一处……恐怕她根本活不过那天。 明珠郡主眼眶渐渐泛红:“要是我没有去找太子,而是直接去找御医就好了。都怪我……” 傅清辞拉着她,浅笑:“你又不是神仙,怎能预知后续?当时我中药,你去找太子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只不过造化弄人罢了。”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府门口。 明珠郡主稳住心神,低声道:“总归算我欠你的。” 说完,她转身往正站在门口的老王妃走去。 西南王世子陆彻正等在门外,身后停着两辆马车。傅清辞认得其中一辆正是明珠郡主的。 傅清辞忽然想起前世在东宫听到的一句闲话: 西南王府曾经去过大长公主府,向明珠郡主提亲。 可没多久,明珠就作为侧妃进了东宫。 想起方才明珠说的话,傅清辞心中有了猜测。恐怕前世明珠进东宫,不止是对萧景宸有情,也有她的原因。 她伸手拉住明珠郡主,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要我原谅可以。只要你放弃萧景宸,不要进东宫。” 明珠郡主神色复杂地瞪了她一眼:“要你管!” 说完,她转身便走,理都没理站在马车旁想跟她打招呼的陆彻,径直登上马车。 老王妃见明珠郡主上了车,便也与孙儿一同告辞,登上自家马车。 马车上,陆彻看向一进车厢就陷入沉思的祖母,问道:“祖母,那怀恩侯,真的是三叔吗?” 老王妃一直压抑的情绪忽然决堤,眼眶泛红:“是,是你三叔,我找了你三十多年的三郎。” 陆彻坐直身子:“祖母,当真确定?” 老王妃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怀恩侯和他幼子的样貌,像极了你三叔幼时的模样。我今日特意观察了怀恩侯,他右手小指上的伤疤,与你三叔小时候受伤留下的疤痕一模一样。” 她声音沉下来:“去凉州和怀恩侯祖籍的人,可到哪里?” 陆彻道:“应该还有三五日就能回来。如今天气变化太大,一路上多地开始下大雪,他们路途应该较难行走。” 老王妃点了点头。 三十多年她都等了,不急这几日。 冷静下来,老王妃继续:“安排人暗中守在怀恩侯府外,保护你三叔一家。” 陆彻诧异地看着祖母。 上京城京畿重地,十分安全,难道还有人敢害怀恩侯一家不成? 老王妃将今日在侯府发生的事说给孙儿听。 陆彻听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傅家能起家,靠的就是三叔和太子妃。他们哪来的脸欺负三叔一家?还敢买通逃犯?简直畜生不如!” 他郑重道:“祖母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 侯府内,傅清辞也在与爹娘和弟弟说着今日她的一些安排。 傅远山听完,轻叹一声:“没想到是裴兄一家从中帮忙。我就说,皇上怎么会突然来了……” 话未说完,明微快步走进来,跪在傅清辞面前。 傅清辞连忙起身要扶她,明微却不肯起,垂首道:“太子妃恕罪。属下大意,没有找到魏延。” 傅清辞一愣。 祖母说让魏延今晚来杀她们一家的事,她一直记在心上。 她蹙紧眉头。 明微继续道:“主子已经派人去搜查了。不过他说……” 她顿了顿,看了看傅远山等人。 傅清辞道:“没事,你直接说吧。魏延事关我们一家人的安全。” 明微点头:“主子让您今晚回宫。宫中是最安全的地方。至于侯爷夫妇和小公子,主子已经寻来了身材相仿的人,会让他们在府中冒充。稍后侯爷夫妇和小公子从角门离开,去庄子上。那里主子已经安排了重兵把守,十分安全。” 傅清辞对萧衡宴的安排很放心,却对与家人分离还是有些担忧。 傅远山开口:“朝朝,就按这安排来。我们分开行事。” “虽然陛下给了你随意出行归家的方便,但你毕竟还是太子妃。若是一直不回东宫,会让人诟病。最后这十日,你还是回东宫待着好。” 傅清辞知道父亲说得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太子妃,太子殿下来接您了!” 傅清辞微微一愣。 方才萧景宸带着傅清月随皇帝一同离开,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萧景宸已快步走了进来。看见傅清辞的那一刻,他一路紧绷的心终于稳了下来。 还好,这次清辞有等他。 他走到傅清辞跟前:“清辞,孤来接你回去了。” 傅清辞没有多说。既然方才已与爹娘商量妥当,萧景宸来了,她便顺势同他先回东宫。 马车辘辘前行,夜色渐浓。 车厢内燃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映在两人脸上,将气氛衬得愈发沉闷。 傅清辞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车窗外,一言不发。 萧景宸看着她疏离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若是以往她们独处时,清辞总是含笑地看着他,问她渴不渴、饿不饿。 萧景宸忍不住开口:“清辞……” 话未说完,马车猛地一顿! 外面传来马匹的嘶鸣和侍卫的惊呼: “有刺客!” “保护太子!” 萧景宸下意识伸手去拉傅清辞,一阵猛烈的寒风吹来,吹起窗帘,只见一颗火球在马车边上落下,传来一股浓烈的香味。 事发突然,傅清辞的意识逐渐迷糊,倒下的那刻,她隐约看见, 一直暗中守卫在萧景宸周围的暗卫,飞速跃进马车,将萧景宸扶起来,飞了出去。 第81章 太子妃失踪,太子昏迷 皇帝听闻皇贵妃吐血,急匆匆赶回宫。 刚踏进昭阳殿,便看见皇后握着皇贵妃的手,神色哀恸。一群御医围在一旁束手无策。 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行礼。 皇帝摆了摆手,大步走到皇后身边:“仪君,朕来了。别担心,贵妃不会有事的。” 他沉声:“怀仁,快去给贵妃看看。” 江怀仁上前,凝神诊脉,慢慢地他眉头蹙起。 室内寂静,就连一向跳脱的十皇子和十一公主,此刻也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江怀仁。 片刻后,江怀仁面色凝重:“陛下,臣怀疑皇贵妃并非旧疾复发,而是中毒。” 皇帝面色骤变:“中毒?” 皇后猛地抬头,面色紧张:“怎会中毒?这些年若弗的饮食起居皆是专人照料,如何会中毒?” 江怀仁垂首:“臣怀疑,是北冥蛊毒。” “又是北冥!” 皇帝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看向江怀仁:“可能看出是何时中的毒?” 江怀仁道:“应当不是近日。臣观贵妃脉象,这毒怕是已潜伏多年。只是症状与体弱相似,一直被当作旧疾调养。今日贵妃情绪激荡,毒性被激发出来,才让臣得以察觉。” 皇后急切道:“那快给贵妃解毒。” 十皇子和十一公主纷纷道:“对,江御医,您快给我母妃解毒。” 江怀仁面露难色:“一般的毒,臣随手可解。但北冥蛊毒,非臣所长。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皇帝,“臣听闻,前段时间西南王府老王妃身中多年奇毒,被一位出身药门的神医治好了。那位神医如今应当还在西南王府。” 皇帝闻言,眸光微动。 他自然知道。老王妃中毒多年,前段时间命悬一线的事。 皇帝沉默片刻,思绪飘远。 西南王府,是太祖皇帝的开国功臣。也是太祖为长子培养的班底。只可惜天妒英才,太祖登基不久,他那位惊才绝艳的大伯父便突然发疯暴毙,传闻是在战场杀戮太多的诅咒。 后来先帝登基对开国武将心存忌讳。只不过大靖地理位置居中,四面都有强国环伺,离不开能征善战的老将。只能慢慢侵蚀老他们的兵权。到了如今,已被削得七七八八。 如今还手握重兵的,只剩西南王府了。 前段时间老王妃毒发,太子手中有老王妃需要的解毒药材,他并未干涉,就是打算借此收回西南王的兵权。 皇后见皇帝久久不语,心急如焚,起身跪下:“陛下!臣妾求您,派人去西南王府请神医,救救表妹!” 皇帝低下头。这些多年,皇后只有在涉及镇国王府、皇贵妃时才会跟他低头。 他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他与皇后互许终身。可先帝为收镇国王府兵权,不顾他意愿,下旨逼他娶平王的未婚妻顾若弗。 皇后远走他乡。 后来镇国王卷入平王谋反案,满门被关押诏狱。顾若弗因在北冥为质时护驾有功劳,但她身体已垮。朝臣上书请立新后。 他这才有机会,将皇后寻回,迎入宫中。 这些年来,皇后在深宫中一直护着皇贵妃。如今她命悬一线,他若见死不救,皇后怕是又会与他生间隙。 皇帝叹气,弯腰扶起皇后:“仪君,朕答应你。这就派人去西南王府请那位神医。” …… 于此同时,诏狱,萧衡宴低头看着傅远安画押文书,神色厌恶。 就在这时,一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子,商门传来消息。” 萧衡宴眉头微动。 黑衣人继续:“小小姐带着小公子等人离家出走,说是想您了,要来上京城看望您。” 萧衡宴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想我?我看是不想做功课,找理由出门撒野吧。” 黑衣人低头忍笑:“匡门主也是这么说的。还说这些都是主子教的,谁教的谁来负责。” 萧衡宴仰头无奈:“她们到哪里了?” “应当到京郊了。” 萧衡宴:“派人去接,别让她们乱跑。” 黑衣人应声,正要退下。 “主子!不好了!”明亮飞快进来,“太子妃与太子遇袭,现在太子妃失踪了,太子殿下昏迷不醒!” 白日里还暖阳高照,入了夜,气温骤降。 等萧衡宴到傅清辞失踪的现场,天空已经开始飘起鹅毛大雪。 地上倒了一地的侍卫,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见他,赶紧走到跟前: “参见王爷” “不必废话,说说什么情况。” 郑垣道:“回王爷,这条路临近宫门,一般夜间,十分寂静。匪徒就是这趁此时偷袭太子仪仗。” 萧衡宴:“既然比邻宫门,这么大的动静,守门侍卫为何没来营救。” 郑垣:“根本来不及,那伙贼人,动作极快,先是用火弹将在场的人迷晕,直奔马车,还好太子殿下有随身暗卫跟着,及时将太子救走。” “至于太子妃,当时还在马车上,现在音讯全无。” 萧衡宴在现场仔细查看一番,并未查出其他问题。 他对郑垣道:“消息都封锁了?” 郑垣:“王爷放心,绝对无外人知晓太子妃失踪的事。” 太子妃本来现在名声就有瑕,若是在传出她失踪,恐怕太子妃要危险了。 萧衡宴的手死死攥着,骨节分明,浑身的凌厉气息再也收不住,沉沉地压下来,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清楚,今日这一出是冲着傅清辞来的,他本以为安排得万无一失。没想到魏延竟然敢在宫道上袭击太子仪仗。 这时,刚才的黑衣人再次出现在萧衡宴身侧,低声:“王爷我们的人在城郊发现了墨羽的踪迹。” “出城!” 萧衡宴翻身上马。 很快出现在城门,不过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黑衣人,变成了一身形、衣着与他相似的人,出了城门,两人往不同的方向驶去。 萧衡宴望向空中传来的鹰叫声,循迹而去。 此时东宫。御医们再次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第82章 荣王也不见了 皇帝站在床榻前,看着萧景宸。只见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睡着了般。 “这就是,你们说的太子无事?”皇帝声音让人发颤,“那为何一直不醒?” 院使颤声:“回陛下,臣等为太子诊脉数次,脉象平稳,五脏六腑皆无损伤,确实查不出有何病症。” “查不出?”皇帝冷冽,“朕要你们何用!” 御医们噤若寒蝉。 良久,院使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江御医和上官神医在昭阳殿为皇贵妃解毒,他们见多识广,可否请过来为太子看看?” 皇帝眸光微动,沉声:“去请。” 不多时,江怀仁和上官神医进来。皇帝看着两人为萧景宸诊脉。 片刻,沉声问:“太子如何?” 两人摇头:“太子殿下无事。” “那为何不醒?” 上官神医沉吟:“依草民看,太子殿下应该就是睡着了。或许……就是太累了,让他睡一觉,睡饱了自然就醒了。” 皇帝看向萧景宸,眉头紧蹙。 片刻,他摆了摆手:“怀仁你和上官神医就留在东宫,随时观察太子的状态。有事就来禀报朕。” 江怀仁和上官神医领命。 皇帝转身大步往宣政殿走去。 殿内,郑垣回禀将太子遇袭的事。 皇帝:“传令下去,全力追捕匪徒,杀无赦,尽快寻回太子妃。” “是!” 皇帝继续:“你说荣王去过案发现场,现如今荣王在何处?” 郑垣斟酌着开口:“陛下,臣进宫前,曾去荣王府想请王爷一同商议。可王府的人说,荣王不在府中,去处未知。” 皇帝眸光微深:“荣王也不见了?” “是。” 皇帝垂下眼,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良久,他挥了挥手:“下去吧。封锁太子妃失踪的消息,尽快找到她。” 郑垣躬身退去。殿门缓缓合上,皇帝在桌上叩击三下。 房梁上,一道黑影无声落下。 “暗一。”皇帝声音低沉,“派人找太子妃。若是她落入贼手,有损皇室颜面。” 他顿了顿,“就处理了吧。” “是。”话音落下,黑影消失无踪。 —— 今日,二皇子身边查出北冥奸细、皇贵妃受刺激吐血和太子遇袭诸事。如同巨石投入湖中,很快便在宫中激起波澜。 德妃宫中,她斜倚在软榻上,眼底阴鸷。宫女跪在下首,禀报打探来的消息。 “顾若弗那病秧子,”德妃冷冷开口,声音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当年怎么没死在北冥。” 宫女垂着头,不敢接话。 当年柳家费尽心力,才从镇国王麾下一员小将,一步步爬到先帝心腹的位置。德妃听说顾若弗在北冥受重伤,命不久矣。皇后已被她视为囊中之物。 可到头来,顾若弗没死,也没成皇后。 便宜了裴仪君。 如今她的皇儿被关宗人府,庆幸的是,皇帝并未因此牵连她和柳家。 德妃的眼神愈发阴冷。 “去,”她低声吩咐,“让人传话给二皇子。他要是真的不认识北冥奸细,就耐住性子在宗人府呆着。” “若是他真与北冥有什么牵连,让他一五一十说出来。本宫才能想法子给他遮掩。” 宫女应声离去。 除了德妃宫中,其他各处亦是暗流涌动。 贤妃宫中,气氛微松弛。 贤妃坐在桌前,四皇子萧景祯与五公主萧云瑶坐在下首。 萧景祯开口:“母妃,今日发生的事,您怎么看?” 贤妃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怎么看?”她声音嘲讽,“我们看戏便是。” 萧景祯眉头微蹙,眼色遗憾:“可惜太子妃了。那般好的一个人……” 萧云瑶满脸愤愤:“真想不明白太子怎么想的!太子妃多好啊,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了一个娇作的傅清月,竟把太子妃逼得要和离!” 萧景祯声音唏嘘:“还有九皇弟,太子明明查出是二皇兄陷害,却不救他,还放任二皇兄在诏狱对他下毒手。” 萧云瑶冷哼一声:“要我是九皇弟,就去跟太子争一争这储君的位置!凭什么让着她?” “呵——” 贤妃忽然冷笑出声。 萧云瑶一愣:“母妃,女儿的话很好笑吗?本来就是!九皇弟也是嫡子,还有赫赫战功,他凭什么不能争?” 萧景祯也疑惑地看着母妃。 贤妃声音幽幽:“就凭荣王那张脸,他就没有资格。” 萧云瑶愣住。 贤妃神色悠远,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片刻后,她继续:“还有荣王那身战功,只会让陛下忌讳。” 她看着孩子不解的眼神,轻叹一声: “有些人,自己缺什么,不想着靠自身努力去获取,只会忌惮别人拥有他没有的东西。你们的父皇,还有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太子都是如此。” 萧景祯和萧云瑶对视一眼,神色震惊。 贤妃却没再多言。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平淡: “好了,你们赶紧出宫。这几日就待在府里,谁也不要见,哪里也不要去。” 安排完,朝门外走去:“摆驾,本宫要去看看静妃妹妹。” —— 傅清辞是被颠簸的马车晃醒的。 睁眼入目仍是太子銮驾,她浑身酸软,试着去摸腰间的金针,却根本使不上力。 这时,马车猛地一顿。 车帘被人一把掀开,夜风裹挟着雪花灌入。一只手伸进来,抓住她的衣襟,狠狠将她拽出,毫不怜惜地扔在地上。 傅清辞闷哼一声,掌心擦过碎石,火辣辣的疼。 她抬起头,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向眼前人。 是魏延!傅清月最忠心的狗。 傅清辞心猛然一沉,环顾四周。漆黑的山野,大雪纷纷,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林。 她的身体发紧,寒意浸透骨髓。 看着魏延阴冷的目光,一步步朝她走来。 就在魏延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襟刹那,傅清辞积蓄全部力气,右手猛地扬起,手中紧紧攥着的金针狠狠刺入魏延掌心! “啊!” 魏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连后退,握着手腕痛得浑身发抖。 “贱人!你敢伤我!” 傅清辞没在多看,用尽力气,跌跌撞撞地往山野间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雪花打在脸上生疼。她的双腿发软,呼吸越来越急促,却不敢停歇。 突然前方,多了几道黑影,挡住她的去路。 而身后,魏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傅清辞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第83章 围杀 傅清辞转身,拼命往另一侧的山林中跑去。 雪越下越大,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她顾不上分毫。脚下积雪渐厚,每一步跑得都更加艰难,可她不敢有一丝停歇。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雪地中格外清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身后,魏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更让她绝望的是,前方和两侧的人影也越来越多。火把的光亮在风雪中明明灭灭,从四方朝她逼近。 她像只困兽,无处可逃。 四周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粗布短褐,横眉冷目,手中握着刀枪棍棒,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魏延从人群中走出,火光映在他脸上,青瘦的面孔在夜色中格外阴鸷。他狭长的眼中闪着冷光,嘴角噙着恶意的笑,一步步朝傅清辞逼近。 “跑啊!”话音未落,魏延扬起手中的马鞭,狠狠甩在她身上。 “啪!”鞭子落下,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傅清辞忍不住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 “贱人!敢伤老子!”魏延又是一鞭,“老子让你不得好死!” 鞭子一下接一下,带着呼啸的寒风落在傅清辞身上。 傅清辞拼命地躲闪,可越发虚弱的身子根本躲闪不开。每一鞭都如刀割般落在身上,疼得她浑身发颤。 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躲闪着的傅清辞稍不注意,鞭子落在小腿上,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雪地里。积雪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魏延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傅清辞。他用马鞭挑起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周遭顿时传来下流的声音,一道道粘腻,淫邪的目光打量在傅清辞身上和脸上。 感受到周遭的视线,她胃里一阵翻涌,几欲作呕。傅清辞强撑着,看向魏延,试图拖延时间:“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 魏延挑眉冷笑,“老子就是看不惯你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行吗?” 他用马鞭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重,却带着羞辱。 “再说,谁说没仇了?”魏延弯腰凑到她身前,“你让老子的女人不开心,挡了老子儿子的富贵路。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傅清辞瞳孔微缩,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前世她就怀疑魏延与傅清月的关系不清白,只是重生回来这段时间,魏延不在傅清月身边,她还没来得及找到证据。 傅昭的相貌与萧景宸十分相似,绝不可能是魏延的,那就只能是傅清月现在肚子里的了? 魏延看着她的目光,笑得愈发张狂,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刺耳。 “明白了?那就好,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站直身子,退后几步,张开手臂,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杰作。 “兄弟们,这可是上京城最尊贵的贵女。”他的声音高亢,“今夜就送给你们享受一番!” “哈哈哈——” 周遭的山匪哄然大笑,眼中冒着淫邪的光芒,开始朝傅清辞围拢过来。 “魏老大仗义!” “兄弟们可就不客气了!”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傅清辞浑身发冷,手臂半撑在地上,不断地后退。 魏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脸上满是快意。他想起白日里月儿在众目睽睽下无助晕倒的模样,心中满是疼惜与愤怒。 他知道月儿心中只有太子,这几年之所以让他亲近,不过是因为太子被傅清辞勾引冷落了她。 可他不在乎。他只要月儿开心就好,要不是月儿,他早就死在杀手任务里,怎能过上这些年的平静生活,并及时救回差点被卖给勾栏院的弟弟妹妹。 今日动手前,他跪在月儿面前发过誓,一定要让傅清辞带着满身污秽地死去。 只要她被这群山匪玷污,明日尸体被扔在官道上,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从今往后,她在太子心中只剩污点,太子就会只守着月儿一人了。 月儿就能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魏延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匪徒围着傅清辞的圈子越来越小,她眼中的绝望越来越深。 难道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她的仇还没有报,她的孩子还未出生…… 就在最前方的匪徒的手堪堪抓住傅清辞衣襟的刹那。 一道银光划破雪夜! 挨得近的几个匪徒已经直直倒在地上。 鲜血溅出,温热的血溅落在傅清辞脸上,还未等她做出反应,就落到带着风雪的冷冽及肃杀的怀中。 “别怕,我来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傅清辞抬头对上萧衡宴深邃的眼眸。 “荣王!” 魏延的惊呼脱口而出,方才还得意的笑瞬间僵住。他后退一步,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萧衡宴,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他安排在宫中的人,根本没给他传信说荣王追上来了,现在宫中都在焦急昏迷不醒的太子,根本没来顾得上来找太子妃。 荣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荣王……”周围的匪徒听到魏延脱口而出的称呼,脸色骤变,纷纷往后退了几步,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有人颤声问道:“魏老大,这女人到底是谁?” 魏延没有理会手下的质问,今日突袭太子仪仗是他临时起意,月儿被太子带进宫后,他就守在皇宫附近。 他前脚看到太子仪仗又出了宫,后脚就收到月儿送来的消息,让他务必毁了傅清辞,不要让她再回东宫。 他便让守在上京城的手下按原计划去突袭怀恩侯府,自己独自守在太子回宫的必经路上。 用他花重金买来的,含有强烈迷药的烟雾弹,将太子仪仗队全部迷晕,带走了傅清辞。 魏延的目光死死盯着一手抱着傅清辞,一手拿剑的萧衡宴身上,阴鸷的眼中闪过一线精光。 “怎么?”他扯出笑,声音阴阳怪气,“王爷这是一场春风后,对自己的嫂嫂念念不忘起来,您早说啊,早知道我直接给您送到塌上去。何必多此一举。” 第84章 被困山上 萧衡宴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了看怀中的傅清辞,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身子在他怀中颤抖。 魏延的话没有激怒萧衡宴,却让周围的匪徒更加恐慌。 战场杀神,万军从中取敌首的荣王萧衡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魏老大,你骗我们,这娘们不是普通贵女。” “闭嘴!”魏延厉声喝道,眼神狠厉。 他看向四周开始想退缩的匪徒,冷笑道:“事到如今,你们以为还能逃得掉?” 匪徒们的脸色更加难看。 魏延一字一句,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们一起杀了!” “荣王在厉害,他现在也只有一个人,还抱着个累赘!杀了他们,就算皇帝找来,也只是看到他们的尸体。只会当是荣王觊觎自己的嫂子,因爱生恨,挟持嫂子,横死野外。” 说罢,他看向萧衡宴,语气越发得意:“王爷,你看在下给你选的死法如何?” 萧衡宴冷哼一声,抬起手中的剑:“就凭你们这帮乌合之众?” 四周的匪徒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杀!” 匪徒们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在雪夜中闪烁。 萧衡宴一手护着傅清辞,一手提剑迎敌。 银光闪烁,血花四溅。 他身形如电,剑锋所过之处,匪徒一个接一个倒下。傅清辞始终被他护在怀中,没有再受一丝伤害。 傅清辞的手紧紧抓在他的衣襟上,感受着他每一次挥剑时胸膛的震动,他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让她莫名心安。 犹如前世她濒临被敌军羞辱时,他来了。 今生,危急时刻,他又来了。 不过片刻,四周的匪徒已经倒了一地。 魏延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精心豢养亡命之徒,如同草芥般被收割,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一直以为萧衡宴的那些战功,是靠的皇子的权势,抢夺的他人的功劳。 他从未想过,他竟然真的这般厉害。只用一只手,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这么多人。 傅清辞看了一眼远处的魏延,抬眸望向萧衡宴,声音虚弱却坚定:“王爷,他就是魏延,杀了他!” 萧衡宴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声音沉稳:“好。” 话音刚落,魏延突然暴起,手中的短刀直刺萧衡宴怀中的傅清辞。 萧衡宴身形一闪,抬剑格挡。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两人在雪地中缠斗起来。魏延招招狠辣,每一刀都直取要害。萧衡宴一手护着傅清辞,一手持剑,丝毫不落下风。 傅清辞紧紧抓着萧衡宴的衣襟,看着他与魏延交手。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魏延,眼中翻涌着恨意。 前世,就是这个人在萧衡宴来救她时,暗中出手,给了萧衡宴致命一击。让他身受重伤,最终死在西楚边境。 “当!” 又是一声脆响,萧衡宴的剑挑飞了魏延的短刀。 下一瞬,剑光一闪,长剑直直刺入魏延心口。 魏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的剑,又缓缓抬头看向萧衡宴。他张了张嘴,只发出破碎的音节,直直往后倒去。 鲜血洇开在雪地上。 傅清辞看着倒下的魏延,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开。 她抬起眼,看向萧衡宴。只见他也正低头看她,眼中带着担忧。 “没事了。”他轻声说。 傅清辞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萧衡宴脸色骤变,一把将她抱起,大步往山下走去。 雪越下越大,簌簌落在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他低头看向傅清辞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浑身凉意隔着衣衫透过来,又看了看满山积雪,已经看不清下山的路。 他脚步一顿。想起方才寻来时,见过的洞穴。 转身,踏着积雪折返回去。 推开石门,久无人居的尘封气息扑面而来。他侧身避开,待浊气稍稍散去,才大步跨入。 一手抱着人,一手摸出火折子,借着微光打量四周,想来是猎户留下的落脚处,生活用品还算齐全。 快步走到石床前,将傅清辞轻轻放下,又将猎户存储的柴火,在屋中点燃。 火苗蹿起,暖意慢慢在石屋铺开。 萧衡宴走回床边,蹲下身。火光映在傅清辞脸上,明明灭灭。 看着她脸颊上沾着点点血迹。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将血污拭去。指尖触到的皮肤,才发觉微微发烫。 萧衡宴心下一沉,俯身细看,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正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目光往下移,她身上一道道明显的鞭痕,还有被雪水浸透的衣衫。 他眉头拧紧,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轻轻喂了进去。 然后看向傅清辞身上的伤痕和湿透的衣衫。萧衡宴指节微微收紧,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抬手伸向破损的衣襟。 …… 傅清辞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却温暖的石屋。屋中燃着一堆篝火,跳动的火光将整个山洞映得忽明忽暗。 她躺在铺了厚厚干草的石台上,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大氅,带着淡淡的香味。 “吱呀”一声,洞门被推开。 萧衡宴一手抱着捆好的树枝,另一只手里拎着野物,走进来。见傅清辞已醒,他微微一怔:“醒了?” 他走到火堆旁,往里添了几根粗柴。火苗舔着新柴,噼啪作响,暖意又浓了几分。 “你睡了两天,现在好些了吗?” 傅清辞神色诧异。 两天? 她只觉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竟已过了两日。 “饿了吧?”萧衡宴起身,从火堆旁端过一只粗陶碗,递到她面前,“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米香扑鼻而来,腹中的饥饿感瞬间席卷上来。 傅清辞垂眸,接过碗,低头吃了几口,温热的粥滑入腹中,饥饿感勉强压下。 她抬起头:“我们现在还在山上?” “嗯。”萧衡宴重新坐回火堆旁,“雪来得太急,山路被封了,暂时出不去。” “这里是猎户暂居的地方,虽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雪。先歇着,等雪小了我再想办法。” 傅清辞闻言,低头继续将碗里的粥喝完,撑着身子想下床。伤口猛地一扯,瞬间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萧衡宴三两步跨到她身边,接过碗放下,稳稳扶住她,低声:“别动。你身上有伤,得静养。” 傅清辞垂眸,这才看清自己身上被仔细包扎好的伤口。 半晌,才缓缓开口:“伤口是王爷帮忙处理的?” 第85章 被困野外 此时,皇宫昭阳殿内。 皇贵妃服了上官神医两日的药,终于悠悠转醒。她靠在软枕上,面色虽仍苍白,眼中却有了神采。 皇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若弗,你这次实在太冒险了。” 皇贵妃浅浅一笑,反握皇后的手:“表姐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吗?” “不是说好慢慢来的?”皇后声音发紧,“这些年我们都熬过来了,你为何……” “表姐。”皇贵妃打断她,“我们可以等,可父亲他们等不了了。” 她顿了顿,“父亲、母亲他们被关在诏狱十八年。这次二皇子出事是个好时机,将柳家当年陷害镇国王府的真相揭开。不求平冤昭雪,至少让父亲和母亲能出来安度晚年,而不是老死在诏狱里。” 她收回目光,看向皇后,眼神决绝:“这蛊毒,柳家给我下了多年。我一直没有解,等的就是今日。一举将他们拉下马。” 皇后垂下眼:“是我无能,这些年都救不了姨夫和姨母。” 皇贵妃:“表姐,不要这么说。这些年,你为我们家付出的还不够多吗?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她的话没有说下去。 皇后抬眸坚定:“当年若不是姨夫、姨母,我和济川可能早就没命了。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两人沉默片刻。 皇后轻声道:“往事就不提了。说说你的计划,我该怎么配合你?” 皇贵妃摇摇头:“表姐不必担心,我这边都有成算。” “这几日我虽在昏迷中,对外界却并非全无感知。听说太子和太子妃出事了?他们现在如何?” 皇后眼神忧郁:“太子身体无恙,只是一直昏睡不醒。我担心的是清辞。她已经失踪两日了。” 皇贵妃心中一紧:“可派人去找了?” 皇后点头,又摇了摇头:“派了。可如今大雪封路,寸步难行,根本没法找。” 皇贵妃透过窗缝,看见外面地上厚厚的积雪,空中还在飘着鹅毛大雪,心中对太子妃的安危不由得沉了几分。 她知道,表姐是将太子妃当亲女儿来养的。心中的担忧,只怕不比太子少。 良久,皇后身旁的嬷嬷走到她们身侧,压低声音道:“娘娘,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找到荣王。有人说,出事那天看见荣王出城了。” 皇贵妃看向皇后,两人目光交汇。 “阿宴那孩子……”皇贵妃轻声道,“不会是去救太子妃了吧?”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道:“一个多月前的事,虽然阿宴和清辞都是被人害的,但阿宴一直对清辞心怀愧疚。若他出城去救清辞,倒也说得过去。” 皇贵妃轻叹一声:“这孩子,过于正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年后就让他离开上京吧。这里不适合他,还不如待在战场上安全。” —— 这边,石屋内萧衡宴听到傅清辞的问话整个人愣了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才低低“嗯”了一声。 不过又连忙道:“我……我没有乱看、做什么,就是给你包扎伤口,你的伤口太严重了,不及时处理,会恶化的、” 傅清辞看着他窘迫的背影,浅笑道:“多谢王爷。” 萧衡宴添柴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不必谢我。若不是我疏忽,你不会受伤。” 傅清辞摇头:“怎能怪你,我们都没有想到魏延会这么大胆,直接袭击太子的仪仗。” 说罢,她眼中闪过担忧,“王爷可知我爹娘可安好。” 萧衡宴:“我出城前他们安全无恙,你放心,我出城时派人去守着了,不会出事的。” 听到萧衡宴的话,傅清辞的心稍稍安了些,如今她们被大雪困住,寸步难行,她也只能在心中期盼,爹娘还有小弟不要出事。 不多会,她的思绪就被扑鼻而来的香味扰乱。她抬眼看去,只见萧衡宴从火堆中扒拉出一个泥团。 轻轻敲开,更加浓烈的香气瞬间在石屋中弥漫开来。 傅清辞怔了怔,方才喝粥时还觉得饱了,此刻闻到香味,腹中竟又泛起饥饿感。 “刚才的粥,不顶饱。”萧衡宴说着,一边撕下鸡身上最嫩的部位,放进碗里,递到她面前。 “尝尝,味道如何?” 傅清辞接过碗,低头尝了一口。鸡肉入口即化,咸香适口,还带一丝清甜。 她抬眸,眼中带着些许诧异:“没想到王爷还有这手艺。” 萧衡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小时候课业繁重,义父和伯父们盯得紧,我想偷懒,就鼓动阿兄们离家出走。有时在野外待久了,总得自己动手做吃的。” 傅清辞听着,微微一怔。 萧衡宴看着她的神情,语气轻松:“你不会以为我走失的那些年是天生地养的吧!” 傅清辞回过神,仔细想起来也是。他回来神一身文武艺不比宫中的皇子差,想必那十年肯定也是被富有底蕴的家族收养了,不然也不能教导得这般好。 看着提起亲人,萧衡宴浑身透出的惬意。她道:“看来那些年,王爷过得还不错” 萧衡宴:“很好。” 他的语气虽平淡,眼中光芒却在微微发亮。 清亮的鹰啸穿透风雪,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萧衡宴起身,拉开石门。一道黑影从漫天飞雪中俯冲而下,稳稳落在门框上,振翅抖落一身碎雪。 “墨羽!”傅清辞神色惊喜。 墨羽歪着头瞧了她一眼,翅膀一振,飞到萧衡宴肩上,拿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咕噜声。 萧衡宴抬手摸了摸它的背,走到一旁,将早晨猎来的野鸡用匕首割成小块,一块一块喂到它嘴边。墨羽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直到将萧衡宴掌心的肉啄尽,它才抬起爪子,露出绑在爪上的竹筒。 萧衡宴笑着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将竹筒取下。 墨羽见状翅膀一振,又飞到傅清辞怀里,缩着脑袋享受她的抚摸。 傅清辞一边轻轻抚着墨羽,一边看向萧衡宴。 只见他展开纸条,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怎么了?”她问。 萧衡宴抬眸,望向傅清辞的眼神中,带着心疼还有一丝担忧。 第86章 荣王带太子妃私奔了 萧衡宴沉默片刻,低声道: “都是不好的消息,你确定要听吗?” 傅清辞抬眼看他:“不听,这些事就不会发生了吗?” 萧衡宴摇了摇头。 傅清辞的声音平静:“王爷说吧,我都能承受。” 萧衡宴缓缓开口:“朝中来的消息。上京城虽是这两天才开始下大雪,但北边和西边早就开始了。多地积雪压塌房屋,冻死无数百姓。” 傅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运河沿岸,”萧衡宴的声音沉了下去,“往年冬日,朝廷都有补贴,靠运河为生的百姓还能勉强度日。今年拨下去的银子被层层克扣,官员上下勾结,不仅贪了朝廷的银子,还逼着百姓交冬日运河维护费。交不起的,就被抄家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冷意:“如今运河两岸,多地民不聊生。” 傅清辞怔怔听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前世她被关在东宫,浑浑噩噩,只知道下了几天大雪,却从不知道,有这么多无辜百姓在受难。 若是她前世不麻痹自己,多关注外界,今生是不是能提前做些准备?是不是能救下那些人?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己掐灭了。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拿什么去救别人? “朝廷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哑。 萧衡宴将火堆拨得旺了些,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先救助百姓,”他说,“但国库空虚,拿不出太多银子。户部那边正在犯愁。” 傅清辞低下头,陷入沉思。 当今陛下性子优柔,勉强能守成,若遇到大事,恐怕不一定撑得住。前世萧衡宴在战场出事后,不到一年,邻国便踏破山河。 …… 沉默片刻,她收回思绪,继续道:“王爷方才说的是朝中事。关于我的,王爷还没说呢。” 萧衡宴的动作微微一顿,回道:“你失踪的事,被曝出来了。” 傅清辞抬眸,眼中没有半分诧异。 她早就想到了。傅清月既然让魏延将她掳走,接下来肯定还有后手。她失踪的事,肯定瞒不住。 她看着萧衡宴,等他继续说。 萧衡宴:“朝堂内外都在传……”他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传什么?”傅清辞问。 “传荣王袭击太子仪仗,带着太子妃私奔了。” 石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忽明忽暗的火光在两人脸上缓缓跳动。 傅清辞怔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没想到,傅清月会把萧衡宴也拉进来。 袭击太子仪仗。带着太子妃私奔。 这两条罪名,每一条都足以毁掉一个皇子。 她看着萧衡宴的侧脸,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良久,她轻声开口:“抱歉,是我连累王爷的名声了。” 萧衡宴看向她,目光坚定:“你我之间,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真要怪,只怪我从前犯蠢.以为只要我对那个位子没有想法,皇兄们便不会害我。”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神色自嘲道:“是我错了。自以为一身本事,却栽在低劣的阴谋里。” “至于名声,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必为我担忧。”他说罢,看向傅清辞:“放心,这次我会安排好,不会让你再次被受到伤害的。” 傅清辞望着他。火光映在萧衡宴脸上,那双曾经澄澈分明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悔恨与坚定。 她轻声道:“王爷可查出来,当日你是如何到了碧波阁的?” 顿了顿,她又缓缓开口,将选妃宴上明珠郡主如何为救她,将她安置在碧波阁的事说了出来。 “明珠说,那日她将我送进去时,碧波阁里面并未燃放任何香料。” 萧衡宴摇了摇头:“没有查出。不过有人看到,江怀仁曾出现在碧波阁附近。” 傅清辞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江怀仁?皇帝的专属御医,他怎么会害萧衡宴? —— 又是一日,清晨,东宫。 傅清月声音带着哭腔:“让我进去看看殿下吧,我求求你们了,我只看一眼就好。” 守门的小太监满脸为难,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傅清月虽被皇帝责罚,可太子对她的维护,东宫上下有目共睹。如今太子昏迷不醒,太子妃又失踪了,东宫无人做主,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敢真的把人拦在外面?可也不敢随意放进去。 “傅姑娘,不是奴才不肯,实在是……” “怎么了?”一道尖细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德公公踱步而出,小太监像是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德公公,傅姑娘要进去照顾太子殿下,奴才……” “大胆狗东西!”德公公一巴掌拍在小太监脑袋上,“太子殿下平日里多么重视傅姑娘,你不知道?小心殿下醒来剥了你的皮!” 小太监捂着头,连连后退,再不敢多言。 德公公转身,堆起笑脸,朝傅清月弯腰:“傅姑娘,您快进去吧。太子殿下一直没醒,说不定您来了,他就醒了呢。” 傅清月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殿内。 床榻上,萧景宸闭目昏睡,呼吸却平稳。她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眼泪簌簌落下。 这是她爱了十多年的男人。从吴郡到上京,从少年到如今,她的满腹心思全在萧景宸身上。 可现在看着床上对外界没有任何知觉,陷入沉睡的萧景宸躺在身上,傅清月心中既心疼又有无数恨意挥洒出。 没用的东西! 她心中暗骂,她明明只让魏延去害傅清辞,谁让他将太子害成这般模样! 握着萧景宸的手,傅清月低头垂泪:“殿下,您快醒醒啊。” “月儿……” 许久,一声低低的呼唤从傅清月头顶传来。 傅清月猛地抬头,只见萧景宸正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她。 “殿下!”她惊喜地叫出声,“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萧景宸的眼睛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傅清月。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疑惑:“月儿?你怎么变年轻了?” 第87章 太子醒来 傅清月听到萧景宸的话,脸上的惊喜僵住了。 萧景宸环顾四周,这是他的寝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比梦中年轻。 思索着,萧景宸的头猛地疼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他抬手按住太阳穴,闭上眼,梦中的画面又开始闪现。 傅清辞穿着素淡的衣裳,单薄地跪在地上。傅清月坐在他身侧,笑语盈盈。 “殿下?您怎么了?”傅清月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萧景宸没有看她,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哑声问:“清辞呢?” 傅清月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一大早就守在他跟前,好不容易盼他醒来。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却是傅清辞。 傅清月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咬着唇:“月儿不知。只是听说荣王袭击了太子仪仗,带着妹妹私奔了。” “殿下昏睡了好几日,月儿好担心您。” 萧景宸看着怯生生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厌烦。 梦里的自己,只要月儿一这么跟他说话,便不管不顾地为了她一次次伤害清辞。 “胡说!” 萧景宸猛地抬眸,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穿着单薄的寝衣就要往外走。 傅清月连忙扑上去拉住他:“殿下!您做什么?外面下着大雪,您刚醒来,出去会生病的!” 萧景宸被她拽住,脚步一顿。 傅清月见他停下,心中又嫉又恨:“殿下不必担心妹妹,她现在定是和荣王在一起,不会有事的。说不定等雪停了,妹妹就回来了。” 萧景宸转过身,盯着她,一字一句:“月儿,不要胡说。清辞和九皇弟不会私奔的。你这么说,会损坏他们的名声。” 傅清月一愣。 傅清辞和荣王的名声早就毁了,他是一觉睡傻了不成?这时候倒维护起他们的名声来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萧景宸却已经抽回手,声音急切:“来人!来人!” 梦中清辞模糊的身影,和晕倒前她在马车中苍白的脸色,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交替闪现。 傅清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恨意翻涌,声音又急又委屈:“殿下,您怎么了?不要吓月儿……” “您忘记了,妹妹又跟陛下提了和离,还有七日,陛下就会同意了。您还这般想着她,月儿真的为你不值。” 萧景宸听到她的话,神情恍惚:“和离?对……孤要去见父皇,孤不同意和清辞和离。” 傅清月心头一沉,面上却更加委屈:“殿下月儿没有骗你。荣王是真的和妹妹一起失踪了,大家都在传是因为妹妹有了荣王的骨肉,担心事情暴露,陛下不同意她和离的请求,便一不做二不休,一起私奔了。” 萧景宸听着她的话,愣愣出神。 梦中的记忆又清晰了一点点。 梦里,清辞没有和离。她成了他的妾。孩子?清辞好像是生了两个孩子。 他努力回想,画面却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两个孩子的脸。 萧景宸回过神,声音沙哑却坚定:“更衣。” 傅清月一愣:“殿下?” “孤要更衣。”他已经转身,朝屏风后走去,“去见父皇。孤绝不同意与清辞和离。” 傅清月脸色骤变:“殿下,您刚醒,不要轻举妄动……” 萧景宸没有理她。 他绝不相信清辞会与九皇弟私奔。她一定是出事了。他要去找父皇,去救她。 至于梦中的孩子,若清辞真的有孕,他会劝她将孩子流掉。等她养好身子,他一定会让她生下他们的孩子。 梦里清辞因为与九皇弟的事,一直很自卑,觉得配不上他。这一次,他一定会好好安慰她,告诉她,他早已放下了,不会再介意那件事。 他绝不如梦中一般,心里后悔,行动上却一直纵容月儿欺负清辞。 傅清月站在原地,看着萧景宸头也不回地往离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变了。 从前的萧景宸,绝不会这样无视她。 很快,萧景宸就来到了宣政殿。踏入殿门,直接朝皇帝跪下: “父皇,儿臣不愿与清辞和离,请您收回成命。” 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景宸,脸色慢慢沉下来。 听说太子醒了,身体无恙,他还在暗自高兴,打算处理完政务就去看看太子。 “砰!” 皇帝一掌拍在案上,奏报震得散落一地。殿中侍立的大臣们齐齐一凛,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他以为太子是来问赈灾之事的。以为他终于长大了,知道以国事为重。此刻皇帝心中因太子到了的那点欣慰,全成了讽刺。 “你举荐的傅远安,贪污赈灾银两,勾结地方官员,逼得百姓卖儿卖女!运河两岸,冻死饿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萧景宸脸色一白。 “你是太子!储君!满朝文武看着你,天下百姓看着你!”皇帝的声音愈发凌厉,“朕在这里焦头烂额,你倒好,沉浸在儿女情长中,一点都不顾你身负的责任。” 萧景宸跪在地上,额上沁出冷汗。他这才发现周围站在许多朝中大臣。 是他大意了,为了清辞一时着急,没有注意到场合。 皇帝眼中失望之色愈发浓重。 “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你作为储君该做的。”皇帝声音疲惫,“对于太子妃的事,朕自有决断。你不必再插手。” “父皇……”不等萧景宸开口说完话。 “回去!不要让朕赶你!”皇帝就打断他的话。 萧景宸见状起身,行礼,转身往殿外走去。在经过左相时,看着他锐利的眼神,萧景宸的心平静下来,快步走了出去。 又是三日过去。 风雪终于歇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日来呼啸不止的风声也沉寂下去,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枝头簌簌坠落的声音。 傅清辞站在门口,裹紧身上的披风,目光越过满山积雪,落在远处那道正朝石屋走来的身影上。 萧衡宴踏雪而归,肩上站着已离开两日的墨羽。 看来是又有消息传来了。 傅清辞看着那一人一鹰越来越近,心中顿时感到心安。 第88章 故人 萧衡宴踏雪而归,肩上站着墨羽。它看见傅清辞,翅膀一振便飞了过来,落在她肩头,用脑袋蹭她的脸颊。 傅清辞轻轻抚了抚它的背,抬眼看向萧衡宴。 他走到近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了她一眼,问:“你与明嘉郡主,关系可好?” 傅清辞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很好。” “多好?”他追问,“能托付生死吗?” 傅清辞沉默片刻。 她想起前世。她在东宫四面楚歌时,明嘉郡主屡次为她说话,甚至触怒龙颜,被皇帝一怒之下将她与夫君贬去偏僻之地。就算这样,明嘉也时常和梵姐姐通信,想尽办法帮她。直到后来梵姐姐出事,再没有人能为她传递消息。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明嘉等好友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 “可以。”傅清辞声音坚定,“可以托付生死。” 萧衡宴点了点头,将墨羽传来的消息告诉她:“明嘉郡主被困在附近山上的寺庙里,离这里不远。正好雪停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天黑前能到。” 傅清辞心中一紧:“她可受伤了?” “说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听闻好友的消息,傅清辞神色清明,心中了然。她明白萧衡宴提起明嘉郡主所为何事了。 两人商定好,没再多说什么,简单收拾了下,便准备出发。 傅清辞走到石门口,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屋内还残留着烟火气,目光在小小屋内停了许久,心头漫上不舍。 这几日远离人群,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日子安静得像山间的雪,无声无息。 她竟有些舍不得走了。 萧衡宴看她停足不前,问道:“怎么了,是有东西遗漏?” 傅清辞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走吧。” 山路本就难行,何况还有厚厚积雪。一脚踩下去,雪直没脚踝。有些地方结了冰,滑得站不住脚。 萧衡宴走在前面开路,脚步沉稳,不时回头关注跟在身后的傅清辞。 傅清辞跟在他身后,没走几步,脚下便是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萧衡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傅清辞一怔,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温热的气息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她抬眼,看见萧衡宴脖颈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这样走得快些。”他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前方的雪路上。 傅清辞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拒绝,垂下眼,窝在他沉稳的怀中。 雪路艰难漫长,但萧衡宴的脚步却极稳。傅清辞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闭上眼,任由自己陷入沉睡。 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到了明嘉郡主落脚的寺庙。 庙不大,但四周打理得干干净净。 萧衡宴刚走到门前,便有黑衣人替他推开门。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沉睡的傅清辞,抬眼看向正要说话的黑衣人,用眼神制止住对方。 黑衣人无声让开,在前面引路。 穿过前院,来到一间虽简陋却干净温暖的房中。萧衡宴将傅清辞轻轻放进床榻,盖好被褥,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低声问:“那几个小混账呢?” 黑衣人垂首:“回主子,小主子们在后院。” 萧衡宴转身朝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去请明嘉郡主过来。” 傅清辞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被褥。屋里生了火盆,暖意融融。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快步走进来。 “朝朝!你醒啦!” 看见来人傅清辞眼眶一热,正要下床,被来拦住。 “别动别动。”明嘉郡主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怎么样?我听说你出事了,就连忙往回赶。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事。”傅清辞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哑,“倒是你,大雪天的,赶什么路?” 明嘉郡主瞪她:“你出事了,我还能安稳地在外面呆着?” 傅清辞鼻子一酸,垂下眼,半晌才道:“你这几日没事吧?” 明嘉郡主忙说自己没事,虽然在半路遇上大雪,马车险些翻进山沟,没想到被几个半大的孩子救了。 “孩子?”傅清辞疑惑。 明嘉郡主点头:“说是从外地来上京投亲的,我答应了帮他们找小叔。” 傅清辞听着,心中才放心下来。 “往后别再这样了。”傅清辞握住她的手,“在重要的事,首要的还在你自己的安危。” 明嘉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一圈,却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明嘉问起她这段时间的遭遇,傅清辞便拣着要紧的说了,但是自己有孕之事却先瞒住了,不想明嘉郡主为她过多担忧。 她说得轻描淡写,明嘉却听得脸色发白,握着她的手,怒骂起萧景宸来: “我就说太子不是个良配,当年皇后娘娘明明是要收你为义女的。偏偏陛下不同意,还私下找你,让你做太子妃。偏你是个老实的就同意了。” 对于明嘉郡主的话,她脸上露出苦笑,她那时年纪尚小,皇帝的手段她根本不敢反抗,只能答应皇帝的赐婚。 明嘉郡主看着她的神情,也不再说往事,问道:“朝朝,有什么我能帮助你的吗?” 傅清辞浅笑:“我就是来寻求你的帮助的。” 明嘉郡主坚定道:“朝朝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傅清辞才说起,因她这次失踪,城内又有了许多关于她的流言。所以她需要明嘉郡主帮她遮掩,与她一同进城。 明嘉郡主见是这么件小事,连忙答应。 夜深了。窗外的风声也渐渐歇了。 明嘉拉着傅清辞又说了会话,才轻声道:“朝朝,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傅清辞沉默片刻:“和离,离开上京。” 明嘉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像是在意料之中。 她轻声道:“离开也好,这皇城,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顿了顿,又说:“若你没地方去,来我的封地。虽然比不上上京城,好歹山清水秀。在我的地盘,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傅清辞眼眶微热,轻轻点头。 院子外,萧衡宴靠在廊下,望着满山积雪,不知在想什么。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89章 接我家三郎回家 连下七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街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百姓们趁着天晴出门透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茶楼里几个闲汉围在一起,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唏嘘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这场雪可不得了,听说北边冻死了不少人,好些地方的房子都压塌了。” “可不是,我儿子在京兆府尹府上当差,可是听说了,北边的雪比咱们这儿大多了,路上的积雪都可以将人埋进去了。” “哎,咱们在皇城脚下,算是不错了,好歹没冻死人,北边老百姓可就惨了。” “行了行了,”旁边中年汉子凉薄道,“冻死人自有朝廷操心,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有何关系。好不容易雪停了,能出来透透气,就别提晦气事了。”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话题便转开了。 “你们听说了吗?”还是刚才的中年汉子,神秘兮兮道:“太子妃跟荣王私奔了!” 桌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真的假的?” “害!这事我也听说了,我儿子在刑部打杂,说这事当官的都知道了,不过是因为下雪,没传出来。” “我就说,上次那事,还有人说是太子妃与荣王是被人陷害。” “呸!我看陷害是借口,他们早就滚在一起才是真。” “可惜荣王了,咱们大靖朝这些年没有出过厉害的少年将军,如今战场上叫得出名号的,大都是老将,都要快入土了。” 有人补了一句:“我听说,本来太子都要好心背下这顶绿帽子了,是因为太子妃有了荣王的骨肉,而荣王上次在诏狱被害绝嗣了,为了保孩子,才带太子妃私奔。”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上京城街头巷尾。 明微坐在茶楼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纷纷,她握着茶盏的手放在桌上,指节泛白。 她没想到短短几天,太子妃好不容易扭转的声誉,又再次落入他人口舌之中。 七天前,太子妃想着跟太子回宫,安全肯定无恙。反而担心去庄子上的家人,就将她留下来,护送怀家人去庄子。可半路就得知太子妃出事,他们又连忙折返。 刚进府,便遇到一伙歹徒袭击,好在西南王府的人相助,才没让歹徒得逞。 —— 怀恩侯府内,傅远山一家子也听说了外面的流言。 “这些人怎么可以乱说!”傅灵安霍然起身,脸涨得通红,“阿姐明明是受害者,他们怎能张口就是污言秽语!” “灵安!”还未等傅远山出声安抚儿子,林氏已经站起身。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等着,我要去找朝朝!” “娘,我跟你一起!”傅灵安立刻跟上。 “晚吟!”傅远山一把拉住妻子,耐心道,“外面积雪未化,你这么出去怎么找?你知道朝朝在哪里?” 他将妻子拉到身边坐下,低声劝解:“朝朝身边跟着的那姑娘不是说了,荣王已经暗中去寻了,等雪化了,必然就回来了。” “那我也不能干坐着!”林氏眼眶泛红,“朝朝生死未卜,我坐不住!” 傅远山握住她的手:“我们在等一日。若是明日还没朝朝的消息,咱们一起去寻她,好吗?” 林氏咬着唇,半晌才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 “哟,老二家的,你的女儿都跟人私奔了,你这当娘的还有脸在这里坐着?” 林氏脸色一变,正要起身,被傅远山拉住。 傅老夫人拄着拐杖大步走进来。她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和几日前被关进院中的狼狈判若两人。 “母亲怎么来了?”傅远山神色平静。 傅老夫人冷笑一声:“我来看看你们这对没用的东西,生了个败坏家族声誉的玩意儿。还有什么脸面对列祖列宗?” 傅灵安霍然起身:“我阿姐没有私奔,你不要瞎说!” 傅老夫人斜睨他一眼:“是不是瞎说我这老婆子不知道,只知道现在全上京都在传。这就是事实。” 她脸色恶毒中透着狰狞:“我看这次皇帝和太子怎么饶过她。你们要是乖乖听话,将太子妃的位置让给月儿,哪会有今日的苦难?” 傅远山声音沉下来:“母亲,朝朝是您的亲孙女。她下落不明,您不担心也就罢了,何必落井下石?” “亲孙女?”傅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配吗?从小就不把我这祖母放在眼里,嫁了太子更是目中无人。如今做出这等丑事,还有脸让我担心?” 她越说越来劲:“我看她就是扫把星!害得月儿被贬为侍妾,害得她大伯被关进大牢。我就等着她死了,我也清净清净!” “够了!”傅远山厉喝,“母亲,朝朝如今还是太子妃,宫中都没说什么,你就在这里恶毒诅咒她。按律法,污蔑皇室可是大罪。” 傅老夫人不以为意:“怎么,我说几句实话你们就受不住了?你有本事去告我啊!” 她得意地看着傅远山,一字一句:“你去告啊!按大靖律,子告母,先要受六十杖刑。就你这病秧子,受得住吗?” 傅远山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老夫人好大的威风。” 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西南王府老王妃身着庄重诰命服,在日光下大步走来。衣袂猎猎生风,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傅老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老王妃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老身倒是开了眼界。孙女下落不明,做祖母非但不担心,还盼着她死。你这般恶毒的人,老身活了大半辈子,当真是头一回见。” 傅老夫人脸色一变,攥紧拐杖,强撑着道:“老王妃,这是我们的家事。您突然插手,未免冒昧。” “家事?”老王妃冷笑一声,“马上就不是了。” 她转向傅远山。方才的凌厉尽数褪去,目光浮动,声音带着思念与颤意: “我来接我的三郎回家。” —— 城郊,寺庙内。 傅清辞站在门口,望着檐下渐融的积雪。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雪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萧衡宴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 “都准备好了,稍后就起程。”他低声说。 傅清辞转过头,看着他被日光勾勒出的侧脸:“好。王爷辛苦了。” 萧衡宴:“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放心,我会暗中跟着,不会有事。” 傅清辞浅笑:“嗯。我不担心。” 顿了顿,她轻声补了一句:“我相信王爷会安排好的。” 萧衡宴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日光安静地落在彼此肩头,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相融。 这时,一道娇小的身影蹦跳着跑来,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宁静。 “美人姐姐!我们可以出发啦!” 傅清辞闻声望去,唇角笑意更深。 萧衡宴嘀咕一声:“闹腾。”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只余廊下一缕淡淡的松木香,在寒风中慢慢散去。 第90章 登闻鼓响 马车辘辘前行,积雪在车轮下碾出细碎声响。 傅清辞坐在车内,明嘉郡主坐在她身侧,怀里抱着个五岁小男孩。还有三个小姑娘围坐在对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昨日到寺庙后,见到了这四个半大的孩子,她们就是明嘉郡主的救命恩人。 漪漪、渺渺、泱泱 还有坐在明嘉郡主怀中的洲洲。 “美人姐姐!”漪漪趴在车窗边,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上京城是不是特别大?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傅清辞浅笑:“是很大。” “那有没有很多好吃的?”渺渺凑过来。 “有。” “那有没有很多漂亮衣裳?”泱泱也跟着问。 傅清辞点头:“都有。” 几个孩子顿时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到要去哪里玩,吃什么、买什么。说着漪漪歪着头,盯着傅清辞的脸看起来。 傅清辞摸了摸脸颊:“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漪漪摇摇头,小脸认真:“姐姐,你真好看。” 傅清辞一怔,没想到她看了半天,竟是要说这个。 不等她开口,漪漪又道:“姐姐,你有没有心上人啊?” “要是没有,我把我小叔介绍给你啊!”漪漪拍着胸脯,“我小叔可厉害了!武功高,人也好,有时候挺严肃的,有时候也爱胡闹……” 傅清辞没想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萧衡宴只说他都安排好了。她看着热心肠的小姑娘,小嘴不停地跟她推销自己小叔,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漪漪没得到回应,以为她不信,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小叔真的很好,他长得好看,还会做饭,还会——” 话没说完,她忽然住了嘴,仿佛又一道等从车窗飘进来,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巴。 漪漪皱了皱鼻子,不以为意,继续说:“他还会做小玩意,上次给我——” 又停了。 她眨眨眼,嘴巴又张不开了。 漪漪这下恼了,气鼓鼓地瞪向窗外,深吸一口气,喊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寒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洌。远处的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响。 漪漪哼了一声,缩回车内,小声嘀咕:“我还不是为你好,这么漂亮的姐姐在眼前不抓紧,你就等着成老光棍吧!” 明嘉郡主和傅清辞没有听清她嘀咕的话,看着她这般模样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渺渺和泱泱也跟着捂嘴偷笑,就连洲洲都咧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 “好啊!你们敢笑我!”漪漪瞪圆了眼睛,扑过去挠渺渺和泱泱,几个孩子顿时闹作一团,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不远处的山道上,萧衡宴勒住马缰,听着马车内传来的嬉笑声。 马车在前方慢悠悠地走着,漪漪时不时从车窗探出小脸,朝他的方向龇牙咧嘴地做鬼脸,还冲他挥了挥拳头。 萧衡宴面无表情地看着,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身旁的暗卫们个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萧衡宴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暗卫们立刻挺直腰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此时东宫,书房。萧景宸坐在书案后。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梦中的画面,这几天他冷静下来,才渐渐理清头绪。如今他每日入睡,都会做许久的梦,每次都像在梦中过了一辈子。 再次醒来,梦境又变得模糊,记不住全部。 好在,梦的开端他现在已经记得清楚了。 梦也是从清辞和九弟事发一个月后开始的,但从一开始,就和现实截然不同。 梦里,他没有被月儿耽搁,准时去了宣政殿。清辞也如他预料般,请旨自贬为妾,将太子妃之位让给月儿。父皇本来是不愿月儿做太子妃的,好在傅老夫人说服了怀恩侯夫妇,他们用当年的救驾之功作保,才让月儿顺利嫁进东宫。 而现实呢?一切都乱了。 他因月儿没及时去宣政殿,惹怒父皇,带着宗亲来到东宫,撞破他和月儿的事。清辞心生醋意,没有自贬为妾,反而闹着和离。 一切都没按他计划般发生。 想起这些,萧景宸揉了揉眉心,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殿下,左相和裴敏之大人来了。”德公公在门外通传。 萧景宸回过神,整了整衣襟:“请。” 左相和裴敏之踏入书房,行礼,坐在萧景宸下首。 左相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道:“太子可知,如今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太子妃失踪一事,明明陛下传过严令,不得外传。” “可如今街头巷尾,沸沸扬扬。都说太子妃与荣王私奔。整个东宫现在都成了百姓口中的笑谈了。” “作为东宫之主,您让陛下怎么看!” 萧景宸脸色一沉:“外祖父,您是说,这件事是从东宫传出去的?” 左相没有否认,只道:“殿下如今要想的,不是谁传出去的,而是如何收场。” 裴敏之缓声道:“殿下,臣与父亲今日来,不是要逼您做什么。只是提醒殿下,您是储君。您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若因儿女私情让陛下失望,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萧景宸沉默良久:“孤明白。” 裴敏之见萧景宸并未露出抵触之色,继续道:“殿下,恕臣直言。您该做决断了。” “不管是太子妃,还是傅清月。如今看陛下的态度,恐怕会同意太子妃和离之事。” 萧景宸断然道:“大舅舅不必多说。孤绝不会同意与清辞和离。” 裴敏之面露难色,看向父亲。 左相捋了捋胡须,沉着开口:“糊涂。殿下以您的身份,要什么女人不行?何必执着于一个失贞的女子。” 萧景宸脸色难看:“外祖父,您上次不是这么说的。您还让孤——” “殿下。”左相打断他,“上次是老臣以为太子妃还在您的掌控之中,所以才那样劝您。可如今看来,她与您已经离心。一个心不在您身上的人,又何必执着?强留身边,说不定还会成为祸害。” 萧景宸不甘心:“可您上次还说,清辞身后有她父母对朝臣的恩情,还有她外祖那边有利可图。” 左相淡淡道:“这些恩情,殿下身为君者,用其他办法施恩也可以获得。至于太子妃和离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殿下大可看看,她离了您能去何处。说不定往后后悔了,又要回到您身边。那时候,她不就又落到您掌控中了?有了这一出,她恐怕不会再作妖,自然对您俯首帖耳。她身后的那些东西,不也还是殿下的?” 萧景宸眉头紧锁,似在思索左相的话。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鼓声划破沉寂,震得人心头一跳。 裴敏之诧异出声:“这是登闻鼓声?” 登闻鼓专为重大冤情或重要机密而设,敲响后可直接面圣陈情。可这鼓一响,便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若是小事妄诉,轻则杖责,重则反坐,是要拿自己的命去填的。 谁这么大胆? 话音未落,德公公进来:“殿下,西南王府老王妃敲了登闻鼓,要告御状。” 萧景宸抬眸。 梦中,老王妃已毒发,没几日可活了。 他声音一沉:“告什么?” 德公公:“告怀恩侯府傅老夫人,三十五年前在凉州拐走王府三爷,冒作亲子。”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还告老夫人虐待陆三爷一家,并伙同傅清月买通匪贼,暗杀怀恩侯一。” “啪”的一声。 萧景宸手边的茶盏被挥落在地,碎瓷四溅。 第91章 告御状 左相看了一眼窗外,登闻鼓的余音还在宫墙间回荡。 他没想到,西南王老王妃都要入土的人了,还真能找回失散三十多年的儿子。 “殿下,”左相眼中精光一闪,转向萧景宸,“既然是老王妃告御状,殿下过去才是,切勿再因儿女私情惹怒陛下,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拿出储君的气度。” 萧景宸点头。想着怀恩侯毕竟是清辞的父亲,她如今不在宫中,他更得为清辞照顾家人。 左相又道:“还有一事,殿下也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陛下跟济川提过,想让梵音做新太子妃。” 萧景宸眉头微蹙:“小舅舅不会答应的。” 左相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殿下,这是陛下的意思。济川再疼女儿,也不能违抗圣意。况且……”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殿下是济川的嫡亲侄子,他自然也要为殿下着想。” 裴敏之站在一旁,听到嫡亲二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左相说完,抬步往外走去。日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敏之终于忍不住开口,压低声音:“父亲,您为何要提梵音做太子妃的事?我们不是一直阻扰太子和二弟一家走得近吗?若梵音做了太子妃,那济川岂不是更……” “所以,”左相打断他,负手而行,声音不疾不徐,“更要提。” 裴敏之一愣。 左相目光沉沉,想起与自己离心的嫡子,心中一痛,面无表情道: “有这一出,太子和济川,必然离心。你难道不清楚济川多疼孩子?他绝不会同意梵音嫁进东宫。” “可他若拒绝陛下的意思,便是抗旨,惹怒陛下为其一。若太子要是知道嫡亲舅舅宁愿抗旨也不愿将女儿嫁给他。你觉得,太子心里会痛快吗?这为其二。” 裴敏之恍然大悟,脸上闪过一丝畅快。 “父亲高明。” 左相眸光幽深,忽然开口:“不过,怀恩侯若真是老王妃的儿子,事情倒有意思了。” 裴敏之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太子妃还没和离,怀恩侯就是太子的岳父。”左相唇角微勾,“若他成了西南王府的人,这太子妃岳家的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朝中武将稀缺,西南王府手里握着的兵权,比什么都值钱。” 裴敏之眼中精光一闪:“那太子妃和离的事?” 左相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先回去坐等消息,看看这御状到底怎么收场,再做安排就是。” 登闻鼓声已歇,宫道尽头隐约传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 左相回头,望着远处宣政殿,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今日,注定不会平静。 他确实得回去早做安排。 若怀恩侯真是西南王府找了三十多年的幼子,那太子妃和离之事,怕是要重新打算了。 太子身后武将的势力太过单薄。荣王太不可控,他从不信身为皇子,手上还有兵权,会真的对皇位无意。 当初太子在明知荣王是二皇子陷害,他身为嫡兄,眼看荣王在诏狱被折磨,也没有出手相助。为的,就是让荣王在诏狱中绝望之后,再由太子施恩,效果才最好。 如今这个效果没有达成。 可若太子妃真是西南王府的血脉,那西南王就会是天然的太子一脉。这可比收拢荣王靠谱得多。 虽然陛下忌讳西南王府,但西南王若投靠了太子,以陛下对皇后的看重未必不会同意。 左相收回目光,抬步往前走去。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清理干净,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泽。 老王妃走在最前头,一身王妃诰命服,脊背挺直,目光直视前方,步伐沉稳。 林氏和傅灵安母子面色却有些恍惚。方才在府中老王妃突然闯入,几句话便将老夫人逼得跌坐在地,又拿出一幅画像,说夫君是她失踪三十五年的儿子,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们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被陆彻推着。他的目光落在老王妃身上,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那张画像上的孩童,眉眼与他极为相似,跟灵安更像。可他怎么会是老王妃失踪的儿子呢?他紧皱眉头去想五岁以前的事,顿时只觉得头一阵闷痛。 “孩子,”老王妃放缓脚步,侧头看向他,声音温和,“我知道你现在还有很多疑惑。但你放心,证据娘都已经找到了,待会儿在陛下面前,我会一一拿出来。” 傅远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王妃继续道:“之所以这么急,想必你们今日也听说了太子妃的流言。” 提到女儿,傅远山面色一紧,林氏也攥紧了帕子,忧心忡忡地望向老王妃,不知道这事和女儿的失踪有何关系。 老王妃看着他们,语气坚定:“你们放心,王府这边已经派人出城去找太子妃了。至于今日为何这般着急,”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外面的流言越演越烈,靠强压是压不住的。既然压不住,那不如用更大的流言去盖住它。” 傅远山心中一震。 他明白了。 若他真是西南王府遗失三十多年的儿子,那母亲做下的孽。 抢夺他人之子,买通匪贼杀害养子一家还有袭击太子仪仗等等,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大案。这些事一旦传出去,朝朝私奔流言,自然就被压下去了。不仅如此,朝朝也会因此成为实实在在的受害者,她的声誉,也能挽回。 傅远山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殿门,目光坚定。 一众人走进殿内,日光倾泻而入。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太子站在下首,三司官员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都已到齐,个个面色凝重。 登闻鼓一响,便是天大的事。何况敲鼓的,是西南王府的老王妃。 老王妃等人跪下行礼 “臣妇/臣叩见陛下。” 皇帝抬手:“平身。老王妃,登闻鼓一响,非同小可。你要告谁?所告何事?” 老王妃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像,双手呈上:“陛下,臣妇要告傅老夫人李氏。” “三十五年前在凉州放火偷袭,夺我幼子,不加善待,反倒买凶杀人!” 殿中骤然一静。 皇帝眉头微蹙,示意内侍将画像呈上来。他展开画像,画上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幼童,眉目清秀,与殿中轮椅上的傅远山有几分相似。 但傅远山毕竟年过中年,只能看出些许相像,反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幼子傅灵安,与画中幼童有七八分神似。儿子与父亲幼时相似,倒也说得过去。 皇帝目光在画像与傅远山父子之间来回打量,面色微凝。 老王妃字字清晰:“臣妇的幼子陆珩,五岁那年随臣妇回京途中,遇到匪徒袭击,受了重伤。在医馆养伤时,臣妇救了一个因幼子病逝,欲寻短见的妇人,还赠其钱财。可好心没好报,当晚医馆突发大火,混乱之中,臣妇的幼子便失踪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臣妇寻了三十多年,直到前些日子,在太子妃手中见到她家人的画像,心生怀疑,便派人去查了查怀恩侯的身世。”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这一查才发现。当年臣妇救下的那妇人,就是如今的傅老夫人李氏。当年她的幼子下葬,是臣妇亲手操办的。可如今却发现,她的幼子却没有死,还长得与臣妇的孩子如此相似。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皇帝面色微变,面色越来越沉。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太监将画像递给下方三司官员。 太监躬身接过,依次送到三司官员面前,三人轮流传看,目光在画像与殿中傅远山父子之间反复比对,越看神色越凝重。 片刻后,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是查了大半辈子案的人,心里都已有了定论。 怀恩侯是西南王府失踪的血脉,怕是错不了了。 第92章 太子妃回来了 皇帝缓缓开口:“老王妃,单凭一张画像,你就认定怀恩侯是你失踪多年的幼子?人有相似,这证据未免单薄了些。” 老王妃不慌不忙:“陛下,臣妇的三郎身上有两处记号,是旁人不知道的。一是右耳后有蝶形胎记,二是右手小指上有伤痕。” 皇帝眸光微动,看向傅远山。 傅远山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右手。日光从殿门进来,落在他小指上浅的疤痕上。这疤他从小就有,但从未在意过,只当是幼时贪玩划伤。 他又抬手拨开耳后的发丝。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耳后,一小块淡红色的印记,清晰可见。 萧景宸站在一旁,心思翻涌。他记得梦中没有这一事,不过, 若岳父真是老王妃失踪多年的幼子,那清辞便是西南王府的嫡亲血脉。朝中武将稀缺,西南王府手握重兵,这些就将成为他的助力…… 萧景宸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亮色。 说完这些,看向傅远山身上的伤痕和胎记。老王妃眼眶泛红,死死忍住想上前抱住孩子的心情。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陛下,臣妇还有证人。当年凉州济世堂的大夫,如今就在宫门口候着。那大夫见过臣妇带着珩儿去治伤,当年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 皇帝点头:“宣。” 不多时,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被引上殿,颤巍巍跪伏在地:“草民叩见陛下。” 皇帝:“将你知道的仔细道来。” 老大夫连连点头,看了眼老王妃道:“回陛下,草民记得很清楚,三十五年前的秋天,这位夫人受了伤,被人抬到草民店里。夫人虽然穿着普通,但她通身的气派,草民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她身边还带着一五岁左右的小公子,生得极好,白白净净的,虽年幼却极为懂礼数。” “夫人当时的伤极重,便留在草民店里养伤。期间夫人还救助了一个妇人,妇人因孩子没来得及救治死了,哭得死去活来,说家里的婆母严苛,幼子死在外面,肯定会让她不得好死的。也是这位夫人好心,出钱帮她葬了孩子,又给了她银子安身。那妇人感恩戴德,硬要留下帮忙照顾小公子。” “对了,那妇人死了的孩子和小公子年岁一般大小。”说完,老大夫又补充了一句。 “后来呢?”皇帝问。 老大夫:“后来一天夜里,医馆后舍突然起了大火。等草民赶过去,那妇人和小公子都不见了,听说葬身火海。草民记得夫人在火堆前哭了许久,也找了许久,始终不信小公子死了,在凉州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年凉州都还贴有夫人的寻子告示。” 殿中一片寂静。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傅远山身上,又扫过老王妃,神色复杂。西南王府手握重兵,以及老王爷手中也有太祖留下的东西,他忌惮多年,一直在寻机削权。若怀恩侯真是西南王府的血脉,那太子妃的身份便截然不同了。 他想起太子妃请旨和离时的决绝,皇后近日的冷淡,以及太子的失态,皇帝心中愈发沉凝。 片刻后,皇帝吩咐内侍:“传傅老夫人上殿。” 傅远山忽然开口:“陛下,臣想请陛下将母亲身边伺候的嬷嬷,还有当年从小照顾臣长大的嬷嬷一并召来。这些都是傅家伺候多年的老人,若臣的身世当真有问题,她们应该也会知道一些。” 皇帝点头:“一并传来。” 殿中沉默下来,等待的间隙显得格外漫长。 老王妃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傅远山身上,嘴唇微微发抖。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了,她的三郎终于要回家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侍卫快步进殿,单膝跪地:“陛下,太子妃回来了,正在宫门口。” 皇帝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傅远山一家子神色激动地站在一起,若不是顾忌皇帝在跟前,恨不得立刻出去见女儿。 这时,一直在殿内未说话的萧景宸已然控制不住惊喜,连忙走了出去。 皇帝看着萧景宸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紧紧的,如今太子满心满眼的人又变成了太子妃,为了两个女人频频失态,都不能再留了,不然太子储君的位置,就算有他偏宠,也将坐不稳。 他收回目光,心中对傅清辞的去留已然下定决心。 一炷香前。 马车驶入城门,漪漪几个孩子早已趴在窗户上看上京城中的样子。 傅清辞也透过车窗,望着热闹的街景。 明嘉郡主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轻声道:“总算是回来了。” 傅清辞闻言。浅笑地看向皇城的方向。 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 再过三日,便是陛下承诺给她答复的日子。这次,想必陛下一定会同意她和离。 从她重生起,她便开始谋划这一切。皇帝许她一个承诺后,她没有立刻用来求和离,而是一再隐忍。让傅清月一次次出手,让祖母一次次算计,她见招拆招,只为等时机成熟。 直到前些日子,在怀恩侯府,她又一次面对祖母和傅清月的下作手段后。 她才再次提出和离。 她要让皇帝看到,让众人知道,她与萧景宸之间,她从未亏欠过他半分。反倒是萧景宸言而无信,与妻姐媾和生子,多次纵容傅清月用下作手段加害于她。 她是真的对太子失望了。为了自身安危,为了家人平安,也为了皇室颜面,她才不得不提出和离。 这样,她将站在大义之上。 经历前世一遭,她早已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她。可她的孩子不行。 今生既要将他们带到这世上,就要为他们负责,让他们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而不是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中,卑微长大。 傅清辞放下车帘,靠回车内,轻轻舒了口气。 城门外,萧衡宴勒住马缰。 “主子。”黑衣暗卫来到他身侧,“明耀大哥传信,路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正带着魏延等人的尸体,赶过来。” 萧衡宴淡淡“嗯”了一声。 望着城门的方向,直到马车看不见,他才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几道黑影无声地没入城中,追着马车而去。 马车稳稳前行,车壁忽然被轻轻叩响。 明微推开车门,利落地闪身进来。她目光扫过漪漪几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没有多话,径直凑到傅清辞跟前,压低声音: “太子妃,今日一早,西南王府老王妃带着侯爷一众人敲了登闻鼓。在御前告傅老夫人,三十五年前偷走王府三爷充作其亲子,不予善待更是对其虐待甚至打杀。” 傅清辞手指微微收紧。 爹爹难道就是西南王府寻了三十多年的陆三爷? 难怪老王妃初次见到她家人画像时那般失态,难怪前几日娘亲生辰,老王妃会不请自来。 原来如此。 还有祖母,怪不得她如此偏袒傅清月一家,对他们一房百般打压,心狠手辣。 原来,爹爹根本不是她的孩子。 “朝朝,这是好事啊!”明嘉郡主挨得近,将明微的话听得真切,见傅清辞没有说话,以为她心中不愿,连忙握住她的手。 “你爹有了这样的家世,你也有了西南王府作为靠山。这是天大的好事!” 傅清辞回过神,唇角微微弯起,笑意中担着隐隐担忧。 这个变数,会是好事吗?明嘉向来不理朝中事务,不清楚皇帝对西南王府的看法,但她是一清二楚的。 看着近在眼前的宫门,这些都由不得她多想了。 第93章 祖母下线 傅清辞刚进宫门,便见萧景宸的身影 他担忧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苍白脸上,眼底浮起心疼,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清辞,你回来了。” 傅清辞淡淡行礼:“太子殿下。” 萧景宸伸手想扶她,却被她侧身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收回,低声道:“这几日,孤很担心你。父皇正在审傅老夫人的案子……” “妾身听说了。”傅清辞打断,径直往殿内走去。 萧景宸望着傅清辞的背影,怔在原地,半晌无言。 傅清辞走进殿内站定行礼,还不等皇帝问话,傅老夫人就被带了上来。皇帝挥手,示意她先站在一旁。 此时的傅老夫人已没了在侯府时的张狂。她怎么也没想到,地位颠倒得如此快。 早上她刚收到月儿传来的消息,说太子是在她的照顾下醒来,东宫上下对她很客气。 她才整装待发,想去看看傅远山一家的笑话。 她趴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我冤枉啊,我什么也没干!” 说着,正好看见萧景宸走进来,连忙又朝他求情:“太子殿下,您快帮我说说话!月儿若知道她的祖母被冤枉,肯定会伤心的。” 萧景宸看着趴在地上的傅老夫人,心中一阵恍惚。 梦中,傅老夫人对清辞百般宠爱,对月儿才是百般严苛。可最近他的所闻所见,与梦中完全是反的。 还有月儿,在他面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可这些日子,清辞的遭遇,哪一件都似乎与她脱离不了干系? 萧景宸垂下眼,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太子并未因傅清月,为傅老夫人开口求情,紧皱的眉心稍微松了松。 老王妃冷笑一声:“傅李氏,你觉得我冤枉了你?那你看看,这人你可认得?”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老大夫。 傅老夫人只飞快地瞥了一眼,便连忙低下头:“不、不认识!” 老大夫却在仔细辨认她。 片刻后,他抬起头,坚定道:“陛下,就是此人!当年夫人救下的妇人,就是她!” “草民记得十分清楚,当日她因幼子死后,跪在医馆门口大哭不肯离开,身边还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儿子,那孩子耐不住饿,吵闹着要吃东西,根本无法安抚。最后她被孩子一口狠狠咬在右手腕上。” 老大夫换了口气,缓了缓,看向老王妃,“还是夫人出手才将孩子拉开。她手腕被咬得血肉模糊,伤口还是草民包扎的。如今她手腕上,想必还有一圈牙印!” 傅老夫人趴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抖,抬起头,面目狰狞:“你血口喷人!” 老大夫被吓得后退一步,却仍坚持道:“陛下,草民不敢胡说!她手腕上有没有牙印,一查便知!” 傅老夫人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手腕。 皇帝朝身侧的太监点了点头。 几个太监随即上前,不容傅老夫人反抗,一把拉开她手臂上的衣袖。一圈清晰的牙印,赫然在目。 皇帝声音沉下来:“傅李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傅老夫人浑身发抖,却仍死撑着:“陛下,这一定是老王妃的阴谋!她们串通好了,要害我儿!” 老王妃讥诮:“你不认?那好,当年你死去的孩子尸骨,我也让人挖来了。滴血认亲便是。” 如遭雷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这些年,她早就忘了被她不慎捂死的幼子,忘了给他迁坟。若真的滴血认亲,一辨便知。 她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皇帝看到眼前的场景,已然明白了,便不想再多耽搁时间。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问。 他挥手让人将傅老夫人等人带下去,又吩咐三司官员严加审问。 傅老夫人被拖下去时,才看见站在一旁的傅清辞。 她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她知道,自己已然跟傅远山一家撕破了脸,他们不会放过她。 但她还有月儿。如今傅清辞不在了,月儿就是太子心中最重要的人。为了月儿,太子一定会救她的。 可她看见了什么? 傅清辞竟然好好站在她面前。 “你!”她猛地挣扎起来,破口大骂,“你这个贱货!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还活着……” “还愣着干什么!堵上她的嘴,拖下去!”萧景宸厉声道。 太监连忙捂住傅老夫人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老大夫也被人请了下去,去做详细记录。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太子妃,这些时日你去哪里了?和谁在一起?” 听到皇帝的问话,林氏攥紧了帕子,傅灵安紧紧握着姐姐的手,傅远山坐在轮椅上,目光沉凝。 傅清辞安抚地朝他们笑了笑,松开弟弟的手,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行礼:“回父皇,儿媳——”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庄太妃到!德妃娘娘到!贤妃娘娘到!……” 皇帝眉头微蹙,看向殿门口。 庄太妃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踏入殿中。她面色沉沉,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殿中央的傅清辞身上,眼色复杂中透着实在必得。 德妃亲密地跟在庄太妃身侧,眼中带着幸灾乐祸。 贤妃等三五为嫔妃走在一起后,像是来凑热闹的一般。 皇帝起身,语气温和:“太妃和众位爱妃怎么来了?” 庄太妃道:“太子妃失踪数日,如今回宫,本宫自然要来看看。” 她顿了顿,看向皇帝,“怎么,本宫来不得?” 皇帝知道太妃还在为他拒绝明珠做新太子妃,而是选择了皇后的嫡亲侄女梵音做新太子妃而在生气。 皇帝并未在意太妃的态度,面色如常:“太妃言重了。” 德妃言笑晏晏:“是臣妾今日正好去慈宁宫看望太妃娘娘,听说太子妃回来了,想着太子妃无辜受了这么大的罪,实在心疼就来看看。” 说完她看向傅清辞的目光中仿佛真含有怜惜,在她身上停顿一番,继续,“正好经过御花园遇见了贤妃等诸位妹妹,就邀她们一并来探望太子妃了。” 皇帝没在多问。 庄太妃看向傅清辞:“怎么就太子妃你一人回来,为何没有见荣王?” 第94章 荣王回来了 傅清辞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庄太妃:“太妃此言何意?” 德妃用帕子掩住嘴角,笑着道:“太子妃难道不知道?如今上京城可都在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您和荣王私奔了。” 闻言,傅清辞微微蹙眉,看向德妃眼中隐含的恶意,她转过头面向皇帝,声音轻颤:“原来如此。难怪太妃会有此一问。” 她说完,跪伏在地,“请父皇明鉴,儿媳七日前与太子突然遇袭昏迷。醒来时,只见马车正一路狂奔,身边无任何人,至于德妃娘娘所说的流言一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当时马车无法停不下来,儿媳都在想此生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中带着后怕,“幸好马车在将要翻进山崖时,被人所救。” 萧景宸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傅清辞身上。听到她说起七日前的遭遇,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险些又要失去清辞了,这种后怕的感觉似乎在梦中也发生过。 萧景宸抬眼看向傅清辞,眼中有着许多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哦?”太妃眉梢微挑,“被人救了?这么凑巧?” 傅清辞浅笑:“说来,我也觉得是挺凑巧的,可能是老天爷也不忍心让我就这么死了。” 说完她特意浅笑地看了太妃和德妃一眼,才继续道:“更凑巧的是,救我的人中间,还有熟人。” 太妃看不出神色:“那太子妃说说,是何人?” 皇帝也看向傅清辞。 傅清辞道:“她们如今就在宫门口候着。” 皇帝沉声:“宣。”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明嘉郡主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几个半大的孩子。 明嘉郡主的母亲永安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也太妃的亲女儿。当年长公主下嫁驸马,婚后只生明嘉一女,皇帝和太妃都极宠她。 明嘉郡主和长公主都是性子跳脱的人,素来不喜皇城的拘束,最近几年更是一家人常年居住在南边,在宫中很是少见。 皇帝看见她,眉头微蹙:“明嘉你怎么回来了,长公主去前段时间还来信说今年不回来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明嘉郡主心虚地低下头,很是小声回答:“我……我听说朝朝出事了,就急急忙忙赶回来了。” 皇帝知道她与傅清辞交好,也知道她这性子,倒也没太意外。 只是看着她孤身一人,脸色便沉了下来:“你一个人回来的?” 明嘉郡主更心虚了,声音几乎要听不见:“……嗯。” “胡闹!”皇帝瞪了她一眼,“你身为郡主,金枝玉叶,岂敢独自出行?你爹娘还有郡马难道也放任不管?” 明嘉郡主连忙解释:“父亲和母亲去庄子上游玩了,夫君在处理公务,我一时着急,就悄悄一个人回来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皇帝沉声:“混账,你简直胆大包天,这事先放着,等事后,朕再跟你算账。” 明嘉郡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皇帝继续问:“太子妃说是你救了她?” 明嘉郡主连忙点头,又摇头:“皇舅舅,我哪有那个本事!当时我大老远看见一辆马车要冲进山崖,都快吓死了!” 她一把将身后的漪漪推出来:“还好有这几个孩子!她们是从外地来上京城找小叔的,路上跟我遇上了,就结伴同行。您是不知道,她们可厉害了,有一身好武艺,飞上去就把马车给拉住了!” 漪漪被推到前面,也不怯场,仰着小脸脆生生道:“民女漪漪见过陛下!那日我们远远看见马车冲过来,里面好像有人,就赶紧去拦了。” 明嘉郡主连连点头,拉着傅清辞的手,眼眶都红了:“皇舅舅,你是不知道,我看到马车中是朝朝的时候,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浑身是伤,脸色白得都看不见血色了。” 她转向皇帝,声音发颤:“皇舅舅,你一定要为朝朝做主,找出害她的人!” 皇帝看着明嘉郡主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安静站着的傅清辞,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漪漪几个孩子身上。 殿中众人的目光也落在漪漪等几个孩子身上,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三都虽做男装打扮,其实都是小姑娘,对于明嘉郡主的话,神色中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德妃笑盈盈地开口:“郡主,妾身知道你与太子妃关系好,可也不用找这么几个小丫头片子来为太子妃遮丑吧?” 明嘉郡主一脸茫然地看向德妃:“遮丑?遮什么丑?朝朝清清白白的,为何要遮丑?” 明嘉郡主说完便不再理会德妃,拉过漪漪,眼中满是兴奋:“皇舅舅,你别看她们都是一群小姑娘,身手可了不得了!” 她眼冒金星地看着漪漪,推了推她:“快快,漪漪,你给我皇舅舅看看你的厉害!” 漪漪乖巧地站在殿中,仰着小脸问:“陛下需要我们姐妹展示吗?” 皇帝看着三个小姑娘乖巧的模样,实在不信她们有那般身手。 他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殿中,单膝跪地:“陛下。” 暗卫沉声道:“属下观这三位姑娘的气息与步伐,确实武艺不凡,可与属下过上二十来招。按郡主所言,拦下疾驰的马车,问题不大。” 皇帝微微点头:“既如此,现在就派人去城郊,太子妃马车出事的地方查看。” 傅清辞站在一旁,心中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殿中知道些武功路数的人,此刻都诧异地看着三个小姑娘。皇帝身边的暗卫,那可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他亲口说出这三个小姑娘能与他过上二十来招,想来是错不了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此刻,看皇帝已然相信了明嘉郡主的话,德妃含恨地咬了咬牙。 太妃正要开口的话,守宫门的侍卫再次快步进殿,单膝跪地:“陛下,荣王殿下回来了!” 殿中众人皆是一愣,太妃口中的话也被生生咽了回去。 侍卫的话音刚落,萧衡宴已出现在殿门口。 他缓步踏入殿中,一身玄色常服,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眉目沉静中带着隐隐的怒气,目光掠过殿中众人,在傅清辞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太妃盯着他,目光锐利,不等皇帝开口,便已发问:“荣王,这几日子你去了哪里?” 第95章 寻人 萧衡宴听到庄太妃的问话,神情冷淡,当年他刚回宫时,正好遇见庄太妃在为难皇后,因此他与太妃针锋相对好几回。如今他们之间也就是面上的客气。 他简明扼要回答:“去寻人。” 庄太妃闻言不再说话,只是看向皇帝。 德妃拿着帕子的手甩了甩:“哟,太子妃,你还说没与荣王一起?如今荣王殿下都亲口承认了。” 萧衡宴抬头看了德妃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又转向皇帝:“父皇,你们在说什么?儿臣只是去寻人,与太子妃何干?” 皇帝沉声问道:“你出城不是去寻太子妃吗?” 萧衡宴松开眉头,神情一松:“不是。” 皇帝眉头微蹙:“那你去寻何人?” 萧衡宴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寻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说着,他目光往傅清辞等人的方向扫去,“还不给我滚过来!” 殿中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太子妃和明嘉郡主站在那里。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荣王口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萧景宸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九皇弟,父皇面前休得胡闹,你——” 话未说完,傅清辞和明嘉郡主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压低的窃窃私语: “糟了,小叔好像生气了。” “可是,小叔怎么知道我们来找他了。” “嘘!小声点!” 殿中众人这才发现一直站在太子妃和明嘉郡主身侧的三个小姑娘不见。 “嘀咕什么呢?”萧衡宴的声音沉下来,“还不滚过来!” 萧衡宴的话刚落下,漪漪、渺渺、泱泱三个小姑娘才从傅清辞和明嘉郡主身后磨磨蹭蹭地探出头来,一个个缩着脖子,跟方才在殿上机灵乖巧的模样判若两人。 漪漪咬了咬唇,硬着头皮迈出开步。渺渺和泱泱对视一眼,也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小碎步挪得比蜗牛还慢。 萧衡宴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三个小姑娘终于挪到他面前,脸上瞬间换了副模样。个个喜笑颜开,仰着小脸,甜甜地喊:“小叔!我们来看你啦,惊不惊喜。” 说完,便张开手臂,要往萧衡宴身上扑。 萧衡宴后退一步,抬手,手中出现一把戒尺,指向三人。 三个小姑娘的笑脸瞬间僵住,脚步也钉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半步。 “小叔……”漪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萧衡宴沉声:“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还一路跑到上京城,跑到宫里来,你们本事可真不小啊?” 渺渺小声嘟囔:“我们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那是什么?”萧衡宴挑眉。 渺渺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但声音理直气壮:“我们、我们是光明正大走出来的……” 殿中不知是谁没忍住,轻轻“噗”了一声。 萧衡宴面无表情地扫了三人一眼。三人感受到他的目光,齐齐抬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 泱泱一边笑,一边小心翼翼:“小叔,我们很厉害的,你看都没出事。” 萧衡宴冷哼:“你们以为出门在外,光靠武力就行?” 他目光扫过三个明显不服气的小姑娘,语气愈发严厉:“还连个人都不带,独自出门,我看你们真的是……” “还有洲洲。” 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三个小姑娘身后传来。众人这才发现,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圆墩墩的小男孩。 洲洲从姐姐们身后挤出来,挺着小胸脯:“还有我!我是堂堂男子汉,可以保护姐姐们!” 萧衡宴看着他,面无表情。 洲洲却不惧他手中的戒尺,迈着小短腿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脸,甜甜地喊:“小叔,好久不见,洲洲好想你哦~” 萧衡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弯腰把他拎了起来。洲洲在半空中蹬了蹬腿,也不怕,还咧嘴笑。 “就你?”萧衡宴看着他,“还男子汉呢。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洲洲不服气地嘟嘴:“洲洲很可聪明的。” 萧衡宴把他放到地上,又瞪了眼前三个人:“站到一边去。等我处理完事情,再治你们。” 漪漪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快步走到一侧,排成一排,规规矩矩站好。 洲洲也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站在姐姐们身边,仰着小脸冲萧衡宴做了个鬼脸。 萧衡宴收回目光,转向皇帝,神色恢复如常:“父皇,儿臣出城,是因为接到师傅通知,得知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敢离家出走。” 他顿了顿,“儿臣得到消息后便出城去找她们,哪知被大雪拦住,雪停了才找过去,发现这几个丫头已经进了城,便又跟着赶了过来。” 皇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规规矩矩站成一排的几个孩子,唇角微微弯起,点了点头。荣王当年认祖归宗时,就说过,他是被一退隐的江湖世家收养,看着他与漪漪几个孩子的相处就知道,他们的关系做不了假的。 太妃面色淡淡,望向漪漪等等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德妃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僵住了,袖中的手攥得死紧,心中暗恨,竟然又让萧衡宴给逃脱了,他的皇儿还被关押在宗人府,最近皇帝一直在处理雪灾的事宜,无论她无何求情,都不同意放皇儿出来。 萧景宸站在一旁,目光在萧衡宴和那几个孩子之间来回打量,眉头微蹙。在想自己梦中并未见过这些人。 傅清辞看着萧衡宴被几个孩子缠着模样,唇角不自觉弯了弯。他没想到漪漪等人会与他相识,她一直以为漪漪等人的帮忙,是靠明嘉郡主的劝说。 这时,明嘉郡主也是狐疑的目光看着傅清辞,当日她并未在寺庙中见过荣王。 傅清辞朝着明嘉笑了笑,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荣王与漪漪的关系,示意晚点再说其他。 这时,萧衡宴开口:“不过说起来,儿臣在城郊遇到一伙贼人,倒是与太子妃有关。” “不过,”他又看向太子,“与皇兄宫中的傅清月也有关,皇兄不如一并将人叫来,将七日前太子仪仗遇袭一事给了了,也给皇弟还个清白,免得有人再说我……” 他的话未说完,但话中的意思十分明显。 萧景宸心中一沉,他就知道清辞出事,定是与月儿脱离不了干系。但月儿不能有失。 他面向皇帝:“父皇,如今雪灾一事才为当务之急,还是先已要紧事为主,至于儿臣遇袭一事,不如交给儿臣自己来办,等儿臣查明,直接回禀您。” 皇帝闻言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第96章 带傅清月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在萧景宸和萧衡宴之间来回扫过。 他清楚,太子这是,还想继续包庇傅清月。对于太子的行为,皇帝十分不满,却也不得不掂量。 若荣王当众揭穿傅清月,势必会牵连太子。储君的名声,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他正要开口应下太子的请求。 “皇帝。” 庄太妃不紧不慢地开口。她面色淡淡:“既然荣王已经将证据带来了,还不问问?” 皇帝看向太妃。 太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中,语气不容置疑:“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安危涉及朝堂安稳,还是问明白的好。雪灾是严重,但也不急在一时。” 皇帝眉心微蹙,却没有反驳。 德妃站在太妃身侧,垂着眼,面上一愣,她没想到,庄太妃会这么说,难道太妃要帮荣王不成? 她心中暗恨。她今日之所以会与庄太妃一并到来,是她为了皇儿,假意向太妃投诚,她知道太妃想要明珠郡主做新太子妃,她答应帮太妃除去傅清月和傅清辞。 而傅清月之所以能往宫外传递消息,也是她暗中帮的忙。她本想借傅清月想毁掉太子妃的手段,将荣王也拖下水。 只要荣王再次与太子妃传出不好的事,那选妃宴上,他与太子妃的丑事就能坐实。 一方面,说明她的皇儿没有害他,证实是荣王早就与太子妃有私。 另一方面,荣王出事,陛下看在柳家武将中的地位,也会绕过皇儿,她的皇儿发誓说了不认识什么北冥人。那荣王自控的北冥奸细也就与他无关。 庄太妃没有等皇帝开口,目光便落在萧衡宴身上:“荣王既然有证据,那就拿出来,不必卖关子。” 萧衡宴看向皇帝,等他说话。 皇帝看向庄太妃。他想起先帝将他抱到太后宫中,认其为母,因此多年来始终不能在人前唤太妃一声母后。这些年,太妃受的委屈,他心中有数。 今日之所以这样,想必还是为了让明珠进东宫,想提前为她扫清傅清月这个障碍。皇帝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萧衡宴转身走出殿门,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又转了回来:“父皇,请稍等,人证物证即刻带到。”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侍卫抬着十多具尸体鱼贯而入,放在殿中央。 殿中顿时一阵骚动。几个妃嫔惊得后退几步,用帕子捂住口鼻。 德妃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失态,只是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她怎么也没想到,萧衡宴说的证据,竟然是这些死人。 庄太妃眉头紧蹙:“荣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死人能说出什么证据?” 萧衡宴面色不变,转向皇帝,声音沉稳:“父皇,七日前儿臣出城,路上遇到一伙形迹可疑的匪贼,便跟了上去。” 皇帝点了点头。他了解萧衡宴的性子,嫉恶如仇,最见不得有人作奸犯科。若是遇见山匪,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为祸百姓的人。 萧衡宴继续道:“儿臣带人将那伙匪贼拿下,一番拷问后才发现,他们是一群逃犯,被人出钱豢养在城郊深山中,专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殿内一片死寂。 三司官员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若荣王所言属实,有这么一群亡命之徒藏匿在皇城外,那就是他们失职。 三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皇帝面色沉沉,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司官员,又落回萧衡宴身上:“继续说。” 萧衡宴走到一具尸首前停下。 “此人名唤魏延,”他低头看了一眼,“就是豢养这些山匪的人。” 萧景宸心中一紧。 魏延。这个名字他认得。 梦中,月儿这几日暂居东宫,被清辞欺负。傅家大房心疼女儿,将魏延送进东宫贴身保护月儿。 虽然男子入内帷不合规矩,可梦中的他,看着月儿柔弱颤抖的模样,便心软同意了。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头看向尸体的脸。 萧景宸的面色骤然一变。 他认出来。就是魏延,梦中此人进了东宫后寸步不离的跟在月儿身边。他原以为只是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从未深想过。 萧衡宴弯腰,从魏延怀中取出一方绣帕,转向萧景宸:“皇兄可认得此物?” 萧景宸接过绣帕,低头一看。帕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月”字,针脚他也熟悉,是月儿的手笔。他的脸色青白交错,手指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皇弟,这种帕子谁都可仿冒,不一定是月儿的。你放心,将你查到的交给孤,孤会查清楚的。七日前的事,孤知道与你无关。至于外面的流言,你不必管,孤都会处理好。” 萧衡宴没有接话,只是看向皇帝。 皇帝面色沉沉,开口:“还有什么,一并在这里拿出来吧。” 萧衡宴点了点头。 他弯腰,一把扯开魏延的衣襟。 殿中妃嫔一阵惊呼,纷纷闭上眼,别过头去。 只有漪漪三个小姑娘瞪大了眼睛,非但不躲,还往前凑了凑。明嘉郡主也忍不住好奇,探着脑袋想看,被傅清辞一把拉了回来。 漪漪等人正在往前挤,被萧衡宴一眼瞪了回去。三个小姑娘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再不敢乱动。 萧衡宴看向萧景宸,语气平静:“皇兄不如再仔细看看。” 萧景宸低头看去。 魏延的胸膛上,赫然刻着四个字。 吾爱清月。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宸盯着那四个字,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那字迹深入皮肉,已结痂,一看就是刻了很久的。 他想起梦中魏延对月儿的言听计从,想起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想起月儿每次被清辞找麻烦,魏延都是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解决。 萧景宸的手微微发抖,那方绣帕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殿中无人出声。 皇帝面色铁青,沉声:“来人,将傅清月带来。” 第97章 审问 看见皇帝吩咐人去传召傅清月,萧景宸上前一步,但看着皇帝的气色,又低下头,退了回去。 萧景宸的动作并未逃过皇帝的眼神,但看他最终,没在坚持要为傅清月说话,他没有多管。 将目光转向萧衡宴:“荣王,你方才说,这伙匪贼还与太子妃有关。” 萧衡宴上前一步:“儿臣发现匪徒后,前去追查时,听到他们密谋,说是奉命要将太子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似有为难,并未继续说下去。 皇帝蹙紧眉心,沉声:“继续说,有什么不能说的。” 萧衡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向身侧的萧景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他们说,等找到太子妃后,要将她淫虐而死,然后抛尸官道。这样的太子妃定会让太子厌弃,往后就会安心守着傅清月过日子。” 殿中骤然一静。 “放肆!”太妃一掌拍在身侧的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她是什么东西,还让太子安心守着她过日子?”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震惊之色溢于言表。谁不知道,在傅清月与太子的关于并未暴露前,太子妃对她这个堂姐的好,可是有目共睹的。 没想到她竟然恩将仇报,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太子妃下此毒手? 大理寺卿悄悄抬眼,朝萧景宸看去。太子妃和怀恩侯府最近出的事,他经手最多,桩桩件件都隐隐透着傅清月的影子。只是从前有太子护着,才一直没有暴露出来。 萧景宸站在一旁,当然察觉到殿内朝他探究而来的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 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他比谁都清楚。可月儿对他有救命之恩,又默默等了她这些年,他不过是宠着她一些,怎么也没想到最终会成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九弟,孤知道月儿最近的确与清辞有些误会。但这是她们姐妹间的事,月儿绝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再说,这事无凭无据,岂可妄言?” 萧衡宴看着他,语气平静:“皇兄,我何时说过没有其他证据了?” 萧景宸一噎。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脚步声。傅清月被两名侍卫押着进来,神色不宁,发髻微乱,显然来得仓促。她跪在殿中,目光慌乱地扫过众人,看见萧景宸时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正要开口,目光却扫到他身侧的傅清辞。 “你!”傅清月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你怎么没……” “堂姐看到我似乎很惊讶?”傅清辞冷笑一声,目光清冷,“你是想说,我怎么没死吗?” 萧景宸看着傅清月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站在傅清辞和傅清月之间。 “月儿,父皇在此,不得无礼。” 傅清月这才回过神,连忙朝皇帝和太妃行礼,声音发颤:“臣女参见陛下,参见太妃娘娘。” 皇帝面色沉凝,目光落在傅清月身上:“看看这些尸体,你认不认识。” 傅清月只转头看了一眼,便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声音发颤:“不……不认识。” 殿内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萧景宸抬头看向皇帝,见他面色铁青,心中一沉,连忙开口:“父皇,月儿她……” “太子。”皇帝打断他,声音不辨喜怒,“朕没问你。” 皇帝目光重新落回傅清月身上:“傅氏,这人名魏延,你当真不认识?” 傅清月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萧景宸,慌乱的心定了定,这才仔细往魏延的尸体上看去,仿佛刚刚认出他来。 “陛下,此人臣女确实认识。”她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他叫魏延,是个江湖游侠,被人追杀受了重伤,是臣女救了他。臣女看他有一身武艺,便举荐给了父亲,留在身边做护卫。” 皇帝沉声道:“荣王查出,此人奉命袭击太子仪仗,企图残忍杀害太子妃。” 傅清月猛地抬头,满脸震惊:“陛下冤枉!臣女怎么会让人去害妹妹?就算我们之间近日有些误会,臣女也从未想过加害妹妹啊!” 萧衡宴冷冷开口:“哼,你说与你无关?那他身上有你的贴身之物,胸口还刻着你的名字。你说他的行为与你无关,那他是奉谁的命?” 傅清月身子微微一颤,声音愈发柔弱:“我不知道。不过是好心救了他一场,他的事,我怎么知道?” 她抬起头,泪眼涟涟地看向萧景宸,声音里满是委屈,“殿下,月儿此生此心只有你一人。魏延的事,月儿真的不知道。” 萧景宸面色松动,转向皇帝:“父皇,儿臣知道月儿有些小心思,但儿臣相信她不会加害清辞。既然这魏延是傅远安的护卫,傅远安如今被关进大牢,想必是对清辞有怨,才安排魏延做出如此狠毒手段。” 傅清辞冷冷开口:“殿下,傅远安是因贪污才被关进大牢,与我何干?他为何要安排魏延来加害我?” 萧景宸眉头紧蹙,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清辞,够了。不要无理取闹。月儿已经被你逼成这样了,对你已经没有威胁,不要在赶尽杀绝。” 傅清辞抬眸,疏离地看着萧景宸。 “赶尽杀绝?”她的声音冷淡,字字清晰: “太子殿下,她傅清月与你私通生子,我忍了,她陷害我与荣王,我也忍了,她诬陷我有情夫,我还是忍了。“ “可我的忍耐换来了什么,换来她变本加厉,继续卑劣手段来杀害我,太子还要我怎样?是要我这条命直接给她不成?” 傅清辞神色平静,站在殿中,一字一句地说着。众人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无尽的委屈与心寒。 萧景宸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想起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看着傅清辞眼中的冷淡,他的心犹如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心疼清辞,一半在维护月儿。 他的清辞和月儿我,为何不能和平共处?为何不能多为他想想? “够了。” 皇帝的声音沉沉响起,打断了殿中的寂静。 他看向萧衡宴,荣王,你刚才说还有证据,一并都拿出来吧。 第98章 傅清月被关大牢 萧衡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双手呈上:“父皇,这是儿臣从魏延身上搜出的。七日前,有人从宫中传信,命他入东宫相见。” 内侍接过信纸,呈到御前。 傅清辞心中闪过一丝遗憾。 魏延这个人,过于谨慎。身上除了一张传他入宫的信纸,再无其他能直接证明傅清月指使杀人的证据。 皇帝将信纸放在案上,看向傅清月:“这可是你写的?” 傅清月身子一僵,脸色愈发惨白。给魏延的信,是她亲手写的,上面的字迹赖不掉。她心中暗暗咒骂已经死去的魏延。 明明跟他说过,她亲手写的东西,看完后一律及时毁掉。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萧景宸。如今,她只能求萧景宸救她了。 萧景宸上前,拿起信纸看了一眼,转向皇帝:“父皇,这的确是月儿的字迹。可这只能证明月儿联系了魏延,并不能直接证明七日前的遇袭和清辞被害,是月儿安排魏延去做的。” 他顿了顿,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萧衡宴:“正好,孤有一疑惑,还想问九皇弟。” “既然你说七日前出城是为了寻人,与清辞无关。那当日孤与清辞被袭,清辞留在马车上被带出城,为何那伙匪贼没有直接害她,而是让她独自一人在马车上,正好被明嘉表妹所救?” “而你正好遇见匪徒,将他们杀害?” “这让孤很是怀疑。你究竟是去寻这几个小姑娘,还是去寻孤的太子妃,你的皇嫂了?” 傅清辞冷眼看着萧景宸,心中一片寒凉。为了傅清月,他不惜与嫡亲弟弟撕破脸,也要坐实她与萧衡宴有私的罪名。 德妃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今日虽没能扳倒荣王,但看着太子与荣王的天然同盟就此破裂,也是不错的。没有荣王手中的军权做后盾,太子对她的皇儿来说,便不足为惧。 “够了!” 皇帝一声厉喝,打断了殿中的对峙。他怒气冲天地看着萧景宸,眼中满是失望。 这些破绽,难道他这个做皇帝的看不出来吗?他自会派人去查。荣王回宫这些年,他极力让他们这对嫡亲兄弟和睦相处,就是为了给太子增加武将的势力。只要他们兄弟一心,太子的储君之位,必然无人能动摇。 太子为何就不明白他的苦心? 皇帝沉声道:“这些朕自会查探,太子不必过问。从今日起,太子协助朕处理雪灾事务。荣王继续查探北狄奸细一事,三日内务必查清,回禀朕。” 德妃刚刚还在惊喜太子和荣王要决裂了,转眼间就被皇帝制止。她眼中闪过浓烈的恨意。 皇帝转向傅清辞一家,语气缓和下来:“太子妃这些时日受惊了,随怀恩侯夫妇归家吧。你还不知道,你父亲是西南王府失散多年的三爷。今日便随家人回家团聚,不必留在东宫。” 傅清辞一家惊喜不已,连忙跪地谢恩。老王妃眼眶泛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傅清月跪在一旁,听到这些,心中一阵恍惚。 二叔,不是祖母的孩子?难怪祖母会如此偏心他们一家,不惜要害亲子。原来从一开始,二叔就不是她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向傅清辞,满眼都是浓烈的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傅清辞能这般幸运?有父母护着,有弟弟敬着,如今又多了一个西南王府做靠山。而她呢?父母亲被关进大牢,祖母无力组他,魏延也死了。她什么都没了。 皇帝安排好一切,最后看向傅清月,目光冷厉:“此女心术不正,关押诏狱,待产子后,再行处决。” 傅清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瘫软在地。 “陛下饶命!殿下救我!月儿真的没有做那些事,”她声音凄厉,拼命挣扎着想要爬向萧景宸。 萧景宸面色一变,正要开口求情。 “好了。”庄太妃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既然皇帝都处理好了,本宫就回去了。” 她看向萧景宸,语气淡淡:“太子,本宫好些时日没出慈宁宫坐坐了,不如送送我这老婆子?” 皇帝点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萧景宸:“太子去替朕送太妃回宫。” 萧景宸迟疑片刻,对上皇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终于低下头,走到庄太妃跟前,扶住她的胳膊,慢慢往外走去。 “殿下!”傅清月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侍卫上前,一把将她按住,拖了下去。 傅清辞一家和老王妃等人也往外走去。 萧衡宴眼神示意漪漪几个孩子先随明嘉郡主出去。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萧衡宴站在原处,看着皇帝蹙眉揉着额头,眼底满是疲惫。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父皇息怒,您要保重身体,气大伤身。” 皇帝看着他,越想越气,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朝萧衡宴掷去。 “无故离京!你看看多少人弹劾你!你看看他们说你什么。袭击太子,携太子妃私奔!”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你将皇家颜面放到哪里去了!” 奏折落在萧衡宴脚边,纸页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萧衡宴俯身,将奏折捡起,慢慢整理好。放在桌上,直视皇帝,理直气壮:“父皇,儿臣之所以敢不告而出城,是因为儿臣相信您一定会信我的。” 皇帝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众口铄金,就算朕信你,外人岂会相信。” 萧衡宴抬起头,下巴微抬,气焰嚣张:“外人的看法与我何干!” 皇帝盯着他,看着他嚣张的神情,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你……混账?” 萧衡宴看皇帝似乎真的生气了,声音闷闷的:“儿臣不敢。儿臣只是以为您不是外人。” 皇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中一阵轻松,这孩子不管遭遇了什么,对家人的信任还是一如既往。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好了,多大了,还跟朕闹气脾气来,回去吧。” 第99章 认亲 傅清辞一家与老王妃并肩而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沉闷,只有脚步声和车轮辘辘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傅远山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在想什么。他虽已知道老王妃才是他的亲生母亲,可他对幼时的事毫无记忆。 这些年傅老夫人的偏心与苛待下,早已将他对母亲的期盼消磨殆尽。如今突然告诉他,他的母亲另有其人,于他而言,其实并无太大波澜。他这余生,只想守着妻子、儿女,安生过活。 可老王妃寻了他三十多年。如今站在他面前,热泪盈眶,却因他的冷淡,小心翼翼畏惧的不敢上前。又让他忍不住心疼。 一群人就这样在宫道上走得极慢。 傅清辞担忧地望向父亲,又看了看娘亲。林氏与傅远山夫妻多年,自是了解他此刻的心境。他不是不想认亲母,只是多年来在傅老夫人的偏心下,他对母亲已没有了期盼。如今突然告诉他母亲另有其人,他心中只有茫然与近乡情怯般的惶恐。 她迎向女儿探寻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傅清辞会意,转向老王妃,轻声道:“清辞还未谢老王妃今日对家父家母的维护,清辞感激不尽。” 老王妃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应该的,应该的。看到太子妃没事,我的心也放下来了。”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一直低着头的傅远山,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这些年都是我的错。我一直以为你爹是在南边丢失的,这些年一直在南边寻找,从未想到他就在上京城……” 傅清辞看着老王妃花白的头发,又想起父亲此刻的心情,犹豫片刻,轻声道:“老王妃这些年辛苦了。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情况,只能说造化弄人。不过如今能真相大白,怎么说也是好事。” 老王妃连连点头:“是啊,还好……”她话未说完,又看向傅远山,目光里满是期盼,却终究没有说下去。 傅清辞道:“老王妃,今日天色不早了,您也辛苦。今日就由清辞带爹娘归家,过几日我们一家去西南王府拜访,您看是否可以?” “不用不用,明日我来。”老王妃连忙摆手。 傅清辞语气坚定:“老王妃,您身为长辈,当然是我们一家前去。” 老王妃看着她的坚持,点了点头。 “好,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转向身边的陆彻,“彻儿,你祖父想必已经在宫外等着了。你脚程快,先出去给你祖父说说今日的情况,免得他着急。” 陆彻点头,快步离去。 看三叔如今的状态,一时可能还接受不了祖父祖母,他得先去告知祖父,免得他硬要带三叔回家,让三叔更加抗拒。 —— 宫门外,老王爷正等着。 他头发花白,身姿却挺拔,只是双眼睛里满是急切与期盼。看见陆彻出来,他连忙迎上去。 “如何?你三叔他可怪我?” 陆彻将殿中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又低声道:“祖父,三叔他可能需要些时间。您别太着急。” 老王爷长叹一口气,眼中的光黯了黯,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了。知道三郎还好好活着,儿女双全,我这心已经踏实了。” 他顿了顿,望向紧闭的宫门,声音更低了:“就算他不想认我,我也明白。这些年他受苦了,在他最苦的时候,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不在他身边,现在又有何权利要求他认我?” 陆彻连忙道:“祖父,您别这么想。当年的事,您也是不想的。” 老王爷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孙儿的肩,目光却一点也没有离开紧闭的宫门。 “吱呀”一声,宫门缓缓打开。 傅清辞等人走了出来。 老王爷赶紧迎上去。老王妃看见他,连忙将他拉住,生怕他一时冲动惹儿子不开心。大半辈子的夫妻了,老王爷怎么会不明白老妻的担忧?他顺着她的力道站到她身侧,只不过眼神还是忍不住地落在轮椅上的傅远山身上。 看着他不能动的腿,老王爷眼中闪过一丝沉痛。 一行人往马车边走去。站在马车前,一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凝滞。 这时,宫门再次打开的声响惊动了几人。 众人回头,只见萧衡宴也从宫内走了出来。他一眼扫到傅清辞等人,脚步微顿,随即大步走过来,先向老王爷问好。 老王爷连忙还礼,众人也纷纷行礼。 萧衡宴没有与众人过多寒暄,打完招呼后便告辞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老王爷的眼神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像……这也太像了……”他喃喃道,声音虽低,却被身旁的傅清辞听得真切。 她疑惑望向萧衡宴的背影,她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 荣王到底像谁? 老王妃也听到了老王爷的低语,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我不都跟你说过吗?在宫门口,注意点!” “我这不也没想到会这么像。”老王爷小声辩解。 “住嘴!你还说!”老王妃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王爷在看着老妻充满怒气的眼神下连连住嘴,随即目光又落在傅远山身上。 傅远山将老王爷夫妇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中明白,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老王爷、老王妃,今日天色已晚,两位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等我们一家回去安顿好,明日再去贵府拜访。” 老王爷夫妇听说儿子明日就要去府中相见,顿时欣喜不已,连连点头。最后还是坚持要看着他们一家上马车。 傅远山拗不过,也不愿让两位老人在自己面前这般低声下气,便带着一家人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老王爷夫妇站在原处,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带着孙儿登上自家马车。 车帘落下,老王妃终于忍不住,无声地落下泪。 老王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哭,三十五年,我们的三郎终于找到了,这是大喜事,我们该开心才是。” 第100章 十日期到 马车在怀恩侯府门前停下。 揽月等人已在门口候着,见傅清辞安然无恙,紧绷的心神松了下来。 悠然居内,林氏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才问起她这几日的遭遇,傅清辞缓缓将这七日的经历告知家人。 “那个毒妇!”林氏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朝朝这些年将她当亲姐姐对待,她竟恩将仇报,她怎么下得去手!” 傅远山声音沙哑,充满后怕:“还好朝朝你没事,这次多亏了荣王。” 林氏连连点头,握着女儿的手又紧了几分。 “是,多亏了荣王。若不是他,朝朝你……”林氏的话说不下去,别过脸拭泪。 傅清辞伸手抚在娘亲背上。 傅远山犹豫着开口:“朝朝,西南王府那边,若是认了对于你的计划是否有影响?” 傅清辞看着父亲,面色疲惫,眼中盛满对她的担忧。 她轻轻摇了摇头:“爹,您不必想这些。西南王府找了您三十多年,这份情,您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接下,不必顾虑我。” 她顿了顿,继续,“我上次在众人面前拆穿傅清月一众的阴谋,指出太子的偏袒。我的和离之请,已经站在大义上了。再加上有您和娘亲对皇室的功劳在,陛下这次应当会同意女儿的请求了。” “至于西南王府,说不定还是助力呢。不过认不认,女儿希望爹爹从自身考虑,不要在意我。” 傅远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们去拜访。” 翌日,天色刚亮,西南王府的朱红大门便已大开。 老王爷夫妇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望着巷口。 “来了!”老王爷忽然开口。 巷口,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老王妃身子一颤,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停住。 马车停下,傅远山一家走下马车。 老王爷走上前,看了他们,双目通红:“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傅远山看着面前这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喉结滚动,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父亲,母亲,儿回来了。” 老王妃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一家人进了正堂,刚坐下,一半大少年便从门外冲了进来。 “四哥!四哥在哪儿?” 他约莫十岁上下,眉目清秀,与傅灵安有七八分相似。他目光在堂中一扫,便落在傅灵安身上,眼睛一亮。 “你就是我四哥!”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傅灵安的腰,声音里带着哭腔,“四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天天逃课,早就该认出你了!” 傅灵安被他抱得一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推开还是该安慰。 陆彻从门外追进来,看见这一幕,脸都黑了,上前一把揪住弟弟的后领,把他从傅灵安身上扯开。 “你还好意思说逃课的事?”陆彻咬着牙,“这半年你竟敢一天学堂也没去。” 陆询被哥哥拎着后领,双脚离地,在空中蹬了蹬腿,扭头冲陆彻做了个鬼脸:“那你不也没认出来,你还将四哥抓回府了呢。” “哼!你连我这个亲弟弟长啥样恐怕都记不清吧,让你天天不在家。” 怼完亲哥,小家伙就挣脱下来,走到傅清辞一家面前。 “三叔、三婶、大姐姐、四哥好。欢迎你们回家!”他仰着脸,嘴甜得像抹了蜜。 林氏被他逗笑了,伸手把他拉到身边。他与灵安长得极像,性子却截然不同,惹得林氏母爱泛滥。 老王妃笑道:“这是彻儿的嫡亲弟弟,陆询。这些年一直跟着我们老两口在外头,半年前我毒发才回京。那会儿全家都在忙我的病,就把他送去了白鹭书院。” 她顿了顿,“前几日我在太子妃手中看到画像,才去查你们一家的情况。一查才发现,灵安就在白鹭书院。” 她看了陆询一眼,“可这臭小子竟然没在书院见过灵安,细查才发现这半年来他每天,一出门就与身边的小厮换了身份,根本就没去过书院。” 陆询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排白牙,讨好地冲老王妃眨了眨眼。 老王妃没好气地瞪了小孙儿一眼,然后转头瞪长孙,一个个都是没用的。 迎着祖母的眼神,陆彻也低下头。这也不能怪他,前些年他在外游历,亲弟弟也就在他小时候见了几面,前些日子他刚回来就发生了九叶重楼被盗,因此也在见到灵安后,没发现他的长相与弟弟相似。 …… 午膳后,一家人坐在堂中说话,氛围热络不少。 老王妃犹豫片刻开口:“三郎你们一家,要不就在在府上住些日子?”她的语气小心翼翼,生怕傅远山拒绝。 傅远山沉默片刻,看向妻子和儿女。 林氏冲他点了点头。傅清辞也浅笑着,没有说话。 傅远山深吸一口气,转向老王妃:“好。我们住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西南王府热闹得像是过年。 陆询虽比傅灵安小了五岁,却像只闲不住的猴子,没人陪着也能翻天覆地。如今有了一个和他长得这般像的小哥哥,更是黏得紧,从早到晚跟在傅灵安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傅灵安从小便没什么玩伴,日子过得安静又规矩。如今被陆询拖着,不到两日,便将西南王府的角角落落逛了个遍。 老王妃看着两个孩子成日在一处,笑得合不拢嘴。 第三日午膳后,众人坐在堂中,气氛却有些凝重。 陆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朝朝妹妹,都这个时候了,陛下还没派人的传话,不会反悔了吧?要不咱们直接进宫问问?” 林氏握着女儿的手,指尖冰凉:“陛下都说十日后给朝朝回复,君无戏言,应该不会反悔吧?”她顿了顿,忧心忡忡,“会不会是陛下不知道我们住在王府?要不咱们回家看看?” 老王爷摆了摆手:“不急。这事我考虑到了,一大早就派人去侯府等着了。若是陛下派了人去侯府传旨,我安排的人会将他们带到王府来。” 林氏点了点头,攥着女儿的手却更紧了。 傅清辞坐在那里,面上平静,心中却一刻也静不下来。今日,便是十日之期了。 陆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老王爷瞪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像什么样子?说!” 陆彻看了傅清辞一眼,低声道:“我听说今日凌晨,太子噩梦惊醒,去陛下寝宫前跪到了早朝。” 第101章 恭喜太子妃有孕 皇帝面色沉沉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萧景宸。 “混账东西!”他一掌拍在案上,“你是太子!是储君!为了一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跪在朕面前,你还要不要这储君的位置了?” 萧景宸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声音坚定:“父皇,儿臣后悔了,不愿与清辞和离。” 皇帝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一桩桩影响皇室颜面的事,哪一件不是他纵容出来的?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你看看你做的混账事,凭什么你一句后悔了,太子妃就会原谅你?继续跟你过。” 萧景宸被皇帝的话噎得脸上一阵发白,嘴唇紧抿。 皇帝继续:“今日是朕答应太子妃,准许她和离的最后期限。和离圣旨朕已拟好。” 萧景宸猛地抬头:“父皇!不要!” 皇帝沉默良久:“既然你执迷不悟,朕再给你一个机会。” 萧景宸眼睛倏然一亮,泛起喜色。 “来人,宣江怀仁。”皇帝朝门外吩咐,又转向萧景宸,“你与怀仁一同去西南王府,让他给太子妃复诊。你也借此看看太子妃是否愿意留下。” 萧景宸叩首:“儿臣,谢父皇。” 马车在西南王府门前停下。 萧景宸与江怀仁被引进去,傅清辞与家人已候在大堂。她一身素净衣裳,不施粉黛,只髻间斜簪一支白玉簪。眉目清丽如画,身姿淡若烟霞。 萧景宸自走进来,眼就一刻不离地落在她身上。 想起梦中的清辞,她瘦得像一缕要散去的烟,眉眼间笼着化不开的愁。他这次一定好好待清辞,绝不如梦中的般介意她的遭遇,与她渐行渐远。 江怀仁上前说明来意,便伸出手,要为傅清辞把脉,姿态不容拒绝。傅清辞见状,只得伸出右腕。 满室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般。 良久,江怀仁松开手,脸上浮起笑意:“太子妃这几日身子调理得不错,脉象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不过也看得出,太子妃的金针之法,尽得赵院判真传。” 傅清辞心猛地提了起来,寒意从脊梁骨窜上。自从前些日子傅清月怀疑她有孕后,她便每日都用金针打乱脉象,以备不时之需。 她抬眸,看着江怀仁的神色,今日恐怕是瞒不住了! 只见江怀仁转向众人,面含笑意,语调轻扬:“恭喜太子妃,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林氏脸上血色尽褪,担忧地望向女儿。老王妃看着儿子儿媳的神态,又想起孙女有孕时长,随即明白过来,看向傅清辞的眼底满是怜惜。 萧景宸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错,喉咙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 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咽下心头的气:“清辞,孤有事想单独与你说。” 傅清辞抬眼看他,淡淡道:“请殿下移步院中。” 两人向院中走去,萧景宸目光一路跟在她身上,直到两人在院中站定。 他开口:“清辞,跟孤回去吧。孤知道,这些日子委屈了你。” “孤向你保证,往后一定好好待你。你和九弟的事,孤绝不介意。至于孩子,”他咬了咬牙,“孤会让江怀仁亲自给你配药,调养身体。将来我们一定会再有孩子的。” 傅清辞抬眸,冷冷道:“我们的孩子?不都死在殿下手中了吗?” 萧景宸脸色一寸寸褪去血色,悲切道:“清辞,孤知道,孤做错了事,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傅清辞轻嘲地看着突然深情的萧景宸,冷清清道:“若殿下要说的就是这些,请回吧,和离的事我意已决。” 说罢,便转过身。 萧景宸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沙哑:“清辞,你不要一时之气,你再好好想想。明日,孤在东宫等你的答复。” 他没等傅清辞回应,转身便走,步伐又急又沉,像是怕慢一步,清辞就会拿出和离书给他。 堂中,老王爷看着孙女走进来。 目光慈和:“朝朝,你与祖父说说,你可是真的要与太子和离?” 傅清辞重重点头,开口道:“祖父,朝朝心意已决” 老王爷看着刚认回来的孙女单薄的身子,想起老妻说的,她这段时间的遭遇,满心痛惜:“好。只要是你决定好的事,祖父都支持你。” 他没等傅清辞说话,继续,“朝朝,你可听说过太祖密诏。” 傅清辞愣了一瞬,轻轻摇头。 老王爷沉吟片刻,缓缓道来:“先帝并非太祖属意的继承人。只可惜太祖长子暴毙,长孙死在乱军中,只剩年仅五岁的次孙。太祖没得选,只能培养平庸的次子。” 他摇头,“可再怎么培养,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先帝虽然伪装得极好,可太祖如何看不出他疑心甚重,刚愎自用的本性。” “可惜太祖年岁已高,加上早年征战,身子亏空,根本没有时间再重新培养继承人。他怕自己走后,先帝会对开国老臣下手。于是,他给六家老臣各留了道密诏。” 他看向傅清辞,“祖父和你外祖手中都有这道密诏。这些年,先帝和当今一直想要。可太祖遗言在前,他们不敢明着动手。” 听到外祖父手中有太祖密诏,傅清辞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忽然有了答案。 怪不得,选妃宴上她与荣王出事后,皇室丑闻传得沸沸扬扬,皇帝却从未在明面上惩罚过她。她一直以为是念在爹娘当年救驾的功劳上。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其一。真正保她性命的,是外祖父手中的密诏。 她眼眶倏地红了。 想起前世。 外祖父在她生下龙凤胎的一个月后,突然离世。那时她被困在东宫,消息传到耳中时,人已经没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后来隐约听说,外祖父在她生产前,曾进宫见过皇帝。 那之后不久,她便从偏殿被放了出来。虽仍是太子侍妾,日子却好过了许多。 如今想来,恐怕那些都是外祖父用密诏,替她换来的。 老王爷目光温和:“朝朝,这些年你在宫中,想必你也看明白了,皇帝在收开国老臣后人手中的权势,尤其是武将。” “祖父,”她声音有些哑,“难道您打算将密诏交给皇帝?” 老王爷:“我年纪大了,密诏迟早要交回了。不过怎么交,给到谁,如何为我们一家人换来有利的利益,祖父心里有数。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知道,你要做什么事,都不必担心连累家里。再就是让你放心,祖父手中有底牌,必然能保我们一家平安。” 老王爷拍了拍她的肩:“明日,祖父与你一同进宫去见陛下。时候不早了,你现在身子重要,快回去歇息吧。” 傅清辞起身,走到门口,正要推门离开。 “朝朝。”老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老王爷看着她:“孩子,是太子的,还是……” 傅清辞轻声沉缓:“荣王的。” 老王爷怔了一瞬,随即眼眶微红:“朝朝,你受苦了。都怪祖父没有早日寻到你们一家,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第102章 荣王是真的绝嗣了吗 御书房内,皇帝面色疲惫地倚在龙椅上。江怀仁跪在下方,将西南王府的事一一道来。 皇帝声音低沉:“太子妃有孕多久了?” 江怀仁垂首:“一个多月。看日子应是选妃宴那回怀上的。” 皇帝顿了顿:“太子知道后,神情如何?他还坚持不肯和离?” 江怀仁抬眼觑了觑皇帝的神色,斟酌道:“臣观太子态度,似仍不愿与太子妃和离。”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再次开口:“怀仁,荣王当真绝嗣了?” 江怀仁叩首:“是。荣王养伤期间,臣亲自把过脉。身子虽无大碍,但往后再不能有子嗣了。”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半晌才又开口:“那药,确定荣王已经中了?” 江怀仁深深拜伏下去:“是。”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上,“陛下,造成今日局面,都是臣大意所致。那日臣将荣王送到碧波阁,点了含有药物的熏香后便离开了,未曾细查屋内,不知明珠郡主竟将太子妃安置在内室,求陛下降罪。” 皇帝没有接话。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怪你。谁能想到那傅氏祖孙,这么大胆,敢在宫宴上行污秽事。” 皇上低喃,像是自言自语:“一个没有后代的人,还会一心镇守边关,为朝庭出力吗?” 江怀仁伏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接。 —— 翌日清晨。 宣政殿外,皇帝只宣了老王爷觐见,傅清辞立在阶下,等着传召。 殿内,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跪在下方的老王爷,面色淡淡。 老王爷垂首道:“陛下,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恐难再担重任。今日求陛下收回西南兵权,许臣告老归家。”说罢,双手将兵符举过头顶。 太监将兵符呈上。皇帝握在手中,指尖摩挲过那枚沉甸甸的铜符,眸光微动。 先帝想了半辈子的西南兵权,就这样轻易到了他手里。 他压下心头的喜悦,声音缓和:“爱卿驻守西南多年,边境离不开你。这兵权,还是继续放在你手上合适。” 话是这么说,兵符却还稳稳当当地在他手中。 老王爷恍若未觉,继续道:“陛下,臣的养子陆岸,跟随臣多年,忠心耿耿,熟悉军务。臣举荐他接掌西南军务。至于次子陆攸,戍边多年,臣想让他回京,一家团聚。” 皇帝微微颔首,面上的笑意更深:“老王爷为国操劳多年,朕心甚慰。陆岸接掌军务一事,朕准了。至于陆攸,”他顿了顿,“边关暂还离不了他。待他与陆岸交接妥当后,再归家吧。” 老王爷心中一片清明。 他含辛茹苦,当亲子养大的养子,果然早已投靠了皇帝。 “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将兵符搁在案上,欣慰之余,又添了几分探究。 “老王爷,”他缓缓开口,“朕听说,太祖曾给你留了一道密诏。这些时日,朕时常想起幼时在太祖跟前承欢的日子,甚是怀念。” 老王爷心中微动。 忍了这么多年,皇帝终于还是当面问出来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臣的确收到过太祖驾崩前赏赐的一些旧物,皆是太祖生前常用的物件,却从未见过什么密诏。若陛下想看那些旧物,臣来日送进宫来。” 皇帝目光沉了沉,探究地盯着他,久久没有移开。 殿门外,日光正好。 傅清辞站在廊下,便见萧景宸大步走来。他到她面前站定,目光殷切:“清辞,你想明白了?” 傅清辞神色平静:“殿下误会了。我今日是来求见陛下的。” 萧景宸面色一僵。看着她疏离的模样,他心中郁结难解。 明明都跟她说过了,他不怪她失身于九弟,只要她不再提和离。他也说了,会让她生下自己的孩子。为何清辞还是这般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梦里不是这样的。梦里她因与九弟的事,一直觉得对不住他,对他言听计从,痴心不改。 萧景宸的目光落在傅清辞身上。她依旧一身素雅衣裳,从前他总觉得寡淡,此刻却怎么看都看不够。 萧景宸喉间涌上一阵苦涩,艰难开口:“清辞,月儿已经受了罚,你祖母、伯父、伯母,那些欺负你的人,也都得了应有的下场。现在都尘埃落定了,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来过。” 寒风拂过脸颊,傅清辞听着他的话,只觉得恶心。 “太子殿下,”她声音淡淡,“你我之间,如今只剩和离一事。请你不要再阻挠了。” 话如利刃,直直刺进萧景宸胸口。他双目倏地猩红,大步朝她逼近。 傅清辞袖中的手暗暗捏紧金针,好在萧景宸走到面前便停住了。 他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怒意:“清辞,就算孤有错,你和九弟——难道就没错吗?” “孤都愿意原谅你了,你为何还要咄咄不休?”他声音越来越沉,“还是说,你看上九弟了?想与孤和离,好投到他怀里去?” 想到这个可能,嫉妒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他嘴角扯出狰狞的笑:“你可能不了解九弟。他眼光高得很,不会要你这和离妇的。” 说着,他语气又软了下来:“清辞,别闹了。跟我回东宫。” 眼看萧景宸的手就要碰到她。 傅清辞胃里一阵翻涌,指尖收紧,手中银针已蓄势待发。 “八百里加急——!”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侍卫朝宣政殿飞奔而来。 萧景宸的手僵在半空,理智回笼。他深深看了傅清辞一眼:“清辞,孤的耐心是有限的。别逼孤用强。” 说罢,转身大步往殿内走去。 傅清辞望着他的背影,这才发觉后背已洇出一层冷汗。 殿内,侍卫跪在地上:“陛下!八百里加急。北边雪灾严重,灾民暴乱,当地官府难以控制,请求朝廷增援!” 听闻雪灾暴乱,户部尚书、左、右丞相等人连忙被宣来。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陛下,现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银子赈灾。” 皇帝面色铁青,一掌拍在案上:“国库空虚?朕每年拨给户部的银子,你说都去哪了?” 萧景宸上前一步:“父皇,如今情况紧急,追究也无事于补,儿臣看不如让上京城商户募捐。” “儿臣与十三商行的人相熟,晚些便去规劝商行出银,助力朝廷。” 第103章 五请和离 皇帝听完萧景宸的话,缓缓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许:“此法可行,你有心为国分忧,难能可贵。” 话音落,皇帝目光骤然沉下来,扫向户部尚书,沉声:“法子太子已经给你们了,具体该怎么做,不需要朕再多说吧?” “这些商人,哪个不是靠着朝廷的优待才有资格做生意赚钱的。平时他们享受太平盛世带来的好处,借着国策发家。现在国难当前,百姓深陷苦寒流离,也该轮到他们出力,报效朝廷了。” 户部尚书连忙道:“臣遵旨!臣马上就去办,把上京的商户都动员起来捐钱捐粮。账目会一层层查清楚,每一文钱,每一粒米,全都送到北边灾区去,绝不耽误事,也绝不让有人从中捞油水!” 萧景宸垂着眼,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想十三商行的事。 这十三商行并不是指十三家商行,十三是这家商行的名称。 十三商行是五年前骤然出现在上京,生意覆盖面广,上能伺候达官贵人,下能照应寻常百姓,三教九流的生意都做上。 一夜之间跻身上京众商行之首,底蕴莫测。这些年大靖财政拮据,无数权贵,皇子暗中觊觎拉拢。 可十三商行风骨强硬,始终中立不倚,不肯依附任何势力。唯独待他这位太子,热情大方,事事顺从。 皇帝安排完,一众官员领命而去,殿内一时清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落向始终静默的老王爷,似忽然才想起来,抬手吩咐:“传太子妃入殿。” 等候的间隙,皇帝沉沉叹了口气:“如今国库空虚,内忧民生,外缺边的粮草。朕终究是不及太祖啊!身旁少有能筹措财源,稳住朝堂根基的得力能人。” 感叹着,他看向进来的傅清辞,语气惋惜:“可惜皇商林家后继无人,林卿也早早回乡养老去了。” 傅清辞缓步走入殿中,规规矩矩屈膝行礼。 方才宫外八百里加急的急报,她已知晓原委。一众官员散去时谈及商户募捐之事,亦有所耳闻。 此刻听得皇帝惋惜皇商林家后继无人,感念外祖父早早辞官隐退,她心中还有何不明白的? 皇帝这番感慨,分明是意有所指。 想让她效仿三年前南方水患之时,再出钱出力,纾解雪灾灾民困局。 傅清辞垂下眉眼,敛去心底的所有思量,既没有接话附和,也没有主动请命,只静静站在原地,低眉顺眼,等候皇帝的吩咐。 萧景宸上前躬身开口:“父皇,儿臣关于清辞要与儿臣和离一事,我们已经商议妥当,她不会再提和离。” “父皇。”萧景宸的话刚落音,傅清辞清冷的嗓音响起。 她抬眸,神色坚定,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太子说错了,儿媳所求并未改变。” “清辞!”萧景宸脸色微变,低声喝止,眼中满是错愕与急切,他没想到刚才与清辞说了那么多,她竟还未想明白。 皇帝抬手,制止住萧景宸的话音,目光沉沉落在傅清辞身上,语气平淡:“太子住口,让太子妃自己说。” 傅清辞微微躬身,语气从容:“儿媳在前些日子就提过和离,如今初心不变,不敢强求父皇为十一日前的事给儿媳一个答复。” “今日前来,只是再次禀明心意,请您同意儿媳与太子和离。” 萧景宸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唇瓣微动,欲要开口阻扰,却被帝王怒目制止。他袖中双拳紧握,青筋暴起,目光死死钉在傅清辞身上。 他怎么也想不通,清辞为何这般执拗,非要执意和离。 明明梦里的她,怯懦卑微,一味渴求他能原谅她的失身,期盼他的垂怜。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皇帝龙颜上看不出喜怒,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威严与质问: “朕听闻,太子妃已有身孕。大靖开国至今,皇家从未有过和离之妇,更何况,你腹中还怀着皇家的血脉。” 话音顿了顿,皇帝的目光愈发深邃,字字尖锐:“太子妃,你要和离,那腹中的孩子,打算如何处理?” 傅清辞与老王爷立刻跪下,她朝老王爷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开口,望向皇帝: “父皇,儿媳深知现在还能出现在您面前,是您的仁慈。也知腹中孩儿出生不光彩。” “但儿媳前番两次意外流产,身子已毁,腹中的孩儿若是贸然流去,轻者终生将不再有孕,重则儿媳随腹中孩儿一同离去。” 听闻她的话,萧景宸眼底的愠怒稍稍褪去。关于孩子,终究是他亏欠了清辞,她心中有怨,实属应当。 皇帝心中自然清楚萧景宸做下的混账事。 太子成婚五载,他盼嫡孙亦是盼了五年。太子妃前后两度有孕,他连嫡孙的名字都早早想好了,到头来却双双都不曾出生。 起初,他也曾怪罪太子妃身子行事不稳,保不住孩子。可待近来才知,竟是这混账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与私生子,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嫡子! 傅清辞不知道皇帝与萧景宸心中所想,她直视龙颜: “儿媳私心亦舍不得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有,” 她顿了顿,望向皇帝眼神坚决,一字一句,“当日的错儿媳认为不在自身,为何要用自己的命去替他人的错担责。”说完她脊背笔直地跪着。 老王爷痛惜开口:“陛下,求您可怜可怜老臣,老臣夫妇寻了三郎三十五年,如今好不容易一家团聚,求您放清辞一条生路吧。” 皇帝看着傅清辞垂眸伫立,字字坚决的她,未曾动怒。转向老王爷,神色平静: “老王爷起来吧。太子妃入东宫五载,行事端方,贤良有度,是朕心中最合格的太子妃。她的付出与品性,朕都亦看在眼里。你只管放心,朕不会为难她分毫。” 说完,看向傅清辞,开口:“但皇室血脉亦不能流落在外。这事,太子妃不必急着回复朕。回去再好好想想,若决定留下孩子,那你永远是皇家媳,若不留,朕也会让怀仁亲自为你调养身子。” 说罢,皇帝又跟了句,“眼下,雪灾未平,百姓流离,才是需要紧急处理的事,其他的都先放在一边吧。” 傅清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 她一直都知道有孕的事瞒不住,她本想在和离之后,在暴露有了绝嗣的荣王血脉,到时在拿出手中的法码,让皇帝同意她二嫁荣王。 没想到她还是学艺不精,没有瞒过江怀仁。 皇帝没有等傅清辞的回复,直接对老王爷道:“老王爷,你先带太子妃回去吧。在她想清楚之前,不必急着回东宫。” 傅清辞敛了敛心神,屈膝行礼,与祖父一同告退。 萧景宸望着傅清辞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步履从容离去,周身透着彻骨的清冷与决然。 他才恍然惊醒,现实终究不是虚妄梦境,清辞是真不要他了,对他无半分留恋。 想来梦里那些都是他日思夜想,生出的执念幻象,一切都是假的。 傅清辞踏出殿门,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寒意顺着鼻腔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些许。 老王爷走在她身侧,眼底满是疼惜,低声:“朝朝,莫急,祖父手中还有东西,必然让你安然和离,我们回去再商量下一步。” 傅清辞来之前都与祖父商量好了,根本不抱希望,今日能让皇帝同意和离,今日的行为,只是探路。 第104章 你还想娶你嫂子不成? 马车朝着西南王府方向驶去,将巍峨的皇城渐渐甩在身后。 傅清辞靠在马车上,手中捧着热茶,一口口抿着,一边思绪着皇帝今日的言行。 老王爷沉默许久,开口:“朝朝,陛下方才话中深意,你可听出来了?” 傅清辞抬眸,神色平静:“祖父,我听出来了。” 她眼含嘲讽,“皇帝想让我拿钱解决雪灾,或者说,想让我用嫁妆来填补国库的空虚。” 老王爷眉头紧锁,眼底浮起浓烈担忧。 傅清辞对于看透皇帝所想,她并未有愁思,手中有皇帝所要的东西,对她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她早有准备般,从怀中取出两张纸笺,递向祖父。 老王爷接过来,展开一看,神色骤变:“这是你和你娘亲的嫁妆单子?” 傅清辞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娘亲的嫁妆被傅李氏等人偷盗,让嫁妆暴露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孙女便知道娘的嫁妆,怕是保不住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前孙女无知,带着大批嫁妆嫁进东宫,虽发现皇家不过是面上光鲜,内里处处空虚。但并未多想。” “还觉得萧景宸没有像二皇子般染指二皇子妃的嫁妆,感到庆喜。” 她顿了顿,继续,“但直到三年前南方水患爆发,百姓流离失所,逃难到上京城,城中百姓人人自危。皇帝与太子如今日一般,多次提起我面前提及外祖父……”她话未说完,却已不必再说。 老王爷目光复杂:“你打算把这些交出去?与皇帝交换和离一事。” 傅清辞没有接着祖父的问题回答,而是反问道:“祖父方才陛下所言若我要留下孩子,永远是皇家媳这话怎么想?” 老王爷愣的一瞬间,恍然大悟:“皇上说的是皇家媳,而不是太子妃,难道让你做太子妾……” 想着他又摇了摇头,“不会!这孩子不是太子的,陛下不会让他养在太子名下。难道陛下是……”他看向傅清辞。 傅清辞点头:“是,皇上的意思如祖父您想到的,如今太子虽频频出错,但在皇上心中的位置不变,皇上不会允许我怀着荣王的孩子继续留在东宫,不管是太子妃,还是做妾都不会允许。” “更何况如今荣王被二皇子害得绝嗣,皇上为了稳住荣王,让他一心守备边境。一定不会让他无子嗣的。” 前世萧景宸改了她孩子的月份,在加上龙凤胎早产,除了萧景宸和傅清月,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她生下的孩子是荣王的。而前世这个时候荣王还在诏狱,皇帝根本不知道他被二皇子害得绝嗣。 老王爷赞善孙女的聪慧,他看向傅清辞;“朝朝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需要祖父做什么?” 傅清辞:“接下来祖父什么都不需要做,至于密诏您现在更不能拿出来,如今需要出手的就看荣王如何激起皇上的爱子之心,和对他的重视了。” 老王爷闻言将手中的嫁妆单子递给傅清辞:“可惜就要委屈你和你娘了。” 傅清辞摇了摇头:“祖父放心。若这点钱财能保住我们一家人的命,能让皇帝不再把目光盯在我们家的财力上,那便交出去又何妨?” 她说着,忽然浅浅一笑,带着几分狡黠:“祖父不会以为,这就是我和娘亲所有的身家了吧?” 老王爷抬眼看向她。 傅清辞:“这只是明面上的。外祖给我和娘亲的东西,大多都在暗处。” 老王爷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笑:“是了是了,你外祖就是只老狐狸。总说我们是狡兔三窟,他林有钱就是狡兔六窟。” …… 马车在怀恩侯府门前停下。 傅清辞刚进正堂,林氏和傅远山就迎了上来,目光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朝朝,陛下怎么说?”林氏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 傅清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娘,别担心。一切都在我们预料中。”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幕低垂。 傅清辞坐在窗前,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 “笃笃!”敲门声响起。 明微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太子妃,主子已经知道您的意思了。他说,明日一早便进宫去见陛下。” 傅清辞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半晌才道:“再告诉王爷一句,问他是否还记得,在诏狱那日,我跟他说过的话。” 明微应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斜阳西斜,金辉漫过宫墙,这皇宫染成暖橘色,新的一日便要落幕了。 早朝后,荣王萧衡宴便一直跪在宣政殿外,身姿挺拔,却难掩周身的与执拗,任凭寒风卷动衣袍,依旧纹丝不动。 殿内,龙涎香渐淡,皇帝听闻荣王仍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半晌,才压着怒意开口:“让他给朕滚进来!” 小太监连忙传旨。萧衡宴起身走进殿内:“儿臣,参见父皇。” “怎么?”皇帝的声音里裹着未散的怒意,目光如刀,落在他身上,“你们兄弟一个个的,都要为了一个女人,来跪朕?” 萧衡宴垂着眼,声音沙哑:“父皇息怒。儿臣知道,一个月前的事,是儿臣大意造成大错。可错已酿成,木已成舟,儿臣如今别无他求,只求能弥补过错。” 皇帝闻言,眼底的怒意稍稍缓和些许:“此事与你无多大干系,你皇嫂所受的委屈与伤害,朕与你母后自会设法补偿。起来吧,若是为了这事,你不必再管,专心打理政务,替朕、替你皇兄,守好大靖的边防,才是你该做的事。” 萧衡宴却未起身,依旧跪在原地,抬眸眼底带着些许急切:“可儿臣听闻,太子妃坚决要与皇兄和离……” “混账东西!”皇帝的怒意瞬间被点燃, “冥顽不灵!朕都已经说了,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插手!即便太子妃真与你皇兄和离,她也是你的长嫂,难不成你还想娶你嫂子不成?” 萧衡宴被斥得低下头,声音里裹着委屈:“儿臣也不想娶一个二嫁妇人,可儿臣更不想,” 顿了顿,他嗓音中带着哑意,“将来后继无人!否则儿臣还努力什么?干脆躺着便是,像永安王叔一般吃吃喝喝多乐呵,反正有父皇您在,总不会让儿臣饿死。” 第105章 祖母、大房下线 皇帝被萧衡宴一番孩子气的话噎了一下。 他看着往日意志坚定,开朗的儿子。如今却意志消沉,满身阴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沉默片刻,他猛地一拍御案:“混账!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萧衡宴垂眸低声:“儿臣不敢。儿臣自是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皇子,受万民供养,就该守家为国,尽好自己的本分。不能被浅薄之事蒙了眼。可是……” 皇帝看他这副懂事的样子,语气软了几分:“可是什么?” 萧衡宴抬起头,满脸委屈:“就算是普通老百姓,一辈子拼死拼活,图的不也就是一日三餐,子孙满堂,老了有人承欢膝下?现在这些,儿臣都没了。儿臣真的不知道以后还能干什么,该怎么活。” 皇帝瞥他一眼:“上次选妃宴没选成,过阵子朕给你挑个清清白白,知书达理的王妃。至于孩子,以后你看中哪个侄子,朕做主过继到你名下。” “儿臣不要!”萧衡宴俊美无双的脸上满是屈辱,“父皇,儿臣已经是个废人了,给不了王妃孩子,娶人家做什么?让她跟着儿臣受一辈子没孩子的白眼,儿臣不想害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至于过继侄子,儿臣更不愿意。亲生的不孝顺,儿臣还能打能骂。过继来的,终究是别人的,做得不好,打不得骂不得,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嘛?” 皇帝盯着他,目光沉沉:“那你想怎么办?” 萧衡宴神色一正:“父皇,请准许儿臣等太子妃与皇兄和离后。让儿臣带她离开上京,往后不再回来。儿臣发誓,这辈子会替大靖守好边境,绝不让外敌踏入一步。” 皇帝眉头拧成了结:“阿宴,你是皇子,一举一动都关乎皇家颜面。堂堂大靖荣王,带着和离的长嫂离开,你让天下百姓怎么看待皇家?怎么看你皇兄?” 萧衡宴听着他一口一个皇家颜面,太子颜面,唯独没提过他的颜面。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眼底寒意渐浓:“颜面?父皇,二皇兄害我,害我与长嫂私通,害我这辈子再无子嗣。这般奇耻大辱,传遍朝野。我的嫡亲皇兄,对我的遭遇冷眼旁观。” 他声音愈发悲切,“他们可曾想过儿臣在百姓和朝臣面前的颜面?父皇,儿臣的颜面,就不是颜面了吗?” 皇帝沉声道:“老二做的混账事,朕自然会替你讨回公道!但这跟太子有什么关系?阿宴,你记住,太子是你的嫡亲兄长,在一众皇子里,你们血脉最亲,他永远不会害你。” 萧衡宴缓缓低下头,没再说话。 皇帝语气缓了下来:“阿宴,你方才说的事,父皇会考虑的。你也是朕的嫡子,朕怎么会不疼你?放心,父皇不会让你后继无人的。” 他顿了顿,疲惫地挥挥手:“回去吧。今日的事,就到这。” 萧衡宴唇角微微勾起:“儿臣听父皇的。” 皇帝看着他虽口中说听他的,却并未转身离去,蹙眉道:“还有什么事?” 萧衡宴神色一正:“父皇,儿臣现在要说的是公务。二皇兄身边的奸细一事,查清楚了。” 皇帝抬眸,眼神中透着审视。 萧衡宴似是察觉皇帝的眼神,正色道:“父皇,儿臣的确怨二皇兄用下作手段害我,但就事论事,儿臣不会在奸细一事中冤枉他。” 皇帝明白萧衡宴的性子,收回视线,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衡宴开口,将查到的真相一一道来。 二皇子身边藏的奸细,其实是双面奸细。他们本是北邙派去北冥的,没想到又被北冥派来了大靖。这一伙人在大靖潜伏了十多年一直未有进展,直到其中一人的女儿与二皇兄意外相识,他们一伙人才被二皇子带回皇子府做了幕僚。 皇帝听到此处,开口:“这女子是?” 萧衡宴看向皇帝的眼神带着一丝同情,他眼神毫不遮掩,皇帝自然看出来了,没好气道:“你什么眼神?还不快说!” 萧衡宴垂首:“是云嫔。” 皇帝面色未变。云嫔与老二在宫中偷情,他们必然早就相识。这点他已猜到。 萧衡宴顿了顿,又道:“父皇,儿臣还查出一事。一个多月前的宫宴上,二皇兄给儿臣准备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太监的妹妹。其实就是云嫔。”他的话未继续说完,但皇帝已然明白。 皇帝面色铁青,沉声道:“放心,朕会处罚你二皇兄的。继续说奸细的事。” 萧衡宴继续道:“这伙人虽是北冥派来的,但心还在故土北邙。北邙被儿臣打败,他们怀恨在心。正好二皇兄也觉得是儿臣抢了他在军中的路子,便听取了这伙人的毒计,想在宫宴上让儿臣失态,与父皇的妃嫔媾和。” 他顿了顿:“不过这伙人的身份,二皇兄的确不知。还有春风楼里的官银,是因为这伙人虽然潜伏不进重臣府中,但一些与皇室有牵连的小官家中,潜伏了不少。傅远安一家,就是这伙人的目标。” “傅远安贪污官银,就是这伙人引诱的。他们利用傅远安将官银悄悄运回家,再暗中从傅家将银子偷走,藏在春风楼,本是打算偷偷运回北邙。” 皇帝没想到这伙人竟如此大胆,心中却又在庆幸,二皇子确实没有与北冥人勾结。 他沉声道:“傅家人都招了?” 萧衡宴点头:“招了。傅远安贪污官银,傅李氏和傅清月在宫宴上给太子妃下毒,还企图毒害怀恩侯夫妇,谋夺爵位,私挖密道偷盗嫁妆,桩桩件件,全都认了。” 皇帝脸色铁青,沉默半晌,一字一句开口:“北冥奸细,罪不可赦。即刻处死,以正国法。” “云嫔,身为宫妃,与皇子私通,罪无可赦。赐白绫,今日就行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傅远安,贪污赈灾官银,害得运河两岸冻死无数百姓,罪大恶极。判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 “傅远安之妻刘氏,随丈夫贪赃枉法,参与谋害怀恩侯,判斩立决。” “傅远安长子,虽未参与,但身为罪臣之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功名革除,贬为庶民,流放六千里。” 处置完傅家一众人,皇帝想起还有傅清月,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至于傅清月,先关在诏狱。等她生了孩子,再处置。” 萧衡宴垂首,正要应是。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焦急,“皇后娘娘和皇贵妃与德妃在御花园发生冲突,皇贵妃吐血晕过去了。” 第106章 镇国王 听说皇后出了事,皇帝猛地站起来:“皇后怎么样?她现在在哪?” 太监连忙道:“皇后娘娘没事,在皇贵妃的昭阳宫呢。” 皇帝紧绷的脸色这才缓了缓,急匆匆往昭阳宫赶去。 刚到殿外,就看见德妃跪在门口。她一见皇帝,立马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皇帝低头看着她,面色阴沉,眼里没有半点怜惜。 他早已查清,潜伏在皇贵妃体内多年的蛊毒,正是德妃暗中下的。 但德妃出身的柳家,是他的嫡系,他本想将此事掩盖过去。只因皇贵妃顾若弗,虽是他的妃子,却不是他的人。不过是他当年用来钳制,羞辱某人的工具罢了。如今还留着她一条命,也不过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不想让皇后伤心。 “松手。”皇帝声音冷得能结冰。 德妃被他的语气吓到了,手一哆嗦,赶紧松开。 皇帝淡淡道:“既然是皇后罚你跪着,你就继续跪。皇后什么时候点头,你什么时候起来。” 说完,再没看她一眼,大步走进了殿里。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皇贵妃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曾经倾倒众人的大靖第一美人,如今病骨支离,眉眼间的风华虽未散尽,但已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皇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没有落泪。 太医跪在榻前,正在诊脉。见皇帝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皇贵妃如何?”皇帝沉声问道。 太医面色凝重,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陛下,皇贵妃本就体弱,此次气血攻心,伤了根本……臣等尽力,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之意,在场众人皆已明白。 皇贵妃怕是时日无多了。 皇帝面色微沉,走到榻前。皇贵妃缓缓睁开眼,看见他,挣扎着要起身。 “爱妃别动。”皇帝按住她的肩,声音难得柔和,“你好好养着。放心有朕在,不会让你有事的。你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朕说,朕一定满足你。” 皇贵妃并未顺着皇帝的力道躺回去,而是执意起身,跪在地上,深深叩首:“陛下,臣妾别无所求,只求您为臣妾做主。” 皇帝眉头微蹙:“你要朕做什么主?” 皇贵妃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决绝:“德妃给臣妾下毒,害了臣妾多年。臣妾本是将死之人,看在同是陛下妃嫔的份上,可以不计较。可她,她们柳家,实属恶毒,十九年前诬陷镇国王府谋反,害得我满门下狱,此仇不共戴天!” 她从枕下取出一叠发黄的纸笺,双手呈上,声音发颤却清晰:“陛下,这是臣妾暗中查到的证据。当年镇国王府谋反一案,从头到尾都是柳家伪造的!人证、物证,全是假的!” 皇帝接过纸笺,展开细看,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 柳家竟然没有收拾干净尾巴,让一个病秧子查出了这些东西。 皇贵妃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陛下,臣妾不求您让镇国王府恢复往日荣光,但求您为他们平冤昭雪。父亲、母亲在诏狱一住就是十九年,臣妾只求您放他们出来,让他们安享晚年。” 她说着,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声音哽咽:“臣妾求陛下了。” 皇帝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皇贵妃,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当年连皇子公主都要退避三舍的镇国王嫡女,曾经威震四方的太子萧时安捧在手心疼爱的未婚妻,如今乖乖跪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自称妾,低声下气地求他。 真是痛快啊! 镇国王啊镇国王,你要是知道你的宝贝女儿沦落到这个地步,会不会后悔?后悔当年一心扶持萧时安,连正眼都不肯瞧朕一下。 仪君就是太重情了。当年左相被妾室迷了眼,害得夫人病逝,她身为镇国王妃的双生妹妹,二话不说打上门去,把仪君姐弟接回镇国王府教养。可就算没她出头,左相还能亏待自己的嫡子嫡女不成?镇国王一家,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如今镇国王一脉老老小小,关了十九年,一个个都平庸得不成样子,早就不成气候了。放出来施点恩惠,也不是不行。 只是不能留在上京。送去哪里等死好呢? 皇帝沉吟片刻,伸手将皇后扶起来,这才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皇贵妃,缓缓开口:“爱妃放心,这事朕会查清楚的。若镇国王府真是冤枉的,朕一定替他们平冤昭雪。” 皇贵妃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小心抬头与皇后对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萧衡宴站在昭阳宫不远处的廊下,等皇帝走远,又等了许久,才见皇后出来。他连忙迎上去。 “阿宴?你怎么来了?”皇后有些意外。 “刚才找父皇说点事。”萧衡宴应了一声,目光往昭阳宫方向看了一眼,“表姨母没事吧?” 听他依旧按她要求的,称若弗为表姨母,而不是像太子叫皇贵妃,皇后心里一暖,不由笑了。 “放心,好多了。” 萧衡宴压低声音:“母后,需要儿臣做什么吗?” 皇后摇摇头:“现在不用,你先忙你的事要紧。”她顿了顿,同样压低声音问,“我跟你说的,尽量离开上京的事,有想法了吗?” 不等他回答,她连忙拉住他的手臂:“现在别说,等回永安宫再说。” 萧衡宴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回头看昭阳宫。 皇后察觉了:“怎么了?” 萧衡宴蹙眉,抬手揉了揉忽然胀痛的额角:“儿臣总觉得昭阳宫很眼熟。” 皇后担忧地看着他:“小时候的事,还是没想起来?” “没有。”萧衡宴摇头,“一想就头疼。” 皇后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下来:“那就不想了。你说昭阳宫眼熟,可能是你小时候特别喜欢悄悄去看你表姨母。” 萧衡宴疑惑地看向她。 皇后笑了:“你小时候可聪明了,刚出生就认人。你一岁时见了若弗一面,从此就天天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去找她。还帮若弗教训过好几个不长眼的宫人呢。” 宫外。 西南王府的马车在户部门前缓缓停下。 傅清辞掀开车帘,深吸一口气,扶着明微的手下了马车。她捏紧手中的嫁妆单子,走到门前,淡淡开口:“去通报一声,我来捐银,援助北方雪灾。” 第107章 吃相难看 “太子妃要捐银?”户部主事孙明远闻言,连忙起身相迎,亲自将傅清辞引到堂内。 傅清辞开门见山:“听闻雪灾肆虐,北边百姓受困,国库空虚,我们一家也尽尽心意。与家母商量后,决定将手中的嫁妆捐献出来。” 孙明远接过她递来的嫁妆单子,展开一看,手微微一抖。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金银玉器,庄园和房屋还有商铺无数,竟然还有白银和黄金百万。 他抬起头,看向傅清辞的目光中满是震惊。 雪灾肆虐满朝文武,勋贵皇子,至今没有一人捐银子。就连陛下,也只是让他们去劝说商贾出钱。 可眼前的太子妃,三年前南方水患,已暗中捐了一半嫁妆。如今为了北方雪灾,不仅拿出自己另一半嫁妆,连其母的嫁妆都拿了出来。这是何等高尚,心里装的都是灾民! 他想着太子妃如今的处境。若真与太子和离,往后肯定也需要钱财过活。一个女子,没有嫁妆傍身,在这世道该如何立足?又看了看手中厚厚的嫁妆单子,咽了咽口水,温声道: “太子妃,您有这份心意,实在是大靖百姓之福。只是这也太多了,取其十分之一就能救助受灾百姓了。其余的还请您……”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户部尚书周明远大步跨入堂中,官袍带风,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刚进门就听见孙明远的话,暗中瞪了他一眼,连忙朝傅清辞行礼,“下官不知太子妃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太子妃恕罪。” 傅清辞淡淡点头:“周大人客气了。我的来意想必你也知道了,看看吧。” 周明远拿过嫁妆单子,低头细看,神色顿时轻松不少。陛下交代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傅清辞道:“这两份嫁妆,一份是我母亲的,都已经整理好了。大人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周明远半点不客气地点头:“怀恩侯夫人大义。下官这就安排人去侯府取。” “不劳大人辛苦跑一趟了。”傅清辞浅笑,一字一句: “家母的嫁妆,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现在应该已经送到户部门前了。” 周明远脸色微变。 已经送来了?那岂不是说,全上京的人都知道了?陛下可是让他暗中收下这笔钱财,不要外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傅清辞有继续开口: “至于我的嫁妆,如今在东宫放着。辛苦大人去东宫取走便是。” 周明远连忙点头。陛下私下也交代过,太子妃的嫁妆就留在东宫,当做太子的私产。他倒是不用为这个发愁。 他现在最愁的,是满城百姓知道怀恩侯夫人捐全部嫁妆的事。这消息传出去,如何压得下去?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他这差事就算办砸了。 傅清辞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心中了然。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浅笑开口,“刚才我来的途中,遇见了逃难来上京城的灾民。看着实在可怜。” “为了避免他们发生暴乱,我已经将我和家母捐献嫁妆一事告知了众人,安抚住了他们。那些灾民听说有银子安置他们了,高兴得很,正等着朝廷发银子,大人可以妥善安顿。” 周明远脸色彻底变了,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清辞看着他难看的脸色,冷冷一笑。 她知道皇帝一直盯着外祖留给她们母女的钱财。前世爹娘死后,傅家就把母亲的嫁妆暗中送给了皇帝。重生归来,她手中力量薄弱,根本守不住。与其让皇帝死盯着不放,不如先拿出来,换一条生路。这是她重生时就想好的。 但她绝不会像三年前南方水患,私下捐银,让皇帝和萧景宸白白得了好名声。 这一次,她不会将好名声让给虚伪的皇帝和萧景宸了。 傅清辞没有再看周明远,转身走出户部,登上归家的马车。 “明微。”她靠在车壁上,声音平静。 “将嫁妆单子多抄写几份。一半散发到上京城各大酒楼茶肆。” 她顿了顿,“其他的,送到北方受灾的地区,还有三年前南方水患的地方。我听说,三年前水患后,还有很多被毁的县城、村庄因为国库没钱,至今没有修缮,百姓也没有好好安顿。” “还有边关及贫困山区。让大靖朝所有人都知道,国库充盈了,有钱安置他们了。” “让所有人记住,这些钱财是谁提供的。” 明微垂首:“是。”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占了她的便宜。就算占了,也要百倍还回来。 上京城今日最热闹的事,既不是北边的雪灾,也不是朝廷如何跟商贾筹银子。 而是太子妃母女捐嫁妆的事。 “听说了吗?今日一早,太子妃带着她和怀恩侯夫人的嫁妆,亲自去了户部,全部捐了赈灾!” 有人惊呼:“那得多少银子啊!怀恩侯夫人的嫁妆没人知道,但太子妃五年前嫁进东宫,那嫁妆可是抬了一天一夜都没抬完!”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怀恩侯夫人可是皇商林家出身,她的嫁妆比起女儿来,只怕只多不少。” “你们要想知道多少,去玉凤楼、春风楼这些大酒楼看看就知道了。太子妃和侯夫人的嫁妆明细都散出来了,就是为了让灾民放心,朝廷有钱安置他们。” 有人啧啧称奇:“太子妃和侯夫人,真是大义之人啊!” “这算什么?”有人接口,“三年前南方水患,太子妃就已经捐了一半嫁妆出来。” 有人疑惑:“三年前那笔银子,不是说太子殿下出的吗?” “皇上都国库空虚了,太子殿下还能比他老子有钱?” 众人纷纷点头,连声称赞太子妃。 也有人提起旧事:“说起来,前些日子传太子妃和荣王私奔的事,如今看来,怕是真冤枉了她。太子妃这样的人,怎么会做那种事?” “可不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傅家那一干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那流言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传出来的!” 第108章 和离圣旨 茶楼里骂声四起。傅家见不得人的勾当被人翻出来,越说越气。太子妃的贤名,在这些唾骂声中越来越响亮。 “要我说,”有人压低声音,“太子妃这样的女子,太子殿下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 “可不是!听说太子妃执意要和离。” “这可不怪太子妃!傅清月都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了,太子殿下还护着那贱人。换谁谁不心寒?” …… 宫外议论纷纷,宫内却是一片沉静。 永安宫内,皇后眉头微蹙,半晌才叹了口气:“清辞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把嫁妆全捐了,往后可怎么过活?” 萧衡宴坐在下首:“母后不必担忧。嫂嫂既然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皇后看了他一眼:“听说你今日在宣政殿跪了一日?阿宴,你实话跟母后说,你要做什么?” 萧衡宴站起身,走到皇后身前,缓缓蹲下。他抬起头:“母后,儿臣知道今日求父皇的事不合礼数,更是会让皇兄颜面有损。但这事,儿臣不能不闻不问。” “儿臣求父皇,等嫂嫂与皇兄和离后,将她赐婚给儿臣。” 皇后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坚定,半晌才开口:“是因为清辞腹中的孩子?” 萧衡宴苦笑,摇了摇头:“母后,儿臣虽然跟父皇说的是不愿后继无人,可对于有没有孩子,儿臣根本不在意。儿臣在意的是,嫂嫂的身体。” 他顿了顿,自责地继续,“儿臣听说,嫂嫂若贸然不要腹中孩子,她自己也要没命。一个多月前的事,虽儿臣也是被害,可对女子来说,嫂嫂更吃亏。” “不管是不是儿臣的意愿,都是儿臣占了便宜。本来儿臣想着,若皇兄不介意,儿臣就暗中补偿皇兄和嫂嫂。可没想到,皇兄他……” 他没有说下去,皇后叹了口气:“这事错不在你。不过你说的也是事实,清辞才是受到伤害最大的。你皇兄他错得离谱啊!” 皇后问道:“你想对清辞负责的事,她可知道?” 萧衡宴摇头:“不知道。事发后我暗中派了暗卫在她身边,才知道她这些事情的。” 皇后点头:“你又怎知,清辞愿意嫁你呢?” 萧衡宴:“儿臣知道,嫂嫂现在肯定恨死儿臣了,肯定不愿意。所以儿臣想好了,等成亲后,儿臣带她离开上京城。若她愿意跟儿臣过余生,那儿臣今生就守着她一人。若她不愿意,儿臣就给她寻一处安全之地,让她重新开始,往后绝不打扰。这样,总比她和离后留在上京城,受人白眼、被人指点的好。” 皇后看着他,眼底浮起心疼。这孩子,什么都想好了,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但皇后心中也知道,离开是对清辞最好的安排。 皇后沉默良久:“你是好心。可所有的事,也不能一厢情愿。找个机会跟清辞说你的打算,不能让她被动地接受你的好意。万一这不是她想要的呢。” 萧衡宴不能透露与傅清辞的计划,心中闪过一丝愧疚,郑重点头:“儿臣记住了。” 皇后又叮嘱道:“阿宴,你记住,你将来不管是否与清辞一起,一定要尊重她,不得因她是二嫁之身就轻视她。” 萧衡宴目光坚定:“母后放心,儿臣一定做到。” 此时,宣政殿内,皇帝正看着户部递上来的折子。 太子妃的识趣,他很满意。可这事闹得满城皆知,也让他心中恼火不已。 当年皇商林家在太祖的纵容下敛财无数,他早就眼红了。只是林有余识相,先帝登基不久便辞官回乡,交出了大半家产,他这才没有动手。可林家留在手中的另一半钱财,他从未放下过。 他登基二十多年,边境肆虐,为了安抚邻国,大靖舍了不少银子。 当年他本打算给林家一个尊荣,让林氏女入后宫。林家没有儿子,这钱自然会随林氏女进入宫中。可他还没下旨,林有余就把两个女儿都嫁了出去。 “陛下,西南王府老王爷与怀恩侯求见。”小太监的通传打断皇帝的思绪。 皇帝眉头微蹙,沉声道:“宣。” 殿门打开,老王爷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傅远山进殿。 皇帝,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你们父子二人今日怎么来了?” 老王爷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盒子,双手呈上:“前日听闻陛下提起太祖驾崩前留给老臣的一些遗物,老臣回去找了出来,请陛下过目。” 皇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本以为让老王爷交出太祖密诏,少说也要磨上些时日。没想到今日还有此意外之喜,他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审视地看向老王爷手中的木盒:“这当真是太祖留下的密诏?” 老王爷神色不变,语气坦然:“是不是密诏,老臣不知道。但这里面的东西,确实是太祖留下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太祖当年曾说过,若老臣哪一日有求于陛下,可将这东西拿出来,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皇帝心中了然。方才那点疑心消散了大半。原来如此,老王爷是来跟他做交易的。 没想到曾经老谋深算的西南王,现在是老糊涂了,太祖密诏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了一个刚认回来的孙女就舍了。 皇祖父啊!皇祖父,看看这就是你信任的臣子,一点都不珍惜你留下的东西。 皇帝毫不客气接过他手中的盒子,打开一看,神色便骤然变了。他呼吸急促了几分,眼中满是狂喜,险些控制不住要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情绪,清了清嗓子:“爱卿所求,朕知道了。” 他看了眼守在一旁的大太监,“去,将朕早就为太子妃准备好的和离圣旨拿出来,随老王爷回去宣旨。” 老王爷见目的达到,利落地扶起轮椅上的傅远山:“臣谢主隆恩。” 皇帝愉悦:“起来吧。” 老王爷并未起身,而是看了傅远山一眼,又道:“陛下,老臣还有一请。” 皇帝心情正好,也不恼:“说。” 老王爷愧疚道:“老臣与三郎失散多年,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他自己争气,给自己挣来了爵位。可做父亲的,总想给孩子留点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西南军的军权,老臣已交予养子继承。王爵之位,由老二承袭。可三郎总不能什么都没有。” 皇帝听明白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老王爷想要什么?” 老王爷咧嘴一笑,厚脸皮地笑言:“陛下您看,我家三郎这位置,还能不能再升一升?”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中盘算着,如今钱有了,又得了太祖留下的这笔大财富,算算他在位期间,边境能靠这些钱财安抚住了,不必再因无钱有损他的皇威。老王爷要给傅远山讨个公爵,倒也不是不行。 老王爷见皇帝没有动怒,眼珠一转,得寸进尺道:“还有老臣的儿媳林氏和孙女清辞,受了这么多欺负,还心系百姓,把她们的嫁妆都捐了。陛下,要不也一起奖励奖励?”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王爷也不急,就那样笑眯眯地等着。 第109章 太子阻扰和离 皇帝看着老王爷,点了点头。 老王爷连忙道:“陛下,这嘉奖的圣旨,可否在明日西南王府认亲宴上,再让张公公去宣?” 皇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点了头。 老王爷喜笑颜开,朝皇帝身后的大太监招手:“张公公,走走走,劳烦您今日先走一趟西南王府,把和离圣旨给宣了。”说完,推着傅远山乐呵呵地告退。 老王爷带着儿子和张公公来到西南王府正堂。 张公公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妃傅清辞,温良贤淑,深明大义,捐银赈灾,惠泽百姓。今准其与……” “慢着!” 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萧景宸大步闯入,面色铁青,目光死死钉在傅清辞身上。 他不敢相信,父皇竟然真的不顾他的意愿,同意了清辞的和离。从在东宫听到消息起,他便疯了般赶来。 踏入正堂,他看见清辞脊背挺直跪在屋中。她还是从前的模样,素净、清雅,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却比任何鲜亮的颜色都更让人移不开眼。见了他只是微微蹙眉,神情冷漠。他不敢相信,清辞真的这般绝情,要与他和离。 这几日他独自待在清冷的少阳院,闻着她从前常点的熏香,一边在梦中欺骗自己清辞还在,一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闹脾气。可此刻,她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他声音沙哑:“清辞,你不要接,跟孤回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月儿已受到处罚,她再也不会是我们之间的障碍了。清辞,孤……” 傅清辞淡淡打断:“殿下,圣旨已下,请不要打扰张公公宣旨。” 萧景宸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却被陆彻和傅灵安兄弟不着痕迹地挡在傅清辞面前。 老王爷:“太子殿下,陛下旨意已下,事已成定局。往后您和清辞一别两宽,还请放过她吧。” 萧景宸面色青白交错。他看向老王爷,又看向傅远山,以及一群护在清辞周围的人,忽然感到一阵后悔。 不该让清辞认回西南王府的。 清辞定是以为有了西南王府做后盾,才敢这般任性。可她终究不够聪明。等西南兵权彻底被陆岸收走,西南王也就剩面上光鲜了,如何能与他对抗? 想到此处,萧景宸慌乱的心定下来。他看向被陆彻挡在身后的傅清辞,眼中多了几分嘲弄: “清辞,你可知,和离之后你会是什么下场?你腹中的孩子,将来如何立足?只要你跟孤回去,这孩子孤认了。” “过来吧,跟孤回宫,向父皇说明和离的事作废。” 傅清辞抬眸,语气冷淡:“孩子的事,不劳殿下操心。” 萧景宸被她的冷漠的目光刺痛,咬牙切齿:“清辞,孤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是孤的妻子,这辈子都是。孤知道你怨恨月儿,孤答应你,一定处罚她,让你出气。” 傅清辞:“太子殿下,你我之间,不是你一句处罚傅清月就能过去的。今日这和离圣旨我接定了。你若还要阻拦,那我们现在就进宫去,当着陛下的面接旨。” 萧景宸身子一晃,震惊地看着傅清辞:“清辞,你就这般恨孤?你可知,不说其他人家,就是孤那些已成年的弟弟们,谁府中没有通房侍妾?孤为了你,五年内东宫没有其他女子,就一个月儿也养在外面。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傅清辞静静地看着他。觉得曾经的自己喜欢这样的一个人,有些可笑,可悲。 萧景宸见她不为所动,心下一横。既然放下身段求她无用,那就休怪他无情了。他往身后挥了挥手: “动手!” 刹那间,西南王府大堂内剑拔弩张。张公公早已躲到一旁,对萧景宸的行为视而不见。 就在这时! “太子殿下!奴才终于找到您了!”御前太监凌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快跟奴才回去,陛下急召!” 萧景宸脚步一顿。 他并不想就此放过傅清辞。若今日真让她接了圣旨,往后想再带她回东宫就麻烦了。他咬了咬牙,吩咐道:“还不快带太子妃回东宫?” 他身后的侍卫立刻冲上前,被一直守在傅清辞跟前的陆彻一脚踢开。 战斗一触即发—— “皇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萧衡宴不知何时已站在屋中,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萧景宸眉头紧皱,目光在他和傅清辞身上来回巡视:“九弟怎么来了?孤不记得你与西南王府相熟。” 萧衡宴也不恼,懒洋洋道:“皇兄,你还真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要不是母后担心你被父皇责骂,我才懒得跑这一趟。你要耗就耗着,反正父皇现在气得不轻,你迟了可别怪我。” 萧景宸面色微变。 他知道,自从萧衡宴从诏狱出来,就与他生疏了。不像梦中,被他关了两年才放出,因清辞和孩子的事一直被他拿捏,对他言听计从。如今这个弟弟,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行,他必须尽快让一切回到正轨。 他不能在这时候惹父皇厌弃。萧景宸压下怒火,看向凌安:“父皇找孤什么事?” 凌安连忙道:“回殿下,柳家在宫中行刺皇贵妃,被陛下和皇后撞了个正着。陛下大怒,要重判柳家,让您立刻过去。” 萧景宸心头一震。 没有九弟了,那柳家的兵权他一定要抓到手里,不能便宜了他人。 他深深看了傅清辞一眼:“清辞,孤不会放手的。等孤处理完事情,再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萧衡宴看着他走远,转身朝老王爷拱了拱手,又朝傅清辞微微颔首,这才离开。 老王爷和老王妃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对视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孙女。 傅清辞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转向张公公:“张公公,请您继续宣旨。” 张公公正了正神,再次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妃傅清辞,温良贤淑,深明大义,捐银赈灾,惠泽百姓。今准其与太子和离,从此婚嫁各不相干。钦此。” 傅清辞叩首:“臣女领旨谢恩。” 她接过圣旨,指尖微微收紧,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堂中安静下来。老王爷看着张公公离去的背影,转向傅清辞:“朝朝,随祖父去书房坐坐。” 老王爷走进书房,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看看,这是你认祖归宗的名字。怎么样,还满意吗?不满意祖父重新再取。” 第110章新生——陆朝辞 陆朝辞。 祖父为她取的新名。 她不再是那任人欺骗,欺辱的傅清辞了。她唇角勾起:“我很喜欢,劳祖父费心了。” 老王爷摆了摆手:“费什么心,就是拿了你爹现成取好的来用。” 他看向她缓声道:“朝朝,从前那些糟心事,就别往心里搁了。祖父只盼你往后好好过日子,祖父永远是你的后盾。” 陆朝辞鼻尖一酸,轻轻“嗯”了一声:“我晓得,不会让您失望的。” 屋里静了片刻,她才再次开口:“祖父,您当真把太祖留下的东西,都交给皇上了?” 老王爷眼底掠过一丝讳莫如深的笑意,压低了声音:“放心,真东西还在我这儿。太祖老人家当年看得远,早给咱们这些老臣留了后手,不然哪能安稳到今天。” 陆朝辞心里踏实了些,又问:“我听爹爹说,您献给皇上的太祖密诏,是一份铁矿?” 老王爷点头。 陆朝辞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祖父打算就这么交给陛下?” 老王爷看着她,眼中露出几分赞许:“朝朝,你想做什么?” 陆朝辞狡黠一笑:“祖父,陛下手中真正的心腹极少,如今又逢冬日,出行不便。再加上陛下刚得了孙女献上去的大笔银子,想来也不会太着急。”她顿了顿,“这份铁矿,不如我们先取些用用。就让今日孙女给皇上这么多银子的报酬。”她说完,朝老王爷眨了眨眼。 老王爷哈哈大笑,看着从回家都一直稳重的孙女,调皮的神色,眼中满是欣慰:“不愧是本王的孙女!放心,这事祖父会安排人去办。” 他笑罢,看着陆朝辞,神色认真起来:“朝朝,你可听说荣王今日在宣政殿跪了一日,直到下午才见到陛下?” 陆朝辞眸光微动。 老王爷语气温和却直接:“你与荣王的事,打算怎么办?今日祖父去宫中求陛下,他见到太祖留下的东西后,直接同意了和离圣旨,并未提及你腹中孩子。你有什么打算?” 陆朝辞垂下眼,沉默片刻。 老王爷连忙道:“朝朝,祖父不是在逼你。不管你做什么打算,祖父都支持你。你的孩子就是祖父的亲孙儿,你生下来,祖父一定护你们母子周全。” 陆朝辞抬起头,看着老王爷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中的慈爱与坚定,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她开口,声音坚定:“若孙女说,想再嫁荣王,您怎么看?” 老王爷沉思片刻。 从今日太子的行径来看,即便有皇上的和离圣旨,太子也未必肯轻易放手。他原打算年后带朝朝一家回祖籍,避开京中是非。但若太子不依不饶,有荣王在,确实更稳妥些。 “荣王可愿意?”他问。 陆朝辞点头:“荣王心思纯善,一直对孙女心怀愧意。是孙女利用了他这份愧意。” “哼!”老王爷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他自己一身武艺,还被人下药,害得连子嗣都没有了,亏他张了一张这么想的脸,本事不及十分之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朝朝你让他后继有人,他该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听到祖父的维护,陆朝辞再次听到像这个词,忍不住问:“祖父,荣王到底像谁?为何您、祖母,还有我娘,都神神秘秘的?” 老王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位殿下英明神武,是太祖亲手教养的孙儿。可惜好人不长命。” “啧——” 门外传来一声轻啧。 老王爷眼皮都没抬:“滚进来。” 话音落下,陆彻推门而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祖父,您这想说又没说的,急死人了。快给妹妹说说嘛。” “混账东西!偷听长辈说话,成何体统?” 陆彻连忙讨饶:“祖父,我又不是故意的。正好有事找您,正好就不小心就听到了。您快说说,那位殿下是谁?” 陆朝辞看着曾经在她面前一本正经的西南王府世子,如今真正融入这个家后,她才发现这位堂兄就是个大小孩。她浅笑道:“祖父,朝朝也想知道,您就说说嘛。” 老王爷没好气地瞪了陆彻一眼:“像什么样子?先坐好。” 陆彻立刻挺直腰背,一本正经地坐下。 “你先说,你来干什么?” 陆彻凑近老王爷,压低声音:“还不是萧衡宴那家伙。听说您给陛下捐了个好东西,想跟您打探打探地方在哪里。他说过段时间要去北境,那边荒芜,又有北冥和北邙虎视眈眈,想先打些上好的武器。” 老王爷挑眉:“这事是他跟你说的?” “那家伙才不需要我打探消息,他神通广大得很,宣政殿都有他的人。” 老王爷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这个不靠谱的孙子:“他这么信任你?” 陆彻神气起来:“那当然!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过命的交情?”老王爷语气嫌弃,“是你们一起打家劫舍,被老百姓当神仙围在山上,要拉去庙里吃香火的交情?” 陆朝辞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没想到,萧衡宴还有这样的时候。 陆彻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祖父,这事您怎么知道的?” 老王爷没好气道:“你师父还是我托关系给你认的。真当你游荡江湖的哪些年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老王爷问:“荣王还说什么了?” 陆彻掏出一叠银票,双手呈上:“他说这是孝敬祖父您的,买您手中铁矿的位置。” 老王爷毫不客气地夺过陆彻手中紧紧攥着的银票:“既然如此,你妹妹也有这个想法。让我们的人和荣王的人一起行动吧。” 陆彻眼睛一亮,看向陆朝辞:“不愧是我妹妹,好想法!放心,这事哥给你办好。” 老王爷点了点从孙子手中抢来的银票,递给陆朝辞:“朝朝,这些银票你收着。” “祖父,这……”陆朝辞看了一眼陆彻肉痛的表情。 “别管他,你收着就好。” 陆彻哀嚎:“祖父,您也太偏心了!好歹给我留点儿,用来追您未来孙媳妇啊!” 老王爷眼神嫌弃:“没出息的东西。惦记了十多年,也没见人家搭理你,还未来孙媳妇呢?”嘴上嫌弃着,手却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去吧,追你媳妇去。” 陆彻眼珠一转,凑到陆朝辞跟前:“妹妹,你看这老头就是这么不讲理。哥哥未来的幸福就靠你了。”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飞快地塞到她手里,“这是哥哥贿赂你的,快收好!” 陆朝辞连忙推辞,陆彻不容她拒绝,一把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拿着。这都是你哥我从萧衡宴那手松的家伙手里抢来的,快收好。” 说完,他赶紧坐回椅子上,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好了,我都说完了。祖父,该您了。” 第111章 说往事,太子再梦前尘 老王爷缓缓开口:“荣王……陛下不一定容得下他。”他看向孙女,“朝朝,你听祖父说完,再想想,是不是真要选荣王。” “此事说来话长,我给你们从太祖建国说起吧。” 老王爷的声音不疾不徐。 前朝末代皇帝荒淫无道,邻国来犯,边境被侵占,他却只顾自己享乐,朝政一概不理。太祖本是前朝嫡皇子,却自小不得君父喜爱。十岁时被后宫宠妃暗下毒手,奄奄一息地扔在了乱葬岗。 恰逢晏家大小姐路过,心善将他捡回去,当作亲弟弟一般养在身边。 后来皇帝下旨,命各世家嫡女入宫侍奉。晏大小姐本就因未婚夫守孝耽搁了年岁。她便悄悄替妹应选,入了深宫。太祖知养姐娴静心善,在吃人的后宫活不下去,为护她周全,也随之回了宫。 之后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已不得而知。只知三年后,太祖带着晏大小姐从宫里逃了出来,投身义军。 他本就天资卓绝,又得世家族老教养过,渐渐凭本事坐稳了头领位置,身边陆续聚起了陆、顾、崔、晏、楚、林六大家族。 三年间,收复所有叛军,攻陷上京。他没有继承其父的正位,而是直接推翻旧朝,建立新朝,称帝开国。又用二十年南征北战,收复失地,将周边十国打得不敢再来犯,与各国立下二十年互不侵犯条约。 大靖江山,就此奠定。天下始得休养生息。 陆彻听得入神,忍不住问:“祖父,这和荣王像谁有什么关系?” 老王爷没有理他,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遗憾:“我没有赶上随太祖打江山的时候,也没有替太祖守住他器重的孙儿啊!” 他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 “太祖皇后身子弱,太祖心疼她,便册立嫡次子萧承泽为太子,自己退居幕后,陪皇后调养。又命六大世家嫡子。也就是我这一辈的继承人,辅佐太子理政。” 说到此处,老王爷喉间微涩:“谁料祸从天降。” “一次与民同庆的日子,太子萧承泽携太子妃和七岁的皇太孙出游,遭遇前朝余孽突袭。逆贼抓了皇太孙逃出上京,被逼入绝境时,丧心病狂地挟持了一村百姓,逼太子做选择。”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要么救他的亲生儿子,要么救一村无辜之人。太子选了百姓。” 老王爷眼底浮起当时亲眼所见的惨状。 “年仅七岁的皇太孙,就这样被炸得尸骨无存。” 殿内静了一瞬。 “经此一事,太子痛失爱子,心神俱裂,骤然疯癫。挥剑砍杀身边侍卫无数,最终暴毙身亡。太子妃接连丧子、丧夫,剧痛之下晕厥过去,太医诊脉,才发现她已有三个月身孕。” “太祖皇后痛失爱子与嫡孙,不堪打击,不久也撒手人寰。太祖险些随之而去,可江山未定,他不能倒,只能强撑着一口气主持朝政。为朝局安稳,改立资质平庸的长子萧承元为太子。” “此后六年,太祖一边教导先帝理政,一边为我们这些老臣谋身后安稳,直至油尽灯枯。” 老王爷的声音愈发低沉。 “先帝登基之后,竟立了承泽太子的遗孤,年仅五岁的萧时安殿下为太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目光缓缓转向书桌角落。那里摆着一件连体木雕,六个小儿围坐一圈,中间还立着一个孩童,栩栩如生。 陆朝辞问:“祖父,可这些与荣王有何干系?为何您不看好他?” 老王爷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语气愈发凝重。 “元熙十五年,时安太子继承了其祖父和父亲的英武,上了战场。一出手便震慑住了盟约到期,蠢蠢欲动的邻国,威名远扬。可没过几年,时安太子忽然也发了疯病,朝野上下流言四起,都说他遗传了其父的疯症。朝臣纷纷上奏,请求废太子。先帝迫于压力,废去其太子之位,改封平王。” “元熙十九年,北冥大举来犯,大靖战败。先帝立如今的陛下为新太子,又令他迎娶镇国大将军嫡女为太子妃,夫妻二人一同前往北冥为质。” “元熙二十二年,平王忽然康复,与镇国王一同领兵,大败北冥,迎回了太子与太子妃。同年,先帝退位,太子登基,改元明昭。” 老王爷说完这些,看向陆朝辞:“朝朝,你可想到了?荣王像谁?” 陆朝辞迟疑道:“平王萧时安?” 老王爷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疑惑的神情,声音里带了几分痛惜:“当年太祖已经威震诸国,再有承泽太子七岁便随太祖一同打江山,深得太祖真传。若由他继承大靖,何至于有如今的北邙、北冥等过年年进犯,何至于需要用银子去买平安?” 他的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愤懑。 “先帝与当今陛下,都未曾继承太祖真传。他们厌恶武将粗鲁,这些年一直在用老百姓的血汗钱买平安!你可能不知道,朝廷每年都会主动给周边十国送上一大笔银子。” “至于我说荣王不是最好的选择,是因为陛下与时安殿下同龄,当年殿下在上京,所有的皇子、世家贵子面前,无人敢掠其锋芒,无人不为之折服。陛下他也是。” 陆朝辞听着,心里那些零散的疑惑忽然都有了答案。 她以前只知道皇帝不喜武将,只知道朝廷会用银子安抚邻国。却从不知,每年都在主动送银子。 怪不得皇帝一直盯着她手中的嫁妆,盯着外祖的家产。怪不得祖父送上一座矿山,皇帝便立刻将一直拖着的和离圣旨给了她。 她抬起头,声音平静:“祖父,朝朝明白了。陛下与先帝不喜武将,不喜时安殿下。荣王恰恰是武将,还长的像时安殿下,陛下不让不喜,若不是他四年前大败北邙的军功,若不是如今朝中武将凋零,陛下应当不会重用他。” 满室寂静。 老王爷沉默良久:“朝朝,你明白就好,那你现在的选择呢?” 这边祖孙三人再说往事和未来打算,而此时的东宫。 萧景宸靠在椅背上,面色潮红,整个人陷入醉梦中甚是不安稳。 他又梦见了。 梦里,清辞没有和离。她亲手将月儿扶上了太子妃的位置,还替她稳住了东宫。 那之后,她自己便越过越差。腹中两个孩子,差点都没能生下来。 而他呢?他利用清辞和孩子,死死拿捏住了九弟。九弟替他南征北战,成了他最锋利的刀。有九弟在,他风光无限,一众兄弟无人敢与他争锋。 父皇也越发器重他,把越来越多的事务交到他手上。他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顾得上清辞。她受了多少罪,他根本不知道。 明明梦里的他是舍不得清辞的。 可就因为介意她和九弟那档子事,他一直不肯原谅她。不肯低头,不肯服软,不肯好好看她一眼。 他后悔了。 第112章 选荣王,太子也要绝嗣啦! 萧景宸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 他后悔了。 他不能再像梦里那般,离她越来越远,让她受罪,最后还被月儿送去了敌营。他明明给魏延传了信,让他务必把清辞带回来。 可清辞再也没回来。 “清辞,孤要去见清辞!”他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冲。 德公公吓了一跳,赶紧扑上去拦住,急得满头是汗:“殿下!殿下您醉了!太子妃已经跟您和离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滚开!”萧景宸一把推开他,眼睛通红,“孤错了!孤要去告诉她,这次孤一定对她好!一定!” 德公公被推得一个趔趄。他正想再劝,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殿下!诏狱来报,傅姑娘动了胎气,险些小产,哭着求殿下去见她最后一面。” 萧景宸脚步一顿。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梦里的画面。 月儿给他生了个儿子,韶儿。那孩子聪明极了,是他的骄傲,是他最得意的子嗣。 对了……韶儿。 萧景宸脸上浮起喜色,像是找到了天大的好办法。喃喃自语: “清辞不是想要孩子吗?等月儿的孩子出生后,孤把孩子抱给清辞养。她不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再惦记腹中孽种了。 “不行,月儿腹中的孩子不能出事。”他转身,大步往外走,“等安顿好月儿,孤就去见清辞。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有了孩子,清辞一定会原谅孤的。她从前那么爱孤,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德公公站在原地,听得目瞪口呆,太子殿下发癫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忍住吐槽出来:“殿下醉糊涂了吧?傅清月把太子妃害成的这么惨,还要太子妃给她养孩子?这不是往人伤口撒盐吗?太子妃要能同意才怪呢?”他一边想着,一边摇头跟上萧景宸的步伐。 又回到西南王府,书房中,老王爷看着孙女等着她的回复。根本不知道萧景宸打算让他孙女给外室养孩子的打算。 陆朝辞声音坚定:“孙女的心意不变。” 她顿了顿,缓缓道,“若孙女腹中的还是生父出生普通人家,孙女今生不会再嫁,只想养好他们,与家人一起不分离。可现实不行,他是皇家血脉,世人皆知。嫁其生父,是最合适不过。” 接着又补充:“还有祖父,陛下每年送给诸国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多了吧?您觉得,长此以往,他们的胃口会不会越来越大?我和娘亲的嫁妆,还有那座矿山,能撑多少年?” 老王爷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与讥诮:“陛下太过天真。那些人的胃口是个无底洞,银子送不了几年,他们就不会满足了。到时候,怕是要割城割地了。” 他想起西南这些年,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愤懑。 明面上,西南以他为首。可陛下年年派人去分权,去搞分化,好好一个西南,被折腾得乌烟瘴气。他心灰意冷,这才想着告老还乡,把虎符交了上去。 陆朝辞看着他:“祖父,既然邻国来犯是迟早的事。那您还觉得,不能选荣王吗?” 老王爷一怔,随即眼中骤然亮了起来。 “是!”他猛地坐直身子,“朝朝你说得对!是祖父糊涂了。” 他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的痛快:“乱世当选中兴之将,而非守成之君。荣王是个能在乱世中扛鼎的人!” 陆朝辞唇角微微弯起。 老王爷看着她:“祖父老了,思想也老喽。” “这些年被陛下打压得怕了,只想守着你们平平安安的,却忘了。这世上,有些平安,是守不来的。”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远,“朝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祖父支持你。” 陆朝辞眼眶微热,轻声应道:“谢谢祖父。” 老王爷摆摆手:“谢什么谢,你可是我亲孙女。再说了,荣王我看着还行,至少比太子那个拎不清的强。” 陆彻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终于忍不住插嘴:“祖父,您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老王爷瞪他一眼:“你懂什么!一边待着去!” 陆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翌日,西南王府,张灯结彩。 陆朝辞坐在铜镜前,汀兰和佩兰正为她梳妆。 “小姐,您在东宫的东西都已经送去侯府,交给揽月姐姐了。”佩兰低声禀道。 “我让你在少阳院点的香,都点了吗?” 佩兰压低声音:“小姐放心。这段时间太子都宿在少阳院,您调制的熏香,一点都没浪费。” 陆朝辞唇角微微弯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前世,萧景宸的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出生。今生,她要他只剩坏透了的傅昭和傅清月肚子里那个血脉不纯的野种。 就当为她的两个被萧景宸流掉的孩子,报仇了。 “小姐,明嘉郡主、崔小姐、裴小姐来了。” 佩兰刚把发髻梳好,陆朝辞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快步走出屋去迎好友。 “朝朝!” “明嘉、兰溪、梵姐姐,你们来了。” 陆朝辞望着院中三位好友,眼眶微微发热。前几日虽已见过,今日再见,却格外想念。 尤其是今日,她想让她们见证自己的新生。 还有上次见面太过匆忙,她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脑中不由自主闪过她们前世的结局,她想让好友们今生都安康顺遂。 今生她的路已经变了。明嘉不会再因她触怒陛下,已然避开了被贬封地,永不得归的结局。只要她与夫君把误会说清,往后应当能安稳顺遂。 至于兰溪,前世她知道的不多。只听说崔伯母与右相的和离拖了许久,最后赔了大半嫁妆,才带着兰溪离开。 这些都好办。 最难的是梵姐姐。 六年前,梵姐姐一次外出遇险,不慎落崖,幸得一位江湖侠士相救。两人在崖底待了半个月,相知相许。约好一年后上门提亲,可梵姐姐一等就是六年,心上人杳无音讯。梵姐姐不信对方是薄情之人,这些年时常外出寻找。 在她的记忆里,前世,梵姐姐又等了三年。直到江南爆发一桩大案,有世家用药控制了大半个江湖的人为己所用。梵姐姐得到消息赶去,就再也没回来。从零星听来的信息中,将这事揭发出来的,正是梵姐姐的心上人。 “朝朝,你一脸严肃地在想什么呢?”崔兰溪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把陆朝辞拉回神。 陆朝辞看向三位鲜活明媚的好友,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她们都要好好的。 她声音里带了丝哽咽:“我做了个梦你们要听听吗?” 第113章 见好友,说前世 陆朝辞将前世关于好友的事挑挑拣拣后,当成一场梦说完,看向愣神的三人。 崔兰溪最为感性,眼眶微红:“朝朝,你是因为梦到了太子和那个贱人,才要和离的?” 明嘉懊恼道:“怪我,在梦中一点也帮不了你。” 裴梵音也点了点头,紧紧握住陆朝辞的手。 陆朝辞看向好友,问道:“你们都信我?” 三人齐齐点头。裴梵音开口:“说实话,我印象中你对太子情根深种。你能如此果断揭穿他,还要与他和离,必然是经历了许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朝朝,你受苦了。” 几人又说了几句梦中事。 崔兰溪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朝朝,那明珠呢?”听到她的问话,另外两人也看向陆朝辞。 陆朝辞道:“只要她不嫁太子就行。” 崔兰溪一怔:“你的意思是,梦中明珠也进了东宫?” 陆朝辞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裴梵音道:“前几日我见过明珠一面,感觉上次在怀恩侯府之后,她对太子的执念没有那么深了。” 崔兰溪开心道:“那就没问题,过几天我再去劝劝她。” 明嘉摇了摇头:“劝明珠好说,她的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既然知道了太子的真面目,她自然会想明白。难的是玉安大长公主。明珠对太子的执念,大多是大长公主和庄太妃促成的,没那么容易。” 几人瞬间安静下来,没再说话。 良久,崔兰溪道:“这个我们先不想,等见到明珠后再说。我们想想怎么改变梦中的事。” 明嘉接话:“我的事好办。我那好表妹我早就想揍一顿了,以往看在她是夫君救命恩人的份上,我一忍再忍。没想到这救命之恩是她偷的,等我回去查清楚,就将她赶出门。” 崔兰溪叹了口气:“母亲如今与父亲和离的决心已定,但她不放心我,想将我带走,一直还在拖着。” 陆朝辞开口:“为何没去找太后?这事本来错就在右相身上,只要太后懿旨一下就能解决。” 崔兰溪蹙眉:“当年太后对母亲下嫁父亲一事本就不同意,这些年也看不上父亲。母亲以前因为这事和太后闹了好几次,她不好意思去见太后呢。” 陆朝辞浅笑:“崔伯母拉不下脸,但你可以啊。” 陆朝辞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崔兰溪豁然开朗:“对,我可以去找太后呀。明天我就去,一定不能便宜了我爹那老渣男!” 说完崔兰溪的事。 崔兰溪和明嘉有些担忧地看向裴梵音。毕竟梦中再怎样不好,她们都还活着,梵音却再也没有回来。 崔兰溪问:“朝朝,你梦中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吗?” 陆朝辞摇了摇头:“梦中我也被困在东宫,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三年后江南世家和江湖人士起了冲突,死伤惨重,梵姐姐也因这事去了江南,便再无消息。至于揭发世家的究竟是不是梵姐姐要找的人,我也只是猜测。” 她看向脸色惨白的裴梵音:“梵姐姐,我听说荣王当年流落民间是被江湖人士收养,你有让他帮你找人吗?” 裴梵音摇了摇头:“阿宴表弟刚认回来没多久就上了战场,我便没有劳烦他。” 陆朝辞道:“对于江湖武林我们都不清楚,我觉得你可以将这事告知荣王。梦中的事若是没发生最好,若是真的发生了,我们能做的不多,但能救一人是一人。” 她看了看裴梵音,继续道,“若荣王追问你是如何知道的,你可以将我做梦的事告知他。毕竟我与他还有一场合作,如今算是盟友。” 听到她与荣王是盟友,崔兰溪眼中一亮,想要追问,被一旁的明嘉拦住了,朝她摇了摇头。 裴梵音点头,稳了稳心中的激荡,急忙站起来,声音沙哑:“好,我这就去找阿宴表弟。朝朝,这事真的谢谢你。” 陆朝辞道:“梵姐姐,你别急。我没做什么,只希望你能心想事成。” 崔兰溪和明嘉也站起来,走到陆朝辞和裴梵音身侧:“梵姐姐快去吧,我们都愿你早日找到心上人。” 裴梵音转身快步离去。三人看着她的背影,这些年她的等待与寻找,她们这些友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只愿她能心愿得偿。 王府正堂里,宾客满座。 西南王府是世袭勋贵世家,老王爷夫妇在上京城人脉极广。今日来的,除了与王府交好的人家,还有当年受过怀恩侯夫妇救命之恩的旧交。众人纷纷上前道贺,恭维的话说了一箩筐。 “老王爷,恭喜恭喜!寻回失散多年的儿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怀恩侯苦尽甘来!” 老王妃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老王爷更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老王爷,您这三郎可是个有出息的,六元及第,当年可是轰动一时!”有人凑趣道。 老王爷哈哈大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众人哄笑,气氛热络。陆朝辞也带着明嘉和崔兰溪从后院出来了,她跟在爹娘身侧,跟在祖父和祖母认族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 “哟,这就是刚认回来的大侄女?果然是好模样,难怪就算失贞了也能让太子念念不忘。” 陆朝辞转头,只见从他们一家回府后,就一直以身体不适,避而不见的大伯母周氏,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对她身侧站着的刘兰心并不意外,她刚已听兰溪说提过,她这大伯母和右相是远方表兄妹。 周氏轻蔑地看打量着陆朝辞。如今她家老爷已经拿到了西南王的兵权,现在的西南王府已经成了个纸老虎,对她来时不足为惧。 这些时日她一直避而不见,两个老东西不也,没敢用长辈的姿态教训她。 陆朝辞看着周氏,心中一片清明。她回西南王府后,便已将当日周氏见到灵安时的异样告诉了祖母。还有为祖母解毒的九叶重楼在王府内被盗的事,大哥早已查清。如今没动她,不过是她们一家回来,祖父祖母不想因一个周氏破坏一家团聚的氛围。 再加上祖父祖母与大伯父骨肉情分,本想等年底大伯父和二伯父回京后,让大伯父一家分出去。 今日,周氏自己撞上来了。那就怪不得她撕破脸,她可没有祖父祖母的恩慈。 第114章 认亲宴,封郡主 周氏见陆朝辞不说话,只当是她怕了,又笑道:“大侄女如今和离了,往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住在王府吧?虽说你是老王爷的亲孙女,可毕竟背着被太子休弃的名声,长期住娘家,怕是要让人说闲话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陆朝辞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再说了,你这身份,留在这府里,将来我们家的姑娘还怎么嫁人?好人家可都看着呢。” 陆朝辞看着周氏,不怒反笑:“大伯母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什么叫被太子休弃?和离圣旨是陛下亲自下的,大伯母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陛下。” 周氏脸色微变。涉及皇上,她自然没有胆子也没有资格进宫。 陆朝辞没管她骤然难看的脸色,继续道:“至于我住在王府,碍着谁了?说起来,大伯父是被祖父收养的。能有今日,全赖祖父恩泽。论理,你们一家是养子养媳,我父亲却是祖父失散多年的亲骨肉,我们才是王府的嫡亲血脉。该谁搬走,恐怕也轮不到我吧。” 此言一出,堂中骤然一静。 这些年老王爷夫妇待养子与亲子无异,众人几乎忘了,王府大爷并非亲生。 周氏脸色涨得通红。她最引以为耻的就是嫁了个养子,偏偏陆朝辞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这层布。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就算如此,我也是你的长辈!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羞辱长辈,就不怕天打雷劈?” 陆朝辞看着周氏一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心中冷笑。就这点道行,她还没怎么反击呢。 她淡淡道:“侄女不过是实话实说,怎么就成羞辱了?况且,不是大伯母先动口的吗?还不许我还手了?” 她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哦对了,说起来,今日是侄女头一回见到大伯母,我正好有个疑惑。” 她一字一句:“为何当日我阿弟意外与偷盗祖母灵药的小贼撞到一起后,我来王府接阿弟,你看着他时那般吃惊?是认出来我阿弟与五弟相似了吗?” 周氏没想到陆朝辞竟是一副要撕破脸的样子,心中暗恨自己大意。当日她发现傅灵安后,一查竟是怀恩侯府的人,便立刻给老爷去了信。老爷回信不准她轻举妄动,等他回来再处置。哪知还没等老爷回来,这一家子就登堂入室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硬撑着道:“你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见过你们姐弟了?” 陆朝辞看着睁眼说瞎话的周氏,也不恼,只是抬眼往远处的祖母望去,眼神询问自己是否还要继续。 老王妃浅笑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知道祖母的意思后,陆朝辞收回目光,不再看周氏,转身便走。 就在这时—— “圣旨到——!” 众人连忙跪迎。 张公公捧着圣旨大步走进来,展开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怀恩侯傅远山,实乃西南王府失散多年之血脉,今认祖归宗,恢复本名陆珩。其忠勇可嘉,深得朕心,特晋封为怀恩公,食邑三千户,赐金册金宝。 夫人林氏,贤良淑德,捐银赈灾,惠泽百姓,特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诰命冠服。 嫡女陆朝辞,深明大义,捐银赈灾,体恤国难,特封为安宁郡主,赐金册金宝。 嫡子陆琛(傅灵安),聪慧过人,敏而好学,少年英才,着封为怀恩公世子。钦此!” 陆珩接过圣旨:“臣谢陛下隆恩。” 众人纷纷上前道贺,气氛比方才更加热络。 周氏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簇拥着恭喜的陆朝辞一家,恨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整个王府就她这一房有个女儿,从小千娇万宠。她求了老王爷多少回给女儿请封郡主,那老东西始终不肯点头。如今一个刚回来的下堂妇,倒有脸做郡主了。 她攥紧了帕子,眼底的妒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通报声:“荣王殿下到!” 堂中骤然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陆朝辞身上。谁都知道,她与太子和离,与荣王脱不了干系。这个时候他来,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三个娇俏的小姑娘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美人姐姐!”漪漪一马当先,扑到陆朝辞面前,仰着小脸笑得灿烂,“我们来找你玩啦!” 陆朝辞陪漪漪几个孩子玩了一会儿,又接待了上次在庄太妃生辰宴上结识的余悠悠。待将她们都托付给明嘉和崔兰溪照看后,她才独自往客院走去。 午后日光正好,院里梅树上的积雪正在消融,偶尔有几滴雪水落下,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萧衡宴正站在暖阁外的廊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神色间带着一丝紧张:“傅、呃不是陆小姐,恭喜心愿达成。” 陆朝辞神色自然地走进暖阁坐下,望向他:“王爷不如进来坐下说话。” 萧衡宴看着她一向没有气色的脸,连忙点头进屋,并将房门关严。 “王爷见过祖父了?”陆朝辞开口问道。 萧衡宴点头:“我与老王爷已经说好了。过几日,西边会有战事,边境守军抵挡不住。如今柳家出事,父皇无兵可派,必然会让我出征。到时候我再去求赐婚,他为了让我专心战事,想来会应允。” “西边出事?”陆朝辞微微一怔。她记得前世死前西边一直很安静,而萧衡宴从敌营救了她后,带她逃离的方向正是西楚。 “西边的战事,与王爷有关?” 萧衡宴以为她在担心战事,温声安抚道:“别担心。只是西楚派了大兵围住了边防,没有人员伤亡。” 他顿了顿,继续,“你也知道,大靖武力这些年越来越不济。西边一直安稳,不是兵力有多强,而是邻国安分,不曾来犯。如今西楚来势汹汹,就算没有伤亡,守城的将士也吓得够呛。求援的军报,应当就这几日便能送到。” 陆朝辞目光微凝:“这是王爷早就安排好的?” 第115章 不是皇后亲生(小修) 萧衡宴并未否认,目光径直落在陆朝辞身上,语气坦荡:“是。当日从诏狱出来,我便已着手准备。” 陆朝辞抬眸,视线撞进他清亮的眼眸里。他端坐眼前,余晖轻洒在玉冠锦袍上,折射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姿态。如青松倚石,朗然清俊,少年意气藏在眉目间,风姿卓绝,世间少有。 她唇角轻轻扬起,重生后点醒萧衡宴,助他提前离开诏狱,果然是她做得最划算的事。 陆朝辞压下心底的波澜,问道:“王爷当真愿娶我?娶我这个刚与你兄长和离的妇人?你该清楚,一旦娶了我,你将承受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与嘲讽。还有,你与太子之间,从今往后,便再无半分和睦可言。” 萧衡宴一时怔住。十九年来,从未思虑过儿女情长,更不曾与女子有过半分亲近。如今骤然要娶妻,甚至连孩子都有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婚事,让他心底尚有几分猝不及防的无措,并未完全适应。 她静静坐在面前,眉目清冷淡漠,身姿如月下寒玉,素净雅致,美得不染尘俗。偏又带着几分易碎的骄矜,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去。唯有在望向他时,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只这般静静凝视,便叫人甘愿倾尽所有。 萧衡宴忽然觉得耳根微热。他连忙轻咳一声,掩去一时的失态,神色愈发郑重,一字一句道: “自然是愿意的。旁人的闲言碎语,与我何干?何况你腹中已有我的骨肉,护你周全,给你名分,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他稍作停顿,目光愈发清亮,“至于我与皇兄之间,我反倒更加要多谢姑娘。若不是你,我恐怕到至今还傻傻等在诏狱,一心相信兄长会为我查明真相的傻子。 陆朝辞听他直言,娶自己不过是为了责任,心底没有半分异样与失落,反倒生出几分踏实。 这般坦荡磊落,比起虚伪凉薄的萧景宸,不知可靠了多少。 她淡淡一笑,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锋芒:“若这么说,我也该多谢王爷。多谢你肯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借你的势力,向萧景宸复仇。” 萧衡宴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早前便看出她对皇兄恨之入骨,不是和离就能解决的。却从未想过,她会这般直白坦荡,将心底的恨意毫无遮掩地说出口。 陆朝辞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夕阳轻轻洒在她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清冷的眉眼间的决绝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惊艳。 萧衡宴望着她,语气微显迟缓:“必须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吗?” 陆朝辞抬眸:“王爷是顾忌皇后娘娘,对吗?” 见他默然不语,她便知自己猜中,轻声道:“这些年皇后待我如亲女,我又怎会忍心伤她。” 她一字一顿,清晰落下,“若我说,萧景宸根本不是皇后亲生,你信吗?” 萧衡宴猛地抬眼,震惊溢于言表,失声道:“怎会可能?谁会有这能力在宫中调换皇子?” 陆朝辞平静道:“信与不信,还要王爷亲自去查。我只是一次意外,撞见萧景宸私下唤淑妃母亲。” 萧衡宴沉默许久,望着她的眼神中的沉凝,终是开口:“我信你。此事,我会派人暗中彻查。” 陆朝辞与他对视,心中紧绷许久的弦骤然一松。 前世,皇后重病垂危,她偷跑出东宫,意外撞见,萧景宸竟私下唤淑妃为母后。 淑妃虽为左相庶女,与皇后是亲姐妹,但二人关系并不亲近。当年她们一前一后入宫,又先后有孕,更巧在同一天产子。皇后生下萧景宸,随即被封为太子。淑妃产下的却是死胎。这些年淑妃在后宫宛如隐形人,只听说她性子怯弱。 可前世她与萧景宸站在永安宫前,淑妃盛气凌人的模样,与怯弱毫不相干,再想想淑妃与皇后的一切过于巧合。可她手中无人,只能将此事透给萧衡宴去查。 思绪收回,她浅浅弯唇,转而说起旁的事来:“王爷方才说,柳家出事了?” 萧衡宴见她神色稍缓,点头道:“昨日午后,父皇紧急传召诸位皇子与重臣入宫,这事你应该有所耳闻。” 陆朝辞轻轻颔首。 听着他说起皇贵妃状告柳家十九年前陷害镇国王府谋反,柳家竟敢与德妃联手,妄图直接除掉皇贵妃这个苦主,不了了之。 —— 宴会散去,西南王府正堂里安静下来。 老王妃拉着林氏和陆珩坐下,一把握住儿子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忍了许久,从三郎认回来起,她就想与失散多年的儿子亲近亲近。可这些日子,三郎虽住在王府,却始终与她隔着一层纱。她怕逼得太紧,反而让这隔阂越厚,便一直忍着。直到今日认亲宴后,三郎一家正式归家,添进族谱,她再也忍不住了。 “三郎,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老王妃的声音发颤,“是娘对不住你,让你在傅家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陆珩没有说话。他感受着母亲手心湿润的暖意从指间渗进来,不再心生抵触。这些日子,他何尝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小心翼翼,何尝没有看见她欲言又止的眼神。他不是不想靠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与母亲亲近。他已年惑四十,母亲的爱他早已不在奢望。 老王妃见陆珩没有避开,眼泪越发止不住。 陆珩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中曾因傅李氏筑起的心墙终于慢慢裂开。他轻声:“当年的事,不是母亲您的错。” 老王妃怔怔地看着他。 陆珩:“是傅李氏恩将仇报,将我抱走,才让母亲寻了这么多年。不是您对不住我,是她对不住我,对不住母亲当年的心慈。”他顿了顿,“也怪我,这些年一直想不起幼时的事。” 老王妃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抱住,泪如雨下:“三郎,娘的三郎,你终于回来了……” 陆珩没在抗拒,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那些年在傅家受的委屈,那些因傅李氏偏心而生出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终于都释然了。 不是他做得不够好,不是他不值得被爱。他的母亲,一直都是爱他。 看着怀中痛哭的老王妃,陆珩试图回想幼时记忆,眉头越蹙越紧,头痛骤然加剧。额角渗出细汗,眼前闪过零碎模糊的画面,却怎么也抓不住半分。 同时,客院,陆朝辞听完萧衡宴说起的昨日宫中发生的事,她没想到一向精明算计的柳家,会做出在宫中谋杀皇贵妃的蠢事。 柳家就算是皇上的心腹,如今也完了。德妃和二皇子就算保住命,也再无前途可言。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院门口的明微快步奔了进来。 “小姐!王爷!不好了!前院来人报,怀恩公旧疾突然犯了!” 第116章 药有问题(小修) 陆朝辞闻言,脸色骤变,顾不上与萧衡宴多说,提起裙摆便快步往前院赶去。 萧衡宴也站起身,大步跟在她身后。 到了正堂门口,推门进去。只见陆珩靠在软榻上,面色惨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双目紧闭。 林氏坐在他身侧,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拿着帕子轻轻替他拭汗,眼眶泛红。老王妃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满是心疼。 “祖母、娘,爹怎么了?”陆朝辞快步走到父亲身边。 林氏轻声道:“没事,你爹就是头疼的毛病犯了。吃了药,歇一会儿就好。” “老毛病?”陆朝辞蹙眉,“爹爹何时有了头疼的旧疾?我怎么不知道?” 林氏叹了口气:“他打小就有,只要在想幼时的事时,就会疼。这些年你爹想得少,就没再犯过。”她安抚地拍了拍女儿,“方才与你祖母说起小时候的事,你爹试着回想,才犯病。” “吃的什么药?”陆朝辞问道。 林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就是这个,这些年一直备着,吃了就能缓解不少。” 陆朝辞接过药瓶,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她辨出了几味药材。 川芎、白芷、细辛,都是治头疼的常用药,并无异样。 萧衡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眉头微微蹙起。他上前一步,低声道:“药给我看看。” 陆朝辞将药瓶递给他。 萧衡宴接过,也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陆朝辞:“你看看,是不是同一种?” 陆朝辞接过,拔开瓶塞一闻,脸色微变。两瓶药的气味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萧衡宴拿出的药用量更大些。 她抬眸看向萧衡宴:“这药王爷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衡宴:“这些年我虽回了宫,但幼时失踪前的记忆一直没能恢复。刚回宫那阵子,我试着回想小时候的事,也如怀恩公一般,一想就头疼。这药,是皇兄请江怀仁帮我调配的,专治头疼。” 陆朝辞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软榻上的陆珩缓缓睁开眼。 “爹!”陆朝辞连忙握住他的手,“您怎么样?” 陆珩看着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头疼了一下,现在好多了。”他的声音虽虚弱,但还算平稳。 陆朝辞不放心,伸手搭上他的脉搏。脉象虽有些虚浮,却并无大碍,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问道: “爹,您这药是从哪里来的?” 陆珩看了一眼林氏手中的药瓶,道:“这个……好像是傅李氏给的。我小时候头疼得厉害,她说是四处求来的方子,一直用着,倒也管用。” 陆朝辞一听这药是傅李氏给的,心中便警铃大作。傅李氏会如此好心?给爹爹去寻药。 又想起萧衡宴也吃了同样的药,感觉其中必然有蹊跷。她抬起头,正好看见祖母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眼中满是担忧。 “朝朝,别急。”老王妃连忙道,“正好今日上官神医也来府上了,我已经让人去请他了。” 她说完,看向萧衡宴,“王爷与上官神医是老相识了,可曾让他看过头疼的毛病?” 萧衡宴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小时候很少想失忆前的事,回宫后才发现这毛病。不是什么大毛病,便没放在心上。” “呵——” 一道冷嗤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上官神医与老王爷一同走了进来。他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目光冷冷地扫过萧衡宴,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荣王殿下金尊玉贵,怎么会让我们这种乡野村夫看病?” 萧衡宴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还未开口,上官神医侧身避开,径直走到陆珩面前。 老王爷和老王妃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诧异。 这上官神医是彻儿求荣王帮忙请来的,为老王妃解毒后便一直留在府中。以往提起荣王,他都是一副长辈疼惜晚辈的口吻,怎么今日一听荣王吃了别人给的药,就翻脸了? 上官神医诊了片刻,松开手,语气平淡:“怀恩公身体并无大碍,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这头疼的毛病,应该是幼时受创所致失忆,想要回想便会引发头痛。” 他顿了顿,看向陆珩,“这种情况一般多疼几次,说不定失去的记忆就能想起来。” 陆珩闻言,若有所思:“的确,每次头疼时,好像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陆朝辞蹙眉,将那两瓶药递到上官神医面前:“神医,这药看上去也没有问题,烦请您帮忙看看。” 上官神医接过两个药瓶,分别打开闻了闻,又倒出几粒药丸仔细端详。他的眉头渐渐皱起,面色越来越沉。 “这药……”他抬眼,目光在萧衡宴和陆珩之间来回扫过,“你们吃了多久?” 萧衡宴道:“回宫后只要想起幼时的事就会犯,断断续续吃了几次。” 陆珩道:“以前我对幼时的记忆没有什么执念,就小时候吃过几回,这些年基本没有吃过。” 上官神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走到萧衡宴身前,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根戒尺。 陆朝辞看过去,那戒尺与当日在宫中萧衡宴用来教训漪漪几人的那根,一模一样。 上官神医举着戒尺指向萧衡宴,冷声道:“宴衡州,你这混账东西,不听话是吧?当年你要回来当这劳什子破皇子时,我们是怎么叮嘱你的?” 他将戒尺往萧衡宴面前递了递,“是不是让你不要随便吃任何人给的药?是不是让你带医者一起回来?” 萧衡宴垂下头,低声道:“师叔,我知道错了。我也没想到……皇兄会有什么其他心思。” 上官神医冷哼一声:“皇兄?你还将那想让你多遭罪、多受苦的东西当兄长?你等着,等你的好兄长,迟早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屋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荣王唤上官神医为师叔,那荣王岂不也是药门中人? 可他看着不像会医术的,反而更像武者。 第117章 生而知之 不待众人想明白萧衡宴与上官神医究竟是什么关系,就见上官神医已举起手中戒尺,劈头盖脸就往萧衡宴身上招呼。 老王妃惊得轻呼一声,下意识就要上前阻拦,陆朝辞连忙伸手按住了祖母。眼神示意她仔细看去。 只见上官神医手中的戒尺舞得虎虎生威,一下接一下,却又都重重从萧衡宴身侧掠过。 连着十几下,没一下真正地打在他身上。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渐渐看明白了。这位上官神医也就是嘴上骂得凶,动作看着狠,实际上根本舍不得打。 陆朝辞看向萧衡宴,见他垂着眸,没有半分躲闪。反倒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神色都透着几分轻松,全然不是面对皇帝时的严谨。倒像是个闯了祸,乖乖挨长辈训斥的晚辈。 上官神医逐渐慢了下来,萧衡宴才笑着道:“师叔不必动气,气大伤身,这多不值得啊!” 上官神医狠狠瞪了他一眼,收起戒尺,转身坐下:“回头再跟你算账。” 萧衡宴无奈应了一声:“是。” 陆朝辞上前道:“上官神医请问这药究竟有什么问题?” 上官神医听到她的问话,脸色的怒气散了些:“这药丸大多成分治疗头疼的药,但其中掺杂了北冥的失魂蛊。若长期服用,不仅治不了头疼,反而会让人思维迟缓,记忆混沌,越想不起来的事,越难想起来。” 陆朝辞心头一紧:“神医的意思是,这药其实是在阻止爹爹和荣王想起往事?” 上官神医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他看向萧衡宴,“你吃了几年,是不是觉得那些丢失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萧衡宴面色微变:“是。刚回宫那两年,偶尔还能闪过一些画面。后来越来越少了。” 上官神医冷哼一声:“再吃下去,这辈子都别想想起来。” 陆朝辞看向爹爹,见他面色惨白,心中又急又怒。想起这药出自傅李氏,她微微蹙眉,开口: “荣王的药,既然是太子请江御医亲手调配的,可这又怎会在三十多年前出现在傅李氏手中?” 这句话一出口,堂中骤然一静。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 傅李氏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能得到与皇帝专属御医手中一模一样的方子? 良久,陆朝辞抬眸,目光落在老王爷与老王妃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祖母,其实孙女有个疑问,一直没敢贸然提起。您不觉得,当日在御前,您状告傅李氏趁乱抱走您失散三十五年的爹爹时,陛下的反应,似乎太过平静,甚至一点也不惊讶?您刚拿出证据,他便同意您所说的,立刻定了傅李氏的罪,连最基本的滴血认亲都未曾提及半句。” 老王妃浑身一怔,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老王爷。当日她满心都沉浸在找回儿子的狂喜与辛酸中,并未细想皇帝的态度。如今经孙女一提醒,心头顿时泛起疑云。 他们那位陛下素来多疑,无论大小事只要到了他面前,都要反复核查,这次他怎会如此草率? 一旁的林氏攥着帕子,失口说道:“会不会……这事终究是臣子家事,陛下懒得费心细查?” 陆朝辞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母亲的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轻声呢喃:“若真跟皇室有关,那又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愿意让爹爹和荣王想起幼时的事?”话音落,她抬眸看向萧衡宴,眼底满是探究与疑惑。 萧衡宴蹙眉想了想,也想不出自己幼时的记忆有什么特别的。 他转头,看向上官神医:“师叔,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尽快想起忘记的记忆?” 上官神医翻了个白眼:“我是神医,不是神仙!你失忆这些年,若真有能让你快速想起记忆的药,门主当年早就给你了,还用得着你今日来问我?” “咳咳——” 老王爷忽然清了清嗓子,他抬眸看向萧衡宴,目光深邃,缓缓开口:“王爷回宫之后,难道就没有人跟你提及过,你幼时的一些过往?” 萧衡宴:“提过,但不过是吃穿玩闹的小事,没什么特别之处。” 老王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神色愈发凝重,沉思片刻后:“看来,是有人刻意封口了。” 陆朝辞心头一紧,连忙问道:“祖父,难道荣王幼时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可不是一般的特别。”老王爷叹了口气,“我早年一直在西南驻守,未曾亲眼见过幼时的王爷,但听朝中老友写信闲聊时提及过,王爷幼时,堪称千古难遇的奇才。” 他收回目光,看向堂中满脸好奇与震惊的众人,一字一句:“生而知之,绝顶聪慧。” “三岁时,在御书房与当时还是太子太傅的左相,辩论治国之道,将左相辩得哑口无言。更曾一眼指出大都督柳云霆在京城防卫部署中的致命遗漏。四岁时,便跟着当时在大理寺任职的国舅裴淮,破了好几桩积年的冤假错案。” 这…… 堂中众人皆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萧衡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萧衡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垂下头。 自己幼时这般张扬吗? 陆朝辞很快回过神:“祖父,除此之外,您是不是还有其他未说完的?能让人不惜下药也不愿意让王爷想起?” 老王爷神色一沉:“我的那位老友,当年曾偷偷跟我说过。当年有多位大臣联名奏请,恳请陛下重立王爷为储,却被陛下当场驳回。没过多久,就发生了前朝余孽偷袭在行宫避暑的陛下之事,而王爷,也就在那场偷袭中失踪了。” 陆朝辞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所以,如今种种来看,会不会十四年前的行宫之变,不止是前朝余孽偷袭那么简单。有人要害王爷,更有可能,王爷当年目睹了凶手的真面目,所以才有人费尽心机,不想让他恢复记忆。” 她的话虽未点名道姓,但堂中众人心中都一清二楚。能有这般权势,既能在宫中封口,又能指使江御医配药,除了皇帝与太子,再无他人。 第118章 原来是胎穿啊! 屋内气氛愈发凝重,陆朝辞垂眸沉思,心头思绪百转千回。 若是幕后之人是皇帝,可萧衡宴是他的嫡子,即便重立萧衡宴做储君,也不影响他的皇权,他为何要这般痛下杀手?可若是太子萧景宸,十四年前他也是个孩子,能做什么?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一时难以理出端倪。 陆朝辞的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父亲,又落在萧衡宴身上,终究按捺住心底的疑惑,转向上官神医: “神医,究竟是谁先不急,还烦请您看先去掉失魂蛊对爹爹和荣王的影响。” 她的话提醒了屋内众人,老王爷夫妇和林氏都担忧地看向上官神医。 上官神医点了点头:“怀恩公虽服用得少,可他体弱,药性早已在体内残留,多少会损伤寿岁,平日里怕也会时常觉得乏力、心悸。” 他瞥见陆朝辞眼底瞬间浮现的愧疚与自责,又软了语气安抚道:“陆小姐不必太过自责,你察觉不出怀恩公体内的残留药性,也怪不得你。你师傅擅长的是金针养生之术,就算是他也未必能察觉出江怀仁在药中做的手脚。” 陆朝辞听闻上官神医提前师傅,眼中满是诧异:“神医,您认识家师?” 上官神医哈哈一笑,语气里带着打趣:“何止是认识!他是我师弟,多年前我在北边游历行医,他可是天天给我写信,翻来覆去就炫耀收了个天资绝绝的关门弟子,聪慧过人,悟性极高,定能传承他的金针之术。” 陆朝辞万万没有想到,上官神医竟与自己的师傅是师兄弟,连忙敛衽躬身:“师侄陆朝辞,见过师伯。先前不知您与师傅的关系,多有失礼,还请师伯海涵。” 上官神医笑着抬手扶起她,语气亲昵:“无妨无妨,不过今日认亲仓促,见面礼师伯明日便让人送来。”说着,他抬手将手中的戒尺递了过去,“这个,你先拿着。” 陆朝辞满心疑惑地接过戒尺,不解地抬眸看向他。 上官神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道:“这戒尺是师门的物件,历来是长辈用来教训不听话的晚辈的,面对手持戒尺的人,代表面对师门门规必须服从。” “今日,师伯便将它转赠你。以后啊,某些个混账玩意,再敢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乱吃药、冒风险,你就代师伯教训他,放心,有这戒尺在,他敢反抗就可以将他逐出师门了。” 话音落,上官神医意有所指地瞥了萧衡宴一眼。 像是在说,我制不了你,就让你未来媳妇来管教你。 陆朝辞瞬间明白了师伯的用意,脸上轰然发热,抬眸看向萧衡宴。 怪不得当日在皇宫,他一拿出戒尺漪漪几个孩子便乖乖认错,原来有这般威慑力。 上官神医又叮嘱了几句调理身体的注意事项,便转身告辞:“我先回房调配解药,正好到时配着师侄你的金针,用不了几日失魂蛊的毒性就能被逼出来了。”说罢,便步履匆匆地离开。 萧衡宴见状,也起身告辞。 老王爷微微颔首,目光示意陆朝辞:“朝朝,你送送王爷吧。” 陆朝辞应声点头,与萧衡宴一同走出正堂,踏上覆着薄雪的长廊。冬日的晚风卷着细碎雪沫,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沉默走了几步,陆朝辞抬眸,目光落在萧衡宴侧脸上,试探地开口:“王爷,打算如何处理与太子的关系?” 萧衡宴脚步微顿,侧过身看向她,眉梢微挑:“陆小姐觉得,我该如何处理?” 陆朝辞垂下眼睫,语气淡淡,疏离道:“王爷怎么想,我又如何得知。只不过,我与太子早已水火不容。但毕竟他是太子,终究关乎你未来的前程。若王爷还想像以往那般敬重他,与他兄友弟恭。那这婚事,便不……” 她的话尚未说完,萧衡宴便抬手轻轻止住,眉峰微蹙,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温和,语气凛然:“陆小姐觉得,我是个容易被亲情绑架的傻子、软蛋?” 话音落,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一字一句:“你不必一次次试探。我身为弟弟,敬重兄长是情分。可他未尽半分兄长的义务,反倒对我满心恶意,处处算计,我自然也必将一报还一报。” “再说往后,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才是一家人,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 顿了顿,他语气也柔和了些许,继续:“至于你说的前程,当年我之所以回宫,本就不是为了这皇子的尊荣权贵。那时北邙破关,侵占边关多城,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朝中无人敢出征,我才决意回来。” “我本想着,只要打退北邙,便离开。可我没想到,打退北邙不过是开始,回朝之后我才发现,朝中武力薄弱不堪,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可父皇却……”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沉重。 听着他的剖白,陆朝辞心头一震,抬眸看向他。萧衡宴刚回宫时,还不满十五岁,却已身披铠甲,奔赴边关,满心都是家国百姓,没有半分皇子的骄纵,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可反观萧景宸,从小养尊处优,受万民供养,稳稳占据着太子之位,却从未有过半分忧国忧民之心,整日只想着算计兄弟,巩固储位,防备着每一个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 陆朝辞在心底暗自叹息,若国家衰败,百姓流离,空有一个太子之位,又有什么用呢? 她轻轻敛了敛神色,垂眸致歉:“是我过于小心了,王爷勿怪,往后这样试探的话,我不会再问了。” 萧衡宴见状,眉峰舒展,语气恳切:“我没说你问错了。反倒觉得,心中有疑问便直接问出来,比闷在心里,暗自猜忌要好得多。往后我们相处的日子还长,还请陆小姐依旧如初,心中有任何事,尽管直言便是。” 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坦率与真诚,陆朝辞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脸上扬起真切的笑意,眉眼间的清冷散去几分:“好!” 萧衡宴望着眼前朱红的王府正门:“陆小姐请回吧,夜里风大,天寒地冻,别冻着了。” 陆朝辞心中还牵挂着爹爹的身体,微微颔首:“王爷慢走。”说罢,便转身,快步往正堂的方向走去,素色的裙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足迹。 萧衡宴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的背影。暖黄的廊灯将那抹纤细的身影拉得颀长,直到她的身影拐过回廊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应该我感谢你才是。”他薄唇轻启,低声呢喃,语气里裹着玩味。 他的思绪陡然飘回那日诏狱中,见到陆朝辞后。 因被她说的话影响,心中正乱如麻。在二皇子便派了人来折磨他时,心神不宁,不慎头部受伤。在这刺激下,虽没有想起幼时的事,可脑海中却涌入一段跨越时空的过往。 生而知之吗? 呵~萧衡宴低低嗤笑一声,眉眼间带着狡黠。 有趣了,原来不是魂穿。 是胎穿啊! 第119章 寻人 萧衡宴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 既然出生时就带着前世的记忆,那他为何会做出这般蠢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生而知之的不凡? 难道,是因为婴儿的脑容量不够,才会不自觉炫耀起来? 萧衡宴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眼底闪过一丝急切。看来,得赶紧想起幼时那五年发生的一切。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当年迫不及待地想要展露锋芒? 明亮快步走上前,打趣道:“主子,陆小姐都已经没了人影,您再望,也望不回人来咯。” 萧衡宴收回目光,眼底的复杂与急切瞬间收敛,又恢复了往日模样,只是耳尖残留着一丝因明亮的话泛起红晕。他瞪了明亮一眼:“多嘴。” 明亮笑道:“主子,裴小公子传来消息,说裴大小姐要见您,让您忙完去一趟国舅府。” 萧衡宴眼中闪过疑惑,这些年舅舅助他良多,他与裴栩的性格也十分合得来,在京中时,时常聚在一起。但与梵音表姐并不是熟悉,有何事这么急切都等不到明日。 转身:“去国舅府。”他转头再次看了一眼西南王府的方向,转身踏上马车,消失在漫漫长夜中。 …… 这边陆朝辞见父亲已然起身,连忙快步上前,眉眼间满是关切:“爹爹,您怎么起来了?” 陆珩语气舒缓:“朝朝莫担心,为父已经好多了。时日尚早,来,坐下,我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老王爷闻言,脸上绽开笑意,连忙附和:“对!对!一家人一起说说话。” 说着,老王爷与老王妃一同在上首坐下,神色间满是欣慰。 老王爷率先开口:“朝朝,今日我与你父亲见过荣王了。不错,我孙女的眼光就是好,荣王是个坦荡磊落的,值得托付。” 他顿了顿,“往后你跟荣王好生过日子,放心,有祖父在,定不会让再你受半分委屈的。” 陆珩点点头,但神色却渐渐沉了几分,接过话头:“父亲,您打算对大房那边怎么办?今日宴席上,大嫂看朝朝的眼神,那恶意可是半点都没掩饰,明摆着是想欺辱朝朝。” “哼!”不等老王爷开口,老王妃便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怒火,“我看他们是心大的没边了!就凭他们那点本事,也想踩着我家朝朝上位?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转头看向陆朝辞,眼底满是疼惜:“她今日敢当众欺辱朝朝,不就是仗着老大如今握了西南军权,以为我们空有爵位,没了实权,当我们是拔了牙的老虎。” “说到底,不愧是那位选中的人,一样的眼皮子浅!” 老王爷看着老妻气冲冲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好了,不必为了他们气坏身子。老大的性子,向来唯亲是举,镇不住边关那些老油子。”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南蛮的胃口大得很,陛下偏安上京城,整日蜗居深宫,对边关的局势一无所知,陛下手上的那些银子最多能再买两三年的平静。南蛮必定会大举来犯,到时候开战是必然的,老大守不住边关,军权迟早要交到老二手中。” 陆朝辞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道:“祖父,您之前拿出虎符试探陛下,是早就把这一切都算计好了?” 老王爷缓缓点头:“是!我本想交出虎符,让陛下不要在一定盯着西南王府,也让老二松口气。这些年我时常与你母亲大江南北寻你父亲,西南就靠你二伯守着,想先交出来,让你二伯歇歇,养精蓄锐个几年,再重新上战场。” 他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继续,“老大的心思,我这些年一直没揭穿,不过是看在他是我和你祖母一手养大的第一个孩子,虽不是亲生,却也疼了这么多年,终究是念着几分情分。” 林氏则是看向老王妃:“母亲,儿媳刚听您说大嫂想踩着朝朝上位,是什么意思?”事关女儿,林氏分外敏感。 老王妃讥诮道:“前些时日老大来信想送女儿进东宫,被太子拒了,所以她今日才在大庭广众这番作态。” 陆朝辞垂眸,心底翻涌不已。她想起前世,西南王府的确有女进了东宫,但一进去就与傅清月对上了,将将半日,就被赶出东宫了。 她看向老王爷夫妇,前世,祖母没能及时解毒,没多久便撒手人寰。祖父也伤心病倒,没多久也去了。 西南王的军权被皇帝直接交到了大伯手中,而承爵的二伯一家,被留在京中守孝三年。 这三年里,西南边境被大伯弄得一塌糊涂,军心涣散,最终还是刚除孝的二伯,带着全家奔赴边关,拼死稳住了局势,可二伯一家,却终究血埋西南,全家殉国,到头来,所有的功劳便宜了大伯一家。 今生,既然有她在,绝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也绝不会看着他们亲手将手中的军权,拱手让给狼心狗肺之辈。 陆朝辞神色坚定。 前世,即便皇帝一次次用钱财安抚诸国,也只勉强维持了十年太平,最终天下还是陷入大乱。她比谁都清楚,兵权,才是乱世之中最硬的靠山,才是护得住一家人的保命之道。 今生,西南的军权,必须牢牢握在自己人手中。 此刻,国舅府。 萧衡宴指尖紧紧攥住画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暴起。 可他面上却依旧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惊与迫切。 他语气沉稳地对面前的裴淮道:“舅舅放心,梵音表姐嘱托的事,我这就安排人赶往江南查探,定会替她找到人。” 裴淮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画轴上,语气里带着无奈:“梵音这孩子,寻了那人整整五年了。你就替她再找找吧。哼!我看她是要失望了,若真是个值得托付,早就该主动出现了,哪里用得着她这般苦苦等候,四处寻觅。” 他顿了顿,“说到底,不管那人是好是坏,早日查个水落石出,让她彻底死心,也好过这般日日牵挂,熬坏了自己。” “不会的!” 裴淮的话音刚落,萧衡宴便陡然开口,语气异常坚定,连攥着画轴的手,又紧了几分。 裴淮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眉梢微挑。 “怎么?你认识梵音让你找的人?不然,怎会这般坚定,认定对方不是个坏的?” 第120章 外祖 萧衡宴闻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下,缓缓摇头:“我只是觉得,既然是梵音表姐看上的人,必然是个好人。不然,凭她的眼光,怎会看得上?” 裴淮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愿吧,只盼梵音这孩子,终究能得偿所愿,不至于白白浪费这五年光阴。”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府外走去,廊下的积雪被脚步踩得咯吱作响,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衣摆上,泛起细碎的白痕。 “离京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裴淮问道。 萧衡宴抬眸:“快了。过几日,西边便会传来边关告急的消息,西楚这几年兵力日渐强盛,这次突然挑衅,父皇身边无可用之人,只能派我前往镇边。到那时,我再提出赐婚之事,他必然不会拒绝。” 裴淮微微点头,脚步顿了顿,转头望着眼前青涩未褪外甥,语重心长地叮嘱: “既然你决意要娶人家,便要记好。她的过往,你也都清楚,往后过日子,万万不可揭人伤疤。” “若是你心里有半分介意,便不要娶,后续在其他地方补偿便是,切莫好心办坏事,最终害人又害己。” 萧衡宴郑重点头:“舅舅放心,那些事我没放在心上。陆小姐历经坎坷,却依旧能坚守本心,逃出泥潭,我对她只有敬佩与心疼,半分厌弃都没有。能娶到这样心性坚韧的女子,是我的幸运。” 裴淮见状,稍稍放下心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就见管家满头大汗,疾步奔了而来,声音里满是慌张:“爷!不好了!诏狱那边传来消息,镇国王一家要被发配北境!” “什么?”裴淮脸色骤变,语气急促,“走,随我去诏狱!” 萧衡宴看着一向稳重,却突然慌张起来的舅舅,加快脚步跟着他一同往府门外走去。 刚踏出国舅府大门,就瞥见隔壁左相府正门探出一个脑袋来,目光转向他们后又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就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府门被死死关上。 萧衡宴眉头紧蹙,脚步顿了顿,看向裴淮。 “别管他们。”裴淮语气沉冷。 萧衡宴闻言没再多问,他一向知道舅舅与左相关系很差,长辈的事,他不好多问,跟着裴淮上了马车。 裴淮靠在车壁上,目光沉沉地看向萧衡宴,缓缓开口:“你这些年在军中,可有听过镇国王的名声?” 萧衡宴摇头:“不曾听过,关于镇国王,我还是听母后偶尔提起过几句,却也说得含糊。” 裴淮闻言,仰头靠在车壁上,语气里满是悲凉:“大靖朝三大险阻边境,北境是最为苦寒之地,太祖立朝后,初代镇国王就带着子孙镇守北境多年,多少顾家儿郎英勇就义。” “十九年前柳家拿出一堆莫须有的证据,陷害镇国王谋反,那些证据分明不足以定罪,可那……却说虽证据不足,但柳卿家不是危言耸听之人。便以此将镇国王夫妇及其成年子女关押在诏狱,长孙带着未成年孙辈流放三千里。其余的待找到证据在做定夺,可这证据一找就是十九年。” 萧衡宴看着裴淮悲愤的神情,安慰道:“舅舅,既然现在镇国王一家已经出了诏狱,一切都好办。您放心就算被流放北境,我也能让人安顿好,让他们未来衣食无忧。” 裴淮目光落在萧衡宴脸上,一字一句:“你记住,镇国王才是你的外祖。” “什么!”萧衡宴浑身一震,猛地坐直身体。 裴淮缓缓继续:“当年,裴敏安宠妾灭妻,我与你母后在小妾的磋磨下,险些活不下去。是身为镇国王妃的姨母,连夜从北境赶回来,将我们接回了镇国王府,如亲生子女一般教养长大。” “后来,我与你母后渐渐出人头地,裴敏安便想来摘桃子。那时候,先帝本就对镇国王在军中的威名心存忌惮,我与你母后不愿给姨父姨母添麻烦,便主动回了左相府,可这一回去,却成了我们姐弟终身的遗憾。” “我们没能及时发现镇国王府的险境,伸出援手。这些年我们用了无数办法,也服过软,都无法将姨夫他们救出。若不是若弗表妹前些日子拼了半条命,揭发了柳家的罪行,镇国王一家恐怕要被关到死。” 裴淮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抬头看向他,眼神郑重:“我和你母后视镇国王夫妇为再生父母,记住他们才是你真正的外家。” 萧衡宴缓缓回神,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心中他方才说的外祖是什么意思。 他还以为自己也不是母后的孩子呢。 萧衡宴点头:“舅舅,我知道了。” 裴淮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马车行驶得飞快,不多时便抵达了诏狱门口。远远望去,人声嘈杂,一片混乱。官兵们往来穿梭,神色匆匆。 只见诏狱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一队身着破旧囚服的人慢慢走了出来。 正是被关押了十九年的镇国王夫妇,还有他们的子女。十九年的牢狱之灾,让他们身形佝偻,面色憔悴,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凛然正气,走得从容而坚定。 而在他们身侧擦肩而过的是,昔日风光无限,仗着德妃和二皇子、五皇子的势力作威作福的柳家人,正被官兵押着,垂头丧气地走进诏狱,一个个面色惨白,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柳云霆僵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前方的镇国王身上,过往的记忆翻涌而来。 二十多年前,他不过是边境军营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卒,是镇国王一眼看中了他骨子里的悍勇,将他从底层拔擢,如师如父般悉心教导。 才让他一步步从伍卒升至前锋,在军中崭露头角,也让他入了刚登基新帝的眼。 柳云霆喉间滚动,眼底冷硬阴鸷。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要怪,就怪镇国王不识时务。 自恃功勋赫赫,便看不清朝堂形势。将一被废皇子当成宝,当今陛下怎会容得下这样的逆臣?所谓的罪证,不过是陛下授意,他才敢拿出来的。 念及此,柳云霆先前被抄家圣旨搅得惶惶不安的心,又缓缓落了下。 陛下不会放弃他的。 如今朝中再无可战之臣,陛下还需要他坐镇一方。不过是他中了顾若弗那贱人的圈套,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陛下才不得不暂将他们一家打入大牢。 毕竟,圣旨上只说了打入大牢,就没有任何刑罚指令。 就在这时,萧衡宴随裴淮下了马车,还未走近镇国王身前,便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 “荣王殿下、裴大人,当真是巧啊,你们这么快,便赶来了。” 只见御前大太监张琳正面含笑意地走来。 第121章 流放北境 裴淮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张公公,来此有何贵干?” “国舅爷,老奴来此替陛下宣旨。”说完,他面向镇国王一家,展开手中圣旨,尖细的嗓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王顾峥谋反案,经三司重审,虽查明谋反证据系柳家伪造,然当年顾峥擅闯皇宫,惊扰圣驾之罪,证据确凿,不可赦免。念其镇守北境多年,有功于社稷,特从宽发落,流放北境,三代不得入京。钦此!” 镇国王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脊背挺得笔直。 “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看着手中的圣旨眼底闪过一抹苦涩与悲愤。 “呸!”唾骂声从身后传来。 柳云霆身后的族人都知道他们一番败落都是因为镇国王,被押着走过,目光阴鸷地盯着镇国王一家,啐了一口。 “活该!老东西,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害得我柳家满门下狱!你等着,迟早让你们一家死无葬身之地!” “对!迟早让你们遭报应!” 柳家人虽双手被铁链锁着,双脚却无束缚,口出狂言后,见无人阻止,更加猖狂。抬起脚,朝着镇国王一家狠狠踹去。 这些年柳家倚仗权势,养得个个膘肥体壮。而镇国王一家被关押十九年,受尽磋磨,身形瘦弱,哪里经得起这般重击。 裴淮见状脸色骤变,正要上前帮忙,被萧衡宴一把拉住。 萧衡宴目光冷冽,大步朝着柳家人走去。他周身自带上位的威严,走到柳家人面前,他未发一言,只是抬手拂袖一甩。一股无形的力道骤然散开,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柳家人,瞬间东倒西歪地摔在雪地里,哀嚎不止。 教训完柳家人,他的目光落向柳云霆,讥讽道:“柳大人,你就是这般管教族人的?你要是没本事,管不住,本王不介意,替你好好管教。” 柳云霆面色一僵,回头狠狠瞪着摔倒在地的族人,厉声呵斥:“够了!都给我好好站着!像什么样子!” 柳家人被他呵斥,又忌惮着萧衡宴的气势,连忙挣扎着爬起来,却依旧用怨毒的目光,偷偷瞥着镇国王一家。 萧衡宴看着柳云霆这副避重就轻的模样,语气愈发尖锐:“就这样?柳大人倒是会敷衍。镇国王世代守卫北境,抛头颅洒热血,护得这大靖朝国泰民安,护得你们这些酒囊饭袋,能安稳享受太平日子。你们不仅不知感激,反倒出言侮辱,动手殴打。” “如今自己构陷忠良的污糟事被揭发,沦为阶下囚,竟还敢将怨气撒在受害者身上,简直不知所谓!” 这番话,字字如刀,狠狠戳在柳云霆的痛处。他在萧衡宴讥讽的目光注视下,如芒在背,心底的屈辱与不甘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镇国王面前,咬牙切齿: “镇国王,是我管教不力,让族人冒犯了您与家人了,我道歉。” 而此刻的镇国王,正死死盯着萧衡宴,眼底满是震惊。 这张脸,难道…… 柳云霆的道歉打断镇国王的思绪,他望向昔日一手提拔的晚辈,沉默不语,眼底悲凉。 萧衡宴见镇国王没有说话,便朝押送柳家的狱卒挥了挥手,狱卒连忙将柳家一众人推搡着押进诏狱。 裴淮走上前,神色激动:“姨父,这些年让你们受苦了。” 镇国王摇了摇头,神色欣慰:“济川,不必自责。这些年你为我家奔波,姨夫都知道,你和你姐姐辛苦了。” 说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萧衡宴身上。 裴淮连忙侧身介绍:“姨父,这是阿宴。他是……”他顿了顿,“是阿姐与陛下的次子。” 又对萧衡宴道,“阿宴,过来见过你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几位伯父。” 萧衡宴上前,郑重行礼:“见过外祖父、外祖母,见过诸位伯父。” 镇国王的目光在萧衡宴脸上停了许久,满眼欣慰,躬身道:“老臣见过殿下。” 萧衡宴连忙扶住他,语气恭敬:“外祖父不必多礼。” 就在这时,狱卒不耐烦的催促声响起:“荣王殿下,裴国舅,您看都这么久了,是不是叙旧够了。” “陛下有令,镇国王一家必须在城门落锁前离京,不得逗留。还请两位不要为难我等。” 镇国王长子顾长空,道:“我们刚出诏狱,连件厚衣服都没有。北境千里迢迢,冰天雪地,烦请让我等先收拾收拾。” 狱卒虽对萧衡宴低头哈腰,但面向顾长空,面带不屑:“诸位勿怪,这是陛下的旨意,我们做不了主,有本事你们进宫找陛下要衣服去。” 裴淮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被镇国王拉住。 “济川,不必争了。”镇国王声音平静,“十九年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一路风雪?” “外祖父、外祖母!”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裴栩赶着一辆青布马车匆匆驶来。他跳下马车,跑到镇国王夫妇面前,道: “外祖父、外祖母,我是阿栩,我娘让我来给你们送东西。”他说完,邀功似的看向父亲裴淮。 镇国王夫妇看他样貌与裴淮相似,望向裴淮。 裴淮无奈道:“姨父、姨母,这是我家次子,是个跳脱的,让你们见笑了。” 镇国王妃看着裴栩,眼中浮起笑意:“像,不愧是济川你的孩子,相貌、性子都像你。” 萧衡宴站在一旁,闻言不由多看了裴栩几眼。舅舅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他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个一本正经,沉稳持重的国舅爷,年轻时竟是这般跳脱。 裴栩得意的表情瞬间愣在脸上,裴淮无奈地瞪了儿子一眼,转向镇国王妃:“姨母,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镇国王妃眼神湿润地看向侄儿:“济川这些年辛苦了,连性子都稳妥了。” 她身后,顾长空三兄弟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眼底满是追忆。以前都是济川在前面捣乱,他们几兄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如今跳脱的表弟变成了曾经他们的模样。 裴栩看见众人突然愁眉起来,连忙站出来活跃气氛:“外祖父、外祖母快看,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 他掀开车帘,只见车厢里堆满了棉衣、棉被、干粮、药材,还有几双厚实的棉鞋。 镇国王妃眼眶一热,握住裴栩的手,声音哽咽:“栩儿,替我们谢谢你娘,她有心了。” 见状,狱卒又催促起来:“好了好了,既然东西也有了,现在该上路了。再不走,城门一关,我们可担待不起。” 镇国王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妻儿,沉声道:“走吧。”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第122章 梦中你没和离 萧衡宴回头望去,只见西南王府的马车在黑夜中疾驰而来,车门被推开,露出老王爷焦急的脸。 马车还没停稳,老王爷便直接跳了下来,大步走到镇国王面前,声音发颤:“顾兄,许久未见!” 镇国王怔了一瞬,随即道:“陆老弟,你怎么来了?” 老王爷声音沙哑:“我刚听说你们出狱,便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你和嫂夫人,这些年受苦了。” “陆老弟……”镇国王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挤出,“多年未见,你还是风采依旧啊。” 老王爷苦笑一声,笑里带着无限酸涩:“什么风采,已经是个白头翁了。” 他身后老王妃在陆朝辞的搀扶下,走上前。身后跟着的侍卫丫鬟,手里捧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匆忙收拾出来的。 老王妃走到镇国王妃面前,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玉姐姐,好久不见。” 镇国王妃看着眼前满头白发的故人,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我还有机会再见妹妹你一面。” 老王妃和镇国王妃执手泪眼,两人都哭得说不出话来。 镇国王和老王爷看过来,正要安慰夫人,镇国王的目光落到了陆朝辞身上。 他开口:“陆兄,这是你家姑娘,恭喜啊!心愿达成,你家也有女娃了!” 听到镇国王的话,老王爷想起那段自己眼馋老兄弟家,香香软软的女娃娃,多次跟老兄弟偷强孩子的日子。 老王爷道:“是啊,我家也有女娃了,这是我家三郎的闺女。” 说完,他目光落在孙女身上,招手,“朝朝,过来见见你顾爷爷。” 镇国王微微一怔,欣喜道:“你家老三找到了?” 老王爷点头,眼眶微红:“找到了。就在前些时候总算找到了。” 镇国王闻言,脸上浮起笑意,连连点头:“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看向陆朝辞,目光慈和:“不错是个好姑娘,像弟妹。孩子,可惜今日顾爷爷没有见面礼给你,将来有机会爷爷一定给你补上。” 就在这时,狱卒不耐烦地,再次扯着嗓子喊:“行了行了!再不走,城门真要关了。你们这是要害我们掉脑袋吗?” 萧衡宴冷冷扫了他一眼。狱卒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王爷,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您别为难小的……” 陆朝辞转过头,字字清晰:“圣上旨意只说将镇国王一家发配北境,并未褫夺王爷的爵位。王爷身上超品爵位在身,你们这般无礼,按律该当何罪?” 狱卒脸色一变,连忙跪下磕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只是、只是陛下有令,必须在城门落锁前离京……” “够了。”萧衡宴淡淡道,“既然陛下有令,我们不会阻拦。但容镇国王收拾妥当再走,这点时间,想来陛下也不会怪罪。” 狱卒连连点头,再不敢催促。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东西收拾好,将镇国王夫妇扶上了马车。 镇国王看着老友,侄子、侄甥,道:“天冷了,都回去吧,有缘再见。” 裴淮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 众人看着马车远去。 不知何时,空中飘起鹅毛大雪,大片雪花簌簌落下。 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陆朝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身子轻轻缩了缩。 萧衡宴站在她身侧,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裹住了她单薄的身躯。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厚实而温暖,将寒风隔绝在外。陆朝辞微微一怔,抬眸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清冷的月光下猝然相撞。 只见萧衡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面容依旧沉静,仿佛方才那一连串动作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陆朝辞看见,他耳尖上的薄红。心头微微一动,那点红晕像是会传染,竟让她也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萧衡宴见她没有推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他轻咳一声,将视线移开,声音低哑:“雪大,别冻着。” 陆朝辞没有应声,只是垂下眼,抬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萧景宸不知何时已站在后面,目光死死钉在萧衡宴和陆朝辞身上,眼底翻涌着阴鸷。 萧景宸大步走上前,目光从萧衡宴落在陆朝辞肩上的手,移到她身上的披风,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九弟,你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喊着满满的怒火,“深更半夜,孤的太子妃,用得着你来献殷勤?” 萧衡宴淡淡道:“皇兄慎言。陆小姐已经与皇兄和离,与你已无瓜葛。臣弟如何行事,不劳你过问。” “你!”萧景宸脸色铁青,目光转向陆朝辞,声音里带着质问与不甘,“清辞,你就这般自甘下贱?刚与孤和离,就迫不及待地攀上九弟?” 陆朝辞抬眸,目光平静:“太子殿下,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我与谁在一起,与你无关。” 萧景宸被她的话刺得面色一白,喉结滚动,却仍强撑着道:“清辞,孤知道你在气头上,说出的话都是气话。只要你肯回心转意,孤既往不咎……” “太子殿下。”陆朝辞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请回吧。” 萧景宸站在原地,双拳紧握,青筋暴起。他看着陆朝辞清冷的眉眼,看着她身上不属于她的披风,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忽然想起从前。清辞还是他的太子妃,每次他晚归。 清辞都会守在东宫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眉眼间便会浮起笑意,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如今,她的眼里再也没有他了。 萧景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口:“清辞,孤做了个梦,梦中你没有和离,跟孤回去,这次孤不会再辜负你。” 第123章 萧景宸重生了 听闻萧景宸的话,陆朝辞心头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披风。 难道,萧景宸也重生了? 想着她又觉得没有什么不可以思议的,毕竟她也是重生的。 如果,萧景宸真的重生了,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前世今生,他们之间都只有你死我活。 “清辞,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杂乱的思绪被萧景宸的声音打断,她抬眼望去,只见他脸上带着惯常的自以为是。陆朝辞眉头紧拧,心底翻涌着一阵难以掩饰的厌恶。 她神色清冷:“太子殿下,还请自重。您可以称呼我陆小姐,或是宁安郡主,至于谈话,不必了,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谈。” 这话像一把锋利刀刃,狠狠扎进萧景宸的心尖。他本就无法接受皇帝下旨和离的事,更无法忍受昔日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清辞,如今对他这般冷淡绝情,连话都不愿跟他说。 他神色沉沉,目光死死锁在陆朝辞脸上:“清辞,你就真的甘心放弃太子妃之位,甘心彻底离开孤?” 陆朝辞扯了扯唇角:“我有何不甘心的。”她字字如刀,“离开令人作呕的东宫后,我反倒通身舒畅,仿若重获新生。我只后悔没有早日清醒,早点离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景宸,眼底满是嘲讽:“若是太子殿下能识趣些,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想,我会更加快活。” 萧景宸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呼吸瞬间不畅,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眼前的清辞,陌生得让他心慌。 为什么一觉醒来,全变了。她执意要和离,连父皇都偏偏应允了? 为什么不让他早点醒来?他定然会像梦中那般,绝不会给清辞和离的机会,将她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萧景宸眼眶渐渐泛红,声音沙哑:“清辞,你真的要这般绝情吗?” “若是你介意月儿,你放心,我已经和她说好了,等她把韶儿生下来,便一辈子居于偏殿,没有你的命令,永不出世。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以后,韶儿就是你的孩子。” 陆朝辞听到韶儿这两个字,心头猛地一震。 她可以确认了,萧景宸,真的重生了。 萧韶这个名字,是日后皇帝亲自为傅清月的孩子所取,如今的萧景宸,根本不可能知道。 让她给傅清月养孩子?养那个日后小小年纪就心狠手辣,阴狠歹毒的萧韶? 陆朝辞心中的恶心再也抑制不住,毫不留情开口:“太子殿下的恩赐,我无福消受。殿下还是留着,你们一家子好生享受吧。” 话毕,她转身便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萧景宸看向陆朝辞决绝的背影,如梦中被送去敌营时,仿佛要一去不复返。 不行!他不能失去清辞。 他朝着在萧衡宴搀扶下,正要登上马车的陆朝辞奔去。 “清辞,求你别走。”伸出手正要抓住陆朝辞的手腕时,一把被萧衡宴拦住。 两人四目相对,两人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兄友弟恭,此刻,兄弟情谊消失殆尽。 萧衡宴没有跟萧景宸说什么,只是示意陆朝辞不用担心,让她快点进马车。 萧景宸开口:“你以为清辞是真的愿意与你接近吗?” “不是的,曾经她想起与你的经历,就会恶心。” 萧衡宴神情散漫,打量着他,浅笑道:“可惜,她现在是,对太子你恶心了。” 萧景宸听到他得意洋洋的话,脸上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他紧紧攥着拳头,整个人微微发抖,“清辞做过孤的妻子这点是永远都变不了的,孤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孤的存在,如今她与你亲近,不过是在气孤。” “九弟,皇兄好话给你说在前头,清辞不是你能碰的人,上次那次你就忘记吧。你想要女人,赶明皇兄给你送一院子的如花美眷。听皇兄的劝,不要掺和孤与你皇嫂的情趣中,清辞现在不过是在跟孤赌气罢了。” 萧衡宴摇了摇头:“如花美眷就算了,弟弟我溺水三千只取一瓢,不过,”他顿了顿,眉眼轻挑,看向萧景宸身后,“太子你的如花美眷来了。” 还没等萧景宸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殿下,你不要月儿了吗,月儿找你找得好苦啊!” 前日夜里,萧景宸听闻傅清月在狱中险些小产,想到她腹中的孩子。梦中韶儿的年少聪慧,便想到将他放到清辞名下,来缓和与清辞的关系,于是便求了皇帝将傅清月从诏狱带了出来。 他蹙眉看向眼前的傅清月:“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东宫好好安胎吗?” 傅清月听闻萧景宸来找傅清辞了,她紧赶慢赶地跟着赶来,没有看到傅清辞,她悬着的心微微落地,神情柔怯: “月儿一觉醒来没有看到殿下,很是害怕,就来找殿下了。”她看着萧景宸不高兴的神色,怯生生,“是月儿不该来吗?殿下月儿错了,你不要生月儿的气。” 看着傅清月脸色惨白,身形孱弱,摇摇欲坠的样子,突然没有了以往的怜惜。 他这段时间已经真切地感受到,他对月的情谊不是爱,只不过是感激她幼年的救命之恩。 是他将爱与感激混为一谈,导致他,五年前新婚夜没有察觉自己对清辞一见钟情。 他看着傅清月逐渐不安的神情,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月儿已经成了她的女人,以后就荣养着便是。 现在要紧的事哄回清辞的心。 他转头,看向陆朝辞乘坐的马车,马上就要掉头离开,连忙推开要依偎进怀里的傅清月。 “清辞。”他挡在马车前,“你就这般急着离开,不愿与孤相见吗?” 陆朝辞并没有出来见他,只闻她的声音,一字一句从车内传出来:“恭喜殿下,终于发现了。往后就不要再理解错了,继续扰人安静。” “走吧!” 车夫扬起马鞭,从萧景宸身侧离去。他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心底的绝望渐渐褪去。 清辞恨他也好。 有恨,就代表他还在清辞心里不可磨灭。代表着她心里还有他,他一定能让清辞回心转意的。 远处,看着孙女的马车已然安全离开,老王爷和老王妃挥了挥手,让车夫赶马离开,并没有去拜见太子。 国舅府的马车,与西南王府的马车一同离开。 萧景宸立在大雪中,久久未动。傅清月眼中掠过一丝恨意,她走到萧景宸身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萧景宸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咬牙切齿:“月儿,你也要如此绝情,用当年的事来威胁孤。” 傅清月垂下眼眸,掩过眼中的情绪:“月儿对殿下痴心一片,怎么会害殿下,只要月儿能长长久久地,安全地待在殿下身边,恩爱如初。谁也会知道殿下您……” 她顿了下,扬起小脸,“十四年前被前朝余孽抓去经历的污糟事。” 第124章 明珠郡主出事 马车在西南王府门前缓缓停下。 陆朝辞刚下车,便见老王爷夫妇的马车也到了。她快步上前,搀扶老王妃下车。 方才诏狱门口太子的纠缠,老王爷夫妇两人都看在眼里,此刻半句未提,眼底满是对孙女的疼惜。 老王妃握住陆朝辞的手,目光温和:“朝朝,今天累了一天了,你如今是双身子,快回去歇着吧。明日不要急着早起,好好睡一觉。” 老王爷也点点头:“你祖母说得对,你现在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府里的事,你一概不必操心。” 陆朝辞心中微暖,点了点头,正要往内院走去。 老王爷突然开口:“彻儿那小子去哪了,怎么大半日不见他。” 老王妃一怔,仔细想了想,确实大半日没见着长孙的影子。 陆朝辞心中猛地一跳,惊讶地脱口而出:“大哥还没回来吗?” 老王爷连忙问道:“朝朝,你知道彻儿去哪里了?” 陆朝辞轻轻点头,道:“今日宴会,明珠郡主原本说会来,可到午时都没见着她的,我心中担心,便让大哥去打听下。这都过去大半日了,怎么会,还没回来?” 老王爷夫妇对视一眼,他们孙儿惦记明珠郡主好几年,若真出了什么事…… 老王妃连忙握住陆朝辞的手,柔声安慰:“朝朝,你别担心,你大哥素来稳妥,想必是遇到什么事耽误了,不会有事的。你先回房歇着,我这就让人四处去找找,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话音刚落。 “妹妹,快来救命!”陆彻焦急的呼喊声从府门方向传来。 祖孙三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彻大步流星地跑进来,怀中抱着一个人,神色焦急,满身风雪。 三人连忙迎上去,才看清他怀中的人,正是明珠郡主。 她浑身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这是怎么回事?”老王妃担忧地问着,一边连忙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盖在明珠郡主身上。 陆朝辞来不及多问,连忙道:“快,先把郡主抱进屋里!” 陆彻抱着明珠郡主,大步往内院走去,直到进了客房,他将明珠郡主轻轻放在床上。 陆朝辞坐到床边,伸手探上明珠郡主的脉搏。脉象细弱,气若游丝,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她目光往下移,落在明珠郡主的手腕上。 一道深深的血痕赫然在目,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伤口此刻虽不再大量地往外渗血,但还是缓缓沁出暗红色的血珠。 陆朝辞心头一紧,连忙取出怀中的金针,为她止血包扎。她指尖翻飞,一根根金针刺入穴位,手法极快,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拭。 不知过了多久,陆朝辞终于收了金针,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出内室。 “朝朝,明珠怎么样?”陆彻连忙问道。 陆朝辞道:“气息已经稳住了,只要明日能醒来,便无大碍。” 陆彻紧绷的心弦这才松了松,喉结滚动,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陆朝辞看向陆彻:“大哥,明珠郡主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彻张了张嘴,想到她现在身子也不便,看着她疲惫的神态。陆彻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连忙让妹妹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中,才转向同样焦急等待的老王爷夫妇。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后怕:“大长公主要逼死明珠。” 老王妃脸色骤变:“什么?明珠不是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孙女吗?怎么会……” 陆彻眼底满是痛色:“大长公主一心想让明珠进东宫做太子妃,可太子如今和离,太子妃之位空悬。但明珠现在对太子也死心了,就不愿意进东宫。” 他顿了顿,“可大长公主根本不容她拒绝,明珠被逼得走投无路,便割腕自尽了。若不是我赶到及时,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已然明白。 与此同时,西南王府外。 萧衡宴看着陆朝辞安然进了王府大门,整个人才松懈下来,缓缓倚在马车壁上。 车厢内烛火摇曳,光影昏黄。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方才裴梵音托他寻人时交给他的画像。 他慢慢展开。 烛光映在画纸上,一个白衣男子跃然眼前。眉目清隽,气质清冷如玉,不染尘俗。 萧衡宴盯着画中人,神色复杂,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怀念。 良久,他轻轻敲了敲车壁。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闪入车厢。黑衣人抬眼,目光落在展开的画像上,瞳孔骤然一缩。 “主子,难道七公子真的没有死?” 萧衡宴没有答话,只是盯着画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梵音表姐说与七哥是六年前相遇的。两人约好一年后,七哥上门提亲。” 他顿了顿,“就在约定之日前一个月,七哥还给表姐写信,说聘礼已经准备好。那封信的字迹我也确认过,确实是七哥的。而且我记得,五年前七哥也确实在大江南北四处寻聘礼,当时还传信给我,让我帮他留意些稀罕物件。” 提起早逝的义兄,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可就在那封信寄出的同一个月,江南谢家却报来了七哥的死讯。” 黑衣人失声道:“难道是谢家在说谎?” 萧衡宴看向他:“明耀,你亲自带人去一趟谢家。直接暗中挖开七哥的坟墓,看看里面究竟是不是他。”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出了任何事,我来担着。” 明耀沉声应道:“是!” 马车内复归寂静。 明亮推开车门,问道:“主子,我们现在回府?” 萧衡宴似是在问明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会有人能梦到未来,要发生的事吗?” 明亮挠了挠头:“不能吧?难不成祖宗托梦?” 萧衡宴唇角微微勾起:“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他透过车窗,望向不远处的西南王府。 陆朝辞,你还有什么秘密呢。 “传信让明微暗中出来一趟。” 第125章 皇帝训子 夜色浓稠如墨。 宣政殿内,皇帝目光落在萧景宸身上,面色沉沉。 “太子,你方才去哪里了?”皇帝的声音不辨喜怒。 萧景宸垂首道:“回父皇,儿臣听闻镇国王一家出了诏狱,想起幼时常听母后提起,便想替母后去慰问一番。” “说了些什么?” 萧景宸面色不变:“父皇,儿臣去晚了,镇国王一家已经走了。” “混账!”皇帝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你在诏狱门口与陆氏女纠缠不休,以为朕不知道?还拿你母后出来做筏子!” 萧景宸面色发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父皇息怒,儿臣只是想与清辞说清误会。” “误会?”皇帝冷嗤一声,“你明知傅清月在荣王选妃宴上加害她,你非但不阻止,事后还替傅清月抹去痕迹。这都是事实,你们之间还有何误会可言?” 萧景宸没有想到,一向顾忌他这个长子颜面的父皇,今日竟会把话说得如此毫不客气。 他咬紧牙关,道:“父皇,当日的事是儿臣做错了。儿臣现在才发现,儿臣不能失去清辞,求父皇成全。” 皇帝盯着他,目光复杂:“你与陆氏女生活了五年,她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道?她算是你母后养大的,与你母后一般,宁折不弯。” “你对傅清月有情,当年陆氏女入东宫后,你直接将傅清月纳进去,那时的陆氏女只会接受。” “可你呢?偏偏要许下十年内东宫不进新人的诺言,私底下又与傅清月纠缠不休,养大了她的野心。” “这件事,你一步错,步步错,更是连累你九弟与你离心。” 萧景宸急声道:“父皇——” 皇帝抬手,没有让他说下去:“陆氏女你就不要再想了。你若将她强留在身边,反倒给自己养虎为患。她的去留,朕已经有了安排。” 萧景宸抬头:“父皇,难道您真的要将清辞赐给九弟不成,您都不知道今日对儿臣多么无礼,不敬儿臣这个长兄。您若是还您这么做让儿臣的颜面何存,求父皇收回成命” “哼!”皇帝冷哼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你九弟不尊重你?堂堂一国储君,用内宅妇人的手段对付自己的亲弟弟!” 萧景宸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皇帝看着他,叹了口气:“景宸,你是父皇精心培养的储君。而你九弟,是朕给你留下的得力助手。可你是怎么做的?” 皇帝声音沉沉:“选妃宴上事发后,明眼人都看得出你九弟是中了别人的道。朕将这件事交给你去查清,还他一个清白。以他的性子,必然对你这个皇兄既愧疚又尊重,将来必然是你最有力的拥护。” “可你呢?” “明明查出了是老二做的手脚,却不将证据拿出来,反倒想让他在诏狱中多受些苦。那绝嗣的药,是你让人送到老二手中的吧!” “如今他已经被你害绝嗣了,正好陆氏女有孕,这是对他的补偿。难道你真的想让他查出来,是你给他下药的。” 萧景宸脸色骤变,失声道:“父皇!” 皇帝打断他,语气愈发凌厉:“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让他经历大起大落,在最绝望的时候,你再出手相救,这样他便会对你死心塌地。” “你啊!朕早就跟你说过,你九弟没有野心,一心扑在边境防务上。你只要与他保持兄友弟恭,他绝对不会威胁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萧景宸趴在地上,声音发颤:“父皇,儿臣怕……儿臣怕他想起失去的记忆,儿臣也怕他又一次活跃到众臣眼中,让那些大臣又来威逼您废了儿臣,立九弟为太子。” 皇帝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眉头紧蹙:“起来!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萧景宸抬起头,泪流满面。 皇帝盯着他,一字一句:“难道你还不信怀仁的手段吗?他永远也想不起幼时的事。有父皇在,他更不可能成为你的威胁。” 萧景宸怔怔地看着皇帝,许久,才慢慢站起身。 皇帝挥了挥手:“下去吧。朕不希望你再犯这样的错了。” 萧景宸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他立在殿外,夜风扑面袭来,脸上早已没了殿中那副惶恐模样。望着沉沉夜色,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的算计,眼底隐有锋芒暗闪。 他心知肚明,他的储君之位轻易不会有变动,并非出于父皇对他的偏爱,而是源于父皇与外祖父心照不宣的交易。 储君须出自裴家,是父皇用来换取外祖父当年鼎力支持他登位的筹码。 而他,便是外祖父的选择。 殿内,皇帝看向跪在身前的暗卫。 暗卫低声道:“陛下,顾家一众人已经出城了。”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北境那边如何?” 暗卫回道:“如今北地正值寒冬,边境倒是安稳。不过北境传来消息,北冥和北狄已经递了话,说明年的银子要提前,来年二月便须送去。” 皇帝暗暗咬牙。大靖每年向周边诸国纳贡,已整整十年有余。 “那两国如今的势力如何?”皇帝又问。 暗卫道:“若明年不给银子,惹怒两国,北境恐怕守不住。何况还有一个被荣王击败的北邙在一旁虎视眈眈。北冥、北狄若动,北邙必然趁机插手。” 皇帝沉默片刻:“若让荣王去守,可能守住?” 暗卫只是个不能见光的人,如何懂得战场上的事?皇帝也没指望他能回答。 —— 三日后的午后,陆朝辞看着明珠郡主喝完药,递过一颗糖:“苦吗?来,吃颗糖。这是最后一碗药了,不过之后还是得好好补补。” 明珠郡主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愧疚,脸色虽苍白,却笑得格外轻松:“朝朝,你不会觉得我有今日,是因为你吧?” 她顿了顿,伸手点了点陆朝辞的额头,“傻子,咱们几个里头就你最傻,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没害我,反倒是我该感谢你。”明珠郡主认真地看着她,“感谢你让我走出了对太子的迷恋。” 陆朝辞微微一怔。 第126章 赐婚 明珠郡主苦笑起来:“我对太子的那份心思,全是祖母和庄太妃一手设计的。她们让我像个疯子一样,追逐着一个根本不爱我的男人。更在你嫁进东宫之后,让我对你心生埋怨。” 陆朝辞诧异道:“怎么会?玉安大长公主一向对你疼爱有加,怎么会跟太妃一起设计你?” “祖母疼我,是因为我在她一众孙女中最出色。”明珠郡主的语气渐渐冷下去,“更因为我父母双亡,更容易被她掌控。” 陆朝辞沉默地握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佩兰走了进来。 “小姐.”她看着明珠郡主,欲言又止。 陆朝辞问:“怎么了?” 佩兰小心翼翼道:“方才玉安大长公主府传出消息,说明珠郡主得了恶疾,去世了。” 明珠郡主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垂下眼,没有说话。此时她的沉默比痛声大哭更让人心疼。 陆朝辞担忧地看着好友,紧紧握着她的手。 良久,明珠郡主抬起眼,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平静:“朝朝,我没家了。” 陆朝辞鼻子一酸,将她轻轻揽住:“你还有我。只要你愿意,我的父母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她顿了顿,“若是你想回去,我现在请祖母送你回家。看在她的面上,玉安大长公主还是会给几分薄面的。” 明珠郡主坚决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那就是个虎狼穴,我不想回去。若是回去了,我就会成为祖母手上的提线木偶,一辈子都做不出自己想做的事。朝朝,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其实那天割腕,我就是不想活了。” 陆朝辞心中一痛,将她抱得更紧:“好,那我们不回去。” “噔噔噔——” 敲门声再次响起,佩兰在门外道:“小姐,明嘉郡主、裴小姐、崔小姐来了。” 陆朝辞松开明珠,抬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浅笑道:“看,你还有我们。” 房门推开,明嘉、裴梵音、崔兰溪鱼贯而入。三人脸上都带着急切与担忧,显然已经听说了长公主府传出的消息。 崔兰溪冲到床边,眼眶泛红:“明珠,你可吓死我了!那个老太婆怎么这么狠心,连自己的亲孙女都要逼死!” 明嘉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崔兰溪声音反而更大了,“她做得出来,还怕人说?明珠都被逼得差点死了,她现在还直接发丧,这不是要把明珠往绝路上逼吗?” 裴梵音走到床边,温声道:“人没事就好。其他的,有我们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明珠看着眼前为她着急、心疼她的好友们。她唇角微微弯起,轻声道:“谢谢大家。” “谢什么谢!”崔兰溪一屁股坐在床边。“等年后你就跟我去崔家祖籍,往后你就是我娘的女儿。” 明嘉郡主闻言,也挤过来:“跟你走什么,明珠等年后你跟我去封地,以后你就是我封地的二把手,谁也不敢欺负你。” 明珠郡主看着好友们七嘴八舌地给她谋生路,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朝朝说得对,她还有她们。只要她们在,她就不会是一个人。 有好友在身旁,明珠郡主很快恢复了些许神色。几人说着说着,话题便转到了陆朝辞身上。 明嘉郡主道:“朝朝,你听说了吗?这几日早朝上,荣王像是点了火药似的,今日告这个,明日告那个,简直把御史的活都抢了。听说还跟太子吵得水火不容。” 崔兰溪也跟着点头:“可不是,我家那个渣老头这几天回去愁眉苦脸的,他的门生被荣王干下去好几个。”她压低声音,“老头说是荣王在跟陛下赌气,好像他求了什么事,陛下没答应。” 她看向陆朝辞:“朝朝,你知道荣王这是要干嘛吗?” 陆朝辞正要开口,敲门声又响了。 “妹妹,你现在方便吗?”门外传来陆彻的声音。 陆朝辞知道大哥不是无礼之人,明知有客在还来找她,必定有事。她道:“大哥,你直接进来吧。” 陆彻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凝重:“妹妹,方才陛下下旨,给几位成年皇子封王,还给太子和荣王各赐了两个侧妃。” 话音刚落,守在门外的佩兰又推门进来:“世子、小姐,宫里的陈公公来了,要小姐您去前院接旨。” 几人刚才还在为荣王被赐侧妃的事发楞,正想着如何安慰陆朝辞,帮她出谋划策。 裴梵音最先回过神来,对陆朝辞道:“朝朝,你先跟世子去接旨。” 陆朝辞点了点头,跟着陆彻往前院走去。 前院,张公公捧着圣旨立于院中,见陆朝辞来了,笑着迎上前:“恭喜宁安郡主,郡主大喜啊!” 陆朝辞微微一怔,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郡主封号。她道:“公公说笑了,我何喜之有?” 张公公举了举手中的圣旨,笑眯眯道:“这喜,奴才这不就给郡主送来了?”他转身,看向已到齐的王府众人,高声道,“老王爷、老王妃、怀恩公,接旨吧。” 陆朝辞在父母身侧跪下。 张公公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安宁郡主陆朝辞,温良贤淑,品貌端方,深明大义,捐银赈灾,惠泽百姓,朕心甚慰。今特赐婚于荣王萧衡宴为正妃,三日后大婚,望尔二人夫妻同心,共辅社稷。钦此!” 陆朝辞叩首:“臣女领旨谢恩。” 她接过圣旨,指尖微微收紧,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这赐婚圣旨来得这般容易。 老王爷不动声色地朝陆彻使了个眼色。陆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快步上前,笑着塞进张公公手中:“张公公辛苦,这点心意给您喝茶。” 张公公没客气地接过来,便笑眯眯地收下了,拱手道:“世子客气了。” 老王妃目看着张公公走远,转头问道:“听说早朝时,皇帝给太子和荣王都赐了侧妃?” 陆彻点头:“荣王是右相家的庶女和礼部侍郎的嫡女。”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太子那边的侧妃,跟咱们家也有些关系。”说着,他朝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位被封为太子侧妃了。” —— 此时,东宫。 萧景宸站在陆朝辞曾住过的寝殿内,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屋子,贪婪地捕捉她残留的气息。 良久,他开口:“张公公已经去西南王府宣完旨了吧。” 德公公小心翼翼道:“看时辰,应该是已经宣完了。” 萧景宸淡淡吩咐:“去给礼部传话,说三日后日子不错,孤的陆侧妃也在那日入东宫。” “是!”德公公连忙退了出去,直到出了殿门,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总觉得,太子殿下一夜之间,威压更重了。 第127章 侧妃 侧妃…… 陆朝辞往府内走着,一边想着皇帝突然给萧衡宴赐下两个侧妃的事。 对于他要娶侧妃或纳妾,陆朝辞心中并未有多少抵触。 她与他本是一场意外,若萧衡宴心中有喜欢的女子,她必然会风风光光帮他迎进门,只要他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便行。 可如今这两个女子是皇帝所赐,她并不放心。 “朝朝……” 听到好友的呼唤,陆朝辞才反应过来自己已走进内院。她脸上强撑起笑意,推门而入。 “别担心,我没事。” 裴梵音握住她的手:“朝朝,阿宴表弟心性坚定,那两个侧室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再说了,她们目前还没进府,将来能不能顺利进去都两说。你现在不要想这些,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崔兰溪连忙附和:“对,朝朝,你现在身子最重要。那个刘兰心,你等着,我回去就给你教训她!该死的渣老头,还真把刘兰心那外室女送进荣王府了。” 明嘉郡主也跟着道:“皇上是怎么想的?嫡皇子侧妃,竟给个外室女?” 明珠郡主担忧道:“还有这婚期也太赶了。” 陆朝辞淡淡道:“赶点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话音落下,屋内好友瞬间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知道太子后悔了,时常来纠缠朝朝的事她们也有听闻。 几人抛掉不开心的事,围着陆朝辞的婚事说笑起来,约定明日一起出去逛逛。 没多久,裴梵音三人便连忙起身告辞,说要回去给她准备添妆。 送走好友,又安顿好明珠郡主,没多久有仆役来传话。 祖母让她过去一趟。 陆朝辞走进祖母院中,便见祖父、祖母还有爹娘都在。 “祖父、祖母、爹、娘。” “朝朝来了,快坐下。” 陆朝辞在祖母和娘亲中间坐下。 老王妃拉着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朝朝,你和荣王的婚期虽然仓促,只有三天时间,但好在定下来了。你放心,时间再赶,祖母也会让你风光大嫁。” 说到此处,老王妃想起孙女前一段婚事中遇人不淑,心疼不已。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孙女这般匆匆忙忙再嫁。 林氏在一旁也想起女儿这段时间的遭遇,眼眶忍不住湿润。 陆朝辞心疼地替娘亲拭去泪水,浅笑道:“祖母、娘亲,你们不要伤心。往后的日子,朝朝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老王爷伸手拍了拍老妻的手,安慰道:“好了,马上就是大喜的日子了,我们该替朝朝开心才是。再说了,有我们盯着,往后必然不会让朝朝再受伤害。” 老王妃回过神,强撑起笑意:“朝朝,往后若是跟荣王过得不开心,一定要跟祖母说,祖母给你撑腰。过不下去,咱们就回家!” 她顿了顿,正色道:“祖母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说嫁妆的事。如今婚事太赶,绣嫁衣怕是来不及了。祖母今日已让管家去寻上京城有名的绣庄,明日下午会将合适的现成嫁衣送到府里来,你挑一身合眼的。” “还有你的嫁妆。这些年,祖母一边寻你父亲,一边想着他也该到成家生子的年纪了,便也给他备了一份产业。老天不负有心人,祖母找到了你父亲,他给祖母带回了你娘这么好的儿媳,还有你和你弟弟这么好的孙儿孙女。我跟你祖父准备的这份产业,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她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陆朝辞:“这里面是上京城地段好的铺子,还有郊区的庄子……还有这些银子,一并都做你的压箱底。” 陆朝辞听着祖母的话,心中心疼不已。前世,祖母至死也没有与爹爹母子相见,带着遗憾离去。她心中再次庆幸自己的重生,让祖母圆了毕生心愿,也让爹爹有了真正的家人。 “祖母,这些太多了。府里还有大哥、小弟他们要娶妻……” “他们你祖母我和你祖父都安排好了,少不了他们的。”老王妃打断她,“这一份是你的,不要跟祖母推拒,必须收下。” 老王爷也在一旁点头:“对,朝朝收下吧。你既然要与荣王去边境,那地方苦寒,有银钱傍身,我跟你祖母才能安心些。” 林氏与陆珩对视一眼,也拿出两个盒子。 “朝朝,这是爹娘给你准备的。” 她打开一个木盒,里面竟满满一盒银票。另一个全是地契,粗略看去,上百亩良田、铺子、庄子。 “娘的嫁妆明面上都已捐献给朝廷了,若再拿出一大笔,皇上必然会起疑。娘和你爹商量了,将给你的东西全部换成银票。往后,你想要什么就去买,有银子在手,会方便许多。” 没等陆朝辞开口拒绝,她接着道:“不要跟娘亲推诿。你外祖父分给娘的东西,以前都是你打理的,你也知道这些对娘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陆珩也开口了:“朝朝,收下吧。为父和你娘亲所求,只愿你往后喜乐幸福。你嫁去荣王府后,等孩子出生,明年尽早与王爷离开上京城。家里你不用担心。” 陆朝辞忍着心酸点头。虽然与萧衡宴离开是早就打算好的,可如今看着满心为自己打算的家人,她突然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 深夜,荣王府。 萧衡宴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宇间还凝着今日与皇帝争吵后的冷意。 他知道了侧妃是的,就去找了父皇,哪知道父皇非但没有收回成命,更是让人将两个侧妃,还直接抬进了他府中。 自从他向父皇表明为了子嗣要娶陆朝辞后,父皇便再也不在他面前做慈父了。 他揉了揉眉头。还好,他早有准备。发现右相想把刚接回来的外室女送进他府中时,他便已安排人去查右相了。 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脂粉甜腻香味扑面而来。 不好的记忆瞬间涌上。 萧衡宴眸色一沉。 抬眼望去,床榻上,刘兰心浑身赤裸,只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锦纱。见他进来,立刻露出娇羞模样,朝他伸出裸露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 “王爷,您回来了……兰心等您好久了。” 第128章 荣王抄家 春色在前,萧衡宴却没有半分动容。他之前在选妃宴上被人陷害后,被上官师叔强迫着闻了各式各样的春药。刘兰心此刻身上散发的浓烈的春药味,对他没有一丝影响,只让他厌恶。 刘兰心见萧衡宴迟迟没有反应,便走下床,正要挨近他。 萧衡宴抬手。 刘兰心只感觉一阵风袭来,整个人已腾空而起,朝房门砸去。 “砰!” 她已被甩到了院中,重重摔在地上。 凄厉的女声响起,刘兰心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锦纱滑落,浑身赤裸,脸上的娇羞瞬间被惊恐取代,狼狈不堪。 萧衡宴转身刚踏出房间,就见廊下站着的亲信侍卫,全都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萧衡宴眉峰一蹙,语气冰冷:“都杵在这里做什么?方才她闯进来,为何不拦着?” 明亮小心翼翼凑上前:“主子,不是您吩咐的,让她随意行动,看看要干嘛。” 萧衡宴脸色更沉:“本王让她随意出入,没让她跑到本王的床上去!” 他压下心头的不耐,话锋一转:“右相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提及正事,明亮收敛神色,道:“回主子,全都查清楚了。右相暗中卖官鬻爵,搜刮民脂民膏,还纵容其侄子强抢民女。所有罪证都已收集齐全,人证物证俱全。” 萧衡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好,做得好。走,随本王去抄家!” 说罢,他抬步就要走,目光无意间扫过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兰心,顿了顿,冷声道:“把她带上。” —— 翌日清晨,陆朝辞收拾妥当,与经明微一番易容打扮、面目全非的明珠郡主出了门。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表姐这是要出门?” 她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站在门槛内,含笑望着她。正是他们一家人回西南王府后,一直未曾露面的大房表妹陆燕语。 陆朝辞淡淡点头:“表妹有事?” 陆燕语款步走出来,目光在陆朝辞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几分:“表姐别急着走呀。听说表姐就要嫁给荣王了,妹妹还没来得及恭喜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羞涩:“不过说来也巧,陛下也给我赐了婚,是太子殿下。往后,我就要入东宫了。” 陆朝辞面色不变,只淡淡道:“那恭喜表妹了。” 陆燕语见她反应平淡,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又笑道:“表姐在太子殿下身边侍奉了五年,最了解殿下的脾性。往后我入了东宫,还望表姐多多指点,教我如何照顾太子殿下。” 陆朝辞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表妹问错人了。我已与太子和离,他的事,与我无关。” 陆燕语笑容微僵,正要再说些什么。 “朝朝!快上来!”崔兰溪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连连招手。 陆朝辞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陆燕语,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陆燕语那张强撑笑意的脸。待马车行远,她脸上的笑意寸寸褪去,眼底一片阴鸷。 陆朝辞和明珠郡主上了马车,看着兴奋不已的崔兰溪。只当她是高兴能出门玩,并未多想。 刚坐稳,就听到崔兰溪语出惊人:“朝朝,你知道吗?” “荣王昨晚半夜把我家给抄了,我那渣父如今正在诏狱蹲着呢?” 陆朝辞怔了一瞬,随即蹙眉:“荣王抄了你家?怎么回事?你和崔伯母没事吧?” 崔兰溪却一点也没有着急的样子,反而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是我渣爹将刘兰心被送给荣王,惹怒他了。听说昨晚刘兰心把自己脱光了,想勾引荣王,结果被从屋里光着身子扔了出来。” “荣王当场就发了怒,连夜带着人把右相府给抄了。我和我娘前几日已经搬出府了,我们没事。” 明珠郡主诧异:“这无凭无据地抄了当朝相爷,陛下能绕过荣王吗?”她担忧地看向陆朝辞。 陆朝辞:“想必荣王不会做没有根据的事。”她问崔兰溪,“荣王昨夜抄家必然还有其他理由吧。” 崔兰溪连连点头:“朝朝你不知,我那渣爹背地里干了多少坏事!幸好我娘决意和离,太后也已应允。”她幸灾乐祸道,“白日里我渣爹还在自诩荣王岳父,晚上就被他心心念念的女婿抄了家,当真痛快!” 明嘉郡主笑道:“荣王这一招,倒是干净利落。” 明珠郡主也点了点头,看向陆朝辞:“朝朝,看来你不用担心那两个侧妃的事了。” 明嘉郡主正笑着,忽然转头看向明珠郡主,眼睛猛地睁大:“你是明珠?”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容陌生,气质却熟悉的女子,惊呼出声:“难道这就是漪漪她们说的易容术吗?太神奇了!方才我竟半点没认出来!” 崔兰溪闻言也凑过来,端详了片刻,同样惊讶不已:“真的假的?这脸完全不一样啊!明珠,你是怎么变的?快教教我!” …… 陆朝辞几人的马车刚在十三商行门前停下,几人下车,正要抬步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清辞。” 陆朝辞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萧景宸站在不远处,身侧跟着陆燕语,身后还跟着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一行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排场十足。 “太子殿下如今可真是春风得意啊。”四皇子笑着打趣,“这十三商行可是殿下的囊中之物,今日可得请客。” 五皇子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太子殿下可不能小气。” 萧景宸淡淡一笑,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陆朝辞身上。他走上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清辞,之前是孤冒昧了,扰你清净。今日你们要买什么,尽管挑,孤来出钱,权当赔罪。” 陆朝辞眸光微动。 他变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客气,而是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与沉稳。不再纠缠,不再咄咄逼人,更像前世十年后的太子萧景宸。 她心中警铃大作。 “不必了。”她淡淡道,“太子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罢,她转身,带着好友们踏入十三商行。 身后,萧景宸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第129章 聘礼 萧景宸望着陆朝辞的背影,并没有追上去。 他今日来十三商行,是有要事在身。 前世,他以为十三商行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便没有多加管束,哪知两年后这商行竟突然销声匿迹,让他损失了重要的财源,一时手头紧张许久。 今生,他要早日将十三商行拿到手中。既然商行选择投靠他,就得拿出诚意来。 “殿下。”陆燕语轻声唤道。 萧景宸看向她,心头微微厌烦。前世他以为陆燕语的父亲是个将才,便将她纳进了东宫,哪知是个庸才。不到三年,西南边境就被南蛮攻破,最后还是西南王一家用命才守住。 如今西南王是清辞的亲人,那也就是他的人。今生他必然会给西南王一家一个好的出路。至于陆燕语,他现在与她亲近,不过是为了成亲那日的谋算。 “陆小姐,走吧,去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他语气淡淡。 “燕语谢谢殿下。”陆燕语柔声道,眼中满是欣喜。 萧景宸带着一群人往商行内走去。 此时,崔兰溪正在给陆朝辞介绍十三商行。 “朝朝,这十三商行是前几年开起来的。你别看名字普通,里面可是包罗万象。”她指着窗外长长的街道,“从这里看去,长长的一条街全是商行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样样齐全。” “后面还可以喝茶、吃饭、听曲。咱们要是不想一个个逛,也可以去雅间,让小二将东西送到面前挑选。” 陆朝辞听着崔兰溪的介绍,心中对十三商行也感到几分惊奇。但想着万一遇到认识明珠的人,免得生出事端,便选了雅间,让人将东西直接送上来。 几人刚落座,门外又传来陆燕语的声音。 “为什么这些不能给我?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太子殿下可在这里!” “殿下,您看看他们!” 掌柜不卑不亢:“太子殿下恕罪,这几件是我家主子成亲要用的聘礼,不能给旁人。” 陆燕语:“你们还有什么主子?太子不就是你们主子吗?” 萧景宸站在一旁,蹙眉看着掌柜。以往这掌柜虽与他不算亲近,却也是礼敬有加。可今日他来到十三商行,却发现掌柜的态度变了。 因此,在陆燕语小家子气地为难掌柜时,他才没有阻拦。 “这位姑娘怕是误会了。”掌柜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们十三商行只有一位主子,什么时候太子殿下成了我们的主子了?” 他看向萧景宸,继续道:“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我等商人自然是尊敬的,以太子马首是瞻。若是就因这让姑娘误会,将十三商行认作是太子的产业。姑娘放心,往后我们必然划清界限。” 陆朝辞听着掌柜与陆燕语的对话,心中微动。她记得前世在东宫时,萧景宸曾喜笑颜开地说过自己有了钱袋子。而那家商行,两年后突然销声匿迹,让萧景宸气恼了很长一段时间。 “诸位贵人,这是你们的东西。”小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眸望去,只觉眼前一片眼花缭乱。一列服饰整洁的侍女鱼贯而入,手上托着托盘,上面全是各式各样的首饰,金银玉器,琳琅满目。 紧接着又走来一排绣娘,手中竟举着样式精美的嫁衣,红得耀眼。 崔兰溪忍不住开口:“这……这些不是我们要的,你们是不是送错了?” 领头的小二躬身笑道:“陆小姐,这些是我家主子连夜为您准备的。本想着今日送去西南王府,没想到您来了商行,正好您先过过目。若有不满意的,我们马上去换。” 明嘉郡主也忍不住惊叹:“你是说这些都是你们主子为朝朝准备的?你们主子是?” 陆朝辞脑中浮现出一个身影,正要开口。 “为什么给我的就是这些破烂货,给她们的就是上品?”陆燕语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不远处的掌柜抬眼望来,看到陆朝辞后,虽然人没有过来,却恭敬地朝她弯腰行了一礼。 掌柜转向陆燕语,道:“姑娘,拿给您的那些,已是商行的上品了。” “那也比不上她们的!”陆燕语声音尖厉,“怎么,你们是看不起我?我可是未来的太子侧妃!你竟敢这般羞辱我!” 她转头看向萧景宸,眼眶泛红:“殿下,你看看这些贱民。” 萧景宸没有理会她,只看向掌柜,声音沉了几分:“匡掌柜,是孤哪里让你误会了,今日何必来这一出?” 掌柜低头道:“太子殿下误会了。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给陆大小姐的东西,都是我家主子特意寻来的,并非商行售卖的。” 陆燕语一怔:“你是说那些东西是你家主子给她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指向陆朝辞。 她走上前,目光在陆朝辞身上转了转,唇边浮起一抹讥诮的笑:“姐姐,你这就不好了吧?刚与太子和离,就找了荣王这个接手人。如今又让这十三商行的主子为你如此张扬,连太子的脸面都不顾了?” 雅间内,崔兰溪第一个炸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她霍然起身,指着陆燕语,“朝朝与荣王是陛下赐婚,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阴阳怪气?” 明嘉郡主也冷冷开口:“陆小姐还未正式入东宫,就摆起太子侧妃的架子了?这十三商行的主子给谁备礼,与你何干?” 陆燕语被怼得脸色青白交错。 陆朝辞语气平淡:“妹妹,你如今还未入东宫,言行举止代表的是太子殿下的脸面。这般大呼小叫,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她抬眸,目光平静:“至于我收了什么,与谁有关,似乎不必向表妹交代。” 陆燕语咬着唇,眼眶泛红,转头看向萧景宸:“殿下,燕语没想给您丢脸,不过觉得这十三商行欺人太甚,凭什么这些好东西都给她。” “凭什么?”一道散漫却又冷冽的声音传来,“就凭这十三商行,是本王的聘礼。” 第130章 成亲前 萧衡宴一改往日深色衣袍,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眉目愈发清隽,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可这身姿挺拔,气质出尘的荣王殿下,此刻腿上却挂着一个小胖娃。 萧衡宴面色如常,仿佛腿上挂着的不是个孩子,而是件无关紧要的配饰,他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陆朝辞等人面前。 原本围在雅间外的商行侍从们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见过少主。” 萧衡宴看着陆朝辞浅笑:“怎么样,这些有喜欢的吗?若没有,我让他们在去寻。” “啧啧~”调侃的声音传来。刚被封为安王的五皇子目光在萧衡宴和满室的聘礼之间来回打量,啧啧称奇: “九弟,这十三商行是你的?” 萧衡宴摇头:“现在不是了。往后,是荣王妃的了。” 安王一怔,随即拍着萧衡宴的肩膀:“九弟就是大气!以前……”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站在不远处的太子一眼,“如今更是一掷千金。” 萧景宸面色微沉。 他方才还在谋划如何将十三商行收入囊中,如今却得知这商行竟是萧衡宴的,而且转手就要送给陆朝辞。这意味着,他前世以为的钱袋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 他冷冷开口:“九弟,身为皇子,你如此张扬,成何体统?” 萧衡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体统?太子您说说,我哪里不体统了?” 他低头看了看腿上还挂着的小胖娃,又看了看满室的锦衣绣娘、琳琅首饰,语气淡淡:“我又没强买强卖,又没仗势欺人,不过是给自己未来的王妃备些聘礼,怎么就张扬了?倒是太子殿下——” 他抬眸,目光落在萧景宸身后的陆燕语身上,唇角微勾:“带着未过门的侧妃来逛商行,让人空手而归,这要传出去,怕是不太体面吧?” “不如快带未来的侧妃去挑挑好的。” 他们身后不远处,一直没有开口的宁王(三皇子),见萧衡宴没有像以往一般亲热的称呼太子为皇兄,他勾起唇角,太子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陆燕语看着萧衡宴,脸腾地红了。 没人跟她说过荣王长这么好看啊!要知道,当初父亲是想让她进荣王府的…… 萧衡宴说完话,才把怀里的小胖娃洲洲拎起来,放到桌上。 陆朝辞问:“洲洲这是怎么了?” 洲洲眼眶里还含着泪,刚喊出一声“美人姐姐”,就被躲在后面的漪漪三人冲上来打断:“喊错了!喊错了!” 漪漪走到陆朝辞跟前,伸手指点着小洲洲:“以后得喊美人婶婶。” 说着就往陆朝辞身边一趴,撒娇道:“小婶婶,你要给我们做主啊!小叔他太蛮横了!” 漪漪她们喊出“小婶婶”的时候,陆朝辞脸上已经一片燥热。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几个孩子已经嚷嚷开了:说小叔明天就要送走她们,不准她们参加小叔和小婶婶的大婚。 陆朝辞看向萧衡宴。他无奈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计划有变。” 她瞬间明白了。之前商量过去西边要带着漪漪几人,如今看他要提前送走她们,恐怕是西边的计划出了变故。 一旁的萧景宸看着几个孩子把陆朝辞和萧衡宴围在中间,场面温馨又自然,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他袖中的手攥得死紧,青筋暴起。 最终,拂袖离去。 跟着他来的人也都一并离开了。 陆燕语扫了一眼满屋的绫罗玉器,又瞥见萧衡宴始终落在陆朝辞身上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嫉妒,随即追着太子离去。 走在最后的宁王回头看了一眼陆朝辞,眼底掠过一抹遗憾,垂下眼眸,转身离开。 —— 陆朝辞远远看着崔兰溪、明嘉和明珠同漪漪几个孩子玩闹说笑,这才转向身旁的萧衡宴,低声问:“王爷,是有什么变化吗?” 萧衡宴道:“父皇恐怕想让我去北境。我一个人去,你留在上京城。” 陆朝辞脸色一白。 萧衡宴忙道:“你别急,目前还不确定。放心,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上京的。昨晚我在右相府闹了那么一出,今日父皇必定会召见我。我今日来是想先跟你说一声。” 他顿了顿,“不会有侧妃,我后院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陆朝辞没想到他今日专程来,竟是为了跟她说侧妃的事。她轻声道:“我相信王爷。”顿了顿,看向满屋的东西,又说,“这些王爷太破费了,我……” 萧衡宴打断她:“这些是给你的,也是给咱们孩子的。我们成了亲就是一家人,这些产业迟早也要交到你手里,早给晚给都一样。” 听他说是给孩子的,陆朝辞便不再推辞。 萧衡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几日,你也让人提前把行李收拾好。” 陆朝辞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萧衡宴便接到了皇帝的传召。 陆朝辞又与几位好友待了一会儿,这才回到府中。 刚走进院子。 “朝朝!”明珠叫住了她,“漪漪她们有亲人在西楚,荣王明日会送她们起程。我打算同她们一起去西楚走走。你的大婚我就不参加了,这是我给你添妆。” 陆朝辞一愣:“怎么这么突然?马上就过年了,何不等天气暖和了再走?” 明珠笑道:“你别担心,明嘉也会一起去。如今明面上我已经是个死人了,继续留在上京城总不大好,万一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 陆朝辞知道明珠说的是实情,况且漪漪和明嘉同行,必定有人护着,安全上倒是不用操心。她看向明珠递过来的锦盒,连忙推回去:“这些你留着。” 明珠笑着摇头:“你放心,我不会饿着自己的。你忘了小时候咱们一起开的那几家铺子了?当初怕家里人知道,没用自己的名义。我今天出去,就是去处置那几个铺子的。这些年攒下的收益,我也单独存着,就算将来不事生产,也养得活自己。” 听她这么说,陆朝辞便不再推让,只想着晚些给明珠收拾行李时,再悄悄添些东西进去。 这时,有仆役来传话:“大小姐,裴国舅来了,说是来替荣王殿下下聘的。” 第131章 大婚 皇宫,宣政殿。 一声脆响撕裂了殿内的死寂,御案上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混账东西!” 皇帝面色铁青,指着萧衡宴:“看看你做的好事!一品官员,你说抄家就抄家,将王法置于何地!” 萧衡宴立于殿中,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姿如松。面对雷霆之怒,他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微微扬起下巴。 “儿臣已查明,右相贪墨枉法,罪证确凿。”他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抄家,乃是按律行事,何错之有?” “按律行事?”皇帝被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肝疼,“那也该由三司会审,由朕来定夺!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做主?” 他咬牙,“就因朕将右相之女指给你做侧妃,你便拿他开刀?萧衡宴,你这是公报私仇!” 萧衡宴眉眼间尽是张扬,朗声:“父皇说儿臣公报私仇?那儿臣便想问问,两个月前,儿臣在宫宴上被二皇兄陷害,身陷诏狱。太子落井下石,命狱卒日夜拷打,更是下绝嗣药!” “儿臣斗胆,请问两位兄长报的何仇?儿臣向来兄友弟恭,他们为何要下此毒手?至于儿臣对右相,那是铁证如山,与私仇何干?难道只许他们杀人放火,不许儿臣依法办事?” 皇帝神色骤然一僵。 他怔怔地看着萧衡宴,仿佛真正认识这个儿子。 记忆中,他虽然嫉恶如仇,但对他这个父皇向来敬重顺从。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般锋芒毕露。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愤怒,竟更像是后悔。 后悔当初为了平衡朝局,放纵太子和老二去敲打这个过于出挑的儿子。谁知这一番敲打,竟敲出反骨。 良久,皇帝冷冷开口:“你如今倒是伶牙俐齿了。右相的案子你不必再管,朕自会令三司重审。” 萧衡宴撇了撇嘴,对于他方才提及的太子与二皇子的恶行,父皇依充耳不闻。 他眼底闪过讥诮:“儿臣遵旨。” 皇帝微微松了口气:“阿宴,你要记住,你是皇室子弟,一言一行皆关乎皇家颜面。即便你要娶与你皇兄和离的长嫂,父皇也依了你。可这事在百姓眼中终究不光彩。”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大婚后,朕将北境赐予你做封地。你即刻启程,待你稳住北境边防,立下不世之功,风光归来,百姓自然就会忘了你这不合伦理的私事。” “儿臣遵旨,儿臣告退。”萧衡宴躬身行礼,动作利落。毫不顾忌皇帝,转身大步离去。 皇帝闭上眼,眉心紧锁。 “你看看这混账东西,朕现在是管不住他了。” 江怀仁从阴影处走出,低声:“陛下,臣到是觉得,荣王殿下这是少年心性。不高兴了,受委屈了,就直接摆在脸上。该闹就闹,该争就争。这般真性情,总比面上恭敬,背地里下黑手的好。” 皇帝长叹一声:“罢了,一切等他将北境稳住再说。跟户部说,明年给北边诸国的岁币,先不用准备。” —— 三日光阴,弹指即逝。转眼便到了大婚日。 陆朝辞手中捏着嫁妆单子,抬眼望向院中摆得满满当当的妆奁。这些嫁妆,一半是荣王送来的。 前日,萧衡宴不仅将十三商行备好的聘礼送来,还委托裴国舅以长辈身份亲自上门下聘,又添了厚厚一重。再加上皇后也遣了嬷嬷送来添妆。 这些东西,被祖母和娘亲尽数归入她的名下。合在一起,竟不比她五年前嫁入东宫时少。 “呸!什么玩意儿!”佩兰气冲冲地从外头进来。 陆朝辞:“怎么了?” 佩兰满脸嫌恶:“小姐您不知道,这几日,大房那位燕语小姐天天往咱们这边跑,话里话外净打听荣王。呸!真不要脸。” “好了,”汀兰笑着劝道,“大清早的生什么气?今儿是小姐的大喜日子,别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快过来,帮小姐穿嫁衣。” 说着,汀兰与两个小丫鬟合力将一袭繁复华丽的嫁衣抬到陆朝辞面前。 嫁衣铺展开来,满目绚丽,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 汀兰与佩兰小心翼翼地服侍她穿上。 老王妃和林氏刚跨进门,便看见身着嫁衣,容色娇艳的陆朝辞,两人齐齐一怔。 老王妃赞道:“这嫁衣真不错,比咱们之前看的那几家都要好。” 林氏望着女儿,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五年前,她也是这般盛装,送女儿进了东宫。当年太子为了朝朝不肯纳侧妃,她还以为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谁知内里竟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如今女儿归家没几天,又要再嫁。家里人都说荣王比太子强了百倍,是个值得托付的。可她这当娘的,又怎能真的不担忧? 林氏越想越伤心,一把将陆朝辞搂进怀里。 陆朝辞埋进温暖的怀抱,心中酸涩。 她闷声安慰:“娘,别哭。朝朝往后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老王妃也在旁柔声劝慰,林氏这才慢慢止住了泪。 老王妃拉过陆朝辞的手,语重心长道:“朝朝,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活着。祖母知道,你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还是在意别人的看法,总想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让人无从指责。” “可人无完人,就算是圣人,也有瑕疵。祖母今日送你出嫁,只望你把它当成一次新生。往后的日子,过好自己的就行。别人的嘴,咱们堵不住,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别为了那些闲言碎语,耽误了自己的好日子。” 她眼底闪过厉色,“当然,若有人敢把脏话说到你面前来,也别忍着。该打回去就打回去,祖母给你撑腰。” 陆朝辞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老王妃、夫人,时辰到了,该给小姐梳妆了。” 喜婆笑盈盈地上前,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为陆朝辞梳头、开脸、上妆。 陆朝辞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眉目如画。 忽然间,一阵恍惚袭来。 这条路,是她重生以来一步步谋划好的。 可此刻,她心里却生出一丝茫然。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为了自己,强行绑定萧衡宴,断送了他将来娶心上人的机会。 “新郎官来啦!” 侍从的报喜声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陆朝辞微微一怔。萧衡宴竟然亲自来迎亲了。 按规矩,亲王迎亲只需在府门口等候即可。五年前她嫁进东宫,萧景宸不过是让礼部的人走了个过场,连面都没露。 她望向门口。 只见萧衡宴一身大红织金喜服,金线绣着翔云瑞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束着鎏金玉带,悬一枚温润玉佩,赤金冠束发,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少年意气十足, 喜婆连忙将盖头为陆朝辞盖上。 萧衡宴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站定,抿了抿唇,伸出手:“走吧!” “唉!等下!” 第132章 破太子阴谋,享洞房花烛夜 陆彻笑嘻嘻地挤了过来,一把拦在萧衡宴身前,挑眉笑道:“王爷,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啊?妹妹出门,该我来背!”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挤开萧衡宴,转身蹲在陆朝辞面前:“妹妹,大哥送你出门。” 陆朝辞并未动,只轻声道:“谢谢大哥。往后家里的一切,要辛苦你了。” 陆彻动作一顿,这才想起她如今身子不便,背着恐压着肚子。他连忙起身,转身看着她,脸上嬉笑之色尽敛,神色郑重: “妹妹放心,家里交给我。你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若是过得不好,随时派人传信,大哥接你回家。” 说着,他才将陆朝辞的手递到萧衡宴手中。 萧衡宴稳稳接住,掌心温热,紧紧包裹住她的指尖。 …… 陆朝辞在萧衡宴的引导下,穿过曲折的长廊。 身侧,佩兰、汀兰走在前面,明微、明止紧跟在身后,四人神色紧张,生怕有人中途把新娘子抢了似的。 行至府门口,萧衡宴脚步猛地一顿。 “何侍郎,这是怎么回事?” 他沉声开口,原本清朗的嗓音此刻染上了几分寒意。 礼部何侍郎听见荣王的声音,心头一颤,前日他还在为嫡女入了荣王府而欢喜。 谁知第二天,荣王府便来人,将他宠妾灭妻,气死正室,放任妾室表妹霸占正室财产,虐待嫡女的证据摔在面前,逼着他与那逆女断了关系。 那个逆女!好好的荣王侧妃不当,偏要给荣王当下人,嫁给一王府侍卫。 早晚有她后悔的! “何侍郎?”萧衡宴低沉的声音再次将何侍郎拉回神。 “王、王爷,臣奉命为您主导大婚。”何侍郎连忙躬身。 萧衡宴眉头微挑:“这个本王知道。本王问的是,为何出现两台喜轿?” 他目光如刀,扫向府前那两台一模一样的花轿。 何侍郎硬着头皮道:“王爷,今日除了您娶正妃,陆燕语小姐也是今日入东宫为侧妃的日子。” 陆朝辞的手微微一紧,藏在袖中的指尖泛白。萧衡宴感受到身侧人的异样,手心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无声安抚。 陆朝辞深吸一口气,稍稳住心神。 前日她已听闻陆燕语的婚期与自己在同一日,担心萧景宸从中作梗,早早传信给了萧衡宴。 想来他现在这一出,应该是有所计划。 萧衡宴眸光一沉,唇角勾起,讥诮道:“怎么?钦天监是没人了吗?找不到第二个好日子了?太子纳妾,非要与本王娶正妃安排在同一日?” 何侍郎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哪敢说,这是太子殿下特意交代的。 萧衡宴不再看他,越过他,目光落向他身后:“德公公,太子将纳纳妾的日子安排在今日,是有何打算不成?” 德公公也没想到荣王如此直接,他冷汗涔涔道:“王爷,这日子是钦天监算的,也不是太子左右得了的。” “哦?”萧衡宴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透着股少年的狂傲,“既然如此,那就撤了。” 两名荣王府侍卫应声上前,利落地抬走其中一顶花轿。 何侍郎急喊道:“王爷,使不得啊!您不能因为太子与您同一日,就不让太子娶侧妃啊!您这是不尊上!” “哼!”萧衡宴冷哼一声,红衣翻飞,气势逼人,“是本王不尊上,还是你们不敬本王?本王娶的是正妃,你们却让本王的王妃与太子妾室用一样的喜轿。这是何罪之有?” 何侍郎被质问得连连后退,不自觉地缩到了德公公身后。 德公公暗骂一声没出息,只得走上前:“王爷,此事确实是礼部疏忽。但如今吉时将至,不如先将喜轿抬回来用着,等大婚之后,奴才一定禀明太子,严惩相关人等。” 萧衡宴眸光一凛,冷冽道:“本王的王妃,用的喜轿当然得独一无二。” 话音落下,只见荣王府侍卫抬着一顶大红色的喜轿款款而来。 轿子嵌着纯银鎏金的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轿檐四角垂落金黄色的流苏,随风轻扬,贵气逼人。 轿帷以大红缎面制成,上面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金线在缎面上织出繁复的图案,随着轿身的移动时明时暗,宛如活物。 抬轿的八名轿夫身着红绸短褂,步伐齐整。 德公公看着崭新的花轿,彻底愣住了。 这轿子都不一样了,太子交代的事,还怎么完成? 萧衡宴没理会愣在原地的德公公,弯腰一把将陆朝辞打横抱起。 大步向喜轿走去,俯身将她轻轻放入轿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柔:“放心,有我在。今日不会出任何意外。” 陆朝辞轻轻应声:“好。” 萧衡宴站直身子,放下轿帘。转过身,目光扫过礼部准备的花轿,淡淡道: “何侍郎,今日本王大喜,不与你计较。但一个妾室,也配与本王的正妃同用吉时?来人,盯好了,一炷香后,才准这妾室起轿。” 说罢,他一挥手,翻身上马,红衣烈烈,意气风发。 轿内,陆朝辞听着萧衡宴的安排,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唇角微微弯起。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跟在萧衡宴马后,一路吹吹打打,朝荣王府行去。 这场婚事本就引人注目。 弟弟娶和离的长嫂,本就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看热闹的,也有指指点点的。萧衡宴一概不理,只当所有人都是来贺喜的。他大手一挥,吩咐随从沿街撒喜钱、发喜糖。 一时间,百姓们顾不得议论,纷纷捡钱抢糖,欢呼声此起彼伏,原本的指指点点瞬间变成了满口的吉祥话。 陆朝辞坐在轿中,虽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却能听到一路的喧闹与喜庆。 良久,花轿在荣王府门前停下。鞭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红纸铺地。 萧衡宴翻身下马,掀开轿帘,伸手牵出陆朝辞。两人并肩穿过正堂,在皇帝的赐婚圣旨前,拜堂成亲。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陆朝辞被喜婆引着,送入洞房。 萧衡宴留在前厅应付宾客,待到酒过三巡,才脱身回到新房。 他推门而入,房中红烛高照,满室暖光。 喜婆笑着递上秤杆,萧衡宴接过,轻轻挑起红盖头。 盖头滑落,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烛光下,陆朝辞眉目如画,眼波流转,朱唇微抿。这段时间她都是素净的妆容,今日因大婚才上了全妆,眉梢眼角尽是风情。 整个人莹莹润泽,妩媚动人,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咳咳——” 喜婆的咳嗽声,打破了屋内的旖旎。 萧衡宴猛地回神,迅速站直身子,原本的从容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耳根通红。他清了清嗓子:“还需要做什么?” 喜婆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手里捧着托盘,声音拖得老长:“吉时已到,请王爷王妃喝合卺酒。” “哦哦,合卺酒。”萧衡宴连忙拿起两杯喜酒,指尖微颤,将其中一杯递给陆朝辞。 两人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触,萧衡宴像是触电般缩了一下,又强装镇定地递过去。 陆朝辞看着白日里还意气风发,此刻却紧张得同手同脚的荣王,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 两人手臂相交,仰头饮下。 酒液入喉,味道竟意外的清淡如水。陆朝辞只当是王府的人贴心,担心她不胜酒力,特意兑了水,便并未多在意。 待两人走完这一系列繁琐的礼数,喜婆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赏钱,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此刻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红烛燃得正旺,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萧衡宴站在原地,偷偷瞄了一眼陆朝辞,见她神色平静,这才开口:“累了一天了,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休息?” 陆朝辞确实有些饿了,闻言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萧衡宴连忙走到门口,冲着外面守着的下人吩咐传膳。 不一会儿,精致的小菜和热腾腾的鸡汤送了进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安稳。 用过晚膳,汀兰和佩兰伺候着陆朝辞卸妆洗漱。 当繁复沉重的嫁衣被脱下,换上一身柔软的寝衣时,陆朝辞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她重新回到内室,只见萧衡宴也已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头发随意地散在脑后,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的洒脱。 两人四目相对,周身空气瞬间凝固。 陆朝辞坐在床边,淡然开口,“王爷,要是不困,我们坐下说说之后的安排?” 萧衡宴闻言点头,大步走到床边脚踏上坐下。 “好。”他低声应道,心跳却如擂鼓。 屋内,红烛高照,暖意融融。 两人闲话几句,起初的生疏与客套,便在这温言软语间渐渐消融。 萧衡宴盘腿坐在脚踏上,语气散漫又带嘲讽:“如今看父皇的意思,是想“硬气“一回。断了给北边诸国的岁银,让我去将他们打退。” 陆朝辞闻言不由得蹙起眉尖,轻声道:“王爷可有把握?” 北境苦寒,那是众所周知的死地。 萧衡宴抬起头,唇角勾起自信却不轻狂的笑意:“有!但不容易。” “我们初去,肯定困难重重。不止有敌国虎视眈眈,更有边境那些拥兵自重的老油条不好对付。”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懊恼,“之前打北邙时,我一门心思打胜仗,再加上当时有父皇和太子的全力支持,粮草军械从未短缺,我在军务政务上便没多操心。但这次去,恐怕光是安内这一项,就够费劲了。” 陆朝辞柔声道:“王爷我们既然已是夫妻,那往后无论是苦是乐,自然是同享共担。我虽不懂行军打仗,但在后勤补给上,或许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萧衡宴心头一热,眼神坚定:“好!你放心。在难,我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砰!”一阵喧哗,打破两人间的温情。 “太子殿下请留步,王爷和王妃已经就寝了。” 第133章 太子事败,恼羞成怒闯王府 萧景宸推门而入,唇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意。他满心想着此刻在房中等着他的清辞。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水粉,面容娇羞的陆燕语。 她正端坐在喜床上,含羞带怯地抬眸:“殿下。” 萧景宸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猛地对着院中厉声暴喝:“吴德!给孤滚进来!” 德公公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内。 “孤让你接的是清辞呢?”萧景宸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德公公急声道:“殿下恕罪!” “是荣王……他像是早就洞悉了般。不但提前备了花轿,更是逼着陆侧妃的花轿比荣王妃晚一炷香起轿!” “奴才实在是拦不住啊!” 萧景宸怒声:“为何不早点告知孤?” “殿下方才正在与一干重臣把酒言欢,奴才不敢扫了您的兴致。”德公公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萧景宸死死攥着拳头,厌恶地瞥了眼陆燕语,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陆燕语见状,顾不得矜持,跌跌撞撞地冲下床,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眼中蓄满了泪水: “殿下!您要去哪里?您现在赶过去又有什么用?吉时已过,姐姐此刻恐怕已经与荣王圆房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颤抖,“求殿下怜惜燕语,今夜燕语也是您的侧妃啊!” “洞房?”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萧景宸耳边炸响。 他猛地停住脚步,瞳孔骤缩,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清辞在萧衡宴身下婉转承欢的画面。 “不……”那是独属于他的。 萧景宸声音嘶哑:“孤不允许!谁敢碰她!” 嫉妒与暴怒瞬间吞噬了理智,他一把甩开陆燕语,大步流星地冲入夜色之中。 陆燕语瘫软在地,看着萧景宸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 今日太子的谋算她心知肚明。想起荣王俊逸容貌与阔绰手笔,她自然愿意做堂堂正室。 可计划失败,太子让她独守空房。还有白日里荣王一口口地称呼她为妾,此刻陆燕语满心怨怼。 陆朝辞,今日的耻辱,来日我定让你百倍偿还! 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怨毒,死死盯着房门。 —— “太子殿下,您走慢点。” 德公公跟在萧景宸身后,穿过长廊时,隐晦地对阴影处的傅清月点了点头。 等萧景宸满怀怒意地闯入荣王府新房,见到的便是萧衡宴披着外袍,用披风将他的清辞裹在怀中的场景。 萧衡宴抬起头,看向萧景宸,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看来,这些日子还是太过大意了。 当初他封王建府时,这府中上下服侍的仆从,乃至大半的侍卫,都是这位曾经的好兄长,亲自为他安排的。 若非如此,他萧景宸又怎能如此轻易地闯入这新房? 萧景宸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萧衡宴怀里的人,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 “你们在做什么?” 萧衡宴轻笑一声,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几分,眼神冷冽: “臣弟在做什么,太子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微微俯身,在萧景宸几欲喷火的目光中,替怀中的陆朝辞理了理脸上的碎发,随后抬眸,字字诛心: “今日臣弟与王妃大婚之日,现在夜深人静,当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到是太子你这么晚闯入臣弟府邸,所谓何事?” 萧景宸迎上萧衡宴满是讥讽的眸子,想起前世他被自己捏于股掌间,他指节攥得泛白。 心头暗恨梦回得太迟,给了他脱离自己手心的机会。 思绪未落,目光又撞见缩在萧衡宴怀中的陆朝辞。她连眼风都未分他半分,心口像被钝刀生生剜去一块。 萧景宸喉结滚动,咬牙道:“孤今日来,是来带清辞回去的,九弟她不属于你,她是孤的。” “呵。”萧衡宴冷笑出声:“臣弟明媒正娶的王妃,何时成了太子的?太子还是快回东宫抱着你的侧妃睡大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萧景宸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九弟,休要执迷不悟。清辞在法礼上永远是你的嫂子,是孤与她有误会,才让你有机可乘。如今拨乱反正还不晚,孤会求父皇为你另赐王妃。放开她,让她随孤回去。” “误会?”萧衡宴嗤笑,眼底尽是讥诮,“是纵容外室欺辱她的误会,还是为了私生子亲自堕掉她腹中骨肉的误会?” “啧,太子就你做的这些事,竟还指我的王妃回心转意?” 萧景宸脸色煞白,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罪状被血淋淋地揭开。他看向陆朝辞,声音带了恳求:“清辞,是孤错了,跟孤回去,往后一定补偿你。” 陆朝辞将脸埋在萧衡宴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平复。 她仰起脸,眸光迷蒙,软软地道:“夫君,夜深了,妾身困了,我们歇息吧。” 这一声“夫君”如利刃穿心,萧景宸失声:“不!清辞,你怎么能……” 萧衡宴冷声吩咐:“来人,送客。” 明亮带着一众亲卫应声而出,挡在萧景宸面前。这些人不是他安插的眼线,而是萧衡宴从江湖带来的亡命之徒,行事向来无法无天。 萧景宸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最终只能撂下狠话:“清辞,你等着,孤一定会带你走。” 顿了顿又道,“九弟,孤暂且将清辞留在你府上。但你记住,她永远是你的嫂子,休得碰她一根手指。” 言罢,他一拂衣袖,愤然离去。 内室。 萧衡宴将陆朝辞轻轻放在床沿,转身取下两人刚因萧景宸闯入而仓促披上的外袍与披风,随手搭在屏风上。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萧衡宴指尖微蜷,语气有些局促:“陆……小姐,方才那些话,我并非有意揭你伤疤。” 陆朝辞望着他略显生涩的模样,唇角微扬:“王爷不必介怀。那些事早已是过眼云烟。不过,王爷对我的称呼,是不是该换一换?” 她顿了顿,轻声道:“家中长辈与幼时玩伴,都唤我朝朝。若王爷愿意也可以。” 萧衡宴闻言,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他伸出手,微微倾身:“好,朝朝,往后请多指教。” 陆朝辞轻轻将手放入他掌心,指尖微蜷,声音温软坚定:“好,往后多指教。” 萧衡宴见她眉宇间已有难掩的倦色,连忙拿起一旁的软枕,垫在她身后,自己则在床沿坐下: “太子今日这般作态,往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今夜你且好好歇息,明日天未亮,我们便起程去北境如何?” 陆朝辞靠在床头,浑身酸软,今日为了婚事起得太早,又经历这番波折,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强撑着精神蹙眉:“皇上并未明旨准王爷带家眷同行,若贸然带我走,会不会……” “可父皇也未明令禁止。”萧衡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起来,倒要感谢太子这一闹,反倒给了我更充分的理由带你走。” 陆朝辞点头:“好,那就都听王爷安排。” 萧衡宴起身,替她拉开锦被:“你先睡,行李我来收拾。西南王府那边,我也会派人去知会,你不必忧心。” 陆朝辞应了一声,眼皮却已沉重地抬不起来,话音未落,便已沉沉睡去。 萧衡宴望着她恬静的睡颜,眸中尽是温柔。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背后的软枕抽出,又替她盖好锦被,这才吹熄了烛火,悄然退了出去。 院外,他看着漆黑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北境之行,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凶险。 第134章 告别家人,荣王带王妃跑路 天还未大亮,陆朝辞缓缓睁开眼,视线触及帐顶陌生的纹路,怔愣半晌,才恍然回神。 自己已嫁入荣王府。 “王妃,您醒了?”佩兰压低嗓音。 陆朝辞撑着手臂坐起,问道:“什么时辰了?行装可都收拾妥当了?” “现在寅时一刻,都收拾妥了。” 佩兰顿了顿,“王妃,老王爷、老王妃,还有老爷、夫人,连带着世子和小公子都来了,此刻正在前厅与王爷说话。” 陆朝辞心头一紧,扶着床沿起身:“替我更衣。” 汀兰端着温水入内,手脚麻利地伺候梳洗。陆朝辞任由她们摆弄,目光却有些飘忽,心早已飞到了前厅。 今日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亲人。 收拾停当,她带着汀兰和佩兰穿过回廊,往王府前厅而去。刚至门外,便听得屋内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抬眸望去,只见萧衡宴正立在窗边,与陆彻低声交谈,神情肃穆。听到动静,屋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她身上。 老王妃率先起身,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怎么起这么早?身子可还吃得消?” 她话里满是疼惜,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愤懑。昨夜太子擅闯王府之事,她已有所耳闻。堂堂储君,竟做出如此龌龊行径,简直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林氏走到婆母身侧,望着女儿,眼眶微红:“朝朝,此去北境路途遥远,你万事要小心。若有半分委屈,即刻写信回来,娘拼着一切也给你做主。” 陆朝辞鼻尖一酸,扑进林氏怀中,声音闷闷:“娘,您放心,王爷待我极好。” 她抬起头,看向走来的祖父与父亲,他们此刻皆是满满的不舍。 “祖父、爹爹,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萧衡宴此时也走上前,神色郑重,对着陆家众人拱手一礼:“祖父、祖母、岳父、岳母,你们放心,我定护朝朝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林氏望着眼前这位天潢贵胄,心中百感交集。 他虽出身皇家,却无半分傲气,反倒像寻常人家的女婿般亲近。不像那位曾经的太子,与朝朝成亲五载,竟连他们夫妇的面都未曾见过。 念及此,她对萧衡宴的担忧消散了几分。 陆珩沉声道:“王爷,朝朝便交予你了。日后若有分歧,万望莫要欺辱于她,我会亲自去北境接她回家。” 萧衡宴神色一凛,目光灼灼:“岳父放心,您绝不会有接朝朝回家的机会。此生,我绝不相负。” 老王爷在一旁抚须笑道:“好!王爷这话,老夫记下了,往后定会盯着你。” 说罢,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催促道:“天快亮了,王爷,你们启程吧。迟则生变,莫要被陛下察觉。” 老王妃与林氏强忍泪水,松开了陆朝辞的手。 “祖母、娘,一路我会修书报平安的。” 陆琛走上前,递来一卷画轴,轻声道:“姐姐,这是我连夜重新画的全家福。你想家了,便打开看看。” 陆朝辞接过画轴,紧紧攥在手中,指尖泛白,眼眶通红。 一家人送至王府后门。 晨雾未散,马车静静停在门前。 陆彻赶过来,喊道:“妹妹,有事传信,大哥有时间,去北境看你。” 陆朝辞红着眼眶点头,拜别家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掀开,她微微一怔。 车厢内别有洞天,远比外观看上去宽敞舒适。一侧是铺着厚厚软褥的暖榻,锦被、软枕叠放整齐。另一侧设了两张软椅,中间固定的矮柜上摆着茶具、点心还有几本闲书。 车顶夹层置放着衣物吃食,车窗挂着厚实的帷幔,将寒冬隔绝在外。角落的小巧炭炉上温着水,暖意融融。 萧衡宴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低声道:“路途遥远,你身子不便,这马车是我特意让人改装的。若还有不适,路上我再安排人修整。” 陆朝辞望着他,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轻声道:“王爷费心了,这已是极好。” “出发。”萧衡宴往车外吩咐一声。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陆朝辞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家人的身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为虚无。 良久,她回过神,发觉车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王爷,其他人呢?怎么只有我们?” 萧衡宴端坐对面,道:“大队人马太过招摇。我们先走,在城郊修整,待众人汇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打算兵分两路。我们轻装简行,只带十多名身手好的暗卫走官道。其余仆从与行李,皆由商行的人乔装护送,届时在北境汇合。” 陆朝辞点头:“安全之事,王爷比我在行,一切听凭安排。” 萧衡宴迟疑片刻,问道:“既如此,你身边的两个丫鬟不带着可行?” “有明微在便够了。”陆朝辞温声道,“佩兰与汀兰皆是弱质女流,跟在我们身边反倒不便行事。” 萧衡宴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放心,我会照顾好你。” 陆朝辞望着他认真的脸,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前些日子两人被困雪山时的场景。那时,他的确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片刻后,萧衡宴从矮柜拿出一个木匣,递给她,道:“这是母后让我带给你的。” 陆朝辞接过来,打开木匣,顿时泪流满面。 —— 皇宫,早朝散去,皇帝负手而行,神色间透着难得的舒畅。 今日朝堂之上,竟出奇地安静,无人聒噪,清静得有些反常。 行至半途,他脚步微顿,终于想起不对劲的源头何在。 今日那个左一本折子、右一本折子,告完这个参那个的逆子,竟不在场。 皇帝眉头微皱:“今日为何没见荣王?” 随侍的张公公连忙躬身道:“陛下,荣王殿下昨日大婚,今日正休婚假呢。” 皇帝这才想起那桩荒唐的赐婚。 他本想着,陆朝辞既然闹着要和离,又识趣地献上大笔财富填补国库,那便赏她个恩典也无妨。 至于她腹中的孩子,荣王膝下无嗣,而边境又离不开荣王镇守。几相权衡之下,他便顺了那逆子的意。 可顺意归顺意,皇帝心中到底是不爽的。 不满荣王的忤逆,不满他娶了和离的嫂子,打了太子的脸。 哼!他不就是仗着朝中武将凋零,无人可用,才敢这般放肆? 不是有能耐吗?那便成全他。 皇帝眸光微沉,心中盘算已定。 断了来年给北境的岁银,让他去打。他不是想要子嗣吗?那便将陆朝辞和孩子留在上京,让他看不着、摸不着,空守着个念想,看他还能狂到几时。 至此,皇帝心中曾对荣王那点微薄的父爱与愧疚,烟消云散。 他正盘算着如何下旨,却见一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陛下!不好了!” “荣王殿下带着王妃跑了!” 第135章 太子怒动杀心(小修) 皇帝看着眼前匍匐在地,满头冷汗的太监。 认出是当年荣王建府时,他派到荣王府的太监管事陈添。 皇帝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步跨进宣政殿,落座龙椅,声音沉冷:“究竟怎么回事?给朕说清楚!” 陈添浑身一颤:“奴才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昨晚半夜,荣王突然派兵,将我等这些曾由陛下和太子指派到王府的人,统统关押进起来!” “直到今日巳时,看守的人才突然撤走。奴才慌忙出来查看,才发现荣王府已是人去楼空。” “混账!”皇帝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嗡嗡作响,“那孽畜究竟想做什么?造反吗?” 话音未落,殿外内侍匆忙来报:“陛下,荣王府长史朱力求见。” “宣!” 朱力快步入内,跪地行礼:“微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皇帝垂下眼眸,目光如鹰隼:“说吧,荣王究竟又唱的哪一出?” 朱力伏在地上,语气惶恐:“微臣也是今早才与陈公公一同从关押处脱身。不过王爷给微臣留口信,还有呈与陛下的奏折。”说着,他高举手中奏折。 “荣王说,陛下命他婚后即刻赶赴北境,他身为臣子,不敢违抗君命,那便立刻出发。” 皇帝冷哼一声,挥手让张公公取来奏折。他并未打开,讥讽道:“朕只是让他去北境赴任,从未答应过让王妃同行。如今王妃身怀六甲,大雪封山,路途艰险,朕看他是丝毫不把王妃的身子当回事!” 朱力继续道:“陛下明鉴,微臣看王爷之前的动向,似乎没打算带王妃走。不过,”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皇帝蹙眉:“不过什么?快说!” 朱力咬了咬牙:“不过昨夜太子殿下突然闯入王爷与王妃的婚房,惊扰了王爷的洞房花烛夜。太子还放言要带王妃回东宫。王爷因此雷霆大怒,太子走后,一怒之下便将我等关押了起来。” 他犹犹豫豫继续,“王爷留言,说是担心王妃安全,要带着她一并离开。还有,如今满上京都在传,太子闯荣王府抢弟媳的流言。” 此言一出,宣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混账!两个混账东西!”他猛地将手中的奏折摔在地上,怒声:“去!将太子给朕召来!” —— 永安宫。 皇后倚在软榻上,神色莫辨。身旁的小宫女跪在地上回话: “皇后娘娘,荣王殿下今晨天未亮就带着王妃出城往北境方向去了。让奴婢转告您不必忧心,请娘娘您务必保重身子,等他与王妃回来尽孝。”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飘忽:“走了也好。只是朝朝如今双身子,不知道在路上要受多少苦呢。” 一旁的安嬷嬷低声道:“娘娘,要老奴看,王妃跟着王爷走,反倒比留在王府安全多了。毕竟昨晚那位……”她说着,嘴角朝东宫方向努了努。 她担忧地看向皇后:“娘娘,是否将太子叫来?您劝劝他?” 皇后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必管他。让皇帝去教吧。我将他养大,自认做了母亲该做的,已是仁至义尽了。” 宫墙内外,流言已如野火蔓延。 荣王因太子在新婚夜闯府意图强抢王妃,一怒之下,连夜带着王妃私奔北境。 有人叹荣王意气用事,北境岂是那么容易安稳住的,就连太祖皇帝也才安了二十年的和平。何苦跟皇帝对着干?若服个软,求皇帝收回成命,也不至拿命去搏。 有人则在背地里笑话太子,捡了傅清月这么个烂芝麻,却丢了西南王府和荣王这两颗大西瓜,简直是蠢不可及。 而东宫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景宸将一整套白玉茶具砸了个粉碎。 “跑了?他竟敢带着清辞跑了!”他站在满地碎片中,眼底猩红。 “传令下去,即刻去追。务必把清辞带回来。”说完,他停顿一瞬,这辈子萧衡宴对他已无用,“至于荣王,杀无赦。” —— 上京城郊外。 陆朝辞正捏着皇后给她的信,红着眼眶无声垂泪。萧衡宴做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递过帕子,道: “别伤心了,等我们在北境站稳脚跟,一定带你回来探望家人和母后。” 陆朝辞闻言,抬眸看向萧衡宴。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认真。 她心中的酸楚被他的话冲淡了些许,慢慢稳住心神,知道现在也不是伤心的时候,轻声道:“谢谢王爷,我没事了。只是遗憾没有好好跟母后告别。” 见她神情真的稳定下来,萧衡宴才悄悄松了口气,暗自腹诽,这哄人的差事,比上阵杀敌还难。 良久,车外传来明微的声音:“王爷,午膳准备好了。” 萧衡宴将车门推开一道缝,接过明微递进来的食盒。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冷风骤然袭来,吹得陆朝辞打了个寒颤。她抬眼望去,才惊觉外头的天色已不知何时变得黑压压一片,风雪欲来。 “王爷,我们这是到哪里了?”她拢了拢衣襟,问道。 “已经到了城郊,我们先在这里等商行的人过来。”萧衡宴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在矮凳上,温声道,“过来吃点东西吧,吃完你先休息,晚上我们得赶路。” 陆朝辞坐下,见他神色凝重,不由问道:“王爷,是出了什么事吗?” 萧衡宴顿了顿,将一碗鸡汤推到她面前,才道:“我的人传来消息,外祖父一众人一路被差役磋磨,若继续下去,恐怕走不到北境。” 他抬眼看向陆朝辞,“既然他们也是去北境的,我想着,赶上去一起出发。” 陆朝辞惊疑:“外祖父?你是说镇国王一家?” 萧衡宴解释道:“镇国王妃是母后和舅舅的亲姨母,他们幼时在裴府后院被妾室欺负,是镇国王妃将年幼的母后和舅舅接去镇国王府当亲子抚养,他们也只认镇国王夫妇为再生父母。” 陆朝辞点头,这才明白,母后竟与镇国王府有这段渊源。 她看向萧衡宴:“王爷尽管赶路,不用顾忌我。若我身体真有不适,也定会告知你的。” 萧衡宴:“好。” 风雪就在这顷刻间,骤然降临。 天地失色,狂风卷着鹅毛大雪,瞬间吞没了官道。 官道上,镇国王一众人在风雪中已跋涉了大半日,男人们颈项手腕皆扣着沉重的铁枷。女眷们本就体弱,此刻衣衫尽湿,寒风如刀,割得她们面色惨白,只能倚靠着身侧的亲人,借其体温支撑,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雪势愈狂,差役们却无半分怜悯,反倒挥鞭叱骂,鞭梢破空之声夹杂着恶毒的咒骂:“走快些!莫不是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王爷夫人、公子小姐不成!” 鞭影翻飞,专挑步履蹒跚,气息微弱的女眷身上落去。 眼见一道鞭影挟着风雪,直取镇国王妃后心,镇国王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身挡在妻子身前。 “啪!” 皮鞭狠狠抽在冰冷的铁枷上,发出刺耳的巨响,震得镇国王虎口发麻,肩头剧痛。 “父亲!母亲!” 镇国王长子顾长空双目赤红,死死瞪向持鞭的差役。次子顾长安与三子顾长风也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父母。 第136章 说师门 持鞭的差役被顾长空赤红双目一瞪,心底生出几分寒意。可随即,羞恼便淹没了那点惧意。 他啐了一口,骂道:“一群死到临头的流犯,还敢瞪老子?”话音未落,手腕一抖,鞭梢呼啸着朝顾长空面门抽去。 鞭子被顾长空一把攥住,死死握在掌心。差役用力扯了扯,竟纹丝不动。 身旁另一个差役连忙上前劝道:“刘头儿,您看这大雪天,咱们才走了没多远。要是他们受了重伤,死在路上,反倒耽误您的事。再说,这还没离上京多远,若是国舅的人知道了……” 刘差役狠狠瞪了顾长空一眼,松开鞭子,啐道:“晦气!” “还愣着做什么?快走!”他骂骂咧咧地转身,钻进了身后裴家送来的马车中。 镇国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心口生疼,哑声道:“长空,过来,走吧!” 顾长空松开紧握的拳头,最后看了一眼辆马车,转身回到队伍中。 心中悲愤如潮水般翻涌。 他们一家出城虽仓促,但裴家和陆家送来不少物资,本不该如此窘迫。 可出城没多久,顾家当年下狱后,旁支也被牵连,在城郊矿山做了十多年苦役。这次一并流放北境,苦役生涯让他们的身子早就垮了。 为了让他们在路上好受些,只能跟差役花大价钱换来一些对症的药材,调理一下。 刚开始一路上倒也相安无事。 但没想到,离上京越远,这些差役便越发变本加厉。先是动手强抢,如今连裴家准备的马车也被他们占了去。 夜幕降临。 商行的队伍终于陆陆续续到齐。陆朝辞掀开车帘一角,借着摇曳的灯笼微光望去。 只见官道上,两侧避风的山林间,密密麻麻停满了装载货物的马车,宛如一条长龙,蜿蜒在雪野之中。 她心头微震,忍不住问道:“王爷,你这是将王府和商行的东西搬空了?” 萧衡宴唇角微扬,理所当然道:“那当然。我们此去北境,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那里天寒地冻,物资匮乏,与其到了那边捉襟见肘,不如现在能带走的都带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难道要留在这里便宜他人?那些个盯着商行的人,就让他们对着空库房发愁去吧。” 陆朝辞被他这话逗得唇角弯起:“看来王爷知道太子对十三商行的心思。那为何从前任他拿取?” 萧衡宴伸手揉了揉额角,似是想起了曾经的蠢事,无奈道:“那不是以前没想那么多,将他当亲哥嘛。看他为南方水患愁得不行,就让商行的管事去找他了。想着不过是些银子,又是用之于民的,便没放在心上。” 陆朝辞见他这般模样,便没再揭他短,转而问道:“商行短短几年便在上京城做出名头,看来王爷于经商一道极为擅长?” 萧衡宴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擅长。我最多瞎出些主意,能发展到今日,全靠匡管事。他出身商门,是我出师后游历江湖时,大哥给我的人。” “商门?大哥?”陆朝辞疑惑地看向他, 萧衡宴解释道:“商门是江湖上有名的行商门派。江湖人士也要吃喝拉撒,自然有人做生意。大哥是我在师门认的义兄,也是商门现任门主。” 陆朝辞追问:“可我上次见王爷唤上官师伯为师叔,难道药门不是王爷的师门?” 萧衡宴轻笑一声:“你看我哪点像会医术的?我若出自药门,还被人用毒害了,那可真要被逐出师门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药门和商门都同属天机阁名下的六门三庄之一。除了药门和商门,还有横扫六合的武门,鬼斧神工的器门……” “王妃。”车外传来汀兰和佩兰的声音,打断萧衡宴的话。 他拉开车门,让两个丫头上来,转头对陆朝辞道:“你们说说话,我下去看看。师门的事,路上还长,我慢慢跟你说。” 待萧衡宴下车,汀兰和佩兰连忙行礼。汀兰望着陆朝辞,眼眶微红:“王妃,您这一路没事吧?” 陆朝辞浅笑:“你们看我想有事的样子吗?你们放心跟着商行去北境,我们在北境见。” 两人眼眶含泪,佩兰哽咽道:“王妃,明微姐姐都跟我们说了。都怪我们,当初怎么没想着学些身手,关键时候能保护王妃,也不至于与您分离。” 陆朝辞心头一暖,轻声道:“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若再学一身武艺,岂不是要把暗卫和侍卫的活都抢了?等到了北境,还有得你们辛苦。这段时间就当给你们放假,好好松散松散心情,欣赏沿途景色。” 两人连忙点头。 汀兰拿出一个包袱,递到陆朝辞面前:“王妃,这里面是十三商行的账簿,还有您嫁妆中和王府的一些营生账册,我都按您的要求收拾好了。” 陆朝辞接过包袱,放到一旁。这些是她让汀兰提前准备的。既然她同萧衡宴说过,要让他后背无忧,那从前跟着外祖父学的那些营生手段,自然要重新拾起来。正好路上无事,可以提前整理整理。 “对了,王妃,”汀兰又道,“匡管事会与王爷王妃同行,他让我递话,说路上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唤他。” 陆朝辞点了点头。匡管事是商门的人,生意上的事他比自己清楚得多,有他在,再好不过。 时间过得很快,外面传来商行要出发的声音。 陆朝辞掀开车帘,看着两个丫头的身影渐渐融入商行的队伍中,心中虽有不舍,却也多了几分安心。这一路,皇上或太子的人必然盯着,说不定还有危险。汀兰和佩兰不与她同行,反而更安全。 她回到马车内坐定,便见萧衡宴端着一只簸箕上来,里头堆着新鲜的水果,还有饱满的栗子和红薯。 他将簸箕放在一旁,又把角落的炭炉提到矮柜上,笑道:“你要是不困,我给你烤栗子、红薯吃,正好继续跟你说说师门的事。” 陆朝辞惊讶地看着他:“王爷还会弄这些?”之前在雪山上虽见他做过饭食,却没想到他还会摆弄这些小吃。 “这有什么。”萧衡宴坐在软椅上,熟练地将银炭拨开,把红薯埋进炭火里,“以前在江湖游历时,风餐露宿是常事。饿了便在山上寻些能吃的东西,随手就烤了。” 一边说着,他又熟练地在炭炉上架了烤盘,将栗子摆上去,还在烤盘边上放了两个橘子。 陆朝辞望着他低眉顺眼摆弄吃食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从前的萧衡宴在她眼里,是战功赫赫的小叔子。后来他从诏狱出来,与她结盟,她以为他是心系百姓,处事严谨的荣王殿下。再后来,看他对待曾经敬爱的父兄,又是一副桀骜张扬,仿佛要气死人的模样。 似乎她所认识的他,还远远不够真实。 “好,那我便尝尝王爷的手艺。”陆朝辞欣然应下。 既然,她已嫁给了萧衡宴,是要与他养儿育女过一辈子的人。能多了解他一些,总是好事。 炭火渐旺,红薯、栗子的甜香中掺杂着水果的清香,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萧衡宴一边为她细心剥开栗子,一边悠悠开口:“十四年前,师父是在衡州捡到我的。那时候,我已经成了一个是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会的小傻子。” 第137章 梦中的我这么蠢 萧衡宴将剥好的栗子放在陆朝辞面前的碟中,炭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少了平日的锋锐,多了几分少年气。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甚至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将一切都忘记了,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孩童一般。”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师父说,他是在衡州城外的破庙里捡到我的。当时我浑身是伤,怀里揣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宴字。” 陆朝辞心中微动,道:“所以,王爷在民间时,以宴为姓,便是从那块玉佩来的?” 萧衡宴点了点头,继续道:“师父本想送我去官府,可那晚追杀我的杀手接踵而至。他见我一个痴傻孩童尚且有人要置我于死地,便动了恻隐之心,将我带回了天机阁。” 提到天机阁时,萧衡宴周身的气场明显柔和了下来。他微微仰头,似乎透过车顶看到了那个在师叔师伯的教导下,在义兄义姐的爱护下长大的自己。 “那是个比朝堂还要复杂,却又比朝堂多几分真情的地方。天机阁下分六门三庄,各司其职,如今主事的是我的师叔师伯。” 他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怀念,“我刚到天机阁时,我的义兄义姐们将我当成一个刚出生的孩童,重新教我说话、识字、习武。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如今的我。” 陆朝辞静静地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衡宴,卸下了一身防备,像是思家的游子,提起家人时异常柔软。这也说明了为何他虽流落民间,却不比金尊玉贵的皇子差了什么,甚至超过了他们,让他们想用龌龊手段毁了他。 然而,这份温情也让陆朝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个有如此强大的江湖背景做靠山的人,前世为何会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被困诏狱两年?那些爱护他的兄姐们,为何任由他在狱中受尽折磨? “王爷,”陆朝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上次被关诏狱,师门就这么放任吗?” 萧衡宴剥栗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摇头:“当然不会。我入诏狱前,留过口信,不让他们入诏狱救我。” 想起曾经做过的傻事,他顿了顿,“不过大哥他们最多也就由着我胡闹三个月。若我三个月后还没从诏狱出来,他们一定会闯进去,将我带回师门。” 陆朝辞看着他对师门信任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紧。 可他前世,就是在诏狱被关了两年。后来还是边关出了事,才被萧景宸假惺惺的求情放了出来。 她道:“若是没有呢?” “若是被关了许久才出来,而你师门的人从未出现呢?” 萧衡宴见她神情认真,不由坐直了身子,神色也严肃起来:“那一定是师门出事了。不然,他们不会放任我一直待在诏狱。就算我真的有罪,他们也会闯进去先将我救出去。” 说完,他忽然俯身凑近陆朝辞,压低声音:“所以,在朝朝的梦中,我一直被关在诏狱里?” 陆朝辞并未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她能提出让梵姐姐寻他帮忙找人,便知这件事迟早瞒不住他。 “是的。在我的梦中,王爷直到两年后边关出事,才被萧景宸求情放出来。之后,便被他以你我之事,还有孩子为要挟,死死拿捏在手中,听他摆布。” 萧衡宴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作了一抹冷嘲。 “真蠢!”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梦里的自己,还是在骂前些日子还死守诏狱,等着所谓父兄洗刷冤屈的自己。 陆朝辞轻声道:“王爷只是赤子之心,被心怀险恶之人,利用你的正义与愧疚困住了。” “那也是蠢。”萧衡宴摇了摇头,“梦中的你,一样不好过吧?” 不等她回答,只看她的神情,他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继续道:“你看,我不止自己陷入了困境,连你也没能救出虎口,不是蠢是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若过了三个月,师门未来救我,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萧衡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天机阁出事了。而且是大事。大到让他们自顾不暇,甚至全军覆没。” 陆朝辞心头一颤:“江湖也会出大事?” “江湖与朝堂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萧衡宴坐直身子,神色肃然,“你梦中江南世家与江湖乱斗,死伤无数,这绝非偶然。既然是一年后爆发,那现在的平静之下,定已暗流涌动,他们肯定是查已经差出了什么。” 他伸手握住陆朝辞放在膝头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朝朝,谢谢你愿意将这些告诉我。” 陆朝辞指尖微颤,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抬眸,“王爷信我?梦到未来的事,这听起来多么的荒诞不经,若是旁人听了,只怕要当我是癔症缠身。” 萧衡宴摇了摇头,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语气中有着赌徒般的孤注一掷:“若换作旁人,我自然不信。可那是你。与其说是信梦,不如说是信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更何况,我萧衡宴行事,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是赌输了,不过是个笑料。可若是赌赢了,那是我救了我至亲至爱的家人的机会。” “我会立刻给师门去信,若江湖真有异动,我们这次便可提前布局。你梦中的惨状绝不会发生。” 马车一路向北,风雪时停时落,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得结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朝辞白天靠在软榻上,将汀兰留下的账册一本本翻开。十三商行的账簿条目清晰,进出有度,她只需看看就知道那些地方、那些营生赚钱。 倒是外祖父留个她的田庄和铺面,这些年她的重心一直放在了东宫,没有多管理,账目虽没问题,却少了不少收益。她一边看,一边用笔在纸上记下要点,准备到了北境再逐一整顿。 萧衡宴则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时不时用朱笔勾画几笔。他这几日一直在联络师门的人,飞鸽传书进进出出,有时深夜还会去另一辆专门用来议事的马车与属下商议事情。 两人虽言语不多,却默契十足。偶尔视线交汇,便能读懂对方眼中的深意。让两个本来还陌生的人,迅速熟悉起来。 五六日的路程,便这么悄然过去。 这一日,天色将晚,风雪渐紧。 “王爷,”明亮的声音隔着车门传来,“翻过前面这座山便是青枫驿站。我们的人来报,镇国王一家脚程慢,今晚也会宿在那里。” 萧衡宴推门望去,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如墨染一般。 “加快速度。最好今晚,就能跟镇国王一家汇合。” 第138章 打出去 风卷着雪沫子,在破败的驿站外打着旋,发出呜呜的低咽。 驿站后面山林深处。 白日里耀武扬威的刘差役正缩着脖子,双手在袖筒里不安地搓着。 站在他对面的黑衣人,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声音沙哑。 “贵人,”刘差役咽了口唾沫,“您让我等对付镇国王一家,这没问题。可荣王毕竟是皇子,是龙子凤孙!万一陛下日后查起来,小的有几颗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黑衣人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荣王,他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他出事。你只管动手,出了事,陛下也只会觉得是荣王自己作死,绝不会起疑。” “可是……”刘差役依旧犹豫不决,他虽然贪财,但更怕死。 “可是什么?” 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动作快如鬼魅。不等刘差役反应过来,一柄冰冷的长剑已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要是不敢,”黑衣人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路,省得你在这儿聒噪。” 刘差役吓得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牙齿咯咯作响。“小的做!小的做!贵人饶命!” 黑衣人这才缓缓收回长剑,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刘差役颤抖的手里。 “晚点下在他们的饭菜里,等人都昏死过去后。荣王到时,你只需要把他引进屋,剩下的,就与你无关了。” 刘差役紧紧攥着药粉,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咯吱”声,从不远处的雪地里传来。 黑衣人的耳朵几不可察地一动。他猛地转头,身形一闪,便如一道黑烟般融入了夜色之中。 片刻后,他拎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回来。 是一个少女,看身形不过十六七岁,身上只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的脸颊上有着明显的冻疮,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她清秀的五官。 少女被重重地掼在雪地上,后脑勺磕在冻硬的雪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哭喊。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剧痛中迅速清醒。咬着牙,踉跄着爬起来,想要往驿站方向跑去。 然而,她没跑出几步,就被黑衣人再次一脚狠狠踹在了她的后背。少女再次重重倒在雪地里,闷哼一声。 黑衣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冷漠。 “跑?”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你跑得掉吗?” 刘差役凑近一看,认了出来:“这是镇国王家的哑巴孙女。” “既然你都听到了,”黑衣人缓缓抽出长剑,剑锋在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你就先去奈何桥上等你家人吧!” 剑尖扬起,带着破空之声,直直朝少女的后心刺去。 刘差役缩在一旁,看着少女清丽的脸,以及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的单薄棉衣勾勒出的曼妙身姿时,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贵人!且慢!” 他不知哪来的胆子,猛地扑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贵人,您看咱们兄弟在这冰天雪地里送流放犯,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这么个标致的小娘们,杀了多可惜啊!” 黑衣人侧过头看向刘差役。 刘差役头脑已被色欲冲昏,他搓着手,眼神淫邪地在少女身上打转,道:“小的们还没尝过贵女的滋味呢。您就将这小娘们赏给小的吧,您放心,小的保证绝不耽搁您今晚的大事。” 黑衣人沉默片刻,他手腕一翻,长剑归鞘。 “赏你了。速战速决,别耽误主子的事。”说完,他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刘差役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直到确认黑衣人走远,才直起腰杆,脸上露出了狰狞的贪婪之色。 他转过身,对着不远处吹了一声口哨,只见两个差役从树后钻了出来。 “刘哥,是不是贵人那边又传来什么好事了?” 刘差役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女,眼神里透着兴奋。 “看见没?走,兄弟们一起去舒缓舒缓,等完事了,再去给贵人办正事儿!” 两个差役闻言,俯身抓住少女的手臂。 少女浑身一颤,猛地扭动身体,张开嘴狠狠咬在男人的手背上。 “啊!你这小贱人!” 差役吃痛,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少女被打的头偏向一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原本苍白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另一个差役见状,眼中凶光毕露,直接弯下腰,粗暴地将少女拦腰扛起来,往山林深处走去。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就掩盖住山林中的痕迹。 此刻原本寂静的青枫驿,人声鼎沸,乱成一锅粥。 “让我出去!我的锦瑟不见了!我要去找她!” 穿着破袄的镇国王妃正跌跌撞撞地往驿外冲,发髻散乱,满脸泪痕。在她身后,镇国王也是一脸铁青,正对着守着门不让他们出去的差役怒吼。 “混账!老夫孙女若真的出了事,老夫这条命不要了,也跟你们没完!” “呵!叫你一声镇国王,你还真当你还是高高在上的王爷。” 为首的差役挥洒着棍棒,骂道,“这大半夜的,能去那,我看就是你家小娘们耐不住寂寞,出去找男人了。” “放屁!”顾长风冲过来挡在父母面前,怒道,“休得污蔑我女儿。”说着,他抬手挥开眼前的棍棒,作势要硬闯出去。 “大胆!你们这是想抗旨逃跑不成?”差役脸色一沉,身后的一群差役立刻围了上来,棍棒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好大的威风。本王倒要看看,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拦镇国王的路?” 风雪骤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踏雪而来。萧衡宴并未看那些差役,目光径直落在镇国王身上: “外祖父,跟几条看门狗费什么口舌?既然他们不让路,那就打出去便是。出了事,本王担着。” 第139章 救人 萧衡宴的话音刚落,明亮已带着一队亲卫冲入驿站。 先前还耀武扬威的差役,在训练有素的侍卫面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棍棒落地,哀嚎四起,不过几个呼吸间,便被尽数制服。 镇国王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落在萧衡宴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道:“荣王您怎么来了?” 萧衡宴大步上前,收敛了一身寒意,拱手行礼,语气愧色:“外祖父、外祖母,我来迟了,让你们受委屈了。” 镇国王妃踉跄着上前,紧紧抓住萧衡宴的手臂,眼眶微红,声音颤抖:“殿下,快快帮我找找锦瑟,她不见了。” 萧衡宴扶着镇国王妃的手臂紧了紧,沉声道:“外祖母您别急,我现在就让人去找。” 说罢,他挥手,身后的侍卫立刻领命散开,朝着四周的风雪中搜寻而去。 不远处的官道上,陆朝辞推开马车的车门。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她看着不远处驿站内的混乱场面,问道:“怎么了?” 一旁的明微快速回道:“回王妃,是镇国王的孙女锦瑟小姐不见了,王爷正在安排人去找她。” 陆朝辞抬眸看了看天色,此时已近深夜,四周更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山林。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轻声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去帮人找人吧。这天寒地冻地,一个姑娘家在外面过上一夜,怕是熬不住。” 明微看了看周围都是王爷的人,便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也融入了搜寻的队伍中。 这时,一直消失不见的墨羽,突然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稳稳地停在了陆朝辞的肩头。 陆朝辞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羽毛,无奈道:“怎么,肚子饿了,知道回来了?” 墨羽歪着头蹭了蹭她的脸,一人一鹰互动了会。墨羽突然对着夜空长叫一声,然后振翅飞起,对着漆黑的山林不断叫唤起来,声音急促而尖锐。 陆朝辞疑惑望去:“怎么了?山林里有什么吗?” 墨羽自然听不明白她的话,它直接低飞到半空中,往前飞几步,又回头冲着陆朝辞叫几声。 陆朝辞看着墨羽的行为,心中莫名一跳。萧衡宴说过,墨羽是精心训练过的,十分懂人性,难道它这是发现了什么? 她不自觉地跟着墨羽,一步步走入山林间。 越往里走,风雪越大,人声越少。 陆朝辞看着前面的墨羽还在不断地叫唤,似乎在催促她快点。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她身后的树影中飘来,无声无息。就在黑影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空中的墨羽猛地俯冲而下,利爪如钩,一口狠狠啄在黑影的手背上! “啊!你这个畜生。” 黑影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一把捏住墨羽的脖子,狠狠往雪地上扔去。 “墨羽!”陆朝辞惊叫一声,下意识地要跑过去看墨羽。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脚被积雪下的枯木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去。 就在她即将落入那黑衣人手中的瞬间,一股熟悉而强劲的气息骤然袭来。温热的手揽住她的腰,天旋地转间,她已被带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找死!”萧衡宴冰冷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 与此同时,明微与明亮从侧方冲出,瞬间刀光剑影在雪林中交错。 陆朝辞在萧衡宴怀中站稳,惊魂未定。萧衡宴揽住她腰间的手臂微微发力,声音低沉,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怎么样?没事吧?” 陆朝辞摇摇头,脸色苍白:“王爷我没事,你快去看看墨羽!”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刚才被黑衣人扔到雪中的墨羽,正扑棱着翅膀从雪堆里钻出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雪,生龙活虎地飞到了萧衡宴肩头,冲着他发出委屈的“咕咕”声。 萧衡宴瞥了它一眼,冷哼道:“放心,这小东西精着呢,没那么容易出事。” 随即,他转头看向陆朝辞,眉头紧锁:“你怎么没带人,往这里来了?” 陆朝辞想起来也是一阵后怕,若是刚才萧衡宴晚来一步…… “是我大意了。”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方才墨羽突然回来,一直冲着林中叫唤,似乎要带着我去哪里。我一时心急,没注意就跟着它往林中走来了。” 萧衡宴蹙眉,往前方深邃的雪林看了看,又见明微与明亮二人对付那黑衣人已是游刃有余。 他低头,冲着肩上的墨羽道:“继续带路。” 墨羽似乎听懂了他的吩咐,展翅高飞,朝着林子更深处掠去。 萧衡宴低头对陆朝辞道:“抱紧我。”说完,他弯腰一把将陆朝辞打横抱起,脚下轻点,朝着墨羽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呼啸,林深不知处。两道踉跄的身影正在雪地里拼命飞奔。 “小兔崽子!你敢抢官爷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身后,三个手持利刃的差役正紧追不舍,骂骂咧咧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 跑在前方的少女脚下一软,不慎摔了一跤,整个人滚落在雪地里。 “姑娘你没事吧!”扶起她的是一黑脸少年,眼看身后的人就要追上来了。他一把将少女护在身后,转身面对三个差役,眼中满是决绝。 “姑娘,你快跑,我……我来拦住他们!”说着,他挥起手中的木棍,朝着三个差役扑去。 然而,很快,他就被三人打倒在地。 为首的差役狞笑着举起手中的刀,寒光闪烁,就要往少年身上砍去。 “阿!阿!阿!” 少女竟然没有跑走,而是叫喊着,挥着手中的木棍,冲着三人而来。可惜木棍瞬间被差役夺去,反手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另一边刀锋转瞬即将落在少年身上。 一道凌厉的劲风破空而来,伴随着一声鹰啸,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三名差役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虎口瞬间崩裂,长刀竟脱手而出。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肝胆俱裂,他们惊恐地抬眼望去。 “荣……荣王!”差役认出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萧衡宴,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萧衡宴缓缓站稳,将怀中的陆朝辞放下,目光淡漠地扫过三人。 “谁给你们的胆子,滥杀无辜?” 三人跪在地上连连道:“小的……小的这是奉命行事……” “奉命?”萧衡宴眼底寒意翻涌。他并未继续问下去,看到明微和明亮带着暗卫已经赶来,吩咐道,“先带回去。” 陆朝辞走向站在缩在一边的女子,道:“是顾锦瑟姑娘的吗?” 少女眼中闪过喜色:“啊、啊。”两声,又连连点头。 陆朝辞眼中闪过诧异,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竟然不会说话。 她示意一旁的明微将顾锦瑟扶起着。 顾锦瑟看着一旁被三个差役打晕过去的少年,急忙指了指,又无声的张了张嘴。 明亮见状,上前将少年背起来,一行人才往驿站走去。 第140章 恩人 驿站内,萧衡宴的人穿梭其间,很快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满是寒意的驿站内温暖起来。 镇国王妃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孙女,指尖颤抖着抚过她红肿的脸颊。顾锦瑟蜷缩在祖母怀里,浑身还在微微地发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睁着眼望着熟悉的家人。 “锦瑟,别怕,祖母在这儿……”王妃哽咽着,“是祖母不好,让你受苦了……” 锦瑟忽然动了动,她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株草药。她将草药递到王妃嘴边,又指了指王妃苍白的脸色,眼神里满是焦急。 王妃愣住了,随即泪如雨下。 她就说,她的锦瑟怎会突然偷跑出去,肯定是见她因风寒身体越来越虚弱,才偷偷溜进风雪里,为她寻找草药。 王妃将草药紧紧攥在手心,哭得撕心裂肺。 镇国王站在一旁,看着孙女瘦弱的身影,这个曾经在战场叱咤风云的老将,此刻也红了眼眶,涕不成声:“是祖父没本事,让你受苦了,孩子……” 顾长风看着受到惊吓的女儿,心中及愤怒又害怕。若是荣王在晚来一会,他的锦瑟后果不堪设想。 顾锦瑟回到熟悉的家人身边,渐渐地,陷入了昏睡。 顾长风看着女儿平静下来,走过去将女儿从母亲怀中抱起,轻轻放在木床上,为她掖好被角,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顾长空看着大哥的神色,心中一凛,连忙跟在他身后,一并走到门外。 风雪依旧,夜色如墨。 顾长空声音低沉:“大哥,我们一起。” “你不拦着我?” 顾长空闻言,嗤笑一声:“大哥说什么胡话?自家侄女被人欺负成这样,我不去给她出气,难道还拦着你?那不是告诉外人我顾家人好欺负吗?” “再说了,咱们出来的动静父亲肯定看到了。他都没拦住,咱们犹豫个啥。大不了杀了那几个畜生,咱们带着族人远走高飞,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也比在这里受这窝囊气强!” “噤声。” 顾长风低喝一声,眼神凌厉地扫向四周荣王安排来巡逻的人。 顾长空压低声音:“大哥,这荣王你怎么看?” 顾长风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不怎么看。我知道他是狗皇帝的儿子,也是仪妹妹的骨肉。”他顿了顿,“走吧,这事咱们做不了主,还是交给父亲做决定吧。” 兄弟俩对视一眼,正欲转身离开,一侍卫快步走来拦在他们面前。 “顾大爷、二爷,我们王爷有请,请二位爷移步一叙。” 顾长风眯起眼睛:“王爷找我们何事?” 侍卫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戒备,连忙补充道:“二位爷放心,欺负顾小姐的那三个差役,已经被王爷吩咐人关押起来了。王爷说了,您随时可以去出气。” 顾长风闻言道:“王爷在哪里?带路吧。” 侍卫引着二人穿过风雪,来到驿站中的一处跨院。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夸张的哭嚎声。 “恩人!恩人呐!苍天有眼,没想到我竟然在这里就见到你了!” 顾氏兄弟对视一眼,眉头微皱,迈步走进屋内。 映入眼帘的,便是萧衡宴此刻正被一个穿着破烂,的黑脸少年死死抱住大腿。少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恨不得整个人贴在萧衡宴身上,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萧衡宴额角青筋直跳,向来运筹帷幄的模样此刻显得颇为狼狈。 听到动静,萧衡宴抬头见是顾家兄弟,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试图把腿抽出来,可少年的力气太大了,他一时无法挣脱,只能艰难地拱手道:“两位舅舅来了,快请坐。” 顾长风眉头紧锁,语气疏离:“见过王爷。不知王爷深夜找我们兄弟来,所谓何事?” 萧衡宴指了指抱着他大腿抹眼泪的少年,道:“这人,便是在山林中救了顾表姐的人。还好有他及时出现,我们的人赶过去时,表姐才没有受到大的伤害。” 说完,他又低头看向少年,语气有些头疼:“你先起来说话。我从未见过你,你这恩人的称呼从何而来?莫不是认错人了?” 少年闻言,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萧衡宴的大腿,抬起头来。 他的脸虽黑,五官轮廓却让人分外眼熟。 少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萧衡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恩人,你没见过我。但我认识你,你可是救了我们一村人的命!就是大半月前,大雪封山之时,你在城郊雪山上杀了一伙匪徒。” 萧衡宴微微一怔。 少年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你都不知道那些人多么可恶!他们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常年驻在城郊的山上,闲来无事就闯到山下村子里,欺压我们做奴隶。村子里的人死了一半,还好你将他们杀了!后来还让人送去了钱财安顿村里的人,要不是有您在,我们早就活不成了。” 萧衡宴这才想起,上次为了救陆朝辞,他顺手杀了魏延买通的匪徒。事后让人查了一通,发现那伙人长期欺压山下百姓,便让人送去了些钱财抚恤。没想到,竟结下了这般的缘。 他看向少年熟悉的脸庞,实在不想看这张脸,跪在自己面前,手上用内劲将他拉了起来。 “既然事情已了,你怎么大晚上出现在这里?” 少年挠了挠头,有些憨厚道:“我本想进城找恩人,但进城要钱,我没钱,就在城门口守着。没想到竟然听说恩人您要去北境,我这不就想去出发先去北境等您。” 萧衡宴继续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少年突然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眼神灼灼,郑重道:“我要拜恩人您为师!求您收我为徒吧!” 萧衡宴被少年的话愣住了,刚坐下,要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这时,顾家兄弟也终于看清了少年的脸。 顾长风原本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开,瞳孔猛地一缩。此刻他瞬间知道了荣王为什么叫他来了。 顾长空更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济川?” 少年听到声音,回头疑惑地看着顾长空,一脸茫然:“恩人舅舅你叫我吗?我怎么有这么文雅的名儿?我叫狗蛋。” “咳咳咳!” 萧衡宴再也忍不住,咳得惊天动地,茶水险些溅了一身。 第141章 镇国王妃生病 萧衡宴将手中的茶盏放好,抬眼看向顾家兄弟,又看向地上那张黑乎乎的脸,无奈道: “你先起来。收徒的事先放一放。这么大的雪,你家人怎么放心你跑出来?” 少年狗蛋倔得很,跪着不肯起,仰着脸认真道:“恩公师傅,我家里没人,就我一个。” 顾长空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你爹娘呢?” 狗蛋:“我没爹娘,刚出生就被人扔到城郊山上,是好心阿嬷去山上找吃的,发现我,才将我带到了村里。我是村里东家一口西家一口地养大的。” 他毫不避讳地说完自己的身世,脸上也没有半分自怜。 屋内的人都不是心狠的。萧衡宴开口:“你先起来。你要是没去处,可以先跟我去北境,拜师的事以后再说。” 狗蛋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跃而起,咧嘴笑道:“谢谢恩人师傅!我一定好好表现!” 顾长空在一旁看着,“啧”了一声:“小子,你倒是会顺杆爬。” 狗蛋挠头嘿嘿一笑,那口白牙在灯火下格外显眼。 萧衡宴扶额,看着他的脸,挥手找来门口的侍卫,让人安排他去洗漱休息。 看着狗蛋开心离开的背影,他转向顾长风兄弟,迟疑片刻,开口问道:“两位舅舅,你们说这狗蛋跟小舅舅或者说裴家,有没有什么关系?” 顾长风摇头:“这小子确实跟济川长相相似,但跟裴家没关系。”他看向萧衡宴,“济川和你母后长得像姨母。” 顾长空在一旁跟着说:“对,济川才不像裴家那狼心狗肺的东西。” “咳咳。”顾长风连忙咳嗽几声,打断弟弟的话,看向萧衡宴,“王爷勿怪,长空口无遮拦。” 萧衡宴道:“舅舅不必放在心上。说实话,我回来这几年,与裴家也基本上没有交际。” “回来?”顾长空疑惑道。 萧衡宴:“舅舅应当不知,我前些年……”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急忙敲门进来的明微打断。 “主子,镇国王妃突然发起热来。王妃已经过去了,让属下来跟您说声。” 萧衡宴霍然起身。 顾长风兄弟也连忙站起来,脸色骤变。一行人匆匆往镇国王妃居住的方向赶去。 萧衡宴几人大步流星地赶到镇国王妃居住的厢房,屋内灯火通明。 陆朝辞正坐在床沿,手指搭在镇国王妃的手腕上,眉头微蹙,神色专注。 镇国王紧张地站在床边,一言不发。 萧衡宴走到陆朝辞身侧道:“朝朝,外祖母怎么样?” 陆朝辞收回手,抬眸看他:“外祖母是风寒入体,连日劳累受冻,身子亏虚,刚才又受了惊吓,才发起了高热。我方才看了,咱们带的药材里有对症的,我先用金针给她退热,再让人去煎药。” 说完她走到一旁,拿起明微递来的纸张,写好所需药材,递给明微。 明微不需吩咐,利落转身离开。 陆朝辞又回到床边,从袖中取出金针,指尖捻着金针,稳稳地扎入镇国王妃手背的穴位。她手法娴熟,落针极快,不过片刻,金针便已各归其位。 不多时,镇国王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潮红的面色也渐渐淡了几分。陆朝辞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轻声道:“烧在退了。等药熬好,再服上一剂,就无大碍了。” 说着她快速取下金针,收好。 没多久,镇国王妃忽然动了动嘴唇,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时安……阿弗……”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一把抓到萧衡宴的手,便紧紧攥住,不肯松开。 睁开眼,正好看见弯下腰的萧衡宴,顿时浑浊的眼中发出亮光来:“时安,你回来了……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紧紧抓着萧衡宴的手不放。 萧衡宴僵在原地,抬眼往顾家人身上看去。 顾长空在一旁张了张嘴,无声地比了个口型,萧衡宴会意低下头。 他轻声说:“嗯,师母,我回来了。” 镇国王妃闻言,看着他,眼中含泪,攥着他的手仍不肯放开。 “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她伸手拂去他肩头的雪花,“下雪了,怎么还往外跑?是不是阿弗那丫头又拉着你出去疯玩了?你也不要太惯着她……” 萧衡宴不知道王妃口中的“阿弗”是谁,但他依旧跟着点头。 镇国王妃弯了弯唇角,又道:“那丫头我们管不住她了。你啊,赶紧把她娶回去,以后你管去。反正啊,她的无法无天都是你惯出来的。” 听到她的话,镇国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顾长风三兄弟更是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 陆朝辞看着镇国王一家的样子,她突然想起,再宫中时,曾经听母后叫过皇贵妃阿弗。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萧衡宴没有多说什么,温声道:“好,都听您的。” 镇国王妃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声音却越来越低。 不多时,明微端着煎好的药进来。萧衡宴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小心翼翼地喂到镇国王妃唇边。 “师母,喝药了。” 镇国王妃听话地迷迷糊糊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一碗药喂完,药效也渐渐上来,镇国王妃的呼吸变得平稳,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沉沉睡去。 萧衡宴这才站起身。 镇国王对着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多谢王爷。” 萧衡宴连忙扶住他,沉声道:“外祖父您不必跟我客气。” 他顿了顿,又道:“外祖母的病需要静养,今夜先让她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她。您跟三位舅舅也累了,也早点去休息。” 镇国王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 萧衡宴走到门口,扶着陆朝辞的手,两人并肩走出屋外。 身后,镇国王一家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惊讶:“那荣王妃不是前些日子我们在陆世叔身边见到的,他刚寻回来的孙女吗?” 顾长安也跟着道:“是呢。前些日子我还听那些差役说,陆世伯的孙女刚跟太子和离,怎么这么快就成了荣王妃?” “好了。”镇国王开口,声音疲惫,“不早了,你们去休息吧。你们母亲这边,我来照顾。” 兄弟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门。 廊下,顾长风忽然停下脚步,对两个弟弟道:“你们先回房,我有点事,去去就回。” 顾长空和顾长安对视一眼,齐声道:“大哥,我们一起。” 顾长空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几个畜生敢欺负锦瑟,我饶不了他们。” 顾长风看了弟弟们一眼,没有阻拦,三人并肩往关押差役的方向走去。 第142章 死了 两人并肩走回房间。 陆朝辞解下披风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回头问道:“那个救人的少年,安顿好了?” 萧衡宴点头:“安顿好了,是个可怜的已经安排人去查他了,等消息回来,若是没问题就带着一起上路吧。” 陆朝辞还要再说什么,萧衡宴忽然抬手,轻轻掩住了她的唇。 她一怔,抬眸看他。 “还有什么,我们明天说。”他声音很轻,“你累了一天了,该休息了。” 萧衡宴的指腹温热,贴在她唇边,带着温润感。 听了他的话,陆朝辞这才惊觉,浑身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今日先是赶路,又遇到黑衣人,再去救人……已将她的力气耗尽了。 不过是这段时间,一切的事,她都自己扛着,才忽视了满身的疲倦。 她稍稍后退了半步,轻声道:“好。” 才转身,往屏风后走去。 萧衡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方才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温温的,像羽毛轻轻拂过。他缓缓握了握手,将那点温度攥在掌心,又松开。 良久,转身去洗漱,走到软榻边,将叠好的锦被抖开,躺了下去。驿站的软榻不大,他的腿半曲着,勉强能睡。 烛火摇曳,映在屏风上似乎还能看到陆朝辞模糊的身影。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屋内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雪过天晴,是个大晴天。 陆朝辞睁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才撑着手臂坐起身。她偏头往软榻的方向看去,萧衡宴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一手捏着自己的后颈,缓缓转动脖子。 “王爷一直睡软榻,也不方便。”她收拾完,走出来道,“看外祖母的身子,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停留几日。要不,让人给王爷再收拾一间房出来?” 萧衡宴放下手,摇了摇头:“不用。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我们在一起,更安全些。” 陆朝辞微微一顿。 她想起昨晚的黑衣人。若不是萧衡宴及时赶到,她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她开口:“昨晚抓到的人,审出来了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明微的声音:“王爷,早膳备好了。镇国王一家正在等您和王妃。” 萧衡宴起身,理了理衣袍,看向陆朝辞:“先去吃饭。等会儿再问情况。” 陆朝辞点了点头,便跟着他一同出了门。 正堂内,长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 镇国王一家已经到齐,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萧衡宴连忙摆手,笑道:“外祖父、几位舅舅,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顾锦瑟坐在祖母身边,气色比昨晚好了许多。见陆朝辞进来,她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狗蛋坐在最末的位置,穿着崭新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这么一看上去,更像裴国舅了。他一见萧衡宴,眼睛就亮了,清亮地喊了声:“恩人师傅!” 萧衡宴瞥向他点点头:“先吃饭吧。” 顾长风对女儿的恩人很是耐心,拍了拍他的肩:“先吃饭,王爷就在这儿,跑不了。” 狗蛋听话地点头,乖乖拿起筷子吃起饭来。 一顿饭吃得还算安稳。饭后,镇国王妃虽然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已经不发热了,精神也比昨晚好了许多。她拉着陆朝辞的手,看着老友的孙女,口中对她感激不已。 等侍卫将桌子收拾好,上了茶,一行人才说起昨晚的事来。 明微面色凝重:“王爷,昨晚抓的那个黑衣人死了。” 萧衡宴眸光一沉:“怎么死的?” “咬舌自尽。”明微低声道,“属下们审了一夜,他什么都没说。天快亮时,趁看守不备,咬断了舌头。”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在他身上发现了东宫的令牌。” 萧衡宴看了陆朝辞一眼。对于这人是萧景宸派来的,两人并不意外。 明微继续道:“还有昨日在林中抓到的三个差役,其中一人交代,黑衣人给过他一包药,让他悄悄下在镇国王一家的饮食中。” 说着,她将手中的药包递了过去。 萧衡宴接过来,闻了闻,将药粉倒进一旁的茶盏中。只见茶盏里顿时冒起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他面色沉了下来,抬眸看向明微,“还问出了什么?” 明微继续道:“黑衣人吩咐差役,等镇国王一行人中药后,将人集中关在一间屋子里。等王爷您来了,只要把您引进那间屋子,便算完事。其余的,不需要他们再做。” 陆朝辞闻言微微蹙眉。这黑衣人必然还有后手,只是刘差役这种小角色,还不配知道。 萧衡宴沉声道:“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搜查方圆百里,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可疑之人。一律抓起来,严加审问。” “是。”明微应声退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道声音。 “下官刑部典史周正,前来拜见荣王殿下。” 萧衡宴唇角勾起一丝讥诮,抬眸看向门外,淡淡道:“进来吧。” 周正快步走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堆着笑:“王爷恕罪,下官昨夜睡得沉,竟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实在该死。” 萧衡宴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大人这一觉睡得可真沉。昨晚驿站里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把您吵醒?” 周正笑容一僵,随即讪讪道:“实在是这一路押送流放之人,路途劳顿,下官一时疏忽,王爷勿怪。” “疏忽?”萧衡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周大人这疏忽,差点害死一屋子人。” 周正脸色微变,连忙躬身道:“王爷何出此言?下官实在不知出了何事?” “不知?”萧衡宴声音中透着寒意,“押送镇国王一家的差役中,有人勾结刺客,意图毒杀镇国王一家。你身为刑部典史,负责押送,竟毫无察觉?” 周正额头沁出冷汗,嘴唇哆嗦了几下,道:“王爷明鉴,下官确实不知情。那些差役并非下官直属,都是从府衙调来的……” “够了。”萧衡宴抬手打断他,“本王不管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如今刺客已死,死无对证。接下里的行程不需要你管了,你滚回上京,睡你的大觉去吧!” 第143章 拉拢势力 周正听到萧衡宴的话后,脸色发白,硬着头皮道:“王爷,这不合礼制。下官奉皇命押送镇国王一家去北境,如今刚出上京三百来里,王爷就让下官回去,这让下官无法向陛下交代啊。” 萧衡宴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那沉闷的敲击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周正的心口上。 “父皇那里,本王自会去交代。”萧衡宴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周大人怕是还不知道,父皇已将北境赐予本王做封地。如今,本王是北境之主。镇国王一家既然被流放北境,那便是本王的臣民。他们的生死,往后由本王负责,不劳周大人操心了。”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镇国王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顾长风三兄弟对视一眼,眼底俱是警惕。十九年的牢狱生涯,让他们对皇室的任何动作都本能地怀疑。 顾家人的这一异动,正在与周正对峙的萧衡宴没有注意到,但没能逃过陆朝辞的眼睛。 她眉头轻蹙,目光在镇国王一家身上停留一瞬,便又转移了视线。 周正闻言,脸色煞白,颤声道:“可陛下并未下旨免除下官的差事,王爷您无权……” “无权?”萧衡宴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微微倾身,属于上位者的威压瞬间倾泻而出,“本王说这么办,就这么办了。周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大可回京去父皇面前参本王一本。” 他声音骤然转冷:“正好本王也要问问父皇,你纵容手下差役一路欺压镇国王一家,大雪封路,你自个躲在暖和的马车里,却让镇国王一众人冒雪赶路,导致王妃病重,该当何罪?” “押送流放犯,向来就是这版规矩啊!”周正辩解道。 “规矩?”萧衡宴嗤笑,“太祖皇帝赐给镇国王世袭罔替的爵位还在!你有何资格将他当普通罪犯对待?若非本王及时赶到,镇国王一家若有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周正趴在地上,脑子里却飞速转着。 他当然知道镇国王身上有世袭罔替的爵位,不是他一个下下品官员可以欺压的。 但满朝皆知,皇帝不喜镇国王一家。虽然没有剥夺镇国王的爵位,只因那是太祖皇帝赐下的。 但有皇帝的态度在,所以他根本没有将镇国王放在眼里。他笃定,没人敢违背皇帝的意愿,出手帮助镇国王一家。 可他万万没想到,荣王会半路杀出来。 萧衡宴目光如刀,直刺周正:“本王给你两条路。第一,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回上京。” “第二,留在这里,随本王前往北境。不过昨夜刺客肆虐,余党未清,本王可不敢保证路上能护得住你这条小命。” 周正浑身抖如筛糠。 他虽怀疑这是恐吓,却绝不敢拿性命去赌。 这位荣王可是连太子都敢硬碰硬,强娶和离长嫂的主,真要杀他,跟捏死一只蚂蚁没区别。 “下官……下官这就走!这就走!”周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看着周正狼狈离去的背影,镇国王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这样的小吏连镇国王府的门槛都摸不着,如今却能随意拿捏他们的生死。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对于萧衡宴恐吓走周正,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反倒涌起一阵深深的悲哀。 萧衡宴看着周正慌张消失的背影:“啧~就这点胆子。” 他收回目光,歪头看向在给镇国王妃把脉的陆朝辞,眼底的寒意瞬间化作柔和:“朝朝,外祖母身子怎么样。” 陆朝辞收回搭在镇国王妃腕上的手,神色从容:“外祖母底子不错,只是这些年身子亏空太大。昨夜的风寒虽凶险,但也算是把体内的陈疾逼了出来。” “这段时间我会每日给外祖母施针调理,然后再用药材温补,等我们到北境时,外祖母的身子应当也痊愈了。” 听到她的话,镇国王激动起身,眼眶微红:“王爷、王妃大恩,老臣无以为报!昨夜若不是二位及时赶到,锦瑟和内子,恐怕凶多吉少。 顾长风三兄弟也连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王爷王妃救命之恩!” 陆朝辞连忙拦住:“外祖父、三位舅舅言重了。您二位是我和王爷的长辈,照料外祖母,本就是我们作为晚辈应当做的,万万受不起这般大礼。” 萧衡宴也走到她身旁,目光诚恳地看向镇国王妃,轻声道: “外祖母,说起来,往后还有求于您。如今朝朝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我和她都是初次为人父母,毫无经验,这一路前往北境,怕是要劳烦外祖母多费心指导。” 听闻这话,镇国王妃瞬间精神一振,紧紧攥住陆朝辞的手,眼底满是疼惜: “好孩子,你如今是双身子,可万万不能累着,快坐下歇着!放心,别的事外祖母帮不上忙,但照料孕妇,安胎养身,外祖母还是有经验的,全都交给我便是,保准让你和孩子平平安安。” 镇国王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疑惑:“既然王妃刚有身孕,王爷为何如此匆忙赶往北境?” “还有陛下怎会将北境赐予王爷做封地?那等苦寒之地,向来不封皇子。况且,即便这些年我们一家身陷囹圄,也听闻过王爷的赫赫战功,陛下即便要赏,也不该赏这么一处险地啊。” 萧衡宴苦笑一声:“外祖说笑了,我那些战场之功,在您面前,不过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坦然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遭人构陷,惹怒了父皇。他老人家一怒之下,便将我贬去了北境,美其名曰赐封,实则是流放罢了。” 镇国王眉头皱得更紧,顾长风三兄弟也神色各异,望向萧衡宴眼底的复杂又深了几分。 萧衡宴见状,郑重地对着镇国王深深拱手,神色肃然:“今日,阿宴还有一事相求。” 第144章 镇国王的态度 看着萧衡宴郑重的样子,镇国王开口:“王爷请讲。” 萧衡宴神色一肃,拱手道:“阿宴恳请外祖父和三位舅舅相助,助我安稳北境。战场上打打杀杀,我尚且能应付。” “可要说治理北境,安顿民生这些,我实在力有不逮。到了北境,还望外祖能助我一臂之力,不负北境百姓,也不负太祖皇帝的基业。” 镇国王连忙扶住他,道:“王爷言重了。王爷方才也说了,我们一家是您辖下的臣民,若有用得着老臣的地方,老臣必定倾尽全力。只是……” 他长叹一声,面露难色,“我们一家被关了十九年,与外界彻底隔绝,朝中局势,边地民情,早已生疏不已,只怕帮不上王爷太多忙。” 萧衡宴轻轻摇头,语气愈发诚恳:“外祖不必自谦。来北境之前,小舅和祖父特地叮嘱过我,到了这边,一定要多听外祖的教导。毕竟,北境这片土地,曾经可是外祖的天下啊。” 镇国王一怔,浑浊的眼眸中泛起层层波澜,过往镇守北境,驰骋沙场的岁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顾长风三兄弟也抬起头,看向萧衡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动容。 “当年镇国王府为太祖镇守北境数十年,率军打入北冥、北邙、北狄三国王庭,逼得三国俯首称臣,休战纳贡,这份功业,大靖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萧衡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外祖虽蒙冤多年,但北境的一切,没有人比您更清楚。” 镇国王沉默了良久,望着萧衡宴眼中的真诚,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王爷既然信得过老臣,老臣便必当倾囊相授,助王爷稳固北境。” 萧衡宴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有外祖父您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说着,萧衡宴转身从陆朝辞手中接过一个木盒,双手递到镇国王面前。 “外祖,这是您和顾氏族人的户籍文书。” 镇国王一怔,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文书,他抬眸看向萧衡宴:“王爷,您这是……” “既然是您自己的东西,当然该您自己留着。”萧衡宴语气坦然。 镇国王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开口:“王爷不怕我带着户籍,半夜跑了?” 萧衡宴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了:“那一定是阿宴哪里做得不好,让外祖有了危机感,才带着家人离开的。” 镇国王望着他,目光复杂。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是皇子,可他说话行事,却处处透着真诚,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 但因他是皇室血脉,镇国王心里始终有一道天然的界限。 可看着那张与旧人相似的脸,想起他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的血脉,心中一直保持的界限便不由自主地松动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将木盒合上,声音沙哑:“我们这一家,连同旁支族人,加起来也有百来口人。王爷打算如何安排?” 萧衡宴正色道:“北境地广人稀,能带去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若大家都愿意去安家,外祖可指派几名可靠之人领队,与大队分开走。” 他继续道:“外祖到了每处县衙,都要交割公文,行程快不了。您与几位舅舅便随我一路走官道。至于其他族人,有我在,县衙不敢为难。” “让他们放缓行程,在我的人的护送下,慢慢往北境去便是。” “并且我看他们身子骨都不太好,大雪天赶路怕是扛不住。外祖若放心,就将他们交给我的人,我保证,一个不少地送到北境。” 镇国王闻言心中激荡,他当然是知道族人这些年劳累致使身子骨都坏了,若是继续连夜赶路,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道:“王爷的安排,老臣自然是放心的。”他顿了顿,又迟疑道,“不过,王爷的人……” “外祖对他们有何疑问?”萧衡宴问。 镇国王斟酌着开口:“我看他们的路子,不像是宫中培养出来的侍卫。况且,今早我在驿站里,并未看到王爷的仪仗。” 萧衡宴低头苦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外祖见笑了。您见到的这些侍卫,都是我当年流落民间时,师门给我培养的。至于仪仗队,我这次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向父皇讨要呢。” 镇国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就连一旁的顾家三兄弟,也是满脸不可置信。 堂堂皇子,去封地竟连仪仗都没有,身边带着的全是江湖中人。这在他们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镇国王到底年长,经历过大风大浪,很快便稳住了心神。他没有再多问,只道:“老臣这就去安排族人。” 萧衡宴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两封信,双手呈上:“外祖不必急着安排,慢慢来。还有这是临行前,祖父和舅舅托我带给外祖父的信。” 镇国王接过信,带着家人起身告辞。 回到房中,顾长空再也忍不住,凑上前道:“父亲,快看看陆叔和济川都说了什么?” 镇国王打开第一封信,匆匆看了一遍,面色不变。又打开第二封,看完后,沉默不语。 “父亲,您怎么不说话?”顾长空急得直跺脚。 镇国王将信一一递给身旁等待的妻儿。 信纸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看完后,屋内一片寂静。 还是顾长空最先忍不住,闷声道:“没想到这荣王还是个小可怜。” “小可怜”三个字一出,顾长风瞪了他一眼,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不是说荣王很受宠,还是第一个封王的皇子吗?”一直很少说话的顾长安也忍不住开口,“怎么这次……” 老王妃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心酸:“最无情的就是帝王家。如今的皇室,已经不是太祖在时的那个了。” 顾长风又拿起信纸,反复看了几遍,看下镇国王:“济川和陆世叔都这么信他,看来这人确实不差。父亲,您真要投靠他?” 顾长空和顾长安兄弟也看向镇国王,等待他的回答。 镇国王沉默良久,目光落在窗外雪后初晴的天光上,缓缓道:“不是投靠。是互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荣王救了咱们一家,又把户籍还给了咱们。这份恩,不能不还。” “况且为公,你们陆叔的信上也写了,荣王是如今整个皇室皇子中最像太祖的,也是最有可能撑起大靖朝的。若是我们在不做些什么,恐怕太祖打下这片江山要三代而亡了。” 他看向几个儿子,目光深沉:“为私,咱们顾家,已经没有再输一次的资本了。我们不能让族人继续跟着颠沛流离。还是荣王也是济川选中的,也是仪君的孩子,我们天然就是他的同盟,与他分割不开。” 第145章 帝王心思 送走了镇国王一家,萧衡宴和陆朝辞并肩回到了他们暂居的房间。 廊下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只余下石阶缝隙里残留的几点晶莹。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陆朝辞刚解下披风,萧衡宴便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挂在一旁的木架上。 放好衣服,他又转身走向炭炉,弯腰拨弄了几下,原本有些黯淡的炭火瞬间腾起红亮的火苗。随后提起铜壶,将冷掉的茶汤换成了滚烫的热水。 陆朝辞看着他从回房间,就开始忙忙碌碌的身影,不知不觉陷入回忆。幼时,爹爹还没中状元前,他们一家在江南与外祖父一起生活时。 爹爹每日从书院回来,也会如此在家中忙忙碌碌为娘亲安排一切琐事。 温热的清茶递到了陆朝辞手边,打断了她的沉思。 “刚温好的,喝一口暖暖。”萧衡宴望着她道。 陆朝辞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瓷壁的温热,抿了一口。她抬眸,轻声道: “王爷今日这步走得妙。镇国王一家本就与母后有旧,并且他对北境更是熟稔无比。能拉拢到他们,我们在北境会顺利许多。”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眉宇间浮起一丝忧色:“只是我看镇国王虽对您无恶意,但其三子对您却是戒备森严。王爷当真不介意?” 萧衡宴在她对面落座,闻言轻笑一声。 “介意?”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若他们今日对我一见如故,推心置腹,我反倒要警惕了。” “顾家满门忠烈,当年外祖父镇守北境,却被扣上谋反罪名,在暗无天日的诏狱里熬了整整十九年。” 萧衡宴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渐冷,“这般滔天冤屈足以磨灭任何人的天真与热忱,他们如今的警惕与疏离,恰恰证明了顾家风骨犹在,没有被苦难磨折,更没有沦为摇尾乞怜之辈。” “朝朝,你以为父皇将他们送来北境,真的是为了惩戒?” 看着萧衡宴面带嘲讽的神色,陆朝辞心中微震,低声道:“王爷您是说皇帝让镇国王一家流放至北境,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萧衡宴看向她,道:“这不只是父皇给镇国王一家的死路,也是给我的。” 陆朝辞闻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心口莫名发紧:“就因为王爷这段时间与皇上对着来?” 萧衡宴声音平静道:“北境本是外祖父的驻地,可这十九年来,父皇早已将这里换成了他亲信的地盘。如今的北境上下,皆在父皇掌控之中。外祖父带着一家老弱回来,就是羊入虎口。” “至于我……”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以前的我,是父皇手里最听话,也是最锋利的刀。可如今,我不听话了,甚至敢反噬其主,让他和太子颜面扫地。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便毁了。”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这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让我来北境,是父皇的一石二鸟之计。”萧衡宴缓缓道,“其一,借北境的苦寒和亲信的掣肘,磨平我的棱角,逼我低头认错。其二,若我不肯低头,便借边关战事,让我永远留在这里。” 陆朝辞心头一跳,抬眸看他。 萧衡宴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翻涌着冷意:“就在我们出城前,父皇已密令户部,来年拨给北境三国岁银的款项全数裁撤。他让我驻守,若是出了乱子,自然由我担着。我有命守住,那是替父皇扬国威。” “若我守不住,把命丢在这里,他继续给三国岁银求和。对父皇来说,他是没有损失的。” 陆朝辞静静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泛起凉意。 天家父子血脉就如此薄情。 萧衡宴却忽然起身,走到她跟前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怎么,被吓住了?” 陆朝辞抿唇不语。 “放心。”他俯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既然看穿了父皇的用心,我自然不会像以前那般傻,更不会白白送命。”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若真的守不住,我就带着你跑回天机阁。我们一起让兄长们养便是。” 看着还有心情跟自己开玩笑的萧衡宴,陆朝辞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她知道萧衡宴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更清楚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真会带着她,留下北境受难的百姓落荒而逃。 他之所以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安她的心。 萧衡宴视线与她齐平,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 “朝朝,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而是想告诉你,北境之路虽然难,但却不是死路,而是生路。” “如今我已看破父皇的心思,不想做他手中听话的棋子,那就得有自己的势力。北境天高皇帝远,必然是最好发展的地盘。” 他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所以,我们现在要养精蓄锐。现在外祖母身子需要静养,我们要在驿站停留几日。” 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朝朝,我也希望你能趁此机会歇一歇。” 陆朝辞勉强笑了笑,试图掩饰眼底的倦意:“我没事,王爷忘了?我自己也算是个大夫,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 她的话音刚落,萧衡宴忽然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陆朝辞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另一只手撑在椅背上,整个人被圈在一个狭小却充满安全感的范围内。 “别动。”萧衡宴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不等陆朝辞有反应,他便连人带椅地将她转向一侧的铜镜前,道:“你自己看看镜子,你这就叫没事?” 陆朝辞抬眸。镜中,萧衡宴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住,他眉头微皱,眼神正专注地盯着她苍白的面容。 “王爷……”陆朝辞脸颊微热,低声道,“这是方才在雪地里冻的,并无大碍,稍后暖和些就好了。” 第146章 继续出发 萧衡宴却并未松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朝朝,我不是在找你的错。” 他松开手,重新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语气里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苦涩:“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相信我,我能保护你。” “从两个月前诏狱相见至今,我不是瞎子,岂会看不出你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差?”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沉,“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担忧与太子和离之事,所以休息不好。” “可这段时间与你相处,我才发现是我给你的安全感不够,你一直在忧心,在想未来的路怎么走好。日思夜想,你晚上根本安睡不稳。是我不好,害你至此。” 看着他周身弥漫的伤感,陆朝辞心中一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王爷言重了。我之前就说过,你我之间没有对错,错的另有其人,你无需将他人造成的过错担在自己身上。” 萧衡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既如此,往后我们都不再提这件事,过好我们的日子,好不好?” 陆朝辞垂眸点头,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萧衡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衣袖:“那你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如何?” 陆朝辞继续点头,刚想说什么,却见萧衡宴转身拿起一旁桌上的紫檀木盒。 “如此就好。既然你答应了休息,那这些账册什么的,我就先给你保管着。”说完,不等陆朝辞反应过来,他已经拿着木盒走到了门口。 手落在木门上,萧衡宴又转头道:“那你现在就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晚膳时,我将饭菜端进来,我们一同用膳。” 说完,他利落地开门出去,将门又“咔哒”一声关上。 看着紧闭的房门,陆朝辞怔愣半晌,才回过神来。 原来他旧事重提也好,跟她做保证也好。最终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让她不要天天盯着账册,放松下来休息。 其实前几日在路上,他也曾提过,让她不要急,等到了北境再谋划也来得及。她当时只道是在路上无事,想打发时间,便拒绝了他。后来萧衡宴便再没提过。 没想到,他在这里等着。 陆朝辞看着空荡荡的桌案,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 驿站的几日休整,悄无声息便过了。 这几日风雪又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陆朝辞的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每日辰时起身,洗漱完毕,便去给镇国王妃施针。 王妃的身子骨比想象中硬朗,十九年的诏狱生活虽磨去了她的精气神,但底子还在。几番针灸下去,老人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连说话的中气都足了几分。 待施针结束,陆朝辞便会被守在一旁的萧衡宴接回去。 “王爷,我不会整日盯着账册了,你能不能将东西归还我。”陆朝辞无奈地看着身侧的男人。 萧衡宴目不斜视,只伸手替她挡去穿堂而过的寒风,语气不容置喙:“不着急,等你身子再养好些,莫要逞强。” 回到房间,等待温热的红枣茶,和一叠萧衡宴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话本,说是让她打发时间。 陆朝辞看着他这般做派,心中无奈,却也泛起一丝涟漪。 这几日,镇国王将族人的去向也一并安顿妥当。 就在不远处的冀州,有天机阁一处驻点。镇国王与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商议妥当。 同意由萧衡宴的侍卫,护送族人前往冀州休养。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再行前往北境。 这些族人,虽名义上也是流放之身,实则多是受牵连的旁支。 有萧衡宴这个荣王的身份在,他带着镇国王沿途前往各州县衙门例行交割文书,便算全了官面上的流程。 陆朝辞看着这一幕。 令她动容的是,尽管遭遇了十九年的牢狱之灾,顾家一族上下竟无一人有异议。对于镇国王的安排皆是言听计从,神色间只有敬重,而无半分怨怼。 何为真正的世家。 并非高门大户的锦衣玉食,而是深入骨髓的凝聚力。一荣俱荣,一败俱败,同气连枝,休戚与共。 只要这股气不散,哪怕跌落尘埃,他们终有重振旗鼓的一日。 风雪初霁,驿站外的积雪被清理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车队缓缓再次启动。 陆朝辞正坐在软椅上翻看话本,听得车门响动,她放下手中的书,抬眸便见萧衡宴大步跨了进来。 “外祖父和外祖母他们都安顿好了?”陆朝辞一边替他拍去肩头落下的几点碎雪,一边轻声问道。 萧衡宴在她身侧落座:“放心,出发前我已命人特意加固了他们的车架,铺了厚厚的毡毯。” “如今外祖父他们的马车虽不及我们这辆宽敞,但也绝对舒适,这一路行去,应当不会遭太多罪。”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投向窗外: “至于那三位舅舅,他们好不容易脱离了十九年的牢狱桎梏,一刻也不愿在狭窄的马车里待着,非要骑马前行。” 陆朝辞闻言一怔:“骑马?几位舅舅的身子骨……” “说是坐不住,要活动活动筋骨。”萧衡宴轻笑一声,“如今凌澈正缠着他们要学骑呢。” 提起凌澈,陆朝辞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凌澈,便是当初那个来报恩,意外救下顾锦瑟,名为狗蛋的少年。 萧衡宴实在无法对着他酷似舅舅裴国舅的脸喊出狗蛋二字,便开口想给他改名。 少年本就对萧衡宴极为崇拜,闻言自是连连点头,期待着他的新名字。 萧衡宴念及他是孤儿,便让他随了自己的江湖姓氏,取名宴凌澈。 陆朝辞顺着萧衡宴的目光透过车窗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茫茫雪原之上,几匹骏马并辔而行。顾长空正扶着凌澈歪歪斜斜坐上马背。 看着他既害怕又兴奋的模样,陆朝辞缓缓放下了车帘。 车厢内重归静谧。 这几日在驿站休整,许是看了祖父和裴国舅的信,镇国王一家对萧衡宴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和善了许多,那份刻意的疏离与戒备,虽然还在,但比最开始淡了不是,终究是好的开始。 陆朝辞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萧衡宴脸上,道:“我听明微说,裴国舅给王爷回信了?” 第147章 新太子妃 听到陆朝辞的问话,萧衡宴窘迫地笑了笑。笑里还带着少年人的促狭,他没有直接回答陆朝辞的问话,而是从怀中摸信,递给了她。 “你自己看吧。” 陆朝辞眼底泛起好奇,伸手接过信展开,目光刚落在开头那行,笔力能透纸背的字上,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只见信纸上墨迹浓重,笔锋凌厉得几乎要划破纸张,明晃晃地写着: “混账东西,老子没有私生子!” 陆朝辞抬眸看向萧衡宴,眼中笑意未散,语气带着调侃:“王爷倒是好本事,能把一向清冷自持的裴国舅,气到这般地步。” 萧衡宴摸了摸鼻尖,语气有些飘忽,带着几分狡辩:“不就是跟舅舅开个玩笑,问他有没有瞒着舅母,在外头藏了个孩子罢了。” 陆朝辞瞬间了然,她在母后身边长大,听她提起过裴国舅后院的事。 当年左相宠妾灭妻闹得满城风雨,裴国舅曾当众指责生父,更立誓此生绝不纳妾。 可偏偏在他准备科举殿试前夕,遭人算计,被人暗送美艳妾室在床,生生错过了殿试。 她的爹爹也因此少了竞争对手,得了当年的状元郎。裴国舅爷从那以后,更加厌恶私德不修之人。凡是此等人落在他手中的,从无好下场。 萧衡宴冷不丁给他去信,问是不是有私生子,简直是在裴国舅雷点上蹦跶,他怎会不生气。 笑意渐渐淡去,陆朝辞看向萧衡宴,道:“那凌澈的身世,查清楚了吗?” 萧衡宴敛了促狭,点头道:“查清楚了,的确如他所说,是个孤儿,从小在城郊平安村吃百家饭长大,无父无母,身世干净得很。” “王爷还打算往下查吗?”陆朝辞追问。 “不必了。”萧衡宴道,“舅舅说他来接手查探,让我不用费心,还说凌澈与他眉眼相似,也算一场缘分,若是这孩子聪明伶俐,便让我留在身边好好调教,将来或许能成个得力助手。” 说完,陆朝辞低下头,继续翻看信,可看着看着,脸上的轻松彻底消散,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信,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神色凝重:“皇上下旨,让梵姐姐做太子妃?” 萧衡宴点头,神色也沉了下来:“我的人也来信了,就在我们离开没多久,父皇就突然下了赐婚圣旨,舅舅、舅母连夜进宫求父皇收回成命,连父皇的面都没见上。” “母后也去求过,可父皇心意已决,半点不肯松口。”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都变得刺耳起来。 陆朝辞紧紧攥着信纸,指尖泛白。 良久,她才开口:“为何陛下如此坚持?裴国舅本就是太子的亲舅舅,就算不站队,也属于太子一脉了,没必要一定让梵姐姐做太子妃。” 她换了口气继续,“若说是要将裴家牢牢绑在太子一脉,也不应该选择梵姐姐。众所周知,裴国舅与左相裴家老死不相往来。” 萧衡宴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思索道:“那就是小舅舅身上有父皇想要的东西,不惜拿出太子妃之位来换或者说是强逼。” 陆朝辞微微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她垂下眼帘,道: “当年皇上指我为太子妃,我一直以为是因为爹娘救驾的功劳。直到爹爹认祖归宗后,我才知晓,外祖父手中太祖皇帝留下的东西。” “恐怕我能做太子妃,根本不是因为爹娘的功劳,而是外祖父手中的东西!“ 说到此处,她猛地抬起头,语气急切:“若是如此,如今我已经与太子和离,皇帝并未拿到外祖父手中的东西,他会不会对外祖父不利?” 萧衡宴见状,连忙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安抚道: “朝朝,别慌。父皇要的是东西,不是林外祖的性命,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是暗中下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林外祖如今正在朗州修养,正好我们前往北境,要途径朗州,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探望他老人家。之后我也会联系天机阁在江南的势力,安排他们暗中照看,绝不会让他出事。” “至于父皇为何一定要梵音表姐做太子妃,必然有他的深层用意。若与裴家无关,那小舅身后,便只剩下……” 话未说完,他与陆朝辞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镇国王?” 陆朝辞心中一震,连忙补充道:“太祖皇帝走前,给六大开国功臣都留在了保命符,那镇国王手中必然也有。或许,这也是皇上一直没有下狠手处置镇国王一家的原因,他在逼镇国王交出手中的东西。” 两人相视默然,心中都清楚,镇国王并未与他们说过手中有太祖遗物。若是贸然去问,恐怕会让好不容易放下的戒心又重新竖起来。 “笃笃——” 马车门就在这时被敲响,明亮的声音隔着车壁传了进来:“主子,镇国王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陆朝辞微微颔首,轻声道:“王爷先过去吧,莫让外祖父久等了。” 萧衡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上的信,略一思忖,伸手将其拿起放入怀中。随后,他推开车门下去。 看着萧衡宴离开的身影,陆朝辞忽然想起什么,收回目光,转过身,俯身从软榻下拉出一个紫檀木箱。 她指尖刚触碰到箱盖上,正要将其打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戏谑声: “王妃这是要趁本王不在,偷看什么宝贝呢? 陆朝辞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去。只见萧衡宴不知何时竟去而复返,正倚在车壁旁,双臂抱胸,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陆朝辞神色未变,只是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王爷不是去见外祖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萧衡宴目光扫过紫檀木箱,带着几分促狭:“我这不是怕某人又不听话,不好生休息,想趁着我不在,偷偷翻看账册操劳。”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歪头看向她,“没想到,还真让我撞见了?” 陆朝辞闻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叹道:“没想到我在王爷心中,竟是这般劳碌命,一刻不干活就浑身难受?” 萧衡宴挑了挑眉,那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看得陆朝辞又气又笑。 她也不辩解,索性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道:“既然王爷不信,不如亲自打开看看。” 第148章 外祖父的考量 萧衡宴低头,这才看清,这只紫檀木箱并非陆朝辞平日里装账册的那一只。 他并未伸手去碰箱盖,而是直起身子,走到陆朝辞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 “是我的错,误会朝朝了。”他收敛了笑意,语气诚恳,带着讨好的意味,“我随你罚。” 陆朝辞瞥了他一眼,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的那点无奈也散了去。她又如何不知,这一路上,萧衡宴对她的关心,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的举动里,小心翼翼,体贴入微。 她道:“罚就不必了。既然王爷回来了,就替我拿着这箱子吧。” “这是我之前陆续整理出来的一些姑娘家的东西,想着去看看外祖母,顺便给锦瑟表姐送些东西。” 萧衡宴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二话不说,弯腰拿起木箱。 两人再次下了马车,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萧衡宴不动声色地走在陆朝辞身侧前方,为她挡去了大半风雪。 陆朝辞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心中暖意涌动,悄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跟着他,往不远处镇国王妃所在的马车走去。 行至车前,马车门推开一道缝,露出镇国王妃慈和的面容。她一见陆朝辞,眼睛便亮了几分,连忙招手,语气亲昵: “好孩子,这大雪天的,你怎么不在马车里待着?快上来,外面冷。” 萧衡宴没有跟着上去,站在马车边上,含笑问候镇国王妃身体状况,几句话将镇国王妃逗得喜笑颜开。 待得知镇国王在另外用来议事的马车上等他,萧衡宴便没多停留,转身离去。 马车内。 顾锦瑟正坐在祖母身侧,手里捧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翻看着。见陆朝辞进来,她连忙放下书卷,起身要行礼。 陆朝辞一把按住她的手,嗔道:“表姐这是做什么?一家人,不必多礼。” 顾锦瑟抿唇笑了笑,乖乖坐了回去。她的目光落在陆朝辞手边的木箱上,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陆朝辞笑着将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衣裳、首饰。皆是她随身带来的,料子柔软,样式精致。 她将衣裳拿出来,在顾锦瑟身上比了比,轻声道:“这些都是我平日里穿的衣物和戴的首饰,来不及给表姐准备新的。我看表姐比我清瘦些,这几日稍微改了改,还望表姐不要嫌弃。” 顾锦瑟低头看着衣裳,眼中闪过欣喜,随即又泛起几分酸涩。 她从五岁被关进诏狱,何曾见过这样柔软鲜亮的料子?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料,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碰坏了似的,眼眶也渐渐红了。 镇国王妃在一旁看着孙女的神情,眼眶微红,满眼都是疼惜。曾几何这些都东西在她面前是何等常物,她的孙女那需这般小心翼翼。 可惜造化弄人啊! 镇国王妃拉着陆朝辞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朝朝,你实在有心了,自己有孕在身,还想着锦瑟。锦瑟这孩子,从小跟着我们受苦……” “外祖母快别这么说。”陆朝辞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往后有外祖母和几位舅舅护着,表姐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再也不会受那些苦了。” 镇国王妃连连点头,抹了抹眼角。 陆朝辞笑着继续道:“我刚还和王爷商量,差不多一个多月后,我们就到了南边。那边的首饰、衣服更精美,到时候我们再一起逛逛,把表姐该有的,都一一备好,补回这些年受的苦。” 镇国王妃闻言,没有再多拒绝。对于这个受苦的孙女,她心中满是亏欠,只要是能让锦瑟开心、能弥补她的,她都愿意厚着脸皮收下。 车厢里暖意融融,陆朝辞靠在镇国王妃塞过来的软枕上,陪着祖孙俩说起闲话来。 她特意挑着上京城这十多年发生的一些开心的事,与镇国王妃说了起来。 镇国王妃听得津津有味,眼中满是怀念。顾锦瑟在一旁抿唇笑着,眼中亮晶晶的,满是向往。 镇国王妃忽然开口:“朝朝,你能跟我说说,阿弗在宫里过得怎么样?” 陆朝辞知道她问的是皇贵妃顾若弗。 她斟酌了一下,轻声道:“皇贵妃身子不算太好,前阵子还病了一场。不过母后一直照应着,太医也日日请脉,如今已经好多了。” 镇国王妃眼眶微红,叹了口气:“那孩子从小身体极好,很少生病。自从去了北冥为质三年,好好的人就垮了。偏生那时候家里遭了变故,一家人自身难保,就更难见她。不知道这辈子,我还能不能再见我的弗儿一面。” “外祖母别担心。”陆朝辞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抚道,“皇贵妃有母后护着,一定不会有事的。等将来王爷有机会回京述职,一定想办法,让您和皇贵妃见上一面。” 镇国王妃闻言,面色稍霁,虽也知道这是个未知的承诺,但心里至少有了个念想。 顾锦瑟轻轻靠过来,依偎在祖母身边,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老太太拍了拍孙女的手,慢慢露出笑意。 与这厢的温情脉脉不同,另一边气氛要严肃得多。 镇国王和三子看向萧衡宴,神态严肃,开门见山:“今日叫王爷来,是想问问王爷,打算如何拿下北境?据我所知,您现在无兵无权,难道凭你手上的哪些江湖人士?”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不客气。 顾长风三兄弟目光也紧紧锁在萧衡宴身上。显然,这是顾家对他最后的试探与考量。若他毫无章法,顾家纵使念及旧情,也绝不会倾力所有。 萧衡宴神色未变,声音不疾不徐:“外祖父问得实在,我也不敢说空话。北境苦寒,地广人稀,外有北冥等三国环伺,常年侵扰边境。内有父皇安插的亲信把控兵权,掣肘诸事,更有户部来年裁撤给诸国岁银的困境。我的前路,看上去就是一条死路。”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镇国王,语气愈发郑重,眼底闪过一丝锋芒:“但北境虽苦,却也是块宝地。沃野千里,可耕可牧,只要经营得当,足以自给自足,更能成为大靖北方的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至于破局之法,我已有三计。” 镇国王面色微缓,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第149章 要人、要钱 夜幕沉沉。寒风卷着雪珠,噼里啪啦地拍打着车壁,发出脆响。 马车车厢内暖意融融。 陆朝辞靠在软榻上,手里虽捧着书,心思却全然不在字里行间。每隔片刻,她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车门。 直到门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随之卷入。见到萧衡宴回来,她坐起身,连忙将手里的暖炉递了过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 萧衡宴带着一身寒气踏入车内。他虽有内力护体,并不畏寒,但见陆朝辞这般关心,心头还是一软。顺势接过暖炉,指尖触碰到她温润手指时,眸色微动。 “外祖父和三位舅舅,可是把我当犯人审讯了一番。”回答的同时,他在陆朝辞对面落座。 苦笑着摇了摇头,萧衡宴把玩着手中的暖炉,长舒一口气。眉眼间虽透着几分疲惫,可深邃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光亮。 “不过,也算过关了。” 陆朝辞闻言,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我就知道王爷能应付得来。看来外祖父对王爷的答卷很是满意?” “满意?应该吧。”萧衡宴转着手里的暖炉,身子忽然微微前倾。 一股清冽的冷香瞬间逼近,那是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混合着风雪的味道。他眼底带着几分邀功的促狭:“为了让外祖父和舅舅们彻底放心,我可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抖搂出来了。” 陆朝辞脸颊微热,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道:“王爷说了何良策?” 看着她避开的动作,萧衡宴收敛神色,回道:“外祖父说我无兵无权,凭什么拿下北境?” 说着,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摇曳的烛火,重回方才的谈话。 —— 在镇国王的质问,三位舅舅审视的目光中。 萧衡宴抬眸,缓缓道:“一谋民生。” “北境虽苦,但有广阔的荒地。前几年南方水患,此次雪灾,都让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并未得到好的安顿。若将他们引入北境,分田免税。不出三载,粮草无忧。” 镇国王眼神微动,显然对这个提议有些意外,但还未开口,一旁的顾长空便忍不住插话。 “流民岂会轻易听命?若是聚众闹事,如何是好?”顾长空语气生硬,满眼质疑。 “没有生存的期盼时,他们才是流民。若有条生路在眼前,相信大部分人会选择安定下来。”萧衡宴目光扫过顾长空,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镇国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二谋通商。” “对外互市,对内打通商路,充盈军饷,不受制于户部。” 车厢内一片死寂,顾家三兄弟对视一眼,眼中的审视消散了不少。 萧衡宴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镇国王,继续:“三谋强兵。” “设立武院,不论出身,不论男女,不论年龄,皆可来学。做到全民皆兵。”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镇国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曾经另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良久,他神色复杂道: “王爷这些都是纸上谈兵。老夫倒是觉得,王爷您清高得很。” —— “清高?” 陆朝辞问道:“外祖父为何这般说?” 萧衡宴抿了抿唇,道:“他说我放着现成的资源不用,偏偏要凭自己单打独斗,去走最难的路。” 陆朝辞闻言,心头微微一颤。她明白镇国王这话里的深意。其实即便今日镇国王不说,她也曾想找个时间跟他说的。 曾经,她也以为萧衡宴会选择与皇上虚与委蛇,在隐忍中等待时机。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选择决绝地直面冲击。 不过,身为天之骄子,一朝发现父兄并非想象中的模样,失望至极,也无可厚非。 陆朝辞看着他,问道:“王爷,你为何偏要选择与皇上硬碰硬?皇上虽对你别有用心,但你终究是他与皇后的嫡子。只要你肯低头,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他为了皇室颜面,也绝不会放任你如此艰难。” 萧衡宴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说的我都懂。低头服软,谁不会?”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可若是我越退让,他们越得寸进尺。我不是非要跟父皇对着干。我只是不想再继续当他手中揉捏的棋子,尽快在朝堂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陆朝辞问:“是因为我与太子的关系?” 萧衡宴摇头:“有,但还有我自己的原因。以前我不争,是因为我当年回来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边关稳固,百姓安宁。至于皇权争斗、个人荣辱,我从未放在心上。” “但如今,看清了父皇的凉薄与算计,那我也无需再对这份亲情抱有留念。与其浪费时间与他们虚与委蛇,不如直接离开去实现我的目的。” 陆朝辞轻声道:“可如此,王爷很吃亏。” 萧衡宴看向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迎着他的目光。陆朝辞道:“既然皇上将北境给王爷做封地,按例,该给仪仗、亲卫,还有养这些人,治理北境的银子,一样都不能少。如今这些,你一样都没有,全靠私产和师门的相助,长此以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不是让王爷低头服软,是让你拿回你应得的。是你驻守北境,护大靖边境安宁,本该得到的东西。” 萧衡宴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缓缓上扬,他看着陆朝辞,语气带着笑意:“朝朝的意思,与外祖父不谋而合。是我钻了牛角尖,反倒忘了,有些东西,本就是我该得的。我这就写折子,要钱、要人。” 陆朝辞看他反应过来,继续道:“外祖父还说了什么?” “让我将这三策,详细整理出来,再去与他商量具体如何行事。”他顿了顿,接着道,“还有……” 萧衡宴正说着,忽然停住了,他含笑的眸子微微一凝。 风雪声中,夹杂了一丝闷响,正从侧面密林深处逼近。 看他没在继续说,陆朝辞一怔,还没来得及发问,便见萧衡宴着车外沉声道:“明微,照看好王妃!” 他抬头再次看向陆朝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别怕,应该就是些杂虫,我去去就回。” 第150章 遇袭 萧衡宴猛地推门而出,玄色披风被凛冽寒风卷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积雪,周身凌厉的气场瞬间席卷开来。 车厢内,烛火摇曳不定,将陆朝辞凝重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指节泛白,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这荒郊野岭的风雪夜,无故出现的不速之客,绝不会是善茬。 车外,风雪更急。 明亮已带着几名亲卫围在马车四周,腰间长刀尽数出鞘,寒芒在夜色与火光中交错,凛冽逼人。见萧衡宴出来,明亮上前一步低声道: “主子,密林里有动静,人数不少,正在逼近。” “多少人?”萧衡宴眸光一沉,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寒意,目光扫过漆黑的密林,周身气息愈发冷冽。 “听动静,至少有二三十余人。”明亮顿了顿,补充道,“听脚步声,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 萧衡宴未再多言,目光扫过四周。车队已经停下,护卫队伍也都警觉起来,火把晃动,人影交错。 “让人围住马车保护起来,顾家那边派人去通知,别惊扰了外祖母她们。”他声音沉稳,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话音刚落,四周林间忽然传来一阵衣袂翻飞的轻响,数十道黑影从密林中飞跃而出。手中利刃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寒光,眨眼间已经围在了马车周围,杀气腾腾。 明亮暴喝一声,率先拔刀迎上,长刀划破风雪,带着破空之声,与黑衣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锋相撞的脆响,兵器摩擦的火星,在寂静的风雪夜中骤然炸开。 不多时,密林中又扑出数十名黑衣人,目标明确,径直朝着萧衡宴身后的马车冲来。 萧衡宴面色不变,身形未动,只抬手在马车壁上轻轻一拍,只听“铮”的一声轻响,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从车壁暗格中弹出,稳稳落入他手中。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划破风雪。披风在身后翻卷,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入敌群。 迎面一柄长刀直刺而来,萧衡宴手腕轻转,长剑精准削断刀身,剑锋顺势前送,狠狠刺入那人肩胛。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在雪地里。 他毫不停留,剑势陡然一转,横扫而出,磅礴的内力顺着剑身迸发而出。三名黑衣人同时挥刀格挡,被震得长刀脱手飞出。剑风呼啸而过,三人齐齐被震飞,撞在树干上,口中鲜血狂涌,瘫软在地。 无论迎来多少黑衣人,他始终守在马车周围,身形寸步不离。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陆朝辞所在的马车,牢牢护在身后。 而那些黑衣人仿佛疯魔一般,前赴后继地冲来。 刀光剑影,血溅飞雪。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雪地上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半数黑衣人被当场斩杀,余下的皆被反剪双手,在雪地里跪成一排。 萧衡宴收剑入鞘,外面的声响渐渐停歇。 车厢内,陆朝辞心头的紧绷始终未松,她抬手将车窗推开一小道缝隙。下一瞬,明微就出现在车窗边上。 “王妃放心,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已经被收拾完了。” 闻言,陆朝辞才稍稍放下心来,将车窗彻底推开。 不远处,萧衡宴挺拔的身影立在风雪中,黑衣如墨,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杀气,他站在那排跪着的黑衣人面前,身姿如松,气场迫人。 见他安然无恙,陆朝辞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眼底的担忧也渐渐散去。 萧衡宴垂眸,目光扫过眼前的黑衣人,声音冷冽:“谁派你们来的?” 跪在雪地里的黑衣人个个缄口不言,垂着头。 萧衡宴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寒意,玄色衣袍猛地翻动,长剑再次出鞘,扬臂在几名黑衣人面前快速划过,只留下一道残影。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夜空,只见几名黑衣人右臂便已齐根而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雪地。 萧衡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脚下落了一地断臂。殷红的鲜血沿着剑尖缓缓滴落,砸在雪地上,晕开一圈圈刺目的红。 “如何?”他握着滴血的长剑,长身玉立,目光如刀,“本王耐心有限,若还不肯说你们身后的主子,下一剑,就是你们的另一只胳膊。就看你们身上的零件,够不够本王砍的。” 几个黑衣人痛得面部狰狞,冷汗直流。有几人实在难以忍受剧痛,偷偷抬眼,目光不自觉地往人群中间那名看似首领的黑衣人望去。 萧衡宴见状,唇角微微勾起,走到头领身前,长剑抵在他颈侧。 “你来说?” 剑刃压下,黑衣头领颈间瞬间涌出鲜血,顺着脖子淌进衣领。 “狗贼!就是你们这群狗贼,杀人魔!” 只见凌澈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朝着边上一名被擒的黑衣人挥起了拳头,拳拳到肉,力道极大。 顾长风紧随其后,见状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问道:“凌澈,住手!怎么回事?你认识这些人?” 凌澈眼眶通红,他指着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黑衣人,声音发颤,带着滔天的恨意: “其他人我不认识,但这个畜生,我绝不会认错!他就是之前藏在上京城郊山上的匪贼,是他,杀了那些曾经接济过我的乡亲们!” 萧衡宴眸光一沉,眼底的寒意更甚。之前在城郊杀了那些围困陆朝辞的匪贼后,他派人去查过,发现有一些漏网之鱼。但当时忙着与皇帝斗法,没来及彻查。没想到竟然又出现在这里。 此时,陆朝辞已推开车门,走下马车。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缓步朝着萧衡宴走来。夜风寒冽,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飘动。 萧衡宴瞥见她,眉头瞬间微蹙,快步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道:“怎么下来了?外面风大天冷,仔细冻着。” 陆朝辞目光扫过雪地上的断臂与血迹,又看向跪着的黑衣人,问道:“王爷,问出他们是何人指使的了吗?” 被凌澈痛揍了一通的黑衣人,此刻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恶狠狠地瞪着凌澈,啐了一口,语气阴毒: “原来是你这个小兔崽子!” 第151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萧衡宴对明亮沉声道:“将这人带下去,好生审问,务必问出上京城郊匪患的详情。” 明亮立刻上前,一把拎起被凌澈揍得鼻青脸肿的黑衣人,又拍了拍凌澈的肩膀,道:“跟哥走,今日必替你报仇,定让这畜生把所有腌臜事都交代清楚!” 凌澈用力点头,眼眶通红,他转头看向萧衡宴,道:“谢谢王爷恩公!”说罢,便连忙跟在明亮身后离去。 萧衡宴收回目光,再次落在那名黑衣头领身上,声音淡漠:“考虑得如何?说,还是不说?” 黑衣头领忍着断臂的剧痛,目光却越过萧衡宴,落在陆朝辞身上,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夺人妻,如杀人父母。”他声音沙哑难听,“王爷身为天潢贵胄,却做出强娶自己长嫂这般卑劣无耻之事,不觉得丢人现眼吗?我不是任何人派来的,就是看不惯你这般畜生不如的做派!今日前来,便是要拨乱反正,把属于太子殿下的东西,还给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牙关。 萧衡宴眼疾手快,一掌狠狠拍在他的下颚,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黑衣头领的下巴瞬间被卸掉,口中牙齿松动,藏在嘴中的毒囊滑落到雪地里,瞬间化作一摊黑水。 陆朝辞听到他的话,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与厌恶。 她瞬间想明白。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萧景宸,你当真是阴魂不散,恶心至极。 就在她心头翻涌着厌恶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手怎么这么凉?”镇国王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心疼,连忙用自己的手搓了搓她的手指,语气含责备: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大晚上的,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交给他们男人去处理就好,你下来做什么,仔细冻着。”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拉着陆朝辞的手:“走,朝朝,跟外祖母回马车上去,里面暖和,别在这里受罪。” 望着镇国王妃慈和的面容,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陆朝辞心中那股因萧景宸而生的厌恶,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好,我听外祖母的。” 她回头朝萧衡宴看了眼,便扶着镇国王妃的手,转身离开。 萧衡宴目送她离去,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卸了下巴的黑衣头领,冷冽道:“想死?本王偏不让你死。”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字一句道:“非但如此,本王还打算放了你。” 黑衣头领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眼底的惊恐中,还夹杂着一丝茫然。他刚才激怒萧衡宴,就是为了速死。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萧衡宴微微俯身,散漫说道,“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陆朝辞与镇国王妃尚未走远,这句话恰好清晰地传入她们耳中。 镇国王妃脚步一顿,随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忍不住转头赞叹道:“说得好!说得太好!”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朝辞的手背,眼底满是疼惜与认可,“咱们朝朝值得更好的,那些迟来的虚假情意,本就不如草芥。” 陆朝辞抿了抿唇,眼底却闪过一丝暖意,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马车上,陆朝辞看着镇国王妃,道:“方才让外祖母见笑了,想必您也知道了,我与太子、还有王爷之间的事了。” 镇国王妃抚着她的手,目光温和,轻叹一声:“朝朝,这世间,女子生来便比男子不易。不是每个女子都能一生顺遂。” “有人遇喜乐,有人逢污浊。可难道那些不幸碰上糟心事的人,就该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用别人的错,罚自己一辈子吗?” 她摇了摇头,语气微扬,“不,在我看来,能不因逆境而自弃,不因污浊而低头。于泥沼中挣出一片天地,挣脱世俗的枷锁,把往后的日子过得敞亮,才是世间最了不起的姑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大靖律令,哪一条说了,不许和离的女子另择良人?” 陆朝辞在镇国王妃温和而有力量的言语中,那些前世的痛楚,那些最亲近的人给予的难堪与利刃,似乎越来越远。 她抬眸,眼底澄澈,从容道:“外祖母,我曾经的确想过,这样做是否会连累王爷、污了家族名声。可我更不想一辈子活在世俗的框架中,守着一个阴险薄幸的男人,度过余生。” “您放心,我不会在去过度关注旁人的看法。我与太子已恩断义绝,与王爷更是皇帝赐婚,何需他人置喙?” 镇国王妃闻言,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许,伸手揽住她的肩:“好,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的。” 陆朝辞靠在镇国王妃肩头,轻声道:“多谢外祖母。我会坦坦荡荡,过好往后的日子。” 镇国王妃含笑点头,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才对。快些歇会儿,外面的事有他们男人顶着,你现在只管安安心心养胎。” —— 风雪渐渐停歇,萧衡宴站在雪地里,微微垂眸,扫过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声音冷冽: “废其武功,将他们肚子里的东西连夜拷问出来,天亮后送去最近的官府。”他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漠,“让官府的人押送去上京,还给太子。” “是!”明亮领命,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还妄图死撑到底的刺客,此刻沦为了一滩烂泥,在雪地里痛苦呻吟。 萧衡宴转身不再看身后的狼藉,大步向马车走去。路过护卫队时,他沉声吩咐: “今夜就在这里扎营,所有人轮班值守,不得有误。” 待他推开马车车门钻进去的瞬间,身上残存的凛冽杀气瞬间消散殆尽。 看见陆朝辞正倚靠在软榻上,并未安歇,他走上前,语气柔和:“怎么还没休息?” 陆朝辞指尖轻轻摩挲着车壁,眸光微闪:“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第152章 危机四伏 萧衡宴听到陆朝辞的问话,漫不经心道:“废了他们的武功,送去上京还给太子。” 他顿了一瞬,眼底寒光微闪,补充道,“既然他要这般阴魂不散,那就不怪我不留情面了。” 陆朝辞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狡黠道:“光是送去人,未免太便宜他了。王爷那封要钱要人的折子,不如一并送回去。但不要递给太子,而是直接呈送御前。” 她抬眸看向萧衡宴,继续,“借太子截杀之事,让皇上知晓,你今日所做的一切,皆是被太子逼得走投无路。再趁机向皇上表明你驻守北境,安定边境的决心,顺带提起要钱要人,充盈军备的事,这样名正言顺,皇上即便不愿,也找不出反驳的由头。” 萧衡宴眼睛一亮,眼底满是赞赏:“朝朝这一招甚妙!我这就写。明日一早,便随这些人一同送回上京。” 不远处的山林深处,几道黑影隐在枯树之后,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他盯着马车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的人就这点能耐?这么多人,连荣王的一根头发都没伤到,反倒尽数被擒,真是废物!”身旁一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屑。 另一人凑上来,压低声音:“侯老大,咱们要不要趁荣王刚经历一场恶战,精力不足,趁机出手?” 被称作侯老大的人,冷冷瞥了他一眼,斥责道:“蠢货!你哪只眼看到荣王精力不足了?” 那人被斥的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侯老大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灯火通明,守备森严的车队,沉声道: “况且,我们的目标是镇国王一家和荣王妃,不是荣王。荣王身手不凡,身边护卫众多,能不正面硬碰,就绝不正面硬碰,以免打草惊蛇。” 身边另一人语气焦躁:“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吧?” 侯老大冷笑一声,眼色阴狠:“你以为太子就派了这一波人出来?可别小看了堂堂储君,手段多着呢。” “老大你说的是,”另一人恍然,试探着问道,“上次在驿站出手未成的那帮蠢货,也是太子的人?” 侯老大转过头,目光如刀,语气凌厉:“我看你才是蠢货!那帮人的武力,绝不在今晚的刺客之下。并且他们懂得及时止损,只折损了一人,其余人早已隐匿行踪,荣王的人都没发现半点他们的影子。” 说罢,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锦盒,神色隐晦。这是出发前,主子亲手交给他的,专门为荣王准备的。 侯老大再次看了一眼远方的车队,不再迟疑,转身隐入漆黑的林间,沉声道:“走,先回去蛰伏,等太子的后手出动,咱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一夜过去,风雪停歇。 晨曦的微光穿透厚重的车板缝隙,在马车内投下丝丝细碎金光。 萧衡宴早已醒了。他并未起身,而是侧身支着头,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身上。此刻他眼底是自己都不知晓的温柔。 陆朝辞还在熟睡,眉眼舒展,没了白日里运筹帷幄的冷静,多了些许柔软。 一夜过去,马车内的暖炉火势渐弱。她无意识地轻哼一声,身子本能地往温热的被褥深处钻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温顺熟睡的猫儿。 只露出一半莹白如玉的侧脸,肌肤上还透着浅浅的红晕,衬得眉眼愈发清丽。 晨光恰好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着。 萧衡宴的心,瞬间软成了一片,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柔和。 这几日虽一直在赶路,但他时刻盯着陆朝辞的状态。逼着她按时休息,又让人准备温补的食材给她调理。如今看来,成效斐然。一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气血。 萧衡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指尖下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她独有的馨香。 就在即将触碰到她温润肌肤的瞬间,萧衡宴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深吸一口气,迅速侧过身去,强迫自己不再看陆朝辞的脸,闭着眼,努力平复着心底翻涌的悸动。 待心跳恢复正常,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轻柔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扯过自己手边的褥子,小心翼翼地盖在陆朝辞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脚下又微微用力,只见他躺过的木板缓缓下沉复原,变回了马车中平整的过道。 做完这些,他一扫马车内,走到角落蹲下身,熟练地拨弄着暖炉,添上银丝炭。车厢内渐渐复暖,萧衡宴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马车门,轻手轻脚地闪身下了车。 车外寒气逼人,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萧衡宴眼中的温柔瞬间敛去。他先是招来明亮,安顿了今日的行程事务,随后看镇国王也起身出了马车,便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外祖父。” 萧衡宴将昨晚拟好的折子递了过去,神色凝重:“我与朝朝商议过,打算将这封折子,与昨晚擒获的刺客,一并送回上京。” 镇国王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是想借刺客的事,逼皇上给你东西?” “正是。”萧衡宴道,“父皇如今还在气我不听他的,那我便将他最器重的儿子做的龌龊事,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他虽然不会因此就对我转变态度,但为了皇家颜面,也不得不给我一些人和银子来打发我。” 他笑了笑,继续,“毕竟前段时间,我可是不管不顾地发疯过,他不想我继续给他难堪,就得暂时顺我的意。” 镇国王点了点头,将折子递给他:“去吧!”他长叹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无奈,“太子与你一母同胞,都是仪君的孩子,他怎么就是这般小家子气。” 第153章 前往洛阳 听到镇国王的话,萧衡宴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被镇国王抬手打断。 “没事,我就是感叹下。”镇国王摆了摆手,“太子的性情,你小舅舅在信中已经跟我说得明明白白了,不是一路人,终究是走不到一起的,不必强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小舅舅那边,梵音的事,你们夫妇就不必挂心。我给济川写了一封信,让你的人给他送去,他看到信后,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 直到午时初,陆朝辞才恍惚着醒来。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夜的安睡中消散殆尽,浑身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暖意。 她在软榻上赖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撑起上半身。刚一动作,她便察觉到了身上的被褥似乎变厚了,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格外暖和。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竟多盖了一层被褥。她伸手摸了摸被褥,心头一暖。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萧衡宴替自己盖上的。 正出神间,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阵清新的冷气涌入,随即车门又被迅速关上,隔绝了寒冷。 萧衡宴已经坐在了她对面的软椅上。 他手里端着盛着温水的木盆,正将其放在矮凳上,才看向她道:“醒了?快来洗漱一下,再去用膳。” 陆朝辞看着他,脸颊微热,将身上的被褥拢了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王爷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了。” 萧衡宴闻言,并未起身,只是将温热的帕子递到她手边,神色如常道:“这有什么,都是顺手的事。快来洗漱吧,今日天气不错,下车用膳,正好透透气,下午我们再继续赶路。” 陆朝辞抬眸,正好撞进萧衡宴深邃平静的眸子里,她不再多言,伸手接过帕子。 待陆朝辞收拾妥当,便与萧衡宴一同下了马车。 车外,日头已高悬中天。阳光洒在雪地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空气清冽,深吸一口,连肺腑间都透着爽利。 马车边上,已搭起了厚实的毡帐,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帐内,明微正将午膳摆在了矮几上,热腾腾的小菜、点心,还有一锅炖得香气四溢的羊肉汤。 陆朝辞环顾一圈,开口问道:“怎么没见到外祖父外祖母他们过来用膳?” 明微道:“回王妃,镇国王与王妃体恤您和王爷昨夜辛苦,特意吩咐让您多睡会儿。他们二位已用过午膳,回马车上休息去了。” 陆朝辞闻言,轻轻点头,顺势落了座。 萧衡宴拿起碗筷,将盛满米饭的碗放在她跟前,催促道:“快吃吧,菜要凉了。” 他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少年清脆的呼喊: “明亮大哥!明亮大哥你等等我!” 只见凌澈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明亮身后,闹着要跟他学功夫。明亮显然已被他缠了一上午,脸上带着无奈,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辆满载的马车,看着像是刚采买回来了。 陆朝辞收回目光,转向萧衡宴,开口问道:“王爷,昨晚的人都已经送去官衙了?” 萧衡宴闻言,抬眸看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筷子塞到她手上,道:“先吃饭!” 顿了顿,补充道:“你先吃,我一边说与你听。” 陆朝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道:“好。” 萧衡宴看着她已经开始用膳,这才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开始说起今日上午的事情。 “那伙贼人,连夜审讯一番,最终熬不住说了实话,都已证实是太子的人。” 他语气平淡,眼底闪过冷意。继续说着,“不过,他们却咬死了不承认,那日在青枫驿站动手的人是他们。” 陆朝辞闻言,动作微顿,抬眸望去,疑惑:“难道那日在驿站动手的,是有人伪装成太子的人,故意陷害他?” 萧衡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不知道。只能说有可能是陷害,也有可能太子不止派出一拨人。” 他拿起公筷,自然得给陆朝辞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笃定: “不过管他们是谁派来的,既然来了,就别想走。等把人都抓起来,审问一番,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陆朝辞闻言,轻轻蹙起眉,心中涌起一丝不安:“那就是说,我们这一路将会危机不断。” 萧衡宴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心头一软,道:“放心,我会加派人手巡视,定能平安到达北境的。” 陆朝辞轻轻点了点头,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又想起一事,问道:“还有昨日凌澈说的,那伙曾经盘踞在上京城郊的匪贼,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和太子的人搅在一起?” 提到此事,萧衡宴眼底冷意更甚,道:“那日我斩杀魏延及其党羽后,回城后也派人去山上搜过他们的老窝,只是终究让一些漏网之鱼跑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昨日被擒的那人,便是其中之一。他们一直躲在他们在上京城的据点里。至于他们为何会成为太子的人……” 他话音稍顿,嗤笑一声:“我如今才知晓,太子用人竟这般毫无底线,什么样的人都敢用。” 他看向陆朝辞,“这伙匪贼是傅清月献给了太子。” 陆朝辞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也对魏延是傅清月的人,这群匪贼必然与傅清月也有联系。至于萧景宸会收留这群亡命之徒,她倒并不觉得意外。 前世,魏延随傅清月入东宫后,便开始替萧景宸暗中办些阴私之事,这群匪贼,自然也成了萧景宸手中的人。 午时过后,车队收拾妥当,再度整装待发。 马车内,陆朝辞取出今日刚收到的家书,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细细读了起来。 良久,她才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目光放空,神色间带着几分忧虑。 萧衡宴一直默默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这般模样,连忙开口问道:“岳父岳母在信中说了什么?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陆朝辞回过神,道:“家中倒没什么事。娘亲说,外祖父得知我出了事,要来上京探望我。” 她顿了顿,“不过娘亲已写信劝住了他,让我们若是顺路,就去朗州看看外祖父。” 萧衡宴温声道:“这不正好?昨日我们还商议着,到了朗州便去探望他老人家。” 陆朝辞垂眸,想起前世,外祖父因她而终,心头瞬间涌上一阵酸涩,喃喃道: “就是不知外祖父如今的身子,恢复得如何。” 萧衡宴看着她眼底的担忧,温声安慰道:“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不过一个来月的路程,我们便能见到林外祖,到时候,你亲自给他诊脉瞧瞧就是。” 陆朝辞抬眸,对上他眼中的安慰,轻轻点头,却依旧难掩心头的忧虑,沉默着没有再多说。 萧衡宴不愿让她沉浸在未知的忧虑中,便刻意转移话题,笑着问道: “朝朝,林外祖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提前跟我说说,免得我到了那里,认不全人,失了礼数。” 陆朝辞知晓他是故意想让自己宽心,便顺着他的话,开口:“外祖父只有我娘和姨母两个女儿,外祖母去得早。如今外祖父便和姨母、姨夫一同在朗州生活。还有一表妹,是姨父和姨母的独女,前些年嫁到了洛阳。” “洛阳?”萧衡宴笑道,“如今我们距离洛阳,约莫也就三四百里路程,不如我们先去洛阳,探望表妹?” 陆朝辞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有些犹豫,道:“这样会不会耽搁行程?” 萧衡宴语气轻松:“我们本就不急着赶路,慢慢走便是。况且,洛阳也是顺路,并不会耽搁多少时日。” 第154章 苦难百姓 车队又赶了五日路程,一路无事发生。再往前行驶一日,便能抵达洛阳城内。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大片的雪花纷纷飘落。 马车内,陆朝辞正捧着一杯热茶暖手,忽觉车身微微一震,随即缓缓停了下来。 “主子,天色已晚。属下看前面有村落,咱们不如在此处借宿一晚,明日再行赶路?”明亮在车外扬声禀报。 萧衡宴闻言,推开一侧的车窗。 冷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入,他微微眯眼,透过纷飞的雪花,只见前方官道旁,依偎着山脚坐落着绵延的房屋,几缕炊烟正缓缓从屋顶升起。 他关上车窗,隔绝了寒意,回头看向陆朝辞,道: “这几日一路风雪又大了许多,马匹和人都已疲惫不堪。现在天黑路滑。不如就在此处歇息,也让大伙暖暖身子。” 陆朝辞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热茶放下:“也好,免得夜里风雪更甚,再生变故。” 萧衡宴便挥手让明亮带队往村落方向走去。 车队缓缓驶入村口,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心头一沉。 绵延数里的房屋看上去颇为壮观,想来应是一个比较繁荣的村庄。 但走近一看,却是贫瘠破败。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年久失修,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有些屋子甚至已经被厚雪压塌了半边,透着浓浓的萧索。 明亮带着人,一家家敲门过去,许久都没有人出来应答。 村子里的道路坑洼不平,被雪覆盖后更是难行,马车走起来又慢又颠。 陆朝辞便与萧衡宴一同下了马车。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看着明亮那边依旧毫无动静,道: “再往里走走吧,我看前方好像有烟火气,看能不能找到人。” 萧衡宴点了点头,伸手扶着她,两人并肩在雪地里慢慢走着。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转过一个路口,他们终于看到了一道蹒跚的人影,是一个穿着单薄破袄的老人,正佝偻着背走着。 明亮见状,心中一喜,快步上前想要询问。 哪知老人听到动静,抬头看到他们这一大群衣着光鲜的人,浑浊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恐。 他像是看到了洪水猛兽般,转身就跑,脚步踉跄,生怕慢了一步,被抓到。 明亮愣住一瞬,随即加快脚步追上去,拦在老人面前,道:“老人家,请留步!” 明亮刚开口,老人就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雪地里,浑身颤抖,颤颤巍巍地哀求道: “没钱了……真的没余钱了,求求你们不要来逼我们了……” 明亮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连忙后退半步,摆手道: “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们不是坏人,是路过此地的商队,这不遇上了大雪,想在贵村借个地方避避风雪。” 老人跪在雪地里,身子抖得像筛糠,显然是处于长期惊吓中,才有的这种本能反应。 只见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没钱了……真的没了……都要被饿死了。” 这时,陆朝辞与萧衡宴也走近了。看到这一幕,她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语气温和道: “老人家,您快起来,我们只是借宿,不会伤害您的。” 老人听到女子和善的声音,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见他们一行人,的确与以往那些凶神恶煞截然不同,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 陆朝辞也才借此看清老人模样。 只见他满脸沟壑纵横,皮肤冻得发紫开裂,一身满是补丁的破袄,衣角还露出几缕稻草。最让人揪心的是,他的眼神浑浊而空洞。 “真的只是借宿?”老人的声音仍在发颤,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绝望,“不抢粮食?不抓人?” 陆朝辞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愈发柔和: “老人家,我们真是只是路过,想在村里歇一晚。您若不方便,您给指条路,我们去别处也行。” 老人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仗势欺人的官差和凶神恶煞般的匪贼,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贵人。 会蹲在他一个糟老头子面前,用商量的语气跟他说话。 陆朝辞见他神色松动,又道:“我们人多,只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会打扰村民。”说着,她摸了摸袖口,才发现没带银子出来。 萧衡宴见状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弯腰递到老人手中,温声道:“这是给您的辛苦费。” 老人感受到手心银锭上的温热,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被人抢走。 他道:“贵人,实不相瞒,我是这龙虎村的村长,让你们见笑了。” “村长。”陆朝辞和萧衡宴心中满是诧异。 虽说百姓日子艰难,但一村之长,终究是村中有些能耐的人,怎么会落魄到这般地步? 萧衡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发现有几户人家的门窗微开,隐约有身影探出来,可一旦他看过去,便立刻关上房门。 他转头看向老人,语气凝重:“老人家,村子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声音瞬间哽咽:“是匪贼横行啊!天灾人祸都来了。”他发泄完,顿了下,开口道: “三年前,南方爆发水患,一大批流民逃到此处,被官兵强制拦在了城外,可这就苦了城外的我们啊!” “那伙流民走投无路,便在前面的龙虎山安了家,落草为寇,做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水患?” “朝廷三年前不是拨银两安顿流民了吗?”陆朝辞诧异地开口。 老人摇了摇头,“什么银子,反正我们没见到过。”他说罢,继续说起来。 “刚开始还好,他们只敢打劫过往的商人,抢些财物罢了。可后来,他们见官府不管不问,胆子越来越大。” “开始明目张胆地搜刮我们山下百姓。逼我们定期交银交粮,甚至还要我们把家中的姑娘送去上山伺候。稍有不从,便是打砸抢烧,无恶不作。” “这次雪灾爆发,地里的庄稼全被冻死了,我们日子本就难过,可匪贼还是将我们所有东西都抢走了。” 说完,老人忍不住嘶声痛哭起来,这三年来,他们太苦了。 听到老人的话,明亮和身后侍卫们脸色都变得难看。 “这群畜生!” 明亮咬牙切齿,转头看向萧衡宴,语气急切道:“主子,属下带人去将这群畜生宰了吧!” 第155章 山匪 听到明亮的话,萧衡宴眸色骤然一沉,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陆朝辞,眼底掠过一丝考量,并未立刻应允。 他扫过破败的村庄和老汉身上的麻木神情,开口道:“老人家,您可知这群匪贼平日劫掠,可有什么规律?” 老人闻言,抬起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脸色闪过一丝希冀,小心翼翼道: “回贵人,他们一般每隔十日会下山搜刮周遭村落,或者来了大的商队会下山。” 萧衡宴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掌心,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明亮见主子并未如以前一般,同意他们去剿匪。正欲开口继续争取,被一旁的明微拉住胳膊,道: “稍安勿躁,主子自有分寸,你且听吩咐便是。” 明亮被明微一拉,也从热血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站定不再说话。 陆朝辞心中也是一沉。 这一路行来,他们为了不引人注意,大多选择僻静之地歇息,从没想过,素有牡丹之城美誉的洛阳城外,竟然会匪患猖獗,百姓们过得如此民不聊生。 她强压下心中的沉闷,轻声问道:“既然匪患如此猖獗,洛阳城的官府就不管吗?他们难道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残害?” 老人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绝望与麻木,苦涩道: “官贼沆瀣一气,他们哪会管我们百姓的死活啊!官府收了匪贼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这些老百姓,只能忍气吞声,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他看明亮没再说要去杀匪,神情更加暗淡,挥了挥手: “不说了,可能是我们的命吧。贵人们,要落脚的话,前面有一处宅院,是村里之前富户的。” “可惜啊,男人被匪贼杀了,女眷被抢上山,屋子就一直空着,你们要是不嫌弃破败,就去那里歇息吧。” 话音落,老人便转身,蹒跚地在前面引路。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便停在一家农家小院前。 这宅院确实能看出曾经的富贵,是一处三合院,有三间正房、五间厢房,还有一间宽敞的大堂屋,只是长久无人居住,早已破败不堪。 明微见状,立刻指挥随从们打扫起来,没过多久,屋子便渐渐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萧衡宴看向老人,温和道:“不知村长您贵姓?” 老人连忙摆了摆手,神色局促:“不敢当,不敢当,贵人您太客气了,您叫我刘老汉就好。” 说罢,他的目光又落回院中,眼神里满是怀念与伤感。 萧衡宴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刘村长,您与这宅院的原主可是熟悉?他们是否还有亲眷在世?我们住了他们的房子,岂能白住,总得表示一番才是。” 刘村长闻言,默不作声地走到门槛前,缓缓坐了下来。 良久,刘村长才闷声说道: “贵人不必破费,您方才给的银子已经够了,这房屋原主是我大哥的。他从小脑子就活络,不到十岁就去洛阳城里打拼,受了主家的赏识,当了个小掌柜,娶了城里姑娘,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后来儿子长大了,便将城里的家业给了儿子,自个回老家盖了这房子。” “可就那么倒霉,两年半前,我侄儿两口子回村,本来是要接哥嫂去城里的,哪知半路遇上了那群匪贼。侄媳妇被强抢上山,侄儿和哥嫂都被活活打死了……” 说完,刘村长才颤颤巍巍站起来:“老汉我就不打扰贵人您休息了,我就住在隔壁,若是有什么需要,您喊一声我就过来。” 他便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银子,脚步顿住,转过头,看向萧衡宴,脸上满是犹豫,欲言又止。 萧衡宴见状,开口问道:“刘村长,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叮嘱我们?” 刘村长咬了咬牙,开口:“贵人,我看你们人多势众,气度不凡,想必是有本事的人,但那群贼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你们暂且歇息一晚,就尽快离开吧,别在此地过多停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今大雪封山,山路难行,那群贼人在山上不方便出行。若是平日里,你们恐怕走不到村里就遇到了他们。” 萧衡宴与陆朝辞一同目送刘村长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才缓缓收回视线。 两人站在屋檐下,萧衡宴看向陆朝辞,语气带着征询: “朝朝,前面便是洛阳,但此处百姓受苦,我欲除之而后快,可能要晚几日去见表妹,你怪我吗?” 陆朝抬眸看向他,浅笑道:“王爷为民除害,行的是大义之事,我怎么会怪你呢。” 萧衡宴心中一暖,轻声道:“你放心,我定会尽快处理完这里的事,不让你久等。” 陆朝辞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关切:“不急,我只希望王爷以安全为重,切勿鲁莽行事。” 两人说着并肩走到堂屋内。 明微迎了上来,道:“主子,王妃,房间已经收拾好。” 萧衡宴目光扫过这座破败却还算宽敞的三合院,沉声道: “能收拾出来的房间都收拾出来住人。这间堂屋也收拾出来,铺上通铺,务必上所有人都能有个避风休息的地方,让大伙都好生歇息。” 他顿了下,继续:“我们在这里多住上几日,明日让匡管事,带些食物去村中打探消息。” 明微和明亮听到他这么安排。对视一眼,心中便已了然。知道主子是打断对龙虎山上的匪贼动手了。 “是,属下明白!”两人齐声应道,随即转身,利落去安排人手。 萧衡宴并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转头看向陆朝辞,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温声道: “朝朝,你先回房休息。我去外祖父那里说几句话。” 陆朝辞知晓他必定是要与镇国王商议剿匪之事,轻轻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便转身往收拾好的房间走去。 看着陆朝辞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萧衡宴才转身,快步走到镇国王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屋内传来镇国王的声音。 萧衡宴推门而入,只见镇国王并未休息,而是坐在桌边,显然是在等他。 看着他进来,镇国王开门见山:“王爷,对那群匪贼,你打算怎么办?” 萧衡宴走道他对面坐下,平静的神色中带着一股肃杀: “既然遇到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这群匪贼残害百姓,勾结官府,放任下去,必成大患。” 镇国王闻言,赞赏地捋了捋胡须,道: “不错,你将来要为政一方,当以百姓为先。你三位舅舅虽在诏狱多年,但一身武艺并未荒废,除匪之事,你随时安排他们,他们必定全力相助。” “多谢外祖父。”萧衡宴起身拱手道谢,随后便与镇国王细细商议起剿匪的具体事宜,待商议妥当,才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156章 你们是杀坏人的大侠吗? 刘村长回到隔壁的土胚房中。 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银子,放在破旧的床上,对着用薄棉被裹着,依旧瑟瑟发抖的老妇人低声道: “老婆子,这是贵人住了安安家,给的住宿费。”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讨好道,“这钱就当安安在我们这儿吃喝的钱吧,以后……”刘村长顿了一顿,“你就少骂她点。” 老妇人看到银子,两眼放光,连冷都顾不上,掀开被子,枯瘦的手一把抓过银子,放在口中用力咬了咬。看着银子上留下的牙印,放心下来。 “呸!”她吐掉嘴里的沫子,连忙将银子揣进怀里,抬起头,冲刘村长啐了一口。 “刘大根,你有没有良心?这三年来,要是没有我,那白眼狼早就死了。你倒好,拿人家的银子来装好人!” 刘村长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踢掉脚上的破鞋,爬上床拉过薄被将自己紧紧裹了进去。 如今他们连过冬的棉袄都没有,只能整日缩在被子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勉强抵御这刺骨的严寒。 他闷声道:“我知道你辛苦,可那孩子命苦啊,我老刘家,也就剩下她这么一根苗了。” 老妇人一听他的话,瞬间想起自家死在匪贼手下的儿子、儿媳还有孙子们,眼圈猛地红了,嘶吼道: “我为什么骂她你不知道吗?天天不着家,往山上跑,一门心思要去找她娘!我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说错了吗?” 她喘了口气,语气稍缓,“我没说她念着她娘不好,但那山上是她能去的吗?要不是她命好,遇见了住在山上庄子里好人,她都死了好几次了。” 刘村长沉默了,屋内只剩下老妇人压抑的啜泣声。 老两口不曾知晓,他们口中的安安,正站在房门外,眼眶通红。 她悄悄推开门一条缝走进来,将手中攥着的两个白面馍馍,放在桌上,又踮着脚尖退了出去。 钻进旁边一间狭小的偏房,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将脸埋进膝里,无声地喊着爹娘。 —— 风雪一夜没停,第二天,雪反倒越来越大了。 陆朝辞正坐在房内,耐心教顾锦瑟绣手帕。她捏着银针,手把手地引导着顾锦瑟,穿过绣绷上的丝线。 老王妃坐在一旁,满脸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锦瑟跟着他们一家在诏狱里熬了十九年,当年身陷囹圄,除了能教她认几个字,其他的针线女红,竟什么都没能教她。 如今,看着顾锦瑟笨拙地捏着银针,神情专注又紧张,跟着陆朝辞的动作慢慢下针,老王妃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顾锦瑟张了张嘴,发出“啊啊”两声,眉眼弯弯。她并非天生哑巴,当年被打入诏狱时,她被吓着了,从此便说不出话来。 陆朝辞看着她绣出的针脚,虽歪歪斜斜,却也依稀看的出雏形,又瞥见顾锦瑟像个孩子般,小心翼翼地将绣绷递到自己面前,眼里满是期待。 她忍不住笑了,柔声道:“不错,比我刚学的时候好多了,再练练,一定能绣得很好看。” 顾锦瑟听到夸奖,脸上立刻露出羞涩的笑意,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更加认真地捏着银针,继续刺绣。 镇国王妃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朝朝,真是辛苦你了。” “外祖母您言重了。”陆朝辞抬头,笑着回应,“表姐很聪明,一点就通,根本不用我多费心。”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萧衡宴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镇国王、顾家三兄弟,还有一大早便出去打探情况的明亮和匡管事。 陆朝辞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萧衡宴伸手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沉声道: “朝朝,龙虎山上匪贼的情况已经打探清楚了,你坐下,一起听听。” 镇国王妃见状,连忙拉着顾锦瑟起身,走了出去,顺手替他们带上了房门。 一行人在屋内依次坐下,匡管事上前一步,躬身道: “主子,今早我带了些吃食,挨家挨户去拜访村民,只有些实在忍不住饥饿的村民,开房门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据他们所说,这个村子原本是个有三百多人的大村,可如今只剩下百来人了。村里的百姓大多食不果腹,如今整日不出门,多半是没有御寒的棉袄,只能缩在床上,勉强熬过这寒冬。” 顾长风闻言,忍不住失声感慨:“二十多年前,我路过这里,记得当时这村子烟火鼎盛,百姓安乐,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匡管事叹了口气,道:“我也跟村民打探了龙虎山上的情况,山上的匪贼约莫有二三百人,设有山大王、军师各一人,还有两名护法。” “啧,一个山匪窝,竟然还配有军师?” “这军师并非一开始就跟着这群匪贼的。”匡管事继续说着打探来的消息: “村民说,这伙匪贼刚来半年时,并不敢伤人性命。” “直到突然出现了个军师,匪贼的规模渐渐扩大,行事也变得愈发凶狠残暴。” 萧衡宴抬眸看向明亮,他一大早便带着两名轻功好的侍卫,上山探查情况。 “山上具体是什么情况?” 明亮上前一步,道:“主子,山上的规模,的确和匡叔打探到的差不多。而且我发现,他们专门设置了练武场,有专门的武师指导,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开始操练,个个身手都不算弱。要不是我们几个轻功好,隐蔽得严实,恐怕早就被他们发现了。” 众人闻言,神色都沉了下来。 看来,这群匪贼并非乌合之众,想要彻底消灭他们,并非易事。 镇国王语气凝重:“王爷,你手下的侍卫功夫虽好,但架不住匪贼人数众多,硬拼怕是会有伤亡,此事还需智取。” 明亮又补充道:“对了主子,我下山之前,看到有村民偷偷往龙虎山的方向去了,看那模样,怕是去给匪贼报信的,我们的行踪,恐怕瞒不住。” 听到这话,萧衡宴神色未变。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阵仗不小,定然瞒不住。 再说,龙虎山欺压村民三年,必定有村民扛不住压迫,投靠了匪贼,靠着给匪贼通风报信,来换取好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凌澈疑惑的声音:“喂,你是哪来的小孩?” 只见院墙角的积雪深处,竟藏着一个狗洞,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穿着不合身却厚实的棉袄,正费力地从狗洞钻了进来。 小姑娘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侍卫手中的大刀,期待地问道:“你们有大刀,是杀坏人的大侠吗?” 凌澈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不知怎的,竟想起了幼时孤苦无依的自己。他放缓语气,走上前,温声道: “你还知道大侠呢?快回家去吧,这么冷的天,别让家人担心。” 小姑娘听到家人二字,眼神瞬间黯淡下来,默默低下头,声音低落: “这就是我的家,我家没人了。” 第157章 好官段大人 凌澈和院中的侍卫们,昨晚便听刘村长说起过这间屋主的遭遇,听到小姑娘这话,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她。 没等他们想好安慰的话语,小姑娘便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闪着光亮,又一次问道:“大哥哥,你们还没说呢,你们是不是大侠?” 凌澈喉结动了动,干巴巴地开口:“你找大侠干什么?” 小姑娘攥紧小拳头,语气坚定:“我要找大侠,去杀坏人,给我爹娘、爷爷、奶奶,还有村子里的叔叔伯伯婶婶、哥哥姐姐们报仇!还有去救山上庄子里,被坏人关着的姐姐!” “安安,你怎么在这里?快跟叔公回去!”刘村长急匆匆地跑过来,伸手就想拉安安,语气急切,“你娘很快就会从山上下来,以后就陪在你身边了,别在这儿瞎说胡话!” 安安侧身躲开刘村长的手,缓缓低下头,道:“娘回不来了,我在山上,亲眼看见她死了。” 听到安安的话,凌澈与院中的一众侍卫瞬间愣在原地,脸上的无措渐渐被震惊取代。 “安安,你说什么胡话!”刘村长的声音陡然拔高,枯瘦的手再次伸过来想拽她,可在半空中却停住了,颤巍巍地悬在那里,指尖不住发抖。 “你……你怎么能咒你娘……”他的声音已变了调,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那些人不是说了,只要、只要咱们乖乖听话,就不会伤害抓去的姑娘……” “叔公。”安安抬起头,道:“我亲眼看见的。去年冬天,我偷偷溜到山上,看见娘被坏人拉到林子里欺负死了。” 只见安安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眼底没有一滴泪,死寂般继续,“还看见他们把娘的尸体,扔到了后山悬崖下。” 院中瞬间一片死寂,唯有呼啸的寒风,拍打着院墙,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悲凉。 陆朝辞和萧衡宴静静站在房门口,目光落在院中瘦小的安安身上,眼底满是心疼与凝重。 安安也看到了他们,她好奇地打量了两人片刻,突然跑过来: “大哥哥,这些拿刀的大侠叔叔,都是你的手下吗?你能不能让他们去救山上庄子的姐姐呀?” 刘村长万万没想到安安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吓得魂都快没了,他急忙跑过来,挡在安安身前,对着萧衡宴和陆朝辞连连躬身求情: “贵人,您千万别听这孩子瞎说,她年纪小,不懂事,随口胡言乱语的!” 萧衡宴微微抬眼,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龙虎山,只见半山腰处,几处庄子若隐若现,藏在漫天风雪之中。 明亮悄悄上前一步,道:“主子,属下方才的话还没说完,龙虎山山腰间有不少宅院,看着像是权贵修建的别庄,里面有不少人活动,还有仆从往来打理。” 萧衡宴收回目光,看向刘村长,问道:“刘村长,山上的那些别庄,为何没有被匪贼侵占?” 刘村长苦笑一声,脸上满是心酸:“贵人有所不知,三年以前的龙虎山,以花山闻名,每到春暖花开之际,就有许多达官贵人、文人雅士来这里游玩赏景,因此山上大多是他们修建的别庄。” “后来流民在山上落草为寇,起初也打过庄园的注意。可自从山上来了个军师之后,一切就变了。” “他们在军师的指点下,给城中官员送好处,拉关系,还暗中帮官员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就这样,山上的庄子再也没有受到侵占。遭罪的,只有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老百姓。” “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就活该遭罪?” “贪生怕死、官官相护的臭虫。” 萧衡宴并未理会身边的怒骂,目光依旧落在刘村长身上追问: “安安说的,山上庄子里被关着的姐姐,又是怎么回事?” 刘村长一听这话,他连忙挡在安安身前,道: “那是段大人的家事。段大人是洛阳的官员中,为数不多还想着我们劳苦百姓的好官。”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去拉安安的手臂,压低声音,呵斥道: “安安,别在这儿胡咧咧!段大人那是积德行善,把家里得了疯病的丫鬟送到这山上来静养,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关押人的魔窟了?还不快给贵人赔罪!” 安安被刘村长拉得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却依旧倔强地不肯低头。她仰起头,大声辩驳道: “我没有瞎说!姐姐根本没有得疯病,她还偷偷给过我馒头吃。我还亲眼看到,庄子里的管家和嬷嬷,经常用鞭子打她,还用锁链绑着她,不让她出门。” “你闭嘴!”刘村长急得眼圈都红了,抬手就要去捂安安的嘴,声音里满是慌张。 “贵人面前,哪有你插嘴的份。那都是官家的事,与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别多管闲事!” 看着刘村长诚惶诚恐的模样,萧衡宴若有所思地道: “既然这位段大人心善,为何还放任龙虎村却成了这般人间炼狱?” 这一问,让刘村长身子一颤,原本就不直的脊背瞬间佝偻得更低。他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贵人有所不知啊……段大人也有他的难处啊!在城中大官面前,他人微言轻。又没靠山,怎么斗得过龙虎山的匪贼背后的大官。” 陆朝辞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冷声道,“身为朝廷命官,保境安民是本分。若是惹不起便视而不见,任由匪贼鱼肉百姓,这好官二字,未免太掉价了!” “夫人息怒!”刘村长吓得连连作揖,“我们百姓不懂朝堂上的事,只知道段大人平日里没少来村子里安慰我们,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了……” 说到最后,刘村长已是老泪纵横。 “不是的!”众人还沉浸在刘村长的悲伤中,挣脱束缚的安安,大喊道:“不是的,姐姐说了,段大人是坏人。” “安安,不许胡说!”刘村长急得跳脚,再次伸手去抓她。 安安却灵巧地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快步冲到陆朝辞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神坚定: “好心的夫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您让这些大侠叔叔去救救庄子上的姐姐吧!我早上偷偷听到庄子里的嬷嬷说,姐姐今天要被戴大王开苞!” “求求你们了!”安安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了起来。 “这就是今早姐姐偷偷给我的,她说就算死,也不会顺从坏人的。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我。我把姐姐最珍贵的东西给您,求您让叔叔们去救救她吧!” 陆朝辞来不及细想,连忙俯身想要拉起安安,可低头的瞬间,目光落在安安手中的东西上,脸色骤然骤变,一把抓过来仔细翻看。 萧衡宴望过去,只见她手上是一个略显陈旧的荷包,针脚算不上精致,却绣得格外用心。 “这个荷包怎么会在你手上?”陆朝辞声音发抖,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安安疑惑地抬起头:“是姐姐的。” “她叫什么名字?”陆朝辞抓住安安的肩膀,语气急切。 安安默默摇了摇头。 萧衡宴看到突然急切起来的陆朝辞,连忙伸手扶住她,神色焦灼:“朝朝,怎么了?这荷包有什么问题?” 陆朝辞焦急转过头道,急切道:“王爷,这荷包是晚漪表妹的。我绝不会认错,这是我刚学刺绣时,送给她的。” 说着,她慌忙翻过荷包背面,只见角落处,绣着一个小小的漪字,虽然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见。 陆朝辞死死攥着荷包,指尖泛白,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晚漪表妹,就是她此次来洛阳要见的人。她记得,表妹嫁的夫君,在洛阳城做县丞,好像……好像……就姓段! 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陆朝辞看向安安和刘村长,嘶哑道:“你们方才说的段大人,是不是叫段宏?” 此时,安安和刘村长都被陆朝辞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住了。 尤其是刘村长,他方才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位衣着华贵的夫人,称呼身边的男子为王爷,他双腿瞬间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萧衡宴连忙伸手将陆朝辞揽进怀中,安抚道:“朝朝,你先别急,我们先问清楚,若真是表妹,我亲自带人上山,一定把她救出来!” 然而,陆朝辞此刻已是心急如焚,额头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她眼前一黑,身子便软软地往下滑。 “朝朝!”萧衡宴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语气里满是慌乱,“快,让明芷过来!” 陆朝辞被安置在床上,明芷把完脉已出去熬药。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萧衡宴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王爷……”陆朝辞声音虚弱,急切地抓住了萧衡宴的衣袖,“表妹她……那段大人是不是段宏?” “是。”萧衡宴握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掌心,沉声道, “已经跟刘村长确认了,他们口中的段大人就叫段宏。朝朝,你放心,我这就带人去庄上查探。” “王爷,我……”陆朝辞眼眶微红。 听话。”萧衡宴俯身,拭去她额头的冷汗,语气温和。 “你现在主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养好身子。若庄子上的真的是表妹,还等着你这个表姐给她报仇出气呢。” 陆朝辞忍着泪水,点了点头,道:“好,我听王爷的。” 说罢,萧衡宴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神色凝重,周身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明亮早已在院中等候,见萧衡宴出来,立刻快步走上前。 萧衡宴开口道:“立刻点两名身手好的侍卫,随我上山一趟。” 第158章 表妹晚漪 陆朝辞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睛盯着紧闭的房门,目光急切得仿佛要将门板看穿。 屋内炭火烧得虽旺,她却依旧觉得手脚冰凉。 明芷端着汤药,走上前劝道:“王妃,您先把药喝了吧。您放心,王爷身手极高,整个武林都鲜少有人能及,定能尽快查清庄子里的人,是不是林家小姐。” 陆朝辞缓缓抬头,接过明芷手中的药碗,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可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底的慌乱稍稍压下了几分。 她将空药碗递还给明芷,虚弱道:“我没事,不必担心。” 看着明芷端着空药碗退出去,陆朝辞的思绪也不知不觉飘远, 外祖膝下仅有两个女儿,娘亲嫁给了爹爹,随他去了上京。姨母便留在家招赘,延续林家的香火。 可能林家命中注定子嗣单薄,姨夫与姨母成婚多年,也只育有晚漪一个女儿。 晚漪比她小三岁,自小生得玉雪可爱,是姨夫和姨母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外祖父原本打算,也为晚漪招个上门女婿,守着林家的家业,安稳度日。 然而,缘分这东西,向来不由人。 十多年前,姨母心善,收养了晕倒在府门前的段宏。段宏虽衣衫褴褛,却生得眉清目秀,读书也极为上进。姨夫见他是个可造之材,便资助他读书科考。 谁也没想到,段宏在林家一住便是数年,与晚漪青梅竹马,日夜相对。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经得住这般朝夕相处?一来二去,两人竟生了情愫。 晚漪性子随了姨母,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极有主见。她非段宏不嫁,甚至以死相逼。 而段宏也是家中独苗,自是不能入赘。姨夫和姨母抗不过女儿的执拗,只得答应这门亲事,还动关系,为段宏谋了洛阳县丞的官职。 彼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段佳话。 才子佳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若是庄子里被囚禁的女子真的是晚漪表妹,那段宏在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表妹被囚禁整整三年,外祖父一家又为何始终未曾得知半点消息? 龙虎山起伏绵延,漫山遍野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冬日的黄昏笼罩山间,更添几分萧瑟与肃杀。 临近黄昏,萧衡宴带着明亮、明微还有两名侍卫,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山腰处的段家庄园。 本来他是想将明微留在山下照顾陆朝辞的,但临行前,朝朝执意让他带上明微。 她红着眼眶说表妹是女子,男人终究多有不便。带上同为女子的明微,或许会便利些。 刚摸进院中,屋内便传来一道俏丽却恶毒的女声,嘲讽道: “呦~还当你是林家尊贵的大小姐呢?” “呸!你现在就是我段家的贱婢翠花,喜欢这个名字吗?这可是春樱姐姐特意给你取的,多配你这抢人夫君的贱人!” “诺~快吃了吧!还是春樱姐姐心善,早就安排了,让你在伺候戴大王之前,先吃饱肚子。免得伺候不好他,惹大王生气,反倒坏了我哥的大事。你现在啊,也就这点用处了!” 话音刚落,女人一脸嫌弃地将两个冰冷的馒头,扔在被锁链牢牢绑在床上的女人身上,馒头滚落在地,沾了一层灰尘。 “呸!段佩佩,你们段家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迟早不得好死!” 床上的女人声音嘶哑,“你哥装成孤儿,靠我林家的资助才得以登科入仕,踩着我林家的肩膀青云直上。他还把春樱那个贱人送来做我的丫鬟,一步步骗走我的嫁妆,你们这群骗子,将来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床上的女人一看便是极有修养,即便被折磨得狼狈不堪,骂人的话也翻来覆去只有几句,很快便词穷,只剩下满心的愤怒与不甘。 萧衡宴等人在院外听得清清楚楚,从段佩佩的话语中,已然断定,屋内被绑的女人,正是陆朝辞的表妹林晚漪。 明亮攥紧拳头,眼中满是怒火,忍不住转头看向萧衡宴,等他安排。 萧衡宴刚要挥手让他们冲进去救人,突然抬手制止,沉声道:“有人来了。” 屋内,段佩佩看着被绑在床上的林晚漪,即便这三年来粗茶淡饭,备受折磨,她的脸依旧清丽动人,难掩昔日的娇贵,眼底瞬间闪过浓烈的嫉恨。 “哼!那是你们一家蠢货,自愿把一切都送上门的!再说我哥在你家做牛做马十多年,用林家家产回报他,本就是天经地义。” 顿了下,她想是想起什么,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地继续: “至于你说的报应,你还想报复我哥?做梦吧!你根本没有那个机会了!从今往后,你就在这院子里,好好伺候戴大王。” “至于我哥,他跟春樱姐姐恩爱无比,满城皆知。后日,我哥还要为春樱姐姐举办冬日宴,让满城的女眷都来羡慕她呢。” 听着段佩佩这番厚颜无耻的话,林晚漪气得浑身发抖,抬眼怒视着她,咬牙切齿:“我就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林晚漪到如今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 十多年前,段宏也不过十来岁,便能做出晕倒在林府门前这样的计策,欺骗她的家人。 更能在这些年,一步步将他的家人、情人安插在她身边,成为她的亲信。 甚至在她出嫁当日,让春樱替换她,将她关到这林中别院,囚禁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来,她日日被折磨、被威胁,被关在这方寸之地,见不到任何外人,唯一能见到的,只有安安那个偶然从狗洞钻进来的找吃食的小姑娘。 可山下的百姓自身都难保,又怎么有能力救她?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犷的笑声,越来越近。 段佩佩恶意满满地对林晚漪说道:“等你做了鬼,再跟我谈报仇吧!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伺候好戴大王!” “美人,本大王来了!”房门被猛地一脚踢开,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男人闯了进来,正是段佩佩口中的戴大王。 他一边走,一边发出淫笑,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林晚漪,满眼贪婪。 段佩佩讨好地走上前,可还没等她开口,就被戴大王狠狠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戴大王直奔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漪,淫笑道:“美人,今日大王好好宠你,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林晚漪被捆在床上动弹不得,满心绝望,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声嘶力竭地大喊:“滚!滚开……” “啧~玩多了村姑,还是有教养的千金带劲!”戴大王盯着林晚漪在床榻上挣扎的身姿,得意地点评着,说着便作势要扑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块砖头从窗外砸入,狠狠拍在戴大王的后脑勺上。 “嗷——”屋内立刻传来戴大王的惨叫声,他捂着后脑勺转过身,怒目圆睁地嘶吼:“谁!哪个龟孙儿敢偷袭本大王?” 砰—— 木门被踢开,萧衡宴等人推门而入。 戴大王看着突然闯入的几人,吓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 “你们……你们是谁?狗胆包天的东西,竟敢偷袭本大王!本大王要你们不得好死!” 萧衡宴根本懒得搭理他,侧身示意明微上前。明微身形一晃,抬脚便将戴大王踢晕在地,重重摔在墙角。 明微看着被轻易制服的戴大王,满脸不可思议地开口:“这就是龙虎山的匪首?” 萧衡宴蹙眉扫了一眼地上的戴大王,沉声道:“先去救人。” 屋内,林晚漪躺在床上,眼神里满是警惕与茫然。 萧衡宴没有进屋,只让明微进去,又示意门口的侍卫进来,将晕过去的戴大王绑起来。 这时,明亮走进来,道:“主子,庄子里只有一个老头、一个婆子,再就是这个女人了。”说着,他抬眼撇了眼,刚才破门而入时,就被打晕的段佩佩。 第159章 去洛阳 明微快步上前,一把解开绑在林晚漪身上的锁链。可就在她伸手要扶林晚漪起身时,手却被猛地挥开。 林晚漪缩在床角,眼神里满是警惕,声音发颤:“你们是谁?别过来!” 明微放缓语气,让自己显得和善:“林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王妃让我们来救你的。” “王妃?”林晚漪满脸疑惑,眉头紧紧皱起,“哪个王妃?我不认识什么王妃!” “就是您的表姐啊。” 林晚漪连连摇头,眼神里的不信任更甚:“胡说!我表姐是太子妃,才不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顿住。想起之前因为表姐是太子妃,段宏才不敢真的对她下狠手,更不敢让人糟践她。 可就在一个月前,春樱特意来告诉她,说她的靠山倒了,段宏再也没有理由留着她的性命了。 难道是朝朝表姐出事了? 恍神间,一封信已经递到她眼前。 明微轻声道:“林姑娘,这是王妃让我带给您的,您一看便知。” 林晚漪半信半疑地接过信,指尖颤抖着拆开。当看到信上熟悉的字迹,压抑在心底三年的委屈,痛苦和绝望,瞬间决堤,她抱着信纸,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良久,等她情绪稍稍稳定,明微拿来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搀扶着她下床: “林小姐,我们赶紧下山吧,再晚山路就不好走了。” 两人走出房门,就看到明亮和另一名侍卫,正将打晕过去的段佩佩、戴大王等人,分别绑在两张木板上。 却没看到萧衡宴的身影。 明微眉头微蹙,问道:“明亮,主子呢?” 明亮应道:“主子说他往山上再去看看,让我们先带着林小姐下山,安顿好。” 明微担忧地抬眼望了望山顶,明亮见状,道:“放心吧,主子身边带了人手,再说你还不了解主子的身手?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林晚漪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 当她的目光扫过旁边看管她的管事和嬷嬷的住处时,脚步顿住。 “等一下。”她开口道,“我要去取样东西。” 话音落下,她便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在床榻边站定。 明微紧随其后,上前问道:“林小姐,您要找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 林晚漪:“辛苦,帮我把这床榻掀开。” 跟在她们身后的明亮闻言,立刻上前,双手抓住床榻边缘,猛地一掀。木板床被掀开,床底空空如也,只有满地灰尘。 林晚漪缓缓蹲下身,在地砖面上轻轻敲打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扣起一块地砖,紧接着,又一块块将周围的地砖接连扣开,两个巴掌大的木盒,出现在下面。 她颤抖着将木盒捧在怀中,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这是奶嬷嬷用命给她留下来的保命物。 —— “吱呀!” 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屋内。 陆朝辞正靠在床头盼着消息,听到动静猛地起身,她的动作太急,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了床柱,脸色愈发苍白。 “王妃!”明芷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搀扶,语气急切,“您慢点,别着急!” 陆朝辞扶着明芷的手,声音里满是焦急:“是王爷他们回来了吗?明芷,你快去看看是不是晚漪!” “表姐……” 虚弱、沙哑,却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朝辞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只见明微搀扶着身形消瘦,面色惨白的林晚漪站在门口。 “晚漪……” 陆朝辞不顾身上的不适,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林晚漪紧紧抱在怀里。 “表姐!”林晚漪看到陆朝辞,眼泪瞬间决堤,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我好怕……表姐,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陆朝辞抚摸着林晚漪枯瘦的后背,泪如雨下,声音哽咽,“若是早知道你受这样的苦,我一定早点来找到你!” 林晚漪靠在陆朝辞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久违的亲情,紧绷三年的神经终于松懈,哭声渐止。 “不怪表姐,都怪我……”林晚漪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怪我眼瞎,怪我愚蠢,引狼入室……” 明微和明芷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关上房门,将外面的风雪隔绝在外。 过了许久,两人才渐渐止住哭声。 陆朝辞轻轻捧起林晚漪的手,看着她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心如刀绞: “晚漪,告诉表姐,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是段宏做的?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听到段宏的名字,林晚漪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眼底满是恨意。 她紧紧攥着拳头,抽噎着说道:“表姐,段宏他就是个畜生!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他说刚到洛阳上任,不方便回家成亲,让我来洛阳完婚。” “本来爹娘打算亲自送嫁的,可就在成亲前一日,爹娘在收拾嫁妆时不慎摔伤了,无法下床,不能送我来洛阳。” 说到这里,林晚漪的声音里满是悔恨:“我那时太傻,什么都没多想,满心都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傻乎乎地上了花轿,独自来洛阳完婚。” “花轿刚走出林家没多久,我就被迷昏绑起来了。再次醒来,就是在这龙虎山上的庄子里。” 林晚漪的声音愈发沙哑,“段宏那个畜生,让我身边的大丫鬟春樱,顶替了我的身份,和他拜堂成亲,霸占了我的嫁妆,还把我关在这里,对外宣称我是得了疯病的丫鬟,见不得外人!” 陆朝辞听得浑身战栗,眼底杀意毕现:“这畜生!我曾经还以为他是个良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问道:“那你身边其他伺候的人呢?段宏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你身边的人都收买了。” 林晚漪闻言,苦涩摇头:“不在了,都不在了。” “张嬷嬷、李伯,还有那些陪我长大的丫鬟,都被段宏那个畜生害死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悲痛,“至于其他人,表姐,你根本想不到,段宏根本不是什么孤儿,他是带着整个段家,一起来骗我们林家的!” “从段宏来到林家后,便暗中做手脚,将我身边的人一个个挤兑走,然后换成了他们段家的人。我出嫁时,身边除了被杀的人,剩下的全都是段家的人!” 陆朝辞听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 她虽见惯宫中尔虞我诈,却未想过人心竟还能恶毒至此。 这分明是段家长达十多年的阴谋,是他们精心策划的,想要吃林家的绝户! “畜生!段家上下,全都是畜生不如的东西!”陆朝辞咬牙切齿地骂道,眼中闪过狠厉。 她再次紧紧抱住林晚漪,声音坚定:“晚漪,你放心。这笔账,表姐一定替你讨回来。段宏,春樱,还有整个段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要让他们知道,欺负林家的女儿,是要付出代价的!” 萧衡宴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听着屋内压抑的哭声,停住了敲门的手。 守在附近的明微、明芷见他回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萧衡宴沉声:“明微,照顾好王妃和林小姐。记住,不得离开王妃半步,上次的错误,不许再犯。” 他看向明芷,“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弄好了吗?” 明芷低声道:“回主子,已按您要求备好,王妃用来防身绝对没有问题。” 萧衡宴闻言点头道:“晚些给我送来。” 说完,萧衡宴转身,径直往镇国王休息的房间走去。 夜色已深,镇国王屋内依旧灯火通明。 萧衡宴推门而入,镇国王头也不抬,沉声道:“人救回来了。” “已经安顿好了。”萧衡宴走到桌前坐下,神色凝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外祖父,今日我抓到了龙虎山的首领戴大王。” “哦?”镇国王挑眉,“那戴大王是什么来头?能在龙虎山盘踞三年。” “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是个草包。”萧衡宴冷笑一声,“力气倒是大,但除此之外,一无是处。我不信,这样的人,能统领二百多山匪,在龙虎山盘踞三年,还能让官府束手无策。” 镇国王闻言,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龙虎山山匪做主的不是这戴大王” “不错。”萧衡宴放下茶盏,目光深邃,“我抓到他之后,就觉得有蹊跷,便亲自上山查探了一番。结果发现,那些山匪言语间,对戴大王满是嫌弃。到时对军师推崇备至。” “可惜我在山寨暗中寻找了一番,都未见到军师。” 镇国王沉默片刻,手指轻叩桌面:“那你打算如何?直接上山剿匪?” 萧衡宴摇头沉声道:“龙虎山易守难攻,强行上山必伤亡惨重。即便拿下,也得不偿失,非我所愿。” “那你打算如何?”镇国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萧衡宴抬眼,目光坚定:“我打算去一趟洛阳城。” “我不信整个洛阳城,竟无一人敢反对这种官匪勾结。龙虎山匪患三年,消息却一点也未传至上京,这背后,定有大问题。” 第160章 不要乱看有主的男人 镇国王听完萧衡宴的话,瞬间明白他的意图:“你是打算将龙虎山匪贼背后的人一网打尽?” “正是。”萧衡宴语气凝重,“这龙虎山的匪患,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匪患,更是官患。若不把背后的贪官揪出来,就算我们今日剿灭了这二百多山匪,明日还会有新的匪患出现,治标不治本。” 镇国王看着萧衡宴眼中的杀意与决心,心中暗暗点头,沉声道: “既然如此,便让你大舅舅和你一起去洛阳城吧。虽说我们顾家被关押诏狱十九年,以前那些交好的人家,早就散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两个念旧情的。” “我曾经有个手下,如今在洛阳城做司马,你和你大舅舅先去见他,可以跟他打听洛阳城的具体情况。” 萧衡宴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外祖父,我今日抓到了戴大王,恐怕会惊动山上的山匪,他们若是下山寻事,这里恐有危险。” 镇国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语气沉稳有力: “你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便是。我虽老了,你另外两个舅舅也被关了这些年,身子骨不如从前,但要说与这群山匪周旋,还绰绰有余。” …… 翌日,安安家草棚内。 昨日还趾高气扬,作威作福的段佩佩,此刻蜷缩在草堆中不省人事。 刺骨的冷风从草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冻得她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阿嚏!” 段佩佩迷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破败的屋顶和漏进来的雪花。 “来人!放我出去!” 她连忙站起来,扯着嗓子大喊,“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奴才,谁让你们把本小姐关在这里的!” 她的喊声惊醒了旁边的管事和婆子。 “哎哟,我的老腰……”管事捂着腰呻吟着,“这是哪儿啊?怎么这么冷?” 而段佩佩见没人理她,更加恼火,对着外面守着的侍卫破口大骂: “喂!你们没听见本小姐说话吗?” “我告诉你们,我哥可是洛阳县丞段宏。你们敢这么对待我们,我哥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段佩佩越喊越嚣张,但旁边的管事和婆子显然比她更有眼色,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段佩佩骂得口干舌燥时,草棚的木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草棚内草屑漫天飞舞。 段佩佩抬头望去,只见逆光中,林晚漪身着华贵狐裘,头戴珠钗,面容虽依旧虚弱,却难掩周身的华贵。 她似乎又变回了,曾经高高在上的林大小姐。 “林晚漪!” 段佩佩先是一愣,随即讥笑起来:“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贱人!” 她上下打量着林晚漪,眼中满是鄙夷:“怎么?是不是你勾引了戴大王,想报复本小姐。” “我告诉你,林晚漪,你这是妄想,戴大王才不敢为了你得罪我哥。” “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我,”她死死盯着林晚漪身上的华贵衣饰,眼中闪过贪婪,“你只要讨好我,让我开心,我就给你求情,让你死得轻松些。” 站在林晚漪身后的陆朝辞,将段佩佩眼中的嫉妒与贪婪看得一清二楚,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意。 她缓步走上前,站在林晚漪身侧,眸光淡淡地扫过段佩佩,语气冷漠:“呱噪死了!”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递过来一支长鞭。 她眼中一愣,随即浅笑着,接过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的萧衡宴手中的长鞭。 陆朝辞扬手一挥,“啪啪啪”的鞭响瞬间在草棚内炸开,鞭鞭都狠狠落在段佩佩身上。 抽了十几鞭,胳膊渐渐泛起酸意,她才想起今日来的目的。 是让表妹亲自泄恨。方才一时气不过,倒先自己动手了。 她将手中的鞭子递到林晚漪手中,轻声:“晚漪,你来,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就算打死了也没事。” 林晚漪颤抖着手接过鞭子,眼神死死锁住屋中的三人。 欺辱她三年的段佩佩,日日给她喂馊水,动辄打骂的管事和嬷嬷。滔天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握紧鞭子,猛地朝着三人扑了过去。 “啪!” 清脆的鞭响炸开,紧接着是皮肉被撕裂的闷响。 林晚漪没有丝毫留手,一鞭子狠狠抽在管事和嬷嬷身上。 “啊!” 两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吓得浑身发抖,连连跪地求饶: “大小姐饶命啊!我们也是听命行事,都被逼的。” “听命行事?”林晚漪眼底一片猩红,手中的鞭子再次扬起,狠狠抽在嬷嬷背上,“我林家待你们不薄,供你们吃穿,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又是一鞭落下,嬷嬷被打得踉跄着摔倒在干草堆里,哀嚎声此起彼伏,再也不敢有半句辩解。 直到此时,段佩佩看着状若疯魔的林晚漪,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林晚漪已经不是昨日那个任她欺负的人了。 她心中满是悔恨,不是后悔曾经欺负林晚漪,而是后悔前些日子得知哥哥要将林晚漪送给戴大王后。非要冒大雪跑到城郊庄子,亲眼看着林晚漪堕入污秽,如今才落得这般下场。 段佩佩见势不妙,尖叫着就往草棚外冲:“你敢打我?我哥是段宏……啊!” “砰!” 守在门口的明亮面无表情地伸出一脚,狠狠将她踢了回去,正好落在林晚漪的鞭子下。 林晚漪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倒地的段佩佩,手中的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每一鞭都抽得段佩佩皮开肉绽。 段佩佩从最初的嚣张叫嚣、恶毒威胁,到后来的哭喊求饶,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打完段佩佩,林晚漪像是泄愤上了瘾般,又转身对着管事和嬷嬷轮流抽打,眼中的恨意丝毫未减。 草棚内,鞭打声、惨叫声肆起。 段佩佩趁着林晚漪转身抽打管事的空隙,拼尽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门口冲去。 站在门口的萧衡宴眸光一凛,下意识地将陆朝辞护在身后。 明微反应极快,一脚踹过去,将段佩佩一脚踢倒在萧衡宴脚边。 段佩佩狼狈的抬起头,原本到了嘴边的恶毒咒骂,在看清萧衡宴丰神俊逸的脸时,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这一瞬,她脑海中闪过哥哥段宏与山匪喝酒后,常说的话。 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只要女人肯豁得出去,就没有拿不下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像是竟忘了自己的处境般,声音变得娇滴滴: “大……大人……”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段佩佩猛地抬手,一把撕开了自己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破烂烂的衣襟。 露出大片沾着草屑的肌肤,她伸手想去抱萧衡宴的腿,眼中满是祈求: “大人救救我……我愿意伺候您,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衡宴脸上露出嫌恶,连连后退到陆朝辞身后,紧紧贴着她,语气慌乱,急切辩解: “朝朝!是她自己突然撕开的。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朝辞原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愣住了。但看到萧衡宴这般慌乱,像个被大人误会的孩子。心中的火气瞬间消散,嘴角忍不住扬起浅笑。 她目光扫向地上不知廉耻的段佩佩。 都到了这般境地,不想着赎罪,竟然还想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勾引男人,简直是烂到了骨子里! 陆朝辞转身,从萧衡宴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拔出刀鞘,刀锋泛着冷光,转身朝段佩佩看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她身后的萧衡宴,目光越过她,落在段佩佩身上。他眼底方才的慌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寒意。 而当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陆朝辞背影上时,眼底闪过一些狡黠,脸色变成惬意的笑。 明亮和明微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的变脸,对视一眼,两人浑身一抖,后退几步。 陆朝辞走到段佩佩面前,蹲下身,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语气冷冽: “怎么?没人教过你,不要乱看有主的男人?” 段佩佩被冰冷的刀锋吓得浑身一颤,眼中的痴迷瞬间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陆朝辞没有理会她,抬眼看向林晚漪,轻声道: “晚漪,过来。” “表姐教你,怎么教训欺辱你的人。” 第161章 手刃小兵 陆朝辞看着走过来的林晚漪,没等她说话,已握着匕首狠狠扎进段佩佩的手腕,手起刀落。 “噗嗤”一声,没等段佩佩发出惨叫,另一刀已然落下,她的两只手瞬间废了,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干草。 她抬眸看向林晚漪:“晚漪,对付这种被主,还害主家的奴才,不用手软。” 说罢,她握着匕首,冷冽的目光再次落在段佩佩身上。 让段佩佩吓得身子抖成筛糠,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嘶哑着哭喊: “不!我不是奴才!我是段府的大小姐,你不能这样对我……” 陆朝辞冷哼一声,手腕微扬,匕首再次狠狠刺向段佩佩的腿,拔刀的瞬间,鲜血溅到她的手背上,她却毫不在意,一字一句道: “段宏当年为了取信姨夫姨母,将你塞到晚漪身边时,你可是签了卖身契的。卖身契上有你的签字画押,并经过官府备案,你不是林家的奴才,是什么?” 话音落下,她再次将匕首狠狠插进段佩佩的另一条腿,惨叫声凄厉刺耳,响彻整个草棚。 一旁的管事和嬷嬷吓得浑身发抖,连裤子湿了都没察觉,死死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林晚漪走到陆朝辞身侧,蹲下身,眼神坚定:“表姐,我学会了,让我来吧。” 她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地上哀嚎的段佩佩,稳稳接过陆朝辞手中的匕首。 手起刀落,一刀刀落在段佩佩身上,林晚漪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她死死咬着牙,看着地上哀嚎的段佩佩,眼中的恐惧逐渐被恨意取代。 “这一刀,替张嬷嬷偿命!这一刀,替李伯报仇!”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有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却愈发坚定。 看着段佩佩的惨状,管事和嬷嬷肝胆俱裂。在见林晚漪握着滴血的匕首,朝她们走来,两人连连磕头求饶: “大小姐,求您饶了我们吧!都是段宏和春樱那个贱人逼我们的,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 “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林晚漪垂眸看着她们:“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在我面前打死张嬷嬷时,怎么没想过放她一条生路。” “生路没有,我们来算算你们的死路怎么走。” “张嬷嬷、李伯,还有珍珠、玛瑙他们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呢,不能让他们等久了,耽搁投胎。” …… 陆朝辞从地上站起来时,身子突然轻微眩晕,她下意识地抬手轻抚小腹。 萧衡宴见状,快步上前扶住她,将她扶到草棚门口,隔绝了屋内的血腥味,陆朝辞才觉得整个人舒畅了些。 草棚内的哀嚎声依旧不断传来,陆朝辞却没有半分怜悯,更不觉得自己残忍。 是他们先作恶害人,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复仇本就该如此,血债必须血偿。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萧衡宴,还未开口,就见他已执起她的手,看着她手背上零星的血迹。 “王爷,你觉得我残忍吗?”陆朝辞问道,眼底带着试探。 若他介意,那以后就让他多见见,让他慢慢习惯。她不会对仇人、对包藏坏心害她家人的人心慈手软。 萧衡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帕子,擦拭着她手上的血迹。 待擦拭干净,他才抬眸看向她,浅笑道:“下次这种活让我来,别脏了自己的手。” 陆朝辞眼眸中瞬间漾开笑意,轻声道:“听说王爷打算午后出发去洛阳。” 萧衡宴点头:“我跟外祖父商量好了,先去洛阳探探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你放心,这里有外祖父和舅舅们坐镇,村子周围的路口都有我们的人把守,山上的匪贼闯不进来,我很快就会回来。” 陆朝辞静静听他说完,才开口:“外祖父和舅舅们身经百战,我不担心这里的安危。我要说的是,王爷,你去洛阳,能不能带上我和晚漪?” 萧衡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想带林表妹去揭穿段宏的真面目,让她亲手讨回公道。” 他思索着道:“也好,这段宏与龙虎山的匪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正好以他为突破口,查查官匪勾结的事。” 陆朝辞继续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装作不知道匪贼的事。以给表妹出气复仇为由,将段宏控制起来。这样也不会打草惊蛇,能更好地查清背后的阴谋。” 萧衡宴目光担忧地看向陆朝辞:“不如我直接将段宏抓回来吧,你们就别去了。” “如今路上积雪未消,路途难走。今日出发,就算连夜赶路,也得明日清晨才能到洛阳城。一路奔波,你的身子……” 陆朝辞笑着宽慰他:“王爷,我的身子没事,不信你可以让明芷给我把脉,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看着她坚定的神情,萧衡宴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只能无奈点头同意。 这时,林晚漪从草棚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坚定许多。 “表姐。” 陆朝辞转过身,紧握住她的手,问道:“怎么样?心里舒服些了吗?” 林晚漪用力点头:“表姐,我好多了。我一定要杀光段家人,让被他们为死去的人偿命!” 陆朝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急,王爷已经答应带我们一起去洛阳了,明日我们去揭穿段宏虚伪的面目,让整个段家,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林晚漪笑着点头,随即转身看向一旁的萧衡宴,屈身行礼,语气满是感激: “王爷和表姐的救命之恩,晚漪感激不尽,此生难忘。以后但凡有晚漪能做到的,必定万死不辞。” 萧衡宴温声道:“林表妹客气了,你是朝朝的表妹,也就是我的表妹,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 “放心,段宏既是你的仇人,又是危害朝廷的害虫,于公于私,我都不会放过他。” 陆朝辞笑着说道:“好了,快去回房休息一会,午膳后我们就出发,路上还要劳顿。” 林晚漪点点头,关切地看着陆朝辞:“表姐,你也好好休息,你现在身子不便,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事忧思伤神。我还等着做姨母,给未来的侄儿侄女准备礼物呢。” 陆朝辞笑着应下,将林晚漪送到房门口,才与萧衡宴转身离开。 林晚漪站在房门口,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心中满是心疼。 她想起昨晚表姐跟她说起,她在上京这两个多月的遭遇,鼻尖一阵发酸。 她没想到,曾经满朝称赞,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内里的真面目竟如此不堪。 她和表姐,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都要遇到这样心口不一,阴险狡诈的男人? 她的目光落在萧衡宴小心翼翼搀扶表姐的背影上,心中不由得泛起疑虑。 这荣王,又真的是个好人吗?他与表姐因那样的事走到一起,他会一辈子真心对待表姐,护她周全吗? 林晚漪轻轻甩了甩脑子,将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她是个辨不清人心的蠢货,还是等到了朗州,让外祖父看看,他老人家定然能看清荣王的为人。 当初外祖父就不满意段宏,多次劝她悔婚。 可那时的她,一心陷在情爱中,执意要嫁给段宏,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害人害已。 果然,俗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直到陆朝辞和萧衡宴的身影看不见,她才关上房门。 —— 此时的龙虎山上,山寨大堂内,左右护法王一和张大正满脸怒气,听着手下的汇报。 张大一手拍在桌子上,语气满是怒火: “那个废物!军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段时间有大人物要经过,让我们安分守己,缩在山上等他回来,不要下山。” “戴军那个色胆包天的蠢货,山上的女人还不够他玩吗?竟敢一个人偷溜出去找女人。现在好了,把自己都搭进去了,还可能暴露我们山寨的情况。” 王一神色平静道:“老二,事已至此,你再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还好,戴军就知道些面上打劫的事,对我们影响不大。我们还是先按军师的安排,做好下一步的准备。” 张大依旧怒气难平:“大哥,我们就这样做缩头乌龟?兄弟们这三年来,在这龙虎山上称王称霸,怕过谁?再大的大人物,在我们面前也得缩着!” 王一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端起桌上的酒,大口喝了一口: “是你厉害,还是军师厉害?军师的手段你忘了?以往那些不听军师的话的人,是什么下场,你还记得吗?” 听到王一的话,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张大,瞬间蔫了下来,脸上只剩下忌惮。 王一看他不再说话,语气严肃道:“快去做事吧,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连根拔出来,藏到地窖深处。还有那些实验品,个个都是军师的心头肉,若是让他们跑出来,别说我们,整个龙虎山都得以死谢罪。 两人说着,转身走到大堂正中的椅子旁,张大伸手将椅子轻轻一转,椅子后面瞬间出现一条通道。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积雪未消的官道上,马车缓缓抵达柳司马府外。 明亮:“主子,到柳司马府了。” 萧衡宴下了马车,正好看到顾长风也从另一辆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朝明亮道:“去敲门吧。” 第162章 洛阳城情况 柳府内。 柳城坐在椅上,眉头拧成了死结,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焦虑与疲惫。 夫人陈氏端着茶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低声劝道: “老爷,喝口茶暖暖身子吧,你都愁了一晚上了,再这么下去,你身子该熬不住了。” 柳城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可知晓,前段时间我派人去城郊暗中查探,原先好几百人的村子,如今就剩百十来口老弱病残,年轻力壮的男子要么被掳走,要么被杀害。那些年轻姑娘,更是一个都没有剩下……” 说到此处,他情绪陡然激动,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 “我身为洛阳司马,本就该为民请命,护一方百姓安宁。” “可现在呢?城郊的匪患越来越猖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苦不堪言,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带兵去剿匪的资格都没有。” 陈氏闻言,眼底泛起一丝酸楚。 她也是有女儿的人,一想到那些和自家女儿年纪相仿的姑娘,被山匪掳走,受尽折辱,心口就阵阵发疼。 她压低声音劝道:“老爷,我知道你想救百姓于水火,可你千万不能冲动啊!当年流民还未落草为寇时,你和姜州牧商议着安置流民,可朝廷的赈灾银子迟迟不到,姜州牧突然病倒,一病就是三年,至今还卧病在床。”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许忌惮,“还有当年和你一同主张剿匪的官员,哪家不是接连出事?好在咱们家人口简单,平日里深居简出,才没出大事。” “如今的洛阳城,早就成了乾刺史的天下。我不拦着你为百姓做事,可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别拿自己和全家的性命冒险。” 柳城深吸了一口气:“我何尝不知道?那群浑蛋,不知用了何等方式逼得安兄、王兄他们,闭嘴不言剿匪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管家柳忠走进来,躬身行礼:“老爷,外面有人要见您。” 陈氏皱起眉,满脸不解:“这一大早的,会是谁?咱们近日也没约见旁人啊。” 柳忠轻轻摇头:“老奴不认识来人,不过对方说,只要把这个交给您,您定然会见他们。” 说着,他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到柳城面前。 柳城心中一动,接过木盒,打开一看。 他脸色骤变,连忙合上木盒,语气急切对陈氏道:“夫人,快吩咐下人备上最好的茶水点心,我去迎贵客!” 话音未落,他便大步朝着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踉跄,满心都是激动。 很快,他来到院中目光死死钉在了顾长风身上,浑身一震: “长风?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出诏狱的?” 顾长风虽历经十九年牢狱之灾,鬓角已染风霜,但刻在骨子里的英气半分未减。 他看着眼前满眼血丝,面容憔悴的老友,道:“柳大哥,十九年未见,你怎么比我这刚出狱的人,还要沧桑?” 柳城再也按捺不住情绪,一把抓住顾长风的手臂,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哽咽着说: “好……你还活着就好,当年镇国王蒙冤,我恨不能以死相拼,可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被打入诏狱,我对不起镇国王的知遇之恩啊!” 他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他本是一介农家小子,若无镇国王的重用与教导,根本不可能有今日的司马之位,镇国王于他,恩重如山,可他却在对方蒙冤时,连句公道话机会都没说。 顾长风拍了拍他,语气释然:“都过去了,不必自责。当年的事,你若插手了,恐怕也会下场凄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我今日来,除了与你叙旧,更想问问,龙虎山上匪贼的事。” 柳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欣喜,连忙问道:“长风,难道朝廷知道了龙虎山匪贼的事,派你来剿匪的……” 顾长风摇头,打断他的话,解释道:“我们一家虽被放出诏狱,却要发配北境。好在,一路上遇到荣王殿下,他恰好也要前往北境驻守,念及旧情,便与我们同行。” “前几日途经龙虎山附近,看到了城郊村民的惨状,才特意来向你打听情况。” 说着,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萧衡宴和陆朝辞等人。 柳城的目光落在萧衡宴身上,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太……太子……” 顾长风便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柳兄,你眼花了。这位是当今荣王殿下。” 柳城猛地回过神,浑身冒出一身冷汗,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下……下官失礼,请殿下恕罪!” 他悄悄揉了揉眼睛,抬头再次看向萧衡宴,晨光恰好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与下颌线。 柳城恍惚了一瞬,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废太子。 萧衡宴抬手,道:“柳大人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冒昧打扰,是为了龙虎山匪患的事。” 他目光扫过院中,继续,“这里并非说话的地方,不知柳大人可否请我们到书房详谈?” 柳城这才反应过来,众人还站在院中。 他连忙抬手,引着众人往书房走去:“殿下说的是,是下官疏忽了,快请!” 这时,陈氏也带着丫鬟赶了过来,连忙上前见礼。 然后引这陆朝辞和林晚漪身上,往暖阁走去,正好陆朝辞也想跟她打听段宏的事,便抬步跟她离去。 书房内,柳城神色凝重,叹了口气: “王爷,长风,实不相瞒,龙虎山的匪患,根本不是简单的流民落草,背后全是乾刺史在撑腰。” 萧衡宴眉头紧蹙,语气冰冷:“如此猖獗,难道就没人上报朝廷吗?” 柳城声音里满是悲愤:“怎么没人上报?我和好几位洛阳官员,都试图用各种办法上折子。这些无一例外全被截了下来,根本到不了陛下面前。” 他顿了顿,“紧接着,就会有人来府中警告,家人也会出大大小小的意外。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麻木了,再也没人敢轻易出头了。” 顾长风脸色沉了下来:“身为刺史不保护治下百姓!竟敢还残害百姓。” 萧衡宴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柳大人放心,本王今日前来,就是要查清此事。并且洛阳城的事,本王已经安排人送信去上京了,看何人敢拦本王的折子。” 柳城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希冀,连忙道:“殿下,下官这几年拿到了不少官匪勾结的证据,奈何无法传出去。您稍等,下官这就取来!” 萧衡宴微微颔首:“好,另外,你方才说的乾刺史,是何来路?竟敢有这般胆子,勾结匪贼,一手遮天?” 柳城道:“回殿下,这乾刺史能如此嚣张,主要是有个好岳家,江南谢家。” “江南谢家乃是陈郡谢氏的分支,当年助先帝稳住江山后,激流勇退,被先帝封为江南节度使,势力庞大,根基深厚,朝中不少官员都要让他们三分。” 听到江南谢家,萧衡宴心中猛地一沉。 他的七哥出生江南谢家,幼时不慎走失,拜师药门门主,后来虽被找回,可他不愿走科举,执意闯荡江湖。。 六年前,谢家传出七哥的死讯,疑点重重。当时师门人想去拜祭,被谢家人拦在门外,还被斥责是师门让七哥的心野了,才落得这般下场。 离开上京前,他派明耀去谢家探查,可如今,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传来。 顾长风严肃道:“柳大哥,你这些年,可了解龙虎山匪贼的真实底细?我观他们的规模和行事风格,绝对不是普通流民能建起来的。” 萧衡宴回过神,压下心中的疑虑,目光重回柳城身上。 柳城叹了口气:“王爷,长风,这些事,我也曾怀疑过,可不管是我派去查探的亲信,还是花钱请的江湖人士,都一去不复返,杳无音信。” 这边,萧衡宴与顾长风、柳城在书房内密议,商议如何对付乾刺史、查清龙虎山匪患的真相。 另一边,暖阁内,陆朝辞和陈氏也渐渐热络起来。 “什么!王妃和晚漪,你们竟是林公的外孙女?” 陆朝辞:“柳夫人,你认识我们外祖父?” 陈氏脸上满是欣喜:“怎么不认识!当年我还陪着夫君镇守北境时,林公身为皇商,可没少给北境输送粮草、兵器和马。” 说着,她笑起来,“王妃您是不知道,每次林公到北境,不管是将士还是百姓,都争相夹道相迎!” 陈氏看向林晚漪,想起她方才说起的这三年的遭遇。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骂了半晌。 此时的陈氏丝毫没有了见面时的温婉,不愧是曾经随夫上过战场的女将士,气场十足。 待她骂解气了,才一把握住林晚漪的手,语气铿锵: “晚漪,你放心,今日陈姨就给你出气!段家不是要办冬日宴吗?我这就打上门去,给他闹个天翻地覆。” “让全城人都看看段宏那狗东西的丑恶嘴脸,让他们不得好死!” 第163章 人血馒头香吗? 洛阳城中心地段,整条街喜气洋洋,红灯笼高挂,将冬日的灰白天空映得一片暖红。 今日是段府举办冬日宴的日子,朱红大门敞开,车马如龙,喧嚣声几乎要掀翻了半条街。 按理说,段宏不过是个小小的洛阳县丞,那点微薄俸禄,便是把牙咬碎了,也买不起这寸土寸金地段的宅院,更别说养着一府奴仆,办这样的宴席。 可谁让人家命好呢?一张脸生得俊俏风流,凭着这副皮囊,硬是哄得江南富商林家的独女林晚漪对他死心塌地。 当年林晚漪带着万贯嫁妆下嫁,轰动了整个洛阳城,也才有了段府如今的泼天富贵。 府内张灯结彩,厅堂内摆着两株半人高的珊瑚树,晶莹剔透,色泽鲜亮。桌上摆满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连盛酒的器皿,都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所制,指尖一碰,皆是温润细腻。 一群衣着光鲜的官家夫人围坐在主位旁,正众星捧月般围着段夫人,恭维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人淹没。 “哎哟,段夫人今日这身行头,真是衬您,瞧瞧多珠光宝气,怪不得段大人对您如此忠贞不二。” “可不是嘛!不过我最是羡慕段夫人的身段,都生了两个孩子了,这腰肢还这般纤细,真真是让人嫉妒。不像我,生完孩子就走了样。” “是啊是啊,段大人那般俊朗的人物,心里眼里却只有您一个,这洛阳城里,就属您顶顶有福。” 一众女眷七嘴八舌,恭维声如潮水般涌来。 春樱坐在主位,端着描金茶盏,嘴角勾起不加掩饰的得意,下巴微扬,浑身都透着扬眉吐气的快感。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连枝图案,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手镯、项链一应俱全,浑身上下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挂上,生怕旁人不知道她的富贵。 这些可都是林晚漪的压箱底,如今都是她的了。 春樱只觉得浑身得意,这些可都是段郎给她谋来的底气。她想起曾经对着林晚漪伏小做低,看着自己深爱的段郎与林晚漪卿卿我我。 想到这里,春樱心中的嫉恨几乎要将她吞噬。 那个贱人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仗着家里有点钱吗?不就是仗着有个当太子妃的表姐吗? 就因这些,段郎差点背弃与她的诺言,要与林晚漪白头偕老。还好她肚子争气,怀了段家长子,段郎才兑现诺言,让她替代了林晚漪。 虽然她一直暗恨,段郎不让她接触林晚漪被关的庄子。但防不住她通过管事和嬷嬷折磨林晚漪,让那些对她忠心的人,一个个死在她面前,让她绝望痛苦。 想到这里,春樱想起一个月前,上京传来林晚漪的太子妃表姐做了对不起太子的丑事,要被废了。 段郎也终于弃了林晚漪,将她交给自己来处置。 想到这些,樱心中愈发畅快,清了清嗓子,学着曾经在林晚漪身边学到的礼仪,坐直身子,高傲地看向下方恭维她的人。 “陈夫人,您说是不是?” 不知是谁,突然将话头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氏。 陈氏手里捏着帕子,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暖阁内的摆设,眼底满是不耐。 要不是为了看戏她才懒得来。临行前,王妃让她务必沉住气,等着她们送给段宏和春樱这对狗男女的大礼。 听到有人点名,陈氏慢悠悠地抬头,目光在春樱那身恨不得闪瞎人眼的行头上扫了一圈,嘴角扯了扯。 “是是是!诸位夫人说得极是。”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 “在这洛阳城里,论起福气,确实没人比得上段夫人。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万贯家财。” 她顿了下,似笑非笑地落在春樱身上,意有所指地补了句: “还有啊,就段夫人这般袖里乾坤,段大人肯定看不厌。毕竟,家里有个知根知底的,总比外面的来得踏实,大家说是吧?” 春樱根本没听懂陈氏话中的意思,虽觉得有点不适,但一想到以往见了她爱答不理的陈氏,今日竟来赴宴的得意感,压去了心中的不适,只当她出生粗鄙的武将家,不会说话。 陈氏看着春樱浑身的蠢样,低下头,借着喝茶的动作,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神色时不时撇向府门方向,王妃和晚漪侄女怎么还不来啊!她快坐不住了。 段府大门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陆朝辞看向林晚漪,语气温和:“已经到正午了,来参宴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晚漪,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漪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语气坚定:“表姐,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听到她这么说,萧衡宴率先推开车门,翻身下车,随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陆朝辞下来。 林晚漪在马车内停留了一瞬,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襟,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推开车门下去,往段府走去。 段府内人进人出、人声鼎沸,站在门口迎接的管事,是段宏后来在洛阳找的,没见过林晚漪。 他见萧衡宴三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身后跟着十来个带刀侍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哪里敢上前要帖子,连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让他们进去。 林晚漪看着段府内的一点一滴。 这里是爹爹亲自来洛阳挑选的地段,府内的建筑是她亲手一笔一画的,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赵伯亲自来监工建成的。 曾经,她满心欢喜,期待着来这里与段宏共度一生。 想在想想是多么的可笑、愚蠢。 “王管家,怎么是您来的?怎么不见薛州牧大人?” 他们走了没多远,身后段府管事喜悦的声音传来,听到他的话,萧衡宴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州牧府的管家。 王管家脸上带着疲惫,叹了口气: “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大人的身子,这一入冬就缠绵病榻,实在无法亲自前来,就让我舔着一张老脸,来段府沾沾喜气,替他向段大人、段夫人道贺。” 听到王管家的话,段府管事根本没有多想,脸上堆满了笑容,连忙迎着王管家往里走去。 王管家一眼扫过段府内的奢华热闹,不由得想起自家大人,就算被毒计折磨得瘦骨嶙峋,还在忧心城郊的百姓,惦记着龙虎山上的匪患。 他心中满是不平,旁人只当他家大人是身子骨不好,只有他知道,他家大人分明是被乾刺史、段宏这群蠹虫暗害,才落得这般下场! 如今他家大人这番模样,这段府的宴会,也不得不来盱眙唯一番,不然小小县丞,他家大人根本不用看在眼里。 很快,午膳时间到了。 一碗碗珍馐美味被丫鬟们端进暖阁内,水晶肘子、燕窝羹、烤全羊……应有尽有,众人再度被段府的奢华惊住,纷纷赞叹段大人家底丰厚。 众人纷纷端起价值千金的酒酿,争先恐后地朝着主桌上的段宏夫妇敬去。 段宏端起酒杯,脸上儒雅的笑,一一回敬: “诸位客气了,今日不过是内子冬日里闷得慌,想请各位过来热闹热闹,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说着,他深情地看向一旁的春樱,牵着她的手,视线一刻也不离她,两人深情款款地对视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陈氏的白眼都快翻累了。 王妃您怎么还没来啊!她真的要待不下去,想吐了。 就在这时,清脆的鼓掌声突然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对俊男靓女正站在暖阁门口。两人气势斐然,一出场,便瞬间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在座的少年少女,更是忍不住频频侧目。 萧衡宴目光扫过暖阁,见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陆朝辞身上,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地侧身,将陆朝辞护在身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此时,段宏夫妇脸上满是疑惑。他们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两个人。 段宏迅速敛去茫然的表情,只当是哪家很少出门的世家公子带家眷来凑热闹。脸上堆起和善笑容,开口招呼: “既然这位公子、夫人快请入座,一同热闹热闹,不必客气。” 萧衡宴冷笑道:“不急,我等今日特来给段县丞和段夫人,送份厚礼。” “来人,将厚礼呈上来!” 众人闻言,瞬间愣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萧衡宴身后走出三名侍卫,将手中的麻袋松开,操起麻袋底部,向上一扔。 “咚”的几声闷响,段佩佩、管事和嬷嬷的身体摔在摆满珍馐的主桌上。 尚存一丝气息的段佩佩被摔得浑身一颤,模糊的目光落在段宏身上,声音破碎:“哥……哥哥……救我……” 春樱当然知道段佩佩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如今看着她浑身血迹斑斑,奄奄一息的惨状。 她脸色瞬间惨白,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尖声叫起来:“你们是谁?竟敢在段府撒野!来人啊,把这群贼人抓起来,关进大牢!” 暖阁内瞬间一片混乱,宾客们惊慌失措,纷纷起身躲避,议论声此起彼伏。 段宏脸色骤变,手指着萧衡宴,强作镇定:“你们到底是谁?竟敢私闯段府,残害我妹妹,你们就不怕朝廷降罪吗?” 见火候差不多了,林晚漪从陆朝辞身后走了出来。 “段宏、春樱,我林家的人血馒头,你们吃得香吗?” 第164章 冬日宴笑话1 暖阁内的宾客,瞬间被眼前的场景弄得人心惶惶。 有人想离开,有人想去通风报信,但都被拦住了,他们这才发现暖阁已经被包围住了。 段宏望着突然出现的林晚漪,脸色青白交加,一阵红一阵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春樱瘫坐在满地狼藉中,看着林晚漪一步步朝自己走近,眼底的恐惧瞬间被疯狂取代,破口大骂: “林晚漪!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没死在山匪的床上?你回来做什么!段郎是我的,段府的一切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春樱口中林晚漪这个名字一出,所有宾客带着疑惑目光,齐刷刷落在春樱身上。 林晚漪,不是她自个的闺名吗?怎么用来称呼一陌生女子? 众人看着门外手持利刃的侍卫,只得悄悄将疑惑咽进肚子里。 就在这时,一直稳坐席间的陈氏,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碎屑,惊讶地看向春樱,声音清脆: “段夫人,您怕不是嘴瓢了吧?林晚漪不是您的闺名吗?怎么叫起这位姑娘林晚漪了?难不成您是假的?” 她顿了顿,一幅说错话的样子,掩唇惊呼: “哎呀……看我这死嘴,瞎说什么呢!听说段大人自幼受林家资助,怎么会认错自己的恩人?定是段夫人被吓糊涂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这话一出,原本因血腥场面只想赶紧脱身的宾客,此刻纷纷目光灼灼地看向段宏和春樱。 尤其是站在前排的宾客,将段宏和春樱脸上的慌乱与错愕看得一清二楚,眼底的好奇更甚。 光在春樱和门口气质高华的陌生女子之间来回游移,他们方才可是听见,这陌生女子叫段夫人春樱。 “你胡说!”春樱彻底慌了神,手指着陈氏,语无伦次: “我才是林家大小姐,我是林晚漪!她……”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晚漪,眼神怨毒又隐含恐惧,“她是来骗钱的贱人!快来人,把她赶出去!赶出去!” 段宏回过神,听到春樱这番话,脸色一沉,他没想到春樱这般沉不住气,当众自乱阵脚,要坏了他前途。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神色,痛心疾首地上前一步,抬脚就朝春樱踹去,力道十足,踹得她在地上滚了两圈,撞翻了旁边的茶盏,茶水泼了她满身,狼狈不堪。 “贱婢,休得对夫人无礼,认清你的位置。” 宾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看向段宏。只见他整了整衣襟,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地看向门口的女子: “晚漪,你好了?你真的好了吗?” “三年前,你刚上花轿就晕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后来幸得一位云游道士相救,可你醒来后却疯疯癫癫。道士说,你是被路过的孤魂勾了魂,若想让那孤魂脱离你的身子,必须吃够苦头、磨尽阴气……” “晚漪,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不能失去你,更不能看着你被孤魂折磨,为了尽快救你,我才忍痛将你关在龙虎山上的庄子里,让你好好静养。” 他又转头瞪了眼地上的春樱,语气无奈:“至于春樱顶替你的身份,也是那位道长的意思。” “道长说,你福气太盛,若想让你尽快回魂,只能找一个命贱的丫鬟替你分分福气,我这才让春樱暂代你的身份。” “晚漪,你要相信我,我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啊!” 段宏说得情真意切,那模样,仿佛真的是个为了爱人甘愿委屈自己,倾尽所有的深情男人。 周遭的宾客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少心软的女眷,看向段宏的目光渐渐柔和: “原来是这样,段大人也太不容易了。” “是啊!为了林小姐,委屈自己和一个命贱的丫鬟生活三年,段大人真是太高尚了。” 听到周遭的议论声,看着眼前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林晚漪,段宏心中暗暗窃喜。 他就知道,林晚漪深爱他,只要他把这她关庄子的事圆过去,她必定会心软,不会再继续闹下去。 他又看向一旁狼狈不堪的春樱,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春樱幼时陪他多年,让她做了三年的嫡妻,已然够回报她的恩情了。 而晚漪多年的深情爱意他如何感受不到,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也会心,若是无情,他不会只是让晚漪在庄子上受点苦。 奈何,遇见春樱在前,只能先偿还春樱罢了。 春樱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段宏,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明明方才段郎还对她温柔缱绻,可林晚漪一出现,她就成了他口中命贱的丫鬟。 “我命贱……”她声音沙哑地低喃,眼底的疯狂渐渐被绝望取代。 林晚漪看着段宏这副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嘴脸,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用这漏洞百出的谎话,就能骗得过她? 她抬眸,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刺骨的寒意,正要开口拆穿他的谎言。 就听到一旁萧衡宴和陆朝辞的对话。 “朝朝,你看这就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把人当傻子耍呢” 陆朝辞淡淡笑着附和:“可不是嘛,这种漏洞百出的鬼话,也就骗骗那些头脑简单的蠢货。” 说着,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方才为段宏说话的女眷,神情冷冽,吓得那些女眷连忙低下头。 段宏脸色瞬间一僵,硬着头皮辩解:“这位公子、夫人说笑了,我说的句句属实,当初一切都是为了救晚漪。” 萧衡宴与陆朝辞根本不屑搭理他,一侧的明亮上前一步,厉喝道: “大胆!荣王殿下、荣王妃在此,休得无礼!” 说着,高高举起手中的令牌,鎏金的纹路在泛着冷冽的寒光,落在段宏面前。 荣王! 段宏瞬间冷汗淋淋,他一直以为,眼前这对男女不过是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小姐。在龙虎山无意间救了林晚漪,来段府多管闲事的。 怎么会是荣王呢。 荣王的嫉恶如仇他可是早就听说过。 暖阁内再次炸开了锅,方才还同情段宏的宾客们脸色骤变,纷纷躬身行礼。 林晚漪目光平静,一步步走向段宏,道: “段宏,你说我疯了,被鬼附身,将我关在龙虎山上三年,全是为了我好?” 她停下脚步,眼神锐利,步步紧逼:“既然是为了我好,那你倒是说说,那位救我的云游道士,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长什么模样?他说我被鬼勾魂,可有凭证?又给你开了什么方子,让你非要将我关在龙虎山上的庄子里,而非请在府中照料?” 段宏神色自若,深情道:“晚漪,当年事发突然,我只顾着救你,一时慌乱,没来得及问那么多……” “没来得及问?”林晚漪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语气愈发凌厉,“那我再问你,我林家陪嫁过来的仆役,如今都在哪里? 看着眼前步步紧逼的林晚漪,段宏心头一慌,强装镇定: “晚漪,他们都在府里好好的,晚点我就让他们来见你,你别生气,好不好?”说着,他亲昵伸出手,想握住林晚漪的手。 林晚漪面无表情地侧身躲开,径直走向陆朝辞身侧的空椅坐下,不容置喙: “不必晚点,现在就叫他们来拜见我这晚来了三年的主子。” 她抬眸,目光死死锁住段宏,一字一句:“怎么?是我不配见那些仆人,还是他们的身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听到林晚漪的话,段宏瞬间僵住,进退维谷。 可段宏毕竟是能凭着小小县丞之位,成为乾刺史亲信的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他很快被强行压心中的慌乱,脸上的深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苦涩。 “晚漪,你果然还是怨我。”他长叹一声,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悲凉。 段宏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宾客,最后落在萧衡宴身上,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下官感谢王爷将晚漪从庄子上带回来,如今她刚归家,许是有些许不适,再加大病未愈,神智尚未完全清醒,言行有失,还请王爷见谅。等她彻底康复后,下官必定带着她亲自上门,向王爷和王妃道谢。” 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没有直接反驳林晚漪的指控,也没有承认自己的过错。反而将一切归咎于林晚漪神智不清,试图扭转舆论,洗清自己。 宾客们面面相觑,虽然荣王在此,他们不敢造次,但段宏这番话,让他们心中杆秤再次摇摆起来。 段宏见众人神色松动,心中稍稍安定,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还不赶紧送夫人去后院休息,好好照料,不许有半分怠慢!” 一群仆役闻声赶来,大步走向林晚漪。 第165章 冬日宴笑话2 林晚漪看着仆役逼近,纹丝不动。 坐在她身侧的陆朝辞冷眼看着,段宏眼中闪过得意神色,神情愈发冷冽。 怪不得这段宏能骗过姨父姨母,倒是有几分急才,只可惜都没用在正途上。 如今他见晚漪不受控制,就想用晚漪生病神志不清的名头,将人强行控制起来,到时候把人往后院一关,还不是一切由他说了算? 不等那仆役的手挨近林晚漪的衣角,抱臂守在一旁的明亮骤然动了。 长刀出鞘,寒光凛凛。 明亮仅仅是一个踏步前逼,仆役们便被逼得连连后退,吓得腿软,纷纷惊恐地看向段宏。 段宏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赔罪: “王爷、王妃息怒!下官只是担心晚漪的身子,想让人送她去后院休息,并无冒犯之意。再说……这毕竟也是下官的家事,还请王爷、王妃高抬贵手。” “家事?”陆朝辞声音微寒,“晚漪是我的亲表妹,她的事,就是我荣王府的事。” 段宏听到她的话,脸色明显愣住了。 陆朝辞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说晚漪是得了疯病,才迫不得已将她关在庄子上。” “那我问你,为何这三年你都未向林家透露过半句晚漪病了的消息?反倒是林家每月都能按时收到,晚漪报平安的家书?” 她顿了顿,眸中寒芒乍现:“你总不会说,家书是你口中发了疯病的晚漪,自己写的吧!” 此言一出,屋内原本还有些摇摆的宾客,看向段宏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怀疑 段宏的脸色彻底绷不住了。 这些年他虽成了乾刺史身边的亲信,却从未被真正重用,连龙虎山上的那群山匪,在乾刺史跟前的地位,都能排在他前面。 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他才一直留着晚漪,毕竟她有一个做太子妃的表姐,万一以后有利于他的仕途呢? 直到一个多月前,他在乾刺史那里听说太子妃闹出丑闻即将被废,这才在戴大王递出对晚漪有兴趣的意图后,顺水推舟忍痛将她舍了出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晚漪身边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做荣王妃的表姐? 她为什么要瞒着他?若晚漪说了他一定不会…… 就在段宏心神大乱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明微快步走进暖阁,对着林晚漪道:“林小姐,您要找的人,属下已经在段府内查探清楚了。现已经将他们全部带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几名侍卫押着十来个绫罗加身,红光满面的人走了进来。 段宏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当年他为了更好地掌控晚漪的想法和动向,费尽心机不断地安排段氏族人卖身进林府。三年前事成,他们也功成身退了,便将人养在后院好吃好喝供着。 这群段氏族人这些年穷人乍富,在段府内作威作福,乍一被侍卫抓起来,还没搞清楚状况,领头的中年人率先叫喊起来: “反了!反了!你们这群奴才,知道我们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们,识趣地赶紧将我们放了。“ 中年男人身旁富态的婆子也扯着嗓子叫唤:“就是,我们可是段大人的族人外加恩人,就算是你们段大人见了我们,也得弯起腰来,你们还敢对我们无礼。” 他们叫嚣着,全然没把拿刀看押他们的侍卫放在眼里,甚至还有人试图去推搡侍卫。 段宏听着族人的言语,再看向屋内原本恭维他的宾客,此刻都带着看笑话般的眼神盯着他。 他羞愤交加之下,厉声呵斥:“住口!都给我闭嘴!” 段氏族人这才发现段宏的存在,非但没有住嘴,反倒声音越来越大。 富态婆子双手叉腰,指着段宏的鼻子骂道: “段宏!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如今翅膀硬了是吧?你这是要过河拆桥吗?” 中年男人唾沫星子横飞:“就是!段宏,你别以为你现在做了官就不认人了!当初可是你拍着胸脯保证,只要等你得了林家的荣华富贵!就与我们共享的。” “你这白眼狼!没有我们,你段宏能有今天?赶紧让这些狗奴才放开我们,否则别怪我们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全抖搂出来!” 这一声声不知死活的叫骂,彻底击垮了段宏。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一群蠢货,不看清楚场景,就将底给漏了出来。 看着眼前的一切,林晚漪神色嘲弄,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随手抄起桌上的一盏茶,猛地朝叫唤的人群砸去。 “啪”的一声脆响,叫骂声戛然而止,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晚漪站起身,缓缓底走到段氏族人面前,目光如刀: “怎么不叫了?不认识我这个主子了吗?” 中年男人回过神来,梗着脖子啐了一口:“呸!什么主子!我们可是段大人的亲族,才不是你林家的奴才!你别还想仗势欺人!” “就是!我们才不是奴才!”其余族人也纷纷附和,一脸倨傲。 林晚漪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随手扬了扬: “是不是奴才,这些卖身契便可说明一切。” 看到众人望过来,林晚漪随手抽出一张卖身契,正好就是眼前,叫唤的厉害的中年男人段狗子的。 她展开卖身契,清清楚楚展现在众人面前。 卖身契上的白纸黑字,还有对应的小像,方才还嚣张至极的段氏族人疯了。 他们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段宏,歇斯底里: “段宏!你个王八蛋!你当初不是说卖身契已经销毁了吗?为什么卖身契还在林晚漪手上?” 段宏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曾经也找过卖身契,但被晚漪身边的奶嬷嬷不知藏在哪里了,打死都不愿说。 后来他想着,反正林晚漪都在他手中,卖身契也没什么用了,便没有再管。谁能想到,这竟成了今日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卖身契在此,你们便是我林家奴才。” 第166章 乾刺史 林晚漪看着听到她的话后,闹哄哄的段氏族人,声音冷冽: “你们身为家奴,勾结外人背叛主家。罪不可恕。来人,全部拖下去,先重责五十大板!” 侍卫们立刻上前,将人拖了下去。 板子落下的闷响和惨叫声很快从门外传来。 林晚漪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旁早已吓傻的春樱身上,抬手一指: “这还有一个,也一起拉下去,打!” “不……不要。我是段夫人!我是段夫人啊!”春樱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架起。 经过段宏身边时,春樱拼命伸出手去抓段宏的衣角,哭喊道: “段郎救我!段郎救我啊!你不说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吗,如今你不能不管我,都是你让我做的……” 段宏像是没听见一般,双眼空洞,任由春樱被拖走。 此时,暖阁内,宾客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先前还感叹段宏深情不易,同情他的女眷,此刻只觉得自己像是吞了苍蝇般恶心。 “天呐!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为了治病就把嫡妻关三年的道理,这分明就是鸠占鹊巢,谋夺家产!” “亏得段宏平日里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背地里竟是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 原本站队段宏的官员和士绅,此刻更是恨不得立刻与他划清界限。猛地连连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一直嗑瓜子看戏的陈氏,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啧啧,真是精彩啊!段大人这出深情戏唱了三年,今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错,是一出好戏” 她的话引得周围一阵低笑,笑声像针一般扎在段宏的心上。 —— 就在段府内乱作一团,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去,只见一队铁骑已然包围了段府,为首一人身穿绯红官袍,面色严肃,正是洛阳刺史乾蒿。 乾刺史大步跨入暖阁,原本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这位平日里在乾州说一不二的大人物,直接越过瘫在地上的段宏,走上前: “下官洛阳刺史乾昊见过荣王、荣王妃,不知两位贵客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此时的段宏,原本灰败绝望的眼中猛地迸发出一阵狂喜。 眼见乾刺史亲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宾客纷纷行礼告退。 陈氏在经过陆朝辞身侧时,脚步微顿,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极快地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若无其事地随人流离开了段府。 偌大的府邸内,很快便只剩下段氏族人的哀嚎声。 乾刺史谦卑道:“王爷途径洛阳,怎么不去驿站歇息?今晚不如让下官做东,好好招待王爷,为您接风洗尘……” “不必了。”萧衡宴神色淡漠,打断他: “本王此行是陪王妃处理家事,晚点还需陪回城郊,寻找林家忠仆的尸身安顿,不会在洛阳久留,乾刺史不必费心。” 乾刺史闻言,眼色晦涩,试探道:“下官听闻龙虎山附近近来不太安全,王爷千金之躯,不如还是在洛阳城中住下更为稳妥。至于忠仆尸身,下官派人去找就行。” “龙虎山的安全问题,不应该由你这个刺史来负责吗?”萧衡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至于本王,若是有不长眼的冲撞上来,本王杀了便是。若是没有,本王也懒得管这等闲事。” “乾刺史,你说这龙虎山上,会有不长眼的吗?” 乾刺史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摇头赔笑道:“王爷威名远扬,那些魑魅魍魉遇到您,肯定是不敢现身的。” “看来乾刺史您不仅了解本王,还很了解龙虎山的山匪啊。”萧衡宴轻笑一声,目光如炬。 “山匪?”乾刺史脸色微变,连忙道,“王爷您肯定是听错了,洛阳城怎么会有山匪,龙虎山上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说起来他们也是一群可怜人,三年前南方水患,流民无家可归,便在龙虎山安了家。下官看他们谋生不易,才默许他们在龙虎山暂住。” 萧衡宴语气玩味道:“这样说乾刺史您还是那群流民的大恩人了。” 乾刺史沉声道:“这都是下官该做的。说到底还是下官能力有限,无法彻底安置流民,才导致如今的场面。不过王爷放心,等大雪过后,下官一定想办法让他们进城生活。” “乾刺史不愧是爱民的好官,有你这话就行。”萧衡宴点了点头,随即下了逐客令,“没什么事本王就不留你了,本王处理完家事,还得赶回城郊。” 一直瘫软在地的段宏,连滚带爬地扑向乾刺史,哭喊道:“大人!大人救我!” 萧衡宴道:“哦。对,听说这段县丞是乾刺史你的得力属下?” 乾刺史脸色一沉,一脚将段宏踹开,对着萧衡宴道: “王爷见笑了!今日段府的事下官也听说了,实在是下官识人不清。这段宏在公务上确实有点本事,下官不想埋没了人才,才委以重任。没想到他竟私德有亏,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 说着,他又满脸愧疚地转向林晚漪:“林小姐,都是本官的错,竟然没有发现这段宏的真面目,让你受苦了。你放心,这段宏本官必加以严惩,绝不姑息!” 被踹翻倒在地的段宏,眼见乾刺史要将自己彻底抛弃,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恐惧。 他抬起头,双眼赤红嘶吼道:“大人!你不能不管我!龙虎山那些流民……都是……” “住口!”乾刺史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连忙朝萧衡宴看去,见他正歪着头与王妃说笑着,似乎没有听到段宏的话一般。 见状,乾刺史调转目光,走向段宏,俯下规劝道: “段宏你既然做错事,就该好好认罪,请林小姐原谅,而不是在这里说胡话。” 顿了下,又语重心长的,继续: “本官听说你有两个孩子,大的不到三岁,小的也才几个月,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想啊!你做下的事,本官帮不了你,你该求的是苦主。” 一边说着,乾刺史背对着萧衡宴等人,走进段宏跟前。他的脚似乎没注意到,不小心狠狠地碾在段宏手指上。 段宏疼得浑身痉挛,但一想到他的话,却只能强忍下疼痛。 第167章 段家下场 听到钱刺史的话,段宏浑身一僵,他都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乾刺史直起身,对萧衡宴道: “王爷,这段宏罪大恶极,按律当斩。不过死罪需经官府复核,不如让下官将他押回大牢,依律走个过场,尽快定罪,以免耽搁王爷的行程。” “不必麻烦乾刺史走这一趟了。”萧衡宴目光扫过院中瑟瑟发抖的众人。 站起身道: “段宏不顾林家多年资助,忘恩负义,骗财囚妻,更是为了林氏嫁妆杀害陪嫁仆役二十余人,心肠歹毒,剥夺县丞之职,斩立决!” “春樱身为段宏同谋,虐待主家,鸠占鹊巢,害死陪嫁仆人二十余人,与段宏同罪,斩立决!” “王爷!这……”乾刺史还想阻拦。 “怎么?乾刺史对本王的判决有异议?”萧衡宴侧过头,眼神锐利。 乾刺史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道:“下官不敢!王爷裁决英明!既然王爷已判明罪名,下官这就让人将段宏与春樱收押死牢” 萧衡宴:“不必等,立刻行刑!” 他话音刚落,明亮就上前准备将段宏拖出去。 段宏被拖着经过林晚漪时,猛地挣脱了明亮,手脚并用地抓住她的裙角。 哭喊道:“晚漪!晚漪我错了!看在我们相识十年多的情分上,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待你……” 林晚漪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却也让自己受尽折磨,历经生死的男人,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陆朝辞担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感受到手心的温度,林晚漪回过神来,释然道: “表姐你放心,我不会心软的。” 说完,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段宏,冷淡道: “段宏,如今你落得这般下场,全是你咎由自取。你我之间,恩断义绝,黄泉路上,好自为之。” 说罢,她抬腿一脚踢开段宏的手,道:“拖出去。” 明亮再次拽起段宏出去。 段宏一路哭喊,直至他的声音消失。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皇帝亲封的洛阳县丞,不能随便杀我……” 乾刺史看着被拖走的段宏,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不动声色地给身后的下属递了个眼神。 下属心领神会,立刻悄悄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府门外便传来凄厉的惨叫。 随后,明亮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回来复命: “回王爷、王妃,段宏、春樱已行刑完。人头挂在了府门上示众。” 乾刺史的目光扫过血淋淋的刀锋,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深知萧衡宴的手段,既然段宏已经死了,死人也不会开口说话,反而帮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他压下心头的惊惧,对着萧衡宴深深一揖,语气恭维: “王爷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下官佩服。既然此处已了结,下官便先行告退,不打扰王爷与王妃处理家事了。” 萧衡宴连眼皮都未抬,只随意地摆了摆手。 乾刺史如蒙大赦,带着人转身离去。 这时,外面的板子也已经打完。 林晚漪、陆朝辞与萧衡宴三人缓步走出暖阁。 只见院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段家族人,他们身上血肉模糊,正趴在地上遍地哀嚎求饶。 一见林晚漪出来,段氏族人争先恐后地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段宏身上,哭喊着说一切都是,段宏逼迫他们作的。 陆朝辞厌恶地皱了皱眉,看向林晚漪问道:“晚漪,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晚漪道:“既是我林家签了卖身契的仆役,那就卖去牙行。告知牙行,这些都是有背主劣迹的恶奴,让他们这辈子都只能做最下贱的奴仆,永不得翻身。” 陆朝辞闻言,对身后的明微和明亮的道:“按晚漪说的办。” 说完,她顿下,神色狠厉,补充了一句,“另外,送去前将他们都毒哑,省得他们这张嘴以后再生事端。 “是!”明微和明亮齐声应道。 林晚漪扫了一眼方才还人声鼎沸,此刻却已是遍地狼藉的暖阁。 目光落在桌上三具已经僵硬冰冷的尸体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死去李伯等人,不知道尸体还能不能找到。 她掩去眼底的悲痛,指着尸体,默然道:“扔去乱葬岗。” 最后她才看向段府内的仆役,开口道: “这坐府邸是我林家的产业,你们是段宏买的仆人与我无关,我会让人将你们送去官衙,由官府处置。” 如今府门前还挂着段宏和春樱的头颅,这些人根本不敢反抗,跪在地上等着侍卫将他们拖走。 安排完这些,林晚漪看向陆朝辞和萧衡宴,开口道: “如今我手上没有任何可用的人,还得麻烦表姐和王爷安排人帮我清点下府中的财物,将我的嫁妆收起来。” “把这府邸也处理了,这洛阳我再也不想来了!” —— 乾刺史离开段府前,脚步微顿,抬头看向段府门楣上,段宏和春樱的头颅随风飘荡。 一帮闻讯来的百姓蜂拥围观,唾骂声不绝,烂菜叶、臭鸡蛋接连砸向两颗头颅,又落在地上污糟不堪。 看着这一幕,乾刺史眼角抽搐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与惊惧,又仔细看了眼,确定是段宏本人。 亲信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大人放心,属下亲眼看着的,死的就是段宏本人。” 闻言,乾刺史才嫌恶地收回视线,钻进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里。 “大人,回府吗?”驾车的亲信压低声音问道。 “先不急,去城西别院。”乾刺史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阴冷。 马车缓缓驶离段府所在的长街,转入一条僻静的小道后,亲信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段宏就这么死了?他经手的那些事……” “人已经死了,还能说什么,真有事推到他身上便是。”乾刺史狠厉道:“不过,保险起见,今晚放一把火烧了段府。” 亲信心头一凛,道:“是!属下马上去安排。只是荣王一直留在龙虎山,会不会是个隐患。” “哼,你当荣王为何在年底这个时间,冒着严寒经过这里。” 乾刺史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轻视:“皇室弃子而已,不足为惧。” 亲信:“可属下听说荣王曾经可是疾恶如仇、战功赫赫的人物。” 乾刺史:“你也说了,那是曾经。”他转头看向亲信,“你可知他身边的荣王妃是谁?” 不等亲信开口,乾刺史勾起唇角:“荣王妃两个多月前还是太子妃呢?” 亲信目瞪口呆地瞪大了眼睛。 这时,车夫的声音传来:“大人到了。” 乾刺史越过还没回神的亲信,下了马车,亲自到门口有节奏地敲了五下: 一个粗布汉子打开门到:“大人快请进,军师等您许久了。” 第168章 姜州牧 昏暗的暗室内,烛火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青衫中年男人背对着门,正凝视着墙上的地图,听到门口的响动,头也不回地开口:“怎么才来?” 乾刺史躬身进来,神色恭敬:“军师,出了点岔子,段宏死了。” 军师缓缓转过身,只见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道:“死了?怎么死的?” 乾刺史连忙将段府内荣王替王妃表妹出气,将段宏被斩立决的说了一遍。 末了忍不住暗骂段宏处事不谨,语气里满是不屑: “依我看,荣王就是被美色冲昏了头,不过是为了荣王妃,才多管段府这档闲事。” “美色?”军师轻嗤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道: “休要小看荣王。五年前他年少成名,以不足五千兵力,击溃北邙五万大军,直捣北邙皇宫,若不是朝廷执意议和,北邙早已覆灭。他绝非肤浅之辈。” 说完,军师抬眼看向乾刺史,目光沉沉: “记住,在荣王离开洛阳前,让咱们的人藏好,不许露头,等他彻底走远再做打算。” 乾刺史心头猛地一跳,眼底闪过惊疑。 他实在不解,向来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军师,竟会对一个被发配北境的落魄王爷如此忌惮。 一边想着,乾刺史一边压下心中的不以为然,道: “军师,荣王如今已是陛下的弃子。此次发配北境,自身难保,值得咱们如此大费周章避其锋芒吗?” 军师并未直接作答,缓步走到烛台前,伸手剪去灯芯上结出的黑花,屋内瞬间亮堂些,也映得他眼底的神色愈发幽深。 “乾蒿,你只看到他是弃子,却忘了他终究是皇帝嫡子。他今日被发配,不过是因与皇帝、太子针锋相对,触怒了龙颜。”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幽冷:“帝王心思难测,万一这发配北境,本就是皇帝对他的磨炼呢?况且如今皇帝与家主日渐疏远,许多朝堂行动,早已不再事事与家主商议。” “我们还是万事小心的好,不要耽搁了家主的大事。” 军师语重心长的话,乾刺史并未放在心中。 在他看来,军师终究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军师亦将乾刺史的神色尽收眼底,知晓他并未真正听进劝,生怕他误了大事,只得再添一句,语气加重: “家主曾十分看好荣王,甚至想过支持他夺储,重现谢家当年助先帝登基的荣光。” 听到军师说起家主曾经的想法,乾刺史才终于收起轻视,正色问道:“那为何最终没能成行?” “只因荣王师出天机阁。”军师语气沉着,“家主恨毒了天机阁那帮江湖人士。” 乾刺史瞳孔骤缩,天机阁在江湖上的赫赫声名,即便他身居朝堂,也早有耳闻,却从不知家主与天机阁竟有如此深仇。 他恍然大悟道:“莫非,咱们炼的药,一直找江湖人士来试药,就是因为家主要对付江湖人士?” “是!不然家主也不会违背前任家主的遗言,将这药拿出来用。” 军师:“这药太过阴损,前任家主当年得到后,便严令禁止使用。可天机阁向来神秘又护短,个个武艺高强、内力深厚,一般的手段根本对付不了,家主才出此下策。” 他说完,看向乾刺史,语气严肃:“这些本不该你知晓,但如今荣王就在龙虎山附近,唯恐你们大意,暴露了龙虎山上的蛛丝马迹,我才不得不告诉你。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泄露半句。” “是!是!是!”乾刺史连连应声,对于家主的事,他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 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冬日里格外清晰。 车厢内,林晚漪将写好的家书仔细折好,轻轻递到陆朝辞手中,眼底满是忐忑。 陆朝辞看着她的模样,轻声安慰: “放心,外祖父、姨夫姨母得知你的遭遇,只会心疼你,绝不会怪你半分。” 听到这话,林晚漪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 “若当年我听了家里的话,不执意要嫁段宏,也不会连累李伯、嬷嬷他们暴尸荒野,如今连遗体都还不知能否寻回,更别说带回家安葬了。” 陆朝辞心头一酸,轻轻握住她的手:“一定会找到的。王爷已将两个人控制起来,等咱们到了城郊,就严加拷问,定能问出李伯他们的埋尸之地。等处理完龙虎山的山匪,我们就带他们回家。” 林晚漪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她道:“表姐,那两人王爷问完山匪和洛阳城的事后,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吗?我要亲手报仇。” 陆朝辞浅笑道:“放心,不用你说,这两人一定会让你亲手了结。” 说完,她便将家书从马车门递出,交给明微让人尽快送去朗州林家。 见状,林晚漪便起身想要告辞,回后方的马车上休息。 陆朝辞伸手拦住了她,浅笑道:“就在这儿歇着吧,咱们姐妹俩,也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林晚漪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带着久违的俏皮: “我还是不打扰姐姐和王爷休息了。方才王爷都在外面的马车旁徘徊好几趟了,我若是赖在这儿不走,恐怕会被王爷一气之下扔出去。” 看着林晚漪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的鲜活,陆朝辞心中悬着的大石才慢慢落下,无奈地笑了笑,便没有再强留,目送着她回到了后面的马车中。 林晚漪的身影刚消失,车厢门便再次被推开,萧衡宴大步迈了进来,径直坐到陆朝辞身边。 他周身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神色沉凝,眉宇间带着罕见的戾气。 陆朝辞收敛了笑意,神色微凝道:“王爷,是大舅舅带回姜州牧的消息了吗?” 萧衡宴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回来了。” 他沉默着,指尖攥得发白,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朝辞心头一跳,担忧道:“难道姜州牧是真的病了,很严重?” 良久,萧衡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翻涌的暴戾生生咽了回去。 他眼中带着沉重的痛楚:“朝朝,姜州牧身子不好,不是病的。” 第169章 毒 听到萧衡宴的话,陆朝辞眉头紧蹙:“难道姜州牧是被人下毒了?” 萧衡宴先是点头,随即又缓缓摇头,神色沉凝难辨。 陆朝辞看着他矛盾的动作,心头疑惑更甚,却没有再多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萧衡宴缓缓开口:“大舅舅和柳司马潜入州牧府后,发现府中暗中有人盯梢。还好二人身手利落,避开了暗哨,悄悄摸到了姜州牧的房间。” “他们推开门时,屋内烟雾缭绕,姜州牧瘫倒在床上,早已瘦得脱了相,面色蜡黄,四肢枯瘦,在床上昏迷不醒。” “舅舅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姜州牧唤醒。可他醒来后,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快出去,别闻屋内的烟,便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亢奋之中,抱着香炉大口地呼吸。” 陆朝辞听得背脊发凉:“既然无法沟通,那大舅舅他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萧衡宴:“也不算白跑。至少,他们亲眼确认了姜州牧的状况,也摸清了州牧府的暗哨布局,算是有了收获。” 陆朝辞忍不住追问:“王爷,你方才说姜州牧不是得病,又不算中毒,难道你知道他这般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衡宴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马车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神色翻涌。 逼仄阴暗的窝点、战友痛苦挣扎的模样、满地刺目的鲜血……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声音沉重:“当年我出师门游历,曾跟着商队去过海外,在那里,我见过这种东西。” “它严格来说不算毒药,不会像鹤顶红那般一击毙命,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旦沾染,便再也无法脱身。” 陆朝辞心头一紧:“怎么会有这么阴狠的东西?这究竟是什么?” 萧衡宴神情瞬间冷冽,一字一句道:“在海外,他们叫它鸦片。” “它能让人获得短暂的极乐,飘飘欲仙,可一旦成瘾,便是万劫不复。它会一点点抽干人的精气,磨掉人的骨气,让人为了这一口,不惜抛弃尊严、亲情,甚至出卖自己的灵魂,沦为它的傀儡。” “姜州牧如今的样子,我虽未亲眼所见,但八九不离十,就是被这鸦片所害。” 陆朝辞听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道:“王爷打算怎么办?” 萧衡宴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低语了几句。 陆朝辞听完,连连点头:“好,就按王爷的计划来。” 萧衡宴看着她眼底的默契,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不早了,你快点休息,明日一早到了龙虎山村,咱们的战斗,就正式开始了。” 陆朝辞轻轻应了声“嗯”,又轻声叮嘱:“王爷也早些休息,莫要太过操劳。”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山间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带着刺骨的寒意,萦绕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远远望去,龙虎村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车厢内,陆朝辞与萧衡宴刚收拾妥当,车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三五个身穿短褐的男人,从路边的树丛里猛地冲了出来。 他们手中挥舞着明晃晃的砍刀,眼神凶狠,没有半句废话,直奔马车车轮砍去,显然是早就在此埋伏了。 马车被迫急停,巨大的惯性让陆朝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萧衡宴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怀中。 “朝朝,怎么样?你没事吧?”萧衡宴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急切,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后背。 陆朝辞的手按住小腹上,秀眉紧蹙,声音虚弱:“王爷,我好像碰到肚子了,好痛……” 萧衡宴脸色骤沉,冲着车外冷声喝问:“外面怎么回事?” 车外传来明亮的回应:“回主子,有不长眼的山匪截车,属下这就处置!” “速战速决!”萧衡宴的声音冷冽。 话音刚落,车外便响起了清脆的刀剑交错之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山匪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刀光剑影之间,一名山匪试图绕开护卫,挥刀砍向马车门,被守在车旁的明微一脚狠狠踢飞,重重摔在地上。 领头的山匪见势不妙,知道不敌,连忙大手一挥,厉声喝喊:“走!”跟着的山匪们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深山里狼狈逃窜。 明亮正要带着人追过去,马车内传来萧衡宴焦急的声音: “别追了!王妃动了胎气,快回去!” 此时,不远处的树林里,三个远远跟踪的黑衣人面面相觑,为首之人压低声音,咬牙暗骂: “乾刺史和军师千叮万嘱,不许招惹荣王,怎么还有这么没脑子的蠢货来送死?” 骂完,他转向身后两人,低声吩咐: “李云,你立刻赶回洛阳,将这里的事告知刺史和军师,一定要快。” “王方,你去龙虎山山寨,问问到底是谁不听号令,敢在这个时候坏了规矩,还带这一群废物来截车!” “是!”两人齐声应下,立刻分头离去,为首的黑衣人则继续潜伏在暗处,远远跟着马车。 另一边,萧衡宴抱着陆朝辞,急冲冲地走下马车,神色慌张,厉声吩咐:“快!让明芷立刻过来,给王妃把脉!” 院落里的人见此情景,顿时乱作一团,众人神色焦急,纷纷跟在萧衡宴身后,往房间方向快步跑去。 待萧衡宴将陆朝辞轻轻放在床上,明芷便匆匆赶来,连忙上前把脉。 她指尖刚搭上陆朝辞的手腕,便愣了一下。 只见王妃脉象平稳,面色红润,哪里有半分动了胎气的模样? 明芷正要开口询问,房门被轻轻叩响,明微闪身进来,道: “主子,方才跟踪咱们的黑衣人,分成了三路。一人往洛阳城方向去了,一人往龙虎山山寨去了,还有一人仍在不远处盯着,并未离开。” 萧衡宴语气冷冽:“掩护明亮,让他尽快动身前往洛阳城,告诉柳司马按计划行事。” “是!”明微应声,立刻转身去安排。 安排妥当后,萧衡宴才在桌边坐下,神色肃然地看向闻讯赶来的镇国王等人。 他与顾长风一起,缓缓说起在洛阳城的见闻,重点提及了姜州牧的状况。 萧衡宴的语气愈发沉重: “外祖父,我怀疑姜州牧是染上了海外毒品鸦片。” 第170章 上京异动 听到萧衡宴的话,镇国王神色满是疑惑,沉声问道:“鸦片是何物?我竟闻所未闻。” 顾长风三兄弟也纷纷投来问询的目光,眼底皆是不解,静待萧衡宴详解。 萧衡宴语气凝重:“这东西出自海外,以前未流入大靖,外祖父和三位舅舅没听说过,也是情有可原。这东西凡是沾惹上,世间暂无根治之药,想要戒除,只能靠个人意志力,硬抗蚀骨钻心的毒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顾长风神色沉凝。 他亲眼见过姜州牧的惨状,此刻心头一紧,沉声追问:“王爷,这东西真有你说的这般玄乎,能让人这般沉沦?” 萧衡宴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掷地有声:“外祖父,三位舅舅,这绝非寻常毒物,它若是放任泛滥,足以毁一国、亡一朝!” 他顿了顿,眼底漫过深深的痛惜:“我当年游历时,亲眼见过一个国家,便是在邻国的阴谋下引入了鸦片。原本身强力壮的百姓,不出半年便形销骨立。瘾头上来时,不惜变卖田产房屋,甚至典妻卖子,只为求得一口,早已失了为人的尊严。” “更可怕的是,若是将士、朝中官员沾染此物,足以掏空一个朝代的根基。我曾见过那里的兵卒,个个面如枯槁。上了战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最终,那个国家彻底覆灭,沦为他国附属,百姓受尽欺压,苦不堪言。” 说到此处,萧衡宴目光坚定:“外祖父,如今这鸦片已出现在大靖,若是不尽早连根拔起,斩草除根,日后必将成为大靖的灭顶之灾!”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镇国王等人显然被萧衡宴描述的惨状与危害震得失语,神色间满是震惊与凝重。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深知萧衡宴绝非随意妄言,夸大其词的人。 片刻后,镇国王猛地一拍桌案,双目圆睁,语气铿锵:“若真如王爷所言,此物之毒,甚于虎狼百倍!王爷,你要怎么做,我顾家上下,必定全力支持,绝无半分推诿!” —— 与此同时,上京城,东宫。 太子萧景宸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案几上的账册被他翻得哗哗作响,眉宇间满是焦躁。 “缺钱,到处都缺钱!”他咬牙切齿地低咒一声,指节攥得发白。 他这几日提前联络了前世的几道势力,花费较大。左相催得愈发急切,隐晦暗示他动用清辞留下的嫁妆,来填补亏空。 可萧景宸心里清楚,清辞的嫁妆要是碰了,他们之间更加没有可能性了。 他的眼底突然闪过欣喜。 他记得前世便是这场大雪过后,洛阳那边的人为了讨好他,曾悄悄送来一大笔钱财,足以解他燃眉之急。 想到此处,萧景宸转头对身旁伺候的德公公吩咐道: “去,传孤的话给左相,告知他年后便有钱填补亏空,让他好生安抚谢家主,转告他,孤必定会助他覆灭天机阁,绝不食言。”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太子殿下,陛下宣您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 萧景宸眉头一蹙:“父皇找孤做什么?” 传旨太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道:“回太子殿下,听闻是荣王殿下传回了急信,陛下召您过去商议此事。” “荣王?”萧景宸脸色一沉,语气里满是不耐: “他不是前几日刚传来消息,要人要银两吗?这次又要什么?还是说,他在路上惹了什么篓子,要父皇给他兜底?” “殿下误会了。”传旨太监连忙摆手,低声道,“这回荣王殿下没要钱,也没要人,更没有惹出祸事。” 萧景宸挑眉:“那他传信回来,要干什么?” 传旨太监压低声音:“荣王殿下让人传回急信,说洛阳龙虎山一带有山匪作乱,侵扰当地百姓已达三年之久。更令人震惊的是,洛阳城的官员非但不作为,反倒与山匪暗中勾结,贪墨了三年前水患的赈灾银两!” “什么?” 萧景宸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缩。三年前的水患赈灾一事,正是他全权负责处置的,当年他精心做账,力求滴水不漏,怎么可能还有尾巴落在萧衡宴手里? 传旨太监见状,连忙补充道:“陛下听闻有贪官污吏勾结匪类,克扣赈灾银两,已是龙颜大怒,此刻正坐在御书房等着殿下您呢。” 萧景宸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周身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这件事若是被查出来,他在朝中的声望必定一落千丈,更会让他和父皇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再次破碎。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备轿!孤这就去见父皇!” 宣政殿内,皇帝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目光阴鸷,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他身后,姜怀仁躬身而立。 “那个孽子,倒是给朕找了个好差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三年前的赈灾银两被贪墨,他这是想借着查案的由头,把洛阳的天给捅破,来发泄朕将他贬去北境的怨气吗?” 姜怀仁小心翼翼地抬头,接话道:“陛下,臣倒觉得,荣王殿下并无这番心思。以他疾恶如仇的性子,想必是真的得知当地百姓受苦,想要为百姓申冤。” 听到姜怀仁的话,皇帝心中因萧衡宴奏折而起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心中暗道,这事,恐怕真如姜怀仁所说那般,那孽子虽桀骜,却向来不屑耍手段。 皇帝冷哼一声,缓缓转过身:“既然他想为民申冤,朕就成全他。让他查完此事的主谋,便即刻起程前往北境,后续事宜,朕会让太子接手收尾。” “臣遵旨!”姜怀仁躬身应下,正要起身退出去安排。 “等等。”皇帝开口叫住他,“对了,朕让你派去暗中跟着荣王和镇国王一家的人,最近有回信吗?” 姜怀仁连忙停下脚步,躬身应道:“回陛下,他们传回消息,说荣王殿下带着镇国王一家同行,护卫森严,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对镇国王动手。” “一群废物!”皇帝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语气里满是不耐,“算了。你传令下去,让暗处的人跟紧些,先不对镇国王一家动手。既然荣王要带他们去北境,那就随他们去。北境,朕早已为他们准备好大礼。” 他顿了顿,“顾家当年给朕的屈辱,本打算看在皇后面上,让他们在路上一死百了。既然他们不愿现在死,那就让他们去北境,尝尝朕为他们准备的第二条死路!” 姜怀仁垂首敛目,继续等候皇帝的吩咐。 皇帝又道:“至于荣王,让暗处的人尽快将第二道药下给他。他越来越不受朕的掌控了,还是继续回到朕的掌控中为好。” “臣遵旨,这就去传信。”姜怀仁沉声领命。 皇帝挥了挥手:“怀仁,如今朕最信任的人便是你,你可千万别让朕失望。” “臣必定肝脑涂地,不负陛下器重。”姜怀仁躬身行礼,缓缓退下御书房。 宣政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皇帝沉声道:“进来吧!” 第171章 乾刺史的噩耗 萧景宸踏入宣政殿,垂首敛目,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负手立于案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开口:“三年前南方水患,朕交给你全权负责,记得你当时回禀,一切皆已妥善处理,无一疏漏,是吗?” 萧景宸心头猛地一紧,躬身应道:“回父皇,当年水患是儿臣负责的,绝无半分差池。” 听他说完,皇帝拿起桌上的奏折:“既然没有差池,那为何荣王途径洛阳,却发现当年的流民未得妥善安置,被逼得落草为寇,盘踞在龙虎山上,侵扰百姓?” 萧景宸神色惊诧:“父皇,流民的事儿臣真的不知道!” “当年儿臣明明已下令,让洛阳州府妥善安置所有流民,发放粮食与安置银,怎会出现这般情况?定是洛阳州府官员阳奉阴违,欺瞒了儿臣!” 皇帝缓缓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问道:“你的意思是,错的是洛阳的官员,是他们欺上瞒下,与你无关?” 萧景宸连忙磕头,语气恳切:“儿臣不敢推诿!虽说可能是洛阳官员欺瞒,但儿臣身为当年的督办之人,疏于监管,也难辞其咎!儿臣有罪!”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悔恨:“父皇,洛阳山匪之事,是儿臣处事不慎造成的,儿臣恳请父皇恩准,让儿臣即刻前往洛阳,亲自查探此事!” 皇帝:“你现在要去洛阳?荣王已在当地着手查探,你再去,岂不是多此一举?还是说你去洛阳别有用心?” “父皇,非也!”萧景宸语气急切却不失沉稳,“九弟虽在洛阳查探,但他毕竟身负皇命,还得继续赶路前往北境,不便在洛阳停留过久,查案之事未必能彻查到底。” “再者,此事因儿臣而起,理应由儿臣亲自前往,查明真相,严惩奸佞,彻底弥补当年的过错。”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至于其他心思,儿臣不敢有半分!儿臣知道,前些日子一时糊涂,闯荣王府,惊扰了九弟和……九弟妹的新婚夜,逼得九弟提前前往封地。更是让他和父皇您生了间隙。” “这些日子,儿臣日夜反省,已明白自身过错,也想趁此次前往洛阳的机会,当面跟九弟赔罪,求他们原谅儿臣的鲁莽。”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在萧景宸脸上来回扫视,似是在判断他的真心。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既然你已有悔改之心,也愿亲自前往洛阳弥补过错,朕便准你所请。” 萧景宸心中一喜,连忙磕头谢恩:“谢父皇恩准!儿臣定当尽心竭力,查明所有真相,绝不让父皇失望。” “太子,记住你今日说的话。”皇帝话锋一转,眼底寒光一闪,语气严厉:“朕不希望再听到你纠缠荣王妃的事,半点都不行!” “你要记清楚,陆朝辞现在是荣王妃,是你名正言顺的弟妹。朕不希望你做有背伦常的事,你不能学你九弟那个孽障!你是一国太子,一言一行都要合乎礼制,不可有半分差池!” 萧景宸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所说的皆是真心,绝不敢有半分虚言,更不敢对九弟妹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垂首敛目,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清辞是他的,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怎么会再次与她错过呢。 但现在他也只能先稳住父皇,等他到了洛阳,这次一定将清辞带回来。 皇帝挥了挥手,“起来吧。洛阳之事事关重大,拖延不得,你今日便起程吧。” “对了,离开前去看看你母后。” “儿臣遵旨!”萧景宸连忙起身,躬身垂首,直到退出宣政殿,才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皇帝的身影,眼底翻涌着阴鸷。 如今,他早已整理清楚梦中前世的全部记忆,心中对皇帝的心思了然于胸。 父皇重视他这个太子,从来不是因为他是最优秀的儿子,而是因为左相手中握着他的把柄,才会不管他做出再出格的事,父皇都会容忍他。 他更清楚,父皇根本不在乎他这个儿子能不能成为合格的君主,也不在乎传给后人的是怎样的江山。 他唯一在乎的,是自己在位期间,皇权稳固、无人敢忤逆。 就像萧衡宴,战功赫赫,是大靖朝难得的将才,可即便如此,在父皇眼中,也不过是一颗可利用,可舍弃的棋子。 高兴时便多宠几分,一旦忤逆,便会毫不犹豫地弃之如敝履。 还好,这辈子他提前知晓了父皇的心思,更是主动向江南谢家递出了橄榄枝,达成了合作。 这可比上辈子强上太多。 上辈子,他是在半年后,才等到谢家人送钱来雪中送炭,也正因如此,此后多年,他一直被谢家牵制,身不由己。 而今,主动权在他手上。 —— 此时洛阳,刺史府邸内。 管家来报:“大人盯梢州牧府的李松回来了。”他的话刚落下,身形狼狈的李松已大步冲了进来,声音慌乱: “乾、乾刺史!不好了!出事了!” 乾刺史眉头紧蹙:“说!州牧府何事,难道是姜屿抗不住自杀了?” 李松道:“不是,是荣王的人闯进了州牧府,把姜州牧给带走了!荣王的侍卫个个身手不凡,下手极狠,兄弟们根本不是对手!” “什么?”乾刺史猛地站起身,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李松的衣领,厉声质问道:“怎么回事?荣王怎么突然来抓姜州牧?” 李松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连忙摇头,声音颤抖: “不知道因何原因,只听荣王的侍卫闯进府邸时说,有山匪突袭荣王车架,导致荣王妃动了胎气,所以要拿姜州牧去问话,说他身为洛阳州牧,放任匪患盛行,玩忽职守,难辞其咎!” 乾刺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咬牙低吼: “废物!不是早就下了死命,让龙虎山的山匪最近小心行事,不要下山,怎么还会有人去拦截荣王?” 乾刺史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李松推倒在地,正要让人去打探情况,屋外又传来一阵更为急促的脚步声。 只间他安排在洛阳军中的心腹赵仁也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高声呼喊: “不好了!大人!出事了!” 乾刺史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强压着怒火,厉声喝道: “说!是荣王又做了什么?” 第172章 围困龙虎山 赵仁看到乾刺史阴沉的神色,还有跪在一旁的李松,赵仁心头一紧,跪倒在地,急声禀报道: “大人!荣王的人去了司马府,传令让柳司马立刻带兵去清剿龙虎山的山匪!” “什么!”乾刺史如遭雷击,身子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住,他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人去拦住柳司马,绝不能让他带兵出城。” “来不及了!大人!”赵仁趴在地上,额头紧紧抵着地砖: “柳司马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荣王的人一到,他就立刻整顿好了人马,带的全是他的亲信,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反倒被他们反拦在司马府外,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了城,我们拼了命才脱身来给您报信啊!” 乾刺史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重重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比谁都清楚,柳司马这些年一直主张剿匪,向来不听他的号令,日常行事又极为小心谨慎,他多次想找借口将其按下去,却始终抓不到把柄,柳司马也是洛阳城内少有的,敢跟他明着叫板的官员。 如今柳司马得了荣王的支持,更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兵剿匪,一旦让他们查到龙虎山种植和炼药的地方,他必死无疑! “完了……全完了……”乾刺史指尖死死攥紧,眼底满是狠厉,“是我小瞧了荣王!昨日他根本不是来找段宏的麻烦的,而是来探底的,是我大意了!” 他猛地抬头,厉声吩咐道:“快!去城西,将此事告知军师,让他赶紧拿个章程出来,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一旁侍立的管家闻言,脸上露出犹豫之色,站在原地犹犹豫豫,迟迟没有动身。 乾刺史见状,怒火更盛,厉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管家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道:“大人息怒,老奴也有一事要向大人禀告,不敢隐瞒。” 乾刺史眉头紧蹙,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说!有什么事赶紧说,别耽误大事!” 管家低着头:“昨夜派去火烧段府的人,一夜都没有回来。今早老奴派人悄悄去段府探查,发现段府根本没出事,而且荣王的人已经将段府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今早天不亮,就装着马车离开了洛阳城。” 乾刺史浑身一僵,久久没有说话,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乾刺史疲惫地挥了挥手,“先去找军师吧。” 洛阳城外,柳司马正带着五百亲信队伍,疾驰到龙虎山脚下。 明微身着劲装走上道:“柳大人,王爷有令,先让您的人围住龙虎山脚下,不要放过任意一个山匪下山。” 柳司马点头答应,转身亲自安排起将士把守位置。 龙虎山山顶,匪寨内,王一和张大正并肩坐在主位上,身旁围坐着几个山匪头目,人人手中都端着酒碗,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张大端起酒碗,猛灌一口,大声笑道:“兄弟们,咱们守好这龙虎山,守好那些好货,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一众头目纷纷附和。 这时,一小匪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护法!不好了!山下全是官兵,把各个山口都围死了。” 张大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厉声吼道: “浑蛋!我们都缩在这山上,不去找他们的麻烦,那狗屁荣王竟敢找上门来!我看他是活腻歪了,找死!” 他骂完,胸膛剧烈起伏着,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端坐的王一,语气带着不甘: “大哥,难道我们就要这么忍着?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再缩着,咱们这帮兄弟的脸,往哪儿搁?” 王一缓缓抬眼:“二弟,稍安勿躁。眼下情况不明,官兵来势汹汹,我们不可贸然冲动。先派人去城中询问军师的建议,看军师怎么说,再做打算不迟。” 没等张大开口反驳,他身后的小头目便嚷嚷着站了起来: “左护法!老话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万一军师那边迟迟没有回信,难道我们就缩在这山上等死不成?” “就是就是!”另一个头目也附和道,“左护法,右护法说得对,咱们都落草为寇了,早就把律法抛到脑后了,还讲什么小心谨慎?有人打上门,咱们就打回去!” 王一眉头微蹙,依旧坚持己见:“此事非同小可,还是小心为上,不可冒进。” 张大一拍桌子,怒火更盛:“小心什么小心!我们可是有乾刺史撑腰。只要杀了荣王,或者给他来点咱们的神药,说不定这天潢贵胄,也能像那些武林高手一般,成为我们的狗。” “对对对!右护法说得对!就这么办!” “咱们的神药可是厉害得很,不管是谁,沾了就听话,保管那荣王服服帖帖!” 一众头目瞬间闹哄哄地吵了起来,个个摩拳擦掌,都赞同张大的提议,和官兵拼个你死我活。 王一眉头越皱越紧,目光扫过众人,见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张大身后,个个神色激昂,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打下去。 他心中暗叹一声,想起军师离开前,曾说过万一出事,不必恋战,舍弃一切,只要将最新完成的,高强度神药带走即可。 沉吟片刻,王一沉声道:“安静!”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王一开口:“好!既然大家都主张打下去,那便按大家说的来办!但丑话说在前面,官兵来势汹汹,绝非乌合之众,我们也不能轻敌,必须从长计议,不可贸然出兵。” 见王一终于同意了他们的提议,山匪们顿时欢呼起来,闹哄哄地议论着如何出兵、如何对付官兵…… 与此同时,此时的上京城,皇宫,永安宫外。 刚听了皇帝的话,正要来探望皇后的萧景宸,便看到刚从里面出来的裴梵音。 她身着一袭月白狐裘披风,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眼底带着疏离与忧郁。 萧景宸见到她,眼底的阴鸷褪去,快步走到她跟前,神色温和:“梵音表妹留步。” 见萧景宸走来,裴梵音微微蹙眉,语气疏离:“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宸温和笑道:“表妹是来看母后的吧?这段时间,母后因九弟任性离开,忧思过度病倒了。孤近来又政务繁忙,一时之间无法在母后跟前尽孝,还请表妹多费心,帮忙劝劝母后,让她宽心些。” 裴梵音垂眸:“殿下放心,皇后是臣女的姨母,照顾姨母是臣女应当做的。” 萧景宸看着她清冷疏离的模样,心中闪过不耐,话锋一转: “表妹有心了。” “至于我们之间的赐婚,表妹不必担心。等孤从洛阳办完事回来,便会亲自求父皇下旨,取消你我之间的婚约,绝不会耽误表妹的终身。” 第173章清辞,孤来接你了 裴梵音抬眸看了萧景宸一眼,听到他说要去洛阳,她眼中暗光一闪,手心紧握,语气平淡:“全凭殿下安排。臣女并无异议。” 萧景宸见裴梵音这般淡然,也失了耐心与她继续说道。 小舅舅与左相父子不合,既然左相已经战队他,那小舅舅那边必然得舍去。 至于眼前的裴梵音,他不过是看在清辞的面上,才跟她好好说话。前世为了个江湖人自杀殉情的人,他才不会要。 看见萧景宸没有说话,裴梵音只得再次开口道:“殿下若是没事,臣女便告退了。” 萧景宸没有再多言,挥手放她离开。 他知道,父皇之所以将裴梵音赐给他做太子妃,不过是想通过小舅舅拿到,镇国王手中太祖皇帝留下的东西。 前世,直到皇贵妃想揭穿柳家,反被德妃害死,因此镇国王一家并没出狱。直到多年后,陆续死在诏狱,父皇也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萧景宸收回思绪,不过这次他去洛阳,到是个机会。父皇容不下,他可以。定能说服镇国王,将太祖皇帝留下的东西交给他。 不过,他还有最重要的事,萧景宸看向洛阳方向。 清辞,孤要来接你回家了! —— 安安家小院隔壁,也是一家荒废的房子,被萧衡宴安排人收拾了出来。 段宏在一阵眩晕中醒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林晚漪正站在他面前。 他眼中瞬间泛起光亮,挣扎着坐起身,语气满是侥幸:“晚漪,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就知道你不会看着我死的!以后我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好不好。” 迎接段宏这番话的,是林晚漪眼中浓烈的寒意,以及她手中不断挥下来的鞭子。 “啪!啪!啪!”鞭子落在段宏身上,瞬间疼得段宏龇牙咧嘴,惨叫出声。 “林晚漪!你疯了?”段宏疼得浑身蜷缩,厉声呵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既然都放过我了,你还打我?” 林晚漪薄唇轻启:“段宏,你想多了。留你一条狗命,不过是荣王要问你,龙虎山匪贼与乾刺史勾结的事,除此之外,你没有半分价值。” 段宏浑身一僵,想到乾刺史手中的神药,还有他的手段,道:“什么勾结、什么山匪,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乾刺史怎么会和山匪有牵扯?” 林晚漪冷笑一声:“你的好夫人春樱,什么都说了。你若是痛痛快快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或许会大方些,让你痛痛快快地死去,免受这些皮肉之苦。” 说完,她不等段宏再辩解,手中的鞭子再次挥出。 啪!啪!啪!清脆的鞭响在屋内回荡,段宏疼得浑身蜷缩成一团。 不知打了多少鞭,林晚漪才再次停下动作,鞭子垂在身侧,鞭梢还滴着血。 她俯身:“现在,说,还是不说?” 段宏依旧咬着牙,断断续续地挤出:“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晚漪直起身,嗤笑道:“怎么?你当我不知道,乾刺史是用你跟春樱生的两个小贱种来威胁你,逼你不能说出他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他会用孩子威胁你,我也会。你要知道,整个段府现在已经回到我手中,住在府里的那两个小贱种,当然也在我手里。” “你若还想保住他们的性命,就把你知道的,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段宏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晚漪,你不能这么做,他们虽然是我和春樱生的,但你毕竟是我的正室,他们也叫你一声娘啊!你不能伤他们,求你了!” 林晚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道:“你的贱种,与我何干?你的正室?” “段宏,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年你催我来洛阳与你成婚,却连回去签婚书都不愿意。如今,我的婚书上还没有你的名字,我与你,无任何干系!” 说完,她猛地抬手,将手中的鞭子狠狠甩在段宏身边的矮桌上。 “哐当”一声,桌上的瓷碗被震落在地,溅起的瓷片划过段宏的脸,渗出血珠。 段宏浑身一震,脸上的哀求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想到什么般,撑起头,道: “晚漪,我做的是都是被逼的,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对你的。” 段宏语无伦次:“当年我知道林家是朗州有名的慈善之家,就想去……” “去做什么?说清楚。”林晚漪握着鞭子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冰冷。 段宏接着说道:“十多年前我们一家逃荒到了朗州,听说林家经常施粥,就想去讨口吃的,后来发现你父亲会经常资助有才学的人,我便动了心思,最开始我并没想做什么。” “直到后来有段时间,只要我外出就能听到有人在身后说林家只有你一个女儿,只要把你搞到手,林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 “哐当!”房门被猛地推开。 只见因担心林晚漪,一直守在门口的陆朝辞和萧衡宴走了进来。 陆朝辞神色严肃:“是谁在你身边说这话的?” 林晚漪走到陆朝辞身边,道:“表姐,难道有人十多年前就开始针对我们林家吗?” 陆朝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道:“先别急,听段宏怎么说。” 萧衡宴目光沉沉地落在段宏身上:“段宏,王妃问你话,还不如实回答。” 段宏知道自己逃不过了:“我没见到过人,每次我回头,身后就没有人影了。” 他看向林晚漪,眼底带着期望: “晚漪,我也不想伤害你。这些年,我是真的爱上你了,不然我也不会只是将你关在庄子上。要知道,当年龙虎山的山匪渐成了规模后,戴大王就几次三番要我把你交出去,都是我死死不松口,他才没能得逞啊!晚漪,求你,看在我们过往的情份上,饶了我和孩子们!” 林晚漪眼底没有半分动容:“不要废话,当年的人还留下什么线索。” 段宏看到林晚漪决绝的神色,眼中燃起恨意:“没有!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真面目,不过他们应该在暗中盯着。这些年,只要我生出半点想与好好生活的念头。” “第二日,我的床头就会凭空出现一把带血的刀。” 听到段宏这番话,陆朝辞和萧衡宴同时心头一沉,下意识对视一眼。 究竟是谁,在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针对林家? 无需深究,两人脑海中浮现一个人。 皇帝! 第174章 攻山计划 屋内,陆朝辞看到萧衡宴的神情,便知他心中所想与自己不谋而合。 能在十多年前就开始暗中布局,操控段宏一步步蚕食林家的幕后黑手,除了一直觊觎林家手中太祖遗物的皇帝,再无他人。 收回视线,她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的段宏,语气冷冽: “段宏,这三年你将晚漪关在龙虎山上庄子后,对方还给你下达过什么指令?” 段宏趴在地上,浑身鞭伤剧痛钻心,听到问话,他眼中划过一道阴狠的暗光,随即闭上眼,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没有,什么也没有。” 陆朝辞嗤笑道:“段宏,我要是你是,便将知道的说出来。保不住你的命,至少能保住你两个孩子的命,给你段家留个后!” 段宏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嘶吼着:“那王妃你杀了他们吧!反正我也要死了,他们就算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一起死了!” 他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怨毒,“我落入今日的下场,都是你们林家害的!谁知道你们林家得罪了谁?有如此大敌在暗中盯着。” 说完,他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哈哈哈……我落到这般田地,横竖都是死!孩子的命算什么?能拉着你们林家一起下地狱,我死而无憾!” “不知所谓!”萧衡宴看着段宏做出疯魔的模样,来垂死挣扎,眼底毫无波澜,“你若没先动心思,外人又无何用几句闲话就能让你走上歪路?” 他冷哼一声,“你以为死很简单?来人!” “撬开他的口!” 萧衡宴话音刚落,明亮便带着两个侍卫推门进来,快步走向地上的段宏。 侍卫一把按住段宏,明亮手中握着手中的匕首,冷笑着刺下去。 萧衡宴低头看向身侧的陆朝辞:“朝朝,屋内气味难闻,我们先出去透透气,等明亮审问完,我们再进来。” 屋内瞬间血腥味弥漫,陆朝辞感到胸口泛起恶心。听到萧衡宴的话,她点头同意,下意识转头想去叫林晚漪一同出去。 此时的林晚漪,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明亮行刑,脸上没有半分不适,反倒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痛快。 陆朝辞见状,便没有上前叫她。 这段恩怨,唯有林晚漪亲自看着段宏付出代价,才能真正释怀。 她与萧衡宴一同走到门口,寒风一吹,胸口的不适稍稍散去。她正想开口,问问萧衡宴对皇帝引导段宏害林家一事的看法,就看得一侍卫连忙走过来。 “王爷,柳司马来了,镇国王让您去一趟。” 萧衡宴看向陆朝辞:“明亮应该还要审一会,朝朝你是回房休息,还是与我一同去见柳司马,商量如何攻打龙虎山匪贼一事。” 陆朝辞浅笑道:“一同去吧。”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回到隔壁院中。 刚一进门,就看到柳司马满眼通红地看着镇国王,声音哽咽: “王爷,一别十九年,是柳城无用,救不了你们。” 镇国王拍了拍柳城的肩膀:“好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如今我也就顶着镇国王这个空名头,迟早皇帝要收回去的。我们之间不必多礼,你就跟以前在军中一般,称呼我老师吧。” 柳城看着镇国王白发,压下心头的酸涩:“是,老师!” 看到萧衡宴和陆朝辞进来,镇国王道:“好了,王爷来了,叙旧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们先商量龙虎山剿匪的事。” 柳城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卷,神色凝重地摊开在桌案上。 “王爷,王妃,这是龙虎山地形图。” “龙虎山易守难攻,山匪都居住在山顶处,若我们要强攻上去,太难了。” 萧衡宴修长的手指落在地形图上:“柳司马带了五百兵马,虽比龙虎山上的三百多匪贼多。但山匪占了地形优势,若是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况且如今大雪封山,山路积雪深厚,极易滑坠,这仗更难打。” 柳城眉头紧锁,叹了口气:“王爷所言极是。” “既然硬拼不行,那就只能智取。”萧衡宴指尖在地图上绕过前山的主道,划向了龙虎山侧翼一片背阴的陡坡。 “柳司马,这处你可熟悉?” 柳城凑近看了一眼,沉声道:“回王爷,这是龙虎山断魂坡,处在背阴面,常年不见阳光。如今大雪封山,那里的积雪恐怕深得能没过膝盖,且坡度极陡,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雪一起滑下悬崖。” “下官刚派人把守龙虎山各个关口后,也去这里看了眼,山匪应该也是吃准断魂坡的险要,以为没人敢去,在那边的防守极为薄弱。 萧衡宴嘴角勾起,目光如炬,“积雪深厚是阻碍,但也是最好的掩护。” “柳司马,你明日你率所有兵士与三位舅舅一起,分散在龙虎山主道下方。” “一半人轮番擂鼓呐喊,佯装大军即将攻山。让山匪以为,我们的大军主力就在主道上,逼他们将主力全部调往前山。另一半从两侧悄悄往山上走,不要过快,隐蔽缓行,安全为主。” 镇国王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王爷这是要行声东击西之计!让他们看不清虚实。只要他们的主力被牵制在前山,侧翼必然空虚。” “正是。” “然后,后日凌晨本王带三十名侍卫,趁着夜色掩护,从断魂坡攀援而上。那里虽积雪深厚,但只要动作够轻、够快,就不会触发雪崩或滑坠。” “等我带人上去,并发出信号后,柳司马和三位舅舅立刻带人攻山。” “不可!”镇国王与柳城异口同声地反对。 柳城急道:“王爷千金之躯,怎可身先士卒去爬那陡峭的断魂坡。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正因为凶险,才需本王亲自坐镇指挥。”萧衡宴神色未变,沉声道,“本王带的侍卫出生江湖,个个武艺精湛,是前往断魂坡的最好人选。” 他看向镇国王和柳城:“柳司马,不必担心我,正面佯攻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外祖父劳烦您坐镇后方。” 镇国王与柳城看萧衡宴根本不给他们反对的机会,并且他说的也是事实,那断魂坡普通将士去,只会送死,根本到不了山顶,两人对视一眼,声音洪亮:“定不负王爷所托!” 萧衡宴微微颔首,道:“好了,现在已经到了晚膳时刻了,柳司马和外祖父还有三位舅舅多年未见,正好叙叙旧,攻打龙虎山也不在这一时半会。” 第175章 军师失踪 众人围坐一桌,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 席间,柳城端起酒杯,目光有些迷离,说起这些年镇国王一家入狱后,北境军中的事。 “如今,那些老兄弟要么离开了北境,要么就没了消息。北境恐怕没有多少咱们自己人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向镇国王,眼中满是忧虑,“老师,您此番再去北境,恐怕……” 镇国王道:“再难,那也是我们必须走的路。未来的事还没发生,莫要自乱阵脚。” 陆朝辞听着两人的对话,脑海中突然闪过萧衡宴向皇帝讨要兵马的事,心念一动,不由得转头看向身侧的萧衡宴。 萧衡宴注意到她的眼神,低声问道:“怎么了。” 陆朝辞瞥了一眼席间的众人,她要说的话,此刻并非详谈的时机,便轻轻摇了摇头,打算晚些回房再说。 此时,顾长空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松,几次抬眼看向柳城,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似乎想要问柳城什么事。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嗓子。最终只得默默低下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长空的动静虽小,却并未逃过柳城的眼睛。他早就注意到了顾长空这番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愧疚,随即仓促地移开视线,抓起酒杯仰头饮尽,不敢看向顾长空。 直到饭毕,顾长空始终没有问出口,而柳城也一直在刻意避开与顾长空说话。 饭后,萧衡宴留下柳城等人,继续商讨明日的作战部署。 陆朝辞则扶着镇国王妃,缓缓往房间走去。 寒风迎面而来,她想起席间柳城与顾长空之间的试探与躲闪,想到明日众人还要并肩作战,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外祖母,方才席间,我看二舅舅好像有事要问柳司马。” 镇国王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当年我们一家下诏狱前,便察觉当今可能要对镇国王府下手。你几位舅舅为了保全家人,便写下放妻书,让你几位舅母各自归家去了。” “长空的妻子慧欣是洛阳人士,你二舅舅曾写信委托柳城代为照顾。他今日,想必是想问问慧欣的情况。” 陆朝辞回想起席间柳城愧疚的神色,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扶着镇国王妃的手紧了紧:“我看柳司马一直避开二舅舅?难不成二舅母出了什么事?” 镇国王妃摇了头道:“应当不是。若是真出了事,柳城大可直接说明。这般吞吞吐吐,想必是另有隐情。” “罢了,不要多想,等处理完山匪的事,柳城应当会说出来。这几日,先以剿匪为主。” 一直惦记着镇国王府女眷的事,陆朝辞回到房中后便陷入沉思中,就连萧衡宴何时回来的都没注意到。 直到一只修长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陆朝辞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拉住萧衡宴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手,轻声道:“王爷忙完了?” 萧衡宴垂眸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又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并没有抽回手,而是顺势在她身边坐下,道: “在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陆朝辞抬眸看向他:“王爷可知道镇国王府其他女眷如今都在何方?” 萧衡宴微微一怔,随即解释道:“小舅舅曾与我说过。当年三位舅舅提前写放妻书,想以此保全几位舅母。” “后来府中出事后,女眷只剩外祖母和表姐,母后求情没才被送去教坊司,而是一并关在诏狱。” 陆朝辞:“难道三位舅舅没有其他的孩子?” 萧衡宴:“大舅舅和三舅舅各有二子,二舅舅膝下无子。当年事发被流放了,不过我们这次正好可以绕道一并将他们带去北境。” 陆朝辞点了点头,轻声道:“方才我观二舅舅好像是有事要问柳司马。” “离席后问了外祖母才知道,当年二舅舅曾委托柳司马照顾二舅母。可我观柳司马面对二舅舅的欲言又止,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却又难言其详。” 萧衡宴闻言,神色微凝:“是我顾虑不周。三位舅舅当年本就是忍痛放舅母离开。如今出了诏狱,肯定想知道故人的情况。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去查探,也让舅舅们安心,若能再续前缘也再好不过。” 陆朝辞见他没等自己再往后说,便做出了和自己心中一样的决断,便没在这事上继续多言。 两人又说了几句明日攻打龙虎山的细节,便洗漱完准备休息。 陆朝辞看着身边的萧衡宴,心中划过一丝无奈。 之前在驿站过夜,有软榻他们便分开休息。 可如今这只是普通的农家小院,屋内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根本没有软榻。 她本想让人去收拾一下周边荒废的屋子居住,但没想到她刚提了一句,萧衡宴便要在她屋中打地铺,还振振有词地说, “如今与外祖父他们一起,若是分房睡,难免会让长辈多想,以为我们夫妻不和。” 说完,他就扯着被子往地上铺。 如今天寒地冻,不管他功夫多厉害,也不能真的让他睡在地上受寒。 再说了在马车上过夜时,他们也是睡在一起。 便开口让他上床来休息。 想到这些,陆朝辞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萧衡宴,正对上他亮晶晶眼睛。 “朝朝,怎么还不休息?是睡不着,还是哪里不舒服?”说着,他作势就要坐起来查看。 陆朝辞连忙伸手按住他,脸颊微热,道:“我没事,刚在想事情,现在就睡。” 萧衡宴顺势躺下,却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侧过身,单手支着头看着她。 “那你赶紧休息,若是有不适的,一定叫我。” 陆朝辞“嗯”了声,没在说话。这样的情况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慢慢在他的注视下睡着了。 此时同时远在洛阳城的,刺史府内,乾刺史正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神色慌乱不已。 他让人去请军师,去了整整一天,却连军师的影子都没见着。 “噔噔噔”敲门声在书房外突兀地响了起来。 乾刺史心头一跳,喊道:“进来!” 门被推开,管家神色慌张地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的瞬间,乾刺史瞳孔猛地一缩,失声惊呼:“王二!你这是怎么回事?军师呢?” 王二脸色惨白,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被管家扶着才勉强站稳。 他喘着粗气:“回大人,昨日,您与军师商量完事后,军师打算带着这次炼出来的神药,给家主送去。” 他顿了顿,喘口气,“我们刚出洛阳城没走多远,军师就发现身后有人跟着。并且一直缀在后面,怎么甩都甩不掉。” “后来,军师便命我们将人处置了,那知道对方就两人,可武功极高。我们一群人瞬间一半没命了,要不是对方想活捉军师,恐怕……” 乾刺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前一步死死抓住王二的肩膀,急声问道: “那军师如何?他在哪里?” 第176章 开战前夕 听到乾刺史的问话,王二顿了顿,强忍着剧痛道: “还好最后军师在危急关头,将随身携带的神药撒了出来,才拦住了对方……” 乾刺史越听越烦躁,看王二一直没有说出他最想听的结果,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 “这些过程本官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告诉我,军师现在在哪里了?” 王二喘息着道:“军师受了重伤,现由王山护送他见家主。让我赶来告知,尽快通知龙虎山的人,收拾好东西,撤退!” 听到王二的话,乾刺史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口中喃喃自语: “完了……真的完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王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你来晚了。如今龙虎山已经被荣王给围住了。” —— 翌日清晨,陆朝辞和萧衡宴刚收拾妥当,明亮敲门进来。 萧衡宴道:“段宏招了?” “是。”明亮神色凝重,“段宏最开始以为真的是别人在说闲话,后来等到他真的被林小姐父母看重后。一次外出,他又听到了有人在他身后低语。说,可以将亲信的人安排到林小姐身边,掌控她的一举一动。” “这次他没有立刻行动,之后多次出门,身后都有人这么说,但他一直没有见到真人。直到后来,他鬼迷心窍,真的按对方的话去办了。” 明亮顿了顿,继续道:“再后来,就是他到洛阳上任后,本是打算和林小姐成亲的。但就在成亲前夕,对方给他送来一把带血的刀,和一封信,让他想办法将林小姐一半的嫁妆送到指定地点。” “段宏怕死,他只得将东西送过去后,又不甘心便宜了对方,就躲在一旁想见见这人到底是谁。” “哪知刚露头,就被一个声音尖细的男人抓了个正着。本是要杀他的,却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说他还有用,才放过他。” 听到这里,陆朝辞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总是跟在皇帝身边的两人。 她心头一跳,开口问道:“段宏可记住了对方的长相?” 明亮立刻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画像,“这是林小姐根据段宏的描述画出来的。” 陆朝辞接过来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画上的人,果然是姜怀仁和陈公公! 她深吸一口气,将画像递给身侧的萧衡宴。 萧衡宴垂眸扫了一眼,眼底满是冷嘲: “父皇身为一国之君,为何这般的小家子气?一个好好的国家,只要他好生经营,多少钱财没有,何至于去算计他人财物?” 陆朝辞静静地看着他。她当然知道,或者说萧衡宴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皇帝只想享受身为九五之尊的无上荣耀,却不想付出相应的责任,可他又容不下有能力帮他守住江山的人。 他就是一个自私寡恩,且极度小心眼的人。 陆朝辞收回目光,道:“段宏还说了什么?” 明亮继续道:“之后对方就没再跟他联系过了。至于乾刺史与龙虎山勾结的事,他接触得不多,乾刺史并不完全信任他。” “不过,还是让段宏龙虎山那帮匪贼的花销极大,好几十万两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像是在炼药。不仅耗费大量钱财,还需要大量活人来试药。” 听到活人试药,陆朝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她想起萧衡宴形容的海外鸦片,若龙虎山真的在炼这种药,若真的流传出来,那得多少人、多少家庭遭殃。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萧衡宴的衣袖:“这龙虎山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萧衡宴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眼底寒光乍现,语气冷冽:“不管是谁,既然我们已经发现了这龙虎山匪贼的问题,那便绝不会让他们继续祸害无辜百姓。” 说罢,他又道:“夜袅有信传来吗?” 明亮蹙眉摇头:“没有。” “恐怕他们遇到麻烦了,派人过去找找。” “是!”明亮转身离开。 陆朝辞:“王爷,夜袅是?” 萧衡宴:“他是我的暗卫,那日我们在段府见过乾刺史后,我便让他们暗中去跟踪乾刺史了。” “按暗卫的规矩,若是去执行监视的任务,每隔一日会传回来一次消息的,夜袅办事稳妥,不应该出这样的岔子。” —— 此时的龙虎山上。 “大哥!这就是你说的从长计议?等、等、等!再等下去,下面那群官兵都要把咱们给围死了.” 张大急得在厅内团团转,满脸皆是焦躁与不甘。 王一并未被他的吼叫扰乱心神,他面色阴沉地端坐在椅上,目光扫向一旁的侍从,沉声问道:“乾刺史那边,有传来消息吗?” 侍从连忙摇头:“回左护法,还没有。” 张大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扯着嗓子嚷道:“大哥,乾刺史那个老狐狸肯定是不管咱们了!这洛阳城不都归他管吗?如今官兵出动,他不可能不知情,却连个屁都没放,摆明要拿咱们当替死鬼!”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拔出腰间长刀: “大哥,别等了!咱们跟他们拼了吧!要是赢了,咱们带着神药另立山头,自己当家做主!” 王一抬眼,目光深邃。他起身走到屋外,迎着凛冽寒风望向山下密密麻麻的官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就依你。今夜凌晨动手。” 张大本因王一松口而面露喜色,可听到时间后又是一愣,满脸疑惑: “为什么要等到晚上?现在杀下去不是正好?” 王一负手而立,语气淡漠: “我们与官兵这一战,不管胜败,这龙虎山往后都绝不能再待了。” “先让弟兄们把要紧的东西收拾妥当。等到深夜,趁山上的官兵松懈休憩之时,我们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大虽然脾气火爆,但素来对王一言听计从。 此刻听他说得在理,便连连点头,提着刀转身去安排人手收拾细软。 王一看着他那说风就是雨的背影,眼底原本的冷静瞬间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 第177章 剿匪 夜色如墨,风雪交加。 大战一触即发。 萧衡宴一身玄色劲装,立于断魂坡下。他身形一动,整个人飞身往山上掠去,脚尖轻点在积雪上,踏出无痕。 在他身后,数十道黑影紧随其后。 行至半山腰,萧衡宴身形陡然一顿,落在高耸的树梢之上。身后的侍卫见状,纷纷默契地停下身形,隐入暗处。 只见断魂坡山体上的积雪正缓缓从内部开始松动,没一会儿,山腰处的雪层崩塌,露出了一个幽深的黑洞。 王一身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身后跟着数十个精悍的山匪,正小心翼翼地从洞中鱼贯而出。 他警惕地提了提身上的包袱,随即做了一个手势,一群人纵身跃起,看方向应该是山下。 但他们选择的路,恰好要经过萧衡宴停留的位置。 这些时日,虽然还未与山匪正面交锋,但对于山匪头目的画像,萧衡宴早已烂熟于心。 看着自投罗网的王一,萧衡宴唇角勾起笑意。 看来这群山匪早已人心不齐,还没等官兵攻山,自己就先急着带着细软逃命了。 他脚尖一点,身形如电,一个闪身便稳稳拦在了王一等人面前。 “本王正打算上山找你们,着急走什么?”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一陡然停住脚步,他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再次抓紧了身上的包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没有任何废话,他扬手一挥,厉声喝道:“上!杀出去!” 身后的数十名山匪瞬间拔刀,一拥而上,喊杀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然而,萧衡宴根本没有关注眼前的混战。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王一,只见他趁着手下阻挡的间隙,一手死死抓着包袱,转身就要往山腰处的密道中逃窜。 王一刚一抬起脚步,眼前黑影一晃,萧衡宴已经如鬼魅般飞跃到了他的面前,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王一瞳孔骤缩,脚下硬生生刹住。 “荣王……”他咬着牙。 萧衡宴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身后鼓鼓囊囊的包袱上,语气淡漠: “把你背上的东西留下,说清楚你们的幕后主使,本王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听到这话,王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包袱抱得更紧,脸上露出诡异阴狠的笑容:“想要?那王爷就自己来拿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毫不犹豫地朝萧衡宴扬去,只见手中洒出粉末飞扬。 萧衡宴早有防备,广袖一挥,强劲的内力直接将那团药粉震散。他眼神一凛,不再给王一任何喘息的机会,身形如电,欺身而上。 王一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原本死死抓着包袱的手瞬间失去了知觉。 “啊!”王一惨叫一声,包袱脱手而出。 萧衡宴一把接住落下的包袱,反手一掌拍出。王一整个人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后便晕了过去。 “左护法!” 剩下的山匪见首领瞬间落败,顿时乱作一团。 萧衡宴带来的侍卫们也已经解决了大部分敌人,迅速将剩余的山匪团团制服。 萧衡宴低头看向地上刚才被震落的药粉,熟悉的气味从他灵魂深处觉醒,眼神冷峻。 他将手上的包袱交给身后的侍卫,吩咐道: “传信给山下可以攻山了,留下两人在这里看守,其余人分成两队,一队人上山攻打山寨,剩下的人跟我走。” 他话音落下,头也不回地越身往刚才王一他们出来的山洞飞去。 烟花在寂静的夜空绽放。 柳司马原本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下来,他长舒一口气,一旁的顾家三兄弟更是早已按捺不住,几人对视一眼,各自抄起趁手的兵器。 “攻山!”柳司马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兵们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顺着蜿蜒的山道向着龙虎山寨汹涌而去。 山顶上,火把通明,喊杀声此起彼伏。 一众山匪在右护法的带领下,正气势汹汹地准备下山去偷袭山下的官兵。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出寨门,漫山遍野的火把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就已经逼近了眼前。 “怎么回事?官兵怎么打上来了!”张大大惊失色,正要询问身边的大哥,才发现王一一直不在。 原本山匪的主力被白日里山下官兵的架势,都集中在了主道上,两侧的侧路防守相对空虚。 可此刻,不管是宽阔的主道还是崎岖的侧路,全都是黑压压的人马,瞬间将毫无防备的山匪们死死包围在了中间。 “冲上去!杀了他们!” 张大没有找到王一,嘶吼着,挥舞着大刀冲了上去。 “啊——!后面!后面也有人!” 右护法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山寨内杀出一群武艺高强的黑衣人,一路势如破竹地杀了过来! 前有柳司马的大军压境,后有精锐侍卫的致命突袭,原本还妄图负隅顽抗的山匪们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哭喊声和求饶声响彻了整个龙虎山。 顾家三兄弟指挥着手下的官兵,将山匪一个个绑起来。 柳司马看着这满地狼藉和跪地求饶的匪徒,双目通红,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就是这群丧尽天良的匪贼,盘踞龙虎山三年,烧杀抢掠,害得山下百姓流离失所,不得安宁。 顾长空站在大堂中间,环视了一圈,蹙眉问道:“王爷呢?怎么一直没见到他影?” 此话一出,众人才猛然惊觉,从攻山开始到现在,确实一直没有见到萧衡宴。 众人正要去寻侍卫询问,脚下的大堂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咚咚咚”声响。 紧接着,萧衡宴的声音从地底传了上来: “柳司马、舅舅,我在下面。你们先退开!” 听到他的话,大堂内的众人连忙闪身退到墙角。 众人刚站定,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坚固的地面瞬间炸裂开来。 萧衡宴从地底一跃而出,落在了大堂中央。 他此刻神色冷冽,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成拳,骨节泛白,像是极力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看着他这幅的样子,柳司马和顾家三兄弟心中一沉,知道他必然是在下面发现了什么。 众人正要上前询问,就在萧衡宴身后的破洞中,又接连跃出了数十个侍卫。 这些平日里铁骨铮铮的硬汉,此刻个个脸色煞白。有几个侍卫更是一出来,就捂着嘴跑到外面,呕吐起来。 第178章 密道惨状 柳司马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问道:“王爷,下面发生了何事?” 萧衡宴眸光冷冽:“柳司马和几位舅舅做好了心理准备,随本王下去亲眼看看吧。”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跃入地底洞口。 柳司马与顾家三兄弟对视一眼,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连忙紧随其后跳了下去。 沿着狭窄湿滑的石阶一路向下,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越往下走,这股味道便越发刺鼻。 终于,众人来到了密道的最底层。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沙场生死的柳司马和顾家三兄弟,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分明是一座人间炼狱! 巨大的地下石室被昏黄的油灯照得影影绰绰。石室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个锈迹斑斑的铁笼。 每个笼子里都关押着三五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人。 他们对众人的到来毫无反应,目光呆滞,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 在石室的中央,摆放着巨大的青铜炼丹炉。旁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身穿灰袍的炼药师,显然是被萧衡宴先行解决了。 “这群畜生!”顾长空目眦欲裂,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们竟然在用活人试药!” 就在这时,离洞口最近的一个铁笼里,一个瘦骨嶙峋却身材高大的男人突然抬起头。他双眼通红,疯狂地抓着身上的铁链,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求求……给我神药……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凄厉而癫狂的声音在封闭的石室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顾长风几步走到萧衡宴身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石台上摆放着一个个鸡蛋大小的黄褐色果实,有的已经被划开,渗透出浆液,旁边还堆放着许多烟草、香料以及精美的香膏。 “王爷,这些难道就是您之前说的鸦片?” 萧衡宴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那些果实,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这些便是罂粟果。割取果实渗出的浆液,便能制成这害人的烟膏。” 说着,他拿起案几上标注着神仙膏的精致瓷盒,打开后凑近鼻端闻了闻,随即冷笑: “好手段。他们竟将鸦片膏与名贵的龙涎香混合,制成了这所谓的神仙香膏。” “混账!”顾长风气得浑身发抖,一脚狠狠踹翻了旁边的药架,“这群山匪竟敢如此丧尽天良,用这种断子绝孙的毒物祸害人!” 柳司马也是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难怪山下这几年青壮年频频失踪,原来都是被抓来此处炼药!王爷,这些害人的东西绝不能留,让下官一把火烧了这毒窟!” “不可。”萧衡宴抬手制止,目光森寒,“这东西寻常火烧根本无法将其根除。”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先将后山栽培的所有毒物拔出,投入铜鼎中,加水煮沸,再投入大量生石灰!它们在沸水中彻底化为乌有。” “是!”众人齐声应道。 萧衡宴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现在,立刻审问这些山匪。本王倒要看看,这龙虎山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等到众人再次回到大堂内,压抑的气氛依旧凝重。 柳司马上前一步,忧心忡忡地问道:“王爷,那些被试药的百姓和中了毒的人,可知该如何救治?” 萧衡宴沉吟片刻,道:“此毒暂无根治的解药,只能强制戒断。先将所有人转移至空旷通风的屋内,用姜汤水擦洗全身,彻底祛除身上沾染的药性。” 他顿了顿,继续,“让大夫用金针刺激穴道,以此让人保持清醒。再辅以药浴,利用热气发汗,加速体内残留毒素的代谢。最后,熬制参汤吊住元气,防止他们在戒断过程中因休克或心衰而亡。” 听到这柳城立刻让手下记录下来,火速去准备。 就在这时,明亮快步走进大堂,神色焦急:“主子,夜袅回来了。” 萧衡宴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心头一沉:“他出了何事?” 明亮低声道:“他好像中毒了。症状就像主子您之前说的那个能让人上瘾的鸦片一样,整个人有些不对劲。” 萧衡宴神色猛地一紧,当即转身对身后众人道:“柳司马、舅舅,这里的审问就先劳烦你们了。我先下山一趟!” 说完,他不待众人回应,便大步流星地径直往山下走去。 …… 山下龙虎山脚,安安家的小院里。 萧衡宴推门走进屋内,一眼便看到被绑在椅子上的夜袅。 “怎么回事?”萧衡宴快步上前,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夜袅的状态。 夜袅此刻神情还算清醒,声音沙哑地讲述起来: “主子,属下该死!您安排属下去跟踪乾刺史,属下发现了与他暗中见面的军师。见他们密谈完,那军师就打算连夜要离开洛阳城,属下便连忙跟了上去。” “哪知那厮警觉性极高,半路就被发现了。就在属下准备活捉他时,不慎吸入了他洒出的一把粉尘……” 说到这里,夜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吸入那粉尘后,属下立刻浑身无力,整个人实在不受控制,让军师逃脱了。” 萧衡宴脸色愈发阴沉。 看来军师身上携带的,应该是提炼纯度极高的鸦片粉末。 这东西若是直接吸入肺部,起效极快,毒性也更为猛烈。 “你做得很好。那种环境下,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是我一直跟你们交代的铁律。” 萧衡宴伸手按住夜袅颤抖的肩膀,沉声安抚道,“这只是毒瘾发作的前兆,你好在只中招一次,只要熬过去便没事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问道:“跟你一起去的夜鹰呢?” 夜袅咬牙道:“他为了掩护属下,受了重伤。属下将他安置在半路的隐蔽处,便先回来向主子禀告了。” 萧衡宴看向明亮,吩咐:“立刻派人去寻夜鹰,务必将他安顿好!另外,” 他眼中杀机毕露:“给留在洛阳城的人传信,立刻将刺史府控制起来。” 第179章 风雨欲来 萧衡宴刚将事情安顿妥当,一回头望向门外,只见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下来。 就在这时,陆朝辞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到她,萧衡宴原本紧绷冷冽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快步迎了上去:“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陆朝辞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睡不着,心里总有些不踏实。王爷,山上一切都还顺利吗?” “放心,一切顺利。”萧衡宴握住她微凉的手,“山匪尽数落网,剩下的便是收尾的事了。” 虽然嘴上说着顺利,但他没有错过陆朝辞眼底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微微蹙眉:“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朝辞迟疑了一瞬,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梵姐姐送来的信,昨晚到的。我看你一直在忙,担心你分心,便没有立刻拿出来。” 萧衡宴接过信,展开匆匆扫了几眼,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紧蹙起来,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太子要来洛阳?” 陆朝辞点了点头:“这信是三日前寄出来的。若是快马加鞭,还有一两日就能到。若是我们不想跟他碰上面,就得尽快离开。” 提到离开,萧衡宴的神色却沉了沉。 他转身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语气凝重:“如今山匪虽除,但城中的乾刺史及其幕后之人尚未落网,还有那些被毒物上瘾的百姓需要救治安置。这一团乱麻,一时间很难理清。此时若走,便是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说到这里,他转头问道:“对了,姜州牧怎么样?” “昨晚清醒了一次。”陆朝辞道,“听说王爷带人去围剿龙虎山匪患,他很是开心。趁着清醒,他将这三年在洛阳搜集到的证据和情况都写了出来,让我务必交给你。” 都是他强撑着精神,一点一点写出来的,写完便又犯病,被绑起来了。 萧衡宴接过那几页薄薄的纸,越看神情越发冷冽。 纸上字字泣血,揭露了这三年来乾刺史如何勾结山匪,鱼肉百姓。 陆朝辞看着他凝重的侧脸,心中也十分焦急。若是萧景宸到了,以他们之间的恩怨,恐怕又要生出许多波折。 萧衡宴合上信纸,抬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柔声道: “朝朝,不如这样,我派人先送你离开洛阳,去安全的地方暂避……”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又摇了摇头,否决了:“不成。我们不能分开走。如今我们在暗处的敌人不知凡几,若是分开,落单的一方太危险了。” 陆朝辞看着发愁的萧衡宴,心中一暖。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如今局势未明,确实不宜分散兵力。 陆朝辞:“王爷,我们何不趁太子来之前,将该顶罪的人都定了罪,关押大牢,将罪名公告全城?再选出合适的人来暂代洛阳城的事务。然后我们便离开,将这收尾的烂摊子留给太子处理。他初来乍到,又有公务缠身,应该也没机会也没精力来找我们的麻烦。” 听到她的话,萧衡宴先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对!我们还可以搞一个全城公开审判!当着所有百姓的面,揭露乾刺史的罪行,展示鸦片这些毒物。让洛阳百姓们见识一番,让人心中警惕提防起来。既除了奸佞,又警示了世人,还能为我们争取脱身的时间,一举三得!” “我们做完这些,将收尾的工作留给太子来,当年流民的事本来就是他没处理好,如今他为了安明心,肯定得好好安抚洛阳城中百姓。” 两人相视一笑,原本压在心头的阴霾,消散了大半。 “王爷,王妃。”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柳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顾长风三兄弟。 此时他们几人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显然是审问山匪有了收获。 柳城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山上的审问已经结束了,特来向您禀报。” 萧衡宴点了点头,示意他直说无妨。 柳城清了清嗓子,神色严肃起来:“这龙虎山的山匪,除了早就被您抓住的戴大王,其他人根本不是当年落草为寇的流民。他们本身就是一群四处流窜的山匪和亡命之徒,是军师将他们组织起来,慢慢渗透进流民中,彻底取代了原本流民的身份。” 说到这里,柳城的声音低沉些许:“而原本山寨里那些真正的流民,都被他们拿来试药,早已全部死了。” 萧衡宴眸光微沉,冷声问道:“可有查出军师究竟是谁?” 柳城摇了摇头:“他们对其真实身份和来历一概不知。” 这时,顾长风上沉声道:“我在审问右护法张大时,他说军师背后还有人撑腰,听口气,还是世家大族。” “不仅如此。”顾长空也插口道,“我在安置那些试药人时,探查了一番。发现大都是有功夫底子的人,有人清醒瞬间说出生江湖门派,但还没等他具体说来历,药效又犯了。” 听到顾长空带来的消息,萧衡宴看向身后的明亮吩咐道:“去看看这人出自江湖哪个门派,若清醒后,带来见我。” “是!”明亮领命而去。 看到萧衡宴安排完,顾长风又开口补充道:“对了!张大还交代,他们一开始都是找普通人试药,后来上面的人不满意药效,便让他们用神药去引诱江湖高手来试药。军师无意中透露过,这药最终是为了整个江湖准备的!” 听到这些,陆朝辞不由得担忧地看向萧衡宴。 萧衡宴师出江湖盟首,若这背后的阴谋真跟江湖有关,那接下来的局势,恐怕要更加凶险复杂了。 萧衡宴也想到了这一层,他面色未变,目光愈发锐利。 沉声问道:“左护法王一可有开口?他们手中的神药究竟是如何来的?” 顾长风道:“那群山匪都不知道神药的来历,只知道刚开始他们只是抢劫聚财和试药,神药都是上头买来的现成货,并且药效并不高。直到一年前才弄来种子,开始自行种植,药效也才强了起来。” “至于王一,刚开始咬牙不说,还想自尽,幸好被拦住了。最后用了些手段,他才终于扛不住开了口。” 第180章 报仇雪恨 顾长风的话音刚落,萧衡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的手顿了顿: “他说了什么?” 顾长风道:“他知道的也不多。只说军师曾留下密信,若发现王爷您有攻打龙虎山的打算,就让他带着炼制神药的配方和新一批神药,立刻赶往江南。至于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他也不曾得知。” 萧衡宴眉头微挑:“他包袱里的配方和神药,可都销毁了?” “王爷您放心,我们几人一起盯着的,全部销毁完了。”顾长风连忙保证。 萧衡宴点了点头,随即收敛神色,将与陆朝辞商量好的全城公开审判一事告知了柳城等人。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齐声高呼支持。 柳城立刻要转身去点兵,将抓获的山匪全部押解下山,送去洛阳审判。 顾家三兄弟也迅速去安排人手收拾行囊,只等处置完这一干恶人,便直接起程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匡管事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王妃,您让属下准备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陆朝辞闻言,温声道:“劳烦匡管事带着大家,将这些东西发给村里的百姓。” 安排妥当后,她迎上萧衡宴问询的目光,轻声解释道: “我看村中百姓这个冬日都过得艰难,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便让匡管事去城中买了些粮食、棉衣和种植的种子,又换了些铜钱。”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破败的村落:“将这些分给受了三年苦难的百姓,让他们先熬过寒冬。来年没有了山上的土匪,想必他们也能重新开始生活。” 正要出门的柳城听到陆朝辞的话,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身大步走回,对着陆朝辞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声音有些哽咽: “王妃大义!下官替百姓们感谢王妃!” “柳司马不必如此。”陆朝辞连忙虚扶一把,“我和王爷在其位谋其事,这些都是我们应当做的。” 柳城却摇了摇头,神色黯然:“王妃,您做得够多了。我听姜州牧说过,三年前王妃您便舍了一半嫁妆来安置流民。可惜……” 陆朝辞微微一怔:“柳司马可惜什么?” 柳城神色苦涩,咬牙切齿道:“可惜王妃的善心,被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给贪了!” 陆朝辞心头一跳:“柳司马,您是说当年的钱财,都没有用到流民的身上?” “呵,若是用到了,怎么会有流民落草为寇!”柳城冷笑一声。 陆朝辞追问:“当年那笔钱财,洛阳收到了多少?” 柳城回忆道:“我记得很清楚,账面上拨下来的是5担粮食,5000两白银。” “那时候这些刚到,姜州牧就病倒了,都是钱刺史负责。据我所查,他们只用了半担粮食将流民哄骗到城外,一分钱都没有出,剩下的全进了他们的私囊!” 陆朝辞脸色骤变,震惊道:“怎么会?” “当年安抚流民的银子是我出的,因此户部官员曾经来给我报过账,说洛阳涌来流民达5000人以上,安置他们吃穿住行,然后让洛阳官府派人送回祖籍重建家园,足足准备了50担粮食和10万两白银!” 听到陆朝辞的话,柳城也是满目震惊,连连后退半步:“王妃,那些狗官一定骗您了!洛阳当年的流民最多也才500人左右,何来5000人之说?” 陆朝辞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那这些钱都被谁贪走了,这笔钱是过了皇上的目,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帝面前耍手段?” 萧衡宴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道:“别担心,只要做了,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先审洛阳这批官员,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好。”陆朝辞看向萧衡宴,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若真是对方,可真是让她更加恶心了。 龙虎山的山匪被抓了,这是龙虎山村村民一大早听说的。 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又收到贵人让人送来的食物、棉衣,还有来年种植的种子,甚至还有救命的铜钱……这些对他们来说更是喜从天降。 一家子、一家子村民的都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这些日子自从有贵人在村子里落了脚,每日都有人给他们送来热食,现在更是给了他们新生。 真的是救苦救难的神仙来救他们了! 院内,陆朝辞这边已经收拾妥当,正打算去看看,今早天还没亮,就去为仆役收尸的林晚漪。 她刚走到院子里,就见林晚漪在顾锦瑟的搀扶下回来了。 他们身后,凌澈和几个侍卫手上都抱着大箱子。 看到陆朝辞,林晚漪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扑倒她怀中,嘶声痛哭起来: “表姐,我给嬷嬷和李伯、玛瑙她们报仇了!我在她们埋尸的地方,亲手宰了段宏和春樱!” 陆朝辞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好!我们带他们一起回家。” 林晚漪抬起通红的眼,用力点头:“嗯!回家!”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们走到院外,正要上马车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些日子一直不敢出门的村民们,此刻都换上了崭新的、暖和的棉衣,相互搀扶着走出了家门。 百十名瘦弱的村民摇晃着身躯,在刘村长的带领下,齐刷刷地跪在萧衡宴和陆朝辞等人面前。 “王爷、王妃!是您救了我们全村的命!”刘村长跪在前方,痛哭流涕。 他曾以为龙虎村村民一辈子都将在山匪的压迫下暗无天日,从未想过,他们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村民们也是在过来感恩的路上,才听刘村长说,救他们脱离苦难的贵人,是尊贵的王爷、王妃。 等刘村长开口后,其他人也纷纷磕头,说起感谢的话来。 好不容易安抚好村民,一行人才坐上马车,起程出发,往洛阳城快马加鞭而去。 马车上,陆朝辞看着萧衡宴道:“王爷昨晚一夜未睡,趁现在赶路,赶紧休息一会,等我们到了洛阳,想必也没时间休息。” 说着他背后塞上了枕头。 萧衡宴没有拒绝陆朝辞的好意,半躺在靠枕上,闭目养神。 第181章 全城审判 日头高悬,洛阳城中心集市,一大早就被官府清空出一大片宽阔空地。 空地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已然落成。 高台四周,将士列队肃立,长刀寒光凛凛,映着正午刺眼的日光,气场森严,令人不敢靠近。 今早,天刚蒙蒙亮,满城百姓就被阵阵铜锣锣鼓声惊醒。 官府差役沿街喊话,告知今日要当众公开审判贪官污吏,许全城百姓都来集市旁听观审。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潮水般朝着中心集市涌来,很快将高台外围围得水泄不通。 高台之下的空地上,往日里身居高位,在百姓面前趾高气扬的乾刺史,连同一众同党官员,此刻全都披枷带锁,狼狈不堪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身后,一字排开押着的,正是盘踞龙虎山,作恶多年的一众山匪。 高台上方,临时设下公案。 萧衡宴一身玄色锦袍端坐主位,面容冷峻,眸光沉敛,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威严,静静俯瞰着台下众人。 他一行人凌晨抵达洛阳后,便立刻审问乾刺史一党官员,逐条盘问,所有勾结匪寇、贪赃枉法、炼制毒物的实情,已查得一清二楚。 现在这场当众公审,不过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公开宣告他们的滔天罪状,直接处刑,以平民愤。 还有更重要的,便是借着这场公审,让洛阳所有百姓清清楚楚认清鸦片的可怕危害。 审问时众人才惊觉,如今洛阳城里,大半官员家眷,富商子弟,早已悄悄沾染此物,深陷毒瘾,被毒物牢牢掌控,家族也因此被乾刺史控制住。 百姓们望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乾刺史一干人等,纷纷指指点点,满是愤懑。 “呸!这群狗官,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终于要遭报应了!” “可不是嘛!这些年,赋税层层加码,我们小老百姓日日操劳,都快要活不下去了!” “你们看他们身后那群人,就是盘踞城郊龙虎山,欺压残害山村百姓的山匪!” “一群畜生不如的东西!我表叔一家,就是惨死在他们手里!” “谁说不是呢!我亲眼见过,龙虎山下的村民个个瘦得皮包骨。我远房亲戚就住在那边,起初我们还想把人接到城里避难。哪知道官府直接封锁城门,下令龙虎山村的百姓不许离开村子,逼得他们想逃都没法逃。” “万幸荣王殿下来了,为民做主,除掉这些贪官恶匪,真是老天开恩啊!” 人声交织,怒骂声、感念声此起彼伏,满场皆是百姓积压多年的怨愤,与终于盼来公道的庆幸。 高台之上,萧衡宴抬手一拍公案。 “啪”的一声脆响,周遭瞬间安静下来,百姓齐齐噤声,目光全都聚在他身上。 萧衡宴目光冷冽,扫过下方跪伏的人犯,沉声道:“柳司马,宣读罪状,展示罪证。” “是,王爷!”柳城躬身应下,迈步走上前,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今日,当着洛阳全城父老的面,公开宣读乾蒿一党及龙虎山匪寇罪状。” “乾蒿身为地方父母官,不思安民,反倒勾结匪类,冒充南方水患流民之名,私设龙虎山据点,纵容手下劫掠商队、欺压村民。更暗中囤积鸦片,诱导官员家眷、富商子弟沾染毒瘾,以此拿捏人心、中饱私囊,其罪当诛!” 话音刚落,台下百姓哗然,怒骂声再度响起,纷纷斥责乾刺史的阴险狡诈。 柳城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乾蒿伙同党羽,以活人作为炼药品,测试毒物效果,致多人伤亡或中毒瘾。罪证确凿!” 随后,两名侍卫抬着长案走上来,案上整齐摆放着密密麻麻的账册、往来密信。 皆是乾刺史贪赃枉法,勾结山匪的铁证。 侍卫缓缓转动长案,将所有罪证展示在百姓眼前。 “果然是这群狗官!贪了我们这么多血汗钱!” 跪在地上的乾刺史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身后的山匪们也个个面露惶恐,浑身瑟缩。 柳城待百姓情绪稍缓,退到一侧,不再多言。 此时,萧衡宴抬手示意,另一侍卫端着木盘走到百姓面前。 只见木盘里,放着乌黑的烟膏,还有灰褐色的种子。 百姓们从未见过这些,纷纷探头张望,满脸疑惑。 萧衡宴起身,走到木盘旁,面向满城百姓,声音凝重: “诸位,方才柳司马展示的,是乾蒿一党贪腐,勾结匪寇的罪证。而此物,是他们犯下的另一桩祸事,也是本王今日要重点告知诸位的。” 他指着木盘上的种子,语气肃然:“此物名为罂粟。” “非寻常草药,是可让人上瘾的毒物。初沾时看似提神解乏,实则一旦成瘾,便会让人意志涣散,身体消瘦。永远离不开它,直至死亡。” “本王凌晨审查洛阳城才知,如今大半官员家眷,富商子弟,早已暗中沾染此毒,日夜沉溺,心智被控,身子皆毁。长此以往,不仅这些人会彻底废掉,就连整个洛阳城,也会被此物拖垮。” 百姓听得心惊肉跳,脸上的好奇瞬间被骇然取代,眼里生出深深的忌惮。 “我的天,看着不起眼,竟然这么害人?” “还好王爷说出来了,不然我们不知情,万一沾染上可怎么办!” “我就说以前那些纨绔子弟,怎么都不怎么出门了,原来是中了这毒物的道!” 萧衡宴见状,又沉声道:“带上来。” 不多时,走来一排侍卫,他们分别搀扶着一群枯瘦如柴,面色蜡黄,神情恍惚,连站立都要靠人搀扶的人走过来。 在每个百姓面前站定,让他们记住这些被毒物残害至此的惨状。 萧衡宴的声音掷地有声:“大家看清楚,这便是沾染毒物的下场。” 百姓亲眼所见,神色惊惧不已,再也没人敢有半分好奇,此刻只有后怕。 就在此时,人群中走出一人,衣衫朴素,面容带着倦意,脊背挺得比直。 第182章 审判结束 来人正是许久未曾出现在人前的姜州牧。 他缓步走上高台,站在萧衡宴身侧,对着全城百姓深深拱手,声音沉痛: “诸位乡亲,是本官的过错。未能及时察觉乾蒿一党的滔天恶行。更可笑的是,本官也中了他们的奸计,深陷鸦片毒瘾中,难以自拔。若不是荣王及时到来,出手相救,恐怕用不了多久,本官便会毁在这毒物上。” 他稍稍停顿,继续,“本官亲身经历过鸦片成瘾的痛苦,今日站在这里,只求大家一定不要上当。” “请大家以此为戒!” “以我为戒!” 姜州牧的话音掷地有声:“也恳请大家,相互告诫、相互监督,守住自己的家,守住洛阳城,莫让这毒物再害一人!” 他重重拍了下案台,声音坚决:“往后,但凡发现有人私藏或售卖鸦片,或是引诱他人吸食,便是害群之马,人人可举报,官府必从严查办,绝不姑息!并且举报者重重有赏!” 围观的百姓此刻陷入深深的沉寂中。姜州牧是个好官,没有生病前,他常常行走在洛阳城中,体恤民情、为民办事。 三年前,他的意气风发,至今仍刻在许多百姓的记忆里。可如今,他眼底的倦意,枯瘦的身子,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鸦片的残害。 经此一事,百姓们对鸦片、对罂粟的戒备与厌恶,又添了几分,深深烙印在心底。 即便将来皇帝与太子妄图用鸦片控制人心时,洛阳城的百姓,挺身而出,成为最坚定的禁毒拥护者与主力军。 萧衡宴看着眼前的景象,缓缓颔首,转头看向柳城,沉声道: “宣读判决。” 柳城再次迈步上前,手持判决书,声音愈发洪亮: “乾篙及其家人贪赃枉法,官匪勾结并炼制毒物祸乱百姓,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即刻行刑。” “其麾下附逆官员,楚生、李苟等人协助贪污,用毒物害人,判斩立决,即刻行刑。其余人罢官抄家、流放三千里。” “龙虎山一众匪首,残害百姓、掳人试药、打家劫舍,作恶多端,判斩立决,即刻行刑。” 判决落下,全场瞬间寂静,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叫好声与欢呼声,积压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得以伸张。 “好!判得好!” “杀得好!这些狗官恶匪,就该有这样的下场!” “多谢荣王殿下,为民做主,为民除害啊!” 百姓们纷纷跪地叩首,眼中满是感激与畅快。 萧衡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字字入心: “诸位父老,今日公审,一是为了惩治奸佞。二是为了警醒所有人,远离鸦片,抵制毒物。” “往后,本王会命人在洛阳城各街巷张贴告示,详解鸦片危害,设立举报点,但凡发现私藏,售卖鸦片者,一律严查。” “另外,接下来由柳司马协助姜州牧,掌管洛阳州府事务,全力整顿吏治。同时清点乾蒿一党贪腐的银两与家产,尽数登记造册,发还给受害百姓,绝不遗漏。” “除此之外,本王的王妃,以及曾受县丞段宏加害的朗州林晚漪小姐,愿共同捐助五万两白银,用来开设专门的医馆,为染上毒瘾的百姓诊治,助他们戒断毒物,重获新生。” 话音落下,百姓们的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为热烈,纷纷称赞荣王考虑周全。口中不停感念着荣王妃与林晚漪小姐的善举。 不远处的马车上,陆朝辞听到萧衡宴的话,一时愣住了。 晚漪将被段宏住过的宅子,还有春樱带过首饰和衣服,悉数变卖。把所得的银子交给了萧衡宴,说要用来安置被龙虎山匪贼欺压的百姓和炼药的人。 而她自己,也想着拿出一些银子尽一份力,本打算等公审结束后,再告知萧衡宴。 没想到,萧衡宴竟用他自己的银子,以她和晚漪的名义,将这件善事公布出来。 此时,姜州牧上前一步,再次对着百姓拱手,沉声道:“诸位乡亲放心,本官定不辱使命,绝不辜负荣王殿下的嘱托。” 随后,萧衡宴抬了抬手,示意将士行刑。 六名身着将士上前,架起早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乾蒿等人,将他们押至集市一侧临时搭建的刑场。 乾蒿临死前,拼命摇头挣扎,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若是习武之人在场,便能看出,他早已被点了哑穴。 “斩!” 随着柳城一声令下,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百姓们见状,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欢呼声。 刑场行刑完毕,将士将乾蒿一党的家产,贪腐银两一一抬到集市中,由姜州牧带人逐一清点,登记,当场公示,承诺五日内,尽数发还给受害百姓。 染上毒瘾的人,也被送往临时空出来的医馆,由大夫诊治,开始戒断毒瘾。 百姓们围在一旁,看着那些萎靡的身影,越发坚定了绝不碰鸦片的念头,纷纷相互告诫,叮嘱家中亲人,远离毒物。 日头渐渐西斜,集市上的百姓渐渐散去,却依旧有不少人驻足高台之下,议论着今日的公审,感念着荣王的为民做主,也铭记着鸦片的可怕。 萧衡宴看着百姓们有序散去,眸色渐渐柔和些。 他看向木盘上用来展示的烟膏,看向柳城:“这些东西,你亲自盯着,和今早在各家搜出来的一起销毁。记住,必须按照我教你的办法来做,不得有一丝懈怠,留下半点隐患。” “是,王爷!”柳城躬身应下。 萧衡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柳城先是将木盘上的烟膏与罂粟种子仔细包好,揣进怀中,随后大步跟上萧衡宴的脚步,语气恳切: “王爷,您真的要这么着急离开吗?明天再走也不晚,内子还说,想备上薄宴,款待您和王妃殿下呢。” 萧衡宴回头道:“不了,太子马上就要来洛阳了,我不便于他见面。” “呃!”柳城一时无言,想起荣王、荣王妃还有太子目前的关系,他没在挽留。 他稍稍停顿,又开口说道:“王爷,先前您跟下官提及的那件事,下官……” 第183章 奖赏 听到柳司马的话,萧衡宴打断道: “柳司马不必着急,你先协助姜州牧处理好洛阳城事务,待那些患毒瘾的人稳定了,你在给我答复就行。” “不!下官想说不用等,现在就能回复王爷。” 他神色认真:“能随王爷镇守北境是下官的荣幸,往后能在北境孝敬老师,再次与顾兄他们征战沙场是下官做梦都在想的事。” “还请王爷尽快确定调令,等姜州牧稳定洛阳,下官便去寻王爷。” 萧衡宴笑道:“柳司马放心,等我好消息便是。” “等下次再见还有一段时间,你也快去跟外祖父和舅舅们道别吧。” 柳城闻言,眼中满是感激,再次躬身行礼:“谢王爷体恤,下官这就去。” 萧衡宴目送柳城离去,转身上了身后的马车。 陆朝辞正坐在车内,她将手中的茶盏递给萧衡宴,道:“王爷又是从昨夜到现在都没休息,赶紧休息会吧。” 萧衡宴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连日来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他抬眸看向陆朝辞,笑道:“没事,接下来应该没有什么事,随时可以休息。” 陆朝辞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心中微疼,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递到他面前,轻声道: “王爷,这些银子我本想等公审结束后再拿出来,帮衬那些受苦的百姓。没想到,你竟比我想得还周全。” 萧衡宴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挑眉,身子忽然向前倾了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随着他的靠近,清冽的冷香瞬间将陆朝辞笼罩。 萧衡宴定定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的无奈: “朝朝,你这是在跟我生份?” 陆朝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道:“王爷何出此言?我只是…… “我们成亲了,往后一切银两都由你这当家主母来掌管,今日我没提前跟你商量,就拿出一笔银子,应当是你来问我为何不与你提前商量,而不是把钱还给我。” 萧衡宴看着她略显慌乱的眼神,越说反倒越委屈: “难道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陆朝辞看着他眼底的认真,还有语气中的委屈,扬起笑容,看向萧衡宴道: “好,我知道了。那可说好了,王爷的钱都由我来管,以后花的每一个铜板可都要跟我汇报哦。” 萧衡宴闻言,看着她瞬间明媚的笑脸,他眼底噙着促狭的笑意: “好啊!那我每个月的零花钱可就由朝朝来发了。” “那我这个月有多少?” 看着这顺杆往上爬的萧衡宴,陆朝辞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在王爷今日表现尚可的份上,便给你两文钱吧。” “两文?”萧衡宴失笑,越靠越近,语气里满是笑意:“朝朝,两文钱连个肉包子都买不到,你这是打算饿死我?” 陆朝辞被他靠得太近,脸颊微微泛红,却强撑着不肯退让,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王爷平日里锦衣玉食,又不缺吃穿,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再说了,我们往后在北境生活所需不少钱财,自然要从现在起开源节流。” “好一个开源节流。”萧衡宴低笑出声,只是目光落在她晃悠的手指上,忽然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指尖,“朝朝是不是应该看着我如此上道的份上,给点专属的赏赐?”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陆朝辞心头一跳,看着萧衡宴这些时日越来越大胆的行为,她并未觉得反感,笑意盈盈的道: “王爷想要什么,先说来听听,若是合理,到时可以考虑。” “朝朝放心,我不是贪心的人。”他微挑眉,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探向旁边的绣筐,轻轻一勾,将陆朝辞刚绣好的荷包拿在手心,“那便这个吧。” 陆朝辞定睛一看,见是自己前段时间无事,教锦瑟刺绣时,顺手绣的。 荷包上绣的是一对交颈鸳鸯,此刻却被他这般堂而皇之地拿在手里把玩。她脸颊瞬间有些发烫。 她故作镇定地伸手去夺,嗔怪道:“好久没绣荷包了,这是练手的,王爷若是拿出去,旁人该笑话我手艺不精了。等下次我在秀一个好的给王爷。” “这个就很好。”萧衡宴手腕微抬,轻轻松松避开了她的抢夺,指腹轻轻摩挲着荷包上的鸳鸯纹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理直气壮道: “至于朝朝说的下一个,我可也等着了。” 陆朝辞说不过他,佯恼道:“王爷这是既要又要。” 萧衡宴将荷包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怀中,不再逗她。不能急,一次性将人逗恼了,就没下次了。 “这是我上道,应得的赏赐,朝朝你怎能说我贪心呢。” 陆朝辞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跟他掰扯下去,转移话题道: “对了,我上次跟王爷说了,王爷跟柳司马聊过吗?” “柳司马人品可信,又与镇国王一家颇有渊源,还是镇守过北境的老将,若是能让他随王爷您去北境,更是如虎添翼。” 萧衡宴闻言,原本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正经些。 他微微颔首,道:“朝朝放心,我刚才已经跟柳城说过了。” 陆朝辞眼睛一亮,追问道:“那柳司马怎么说?他可愿意去?” “他自然是愿意的。” 萧衡宴道:“柳城方才还在催我调令呢。” 听到这话,陆朝辞长舒了一口气:“那王爷还是赶快给皇上上折子吧,不过,若是皇上不答应怎么办。” 萧衡宴:“不必担心,这事我也问过外祖父的意思,他说,柳城算得上他的老部下,这些年因一直安分,不冒头,才没被皇上清算。” “既然我主动要柳城去北境,他巴不得让柳城去北境送死。” 听到萧衡宴的话,陆朝辞长探一口气。 她曾经已经看明白皇帝不是一个大方的人。 但是她实在想不明白,他身为一国之君,为什么要害死一个个忠君爱国的人,重用那些无能之辈。 此时,天将黑未黑。 太子萧景宸一行人也达到了洛阳城。 他看着广场上一具具已经被行刑的尸体上,特别是当他的怒火落在乾刺史的头颅上时。 暴怒道:“谁!让你们杀人的!” 第184章 太子追上去了 正在商量事情的姜州牧和柳城看见太子来了,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收敛了神色,打起精神,快步朝他走来。 “下官洛阳州牧姜屿,司马柳城,见过太子殿下。” 两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萧景宸此时早已没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储君模样,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远处乾蒿的头颅,怒声问道: “姜屿!柳城!你们好大的胆子!孤还没到,谁给你们的权力行刑的?” 姜州牧并未慌乱,沉声道:“太子殿下息怒!下官并非有意抗命,实乃情势所迫啊!” “情势所迫?”萧景宸冷笑一声,“今日若是不给孤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们就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姜州牧拱手道:“殿下,荣王殿下带人攻打龙虎山后,发现乾刺史与山匪勾结,炼制海外毒品鸦片,用来操控人心。荣王见到龙虎山上的惨状,一怒之下连夜来了洛阳城,将一众官员强势关押起来严加审问。” “更是让他发现城中官官勾结,殿下您也是知道荣王的性子,他怎么忍得了这些,便让人安排全城公开审判,将乾蒿一众人的恶行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披露出来。群情激奋下,荣王当场下令斩首。” “下官真的拦不住啊!再说乾刺史罪行累累,证据确凿,若是下官强行保他,只怕会激起民变!届时洛阳城大乱,这个责任,下官也担待不起啊!” 说着,本来毒瘾还未完全戒断的姜州牧,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柳城连忙扶住他,朝萧景宸道: “是啊!太子殿下,您看看姜州牧的样子,他也受了乾刺史的毒手,还是荣王将他救了出来,如今身上毒瘾尚未完全戒除,还是强撑着身子在处理荣王离开的后乱局。” “好在太子殿下您来了,不然这洛阳城如今就剩我和姜州牧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收拾好这个局面,往后这洛阳城就靠太子殿下了。” 萧景宸看着眼前的两人,气得手指都在颤抖。 他心里清楚,这两人是在拿民意压他。 若他在受难的百姓面前,真的怒斥了为民做主的人,他作为储君的威信肯定大损。 特别还有斩杀这群贪官的荣王在前,他此次洛阳之行,若有半点差池,都会拿来跟萧衡宴比。 “好一个先斩后奏,好一个情势所迫。”萧景宸怒极反笑,目光阴鸷地在两人脸上扫过。 想起两人方才的话,他突然眉头紧蹙:“你们方才说荣王已经离开了?” “那清……”他顿了下,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口边的名字咽了回去,改口道:“那荣王妃呢?” 柳城疑惑道:“荣王妃自然随荣王而去了啊。” 萧景宸看着柳城一副你是不是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深吸一口气道:“他们走了多久?” 柳城算了算:“差不多一个时辰。” 萧景宸闻言,大步转身登上马车,目光冷厉看向城外方向,沉声厉喝:“追!” 车轮碾过官道,卷起阵阵积雪。 萧景宸坐在疾驰的马车中,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一个时辰,若是快马加鞭,或许还能追得上。他绝不能让萧衡宴就这样将清辞带走。 眼看萧景宸的马车就这样绝尘而去,柳城急得顾不上规矩,冲着离开的人马,大喊: “太子殿下!您不能走啊!洛阳城如今百废待兴,不能没有您主持大局啊!” “行了,别喊了。”姜州牧伸手一把拉住还在踮脚张望的柳城,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都走远了,喊破喉咙也没用。没看见跟着太子一起来的那些京官都在旁边看着吗?咱们还是赶紧去跟他们商量善后的事儿吧。”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向那些一时愣在原地的随行官员。 柳城眉头紧锁,回头望了一眼太子马车已然看不到,压低声音担忧道: “这荣王和王妃也没走多久,万一真给追上了怎么办?真是的太子来这么快做什么……” 姜州牧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小声些:“把心放肚子里。太子就算追上去了,就凭他带的人,也伤不到荣王分毫。” “更何况,如今洛阳城的民心刚刚被荣王收拢,太子为了不被荣王一人独占风头,也绝不会真的跟荣王杠上,更不会一路追着荣王去北境。” 柳城听着姜州牧的话,知道是实情,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他低声嘟囔道:“这太子究竟在想什么,想当初荣王妃还是太子妃时,多好的一个人啊,身在深宫还想着受难的百姓。他不珍惜,如今王妃改嫁王爷了,他反倒舍不得了。” 姜州牧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嘲讽道:“有些人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视若无睹,等成了别人的掌中宝,才想起来后悔。只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可吃。” 他拍了拍柳城的肩膀,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诸脑后:“走吧,咱们的戏演完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太子追不上人,迟早得回来收拾烂摊子,咱们得在他回来前,把洛阳城稳住。” 柳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城外,转身投入到繁忙的公务中。 而此时的官道上,马蹄声急。 萧景宸坐在疾驰的马车里,脑海中不断闪过柳城那句“荣王妃是荣王的王妃,当然是随着王爷一并离开”。 荣王妃……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 曾经那个会在他批阅奏折时默默研墨,会为了百姓疾苦红着眼眶求他的女子,如今已成了萧衡宴的王妃,成了他的弟媳。 这何其可笑! 他不允许! “再快些!”萧景宸死死攥着拳头,眼底满是偏执的疯狂,“孤倒要看看,萧衡宴能带她跑到哪里去!” 他必须追上去,将清辞带回东宫。 以后他再难有机会离开上京城,他必须趁这次见到清辞,让她跟自己回去。 这次,无论清辞提任何要求,他一定会满足她的。 就算她执意要生下萧衡宴的那两个孽种,他也会忍下的! 前世,他就是因为这口气咽不下,嫌弃清辞不洁,与她渐行渐远,直到她去世,他才幡然醒悟,自己早已爱她入骨。 这一世,他绝不再放手! 第185章 世上已无傅清辞 漫天飞雪如鹅毛般倾泻而下,簌簌落在官道上。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炭盆烧得正旺。陆朝辞靠着软垫,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狐裘绒毛,望着车窗外漫天飞雪,轻声开口: “这般大雪,就算太子来了洛阳,应当不会追赶上我们。” 萧衡宴闻言,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盏,讥笑道:“我看未必,说不定他知道我们离开洛阳后,会快马加鞭地追上来。” 话音刚落,陆朝辞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瞬间涌上喉头。 她捂着胸口,忍不住干呕了几下。 萧衡宴顿时慌了神,连忙放下茶盏,伸手轻拍她的后背,眉头紧锁。 陆朝辞平时看上去太过沉稳,根本不像有孕的样子。现在吐得这般厉害,让萧衡宴顿时慌张起来。 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不适,陆朝辞就着萧衡宴手中的茶盏漱了漱口,含住他又急忙递到嘴边的梅干,这才缓过劲来。 她没好气地瞪向萧衡宴:“王爷,以后不要说这么让人恶心的可能性。” 可没想到她的话刚落音,呼啸的风雪中,就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萧景宸的喊声。 声音穿透风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清辞,清辞,停下马车!” “清辞孤来了。” 陆朝辞脸色微变,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看向萧衡宴: “看来王爷今日是附加了乌鸦属性了。” 看着陆朝辞蛮不讲理的模样,萧衡宴举起双手讨饶:“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陆朝辞横了他一眼:“那就请王爷去解决吧。” “好。” “速战速决。” “遵命!” 萧衡宴替她掖好挡风的毯子,转身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推开马车门走下来,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萧衡宴抬眸,看着拦在马车前,浑身落满积雪的太子萧景宸,语气冷冽: “太子殿下深夜在此拦臣弟的马车,不知有何贵干?” “萧衡宴,你让开!”萧景宸死死盯着萧衡宴身后紧闭的马车门,声音沙哑:“孤要见清辞!” 他的神情近乎偏执地喊道:“清辞,你出来见见孤!只要你肯跟孤回去,你还是孤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孤什么都可以给你!” 风雪呼啸,他的喊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凄厉。 萧衡宴身形未动分毫,他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太子马车里的是臣弟的王妃,你这般在大喊大叫,若是吓到了她,吓到我们的孩子,休怪臣弟不讲兄弟情面了。” “兄弟情面?”萧景宸冷哼一声,“萧衡宴你若是跟孤讲兄弟情面,就不应该娶清辞,你忘记她是你的长嫂了吗?” “你忘记十四年前,因你贪玩害得孤被前朝余孽抓走,受尽折磨的事了吗?” “九弟,孤还叫你一声九弟,只要你将清辞还给孤,你将还是孤的嫡亲弟弟。” 陆朝辞原本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试图压下因萧景宸的话,产生的生理性厌恶感。听到他此刻跟萧衡宴的话。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唇齿间溢出。 陆朝辞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狠狠攥住了身下的软垫。 十四年前?贪玩? 就是导致萧衡宴失踪、失去幼时记忆的那次。 她不信,既然都说小时候的荣王生而知之,那他绝不会因贪玩而导致自己出在危险中。 可惜,如今的萧衡宴还未想起幼时的记忆。 他又是个极重情意与恩情的人。 他会不会因此再次被萧景宸拿捏住!陆朝辞攥住软垫的手越来越紧。 萧衡宴看着跟他强硬得来不了,就说起伦理与恩情的萧景宸,嗤笑出声: “太子,难道你到了如今的地步,都没发觉自己想法可笑吗?” “至于你说朝朝是我的长嫂,首先,我和她因何事有此姻缘,不都是因你不珍惜她造成的吗?” “你与她的和离及我与她成亲,这都是父皇亲自下旨同意的,天经地义,哪点有违人伦?” 话音刚落,根本不给萧景宸说话的机会,萧衡宴继续道: “还有你方才说的,幼时因我贪玩,害你被前朝余孽掳走虐待之事。” 萧衡宴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 “我不认!太子莫要欺我忘了幼时之事便信口雌黄。我这段时间特意查证过,幼时你我虽是嫡亲兄弟,却并不亲近。以你的性子,我不认为你会舍身救我。” 他往前逼近一步,周身气势压得萧景宸几乎喘不过气: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救命之恩,这几年你利用我巩固东宫地位,我十三商行财物仍你索取,早已连本带利还清了!” “所以,少拿这种借口来对我挟恩图报。没用!” 马车内,听到萧衡宴的话,陆朝辞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萧景宸没想到萧衡宴这般决绝,以前明明说起幼时的恩情,他都是一副感激的样子。 萧景宸见此,只能再次冲着马车喊道: “清辞!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被萧衡宴胁迫了?” 萧景宸看着纹丝不动的马车,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嘶吼道: “只要你说一句话,孤立刻带你走!哪怕你肚子里怀着他的孽种,孤也认了,孤愿意视如己出。” 听到这,车厢内终于有了动静。 “哗啦”一声,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萧衡宴眉头微蹙,转身就要去扶:“朝朝,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陆朝辞就这萧衡宴的手下了马车,萧衡宴连忙将她包裹在披风里。 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萧景宸眼底闪过一丝刺痛,他下意识地伸手就要去拉陆朝辞:“清辞……” “放肆!”萧衡宴眼神一凛,抬手格挡住萧景宸的手,震得萧景宸虎口发麻。 萧景宸被挡开,却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陆朝辞,声音颤抖: “清辞,你终于肯出来见孤了……孤真的知道错了。失去你后,孤才发现,孤是有多么的爱你。” “太子。” 陆朝辞冷淡地打断了他的深情剖白。 她目光坚定,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语气淡漠:“我之所以出来,是因为你拦道喧哗,打扰了我腹中孩儿休息。” 萧景宸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陆朝辞看着他,一字一句:“既然你坚持,那我就跟你说一遍。” “这世已无傅清辞,现在只有我陆朝辞。我可以是西南王府的陆朝辞,可以是荣王妃陆朝辞,但绝不会是太子妃傅清辞。” 她顿了顿,“因为傅清辞她已经死了。” 风雪更甚,陆朝辞的话如利刃般,狠狠扎进萧景宸的心口,让他如坠冰窟,僵立在原地。 第186章 剑指太子(小修) 漫天的雪飘到萧景宸脸上,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僵在原地。 耳边不断回响着,傅清辞已经死了这句话。 他心口剧烈抽搐,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死了?怎么会死? 清辞明明就站在他面前,眉眼清冷却鲜活,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清辞!孤知道错了,求你别说这种话!”萧景宸像是疯了一般,再次想要冲上前去,朝着陆朝辞伸出手。 “清辞,跟孤回宫,孤什么都依你的,好不好?” “锵!!!” 只见萧衡宴在马车壁上一按,一柄长剑已然从暗格中飞出,稳稳落入他的掌心。寒光凛凛的剑尖直指萧景宸。 “保护太子殿下!” 随行的东宫侍卫统领见状大惊失色,立刻厉声高喝。 数十名侍卫纷纷拔刀出鞘,迅速冲上前去,挡在萧景宸身前。个个如临大敌,握刀的手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侍卫统领往前一步,硬着头皮道: “荣王殿下,请您自重!太子乃储君,您切勿无礼!” 萧衡宴单手执剑,衣袂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冷眸扫过面前的侍卫,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下一瞬,磅礴内力轰然爆发,无形气浪卷着漫天雪花,狠狠扑向侍卫。 侍卫门个个瞬间脸色煞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有的险些栽倒在积雪里。 萧景宸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曾经对自己毕恭毕敬的萧衡宴,咬牙切齿道: “九弟,你这是要真的跟孤做对?” 萧衡宴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太子殿下此刻问这话,不觉得可笑吗?你我之间,还有友好的可能?” “你!”萧景宸气结,指着萧衡宴的手指微微颤抖,厉声道,“你想弑君不成?” “弑君?”萧衡宴眼底杀意凛然,剑刃又往前递了半寸,距离萧景宸的眉心只剩寸许。 “若有人意图侮辱我妻,当面说我的孩子是孽种,我若毫无反应,怎堪为夫、为父?” 他周身寒气更甚:“太子,你若再纠缠下去,可别怪我真做出出格的事。” 萧景宸被剑锋逼得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敢!今日之事若是被父皇知晓,他绝不会轻饶你!” 萧衡宴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冷意。 他缓步走到萧景宸身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低语: “太子,你尽可以试试,是我的剑快,还是你们的命长,能赶回去向父皇告状。” 车队不远处,另一辆马车内,顾长风推开车门,望着远处剑拔弩张的一幕,眉头紧锁,担忧道:、 “父亲,我们真的不用下车帮忙?王爷今日若与太子彻底反目,恐对后续不利。” 镇国王端坐在车内,神色淡然: “不必。王爷心中有数,今日绝不会真伤太子。至于反目……太子都做到这份上了,王爷若还念着兄友弟恭,那才是真的糊涂,我们也算是选错了人。” 顾长风闻言,沉默着颔首,再次望向远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萧衡宴看着萧景宸惨白的脸色,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转身便往马车走去,语气漫不经心: “既然太子没别的事,就请让路,我们还要赶路。” 他走到马车边,他周身的冷意瞬间褪去,伸手拂去陆朝辞肩头的雪花,声音温和: “完事了,上车吧,别在外面冻着,仔细伤了身子。” 看着在萧衡宴的搀扶下,正要回到马车上的陆朝辞,萧景宸不甘心地再次开口: “清辞,你真的要跟他去北境……” 话音未落,萧衡宴脚步骤然顿住,猛地回头,眼底寒意再临。 他扬手一挥,漫天飘落的雪花瞬间凝聚成一团,带着凌厉的势头,狠狠砸在萧景宸的脸上! “唔!”萧景宸猝不及防,被雪球砸得闷哼一声,整个人狼狈地向后踉跄几步。 “太子。”萧衡宴声音冷冽,“下次再敢乱叫我家王妃的名字,挥向你的便不再是雪,而是我手中的剑。” 说完,他不再看萧景宸一眼,扶着陆朝辞上了马车,马车门严实在地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杂乱。 萧景宸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马车碾过积雪,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尽头。 侍卫统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大气不敢出:“太子殿下,就这样让荣王殿下走吗?” “不让他走?”萧景宸猛地转头,目光阴鸷得吓人,厉声呵斥,“难道你有本事留下他?一群废物,都给孤滚开!” 他拂袖登上自己的马车,临上车前,又回头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不甘。 他咬着牙,语气森寒:“方才发生的事,传孤的命令,所有随行之人,一字不许泄露。若有半点风声走漏,今晚跟来的人,全部人头落地!” “是!”侍卫统领浑身一僵,连忙躬身应下。 …… 马车内,陆朝辞靠在软垫上,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萧衡宴,道: “王爷今日这一出,可是真的跟太子彻底撕破脸了。” 萧衡宴语气平淡:“我和他之间,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与其拖泥带水,不如干脆利落,省得他日后再来纠缠你。” 陆朝辞微微蹙眉:“王爷就不担心,太子回宫后向陛下告状吗?” 萧衡宴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不必担心。以太子好面子的性子,今日在我面前落得这般狼狈,他绝不会对外再主动提及此事。” 他顿了顿,“况且,就算父皇知道了又如何?只要我没真的杀了他,如今北境局势未稳,父皇就绝不会真的动我。” 翌日正午,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歇。 明亮快步走到马车旁:“主子,木荆醒了。” 萧衡宴微微颔首,目光望向不远处散落的房屋,沉声道: “去前面看看,找一处可休整的地方,停下来歇一晚,到时再带他来见我。” 吩咐完,他转头看向陆朝辞,解释道: “木荆就是之前在龙虎山救出来的江湖人,他出自药门,原本是我七哥身边的侍从。” “七哥?”陆朝辞抬眸,“也是王爷的义兄吗?” “嗯。”萧衡宴点了点头,眼底浮现出怀念的神色,“算起来,我一共有十二位义兄义姐,如今他们散落各地,将来有机会,我介绍给朝朝认识。” 正说着,明亮又飞快地回来道:“王爷,前方不远处有一处酒楼,收拾得干净,我们现在便可过去休整。” 第187章 疑云(大修) 萧衡宴和陆朝辞一行人在酒楼安顿好。 房门便被叩响,木荆在明亮的搀扶下,身形虚浮地走了进来。 “属下木荆,拜见少主、少夫人,多谢少主救命之恩。”他强撑着躬身行礼。 萧衡宴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木荆,你为何会落入龙虎山匪贼手中?” 木荆敛神正色:“回少主,这些年,谢家一直不许我们前去祭拜七公子,我便时常去他在潭州的故居凭吊。” “一年前,恰逢七公子忌日,我便又去了潭州故居。见他生前的行医手札生了虫,便想拿出来晾晒,无意间发现了书房的暗格,里面藏着一颗罂粟种子,还有一封未寄出的书信。” 说到此处,木荆的脸色愈发泛白:“那封信是七公子写给门主的,信中询问门主,此物若大量服食,是否会令人成瘾。而书信的落款日期,恰好就是谢家对外宣称七公子离世的那天。” “我察觉此事非同小可,疑心七公子之死另有隐情,当即决定连夜赶回药门,将此事禀报门主。可刚离开潭州地界,便被人暗中打晕,再醒来时,已然身陷龙虎山匪寨之中。” 萧衡宴语气凝重,沉声追问:“那封书信,如今还在吗?” 木荆缓缓摇头,语气里满是懊悔:“不在了。属下醒来时,身上所有随身之物,都已被人搜走,那封信也未能幸免。” 萧衡宴微微坐直身形,眉宇间的凝重更甚:“五年前,七哥究竟出了何事,为何会骤然离世?” 提起旧主,木荆的神色哀恸,声音低沉:“属下当时恰好替七公子给门主送信,并未在他身侧。等我们闻讯赶去谢家时,只赶上了七公子的葬礼。” “谢家对外说辞,是七公子为了保护一伙被山匪欺压的百姓,中了山匪的毒计而亡。他们还说,皆是因为七公子拜入药门,心野难驯,常年不着家,才会落得这般下场。那日,他们只让我与门主远远见了七公子的遗体一面。” 萧衡宴眉头紧锁:“六师伯没有亲自上前确认遗体吗?” 木荆叹了口气,缓缓道:“门主本想闯上前,亲眼确认七公子的遗体,可七公子的母亲与妹妹,一直拦在棺材前哭得几近晕厥,口口声声说,不要让门主闹得七公子死都不得安宁。” “门主心有不忍,终究没能上前,只能远远跟着,直至七公子下葬。后来,门主亲自去查了那伙山匪,证实七公子的确是死在他们手中。” “我知晓了。”萧衡宴眸色沉沉,“你身上的毒瘾尚未完全解除,先回去安心休养。等你身子好转,我会安排人送你回药门。” “七哥的事,我会再继续去查。” “是,少主。属下告退。”木荆听到他的话,强撑着再次行礼,由明亮搀扶着退出房间,房门被合上。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在案头跳跃,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上忽明忽暗。 陆朝辞望着萧衡宴沉凝的侧脸,轻声道:“这般看来,那颗罂粟种子,多半出自江南谢家。” 萧衡宴:“若真是谢家,他们私藏此物,暗中炼毒,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抬眸看向陆朝辞,“朝朝,你对江南谢家了解多少?” 陆朝辞缓缓思索着开口:“我只知江南谢家乃是陈郡谢氏的旁支,上任家主曾在太祖驾崩后,辅佐先帝稳住朝堂,立下过大功。可没过几年,他们便主动退回潭州,自此低调避世,不在插手朝堂事务。” 她眸光一动,看向萧衡宴,提议道:“外祖父曾与谢家上任家主同朝为官,定然熟悉,何不前去问问他老人家?” “你说的有理,我这就去见外祖父。” 萧衡宴当即起身,便要迈步出门。 陆朝辞连忙伸手拉住他,劝道:“王爷不必急于一时。如今夜色已深,外祖父与外祖母年事已高,不便叨扰,不妨等到明日清晨再去请教。” 萧衡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脚步渐渐停下,“是我太过心急了。” 他重新落座,静坐沉思,回想木荆方才所言,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猜测: “七哥死于山匪之手,而谢家又集聚山匪炼毒,其中会不会有谢家的阴谋?” “或许,是七哥当年无意间发现了谢家以罂粟炼毒的秘事,执意阻拦,才被谢家借山匪之手暗中灭口。况且谢家本就不喜七哥常年与江湖武林往来过密,他与谢家的情谊也很淡薄。” 陆朝辞蹙眉反问:“既然谢家本就排斥七哥亲近武林,当初又为何会应允他拜入药门学医?” 萧衡宴解释道:“七哥幼时与家人走失,约莫一岁左右被药门六师伯捡到,见他天赋出众,便收为弟子悉心教养。 “而谢家也一直在暗中寻找他,直到七哥出师游历时,才得以相认。谢家一直盼着他回归家族,可七哥无心仕途,因此在谢家待的时日并不多。” 陆朝辞恍然点头:“若是如此,七哥本就与谢家情谊淡薄,在他发现谢家炼毒的秘事后,谢家对他痛下杀手,倒也说得通。” “只是七哥虽主修医术,他的武艺也并不差。”萧衡宴沉吟片刻,“以寻常山匪的身手,未必能轻易将他加害。” 他正凝神思索其中缘由,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进来。”萧衡宴沉声道。 明微推门入内,道:“主子,王妃,有一封从上京送来的信。” 萧衡宴接过信封,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笔迹,随即递到陆朝辞手中,道:“是母后的信。” 闻言,陆朝辞连忙接过信封,触手便觉厚度有异。拆开一看,除了皇后写给他们的书信,内里还夹着另外两封。 其中一封,是皇贵妃寄给镇国王夫妇的家书。 她当即吩咐明微,将这封信送去给镇国王夫妇。 她深知,镇国王夫妇一路虽沉默寡言,心底却一直牵挂着深宫之中的皇贵妃,见到这封家书,定然能宽慰不少。 另一封,是十皇子与十一公主联名写给她的。 信中满是委屈与遗憾,字里行间皆是孩子气的懊恼。 原来前段时间,皇贵妃出手对付柳家时,为了他们的安危,便将他们送往崔太后宫中安置。崔太后对二人看管极严,始终不许他们出宫门半步。 也因此错过了她与萧衡宴的大婚,更没能亲自送行,只能在信中诉说满心的歉意与不甘。 读着信里孩子气的抱怨,陆朝辞仿佛亲眼见到两人在她面前耍宝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心念掠过十皇子与十一公主,她不由得想起另外几个贪玩热闹的小姑娘,抬眸看向萧衡宴,问道: “王爷,漪漪她们一行人如今走到何处了?快要到西边地界了吗?” 第188章 江南谢家往事(大修) 萧衡宴摇了摇头,眼底含着笑意:“以她们几个的性子,一路玩玩闹闹,定然快活不已。等她们慢悠悠晃到西边,恐怕要等到过年前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又传来叩门声。 “进来。”萧衡宴扬声道。 明微再次推门而入,手中依旧拿着一封信,道: “主子,王妃,是漪漪小姐他们寄来的信。” 萧衡宴挑了挑眉,转头冲陆朝辞笑道: “你看,她们就是不经念叨,刚说起,信就到了。” 陆朝辞笑着接过信封拆开,与萧衡宴一同看起来。 可随着信纸上的字句缓缓映入眼帘,两人脸上原本轻松的笑意,瞬间被凝重取代,周身的气氛也骤然沉了下来。 漪漪、渺渺、泱泱还有洲洲出发时,明嘉郡主夫妇与明珠也一同随行。 信中后半部分的内容明嘉郡主写的: 明嘉郡主的夫君心思缜密,途中察觉到有一伙人频频出现在孩子们身边,暗中诱导他们食用一种奇怪的糖丸。 万幸洲洲虽嘴馋,味觉却极为敏感,察觉出糖丸味道怪异。这才让众人发现那伙人的异样,当即出手将他们拿下。 一番审问之下,那伙人供出,上头给他们的指令,便是让漪漪几个孩子染上毒瘾。 萧衡宴盯着信上的字迹,眼底瞬间翻涌着杀意,指节狠狠攥紧,信纸被捏出褶皱。 他抬眸看向陆朝辞,道:“龙虎山那群山匪被审问时曾说过,上头让他们引诱江湖人士试药。” “原来如此……”他声音中透着寒意,“谢家私藏罂粟,炼制毒品,是冲着整个江湖武林来的。” 陆朝辞心头一沉,想起前世。 漪漪几个孩子从未上京寻找萧衡宴。 她问道:“王爷,若是你未能从诏狱脱身,还被关押在里面,天机阁会让漪漪他们来找你吗?” 萧衡宴缓缓摇头:“不会。”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本就没打算去上京找我,起初是想着来江南游玩的。” 陆朝辞眉头紧蹙,心中疑窦丛生:“按说冬日的江南并无什么景致可玩,他们为何偏要在这个时候出门?” 萧衡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反应过来:“朝朝,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引诱他们来江南?只不过孩子们玩性大,临时改了主意,转道去了上京?” 陆朝辞点头:“王爷,不如去信问问师门,务必让他们查查漪漪她们身边伺候的人,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萧衡宴当即起身:“好,我这就写信。” 陆朝辞紧随其后走到桌边,一边替他研磨,一边道:“王爷写信时,不妨也将谢家针对江湖武林,私藏罂粟炼毒的事一并告知他们。” …… 一夜无眠,两人满心心事,几乎未曾睡踏实。 次日清晨,镇国王夫妇与顾家三兄弟用过早膳后,萧衡宴便带着陆朝辞寻了过去。 只见镇国王夫妇眼底微红,想来是昨晚见到女儿的家书,心绪难平,却比往日多了些精气神。 见萧衡宴与陆朝辞进来,镇国王开口:“我听说,王爷想了解江南谢家的事?” 萧衡宴颔首,神色凝重:“正是。不知外祖父对谢家了解多少?尤其是……可曾听说过他们与江湖武林之间,有什么旧怨?” 镇国王目光深邃,缓缓陷入回忆: “谢家上任家主谢玉,是出了名的笑面虎,表面温和,内里藏着极深的算计。太祖皇帝曾言,他们这一支,早已彻底丢了陈郡谢氏当年的风骨。”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因此,太祖在替先帝挑选顾命大臣时,压根没有考虑谢家。可太祖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了。谢玉当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暗中搭上了先帝。” “太祖驾崩后,先帝渐渐疏远了太祖留下的顾命大臣,转而亲近谢家与裴家,后来更是对太祖留下的老臣痛下杀手,大肆清洗朝堂。” “直到二十多年前,当今陛下登基前夕,谢玉最疼爱的嫡长女突然离世。他悲痛欲绝,一病不起,随后便主动辞官,带着家人退回潭州避世。” 镇国王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迟疑:“至于谢家与江湖武林是否有恩怨,我从未听闻过。” 话音刚落,顾长风忽然插口: “我倒是听过一些风言风语。据说当年谢家嫡长女离世,是因为爱上了一个江湖人士,谢家坚决反对这门亲事,谢小姐绝望之下,自缢身亡。” 陆朝辞闻言,眸光微闪,道:“若是如此,谢家为了此事谋划二十余年,与整个江湖为敌,理由也太过牵强了吧?” “倒也未必。”顾长空迟疑开口: “我曾听小妹阿芙提及,现任谢家主谢子奕,与这位嫡姐手足情深,极为珍视。他平日温雅谦和,一副君子模样,可但凡有人亲近或是冒犯其姐,不出时日,这人必会落得凄惨下场。” 他看向萧衡宴,正色道:“若是他的姐姐果真因江湖中人殒命,他迁恨整个武林,不惜以毒物倾覆江湖,倒也合乎其偏执心性。” 顾长安随即附和:“不错。谢子奕背地里就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人。他行事素来偏激,不能以寻常士人度量揣测。” 萧衡宴听罢,面色愈发凝重,缓缓道: “若真是这般,一切便都有了缘由。谢家私蓄罂粟、炼制毒物,正是谢子奕为姐复仇,蓄意报复整个江湖武林。” 他霍然起身,目光坚定地看向镇国王:“外祖父,潭州我非去不可。只是要劳烦您和几位舅舅,随我绕道一程了。” 镇国王神色肃然:“王爷只管放手行事。谢家手握这般阴毒之物,若任其坐大,日后必动摇大靖根基,理应尽早拔除。” 一旁顾长风眉头微蹙,出言顾虑:“王爷决意彻查谢家,是否需先行遣使回京,禀明陛下?” 一时间,屋内众人目光皆落向萧衡宴。 萧衡宴微微摇头,语气笃定:“暂且不必。等处理完再禀告不迟。” 第189章 陈珺谢氏 屋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集中在萧衡宴身上。 萧衡宴唇角勾起:“以父皇息事宁人的性子,他定然不愿与谢家正面冲突。若是让他知晓此事,他不仅不会让我彻查,说不定还会暗中知会谢家,反倒打乱了我的计划。” 说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丝杀意,“况且,朝堂有朝堂的法制,江湖亦有江湖的规矩。谢子奕既然想报复江湖武林,那我便也用江湖的方式,好好反击他。” 镇国王闻言:“不过此行凶险万分,谢家在潭州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这事王爷此行需得小心谨慎。若有你三位舅舅能出力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安排,不必客气。” 萧衡宴神色郑重:“多谢外祖父,多谢三位舅舅。” 陆朝辞一直静坐沉思,开口问道: “不知三位舅舅可曾听说过,当年与谢家嫡女倾心相爱的那位江湖人士,名叫什么?谢大小姐去世后,那人是否露过面?” 顾家三兄弟闻言,纷纷缓缓摇头,神色皆是茫然。 陆朝辞微微蹙眉,心中的疑虑更甚。 若真是猜测那样,谢子奕对他姐姐的这份执念,太过极端,背后定然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隐情。 她顿了顿,又追问道:“那这位谢家大小姐的容貌,几位舅舅是否见过?” 顾长风思索片刻,道:“谢家大小姐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出门露面,我们兄弟几人倒是未曾见过。不过她与阿芙相识,阿芙倒是见过她几次。” 陆朝辞轻叹一声:“可惜皇贵妃如今在宫中,若是贸然写信询问她,恐怕会引起陛下的注意,反倒节外生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镇国王妃忽然开口:“这谢小姐,我见过。” 镇国王妃缓缓回忆道:“那是一年春日,阿芙闹着要去庄子上游玩,我便带着她,还有仪君、琳瑶一同前往。” “便是在庄子上,遇到了也正庄子上养病的谢家大小姐谢静姝。她们几个一见如故,在庄子上相伴游玩了半月有余,才各自归家。” 听到母亲提及琳瑶,顾长风眼神微闪,若不仔细去看,难以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镇国王妃顿了顿,继续说道:“自那没多久后,谢家便传出大小姐出门游历的消息。直到三年后,我才听闻她归家,可没过多久,便传来了她离世的噩耗。” 陆朝辞若有所思,抬眸问道:“外祖母还记得谢小姐的样貌吗?” 说着,她转头看向萧衡宴,道出心中所想: “世家教养出来的嫡小姐,绝非会为情爱冲昏头脑之人,寻常男子,也绝难入她的眼。我猜想,能得她倾心,甚至不惜与家族抗争的人,在江湖上定然颇有名气。” “王爷不妨拿着谢小姐的画像,去问询二十多年前在江湖上活跃的人士,或许能寻得线索。” 她语气凝重地补充道:“我总觉得,谢小姐的死,与谢子奕如今要对付整个武林,其间定然另有隐情。若只是单纯的偏执,未必能暗中蛰伏这么多年才动手,此事背后,定然不止谢小姐这一个缘由。” 萧衡宴闻言,眸色沉凝,显然也认同陆朝辞的推测。 镇国王妃听后,缓缓开口:“我年轻时,在丹青画艺上还算有几分薄名。既然如此,晚些时候,我便凭记忆,画一幅谢家大小姐的画像。你们办的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我也只能帮上这一点绵薄之力了。” …… 没过多久,镇国王妃便凭记忆画好了小像。 众人也休整妥当,马车再度起程。 如今潭州之事迫在眉睫,萧衡宴不打算途经城镇时入城耽搁,但因镇国王一家需到官府备案,便由镇国王带着顾家三兄弟快马加鞭入城办理。 马车内,陆朝辞看着镇国王妃勾勒出的谢家大小姐的小像。 画上之人,眉眼清丽,气质娴静,却又隐隐透着韧劲。 望着画中的谢静姝,陆朝辞心中思绪翻涌,又想起了江南谢家的种种疑云,神色间满是困惑。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萧衡宴,开口问道:“王爷,你与陈郡谢氏有交情吗?” 萧衡宴缓缓摇头,眼底带着疑惑:“未曾有过接触,朝朝,你为何突然这般问?” 陆朝辞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画像边缘,心中掠过前世的记忆。 前世山河破碎之际,朝野上下皆向征战沙场的萧衡宴施压,却在补充兵力、后勤补给上处处推诿。 唯有避世多年的陈珺谢氏,毅然挺身而出。 那时,谢氏少族长谢阶弃笔从戎,带着谢氏积攒的物资与上百名谢家儿郎奔赴边关,倾力相助萧衡宴镇守边境疆土。 谢氏儿郎去十存一,大多惨烈战死在大靖边境。 她抬眸道:“我只是想着,陈郡谢氏乃是累世簪缨世家,平日里虽避世不出,可每当百姓有难,家国需助时,他们总会挺身而出。我曾听爹爹说起,当年谢氏也曾辅佐过太祖皇帝,只不过在大靖朝局稳固后,便选择隐退避世了。” “我想,他们若是知晓陈郡谢氏的旁支中,竟出了谢家这般用罂粟残害百姓的败类,定然不会坐视不管。所以王爷不妨暗中向谢氏那边透个口风,或许能得他们相助。” 萧衡宴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颔首:“此法可行。此事我来安排,定会妥善将消息传递给谢氏。” 见萧衡宴听进了自己的建议,陆朝辞心中稍稍放松,将手中的小像仔细折好,递到萧衡宴手中。 萧衡宴接过画像,郑重收好,温声道:“放心,天机阁有专门负责收集江湖信息,核查相关人士亲属情况的渠道,我这就让他们拿着画像去查,定能寻得蛛丝马迹。” 说着,他转身推开马车门,唤来明亮,低声吩咐了几句,命其速去安排此事。 看着萧衡宴对天机阁全然信任,如今听闻师门将被针对,便如蓄势待发的猛兽般,锋芒直指敌人的模样。 陆朝辞心中生出几分好奇,轻声问道: “王爷,天机阁在何处?传消息过去,会不会需要很长时间?” 萧衡宴转过身,看向陆朝辞,开口:“天机阁不在大靖境内,不过有专门训来传信鸽,很快就能送到的。” 陆朝辞神色一怔,满脸惊讶。 她一直以为天机阁在大靖的某一处角落。 她忽然想起萧衡宴曾提及,他有一位义兄是西楚之人,便试探着问道:“不在大靖,难道是在西楚?” 萧衡宴轻轻摇了摇头,笑道:“也不是。” 见陆朝辞满脸疑惑,他不再卖关子,道: “天机阁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它坐落于大靖与北冥之间的一座无主小岛上。” 萧衡宴眼底含着浅淡笑意,轻声: “正好等我们抵达北境,便离天机阁不远了。到时候,我带你去见我师傅他们,好不好?” 第190章 开口说话 在萧衡宴的话音里,陆朝辞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岔开了话题道: “王爷还没说,那座岛叫什么名字呢?” 萧衡宴并未继续追问,眼底漾开笑意,回道:“不系舟。” “不系舟……” 陆朝辞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不自觉蹙起,指尖轻轻抵着下颌,语气带着困惑: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抬手揉了揉眉间,脑海中反复回想,那股熟悉感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蒙了一层薄雾,怎么也抓不住,想不起。 萧衡宴见状,伸手拿开她揉着眉心的手,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心,道: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这地方也不算机密,或许是你从前无意间在哪听过,转头便忘了。” 陆朝辞缓缓摇了摇头,心中的疑惑非但未消,反倒愈发浓重。 她隐约觉得,这名字绝不像萧衡宴说的那般简单。 这熟悉感,定然是来自前世。 前世,她被困东宫,终日不见天日,能听闻的外界之事,大多是萧景宸偶尔提及。 可究竟是何时,萧景宸说起过不系舟? 她绞尽脑汁,却依旧毫无头绪。 萧衡宴看着她这副想不出来便不罢休的执拗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伸手一把推开了马车门。 凛冽的寒风瞬间顺着车门缝隙灌了进来,带着山野间的清冽气息,瞬间将陆朝辞从沉思中拉回神。 他伸出手,眼底满是笑意:“来,下来透透气,我们就在这里等外祖父和舅舅他们回来。” 陆朝辞望着他伸出的手,不再为难自己,轻轻搭上他的手,借力走下马车。 双脚落地,抬眼望去,便见不远处坐落着一座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隐约能听到犬吠声,透着烟火气,与周遭的荒寒景致截然不同。 萧衡宴顺势握紧她的手,道:“我已经让明亮带人先去村里问询了,看看有没有可暂住的地方。” “若是有,我们今晚便不在马车上过夜,进村休息一晚,也能让你和外祖母好好歇一歇。” “好。”陆朝辞轻轻应道,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却并未看到锦瑟与晚漪的身影,不由地道: “锦瑟表姐和晚漪呢?怎么没见她们?” 萧衡宴抬手指了指村落的方向,笑道: “她们跟着明亮一同进村里了,说起马车里太闷了,要去透透气。算算时间,走了没多久。反正没什么事,要不我们也走过去看看。” 陆朝辞点了点头,任由萧衡宴牵着她的手,朝着村落走去。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这一路的奔波,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 刚走近村落入口,只见村里的百姓们个个神色雀跃,三五成群,脚步匆匆,神色间却满是好奇。 萧衡宴下意识将陆朝辞护在身侧,抬手拦住一个匆匆往前跑的老者,问道: “老丈留步,敢问村里发生了何事?为何大家都这般急匆匆的。” 老者被拦住,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摆了摆手,笑道: “公子有所不知!村西头的李老头,前几日刚托人买回来个老女人做媳妇,谁知今日那女人的娘家就来要人。吵吵嚷嚷地说自个没卖闺女,非要把人给带回去呢!我们这都是赶去凑个热闹。” 老者转身,一边嘀咕着一边往热闹地方凑去: “啧啧,那老女人的听说以前成过亲,还生过孩子,这般境况李老头能要她,都老天爷给脸了,还要回去。” 老者一边走一边摇头:“依我看啊,怕是也不安分,不肯好好过日子,怪不得被她前头那个汉子休了呢!” 听着老者这番带着偏见的话,陆朝辞眉头微微蹙起。 女子境遇本就艰难,更何况是历经婚变的人,凭什么要被这般轻贱议论,将过错尽数推到女子身上? 萧衡宴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温声安抚: “不如我们不妨去看看,若真有强买强逼、欺凌弱女之事,我们既然见到了,能帮上忙就帮一帮。” 听到他的话,陆朝辞心中的不适稍稍缓解,颔首应好,一同往人群聚集地走去。 刚走到附近,前方传来清亮的声音:“恩人!” 两人抬眼望去,就见凌澈站在不远处,正朝着他们用力招手,满脸欣喜地跑过来:“您跟夫人怎么过来了?” 顺着凌澈的身影望去,只见晚漪和锦瑟正站在不远处围着人群看热闹。 萧衡宴看着凌澈道:“过来看看,这里怎么回事?”、 凌澈摇了摇头:“不知道呢,我们也刚来。” 萧衡宴:“那走吧,一起过去看看。” 他牵着陆朝辞,与凌澈一起往人群中走去。 刚走到晚漪和锦瑟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人群中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紧紧抱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中年女人站在人群中央,声音沙哑,对着周遭的人厉声喊道: “你们走开!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卖我女儿的!” 说完,她浑浊的眼神猛地扫向一侧站着的,长相刻薄的女人,继续道: “谁收了你们的钱,你们就找谁要媳妇去!我的女儿,我要带回去!” 人群中,满脸横肉的李老汉,听到老妇人的话,当即往地上唾了一口,满脸蛮横地举起手中的木棍,粗声粗气道: “老子不管!反正她已经被老子买回来了,就是老子的媳妇!”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木棍便狠狠挥了下去,重重砸在老妇人的头上。 “娘!” 中年女人惊呼一声,猛地挣脱老妇人的怀抱,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妇人,眼眶瞬间通红。 陆朝辞这才看清中年女人的面容,她虽衣着朴素,脸上沾着些许尘土,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丽与端庄,举手投足间,丝毫不像一个普通山村妇人。 这时,长相刻薄的女人,扭着腰走上前,道:“表妹啊!不是表姐我说你,姨母年龄这么大了,身子骨本就不好,你还这般执拗,让她跟着你受这份罪,就是不孝啊!为了姨母好,你还是跟李大叔回去,好好过日子,也能让姨母安享晚年,岂不是两全其美?” “谁说不是!”李老汉见状,立刻附和着,一手紧紧提着木棍,另一手便伸了过来,直扑中年女人,“跟老子回去!” 中年女人吓得浑身一僵,死死抱住身旁的老妇人,目光无助地扫过周围的村民。 所有人都围在一旁,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满是看热闹的神色,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帮忙。 老妇人被打得头晕目眩,却还是死死抓着女儿的衣袖,声音微弱:“走……别管我……快跑……” 就在李老汉的手快要抓住中年女人的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冲了过去,狠狠撞在李老汉身上,将他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木棍也掉在了地上。 “滚开!不准欺负我娘!” 只见,顾锦瑟挡在中年女人和老妇人身前,狠狠地盯着李老汉。 第191章 大舅母 听到顾锦瑟开口说话,陆朝辞满心皆是惊讶。 一路上,她和明芷都给锦瑟看过嗓子,她咽喉无疾,之所以不会说话是当年受了惊吓,心底恐惧导致不能言语。 她万万没想到,锦瑟竟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说话了,而且第一句话,竟是一声“娘”。 陆朝辞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萧衡宴,眼底满是疑惑。 她记得,萧衡宴早已派人查清,大舅母许琳瑶当年拿了大舅舅的放妻书后,便回了老家荣城。 而荣城本就是他们此行下一站的目的地。 根据查到的消息,大舅母这些年一直未曾再嫁。 他们还暗中想过,到了荣城后,若是大舅母愿意与大舅舅重归于好,便带着一同前往北境。 若是大舅母不愿,就让锦瑟好好与娘亲团聚见上一面。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距离荣城还有五十多里的小村庄里,遇上这一幕。 “哪来的臭丫头!敢坏老子的好事!”李老汉稳住身形,气得满脸通红,抬手就要朝着顾锦瑟挥巴掌,眼底满是凶戾。 可就在他的手掌快要落在顾锦瑟脸上时,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顾锦瑟的脸,眼中的凶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贪婪。 顾锦瑟本就五官出众,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调理着,往日里的怯懦褪去,艳丽的五官彻底长开,看得李老汉一时失了神。 周围的村民见李老汉对着顾锦瑟呆愣住,纷纷哄笑起来,打趣道: “李老头,看傻了吧?我看这姑娘比你买回来的媳妇还俊,你以后可就有福咯!” “就是就是,李老汉你有福气呀,一下子媳妇、女儿都有了,” 李老汉回过神,裂开一嘴大黄牙:“好说好说!托各位乡邻的吉言,若是真有这福气,以后定然不会忘记大家的!” 说罢,目光又黏在顾锦瑟身上,眼神愈发贪婪。 中年妇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满是疑惑,她迟疑地走上前,看着她熟悉的眉眼,心中一愣,一丝期盼刚浮起来,看了下,眼前的场景,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中年妇人拉住顾锦瑟,语气急切: “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娘,你快走吧,这里危险,别因为我害了自己。” 这时,长相刻薄的女人,也终于注意到了站在一旁,气度不凡的萧衡宴和陆朝辞等人,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对着李老汉喊道: “李大叔,别跟这野丫头废话了,你快带我表妹回去吧!今日是你们的洞房夜,可别耽搁晚了,误了好日子!” “闭嘴,朱玉!”中年妇人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地瞪着朱玉,厉声呵斥: “你骗我陪你来探望亲人,竟是打算着把我卖给别人!要卖,你就卖你自己,由不得你做我的主。等我回了荣城,必定去报官,我饶不了你!” 报官!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看中年妇人这么说,脸色瞬间变了,方才的嬉闹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慌乱起来,纷纷对着李老汉喊道: “李老头,你可别真干了强抢良家女子的坏事啊,报官了可是要坐牢的!” “就是就是,要是真犯了法,可别连累到村里。” “呸!什么良家女子!”朱玉见状,立刻扯着嗓子反驳,语气尖酸刻薄: “她不过是个被夫家休弃的女人,既然回了家,婚事自然该由家里人说了算,哪里轮得到她自己做主?” 她又指着李老汉,地补充道:“李大叔,就是家中长辈商量着,给她选的良人,怎么就成强抢了?不过是她自己不知好歹,不肯认命罢了!” 听到朱玉的话,周围的村民们脸色又变了回来,看向中年妇人的眼神瞬间嫌弃起来: “原来是个被休弃的。” “被休了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李大叔愿意要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真是自己不知好歹!” 中年妇人看着周遭鄙夷的目光,气得浑身发抖,她冷哼一声,一步步朝着朱玉逼近,眼神冷淡: “家中长辈?朱玉,我姓李,你姓朱,我李家的事,自然该由我李家长辈说了算,轮得到你一个外姓的朱家人指手画脚吗?” “这些年,我许家待你不薄,一直养着你们夫妇,供你们吃供你们穿,我们许家这些年的付出,难道都给狗吃了吗?” “你们趁我爹、我兄嫂不在家,就耍这些龌龊手段,欺负我和年迈的母亲,把我卖给外人,你就不怕我爹和兄长回来,扒了你的皮,杀了你吗?” 朱玉被中年妇人逼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慌乱之下,又对着李老汉大喊: “李大叔,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你媳妇带回去啊!别被她的话吓住了,她爹和兄长远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李老汉被朱玉喊得回过神,立刻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朝着中年妇人就冲了过去。 可没等他走到中年妇人面前,明亮在萧衡宴的示意下,站出来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将李老汉踹得连连后退,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锦瑟趁着这个间隙,快步跑过去,一把抱住中年妇人的腰,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一字一句地喊道: “娘……我是……锦瑟……我是锦瑟啊……” 听到她断断续续的话,中年妇人脸上原本还算镇定的神情,瞬间僵住了。 她浑身一震,缓缓低下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儿,颤抖着伸出手,捧着她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声音哽咽: “你……你真的是我的锦瑟?我的女儿?你都长这么大了……” 她一边抱着顾锦瑟痛哭,一边急切地看向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搜寻着,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愈发急切,抓住顾锦瑟的手,连连问道: “锦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爹呢?你祖父、祖母呢,他们在哪里?” 第192章 强嫁 萧衡宴看见顾锦瑟与母亲相认,他正欲与陆朝辞上前,刚迈出两步,就被陆朝辞一把拉住。 他脚步一顿,侧过头疑惑地望过去,正要开口询问,便听得围观的村民中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李村长和李秀才来了!” 村民自动向两侧分开,只见两个中年男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面容黝黑,眉宇间带着常年操劳的皱纹的人,应当就是村民口中的村长。 他身侧跟着一人身着青灰棉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虽是一身粗布衣,但打理得十分干净。 看见来人,朱玉脸色呈现喜色,马上迎了上去。 “大伯、相公,你们来了。” 李村长并没有搭理朱玉,扫向抱在一起顾锦瑟母女,被明微和明芷扶起来收拾伤口的老妇人,还有趴在地上哀嚎的李老汉。 他冲周围的村民呵斥道:“站着干什么,还不将李老头扶起来,像什么样子。” 看到朱玉对村长和秀才的称呼,陆朝辞神色一闪,低声对萧衡宴道: “王爷,待会先别暴露身份,我们先观望下,看看他们究竟所为何?” 萧衡宴闻言点了点头。 李村长训斥完村民,他才走到萧衡宴和陆朝辞身前道: “不知两位贵人从何来,为何在此殴打我李家村村民。” 陆朝辞慢条斯理道:“我们不过是仗义出手而已。” 站在李村长身旁的李秀才闻言,瞪了办事不利的朱玉一眼,又嫌弃地看了眼还在哀嚎的李老汉,心中暗骂朱玉嫉妒心重。 早就跟她说了,让她给许琳瑶在村里找个看得过去的人家,她偏偏嫉妒许琳瑶,一个和离妇也能被县令老爷看上,要聘给长子。 可惜县令夫人没看上,趁县令带着许琳瑶父兄出城处理公务,找上他,让他将许琳瑶给嫁出去。 要不是县令夫人给得多,他还真不想做狼心狗肺的人,毕竟李家这些年对他们一家帮扶挺多的。 他听到陆朝辞的话,悬着的心踏实下来。 刚才听人来报,说许琳瑶前头的女儿找了过来,他还担心这群人是那丫头找来的帮手。 如今看来应当不是,他们只是路过的外乡人,没见过这种村里的热闹,好奇来看看罢了。 他转向许琳瑶,道:“许表妹,你这桩婚事我就实话跟你说,是方夫人给你许下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今日你都得嫁。” 说完,他目光扫向她身旁的顾锦瑟,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这姑娘通身气度,看上去竟比县令家的小姐都要好上许多。 他又瞥了一眼陆朝辞等人,见他们对顾锦瑟并不怎么关心,又想起之前听到的消息。 许琳瑶的前夫早年被下狱了,现在还在不在世都没人知道。 随即,他的胆子大了起来。 县令夫人说了,只要将许琳瑶嫁出去,许父通判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反正今日也撕破脸了,不如做得绝一点。 许琳瑶听到李秀才的话,神色恍然大悟,她冷笑道: “县令夫人无权主导我的婚事,李揽、朱玉你们要巴结她是你们的事,休要拿我做顺水人情。” 朱玉见有自家相公撑腰,上前一步挺胸道: “许琳瑶你一个被休的弃妇,还敢勾引县令家的公子,得罪县令夫人。你若是听话,就乖乖嫁了。若是不从,便等着一家子都被拖下水,关进大狱吃苦头吧!” 许琳瑶脸色骤沉,眼底满是寒意。 她到此刻才算彻底明白,自己莫名被强嫁给李老汉,背后竟是县令夫人在暗中授意。 当初方县令替长子向她求娶之时,她便已经明确婉拒,从未有过半分另嫁之心,怎会平白落得这般罪名? 一旁的李老汉一听牵扯到县令,身子顿时猛地一抖,满脸后怕,慌忙看向李揽: “大侄儿!这娘们得罪了县令夫人,你还把她卖给我做婆娘,你这不是明摆着要害我吗?” 李揽淡淡瞥他一眼,安抚道:“老叔您尽管放心。你娶了她,等于帮了县令夫人一个大忙,夫人感激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于你?只会暗中抬举你才对。” 李老汉一听这话,立马转忧为喜,笑得露出一口大黄牙,连忙催促: “当真?那可太好了!多谢大侄儿提点,我这就把人带回家去。” 说着便要伸手去拉许琳瑶。 就在这时,一旁静默旁观的陆朝辞,冷嗤一声。 “呵!” 她眸光清冷,扫过眼前的村民,语气讥讽: “都说穷乡恶水出刁民,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区区一个村落秀才,竟敢勾结乡邻,借着县令内眷的私怨,强逼良家女子婚配,拿旁人一生的幸福做自己攀附权贵的筹码。” “这般颠倒黑白,仗势欺人的做派,我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一片寂静。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多嘴。 李揽脸色一僵,没想到看似温婉的陆朝辞,言辞竟这般锋利直白,当即脸色难看,沉声道: “这位夫人说话未免太过武断,这是我们村里的家事,外人不便插手,也不该随意置喙。” 萧衡宴淡淡开口:“外人?你们要强嫁的乃本王舅母,你说本王有没有资格?” “将他们拿下!” 原本隐在人群外围的侍卫们瞬间涌了上来,个个手持长刀,迅速将看热闹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村民们见状,纷纷叫嚷着往后后退,乱作一团,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看热闹的兴致。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被村民围在中间的李老汉、李村长、李揽还有朱玉等人,瞬间被彻底暴露在人前,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 李揽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萧衡宴,手指指向他,声音发颤: “你是!王爷?这不可能!许琳瑶的前夫早就下狱了,怎么会和王爷有关系?”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方才竟没看出这一行人非寻常权贵,若是知道许琳瑶是王爷的舅母,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强逼她嫁人。 朱玉踉跄后退了一步,刻薄的面容都要扭曲了,她喊道: “不可能,你们都是骗子,是这个贱丫头找来的骗子。” 她死死盯着许琳瑶,眼底翻涌着嫉意,咬牙切齿地喊道: “许琳瑶,你的命怎么就这么好,这般境界还有人来救你!” 说着,她整个人不顾一切的,朝着李琳瑶与顾锦瑟站的方向猛冲过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朱玉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出去,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坚实挺拔的身影牢牢挡在了许琳瑶母女身前。 第193章 一家团聚 顾长风转过身紧张道:“锦瑟、琳瑶你们没事吧。” 看着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许琳瑶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间便红了一圈: “长……长风,真的是你?”她颤声唤道,声音中带着小心翼翼。 顾长风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快步上前,一把将颤抖的许琳瑶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沙哑: “琳瑶,我来了。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熟悉的低语,击碎了许琳瑶强撑的坚强。她再也忍不住,埋首在他怀中,压抑已久的哭声宣泄而出。 一旁的顾锦瑟看着这一幕,鼻尖一酸,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 洁白的手帕递到她眼前,顾锦瑟抬眸,只见陆朝辞站在她身前,拿着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表姐,这是喜事,别哭了,以后大舅舅和大舅母都在你身边,再也不会分开了。” 顾锦瑟接过帕子,含泪点头,一字一句地蹦出:“嗯……喜……事。” “对了,我娘!”许琳瑶推开顾长风,向四周看去,才看见,自家娘亲在一旁含笑地看着自己。 她擦拭一把泪水,快步走过去:“娘,您没事吧。” 许母摇了摇头道:“娘没事。”说完她看向身后的顾长风道:“长风,你们出来了?” 顾长风快步走上前:“岳母,是长风不孝来晚了。” 许母眼眶含泪道:“不晚,不晚,你没事就好。” 李揽和朱玉看着眼前的场景,终于回过神来。 他们一直听说的是许琳瑶的夫家犯事进了大牢,他们以为早已死在狱中,没想到如今竟然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还是王爷的舅舅,这巨大的落差让他们肝胆俱裂。 “王爷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李揽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砰砰作响,“都是朱玉这个毒妇!是她嫉妒心重,非要逼表妹嫁老头,跟我没关系啊!” 朱玉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尖叫道:“李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明明是你贪图通判的位置,现在竟然全推到我头上。” 萧衡宴冷冷地看着这对丑态百出的夫妻,眸中尽是厌恶。 他懒得再多费口舌,只对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将这两人,连同那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一并押起来,本王倒是要去荣城看看,哪家县令夫人不讲律法放在眼中!” 侍卫得令,如拖死狗般将还在互相攀咬的两人拖了下去。 顾长风转身对着萧衡宴与陆朝辞深深一拜,郑重道:“多谢王爷、王妃仗义出手,再次救了我家人的性命。” 萧衡宴连忙上前虚扶一把,神色缓和:“大舅舅不必多礼。今日舅舅一家团聚,不如我们先回马车修整,也让外祖父和外祖母开心开心。” 顾长风连连点头,道:“王爷所言极是,方才我与父亲他们回来,听母亲说你们来村中许久了,我才寻过来的,实在没想到……” 他顿了下,转身对许琳瑶和许母,道:“岳母,琳瑶我父母一家人都在村外的马车上,咱们过去吧。” “好!”听说公婆都在,许琳瑶连连点头。 一行人缓缓朝着村外马车的方向走去。 萧衡宴与陆朝辞走在一旁,看着大舅舅一家的背影,两人相视一笑。 陆朝辞轻声道:“王爷,看如今大舅母的情形,应当是愿意与大舅舅团聚。不过方才朱玉夫妇所说的方县夫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衡宴眸色微沉:“依法处置,不管她是谁夫人,犯了错就当罚,等我们到了荣城,去舅母讨回公道。” 说话间,一行人已然走到马车旁。 镇国王夫妇早就听说了村子里的事,早早地下了马车,守在一旁,看着他们来了,赶紧地迎了上去。 “许姐姐,好久不见。”镇国王妃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许母的手,语气中满是愧疚,“这些年你们受了我们连累,偏居这小小荣城,还被一群刁民如此欺辱。” 许母看着曾经雍容贵气的镇国王妃,如今再见已然沧桑不少,心中不禁酸涩。她反手紧紧握住王妃的手,摇了摇头,温声道: “王妃言重了,快别这么说。我们家能有这些年的平安,全赖你们当年的安顿。如今一大家子能重新团聚,就是天大的福分,哪还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镇国王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许琳瑶身上,满是愧疚:“琳瑶,这些年你受苦了。” 许琳瑶眼眶微红,强忍着泪意摇头道:“父亲、母亲,是儿媳不孝,这些年没能在跟前侍奉。” 镇国王妃闻言,一把将许琳瑶揽入怀中,心疼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许琳瑶靠在镇国王妃久违的温暖怀抱里,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与酸楚瞬间决堤,泪水夺眶而出:“母亲,我没有受苦,苦的是你们……” 许母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相拥而泣的一幕,泪水也止不住地扑簌落下。 恍惚间,她的思绪仿佛被拉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风雨将临的午后。 顾长风抱着昏迷不醒的许琳瑶,满脸决绝地递给她一封放妻书。他说镇国王府大难将至,唯恐他们许家因姻亲关系被皇上牵连,让她们一家带着琳瑶赶紧离开,从此断绝往来,以此求个平安。 车轮辚辚,载着一家人的悲欢离合,朝着荣城的方向驶去。 荣城县令府,正厅内熏香袅袅,一室雅致。 县令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慢条斯理地拨动着,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意。 “许氏也是个可怜人。”她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模样生得周正,若是送去给乡下的土财主当个填房,倒也不亏。” 一旁的嬷嬷躬身赔笑道:“夫人慈悲。那许氏是个二嫁身,先夫听说犯事入狱,我要是她都一死了之了,这种人就该配个乡下汉子,哪里配得上咱们大少爷。” 县令夫人闻言,唇角满意地勾起,语气无奈: “是啊,门第悬殊,终究是不妥。我儿声儿虽也是娶继室,但他如今已成进士,将来是要光宗耀祖的。身边怎能有个带污名的妇人?” “说起来,这都怪老爷,非看中许氏,说她曾做过京中高门大妇,是个能担待事的,娶回来正好能撑得起方家的门面。” 她顿了顿,指尖在佛珠上轻轻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去催催看,李揽事情办得如何了?” 嬷嬷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夫人,老奴是担心事成后,老爷若是知道了,怕是要责怪您。毕竟老爷这些年一直很器重许通判……” 第194章 报官 听到嬷嬷担忧的提醒,县令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她瞥了嬷嬷一眼:“老爷那是被猪油蒙了心,想拉拢许家稳固他在荣城的地位。可他也不看看,如今许家是个什么光景?落魄至此,有什么可器重的。” 她缓缓站起身,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袖: “至于许氏,等她在乡下生米煮成了熟饭后,老爷还能为了一个通判之女,去责怪我不成?我的声儿可是进士,就算为了声儿的前程,老爷也会护着我的。” 嬷嬷闻言,心中一凛,连忙低头称是,再不敢多言半句。 这时,守门的丫鬟匆匆跑进来道:“夫人,老爷回来了。” 县令夫人眉头一蹙:“怎么提前了?按计划老爷应该三天后才回来的。” 她看向嬷嬷,吩咐道,“去通知李揽,让他手脚干净点,赶紧处理好许氏。” …… 许宅内。 许英才刚见到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老友,老泪纵横,双手紧紧抓着镇国王的手臂,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还没来得及喜极而泣,就听到了女儿的遭遇。 “你说什么!”许英才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 “琳瑶,你是说方夫人买通李揽和朱玉,把你骗到乡下,要强逼你嫁给一个老头?” 许琳瑶红着眼眶,声音沙哑:“是的。若不是荣王等人去到村子中,救了我和娘亲,父亲,您恐怕今日回来就见不到我们了。” “好!好一个方家!”许英才气得浑身发抖,“亏我这些年一直一心辅助方儒,他就是这么放任家眷欺辱我的女儿!” 说着,他又看向顾长风,语气急切: “长风,你千万别信方夫人的话。方县令的确多次提起过,想聘琳瑶给他的长子做继室。” “但琳瑶这些年一直想着你、盼着你,从未想过另嫁。每次方县令提起,我都是一口拒绝的,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 顾长风闻言,眼眶湿润。他几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许琳瑶冰凉的手,声音哽咽: “岳父大人,长风此生绝不负琳瑶。如今长风重获自由,只要琳瑶愿意,愿用余生弥补这二十年的亏欠。” 许英才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镇国王世子,如今却满面风霜,心中痛惜不已。 他伸手将顾长风扶起,沉声道: “长风,当年之事,非你之过。你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保全琳瑶、保全我许家。如今你与琳瑶往后的日子,你们自己商量,愿意怎么过,就怎么过。” “只是这方家欺人太甚,这笔账,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许英才走到萧衡宴面前。 他因故主对当今皇帝没有什么好的看法,对于他的子嗣更没有什么接触欲望,本打算余生就守着妻儿,这么混沌地渡过去。 如今看着萧衡宴这张神似故主的脸,他都不知该爱还是恨。 当年殿下若是没有出事,顺利娶了小阿芙,他们生的孩子应该也是这般模样吧。 许英才思绪一闪,回过神连忙道:“下官谢王爷救了小女和内子。” 萧衡宴神色谦和,上前一步虚扶道: “许大人客气了。大舅母是我的长辈,自家亲人,何谈谢字。倒是本王来迟,让大舅母受惊了。” 听到这声“大舅母”,许英才心中对萧衡宴的那点隔阂与芥蒂,消散了些许。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毫无骄纵之气的年轻王爷,暗自点了点头。 可惜,要是殿下的孩子就好了! 萧衡宴开口问道:“许大人,大舅母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许英才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既然是在方县令管辖下出事,我当然是要报官,让方县令在满城百姓面前给我一个交代。” 说完,他转身厉声道:“将那两个畜生带过来,我这就去报官!” 随着许英才一声令下,两名家丁很快便连拖带拽地将早已吓破了胆的李揽和朱玉押到了堂前。 两人一见到平日里温和的许英才如今铁青的脸色,又看到旁边端坐满屋气度不凡的大人物,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两声重重跪倒在地。 “表叔!表叔饶命啊!”朱玉披头散发,哭得妆都花了,一边拼命磕头一边凄厉地喊道: “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听了方夫人的蛊惑才做出这等混账事!求表叔看在咱们血脉相连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李揽浑身抖如筛糠:“表叔!我知错了!我跟阿玉都是受了方夫人的蛊惑啊!” 许英才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两人,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无尽的失望。 他冷笑一声,指着朱玉怒斥道: “血脉相连?你也配!你朱玉与我早已出了五服,还有什么血脉亲情?” “当年要不是你哭倒在我门前,说你父母偏心兄弟、欺压你,我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才帮你几分,更是指点你夫君学问,助他考取秀才功名。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表叔……我……”朱玉吓得面无人色。 李揽见朱玉这般不管用,连忙开口:“表叔,我们也是被逼的!方夫人是县令夫人,她的话我们也不能不做啊!” 许英才强压下心头的恶心,挥袖道:“记住你的话,是方夫人逼的。到时候公堂之上怎么说,怎么保住你的狗命,就靠你自己了。” “走吧,别在这里打扰贵人休息。今日我们去让方县令好好审审!带走!” …… 县衙,后堂。 方县令正与自家夫人闲坐品茶,享受着难得的清静时光。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许通判来报官了!” 刚端起茶盏润喉的方县令手一顿,一把站了起来,眉头紧锁: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清楚,怎么回事?” 差役回道:“许通判说,李揽和朱玉受人蛊惑,强卖民女。现在许通判亲自带人堵在公堂门口,请大人立刻去审案!” “啪嗒——” 方夫人手中的茶盏瞬间滑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未觉,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195章 公堂 荣城县衙公堂之上。 方县令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他面色铁青,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娴静以夫为天的夫人,竟然敢做主这么大胆的事。更让他恐惧的是,刚得到的消息,在诏狱待了十九年的镇国王一家,还有刚把洛阳官员杀了个底朝天的荣王,现在都在许家。 想到此,方县令心一沉,手中的惊堂木迟迟不敢拍下。如往常一般往一旁看去,才想起来以往站在左侧给他出谋划策的许通判,如今却是请他做主的苦主。 骑虎难下的方县令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一拍惊堂木: “啪!” “堂下所为何事?” 许英才不卑不亢:“方大人,今日击鼓,不为别的,只因家中出现恶徒!” 他指着堂中李揽、朱玉两人,掷地有声,“这两人不思我多年的资助,反而与外人勾结,害我女儿琳瑶。” 方县令一听许英才的话,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许英才一定知道了幕后之人是自家夫人了。 许英才看向堂上一直没有说话的方县令,眼中闪过一丝讽刺。 这方县令不是个坏人,但也不是个有能力的人。 县衙外挤满了人,对着公堂内指指点点。 对面酒楼上,萧衡宴仰坐在椅上,透过窗户看向对面公堂内,讥讽道: “这就是一城父母官?遇事只会畏首畏尾。” 陆朝辞冷眼扫向对面公堂内: “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立刻大义灭亲,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带着县令夫人给大舅母道歉。毕竟大舅母没受到实质伤害,堂堂父母官当众道歉了,大舅母也没办法不依不饶。至此,顶多县令夫人名誉有损,沉寂一段时间,再出来做点善事,人都是健忘的,她做下的事也就洗过去了。” 萧衡宴淡淡道:“可惜!这夫妇俩就是对蠢蛋。” …… 公堂内,因方县令一直没有开口问案子,百姓们已经开始大声议论起来。 见此,方县令不敢再拖延,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许通判,你说这两人勾结外人谋害琳瑶,可有实证?” “人证物证,俱在眼前!”许英才冷冷道: “李揽、朱玉,你们二人且当着方大人的面,把前因后果再说一遍!” 李揽和朱玉本就不是大胆有谋的人,现今在公堂上早已吓破胆。 朱玉抖如筛糠:“大人饶命,我们都是听方夫人的吩咐去做的。” 李揽看朱玉抢在他前面,不甘示弱道:“大人明鉴!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是方夫人说只要把琳瑶表妹嫁出去,她将举荐我来做通判。” 方县令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没想到自家夫人这么大胆,还给人许诺官职。 她这是张口瞎来,通判的位置岂能说她要给谁就能给的? 他指着李揽和朱玉,手指颤抖:“本官夫人向来贤良淑德,怎会做这等腌臜事!定是你们这两个刁民受人指使,故意攀咬!” “是不是攀咬,将人叫上来一问便知!”许英才目光如炬地盯着方县令。 方县令强撑着:“夫人乃是女流之辈,上公堂对名誉有损,等本官下衙后回去问问。许通判放心,若属实一定给琳瑶一个交代。” 许英才冷笑一声:“下衙回去问?” “方大人,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方夫人既涉嫌谋害良家女子,理应当做嫌犯。怎能私下问案?莫非在方大人眼里,你方家的规矩,高于大靖律法不曾?” 方县令被噎得满脸通红,他心中虽慌,却仍试图端起官架子道: “许通判!本官才是这荣城县的父母官,这案子该如何审,自有本官的考量。你休要在此咄咄逼人,乱了公堂规矩。” “规矩?”许英才根本不惧他的虚张声势,转身面向堂外百姓,朗声道: “诸位乡亲都听见了!方大人为了顾全自家夫人的名誉,就要抹去她强迫我女儿嫁给一个乡下比我年纪还大的老头,还给她办事的贼子许以通判的位置,难道这荣城已经成了方家的私产不成?” “荒唐!简直是荒唐!” “这种徇私枉法的狗官,根本不配坐公堂之上!” “我们要看真相!让方夫人上堂!” 方县令此刻骑虎难下,若是坚持不让方夫人出来对质,今日这公堂恐怕就要被愤怒的百姓给拆了。 “好!好!”方县令咬了咬牙,心一横,“既然许通判执意如此,本官这就传方氏上堂!” “传方氏上堂!” 随着衙役一声高喝,不过片刻功夫,方夫人便在婆子的搀扶下进了公堂。 她一身暗红色的命妇常服,满头珠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方夫人一进公堂,抬着下巴,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倨傲道:“老爷,唤妾身前来所谓何事?” 她问完不等方县令说话,目光一转,落在许英才身上,眉头微蹙: “许通判也在?莫不是府上有什么急事,怎么闹到了公堂上?” 许英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装傻充愣,冷冷开口:“方夫人既然来了,不妨听听堂下这两位证人,是如何指认你的。” 方夫人闻言,轻蔑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揽和朱玉,冷哼一声: “指认我?许通判莫不是老糊涂了?这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下贱胚子,也配在公堂之上污蔑朝廷命官的家眷?老爷,您看看他们这副德行,分明是受了许通判的威逼利诱,想往妾身身上泼脏水!” 跪在地上的朱玉一听这话,连忙哭喊道:“夫人!夫人您不能不认啊!当初是您将我亲自叫到府上,让我将琳瑶表妹远远地嫁到乡下去,还送了我一个玉镯。” 说着,朱玉颤抖地抬起手,露出腕上的碧玉镯。 方夫人见状拿起帕子掩唇一笑: “就这事啊!是我说的,但我也是替老爷关心下属家的老姑娘而已,若许通判嫌我多管闲事,我以后不管了就是。” “又何必闹到这公堂上,让老爷难堪,许通判不能为了女儿,就不管儿子吧,毕竟他也在县衙做事!” 第196章 尘埃落定 听到方夫人暗中用儿子的前途威胁他的话,许英才冷冷道: “方夫人所谓的关心,就是让人把我好好的女儿,卖给乡下一个年过六旬的老鳏夫?” 方夫人不在乎般理了理袖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对方虽年过六旬,但你家琳瑶也是二嫁身,他们谁也嫌弃不了谁。” 许英才闻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字一顿道: “就算琳瑶是二嫁之身,那也是我许家捧在手心的女儿!方夫人,我们一家三年前就拒绝过方县令要为长子方声求娶琳瑶的事,就因方县令坚持,你就要如此羞辱我的女儿。” 他指向李揽,厉声道,“你为了收买人心,让琳瑶嫁出去,还向李揽许诺通判之位?我倒要问问,你有何资格拿朝廷命官的官位,做你阴私交易?” 李揽听到许英才提到他,连忙道:“大人明鉴!的确是方夫人答应小的,只要能把琳瑶表妹嫁出去,让方县令断了聘她做儿媳的念想,她就保举小的做通判。我这里有方夫人让人传信,催小的尽快处理琳瑶表妹的信,信中也提到了通判之位。” 方夫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明明交代方嬷嬷,将信给李揽看完后,务必盯着他销毁。 信怎么还在。 刚才还一副胜券在握样子的方夫人,此刻脸色煞白。 她眼神一凛,试图以气势压人: “李揽,你休要胡言乱语。本夫人何时给你一个穷死秀才递过信,你若是要继续妄言下去可是要判死罪的。” 李揽根本没被方夫人的话吓住。 若是在昨日以前,方大人是荣城最大的父母官,他或许还会忌惮三分。 他今日可是在许家听到了,突然出现的那群人里有荣王、有镇国王,哪一个不比这小小的方县令官大? 李揽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高举过头顶: “大人明鉴!这信便是铁证,信上面还有方夫人的私印。” 方夫人死死地瞪向身边扶着她的方嬷嬷,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方嬷嬷颤抖着低下头。 公案后的方县令脸色骤变,他清楚这信一旦公之于众,方夫人就保不住了,还会连累到他。 方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来人!把这刁民的信给本官拿上来!” 衙役刚要上前,许英才挡在李揽面前:“方大人这是要做什么?李揽手中的证据理应公开展示,大人急着把信拿上去,莫非是想当众销毁,包庇方夫人不成。” 方县令被当众戳穿心思,进退两难,情急之下指着许英才怒吼道: “许通判!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本官审案,何时轮到你一个下属来指手画脚?这刁民意图构陷朝廷命官家眷,本官拿他问罪,你管不着!” “方大人好大的官威,既然许通判管不着,那你说说本王能不能管。” 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从公堂门口传来,瞬间镇住满堂的喧哗。 方县令的怒吼戛然而止,他僵硬看向公堂外,不知何时已站满一排持刀侍卫。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名侍卫手中高举着一面玄铁令牌,喝道: “荣王殿下到!” “荣王!”方县令脑中“嗡”的一声。他还没来得及上门拜访,荣王怎么就先来了县衙。 萧衡宴目光淡漠地扫向公堂上方县令惨白的脸色。 他淡淡道:“荣城的百姓都在看着呢,方县令是与尊夫人同甘共苦吗?” 他微微抬手,明亮立刻上前,一把夺过李揽手中的信,恭敬地呈到了萧衡宴面前。 萧衡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随即将信扔在方县令面前,语气凉薄: “人证物证俱在,方夫人私许官职、构陷良民,证据确凿。方大人,你说该如何审判。” 方县令看着落在眼前的信上,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下官知罪!下官治家不严,让这毒妇蒙蔽了双眼,险些酿成大错!” 方县令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对着方夫人目眦欲裂地吼道: “你这毒妇!平日里我念你持家有方,对你百般敬重,没想到你竟背着我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方夫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老爷……妾身也是为了我们的声儿,谁叫你一直坚持,要纳许琳瑶给声儿做继室,我也是没办法。” 方夫人哭喊着想要爬向方县令,却被衙役一把按住。 萧衡宴冷眼道:“方大人这出大义灭亲演的倒是不错。只可惜,本王不是来看戏的。” 他负手而立,声音冷冽: “方氏身为命妇,不以身作则,反勾结刁民,强嫁民女,私许官职。依大靖律,剥夺诰命,杖责三十。” “剥夺诰命?”方夫人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 “至于你,”萧衡宴转向方县令: “身为父母官,不仅不明辨是非,反而在公堂上公然偏袒。荣城县在你手里,简直是百姓的灾难。来人,杖责六十,暂且收押,由荣城知府严查其过往是否有渎职之罪,再做定夺。” 随着萧衡宴一声令下,侍卫大步上前,一把将方县令和方夫人拉了出去打板子。 公堂外的百姓见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公堂内萧衡宴微微侧首,扫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揽和朱玉身上。 他居高临下:“方氏夫妇既已伏法,接下来,便轮到你们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刁民了。” 李揽和朱玉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此刻看萧衡宴根本没有忘记他们,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我们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以后再也不敢了……” “鬼迷心窍?”萧衡宴冷笑道:“你们为了一己私欲,一点不顾念许家恩情,还是去大牢里悔改去吧。” 他厉声道: “李揽,身为秀才,不思修身立德,勾结内宅妇人,妄图以构陷良善换取通判之位。依大靖律,革去功名,杖责六十,流放三千里!” 李揽闻言,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喃喃着:“功名……我的功名……” 萧衡宴随即转向朱玉:“朱玉。身为许家表亲,不思报答许家多年的资助之恩,反而吃里扒外,助纣为虐。杖责六十,流放三千里!” “不!我不要流放!”朱玉尖叫着想要爬起来求饶,却被两侧的衙役牢牢按住。 她看向站在人群中的许琳瑶,突然疯笑起来: “为什么,你也是女儿,为什么过得比我幸福,你父母、你哥嫂都将你一个被休的弃妇捧在手心。” “这不公平!老天爷对我不公平。” 许琳瑶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状若疯癫的朱玉: “你就因这点嫉妒心,来害我!” “你爹娘吸你的血,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却把怨气撒在我身上?朱玉,你根本不是命不好,你就是欺软怕硬,懦弱又无能!” 说完,她不再看朱玉一眼,转身走到父亲身边,许英才看向萧衡宴道: “多谢王爷为小女做主!” 萧衡宴微微颔首道:“许大人客气,大舅母与大舅舅重逢是大喜事,这里的事既然毕了,就回去吧!” 陆朝辞站在门口,等萧衡宴几人出来,她一扫正在打板子的几人,道: “怎么没见到李老汉?他不受罚吗?” 第197章 朗州林府 听到陆朝辞的问话,许英才父女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显出晦气的神态。 许英才开口:“还没押到县衙,那老东西就吓晕过去了。我就直接命人将他扔去了大牢,先关上他一年半载再放出来。” 听到许英才的安排,陆朝辞没再继续问下去。 接下来,一行人在荣城又休整了两日,整顿行装,准备起程出发。 这次出发,队伍里多了大舅母许琳瑶。 至于许家其他人,许父毫不犹豫地当场拍板,说一家子都去北境。 但许父和许大哥如今都在荣城县衙任职,公务交接繁琐,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理清。 他们商定,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后,再举家动身前往北境。 离别的愁绪总是短暂的,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许。 与许家众人道别后,萧衡宴扶着陆朝辞上了马车。 他正要抬脚上车时,目光扫过队伍后方,看到二舅舅顾长空正独自一人落寞地走在最后,身形挺拔却裹着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周遭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萧衡宴脚步微顿,看顾长空上了后面的马车后,他才径直上了马车。 车厢内,他坐在软椅上,目光落在陆朝辞身上,随口道: “我看二舅舅这段时间心情好像不怎么好。” 陆朝辞叹了口气,低声道:“可能跟二舅母有关吧。” 她看向萧衡宴疑惑的眼神,继续道: “上次离开洛阳前,外祖母特意问了柳司马关于二舅母的情况。” 萧衡宴挑眉:“二舅母怎么了?” 陆朝辞抿了抿唇:“柳司马说,二舅母拿着放妻书回到洛阳,没出两个月就嫁人了。” 萧衡宴眼中划过一丝诧异:“没两个月就嫁人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陆朝辞点头道:“二舅母娘家并不像大舅母一家与外祖父是故交,他们不过是洛阳城的普通百姓。听说镇国王府出事,又见二舅母孤身一人回来,便抢夺了她带回来的财产,还要强行将她嫁出去。” 陆朝辞顿了顿,“那时候柳司马听说镇国王府要出事,急着赶去了上京,二舅母独自一人在洛阳孤立无援。” “走投无路之下,她便自己挑了个人出嫁,借着成亲的名义,带着仅剩的东西连夜离开了洛阳。至于后来去了哪里,柳司马也不知道,他找了许多年都没有找到。” 听到陆朝辞的话,萧衡宴靠在软椅上,眸色沉了沉。 这个世道对女子太过苛刻了。 出身高门的女子尚且身不由己,更何况二舅母那般无依无靠的普通女子,除了被命运裹胁,别无他法。 陆朝辞见他久久沉默,眸色沉凝,轻声: “我在外祖母那里讨来一张二舅母的画像,若王爷方便也帮忙寻寻二舅母。想必不管如何,二舅舅都应当想知道二舅母是否平安。” 萧衡宴回过神道:“好,不过……”他迟疑了下,“若二舅母另嫁得很好,二舅舅他……” 陆朝辞道:“当年几位舅舅忍痛写下放妻书,想必也是为了舅母的余生安稳,想必比起重拾旧缘分,他们更希望舅母能平安喜乐地活着。” ……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荣城的轮廓渐渐远去,前路漫漫,既有奔赴北境的期许,也有藏在心底的遗憾与牵挂。 队伍后方的马车里,顾长空正靠窗而坐,手中紧紧攥着块玉佩。这是当年他送给慧欣的定情之物,也是她离开时,自己唯一留下的东西。 —— 此时,朗州林府。 “老爷、夫人,大小姐来信了!” 老管家林伯脚步匆匆地走进正堂,手里高举着一封信,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正堂内,苏沐华正在跟妻子林瑜说着话,听到老管家的话,他猛地跳起来,急声道: “我的乖女儿终于来信了!让我看看,这次要是还是段宏那家伙代写的,我定去洛阳好好教训那个不孝女!” 林瑜看着自家夫君一把年纪了,还这般跳脱,半点没有林府老爷的沉稳模样,倒还带着当年纨绔子弟的急躁,忍不住摇了摇头,连忙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苏沐华一把从林伯手中夺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火漆,目光在信纸上扫过,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林瑜看着他的神色,凑了过去。 这次的信的确是晚漪亲笔所写,可信中的内容却让夫妻二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林瑜指尖发颤:“我的晚漪,怎么会这样?明明段宏跟我们保证会好好照顾她的,他怎么敢这么对她!” 苏沐华更是怒不可遏:“段宏那个畜生!我要去宰了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林瑜一把拉住了他,眼眶通红:“你去哪里找他?你忘记了信中晚漪说的,她已经亲手报仇了!” 林瑜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庆幸:“还好朝朝和荣王去了洛阳,不然晚漪她得受多大的罪啊!” 苏沐华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颤抖着手将妻子拢在怀中。 想起信中女儿轻描淡写提起的这三年的遭遇,他心中又是悔恨又是后怕,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当年他怎么就信了段宏的鬼话,将晚漪许配给了他? 是他害了女儿! 良久,苏沐华深吸一口气,神色狠厉: “不行,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在洛阳的段家人,晚漪是处理了,但段宏的父母还在朗州。当年欺骗我们家的阴谋,他们必然也参与了,这事,我跟他们没完!” 听到他的话,林瑜也振作起来:“对,段家要收拾就收拾彻底,别等晚漪回来,那群下作的东西又上门打秋风。” 说到这,林瑜顿了顿,又道: “还有咱们府中这些年留在府里的下人,也得好好审一审,定然还有段宏安插进来的人。” “不然,为何这三年只要我们有想去洛阳看望晚漪的打算,不是我们出了意外,就是生意上出了岔子?” 苏沐华点头附和:“的确是该好好清洗一番了。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为难道,“夫人,我觉得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去跟父亲请罪。” 林瑜神色一顿,随即眼底满是愧疚。 这时,就见父亲身边伺候的常伯走了进来,笑着道: “老爷、夫人,老太爷听说晚漪小姐来信了,让你们看完后,赶紧将信送去给他瞧瞧。” 第198章 暗查谢家 “糊涂东西!当年我就说了,段宏绝非良配!” 林老太爷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信,怒火冲天地朝着面前垂首而立的苏沐华夫妇痛骂: “晚漪年纪小被花言巧语迷了头也就罢了,你们活了大半辈子,光长年纪不长脑子!” “要不是朝朝出手相助,你们就等着给晚漪收尸吧!” 苏沐华满心羞愧: “父亲,都是我的错,是我眼瞎心盲,误以为段宏受林家资助多年定会对晚漪真心相待,却没想到他竟是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林老太爷重重坐在椅上,强压着怒火冷声道: “沐华,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收拾朗州剩下的段家人?” 苏沐华眼底燃起狠厉:“段宏的爹娘这些年靠着林家做小本生意,那些产业本就是林家的,尽数收回来便是。至于他们……我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老太爷冷哼一声:“对付这种无赖,就用无赖的法子。别端着你林府老爷的架子,拿出当年做纨绔子的本事,去段家闹个天翻地覆。让他们当众承认,晚漪与段宏从未成亲,段宏娶的是林家奴仆,与晚漪没有半点夫妻之实!” 苏沐华眼睛一亮:“父亲英明,我知道怎么做了。” 林老太爷点头:“速战速决,在晚漪回家前,把段家剩下的人处置干净。” 说完,他又看向女儿:“瑜儿,林家内部的仆役清查交给老常和老林。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朝朝小时候住过的院子收拾出来,让她回来住得舒心。” “诶,父亲放心。上次姐姐说朝朝会绕道来朗州,我就让人收拾好了。还有姐姐让准备的产婆,我也都备齐了,林婶正在调教,等好了就随朝朝去北境。” 林老太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对女婿道:“晚漪这事,你也去跟你父亲苏老头递个信,让他抽空来一趟林府,我有事跟他商量。” —— 另一边,马车一路往南,这般又行了十来天。 越往南走,凛冽刺骨的寒风渐渐变得柔和,空中飘着的大朵雪花也愈发细碎,落在掌心便瞬间化成水珠。 陆朝辞轻轻推开马车门,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身侧的萧衡宴,问道: “照这个速度,应该还有十天就能到潭州了吧?” 萧衡宴目光扫过车外的官道,微微颔首:“嗯,若是天公作美,行程或许还能再快些。” 陆朝辞眸光微动:“王爷,到了潭州,你想好怎么查谢家的事了吗?” 萧衡宴神色微沉,从马车暗格里抽出一张图纸,轻摊开在两人面前的小几上: “谢家在潭州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这是我让人提前查探到的谢家产业分布。” “朝朝,你看,药铺、布庄、酒楼、茶行……明面上看,都是正经经营的生意,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顿了顿,指尖转而指向图纸上潭州城外几处偏远的标记,语气沉着: “但反常的是,谢家在潭州城外有好几个田庄,位置偏僻,山路崎岖难行。按说这种地方的田庄产出微薄,能勉强保本就已是不易,但谢家却置办了多个。” 陆朝辞眸光一凛,瞬间明白了其中的蹊跷: “这种地方根本无利可图,谢家养着这些田庄,必定是为了掩人耳目,藏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龙虎山的山匪尚且敢拿活人试药,谢家在自己的地盘上,未必没有同样的龌龊事。” 萧衡宴望着她:“正是。我已经飞鸽传信给天机阁的人手,让他们暗中去查这些偏远田庄,务必找出其中的猫腻。” 陆朝辞微微思索,又开口道: “王爷之前说过,天机阁有专门查探江湖人士动向的人手。那有没有想过,再组建一支人手,专门查探官场上下的动向?” 萧衡宴闻言,眸光微动,陷入了沉思。 陆朝辞笑着继续说道:“小时候,外祖父跟我说过,他要在陌生的地方开铺子前,从不急于出手。他会先花时间摸清当地势力,谁跟谁是一派,谁跟谁积怨已久,哪个官员值得打交道,哪个官员碰不得。等把这些都摸得一清二楚,他才会选地方,定规矩。” “如今皇上将北境交给了王爷,王爷身上的担子重了,便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随心所欲,只管打仗其余的一概不管了。不止北境当地的局势,就连上京的朝中动向,王爷都必须时刻掌握在手中。” 萧衡宴听着,眼底渐渐浮起笑意,赞许道:“朝朝说得极是,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次,我们就先拿潭州来试手,组建人手,摸清官场动向。” 陆朝辞笑着点头:“虽然谢家在潭州一家独大,但背地里,定然有不少人不服他们的管制,与他们积怨已久。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或许可以从这些人入手,事半功倍。” 萧衡宴唇角微扬:“好,这次就先拿潭州来试手。” 陆朝辞笑道:“虽然谢家在潭州一家独大,但背地里肯定有不服气的。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萧衡宴道:“我这就传信,让人先将潭州的各方势力情况查清楚。等我们到了,心中有数,能更快查清谢家的底细。” 陆朝辞点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萧衡宴又道:“关于北境和朝堂的局势,我们先从北境入手。朝中目前有舅舅在,暂时不必太过担忧。” “至于北境,正好距离天机阁总部不远,我先传信让人去收集当地的世家、兵力部署以及各方势力分布,等我们……” 话还没说完,萧衡宴的声音陡然一顿,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猛地推开马车窗,目光锐利地望向远方的天空。 只见原本晴朗的白昼天空中,突兀地升起一朵刺眼的烟花,在澄澈的空中上炸开,格外醒目。 明亮快步走到马车边上,神色紧绷,道: “主子,这是明耀大哥的信号。” 第199章 偷袭 萧衡宴推开马车门,望向空中渐渐消散的烟雾。他眸光一凛,周身气息瞬间变得肃杀。 离开上京前,他先行安排明耀暗中去调查七哥当年的死因。 起初明耀还有密信传回,可最近十来天,却突然音讯全无。 如今这求救的信号弹一响,只怕是出了变故。 “主子,信号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大约二十里。”明亮禀报道。 萧衡宴沉声道:“传令下去,马车靠边停。让所有人戒备起来。明亮,你带一队人先过去看看。” “是!” 明亮领命而去,车队迅速在官道旁的枯树林边停下。 陆朝辞掀开车帘一角,秀眉微蹙:“前面可是出事了?” 萧衡宴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安抚她。 就在此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萧衡宴一把将陆朝辞护在怀中,转身背对外侧。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数支利箭射在车厢外壁上,竟被一层无形的劲气震得纷纷落地。 车外,喊杀声瞬间炸开,刀剑碰撞的脆响与惨叫声混作一团。 陆朝辞被萧衡宴牢牢护在胸前,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听到箭矢钉入车壁的闷响,心口怦怦直跳。 “别怕。”萧衡宴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沉稳有力,“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见陆朝辞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萧衡宴才松开她,低声道: “你先在马车里待着,我让明微进来陪着你,我出去看看。” 陆朝辞点了点头,神色冷静:“好,王爷小心。” 萧衡宴推开马车门离开。 外面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为凶险。数百名黑衣人如潮水般从官道两侧的树林中涌出,手持利刃,与侍卫厮杀在一起。 三位舅舅反应极快,早已冲出马车,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只是对方人数众多,前仆后继地扑上来。 萧衡宴望向人头攒动的树林深处,似乎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赶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朝辞所在的马车,又扫了一眼不远处外祖母等女眷的车驾,见有侍卫们牢牢守护,黑衣人暂时接近不了。 “明微!”萧衡宴沉声喝道。 明微一剑逼退身前的敌人,身形一闪,飞快掠到萧衡宴身旁:“主子!” “守好王妃。” 丢下这句话,萧衡宴身形已掠入战场中心。 明微推开车门,闪身而入,守在陆朝辞身侧。 陆朝辞透过车窗缝隙向外望去,只见萧衡宴长剑出鞘,寒光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无人能挡其一。 “荣王在此!兄弟们,杀了他!”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 只见一名身形魁梧的黑衣人越众而出,他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显得格外可怖。应该是这群突袭者的首领。 他挥舞着大刀,直扑萧衡宴而来。 萧衡宴身形一侧,避开刀锋,长剑顺势削向对方手腕。黑衣首领反应极快,刀身一转,堪堪挡住。 “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黑衣首领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数步,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显然,他引以为傲的身手,在萧衡宴手下竟走不过一招。 “谁派你们来的?”萧衡宴剑尖斜指,语气淡漠。 黑衣首领死死盯着萧衡宴,没有答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次挥刀扑上。 与此同时,四周的黑衣人齐齐涌来,试图将萧衡宴围在中央。 萧衡宴面不改色,剑势大开大合,内力所至,黑衣人根本无法近身。 不过片刻,围在他周围的黑衣人便纷纷倒地,哀嚎一片。 黑衣首领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欲逃。 萧衡宴足尖一点,眨眼间便挡在他面前。长剑直指咽喉,黑衣首领僵在原地,额上冷汗涔涔。 然而下一秒,黑衣首领牙关猛地一咬。萧衡宴反应过来一掌拍过去,却已迟了一步。 “噗——” 黑衣首领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萧衡宴上前一步蹲下身,翻看他的口腔,只见牙缝间藏着一枚蜡丸,此刻已被咬破,毒液入喉,神仙难救。 他站起身,目光扫向四周,只见剩余被制住的黑衣人,此刻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嘴角溢出黑血。 侍卫们拦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活口在眼前毙命。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再无一个活口。 “主子,全都死了。”侍卫满脸懊恼,“身上什么都没有,查不出身份来历。” 萧衡宴冷声道:“就地将尸体处理了。” “是。” 他转身往马车走去。陆朝辞已经下车,站在车旁等他,神色凝重。 “没有受伤吧?”她快步上前,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视。 “我没事。”萧衡宴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不过那些人全都服毒自尽了,一个活口没留。” 陆朝辞眉头紧蹙:“能看出来是谁派来的吗?” 这时,一旁守着的明微开口道:“主子,我觉得这些人的身手和路数,与当日在青枫驿站偷袭的黑衣人有些相似。” 萧衡宴眸光微沉,正要说话,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明亮带着人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主子!”明亮策马奔至近前,翻身下马,神色凝重,“找到明耀大哥了!” 萧衡宴大步迎上去。 队伍后面,两名侍卫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明耀走了过来。 只见明耀肩头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他脸色惨白,整个人虚弱得几乎站不稳。 “明耀!”萧衡宴几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明耀艰难地抬起头,看到萧衡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将手伸向萧衡宴,声音微弱:“主子……属下……” 话还未说完,明耀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伸出来的手心掉落一个种子。 萧衡宴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罂粟,沉声道:“扶他下去,让明芷立刻处理伤口!” “是!” 萧衡宴转身回到陆朝辞身边,低声道: “朝朝,你先回马车里歇着,我去看看明耀的情况。” 第200章 坟墓是空的 因遇见突袭,明耀又受了重伤,萧衡宴当机立断,下令改道,前往距离此处最近的一处驿站暂避。 众人在此休整了一日,伤患得到了救治,疲惫的侍卫们也缓过劲来。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尘埃在光束中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主子,明耀大哥醒了!”明芷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喜色。 萧衡宴与陆朝辞对视一眼,立刻起身随她来到隔壁厢房。 屋内光线稍暗,明耀脸色依旧苍白,半靠在床头,胸口缠着的纱布隐隐透着血迹。 见萧衡宴进来,他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却被萧衡宴一步上前按住。 “你重伤未愈,不必多礼。”萧衡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可是查出了什么?” 明耀深吸一口气,眼神急切: “属下没事。主子,谢家有问题!我潜入谢家祖地,找到了七公子的墓。挖开后发现墓是空的。” 萧衡宴眸光一凛,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没有七哥尸骨?” “是。”明耀神色愤慨,“棺材里只有一件破烂带血的旧衣,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陆朝辞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萧衡宴。 只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 萧衡宴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可查出谢家还有什么问题?你怎么会被追杀?” 明耀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回忆道:“当时属下查探七公子的墓穴时,为了不打草惊蛇,是从外围挖暗道进去的。我发现谢家祖宅下方土壤松散,似乎连通着其他密道。” “并且,我刚潜入七公子墓穴时,发现有人悄悄祭拜七公子,嘴里还念叨着……” 他咽了口唾沫,复述道:“那人说:小公子,奴婢当年好不容易将您送走,您为什么还要回来!” 萧衡宴猛地抬眸:“那人是谁?人在哪里?” 明耀摇了摇头,惋惜道:“当时属下也想出来询问清楚,就被突然赶来的谢家仆役打断。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那人是谢家大姑奶奶生前的贴身丫鬟。” “当年谢家大姑奶奶突然去世后,这丫鬟就疯了,谢家便将人养在祖宅。” “谢大姑奶奶?”陆朝辞疑惑道,“难道是谢家那位二十多年前自杀身故的大小姐?” 萧衡宴眉头紧锁,若有所思:“若是这样,七哥幼时的失踪不是意外,而是这丫鬟做的?从她话中来看,送走七哥是为了救他?” 陆朝辞突然开口,打破了沉思:“王爷,七哥今年多大?” 萧衡宴一愣,随即道:“二十三。” 陆朝辞语速极快:“谢大小姐自杀也是二十四年前。” 她顿了顿,“有没有可能谢大小姐根本没死,而是怀了身孕,而七哥是她的孩子?不然为何她的贴身丫鬟会称呼七哥为小公子?” 萧衡宴补充道:“七哥是谢家主长子。” “那就更有可能了。”陆朝辞肯定道。 萧衡宴眼神微眯,冷声道:“若谢家因七哥是谢大小姐未婚而孕的耻辱,为何还要让他出生?并且在他失踪后,还派大量的人多年去寻找?” 他停顿了下,看向陆朝辞:“除非七哥的存在,对谢家有利?若是这样,坟墓是空的,极有可能七哥还活着?” 萧衡宴说完心中的疑惑,转头看向明耀:“谢家祖宅在哪里?” 明耀:“谢家祖宅不在潭州,在朗州。” 闻言,萧衡宴沉默片刻。随即他继续问道:“那你是如何被发现的?” 明耀有些懊恼:“属下在墓地出来后,又在谢家祖宅周围查探了一番,发现那里透着诡异的安静。每日不断有人进出,但这些人互相一句话都不说,只靠手势和眼神交流。” “属下起初以为只是规矩严,直到后来发现山下农户家中种植的并非粮食,而是这种褐色种子。” 明耀指了指桌上的种子,“属下这才惊觉不对劲,想抓个活口盘问,结果打草惊蛇,才发现那些村民竟全是谢家人伪装的。因寡不敌众,才被他们追杀至此。” 陆朝辞闻言,看向萧衡宴,神色凝重: “这样看来谢家祖宅是另一个炼制这种毒品的秘密基地。” 萧衡宴沉思片刻,目光坚定:“朝朝,我打算走一遭谢家祖宅。我们先不去潭州,直接绕过潭州,去朗州。” “好。”陆朝辞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道。 萧衡宴看向明耀,温声道:“这几日你安心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明亮。” 两日后,车队再次启动。 这一次,车队并没有大张旗鼓地直奔潭州府城,而是绕了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朝着朗州所在的方向悄然潜行。 …… 潭州,谢府。 书房内弥漫令人窒息沉闷的香气。 “蠢货!废物!”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伴随着茶盏狠狠砸在谢筠脚边,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额角,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谢家家主谢子奕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面前跪伏在地上的次子。 “我听说荣王要途径洛阳,特意让你派人去通知那边的暗桩,让他们赶紧收网,撤退。” 谢子奕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般:“就因为你的大意,因为你觉得荣王不足为惧,让我在洛阳经营了三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全毁了。” 谢筠趴在地上,声音颤抖:“父亲息怒……我知错了。我以为只要让他们不主动招惹荣王就成,毕竟龙虎山上的神药正到了关键时刻,若是这时候全撤了,前功尽弃啊……” “神药?哼,现在连根草都没了!”谢子奕冷笑一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筠:“洛阳那边,我们还剩多少人?神药保留了多少?” 谢筠咽了口唾沫:“一个……一个不剩。全部被荣王杀了。神药也被销毁殆尽,连一颗种子都没剩下。” 听到这话,谢子奕眼底闪过一丝肉痛,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太子现在还在洛阳?” 谢筠一愣,连忙答道:“是。太子殿下尚在洛阳。如今洛阳官场被荣王清洗一空,太子殿下被迫留下来主持大局,处理那些烂摊子。” “主持大局?呵,那是他被架在那儿了。”谢子奕走到书桌旁,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他冷冷吩咐道:“你去联络我们在洛阳周边的人手,让他们助太子尽快处理完那些琐事。然后,你亲自去见太子,说服他移驾,来一趟我们潭州。” 第201章 袖箭 谢筠猛地抬头,满脸惊愕:“父亲,您让太子来潭州?这也太冒险了吧?若是被他的人发现我们的目的……” “冒险?”谢子奕打断他,“你还觉得太子没有发现我们的目的吗?” 谢筠满脸震惊:“父亲,您是说太子知道了您炼毒,用来对付天机阁,夺取不系舟的事了?” 谢子奕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这就是我要你去到太子身边,取得他信任的另一个原因。查出太子究竟是如何知道我们的秘密,以及还有没有其他人知晓。” 他俯下身,在谢筠耳边低声道,“这次是为父给你的将功赎罪的机会。若这次再失败,为父便只能重用你几位弟弟。” 谢筠浑身一颤:“父亲,我明白了。我会获得太子的信任,查出他究竟是如何知道我们的秘密的。” “不错。”谢子奕满意地点点头,“你要让太子觉得,谢家已经上了他的船,不得不为他卖命。” 谢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迟疑地看向谢子奕: “是,父亲。那您呢?太子若是问起谢家的立场……” 谢子奕冷笑一声,声音凉薄:“为父我,当然是皇帝的人。” “什么?这样不会让太子和皇帝以为我们摇摆不定吗?”谢筠疑惑。 谢子奕瞥他一眼,神情失望,淡淡道:“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按我安排的去做就行。” “是!” 谢筠转身匆匆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又顿了一瞬,回头道: “父亲,我听下人来报,祖宅那边有外人闯进去了。” 谢子奕端起茶盏,头都没抬,道: “这些不是你需要关注的,去做你该做的事。祖宅那边我会亲自过去坐镇。” 谢筠却仍站在原地,踌躇道:“父亲,您又要去祖宅?那里的人就那么好吗,值得您经常去探望和陪伴?” 谢子奕猛地抬眼,目光如炬,声音冷淡:“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过问。滚出去做事。” 谢筠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子奕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在边缘轻轻一按,背后的书橱从两侧移开,露出里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 他走过去,看着画像,一动不动,喃喃道:“阿姐。” 洛阳,刺史府。 乾刺史死后,府邸被简单整理出来,用作太子在洛阳处理公务的地方。 萧景宸站在书案前,面前堆满公文,眉头紧锁。 姜州牧身子尚未痊愈,时常病发,无力处置公务。 柳司马则以一介武夫为由,不肯接手文牍事务,将整个洛阳的烂摊子都推到了他这边。 萧景宸紧紧攥着手心,他本想尽快安顿好洛阳的庶务,便去追赶陆朝辞。 没想到来了洛阳十来天,竟寸步难行,每日都被鸡毛蒜皮的小事绊住。 德公公躬身进来,低声道:“殿下,我们的人回来了。” 萧景宸抬头:“怎么样?他们把清辞带回来了吗?” 德公公垂首:“失败了。” “什么?”萧景宸脸色一沉,猛地拍案而起,“谢家不是说他们派去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吗?怎么会失败?” 德公公不敢答话。 萧景宸一把将手边的公文推到地上,他胸膛剧烈起伏,咬牙道:“一群废物!” 德公公连忙跪地:“殿下息怒。” 萧景宸回椅上,靠向椅背,闭了闭眼,许久才缓缓开口: “去给谢家去信,让他们再派人手,务必将清辞给孤带回来。” 德公公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殿下,谢家方才来了信,您要不先看看?” 萧景宸睁眼,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唇角忍不住缓缓扬起。 “谢子奕倒是识趣。”他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出去等着,下午谢家会派人来助孤尽快处理完洛阳事务。” 他顿了顿,又吩咐道:“再给上京去信,催催左相,让他尽快选定来洛阳接手的官员。” 萧景宸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本来这洛阳城的官员差不多都是谢家一脉的人,孤还得感谢九弟。要不是他杀了个干净,孤还派不进自己人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敲门进来,战战兢兢道: “太子殿下,柳司马又来了。” 萧景宸眉头皱得紧紧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让他回去。告诉他,既然他一心想为大靖守卫边境,孤成全他了。” “正好九弟去北境历练身边没兵,前段时间还找父皇要,现如今不正好两全其美。” “传令下去,让柳城即刻和孤的人交接洛阳兵务,然后起程去北境。” 吩咐完,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这柳城自从他来了洛阳,便不断地拉拢,哪知道这武夫脑子一根筋,一天到晚只喊着要为大靖效力,要去边境打仗,半点不懂为官之道。 现如今,他既已有了谢家派来的人作为助力,这柳城也就用处不大了。 既然成了弃子,就该和弃子呆着一处。 见萧景宸没有其他安排,德公公低着头,与小太监一同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景宸站在窗前,望着阴沉沉的天色,眼底翻涌着阴鸷的光。 清辞,你等着。孤会带你回来的。 至于萧衡宴。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敢与孤抢人,总有一天会让你付出代价。 —— 就在洛阳阴云密布之时,通往朗州的官道上,马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前行。 马车内,陆朝辞手中握着一管袖箭。 箭囊以乌木为胎,外嵌薄铁,通体打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掌心刚好一合。 箭槽里整整齐齐排着十二支短箭,箭镞细如牛毛,箭杆不过三寸有余,每一支都削得笔挺周正。 她抬起手中的袖箭,对准马车门上的小红点。拇指拨动机关,咔嗒一声轻响,一支短箭“嗖”地射了出去,正中红心。 看到这一幕,陆朝辞紧绷的脸终于舒展开来,眉眼弯弯地转过头看向对面的萧衡宴。 萧衡宴正单手支颐看着她,见她看来,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噙着笑,冲她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陆朝辞虽不懂这手势的确切含义,却能读懂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宠溺。 “轰”的一下,热气窜上脸颊。她慌乱地转过身,为了掩饰羞意,指尖连连拨动机括。 “嗖嗖嗖!” 剩余的十一支短箭如连珠炮般射出,齐齐簇拥在第一支箭周围。 “不错。”萧衡宴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慵懒的笑意,“才短短几天就能做到百步穿杨,朝朝真是天赋异禀。” 陆朝辞放下袖箭,耳根的红晕还未褪去,故作镇定的挑眉道: “王爷过誉了。这马车内不过方寸之地,若是在你这般高手教导下我还射不中。” 她故意顿了顿,“那可就不知道,是我这个学生愚钝呢,还是王爷你这个老师,没舍得拿出真本事来教。” 萧衡宴挑了挑眉,忽然倾身向前。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陆朝辞的耳廓,惹得她一阵酥麻。 “真本事?” “那等有机会,为师教你些真正的实战技巧,如何?” 第202章 护身 陆朝辞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脸颊滚烫。 她慌乱地转过身去,假装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中的袖箭,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她耳根处悄悄爬上来的绯红终究是瞒不住的。身旁传来萧衡宴低沉愉悦的笑声,显然心情极佳。 接着,只听他说道:“正好明日我们要到江陵休整,届时下了马车,我带你去林子里实战演练一番。” 陆朝辞转过身子,看向萧衡宴,她眼中带着光。 实战。 不是对着马车上标出来的红点。 以前她从未接触过这些利刃,在离开洛阳后,萧衡宴突然拿出来,说要教她一些防身手段,以防万一。 她想到接下来的路程危机四伏,还有到了北境后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若是能有些自保能力,想来也是很有必要的。 她不能一直躲在萧衡宴身后,当一个求庇护的人。 想到这里,陆朝辞眼神坚定:“那就一言为定,我可等着了。” 萧衡宴靠在车壁上,将她眼睛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笑道:“既然朝朝这么急迫,那就明天到了江陵,补给休息的时候,我带你去户外试试。” “好。” 陆朝辞转回身,手中袖箭已装满短箭,对准马车门,嗖嗖地又射出一轮。 待最后一支箭钉入红心,她低头看着掌中那管越用越趁手的袖箭,问:“我听明芷说,这袖箭是王爷亲手做的?” “是。”萧衡宴一边应着,一边拿过她手中的袖箭,指尖拨开卡槽检查箭道。 陆朝辞笑道:“没想到王爷连这般精巧的兵器也会做。” 萧衡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暗格里取出几支新箭,不紧不慢地往卡槽里填。车厢里只听得见细碎的咔哒声,和他的声音一同响起。 “小时候,师傅觉得我桀骜不驯,便将我丢到器门,跟着三师伯学铸造兵器和一些奇门异术。” “这袖箭,就是三师伯为了磨我的性子,让我学的第一个物件。从木材的选料,到手工打磨成箭体、开槽、装簧片,每一道工序都不许人帮,做坏了便从头再来。” 陆朝辞听着萧衡宴说起小时候的事,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他说话时嘴角不自觉地带着浅浅的笑意,不像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的王爷,倒像一个在回忆童年趣事的寻常人。 她问:“除了袖箭,王爷还学过哪些?” “不少。”萧衡宴说着,弯腰拿起软榻下的一个木箱,“这里还有一些小玩意,也是我给你准备的。” 木箱打开,陆朝辞望过去,发现里面的东西她大多不认识。 萧衡宴看着她疑惑的眼神,拿起一个布袋,拉开绳口,露出一个个圆溜溜的珠子。 他取出一颗凑到她眼前:“这叫迷雾弹。若是遇到敌人,直接扔出去,会散发出迷烟,瞬间让人晕过去。” 陆朝辞接过去,好奇地看了看:“若是我扔出去,迷烟岂不是连我一块儿放倒了?” 听到她的疑问,萧衡宴又从木箱中拿出一个香包递给她: “这个随身带着,里面散发的香气,可以解迷烟药效。这样你扔出迷雾弹,自己就不会受影响。香包里的药丸还可以用来解袖箭中的毒药。” 陆朝辞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袖箭,震惊道:“王爷是说,这袖箭带了毒?” 萧衡宴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放心,你拿在手里不会有事。它只有在射中人体时,箭尖的机关才会触发,毒液瞬间渗入,即刻毒发。” 陆朝辞这才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继续看向萧衡宴手中的木箱,眼中多了几分期待:“里面还有什么?” 萧衡宴拿起一个小木匣:“这是追踪粉。若见到可疑之人,不要自己追上去,直接按动上面的机关,药粉撒到对方身上,我们就能循迹追踪。” 说着,他又拿起一把小巧的匕首,拔开鞘,刀刃寒光一闪,随即合上,仔细讲给她听。 一个认真说,一个认真学,不知不觉间,木箱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萧衡宴都一一介绍完了。 有些适合随身携带的,他便让陆朝辞藏在衣服各处的暗兜里。 陆朝辞低头看看自己,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抬眸看向萧衡宴: “王爷这是要把我变成一个随身兵器铺么?” 萧衡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带着满意的笑: “兵器铺倒还差了些,这次太匆忙了,等以后有时间我再给你弄些其他的小玩意。” 陆朝辞抿了抿唇,轻声道:“那就多谢王爷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啸,穿透风雪。 陆朝辞眼睛一亮,推开窗棂。 一道黑影裹胁着寒风掠入,稳稳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正是许久未见的墨羽。 它收敛羽翼,亲昵地用脑袋蹭着陆朝辞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陆朝辞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笑着看向萧衡宴: “王爷这些日子让墨羽去做什么了?都好久没见它了。” “传信。”萧衡宴说着便伸手去解墨羽爪子上绑着的信筒:“小没良心的,眼里已经没有我了。” 谁知他的手刚伸过去,墨羽翅膀一扑腾,像道黑色闪电般跳到了陆朝辞的另一侧肩头,冲着萧衡宴“咯咯”怪叫,眼神极其嫌弃。 萧衡宴不信邪,再次伸手。 墨羽又蹦到了车窗框上,歪着脑袋看他。等萧衡宴手再探过来,它又灵活地飞到了软榻顶端。 一人一鹰在狭窄的车厢里上演起你抓我逃。 墨羽仗着自己体型小,专往萧衡宴够不到的死角钻,每躲过一次就叫得愈发嚣张。 最后陆朝辞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墨羽趁着她笑的间隙,一个滑翔落回她怀里,把脑袋埋进她袖口,只留给萧衡宴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萧衡宴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道:“小混账!” 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食盒,拈出一根特制的肉干递过去,试图贿赂。 墨羽看都不看,扭头朝陆朝辞叫唤,还用喙轻轻啄她的手指。 陆朝辞忍俊不禁,接过食盒,将肉干放在掌心摊开。 墨羽这才满意地低下头,优雅地进食,吃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 吃饱喝足,它才慢悠悠地抬起绑着信筒的爪子,伸向萧衡宴,翅膀还得意地扇了两下。 陆朝辞看着这一人一鹰的互动,笑道:“王爷,我看墨羽是要成精了。” 第203章 五哥 萧衡宴取下信筒,顺手在墨羽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惹得墨羽又冲他“咯咯”叫起来。 “成精?”他将信筒里的纸条抽出来,漫不经心道,“它若真成了精,怕是要骑到我头上来。” 顿了一下,他抬眼瞥向墨羽,语气凉飕飕的:“朝朝,今儿我们换换口味,烤鹰肉,怎么样?” 没等陆朝辞说话,墨羽像是听懂了一般,又是冲他“咯咯”怪叫一番,旋即飞快地叼起陆朝辞掌心里的肉干,嗖地一下从车窗窜了出去,连影子都没留下。 陆朝辞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无奈道:“王爷,你把墨羽吓跑了。” “跑不了。”萧衡宴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定是去找明亮他们讨吃的去了。它精着呢,等吃饱喝足就会回来了。” 陆朝辞轻轻笑了笑,视线落在他指间的信纸上:“信上说什么?” 她注意到,萧衡宴看完信后,眉梢眼底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想来不是什么坏消息。 萧衡宴将信递到她手中,道:“师门的信。师父说已经派人去潭州,暗中查探谢家的动静。” 说到这里,他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些,“还有就是,五哥要来了。” 陆朝辞微微一愣。 萧衡宴解释道:“我五哥沈南一,武门的继承人,江湖人称第一剑客。” 话刚说完,远处忽然飘来一道清越悠长的剑鸣声。 萧衡宴脸色一喜,推开马车门,飞身而出。陆朝辞透过车窗,只见不远处的树林中,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纷飞。 片刻后,对招停下。萧衡宴站定,冲着人朗声唤道:“五哥!你怎么来了?” 沈南一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上前,抬手就扣在了萧衡宴头上,熟练地揉了一把。 萧衡宴侧头看向不远处马上的陆朝辞,连忙侧身躲开,顺手理了理被沈南一弄乱的头发: “五哥,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沈南一看着他的样子啧了一声,将手又搭在他肩上:“小十三,你越来越不可爱了。” …… 马车上,陆朝辞见萧衡宴正与对方说话,便推门下了马车。 明微立刻迎了上来,低声道:“王妃,不用担心,来的是五公子。” 萧衡宴见到她出来,便引着沈南一走了过来。 “朝朝,这就是我刚跟你提起的五哥。”萧衡宴介绍道。 “五哥。”陆朝辞欠身一礼。 她本以为享誉武林的第一剑客该是锋芒毕露,不苟言笑的,没承想眼前这人长身玉立,神色中带着些玩世不恭。 沈南一见到她,并没有多看,爽朗一笑: “弟妹,果然是如阿宴信中写的一样,钟灵毓秀,名不虚传。” 陆朝辞诧异地望向萧衡宴,她没想到他写信回师门竟会提起她。萧衡宴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勾起笑意。 他才看向沈南一,疑惑道:“五哥,我刚收到师傅的信,不是说咱们在江陵见吗?” 沈南一伸了伸胳膊,舒展下筋骨:“你们太慢了,我昨天就到江陵了,待着实在无聊,就想着直接来找你。” 说完,他继续道,“走,上马车,仔细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师傅传给我的信上也没说清楚。” 说完便拉着萧衡宴的胳膊往马车上走去。 萧衡宴连忙拉住他,回头看向陆朝辞,眼中带着询问。 沈南一看着他的动作,恍然大悟: “弟妹抱歉,一时没有适应我家小十三已经成亲了。你看,介意我上马车吗?若是不方便,我们就换个地方。” 陆朝辞笑道:“五哥是王爷的义兄,也是我的兄长,这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就不知您是否介意我旁听?” 沈南一闻言道:“弟妹客气了。你是阿宴的妻子,以后你们要一起面对所有的事,重要的事,当然是与你一同商量。” 陆朝辞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她原以为沈南一会说这是男人的事,女人少插手,没承想他竟如此坦然。 她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萧衡宴,见他一脸理所当然,这才恍然。 她一直以为萧衡宴事事与她商量,让她参与,是将她视作并肩的盟友,如今看来,这应当是他们师门的传统吧。 马车内,三人坐定。 萧衡宴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凝重,将查到的关于龙虎山、谢家祖宅以及七哥的空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沈南一听。 听到萧衡宴说起七弟的事,沈南一一掌拍在矮几上,骂起谢家。 他说起当年七弟的死讯传来,等他们赶去谢家,七弟已经下葬了。 当时他也想闯进去,那谢家的老夫人和小姐就开始哭,一副哭天抢地的模样,仿佛是他们带坏了七弟,才害得他英年早逝。 萧衡宴道:“五哥,你当时没想到去七哥坟墓中看看吗?” 沈南一道:“我去了。不止我,药门的师伯他们也都去了,确认墓中就是七弟。” 听到他的话,萧衡宴与陆朝辞都极为诧异。 陆朝辞抬眸看向沈南一道:“五哥和众位师伯查看七哥墓穴,是什么时间?” 沈南一道:“七弟去世后一个月内。” 陆朝辞揣测道:“会不会是谢家知道你们不会相信,弄了假的尸体,或者七哥是服用了假死药?我记得师傅说过药门有假死药。” 沈南一摇头:“不可能。若说七弟是服用了假死药,我或许会看不出来,但药门师伯绝不会看不出来。” 马车内沉默一瞬。 “可不一定。”萧衡宴开口: “我回宫那年,七哥曾经开玩笑跟我说过,要是哪天我不想当皇子了,皇室又不想放我走,就跟他说。他正在研究一款假死药,可以让我从皇室脱身。还说这药是他的独家配方,就算是药门师伯也看不出来。” 沈南一猛地抬头:“你是说七弟可能没死?那他为什么要服用假死药呢?” 萧衡宴道:“也不一定是七哥自己服用的。七哥不常回谢家,是因为谢家总想劝他离开师门。抛开这个,七哥还是亲近他们的。他手中有这样的假死药,透露给谢家知道,也不足为奇。” 沈南一猛地站起来:“一定是这样的,七弟一定没有死!我这就去查谢家祖宅。” 说着他就出了马车,萧衡宴连忙追了出去。 “五哥,不急。” 第204章 跟踪的人 萧衡宴推开马车门回到车厢内,带进了一丝外头的凉意。 陆朝辞见他神色稍缓,便问道:“王爷没劝住五哥?” “劝住了。”萧衡宴在她身旁坐下,沉声道: “谢家行事诡谲,用罂粟提炼的毒防不胜防,我担心他单枪匹马不慎中招,让他先去联络药门师伯。”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药门门主是我五师伯,他多年前有一友人中了奇毒,前些年很少在药门,经常在各种深山野林寻找药材,药门的事务大都是七哥和九哥来处理。直到五年前七哥出事后,五师伯才回到药门,但也一直在闭关研制药。” “药门在襄北有分舵,师伯这些年一直在那里停留。我让五哥先去告知五师伯,我想有五师伯在,我们查探谢家会顺利很多。” 马车继续一路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明亮的声音:“主子,江陵驿站到了。” 萧衡宴推开马车门,冷冽的寒风灌入,他吩咐道: “先进去休整。通知匡伯缺什么尽快去采买,我们后日一早准时继续起程。” 萧衡宴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看着明亮指挥着侍卫们有序地进入驿站。 他站在最后,直到众人都进去了,才抬步往驿站内走去。 没走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又往回看了看身后。 他站定许久,直到风雪渐大,才转身再次往驿站内走去。 刚一进内院,明亮便迎了上来。 萧衡宴:“带人出去看看,跟了我们一路。” —— 不远处,小道拐角处。 一名黑衣人缩在阴影里,用力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 “好险,我都以为荣王要发现我们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压低声音抱怨: “候老大,你说大人要我们跟着荣王到底要做什么?先开始还交代让我们暗中处置了镇国王一家,后来又改了主意,让我们不要动手,就一直跟着。” “我们要跟多久啊?难道要跟着荣王到北境不成?你是看到了荣王的身手,要不是我们跟得远,说不定早就被荣王发现了。” 候老大冷冷地瞥了眼喋喋不休的下属,沉声道: “大人的安排,容不得你质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的驿站:“不必等在这里,散开吧。远一点,让我们的人盯着驿站和江陵城门,荣王一有动静……” 候老大的话音未落,神色陡然一变。 他看向眼前还等着他吩咐的黑衣人,毫无征兆地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刀,猛地刺入了对方的胸膛。 在黑衣人惊诧的目光中,候老大一把将他用力扔向正往这边搜寻而来的明亮身上,随即转身一闪,瞬间消失不见身影。 明亮被突然砸来的黑衣人尸体撞了个正着,脚步一顿。 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尸体,抬眼便看到候老大的身影在眼前消失。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尸体,提气便追了上去。 驿站内,陆朝辞端着萧衡宴递给她的茶盏,捧在手中暖着手。 驿站长期没有多少人住,刚收拾出来的房间还十分阴冷。 萧衡宴见状,将一旁的暖炉移得离她更近了些,又拿起一旁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才温声道: “我早就发现有一拨人远远地跟在后头,几次派人去查,又被他们躲开了。这伙人的身手,不比我带的人差。” 陆朝辞抬眸,疑惑道:“不是上次偷袭我们那伙人?” “我也以为是同一伙,但上次与那伙人交手后我才发现不是。” 萧衡宴眸色微沉,“但他们就一直按兵不动,直到刚刚进城后,我才发现了一丝异动。我已经让明亮带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两人还没说多久的话,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主子,明亮回来了。”门外传来明微的声音。 “进来。” 房门推开,只见明亮垂着头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懊恼。 萧衡宴看向他,沉声问道:“怎么,没有抓到人?” 明亮语气低落:“回主子,那人武艺不错。发现我们追上去后,竟然先杀了下属用来阻挡我们的视线,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萧衡宴眉头微蹙:“有什么发现吗?” 明亮回道:“死去的那人身上没有什么东西。不过,方才明耀大哥去看了那人尸体,说他出自宫内。”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主子,我是明耀,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明耀走了进来,先是没好气地瞪了明亮一眼,才转向萧衡宴和陆朝辞行礼。 萧衡宴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道:“怎么起身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明耀摆了摆手,强撑着笑道:“主子,我好多了,再躺下去就要生锈了。” 他神色一正,继续道,“刚才明亮带回来的那具尸体我去看了眼,应当是出自宫内。” 萧衡宴眼神一凛:“宫内?你确定?” 明耀点头道:“主子您忘记了,五年前,您刚回到宫中时,发现皇帝和太子的暗卫路数不咋样,还让我派人潜进去帮忙。当时我暗中盯过一段时间,对他们的一切都比较熟悉。” 经过明耀的提醒,萧衡宴才想起自己刚回宫时干过的事。 他转头,正好对上陆朝辞疑惑的眼神。 他开口解释道:“当年我刚回宫,就发现跟在父皇和太子身边的暗卫路数很浅薄,我一眼就能发现他们存在。” 陆朝辞有些惊讶:“所以王爷就让人去帮他们训练暗卫?” 萧衡宴无奈地笑了笑:“那倒没有,不过我本是有这打算,但我一开口就发现父皇不开心。第二日跟在他身边的暗卫就换了人,我就没有再提。” “但我担心边关不安宁,或许哪天就有敌国的细作潜入,那父皇和太子身边岂不是危险?于是我就安排了一些我的人潜进去守着。” 他看向陆朝辞,“我当时没想到那么多,就想着防患于未然。” “不过我的人就安顿在外围,没有真正插入他们的核心暗卫中去。” 陆朝辞闻言,立刻追问道:“那皇后身边可有人守着?” 萧衡宴安抚道:“放心,母后身边我的人最多。” 陆朝辞闻言安心了些,随即看向明耀道:“你是怎么发现那人出自宫内的?” 明耀恭敬地回道:“回王妃,是从他身上布料看出来的。” 说完,他便将手中拿着的一块布料递给陆朝辞,“您一看就明白了。” 陆朝辞接过布料,瞬间就明白明耀为何这么说了。 身旁,萧衡宴也凑了过来,在他看来就是一块普普通通布料,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有些不解地问道:“朝朝,这布料有什么特别的吗?” 第205章 下属 陆朝辞将布料递到他眼前,指着上面细微的纹路解释道: “王爷您看,这布料表面看着普通,但内里暗织了金丝云纹。这是宫中内务府特制的云锦,专供御前侍卫使用。寻常百姓甚至官员,是绝对不允许使用这种布料的。” 萧衡宴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淡淡道: “那就说明这伙人是父皇,或者说是太子派来杀我的?” 陆朝辞微微摇头:“我觉得不是,既然他们一直远远地跟着,并未动手,我想他们收到的命令应该不是对王爷下手。” “还有他们这般沉得住气的样子,也不像是太子派来的,应当是皇帝,至于目的恐怕另有深意。” 萧衡宴闻言,看向明耀吩咐道:“将我身边的暗卫和明卫都召回来。” “主子放心,属下已经传信出去了。”明耀抱拳应道。 萧衡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明耀略显苍白的脸色:“你先回房休息吧,伤口要紧。” “不用休息了。”明耀站得笔直,语气坚定,“主子您和王妃要是没事,我就带明亮下去了。” 萧衡宴看着明耀严肃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垂头丧气的明亮,忍不住有些可怜地看了明亮一眼,道: “去吧,下手轻点,后天我们还要赶路。” “主子放心,属下心里有数。” 明耀说罢,便转身准备离去。 明亮苦着一张脸,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在后方,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明耀走到门后,看明亮还没跟上来,冷声道:“走快些,不要打搅王爷、王妃休息。” 等明亮被推出了门,明耀才将房门轻轻合上。 紧接着,房门外再次传来他的声音:“明微、明芷你们也一起跟上来。” 明芷小心翼翼:“明耀大哥,我和明微要守着王妃,不能离开。” “不用,我将明恒和夜星安排过来了,王妃这里由他们守着。” 明耀声音不容置疑,“不要废话,跟我走,看看你们最近是怎么办事的,竟然让人跟到了眼皮子底下!” 门外的训话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陆朝辞看向萧衡宴,只见他神情愉悦,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迎上陆朝辞的目光,笑道:“看来明亮他们三人,今晚到后天早上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陆朝辞浅笑出声,打趣道:“难道这不是王爷你自己惯出来的?” 她很早就发现了,明亮、明微等人在萧衡宴面前虽然恭敬,但性子里带着随性。 好在,他们都极为忠心,关键时刻从未掉过链子。 不过长久下去或许会成为隐患。如今,明耀要管束,而萧衡宴似乎也意识到问题,没有反对。 想到这里,她看着萧衡宴,忍不住问道:“ 王爷以前不是一直由着他们吗?怎么今日倒想要严格要求他们起来了?” 萧衡宴无奈道:“以往我想着反正会回师门,明亮他们从小与我一同长大,对他们要求便不高。” “如今看来回师门是不行了,他们在江湖上带来的一些松散性子,就得改改了。” 陆朝辞望向他道:“王爷后悔吗?若不是因为我……” 萧衡宴拦住她的话:“若不是因为朝朝你,我恐怕傻子般在诏狱呆着,等父皇给我洗刷冤屈呢,更不会知道师门危机。” “是我应该感谢你才是,救了我,救了我的师门,我的亲人。” 他说着语气越发郑重:“朝朝,谢谢你。” 陆朝辞望着眼前突然郑重起来的萧衡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摇了摇头道:“如今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便不必说谢了。王爷护我周全,我自然也要为王爷分忧。” 萧衡宴闻言,眼神越发柔和,他伸手将陆朝辞的手包裹在掌心,道: “好,往后要是有我做得不好的地方,朝朝可以随时提。就是明微她们行为上有不合适的,你直接对提出来,或者跟我说。” “好。” “夜深了,歇息吧。” ——— 潭州,谢家。 “大小姐,派去帮太子去刺杀荣王的人全军覆没了,太子派消息来催让再派人去。” 下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禀道。 一名十八九岁模样的女子正倚靠在软榻上,正是谢子奕的女儿,如今的谢家大小姐谢莹。 她听到下人的话后,柳眉倒竖,冷笑道: “废物!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让她被亲弟弟抢走。自己还没本事回来,需要别人帮忙。不是废物是什么?” “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让二哥去帮助这么个草包太子。” 谢莹站起身,“父亲还不如听我的意见去拉拢荣王呢。我看荣王比太子有魄力多了,行事果决,才是成大事之人。偏偏父亲嫌荣王过于重情,还有他出身天机阁,觉得不可控。” “哼。” 谢莹轻哼一声,不屑道: “有何不可控的,如今我们神药已经大成,只要计划顺利,不出一年天机阁就不复存在。荣王便没有任何助力,还愁掌控不了他?若他冥顽不灵,一剂神药下去,又有何事不可成?” 下人抬头偷偷看了眼自家大小姐,又连忙低下头,装作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 直到谢莹不再说话,下人才开口道: “大小姐,那我们还要派人去助太子一臂之力吗?” 谢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 “让二哥去应付太子吧,我可不想浪费人手。” 她挥了挥手,“去跟二哥说,以后太子的事我就不管了。正好他可以将荣王妃替太子抢回去,太子必然将他奉为座上宾。” 说罢,谢莹顿了一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幽深:“父亲又去了祖宅?” “是!”下人恭敬地回答,“老爷今日一早就出发了,说是去祖宅坐镇。” 谢莹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走到门边:“去给我收拾行囊,我也要去祖宅。” 她推开房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久没见我的好大哥了。倒也着实有些想念了。” 第206章 让荣王到不了潭州 谢子奕坐在椅子上,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心腹陈尚和陈让兄弟跪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陈尚额头上冷汗淋淋,他趴伏在地上,终于忍不住颤声道: “家主,属下有罪!没有听您的安排,让龙虎山全军覆没,更是让乾刺史命丧荣王之手。” 陈尚的话让谢子奕缓缓低下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片刻后,谢子奕的目光转向他身侧的陈让,沉声道:“前段时间闯到祖宅范围的人抓到了吗?” 陈让身子一颤,连忙磕头:“家主恕罪,让人给跑了!” 看着谢子奕越发阴沉的脸色,陈让又连忙补救道:“不过属下已经查到了贼人是谁派来的。” “是谁?” “荣王。” “砰”的一声巨响,谢子奕一掌重重拍在一旁的书桌上,随即拂袖一挥,桌上的茶盏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碎片飞溅。 一片狼藉散落在陈让和陈尚两人身侧。两人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父亲,您何必跟两个办事不利的下人生气。” 门被推开,一道慵懒却带着冷意的声音传来。 谢莹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神色未变: “不过是洛阳那边的谋划毁了,但只要二哥取得太子的信任,那洛阳不还是在父亲您的掌心。” 谢子奕听到女儿的话,非但没有气消,腹中的怒火反而更甚。 他瞥了一眼走到身侧坐下的谢莹,呵斥道: “你说得轻巧!洛阳我布局三年,才有了这般局面,可结果呢?短短几天内,全被荣王给毁了!你以为重新在洛阳布局就这么容易?你以为太子不会安插他自己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肉痛: “再说了,培养神药这些年花费巨大,现在好不容易在龙虎山上种植出规模,却被荣王连根拔起,全部销毁!单说重新研制神药,就不知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钱财。” 说到这个,谢子奕的目光再次如刀子般落在陈让和陈尚的身上。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两人头低得恨不得埋进地里。 看着两人这副窝囊模样,谢子奕眼不见心不烦地收回视线。 他接过谢莹递过来的茶盏,端起来揭开盖,轻抿了一口,借以平复翻涌的心绪。 片刻后,他才开口:“起来吧。” 陈尚和陈让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到一旁。 谢子奕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陈让:“陈让,荣王的人可去过后山墓园?” 陈让连忙躬身道:“家主您放心,墓园属下去看过,没有人进去的痕迹,一切完好。” 听到这句话,谢子奕眼中的戾气才慢慢散去,心中的怒火也随之降了下来。 现在不是他生气的时候。 这些年,他虽从未入朝为官,但他何曾将那些满朝文武放在眼里过? 他少时,便帮父亲暗中助先皇铲除异己。 自己更是在先皇的后宫中寻觅出新君,也就是当今陛下。 他的目的,从不是蜗居在小小的潭州做个土皇帝。 可惜,后来出了意外。 他扶持起来的陛下想脱离他的掌控,他的好姐姐想嫁人离开他。 他们都想背叛他。 他绝不允许! 既然如此,他既有大才,为何要屈居他人之下? 他要做人上人,只有这样,才没有人敢来抢他的东西。 谢子奕想起心中的痛与报复,眼神愈发阴鸷。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下,看向谢莹道: “莹儿,你觉得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谢莹语气温和:“父亲,我让人查探了荣王的路线,看来他们是必然会来潭州,也必定会来查祖宅。只要他看了这里,秘密肯定是瞒不住的。” “那就让荣王来不了潭州。”谢子奕冷哼一声。 谢莹唇角勾起,浅笑道: “父亲英明。荣王在洛阳杀了那么多人,谁家没有几个亲戚?他们为了给家人报仇,在路上截杀荣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吗?” 谢子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莹儿说得对。不过荣王身手不错,我们又如何该一击即中,让他命丧半路? 谢莹轻声道:“那就看父亲您舍不舍得了。我听说龙虎山的神药有了新进展,那新药能让人在呼吸间就能上瘾,神智也会立刻被侵蚀。” 谢子奕闻言,目光转向一旁的陈尚,冷声吩咐: “陈尚,这事就交给你去办。这次要不惜一切代价,让荣王再也嚣张不了。” “是!”陈尚抱拳领命,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谢子奕再次看向陈让,语气森寒: “你也出去吧,守好祖宅。若再让人闯了进来,你就提头来见我!” “是!”陈让吓得浑身一颤,连忙退了出去。 屋内很快只剩下谢子奕和谢莹父女两人。 谢子奕收敛了周身的戾气,抬头看向她,语气缓和: “莹儿,你怎么突然来祖宅了?” 谢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 “父亲,女儿好久没见轻舟大哥了,想着来跟他联络联络感情。” 谢子奕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莹儿你能想明白就好。只要你跟轻舟生下孩子,就是为父的继承人。” 谢莹顺从地低下头,似乎没有看到谢子奕提起孩子时,眼中闪过的近乎病态的狂热。 她轻声应道:“莹儿都听父亲的。” “好好!莹儿你要知道,为父说的继承人,可不是这小小的谢家家主。” 谢子奕的声音里带着掌控全局的自负与野心。 听到他的话,谢莹没有追问,而是换上了一副小女儿娇羞态,绞着手中的帕子,迟疑地说道: “父亲,莹儿也想尽快实现您的期盼,可我担心大哥那边不配合。毕竟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同意,他不配合女儿也不能自已……” 谢子奕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平淡: “莹儿只管安心等着。为父这就去见轻舟,今晚,必定会让他点头。” —— 晚上,江陵驿站。 整个驿站都陷入了沉睡中,只有更夫偶尔敲过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房间内,陆朝辞在睡梦中眉头微蹙,只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置身云端,又似坠入深渊。 恍惚间,耳边似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谢家竟然敢骗孤,天机阁……不系舟地下有……” 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断断续续传来。陆朝辞想要凑近听清楚,却猛地感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袭来。 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耳边那模糊的低语声逐渐被一阵嘈杂声取代。 陆朝辞猛地睁开眼,入目却不是江陵驿站的床帐,而是…… 第207章 梦回前世 陆朝辞站在空旷的院落,看向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致。 这里是…… 东宫! 陆朝辞怔怔立在原地,心底骤然一紧,满是茫然无措。 她分明记得,自己正身在江陵驿站休息,怎么转瞬之间,竟重回了东宫? 她心头纷乱起伏,忍不住暗自揣测,难道她的重生只是南柯一梦? 正当她思绪翻涌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朝辞立刻敛神转身,抬眼望去,顿时心头一沉。 来人竟是萧景宸与左相,二人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径直朝着前方书房快步走去。 陆朝辞下意识想要避让躲开,可还未等她挪动脚步,两人便径直从她身旁穿行而过,目光直直向前,从头到尾都未曾看见她分毫。 二人踏入书房,房门随之轻轻合上。 房门一关,书房内当即传出一阵器物碰撞的噼里啪啦声响,夹杂着压抑的怒火,听得出萧景宸此刻心绪极差。 陆朝辞按捺不住心中不安,走上前去,下意识贴近房门,想要听清里面的动静。 谁知她身形微微一靠,竟毫无阻碍径直穿透门板,轻飘飘进入了书房之内。 突如其来的怪异现象让她满心诧异,还未等她回过神来,萧景宸满腔怒火的斥责之声,清晰落入她耳中。 “谢子奕那个老匹夫,竟敢这般欺瞒孤!” 萧景宸怒目圆睁,语气愤懑不甘,“他之所以对外对付天机阁,根本不是因江湖之人害死他姐姐。他真正的目的,是觊觎不系舟之下埋藏的前朝宝藏!” “好一个谢家,好一个谢子奕,竟敢将孤玩弄于股掌之间!” 怒火发泄过后,萧景宸转头看向身侧端坐的左相,眉头紧拧,沉声开口: “外祖父,谢家这般刻意隐瞒实情,屡次欺瞒于孤,难道你心中就半点不气恼吗?” 左相闻言抚着胡须,面色淡然,不见半分怒意,反倒慢悠悠开口劝慰: “太子殿下稍安勿躁,切莫动气。谢家寻得前朝宝藏乃是天大机缘,实为喜事,又何须动怒?” 见萧景宸面露满脸疑惑,左相继续道: “如今边境一众邻国年年索要巨额银两,朝廷负担日益沉重。陛下往日从傅家、林家搜刮得来的钱财已然所剩无几,如今正为凑齐岁贡银两愁眉不展。” “谢家向来依附太子,承蒙殿下多方庇护,他们手中的宝藏,说到底便是殿下您的囊中之物,理该尽数孝敬殿下,替殿下解陛下的燃眉之急。” 萧景宸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可依旧心存顾虑道: “可谢家将前朝宝藏之事隐瞒整整五年,藏得这般严实,他们又岂会心甘情愿将这般巨额财富拱手相让?” “自然会。” 左相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如今荣王在北境战事顺遂,不出多时便能将北冥势力尽数击退,彻底稳住北境战局。” 萧景宸微微抬眸,不解问道:“这与谢家有什么关系?” “殿下不妨细细思索。”左相一字一顿道出,“荣王素来重情重义,北境战乱一旦平定,他再无战场牵绊,第一件事定然便是为师门报仇雪恨。” “而如今占据天机阁总舵正是谢家,届时谢家必定会迎来荣王雷霆般的报复围剿。” 一语点醒梦中人,萧景宸瞬间豁然开朗,眼中涌上狂喜:“外祖父说得极是!” “到那时谢家陷入绝境,四面楚歌,走投无路之下,唯有依附孤,方能保全谢家上下安危!” 陆朝辞静静立在一旁,将二人这番密谋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焦急万分,却偏偏无能为力。 她身处这片幻境之中,如同透明人一般,无法开口言语,更无法立刻抽身离开此地。 满心皆是焦灼不安,迫切想要挣脱这诡异境界,陡然间一阵眩晕席卷而来,天旋地转之感铺天盖地,陆朝辞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陆朝辞再次睁开眼,清醒过来。 入目不再是东宫书房,却也并非熟悉的江陵驿站卧房。 她凭空悬浮在半空之中,将下方景致尽收眼底。 低头望去,只见下方城池内衣衫褴褛的百姓,彼此紧紧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 街边断壁残垣,处处皆是战乱留下的疮痍,可此刻所有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沙哑又激动的喊声率先响起: “我们赢了!终于打赢了!” 紧随其后,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往后再也不用受欺凌了,咱们不用死了!” “是荣王救了我们!” 人群之中,一位白发老者满脸振奋,高声呼喊出声。 听闻这话,周遭百姓纷纷停下交谈,齐齐转过身,目光热切望向城门方向,满心热忱期盼着他们的战神归来。 可众人望了许久,城外始终安安静静,不见半分兵马动静。 就在众人渐渐心生忐忑之际,城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百姓们下意识纷纷避让开来,让出宽敞大道,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清雅青衣的公子,带着数名随从策马疾驰而来,身姿温润,气度不凡。 百姓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军师谢临璋,众人纷纷围拢上前,语气急切又忐忑。 “是谢军师来了!” “谢军师,您之前说荣王殿下已经击退北冥敌军,为何殿下至今还未归来啊?” “是啊军师,殿下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纷乱的询问声此起彼伏,满是百姓心中的担忧。 谢临璋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神色平和: “诸位大可放心,前线早已传来捷报,荣王殿下已然将北冥势力尽数驱逐出境,今年家家户户都能过上一个安稳太平年。” 此言一出,在场百姓瞬间爆发出阵阵欢呼,压抑许久的喜悦彻底释放。 可依旧有心思沉稳之人满心不安,出声追问: “谢军师,捷报传来许久,荣王殿下为何迟迟不归?殿下当真安然无恙吗?” 此话一出,周遭欢呼声尽数停歇,所有人皆是一脸忧心忡忡,目光齐刷刷落在谢临璋身上,等候答复。 谢临璋面色不改,沉声开口:“荣王殿下平安无事,诸位不必忧心。我此刻正要亲自出城前去迎接殿下,定然会将荣王安然带回城中。” 百姓闻言,心中大石稍稍落地,连忙纷纷退至道路两侧,为他让出路来。 谢临璋不再多言,抬手扬鞭,策马径直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半空中的陆朝辞心念一动,身形不受控制,轻飘飘紧随在谢临璋身后,一同朝着城外飘去。 一行人刚驶出城门,天地之间骤然飘起漫天鹅毛大雪,寒风卷着白雪肆意飞舞,转瞬便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苍茫雪白之中。 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陆朝辞心底莫名一紧,不安涌上心头。 第208章 前世血仇 一路疾驰前行,风雪愈发凛冽,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 不多时,前方终于出现浩浩荡荡的大军队伍。 谢临璋在大军前勒住马缰,他目光如炬,快速在大军之中扫过一圈,始终没见到要见的人,当即对着为首将领沉声询问: “柳将军,为何不见荣王殿下身影?” 半空中的陆朝辞心头一紧,低头细看,领兵之人竟是柳城。 柳城勒住缰绳,神色凝重肃穆,对着谢临璋微微颔首: “王爷有私事亲自处置,命我率领大军先行回城,安抚百姓,整顿防务。” “私事?”谢临璋眉头紧蹙,满心急切,“殿下可曾言明,究竟是何私事?” 柳城低声道:“王爷只说,前去报血海家仇。” 谢临璋神色骤然一怔,连忙追问,“将军为何不率兵相随?殿下此番出行,身边带了多少人手?” 柳城轻轻一叹,满是无奈:“殿下执意不许。他称这是师门血仇,不必连累将士白白送命,仅带走了一路随他驻守北境的贴身私兵。” 他顿了顿,再度开口:“谢公子深知殿下性情,他一旦打定主意,旁人半句也劝不动。” 谢临璋面色沉凝,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调转马头扬起长鞭: “柳将军速速率领大军回城休整,我亲自前去追赶殿下。” 柳城急忙出声劝阻:“谢公子万万不可,前路危机四伏,不如调集精锐兵马,一同前往相助殿下!” “不必。”谢临璋神色复杂,“按殿下说的办,无需让将士身陷险境。不过此事既是殿下师门大仇,亦是谢氏家事,由我前去助殿下了结一切便是。” 话音落下,他扬鞭策马,踏着风雪疾驰而去。 陆朝辞见状身形一飘紧随其后。 她心中已然清楚,萧衡宴口中的血海家仇究竟所为何事。 依照眼前光景推算,这正是前世她与萧衡宴出事后发生的事。 前世,萧衡宴身陷诏狱整整三年,恰逢北境战乱失守,萧景宸为借他之力稳固边境,这才将他从诏狱中放出,目前应该是他出狱的第二年。 想必此时的天机阁早已惨遭谢家围剿覆灭,萧衡宴便是要前往不系舟,清算血债,祭奠惨死的师门至亲。 不知一路奔波跋涉了多久,穿过荒芜雪原,踏过覆雪群山,越过冰封江河,终于抵达一座孤岛。 孤岛地域辽阔,一望无垠,从残存的轮廓便能看出,昔日此地何等繁华鼎盛,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满目荒凉。 岛上不见半分烟火气息,唯有漫天飞雪肆意飘落,地面浸染大片暗红血迹,一具具冰冷尸首横倒雪地,惨烈景象触目惊心。 陆朝辞悬浮半空,目光缓缓扫过遍地尸身,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弥漫鼻尖,让人心中阵阵发寒。 她顺着尸身散落的方向缓缓飘至岛屿深处,一块巨石赫然映入眼帘,上面苍劲刻着墓园二字。 墓园之内,一座座土丘整齐排列,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满是凄凉。 不多时,陆朝辞终于在墓园深处望见熟悉身影。 昔日在东宫远远见过的谢家家主谢子奕,此刻被一柄长枪牢牢钉在石壁之上,双目圆睁,面容狰狞,早已没了往日身居高位的倨傲。 墓园正中央,一道孤寂身影长跪雪地,在漫天风雪里显得孤苦无依。 是萧衡宴。 陆朝辞心口骤然一缩,眼眶瞬间酸涩泛红。 只见他赤手空拳在冻土之中挖坑,双手早已被冰雪碎石磨得皮肉外翻,鲜血淋漓,可他仿佛浑然不觉疼痛,只是麻木地挖着。 挖好墓穴,他侧身接过侍卫手中木盒,小心翼翼安放进去,再徒手捧起泥土,一点点将墓穴填平,为每一位逝者重复着这套动作。 陆朝辞缓缓飘至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压住,闷痛难忍。 漫天飞雪中,只见他原本如墨的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成霜。不是漫天大雪染上的白,而是心死如灰的绝望所致。 不过片刻,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王爷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头雪色,心如枯木的男人 “王爷。”陆朝辞眼眶发烫,轻声低唤。 没有任何回应。 她强忍着心底酸涩,声音哽咽:“萧衡宴!” 她一遍遍在他身侧呼唤,可深陷悲痛之中的萧衡宴依旧麻木埋棺敛骨,指尖鲜血越流越多,满头白发愈发浓密,周身萦绕着绝望与悲凉。 墓园之外,谢临璋也匆匆赶来,刚抬步想要踏入墓园,便被守在门外的明耀径直拦下。 此刻的明耀失去一臂,空荡荡的衣袖随风飘荡,脸上遍布未愈合的伤痕,一身戾气尽显,目光冷冽: “谢军师止步,主子正在祭拜门主、诸位少主与小主子,请勿上前惊扰。还请带着你身后谢氏族人尽数远离,主子们此刻不愿见任何谢氏之人。” 寒风卷着大雪狠狠拍打而来,落满谢临璋一身雪。 谢临璋望着明耀残缺的身躯,再看向墓园之中孤寂的背影,喉结重重滚动,满心愧疚无处言说。 他望着园内一座座孤坟,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回,只剩一声沉沉长叹。 谢临璋往后退了半丈,双膝直直跪倒在积雪之中,身后一众谢氏子弟见状,也纷纷屈膝跪地,面露愧色,垂首不语。 谢临璋抬眼望向墓园深处,沙哑的声音在风雪中缓缓传开: “天机阁诸位英豪侠士,我谢氏管教不严,让家族败类为一己私欲犯下滔天大罪,残害诸位性命。我谢临璋,代表陈郡谢氏全族,在此向诸位赔罪!” 外面的动静丝毫未影响园内,萧衡宴将所有人安葬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墓前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墓碑,开始立碑。 他眼底一片死寂,不见往日半分神采,浑身散发着深入骨髓的哀恸。 陆朝辞跟在他身侧,看着他一笔一画刻下逝者生平过往。 风雪愈发大了,几乎要将一块块新立的石碑掩埋。 所有的碑,最后都只刻着同一个名字,仿佛这世间只剩他一人独活: 不孝徒:宴衡洲立; 弟:宴衡洲立; 叔:宴衡洲立。 他用的是在师门时,师父给他取的名字,此时的他不是大靖王爷萧衡宴,他是天机阁弟子宴衡洲。 第209章 醒来 “萧衡宴……” 梦中,陆朝辞跟在萧衡宴身侧,陪着他一步步走过墓园的每一座孤坟。 她知道,他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的话,可看着他心如枯木的模样,还是忍不住一遍遍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 “萧衡宴……” 陆朝辞躺在床上,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蹙着,口中无意识地喊着萧衡宴的名字。 “朝朝,醒醒,我在这里。” 萧衡宴坐在床边,神色焦灼,不断用衣袖为她擦拭着额上的汗珠,声音温和,一遍遍地试图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熟悉的声音穿透梦境,一遍又一遍,像是一束微光,刺破了梦中的漫天风雪。 陆朝辞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满脸担忧的萧衡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间。 她鼻尖一酸,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萧衡宴!” 被她突然抱住,萧衡宴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将手覆在她的后背,轻轻拍着,语气温和: “朝朝,可是魇住了?” “别怕,我在。” 在萧衡宴的安抚下,陆朝辞渐渐平静下来,缓缓从他怀中退了出来。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鲜活的萧衡宴,不是梦中心如死灰的模样。 一颗慌乱的心,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还好她是真的重生了。 前世的那些惨痛与绝望,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陆朝辞鼻子发酸,抬眸看向萧衡宴:“做了个噩梦。” 她顿了顿,说道:“梦中我看到了五年后,王爷血洗了侵占不系舟的谢家人,看到了王爷亲手埋葬了一个又一个的亲人。” 听到她的话,萧衡宴浑身一僵,不自觉地紧紧抓住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朝朝,你说什么?你梦到了五年后?梦到了不系舟被谢家侵占?” 陆朝辞迎着他眼中的震惊,心中不由得一阵心疼,一字一句道: “就是王爷心中所想的那般,梦中,谢家的阴谋得逞了,不系舟落到了他们手中,天机阁上下伤亡惨重。” 她顿了顿,又继续:“还有,谢家针对的不是江湖人士,而是天机阁。一切都是为了不系舟地下藏着的前朝宝藏。” “宝藏?”萧衡宴失声惊呼:“不可能,师父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什么前朝宝藏!” 他眉头紧锁,低声呢喃:“天机阁传承了几百年,历代阁主守护的,是先辈留下的武功秘籍、机关术数,还有江湖道义,怎么会牵扯上前朝宝藏?” 陆朝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心中的心疼愈发浓烈。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尖抚过他乌黑的发丝,温热的触感,让她想到梦中他满头白发的模样,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直到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拂去陆朝辞脸上的泪水,萧衡宴抬起她的脸,语气坚定: “朝朝,别怕,我这就给师父去信,问清楚前朝宝藏的事,并让不系舟进入全面警备状态,绝不能让梦中的事发生。” 听闻他的话,陆朝辞连忙抬手按住他的手,眼神急切: “还有,王爷,信中一定要说清楚谢家研制的神药的厉害性!我怀疑前……” 话刚脱口而出,陆朝辞便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便快速掩饰过去,她继续补充道: “我怀疑,梦中谢家之所以能在众多高手中夺取不系舟,一定是用了他们炼制的神药。” 萧衡宴听到这话,眼中是刺骨的冷冽。 他当然知道,谢家研制的所谓神药,根本就是他前世拼尽性命,也要将其连根销毁的毒品。 毒品的危害,他比谁都清楚。 但在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与危害。若是江湖人士没有防备,不小心沾染,多半会中招上瘾,到时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会被毒品控制。 到那时,一定会有人,为了得到毒品,心甘情愿沦为谢家的附庸,为谢家做事,成为谢家手中刺向天机阁的刀。 “朝朝放心。”萧衡宴紧紧握住陆朝辞冰凉的手,语气坚定,“谢家的阴毒手段,我既已提前知道,就绝不会让你梦中的事重演。” 说罢,他用被子将陆朝辞裹紧,转身就去写信。 陆朝辞坐在床上,目光紧紧落在萧衡宴的背影上。灯光映着他挺拔的身姿,他眉头微蹙,神色专注,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像一剂定心丸,让她还未完全平复的心,真正沉静下来。 不多时,萧衡宴便写完了两封书信,快步走到门边,轻叩门扉。 门外暗卫悄然现身。 萧衡宴将两封书信递到暗卫手中,道:“一封用飞鸽传出。另一封,你亲自送去天机阁,记住,必须亲手交到师父手中。” 暗卫接过书信,利落收妥,没有半句多言,微微躬身,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暗卫远去的背影,萧衡宴转身回到房内,目光扫过案几,将上次明耀带回来的罂粟取了出来。 他再次走到门边,轻叩门扉,又一名暗卫悄然现身。 萧衡宴将手中的罂粟递到这名暗卫手中,语气严肃:“速去襄北,将这个亲手交给五师伯,另外,把你在龙虎山见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描述给他听。” “是!”暗卫接过种子,身形转瞬没了踪影。 萧衡宴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到房内,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拂去陆朝辞发间的碎发,轻声道: “天色还未大亮,外面风雪未停,你再睡一会。” 陆朝辞轻轻摇了摇头,抬眸看向他:“睡不着了。王爷,你在信中是怎么跟师父说的?这事我们如今无凭无据,师父他会相信吗?” 萧衡宴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道:“别担心,我在信中详说了谢家炼制神药与用江湖人士试药的事。至于宝藏,我说的是从抓到的谢家人口中得知,凭这些师父定会重视。” 闻言,陆朝辞心中安心不少。 萧衡宴不再言语,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抬眸,语气凝重:“朝朝,我想去一趟谢家祖宅。我总觉得,谢家祖宅,定是他们藏污纳垢的大本营,还有七哥,我也想亲自去看看,若他真的还活着……” 第210章 继续出发 萧衡宴的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寂静,两人眼底都透着凝重。 为查谢家阴谋,亦为寻七哥下落,谢家祖宅势在必行。 只是该如何去查,这些都需从长计议,疏忽不得,毕竟谢家暗中经营多年,必定暗线遍布,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身陷险境。 陆朝辞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如今已经三个多月了,因是双胎,小腹已然微微显怀。 她的目光落在萧衡宴紧绷的侧脸上,语气担忧地问道: “王爷打算怎么去查,就你自己孤身一人去?” 她的话刚落音,萧衡宴摇头道:“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 顿了顿,他的眼神顺着陆朝辞的手,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的凝重褪去,多了些犹豫。 萧衡宴伸出手,握住陆朝辞的手:“我是想,正好林外祖和谢家祖宅都在朗州,我们从江陵出发,大概六七天便能到达。” “到了朗州,我先将你送去林外祖家安置妥当,再带人去查谢家的事。” 听着他的话,陆朝辞心中微微安定下来。 只要他不冲动行事,她便放心了,再说她如今怀着身子,又没有防身本事,到了朗州,去外祖家暂住,既能安心养胎,也能不让萧衡宴分心,确实是最好的安排。 她轻轻点头,眼底泛起笑意:“好,都听王爷的。外祖年事已高,我也许久没见到他老人家了,正好趁这个时机,在他面前尽尽孝。” 她顿了一瞬,继续,“我在对付谢家一事上,不能给王爷什么帮助,但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成为王爷的负担。” 萧衡宴闻言,握紧她的手道:“朝朝怎么会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智囊才对。这一路过来,若不是有你提点,我绝不会这么顺利。” “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顾好自己的身子。”说罢,他的目光又落回她的小腹上,眼神犹豫着问道:“他们怎么样,听话吗?有没有闹你?” 看到萧衡宴神色,陆朝辞眉眼弯弯: “他们很懂事,可能是知道我们要赶路,一路上都很安静,没怎么闹我。” 听到她的话,萧衡宴刚刚还紧绷的神色彻底缓和下来,喜笑颜开: “那就好,我们的孩子现在就这么懂事,出生后一定会更乖巧,绝不会像漪漪她们几个捣蛋鬼一样。” 陆朝辞好奇地挑眉,笑着问道:“怎么,漪漪她们小时候很不听话吗?” 萧衡宴想起那几个小丫头,眼底满是无奈,却又藏着宠溺,笑着道: “漪漪她们四个,是我大哥和二哥的孩子。大哥、二哥年纪比我大了差不多一轮,从两位嫂子怀上她们起,这几个小家伙就开始在娘胎里捣蛋,出生后更是没闲着,一直捣蛋到如今,就没停下来过。” “也正因他们几个,我其他兄姐们都被吓怕了,个个都害怕成家生子。这些年,师父、师伯为了他们的恐婚问题,头发都要愁白了。” 陆朝辞听得笑意更浓,故意逗他:“可我怎么听漪漪她们说,小时候都是王爷带着他们玩闹的呢?” 萧衡宴闻言,神色微微一顿,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耳根悄悄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下意识避开陆朝辞戏谑的目光,严肃地辩解道: “我那时候也还小,不过后来长大了就没跟他们一起闹了。” “哦~”陆朝辞拖长了语调,揶揄道: “可漪漪还跟我说,王爷小时候可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本来天机阁弟子都是十二岁出师门游历,王爷你刚十岁,就被师父赶出门了,这难道是漪漪胡说的?” 萧衡宴被噎得一时语塞,看着陆朝辞促狭的眼神,索性不再挣扎,起身随性地半躺在陆朝辞身侧,无奈道: “这几个小混账,竟敢翻我的陈年旧账,等将来见面看我怎么收拾她们。” 陆朝辞笑着偏头看向他:“怎么,王爷还有其他陈年往事?” 萧衡宴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不少。” 说着,他不再掩饰地跟陆朝辞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迹。 在他低沉的讲述声中,陆朝辞紧绷的心彻底放松下来,连日来的疲惫与梦魇带来的不安渐渐消散,慢慢地,眼皮开始发沉,不住地耷拉下来。 萧衡宴见状,声音放得更加轻柔,语速也慢了下来,直到看到陆朝辞闭上双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才起身,小心翼翼地抽出她身后的软枕,将她放平,又为她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眼底满是温柔。 清晨天刚蒙蒙亮,萧衡宴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陆朝辞。 他并未多作耽搁,雷厉风行地开始统筹接下来的行程。 先是召见匡管事,事无巨细地敲定沿途物资,尤其是孕期所需的药材与吃食,半点不敢马虎。 紧接着又去拜会外祖父和三位舅舅,将谢家的阴谋与后续计划全盘托出。 本来他还想委托外祖母和大舅母,帮忙准备一些路上陆朝辞可能用得上的用品,毕竟她们经验丰富。 没想到外祖母与大舅母已经想到他前面,天刚亮就张罗着出门采买各类用品去了。 这一日,从随行侍卫的调配到路线的最终确认,所有琐事皆由他一力承担,没让陆朝辞操过半分心。 在忙完所有事后,他带着外祖母精心准备的吃食,回到房间,细细跟陆朝辞说了今日的安排。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驿站外便已收拾妥当,继续起程。 与此同时,朗州谢家祖宅。 谢莹正朝着谢子奕的书房走来,指尖刚要触碰到门扉,身后便传来陈让的声音。 “大小姐,留步。” 谢莹转过身,语气平淡:“何事?” 陈让躬身垂首:“大小姐,老爷不在书房,不过他吩咐小的,若是您来了,便跟您说一声: 昨晚他已经跟大公子说了,但大公子一时还没想明白,老爷让大公子再考虑十日。” 谢莹闻言,眉梢微微一动,问道:“若十日后,大哥还是不同意呢?” 陈让一字一句地传述着谢子奕的话:“老爷说,十日后就不用考虑大公子的意见了。这次,是老爷给大公子最后的机会。” 闻言,谢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仿佛她早就已经猜到了这般结果。 第211章 再遇刺杀 “父亲昨晚在哪里休息?”谢莹冷淡地看着陈让问道。 陈让垂眼道:“老爷昨晚和夫人一并休息。” 闻言,谢莹转身便往院外走去。 她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穿过两道偏僻的院门,往祖宅深处走去。 最后,停在一处位置偏僻,格局却十分雅致的阁楼前。 阁楼四周守着四名黑衣侍卫,见谢莹前来,上前行礼:“大小姐。” “开门。” 谢莹语气冷淡,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只见那里挂着三重铁锁。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打开了一重重门锁。 进门后,谢莹径直走到一面墙壁前。伸手在墙面上用力一推,只听“咔哒”一声,她脚前的地面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方才还一脸冷漠的谢莹,看着深不见底的石阶,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柔弱清纯,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提着裙摆,地往楼下走去。随着她的深入,空气中传来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闻到这股气味,谢莹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药丸,服下后,她继续随着楼梯往下。 地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四周点着橙黄色的长明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是一张白玉床榻,上面铺着柔软的锦缎,床榻上,正坐着一名青年。 青年的四肢被厚重的玄铁长链牢牢缚住。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目清隽如画,鼻梁挺直,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种常年不见天日,透着病态的冷白。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皮,一双眼眸虽因长期的幽禁显得有些麻木,但浑身依旧透着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 谢莹见到青年朝她看来,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铁链,伸出纤细的手指,朝着青年的脸抚摸去,就在刚要碰到时,被对方侧脸避开。 谢莹见状,伤心欲绝地看向他,泪眼婆娑:“大哥,你就这么嫌弃莹儿吗?” 被关在暗室中的,正是谢家已经去世五年的大公子谢轻舟。 谢轻舟冷眼看着谢莹,沙哑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谢莹,不要把人都当成傻子,收起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恶心模样。” 谢莹脸上柔弱的神情僵了一瞬,随即被她尽数收敛。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轻舟,冷笑道: “五年了,没想到大哥还是傲骨依旧。在这姐弟苟且的暗室里,还能如此出淤泥而不染。” 谢轻舟闻言,原本淡漠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交织着极度的厌恶与心疼。 他微微仰起头,纵然身陷囹圄,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却丝毫未减。 他盯着谢莹,冷淡道:“谢莹,收起你这套想要激怒我的说辞。真正让人恶心的是谢家,是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的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谢莹的脸上。 “住口!”谢莹猛的一巴掌打在谢轻舟的脸上。 她原本伪装出的柔弱清纯彻底被撕开,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谢轻舟,你一个父不明的野种,有什么脸在我面前清高!”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不为所动的谢轻舟,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妹妹的错,不该惹大哥生气。差点忘了,妹妹前来是要跟哥哥分享一个好消息的。” 说着,她歪下身子,柔弱无骨地靠在谢轻舟身侧,看着他道: “大哥知道吗?你的好义弟荣王萧衡宴发现了父亲炼制神药的事,他还将父亲在洛阳的据点连根拔起了。如今,他正在往朗州赶来呢。” 谢莹一手抚在谢轻舟的侧脸上,继续柔声道:“不过,父亲说了,会将他留在来朗州的路上。” 谢轻舟猛地侧目,原本淡漠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死死盯着谢莹,瞳孔骤然收缩,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谢轻舟强压下内心翻涌的焦灼,冷声道:“谢莹,阿宴不是你们能算计的人,你们只会玩火自焚。” 谢莹像是听到笑话一般,眼底闪过残忍的快意: “既然大哥这般信任你的好弟弟,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鹿死谁手。” 说完,谢莹转身拂袖而去。 走到楼梯口时,谢莹脚步一顿,回头露出诡异的笑容: “对了,为了将荣王留在路上,谢家特意给他寻来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帮派——殊途。” 殊途! 谢轻舟神色一怔。 见谢轻舟神色变了,谢莹以为他害怕了,掩唇轻笑,眼中满是快意: “差点忘记大哥也是出自江湖,肯定是听过殊途万无一失的名声。” …… 离开江陵驿站后的第五日,萧衡宴和陆朝辞一行人终于到了苍梧山脚下。 南边本就多雨,又恰逢今年大雪,原本崎岖的山道更加难走。 车轮深陷泥泞中,马车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天色渐晚,四周寒风呼啸,如同鬼哭狼嚎,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 马车内的陆朝辞正靠在萧衡宴怀中闭目养神。 尽管这辆马车是萧衡宴特意改装过的,但在这泥泞间行走起来,还是会让人极为不适。 她的脸色在马车的颠簸下略显苍白,萧衡宴尽量稳住自己的身子,让自己怀中的陆朝辞能舒适些。 突然,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车身猛地一顿,险些侧翻。 “怎么回事?”萧衡宴反应极快,一手抱着陆朝辞,一手撑在马车壁上。 马车外传来明亮焦急的声音:“王爷!路上被堵住了!” 萧衡宴眼神一凛,将马车门推开一道小缝。 只见前方狭窄的道路中央,横七竖八地倒着被砍倒的树木,彻底封死了去路。 而在那树木之后,突然出现数十名身着黑衣,面戴恶鬼面具的杀手正无声地从风雪中逼近,手中的长刀在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朝朝,别怕,你待在马车里别动,我去去就回。” 萧衡宴温声对陆朝辞说完,随即身形一闪,掠出车厢。 陆朝辞紧紧攥着衣襟,一手轻轻抚着小腹,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黑衣人,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担忧地望着萧衡宴的背影。 萧衡宴出了马车,对守在一旁的明微、明芷吩咐道:“明芷上马车守着王妃,明微带着人将马车围住。” “是!” 萧衡宴走到前方,看着团团围在车队周围的黑衣人。 为首的黑衣人看到他,立刻抬手一挥,数十道黑影瞬间如饿狼般扑了上来。 萧衡宴长剑出鞘,剑气如虹,主动迎了上去,以身为盾,将所有的杀意都挡在马车之外。 长剑挽出一道道凌厉剑花,瞬间刺穿杀手的咽喉,剑光闪烁间,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无一人能突破他的防线。 然而,来的黑衣人似乎没完没了一般,不断地从两边涌入。 就在萧衡宴缠住大部分黑衣人时,两道黑影从悬崖峭壁上飞掠而下,直逼陆朝辞所在的马车。 “找死!”明微怒吼一声,朝着飞扑而来的黑衣人迎去,瞬间缠斗在一起。 就在这难舍难分之际,突然又有一群黑衣人从暗处冲出,再次直取马车。 与此同时,萧衡宴身边也出现了一群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 第212章 殊途杀手来袭 就在黑衣人即将逼近马车的千钧一发之际,车顶上方骤然掠过一道凌厉的劲风。 明耀凭空闪现,身形旋转间,掌风如刀,瞬间将围拢过来的数名黑衣人横扫出去。 马车内,明芷下意识地拦在陆朝辞身前,待看清是明耀出手后,她才侧过头安抚道: “王妃,您别担心,明耀大哥的身手是除了主子外,身手最好的,有他在,绝不会有事。” 陆朝辞微微颔首,目光却透过明芷的肩膀,紧紧落在车外浴血奋战的萧衡宴身上。 风雪愈发狂暴,萧衡宴一身玄衣早已被鲜血染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他如同一尊不可逾越的杀神,死死守在马车前方,剑锋所指,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然而杀手实在太多,且个个出手狠辣,显然是有备而来。 就在萧衡宴一剑挑飞一名刺客时,左侧暗处突然暴起一道鬼魅般的黑影。 来人是一名身着灰袍,头戴斗笠的男子,看不清面容,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来人轻功卓绝,手中长剑裹胁着凌厉的劲风,直刺萧衡宴后心! “王爷小心!”明亮大喝一声,飞身掠至萧衡宴身侧,替他挡开了另一波偷袭的黑衣人。 萧衡宴反手一剑格挡,拦下灰袍人的攻势,两剑相交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萧衡宴旋身避开剑锋,反手一剑挑向对方手腕,逼得灰袍人连连后退。 “好深厚的内力!”萧衡宴看向后退出半丈远的灰袍人,心中一凛,神情凝重。 不远处站在车顶守着马车的明耀突然脸色微变,扬声喊道:“主子,他们是殊途的人!” 闻言,萧衡宴神色骤变。 明亮挡在他身后,脱口而出:“殊途?怎么会是殊途!殊途不是只杀穷凶极恶之人吗?” 萧衡宴蹙眉看向眼前的灰袍人,原本凌厉的攻势稍稍放缓下来。 他沉声道:“前辈,我们之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灰袍人动作顿了顿,隔着斗笠眯眼打量眼前人,总觉得他有些面熟,手中的剑势也不由得缓了几分。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黑衣人飞身掠至灰袍人身旁,急声催促: “首领,您怎么停手了?快杀了他啊!只要杀了他,您就能找到夫人了!” 听到黑衣人的话,灰袍人摇了摇头,不再纠结在哪里见过萧衡宴,而是喃喃自语道: “找人……对,我要找人。” 话音未落,他再次挥剑扫向萧衡宴,招招狠辣致命。 萧衡宴却只守不攻。 待灰袍人欺身近前,萧衡宴忽然开口道:“小师叔,我是天机阁弟子……” 听到“天机阁”三个字,灰袍人的攻势猛地一顿。他晃了晃脑袋,迷茫道: “天机阁?有点耳熟,我在哪里听过……” 见他停下动作,方才提醒他的黑衣人再次喊道: “首领,你不想找夫人了吗?快杀——” 萧衡宴循声望去,看见那黑衣人脸上露出令他熟悉又厌恶的狂热神色,当即冷喝一声:“明亮,让他闭嘴!” 明亮领命,身形如电般朝着黑衣人扑去。 萧衡宴再次看向灰袍人,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递上前:“小师叔,你看,这是我在师门的令牌。” 灰袍人接过令牌看了看,忽然眼睛一亮: “这个我也有!”他凑近萧衡宴仔细端详,“你长得也有点眼熟,我好像见过……是谁呢……” 不远处的马车内,陆朝辞看着外面诡异的一幕,疑惑地看向明芷:“这伙刺客是王爷的熟人吗?” 明芷探头往外望了望,低声道:“刚才明耀大哥说对方是殊途的人,那应当就是熟人。” “殊途?”陆朝辞眉头微蹙。 明芷解释道:“殊途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不过外人不知道,其首领其实就是暗门的门主司涂。” 陆朝辞更不解了:“那他便是王爷师门的长辈?为何会来此杀人?” 明芷摇头道:“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司门主从小便有健忘症,且不爱说话、不喜见光。二十多年前,有人暗闯分舵,当时随盟主外出的司门主不慎走失。” “时隔一年,盟主才将受了重伤的司门主找回来。听说回来后的司门主健忘症更严重了,连天机阁的各门门主都不认识了。” 陆朝辞还来不及多想,马车外便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暴喝: “兄弟们,听我的!服下神药,杀了他们。只要杀了他们,以后我们就有用之不尽的神药了!” 还在顽强抵抗的黑衣人听到喊声,纷纷从怀中掏出纸包直接塞入口中。 顷刻间,这些人仿佛被注入了神力,双眼赤红如血,嘶吼着扑来,招式愈发狠戾,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一般。 萧衡宴顾不上继续唤起自家小师叔的记忆,挥剑扫向那些陷入癫狂的黑衣人。 而司涂见手下动了手,眼神一滞,竟也提剑再次朝萧衡宴刺来。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直牢牢守在车队周围的侍卫防线,被突然变得勇猛的黑衣人冲开一道口子,数人径直朝着中间的马车扑去。 “晚漪妹妹小心!” 只听一声巨响,林晚漪与顾锦瑟所在的马车被撞得剧烈倾斜。 林晚漪眼看就要被甩出车厢,顾锦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可就在林晚漪被拉回的瞬间,顾锦瑟自己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跌出马车,正撞向一名黑衣人高举的利刃。 “锦瑟!” “锦瑟!” “明微、明耀,快去救人!” 众人惊呼出声,想要救援,却被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黑衣人死死拦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剑鸣破空而来。 只见一柄长剑如游龙般飞过,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 长剑稳稳停在顾锦瑟身前,一道青色的修长身影伸手握住了剑柄。跌出马车的顾锦瑟正好跌进了来人怀中。 见到这一幕,赶着来救人的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锦瑟!”许琳瑶夫妇急忙赶到女儿身前,看向牢牢挂在沈南一身上的顾锦瑟。 沈南一双臂微张,有些僵硬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姑娘: “那个……姑娘……没事了,你可以下来了。” 沈南一耳尖微微泛红,僵硬地移开目光,他的声音惊醒了惊魂未定的顾锦瑟,她连忙松手站定,满脸通红地刚想道谢,却见沈南一已经一闪而过,投入了战局。 “阿宴!躲开!”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前方司涂手中的剑已然刺向萧衡宴的后心。还未等萧衡宴侧身反击,便闻到一阵熟悉的药香。 来人速度极快,瞬间拦在司涂面前。 “阿涂,住手!” 闻到迎面而来的熟悉气味,司涂手中即将刺出的剑缓缓垂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人,迟疑道:“五师兄?” 来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不错,这次认出师兄来了。” 萧衡宴闻到熟悉的药香时,便知是自家五师伯来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飞身再次加入战场。 不用再顾忌司涂,一众陷入癫狂的黑衣人很快便被制服。 萧衡宴走上前,看着服用神药爆发出一阵力量后,此刻正像蛆虫般在地上翻滚,毒瘾发作的黑衣人。他神色晦暗,浑身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这时,萧衡宴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这就是你来信里说的,用罂粟提炼的,让人上瘾的毒物?” 萧衡宴看向走到身边的五师伯师熠和五师兄沈南一,他沉声道:“是。” 说完,他上前一步,从一名黑衣人怀中摸出一个纸包。 他看了一眼里面残留的药粉,眼底满是厌恶,随即拿着纸包走到了五师伯身前: “五师伯,您看,这就是谢家用来操控人的毒物。” 第213章 有健忘症的小师叔 夜色如墨,苍梧山的寒风依旧呼啸。 师熠看着萧衡宴递给他的白色药粉,沉思半晌,将其放入怀中。 他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萧衡宴一眼,道:“先收拾收拾,去附近的据点安置,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萧衡宴,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司涂走去。 只见他与司涂低声说了几句话,司涂便乖顺地点了点头,随他一同运起轻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萧衡宴望着五师伯干脆利落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南一,无奈道: “五哥,五师伯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沈南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五师伯这些年一直都很担心你,不然上官师伯怎么会一直跟在你身边,随叫随到。” “不过……”沈南一话锋一转,调侃道,“你对亲近的人总是不设防,这次大意让自己又是中毒又是进大牢的,五师伯都气得放言不再管你了……” 他将手搭在萧衡宴肩上,笑道:“这事可不只是师伯生气,师父、师叔伯还有兄姐们,听说后都很恼火。你啊,就等着这次谢家的事处理完,迎接他们的狂风暴雨吧……” 看着沈南一那似笑非笑的脸,萧衡宴摸了摸鼻梁,苦笑道:“五哥,我怎么觉得你在幸灾乐祸呢?” 沈南一眉头一挑,理直气壮道:“真聪明,你哥我就是在幸灾乐祸,谁叫你不听话的。” 说完,他一挥手:“走吧,我去看看队伍收拾得怎么样了,你也赶紧去看看弟妹,别让她担心。” 说完,他也利落地离开了。 萧衡宴目送沈南一离去,随即转身大步朝陆朝辞所在的马车走去。 刚走近车边,就见陆朝辞正从后面的马车上走下来。 她看到萧衡宴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萧衡宴见状也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伸手扶住她,道: “怎么出马车了?别急,慢些走。” 陆朝辞仰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急切地扫视了一圈,关切道:“王爷你没事吧?可曾受伤了?” “我没事,身上都是别人的血。”萧衡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随即稍稍后退半步,温声道: “你先上马车休息,我去后面换身衣服,免得这血腥味熏着你。我顺便再去看看外祖母他们。” 陆朝辞闻言点了点头。方才心神紧绷未曾察觉,此刻放松下来,一阵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她瞬间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不适。 她强忍着不适感,轻声道:“我方才已经去探望过外祖母他们了,大家都无碍,就是锦瑟表姐受了些惊吓。” 萧衡宴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一紧,立刻侧过身看向一旁的明微:“送王妃上车休息。” 陆朝辞在明微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萧衡宴目送她进去后,才转身往后方的马车走去。 良久,马车内的暖炉驱散了寒意,陆朝辞胸口的不适感终于缓和了不少。 这时,车门被轻轻推开,萧衡宴带着一身清冽的冷香走了上来。 他在陆朝辞对面坐下,开口道:“我跟五师伯和五哥商量好了,过了这座山,就到了天机阁的一处据点。我们过去休整一番,顺便审问今晚突袭的人。” “好。”陆朝辞应了一声,疑惑道: “王爷,我听明芷说,方才来偷袭的人,与天机阁有关?” 萧衡宴替她掖了掖身上的被角,解释道: “的确有关。来人是我小师叔。今晚应该是他的人被谢家用所谓的神药收买利用,误导了小师叔。等到了据点让人连夜审问,应当就能知道具体原委。” “小师叔?” 萧衡宴:“小师叔与常人有些不一样。” 萧衡宴顿了一瞬,组织好语言,继续道:“小师叔的父母曾经是一对闻名江湖的侠侣。在一次武林内乱中,受了重伤。当时小师叔还在母亲腹中,跌入山崖。在绝境之下,小师叔的母亲剖腹将他取出后便去世了。刚出生的小师叔被一只怀孕的母狼叼入洞穴喂养了半年,直到天机阁上一任盟主历经艰辛才将他寻回。” 陆朝辞震惊地抬起头,她没想到司涂的出生这般凶险。 萧衡宴的话还在继续:“之后,小师叔便被养在天机阁。直到他年岁渐长,才发现他记不住人,记忆永远只能保留最近三天的,而且性格孤僻,格外不喜与外人接触。” 陆朝辞听得入神,追问道:“那小师叔又为何离开了天机阁,建立了殊途?” “也不算离开,小师叔现在还是天机阁暗门的门主。” 萧衡宴:“至于他建立殊途,是因为二十五年前,小师叔一次外出在西楚境内走失,天机阁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才在大靖找到他。当时他身受重伤,醒来后完全不记得天机阁的任何人了,并且一直往外跑,说是要去找人。” “找人?” “是的,小师叔说是要去找自己的夫人。” 萧衡宴叹了口气:“当时师父他们皆震惊,小师叔失踪这一年在外面竟然娶妻了。但无论怎么问,小师叔都不记得对方究竟长什么样子、姓甚名谁。” “师门用尽了办法,都没有查到小师叔失踪那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因为师父他们一直阻止小师叔外出寻找,导致当时小师叔与师门的关系十分僵化,他对师门充满了抵触。” “没办法,师父只能让他带着暗门的心腹离开,在江湖上建立了殊途,专门用来帮他大海捞针般地找人。” 陆朝辞蹙眉思索道:“王爷,你不是说小师叔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既然记忆只能保留三天,为何他一直记得要找夫人这件事?” 萧衡宴解释道:“平常琐事,小师叔很快就会忘记。但只有那些长期与他在一起,或者对他而言印象深刻的人和事,才能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些许痕迹。这些年师父和师伯他们时常去殊途找小师叔,陪他一起找人,慢慢熟悉起来,他才没那么抗拒师门了。” “人一直没有找到?” 萧衡宴摇了摇头:“小师叔只记得要找人,其他线索全无,无迹可寻,只能日复一日地盲目寻找。” 正说着,车外传来了明微的声音:“主子,王妃,五公子说都收拾好了,可以出发了。” 萧衡宴沉声应道:“出发吧!” 随着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启动。 萧衡宴将软榻上的厚被子拉起来,盖在陆朝辞身上,温声道: “好了,不要多想了。到据点也得好几个时辰,你先睡一会儿。” 陆朝辞确实感到了深深的疲惫,她顺着他的动作躺进柔软的被子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冷香,很快便闭上了眼睛。 第214章 来自师伯的毒舌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陆朝辞在床上醒来,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床榻,屋内暖炉烧得正旺。 她浑身酸软地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刚想唤人,便见萧衡宴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醒了?”萧衡宴将铜盆放在床边的架子上,把手帕浸入水中,拧干水分后,走到床边坐下,温声道,“昨夜睡得可好?”说着将手中温热的手帕递给她。 陆朝辞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来,道:“王爷怎么做这些……让明微进来就好。” 说着她拿着帕子想要掀开被褥起身,却被萧衡宴拦住。从她手中抽出帕子,轻轻敷在她脸上,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 萧衡宴看着瞬间僵住的陆朝辞,低笑着道:“我身为夫君,照顾夫人洗漱理所当然,还是说,朝朝嫌弃我照顾得不好?” 陆朝辞隔着温热的帕子,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和他含笑的语气,轻声道: “这于理不合,若是被人看见了……” “这是我们的房间,谁敢乱看?”萧衡宴低笑一声,又将帕子浸入温水中浸了浸,再轻轻替她擦拭起手来。 陆朝辞看着他,没再抵抗,配合着他的动作。 直到洗漱完,又吃完早膳,门外传来了明微的声音: “主子,王妃。方才五公子派人来说,昨晚偷袭的人已经审问完了,让您和王妃收拾好后,一同去前厅听听。” 萧衡宴闻言,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的寒芒。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转头看向陆朝辞,沉声道:“走吧,我们去看看。” 两人一同走出房间,穿过长廊,来到前厅。 刚踏入厅内,便见沈南一正与外祖父、三位舅舅也已在里面等候。 沈南一见他们来了后,笑道:“阿宴,弟妹,来了。” 萧衡宴和陆朝辞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五哥,审问结果怎么样?” 沈南一收敛神色,沉声道:“昨晚一直鼓动小师叔杀你的人,是天机阁安排在小师叔身侧照顾他的白影。” 萧衡宴抬眼:“他背叛天机阁了?” 沈南一沉声道:“是!被谢家的神药蛊惑了。据他说,这神药是殊途一个杂役最先中招,然后慢慢传染给内部其他人。万幸小师叔对药物敏感,他们多次想用神药控制小师叔,都被他避开了。” 听到沈南一的话,萧衡宴心中松了一口气,道: “没想到小师叔还有这个本事,不过也是万幸。” 还没等沈南一继续,师熠便带着司涂和一位中年医者走了进来。 师熠瞥了萧衡宴一眼,冷哼一声:“比某些人强多了。” 师熠在沈南一让出来的座位上坐下,他侧身先向镇国王行了一礼,才转头看向身前的萧衡宴: “我家阿涂可不像某些人,春药也能连着中三重,真有出息。” 听到自家师兄的话,司涂歪着脑袋,打量着萧衡宴,附和着点头道:“真蠢!” 长辈在前,何况是在从小对他分外严苛的五师伯面前,萧衡宴也只能低头认骂。 一旁的镇国王和顾家三兄弟只是含笑看着。萧衡宴在师门长辈面前挨训的乖顺模样,与这一路上的严谨冷肃简直判若两人。 师熠看着萧衡宴求饶的眼神,没打算放过他,继续嘲讽: “哦——对,还不止。被人害了还乖乖进大牢当孝子,还中了绝嗣药,还有什么……” 他说着看向另一侧的中年医者,“赵师弟,上官师弟上次传信说这没出息的东西还中了失忆蛊,是吗?” 萧衡宴垂着头,伸出手摸了摸鼻梁,不好意思地悄悄朝陆朝辞笑了笑。 赵安生也冲着眼前的陆朝辞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自己师兄,劝慰道: “师兄,阿宴经此一事,往后一定不会再犯了。你这次就饶了他吧,如今他也成了亲,马上要做父亲,你这般训斥,让他多没面子。” 说完,赵安生连忙朝陆朝辞招了招手:“朝朝,快过来见过你师伯。” 他献宝似的看向师熠,道:“师兄,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关门弟子朝朝。” 陆朝辞走上前,道:“见过师伯!” 师熠看向她,神色温和:“我听赵师弟说你十二岁时就学会了灵枢三十六针?不错,是个可造之才。你师父十二岁时,还在学基础针法呢。” 赵安生脸上刚还带着喜色,瞬间就愣住了,没想到自家师兄这么揭自己短。 “咳咳!” 师熠看了他一眼,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递给陆朝辞: “这是我这些年学医的一些经验手札。你没事可以看看,若是有疑问,随时可以飞鸽传信来问我。” 赵安生神色大喜,道:“朝朝,快谢谢你师伯。” 看赵安生的神情,陆朝辞就能想到这手札的珍贵。 还没等她多说,师熠就开口了:“拿着吧!既然有天赋就好好用起来。不要像你师父,只偏爱金针术,其他医术一窍不通。他要是多学点,多教你些本事,你也不至于被某些人连累!” 萧衡宴无奈地看了自家师伯一眼,看来自己犯下的事,短时间在师伯这里是过不去了。 赵安生朝徒弟眨了眨眼,就拿起茶盏假装喝水,决定不再多说一句话,不然自家师兄的毒嘴就要朝他来了。 陆朝辞双手接过师熠手中的手札,眼底满是感激: “朝辞谢谢师伯的馈赠,我一定不会辜负师伯的期望,好好钻研。” 师熠点了点头:“坐着吧!你身子不便,不要累着了。” “谢谢师伯。”她转身往一旁的座位走去。 对于被训得可怜兮兮的萧衡宴,她只能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神情。 萧衡宴清了清嗓子,看向师熠道:“师伯,要不我们先说谢家的事?我做的错事,等说完您……”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旁一直盯着他的司涂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眼神中满是委屈,咬牙切齿道: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萧时安,你这个骗子!” 第215章 前废太子萧时安 听见司涂喊出的名字,萧衡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有些茫然地望向眼前咬牙切齿的小师叔,一时竟忘了反应。 又是萧时安这个名字。这些日子,为何总有人将他认作这个人? 心底的疑惑如潮水般涌来,他正欲开口追问,一声清脆的“啪嗒”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方才还含笑看戏的镇国王与顾家三兄弟,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神色变得如出一辙的凝重,连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顾长安,他猛地站起身,连椅子带倒都顾不上扶,急切地盯着司涂问道: “司门主,你认识时安殿下?” 这一嗓子把萧衡宴也唤回了神,他心头一跳,连忙看向司涂解释道: “小师叔,您认错人了,我不是萧时安。” “长安坐下!”镇国王一声低喝。 “父亲!可是……”顾长安还想争辩。 “坐下!”镇国王目光如炬,不容置疑地扫了过去。 在父亲的注视下,顾长安咬了咬牙,只能满腹疑虑地坐了回去。 镇国王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师熠微微拱手,沉稳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紧绷: “小儿无礼,师门主勿怪。不过方才司门主口中提及之人,乃是我顾家至亲。” 说到此处,他转头看向司涂,眼神灼灼:“敢问司门主,可是认识萧时安?” 听到镇国王的追问,皱起眉头,一脸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视线定格在萧衡宴脸上,满脸不解: “啊?他不是吗?跟我想起来的脸一模一样啊。” 萧衡宴无奈的苦笑,再次强调:“小师叔,您真的认错了,我并非萧时安。” 司涂似乎有些不信,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家师兄求证。 师熠神色淡然,冲他招了招手,温声道:“阿涂过来坐下,他不是。” 司涂听话地松开萧衡宴,退到师熠旁边坐下,但他眉头依旧紧锁,嘴里小声嘟囔着: “五师兄,我好像真的认识他?他的脸我好像有点印象……” 司涂一脸冥思苦想地看着萧衡宴,显然还在纠结。 “萧时安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南一突然开口。 瞬间,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迎着众人期盼又不解的目光,沈南一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挠了挠头道: “大家干嘛这么看着我,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萧衡宴看了一眼险些要失态的外祖父和三位舅舅,才对沈南一道: “五哥,你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沈南一挑眉道:“你忘记了?小时候,三师伯给咱们讲师门的故事时说过啊!” 萧衡宴一脸茫然,显然对此毫无印象。 沈南一继续解释:“咱们天机阁不是有个特例。只要有人闯过六门三庄设置的关卡,天机阁便可以为其做一件事。” 萧衡宴点了点头:“这个我听师父说过,听说近百年只有一个人闯过了。” 沈南一看了他一眼,道:“三师伯说故事时,你肯定没认真听!闯关的那个人,就是萧时安。” “是他?”萧衡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追问,“那他当时提了什么要求?” 沈南一耸了耸肩:“什么要求我就不知道了,这是人家的隐私,只有当时在场的师父、师伯们知道。” 说罢,他的视线转移到师熠身上。 师熠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眼巴巴望着他的萧衡宴,又看向顾家人,才悠悠开口: “二十五年前,你们的前废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平王萧时安,的确去过天机阁。” 萧衡宴蹙眉看向师熠,他总觉得五师伯提起萧时安时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以往骂他时的语气,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师熠顿了顿,看向镇国王,道:“他浑身是伤地闯过了十道关卡,提出的要求是——” 他顿了一瞬,一字一句:“替他寻找,曾经被前朝余孽五马分尸的兄长!” “啪嗒!” 又是茶盏碎裂的声音,惊醒了被师熠的话震住的众人。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顾长风整个人呆坐在椅上,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喃喃自语道:“难道时安殿下当年说的是真的?” 镇国王立刻开口:“长风,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长空也连忙追问:“是啊,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太孙殿下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前朝余孽手中了吗?时安殿下怎么……” 顾长风看了一眼父兄,才缓缓开口道: “时安殿下每年都会去皇太孙殿下去世的地方祭祀。二十五年前,他突然跟我说,怀疑当年死在前朝余孽手中的根本不是皇太孙殿下。” 他叹了口气,“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时安殿下一直在查当年皇太孙被害,以及承泽太子突然发疯的事。” 镇国王神色一愣,追问道:“殿下可有说起查到了些什么?” 顾长风摇了摇头:“殿下没有多说,他只说怀疑身边的人有问题,若是说了可能会对他查旧事不利。他还说,他已经想到如何去找皇太孙了。” “再后来没多久,殿下就出事了,他之后没在提这事。” 说罢,顾长风看向师熠,他没想到时安殿下当年说的办法,竟然是借助江湖势力帮忙找。 怪不得他失踪一个月后回来,浑身是伤。 良久,他再次开口:“师门主,请问天机阁是否找到皇太孙。” 听到他的问话,顾家众人都满怀期盼看向师熠。 看着他们殷殷的目光,师熠冷笑开口:“你们刚才也说了,众目睽睽下被五马分尸,怎么会留下活口。” 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顾家刚刚滚热起来的胸膛。 屋内一旁寂静。 萧衡宴担忧地看了看外祖父,又看向师熠,只见他也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萧衡宴只得硬着头皮打破寂静:“外祖父,皇太孙是?” 镇国王回过神,想起他从小不在皇宫长大,再加上如今的皇帝对那些故人讳莫如深,肯定不会主动提起。 他叹息一声道:“皇太孙萧时靖,以国为名,是太祖皇帝几位器重的嫡长孙。若是没有意外发生……” 镇国王看向窗外的风雪,目光悠远:“若是没有意外,如今坐在那里的人,应该是他。” 听到他的话,萧衡宴与陆朝辞对视一眼。 陆朝辞曾听祖父提起过这位幼年早逝的皇太孙,传闻他聪慧过人,小小年纪就有太祖之姿。 就在气氛沉重之际,师熠突然抬头看向萧衡宴,冷声开口: “不是说谢家的事吗?还说不说?你们皇家的那些烂账,我没有兴趣听。” 第216章 弟妹怎么与你这般生疏 萧衡宴心中一怔,差点忘记了五师伯极度不喜皇室。当年他要回皇宫时,师伯气得差点将他逐出师门。 他安抚地朝镇国王递了个眼神,示意晚点再说,然后转向师熠,说起查出的谢家问题,还有他们针对天机阁的意图。 师熠听完,看向萧衡宴道:“不系舟的事,给你师父说了吗?” 萧衡宴点头:“已经传信了,正好这段时间师父就在不系舟,他会亲自坐镇。” 师熠紧接着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探谢家?我跟你一起。” “五师伯,不用,我和五哥去就行。”萧衡宴下意识拒绝。 师熠眼睛一瞪:“怎么?担心我拖你后腿?” 沈南一低着头看了萧衡宴一眼,拼命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去安抚五师伯的怒火。 这怒火可是从五年前阿宴说要回皇宫起就没停过。 要知道,小时候五师伯虽然对阿宴严厉,可私底下最宠他的也是五师伯。 萧衡宴接收到沈南一的视线,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到师熠身后。 端茶倒水,更是殷勤地捶起肩来。 “有五师伯坐镇,我当然求之不得!只不过小小的谢家,有我和五哥去就够了,哪用得着您亲自前往。” 看着萧衡宴此刻从未有过的殷勤样,陆朝辞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凑近身侧的赵安生,小声道:“师父,王爷以前在师门就是这个样子吗?” 赵安生笑眯眯地看着徒弟:“这算什么?小时候的阿宴嘴在一众兄姐面前可是最甜的,就没有他哄不了的人。只不过这些年被宫里的教条礼仪给困住了。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回了宫后变得迂腐刻板?” 听到赵安生的话,陆朝辞心中也满是疑惑。 按理说,萧衡宴从小在天机阁那样充满爱意的环境中长大,性子本该洒脱不羁,不该被皇帝那虚假的父爱蒙蔽,为何他回皇宫后,会变得那般隐忍听话? 这边师熠显然很吃萧衡宴这一套,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有那么生气。 他挥了挥手,嫌弃道:“行了行了,坐下吧。方才你赵师伯还说你要做父亲了,让我给你点面子,你看看你这哪有做父亲的样子。” 听到师熠的话,萧衡宴手上的动作没停,嬉皮笑脸道: “不管做不做父亲,我不都是师伯您的侄子嘛。伺候师伯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师熠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滚去坐着。说正事,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萧衡宴立刻收敛了嬉闹的神色,坐回陆朝辞身旁的椅子上,神色郑重地看向沈南一: “五哥,昨晚那些刺客偷袭的消息,你拦住了吗?” 沈南一收敛神色,道:“目前消息还没有泄露,只是再过不久,就是谢家人与白影对接的时间。若是到了时辰,白影没有传回去消息,谢家必定会察觉他们偷袭失败,到时候就会有所防备。” 萧衡宴勾唇笑道:“那就让白影传消息回去,就说偷袭失败,但荣王萧衡宴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听到他的话,沈南一立刻领会道:“你是想假意示弱,蒙蔽谢家,暗中趁机去探查他们的据点?” 师熠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萧衡宴缓缓道:“先去朗州林家,安顿好之后,我再去。” 师熠点了点头,叮嘱道:“可以,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有了妻儿,万万不可再像以前那般自作主张,鲁莽行事。” 萧衡宴郑重颔首:“好,师伯。” 就在这时,一旁的陆朝辞开口道:“我方才听五哥说,谢家先是诱导殊途的底层下人沾染毒物上瘾,再慢慢向上渗透。殊途的人都是从天机阁出去的,既然他们能渗透殊途,是不是意味着,天机阁内部,也已经有谢家的人渗入了?” 听到她的问话,萧衡宴心中一凛,瞬间想起之前漪漪四个孩子离家出走的事,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 他看向师熠,沉声道:“我前段时间已经给大哥、二哥传了信,让他们暗中查查几个孩子身边伺候的人,只是目前还没有收到回信。” 师熠神色一沉,沉吟片刻,看向沈南一道:“小五,你亲自回一趟不系舟,将你昨晚亲眼见到的,那些沾染毒物上瘾之人的模样,一一告诉师门众人,从最底层的下人开始,逐一彻查,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萧衡宴闻言,立刻补充道:“五哥,我这里有罂粟和谢家炼制的毒物,你一并带回去,让药门训练出来的寻药犬闻一闻,让它们协助搜查。这些毒物太过隐蔽,单靠人手排查,不仅费力,还容易打草惊蛇,有寻药犬相助,能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切记,一定要暗中彻查,先不要打草惊蛇。” 沈南一皱了皱眉,道:“我让人先送毒物回去便是,我还是留下来,陪你一起去探查谢家据点吧。” “不行!”萧衡宴和师熠异口同声地开口,语气坚定。 师熠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必须由你亲自回去。你亲眼见过那些毒物上瘾之人的惨状,明白其中的严重性,也能向师门众人说清利弊,换做旁人,未必能让没亲眼见过的人慎重起来。” 听到师伯的话,沈南一想起昨晚那些原本功夫不俗,却在毒物操控下沦为傀儡的人。 他原本还想再争取一番,此刻不再反驳,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萧衡宴立刻唤明耀进来,将装着罂粟和谢家毒物的锦盒递给沈南一。 就在沈南一伸手即将接过锦盒的瞬间,萧衡宴又猛地将锦盒收了回来,神色郑重地看着他,语气严肃: “五哥,你昨晚也看到了那些人毒发时的惨状,切记,千万不要因好奇,私自触碰这些毒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萧衡宴一脸不信任的模样,沈南一挑眉,不满道: “小十三,你五哥我是什么人?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萧衡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不信任,不言而喻。 师熠看着这对斗嘴的师兄弟,转向一旁的赵安生出言道: “赵师弟,你与小五一同回去,路上好好盯着他,别让他真的一时好奇,惹出什么乱子。” “好的,师兄。”赵安生点了点头,随即满脸遗憾地看了陆朝辞一眼。 他们师徒二人好不容易得以相见,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就要再次分别,心中难免有些不舍。 看到赵安生眼中的遗憾,陆朝辞轻声安慰道: “师父,我听王爷说,北境距离天机阁不远,等我们到了北境,安顿好一切,就去不系舟探望您。” 听到这话,赵安生脸上的遗憾一扫而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好!为师在不系舟等你,到时候,为师再介绍你认识其他的师兄师姐。” 说罢,赵安生便拉着沈南一起身:“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免得夜长梦多。” 刚被拉着站起身的沈南一,经过萧衡宴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突然俯身,凑到萧衡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促狭地低笑道: “小十三,我早就想问了,弟妹对你怎么这般生疏?一口一个王爷的,听着怪让人牙酸的。” 第217章 疯病 萧衡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挡住陆朝辞的视线,随后轻轻踢了沈南一一脚,同样压低声音: “我们刚成亲没多久,等过段时间,朝朝自然会改口的。” 沈南一眼底的促狭更甚,突然提高声音,笑道: “好!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啦!”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跟着赵安生潇洒离去。 沈南一和赵安生走后,萧衡宴缓缓转过身,迎面便对上陆朝辞满是好奇的眼眸,脸颊不由得微微一热,抓起茶盏灌了一口水。 躲过陆朝辞探寻的目光,他看向一直在盯着他看的司涂身上道:“小师叔,您有想起什么吗?”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司涂身上。 司涂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好一会儿才开口:“好像想起来一点……断断续续的。” 师熠走到他身侧,温声道:“不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司涂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努力从浓雾中打捞什么。 “他……萧时安,受了很重的伤。我照顾了他一段时间。”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辨认那些模糊的影像,“我们关系好像还不错。他说……会帮我。” “帮你做什么?”萧衡宴追问。 司涂晃了晃脑袋,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帮我……找人。他说会送我离开,送我们一起离开。” “一起?”师熠眉头微蹙,“和谁一起?” 司涂没有回答,手指敲桌面的节奏快了几分,显出几分焦躁。 “后来他疯了。”司涂眉头紧锁着,回忆道: “他疯得很厉害,还有好多人来杀他。我们一起跑出来,受了伤,流了很多血。”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伤口。 “然后呢?”萧衡宴忍不住开口。 司涂茫然地看向师熠:“然后我醒来,看到的就是五师兄。” 师熠:“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昏迷在山谷里,身边没有别人。” 镇国王叹息一声,缓缓开口:“司门主说的应当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时安殿下在北境战场突发疯症,导致与北冥的战事失利。” “当时所有人都说殿下遗传了其父承泽殿下的疯病,纷纷恳求先帝废太子。先帝并未同意,坚持要等殿下从北境回来医治。” “虚伪。”师熠冷笑一声。 镇国王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没多久北冥作为战胜方,要求大靖送太子去为质,先帝才废了太子,立当今为太子,送去北冥为质。” “我们当时还以为先帝是为了保护时安殿下。” 萧衡宴眉头微蹙:“外祖父,我这位堂伯父的疯病,太医可曾查出是什么缘由?” 镇国王摇了摇头:“查不出来。所有人都说,是承泽殿下当年随太祖皇帝打江山时杀戮太多,报应在了子孙身上。” “愚昧!”师熠冷嘲一声,“杀戮多?那你们这些领兵打仗的将军,不是杀得更多吗?怎么就偏偏就他们父子疯了?” 他瞪向萧衡宴,语气更冷:“这就是你要回去的家,乌烟瘴气。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是针对他们父子设的局。” 陆朝辞看向师熠,心中明了。 五师伯对皇室的厌恶,比想象中更深。但他方才说的话,的确句句在理。上次祖父说起疯病一事时,她便已心生怀疑。 还没等她开口,萧衡宴已经替她问了出来: “外祖父,这疯病之说实在荒谬。你们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会不会是中毒吗?” 镇国王苦笑:“怎么会没想到。宫中的御医看不了,我们在民间也找了不少大夫,都说时安殿下没有中毒。” 萧衡宴继续追问:“既然先帝立了父皇为太子送去为质,为何还一定要立若弗姨母为太子妃?多送一个人去受苦?” 镇国王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先帝虽无大才,但胜在可以守成。何况当年是他主动立时安殿下为太子的,所有的资源以殿下为先,宫中皇子更是以殿下马首是瞻。” 他叹了口气:“我们因此大意了,对他没有防备。直到当今出发去为质的前一天,他一道册封若弗为太子妃的圣旨,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回忆起女儿从北冥归来时瘦骨嶙峋的模样,镇国王老泪纵横,再也说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捏住了萧衡宴的脸。 萧衡宴一愣,疑惑地看向凑到身前的司涂:“小师叔,怎么了?” 司涂没有松手,伸出另一只手指在他脸上比划了几下,认真地问:“你真的不是萧时安的儿子?” 这一句话,让还在伤感中的镇国王和顾家三兄弟齐齐回过神,目光落在萧衡宴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期望,但很快又被按了下去。 萧衡宴无奈道:“小师叔,我真不是。” 司涂扭过头,看向镇国王一家,突然又问:“萧时安真的没有儿子?” 镇国王定了定神:“司门主,时安殿下走的时候,尚未成婚。” 司涂满脸遗憾,低声嘟囔:“那个骗子!” 师熠挑眉:“他怎么骗你了?” 司涂愤愤道:“他把我夫人离开前留给我的私房钱全骗走了,说是当我给他的新婚聘礼。” 他转头看向萧衡宴,理直气壮:“既然你这么像他,你就替他把钱还给我吧。” 萧衡宴看着面前的小师叔。 司涂的年纪足以做他的父亲,可因健忘之症,眼神依旧纯粹得像个孩子。 他忽然玩心大起,笑着道:“小师叔,说起来您还欠我见面礼呢。这些年您一直没回天机阁,没见过我这个师侄,是不是该补我一份?” 他顿了下,又继续。“再加上我刚成亲,是不是还得再给一份?” 司涂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得给。” 他扭头看向师熠,“五师兄,我还有钱吧?” 师熠瞥了萧衡宴一眼,笑着对司涂道:“放心,孟臻把暗门打理得很好,够你给的。” 司涂这才放心,冲着萧衡宴爽快道:“等着,小师叔补给你。”显然已全然忘了让萧衡宴替萧时安还钱的事。 萧衡宴悄悄朝陆朝辞眨了眨眼,眼底是得逞的笑意。 陆朝辞抿唇浅笑,忽然开口:“小师叔,您方才说,时安殿下骗走了小婶婶留给您的银子,您是不是想起小婶婶了?” 话刚落音,司涂整个人愣住了。 第218章我真的是母后和父皇的孩子吗? 司涂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眼底翻涌着茫然与困惑交织的暗流。 “夫人……夫人……”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声音里带着极度的不确定,“她说我们成亲了,她就是我的夫人。” “可我想不起来她的脸了……” 一边呢喃着,司涂痛苦地弯下腰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夫人是谁?她在哪里?”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声打破他的沉思。 师熠走到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阿涂,别急。你今天看到阿宴能想起萧时安,说不定哪天就能想起弟妹了。” 司涂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萧衡宴,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希冀:“对!我看到别人说不定就能想起夫人了!”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往外冲:“我要去外面看人,一定能想起来!” 还没等他迈出步子,就被师熠一把拉了回来:“别急,等会师兄陪你去找。” 闻言,司涂停下脚步,乖乖等在师熠身边。 萧衡宴见状问道:“五师伯,您当年找到受重伤的小师叔时,在他身上没找到什么关于小婶婶的信物吗?” 师熠摇了摇头:“没有。当时要不是我把脉发现他元阳已失,我还以为他是记错了。” 萧衡宴摸着下巴,打量着司涂俊俏的脸,脱口而出:“小师叔该不会是被人骗色骗身,然后被抛弃了吧?” “才不是!夫人很好,绝不是骗子!”司涂虽有健忘之症,但思维还是成熟了的,立刻反驳回去。 “胡闹!瞎说什么。”师熠横了萧衡宴一眼,转头温言安抚住司涂。 随即他看向屋内众人道:“既然事情已经商量好,那就先这样。大家先回去歇息,明早我们继续出发。” 说完,师熠带着司涂先行离开屋内。 陆朝辞的目光落在司涂落寞离去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朝朝,怎么了?”萧衡宴轻声唤了一句。 陆朝辞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王爷,我想到一些事。” 萧衡宴微微倾身凑近了些:“什么事?” 陆朝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向一旁神情依旧低迷的镇国王一家。 萧衡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了顿,起身走过去在镇国王身前站定,放轻了声音: “外祖父,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别太伤神。”他说着将热茶递到镇国王手中。 镇国王接过茶抿了一口,没说话。 萧衡宴又道:“明日还要赶路,外祖父和舅舅们早些歇息。至于那些往事,您放心,等我们到了北境,我一定让人去查个清楚。” 镇国王看着眼前这熟悉的脸,叹了口气:“王爷的好意,我们一家心领了。这些往事都是多年前的了,好多人都死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清楚的,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吧。” 说完他便起身带着三个儿子往外走去。 顾长风走在最后,回头看了萧衡宴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萧衡宴和陆朝辞两人也起身准备回房。 刚走到后院门口,就看到了收拾好准备离开的沈南一,正愣神地站在长廊中,看着身前娇小的身影。 他对面站着的正是顾锦瑟。 而就在顾锦瑟身后不远处,林晚漪和凌彻正躲在不远处的廊柱后方。看见他们走过来,林晚漪赶紧给他们使眼色。 萧衡宴连忙拉住陆朝辞,两人也躲在了廊柱后面。 他冲陆朝辞狡黠一笑,便带着玩味的神情看向长廊中的两人。陆朝辞见他一副看自家兄长笑话的样子,转头也将视线移了过去。 只见顾锦瑟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昨晚……谢谢……你……救我!” 沈南一看着眼前小脸通红的姑娘,微微挑了挑眉:“谢我?”他漫不经心地道,“怎么谢?” 顾锦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下子噎住了。 她垂着眼,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绣了个荷包,想送你……” 说完,她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靛蓝色的荷包,双手递了过去,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沈南一愣了一下,接过荷包。针脚算不上精致,甚至有几处歪歪扭扭,但布料平整,配色雅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他嘴角微微一弯,将荷包收进袖中:“行,你的谢礼我收下了。” 顾锦瑟猛地抬头,眼中又惊又喜,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说完,她转身就跑,一溜烟没了影。 沈南一看着飞快跑开的顾锦瑟,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荷包。 他将其拿在手心往上抛了抛,稳稳接住后,便运起轻功往外面飞去。半空中,他拂袖往后一甩。 萧衡宴扬手接住一把雪,捏在手心。 陆朝辞见状道:“五哥发现我们了。” 萧衡宴将手中的雪抛了出去,笑道:“我们一来他应该就发现了。” 说着两人看向不远处,只见顾锦瑟、林晚漪和凌彻正围在一起。 林晚漪握着还在紧张的顾锦瑟的手,笑着说: “锦瑟,你很棒啦!你看你今天又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了,又进步了。” 顾锦瑟喜滋滋地点头:“那是……恩公,不……不是……陌生人。” 林晚漪打趣道:“对对对,是我们锦瑟的恩公,不是陌生人!” 凌彻立刻接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 “不是……不是的……我没这么想!我们……快回去。”顾锦瑟羞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跑。 林晚漪在后面喊:“锦瑟,你跑什么,这点小事不用害羞啦!” 凌彻挠了挠头发,一脸不解:“我说错了吗?” 林晚漪扭头看了他一眼:“傻子,你说得太直白了,锦瑟这是被你说羞了。” 看着三人打打闹闹的背影,陆朝辞感叹道:“没想到他们三人倒是玩的挺好。” 萧衡宴望着凌彻离开的背影,忽然摸了摸下巴,幽幽道: “朝朝,你说我真是母后和父皇的孩子吗?” 第219章 再次出发朗州 回到房间。 陆朝辞看向萧衡宴,问道:“王爷为何这般说?” 萧衡宴走到她跟前坐下:“我也不知道,方才看到凌澈时,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他顿了顿,续道:“这段时间,太多人从我脸上寻找故人的影子,实在不得不让我多想。” “还有凌澈,你还记得小舅舅的回信吗?他根本没有惊讶凌澈的存在,还让我多加照顾。” 陆朝辞:“你是说,舅舅知道凌澈的存在?” 萧衡宴思索着道:“应当是不知道。我查过凌澈从小生活很苦,若是小舅舅知道,一定会多加照顾。可我的人没有发现任何暗中照顾他的痕迹。” “大概率是舅舅知晓他的存在,却不知其下落。” 萧衡宴的话落音后,二人陷入久久沉思。 良久,陆朝辞方才开口问道:“王爷有何打算?” 萧衡宴看向陆朝辞:“我打算先让人去查查多年前的那些往事。我总觉得,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陆朝辞看着他,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神色。 她轻声道:“若真查出来与先帝和皇上有关,你打算怎么办?” 萧衡宴沉默了片刻,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太祖打下这片江山不容易,不能毁在子孙手里。若真是祖父和父皇做错了事,就该认错弥补。” 他顿了顿,握住陆朝辞的手,低声道:“我担心的是有些错,无法弥补。” 陆朝辞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若是先帝和当今皇帝真的参与了害死承泽太子、谋害皇太孙还有逼疯萧时安,这般桩桩血债,岂是一句认错便能了结? “先查吧。”萧衡宴语气平静,“查清楚再说。” “不管什么结果,我都和王爷一起面对。”陆朝辞反手握着他的手道。 听见她的话,萧衡宴眼底的沉郁渐渐化开,浮起一丝笑意。 他道:“朝朝,方才你看着小师叔,好像有话要说。” 陆朝辞思索着问:“为何取殊途这个名字?” 萧衡宴回忆道:“我听师父提过一嘴,好像是小师叔自己要求的,至于缘由,似乎只是他随口取的。” 他看向陆朝辞:“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陆朝辞没有回答,而是起身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一幅画,走到桌边将画摊开。 萧衡宴疑惑地望向她:“这是外祖母画的谢家大小姐的画像,有什么问题吗?” 陆朝辞抬眸:“王爷还记得外祖母说的谢大小姐的闺名吗?” 萧衡宴:“谢静姝。” 他看向陆朝辞,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小师叔的名字是司涂。” “殊途!这怎么可能?” 陆朝辞看着震惊的萧衡宴,轻声道:“世事无绝对,往往最不可能的猜测,偏偏就是真相。” 她接着道:“谢大小姐死前出去游历的时间,正好就是小师叔失踪的时间。” 萧衡宴盯着画像,沉声道:“若按我们之前的猜测,若七哥真的是谢大小姐的孩子,那他的父亲很有可能就是小师叔?” “可七哥跟小师叔一点都不像。若是相似,肯定早就认出来了。” 陆朝辞道:“王爷,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长得像父亲,也有可能像其他长辈。” 听到她的话,萧衡宴起身去了内室,很快手中拿着一幅画像走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我七哥谢轻舟。” 陆朝辞看向画像中的人。 只见谢轻舟眉目清俊,与谢静姝的画像并排放在一起,分开看还不觉得,一对比才发现,两人的眉眼竟极为相似。 她又拿起谢轻舟的画像仔细端详,转向萧衡宴: “王爷可见过陈郡谢氏的少族长谢临璋?” 萧衡宴摇头:“不认识。他与七哥有何关系?” 陆朝辞道:“我在前几日的梦中见过。梦中的谢临璋与七哥非常相似。” 萧衡宴沉吟道:“谢家是陈郡谢氏的旁支,若七哥真是谢家子弟,倒也说得过去。” 他拿起谢静姝的画像:“要不我拿去给小师叔看看,看他能不能想起什么?” 陆朝辞摇头:“王爷,万一小师叔真的想起来了,你却告诉他,人已经死了……” 萧衡宴拿着画像的手微微一顿,神色复杂。 “小师叔恐怕会非常痛苦。他的记忆只能留存三日,却能把找小婶婶这件事记了二十多年,想来是刻骨铭心的。” 陆朝辞点了点头:“若是让他知道,小婶婶早就死了,我担心小师叔撑不住。” 萧衡宴沉默良久,道: “你说得对。这件事先不急,等我们把谢家的事查清楚了再说。” 说罢,他便要将画像收起来,又被陆朝辞伸手拦住了,她拿过谢轻舟的画像仔细看去。 迟疑道:“七哥的画像,为何这么像梵姐姐的笔法。” 萧衡宴恍然:“我忘记跟你说了,梵音表姐要找的人就是七哥!” 陆朝辞一时呆愣住了。 她没想到事情竟然这般凑巧。 萧衡宴看她一直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道:“朝朝,这事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陆朝辞被拉回神,浅笑道:“王爷我没生气,只是没想到这么凑巧。” 萧衡宴见她神色不像生气的样子,也跟着笑道: “我也没想到。想当年七哥大江南北的寻珍贵聘礼,还让我给他看看北境有没有什么珍稀,没想到他要下聘的竟然是梵音表姐。” 两人一时感慨万千。 …… 一日的休整很快过去,车队再次起程。 出门时,萧衡宴已经易容改面,扮作侍卫的模样走在陆朝辞身后。 不远处,明亮正指挥着几个人抬着一个担架走出来。 “小心点,切勿磕碰到王爷的伤口。” 萧衡宴低声道:“朝朝,这段时间由明耀扮成重伤的我,与你一起去林外祖家。不要害怕,我会在暗中守着,直到你们安顿好,我再去探谢家祖宅。” 陆朝辞垂下眼眸,轻声道:“王爷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 听到陆朝辞的等你回来,萧衡宴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第220章 清辞母后要被送去和亲(小修) 两天的路程很快过去。 林府门前。 陆朝辞的脚刚落地,便被抱进了一个熟悉的怀中。 “朝朝!”林瑜眼眶通红,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让姨母看看,瘦了。” 陆朝辞鼻尖一酸,上次见姨母还是在五年前。 她轻声唤道:“姨母,我没事。” 林瑜眼泪扑簌:“哪里没事,分明就是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 陆朝辞正欲安慰,耳边忽然传来姨父苏沐华的哭声: “晚漪,我的乖乖,你受苦了!都是爹的错,爹识人不清,害了你……” 陆朝辞回头望去,只见姨父正抱着林晚漪失声痛哭。 林瑜看向的女儿,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看着陆朝辞: “朝朝,姨母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要不是你,晚漪她……” 想起女儿的遭遇,林瑜夜夜后怕。如今看着她归来,悬着的心才落下。 林老太爷站在一旁,眼眶泛红。 他哑声道:“好了,都别哭了。朝朝和晚漪回来是喜事,哭什么?先把人迎进去,有话回家再说。” 苏沐华这才抹了把脸,手紧紧攥着女儿不肯松开。 林老太爷转身看向陆朝辞,目光慈爱: “朝朝,你一路辛苦,这段时间让你姨母给你补补。” 陆朝辞欠身一礼:“外祖父,朝朝让您担心了。” 林老太爷摆了摆手,目光往马车后方一扫,整个人却愣住了。 他快步走上前,伸出手:“顾兄,嫂子,真的是你们!” 镇国王和王妃也是双目通红。 镇国王握住林老太爷的手,声音沙哑:“林老弟,这些年,你受苦了。” “说什么受苦。”林老太爷摇头,“你们在诏狱里才是真的受苦。如今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三人对视一眼,沧桑与感慨尽在不言中。 林瑜抹了抹眼泪,走上前道:“爹,外面风大,咱们先进去吧。” 林老太爷点头,转向陆朝辞,疑惑道:“怎么没有见到荣王殿下?” 听到问话,陆朝辞瞥了眼周围渐渐围拢的看客,眼中迅速蓄满泪水: “外祖父见谅,并非王爷摆架子。实在是王爷伤势太重,已经昏迷好几天了。” 说完,她扑倒在林瑜怀中哭了起来。 见陆朝辞落泪,林晚漪也红了眼,大声道: “外祖父、爹娘,女儿本以为回不来见你们了!若不是王爷舍命相救,我们就要死在路上了,可惜王爷他……” 林老太爷脸色煞白,颤声问镇国王:“顾兄,这是怎么回事?” 镇国王叹了口气:“三日前夜里,我们在苍梧山脚下遇袭。对方身手极强,来势汹汹,多亏有王爷在。只可惜王爷受了重伤,一直昏迷不醒。” “怎么会这样?”林瑜失声惊呼,将怀中的陆朝辞搂得更紧了。 林老太爷强自镇定,连忙吩咐苏沐华:“沐华,快去请朗州最好的大夫来给王爷治伤!” 苏沐华应声离去。陆朝辞这才慢慢起身,朝明微颔首。 明微会意,快步走向后方被严密把守的马车前,与明亮一同指挥侍卫,小心翼翼地将重伤昏迷的荣王抬出,朝林府内走去。 林瑜轻拍陆朝辞的手背安慰: “别担心,朗州的大夫医术精湛,一定能治好荣王。” 陆朝辞点头,随众人入府。 林府雅致清幽,青砖灰瓦,院落深深。 穿过前厅,陆朝辞来到幼时住的朝阳院。院中一切如旧,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院子我一直让人打理着,还是你小时候的样子。”林瑜轻声道。 陆朝辞压下眼中的泪意:“姨母,辛苦您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能平安到来,姨母开心都来不及。” 林瑜摸了摸她苍白的脸,“你先歇息,我去看看晚漪。你现在是双身子,一路颠簸怕是吃不消,快回房休息。” 陆朝辞点头应下。待林瑜走后,她在院中亭子里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林老太爷走进朝阳院中。 “外祖父。” 林老太爷看着她,道:“朝朝来陪祖父说说话。” 他坐在亭中,沉声:“荣王真的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陆朝辞看了眼寂静空旷的院中,低声道:“外祖父,王爷没有受伤。” 林老太爷并不意外:“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朝辞随即将洛阳官匪勾结,谢家用罂粟炼毒诸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老太爷听完沉默良久,目光沉沉: “谢家在江南经营多年,不止潭州,连朗州等地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王爷带了多少人去?可安全?” “外祖父放心,王爷带的是天机阁的高手,想来是无碍的。” 陆朝辞顿了顿,问道,“谢家在江南如此猖狂,为何朝中无人弹劾?” 林老太爷冷哼一声:“我也是定居朗州后才察觉不对。也曾多次上书朝廷,却石沉大海。后来我才想明白,是皇帝默许谢家的行为。” 陆朝辞攥紧袖口,指尖泛白:“皇帝为何这般纵容谢家的野心?” 林老太爷摇了摇头:“朝堂之事,非我们能左右。王爷与谢家对上,这次恐怕十分凶险,你们千万小心。” …… 夜深了,陆朝辞坐在窗前,想着白日外祖父的话。 这时,明微推门而入:“王妃,护卫已安排妥当,林府已被我们的人暗中围住。” “王爷那边可有消息?” “今日暂无消息传回来。” ……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依旧没有萧衡宴的消息传来。 深夜。 陆朝辞披衣推开窗。 明微看见她,快步走过来:“王妃,王爷传信来了,今晚去探查谢家祖宅。” 陆朝辞攥紧袖口,道:“今晚吗?”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消散。 她的心像是被攥紧般,一手抚在小腹上,喃喃道:“萧衡宴,你一定要平安……” “砰——” 前院传来一声巨响! 刹那间,整个林府前院变成了一片火海!紧接着兵刃交击声传来。 “有刺客!护住王妃!”明芷带着数名侍卫冲过来,与明微一前一后将陆朝辞护在中间。 只见数道黑衣人闯进院中,瞬间与侍卫混战成一团。 明微声音凝重:“王妃,属下护您撤离!” 陆朝辞:“外祖父他们身边可有人保护?” “王妃放心!林老太爷与镇国王等人身边皆有侍卫守护,暂时无碍!”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掌风朝她们袭来。 明微躲闪不及,瞬间以身挡在陆朝辞身前,生生接下一掌。 “明微!” 陆朝辞心头一紧,手中紧紧抓着藏在衣袖中的袖箭。 黑衣人见明微倒下,身形一晃越过明芷,直逼陆朝辞。 生死顷刻之际,凛冽刀风朝着黑衣人袭来。黑衣人迫于威势,收手后撤,侧身躲闪。 明耀手持长刀挡在陆朝辞身前,他头也不回,沉声冷喝:“明芷,保护王妃!” 明芷手持长剑,护在陆朝辞身侧。 明耀盯着眼前的黑衣人,沉声质问:“飞虎帮的人?你们私自动手,是要背叛天机阁?” 面对质问,黑衣人眼底毫无波澜,手腕翻转,手中长剑直刺明耀,招招狠戾。 明耀提刀格挡!火星在夜色中四溅。 陆朝辞趁着两人缠斗的间隙,来到明微身旁。只见她气息微弱,伤势极重。 院外又是一阵密集破空声响起,数十道黑影蜂拥而入,瞬间将朝阳院团团围住。 一人缓步走出。 “清辞,孤来接你了。” 陆朝辞抬眼望去,来人正是萧景宸。 萧景宸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温柔:“孤来接你回宫了。” 陆朝辞站起身,冷声道:“太子殿下,这里是林府,不是你滥杀无辜的地方!” 萧景宸讥讽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柔声:“清辞,你跑不掉的。没有萧衡宴在,凭这些人拦不住孤?” “王爷马上就会回来,你若识相就尽快离开!” 萧景宸微微一笑:“清辞,你觉得孤会信吗?萧衡宴根本不在林府。他去了哪里,一猜便知,他回不来了。” 陆朝辞心中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跟孤回去。”萧景宸伸出手,“你是孤的太子妃,这辈子都是孤的人。” 明耀一刀横在陆朝辞身前,低吼:“带王妃走!” 就在他准备发起攻势时,萧景宸却勾唇笑道:“清辞,就算你不跟孤回去,也不管母后的安危了吗?” “孤知道你也回来了,想必你还记得母后是怎么死的吧。” “那孤现在就告诉你。” 萧景宸看着陆朝辞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意,一字一句:“其实母后没死,而是被送去南召和亲了。” 陆朝辞听到萧景宸的话,只觉得荒唐至极。 一国皇后,怎么会被送去和亲?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反击,萧景宸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鸷。 他猛地一声暴喝:“还不动手!”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原本被侍卫护着,躲在角落的仆役们,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白色粉末,猛地向四周扬撒开来。 “小心毒粉!” 明芷一把捂住陆朝辞的口鼻,一手挥剑在身周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试图将白色毒粉逼散。 “咳咳……”不管是园中的侍卫们,还是萧景宸带来的黑衣人,此刻纷纷咳嗽不已,内力瞬间溃散,一股燥热涌上心头。 萧景宸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清辞,这是孤特意为你准备的极品神药。只要闻上一口,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孤的手掌心。” 陆朝辞虽然被明芷护住了,但周围浓重的药味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死死咬着舌尖,厉声道:“萧景宸,你为了抓我,竟然不惜对自己的人下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萧景宸负手而立,一步步逼近,“况且,为孤奉献他们的命,是他们的荣耀。” 说着他已经要走到陆朝辞跟前。 第221章 我跟你走 陆朝辞望着萧景宸深情款款的脸,只觉可笑。前世,他弃她如敝履。 为博傅清月一笑,折辱她,践踏她,将她满门血骨铺作傅清月的登云阶。夺她家财,杀她子女,只为博傅清月一笑。 而今生,她不过是没有顺着他布好的局走下去。他便换了一副深情面孔。 萧景宸的深情可真廉价。 若他当真对她有半分真心,怎会放任傅清月在宫宴之上,当众给她下秽药? 他如今这般痴情,不过是内心的不甘作祟。不甘一颗他弃如草芥的棋子,走出了棋盘。 萧景宸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怕了,面上缱绻的笑意更深,语调轻柔: “清辞,你不想知道母后为何要被送去和亲吗?” “只要你跟孤回去,孤就告诉你。若你不听话,孤现在就去信,让人将母后送去南召。” 陆朝辞闻言,不怒反笑。 “萧景宸你简直疯了,什么回来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只知道,皇后身为一国之母,陛下绝对不会如你所说一般折辱她,折辱大靖朝国本。” 陆朝辞一手护在小腹上微微后退,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死死攥紧了萧衡宴给她的暗器,指节紧绷发白,心头重压翻涌,面上却一派镇定。 萧景宸盯着她后退的脚步,眸光一沉。 “清辞,你在害怕。”他忽然笑了,狰狞的笑容带着诡异的温柔,“清辞难道你忘记了母后三年后就去世了,世人只知她去世,无人知晓她被送去南召。” “清辞,你该信孤,不然母后今生还会重蹈前世覆辙。你若跟我回去,我会为了你保护母后,不让她被送去南召。” “萧景宸你无耻!”陆朝辞狠狠捏住手心的暗器,前世她以为今生只要自己和萧衡宴不出事,母后就不会因思虑过多而去了。 她没想到母后去世的真相竟然会这般恶毒。 萧景宸看着陆朝辞眼中的冷意,看着她就算到了危机关头,对自己没有一丝服软的意思。 他不甘地看着陆朝辞:“清辞你为何要对孤这般绝情。” 明明前世她是深爱自己,就算受尽折磨也在祈求他的怜爱啊……为什么清辞要变心。 就在这时,一名青衫书生大步走来,无视院中一众中了神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手下。 他走到萧景宸身边道:“太子殿下该走了,迟则生变,等回去后您有得是时间与太子妃叙旧。” 萧景宸从陆朝辞满是冷漠的眼神中回过神来,眸色一沉,冷冷挥手:“来人,带太子妃回去。” 话音刚落,两道婀娜的绿影如鬼魅般自院墙上一跃而下。 她们脚步轻点,眨眼间便逼近陆朝辞,伸出涂着丹蔻的手就要往她身上扣去。 指尖堪堪触到衣角的刹那,陆朝辞双手猛地扬起。 袖中早已紧握的暗器破空而出,细如牛毛的银针泛着森森冷光,直射两名女子。 “啊——!”两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那二人捂着脸,痛苦倒地。 与此同时,一直强忍着体内翻涌药力的明耀,死死咬紧牙关蓄势,怒吼一声,手中大刀狠狠朝萧景宸劈去! “保护殿下!”青衫书生脸色大变,拽着萧景宸急速后退。 这一变故彻底激怒了萧景宸。 他看着地上哀嚎的手下,面目狰狞地咆哮:“一群废物!都给我上,杀了他!” “殿下息怒。”青衫书生护着萧景宸,下令道,“把太子妃带过来,其余人死活不论!” 顷刻间,围立在院墙上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向陆朝辞。 “休想!”明芷身形一闪,飞快挡在陆朝辞身前,长剑舞出一片寒芒。 紧接着,身受重伤的明微也强提内力,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守在陆朝辞身前,半步不退。 “带王妃走!”明耀浑身浴血,嘶吼着斩断身前黑衣人的脖颈,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他们刚退后几步,便发现无路可逃。 只见整座朝阳院已被黑衣人围得水泄不通,而他们这边除了明耀和明芷还在苦苦支撑,其余人不是倒在了血泊之中,就是在拼命抵抗着体内让人失智的药性。 萧景宸看着狼狈的陆朝辞,嘴角勾起胜券在握的笑意: “清辞,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乖乖跟孤回去。” 见陆朝辞不语,他眼中的笑意更胜,慢条斯理地道: “你想想母后,还有林府中你的亲人……他们会因你的固执不得好死。” “放屁!你做梦!” 明微死死拦在陆朝辞身前,压低声音急促道:“王妃,再等一等……只要再撑片刻,援兵就到了!” 陆朝辞看着明微苍白的脸色,深知她已是强弩之末。再拖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挡在明微身前。抬起头,直视萧景宸: “我跟你走。但你必须先让你的人住手,全部退出去!” “王妃!不可!”明耀和明芷大惊失色。 萧景宸闻言大喜,立刻喝道:“都给孤住手!” 周围的黑衣人虽停下了攻势,却依然保持着包围阵型。 萧景宸含情脉脉地望着陆朝辞,缓缓伸出手:“清辞,这就对了。过来吧,孤不会伤害你。” 明耀和明芷快速退到陆朝辞身侧,急声道:“王妃,您不能跟他们走!属下拼死也会护着您离开!” 陆朝辞摇了摇头,眼神决绝:“不要做无谓牺牲。只有活着,你们才有机会来救我。” 看了眼周遭,她继续,“是我与王爷失算了,没想到林府的下人竟已被谢家腐蚀。” 她看向明耀,语气不容置疑:“等我走后,你们速去前院,一定要救下外祖父他们。” 说完,陆朝辞不再犹豫,从明耀等人身侧走过,一步步来到萧景宸跟前。 就在萧景宸以为大局已定,正要伸手去拉她的瞬间。 只见她手腕翻转,一枚金针出现在手中,赫然抵在脖颈处。 “清辞!你这是要做什么!”萧景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骤变。 陆朝辞神色淡漠,冷冷盯着萧景宸: “萧景宸,我不信你。让你的人全部让开一条路,等我的人安全去了前院之后,我自会跟你走。” 第222章 陈郡谢氏 明芷扶着明微,满眼担忧:“王妃!” 陆朝辞看向不远处的冲天火,厉声道:“快走!去救人,记住外祖父他们不能有事。” 萧景宸站在一旁,并未阻拦,抬手挥了挥,示意包围在一旁的黑衣人让开。他今日来的目的只是带清辞离开,至于怎么对付林家,是谢子奕和父皇的事了,与他无关。 明耀眼神划过陆朝辞轻轻晃动的衣袖,他深深看了陆朝辞一眼: “属下遵命!王妃保重!”说罢,他带着明芷与明微朝着前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陆朝辞吐出一口气,她瞄了眼自己的衣袖,她知道明耀方才看懂了自己的暗示。 她放下抵在脖颈上的金针,转过身,清冷的眸子直视着萧景宸:“可以走了。” 萧景宸闻言轻笑着,走到陆朝辞跟前:“清辞你早这样听话不就好了,也不用死这么多人。” 说着他伸出手,“清辞,放心只要你乖乖的,孤永远会把你捧在手心。” 就在陆朝辞看着萧景宸虚伪的脸,越来越近,忍不住后退几步,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道白雾毫无预兆地朝她袭来。 陆朝辞根本来不及躲避,白雾瞬间钻入她的呼吸间。 她只觉得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瞬间迷糊起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萧景宸连忙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脸色骤变,转头朝青衫书生怒喝道:“谢筠你在做什么?” 谢筠躬身行礼,语气平静: “殿下息怒。太子妃方才以死相逼,可见其心性刚烈。将其迷晕只是以防万一,免得她在路上再生事端,伤了殿下的圣体。” 萧景宸闻言,脸色阴沉地瞪了谢筠一眼,但看着怀中彻底瘫软的陆朝辞,瞬间心中奇异地感到满足。 他冷哼一声,伸手将人打横抱起,目光扫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瞬间翻涌厌恶,戾气一闪而过。草草移开视线,神色不耐,大步流星地朝着院角走去。 来到院墙前,只见眼前是一条幽深的密道。 陆朝辞被萧景宸抱在怀中,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破舌尖,借着疼痛和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艰难地挪动着,悄悄弄松袖中的药纸包。随着走动间,肉眼难辨的细粉无声洒落地面。 确认袖中的追踪粉洒出,陆朝辞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很快出了密道,夜风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 早已有人迎了上来,恭敬行礼:“太子殿下,大公子马车就在外面候着。” 谢筠警惕地环视四周:“没有人发现吧?” “大公子放心,周围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不过林府的大火已经引起了街坊邻里的注意,很快就会有人出来查看,我们还是快走为好。” 萧景宸低头看了看怀中脸色苍白的陆朝辞,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沉声道:“走吧。” 谢筠连忙在前面引路,一行人迅速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雪路,一路疾驰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就在他们离开没多久,另一辆低调的马车缓缓驶来。 “停车!” 车夫连忙勒住缰绳:“大公子,怎么了?” 车门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推开,一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走下车。 他目光清冷,看着不远处由黑衣人护卫,疾驰而去的马车,又转头看向不远处冲天的火光。 他眉头微蹙,指着马车经过的地方道:“那里好像有东西落下。” 随行的侍从立刻上前查看,只见地上静静躺着一枚精致的荷包。他连忙拾起来,双手递到男子手中。 男子看着荷包上的纹路,淡淡吩咐:“带人去前面看看是哪里起火了,若是能帮就帮一把。” 若陆朝辞此时在此,定会认出来,此人正是她在梦中见过的陈郡谢氏少族长谢临璋! 谢临璋低头看着手中的荷包,一眼便看出这是女子的贴身之物。 但想起刚才那群人身上散发的杀气,他心中一动,将荷包打开,里面只有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 他展开纸,在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画像后,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骤然一滞。寒风掠过衣袍,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马车内探出一个娇俏可爱的姑娘,好奇地问道:“大哥,外面出了什么事吗?” 谢临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神色凝重地转身上了马车。 只见车厢内还坐着一气质沉静的女子。她与娇俏妹妹生得一般无二,但浑身散发出的严谨气度。 两人正是陈郡谢氏的大小姐谢临安与二小姐谢临宁。 谢临安看着面色异常严肃的兄长,轻声问道:“大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临璋沉默片刻,将手中的两张画像递到了她面前。谢临安垂眸看去,脸色也在瞬间变得与兄长一样凝重。 一旁的谢临宁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双生姐姐,满腹疑惑地凑过去看画像。 她伸出手指,指着画像上的名字念出声:“谢静姝、谢轻舟……这两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呀?” 听到她的话,谢临安抬眸看向大哥,耐心地为妹妹解惑道: “谢静姝是咱们谢氏出了三服的旁支堂姑,至于这谢轻舟,按辈分我们也该称一声堂哥。” “啊?可为何这堂姑长得这么像咱们娘亲呀!”谢临宁惊呼一声,随即又指着另一张,“哦,不对,这堂哥也跟大哥好像?” 听着妹妹接连抛出的疑惑,谢临璋和谢临安兄妹俩都没有说话,二人对视一眼,皆默然不语。 良久,谢临安打破了沉默,低声道: “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姑姑曾因族亲非议她与父亲长得不一样,不像龙凤胎,而哭闹许久的事吗?” 谢临璋听着妹妹的话,沉默良久,才答非所问地沉声开口: “我曾听父亲提起,谢家在江南这一脉,当年是被祖父亲手赶出陈郡的。” 谢临安和谢临宁同时开口:“祖父为什么这么做?” 第223章 谢家往事 谢临璋看着妹妹们,面露难色,似有难言之隐。他低头又看了看画像上的两人,才开口道: “四十多年前,堂祖父谢耀被祖父发现,他多次暗中……”他话到嘴边,难以启齿地顿了顿。 “大哥,你快说呀!”谢临宁被勾起了好奇心,不断催促道。 谢临安连忙拉住她,劝道:“宁儿,别急,听大哥把话说完。” 谢临璋缓了口气,继续道:“祖父发现谢耀暗中窥视祖母多次,被祖父警告后,仍屡教不改。” “直到祖母生产之际,谢耀再次暗中窥视惹怒祖父,祖父忍无可忍,将他们一家赶出了陈郡。” 谢临宁瞪大眼睛,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位堂祖父也太不知廉耻了!” 谢临安没有说话,眉头微蹙。她知道大哥不会在这个时候无故提起家中长辈的往事。 她低头看向谢临璋手中的画像,思索道:“大哥,你是怀疑……” 谢临璋知道妹妹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正要开口。 这时,外面传来侍从的声音:“大公子,前面是前皇商林家起火了。” 谢临璋眸光一紧:“可有伤亡?荣王和荣王妃可有事?” 侍从道:“回大公子,火势太大,属下无法进入林家查探,就先回来禀报了。” 谢临璋立刻道:“你赶紧带一部分人去帮林家灭火。” 说罢,他看向谢临安道:“安安,你带宁儿立刻回陈郡,将这两幅画像交给父亲。” “好的,大哥那你去做什么?” 谢临璋沉声:“我去谢家祖宅一趟。荣王刚和谢家起冲突,林府就出事,我总觉得与谢家脱不了干系。” “我不要回去,我留下来帮大哥!”谢临宁道。 谢临璋:“宁儿别闹,朗州不安全,你跟安安回去。” “大哥……” 谢临安拉住妹妹,看向谢临璋道:“大哥,我觉得宁儿留下来比较好。若真如我们猜想的那般,涉及女眷,大哥恐怕多有不便,宁儿或许能帮上忙。” “对对对,我可以帮忙的!”谢临宁挺起胸膛,连连点头。 谢临璋看了她一眼道:“留下来可以,但要听话。如今看来,江南这地带或许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 此时的林府内,明芷等人在往前院来的路上,遇到了去朝阳院支援的顾长风三兄弟。 听闻陆朝辞出事,三人愧疚不已。 顾长风得知明耀已按陆朝辞留下的痕迹追了过去,连忙让顾长空与顾长安也跟上去帮忙,自己则带着明芷和明微回前院。 穿过浓烟,明芷和明微看见大半侍卫和仆役都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只有少数侍卫还在顽强抵抗贼人。 四处火光冲天,根本无法离开。 顾长风再次扑向贼人。 “明芷,别管我,去帮忙!”明微推了明芷一把,气息微弱地跌倒在地。 明芷咬牙,提剑冲进战火中。 林老太爷、林瑜夫妇、林晚漪和顾锦瑟扶着镇国王妃,被镇国王护在身后。 镇国王妃看见明芷过来,连忙冲她喊道:“明芷,你怎么来了?王妃怎么样?” 还未等明芷回答,就在这失神的刹那间,一直搀扶着林老太爷的林管家忽然松开手。 他看着林府内的惨状,眼中闪过挣扎、愧疚,最终化作决绝。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着林老太爷的后心狠狠刺去!同时口中喊道: “老爷,是奴才对不起您。等到了阴曹地府,老奴给您赔罪!” “父亲!”苏沐华一眼看到,连忙想要上前,却被刺来的长刀挡住了去路。 就在林管家手中的匕首即将刺中林老太爷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劲风呼啸而至。 “砰!” 林管家整个人被一脚踢飞,重重摔在地上。 林老太爷惊魂未定,回头看向镇国王,颤声道:“顾兄……”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仅剩的几名黑衣人突然从怀中掏出黑漆漆的圆球,猛地朝人群中掷去。 “是火弹!快躲开!”明芷脸色骤变,大声喊道。 然而,一枚火弹已划向林老太爷等方向。 眼看就要落地炸开。 “唰!” 一道凌厉的剑风从天而降。 白衣飘飘,数道人影自夜空中飞掠而下,落在院中。 为首的青年一身灰色道袍,面如冠玉,周身气息冷冽。 他挥剑一扫,剑锋所过之处,带出一道凛冽寒芒。火弹被剑气击中,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直直坠地,哑然无声。 “去帮忙。”青年淡淡道。 身后数十名身着道袍的侍从应声而出,身形如电,直扑黑衣人。 刀光剑影间,黑衣人节节败退。不过数息,便被制服。 明芷看见青年,松了口气,连忙跑到他跟前道:“属下见过六公子。” 青年目光凌厉地看向她:“怎么回事?弟妹可安全?” 明芷垂首,愧疚道:“六公子,属下无能,王妃被太子带走了。” 青年脸色骤变,攥紧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怎么只有你?其他人呢?” 明芷连忙道:“王妃身上带了追踪粉,明耀大哥已经追上去了。” 青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转头看向身后的侍从:“玄一,你带人留下来帮忙。”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桶,打开盖子。一只黑色的蝴蝶飞了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便朝夜空中飞去。 青年不再多言,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明芷,你刚才说表姐被抓走了?” 林晚漪等一众人连忙朝她围了过来。 林晚漪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明芷的衣袖:“太子不是在洛阳吗?他怎么来朗州了!” 明芷声音发涩:“王妃居住的朝阳院外被人挖了条密道,太子的人从密道中带走了王妃。” 镇国王开口:“可知道王妃的踪迹?” 明芷立刻道:“明耀和顾二爷、三爷已经追了上去。” 她顿了一下,又连忙道:“方才来的是道门的六公子,他也追去了,很快应该会有王妃的消息传回来。” 听到明芷的话,镇国王与林老太爷对视一眼。 镇国王拍了拍林老太爷的肩膀:“林老弟,现在不是伤心自责的时候。事已至此,我看太子对王妃这般执着,王妃暂时应不会有事。” “我们先等消息,再想办法去救王妃。” 第224章 明日孤就带你回宫 林老太爷听到镇国王的话,回头看向林管家及一众在遇袭时,非但没有帮忙,反而时不时拉偏架的林府仆役,声音沙哑: “顾兄,是我老糊涂了,没想到我林家养了一群叛徒。”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呼声:“亲家,瑜儿、乖孙你们没事吧!”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老者带着一众衙役,正慌忙地跑过来。 …… 大半夜过去,谢家祖宅不远处山脚下。 寒风凛冽,枯枝在风中瑟瑟作响。师熠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向隐在黑暗中的谢家祖宅,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司涂,脑海中浮现出萧衡宴临行说起的谢家大小姐谢静姝,可能是司涂要找的夫人一事。 师熠的目光在司涂脸上,蹙眉思索,这事若是真的,该如何跟他说。 “五师兄,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司涂眼中带着茫然,看着紧盯着他的师熠问道。 师熠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远处的谢家祖宅。 司涂没有多想,只当师兄是在担心萧衡宴,便自顾自地道: “师兄,小十三已经去了快四个时辰了,我们不去帮忙吗?” 师熠摇了摇头:“再等等。” 话音刚落,一只黑色的蝴蝶翩然落在师熠面前。 师熠神色一动,转身便见一个灰色道袍的青年朝他走来。 “小六?”师熠眉头微蹙,“你不是去林府了吗?怎么来这里了?” 贺屿沛面色凝重,声音低沉:“五师伯,林府被袭击,弟妹被太子带走了。我循着追踪粉的一路追到了这里。” 他顿了一下,担忧道:“五师伯,阿宴呢?” 师熠面色铁青道:“阿宴去谢家了,还没出来。” 贺屿沛心头一紧,当即道:“我去帮阿宴。” 师熠点头:“去吧,注意安全。记住,天亮后若是你们还没出来,我便带人围攻谢家。” “是。” 贺屿沛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师熠目送他离去,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司涂凑过来,问道:“五师兄,我们做什么?” 师熠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让我们的人暗中围过来吧。” 此时,谢家祖宅深处,一间布置雅致的厢房内。 烛火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陆朝辞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萧景宸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的眼中有贪婪,有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病态的痴迷。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陆朝辞的发丝,声音低柔:“清辞,你终于又回到孤身边了。” 陆朝辞依旧昏迷不醒,毫无反应。 萧景宸自顾自地继续道:“前世你走得太早,孤还没来得及对你好。这辈子,孤不会再放手了。” 说着,他俯下身子,越凑越近。就在他的唇即将落在陆朝辞脸上时。 陆朝辞原本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目光清冷,没有半点昏迷的模样。就在萧景宸俯身的瞬间,她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抬起,一枚金针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别动。”她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冷冽。 萧景宸动作一僵,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金针,缓缓后退几步,站在床边,惊喜地笑了: “清辞,你果然是装的。” 他语气柔情:“清辞,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就让孤越爱你。以前是孤过于片面了,没想到你身上还有这么多惊喜。” 陆朝辞缓缓坐起身,手中紧紧握着金针。她脸色依旧苍白,双眼却亮得惊人。 冷笑一声:“萧景宸,你让我越来越恶心。” 萧景宸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阴鸷道:“那又如何?只要你跟孤回去,总有一天你会重新爱上孤的。” 陆朝辞看着他,讥讽道:“萧景宸,你依旧听不懂人话。我们之间只有你死我活,没有什么重新开始。” 萧景宸看着她眼中的决绝,非但没有恼火,反而笑了: “清辞,你要知道,母后的去留可都在你一念之间。” 陆朝辞攥紧金针的手微微一颤。她盯着萧景宸,一字一句: “萧景宸,皇后是你的亲生母亲,你这般折辱她,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萧景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苍白却倔强的神情,像带着荆刺的花,夺目得让他挪不开眼。 “再说,萧景宸,就算你真的要折辱皇后,皇上也不会同意的。” 萧景宸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大笑道:“清辞,事到如今,孤就实话告诉你,母后根本不是孤的母亲。” “孤是左相选定的太子。父皇就算厌弃了孤,也不会轻易废黜孤。前世是孤不知道这个真相,才会为了皇位委屈了你。” 他无视陆朝辞手中的金针,凑到她跟前,柔声道:“清辞,孤今生会补偿你的。” 说着,他一把握住了陆朝辞执针的手。 陆朝辞被他攥住手腕,直视着他逐渐疯狂的眼,心头涌起一阵寒意。 她暗中扳动另一只手中绑在手腕上的袖箭,就在她将要抬手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外面的人见里面一直没有动静,一直敲个不停,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景宸眼底的疯狂渐渐被烦躁取代。 他依旧死死攥着陆朝辞的手腕,扭头朝门外厉声呵斥:“什么事?” 门外,谢筠的声音传来:“太子殿下,父亲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萧景宸眉头紧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这段时日,谢子奕对他指手画脚,一副他有求于谢家的姿态,他早已满心厌烦。 可是,他还需要谢家。 前世,他用了十年才从父皇手中接过一个山河破碎的皇位,一天皇帝的权威都没享受到。 今生,他要提前登基,要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子,这些,都还需要谢家的助力。 萧景宸想到此,才松开陆朝辞的手,他俯身看着她,轻柔道: “清辞你方才的无礼,孤都不会在意的,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孤就带你回宫。” 第225章 萧景宸的新欢 房门被关上,萧景宸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朝辞坐在床上,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 她将手中的金针收了起来,取出袖箭拿在手上。走下床,轻声走到窗户边,推开一道缝隙看去。 外面有两人守着,她现在身子不便,不能硬闯。 陆朝辞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下,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腹中微弱的动静,为了他们她必须逃出去、活下来。 萧景宸既然想起了前世的记忆,那他只会比前世更加疯狂,不择手段。 稍有不慎,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腹中孩儿、家人,都会尽数再次被她牵连。 陆朝辞闭目调息,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焦躁,快速冷静下来梳理局势。 她方才在密道途中,已经悄悄洒落追踪粉,明耀必然会循着踪迹追来。 再有萧景宸一行人离开林府,没用多少时间就到了此地,想必一定还在朗州境内。跟在萧景宸身边的是谢家人,那很有可能,这里是谢家祖宅。 若是这样,萧衡宴此刻应该也在谢家暗查,只要等明耀寻过来,他一定会得知自己的踪迹。 现在她最需要做的是保护自己,在萧衡宴来救她时,不要成为他的拖累。 陆朝辞想明白自身处境后,冷静下来,凝神注意起外面的动静。 “二小姐,请留步。” “太子殿下吩咐屋内的人要严加看守,不得任何人进去探望。” 紧接着,轻柔婉转的女声响起:“我也不行!” 门外侍卫语气刻板:“二小姐,我等皆是奉命行事,还请您莫要为难属下。” 听到动静,陆朝辞眉头微蹙。她记得谢家年轻一辈只有嫡小姐谢莹,从未听闻还有二小姐。 屋外的谢二小姐并未放弃,声音轻柔继续道: “只是里面的贵客是殿下特意带回的,初来祖宅,夜里寒凉,若是怠慢了,传出去显得谢家待客无礼。” 她顿了顿,字字句句,分寸到位: “而且殿下心系贵客,你们一众粗鲁武人,那懂细致照料。” “我身为谢家二小姐,代为入内陪伴,尽一尽地主之谊,理所应当。” 两名侍卫闻言,当即迟疑对视。 他们死守禁令,是遵从太子的命令。 然而他们最终还是谢家的奴仆,等太子走后,还得听从谢家的命令。尤其是眼前的二小姐,虽不如大小姐在外光鲜艳丽,但在谢家祖宅内,谁都知道她才是家主的掌中宝。 侍卫让开:“二小姐,您请进。” 谢二小姐步履轻盈地朝屋内走去。 陆朝辞抬眸望去。只见这位谢二小姐清雅素净,气质娴静,看着纯良无害。 可越是这般看似无害,越让身处险境的陆朝辞心底警惕不已。 尤其是在看清谢二小姐模样的刹那,陆朝辞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她的脸,与曾经在画像上见过的谢静姝,一模一样。 谢二小姐走到陆朝辞跟前,姿态恭顺,眉眼弯弯: “恋姝,见过姐姐。” 陆朝辞坐在椅上,神色冷淡:“请谢二小姐不要乱叫,我陆家可没有姓谢的妹妹。” 谢恋姝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低眉顺眼: “是妹妹的错,没有提前跟姐姐说清来历,惹姐姐不悦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容落座在陆朝辞对面,笑着道: “姐姐,是这样的,家父前些日子已与太子商议妥当,往后我会随太子前往上京,入东宫伺候。” 她抬眸,温顺的眸子落在陆朝辞身上,继续道: “姐姐是太子放在心尖上的人,妹妹初入东宫,不懂规矩,自然是要来向姐姐请教一二。” 话音落下,谢恋姝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些许距离,笑意越发温婉: “还有妹妹心中也很是好奇,姐姐究竟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太子这般魂牵梦萦。” “哪怕姐姐身怀旁人的孩子,依旧能让太子念念不忘,这般本事,实在让恋姝佩服不已。” 直白又刻薄的话语裹在温柔婉转的语气里,字字戳心,极尽羞辱。 陆朝辞淡淡抬眸,迎上谢恋姝的目光,冷声讽刺道: “谢二小姐无需向任何人请教,你与太子一般无二,天生一对。” 谢恋姝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恼怒,眉眼间的温顺淡了些许。 陆朝辞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继续道: “至于我,我有名正言顺夫君,与太子无半点瓜葛。谢二小姐没必要来我这里示威。” 谢恋姝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不过瞬息,她便敛去眼底的戾气,重新挂上温顺的笑意:“姐姐何必自欺欺人?” “你如今身在此处,难道还认不清眼前的处境?我劝姐姐莫要辜负太子一片深情,不然到头来,只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她微微垂眸,大度道:“姐姐也请放心,恋姝不会跟姐姐抢太子的,我所求不多,只要能留在太子身边,日夜侍奉,便心满意足。” 陆朝辞听得只觉可笑,眼底寒意愈发浓重,没有半分耐心。 她直起身子,抬手指向房门,语气冷冽: “谢二小姐今日来此,若是只为诉说你对太子的情谊,那大可不必。你们的情谊我不感兴趣。” “请吧!” 陆朝辞的逐客令清晰利落,没有半分婉转。 谢恋姝脸上的温柔终于撑不住,她没想到身陷囚笼的陆朝辞,居然还敢如此强硬,半点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抬眸,方才还温顺的眸子,此刻翻涌着幽幽暗芒。 谢恋姝低笑出声:“姐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本想好好与姐姐相处,给姐姐留几分体面。既然姐姐不识好歹,那往后,我们便走着瞧!” 她站起身,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姿态依旧娴静,仿佛这幅样子像是刻在她身上一般,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变。 谢恋姝继续道:“姐姐如今腹中怀的孽种,本就为世所不容。太子一时心软纵容,不代表永远都会容忍。” “我今日善意提醒姐姐一句,还是趁早看清现实得好。来日我入主东宫,伴在太子身侧,我一高兴或许可以替姐姐求一处安身之地。” 第226章 密道 谢恋姝看了陆朝辞一眼,转身拂袖离开。 屋内恢复寂静。陆朝辞微微松了口气,指尖依旧藏在袖中,攥着袖箭。 谢恋姝的出现,让她的心弦绷得更紧。她垂眸看向小腹,眼底凝聚着细碎的冷光。 看来方才萧景宸离开前,提及的明日起程回宫,不是用来吓唬她的。 她不能继续在这里坐以待毙,若是等到明日,她被萧景宸带走,再想脱身,便是难如登天。 陆朝辞指尖轻捻,按说明耀应该循着踪迹跟来了。为何还没到,难道是出事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轻微响动,还不等她站起来去查探,房门便被推开了,一道黑影极快地将房门关上。 清亮的声音响起:“王妃,我来救你了!” 陆朝辞抬眸望去,眼底的戒备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稍稍松动。 来的正是凌澈,只见他穿着一身与夜袭林府黑衣人一样服饰,手中拿着一根木棒。 她微微蹙眉,诧异问道:“凌澈,你怎么在这里?” 凌澈收敛急切,压低声音,快速道:“方才府中被袭击,王妃奶奶担忧您,我就想去您的院子帮忙。” “可我赶到时,您的院子已经被一群黑衣人包围了,我功夫不行,不敢硬闯,正好看见一个死了的贼人,就将他的衣服换了下来。” 他语气中带着侥幸,“我刚换好衣服,混入院中,就撞见他们将您带走了。我不敢迟疑,就混在贼人中,一路跟来了。” 听完他这番凶险经历,陆朝辞眉头蹙得更紧,问道:“你来的路上,可见到过明耀?” 凌澈摇头:“没有见到。” 陆朝辞垂眸思索,援兵未至,他们两人深陷敌营,处境凶险。 就在此时,屋外再度巡视侍卫的声响。 凌澈心头一紧,催促打破:“王妃,我们赶紧走吧,等人查过来救晚了。” 陆朝辞眼底闪过决绝,沉声道:“走。” 她不再迟疑,看向凌澈又问道:“你身上可有护身的武器?” 凌澈道:“我只有一包明亮大哥给的迷药,已经用在外面两人身上了。” 陆朝辞算是知道凌澈能来到这里靠的是一腔孤勇和运气。她弯腰将绑在手中的匕首递给他防身。 然后抓紧手中的袖箭,与凌澈一前一后离开房间。 借着夜色,两人悄悄离开院中。 凌澈小心翼翼地扫视四周,巡逻侍卫刚好走远,暂时无人。 他侧回身,压低声音:“王妃,我们往里走。我方才伪装成贼人四处探查过,外围把守森严,越往前侍卫越多,根本出不去。但宅邸深处人烟稀少,守备极为松散。”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阁楼,继续道: “那里我在周围看过,守卫很少。我们先躲去阁楼,然后挖洞钻出去!” 陆朝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底隐隐觉得这办法粗糙又不靠谱,可眼下前无援兵、后有追兵,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眼下只能先找一处隐蔽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再伺机将手中的求援信号传递出去。 心中打定主意,陆朝辞微微颔首:“我们走。” —— 与此同时,谢家祖宅地下。 幽深的地道纵横交错,曲曲折折的通道四通八达。 夜袅看着眼前望不到尽头的地道,忍不住低声惊叹: “主子,这谢家竟然在祖宅底下挖了座地下城!” 萧衡宴并未接话,他一身玄色劲装,立在通道前,周身气息收敛,锐利扫过前方的地道,垂眸看向手中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谢家祖宅的结构,上面有一处阁楼被重点圈记。 萧衡宴指尖落在标记上,声音冷冽:“此处是整座谢家祖宅守备最为森严的地方,必然藏着谢家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夜袅,沉声打破:“夜袅,你带人分头去探查所有密道,将这些密道的用途查清楚。” 说罢,他指向最里侧,道路最狭窄的一条密道:“这条密道的方向跟上面的阁楼方向一致,应当是通往阁楼的,我去这里。” 夜袅语气担忧:“主子,您独自去太危险了,属下跟您一起!” “不用。”萧衡宴淡淡回绝,“我们人手稀少,不必尽数耗在一处。” 他抬眸,眼神冷冽,催促道:“不必废话,散开吧!” 夜袅深知主子的性格,不再多劝,躬身领命,带着人分散开,消失在不同分支的密道中。 很快只剩萧衡宴一人,四周寂静无声。 他将手中的地图收好,往狭窄的密道走去。看着前方绵延不绝的密道,萧衡宴眸光沉沉,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 只见他刚转过一处拐角,脚底不经意踩到碎石,发出极轻的“嗒”声。 就在这瞬间。 四周的墙面震动起来,就见平整的墙面上射出密密麻麻的毒针,朝着站在中间的萧衡宴而去。 萧衡宴心神一凛,脚下用力猛地腾空,凭借绝佳身法辗转挥剑,剑锋扫过周身,将毒针尽数劈落。 毒针刚落定,通道深处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数十黑衣人朝着他挥剑而来。 黑衣人手中的利刃上淬着毒,直取他周身要害,招招狠厉。 狭窄的密道不利于周旋,萧衡宴不退反进,冷光划破幽暗的甬道。 短促凌厉的兵刃交击声响起。他剑光凌厉,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不过数息时间,黑衣人尽数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萧衡宴收剑站稳,眸光冷厉地扫过地上的尸首。 眼中闪过担忧,这些人用的是武林正道门派的招式,看来整个江湖已经有不少门派被谢家用毒品给腐蚀了。 他回过神,没有迟疑地继续往密道深处走去,直到他走到一道石壁前停下,前方没有路了。 萧衡宴见此,并没有放弃,而是用手在石壁上面摸索片刻,在一处微微用力,前方的路出现在地下。 看着幽深的朝下蔓延的楼梯,他不做犹豫,抬步往下走去。 刚走到一半,周遭缓缓升起一阵白雾,笼罩住整个通道,伴随着怪异药香弥漫开来。 第227章 见面 药香袭来的瞬间,萧衡宴整个人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心头一紧,立刻屏息闭气,周身内力极速运转,瞬间将吸入体内的药性逼了出来。再抬手从怀中拿出解毒丸服下。 自从上次大意在宫中中了春药后,他再也不依仗武功好,轻视旁门小计了,一直随身带着解毒丹药。 药力在体内扩散,眩晕感彻底褪去。 萧衡宴继续前行,越往深处走,怪异的药香越是浓烈,白雾也愈发厚重,几乎遮蔽视线。 行至尽头,是一方厚重的石门堵住了前路,石面光滑平整,萧衡宴抬手抚过冰冷的石面,细细摸索一圈,确认无任何暗槽后,他不假思索地在掌心凝力,骤然抬掌轰出。 石门瞬间开裂,直接被震碎。 霎那间,浓郁的从石门内药香扑面而来,萧衡宴无视药香,继续往里走,直到前方出现一间石屋,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声音。 —— 石屋内烛影晃荡。 一袭红衣的谢莹亲昵地伏在谢轻舟肩头。 谢轻舟坐在床上,脊背紧绷,眉眼冰冷,对谢莹的刻意引诱,全然无动于衷,只有满目厌恶。 谢莹抬起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抚上谢轻舟的侧脸,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肌肤,声音软糯:“大哥,莹儿不美吗?” 谢轻舟眉心紧蹙,用力偏头避开她的触碰,语气冷硬: “谢莹,你够了。我们是兄妹。” 谢莹闻言贴近谢轻舟跟前,声音中充满恶意: “大哥,你忘了?你是姑姑生下的野种,根本不是谢家正经嫡子。” “说到底,我们不过是表亲。” 说着,谢莹微微歪头,眼底满是戏谑: “论亲近,你和谢恋姝,才是同母兄妹呢,可惜她不喜欢你这个哥哥。” 听到谢恋姝这个名字,谢轻舟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反倒翻涌着极致的恶心,周身气息愈发冷沉。 谢莹将他眼底的厌恶尽收眼底,心中涌起扭曲的快意,笑得愈发愉悦。 缓缓直起身,谢莹褪去方才的娇媚,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轻舟: “大哥,我劝你最好乖乖听话,与我同房,生下父亲想要的继承人。” 谢轻舟抬眸看她,眼底盛满失望:“谢莹,你怎会变得这般不自爱、不知廉耻。” 谢莹冷笑道:“贞洁?它能替我换来权柄高位,便是它存在的意义。” 谢轻舟声音沙哑:“就为了一个谢家家主之位,你便堕落至此,不择手段?” 谢莹再度俯身,指尖轻轻划过他紧绷的下颌,道: “大哥,这就是你眼界浅了,父亲谋划多年,所求的从来不是一个暗地里的江南王称号。” 说着她的声音中充满的蛊惑,“大哥难道你就不想你的孩子将来做那万人之上的人吗?” 话音落下,她再度挨向谢轻舟,语气黏腻: “好了大哥,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被困这暗无天日的密道五年,日夜孤寂,难道就半点念想都没有吗?” “滚开!”谢轻舟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她推开。 可他常年被困地底,日日浸泡在毒雾药香之中,身子早已被药性侵蚀亏虚,根基虚浮。 不过是简单的推拒动作,便耗尽了他浑身力气,推完之后,他直接脱力垂手,连坐着都略显艰难。 看着谢轻舟强撑着的倔强,谢莹眼底趣味更加浓烈。 “大哥,我劝你,别做这些无谓的挣扎。” 她缓缓坐直身子,语气阴恻:“妹妹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心上人,裴梵音正在来朗州的路上,你要是让我不开心,我就让她路上遇到几个山匪……” 说着,谢莹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通透的玉佩,在谢轻舟眼前轻轻晃荡,嘴角噙着笑意:“你看看这是什么。” 谢轻舟瞳孔紧缩:“谢莹!你卑鄙无耻!” 谢莹轻笑,毫不在意他的斥责:“我倒要夸大哥你有先见之明,五年前便处处防备谢家。将裴梵音藏得严严实实,让我足足找了五年。” 她脸上笑意尽数收敛,“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乖乖与我成事,你若是不从?” 她字字恶毒:“我便让裴梵音与山匪共度春宵。” 谢轻舟浑身紧绷,满心愤懑。怪自己当年眼瞎,没想到所谓的家人,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谢莹看着他不再挣扎,脸色蓄满得意之色,她满意地望着谢轻舟,犹如在打量自己的战利品。 她再次挨近谢轻舟,指尖一点点探入他衣襟之中。 就在这时,毫无防备的谢莹身子一软,倒在床上。 谢轻舟浑身一怔,猛地抬眼望去。 昏暗烛火下,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床前,身姿凛冽,气场冷沉,周身弥漫着未散的杀伐之气。 看清来人的刹那,谢轻舟瞳孔骤震:“阿宴!” 萧衡宴快步上前,一把将倒在床上的谢莹扔开,俯身攥住谢轻舟单薄的肩膀,手掌在触到他瘦骨嶙峋的肩时,心底骤然一揪,翻涌着无尽的愧疚。 他声音沙哑:“七哥,你真的没死。都怪我,当年轻信了谢家说你意外身故的鬼话,让你被困五年,受尽苦楚,是弟弟来晚了。” 五年未见,昔日风姿卓绝,意气风发的七师兄,如今身形消瘦孱弱,面色苍白,被磋磨至此,萧衡宴心口发沉,浑身杀意翻涌。 谢轻舟怔怔望着眼前久违的弟弟,眼底的防备骤然碎裂,积压五年的隐忍尽数翻涌在喉间。 他缓了许久,压下心绪,急促开口:“阿宴,你怎么寻到这里的,谢家阴诡狠戾……” “七哥不必担忧。”萧衡宴打断谢轻舟的话,道: “谢家的阴谋我已察觉,今日闯入,就是为了查清谢家的罪状,没想到竟然让我找到了七哥。” 顿了顿,他又添一句:“不止我来了,五师伯此刻就在谢家祖宅外围潜伏等候,万事皆有筹备,七哥你无需担忧。” 听到师父也来了,谢轻舟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萧衡宴见状不再多言,目光落向锁住谢轻舟四肢的粗重铁链,他眸底戾气翻涌,抬手扣住铁链,骤然发力。 只听“咔嚓”数声脆响,坚硬的铁链应声断裂。束缚谢轻舟五年的桎梏,顷刻间尽数破除。 “此地不宜久留。”萧衡宴俯身,扶起谢轻舟,“七哥,我们先离开这里。” 谢轻舟一把紧紧拉住他,嗓音沙哑:“阿宴,先别走,我还要带走一人。” 萧衡宴动作一顿:“谁?” “我娘。” 萧衡宴眸色微凝,正欲开口追问下落。 轰隆——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第228章 龌龊 一炷香前。 陆朝辞与凌澈借着树木遮挡,慢慢朝着阁楼方向躲去,眼看马上就要到阁楼附近。 突然间,从阁楼四周阴影处窜出数名黑衣侍卫,齐齐持剑挡住他们去路。没有半句盘问,黑衣侍卫已手持利刃朝他们袭来。 “王妃,您快跑!”凌澈见状挡在陆朝辞身前,仓促间就要徒手接刃。 寒光划过,他的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即便如此,凌澈没有半分退缩,继续拦在黑衣侍卫面前,想给陆朝辞争取逃离的时间。 陆朝辞神色未松,后退一段距离,从怀中掏出萧衡宴之前给她的防身暗器。 此刻,她由衷庆幸,即便在林府,她也未曾放松警惕,一直将萧衡宴给的护身武器随身携带,就连睡觉也没有取下。 她屏住呼吸,拿起手中的迷雾弹,抬手朝围攻凌澈的黑衣侍卫掷去。 “嘭”的一声轻响,浓郁的白烟瞬间弥散,紧接着整个阁楼前都被笼罩在烟雾中。 陆朝辞担心一颗迷雾弹的药效不够,又从怀中掏出一颗掷出。周遭的烟雾更加浓稠,渐渐地,被烟雾笼罩的地方传来“咚咚”的声响。 陆朝辞听到黑衣侍卫受到烟雾影响,倒在地上的声响,她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她又连忙从怀中拿出香包,朝着凌澈的方向跑去,扶起倒在地上的他,将香包放在他鼻尖下。 就在解药起效,凌澈将要醒来时,不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声音。 “那里怎么回事,这么大的烟!” “我们快过去看看,我记得家主今天去阁楼陪夫人去了!” 陆朝辞看见凌澈清醒了,听得巡逻侍卫走近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当即站起身,朝着前方的阁楼奔去。好在阁楼的门没有上锁,两人连忙推门进去。 阁楼大厅内空荡荡的,全然没有外观那般雅致。 暂时安全下来,凌澈才感受到伤口的疼痛,浑身脱力,径直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朝辞看见他手臂上不断渗血的伤口,走上前,蹲下来查看一番,从怀中掏出金针,打算为他止血。 凌澈连忙摆手,强撑着不在意的神情:“王妃不必费心,我皮糙肉厚,这点伤死不了。” 陆朝辞:“那怎么行?就算没有疗伤的药,也要先把血止住。” 凌澈慌忙摆手:“不用不用……”他的手随意晃动着,不经意间落在身后的墙壁上,突然,咯吱的声响从墙壁中传来。 陆朝辞抬眼望去,只见凌澈身后的墙面从两侧缓缓分开,一处暗室入口显露出来。 凌澈朝后望去,满脸错愕:“王妃,这里还有暗室。” 阁楼外,侍卫的呵斥声越来越近。陆朝辞眸光一凛,心一横:“我们先躲进去。” 凌澈闻言连忙站起来,挡在陆朝辞身前,往暗室内走去。 两人刚踏入暗室,身后的石墙便立刻合拢。 凌澈疑惑地看向陆朝辞:“王妃,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朝辞环视暗室内,他们身处在一条宽敞的通道上。 她朝通道深处望去,低声道:“既然这阁楼明面上无人把守,暗中却有高手看守,还有此等隐蔽暗室,想来应藏着谢家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取出袖箭拿在手心,道:“我们往里走走看。” 说完,两人顺着通道向内轻步前行,直到尽头,前方似有烛光闪动。陆朝辞拉住凌澈,示意他不要再往前走。 只听前方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姐姐,你已经跟我赌气二十多年了,我们孩子都生了五个了,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说话吗?” 暗室内烛火摇曳,映出谢静姝疲倦又麻木的面容,眉宇间只有无尽的苦楚: “你我这般悖逆人伦,罔顾礼法的行径,天理难容,早晚要遭报应,下地狱地。” 谢子奕站在她身前,听见她诅咒的话语,眼底毫无悔意,轻笑一声: “姐姐你为女、我为男,我们阴阳相契,本能而已,有什么错?不过是你看不见我的真心罢了。” 谢静姝缓缓抬眼,眼神麻木:“真心!谢子奕,你这个疯子,我是你的亲姐姐。” “亲姐姐!”谢子奕收敛笑意,坐在谢静姝身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亲昵地抚摸着她的眉眼,深情道: “姐姐,从小父亲对我爱答不理,嫌弃我没有陈珺族兄聪慧。母亲也是一味听从父亲的话,不爱我。只有姐姐你爱我。从那时起,在我心中你就不是我的姐姐了,你是我的爱人。” “你看,如今我都做到了。我比过了父亲,成为先帝和当今皇帝的心腹,而自以为是的父亲,被他效忠的皇帝毒死了。而我,则拥有了整个江南。” 谢静姝看着疯癫的谢子奕,骂道:“疯子,你就是个恶心的畜生。谢子奕,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成为你的姐姐。我就不应该在二十四年前收到母亲病重的家书后回来。” 谢子奕对她的怒骂毫不在意,抬手抚过她的发丝,只在听到二十四年前时,眼中才闪过一抹阴霾: “姐姐,你骂吧。不管你如何骂我,今生你也是我的女人,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 “至于你前面给奸夫生的野种,他现在的作用,就是和莹儿生一个拥有我们血脉的孩子。姐姐往后的日子,你乖乖和我过,不再寻死,他和莹儿生完孩子后,我还继续让他在密室中活着。若是你……” 谢子奕顿了顿,“姐姐,你知道我的手段的。” 说罢,谢子奕看着神色倔强的谢静姝,眼底的欲念再次翻涌上来,他朝谢静姝压下去。 “啪!”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谢子奕不怒反笑,将脸凑到谢静姝跟前:“姐姐,你怎么不打了?” “哈哈哈——” “姐姐,你逃不了,也拒绝不了我的!” 他俯身看着谢静姝:“姐姐,你的奸夫马上也要死了。这些年你一直不说是谁占了你的清白,那我就杀尽整个江湖人,这中间总会有你的奸夫的!” 谢静姝朝他挥掌打去,嘶声道:“谢子奕,你就是个丧心病狂的恶魔!” 谢子奕伸手抓住谢静姝的手,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就要朝她脸上吻去。 就在这时! “好恶心的畜生!” 凌澈在外面听到谢子奕残忍的手段,单纯的他根本忍不住,冲进密室内,一把抓起屋内的椅子,就朝谢子奕的后背狠狠砸去。 “凌澈,回来!” 陆朝辞在后面根本拉不住凌澈,只得跟着他跑了进去。 第229章 逃离 凌澈手中的椅子即将砸落在谢子奕后背时,隐匿在暗处的暗卫掠出,拦在谢子奕身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谢子奕冷冷睨着眼前面生的少年,随口冷声道:“杀了。” 陆朝辞快步冲进暗室,看见暗卫杀向倒地的凌澈。 她毫不犹豫抬手扣动袖箭,对准暗卫连射数箭。 锋利短箭破空而出,逼得暗卫收剑阻拦。 凌澈抓住空隙,狼狈爬起,冲到陆朝辞身前,张开双臂护在她身前。 谢子奕看见陆朝辞后,双眸微眯,勾起阴恻的冷笑: “太子妃不在房中侍奉太子,反倒潜入我的私室,偷看我与夫人相处,不知是何癖好?” 陆朝辞抬眸冷然回视:“我为何出现在这里,谢家主心中难道不知道?我身为荣王妃,你为攀附太子,不惜偷袭林家,滥杀无辜,将我强行掳来此地。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谢家策划的?” “谢子奕,你这般不择手段,行此肮脏勾当,就不怕污了陈郡谢氏累世簪缨的清名?” “牙尖嘴利。”谢子奕听到陈珺谢氏时,眼底戾气翻涌,沉声道,“管你是太子妃,还是荣王妃。既然来了此地,便什么都不是。” 他抬手示意暗卫动手。而陆朝辞的动作比他更快,她抬手将怀中最后一颗迷雾弹狠狠砸在地面。 “嘭!”白烟炸开,烟雾顷刻吞没暗室。 凌澈早已将陆朝辞给他的香包按在鼻尖,借着烟雾遮蔽,快步冲到床边,一把拉起的谢静姝,低喝:“走!” 谢子奕伸手挥着眼前烟雾,整个人渐渐眩晕起来,他撑着意志怒吼: “废物!去杀了他们。把夫人带回来!” 陆朝辞跑出几步,渐渐地体力不支,脚步慢下来,她一手摸着小腹,一手撑着墙壁喘着气。 凌澈见状满脸焦急,连忙问道:“王妃,您撑得住吗?” 谢静姝看着陆朝辞苍白的脸色,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姑娘,你们带着我,逃不出去的。不如拿我要挟谢子奕,或许还能搏一条生路。” 她眸光黯淡,自嘲道:“我如今,也就只剩这点用处了。” 陆朝辞轻轻摇头,本想唤她一声谢夫人,话到嘴边稍顿,温声: “谢婶婶,有人一直在找你,找了二十多年。” 谢静姝听到她的话,眼眶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陆朝辞见状,心底愈发确定,她之前的猜测是真的。 “站住!别跑!” 陆朝辞望向越来越近的暗卫,当机立断:“凌澈,带着谢婶婶往前跑!” 凌澈不知她的打算,心中满是迟疑,可对上陆朝辞坚定的眼神,终究咬牙点头,扶着谢静姝快步往前跑了去。 见两人跑远些,陆朝辞拿出萧衡宴给她,最后的护身武器。 陆朝辞握着手中的火弹,深吸一口气,奋力朝着前方抛去。 火弹飞出的瞬间,她转身狂奔,朝着前方等着的凌澈和谢静姝喊道:“快跑!”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密道之中响起,伴随着火光冲天,密道瞬间塌陷大半,火焰肆意开来。 陆朝辞回头望去,塌方的乱石与熊熊烈火阻断了暗卫的来路。 只见,爆炸震得密道的墙壁开始破裂,他们方才进来的入口,也缓缓裂开。 陆朝辞见状大喜:“快!我们先出去!” 此时,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整座谢家祖宅。 前院中,明耀、顾长空、顾长安三人正被谢家暗卫死死缠住,厮杀难分。 原来明耀一行人循着追踪粉踪迹,一路摸到谢家祖宅,眼看就要潜入陆朝辞所在的方位,却被同为江湖人的问剑山庄庄主叶庭发现。 明耀怒声道:“叶庄主!你明知谢家私炼毒物,祸乱江湖人,为何还要助纣为虐。你对得起江湖道义,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吗?” 叶庭眼底掠过愧疚,可一想到家中儿女被神药折磨得生不如死,他只能压下良知,狠下心肠,提剑朝着明耀而去。 两方人马厮杀正酣,阁楼方向骤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明耀余光瞥见异动,心头一凛,手中攻势愈发凌厉急切。 与此同时,阁楼之外。 陆朝辞三人刚冲出密道,身后的阁楼便瞬间轰然坍塌,化作残垣断壁。 陆朝辞望着身后满目狼藉,心底一阵心惊。 脑海中不由得想起萧衡宴将火弹交给她时,反复叮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什么人?站住!”呵斥骤然响起。 陆朝辞抬眸,只见数十名谢家侍卫闻声而来,瞬间拦在三人面前。 她心头一沉,低声急道:“快走!” 三人转身就跑。 “追!拿下!” 侍卫正要上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急促厉喝:“住手!” 只见萧景宸带着谢筠与一众侍卫匆匆赶来。 当看见安然无恙的陆朝辞时,他紧绷的面容上浮现狂喜。 “清辞,你怎的如此不听话,不肯乖乖在房中待着等孤?” 陆朝辞看着萧景宸,将手背在身后,对着凌澈飞快摆摆手,示意他立刻带谢静姝隐匿起来。 随后,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向越来越近的萧景宸,她抬手,手中袖箭直指萧景宸,冷声道:“站住!” 萧景宸看向陆朝辞手中的利刃,脸色满是愠怒: “清辞,你竟敢持兵刃对着孤?是孤太过纵容你,让你敢这般肆意妄为,仗着孤的爱有恃无恐。” 陆朝辞讥笑:“萧景宸,你的爱真廉价,我不稀罕,只觉得恶心。” “你!” 萧景宸没想到他这般向陆朝辞表明心意,为她来朗州,她还是这般对他的心意弃如草芥。 就在萧景宸与陆朝辞对峙时。 谢恋姝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望着萧景宸的背影,她温婉的眉眼中,藏着势在必得。 就算身处废墟中,此刻的谢恋姝依然端着大家闺秀的模样。可她的目光在随着萧景宸的背影扫到陆朝辞身上时,脸上的温婉没了,只有阴冷。 她冷声吩咐:“去杀了她。” 话音落下,谢恋姝身边的暗卫纷纷拔刀,朝陆朝辞冲过去。 第230章 朝朝我来了 萧景宸见突然冒出的暗卫对陆朝辞动手,脸色骤变,厉声:“谁让你们动手的,滚开!” 清辞是他费尽心思才抢回来的珍宝,除了他,谁都不许碰她分毫! 然而暗卫的刀锋已至陆朝辞跟前,她瞳孔微缩,抬起手中袖箭,“咄”的一声,冲在最前的暗卫应声倒地。 趁此间隙,陆朝辞立刻拿出怀中的信号弹,奋力抛向夜空。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绽放,将谢家祖宅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萧景宸扭曲的脸。 “清辞!” 萧景宸嘶吼着追了上前。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陆朝辞衣角的瞬间,陆朝辞猛然将袖箭直指他的眉心。 “太子小心!” 不远处的谢筠大惊失色,没了方才的闲适。 他脚尖一点跃起轻功,在路过一名侍从时顺手抄起对方,狠狠朝萧景宸身前掷去。 “啊!” 侍从惨叫着替萧景宸挡下了一箭。 谢筠刚松一口气,正欲飞身护驾,只见萧景宸一脸嫌恶地推开还在流血的侍从,继续对陆朝辞紧追不舍。 就在陆朝辞连忙往前跑去时,脚下踩到碎石一滑,身形失衡。 千钧一发之际,她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用双手死死护住小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又令她熟悉的怀中。 “朝朝!” 萧衡宴抱着陆朝辞的手臂勒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方才那一幕险些让他肝胆俱裂。 若是他再晚半步…… 此时,萧景宸也追到了跟前。看到被萧衡宴护在怀中的陆朝辞,他双目赤红,目眦欲裂。 “萧衡宴,你给孤放开清辞。” 熟悉的冷香萦绕周身,陆朝辞睁开眼,看向萧衡宴满是焦急的眸子。明明分开不过五日,此刻重逢她却恍若隔世。 陆朝辞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萧衡宴心头猛地一揪,急切地上下查看:“朝朝,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在确认她身上并无明显伤口后,萧衡宴才稍稍松了口气,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温柔: “朝朝,别怕,我来了。” 方才在地道中感觉到剧烈震动,他便立刻与七哥冲了出来。哪知刚一落地,便看见陆朝辞被萧景宸逼入绝境。 萧衡宴安抚好陆朝辞,转身冷冷看向逼近的萧景宸,心中已然明了一切。 为何在林府的朝朝会出现在这里,他心中暗恨自己还是不够小心,没有保护好她。 萧衡宴拦在陆朝辞身前,隔绝了萧景宸恶心的视线,他声音寒凉: “萧景宸今日起,你我不死不休。” 萧景宸死死盯着萧衡宴,嗤笑: “萧衡宴,你这是要跟孤宣战?孤是太子,你觉得你能斗得过孤。” “还有,清辞本就是孤的太子妃,是你横刀夺爱!孤不过是拿回属于孤的一切。” 他后退几步,头也不回地厉喝:“谢筠!还不让你的人动手?杀了萧衡宴,把孤的太子妃抢回来!” 谢筠闻言不敢迟疑,当即挥手示意。 数十名谢家死士瞬间从阴影中窜出,利刃出鞘,寒光乍现,直扑萧衡宴。 萧衡宴神色冷厉,反手握住陆朝辞的手:“朝朝,别怕,我很快解决他们,带你离开。” 说完,他挡在陆朝辞身前,抬手间寒光闪过,袭击来的暗卫瞬间倒地。然而谢家暗卫源源不断,倒下了一批,立刻又补上一批。 无论攻势如何凶猛,萧衡宴始终牢牢挡在陆朝辞身前,寸步未退。 不远处,凌澈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扶着谢静姝,紧张道:“真的不用去帮王爷吗?” 站在前方的谢轻舟扫了一眼战局,微微侧头,道: “不用担心,谢家这些暗卫不是阿宴的对手。” 谢静姝强忍泪水隐忍地望着谢轻舟单薄的背影,伸了伸手,却不敢上前一步。 此时,谢家不断攻上来的暗卫尽数倒地。 战局即将收尾。 萧衡宴衣袂染血,身姿挺拔地护在陆朝辞跟前。 萧景宸看着这一幕,手指深深嵌入掌心,指节泛白,阴冷喊话: “萧衡宴,你护得了清辞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清辞总有一天会回到孤身边。” 他死死盯着萧衡宴,仿佛要透过他,看向他后面的人。 “清辞,你忘了孤跟你说过的,关于母后的事吗?” 陆朝辞脸色一变,抓着萧衡宴后背衣襟的手猛地收紧。 萧衡宴反手握住她,低声道:“朝朝别担心,母后在宫中有我安的人保护,不会出事的。” 萧景宸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模样,妒火与怒火交织,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萧衡宴,你还不知道吧?南召皇帝已多次来信,只要父皇同意将母后送去南召和亲,便可减免大靖二十年岁银。” “你觉得,父皇会不会同意?” 萧景宸脸上浮现出明晃晃的得意,他看向脸色跟着骤变的萧衡宴,道: “父皇最近虽国库充盈了些,但大靖周遭邻国环伺,若他不想开战,岁银便不能停。国库的银子根本不够填,父皇总有一天会答应的。” 萧衡宴闻言,握着陆朝辞的手猛地一紧,掌心中全是冷汗。 他想起陆朝辞曾说起萧景宸非母后亲生,离京前他也派人去查淑妃、裴家与母后的旧事,只不过还没有消息传来,不过他也在母后宫中安插了人手。 只是他没想到,萧景宸对养大他的母后,竟能如此狠心,将她视为可以交易的筹码。 见两人都陷入沉默,萧景宸眼中的得意愈发浓郁。他愉悦地大步上前: “清辞,他萧衡宴从小不在母后身边长大,可以狠心不管。但你能舍弃将你当亲女儿般照顾长大的母后吗?” 他越走越近,继续道出口中的恶言:“还有,清辞难道不想知道。” 萧景宸脸上的笑意愈发阴毒,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转,压低声音: “你们不想知道,前世母后为何甘愿配合父皇,假死远遁南召,去伺候南召老皇帝?” 第231章 救援 萧衡宴和陆朝辞双双抬眼,目光冷冽地看向萧景宸。 看着两人脸色变了,萧景宸脸上的笑意更盛,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母后跟父皇做了交易,她愿意去南召,只求父皇同意放过你们!” “哈哈哈哈——”萧景宸大笑着后退数步,眼神癫狂,“现在,萧衡宴你还要跟孤作对吗?你要是执迷不悟,我现在就可以给南召去信,让他们立刻来接人。” 他死死盯着陆朝辞,诱哄道:“清辞,过来跟孤回东宫,孤可以保母后一生平安。” “痴心妄想!” 萧衡宴再次挡在陆朝辞身前,眼底寒意翻涌: “你的话一句都不可信,你若真的有本事,现在就把母后送去南召,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说罢,萧衡宴侧头看向陆朝辞,安抚地朝她眨了下眼。 萧衡宴很清楚,一旦让萧景宸得逞,只会让朝朝与母后落入他的掌控中,往后被其掣肘,只能处在被动位置。 只要他依旧是父皇心中的隐患,他能尽快牢固北境兵权,稳固手中势力,父皇就不敢肆意折辱母后。 更何况南召只是弹丸小国,即便父皇真要答应其荒唐行为,他也有把握半路截人,将母后接回身边。 转念间,他想到当下朝堂乱象,心底涌上无尽悲凉。 南召可战兵力不足三万,大靖坐拥数百万子民,却连一支像样的护国强军都没有。 如今边境苦苦撑守的,还是太祖时期的老将后人。先帝与父皇在位期间,对外一味退让求和,年年斥巨资买安稳。 以往前朝,至多重文抑武,大靖却是重文废武,自断筋骨,空耗太祖留下的心血。 陆朝辞看着萧衡宴眼底变幻的情绪,知他心中的愤懑。 抬手轻轻覆上萧衡宴的手背,她上前半步与萧衡宴并肩而立,冷声回击: “萧景宸,我们绝不会信你。你若敢借母后肆意要挟,折辱一国之母,我便将这桩皇室丑闻昭告天下,让你这个储君,受万民唾骂!” 萧景宸脸上志在必得的神色瞬间僵住,脸色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满心难以置信。 前世,他明明凭清辞和两个孽种,将萧衡宴肆意拿捏,玩弄于股掌间。 今生他不会再利用清辞,但他有母后,自认也该稳操胜券,笃定能让他们妥协。 可他没想到,清辞和萧衡宴为了对抗他,连母后的安危都不顾了。 不远处,谢筠见萧景宸再度在言语交锋中落败,眼底掠过一抹失望。 他不再观望,大步走到萧景宸身侧,道:“太子殿下,何须浪费口舌,直接动手吧。” 话音落下,他就拉着萧景宸向后退去,同时向后一挥手。 只见,大批气息强盛的暗卫涌出,彼此间配合默契,凌厉的剑招朝着萧衡宴和陆朝辞挥去。 萧衡宴手中的剑翻飞着与暗卫缠斗在一起。没过多久,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痛苦闷哼。 他心头一紧,侧身回望去,看见谢轻舟与凌澈同样遭到暗卫围击。 凌澈只有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前些日子跟在明亮身后学的。他的肩头很快被利刃贯穿,重重摔落在地。 另一边,谢轻舟挡在谢静姝身前,以一敌三,身手依旧利落,可被困密道五年,体力渐渐透支,眉宇间疲态尽显。 萧衡宴见此眸色一沉,急于抽身去相助,可身前的暗卫们仿佛不畏生死,倒下一波又来一波,显然是想用车轮战将他困死。 不远处,站在萧景宸身旁观战的谢筠将战局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谢轻舟身上时,神情一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很快他挪开眼,看向谢轻舟护在身后的谢静姝身上,眼底则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他当即抬手招来护在身侧的暗卫,指向谢静姝,杀意外露:“去杀了那女人。” 暗卫得令,身形如电,直奔谢静姝。 萧衡宴余光瞥见凌厉的杀招,再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将后背留给身后的暗卫,抱着陆朝辞朝着谢轻舟的方向掠去。 被他护在怀中的陆朝辞抬眼,便看到一名暗卫持剑刺向萧衡宴的后背。 “王爷!小心后面!” “阿宴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破空而来,长剑横劈,硬生生挡下萧衡宴身后的剑。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偷袭的暗卫连连后退。 贺屿沛看了萧衡宴一眼,见他无碍,淡声道:“我去帮七弟。” 话音未落,他纵身朝谢轻舟的方向掠去。 几乎同一时间,在前院奋战的明耀、顾长安、顾长空三人也挣脱了束缚,循着动静赶来。 三人看到陆朝辞安然无恙地在萧衡宴怀中,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主子您和王妃没事吧!” “王爷、王妃你们还好吧!” 明耀和顾长空同时开口。 萧衡宴指向一侧急道:“我没事,舅舅你们去看看凌澈,他受伤了!” 顾长空一愣:“凌澈!他怎么在这里?”虽满腹疑惑,但他身形未停,看向顾长安道: “三弟你留下帮王爷,我去看看凌澈!” 有了贺屿沛、明耀还有顾家兄弟的加入,原本胶着的战局瞬间逆转。 贺屿沛剑法沉稳,尽数挡下冲向谢静姝的杀招,谢轻舟得以喘息,提剑与贺屿沛联手,快速清退了周围的暗卫。 另一侧,萧衡宴没了后顾之忧,眸光冷冽,盯着眼前的暗卫头领。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招式陡然加快,招招直取要害,却又似有意避开他怀中的陆朝辞。 萧衡宴不再周旋,手腕翻转间剑势暴涨,朝其面门刺去。 对方察觉他的意图,挥剑相迎,暗地里另一只手则趁隙化作鹰爪,直取萧衡宴怀中的陆朝辞。 萧衡宴眸光一寒,挥剑的同时,也腾出左掌迎击。 “砰”的一声闷响,双掌相抵,萧衡宴掌心触到异常的触感。 还没等他细想,对方已借力向后暴退,瞬间没入阴影之中。 紧接着,又有三名暗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谢家祖宅四周的上空,骤然再次燃起大朵大朵绚烂的烟花。 第232章 离开 烟花的动静,一时震住没有反应过来的暗卫。 萧衡宴趁机抱起陆朝辞,迅速与贺屿沛等人汇合在一处。 他沉声开口:“想来五师伯已经带人将谢府围住了。” 贺屿沛扫向那些刚回过神,正欲再次扑上来的暗卫,快速问道: “接下来你如何打算?是配合五师伯围剿谢家,还是先行撤退?” 萧衡宴并未立刻作答,转头看向怀中脸色疲惫难掩的陆朝辞,又瞥向一旁。 顾长空背着昏迷不醒的凌澈,还有谢轻舟与谢静姝亦是气力透支的模样。 他指尖不动声色抚过方才混战中收到的纸条,道:“我们先撤退,回去休整,再从长计议。” 众人闻言,都没有异议。 贺屿沛当即从怀中摸出一枚烟雾弹,朝着马上就要来到跟前的暗卫掷去。 “嘭!”浓烟腾起,漫天白雾笼罩四方。 众人借着烟雾掩护,纵身掠起,瞬间消失。 不远处,萧景宸亲眼见他们脱身离去,往前追出数步,沙哑嘶吼:“清辞!不要走!” 眼睁睁看着陆朝辞的身影彻底消失,他骤然转头,面目狰狞:“谢筠!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命人去追!” “二少爷!不好了!府外被大批武林人士围困住了。” 这时,一名侍卫狂奔而来,神色惶恐跪地禀报。 谢筠望向萧衡宴等人消失的方向,沉声下令: “命人死守府邸,对方不出手,我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是!” 待侍卫领命退下,谢筠才转身走向萧景宸,低声劝慰道: “太子殿下稍安勿躁。您放心,太子妃一时半会儿肯定离不开朗州,属下定有办法让她重新回到您的身边。” 萧景宸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周身戾气翻涌难平,眼底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喉间发紧。 又一次。 他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清辞从自己手中溜走。 再一次输给了萧衡宴! 前世也是这样,明明萧衡宴是他捏在手心的棋子,可他在外人眼中却是救国救民的战神,威望甚至比他这个太子还要高。 若不是有清辞和两个孽种在手牵制,萧衡宴说不定早就回来夺了他的江山。 清晨的朝阳刺破云层,洒落大地。寒风袭来,卷过满场狼藉。 萧景宸敛去眼底的疯狂,阴鸷盯着谢筠: “谢筠,记住你的话。孤在朗州最多只留五天,五日内你若接不回清辞,休怪孤翻脸无情,将你们谢家的谋算告知父皇!” 说完,萧景宸一甩衣袖,愤然转身离去。 谢筠目送着萧景宸的背影,目光闪烁不定。 良久,他才拂了拂衣袖,转身朝着崩塌的阁楼走去。只见背面阴影处,谢莹正扶着谢子奕站在那里。 谢筠缓步走近,收敛锋芒,恭敬行礼:“父亲,您没事吧?” 谢子奕抬手示意无碍,眸光锐利,冷淡开口:“稳住太子,好生安抚。” “是。”谢筠应道。 谢莹道:“父亲,我们不如将派去北冥的人召回来?天机阁围困祖宅,我们没有收到半点风声,说明他们洞悉我们的计划。” 谢子奕摇头:“不必。攻打不系舟的计划,不能受半点影响。” 他看向谢筠,沉声吩咐,“筠儿,传信北冥,让他们提前行动。” 顿了顿,“另外,你一定跟好太子,别让他将谢家的谋划传回上京。我们还需要他这颗棋子在前面吸引注意。” 谢筠迟疑道:“荣王妃,我们还要继续帮太子抢吗?” “当然要帮。”谢子奕想起陆朝辞竟敢将他的姐姐带走,眼神阴狠,继续道: “既然是合作关系,当然要帮太子实现愿望。” 谢筠:“可如今荣王得天机阁相助,势力大增,想要再动荣王妃,恐怕难如登天。” 谢子奕沉思道: “莹儿,你回一趟潭州,将你祖母与母亲接来祖宅。我有事,安排她们去做。” 谢莹蹙眉:“父亲,太子只是一枚棋子,我们何必为了他大费周章,还劳烦祖母与母亲奔波?” “不该问的别问,照吩咐行事即可。”谢子奕语气骤然严厉,“速去!” 谢筠站在一旁,侧眸看向谢莹,眼神淡漠。 谢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绪:“是,女儿现在就动身去请祖母与母亲。” 看着谢莹转身离开,谢子奕正要对谢筠叮嘱其他事,一道温雅又带着急切的女声骤然传来:“爹爹!” 谢恋姝提着裙摆快步跑来,纵使满心焦灼,身姿依旧端庄规矩,丝毫不见慌乱狼狈。 她在谢子奕身前站定,屈膝行礼,轻声道: “爹爹,女儿听闻阁楼出事了,您可有受伤?” 谢子奕看着爱女沉稳得体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么像他和姐姐的女儿。 可惜姐姐替他生了五子,唯独恋姝心智正常,其余四子皆身有缺憾。 他压下心底遗憾,神色柔和:“姝儿莫慌,为父没事。” 谢恋姝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柔声细语: “爹爹,您操劳一夜,定然疲惫饥饿,女儿陪您用膳歇息吧。” “好,快走,不能饿着我的姝儿。” 谢筠静静望着他们父慈女孝,温情脉脉地离去的背影,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尚未走远的谢莹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拂袖离去。 另一边,萧衡宴一行人一路疾驰,彻底脱离谢家祖宅范围,在一处提前踩点的僻静密林中停下休整。 双脚站稳,萧衡宴立刻低头看向怀中的陆朝辞。见她面色苍白,眉眼间尽是疲惫,心疼不已。 他抬手抚过陆朝辞微凉的脸颊,嗓音低柔:“别怕,已经安全了。” 一旁的顾长空将背上昏迷的凌澈放到树下靠稳,眉头紧锁: “凌澈失血太多,必须立刻疗伤,拖延不得。” 谢轻舟刚安顿谢静姝,闻声快步走到凌澈身旁,抬手飞速点向他周身穴位,转头看向萧衡宴与贺屿沛,问道: “六哥、阿宴,你们身上可带了补血丹?” 萧衡宴微微摇头。 贺屿沛见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立刻从怀中取出补血丹,上前将丹药喂入凌澈口中。 晨光穿透林间枝叶,落在凌澈脸上。 贺屿沛看清凌澈脸的瞬间,身形一僵,瞳孔微微收缩。 第233章 她就是小师叔要找的夫人 见贺屿沛久久盯着昏迷的凌澈默然出神,谢轻舟疑惑问道:“六哥?有什么问题吗?” 闻声,贺屿沛骤然回神,迅速压下眼底的异样,神色平淡:“无事,你继续给他疗伤。” 谢轻舟并未多想。 他看着凌澈服下丹药后,脸上惨白的气色渐渐回暖,透出些许血色,转头对一旁等候的萧衡宴众人道: “没事了,待伤口包扎妥当,安心静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 众人闻言,心头大石纷纷落地。 此前陆朝辞已然将凌澈误入谢家祖宅的缘由告知众人,大家得知经过后,皆是又惊又庆幸。 顾长空抬手揉了揉凌澈的头顶,笑着打趣:“傻小子,当真是傻人有傻福。” 萧衡宴望着树下昏迷不醒的凌澈,心中也是一阵后怕。若非凌澈阴差阳错混入谢家祖宅,找到朝朝,又无意间指引路到了阁楼,他未必能这般顺利与朝朝重逢。 正当众人就地休整,说着话间。林间小道传来两道熟悉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五师兄,你走快点!明明能施展轻功,你偏要一步步慢走!” “他们已然安全脱身,何必急躁。” “啧!方才是谁眼看天要亮了,小十三还没出来,急得满身冷汗?” “你看错了,我并未着急。” 熟悉的声音入耳,正在跟萧衡宴和贺屿沛说自身遭遇的谢轻舟,身体骤然一僵。 他下意识侧目看向身侧一直静默不语的谢静姝,只见她显然也听清了司涂的声音。 只见,谢静姝死寂的眼中,先是浮现一丝惊喜,转瞬便像起想起什么般,慌乱起来。 她先是手足无措地抚过凌乱的发丝,又慌忙整理了下衣襟,指尖微微发颤。 随着司涂的声声越来越近,她眼底的惶恐愈发浓重。 慌乱地朝四周看了看,她跌跌撞撞冲向一旁粗壮的树后,整个人蜷缩着蹲着,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谢静姝的举动瞬间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谢轻舟心头一紧,快步地跟在她身后追至树边。 五年前,他意外在谢家祖宅发现谢静姝的存在,从她口中得知了他们的母子关系和谢子奕的虚伪面目。 他本是打算暗中带母亲逃离谢家,却遭谢恋姝的设计蒙蔽,被困五年。 这些年里,谢子奕为了让母亲屈服于他,也让他们母子短暂相处过,他从母亲零碎的讲述中,拼凑清了自己的身世。 因从小跟在师傅身边,他也随师父见过司涂多次,没想到小师叔竟然是他亲父。 此刻看着母亲这般惶恐怯懦模样,谢轻舟蹲下身,看着将脸深埋在双膝间,瑟瑟发抖的谢静姝,声音放得极轻:“娘亲,孩儿在,别怕。” 陆朝辞静静看着谢静姝身上萦绕的悲凉气息,想起在暗室中偷听的谢子奕的话,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身侧的萧衡宴察觉到陆朝辞的微颤,不动声色地将她拢入怀中。 他抬眸望向树后的谢轻舟母子,虽不知七哥母亲在谢家究竟遭受了怎样的磨难,但从她此刻散发出的悲伤中,也能想到她这些年肯定不好过。 在场众人除却昏迷的凌澈,皆是默契沉默,没有再说话。 就在此时,司涂拽着师熠快步穿林而来。 他一眼望见众人神色凝重,不由得微微一愣,他立刻松开身侧嘴硬的师兄,快步上前: “小十三,你怎么站着不动?是不是受伤了?让师叔给你看看。” 话音未落,他瞥见萧衡宴身侧的陆朝辞,眉头骤然皱起,满脸疑惑: “这人是谁?你怎么一直抱着她?你可不能对不起你媳妇!” 说着,他便伸手想去拉萧衡宴,一副要把他从陆朝辞身侧拉开的模样,还认真劝道: “小姑娘,你可别被他骗了,他是有媳妇的!” 陆朝辞看着司涂明白他已经忘记了她,正要开口说话,余光在扫到不远处的谢静姝时,一时间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萧衡宴被司涂拉得身形微趔,连忙站稳,反手按住司涂,无奈失笑: “小师叔,这便是朝朝,我的妻子,你误会了。” 司涂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身后渡步而来的师熠,道:“五师兄,他没骗我吧?” 师熠冷峻的眸光扫过萧衡宴与陆朝辞,确认他们安然无恙,才淡淡颔首:“他没有骗你。” 司涂松开手,对着陆朝辞尴尬笑道: “侄媳妇,小师叔又把你忘了,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陆朝辞压下心头繁杂情绪,温柔浅笑道:“无妨,小师叔不必挂怀。” 说话间,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谢静姝的方向。 师熠与司涂皆是心思敏锐之人,齐齐循着方向望去。 常年严肃淡漠的师熠瞬间失态,他神色一楞,望着谢轻舟神色柔和。 之前,阿宴虽与他提过怀疑轻舟未死,但他派去谢家查探的人还未传回来消息。 师熠心绪翻涌,抬步朝着谢轻舟的方向大步走去。 司涂也连忙跟了上去。 眼看他们越走越近,陆朝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满心担忧,担心谢静姝见到司涂会情绪崩溃。 萧衡宴看着她,忍不住开口:“朝朝,七哥的母亲究竟在谢家发生了什么事?” 陆朝辞想起谢静姝与谢子奕的事,默默摇头。 这是谢静姝的私事,未经她的应允,她不能擅自说出来 她道:“谢婶婶的过往太过沉重,还是看她的意愿,等她亲自说比较好。不过,我确定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萧衡宴,道:“谢婶婶就是小师叔苦寻多年的夫人,七哥,是他们的孩子。” 萧衡宴闻言,眼底瞬间涌上惊喜的神色,没想到真的如朝朝之前猜测的那般,紧锁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来,与陆朝辞一同再次望向谢轻舟等人的方向。 陆朝辞看着司涂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 但愿他们这份分离多年的想念,能抚平谢静姝半生的伤痛。否则,怕是余生她皆困于阴郁梦魇中。 树后,谢静姝像是能感知到司涂越走越近的气息般,她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浑身紧绷。 谢轻舟抬眸望向走近的师熠,眼底翻涌着愧疚与孺慕。 当年谢家强行逼他服下假死药,他身体如同真的死了一般,可体内意识却十分清醒。 他清晰记得感受到师父俯身查验他身体时,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还有落在他手背上,滚烫炙热的泪水。 谢轻舟从未想过,不苟言笑的师父,竟会为他落泪失态。 彼时的他满心悔恨。 当初他为了给师父一个惊喜,将自己研制的升级版假死药,对师门众人隐瞒得滴水不漏。 自己却轻信谢筠,将此药告知了他,最终落入谢家手中。 第234章 故人相逢不相识 师熠走到谢轻舟跟前,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晨光穿透枝叶,落在他们身上。 谢轻舟看着师父,无尽委屈与悔恨堵在胸口:“师父。” 师熠抬起手,在他的肩头拍了拍。声音微哑: “没事就好。是师父的错,轻信谢家人,未曾察觉你当时的异样,让你白白受苦五年。” 谢轻舟眼眶泛红,连忙摇头:“不能怪师父。那假死药是我专门针对您研制的,您匆忙间肯定察觉不出问题。” 听到他的话,师熠勾起了唇角:“这说明你的本事比为师强了,师父看不穿你的手段。” 司涂来到师熠身边,好奇问道:“五师兄,这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亲传弟子?” 师熠微微颔首,目光温和落在谢轻舟身上:“这是轻舟,早些年我曾带他见过你。” 司涂闻言,看向谢轻舟,歉意地笑了笑:“轻舟啊,我是你小师叔。天生记性不好,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 谢轻舟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底五味杂陈。 他自小就听师父提起,小师叔天赋异禀却身患顽疾,天生患有健忘症。师父穷尽古籍,遍寻良方,耗费半生心血,也始终未能将他治好。 他从前只当是师门憾事,从未想过,这位记性不好的小师叔,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念及此,谢轻舟眼底情绪愈发复杂,压下心头复杂心绪,微微躬身:“小师叔言重了,轻舟怎么会怪您。” 他抬眸看着司涂,身子不动声色往前轻挪半步,挡在谢静姝的身前。 司涂并未在意他这细微的动作,却尽数落入师熠眼中。 师熠眸光微沉,顺着谢轻舟的遮挡望去,只见他身后谢静姝始终蜷缩着埋首不语。 谢轻舟深知瞒不过师父,轻声开口:“师父,这是我娘亲,我也是五年前无意间发现我娘被谢子奕困在谢家,才得知谢子奕夫妇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他心头酸涩泛滥,娘亲此刻骤然重逢故人,必然慌乱,且以小师叔的状况,多半也记不起过往,徒留伤感。 此时,谢轻舟心底矛盾至极,既盼着娘亲解脱,与父亲团圆,又怕仓促相认,彻底击溃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 师熠眸光沉沉,扫过刻意遮挡母亲的谢轻舟,又侧目望向不远处的萧衡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莫非,这小子又猜对了?轻舟的娘亲,便是阿涂苦寻二十余年的夫人? 似是读懂了师熠眼中的疑惑,早已从陆朝辞口中得知真相的萧衡宴,朝他点了点头。 就在二人眼神交汇的片刻,司涂已然好奇上前,径直蹲下身,歪着头望向谢轻舟身后躲藏的人,疑惑出声: “轻舟,你娘亲怎么一直躲着?” 他抬眸看向谢轻舟,眉头微蹙,似乎在费力冥思苦想,脑海中闪过零碎模糊的残影: “你娘亲……我怎么感觉有点熟悉,能不能让她回头让我看看?” “这……小师叔……” 谢轻舟清晰感受到身后谢静姝身躯骤然一僵。他看着眼前蹙眉好像在努力思索的司涂,一时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应答。 师熠见状温和开口:“阿涂,轻舟母子被囚谢家多年,一朝脱身,身心俱疲。你且去迎一迎魏臻,让他将马车赶快些,我们先安顿下来再说。” 司涂闻言微微蹙眉,不解道:“五师兄,魏师兄本来就在赶来的路上,何须让我再跑一趟?” 话音未落,他骤然伸手,拉住了谢静姝垂落的衣袖。 指尖触碰衣袖瞬间,他眼底疑惑更甚,脱口而出:“你的气息好熟悉,我们是不是从前就认识?” 师熠微微一愣。他没想到,阿涂在没见到人的情况下,仅凭一点点气息,便对谢静姝生出熟悉感。 不远处的陆朝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的担忧,悄然散去些许,生出一丝慰藉。 谢轻舟心底纠结不已。他私心希望娘亲能放下半生苦痛,与小师叔相认,往后余生有人相伴。 可他更清楚,娘亲二十余年的囚禁,从来都不是一句简单的放下便能抹平的。 师熠看穿了谢轻舟的纠结,他看向司涂劝道: “阿涂,轻舟与他的母亲受困多年,先让他们好好安顿休养,等身子痊愈后,你有什么问题再问也不迟。” 谢轻舟连忙接口道:“是啊,小师叔,我娘现在身体损耗极重。不如等她身子大好,您再问心中疑惑,可好?” 司涂虽记性不好,却生性通透。他望着谢轻舟母子单薄瘦弱的模样,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松开谢静姝的衣袖,退回师熠身侧,叮嘱道: “五师兄,你一定要好好替轻舟的娘治疗身子。还有轻舟,你看他都瘦成这样了,你也替他看看。” “我这就去迎魏师兄的马车,让他快些。” 说完,他不等师熠应答,转身就朝着前路快步跑去,连惯用的轻功都忘了施展。 师熠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复杂轻叹。 待司涂的身影远去,他才转头看向身侧欲言又止的谢轻舟,沉声道: “此处不是叙旧之地。待安顿妥当,你再细细告知我,这五年你究竟历经了什么。” “你娘身子如何,需要为师看看吗?” 谢轻舟低头回望,见小师叔离开后,紧绷的谢静姝稍稍松弛,周身的惶恐淡去不少。 谢静姝知晓眼前的人是儿子的恩师。她从蜷缩的姿态中起身,抬手用衣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收敛起脆弱。 转身看向师熠,微微俯首,声音轻柔:“多谢师先生多年来对轻舟的悉心教导,静姝无以为报,只能在此谢过。” 谢轻舟连忙上前,扶住她单薄的身形。 师熠坦然受了她一礼,开口:“轻舟是个天赋绝佳的好苗子,我教导他是师徒缘分,夫人不必多礼。” 谢轻舟深知自家师父素来清冷寡淡,最不喜繁文缛节,连忙朝母亲摇头,示意她不必拘谨。 几人正低声说着话,远处忽然传来司涂的呼喊声,由远及近:“五师兄!马车来了。” 熟悉的声音骤然入耳,方才平复心绪的谢静姝,身躯猛地又是一僵。 第235章 叛徒 师熠将谢静姝的慌乱看在眼中,开口道: “我师弟司涂,天生记性不好,只能记住三日之内的事。不过若是长久相处过或者让他记忆深刻的人,都会在他心底留下烙印,就算日后分离了,再度相逢时,也会再慢慢想起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温和地继续,“我不知道你与他从前是否认识,这是你们的私事,我不会过多干涉。”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为寻一人,足足奔波二十余年,屡屡无果,却始终坚持,从未想过放弃。以他的性子,这一生都会执着找寻,不会停下来。” “也能看出,你这些年应当也经历了不少磨难。与你说阿涂的事,并非逼你回应与他相认,只是希望你莫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憾事。” 说完话,师熠便转身离去。谢轻舟看着他的走远,才低下头安抚起母亲。 不远处,陆朝辞转头对着萧衡宴低声几句。萧衡宴微微颔首,快步走向正在赶来的马车,很快取来一个包袱。 陆朝辞接过包袱,走向谢静姝母子。 她温声道:“谢婶婶、七哥,天气寒冷,这里有些衣物,你们快披上御寒。” “多谢弟妹。”谢轻舟没有推辞,接过包袱打开,取出一件月白连帽披风,披在谢静姝身上。宽大的帽檐落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他瞥见包袱中还放着一方手帕,便一并取出,递到谢静姝手中。 谢静姝接过手帕,抬眼望向陆朝辞,眼底满是感激:“姑娘,多谢你。要是没有你……” 陆朝辞握住谢静姝的手,温声打断:“谢婶婶不必客气,这都是举手之劳,换做旁人,也定会出手相助。” 说罢,她拿起谢静姝手中的帕子,展开细心替她遮住下半张脸,将她不安的神色遮挡住。 另一边,师熠看向萧衡宴,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萧衡宴望向不远处的陆朝辞,朝朝虽未明说,但他能感觉到,她心对林府的担忧。 想着,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向师熠,沉声道: “五师伯,我们先回林府。昨夜林府遭突袭,我放心不下,想先回去看看。” 师熠颔首:“昨夜道门与暗门的人手已然前去驰援,至今还未传回消息,回去看看也好。”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纸条,纸上字迹简练: 谢家勾结北冥皇室,预谋一月后攻打不系舟。 师熠抬眼看向萧衡宴:“这纸条是谁给你的?” “是问剑山庄三少爷叶起。”萧衡宴回道,“昨夜在谢家与我交手之人便是他,这张纸,是他趁打斗间隙悄悄递来的。” 他们的对话并未避讳众人,贺屿沛等人闻声,已经走了过来。 贺屿沛听到叶起的名字,神色诧异:“这叶起我曾见过几面,一身傲骨,心性正直,应当不会轻易被谢家胁迫。” 萧衡宴深以为然:“我早年游历也曾与他结识同行,他心性坚韧。即便被谢家神药牵制,也绝不会真心屈服,甘愿听命,并且我和他打斗的间隙也观察过,他应当没有服用谢家神药。” 一旁的明耀道:“主子、六公子,或许是问剑山庄其他人被神药控制。昨夜属下与顾二爷、三爷循着王妃的追踪粉赶至谢家时,是问剑山庄叶庄主亲自带人拦截我们。” 师熠眸光微沉,淡淡道:“叶庄主出现在谢家,想来问剑山庄多半已被谢家彻底掌控。” 萧衡宴蹙眉道:“我曾听叶起提及,叶庄主身兼三房香火,极其偏心长房与三房,对二房明媒正娶的妻儿却十分冷淡。” “谢家最擅长拿捏各家软肋,对家眷下手算计。他们应当是控制住了叶庄主最看重亲人,来胁迫问剑山庄归顺。” “至于叶起,自幼备受冷落,他曾无意间吐露,想分家单过。他帮谢家做事,应当是被叶庄主强制要求的,我们可与他接触看看。” 师熠:“你确定,叶起可以信任?” 萧衡宴笃定道:“可以。若他真心归顺谢家,绝不会冒着风险,给我传递信息。” “阿宴所言极是。” 魏快步走来,正好听闻他们的对话,道: “问剑山庄叶庄主兼祧三房的内情,江湖间极少有人知晓。对外只宣称大房、三房夫君早逝,叶庄主顾念手足情分,悉心照拂遗孀幼子。这些隐秘,我也是这些年为帮阿涂四处寻人、奔走江湖,才偶然得知。” “叶起此人,品性才干皆是同辈翘楚。只可惜叶庄主被长房、三房蒙蔽心智,全然看不到他的出众,一味宠溺那些庸碌无能之辈。” 师熠闻言微微点头,看向萧衡宴:“那你打算如何联络叶起?” “昨夜我夜探谢家时,已暗中安排我的暗卫混入谢家暗卫之中。稍后我便传信,让他们伺机贴近叶起,探寻合作契机。”萧衡宴条理清晰地回道。 师熠对他的安排没有异议。 此时,安顿好谢静姝的陆朝辞走过来,她沉思道: “师伯、王爷,以我们近日对谢家的了解,他们一直靠拿捏各家掌事人的软肋来斜坡。但他们究竟是如何能精准地掌握各家的软肋?” 她的话,瞬间点醒在场众人。 萧衡宴神色一凛,看向师熠与魏臻:“五师伯、魏师叔,近期信门可有异样?” 魏臻脸色骤沉:“你是怀疑,信门叛变?” 萧衡宴冷静道:“未必是信门背叛。” “也有可能是信门收集消息的渠道,被谢家暗中获取。” 师熠神色凝重,对魏臻吩咐:“无论是真是假,此事关系重大。魏臻立刻传信回去,让盟主暗中彻查。” 魏臻应声道:“明白!” 萧衡宴接着开口道:“魏师叔,为防万一,除了飞鸽传信,再派人亲自赶回不系舟递交口信,避免消息被谢家中途拦截。” 商量完,师熠看向众人满身疲惫的样子,道: “大家都累了一晚上,先回去休息吧。其他事,等休息好再商议。” 第236章 哄六哥 萧衡宴看向师熠,道:“五师伯,您跟我们一起回林府吧。” 不等师熠拒绝,他继续劝说:“我们在谢家附近暂时搭建的据点太过简陋,七哥身子亏损严重,急需调养,实在不合适。” 魏臻闻言,也帮着劝道:“是啊,师兄,你带着他们去朗州城内,据点这里我来盯着就行。朗州城内无论是环境还是药材,都比这荒郊野岭方便得多。” “小七我也瞧见了,他的身子确实该好好调理一番。再说这里距离朗州城内也就一个多时辰的路程,若真有什么急事,你们很快也能赶过来。” 师熠虽面上未显,但内心也确实挂念谢轻舟的身子。略一思索,他便点头同意:“那我跟阿宴一起去林府,这里你多费心,有事立刻给我传信。” 听到师熠话,众人纷纷朝着马车走去。 司涂紧紧跟在师熠身旁,拉着他的就要往谢轻舟母子所在的马车上去。 魏臻看着司涂的背影,忍喊道:“阿涂!你这次回来了就不要再乱跑了,我可是替你管理了暗门二十多年,接下来该师兄我休息休息了!” 司涂拉着师熠直奔马车而去,越靠近,他的神情越发恍惚。 听到魏臻的喊话后,他脚步一顿,随即像是怕被抓住似的,连忙拉着师熠加快步伐。 就在他们刚走到谢轻舟所在的马车旁,司涂抬脚就要上去时,被师熠一把拉住。 司涂疑惑回头:“五师兄,怎么了?” 师熠回过神:“魏臻准备的马车足够多,不必挤在一起,我们坐另外一辆。” 司涂闻言,遗憾地看了一眼马车,心底莫名涌起失落感,总觉得眼前的马车上有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师熠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劝道:“你要是喜欢小七,等回了不系舟,天天都能见到。现在他刚经历一番劫难,身心俱疲,先让他在马车上静静休息吧。” 司涂闻言,想起谢轻舟母子单薄的身子,连连点头同意。他虽然记性不好,但最是听劝。 另一边,萧衡宴牵着陆朝辞的手走到另一辆马车边,扶着她正要登车启程回林府。 一直沉默的贺屿沛却后退了一步,冷淡道:“我就不跟去了,就在这里与魏师叔一起盯着。” 魏臻闻言一愣,看了眼贺屿沛,又急忙看向前方的萧衡宴,拼命给他使眼色。 正准备上车的师熠也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萧衡宴。就连此时探出头来的谢轻舟,也将目光移向了萧衡宴。 面对师伯们还有七哥毫不避讳的目光,萧衡宴低着头摸了摸鼻梁,先是松开陆朝辞,安抚地朝她笑了笑。 紧接着,令陆朝辞惊艳的一幕就此发生。 这一幕也在她记忆里留存了许久,时不时拿出来取笑萧衡宴。 只见萧衡宴大步奔到贺屿沛跟前,一把将他胳膊抱住,委屈道: “六哥!你不要走,不要生气了!”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跟六哥你对着干了!” 不管是陆朝辞、顾长空兄弟,还是转醒的凌澈,都被萧衡宴这副撒泼打滚的样子惊得目瞪口呆。 就连还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司涂都回过神来,诧异地看向一旁那副见怪不怪模样的师熠: “五师兄,小十三怎么了?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小六的事?” 师熠冷哼一声:“那是他活该!” 司涂挠挠头:“小十三这个样子怎么和我认识的不一样啊!” 师熠再次将目光落在还在跟贺屿沛拉扯的萧衡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你之前看到的稳重才是他装出来的假象。他从小就是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不过在皇宫待了几年,就变得一点都不可爱了。” 司涂看着现在整个人都挂在贺屿沛身上的萧衡宴,赞同地点头道:“对,还是这样的小十三可爱。” 一旁的陆朝辞听到师兄弟的对话,含笑的眸子落在萧衡宴身上,心中对他曾经在师门的生活顿时充满了好奇。 凌澈望向一旁马车上的谢轻舟问道:“谢大哥,王爷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吗?” 谢轻舟知道凌澈保护了娘亲,又是自家弟弟带来的人,对他充满善意。 听到他的问话,他方才还愁眉不展的面容,似乎在回忆起往事时松快了不少: “伤天害理的事倒没有做,只是做了件让六哥整整五年都没有气消的事。” 迎着众人望过来的疑惑眼神,他解释道:“六哥是我们众兄弟姐妹中,最惯着阿宴的。” “那为何现在……”有人追问。 谢轻舟继续道:“五年前,阿宴得知自己的身世,执意要回去,惹怒了六哥。” “六哥说皇宫不适合阿宴的性子,不准他回去,两人产生了剧烈的争吵。六哥甚至……” 他顿了顿,在场的众人都紧张地看向他。 “六哥甚至打算用药将阿宴迷晕,直接带回不系舟关起来。” “啊!那成功了吗?” 谢轻舟摇了摇头:“没有成功,被阿宴逃脱了。至此,六哥就放言再也不管他了。” 谢轻舟的话音刚落,前方就传来了萧衡宴的声音。 只见他死死抱住贺屿沛,挂在他身上不肯松手,耍赖道: “六哥,当年是我鲁莽,没有想清楚就一意孤行。以后我一定行事多加考虑,一定将六哥你的话放在心上,全都听你的!” 说完,他抬起头,讨好地朝贺屿沛咧嘴一笑。 贺屿沛看着他的样子,周身冷意散了些许,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少来这套。当年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萧衡宴连忙点头:“我一直都记得六哥的话!六哥你说皇宫就是个龙潭虎穴,不适合我!” 贺屿沛冷哼一声:“请问尊贵的荣王殿下,您完成当年许下的宏愿了吗?” 一句话,问得萧衡宴瞬间卡壳。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讨好笑容顿时僵住,他垂下眉眼,耳根微微泛红,一时竟无从辩驳。 当年他年少意气,一心觉得没有自己完不成的事,以为只要守住本心,不觊觎那个位置,多做实事,便不会卷入六哥口中那些争权夺利的漩涡。 见他哑口无言,瞬间蔫头耷脑,贺屿沛心中的郁气散了些许,依旧板着脸: “无话可说了?以后还敢这么一意孤行吗?” 第237章 不后悔 听到贺屿沛的话。 萧衡宴神色一正坦然道:“六哥,当年是我把局势想简单了。” “但就算再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选。我从不后悔回宫的决定。” “你!” 贺屿沛被他这死不悔改的样子,气得心口更加堵得慌。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他是又气又无奈。 他狠狠瞪向萧衡宴,他就知道,这小子根本不是来真心认错的。 萧衡宴看着贺屿沛,继续道:“六哥,我的错在于低估了皇室与朝堂的明争暗斗,这些不是我不参与就可以避开的。但是……” 他顿了顿,继续,“当年你也亲眼看到了,北邙都打到北境境内了,边关守将却不出兵,说要等朝廷谈判议和。一个月过去,朝廷一点音讯也没有。咱们带人帮忙,那些官兵反倒来围剿我们。” “我也是没办法,才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想着回宫可以争取带兵解决北境百姓的安危,将北邙打回去。” “再说了,这次我的确栽了跟头,但也是有好处的,以后整个北境都由我做主了。” 贺屿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那将来你的好父亲、好兄长要收回封地,你不就白干了……” 萧衡宴看着贺屿沛的神色没有那么生气了,赶紧在他身侧站好,看了看不远处的众人,凑到他跟前低声道: “已经给我的了,岂有再拱手让人的道理?六哥,你这般看轻我了。” 贺屿沛挑眉:“难道你还打算自立为王不成?” 萧衡宴眨了眨眼,理直气壮:“有何不可!” 听到他这话,贺屿沛并没有觉得他异想天开,反而莫名放下心来。 看着贺屿沛越来越放松的神色,萧衡宴立刻乘胜追击: “六哥,除了这个,我还有其他好处。你看我回去后就有妻儿了,你也要抓紧啊。” 听着他没脸没皮的话,贺屿沛瞪了他一眼,伸手将他凑过来的脑袋推开: “你看你现在这样子,哪里像个要做夫君、做父亲的人?”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萧衡宴知道六哥心中的气已经消完了。 他连忙跟了上去,继续耍宝道:“不管我什么样子,要做什么,不都是六哥的弟弟嘛!就算我七老八十了,也是你的弟弟。” “滚吧!” 说话间,贺屿沛已经走到了谢轻舟所在的马车旁。看着这个弟弟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他抬眸冷冷扫了谢轻舟一眼。 谢轻舟顿时想起,眼前的六哥和自家师父一样,都有一张毒舌。 他连忙收起笑意,一本正经地坐好。 贺屿沛上了马车,他先是朝着车内的谢静姝见礼:“伯母安好,晚辈贺屿沛,是轻舟的义兄。” 谢静姝闻言,连忙温和颔首:“多谢贤侄救了我和舟儿,快些上车吧,这一路辛苦了。” 见贺屿沛上了车,萧衡宴在众人戏谑的眼神下,走到陆朝辞跟前。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道:“朝朝,我们快上马车吧。你昨晚一夜未休息,现在正好在车上睡一觉。” 陆朝辞强忍着笑意,在他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就在萧衡宴正要上车前,明耀走了过来禀报: “主子,方才魏副门主说,去林府帮忙的人传来讯息了。林府虽然受到了一些损坏,但没有太大的人员伤亡。大多护卫只是中了谢家的神药,行动受了影响,府内各位主子都没有事。” 萧衡宴闻言,点了点头,又道:“我刚让你传信出去找人的事,安排好了吗?” “主子放心,我已传令上京至朗州沿途所有据点严密探查。一旦探到裴大小姐踪迹,即刻一路护送至朗州。另外已传信裴府,很快便能核实大小姐的去向。” 萧衡宴闻言心头微松:“你留下协助魏师伯镇守在这里。夜袅带人探查谢家祖宅密道还未回来,你紧盯些,若许久无人折返,即刻带人入内接应搜寻。” “是!” 萧衡宴安排完,转身上了马车。 车内的陆朝辞也听到了明耀的话,知道外祖父他们没有出事,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 看着萧衡宴进来,她轻声问道:“可是梵姐姐出了什么事?” 萧衡宴坐下后解释道:“谢家知道了梵音表姐的存在,拿梵音表姐威胁七哥。按谢莹的说法,梵音表姐正在来朗州的路上。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若是真的,定能提前护住表姐,不让她受到伤害。” 想起昨晚的事,他顿时庆幸不已,还好自己出现得及时,不然七哥就惨了。 听到萧衡宴的话,陆朝辞微微蹙眉:“我们与小舅舅的消息一路上都没有断过,若是梵姐姐要来朗州,应当我们早就收到消息了。” 萧衡宴抬手抚平她额间紧皱的眉头,温声道:“可能是消息在路上延误了,现在正是大雪天,信鸽也需要避寒。”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事情总能解决的。你快些睡一会,不然身子撑不住的。” 听到他的话,陆朝辞也知道现在发愁解决不了问题。她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没过多久,疲倦便席卷而来。 看着她慢慢闭眼,萧衡宴连忙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让她能靠得舒服些。 马车陆续起程,朝着朗州城内林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平稳,不多时,林府熟悉的朱红大门便映入眼帘。 萧衡宴率先推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陆朝辞下了马车。 双脚重新踩在结实的地面上,陆朝辞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可就在抬眼看向林府门口的刹那,她的心弦再次紧绷起来。 不知道外祖父、姨母他们现在可好?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轻微颤抖,萧衡宴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安慰道: “别担心,方才明耀不是传信说了吗,外祖父他们安然无恙,并未受伤。” 他牵着陆朝辞的手往府内走去,刚推开大门,便看到林老太爷与镇国王夫妇正迎了出来。 “我就说时间差不多,快回来了。” 林老太爷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来到外孙女面前。虽然早已接到传信说朝朝被荣王救下,毫发无伤,但在没有亲眼见到人之前,林老太爷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 第238章 严惩 林老太爷快步上前,急切的眼中满是担忧:“朝朝,你受苦了。” 陆朝辞看着外祖父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强忍着泪意道:“外祖父,朝朝没事,让您担心了。” 镇国王夫妇也走了过来,镇国王妃拉着陆朝辞的手,打量了一番,才长舒一口气,心疼道: “平安回来就好,这一路受苦了,快进屋歇着。” 说完,她又看向站在萧衡宴,道:“王爷,一路还顺利吧,可有受伤。” 萧衡宴颔首:“外祖母,我没事,让您挂心了。” 听到萧衡宴的声音,林老太爷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就在看清萧衡宴面容的瞬间,林老太爷眼神猛地一滞,嘴唇都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看着林老太爷这般样子,萧衡宴心中了然。 他恐怕也想起了某位故人。 “外祖父?”陆朝辞的声音唤回了林老太爷的神智。 林老太爷连忙收敛心神,对着萧衡宴拱手行礼:“老朽失态了,见过荣王殿下。” 萧衡宴侧身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外祖父您客气了,您无需多礼。” “好好好!”林老太爷眼中带着追忆,连声应道。 寒暄过后,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师熠等人,大步上前道:“多谢诸位侠士救了朝朝,还有我满府上下的性命。大家辛苦了,快请随我进府休息。” 师熠抱拳回礼:“给您添麻烦了。” 林老太爷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还请诸位不要嫌弃前院破乱。我林家别的没有,就是房子大,后院还有许多空置的院落未曾受损,正好供各位歇脚。” 师熠闻言:“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快请!”林老太爷热情地引着众人往里走去。 镇国王妃则一直拉着陆朝辞的手,柔声道:“朝朝你也担惊受怕了一整晚,你的院子已经重新收拾好了。你与王爷一起先回去歇歇。” 这时,顾长空和顾长安也走到了镇国王身边,压低声音跟他说起昨晚跟踪至谢家所发生的事情。 陆朝辞跟在外祖父身后,等安顿好师熠一行人后,才与萧衡宴走到他跟前。 萧衡宴神色郑重:“辛苦外祖父了。昨晚林府的劫难,是我考虑不周造成的,让您和朝朝跟着受罪了。” 林老太爷摆了摆手:“王爷这话就见外了。谢家狼子野心,即便没有昨晚的事,他们迟早也会对林家动手。倒是您与朝朝,能从虎口脱险,便是祖宗庇佑。”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若不是您师门的人昨晚及时赶来相助,或许我们这一家老小都活不成了。如今,他们又帮着修缮府中,这一切该是我感谢王爷才是。” 陆朝辞闻言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外祖父,谢家难道对林家也做了什么不成?” 林老太爷面色凝重,恨声道:“咱们府里的奴仆,大半竟然都是谢家埋下的暗桩。若是没有昨晚事发提前清理,或许哪天我和你姨夫、姨母,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些自己人手中了。” 陆朝辞震惊道:“怎么会?林家与谢家素无瓜葛,他们为何要针对林家?” 林老太爷安抚道:“朝朝莫担心,现在一切都是往好的方向走。你和王爷昨晚一番劳累,身子要紧,先回去休息。晚点我让人将饭菜送到你们房中,今夜就不要出来了,有什么事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 听到林老太爷的话,萧衡宴看向陆朝辞苍白的脸色,跟着温声劝道: “朝朝,听外祖父的,我们先去歇息。” 回到院落,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见到他们回来,明芷赶紧迎上前,低声道:“主子、王妃,洗漱水和安神汤都准备好了。” 陆朝辞连忙问道:“明微怎么样了?伤势可有危险?” 明芷连忙回道:“王妃放心,药门的大夫已经去瞧过了。明微她内伤颇重,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只需静养便是。” 说完,她神色一凛,双膝跪地,声音颤抖:“主子、王妃恕罪!都是属下不够谨慎,学艺不精,才让贼人有机可乘,没能保护好王妃。” 陆朝辞叹了口气,伸手扶起:“这也不怪你们,我也没想到府中的下人早已被谢家收买,竟会暗中反水,防不胜防。” 听到陆朝辞宽慰的话,明芷心中的愧疚反而更甚,依旧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陆朝辞无奈,只得抬眸看向身侧的萧衡宴。 萧衡宴神色冷峻,没有像以往一般好说话,他目光落在明芷身上,语气严厉: “上次我任由明耀给你们加训,你们应当就明白我的用意。” “若想继续跟在我身边,便不得如以前一般松散,什么都想靠着蛮力解决。更何况,就算靠武力,你们现在的本事也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次虽然王妃没有怪罪,但此事绝不能就此揭过。等到了北境,你们便回不系舟找武门长老好好磨炼自身本事。什么时候合格可以出关了,再回来复命。” 听到萧衡宴并未将他们驱逐,只是送回去特训,明芷心中大石落地,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是!属下遵命!” 萧衡宴微微颔首,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皱眉问道:“为何没看见明亮?” 明芷连忙解释道:“回主子,三日前我们刚安顿好,明亮就发现了之前跟踪我们的那伙人留下的痕迹,当即带人追了上去。” “明亮还没回来?”陆朝辞有些惊讶,随即看向萧衡宴道,“明亮发现那伙人的踪迹后,来跟我汇报过,是我让他跟上去探探底细的。” 萧衡宴闻言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对明芷吩咐道:“去给明耀传信,让他派人去接应一下明亮。” “是。”明芷连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陆朝辞看着紧闭的房门,转头看向萧衡宴: “王爷,这次明芷和明微她们已经尽力了,你这样处罚她们,是不是太严厉了些?” 萧衡宴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沉声道: “她们若只跟在我身边,这次或许就算了,我足以自保,不需要他们过多保护。” 陆朝辞接过茶盏,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微微一顿。她连忙抿了一口温热的水,等着萧衡宴继续说他的想法。 第239章 拜访林府 萧衡宴坐在她对面,语重心长道:“但是明芷和明微不行,她们以后是要贴身跟着你的。必须时刻提高警惕心,不可有半分掉以轻心。” “往后我们到了北境,面对的局面或许比这一路的艰险算计还要凶狠百倍。若是她们不提升自身能力,不仅保护不了你,或许还会白白害了自己的性命。” 萧衡宴神色深沉:“正好趁这个时候给她们一个深刻的教训,只有吃过教训,才能长记性。” 陆朝辞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的确这也是为了明芷和明微好,便没再多说什么。 随即她抬眸问道:“梵姐姐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萧衡宴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抬手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温声安抚: “清晨才刚传出消息,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哪有那么快就有回信传来。” 他顿了顿,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承诺道: “放心,一有消息,我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你的身子要紧,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先去清洗一番,休息一会儿。” 感受到萧衡宴胸膛传来的气息,陆朝辞心中的焦躁慢慢平复下来。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嗯,我知道了。” 陆朝辞和萧衡宴分别洗漱完,用了姨母让人送过来的午膳。陆朝辞才在萧衡宴的催促下,进入内室休息。 看着她带着一身的疲惫沉沉睡去,萧衡宴守在床边许久,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后,才轻轻为她掖好被角,转身到一旁的软榻上休息。 —— 与此同时,谢家祖宅附近的山脚下。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在阴影处。 马车内,谢临宁昏昏欲睡。她强撑着精神看向对面的谢临璋道: “大哥,我们不是要去谢家吗?这天都亮了,还等在这里做什么?” 谢临璋推开车窗,看向山顶上的谢家祖宅,想起清晨时那场点燃半个天空的烟花。这不年不节的,他不认为那是谢家在庆祝什么。 “不急,先等谢墨打探消息回来。你困了就先睡会儿。” 谢临宁摇了摇头,推开另一侧车窗,将头探了出去。一阵冷风袭来,她看了看四周孤寂荒凉的山峰,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收回身子坐好,她看向谢临璋不解地问道:“大哥,这谢家人都住在潭州,为何将祖宅建在朗州呢?” 谢临璋听到妹妹的问话,从一侧的箱子中拿出一张地图摊在矮几上。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停在了朗州与潭州交界的山脉上,也就是现在谢家祖宅所在。 他看着一脸求知欲的妹妹,沉吟道: “谢家将祖宅选在这里,恐怕另有深意。” “深意?”谢临宁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可这里荒山野岭的,离繁华的潭州又远……” “正因为远,才安全。”谢临璋收回手,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沉寂的大山。 他想起荣王暗中传到谢家的消息。 谢子奕让人在洛阳城郊做的惨绝人寰的事,谢氏也派人去洛阳亲眼见了,那些被谢家神药毒害的人,是什么样子。 他抬眼,看向谢临宁,接着道: “你看这谢家祖宅依山而建,四周皆是绝壁深谷,地势极为险要。若是普通人想强攻,难如登天。” 说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厉: “谢家身为先皇和当今的心腹,却突然沉寂下来,扎根毫无宗族根基的江南,怎么会没有一点门道呢?” “潭州是整个江南地带最发达的地区,是他们争名夺利的战场,而这朗州祖宅,依我看,恐怕就是他们为自己预留的一条退路,或者是他们藏污纳垢的地方。” 正说着,马车外传来了侍从的声音:“大公子、三小姐。” 谢临宁听到声音,立刻推开马车门问道: “谢墨,你回来了,快说!谢家那边天还没亮就放烟花,是有什么喜事吗?” 谢临璋也朝着马车外看去,发现谢墨一身狼狈。 他微微蹙眉,走下马车站在谢墨面前,问道:“你这是出了什么事?” 谢墨立刻跪在地上,道:“大公子,是小的办事不利,被谢家发现了踪迹。” “你先站起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谢临璋沉声道。 谢墨这才站起身,回道:“小的本来是打算问问谢家祖宅山脚下的村民,哪知道刚开口就被村民给拿下了。要不是小的立刻拿出了代表陈郡谢氏的腰牌,恐怕就回不来见公子了。” “这是什么村民,这么恐怖?”谢临宁惊呼出声。 “村民恐怕是假的。”谢临璋沉思着看向谢墨。 谢墨点头道:“如公子所言,那些村民都是谢家的人。他们看到小的腰牌后,就将小的绑起来押送到了谢家祖宅管家面前。等谢管家确认小的身份无误后,才让人将小的解绑了。” “不过……”谢墨小心翼翼地看了谢临璋一眼。 “不过什么,直接说吧。”谢临璋开口。 谢墨道:“小的观察谢管家的样子,似乎很是不屑咱们陈郡谢氏。” “他听说公子游学经过这里,要来谢家拜访,他只是随手将拜帖扔在一边,只说了声谢家主最近忙,等空出时间后,会给公子您回帖的。” “随手扔在一边?”谢临宁听到这话,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他们不过是我谢氏出了三服的旁支!当年谢家能起家,全靠借着陈郡谢氏的名声。这些年他们在江南也没少打着我们的旗号办事,怎么如今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翻脸不认人了?” “宁儿,谁教你的这些浑话!” 还在连珠炮似的抱怨的谢临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她吐了吐舌头,连忙往一边躲了躲。 谢临璋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看向谢墨继续问道:“在谢家你可发现了什么?” 谢墨收敛心神,压低声音道:“回公子,小的发现谢家祖宅内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小的假装尿急去了趟茅房,偷听到下人说谢家主极为重视的阁楼昨夜被炸毁了,似乎还有什么重要的人逃了出去。” 听到这里,谢临璋放在衣袖中的手猛地一紧,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晚捡到的两张画像上的人。 谢墨脸上带着愧疚,继续道:“还有,小的在离开前,发现谢家正在加倍警戒。” “大公子,小的无能,只探听到这些。” 谢临璋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你做的已经不错了。” 谢墨问道:“公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谢临璋目光幽深地望向山顶:“谢家主不是说等有时间给咱们回帖吗?那我们就先回朗州城内等着便是。” 谢临宁有些不甘心:“大哥,咱们就这样走了……” “谢家的态度目前对我们来说不重要。”谢临璋打断了她,语气凝重,“若我猜测的事情是真的,我们对谢家就不是简单的除族能解决的了。” “此刻翻不翻脸已经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道:“我们先回朗州城内休整,然后去拜访林府。” 第240章 绝嗣药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 陆朝辞经过一夜安歇,精神恢复许多。她与萧横宴简单洗漱完毕,用过早膳,房门便被轻叩响起。 萧衡宴开门引入来人,是位气质沉稳的中年女医。 “朝朝,这是药门专精女科的陈大夫,我托五师伯特意请来,往后专职为你调理身子。” 萧衡宴走到她身前,语气温柔又郑重,“我知你通医理,但你现下身子特殊,半点风险都不能有。术业有专攻,有专人看护,我才能安心。” 陆朝辞看着萧衡宴专注的样子,心头一暖,轻轻点头应下。 陈大夫上前恭敬行礼,简短问诊后,便着手为她搭脉拟方。 片刻后,明芷敲响房门走进来道:“主子、王妃,方才林老爷使人来问,您是否休息好了?若是方便,请您和王爷去一趟隔壁的院子。”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镇国王一家已经过去了。” 陆朝辞心领神会,外祖父应该是想一起商量接下来对付谢家的事。 正好她也有关于母后的事,想问问镇国王妃。 此时陈大夫也把完脉,简单说了下陆朝辞的身体情况,便转身回去拟药方了。 看着陈大夫离开,陆朝辞起身和萧衡宴一同往隔壁的院子走去。 刚踏入隔壁院落的厅堂内,镇国王妃看见他们进门,立刻朝陆朝辞招手:“朝朝,快过来坐。” 陆朝辞应声走上前,在镇国王妃身侧落座。 镇国王妃伸手握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她的气色,关切道:“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陆朝辞浅浅一笑,温声:“外祖母放心,我身子早已无碍。今日一早,王爷还特意为我请来了药门专精女科的大夫,往后会有专人替我调理身体,您不用为我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镇国王妃闻言放下心来,转头看向坐在陆朝辞身侧的萧衡宴,眼底满是赞许。 一旁的林老太爷听完这番话,担忧孙女身子的心也稍稍落地。 陆朝辞察觉到外祖父眉宇间的沉郁,开口问道:“外祖父,您让我和王爷过来,可是有事与我们商议?” 林老太爷闻言,沉声道:“昨夜连夜审问叛变的仆役,才发现谢家早就暗中安插人到了林府。” “这些年我自以为闭门可求安稳,能护住家人,殊不知谢家早已暗中出手!” 陆朝辞心头一惊,骤然抬眸:“外祖父,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林老太爷攥紧手掌,“当年段宏借着瑜儿、沐华对他的信任,将段氏族人安插进林府做事。” “前几日收到晚漪的来信,我便立刻肃清府中段家安插来的人,也让沐华清理了朗州所有段家残余人员。” 他顿了顿,换了口气,“我以为这样就完事了,可昨夜审问才知,混在段家人中一同进来的,还有谢家的人!” “他们在林府隐忍蛰伏数年,从不露头,直到近期才开始暗中笼络府中仆役,拿捏管事家眷软肋,以神药控制人心,一步步蚕食我林家根基。” 他长叹一声,眼底满是自嘲:“说到底,是我自欺欺人。以为一味退让、缩身避祸就能保全家人,到头来,反倒让一家人蒙在鼓里,任人算计。” 看着他满心自责,镇国王神色凝重,出声宽慰: “有余,你不必如此苛责自己。时局如此,你也是身不由己,这些年你已经做得足够周全了。” 镇国王妃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有余!这些年若不是你暗中替我们一家守住仅剩的产业,等日后我们到了北境,日子必定寸步难行。” 说完,她转向身侧的陆朝辞,轻声解释道: “当年我们察觉朝中异动,便提前暗中布局,将名下隐秘产业托付于你外祖父打理,只为留一条后路。这些年,他默默替我们扛下了太多。” 林老太爷闻言,只苦涩摇头:“我没有兄长们的本事,就只有这点赚钱的能耐。能让你们,或你们的后人衣食无忧,也算是对得起多年的兄弟情谊了。” 说到此处,他语气沉郁:“只是我终究太过无能。眼睁睁看着各位兄长被皇室针对,步步磋磨,深陷困境,我却只能袖手旁观,半点助力也给不了。” 镇国王轻轻摆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不怪你。我们所有人,当年都被先帝的表象蒙蔽了双眼。 陆朝辞听着镇国王与外祖父毫无避讳地议论先帝,心中难免有些顾虑,担忧旁人直言其祖辈是非,会让萧衡宴心生别扭。 她担忧地转头看向萧衡宴。 只见他正单手撑在桌沿,神色淡然。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还笑着朝她眨了眨眼,模样松弛坦然。 一点也没将两位外祖父对先帝的评价放在心中。 此刻,萧衡宴也察觉到,两位外祖父在提起先帝时,隐隐向他投来的审视目光。 但他并未在意。先帝于他只是素未谋面的祖辈,从未有过相处,他不会仅凭血脉亲情,就盲目偏袒维护。 不过,他现在也不打算向两位外祖父表态,日后自会用行动表明他的立场。 见萧衡宴毫无芥蒂,陆朝辞心底的顾虑彻底散去。 她收回目光,正想说,她从萧景宸口中得知的,关于皇后即将面临的危险,想跟长辈们商量下,如何能更好地帮母后避开劫难。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林瑜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林老太爷见状,担忧地站起身道:“瑜儿,发生了什么事?这般慌慌张张的。” “爹……我……”林瑜神色复杂,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嘴唇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朝辞看向跟在姨母身后进来的明芷,问道:“明芷,可是出了什么事?” 明芷面露难色,迟疑地看了林瑜一眼。 林瑜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道:“明芷,将你发现的事说出来吧,不用顾忌我。” 得到首肯,明芷沉声道: “属下在林夫人的旧物中,发现了绝嗣药!” 第241章 皇后往事 听到明芷的话,林老太爷震怒出声:“绝嗣药?是谁要害瑜儿!” 陆朝辞压下心头惊骇,急声道:“明芷,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心情,道: “我来说吧。” “今日我找出些以前姐姐在家中的旧物,想着拿去给朝朝,以后她在北境,想念姐姐时可以拿出来看看。” “方才我去了朝朝院中,见她不在,就想着先把东西交给明芷收起来。谁知明芷拿到手中,一闻便察觉不对,说上面染了绝嗣药。” “怎么会?” 听到女儿的话,林老太爷蹙眉思索,瑜儿肯定不会害朝朝,难道是有人要借瑜儿的手来害朝朝? 他眸光骤沉,心中思绪百转千回,背脊隐隐泛起寒意。 林瑜不知父亲心中所想,她继续道: “我想起昨晚查出仆役背叛的事,担心是有人要害朝朝,便将明芷带去我的院子中,她仔细查验其他东西有没有问题。” 说到这里,明芷接过话头: “属下到了林夫人的院子,发现她常年用的熏香中含有轻微的绝嗣药。还有库房中存放的林夫人和怀恩公夫人的旧物中,也有轻微的绝嗣药。” 明芷说到着,停顿了下,才继续,“前些日子主子在诏狱中了绝嗣药,属下曾见上官神医在研制解药,才对其气味敏感,一下子就察觉出来。” 陆朝辞听到这里,心头一跳:“这绝嗣药出自宫中,难道是宫中有人要害姨母?” 陆朝辞的话刚落音,林老太爷与镇国王夫妇神色凝重,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心中已有预判。 林老太爷眉头紧锁:“可朝朝的娘明明生了朝朝和灵安两个孩子,不像中了绝嗣的样子。” 陆朝辞道:“我听爹爹说过,娘亲生我时十分艰难,伤了根本,之后多年未有孕,直到去了上京城才又有了弟弟。” 林瑜恍然大悟道:“父亲您忘记了,当年姐夫还是傅家子时,傅老婆子一家极不好相处。姐姐为了不惹人眼目,去上京时,没带走太多行李,说是等去了上京再买新的。会不会是姐姐因此远离了绝嗣药的缘故,才有了灵安?” 陆朝辞闻言,转向明芷:“明芷,你能看出姨母身上这绝嗣药中了多久吗?” 明芷摇了摇头:“属下看不出。” 萧衡宴当机立断:“明芷,你去请五师伯过来一趟。” “是!”明芷领命迅速退下。 萧衡宴安抚地看向陆朝辞,轻声道:“别担心,五师伯医术高明,他一定能查出症结,并给姨母解毒。” 林老太爷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拉着林瑜坐下,随即唤人去请苏沐华和林晚漪过来。 待屋内稍静,林老太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看向镇国王沉声道: “顾兄,若这药真是宫中下手,你觉得是先帝的手笔,还是当今做的?” 镇国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看你的神情,心中应当是已经有了答案。” 林老太爷放下茶盏,目光幽深:“二十四年前,时安殿下突发疯病后,曾经在清醒时给我传信,让我激流勇退,辞官归隐。” 镇国王点了点头:“这事殿下也曾跟我传过信。当时大靖与北冥的战事失利,国库空虚,裴敏之向先帝进言,让你林家捐银助饷。” 林老太爷垂眸望着手中的茶盏,神色沉沉,静默良久,才长叹一口气,语气满是唏嘘: “若能用我全部身家换大家平安,换殿下一命,我愿意全部献出来。可惜,那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贪得无厌。而他的继承人更是……” 他想起往事冷笑一声,语气讥讽道:“顾兄,我之所以怀疑当今,是因为当年我向先帝捐出明面上的大半身家后,在辞官归乡前夕,刚成了新太子的当今曾让人来找过我,明里暗里地暗示,要我主动将朝朝她娘送入他的后院。” “所以我才在回了朗州后,趁他去北冥为质的三年,匆忙将谨儿嫁了出去。” “可没想到当他回朝登基之后,又惦记起瑜儿,这次他派人暗示我,让我主动送还没及笄的瑜儿进宫。” “我实在没办法,才和苏兄合计,让他将三子沐华入赘林府,又主动送了一笔银子去上京,才让他没有秋后算账。” 镇国王听到这里,沉声道:“当今比先帝心思更毒,手段更下作。若是他因你的屡次拒绝而对林家怀恨在心,暗中出手报复,完全是说得过去的。” 听到这里,镇国王妃忍不住叹了口气,满眼唏嘘: “当年我们竟从未看穿他的真面目。昔日若非仪君在后宫暗中救下他,将他引荐至时安殿下身前,他哪有今日登基为帝的机缘。” 屋内气氛骤然沉闷。 萧衡宴指尖轻抵桌沿,眸光微动,忽然出声问道: “外祖母,听您方才的意思,母后与父皇从小就认识吗?既然相识,为何父皇还要娶顾姨母?” 他的话一出,恰好问住了众人。 镇国王妃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浮现出些许怅然,她追忆道: “仪君不到六岁就开始生活在镇国王府,与阿弗一同长大,阿弗性子散漫,仪君经常帮她收拾烂摊子,她们在宫学进学时,一次仪君因去找逃学的阿弗,意外救了被宫人欺负的当今。”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那时候,当今生母庄妃在后宫并不得宠,时常受到欺负。” “仪君因为从小在裴家不得亲父重视,被我们接回来后,会时常帮助那些在家中不受重视的孩子。” “她救下当今后,发现他虽然在宫中生存艰难,但十分聪慧,便将他引荐到时安殿下身前。” 听到妻子说起儿女往事,镇国王也心生感慨,待镇国王妃话音落下,沉声接续往事: “时安殿下虽非先帝亲生,可先帝待他素来亲厚,视如己出。也正因如此,殿下与一众皇子关系亲睦,诸皇子皆敬他、听他调遣。” 他顿了下,语气微冷:“当仪君好心将当今引荐过去,殿下惜才,将他视作亲弟悉心栽培。” “后来更是在听说他在后宫的遭遇后,将他送到先帝眼前,替他挣来了立足深宫的依仗。” 第242章 皇上与皇后是否有真情(大改) 听镇国王妃提到皇上与皇后的往事,陆朝辞心生怀疑。当年皇上与皇后的相遇,当真这么巧合吗? 萧衡宴方才一直没有说话,良久他抬眼,沉静道: “外祖父,我想知晓一些长辈们的陈年往事,不知您是否告知?” 镇国王闻言眉头紧蹙,眼底像是沉叠着经年未解的沉痛。 林老太爷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看向对面的镇国王,沉声道: “顾兄,事已至此,不妨尽数告知王爷。今日你若缄口不言,他日王爷身处北境,也必会从其他人口中听闻以前往事。与其让他听信外人片面之词,倒不如由我们这些亲历者,将当年始末一五一十细说清楚。” 镇国王凝视身侧的萧衡宴,缓声开口:“王爷想问什么,直说出来便是。” 萧衡宴见镇国王松口,他转头安抚性地朝陆朝辞看了一眼,随即正色道: “外祖父,父皇对母后,真的有外人传颂的那般深情吗?” 闻言,镇国王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心底更是隐有几分怅然与失望。 他原以为萧衡宴追问旧事,是为当年朝堂纷争而来,未曾想他执者求证的,竟是他父母之间的情爱虚实。 镇国王微微蹙眉,直言道:“王爷今日,只为求证此事?” 他语气里暗藏的唏嘘,在场众人都听得真切。 陆朝辞深知萧衡宴为何有此一问,连忙开口解释道: “外祖父,王爷之所以问起父皇与母后的关系,是因为前夜我们在太子口中得知了一件关乎母后性命的大事,所以王爷才有此一问。” “仪君出事了?”镇国王夫妇神色骤变,异口同声急声追问,眼底满是焦灼。 陆朝辞看向萧衡宴,见他点头示意自己来说,开口道: “前夜,太子曾以母后的安危要挟我,逼我随他离去。他坦言,这些年南召王屡次遣使上京递信,执意要求皇上将母后送往南召和亲,以此抵消大靖每年付给南召的岁银。” “荒唐!一国皇后送去和亲,简直闻所未闻!皇上这些年就这么放任南召区区小国如此欺辱皇后吗?”镇国王震怒出声。 镇国王妃一把握住陆朝辞的手,紧张的声音发颤: “朝朝,太子当真这般说?那个畜生!仪君是他的亲生母亲,他不思护母周全,反倒拿母亲的性命荣辱要挟旁人,何其荒谬冷血!” 林老太爷闻言蹙起眉头,看向对面的镇国王夫妇劝慰道: “顾兄、嫂夫人,你们先别太担心。以当今极好颜面、重虚名的性子,断然不会轻易应允这让他贻笑天下的无理要求。” 镇国王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凝声追问:“王妃,太子是否还有说其他事?” 陆朝辞沉声道:“起初我也不信皇上会同意南召这般无礼的要求。可太子他说……”她的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 见她骤然停顿,镇国王夫妇心神紧绷,急切催促:“太子还说了什么?” 陆朝辞抬眸,一字一顿: “太子说,只要皇上不想跟各国开战,国库总有一天会空虚。届时他总会同意南召王的要求,到时候只需对外公布皇后因病去世,暗中将人送去南召,又有谁会知道呢?” 话音刚落,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镇国王妃气得浑身瑟瑟发抖,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之上,怒不可遏: “混账!简直畜生不如!他竟然能想出这种卖母求荣的毒计!” 她眼眶通红,眼底盛满悲愤与无力,她紧紧攥着陆朝辞的手,看向她和萧衡宴: “朝朝,王爷,你们如今可有对策?要如何才能护仪君渡过这场死局?” 萧衡宴神色凝重,沉声道:“这正是我想问您和外祖父的。我需要先了解清楚母后在父皇心中的真实地位,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镇国王平复了一下心情,冷笑道:“天真!他有什么真心可言?” 镇国王妃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现在生气又有什么用?还是先跟王爷说说当年仪君与皇上,还有南召王的过往吧,看王爷能不能从中找到破局的办法。” 说罢,镇国王妃看向萧衡宴,缓缓陷入了回忆: “当年,仪君与阿弗并称上京双姝,风华绝代。她们与时安殿下等一众皇子一同宫学进学、相伴长大,情谊深厚无比。” “那个时候,大靖与邻国邦交和睦,南召年年派遣皇子入朝求学。那一年,初入上京的南召皇子初见仪君,便一见倾心,当即恳请先帝赐婚,求娶仪君为正妃。” 听到这里,陆朝辞心头巨震,下意识攥紧了萧衡宴的衣袖。 原来南召王对母后的执念,早已深埋数十年。如今执意要母后和亲,应当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筹谋,还有当年被拒的不甘。 萧衡宴垂眸感受到身侧陆朝辞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他抬眼看向镇国王妃,沉声问道: “外祖母,先帝可曾答应这门婚事?” 镇国王妃摇了摇头:“先帝自然没有答应。仪君从小在镇国王府长大,身份尊贵,岂能轻易远嫁蛮夷之地?” “南召皇子被拒之后并未死心,反而在大靖多留了一年,时常寻找机会向仪君示好。仪君烦不胜烦,当时还是七皇子的当今多次出面帮她躲避。” “就因这事,仪君与当今越走越近。直到后来七皇子与南召皇子大打出手,我们才发现他们二人的事。” “事发后,先帝好言相劝,送走了南召皇子,同时也顺势赐下了当今与仪君的婚事。” 听到这里,萧衡宴追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后来先帝又要让父皇娶了顾姨母为太子妃?” 镇国王妃想起女儿半生困于深宫,与心上人生离死别,她鼻尖酸涩,一时默然失语。 镇国王望着妻子满目怅痛的模样,心头沉沉一叹: “这事,还要从太祖皇帝的一次戏言说起……” 第243章 皇后移情别恋 各位读者宝宝,上一章242章内容有大改,6月2日已提前在纵横看过的,辛苦重新再看一遍242章内容~ 陆朝辞与萧衡宴双双看向镇国王,异口同声地问道:“外祖父,太祖究竟说了什么?” 镇国王目光悠远:“当年我们六家随太祖建立大靖后,太祖曾说过,既然皇帝由他做了,那往后每一朝的皇后,都必须出自我们这几家。” “就在阿弗抓周那年,太祖的身子已经越发不好了。时安殿下代太祖来府中道贺,没想到阿弗当场便抓住了殿下的衣摆不肯松手。宫中听闻此事的太祖大喜,当即就下了赐婚圣旨。” “本来一切都应当就这么顺遂地过下去。” 镇国王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萧衡宴: “可二十四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碎了所有安稳假象,局势倾覆错乱,也让那些藏在伪善皮囊下的阴狠算计,彻底暴露。” 萧衡宴神色一凛:“外祖父所说的变故,就是堂伯父突发疯病的那件事?” 镇国王缓缓点头:“不错。那时北冥突然来犯,时安殿下率军出征,明明已将北冥人逼退,眼看就要大胜……可就在那时,他突然发了疯病。” “他在两军阵前当场失控,不分敌我,挥剑乱杀。” 听到这里,陆朝辞忍不住插话道:“怎么会有这么突兀怪异的病症?当时难道没有半点征兆吗?” 镇国王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没有任何征兆。时安殿下身边每月都有太医诊平安脉,在此之前,从未查出过半点异常。” 萧衡宴眸光微沉,追问道:“后来呢?” 镇国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后来,先帝连夜下旨,命我们全家护送时安殿下回上京养病。” “彼时北境战事胶着,我本打算只让长风兄弟几人护送殿下回去,毕竟前线根本离不开人。可先帝的使者却带来了死命令。” “说是唯恐殿下半路疯病发作伤及自身,必须以殿下安危为重,命我们顾家上下全员随行,不得有误。” 萧衡宴眉头紧锁:“所以外祖父你们就这么放下北冥战场回了上京?” 镇国王冷嘲道:“当时北冥已经被打残,只需收拾残局即可,我便将战场上的事交给了先帝指派的柳云霆。” “哪知等我们刚到上京,就传来了大靖战败的消息。我们想赶回去已经晚了,北冥只提一个要求,就是让大靖送太子去为质。” 萧衡宴心头一震:“就因为北冥这个要求,先帝就以此换了太子?” 镇国王点头:“是。先帝说,时安殿下是承泽太子在世的唯一血脉,绝不能送去北冥受苦。” 说到此处,镇国王扬起头,眼底满是痛色。 林老太爷默然静坐良久,长叹一声,接过话头: “当年先帝伪装得太好了。我们这些随太祖打江山的老臣后人,都以为时安殿下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位皇帝。” “因此,我们对先帝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甚至感激他将江山交还给了承泽太子的血脉。” “所以,当他说要先废去时安殿下的太子之位,再择一位皇子暂代太子去北冥为质时,我们并未多想。因为当时时安殿下回宫后疯病愈发严重,身边根本离不开人,我们也不放心将殿下交给外人,便亲自守在身侧侍疾。” 林老太爷顿了顿,声音里透着苍凉:“没想到,等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当今……就已经成为了新太子。” “也就在这时,先帝又下了一道圣旨。” “下诏立阿弗为新任太子妃,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说到这里,林老太爷看向镇国王。 镇国王接过话头道:“圣旨下来,我们自然是不愿意的。若不是北冥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阿弗与时安殿下的婚事早就办了。” “可还没等我们进宫面圣,上京城里便流言四起。说时安殿下跟承泽太子一样,在战场上杀戮太多,遭了天罚,才会患上疯病。如今大靖战败,都是他惹的祸,就该把他这个罪魁祸首送去北冥。” “流言愈演愈烈,日日有百姓聚集宫门前请愿。” “而我们这些老臣根本进不去宫门。直到一天夜里,皇帝派人来府中传话,只说了一句:若不按他的要求来,就立刻把时安殿下送去北冥当质子。” …… 屋内再次沉默下来。 良久,镇国王才继续道:“就此,先帝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阿弗同意嫁给当今,便随他去北冥。” 镇国王看向萧衡宴:“从那时起,我们这些老臣开始逐一受到打压。裴家也时不时派人去骚扰你娘,逼她回家居住。你娘不堪其扰,也不想留在上京那个伤心地,便带了人出门游历去了。” 听到镇国王讲完这些,镇国王妃才开口道: “当年,仪君出游半年后来过一封信。信上说她遇到了良人,两人已经在外拜堂成亲,并打算一起去北冥探望阿弗……” 听说皇后另有心上人,陆朝辞和萧衡宴都震惊不已。 两人对视一眼。萧衡宴转头继续问道: “那母后为何又回了上京,还成了皇后?她当年嫁的人是谁?” 镇国王妃道:“你母后信中没有说那人的具体情况,至于她为何又回了上京城,做了皇后。” 她说着神情越发厌恶起来:“是裴家,裴敏之和那个气死姐姐的贱人所生的庶子裴洛,在仪君出游的一年后,亲自去将仪君找了回来,并送到了在北冥为质的当今身边。” 陆朝辞失声:“怎么会?可我听说的是,皇上从北冥归来后,才将皇后寻回来的?” 镇国王妃冷笑出声:“那不过是当今对外的说法罢了,就连太子都是在北冥出生的,不过是回宫后,皇帝为了掩人耳目,改了出生日期罢了。” 萧衡宴至此也明白,母后对父皇必然没有太多的真情在,若是如此,他想救母后的办法便更加可行了。 他想起心中的盘算,看向镇国王,沉声问道:“外祖父,二十年前,您真的与堂伯父逼宫造反了吗?” 镇国王听到他的问话,张了张嘴,正欲开口…… 第244章 治病 还未等镇国王说起当年闯入宫中之事的真相,门外传来通报声,只见苏沐华和林晚漪推门而入。 “父亲您让我和晚漪过来有什么事吗?” 看到他们进来,镇国王没再继续说下去。 林晚漪先是跟在座的长辈见礼请安,然后快步走到陆朝辞跟前。 “表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昨日听说你回来了,我本想去见你,被祖父给拦住了,说是让你先休息。” 陆朝辞拉着她的手在身侧的椅子上坐好,才开口道:“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林晚漪仔细看了看表姐的神色,没有太多异常才微微放下心来。 她扫了一眼在座的祖父还有娘亲等人,神色都十分严肃,问道: “表姐,祖父突然派人去叫我和爹爹过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林老太爷看着女婿和孙女,开口简单将明芷发现绝嗣药的事说了一遍。 一语落下,刚落座的苏沐华神色诧异: “绝嗣药?”苏沐华双目骤然赤红,周身戾气骤起,“竟有人暗中对瑜儿常年下毒,究竟是谁,我要去宰了他。” “坐下,一把年纪了,像什么样子。”林瑜一把将苏沐华按住。 林晚漪脸上的笑意也瞬间褪去,双眸圆睁,满目震愕与不敢置信,声音都微微发颤: “怎么会……我们家,竟被人下了这般阴毒的东西?” 林瑜垂下眼睑,嗓音干涩沙哑: “已经在我院中查出,常年燃的熏香、贴身穿戴的衣物,尽数浸染了绝嗣药。多年来我日日相伴,却半点没有察觉,任由旁人暗中算计。” 苏沐华看着林瑜,满眼心疼:“可我们有晚漪啊,会不会是弄错了?” 林瑜眼眶泛红地摇了摇头,道:“明芷说那些药下的剂量极其轻微,要常年沾染才会真正的绝嗣,我生晚漪那年应该还中药不深,才能勉强怀上。” 林瑜此刻满心寒凉,他们林家世代忠良,守家卫国、散尽家财,到头来换来的,竟是这般阴毒无休止的暗害。 苏沐华恍然道:“所以你当年生晚漪才会九死一生,后来又常年体虚,就是这慢性阴毒所致?” 立在一旁的林晚漪浑身微微发颤,她原以为洛阳三年的磨难,已是她此生遇到的最大的恶了。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安稳长大的家中,竟藏着一场蛰伏十多年,无人知晓的阴毒算计。 陆朝辞一直在关注林晚漪的情绪,见到她此刻的样子,陆朝辞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安抚道: “晚漪别怕,现在已经查出了绝嗣药,等晚些我让明芷带人再去姨母的院子清理一番,定会将这个药对姨夫、姨母的伤害彻底杜绝的。” 说罢,她又看向林瑜夫妇,道:“姨夫、姨母,王爷已经让明芷去请师门主了,他是江湖上有名的药门门主,就算宫中御医的医术都比不上他,待会等他过来替你们看看身子,一定能解了你们身上的毒。”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明芷的声音: “主子,王妃,师门主来了。” 屋内众人齐齐起身相迎。 萧衡宴快步走上前,道:“五师伯……” 师熠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事情经过明芷已经跟我说了。” 他转身看向林老太爷道:“老太爷,您放心,若真是宫中出的绝嗣药,我这边已经有了解药,定能为林夫人彻底根除身上的毒。” 林老太爷躬身:“有劳师门主了。” 师熠:“您客气了。” 林老太爷连忙招手:“瑜儿、沐华你们快过来,让师门主替你们看看。” 林瑜走上前道:“师门主,能麻烦您先替家父瞧瞧吗?” “我们夫妇反正中了多年,子嗣对我们来说,有晚漪就够了。但父亲,我担心贼人除了给我们下绝嗣药,也给父亲下了其他药。” “瑜儿。”林老太爷眉头微皱,刚想开口阻拦。 师熠开口:“林夫人、林老太爷你们就不要互相推诿了。今日我为你们一家子检查身子,必让你们都健健康康的。” 说罢,师熠移步落座于桌前,神色沉稳从容。 事关一家人安康,林老太爷率先上前落座,抬手递出手腕,由师熠诊脉。 师熠的手搭在林老太爷腕间,凝神屏息,片刻后松开手,神色微松道: “老太爷身子硬朗,体内并无积毒,只是常年忧思劳神,气血稍有亏虚,并无大碍。” 他顿了一瞬:“我开个方子,您好好调理一番,保管您还能再活十多年。” 听到师熠的话,林瑜大喜,她看着师熠开方子,等方子一开好,她就连忙接过来,放在怀中收好。 紧接着,师熠依次为苏沐华、林瑜把脉。 待探完林瑜脉象,他眉头微蹙,神色沉着。 苏沐华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开口:“师门主,内子情况如何?” 师熠沉声回道:“确是中绝嗣毒,积毒数十年,已经慢慢侵入内里。” 一句话落地,屋中气氛再度沉冷下来。 林瑜神色平静,似是早已接受,只是轻声叹道: “原来这么多年的孱弱病痛,从来都不是天意,是人为。” 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寒凉。 师熠开口:“别担心,还有救,给你下药的人,应当是想慢慢折磨你,这药下得很轻微,一般人很难发现,也不会让你一下子就绝嗣,只不过会生子艰难。” 说着师熠斜了萧衡宴一眼:“不像某人,一口气将数十年的积毒尽数吞入腹中。” 镇国王是在萧衡宴转交的济川写的信函中,知晓内情。而林府的人在收到林瑾寄回来的信后,也知道了。 在场众人皆是又心疼又无奈,同师熠一般,既怜惜他遭此无妄之灾,又气他当初太过疏忽大意。 听到五师伯满含讥讽的调侃以及屋内众人的眼神后,萧衡宴无奈轻咳,默默往陆朝辞身侧微挪,眉眼带着委屈。 陆朝辞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伸出手,轻轻将他推了推。 师熠冷嘲完,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好气地转过头,继续为苏沐华把脉,道: “苏老爷体内的毒比林夫人稍轻一些,吃一样的药就行。” 说着他就拿起一旁的纸笔,写起方子来。 很快,他就将写好的方子递给了林瑜。 这时,陆朝辞拉着林晚漪走到师熠面前,道:“五师伯,还有晚漪表妹,烦您给她也看看。” 第245章 吃绝户 陆朝辞看向师熠,道: “五师伯,我之前替晚漪表妹把过脉,她的脉象较虚弱。我以为是她在洛阳受难三年导致的亏空。” “可今日查出姨母的身子常年被绝嗣药伤害,我担心晚漪恐怕也沾染上。” 林瑜闻言,连忙走到女儿身边,请求道:“朝朝说的是,请师门主一并帮晚漪看看。” 师熠微微颔首:“是该如此,坐下吧。”他指了指跟前的椅子。 林瑜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柔声安抚:“快去让师门主看看,别害怕。” 苏沐华也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师熠的动作。 林晚漪神色尚算平静。她以往身子素来健康,虽在洛阳吃了三年苦头,但也硬生生撑了下来,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 师熠的手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探察脉息。起初他神色如常,不过片刻,眉头便一点点蹙紧,指腹反复按压脉位,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看着他的变化,屋内的人也随之紧张起来。 林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微微发颤:“师门主……晚漪她、她怎么了?” 师熠收回手,目光落在林晚漪身上,语气沉重:“她中毒的程度,比你们夫妻都要严重。” “怎么会?”林瑜满脸不可置信,“这些年晚漪身子没有任何异常,一直都十分健康,平时连头疼脑热都极少有。” 师熠继续沉声道:“林小姐中的毒,是经由母体胎传的。林夫人早年中毒尚浅,才勉强怀上并生下林小姐,可药毒已然伤身,加上生产时的艰难,这才落下了病根。” 他顿了顿,继续道:“林小姐虽自出生便中了绝嗣毒,但此药意在绝嗣,对平日的身体健康影响不大,因此寻常郎中也看不出来。” 林瑜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苏沐华将她紧紧扶住。夫妇俩望着面色惨白的女儿,眼底满是心疼与悔恨。 陆朝辞见状,握住林晚漪的手,轻声安抚:“晚漪,别怕。五师伯既然查出来了,就一定有办法医治。” 说完,她看向师熠:“五师伯,晚漪的身体可否能治好?” 师熠神色稍缓:“可以,不过需要大概三年时间才能断根。” 听到这里,林瑜夫妇脸上顿时浮现出喜色,纷纷感激地看向师熠: “能治就好!师门主您尽管开药,什么药我们都能找来,只要能治好晚漪就行!” 师熠神色依旧,拿起纸笔低头写起药方来。写完后,他看向陆朝辞道: “这药方配上你的金针术正好。这段时间若是无事,可以每日替她施针。” 说完,他才看向一旁的林家人,欲言又止,沉吟道:“不过……” 苏沐华心头一紧:“师门主,不过什么?” 师熠道:“不过,这三年内,林小姐最好不要成亲;就算成亲了,也最好不同房。” 听到这话,林瑜夫妇没有丝毫犹豫便点了点头。晚漪这次回来,他们就没打算让她外嫁了。三年后也不过二十二岁,到时候招赘就行。 见林家众人的身子都已看完,师熠便打算起身离开。林家众人连连道谢。 林老太爷挽留道:“师门主,马上就到午膳时间了。我已经让人去醉仙楼叫了几桌酒菜,稍后请您一定要赏脸,让我们好好感谢您。” 师熠微微颔首:“林老爷客气了,我一定奉陪。” 苏沐华跟在后方要送他,却被师熠抬手拦住。 萧衡宴见状,主动上前道:“姨父,您在这里陪姨母和外祖父便是,我来送五师伯。” 说完,他便要跟在师熠身后离开。陆朝辞也想起身跟着,却被萧衡宴伸手拦住: “朝朝,我送五师伯就行。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继续商量母后的事。” 师熠也看向陆朝辞,淡淡道:“不必折腾,你身子不便,不要让自己太劳累。” 说罢,师熠便辞别屋内众人,转身往门口走去。萧衡宴朝陆朝辞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长廊上寒风拂过,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师熠停下脚步,看向身侧跟上来的萧衡宴,直言道:“你跟来做什么?” 萧衡宴挑了挑眉,轻笑道:“就不能是我尊师重道,真心送五师伯您吗?” 师熠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油腔滑调。” 萧衡宴也不恼,继续跟在他身侧,看着师熠那张平凡至极的脸,忽然问道: “五师伯,你为什么每次离开不系舟,都要戴着这张人皮面具?” 他顿了顿,戏谑道:“难道是外面欠了什么情债,怕人找上门讨债?” 师熠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难辨,像是藏着无尽深意。 萧衡宴看着师熠的神色,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赶紧站定。 谁知师熠只是瞪了他一眼,抬起脚继续往前走去: “有事快说,别拿你对付小六的那套来对付我,我不吃你这套。” “五师伯……”萧衡宴赶忙跟上去,正色道,“明耀传信回来了。” “还好我们昨天没有强攻谢家。” 师熠侧目:“谢家怎么了?” 萧衡宴将方才师熠给林家众人把脉时,自己收到的两封飞鸽传书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 另一边,师熠和萧衡宴离开后,林老太爷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远,正要关上门,就看见站在他身侧的镇国王正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 “顾兄……顾兄,你想什么呢?” 镇国王在林老太爷的呼唤声中回过神,看向他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师门主的背影有些眼熟。” 听到他这么说,林老太爷回过头看向逐渐消失的背影,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 两人对视一眼,又摇了摇头,只当是错觉。 两人关上门,转身往屋内走去。 苏沐华跟在两人身侧,疑惑道:“父亲,顾伯父,你们在说什么像不像的?” 林老太爷看向他,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道:“沐华,你去盯着午膳,一定不能出现差错。” 苏沐华道:“父亲,您放心,我这就去亲自盯着。”说完,他安抚地握了握林瑜的手,转身离开。 林老太爷看着女儿凄然的神情,道: “瑜儿,你先按师门主的方子去准备药吧。我们林家往后可能有动荡,趁现在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 “好的,父亲。”林瑜看向林晚漪,握住她的手道,“晚漪,你先跟娘一起去准备吧。朝朝和你外祖父他们还有事要谈。” 林晚漪看向陆朝辞道:“表姐,你先跟外祖父商量事,等你有时间了,我有事想跟你说。” “好,午膳后你随时来找我。” 林晚漪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林瑜离开。 待他们离开后,屋内,陆朝辞与林老太爷再次坐定,等着萧衡宴回来继续商量事情。 林老太爷突然道:“看来皇上是早有预谋,想吃我林家的绝户。” 第246章 两封信 听见外祖父的话,陆朝辞想起她要与萧景宸和离时。皇帝借着雪灾的事,话里话外都不离银钱。 在她主动将自己与娘亲的嫁妆捐献出去后,皇帝不再纠结祖父手中的太祖遗物,干脆利落地给了她和离圣旨。 还有晚漪的遭遇,也脱离不了皇帝的影子。连女子手中的嫁妆,都要百般算计,想来又怎会放过曾经的皇商林家坐拥的万贯家财? 想到这里,她看向林老太爷,开口道:“外祖父,上次晚漪从洛阳传回来的信中,只说了段宏的阴谋,还有一事我本想着等到了朗州当面跟您说的。” 看着陆朝辞郑重的神色,林老太爷紧张道:“朝朝,难道晚漪这些年的遭遇,还有什么隐情?” 陆朝辞点了点头,沉声道:“我们拷问过段宏。晚漪在洛阳的苦难,从不是段宏一人作祟。” “是有人暗中引诱、放大段宏内心的阴暗贪欲,一步步引导他在林家安插段家的人、磋磨晚漪,甚至……晚漪名下部分嫁妆,也早已被段宏转移给对方。” 林老太爷身形猛地一晃,浑浊的眼底瞬间涌上滔天怒火,手掌下意识攥紧,周身气息骤然沉冷。 他这辈子阅人无数,见过贪婪狡诈之徒,却从未想过,有人竟歹毒至此,专门针对一个涉世未深的闺阁女子布下死局。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林老太爷声音微微发颤,“区区段宏,虽有几分才能,但眼界狭窄,根本没有这般缜密的算计!” 不用多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幕后布局的人,矛头直指皇宫那位九五之尊。 一旁的镇国王脸色沉了下来,眉宇间忧愁翻涌,眼底满是寒冽。诏狱十九年,他早已看透帝王凉薄,却依旧为这步步紧逼,赶尽杀绝的算计心生寒意。 他看向林老太爷道:“有余,皇上既然已然对林家出手,往后你打算如何自处?” 林老太爷转头看向身侧的孙女,缓缓出声:“朝朝,如今太子与荣王翻脸已成定局。以我多年旁观揣测皇上的心思,以他的性子,对荣王这个与他仇视的人,不管是样貌还是能力都极为相似的儿子,应当只有忌惮不会有父子之情。” 说到此处,他重重叹了口气:“朝朝,你选的,是一条天底下最难走的路。” 陆朝辞神色沉静:“可这,也是唯一一条最稳妥,最有出路的路。” 林老太爷望着她坚定的模样,稍作沉吟,再度发问:“荣王到北境后,你们具体打算如何布局?” “将北境牢牢掌控住,是必然之举。”陆朝辞目光清亮,字字坚定,“往后北境之地,只会是我们的根基与退路。” 林老太爷紧盯住她:“这是你的想法,还是王爷的打算?” “是我与王爷商议过后,共同定下的决断。”陆朝辞坦然答道。 林老太爷当即转头看向镇国王,问道:“顾兄,你看此法可行?” 镇国王神色肃穆,郑重道:“只要王爷有本事彻底拿下北境,有决心断了对皇帝的父子之情。不说将北境掌控在手中,就算是自立为王,也并非不可行。” “终究,还是看他自身本事和决断够不够。” 听闻此言,林老太爷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面露释然:“有顾兄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他感慨万千,眼底满是唏嘘:“我原以为林家传承数代的商道,终究要败在我这一辈手中,彻底断绝,没想到如今,还有重启新生的机会。” 陆朝辞抬眸,望着骤然舒展眉眼的外祖父,道:“外祖父是打算重启林家商路?” 林老太爷看向她,眼中满是期许:“朝朝,你可还记得,幼时外祖父手把手教你熟记的那些家族传承和经商门道?” 陆朝辞郑重颔首:“外祖父,您教我的东西,我从未忘记。并且我本也打算,待抵达北境后,便重新拾起外祖父教我的本事。” 林老太爷点了点头道:“本该如此。女子立身于世,终究要手握属于自己的绝对底气,万万不可全然依附旁人。”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你们近日先忙着处理谢家诸事,我会让你姨父姨母,先行整理家中所有产业。往后这些家业,尽数交由你与晚漪接手打理。” “外祖父……” “好了,此事就这般定了,你不必再推辞。”林老太爷语气坚决,断了她的推脱之意。 陆朝辞望着外祖父坚决的样子,心底暖意翻涌,轻轻颔首应下。 世人大多以为林家是追随太祖起家的。却不知在前朝、还有前前朝,林家就已存在,不过一直低调行事而已。 不过,林家的东西也不是这么好拿的。她想起离开上京前做的安排,是时候该行动起来了。 屋内几人正低声细语商议后续布局,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是萧衡宴推门而入,他面容沉静,周身气息微敛。径直走入屋内,从容在陆朝辞身侧落座,出声道: “五师伯已回院安顿,等午膳后,我们再与他商量对付谢家的事。” 林老太爷见状微微点头,温声道:“辛苦王爷跑这一趟。” 陆朝辞抬眸看向他,眸光微动,开口道:“王爷,可是谢家那边传来了什么消息?” 方才暗卫传信时,萧衡宴并未刻意避人,她看得真切,知晓他定是收到了紧要消息。 萧衡宴闻言,神色瞬间敛去平和,眉眼覆上一层凝重。他并未隐瞒,直言道:“的确收到两封飞鸽传书。” 屋内众人都看向萧衡宴。只听得他沉声说道: “第一封是从上京传来的。” 萧衡宴顿了下,看向众人,继续,“小舅舅应该马上就要到朗州了。” “济川要来,为何这么突然,我们一路都没有接到他的信件。”镇国王疑惑开口问道。 第247章 皇后的后路 镇国王的疑惑,并没有什么问题。 只因如今的裴淮行事沉稳,他身为当朝国舅,身负要职,绝无理由擅自离开上京。 萧衡宴看着镇国王疑惑的目光,道: “小舅舅此次来朗州,是奉了父皇的旨意,专程前来接太子回宫。” 他稍作停顿,添了一句:“父皇突然有这般安排,应当与我离开洛阳后,特意递上去的那封书信有关。” 陆朝辞眸光微动,追问道:“王爷在信中,跟皇上说了什么?” “我只是据实上奏。”萧衡宴语气平淡,“我写明了他纠缠你的种种不妥行径,也顺带提及,他与谢家往来过密,关系匪浅。” 陆朝辞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王爷那时候,便察觉太子与谢家有牵扯?” 萧衡宴微微摇头:“起初并不知道,只是柳城曾寄信于我,提及太子身边出现了谢家的人,行踪隐秘,颇为可疑。” “我就顺势将疑点告知父皇,并未妄下定论。” 林老太爷闻言,面色毫无意外,沉沉开口: “谢家是皇上一手扶持起来的嫡系势力,在他心中,谢家该唯他马首是瞻。如今暗中联络太子,这已触及帝王的逆鳞。” 他抬眸看向萧衡宴:“皇上此番,只派了裴国舅一人前来?” “并非。”萧衡宴神色微凝,“舅舅信中所言,父皇明面上指派他前来接太子返京。暗地里,还遣了左相另带一队人马,在他后面一同来了朗州。” “前些日子,他们在路上遭遇伏击,阴差阳错让两队人马碰面。只是左相并未当众严明自己的圣命,只对外托辞……” 他转头看向镇国王夫妇,语气带着嘲讽:“左相说,上次外祖父您从上京离开得太过匆忙,听闻您此时在朗州,他心中挂念不已,特意赶来相见。” “呸!”林老太爷当即嗤出声来,满脸鄙夷不屑。 镇国王周身气势骤然低沉,眉眼冷冽。一旁的镇国王妃更是怒火翻涌: “裴敏之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他还有脸出现在我们面前。” 林老太爷闻言,浑浊的眼底满是鄙夷:“他那身官皮就行,还要什么脸。” “看来皇帝对谢家也不满了,来面上是派国舅去接太子回宫,实则,是派左相来探谢家的底。” 陆朝辞注意到方才萧衡宴说起,裴国舅一行人遇袭,她问道: “王爷,梵姐姐是否也跟小舅舅一起来了,她可有受伤。” “朝朝猜得不错。”萧衡宴神色微缓,轻声安抚,“梵音表姐确实与小舅舅一同来了朗州。舅舅信中写明,那伙半路伏击的贼人,好像专程冲着梵音表姐而去。” “想来是谢家发现到了梵音表姐与七哥的关系,想拿她为人质,以此胁迫七哥。” 他怕陆朝辞忧心,又连忙补了一句:“别担心,信中说了,梵音表姐毫发无伤。我早前派去接应的人手已经与他们汇合,一路贴身护送,不日便会抵达朗州。” 话音落下,镇国王妃蹙着眉担忧道:“梵音和谢公子有何关系?为何谢家要用她来威胁七公子。” 陆朝辞知道镇国王妃不知道裴梵音与谢轻舟的关系,就轻声解释了几句,不过她只提了谢轻舟和裴梵音的相遇,以及谢轻舟发现谢家的阴谋,不肯同流合污,被谢家囚禁的事,并没有提及谢静姝的遭遇。 这番话一出,镇国王妃顿时恍然,随即怒火更盛:“原来如此!谢家当真阴毒至极。” 提起谢家,众人神色皆肃。 短暂沉默间,镇国王收敛心头愤懑,主动拉回最要紧的正事,沉声: “王爷,谢家与太子的纠葛暂且不论,皇后那边的危机,你如今打算如何应对?” 萧衡宴眸光沉定,他心中早已有数:“我思虑再三,心中已有两个法子,外祖父你们听听是否可行。” “其一,将南召此前逼迫皇后和亲的龌龊心思尽数散播出去,借天下流言造势。” “届时朝野皆知南召王意图以此来羞辱大靖,父皇忌惮舆论压力,和他的脸面,肯定不敢让皇后有任何损伤,可暂时护住母后安稳。” 他稍作停顿,道出另一个更为大胆的法子: “至于第二个法子。” “若是母后对父皇早已无半分情谊,便索性趁南召的要求,让母后利用起来,寻机离开深宫,彻底挣脱这牢笼,往后余生自由自在,再不受皇权牵绊。” 这番话若是落在旁人耳中,无异于离经叛道,荒唐至极。 古往今来,皇后身居后位,荣辱系于皇室,从无脱身世外的先例。 可屋内的镇国王夫妇听完,脸上没有半分诧异与反对,眼底反倒隐隐透着赞许与支持。 他们半生沉浮,见惯了人性凉薄、帝王无情,对于皇后他们待如亲子女,只有心疼。 镇国王点了下头,沉声道: “此法看似大胆,实则最是稳妥。皇上凉薄寡情,仪君留在宫中,终究是隐患,随时可能成为被拿捏的软肋。能脱身,便是最好的。” 陆朝辞轻声附和:“流言只能护一时安稳,脱身方能保一世无忧。” 萧衡宴眸光深邃,语气笃定:“我也是这般想。先用流言稳住局势,挡住眼下的风波,再暗中布局,静待时机,为母后安排好一条退路。” 听到这里,镇国王妃眼神闪了闪,但没并没有将心中的话说出口。 林老太爷沉吟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关乎皇后一生荣辱与安稳,万万不可擅自替她做决定。” 镇国王夫妇点头赞同,仪君心性坚韧,自有思量,旁人再是周全,也抵不过她本心所愿。 萧衡宴闻言收敛心绪,沉声道:“外祖父所言极是。不如待小舅舅抵达朗州,我亲自与他商议。” “小舅舅应当是最清楚母后想法的人。待他日返程回京,暗中入宫问询母后心意,弄清她的真实想法,再做定夺。” 众人再无异议,纷纷颔首应允。 心绪落定,陆朝辞忽然想起此前萧衡宴提及的两封信,她抬眸看向萧衡宴,问道: “王爷此前说收到了两封飞鸽传书,我们方才只说了其一,那另外一封信,内容是什么?”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目光齐齐聚焦在萧衡宴身上,静待下文。 第248章 火药 屋内众人方才暂时定下皇后的事,心绪稍稍落定。 听到陆朝辞提起另一封飞鸽传书,众人神色凝重下来,看向萧衡宴。 他视线扫过众人,语气沉缓:“幸好昨日清晨,我们从谢家撤离,没有强攻谢家。” 他的话,让众人心头齐齐一紧。 林老太爷正色:“怎么?可是谢家有什么不妥?” 萧衡宴点头,眼底寒色渐浓: “第二封信,来自跟我一起也探谢家的暗卫传来的。他们在谢家密道中发现大量火药。铺满整个谢家地下。” 所有人脸色骤然一变,后背齐齐窜起一层寒意。 镇国王瞳孔微缩,沉声:“谢家私藏火药!” 火药乃军中严控之物,民间严禁私藏,世家私自囤积,已是僭越重罪,更何况是大批量囤积,绝非寻常事。 萧衡宴语气冷冽:“数量极多,绝非临时囤积。暗卫探查发现,谢家地底密道内,火药层层堆放,封存完好,藏得极为隐蔽。” “暗卫在发现火药的同时,还发现了两条密道,一条直通朗州城内。” “还有一条在谢家祖宅附近的深山中,但里面有重重机关,我的人无法深入从查探。” 此话一出,陆朝辞的心中一紧。她想起前段时间在龙虎山剿灭的炼毒窝点。 她看向萧衡宴道:“王爷,难道谢家附近的山体中,也像龙虎山上那般?” 萧衡宴点头,神色郑重:“我也是这般怀疑。” “放心,不管谢家在深山中有什么秘密,我们总有办法给他挖出来。五师伯已经传信盗门的人,他们明后两天应该就能赶到,他们对在密道机关术上来说才是祖宗,一定能查出谢家究竟在做什么。“ 镇国王敛去眼底寒戾,看向萧衡宴,正色道: “王爷查出谢家的阴谋后,如打算如何处理谢家?” 镇国王的话问出口,屋内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萧衡宴身上。 谢家手握火药,控制人心的神药,还有可逃生密道,并且他们扎根整个江南多年势力庞大,更何况还有谢家背后还有皇帝,贸然动手便是引火上身,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如何破局,成了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萧衡宴眸光深邃,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声开口:“当人是揭穿谢家的阴谋,依照律法处置,杀人偿命。” “谢家背后最大的靠山是父皇,若是父皇知道谢家早已经背弃他与北冥皇室有勾结呢?” “外祖父,父皇虽然多年在邻国面前低声下气,但恐怕也不想自己的人与邻国有勾结吧?” …… “这谢家也太大的胆子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苏沐华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打破了满室沉凝: “王爷、朝朝、父亲、顾叔,醉仙楼的酒菜已经备好,马上便送到府中,大家先移步前厅用膳吧。” 他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在重要的事,咱们也得先填饱肚子,特别是朝朝,可不能饿着。” 萧衡宴眸光微敛,侧目看向身侧的陆朝辞,神色柔和不少,转过头道:“姨父说的是,外祖父我们先去用膳,其余的事晚点再商量。” 紧绷到的氛围骤然一松,腹中空乏感受涌了上来。 镇国王妃连连道:“是的,这都一上午过去了,你们不累,朝朝也累了。” 说着她拉起陆朝辞的手:“孩子如今你是双身子,若是有什么不适,不要硬抗着,天大的事,也你没有你自己和孩子重要。” “走吧!我们先去用膳。” 看着她们起身离开,萧衡宴与镇国王和林老太爷也起身,跟在后方,一同往前厅走去。 …… 前厅早已被下人收拾妥当,窗明几净,暖意融融,一扫方才议事间的沉郁。 不多时,醉仙楼的酒菜便陆续送上桌。精致地道的江南佳肴错落摆放,热气袅袅,裹着浓郁鲜香扑面而来,色香味俱全。 席间还备着温热果酿,清甜酒香缓缓漫溢四周,稍稍抚平了众人连日紧绷的心弦。 众人依次落座,林老太爷端起手边酒杯,看向身侧的师熠,微微抬手,语气诚恳: “师门主,我林家上下老小的身体,全都有劳你费心了。” 师熠见状,连忙起身躬身回礼,态度温雅端方: “老爷子客气了。身为医者,治病护人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他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萧衡宴,又补了一句:“再者,您是阿宴的长辈,我是他师伯,算起来我也该称您一声长辈,关照本就是应当的。” 苏沐华坐在一旁,闻言朗声一笑:“师门主说的是。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日后若是师门主有用得上我林家的地方,只管开口,切勿客气。” “好!”师熠坦然应下,气氛一时愈发和睦。 苏沐华性情本就活络,最擅长调和气氛。待众人尽数坐定,他便随口捡了几件朗州城内的闲散趣事娓娓道来,言语风趣,席间氛围活跃起来。 陆朝辞坐在席间,目光轻轻一转,落在镇国王妃身侧的谢静姝身上。 她正低声陪着镇国王妃闲谈,眉眼舒展温和,早已没有刚脱离谢家牢笼时的紧绷惶恐,神色安稳松弛,显然是放下了心中阴霾。 正看得出神,一双修长的筷箸轻轻递来,一筷色泽鲜亮的菜肴落在她碗中。 萧衡宴低沉温和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发什么愣?快吃饭。” 陆朝辞收回远眺的思绪,低头将饭菜咽下,抬眸看向他,轻声: “王爷,怎么没看见小师叔和七哥?” 萧衡宴闻言,目光下意识扫了一眼对面的谢静姝,随即收回视线,压低声音:“七哥一直忧心梵音表姐。听闻她半路遭遇伏击遇险,放心不下,便与六哥一同出城,前去接应他们了。” 他稍作停顿,“五师伯看出谢婶婶眼下没有与小师叔相认的心思,便索性让小师叔跟着一同前去接应,暂且避开,免得小师叔见到谢婶婶后,认出她来。” 第249章 冬日温情 接连数日风波不断,众人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午膳在苏沐华风趣的闲谈中悠然度过。 谢静姝坐在镇国王妃身侧,神色平和恬淡。听着镇国王妃说起,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上京城。 良久,她轻轻放下碗筷,眉宇间染上一抹浅淡忧伤,感慨道:“没想到您这些年,竟然遭遇了这般磨难。” 她微微蹙眉,眼底满是愤愤不平:“镇国府为大靖镇守边关,鞠躬尽瘁,皇上怎会轻易听信柳家莫须有的谗言,亏待忠心耿耿的忠臣良将?” 镇国王妃闻言轻轻一叹,眼底掠过几分唏嘘无奈。 “都是陈年旧事了,都过去了。”她语气淡然,早已看淡昔日浮沉苦难。 如今的日子已然是极好的归宿,膝下三子皆伴在他们夫妇身侧。待日后到了北境,他们还能再去看看埋骨边关的老四与老五,也算是一家团圆了。 唯一的遗憾,便是小女儿阿弗仍困于深宫,步步维艰。 谢静姝抬眸望向对面的萧衡宴,轻声开口:“初见王爷时,我还以为他是阿弗妹妹和……” 她话语未尽,余下的意味尽数藏在眼底。 镇国王妃也抬眸望向萧衡宴,眼底泛起一抹浅浅的怀念,轻声道: “荣王与时安殿下的容貌,皆是承袭了太祖皇后的样貌,眉眼轮廓相像也是说得过去的。” 对面的萧衡宴察觉到两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和颔首,坦然自若。 随即,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已用完膳食的陆朝辞,温和问道:“吃饱了?” 陆朝辞轻轻点头,下意识将右手悄悄绕到身后,轻轻按了按酸涩的腰侧。 她细微的小动作,被萧衡宴尽收眼底。 他眸色微柔,轻声道:“坐了一上午,要不要出去走走透气,或者回房歇息?” 陆朝辞闻言道:“出去走走吧。” 如今她腹中胎儿日渐长大,身子负担也随之加重,本就极易疲乏。一上午都在紧绷议事中,现在松闲下来,积攒的疲惫便尽数翻涌上来。 萧衡宴看穿她的疲惫,不再多言,起身对着席间众人温声开口:“外祖父、外祖母、五师伯,我带朝朝去院中走走,透透气。” 镇国王妃笑着摆手:“去吧,饭后走走舒展身子正好,仔细着些,别累着朝朝。” 林老太爷与镇国王也微微颔首。难得片刻清闲,让两个年轻人独处休憩,联络下感情也是好的。 萧衡宴侧身落后半步,护着陆朝辞一同缓步走出前厅。 虽是冬日,但今日阳光正好,微风拂过。 走出前厅,萧衡宴先是将拿在手中的披风,披在陆朝辞身上,细心地为她戴上兜帽,将她整个人罩住。 陆朝辞安静地站立着,仰起头,看着眼前为她事无巨细操持的萧衡宴。她心底像是被温水浸过,泛起绵密的甜意。 冬日的暖阳透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斑驳地洒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 陆朝辞看着萧衡宴低垂着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过披风领口的系带,轻轻打了个结,又细心地将边缘理平,生怕一丝冷风钻进去。 她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俊美无俦的眉眼。 萧衡宴生得极好,眉骨挺拔,鼻梁如峰,轮廓深邃得仿佛名家笔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他。 萧衡宴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动作微顿,抬眸望向她,眼底盛满笑意:“怎么了?可是风大,吹得不舒服?” 陆朝辞摇了摇头,眼底漾着闲适的笑意: “不冷的。南方的冬风格外温柔舒适,不像上京的寒风,凛冽刺骨,如同刀割一般。” 萧衡宴听着她的话,目光落在她被微风轻拂的眉眼上,唇角不自觉微扬,缓缓朝陆朝辞伸出手。 陆朝辞看着眼前骨节分明,掌心温热的大手上,微微一怔。她迟疑着看向正含笑看着她的萧衡宴,这才慢慢将手放在他掌心。 萧衡宴顺势将她微凉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 陆朝辞感受着手心的温度,垂下眼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这才有种他们真的是夫妻的感觉。 一路行来,他们之间虽有过更亲密的接触,可那些总觉得与现在的不一样。 两人在庭院中一路安静慢行,林府前院虽然遭到了袭击破坏,但后院的花园还是完好无损的,带着江南特有的风采,红梅傲雪绽放,暗香浮动,空气中透着清冽的气息。 陆朝辞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只觉得连日来盘踞在心头的郁结与疲惫,都被这清冷的空气涤荡干净。 萧衡宴微微侧头凝望着陆朝辞。 她虽通体素净,未着半点珠翠华饰。但光洁无瑕的脸庞沐浴在暖阳下,肌肤莹白似玉,柔和温婉,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微凉的冬风轻轻拂过,撩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温柔缱绻。 萧衡宴眸光愈发柔和,轻声问询:“累了吗?若是累了,我们便回房休息。” 陆朝辞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不累。这样走走,感觉很好。” 萧衡宴闻言,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温声应道:“好,那我们便多走一会儿。” 说着,他的目光从她愉悦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冬日里厚重的狐裘披风,也已然掩不住。一路奔波劳顿,原本纤细的身段愈发清瘦了,唯独孕育着新生命的肚子,在柔软的衣料下微微凸显。 他嗓音带着几分初为人父的迟疑与生涩,低声问道:“孩子们最近听话吗?” 陆朝辞听他问起孩子们,唇角瞬间漾开柔软的笑意,轻声回道: “很乖的。如今月份尚浅,我还感知不到他们的动静。只是这几日孕吐渐消,身体也无酸软不适,想来他们在腹中安安分分的。” 萧衡宴闻言,脚步微顿。 他垂眸凝着她的小腹,深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于他而言,即将做父亲,这事来得猝不及防,真切又虚幻。 “很乖啊!那挺好的。”他低声呢喃着。 陆朝辞察觉到他眼底的无措与不真实感,仰头轻声问道:“王爷,孩子们的名字,你可有想过?” 萧衡宴闻言微怔,显然从未细想过取名之事,一时语塞。 陆朝辞看着他难得呆愣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郁,柔声道:“如今月份渐渐大了,王爷可以提前为他们想想名字。” 萧衡宴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温婉浅笑的人,眼底的错愕渐渐化作了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郑重应声:“好,我们一起想。” 第250章 旧友相见 暖阳融融,微风轻柔,陆朝辞与萧衡宴并肩慢行,气氛恬淡安稳。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女声从不远处的长廊传来。 “朝朝!” 陆朝辞闻声抬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顾锦瑟正与大舅母许琳瑶立在长廊下。 撞见陆朝辞的目光,顾锦瑟立刻将手中的包袱塞进身侧母亲手中,脚步轻快,一路小跑朝着陆朝辞奔来。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拘谨,此刻的她鲜活又明媚。 跑到近前,顾锦瑟便是上下打量陆朝辞,语气担忧:“朝朝,你没事吧?” 陆朝辞望着她担忧的模样,浅笑着,轻轻摇头:“我没事,表姐不必担心我。” “听外祖母说你和大舅母出去了,可曾用过午膳。” 顾锦瑟眉眼弯弯:“我和娘亲在外面吃过了。” 说话间,许琳瑶提着满满当当的大包小包,缓步走了过来。她目光先落在两人身上,柔声问道: “王爷、朝朝,前日遇袭,你们可有受伤?身子都还好吗?” 萧衡宴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大舅母放心,我与朝朝未曾受伤。” 说罢,他目光落在许琳瑶手中鼓鼓囊囊的包袱上,顺势问道:“您与表姐一早外出,可是出去置办物件了?” 许琳瑶闻言莞尔,眼底笑意:“今早凌澈忽然发了热,喝完药昏昏沉沉的,迷糊间念叨着想吃糖葫芦。我想着孩子病中嘴馋,便索性出门一趟,给他置办些吃食零嘴。” 她说着,抬手轻点了一下身旁顾锦瑟的额头,笑道:“还有这馋丫头,听说我要出门买吃食,说什么也要跟着一同出去。” “娘!我才没有嘴馋!”顾锦瑟立刻小声辩驳,脸颊微微泛红,语气鲜活灵动,“我不过是许久未曾出门,想趁机出去走走,看看光景罢了!” 陆朝辞静静看着她巧言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 昔日锦瑟身陷诏狱,落下哑疾,怯懦胆小。如今脱离囚笼与母亲团聚,心境日渐开朗,哑疾也不治而愈。 望着眼前明媚鲜活的少女,陆朝辞眼底漾起由衷的笑意,温声道: “往年委屈表姐被困方寸囚牢,不见天日,白白耽误了许多光景。如今得以安稳自由,自然该把从前错过的风景与热闹,都好好弥补回来。” 她稍作停顿,“世人皆道江南风光独好,我们还要在朗州停留一段时日,大舅母正好陪着锦瑟表姐,好好四处逛逛,放宽心绪。” 许琳瑶闻言,心头暖意翻涌,心疼地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抬眸朝着陆朝辞温柔颔首,满是感激。 短暂闲话过后,陆朝辞想起方才许琳瑶的话,问道:“对了大舅母,方才听您说凌澈发热了,他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一旁的萧衡宴也收敛笑意,看向许琳瑶。 “你们放心。”许琳瑶笑着宽慰他们,语气松快,“今早师门主亲自去给凌澈诊过脉、看过伤势,发热症状已消退,基本算是痊愈了。如今就只剩外伤,慢慢休养便能彻底愈合,没有大碍了。” 听闻她的话,陆朝辞稍稍放下心来,抬眸看向身侧的萧衡宴,轻声道: “王爷,我们现下无事,不如一同去看看凌澈吧。” 萧衡宴点头应允:“理应去看看凌澈。他暗中跟去谢家,救了你的事,我该好好感谢他一番。” 话音落定,四人不再多做停留,顺着庭院小径,一同朝着后院众人居住的院落走去。 后院清幽安静,处处透着安逸。檐下挂着的风铃随风轻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未走近屋内,几人便听见里头传来凌澈清亮的说话声,中气十足,听着便知精神好了大半。 许琳瑶脸上笑意更甚,边走边道:“你们听,精气神都回来了,哪还有早上的萎靡虚弱。” 几人踏入屋内,暖意扑面而来。屋内炉火燃得正旺,将冬日的寒凉尽数隔绝在外。 凌澈正靠在床头半坐着,身上盖着柔软厚实的锦被,听着仆役说着朗州城内的趣事。 见他们一同进屋,仆役立刻收声躬身行礼。凌澈也下意识挣扎着想要起身。 “躺着别动。”萧衡宴快步上前抬手制止,语气温和,“你身子刚好,不必多礼,好好休养便是。” 凌澈闻言乖乖躺好,眼底带着少年人的腼腆,诚恳道:“多谢王爷、王妃挂念,我已经没事了。” 萧衡宴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却神采奕奕的脸上,语气郑重: “前几天你在谢家救了王妃,该我感谢你才是,这份恩情,我会记着,你有什么想要的,等伤好了,随时来找我。” 凌澈连忙摇头:“王爷说笑了,我也没帮上多大的忙,最后还是您将我救出来的。更何况,若不是王爷与王妃好心收留,我如今怕还在颠沛流离,根本没有现在这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陆朝辞听着他赤诚的话语,上前站在床侧,语气温和: “凌澈你不必这般妄自谦逊。那日在谢家,局势凶险,你明知身陷绝境,依旧拼死护在我身前,这份果敢与心意,才是最珍贵的。” “还有我们收留你,是因为品性纯良,舍身救锦瑟表姐。今日是谢你在谢家拼死护我。你看这一路上我们对你付出的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对我们付出的却是生命,孰轻孰重,我们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萧衡宴适时附和,温声宽慰:“王妃所言极是。知恩图报是本心,临危挺身是胆识。你年纪尚轻,却能临危不乱、舍身相护,实属难得。” 凌澈闻言微微一怔,耳尖瞬间染上薄红,有些局促地垂下眼眸:“王爷、王妃太过夸赞我了,我不过是无名小子,实在担不起这般厚爱。” 话虽如此,他澄澈的眼底依旧翻涌着滚烫的动容,水汽悄然氤氲,一时语噎:“王爷、王妃,我……” 一旁的顾锦瑟见状,快步凑到床边,递出一串糖葫芦,轻声打趣:“喏,你心心念念的糖葫芦,我特意挑的最大最甜的,快别哭啦。” 凌澈连忙抬手蹭去眼角的湿意,飞快接过糖葫芦,嘴硬道:“我才没有想哭。” 陆朝辞立在一旁,看着他嘴硬逞强的模样,眼底漾满温柔笑意。 几人又陪着凌澈闲话片刻,没多时,他服下的药效渐渐发作,眼皮愈发沉重,显然是困倦乏力了。 许琳瑶细心替他掖好被角,众人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刚走出院落,迎面便撞见镇国王妃与谢静姝。 站在陆朝辞身侧的许琳瑶脚步骤然一顿,双目怔怔落在谢静姝身上,满是难以置信,失声道: “我眼花了吗?……那是静姝妹妹?她不是早已离世了吗?” 方才还神色平和的谢静姝,在看见许琳瑶的瞬间,周身气息骤然凝固,眉眼间的闲适尽数褪去。 第251章 谢静姝往事 午膳席上,谢静姝能与镇国王妃从容闲谈。大半是王妃性子和善,是个慈爱的长辈她收得住翻涌的心绪。 可许琳瑶不一样,是她年少交心的知己突然见到故人,积压的心事猛地全涌了上来。 没等谢静姝敛好纷乱的情绪,许琳瑶已经快步冲过来,伸手抱住她,说话时嗓子发颤: “静姝妹妹,你还活着?当年谢家明明发了丧讯,这么多年你到底去哪了?” 被故人拥在怀里,谢静姝浑身僵硬,眼眶里积攒的眼泪再也绷不住,视线转瞬就被水雾糊住。 她声音细细发抖,满心酸楚再也压不住:“琳瑶姐,好久不见了。当年我骗了你们。那个暗处盯着我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歹人,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这些年,我一直被谢子奕囚禁在身边。” “怎么会……”许琳瑶身子猛地一颤,怔怔盯着眼前满目风霜的友人,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一旁萧衡宴眉头蹙起,眼里浮出几分意外,下意识偏头看向陆朝辞。陆朝辞抿了抿唇角,轻轻点头,默认了这段残酷过往。 镇国王妃闻言也面露惊愕,转瞬只剩满心疼惜。她目光在失魂落魄的谢静姝和一旁厢房之间转了一圈,缓步上前道: “琳瑶,你们一别多年,积攒了一肚子心里话,不如进屋关起门慢慢细说。” 许琳瑶连忙稳了稳心神,抬手轻轻扶上谢静姝的胳膊,柔声道:“静姝,咱们进屋慢慢说。” 谢静姝眼尾泛红,微微点头,任由她牵着往厢房走去。 目送她们并肩进门,镇国王妃转头看向陆朝辞。 瞧她神色,定然放不下谢静姝,不愿独自回院落休息,便温和地握住她的手: “朝朝你也忙活大半日了,要不跟着我进屋歇歇脚。” “好。”陆朝辞应声,下意识抬眼望向身侧萧衡宴。 萧衡宴眉眼含笑,轻声:“朝朝你和外祖母、锦瑟表姐进屋歇息,我顺路去寻五师伯,有事要同他商议。”说罢,他侧目望向院墙角落。 陆朝辞不多追问,应声后便跟着王妃、顾锦瑟一同踏入另一间厢房内。 屋门合上的片刻,萧衡宴转过身走到墙根,低声唤道:“小师叔。” 方才还空荡荡的高墙上,倏然落下一道清瘦人影。 司涂足尖轻点墙头瓦片,轻巧落地,落地时衣摆轻轻扫过地面落尘。他没有回话,只是目光牢牢钉在谢静姝所在的房门,沉沉心事尽数藏在眼底。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房内的人。萧衡宴安静跟在后头,没有出言打断。他们走到廊下栏杆边,司涂才停下脚步,静静立在檐下。 萧衡宴开口道:“小师叔不是跟着六哥、七哥出城接应人了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司涂视线依旧没离开紧闭的房门,语气平淡:“要接应的人已经到城郊,明日便能入城,用不着我继续守着,便先回来了。” 长廊上一时静得只剩寒风吹过檐角的轻响。良久,司涂开口打破沉寂,话音裹着刺骨寒意:“谢子奕,交由我处置。” 萧衡宴抬眸:“小师叔,您已经想起与谢婶婶的过往了?” 司涂垂眸,唇角扯出一抹苦涩:“早在马车上,关于她的往事就全都记起来了。” “既然记起,为何没有前去相认?”萧衡宴满心不解。 司涂抬眼望着房门,眼底藏着压了多年的情谊: “她不愿与我相见,我贸然现身,强行相认,只会让她更痛苦。如今能寻到她平安在世,我已经知足了。相认与否,全凭她心意,我耐心等着就好,总有一日她能放下过往心结。” 话音落罢,司涂不再言语,侧身坐在廊边木栏上,抬眼望向冬日的长空,孤零零的身影浸在冷风里。 屋内。 谢静姝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是散不开的哀戚。她摩挲着身前的桌沿,过了许久,才一点点把多年囚禁带来的委屈、屈辱强行压下,纷乱的心绪慢慢平复。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许琳瑶,故人眉眼和年少时别无二致,此刻满是对她的担忧。 许琳瑶望着谢静姝憔悴模样,心口堵得发闷,长长叹了口气: “当年咱们几人在庄子一见如故,短短一段时日,相处得像从小熟识的亲姐妹。分开之后,阿弗还日日惦记你,张口闭口全是静姝姐姐,连我和仪君都被比下去了。” 她顿了顿,神色沉着:“后来谢家传出你去世的消息,阿弗死活不肯信,闹着要闯谢家查证,偏偏那会儿镇国王府深陷风波自顾不暇,最后只能作罢。” “阿弗妹妹……”谢静姝低声默念这个名字,眼底漫起绵长怀念。 年少鲜活明媚的小姑娘模样浮现在眼前。顾若弗就是那般热烈坦荡、随性自在,曾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一束暖阳。 旁人只艳羡她谢家嫡女的光鲜身份,家世优渥,内里的寒凉苦楚,唯有自己切身清楚。 父亲一辈子满心钻营术,一门心思攀附权贵,总想压过陈珺谢氏主家,亲情在他眼里远不如利益值钱。 母亲性子懦弱,事事依从父亲,一心想着夫荣妻贵,对一双儿女素来冷淡,只要求她乖巧听话,成为家族联姻的棋子。 倘若只是父母薄情,她尚且能勉强熬过去。偏偏弟弟谢子奕表面乖巧纯良,私下闯祸不断,从小到大所有烂摊子,全要她这个姐姐出面收拾。 年岁渐长,谢子奕心性愈发阴冷偏执,占有欲扭曲怪异,不许她和任何外人来往,就连府里仆役,只要和她多说几句话,转头就会遭他暗中刁难。 一次争执间,她意外撞破谢子奕藏在心底龌龊不堪的念想,又惊又怒之下扇了谢子奕一巴掌,慌忙逃出谢家,躲进自己悄悄置办的庄子上。 往后被囚禁的漫长日子里,她无数次庆幸当年那场出逃。 正因躲去庄子,才有幸结识三位挚友,生出挣脱谢家牢笼的勇气,也遇见了此生倾心之人。 可惜他们缘分浅薄,安稳幸福的日子,转瞬就被命运碾碎。 思绪收回,谢静姝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隔着一层木板,她也能感知到。再次重逢后,那个人,再也没离开过。 第252章 墨羽来了(小修) 许琳瑶留意到谢静姝一直看向房门,只当她在回忆往事,并没往别处多想。 她放缓语调,正要问当年分别后谢静姝的遭遇,目光扫过她瘦削憔悴的脸,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伸手握住谢静姝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都过去了。难过的事不提也罢,往后咱们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 谢静姝慢慢收回视线,落在许琳瑶满眼关切的脸上,反手握住她温热的手,嘴角费力牵了牵,笑意发苦。 “没什么不能讲的。姐姐不嫌我一身狼狈腌臜,便陪我坐会儿,听听我这二十多年不见天日的日子。” 桌边暖炉烧着炭,时不时蹦出细碎火星,屋子里烘得暖洋洋的。 许琳瑶调整了坐姿,握着谢静姝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温声道:“自家姐妹哪有嫌弃的道理,你慢慢说,我陪着你。” 谢静姝低头瞧着两只交叠的手,思绪慢悠悠飘回多年之前。 “当年在庄子分开后,阿弗妹妹曾偷偷寻过我。我能顺利离开上京城,全靠着她的暗地里打点铺路。” “这事我从来没听阿弗提过半句。” “想来是她刻意瞒下我的去向,好保我平安。”谢静姝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之后谢家对外从没说我你家出走的时,反倒散布我是远赴异地游学去了的消息。” “我当时靠着随身带的细软盘缠,四处辗转漂泊,看过不少风土人情,安稳闲散的过一段时日。后来在途中偶遇一人,他性子纯粹开朗,因为记性极差,不慎和亲人失散,独自在外漂泊。我们便一起结伴同行,陪他四处找亲人。” 说起这段过往,谢静姝眉眼难得浮起浅淡笑意,那是在她灰暗的时光里,一直维系住自己的回忆。 许琳瑶连忙追问:“后来呢?帮他寻到亲人了?” 笑意转瞬消散,她轻轻摇头:“没能如愿。之后我们在北边一个小村落落脚,拜堂成亲,做了一对寻常夫妇。我原以为往后会岁岁如愿,谁料到一次出门采买,终究被谢家的人寻来了。他们没有带兵围堵,反倒捎来一封父母亲笔家书。” “信上说我离家之后,二老才发现对我的疏忽,终日懊悔自责,忧思成疾缠绵病榻,撑不了多久,只求临终前能再见我一面。纸上句句写满了他们的悔意,我终究是心软了。” “就算早年他们待我淡薄,血脉牵绊始终摆在眼前,我无法狠不下心来置之不理。” 谢静姝眼尾慢慢泛起湿意,声音发哑,“我同夫君说要回一趟谢家,叮嘱他安心在家等候。” “怎么不带着妹夫同行?路上也好有个依靠。”许琳瑶皱眉发问。 谢静姝脸色越发难看:“他心思太纯粹。一来谢子奕心性阴邪,我怕他上门无端卷入纷争。” “二来谢子奕对我怀着龌龊念想,我实在不想让他知晓内情。再加他记性不好,只能记住短短三日之内发生的事,上京局势错综复杂,谢子奕手段阴狠,一旦去了恐怕会遭人算计。我赌不起,也不不想他因为卷入纷争,就劝住他,将他留在村里。” 说到这儿,谢静姝扯了扯脸上惨淡的笑:“我只当回去了却亲情,见过双亲便能回去。哪里能料到,从踏回谢家那一刻起,就落进了谢子奕提前布好的囚笼。他撕下所有伪装,直接把我关进暗室,日日磋磨折辱……” 话音卡在喉间,余下囚禁生子的煎熬堵在心口,她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许琳瑶浑身发凉,万万想不到至亲的人也能恶毒到罔顾人伦。 她见谢静姝身子晃了晃快要坐不稳,连忙伸手把人揽进怀里,顺着她的后背轻拍安抚:“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积攒二十余年的委屈再也绷不住,谢静姝埋在许琳瑶的肩头,起初只是细碎抽噎,片刻之后哭声逐渐失控,压抑多年的苦楚借着哀恸尽数宣泄出来。 哭声顺着门缝飘出去,落到廊下。 司涂本来倚着廊栏静坐,听见房内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身子猛地一僵,抬脚就要往房里冲,却在门槛外硬生生定在原地。他就立在门外,屋内每一声哭嚎,都像刀子般扎在他心口,周身压抑的戾气几乎快要压不住。 萧衡宴站在一旁瞧着往日闲散淡然的小师叔此刻杀意凛然,原本想好的劝慰卡在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 谢婶婶现下这般狼狈脆弱,多半也不愿被小师叔瞧见。 寒冷的风卷扫过长廊。半晌过后,司涂眼底盛满是痛楚与决绝,他身形一闪,转眼间消失在长廊上。 “小师叔!”萧衡宴低呼一声,正要动身去追,一道青影自院外掠出,循着司涂离开的方向飞速跟了上去。 萧衡宴认出跟上去的人正是五师伯。他才停下脚步,没有再追上去。 身后木门轻轻一动,只见陆朝辞从隔壁屋中走了出来,抬眼看向他:“王爷一直在这儿?” “方才小师叔守在此处。” 陆朝辞面露诧异:“难道小师叔已经想起与谢婶婶的往事了?” 萧衡宴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听着房里谢静姝的哭声慢慢变轻,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就在气氛沉重之际,高空骤然响起尖锐鹰鸣。 萧衡宴与陆朝辞同时回头朝着空中望去,发生声响的是许久不见的墨羽。只见它收拢双翼,背着阳光飞速俯冲向陆朝辞。 就在墨羽眼见就要冲到陆朝辞身上的瞬间,被萧衡宴伸手将它截住。 落在萧衡宴手臂上的墨羽不满地冲他叫了叫,然后扭过头,轻轻跳到了陆朝辞肩上。 陆朝辞看向耍小脾气的墨羽,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羽毛,直到墨羽发出咕咕的声响。 她才浅笑着看向萧衡宴道:“王爷,这段时间又没见到墨羽,你又让它去做什么了?” 萧衡宴伸出手在墨羽小脑袋上弹了下,道:“我将它留在了谢家附近了,它这时候回来,应当是有消息传来。” 说罢,他伸出手掀开墨羽的翅膀,从它脚上取下一个信筒。 拿出里面的纸条,看上去的瞬间,萧衡宴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第253章 陈郡谢氏拜帖 陆朝辞见萧衡宴脸色变了,她的心跟着猛地提了起来。 就连蹲在陆朝辞肩头的墨羽也似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安地扇动起翅膀。 陆朝辞连忙抬手抚摸着墨羽身上的羽毛,温声问道:“王爷,怎么了?可是谢家那边出了什么事?” 萧衡宴捏着手中的纸条,转头望向谢静姝所在的房间。他压低嗓音,道:“是明耀传来的消息,信上说谢莹回潭州去了。” 他的语气顿了下,继续道,“据说她是听谢子奕的安排,回去接谢老夫人来朗州。” 陆朝辞顺着萧衡宴的视线,也望向那扇房门。她顿时想明白,谢子奕这是想用孝道捆住谢婶婶,逼她回谢家。 陆朝辞忧心道:“谢婶婶刚逃离谢家,好不容易敢直面过往,宣泄出心中的委屈,这谢家就阴魂不散地要出来找事了。” 萧衡宴将手中的纸条揉成团捏在手心,瞬间碎成粉末,随风飘走。 他看向陆朝辞,安慰道:“放心,我们既已将谢婶婶从谢家救了出来,就绝不会再让她重回炼狱。” 话落,他想起即将到来的谢老夫人,迟疑地继续道:“只是不知道,谢婶婶与谢老夫人之间的母女情谊如何?” 陆朝辞思忖道:“谢子奕将谢婶婶囚禁在祖宅多年,甚至还……我不信谢老夫人一点都不知道。” 萧衡宴闻言,眼底寒意更深:“你的意思是,谢老夫人极有可能早就知晓谢子奕的恶行,却一直纵容,甚至暗中为他遮掩包庇?她这次来,也极有可能是来帮谢子奕的?” “没错。”陆朝辞点头,“之前我还在想,谢子奕如此执着于谢婶婶,为何我们将她带离谢家后,他一点行动也没有,原来他的后手是谢老夫人。” 萧衡宴抬手,替她拂去被风吹乱的鬓发,温声道: “算着脚程,谢老夫人至少也要后天才到。明日七哥便能赶回,再加上小师叔在此,不管对方耍什么手段,都别想再逼迫谢婶婶。” 正说着,一道黑影带着熟悉的气息从他们身边掠过,等萧衡宴回过神,他手上就多了个多层多宝盒。 院外再无动静,萧衡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院墙,低声道:“是小师叔。” 他刚转头看向房间,房门便从里面推开,许琳瑶快步走了出来。 陆朝辞连忙迎了上去,道:“大舅母,谢婶婶她怎么样?” 许琳瑶小声道:“哭了一场,现在情绪好多了。你们不用在这里守着了,还有很多事需要你们去张罗,静姝这边就交给我吧!” 她又看向走来的萧衡宴,“王爷,快带朝朝回去休息吧,她的身子也需要多加照顾。” “有劳大舅母费心。”萧衡宴应下,将手中的多宝盒递过去。 许琳瑶见到盒子微微一愣。 萧衡宴道:“这是七哥走前特意嘱咐,让人给谢婶婶准备的一点东西,劳烦您转交给她。” 说罢,萧衡宴就跟许琳瑶告辞,带着陆朝辞往他们居住的院落走去。 许琳瑶没多想,提着盒子转身回了屋。只见谢静姝正靠在软榻上,眉眼低垂,还陷在思绪里。 许琳瑶弯腰在谢静姝身边坐下,察觉她眼中闪过一丝忧伤,她将手中的多宝盒递给了谢静姝。 “王爷说这是轻舟让给你准备的,快打开看看。” 谢静姝闻言,目光落在多宝盒,又看向许琳瑶鼓励的神情。她接过多宝盒,手指落在多宝盒最上层,微微停了一瞬,才慢慢抽开,当她看到盒子中的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接着她连忙坐直身子,逐一打开多宝盒每一层,谢静姝的泪珠滚落下来。 许琳瑶看着她不像悲伤,倒是有些激动的神色,又看向盒中各样贴心物件,问道:“是他送来的?” 谢静姝用力点头,眼底亮了几分,“嗯!一定是他。” 听着谢静姝肯定的语气,许琳瑶温和道: “静姝,你方才也说了,他记性时好时坏,可心底那点念想一直没断,这么多年始终在找你。你们还有轻舟这般大的孩子,何不试着重新在一起?” 谢静姝听到许琳瑶让她与司涂重新在一起,眼中满是胆怯。 “琳瑶姐姐,这些年我日夜想着能再见他一面。可当他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怕了。我如今一身污秽,我怕……” 许琳瑶握住她的手:“你怕他会介意那些事?” 谢静姝摇头:“他不会介意的,是我怕脏了他,是我不配……” 看着昔日明媚端庄的友人,现在变得这般自我否定,许琳瑶心头发酸,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静姝,不要这般轻贱自己。肮脏的是那些面上干净,内里龌龊卑鄙的小人。你从未亏欠任何人,不必为旁人的恶行负责,更不要因此贬低自己。” 谢静姝怔怔听着,鼻尖酸涩得厉害,低声呢喃:“琳瑶姐,真的可以不在乎吗?” “可以的,你要是愿意,我陪你去见他。若是他有一分嫌弃,我就带你离开,你随我们一起去北境,重新开始。” 听着许琳瑶坚定的话,谢静姝心中筑起的防线,一丝丝慢慢裂开。 …… 萧衡宴将墨羽带回来的消息,分别给司涂和谢轻舟送去后,便与陆朝辞回到了他们居住的院子。 刚走进房间,明芷立刻快步上前,接过萧衡宴为陆朝辞褪下的披风,细心放置整齐,随即禀道: “主子、王妃,方才谢老太爷派人来传话,说陈郡谢氏少族长,后日登门拜访。” 陆朝辞闻言有些意外,转头看向萧衡宴: “没想到陈郡谢氏动作这么快,还是少族长亲自来。看来他们极为重视谢家的所作所为。” 萧衡宴微微颔首,他没有立刻接话。先是拉着陆朝辞走到软榻边坐好,又取来软垫垫在她腰后,让她坐得舒服些。 直到将陆朝辞安顿妥当后,萧衡宴才在她身边坐下。 方才眼底的温柔慢慢敛去,两人一起商量起陈郡谢氏来拜访的用意,以及应对之策。 第254章 梵姐姐来了(小修)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门窗缝隙投进屋内,在地上洒下点点光影,也照射到正在床上安睡的陆朝辞的脸上。 等陆朝辞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她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撑着身子了坐起来,醒了醒。直到耳边没有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才扭头看向一旁的软榻,那里早已空了,不见萧衡宴的踪影。 陆朝辞微微一愣,这段时间,因为她的肚子开始显怀,萧衡宴担心自己睡觉不安稳,碰伤她。就将软榻挪到了床附近,他就在软榻上休息,同时就近照顾她。此时,看见人不在,陆朝辞并未多想,她掀开被褥准备起身。 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明芷听到屋内的响动,她端着洗漱水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将铜盆搁在木架上,拧了块温热的帕子递过来。 陆朝辞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随口问道:“王爷去哪了?” “回王妃,主子去前厅了,裴国舅和裴大小姐来了。他特意叮嘱属下不要吵醒您,让您睡醒了再过去。” 听到明芷的话,陆朝辞手上动作顿了顿,脸上漾起喜色:“梵姐姐来了?” “正是,一大早就来了。” 不等明芷再说什么,陆朝辞匆匆梳洗完毕,整理好衣衫便快步往外走。 房门一开,清晨的寒风裹着院中梅花的淡香扑面而来。院中立着一道身影,身姿飘逸,容貌清雅动人,正是她盼了许久的裴梵音。 “朝朝。” “梵姐姐!” 陆朝辞快步迎上前,裴梵音连忙伸手扶住她,语气嗔道:“你慢些走,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她浅笑着看向陆朝辞微微隆起的小腹,道:“三个多月了吧?他们可还好?” 陆朝辞反手握住裴梵音的手,心头一暖:“他们都很乖、很听话。梵姐姐,听闻你们路上遭遇截杀,你有没有受伤?” 裴梵音神色从容:“路上确实遇上了麻烦,不过有惊无险,我没有受伤,你别挂心。” 说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神色疼惜地看向陆朝辞:“阿宴表弟都跟我说了,朝朝,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 陆朝辞轻轻摇头:“我没事的。王爷一路将我保护得很好,没让受到一点伤害。” 她稍作停顿,抬眸问到:“对了,梵姐姐你见到七哥了吗?” “七哥是谁?”裴梵音面露疑惑。 陆朝辞看着裴梵音疑惑的神情,道:“听王爷说,七哥知道你出事后,就连夜赶去找你了。你们没见上面?” 裴梵音脸色一变,错愕、期盼还有慌乱的神色在她脸上交织,声音焦急:“你说的七哥,是谢轻舟?你们找到他了?这些年他到底去哪里了?出了什么事?” 见她接连追问,陆朝辞反应过来。 谢轻舟应当是一路暗中随行护着队伍,却不知为何,没有出来跟梵姐姐见面。 裴梵音见她沉默,心头的急切慢慢冷静下来,她嘴唇动了动,重复确认道:“朝朝,真的是他吗?” 陆朝辞握着裴梵音沁出薄汗的手,认真点头:“真的是他。五年前谢轻舟被谢家困在祖宅密道,直到前几日,才被王爷救出来。” “这些年他不是不想寻你,是身不由己,无法脱身。” 裴梵音声音发哑:“那他现下怎么样?” 陆朝辞望着她失了往日从容的模样,心底一阵发酸:“被困密道五年,他身子亏空得厉害,好在性命无碍,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听闻你路上遭遇险,他不顾自身虚弱,执意赶去半路接应。”她望着裴梵音,语气郑重,“五年光阴,他从来没放下过你。梵姐姐你这些年的苦等,没有等错人。” 裴梵音长睫不停轻颤,握着陆朝辞的手越收越紧。 “既然他一路都在,为何偏偏不肯现身与我相见?” 素来清冷自持的人,此刻已乱了分寸。 陆朝辞柔声安慰道:“想来是心里存着愧疚,让你空等五年,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说罢,她语气笃定下来,“我们在这里揣测也没用,不如现在就去找他,当面把话说开。” “嗯。” 陆朝辞拉起她,正要往谢轻舟的院落走,刚抬步,手腕忽然被拉住。 “怎么了?” 裴梵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分别五载的人,她眉眼间不自觉地拘谨起来。 “朝朝,我要不要先回房收拾一下?” 瞧她这副模样,陆朝辞忍不住笑出声:“梵姐姐你已是天仙姿容,无须特意梳妆,就已经绝美啦!” 裴梵音被她说得莞尔一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朝朝,你如今也学起兰溪妹妹了,尽会打趣人了。” —— 林府另一侧的院落里。 萧衡宴看着眼前明显心神不宁的谢轻舟,不由得开口问道: “你是说这几日你一直暗中跟着梵音表姐,但没有现身与她见面?” 萧衡宴神色认真地继续道,“七哥,你和梵音表姐都是我的亲人,但这次不管是帮理还是帮亲,我可都站梵音表姐。这五年,她为了你,顶着旁人闲言碎语推掉一门门好亲事,还数次独自远行大江南北地寻你,从未怨你半分,只担心你有危险。” 谢轻舟听到他的话,身子猛地一僵,双手死死攥紧。 见他这副落寞隐忍的样子,萧衡宴温声道:“你到底有什么原因不愿意与她见面。当年你失踪也不是故意的,梵音表姐不会怪你的,她只会心疼你这些年的遭遇。” 看谢轻舟还不说话,萧衡宴故意道:“难不成这些年里,你移情别恋了?” 原本满心纠结的谢轻舟当即抬眼,瞪了他一眼,语气又急又恼:“一派胡言!我对梵音,此生心意绝不会变。” 萧衡宴见他急了,笑起来:“既然心意未改,又何必这般畏缩不前?” 说着他直接伸手拉起谢轻舟:“走,我带你去见她。你们当面把事情说开,正好小舅舅也在,可以一并把提亲、下聘的事都办了。” 听到下聘,谢轻舟往前迈步的动作猛地停住。 “下聘!” “怎么了?”萧衡宴回头,“你五年前不是都已经备好。” 谢轻舟面色沉着:“当年我准备的那些聘礼,全都被谢老夫人扣下收走了。” 萧衡宴冷笑:“这有什么要紧?谢老夫人近日也要来朗州,到时我们亲自去要回来便是。” “好啦!这些琐事先放一放。”他催促道,“先去见梵音表姐才是最要紧的。” 谢轻舟望着一心替他着急的弟弟,连日来里的忐忑与郁结忽然散开,忍不住低笑出声。 想来他这几日的愧疚退缩,实在可笑。他念了整整五年的人就在眼前,再没有比相见更重要的事了。 想通之后,他不再犹豫,抬步跟了上去。 萧衡宴抬手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站在院中的人,他脚步一下子顿住。 谢轻舟察觉他停下,疑惑道:“阿宴,怎么了?” 萧衡宴回过头,眼神戏谑,抬手指了指院内。 还没等谢轻舟往院子中看去,一道轻柔的女声,顺着微风传了过来。 “谢轻舟,你不打算出来见见我吗?” 第255章 梵音被赐婚太子,你打算怎么办 萧衡宴将房门打开,谢轻舟抬眼,目光落在院中的裴梵音身上。那是他朝思暮想,心怀愧疚五年的人,此刻就近在眼前。 萧衡宴看见谢轻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哪还有以往遇事从容沉稳的模样,他暗自唏嘘不已。 情爱二字,果然最是磨人。 想到这,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陆朝辞,想起她近日待自己信任有加,却总隔着礼数的态度,眼底掠过一抹异色。很快他又被收回心底,抬步走到陆朝辞身旁。 陆朝辞现在一门心思望着前方裴梵音和谢轻舟,满心盼着他们这对分离五年的有情人,能终成眷属,根本没发现萧衡宴方才的异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不久后,谢轻舟才有了动静,他抬步走出房门。五年暗无天日的囚禁磨去了他往日的意气,身形单薄,皮肤也因常年不见阳光显得苍白。 他目光一直停在裴梵音身上。五年时间未曾消磨她的清雅绝尘,只是眉宇间多了许多苦闷。 谢轻舟走到离裴梵音还有几步远时,停了下来,低声道:“梵音。” 他的声音,瞬间让强撑着的裴梵音险些崩溃痛苦。 裴梵音望着谢轻舟,问道:“为何不肯见我?” 谢轻舟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对不起,我失约了。” 裴梵音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坚定:“这五年,我走遍南北,顶着旁人的闲话四处寻你,要的从不是你的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我只想问你,还愿与我一起,实现当初约定吗?” 谢轻舟脱口而出:“我当然想。这五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想着带你回师门,想着同你走遍山川湖海,从前我们许下的每个约定,我从来没有忘记。得知你要来朗州,我满心欢喜,只盼着能早日与你相见。” 裴梵音:“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出来见我?” 谢轻舟自责道:“我识人不明,落得这般下场,还连累你饱受非议。让你空等五年,我实在没勇气站到你面前。” 见素来傲骨铮铮的他这般局促窘迫,裴梵音心头郁结一扫而空,脸色扬起明媚的笑。 “你何时变得这般怯懦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谢轻舟。” 裴梵音脸上的笑,如暖阳驱散了笼罩在谢轻舟心头的阴霾。他抬眼看向裴梵音,眼底的局促褪去。 郑重道:“是我不好,这五年的经历让我一时胆怯了。往后,绝不会再有了。” 话音落下,谢轻舟上前一步,伸手将裴梵音拥入怀中。 裴梵音感受着爱人怀中久违的气息,脸色的笑意更浓了,回手相拥,两人静静在一起。 多年积攒的委屈与不安,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寒风吹过,满院中梅花围绕着院中的有情人飞舞起来。 陆朝辞与萧衡宴并肩望着这一幕,脸色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萧衡宴道:“总算熬出头了。” 陆朝辞眉眼含笑:“嗯,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他们温情尚未持续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陆朝辞与萧衡宴闻声循声望去,才发现裴淮与镇国王一行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 裴淮的目光先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之后又定格在抱着女儿的谢轻舟身上,他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萧衡宴见到他们,快步迎了上去:“小舅舅,那是我七哥,他便是梵音表姐找寻多年的人。只不过他遭谢家暗算,被囚禁五年,才断了和表姐的联系。” “七哥?”裴淮略感意外,收回目光,“你与他相识?” 萧衡宴如实回答:“此前表姐托我寻人时,我了她给我的画像,才发现她的心上人,正是我师门义兄谢轻舟。” “之前没跟小舅舅和表姐说这件事,是当时我们被谢家蒙蔽,以为七哥已经去世了。不过也是梵音表姐的委托,让我发现七哥的事可能有问题,才让我顺利的找到了七哥。” 裴淮神色微动,心中对谢轻舟的审视淡了点。他只知女儿苦等的是江湖人,却没料到对方竟和萧衡宴有这般渊源。 院中的谢轻舟与裴梵音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连忙分开。 裴梵音看了裴淮一眼,低声对谢轻舟道:“我爹来了。” 谢轻舟抬眼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镇国王身侧的裴淮:“我知道,不要让伯父久等,我们过去吧。” 说罢,他伸手牵起裴梵音的手,一同朝裴淮走去。 走到裴淮面前,谢轻舟躬身行礼:“晚辈谢轻舟,见过裴伯父。这些年耽搁梵音,是我的过错……” 话没说完,便被裴淮抬手打断。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谢轻舟,道:“梵音前段时间已得陛下赐婚,许配给太子。你打算怎么办?如何与她在一起?” 一句话落下,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裴淮一开口,便抛出这般棘手的问题。 “小舅舅!”萧衡宴立刻上前,想要从中调和。 裴淮抬手拦住他:“殿下,我在问他,你不必插话。” 萧衡宴看看面色凝重的裴淮,又望向谢轻舟,见谢轻舟朝他摇了摇头,他才退回陆朝辞身侧。 裴梵音急声道:“爹!我们之前不是说过,赐婚的事会跟皇上说清楚,求他收回的吗?” 裴淮语气强硬:“梵音,此事是我在问他,你不要多言。不管他是因何事失踪,有什么苦衷,但他让你等了五年是事实。既然他还想继续与你再续前缘,有些事,就应该拿出他的态度,而不是你全部替他处理好,就等他坐享其成。” 说罢,他看向谢轻舟道:“谢公子,你说,我说得对吗?” 裴梵音听到裴淮的话,咬了咬下唇,并没有退让,静静挪到谢轻舟和裴淮之间,无声表明立场。 谢轻舟见她执意维护自己,心头一暖。他伸手将裴梵音拉到身后,直面裴淮,神色坦荡: “伯父说的事,这件事该我来解决。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梵音再受半点委屈。” 他顿了顿,“赐婚一事,阿宴早已告知我,这几日我也有浅薄的想法,不知伯父可否容我细说?” 第256章 三年前灾银去向 裴淮目光沉着地看着谢轻舟,冷声道:“你有何什么办法?你要知道太子可是一国储君,你若想的是带着梵音私奔浪迹天涯,我绝不会同意的。” 陆朝辞听着裴淮的质问,她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梵姐姐与萧景宸被皇上赐婚的事,她和萧衡宴私下也商量过,之前他们不确定谢轻舟是否还活着,已一致认定不能让梵姐姐嫁给萧景宸,东宫就是个吃人的魔窟。 如今,谢轻舟还活着,他与梵姐姐马上就要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怎么能因为一个不值得的烂人,一道带着阴谋算计的赐婚,就毁了梵姐姐的终身。 直到手中温热传来,陆朝辞才在沉思中回过神。 她看向握住她的手的萧衡宴,只见他歪头凑到她耳边:“别担心,我之前跟七哥说过,七哥心中有数。” 听到他这么说,陆朝辞才微微放下心来。 谢轻舟走到裴梵音身侧,察觉掌心的焦灼,他轻轻捏手安抚,抬眼直面裴淮。 纵使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裴伯父您放心,晚辈绝不会做这般不尊重梵音的行为。具体如何,请您听晚辈细说。” 谢轻舟声音坚定地继续,“皇帝赐婚,于旁人而言是殊荣,是皇恩浩荡。但于梵音而言,是束缚,是强求。” 裴淮神色平淡:“你可知你这是非议圣谕。” 谢轻舟坦然应声,眼底无半分惧色:“晚辈知晓。” 裴淮目光锐利:“既然知晓,你还要继续说?” 谢轻舟垂眸看向身侧的裴梵音,眼底所有凌厉尽数化作珍重,语气坚定:“纵使万丈深渊,我亦如此。” “五年前,我识人不清,落入谢家圈套,身陷囹圄,让梵音为我空等五年,受尽流言非议,是我负她在先。现如今我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再见梵音,绝不可能再因任何事情放手。” 他往前半步,对着裴淮深深一揖,态度恭谨。 一旁的镇国王眼中悄然掠过一抹赞许,暗暗点头。世间少年无数,敢在皇权重压之下,不惧祸事,只为真心挺身而出的,寥寥无几。 萧衡宴悬着的心也悄然落下,唇角微扬,他就知道,他的七哥,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裴梵音望着身前挺拔的背影,鼻尖微热,所有忐忑不安尽数消散。她爱的人,从来都不是怯懦退缩之辈。从前不是,如今更不是。 裴淮静静凝视谢轻舟良久,心底深处的审视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道:“你这些都是空话,办法呢?你打算如何解决梵音与太子的赐婚?” 谢轻舟道:“我被困谢家这些年,曾无意间从他们口中,得知太子的一桩龌龊行径。” 他微微停顿,转头看向萧衡宴身侧的陆朝辞,出声询问:“三年前南方水患,弟妹是不是暗中为朝廷捐献了一笔赈灾银两?” 陆朝辞一愣,随即点头,眼底满是诧异:“七哥你怎么知道的,当年我捐这笔银子是暗中进行的,很少有人知道是我捐的。还有这笔钱有什么问题吗?” 提及此事,谢轻舟眼底掠过一丝苦涩。五年暗无天日的囚禁,被用来作为谢子奕威胁娘亲的工具的画面骤然翻涌心头,转瞬又被他压下。 他沉声继续道:“当年你捐的那笔赈灾济民的巨款,实则只有极小一部分用到灾民身上。” 余下的话,字字清晰,落入在场众人耳中:“其余大半银两,尽数被太子私下昧下,纳入他自己的私库。” 一语落地,院中一片寂静。 陆朝辞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一瞬后她冷静下来,想起前段时间在洛阳时,听柳城听过当时朝庭下发安置灾民的银钱和户部报给她的数目不一致的事。 如今真相大白了。这笔钱被萧景宸贪了! 萧衡宴面色沉冷,眸底怒意翻涌。南方水患是当年朝堂重事,太子主理赈灾事宜,若是此事属实,便是贪墨灾银,渎职害民的重罪。 裴淮眸光一厉,盯着谢轻舟:“你所言当真?可有凭据?” 谢轻舟语气笃定:“证据被谢子奕藏在了谢家在上京城的宅子中,那里有他的忠役看守,防护严密。” 裴淮闻言,立刻转头看向萧衡宴,语气利落:“阿宴,让你留在上京城的人手暗中去查,能拿到证据最好,不能也不要心急,等我回去再做安排,切记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好。”萧衡宴颔首应下,眼底寒意凛冽。 裴淮再度看向谢轻舟,语气冷静:“即便拿到证据,也只能证明太子德行有亏。仅此一点,不足以让陛下收回赐婚圣旨。” 谢轻舟神色未乱,眼底依旧从容:“伯父说得没错,一桩旧事,的确难以动摇皇上的决议。但我跟您说这事,只是想让您知道太子不足成为梵音的依靠。” 他话锋一转,继续,“至于如何让陛下心甘情愿取消赐婚,我自有万全之法。” “太后常年受头疼顽疾缠身,久治不愈。三十余年前,先帝曾为当今太后昭告天下。但凡有人能彻底治好太后顽疾,皇室可应允此人一件所求,只要不违江山社稷根基,无有不允。”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心神一震。当年先帝在世时,的确许下此诺,这些年也一直还在。 裴淮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呼吸微凝:“你有根治太后顽疾的法子?” 谢轻舟颔首:“这些年,太后虽靠药门赵师叔的金针秘术压制病痛,得以缓解,却始终无法断根,旧疾时常反复。” “五年前,我曾有幸得赵师叔提供的太后脉案,潜心钻研许久,反复配比改良,研制出一副方子,可直击病灶,彻底根除太后多年头疼顽疾。” 裴淮闻言,沉吟道:“便是如此。你如何保证皇上会同意,先帝多年前的诏令。” “啧~这就是你们要维护的皇权啊!说话不算话,是皇室的通病吗?” 裴淮的话刚落音,一道毫不掩饰的嘲讽,从他们身后传来。 第257章 师门撑腰 散漫肆意的讥讽突然从众人身后传来。萧衡宴闻声,无需回头,仅凭熟悉的语调他便知来人是谁。 他带着无奈的神情,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贺屿沛。 六哥出身道门,性子冷傲,待人疏离淡漠,唯独对师门一众兄弟姐妹极为护短。 从前他只当六哥天性如此,没有什么事能牵动他多余的情绪。 直到五年前,他坦言自己要回宫认亲时,贺屿沛骤然翻脸。他这才知晓,六哥对皇室有着极致的排斥与厌恶。 一身灰袍的贺屿沛踏入院中,神情冷冽,唇角的讥诮尚未淡去。 此时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无人留意到裴淮看见他时,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 萧衡宴见状快步迎上前:“六哥,怎么是你来了?” “怎么?我来不得?”贺屿沛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向谢轻舟。 裴淮的目光紧紧追随他的身影,待他走近,开口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萧衡宴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贺屿沛,满眼不解:“六哥,你认识小舅舅?” 贺屿沛神色冷淡:“不熟。” 裴淮眸光微动,明显还有话想问。贺屿沛却无意纠缠旧事,径直站到谢轻舟身前,直面裴淮: “先说轻舟的事。裴国舅,您如何保证当今皇帝会认可先帝的诏令?” 裴淮被他问得一愣,眉头紧锁,沉声道:“不需要皇帝同意。先帝曾给太后留下一道空白圣旨。只要谢轻舟真的医治好太后,太后必然会拿出圣旨。” 他顿了顿,看向贺屿沛眼底显而易见的不信任,继续道: “贺公子请放心,当今太后出身世家崔氏,最重信义,绝不会出尔反尔。” “能否作数,你说了算?”贺屿沛垂眸扫了过身侧谢轻舟,眼底的冷意稍稍收敛。他抬眼直视裴淮,字字锋利:“皇室信义,最是廉价,裴国舅您忘记了?” 一直静立在镇国王身后的顾长空见状,眉头骤然蹙起,出声劝慰: “贺公子,你不了解济川,也不了解太后,切莫急于否定一切。” “我否定?”贺屿沛冷哼一声,眼中带着讥讽扫过在场众人,“难道我说错了?在场诸位,谁不是被皇室磋磨欺压,落得如今这般地步?” 他全然无视顾长空的愠怒,视线一转,径直落向他身侧的镇国王,语气直白:“为大靖倾尽所有,战功赫赫的镇国王,您来说说,我说的究竟对不对。” “你……你这小儿!”顾长空面色涨红,气急难言。 贺屿沛正要继续出言讥讽,萧衡宴心头一紧,正要上前缓和,一道沉稳的呵斥从院外传来:“小六,住口!” 众人闻声侧目,只见师熠大步踏入院中。他快步穿过人群,走过来,一抬手搭在贺屿沛肩头,将满身戾气的师侄拉到身后。 随后师熠转头看向裴淮,神色郑重:“裴国舅,在下师熠,是轻舟的师父。轻舟与裴小姐的是,理应由我这个长辈出面与您详谈。今日来迟,还望见谅。” 致歉过后,他又转向镇国王一行人,态度谦和:“镇国王,我家小六因阿宴之事,对朝堂皇权存有诸多偏见误会,方才他出言鲁莽,多有冒犯,还请诸位海涵。” 镇国王神色平和道:“无妨。少年人性情坦荡,护佑同门兄弟本是情理之中,谈不上冒犯。” 裴淮看着气度沉稳的师熠,敛去眼底波澜,正色道:“师先生言重了。我知晓贺公子护弟心切,并无怪罪之意。只是眼下事态复杂,绝非一腔戾气可以解决。” 陆朝辞侧身凑近萧衡宴耳畔,低声细语几句。 萧衡宴闻言点头,上前一步道:“外祖父、五师伯,院中风大,人多耳杂,一时半会也难以厘清诸事。不如我们移步屋内,关起门来细细商议对策。” 镇国王神色舒展,率先应允:“此言有理。” 裴淮亦缓缓颔首。一行人转身移步身后厢房。 师熠看向身侧依旧面色冷冽的贺屿沛,淡淡叮嘱:“小六,莫要胡闹。” 贺屿沛薄唇紧抿,纵使满心不忿,依旧听从五师伯的劝解,压下周身戾气,冷冷收回目光。 众人进入屋内,依次落座。裴淮率先开口: “贺公子方才担忧皇室反复无信,我深知你的顾虑,但你大可放心,太后绝非反复无常之人。” “即便轻舟不为太后根治顽疾,这道空白圣旨,太后在陛下赐下太子与梵音婚约时,便暗中遣人传话,可用这道圣旨为梵音解除婚约桎梏。” “此前是我未曾应允。如今太后与圣上只是表面和睦,贸然动用,恐会让他们滋生嫌隙。但现下轻舟能医治太后顽疾,遵从先帝遗诏为由,顺势提出诉求。届时纵使皇上心中不愿,也无理由阻拦。” 说罢,他目光沉沉看向贺屿沛,坦诚补充道:“皇后素来敬重信任太后。这些年太后顽疾缠身,皇后忧心不已。若轻舟能根治太后旧疾,便是替皇后解开多年心病。往后只要轻舟真心待梵音,我绝不会再阻拦他们的事。” 萧衡宴立刻附和:“我回宫时日不长,虽与太后相处不多,但也能感受出她是位值得信赖的长辈。” 陆朝辞亦颔首道:“我曾在皇后身边长大,多次随她去探望太后。太后性情祥和,并且素来疼爱梵姐姐,定然不会为难七哥。” 贺屿沛听着众人一言一语,脸上的戾气渐渐褪去,虽未全然放下戒备,却也不再固执抵触。 师熠微微颔首,目光落回谢轻舟身上,温声道:“既然事情已定,晚些你将拟定的药方写出,我替你把关看看。” “是,师父。”谢轻舟应下。 裴淮见此事落定,又见谢轻舟师门众人重情重义,行事有度,心中对女儿的归宿愈发放心。 萧衡宴见状适时转开话题,出声问道:“小舅舅,为何只有你和梵音表姐前来这里?随行的官员呢?” 裴淮淡淡回道:“迎接太子的仪仗已安顿在行馆,我也派人去知会太子。其余事情就看太子意愿了。” 镇国王闻言:“听说裴敏之也来了朗州,他人如今在何处?” 听闻此问,裴淮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讥讽。 第258章 自私的皇帝 裴淮脸上的讥讽一闪而过,并未多做深究,只淡淡开口带过:“他另有私事要处理,晚些时候自会现身。”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向镇国王,语气坦荡决绝,再无半分姑息:“姨夫,此人若是厚着脸皮凑到您跟前,您无需顾忌我与皇后。我早已与裴敏之断绝父子情分,恩义两清。你若有旧仇旧冤,尽管尽数报回来即可。” 这番话虽是对着镇国王所言,可他说话间,目光数次若有若无飘向身侧的贺屿沛,意有所指。 落座一旁的贺屿沛听得清晰,淡漠的眉眼间骤然掠过一丝极深的恨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宽大袖袍之下,他手掌悄然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周身平和的假象之下,戾气暗涌翻涌。 这一场无声的眉眼官司,尽数落在了萧衡宴眼中。 他静静看着神色隐晦的小舅舅,又侧目扫过隐忍藏锋的六哥,心底疑云丛生。 贺屿沛与裴淮,一个冷淡避世,一个身居高位,看似毫无交集,可方才几番对视,暗语试探,处处透着古怪。他们之间,必然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纠葛。 萧衡宴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收敛神色,抬眸看向裴淮,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小舅舅,倘若我与太子从此势不两立,斩断所有兄弟情分,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你如何看待?” 屋内氛围微凝。 谁都清楚,萧衡宴与太子同为皇室子嗣,一母同胞,这份兄弟羁绊牵扯甚广,牵连后宫与朝堂无数。 裴淮神色未变,应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你无需顾忌我,更无需顾忌你母后。只管随心做事,放手去博弈即可。” 他稍作停顿,淡淡补充一句:“只是眼下你暂且留他一命,我答应了皇上,此次需安然带他回上京。” 萧衡宴抬眼:“你竟不劝我?世人皆知,我与太子都是母后的亲子,都是你的亲侄子。” 裴淮心思通透,瞬间看穿他话里的试探,却并未顺着他的话谈论兄弟情义,皇室亲情,反倒话锋一转,避虚就实:“先不谈这些。你且说说,谢家怎么回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谢家的事。趁我在朗州还能帮帮你。” 他顿了一瞬,“我此番奉命南下朗州,除了明面是接太子回京,实则皇上还给了我一道口谕。让我催你即刻启程前往北境,不得再沿路耽搁。” 萧衡宴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抹冷意:“父皇现在倒是着急了,那我要的东西他怎么说。” 裴淮道:“柳城他已经同意让他随你去北境,至于能带多少人一同去,就看柳城的本领,朝庭没有多余的兵派给你。” 对于的裴淮的话,萧衡宴并没有过多的意外,能让父皇这么顺利地将柳城给他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裴淮继续:“至于银子,皇上说你不是在洛阳抄家了吗,那些抄家的钱就是给你的军饷。” 听到这萧衡宴一时愣住了,片刻,他看向身侧的陆朝辞两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皇帝为了不给钱这么不要脸。 那些抄家的钱,萧衡宴一分都没有拿,他全部都用来安置受苦的百姓了,并且这事,他在给皇帝的信中也说明了。 皇帝心知肚明这笔钱财的去向,此刻却故意装傻,强行将这空名头扣在他身上,摆明了是想一分银子都不愿给他。 萧衡宴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满是寒凉,嘲讽道:“父皇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散尽赃银安民维稳,到头来反倒让我自付军备?” 陆朝辞眉心紧蹙,忍不住低声道:“圣上此举太过了,全然不顾北境战事凶险,军备紧缺。” 镇国王静静听着,神色沉静:“帝王权衡,从来只看利弊,不记功劳,更不论情理。此举,一来是逼王爷你自筹军备,消耗你自身底蕴。二来也是变相敲打你,告诫你功高不可逾上,所有施恩于民的善举,不能用来为你自己博取民心。” 一语道破所有算计。 师熠坐在一旁神色复杂晦暗。 贺屿沛则是毫不顾忌地靠坐椅上,冷声道:“如此刻薄寡恩,卸磨杀驴。萧衡宴你看到了吧,你越是隐忍退让,他们越会得寸进尺。好好考虑你以后的打算吧。”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萧衡宴身上,“要是担心前路漫漫,不好走,你现在就可以随我回去,放心,你们一家子,我都给你养得起。” 本来还在因皇室的冷漠心寒的萧衡宴,听到贺屿沛的话后,瞬间就将不值得的父子情扔到了一边。 他早已看透皇权凉薄,只是父皇这一番算计,彻底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父子温情。但他并没有回贺屿沛的话,如今北境之行,已势在必行,不可能说不去就不去。 萧衡宴神色恢复平静,语气笃定: “无妨。本就未曾指望朝廷倾力相助。北境之事,我已有法子筹措,缺银缺兵,我自行补齐便是。” 裴淮道:“你心中有数便好,眼下先稳住现在的局势。” 萧衡宴彻底收稳心绪,将查到的谢家种种内情,一五一十告知了裴淮。 裴淮听完谢家一连串阴狠毒辣的手段,眉头紧紧蹙起,转头看向谢轻舟:“你是谢子奕的孩子?” 谢轻舟轻轻摇头,神色平静:“并非。这五年我已查清身世,我的生母,是谢子奕的长姐,谢静姝。” “谢大小姐的孩子?”裴淮微微一怔。 谢轻舟抬眸问道:“裴伯父认识家母?” 裴淮颔首应声:“认得,只是不算熟。当年她决意要上京城,我受阿弗表妹所托,出面替她拖延过谢子奕一段时日。” 一旁的顾长风闻言豁然道:“我就说!二十多年前有一阵子,你忽然处处跟谢子奕作对,整日带着一众世家纨绔找他麻烦,原来竟是因为此事。” 被兄长当众在晚辈面前揭起他的陈年旧事,裴淮无奈地浅笑着点了点头。 他还未开口细说当年的事,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一道温柔的女声: “轻舟,你在里面吗?娘可否进来一趟?” 第259章 谢静姝的蜕变 谢轻舟抬手拉开房门,望着门外的人,轻声问道:“娘,您怎么来了?” 谢静姝扫过屋内满座众人,方才稍稍松弛的心,下意识紧绷了一瞬。 站在她身旁的许琳瑶担心地握了握她的手,担忧道:“静姝,要不我来说。” 谢静姝摇了摇头,暗自敛去眼底的局促,强迫自己安定下来。 她轻声道:“琳瑶姐,这些该我面对。你说得对,我不能用旁人的过错反复折磨自己,伤害真正心疼我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许琳瑶:“我要好好活着。但谢家一日不除,我往后余生必然会不得安宁。我个人能力有限,却也想尽一份力,助大家对付谢家。” 说罢,她回过头,看向谢轻舟,神色坦然: “轻舟,娘知道谢子奕的一些事,以前被困谢家无法透露出来,现如今脱困,也想将谢家的阴谋算计公之于众,将他们绳之以法。” 她停顿了一瞬,“但今日一开口,我这些年的遭遇不然也会道出,你……” 谢轻舟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娘,您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永远支持您。” 听到儿子的话,谢静姝心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消散。她越过谢轻舟,径直走入屋内,落目看向裴淮,语气诚恳: “裴公子,没想到时隔二十余年,我们还能再见。当年你出手相助的恩情,我直至今日,都未曾来得及当面道谢。” 裴淮闻言微微颔首:“举手之劳而已,谢夫人不必挂怀。再说当年我那般做,也是故人所托。” 谢静姝闻言并未过多纠缠,目光随即落向一旁的裴梵音。 她霜色披风覆身,内里衬着烟青绫罗长裙。云鬓松挽,仅斜簪一支白玉兰玉簪,周身清冷绝尘,眉眼流转间隐有几分故人风韵。静静立在谢轻舟身侧,他们之间脉脉温情悄然流淌。 谢静姝心头微动,看向谢轻舟轻声道:“轻舟,这位便是你跟我提起的那位姑娘?” 谢轻舟眸光柔和:“娘,这是梵音。当初在谢家,我唯恐不慎泄露梵音的身份,便未曾与您提及她的姓名。” 谢静姝缓步走到裴梵音面前,眉眼温柔,浅浅一笑: “好姑娘,这些年委屈你了,是轻舟耽误了你。你若愿意,往后余生,便让他好好补偿你。” 话音稍顿,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自嘲,轻声轻叹: “只可惜,我这些年被困一隅,一无所有,半点体面的物件也给不了你。” 裴梵音神色温婉,柔声回道:“伯母您太过客气了,钱财门第皆是身外之物,我从未放在心上。”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谢轻舟,语气温和笃定:“再说,我看中的从来不是外物,只是他这个人。只要他真心待我,我便足矣。” “从前种种磨难,皆是过往,谈不上谁耽误谁。往后我与他并肩同行,风雨同担,伯母无需愧疚。” 谢静姝看着眼前落落大方的裴梵音,心中愈发喜爱,眼底满是欣慰。 她轻轻握住裴梵音的手,柔声感慨:“轻舟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便是遇见了你。” 谢轻舟看着眼前温情融融的一幕,眼底温润柔软。 他这一生,何其有幸。 幼时母亲纵然身陷囚笼,依旧为他劳心劳力,暗中将他送出谢家,让他得遇师门师长及一众兄弟姐妹。 长大之后,他更是有幸得遇梵音这般懂他,伴他的心上人。 五年来身陷谢家,母亲缺始终护着他,师门也未放弃他,就连梵音,也甘愿耗着岁月默默等他。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这辈子难得的福气。 一旁的许琳瑶眉眼慢慢松开,轻笑出声,冲淡了屋内安静的气氛。 她眸光微微放空,想起年少时的旧事,语气带着唏嘘: “说起来世事当真奇妙,竟应验了我们当年的戏言。” 谢静姝闻声转头,心头也跟着回忆起往事。 许琳瑶望着众人,笑着继续道:“当年我、仪君、阿弗三个,在庄子上与静姝一见投缘,整日腻在一起说笑嬉闹。那时候阿弗还打趣,说日后我们几人若是有孩子,便两两结亲,世代交好,不枉我们姐妹相识一场。” 她抬眸望向裴梵音,又看向身姿挺拔的谢轻舟,眼底满是温热感慨: “梵音是仪君的亲侄女,如今他们相知相守,也算圆了我们当年的话。” 谢静姝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世间缘分,向来冥冥注定。她半生与世隔绝,却未曾想,命运兜兜转转,终究让她的孩子得遇故人,觅得良人,重归光明。 谈及旧日往事,谢静姝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待众人再度落座,她才缓缓开口,诉说自己这些年与谢子奕的种种纠葛。 她语气平缓清淡,一字一句,娓娓道出二十余年的不堪与晦暗。 谢子奕根植于心的偏执疯魔,逾越人伦的病态执念,以及将她视作私有物,长年禁锢在谢家祖宅暗室的种种过往。 二十余年的不见天日,暗无天日。 待到话音落下,屋内彻底陷入死寂。众人闻言皆是心头震颤,全然未曾料到,谢子奕竟偏执阴狠至此,做出这般颠覆人伦的事。 众人默然无声,望向她的目光满是惋惜,无半分轻贱嫌弃。 谢静姝见状淡然一笑:“说出来便畅快多了。今日我来此道出这些过往,是清楚你们如今要对付谢子奕。他生性偏执极端,向来得不到便会不惜一切毁灭。与其日后被他扭曲事实,添油加醋,拿我的过往当做伤人利刃,倒不如由我亲自道出。” 她语声平缓坦然,早已褪去刚被救出谢家时的怯懦卑微,只剩历经风雨后的清醒。 许琳瑶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却也由衷为她感到欣慰。 谢轻舟迈步走到母亲身侧,默默安抚守护。他眸色沉凝,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静静立在谢静姝身侧。 谢静姝抬眸看向众人,继续开口:“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告知大家,或许能为你们对付谢子奕,提供一些助力。” 260章 不是疯病,是中毒 听闻谢静姝的话,屋内众人抬眼看向她,眼底皆是凝重之色。 萧衡宴拱手道:“谢婶婶的大义,我在此谢过。您放心,不管是出于我与七哥的兄弟情谊,还是出于我身为大靖皇子,受万民奉养理应为民除害的本分,我都绝不会放过谢子奕。” 他语气恳切,眼底满是磊落与坚决。 屋内众人闻言,皆纷纷颔首附和。 众人心中都清楚,谢静姝此番主动摊开伤疤,袒露过往,不仅仅是与谢子奕的彻底割裂,更是甘愿以身入局,为扳倒谢家这颗毒瘤,送上了最关键的证据。 谢静姝望着众人赤诚的模样,轻声道:“不必谢我,我不过是为自己,讨回迟到二十余年的公道。”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舒展,缓缓道:“谢子奕生来偏执癫狂。我被囚的这二十余年,他早已将我视作囊中之物,笃定我逃不出他的掌控,这辈子只能依附他存活。” “正因如此,他在我面前从无半分防备。旁人无从知晓的阴私算计,不可对外言说的肮脏谋划,他从不瞒我。非但不瞒,每每计谋得逞时,他还会尽数对我道出,尽显得意。” “这些年,他暗中结党营私,笼络朝中半数闲散官员,私自培养私兵,囤积粮草兵器,早已暗藏不臣之心。” 谢静姝字字清晰,将谢子奕的阴谋尽数道出后。便就此收声,不再多言。 满屋死寂,落针可闻,众人面色沉肃。 此前他们只当谢子奕权欲深重,手段阴狠,却从未想过他的野心已然膨胀至此,多年暗中筹谋,隐隐已有颠覆社稷之势。 萧衡宴指节狠狠攥紧,沉默良久,沉声道:“谢婶婶,您说谢子奕早已与北冥皇室勾结,北冥助他夺下不系舟,让他在不系舟自立为王,而他则助北冥攻打大靖?” 谢静姝郑重点头:“他与北冥皇室的结盟盟书,就藏在谢家祖宅深山密道中。” 听闻密道一事,萧衡宴心头一沉。看来这条连通谢家与深山的密道,他须亲自探查一趟。 谢轻舟听闻谢子奕的目标竟是师门所在的不系舟,眸色骤然一厉。 不系舟隐于世外,从不依附任何王朝,也从未招惹世俗纷争,竟无端遭人觊觎算计。 他沉声:“他谋划多年,野心滔天,理应直接夺取大靖江山,为何要因小失大,将偌大的大靖拱手让给北冥,自己偏偏只要不系舟?” 闻言,萧衡宴心头微动,骤然想起此前朝朝与他提及的梦。 不系舟地底藏有金矿。 早前他就给师父去信问过。但师父的回信中并未明言此事,只说不系舟的确藏有重要东西,但需在他彻底掌控北境后,才会告知他真相,这也算作他出师的最后一场试炼。 思及此处,他抬眼看向谢静姝,正色道:“谢婶婶,您可知谢子奕手中的神药,究竟炼制到何种地步?他借这神药,暗中渗透到何种程度?” 谢静姝缓缓回道:“这神药的罂粟种子,是先父年轻时偶然所得。当年他曾将此药进献过给尚未登基的先帝,好像先帝并未重视,失望之下,父亲便把这颗种子及其用途给收了起来。” “直到谢子奕退守潭州之后,翻出父亲遗物,还特意派人远赴海外,继续寻回大量罂粟种子,开始研究此药。但最开始药效低微,对人的影响并不大。” “约莫五年前,他下重金才在海外寻到用罂粟制成的可以让人上瘾的鸦片后,他用重金换来的鸦片的药方,给到药师研制神药。最开始,神药需要放到烟草中让人吸食上瘾,谢子奕嫌太过引人注目。因此三年前,他看中龙虎山的地势,便随手指了一手下的女儿认作义女,与洛阳刺史结亲,开始在龙虎山研制神药。” 她顿了顿,继续道:“经被他用神药渗透的家族,现在整个江南基本上都被他控制住,家家都有需要神药缓解的人。至于其他地方,上京城,还有北境、西南境等边境,在当地有地位的家族,应当都有。具体名单也在密道中,你们要是可以,去寻上一寻,应当能找到,我记得他提过,密道有一处,放置了他多年的重要成就,应当就是这些东西。” 就在谢静姝话毕,一直沉默静听的镇国王忽然看向谢静姝,沉着道:“你可知,你父亲与先帝当年,是否曾将这罂粟毒药,用在何人身上过?” 谢静姝轻轻摇头,全然不知。 萧衡宴见状连忙问道:“外祖父,您可是想起了什么?” 镇国王眼底翻涌着沉沉追忆,嗓音低沉:“我只是忽然想起,承泽太子与时安殿下父子两人,当年皆是因所谓疯病离世。之前我也见过中了神药的人的癫狂样子,如今想想,两位殿下会不会也是中了此毒。” “不一样!” 两道坚定的声音异口同声响起。 众人目光瞬间落在出声的萧衡宴与师熠身上。 萧衡宴略带诧异地看向师熠:“五师伯,您为何断定不一样?难道您知晓堂祖父与堂伯父当年离奇疯病的原因?” 师熠看向他,语气平静:“你先说说,你为何认为并非此药所致?” 萧衡宴条理清晰地回道:“谢家的神药,并非让人骤然疯癫,而是令人成瘾受控。若堂祖父、堂伯父真是中了此药,必然能察觉自身异样,绝不会直至离世都毫无察觉。故而我才断定,他们并非中了这罂粟神药。” 话音落下,他静静看向师熠,等候下文。 师熠未曾卖关子,直接道:“当年萧时安闯天机阁,求我天机阁寻其兄长。可当年承泽太子长子,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惨遭分尸,人尽皆知,根本无需找寻。” “我们多次如实告知他事实,他才在万般无奈之下接受。但闯天机阁得一诺规矩,我天机阁必然信守。我知晓他常年征战,体内有多处暗伤,便亲自前去为他调理,来还这一诺,却意外查出,他体内有一种不知名的奇毒。” 啪嗒! 镇国王闻此,心神巨震,手臂骤然收紧,不慎扫落身侧桌案上的茶盏。 茶盏落地碎裂,清脆声响打破满室沉寂。 他嗓音嘶哑颤抖,难以置信地看向师熠:“您是说……时安殿下当年根本不是得了疯病,而是身中奇毒,被人暗中谋害?” 第261章 留他两年性命 师熠看着镇国王失态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萧衡宴开口问道:“五师伯,您可知那是什么毒?” 师熠闻声回过神,望着他的眉眼,沉默着。 “五师伯?”萧衡宴轻唤一声。 师熠回过神,沉声开口:“那毒我从未见过。当时我只能取了些他的血,带回药门,彻查毒素根源。可还未等我查出眉目,萧时安便因逼宫谋反,离世了。” “那后来呢?”萧衡宴立刻追问。 师熠淡淡摇头:“人既然已经不在,那毒我也就放下没有管了。” 听他这么说,萧衡宴狐疑地看向师熠:“五师伯,上次说起堂伯父,怎么没听你说起他中毒的事?” 师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忘了!” 萧衡宴收回眼神,心底暗自疑惑。总觉得以五师伯的性子,行事向来追根究底,从无半途而废之说。即便当事人已逝,他也定然会倾尽所能,查清毒素真相。并且既然是他都没有见过的毒,怎么都会印象深刻,怎么会再二十多年后提前时,忘记了? 但看师熠此刻淡漠的神情,显然不愿再多提及此事。 萧衡宴识趣地收敛情绪,压下心底疑虑。 他转头看向镇国王,神色郑重:“外祖父,既然当年您的谋反罪名已查实是柳家诬陷,那当初与您一同获罪的堂伯父,他当年是真的意图谋反了吗?” 问话落下,师熠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不动分毫,静静望向镇国王。 半晌,镇国王目光沉重地望着前方,沉默不语。 裴淮看在眼里,转头道:“阿宴,那些事都过去了,一时半会也说不清,现在没必要纠缠这些。你眼下首要的事是对付谢家,莫要舍本逐末,扯得太远。” 裴淮话音落下,师熠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勾起。他收回目光,垂眸敛神,无人看清他眼底情绪。 萧衡宴瞥见小舅舅不赞同的神色,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回对付谢家的布局上。 待他们敲定安排,决定等人手到齐,明日便前往谢家深山密道探查取证。 一切妥当后。 谢轻舟面露忧色地看向师熠道:“师父,不系舟那边可还安稳?会不会出事?” 师熠沉着道:“除了小部分弟子前来朗州相助,其余散落各地的门人皆已收到诏令,尽数赶回不系舟驻守。无需担忧。” 谢轻舟闻言这才放心下来。 萧衡宴道:“五师伯,此前去信让师父细查不系舟是否有谢家人渗透,可有回信?” “今早刚收到传信。” 想起信中内容,师熠眉头紧蹙:“几个小辈与女眷身边的杂役,已沾染谢家神药。万幸发现及时,所有人都已被控制住,未酿成大祸。” 萧衡宴连忙道:“谢家究竟是如何渗透到她们身边的?五师伯,可有查出内鬼?” 师熠摇头:“盟主已彻查不系舟的核心门人,并无异常。具体事宜盟主会派人继续查下去。你无需忧心,有你师父坐镇,不系舟定然无忧。” 说完,众人便准备起身分头行事。 谢静姝慢慢站了起来,积压心头二十余年的巨石悄然落地,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她看向谢轻舟,轻声道:“轻舟,陪我去见见你父亲吧。” 听到谢静姝的话,正要踏出房门的陆朝辞与萧衡宴相视一笑。萧衡宴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院墙,眼底藏着浅淡笑意。 师熠脚步微顿,却未曾停留,径直抬步离去。贺屿沛全然不顾身后淮欲言又止的模样,默默跟在师熠身后离开。 陆朝辞笑意温婉,快步走到裴梵音身侧:“七哥,梵姐姐先借我片刻。我们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你先陪小婶婶去见小师叔,顺带将你与梵姐姐的喜事告知于他,他定会十分欢喜。” 听见陆朝辞换了称呼,谢轻舟温和一笑,转头看向裴梵音,轻声道:“等我回来,有许多事慢慢与你说。” 裴梵音眉眼温柔,应声回道:“好,我等你。” 片刻之间,屋内众人尽数散去。萧衡宴跟在陆朝辞、裴梵音身后一同走出,抬眼便看见伫立在院中的裴淮。 他想起方才小舅舅看六哥的异样神色,上前问道:“小舅舅,您与六哥是旧识?” 裴淮淡淡应声:“你们关系很好?” 萧衡宴眉眼带笑:“自然是极好的,他是我六哥。” 说着,他想起以前兄弟姐妹们在一块儿的日子,笑了:“说起来,我是师门同辈中最小的,兄长与阿姐们向来疼我。” 裴淮看向他眉眼中的喜悦,跟着心情好了不少,回忆道: “二十年前,我随时安殿下前往北冥,接当今陛下与阿弗表妹返京,途中偶遇年幼的他。彼时他浑身是伤,被其母仇家胁迫要挟,我出手将他救下。本想带回府中教养,半路却偶遇一位鹤发童颜的道人,言说与他有缘,将他带走了。” 听到鹤发童颜的道人,萧衡宴不再多问就已知道,是道门九师伯。 他又道:“这些年,您时常与六哥相见吗?不然您怎会一眼认出他?” 裴淮回道:“他是个知恩的好孩子。这些年偶尔会来上京,与我小聚。” 萧衡宴听着,便觉得这里头肯定没这么简单。但都是自家人,小舅舅不愿意说,他就不问了。 他转移话题,神色郑重问道:“小舅舅,太子是母后亲生的吗?” 裴淮语气平静:“再留他两年。两年之后,随你怎么对付他。” 萧衡宴微怔:“为何是两年后?其中可有缘故?” “这是你母后当年应允旁人的誓言。两年之后,誓言期限便到了。” 短短几句话,不用裴淮明说,萧衡宴已经明了,萧景宸与母后不是亲生母子。 这些日子,他因母后的缘故,对萧景宸一再退让。此刻心头所有桎梏枷锁消散,不再有任何拘束。 裴淮看着他:“好了,你回去吧。我去见见姨父和你另外三位舅舅,随后就要回行馆了。” 说罢,他又走到裴梵音身侧叮嘱了几句,方才转身离去。 萧衡宴三人也转身步出小院。 此刻,已走远的裴淮忽然停住脚步,蓦然回头,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神色莫测,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浅的欣慰。 不多时,一抹灰色身影悄然落至他身前。 裴淮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来人,眉眼褪去方才的沉稳,染上几分难得的柔软与怜爱。 他闻声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见我这个舅舅了。” 第262章 谢老夫人来了 看着裴淮的眼神,贺屿沛不屑地扯了扯唇:“不要拿这种看阿宴那小蠢货的眼神来看我。” 裴淮听闻他的话,苦笑地收回目光,道: “阿宴是你同门师弟?这些年为何从未听你提起出身天机阁?既然你早已知晓他的身世,当年为何未曾告知于他?” 贺屿沛淡漠道:“忘了。” 裴淮望着他油盐不进的样自,心知他性子执拗,再多追问也无结果。今日他愿意见自己,已是难得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慎重:“暂且不要对裴家人和萧景宸动手。你母亲当年许下的约定,还剩两年时效。” 贺屿沛嗤笑出声,眼中满是嘲讽:“就因一句毫无约束的毒誓,你们便要继续维护那些畜生?你可知他图谋什么?他想将她……” 他的话没有说完。 裴淮已听懂他未尽之言,想起萧景宸对皇后暗藏的恶意,他压下心底的情绪,无奈叹息: “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为了让孩子平安长大,哪怕只是空口誓言,她也甘愿遵守。” 贺屿沛眼底闪过一抹猩红,咬牙切齿:“她的孩子,不稀罕!”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半分停留。 裴淮并未挽留,只轻声叮嘱:“有空,便去看看你母亲,她一直很想你。” 贺屿沛恍若未闻,脚步未停。直到身影彻底远去,风声里才飘来一声极轻的“嗯。” 裴淮望着贺屿沛孤寂倔强的背影,无奈轻叹。 院墙侧边,清风扫过枯枝,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 另一处院落里,笑语声声。 陆朝辞与裴梵音久别重逢,难得独处,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悄悄话。闲谈许久,陆朝辞才笑着起身告辞。 她刚踏出院门,就见萧衡宴立在树下等候。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凝着淡淡愁绪。 陆朝辞快步上前,轻声问道:“王爷方才去找小舅舅做什么了?” 萧衡宴敛去眼底沉郁,抬眸漾开浅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那问清楚了吗?”陆朝辞柔声追问。 萧衡迎上她关切的目光,轻轻颔首:“差不多了。” 陆朝辞心思通透,瞧出他心底纠结,没有刨根究底,只温声道: “那等王爷彻底理清,愿意说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她眉眼温柔,目光里满是信任。 萧衡宴心头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郑重道: “好,我答应你。届等所有事都弄清楚后,我都告知你,绝不隐瞒。” —— 谢家祖宅,幽暗的书房内。 烛火不停摇曳,屋内光影忽明忽暗 谢子奕端坐案后,往日世家名士的儒雅荡然无存,眉眼间覆着刺骨的阴狠,周身戾气翻涌不休。 陈尚跪伏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头埋得极低,声音颤巍巍的: “家主饶命!此前我们威为了帮太子掳走荣王妃,安插在林府的暗桩已尽数暴露。如今林府由天机阁弟子层层把守,防备得密不透风,我们实在探不到半点关于夫人的消息!” 啪!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一方温润的白玉镇纸被谢子奕狠狠砸在地上,裂成数片。 他眼底翻涌着疯魔般的偏执与不甘,戾气弥散。他算计半生,筹谋无数,到头来偏偏栽在了亲姐姐身上。 原以为二十余年相伴,早已让她习惯依附自己。此番放她离开,不过是想让她在外尝些苦楚、白眼,到时便会念及自己的好,主动归来。 可他左等右等,始终没等来她的身影。反倒是他自己,因她的离开而失魂落魄,备受煎熬。 谢子奕抬眼,目光阴鸷地看向立在阴影里的谢筠: “去催谢莹,让她尽快带着人赶来朗州!” 谢筠迈步走出阴影,垂首回话:“父亲放心,莹儿已有书信传回,明日一早就能带着祖母抵达朗州。” 听闻此言,谢子奕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癫狂:“再传信给她,明日一早,直接带人去林府接人!” 不行。他绝不能任由姐姐继续在外逗留,更不能让她彻底脱离自己的掌控。 转头看向身侧模样乖巧的谢恋姝,谢子奕神色稍缓,添了几分温和: “姝儿,你也回去收拾一番,明早随你祖母前往朗州,接你母亲回家。” “好,爹爹。”谢恋姝温顺应下,眉眼恬淡,“女儿不打扰爹爹处理事务,这就回去收拾。” 她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推门缓步离开。 谢子奕望着她乖巧的背影,周身戾气淡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待房门合上,他脸上的温情褪去,再度看向谢筠,眼神冰冷: “再叮嘱谢莹,明日若是她执意不肯回来,便让谢莹……” 一夜转瞬而过。 翌日晨光和煦,林府难得一片安静。 萧衡宴一早便强压陆朝辞在院中静养,包揽了所有杂事,让她安安稳稳歇了一整个早上。 日上三竿时分,明芷快步入内:“王妃,陈郡谢家少族长带着二小姐登门,现已到前院。” 陆朝辞在明芷的服侍下整理妥当,起身往前厅走去。 她们刚走到长廊中段,前方就传来一阵喧闹,一道倨傲尖厉的嗓音格外刺耳,人还未露面,已让人心中烦闷。 明芷眼疾手快,拦下一名神色慌张的仆役,沉声问道:“前面为何喧哗?” 仆役连忙看向陆朝辞行礼回话:“回王妃,是谢家老夫人不讲道理,径直带人闯进来了!小人正打算去通报主子。” 陆朝辞蹙起秀眉,正要细问,一道熟悉的冷香已出现在她身旁。 萧衡宴眸光微沉,开口问道:“门房怎会不拦着,直接放人进来?” 仆役面露难色,急忙解释:“王爷,我们也没办法。谢老夫人一行人刚到府门就当众默默落泪,倒像是咱们府中亏待了她一般,引得路人围看。我们无奈,只得先请她们入院等候。” “谁料她们刚进府,就遇上正要出门的谢夫人与谢公子。谢老夫人当场变了脸色,上前就要强行将谢夫人带走。” 第263章 恶意满满的亲母 陆朝辞听闻谢静姝与谢老夫人见上面了,眉心微蹙,抬头对身侧的萧衡宴道:“王爷,我先过去看看,你去找下大舅母,有她在能劝住小婶婶,不让她胡思乱想。” 话落,她便大步穿过长廊,刚踏入前院,就看见一身锦衣,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谢老夫人站在院中。 陆朝辞见状赶紧走过去,站在谢静姝身侧。 对于陆朝辞的到来,谢老夫人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林府的女眷。 这些年谢家稳居江南望族之首,让她早已习惯了众人俯首恭维,压根没将陆朝辞放在眼里。 她径直走近谢静姝,眼底满是失望与痛心,低声劝道: “静姝,不要怪娘方才对你严厉,娘都是为了你要,你跟子奕有了夫妻之实二十多年,人一辈子没有多少个二十多年,别再执拗赌气了,回去跟他好好过日子吧。” 谢静姝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亲生母亲。二十多年来漠视谢子奕对她的囚禁,她早已对母亲失望透顶,再无半分念想。 谢老夫人见谢静姝静静站着没有动,以为她听进去自己的话了。她神色舒展,笑着往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拉谢静姝的手。 就在谢老夫人的手将要碰到谢静姝的刹那,谢静姝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躲开了她的手。 谢静姝眼神淡漠地直视谢老夫人,语调淡淡:“为我好?” “谢老夫人,你扪心自问,你今日前来,是真的为我着想,还是为了护住你的荣华富贵,为了你那心思龌龊的儿子?” 看着不知好歹的谢静姝。谢老夫人脸上的慈祥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愠怒。 她心中想起早上谢莹的话,看向谢静姝的眼神讥诮,扫向周遭停留驻守的仆役。 心中冷哼,这些年她早已摸清谢子奕这个儿子的秉性,要说他爱谢静姝这个姐姐,还不如说他将谢静姝当成了一件私有物。 只要能被他收藏起来就行,他才不会管外人怎么看谢静姝呢? 他要的就是,谢静姝众叛亲离,只能依附于他。 谢老夫人心思一转,端起身架,语气陡然凌厉: “静姝,谢家养你成人。你却自幼心思不正,对亲弟弟心存龌龊念想,百般纠缠。你弟弟心软,不忍看你寻死觅活,将你养在祖宅,百般迁就,甚至为了你,冷落原配妻子!这般待你,你不知感恩,反倒肆意闹脾气离家出走!” “快跟我回家,若让人知晓你这点肮脏心思,谢家百年名声,你弟弟的声誉,都得毁在你手里!” 谢静姝听着她颠倒黑白的污蔑,冷笑出声:“是我心存歪念,行为不端。还是谢子奕心思龌龊,行事下三烂,你我心知肚明。” “他罔顾人伦,你身为亲母不加以管教,反倒一味包庇纵容,如今还要颠倒黑白,将所有脏水尽数泼在我身上,实在可笑。” 谢老夫人脸色铁青,她没想到印象中乖顺听话的谢静姝,二十多年不见,竟然敢屡屡不听她这个母亲的话,还敢跟她对着干。 简直大不孝! 她又看了看四周停留的仆役脸上因为她的话变了的神色眼色,谢老夫更加不管不顾,这方地界他的儿子才是话事主,出了这林府谁敢说她谢家的不是,再说了这林府也存在不了多久了。 谢老夫人的声音越发恶意满满: “谢静姝你这个不孝女!你痴心妄想勾引自己的亲弟弟不成,还在外私生活混乱,偷偷生下谢轻舟这个不知来路的孽障!如今你还想赖在林府,继续勾引旁人,败坏谢家风气?我看你是无可救药!快过来跟我回去!” 恶毒的话充斥在整个前院,字字句句都在往谢静姝身上泼脏水,不像对待亲生女儿,反倒想对付仇人般。 院中所有仆役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谢静姝立在原地,早已心死的心,又泛起撕裂般的钝痛。 谢轻舟挣脱谢静姝死死拉住他的手,怒喝道:“够了!谢老夫人,我母亲也是你十月怀胎的女儿,你为何这般羞辱她。” 谢轻舟目光锐利直逼谢老夫人: “还有,我娘和父亲是有官府登记婚书在册,他们名正言顺,行得正坐得端,轮不到你来肆意抹黑!你这般自私凉薄,不堪为母!” 谢老夫人从未被人当众顶撞,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谢轻舟,气急败坏: “放肆!哪里轮得到你这个野种对我指指点点,出言不逊!不知尊卑,简直毫无教养!” 不等谢轻舟再度开口,一直站在谢静姝身侧扶着她的陆朝辞冷声道: “老夫人此言,未免欺人太甚。” 她缓步上前,纤细身姿立在谢静姝与谢轻舟母子身前。 方才她冷眼旁观,不过是想先弄清小婶婶和谢老夫人的母子亲情。 如今看来果然如她之前猜想一般,这谢老夫人跟谢子奕简直就是一丘之貉。 “长辈慈爱,方有尊卑可言。”陆朝辞一字一顿,“若无德无品,凉薄冷血,肆意辱人,颠倒黑白,哪来的资格谈礼数、谈尊卑。” 谢老夫人闻言,当即顺着视线上下打量起陆朝辞,目光轻蔑又挑剔,讥讽道:“想来你就是五年前,跟谢轻舟勾搭上的人。” 她慢悠悠扫过陆朝辞清丽出尘的容貌惋惜地摇了摇头,恶意道:“看着倒是姿色不错,可惜眼光太差,偏偏看着了这么个没爹的孽种。” “老身生为过来人,劝你早早抽身,趁还有点姿色,赶紧找个土财主生儿育女去。” 还没等明芷上前呵斥谢老夫人。 一直静默伫立的谢恋姝,抬手拉住了谢老夫人的衣袖。 她眉眼温顺,语声轻柔:“祖母,您误会了。这位姐姐不是大哥的心上人,是荣王妃。” 寻常人听闻皇室王妃的身份,定然心生敬畏,收敛锋芒,可谢老夫人闻言,脸上不仅没有半分畏惧,反倒是她眼中的轻蔑更浓。 她微微挑眉,睥睨着陆朝辞,嘴角勾起刻薄的笑。 第264章 堂姑姑跟祖母好像 谢老夫人抬眼轻蔑打量着陆朝辞,全然不将她放在眼中,知道她的身份后,语气反倒更加张狂: “荣王妃?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怪不得与我这不要脸的女儿能处在一处。能让尊贵的太子殿下远赴朗州,对你恋恋不忘呢。果然不一般。” 她眼底满是刻薄,“我劝你还是识相些,趁早跟太子回去做个妾室,总比跟着荣王去北境苦寒之地送死的好!” 此话一出,满院气氛骤然死寂。 谁也没想到谢老夫人已经猖狂到这般地步。竟敢当众造谣皇室储君与亲王王妃的私事,言语粗鄙,哪有世家老夫人的样子。 陆朝辞神色未乱,直面谢老夫人的言语挑衅,语气锋利:“老夫人一把年纪,身居世家长辈,出口却是造谣生非,搬弄是非。果真是谢家家传,你就不担心这般猖狂的言语,被陈珺谢家得知,将你们这般败坏谢家名声的败类逐出家门吗?” 说话间,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带着人正要走过来帮忙的萧衡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等等再出现。 随即她目光重回谢老夫人身上,继续道:“再者,本王妃行事光明磊落,俯仰无愧。荣王殿下更是因赫赫战功,被皇上亲封荣王王,尊贵无双。” “北境乃我大靖重要的边关防线,荣王身为皇子,舍弃京中荣华,亲赴苦寒之地镇守疆土,是为民尽忠的忠臣义举。你竟敢肆意轻视,出言诋毁,亵渎皇亲,此等言行,该当何罪!” 凌厉的问责落下,谢老夫人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瞬间回过神,才惊觉自己方才口无遮拦,脱口而出的话,足以被砍头。转瞬间,她便强行压下心悸,开口辩驳起陆朝辞的话: “我乃江南谢家,那陈珺谢氏远在千里,与我江南支脉早已疏离,他们管不着,也管不了我谢家的事!” 陆朝辞闻言,扫向暗处萧衡宴身侧站立的谢临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谢老夫人未曾察觉她的异动,还在一味地颠倒黑白: “老身何曾不敬荣王?老身分明是替荣王不值!” “你乃太子弃妇,却转头攀扯荣王,引得太子与荣王兄弟离心,朝堂动荡。荣王好心让你攀附上,你还不知足,与太子牵扯不清,这是祸乱皇室纲常!” 谢老夫人毫无半分收敛。 陆朝辞冷眼旁观。江南谢氏盘踞一方,天高皇帝远,早已让这老妇人丢了尊卑礼法,失了敬畏心,仗着地方势力,肆意妄为,目无君上。 陆朝辞冷冷道:“出言无状,辱及皇亲,掌嘴!” 话音刚落,立在一旁等候已久的明芷身形一晃,动作干脆利落。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寂静的前院。 “啪啪啪!”力道十足。 直接将谢老夫人打得偏过头去,银发散乱,整张脸立刻红肿起来。 谢老夫人口中一阵发麻发腥,整个人彻底懵了。她活了大半辈子,以前仗着陈珺谢氏的清贵,高高在上,虽然要在夫君面前伏小做低,但那是在内宅没人能看到,后来谢家高居上位后,夫君也死了,她成了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哪还有过这般被人轻贱的时候。 剧痛席卷而来,她顿时捂住整张脸痛苦哀嚎不已。 谢恋姝静静看着狼狈哀嚎,全无半分气度的祖母,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鄙夷。 怪不得祖母素来不得父亲敬重,这般不堪大用,真是上不得台面。 她上前一步,弯腰扶起谢老夫人,身姿端庄,眼神中透着哀伤地道: “王妃娘娘,祖母年岁已高,一时糊涂失言,您教训教训便是,怎能这般欺辱人。再有她所作所为皆是一心为了母亲着想,并无恶意。” 说着,她又看向谢静姝,凄凄道:“母亲,恋姝想你了,你不要闹,跟我回家,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好吗?” 看着谢恋姝这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谢静姝心中没有激起半分母子之情,只觉得恶心、痛苦。 这是谢子奕给她的屈辱。 一辈子洗刷不了的烙印。 不等谢静姝开口,谢轻舟拦住谢恋姝跟前,神情冷漠:“这里没有你的母亲,要找母亲,回你谢家去找。” 谢恋姝抬眸,委屈辩驳:“哥哥,你怎么能不认恋姝,我们虽非同父,却是一母同胞,都是从母亲腹中出来的骨肉,血脉相连,岂能割裂?” 她说着,眸光频频偷瞟谢静姝,眼底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阴狠。 看着从她和祖母出现,一直冷静自持的谢静姝,神色开始慢慢抑制不住的崩溃起来,她只觉得痛快。 心中默念着,去死吧! 只有谢静姝死了,她才能摆脱近亲生子的屈辱,她将来是要做皇后的,绝不能有这般屈辱的身世牵绊。 陆朝辞没有错过谢恋姝眼中的恨意,她握住谢静姝的手,转头看向谢恋姝。 这谢恋姝真的是小婶婶和谢子奕的孩子? 她也算博览群书,从古至今,从未听闻嫡亲血脉相连的姐弟结合,还能诞下身心、容貌皆与常人无二的子嗣。 这时,谢老夫人强忍下脸上痛感,一把拽着谢恋姝,撑着身子厉声嘶吼: “你敢打我!你一个小辈,竟敢当众对我动手!” 明芷挡在陆朝辞跟前,微微偏过头,嫌恶地避开谢老夫人飞溅的唾沫星子。 陆朝辞收回纷乱思绪,感受到谢静姝身子再度绷紧,不想再继续与她们做无谓的口语交锋,沉声道: “送客。” 候在一旁的仆役立刻上前,伸出手客气地请谢老夫人出去。 谢老夫人厉声:“我儿子可是江南王,你们敢对我无礼!” 陆朝辞冷笑:“江南王?大靖朝中,从未有这个爵位。这件事,本王妃会让王爷修书送往上京,问一问陛下。” 这个称号是江南当地百姓乡绅与官员私下对谢家的称呼,谢老夫人情急之下失言,当众将这个僭越的叫法说了出来,万万没料到会被陆朝辞死抓不放。 她脸色一变,慌忙道:“你……休得胡言!那是我说错了……但我乖孙马上就是太子妃了,这可是太子亲口同意的。” 谢老夫人一把握住谢静姝,得意地看向陆朝辞。 陆朝辞唇角勾起:“未来太子妃?前些日子皇上刚封了裴国舅嫡女为未来太子妃,你谢家一来历不明的私生女也配?” 她顿了顿,继续,“你们谢家今日先是私称王爵,僭越礼制。后又擅自妄议皇家婚约。桩桩件件,本王妃都会让王爷上书朝堂,请陛下定夺。” 谢恋姝脸上的柔弱端庄姿态当场破功,心底恨意翻涌。 父亲与太子私下商议,自己最多只能做东宫侧妃。太子明言,太子妃之位,永远只会留给眼前这个贱人。 祖孙俩面如死灰地,在一众仆役的注视下,灰溜溜转身离去。 院中喧嚣彻底落幕,冷风拂过,四下重归安宁。 陆朝辞敛去眼底冷意,看向谢静姝,轻声道:“小婶婶,没事了。” 她下意识抬眼张望四周,疑惑道,“怎么没看见小师叔?” 昨晚她就已经收到好消息,说小婶婶和小师叔已经相认团聚了。分别多年,按说,小师叔现在应该不会离开小婶婶身侧一分一毫才是。 听到她提起司涂,谢静姝才静下来心来,道:“昨晚,他听说了轻舟和梵音的事,不想委屈让轻舟委屈梵音,一大早出门说去取一些东西。” 她顿了下,“还好,他不再。” “娘,小师叔不会在意这些的。” 就在陆朝辞还在想怎么安慰谢静姝,她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 “这位就是堂姑姑吗?” “大哥,堂姑姑比画像上还像祖母年轻的时候!” 陆朝辞等人循声回头看去,只见萧衡宴带着谢临漳和谢临宁等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许临瑶迫不及待地越过他们,跑过来抱住谢静姝。 …… 林府门外不远处,一辆马车静静停靠在树荫之下。 车帘微动,谢莹端坐车内,看着狼狈被驱赶出来的祖母与谢恋姝,她唇角悄然勾起笑意。 看来父亲安排的第一个法子,失败了。 这般想着,她抬手拿起身前矮几上一枚烫金请帖,指尖摩挲着精致的帖面,从容起身,掀开车帘,缓步走下马车,径直朝着林府大门走去。 第265章 决定夜探谢家 院中人正因谢临宁方才那句感慨,神色各异,还没来得及细问她为何这样说。 方才送走谢老夫人的仆役再度折返,快步踏入庭院,躬身道: “王爷、王妃,方才门外谢家大小姐递来两张请帖。一张是谢家听闻王爷您途径朗州,特意备宴,邀您与王妃前去一叙。” 萧衡宴伸手接过仆役递来的烫金请帖,他只看了一眼,便随手转手递给身侧的陆朝辞,神色冷淡:“还有说什么?” 仆役垂首回道:“回王爷,没有别的话了,谢家大小姐只再三叮嘱,务必请王爷与王妃赏脸赴宴。” 话音落,仆役又抬手递出另一张同样精致的请帖,转而递向谢静姝,语气恭谨: “谢夫人,这是谢大小姐特意留给您的帖子,恳请您届时随王爷、王妃一同赴宴。 “说既然您铁了心要离开谢家,那就好聚好散,您留在谢家的东西,明日就一并前去带走。” 许临瑶眉头狠狠一蹙,眼底锋芒锐利:“这谢家一定不安好心。” “他们若是真心想要宴请王爷、王妃,早前便该登门拜访。可他们先是纵容老夫人当众撒泼,事败落败之后,才假惺惺递帖示好,我看是宴无好宴。” 她神色担忧:“王爷,您真的要带王妃去谢家赴宴吗?” “去!”萧衡宴神色笃定,谢家盘踞江南,僭越妄为,特别是他们手中的神药,一定要铲除殆尽,不然日后散落出去后,对大靖百姓后患无穷,他绝不能姑息。 再有他在朗州无法停留太长时间,必须速战速决。明日的宴会就是个机会。 “谢家这趟门,我必定要去一次。不过……” 他话锋一转,低头望向身侧的陆朝辞,眼底凌厉敛去,闻声:“朝朝,你就别去了。” 陆朝辞摇头,抬眸望向他:“我知道谢家这场宴席定然包藏祸心,可请的是我们两人。若只有你独自前去,谢家必然知道你有所防备,届时他们定会加倍警惕你,反而被动。” “我跟着去,刚好能帮你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你可以暗中查探谢家手脚。” 萧衡宴知道陆朝辞说的是事实,但他还是不放心她的身子。 就在他沉吟犹豫之际,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谢临璋道:“王爷,不如明日让舍妹陪同王妃一道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落下,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方才谢老夫言我陈珺谢氏远在千里、无权干涉他们的所作所为。既然他们如此目中无宗族,那我兄妹二人便亲自登门,当众问上一问!” “明日宴席之上,我与舍妹在前吸引全部火力。谢家炼制邪药,残害无辜的罪证,便交由王爷暗中彻查。” 陆朝辞闻言,看向萧衡宴道:“王爷,我觉得谢少族长说的是,你放心,我身边这次一定带足人手,步步谨慎,绝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只是你打算何时潜入谢家探查?” 萧衡宴沉声道:“师门擅长机关秘术的同门傍晚便能抵达朗州。既然如此,我今夜便带人暗中探查谢家深山密道,明日我们直接在谢家汇合。” “好。”陆朝辞利落应下。 话音落,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谢静姝,轻声询问: “小婶婶,方才谢家说您有遗留之物在谢家,可是是什么重要物件?” 提及此事,谢静姝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沙哑:“谢子奕能拿出来威胁的我无非两样。一样是谢子奕这些年强行逼迫我生下的另外四个孽障,” 她顿了下,“另一样,便是我当年在谢家的两个贴身丫鬟,二十年前,为了帮我拼死将轻舟送出谢家,其中一人惨死在谢子奕手中。” 她眼底泛起隐忍的水光,恨意与愧疚交织:“只剩春月一人,这些年一直被囚禁在谢家,受尽磋磨。谢子奕之所以留着她的性命,就是为了用来挟持我。” 一番话落,院中众人尽数默然。 即便此前不知谢静姝半生遭遇的谢临璋兄妹,也从谢老夫人方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她这些年的悲惨境遇。 谢临宁脸色愤然。她自幼被族人呵护长大,性子虽跳脱,却教养周全,从未见过这般扭曲人性的恶行,忍不住上前抱住谢静姝的手臂,温声宽慰: “堂姑姑,您放心,我姐姐已经回去禀报祖父、祖母这边的事了,有我们陈珺谢氏在,必定为您讨回公道,替您出气!” 陆朝辞听着她的话,看向谢临宁的面容,陡然发现她与谢静姝眉眼极为相似。 想起方才谢临宁的感慨,她问道:“谢二小姐,你方才说小婶婶的画像与祖母相似,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临宁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谢临璋。 谢临璋见状,立刻抬手从袖中取出两幅折叠整齐的画像,上前递出,沉声道: “这两幅画像,是我前些日子初到朗州,无意中在路边捡到的。” 陆朝辞垂眸望去,心头一震。谢临璋手中的两幅画像,赫然是前几日她被萧景宸掳走时,不慎遗失的谢静姝与谢轻舟的画像。 心头无数疑团涌起,不等她继续发问,谢临璋已抬眼看向谢静姝,语气郑重: “说实话,堂姑姑的容貌,与我祖母、父亲有几分相似。” 一旁的谢临宁闻言,立刻不满地蹙起眉,出声反驳: “大哥你说话也太委婉了,哪里是几分相似,分明是十分相像!比跟父亲是双胞胎的姑姑,都还要像!” 话说到这里,她眸光一亮,脱口而出:“对了大哥,我还记得,咱姑姑从前总被人说和父亲半点不像,每每为此哭哭啼啼的。” 她说着,目光直直落在谢静姝的脸上,满眼惊愕地猜测道: “该不会……堂姑姑才是我们的亲姑姑吧?” “宁儿,慎言!”谢临璋脸色一沉,立刻低声制止,生怕她口无遮拦,说出更大胆的话来。 “大哥,我又没有乱说!”谢临宁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再度看向谢静姝与谢轻舟,语气笃定: “你仔细看看不说堂姑姑了,就是堂哥的容貌!也与你很像好不好。” 第266章 滴血认亲 谢临宁话音落下,庭院之内彻底陷入死寂。 寒风穿过院中,卷起一地细碎枯枝。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谢静姝与谢轻舟母子身上。 陆朝辞虽未曾见过陈珺谢氏的老夫人,但她见过江南谢家人,谢静姝与谢轻舟母子跟他们没有半点相似的,反倒与眼前的谢临璋、谢临宁兄妹眉眼极为相似。 谢静姝本人也彻底怔住。 她活了四十余年,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可今日谢临宁这句无心之语,却在她心底激荡起来,生出一丝妄念。 她从不贪图陈珺谢氏的清贵门第,但她从内到外地想摆脱谢子奕,只要想到跟在同一血脉,她便从心底感到极致的恶心。 站在谢静姝另一边的许琳瑶,也听出了谢临宁话中的意思,她脸上止不住的扬起喜色,心头暗暗期许: 若这小姑娘当真说中了,那静姝这半生的委屈,总算有了翻盘的余地。 陆朝辞看向谢轻舟道: “七哥,我曾听师父提及,药门独有秘药,可精准鉴定血脉亲疏。我们不妨用药一试,若小婶婶真的与谢家无血脉关系,也是大喜事一件。” 谢轻舟目光落在神色恍惚的母亲身上,略一思忖,颔首道: “的确有这种特制秘药,但现在没有现成的。需要去采买相关药材,连夜配制。” 他话锋微顿,转头看向谢临璋,郑重道:“只是不知谢公子,是否愿意配合一试?” 谢临璋微微蹙眉,略有疑惑:“姑侄辈分悬殊,这般也能验亲?” “可以。”谢轻舟语气笃定,解释道,“寻常滴血认亲不可信,但我药门特制的药粉截然不同。血亲相融,血色呈正鲜红。若是姑侄、表亲这类血脉,会根据亲疏远近,血色层层变淡,绝不会出错。” 谢临璋闻言,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沉声道:“那就立刻配药。务必赶在明日我们去谢家赴宴前,辨明真相。” “可以。”谢轻舟应声笃定。 事不宜迟,一众人当即走进屋内,看着谢轻舟写下药方,交给仆役尽快去采买药材。 夜色沉沉,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日天光破晓,冬日的暖阳穿透窗棂,洒落满室。 明芷带着一众侍女轻步入内,侍候陆朝辞梳洗整装。今日要赴谢家鸿门宴,陆朝辞特意着了一身盛装。 待妆容衣饰尽数打理完毕,屋内所有人皆是眼前一亮,齐齐怔在原地。 往日王妃素来衣着清淡素雅,不施粉黛,众人早已习惯了她温婉清丽的模样。可今日一经盛装加持,完全换了一番气韵,明艳灼人,风华绝代,美得让人一时失语。 此刻的陆朝辞,称得上容色倾城,一身矜贵气韵浑然天成。 她身着一袭烟霞色织金流云广袖长裙,裙身暗绣细密缠枝玉蕊纹样,华贵内敛。微微抬步之际,金线随光影流转,似有细碎流光暗涌周身,衬得她身姿亭亭,清雅端庄,气度卓然。 满头青丝一丝不苟挽成流云朝月髻,发髻利落规整,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细碎珠翠垂落鬓边,雅致脱俗。 面上妆容精致淡雅,远山黛眉修长清丽,一双秋水眼眸澄澈透亮,却藏着凛凛锋芒。褪去了平日里的温柔随和,添了几分沉静凛然。 满屋寂静,侍女们皆是看得失神。 陆朝辞看着众人凝滞的模样,微微挑眉,轻声开口:“怎么都不说话了?可是这身装扮不合适?” 话音落下,明芷才猛然回过神,连忙收敛失态,抬眸望着她,由衷感慨出声: “只可惜王爷不在,没能第一个亲眼看见王妃这般倾城模样。” 闻言,陆朝辞耳尖微微一热,眼底掠起浅浅的羞涩。她素来不爱张扬,明芷这般直白的夸赞,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轻轻抬手理了理衣袖,轻声嗔道:“就你嘴甜。” 这般说着,明芷的话还是对她产生了影响,不由得想去昨晚就带人去夜探谢家的萧衡宴。 想起这段时间他们之间越来越亲密的相处,她连忙收敛心绪,压下心底微动的涟漪,正色开口: “时辰不早,我们该动身去谢家了。” 明芷见状收了笑意,躬身应下,快步跟在陆朝辞身后走出房门。 她们刚踏出门外,便见明微领着一众侍卫肃立在庭院中,身姿挺拔,显然是早已等候多时。 陆朝辞见状微微一怔,出声问道:“明微,你怎么来了?身上的伤势都痊愈了?” 明微上前半步行礼,语气沉稳:“回王妃,属下伤势已无大碍。昨夜王爷特意吩咐,命我今日带人寸步不离护在您左右。” 说罢,她侧身露出身后一排身形干练的侍女,接着补充道: “今日我与明芷贴身带人随行照料王妃,还有夜莺则带领暗卫隐于暗处戒备。” 话音未落,周遭气流微动,十余名身着黑衣,面覆黑巾的女子悄无声息现身,齐齐垂首立于陆朝辞面前,气息内敛。 陆朝辞望着眼前阵容齐整,戒备森严的一众人手,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暖意。 萧衡宴昨夜要奔波谢家的事,却依旧将她的安危放在首位,事事思虑周全。哪怕不在她身边,也早已替她安排好一切,层层防护,明暗兼顾,半点风险都不肯让她沾染。 他素来在她的事情细心妥帖,所有的守护,都在这些细致入微的安排里。 陆朝辞眉眼柔和,压下心底的温热,轻轻颔首:“有你们随行护卫,我便安心了。走吧,去前院汇合众人,动身赴宴。” 一行人步履从容,顺着长廊缓步行至前院,径直朝着府门走去。 刚踏出林府大门,抬眸便见门外早已等候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谢临璋与谢临宁兄妹并肩而立。 谢静姝身着一袭素雅得体的衣裙,神色沉静淡然,身旁的谢轻舟寸步不离护着母亲。 裴梵音静静立在谢轻舟身侧,身姿清隽,眉目温润,周身气质干净出尘,显然是要同他们一起出发。 第267章 赴鸿门宴 陆朝辞见裴梵音立在人群之中,快步走上前,开口问道:“梵姐姐,你也要一起去谢家?” 裴梵音轻轻颔首:“我与你们同去。放心,不用担心我,父亲也会前往谢家赴宴,他们不敢对我如何。” 说罢,她抬眸浅笑,侧头望了眼身侧的谢轻舟。二人目光相触,无声相视一笑,眉眼间尽是旁人插不进的缱绻情意。 陆朝辞看着这一幕,实在没想到素来冷清的梵姐姐,在心上人面前,竟会流露这般温柔鲜活的模样,两人间缱绻绵绵。 她知晓裴梵音心意已定,便不再多言劝阻。 收回目光,陆朝辞转身快步走向一旁等候的林老太爷等人。 她轻声安抚道:“外祖父,您只管放心,王爷早已为我安排好了层层护卫,明暗皆有部署,定会护我周全,不会出任何差错。” 林老太爷望着她身后不远处肃立待命的侍女与护卫,各个气势凛然,心头稍稍宽慰,可眉宇间的担忧依旧未曾散去。 他仍放不下心道:“朝朝,当真不用外祖父随你一同前往谢家? “外祖父真的不必了。”陆朝辞轻轻摇头,语气温和,“此行我心中有数,定会万事小心的。” 林老太爷望着外孙女的身子,几番欲言又止。 镇国王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好了,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跟着去了反倒添乱,莫要给孩子们拖了后腿。” “安心随我留在府中坐镇,静待他们平安归来便是。” 听到镇国王的话,林老太爷方才敛去满脸忧色,郑重看向陆朝辞,字字恳切: “朝朝,无论宴会上发生何事,首要的是将自身性命安全,切莫逞强。” “好,我记下了,您就放心吧。”陆朝辞应声。 看他们说话,林瑜带着林晚漪、顾锦瑟两姑娘快步走上前来,三人满脸担忧,围着陆朝辞细细叮嘱,句句都是牵挂。 陆朝辞耐心安抚,待她们一同话毕。 陆朝辞才再度转头看向林老太爷与镇国王夫妇,正色道: “两位外祖父、外祖母,我这就出发了。府中也务必多加戒备,谨防谢家暗中设下后手,偷袭生事。” 镇国王沉声应道:“你只管放心前去,府中诸事无需挂心。有我、你大舅舅坐镇,再加王爷留下的一众天机阁门人驻守,绝不让谢家有机可乘。” 陆朝辞点了点头,上前亲昵地搂住镇国王妃的胳膊,软声安抚: “外祖母,您安心在家等候,我与王爷必定平安归来。” 镇国王妃眼底满是期许:“好,外祖母在家等你们回来。” 尽数安抚好家中众人,陆朝辞转身走向停靠在阶下的马车。 马车旁,许琳瑶刚与谢静姝说完话,见她走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陆朝辞见状,主动开口宽慰:“大舅母放心,我定会护好自己,也平安带小婶婶归来。” “好好好。”许琳瑶连连点头,再三叮嘱,“朝朝,你与王爷也务必万事谨慎,保重自身安危。” 辞别一众牵挂相送的亲人,陆朝辞弯腰登上马车。 刚落座,便对上裴梵音含笑望来的眼眸,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由衷赞叹:“朝朝今日当真漂亮。” 陆朝辞闻言微赧,笑着回道:“梵姐姐怎的也来打趣我?我还以为,你今日会和七哥同乘一辆马车呢。” 裴梵音闻言浅浅笑道:“我看谢伯母的神色,比我更需要轻舟陪伴,若我与他们一起,他们母子也不方便说话。” 她说罢,看向陆朝辞道:“怎么你不欢迎我。” 陆朝辞:“我也不是看梵姐姐你与七哥久别重逢,一刻也离不开嘛。” 听着她的打趣,裴梵音并没有反驳,的确如陆朝辞所说,她现在一刻也不想与谢轻舟分开。 但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不会为了一时的难舍难分,就不管不顾,明显方才看谢伯母的神色,应当是有话要跟谢轻舟说,若是她在,她担心谢伯母无法说出来,今后他们的时间长着呢,不在乎这一时半会。 看着裴梵音突然严肃起来的神色。 陆朝辞担忧道:“梵姐姐可是在担心七哥?” 裴梵音摇了摇头:“我不担心他,他现在身子已经康复有一身武艺护身,我不担心,我担心的谢伯母。” “朝朝,那谢子奕真的这般不要脸……” 陆朝辞握住她的手道:“都过去了,小婶婶只要挺过今日,走出这个难关,就是她的新生了。” “往后她有夫、有子还有真正的家人……” 陆朝辞心中不由得感叹,昨晚七哥研制说滴血认亲的秘药后,小婶婶和谢临璋兄妹的鉴定结果。 …… 听到陆朝辞说起今日的谢家的宴席,她不由地问道: “对了,阿宴表弟昨夜便亲自前去查探谢家密道,可有消息传来?” 陆朝辞正欲开口回应,马车外传来两声轻叩车门的声响,明微声音响起:“王妃,主子有密信传回。” 陆朝辞微微一怔,当即抬手掀开马车帘角,接过明微递来的密封信纸,唇角轻扬: “倒是凑巧,我们方才刚说起王爷,消息便来了。” 裴梵音闻言微微前倾身子,眸色亮起:“那我们快看看,究竟查出了什么端倪。” 两人并肩凑近,一同展开信纸,细细阅览起来。 信上字迹凌厉利落,是萧衡宴的字迹,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动魄。 昨夜他带人连夜探查谢家通向深山机关重重的密道,一举揪出了谢家藏匿多年,暗中炼制神药的据点。 据点之内,藏有大量提纯炼制的罂粟原料。 更令人发指的是,谢家这些年来不择手段,暗中掳掠无数无辜百姓,江湖人士,将他们囚禁在据点暗牢之中,逼迫众人供其炼药试药,草菅人命,恶行累累。 信中还提及,谢家诸多隐秘罪证,暗中勾结势力的线索,皆已尽数拿到,只待今日宴席收网,一举揭发。 两人逐字逐句看完密信,车厢内瞬间陷入沉寂,方才的轻松笑意尽数敛去,只剩满心寒凉。 她们早已知晓谢家阴私歹心,却从未料到,他们的手段竟这般残忍阴毒,为了一己私欲,肆意残害无辜,罔顾人命,龌龊恶行令人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围绕在谢家祖宅附近的山峰顶上。 冷风猎猎,吹散林间薄雾。萧衡宴一身墨衣立在山顶,身姿挺拔冷峻,深邃的目光遥遥望着缓缓驶向谢府的马车,眸底是化不开的牵挂。 明耀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放心,王妃身侧的明卫暗卫皆是属下精挑细选好手,她们定会誓死护卫王妃周全,绝不让她再次身陷险境。” “嗯。”萧衡宴薄唇轻启,吐出低沉嗓音。 他目光始看望着路朝辞的马车,直至马车停在谢家祖宅大门前,隐约看着陆朝辞等人的身影踏入谢府大门,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他才收回视线。 “明亮那边,可有消息传回?”他转身望向密林深处,语气冷冽。 第268章 好多黄金 一箱箱装着罂粟种子的箱子被抬出来,整齐放在在空地上。 萧衡宴站在一旁,目光沉沉,面色冷冽,随着越来越多的罂粟被搜罗出来,他周身寒气愈发深重,望着这些害人祸根,整个人浑身的杀意都止不住溢出来。 他转身,抬步顺着山道往山腰处走去,明耀紧随其后,低声将明亮传回的信息一一禀明。 “主子,明亮连日暗中紧盯宫里的人马,那伙人多日蛰伏不动,毫无异动。可就在昨夜,他们忽然全员出动,悄无声息地暗中潜入了谢家祖宅。” 萧衡宴脚步未顿,神色淡然:“传信明亮,让他务必谨慎行事。再通知我们安插在谢家的暗线,全力配合他盯紧这伙人。待时机成熟,直接全数拿下。” “是!”明耀应声。 迟疑片刻,明耀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子,这批人手素来是冲着您而来。此番为何突然调转视线,暗中盯上了谢家?” 萧衡宴微微挑眉,唇角勾起:“萧景宸如今满心浮躁,只顾着扩张自身势力,肆意插手谢家事务,早已逾越储君本分。父皇扶持谢家多年,将其视作手中的关键棋子,怎会容忍太子背着他与谢家结党营私?” 一路低语间,他们已行至山体腹地,抵达一条连夜挖出的密道入口处。 贺屿沛正立在道口透气,将他的话听入耳中,当即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 “萧景宸这般蠢货,也配当一国储君?依我看,大靖这江山,早晚要败在他们父子手中。” 萧衡宴并未反驳。 这些时日,不管是他亲生经历,还是由小舅舅与两位外祖父说起的往事,他早已将皇上与萧景宸的秉性、他们对朝堂的格局看得透彻。 君臣无度,朝政荒废,上位者无真才实干,只顾沉溺安逸,贪恋权位。 为巩固手中皇权、储君之位,不择手段,漠视亲情、罔顾百姓疾苦。这般朝堂风气,根本守不住大靖的万里河山。 贺屿沛的话不是偏激妄语,若大靖依旧任由这般昏聩之势蔓延,不出一二十年,社稷倾覆,已是定局。 就在此时,一道短打装束的身影从侧边的底穴道敏捷钻出,快步上前:“少主。” 来人神色振奋,压着声音难掩激动:“我等在地下深处,发现了大批藏匿的黄金!数量极为惊人!” 萧衡宴沉声:“走,进去看看。” 一行人转身踏入幽深的地下穴道。 通道蜿蜒曲折,漆黑幽深,借着手中的夜明珠微光缓步前行,路途极长,机关密布。 引路之人熟稔无比,接连避开数道机关,一路向下纵深,地底空气愈发潮湿稀薄,闷得人呼吸发紧。 许久之后,众人方才停下脚步。 地底突然开阔起来中,数名盗门门人仍在不停挖掘劳作,见萧衡宴一行人抵达,手上动作未停,只转头高声道: “少主!六公子!这下当真发财了,地底藏着无数黄金!” “不止黄金,还有不少珍稀宝物!” 先前引路的门人连忙低声制止:“小点声,切莫喧哗误事。” 萧衡宴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两侧。 整齐摆放着两排箱笼,尽数敞开,内里层层叠叠码放着规整金块,在微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缭乱。 他俯身取出一块金块,指尖摩挲着冰凉厚重的金面,细细端详。接连翻看数箱,每一块黄金都质地纯粹,规格统一。 贺屿沛立在身侧,见状开口问道:“这些金子有问题?” 萧衡宴并未立刻作答,接连将剩余挖出的箱笼逐一查验完毕,才抬眸看向贺屿沛:“这些黄金,并非出自大靖的。” 贺屿沛微怔:“何以见得?看着并无异样。” “各国金矿都是归朝廷管控,官方产出的黄金,都会刻有专属官印记号。” 萧衡宴指尖点在金块隐蔽的边角,一一指给他看,“无官印者,皆是私采,依律当抄家严惩。你看这里。” “这一块,是北冥金矿的刻印。” “这是南越的标记。” “此为西楚独有纹路。” 一块块金块翻过,列国刻印尽数浮现,北冥、南越、西楚、东夷……几乎整片大陆所有国家的黄金,皆汇聚于此。 贺屿沛神色骤然凝重:“谢家究竟何来本事,能囤积这么多国家的黄金?” 萧衡宴转过身,目光落向一旁从暗室中清理出的一排排瓷瓶,正是谢家的所谓神药。 他眸光冷沉,一字一句道:“是买来的。” “黄金本就稀缺,各国管控极严,流通极少。纵使倾尽大靖皇室所有存金,也远不及谢家此刻在地底囤积的半数。” 他随手拿起一瓶神药,指尖捏着冰凉瓷瓶,眸底寒意彻骨: “我怀疑,这些害人神药早已暗中流出大靖,销往各国。如今各国上层权贵之中,怕是早已有人沾染药瘾,深陷其中。” 贺屿沛闻言心头巨震,瞬间遍体生寒。 这般布局,哪里是简单的世家谋私,分明是祸乱哥国、搅动天下格局的阴毒狠计。 良久,他压下心底惊涛骇浪,看向萧衡宴:“这些黄金,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衡宴神色平静,语气笃定:“留下三分之一,全数用来安置那些被谢家掳掠来试药残害的无辜百姓与江湖人士,抚恤伤者、安顿遗孤。” 顿了顿,坦然道:“剩下的,既然是我查出来的,自然归我所有。” 贺屿沛满脸惊诧地看向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萧衡宴微微勾唇:“六哥,在你眼里,我很死板迂腐不成?” “倒不是死板。”贺屿沛哭笑不得,“是太傻。我还以为,你定会将这笔巨额财富悉数送往上京,填补你那父皇空虚的国库。” 萧衡宴默然不语,只抬手示意盗门门人,将所有箱笼经由新开密道分批运出去。 昔日他尚且懵懂,心怀家国大义,见国库空虚,百姓贫苦,定会将这笔天降横财尽数上交朝廷,充盈国库,接济民生。 可如今,他早已看透圣心昏聩、朝堂腐朽。 皇上苟且偷安,重权术轻民生,为求边境安稳,不惜耗费国力向邻国买太平。这般朝廷,纵然送上万金,也落不到百姓手中,只会沦为上位者奢靡享乐,妥协求和的资本。 与其如此,倒不如自留财富发展北境,练兵固土,守护真正需要庇护的疆土与子民。 就在此时,一名药门门人匆匆走入地底密室,躬身:“少主,门主有请,劳您速速前往一趟!” 萧衡宴与贺屿沛对视一眼,皆察觉事态不一般。 五师伯带领药门弟子查验神药,审问炼药匠人,若非查出重要事,绝不会这般急切寻人。 他们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快步往密道外走去。 与此同时,谢家祖宅。 朱门大开,庭院深深,奢华雅致的院落处处装点精致,看似宾客盈门,一派盛景,实则暗流汹涌。 陆朝辞一行人在谢家管家的接引下,踏入府中。 尚未行至宴厅,便见谢莹、谢恋姝姐妹二人并肩迎面走来,笑意温婉,礼数周全,眼底却藏着细细打量。 谢莹行礼后,目光扫过陆朝辞,含笑开口:“怎么未见荣王殿下?” 陆朝辞神色淡然:“王爷稍后会与国舅大人一同入府。怎么,谢大小姐对此,还有疑问?” 谢莹笑意不变:“臣女不敢过问王爷行踪,只是诧异。王妃如今身子特殊,王爷竟未与您同行,倒是让人意外。” 第269章 愚蠢的谢恋姝(两章合一) 听着谢莹句句带着试探的话语,陆朝辞目光淡淡扫过周遭一众顿住脚步,欲要上前见礼的女眷。 她浅笑道:“多谢谢大小姐挂心。王爷事务繁忙,往后镇守北境,山高路远,想见裴国舅一面亦不容易。正巧国舅来了朗州,身为外甥前去见见也算是身为晚辈该做的。” 话音微顿,她抬起眼眸:“我虽有孕在身,也并非娇弱不堪。再者,今日是谢府设宴待客。难不成谢家的宴席上,还藏着什么凶险祸事不成?” 一句反问,四两拨千斤。接把谢莹暗藏的试探原封不动挡了回去。 谢莹脸上的笑意一僵。她本是想借着萧衡宴没有陪同在侧,暗示在场众人荣王心中并无陆朝辞,也挫挫她的锐气,拿捏住她,好让她今日能乖乖进入他们的计划中。 当然也是借机打探荣王行踪,今日这场宴席,荣王才是他们谢家的看重目标。 心底的不甘百般翻涌,谢莹面上依旧维持着柔和表情: “王妃说笑了,我谢府诚心设宴款待王妃与王爷,怎会让贵客身陷险境?不过是关心王妃身子,一时言语上失了分寸,还望王妃不要怪罪。” 看着谢莹的模样,陆朝辞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依旧温和:“既然如此,那便劳烦谢大小姐引路了。” “自然。”谢莹侧身引路。 一旁端庄地站着的谢恋姝,满心等着陆朝辞同她寒暄,谁知对方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前走过,仿佛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股闷气当即堵在胸口,憋得她难受不已。 转瞬她想起父亲今早再三的叮嘱,强行压下戾气,重新回到端庄温婉的世家小姐姿态。 今日是她头一回以谢家二小姐的身份,出现在江南所有世家女眷面前,这里是她的主场,万不能失了仪态,定要叫所有人都对她另眼相看。 打定主意,谢恋姝转过身,目光轻轻一扫,落在陆朝辞身后紧随的一众女护卫身上,微微扬声: “王妃既然这般信任我谢府,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么多护卫,未免也太过小心了些?” 这话一出,周遭随行各家女眷纷纷侧目,不过她们关注的是问出这句话的谢恋姝。 谢恋姝明着是说陆朝辞过于小心,暗里却是在说陆朝辞嘴上说着信任谢家,行动却截然相反的小家子行为。 陆朝辞回眸,看向端庄地站着的谢恋姝,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语气不疾不徐:“谢二小姐此言差矣。” “我腹中怀着皇孙,半点差错都出不得。王爷安排护卫随行,本意便是护好皇家血脉。” 她抬眸直直看向谢恋姝,锋芒尽显:“怎么,二小姐是觉得,我腹中的皇孙无关紧要?” 谢恋姝心头猛地一窒,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便想开口辩解。 可陆朝辞根本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再说朝廷礼制早有规矩,亲王妃出门,本就准许配备八名专属侍卫随行。二小姐连这般基础的礼法都不清楚吗?” 短短几句话,直接把谢恋姝无事生非的刁难,变成了她眼界狭隘、不懂规矩的笑话。 谢恋姝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胸有成竹的笑意彻底凝固在脸上,手足无措起来。 这些年,她一直呆在谢家祖宅,昨日才第一次出谢家,哪里应付过这般场面,本想当众压陆朝辞一头,博取旁人追捧,反倒被对方几句话怼得哑口无言,半点颜面都没剩下。 站在一旁的谢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暗自冷笑,半分上前替她解围的念头。 父亲养在身边解闷的假货,顶着一张假脸,就这点本事! 陆朝辞身侧的裴梵音静静看着谢恋姝,对方生了一张和谢伯母极为相似的面容,可那份装出来的温婉,比起二十余年就算被囚困住,却也始终从容端谨的谢伯母,显得格外虚假,半点气韵都比不上。 她冷冷开口:“这就是谢二小姐。” “未来的太子妃?” 谢恋姝正被陆朝辞的质问逼得无从作答,听见裴梵音问话,连忙看向裴梵音,弯了下腰道:“请问这位姐姐是?” 裴梵音淡淡扬了扬眉,平静道:“不巧,我便是前些日子圣上亲自下旨赐婚的当朝太子妃。” 谢恋姝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她一心惦记太子妃的位置,这几日虽然太子一直没有松口,但她已经在府内处处以准太子妃自居,今日却当面撞上真正的未来太子妃,再次节节溃败。 裴梵音勾起唇继续:“还有,我记得谢家在册的世家女眷里,向来只有一位大小姐,从未听说府上还有什么二小姐。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女眷听到裴梵音的话,顿时低声议论起来,她们今日来了谢家,也才发现谢家突然冒出来了个二小姐。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谢恋姝身上,打量、探究,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自裴梵音道出身份起,谢莹沉稳的眼底,便添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冽。 这暗藏的寒意,没能躲过陆朝辞与裴梵音。 她们早就知道,谢子奕的筹谋,让谢莹与谢轻舟成就好事。 眼下不是对峙计较的时机,她们没有多做停留,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谢恋姝,转身径直往谢府深处走去。 …… 与此同时,谢家书房内,谢子奕正注着萧衡宴与陆朝辞的一举一动。 他端坐椅中,指尖轻叩桌案。 陈尚躬身道:“家主,荣王没与荣王妃一起来,说是荣王会跟裴国舅一同带来。” 谢子奕抬眸,眸光微沉:“消息可属实?” “千真万确。”陈尚垂首应声,“我们安插在行馆的眼线传回消息,昨夜荣王只身前往行馆拜访裴国舅,他们密谈至深夜,荣王当夜便留宿在行馆,并未返回林府。” 谢子奕眸光微凝,淡淡道:“可探听到他们商谈的内容?” 陈尚语气谨慎:“荣王武功高深,警觉性极强,属下险些被他察觉行踪,未能听清全部谈话内容。” “但隐约听得只言片语,皆是围绕大公子与裴大小姐的婚事,商议如何解除裴大小姐与太子的赐婚旨意。” 听闻此言,谢子奕唇角勾起一抹极尽不屑的冷笑。 “都到了这般生死博弈的紧要关头,竟还沉溺于儿女情长,情爱纠葛,着实胸无大志。” 他侧首,看向身侧始终默然伫立谢筠,难得生出几分教子之心,开口: “筠儿,如今你该明白,为父当初为没有选择扶持荣王了吧?” 谢子奕没有等谢筠开口,他倚在椅背上,姿态悠然又傲慢: “你可知,这些年为父为何始终对你不满,从不将谢家核心重务交付于你?” 谢筠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拱手躬身,神色恭谨恳切: “还请父亲赐教,儿子愚钝,不知这些年究竟何处做得不好,屡屡让父亲失望。” 谢子奕缓缓起身,步履闲适地越过谢筠,径直走到一侧藏书书架前站定。 他背对着谢筠,毫无半分情面:“你不是某处做得不好,是处处都不如我的意。论心性、论谋略,你甚至不如谢轻舟那个野种,半点没有我谢子奕的城府。” 这话如同寒冰利刃,狠狠扎进谢筠心底。 他身形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眼底满是错愕与难堪。他从未想过,自己身为谢家嫡子,在父亲心中,竟不堪至此。 谢子奕仿若未曾察觉他的失态,他自得道:“世人都说,先帝宠爱庄太妃,为了让庄太妃母子上位,将当今给了无子却又有显赫背景的崔太后做儿子,当今才有今日。”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当今是靠先帝的宠爱上位的?” 谢筠压下心底酸涩,凝神思索,迟疑开口:“难道……是父亲您暗中相助?” 谢子奕目光沉沉落在谢筠身上:“为父的谋算啊!还得从先帝说起。” “先帝虽是太祖嫡长子,却资质平庸,文韬武略皆远不及自幼随太祖南征北战,战功赫赫的承泽太子。彼时朝野上下,半数老臣皆心向承泽太子,储君的位置自然就越过了先帝这个长子。” “可惜承泽太子盛年暴毙,先帝顺势继位。可他根基浅薄,那些开国老臣个个心存不服,他的帝位坐得摇摇欲坠。” “为稳固帝位,先帝采纳你祖父的建言,立承泽太子的遗腹子萧时安为东宫太子。” “那些开国老臣,毕生忠心于太祖和承泽太子,见下一任储君是故人血脉,这才甘心收敛锋芒,尽心辅佐教导太子。先帝借此机会,暗中积蓄势力,步步筹谋,才逐一瓦解了一众功高震主的老臣,坐稳了万里江山。” 话说至此,谢子奕眸光深邃,带着睥睨众生的自负,反问谢筠: “你当真以为,这条绝妙的稳局之计,是你祖父想出来的?” 谢筠猛然抬头,眼底满是震惊,语气难以置信: “难道……这计策并非祖父所出,而是父亲您?” “怎么可能,那时候父亲您才……” 谢子奕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彼时,为父尚且不满六岁。” 谢子奕说完,看向谢筠:“你说说你六岁时可有替为父分忧过。” 一语落地,满室沉寂。 谢筠彻底怔在原地,想起五岁时的自己,惭愧道:“是儿子远不及父亲分毫。” 看着他俯首认错,心生敬畏的模样,谢子奕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缓缓开口: “那你可知,当年先帝扫清一众老臣,坐稳江山,正要独享万里江山时,为何会骤然离世?” 谢筠猛地抬头,迟疑出声:“难、难道是父亲所为?” 谢子奕凉薄地笑道:“为父既能亲手将先帝推上至尊高位,自然也能亲手换掉这天下之主。” “当今圣上,是为父当年从先帝一众皇子中亲手挑选的人选。我暗中接近他,成为之心好友,步步为营为他出谋划策,本是打算让他攀附镇国王嫡女顾若弗,借顾家接近萧时安。” “谁知阴差阳错,他结识成了如今的皇后裴仪君,反倒为我树立了裴相这一尊棘手的老对头。可那又如何?纵使中途生出变数,大靖的帝位更迭、朝堂走向,依旧尽数顺着我的布局走完了。” 谢筠听得心惊肉跳,久久无法回神,稍定心神后,又忍不住满心疑惑: “既然父亲手握这般滔天手段,掌控朝堂格局,为何后来会突然退隐潭州,还将谢家祖宅迁至朗州,甘愿蛰伏江南一隅?” 谢子奕看向已经完全被他折服的谢筠,语气淡漠:“为父腻了,想抽身歇歇罢了。只可惜,有人终究不愿陪我坐拥这半生筹来的荣华富贵。” 这话轻飘飘落下,内里却藏着说不清的怅然与执念。 谢筠闻言心头微窒,一时手足尴尬。 方才他满心敬畏,彻底折服于父亲的筹谋算计中,可此刻听闻此言,瞬间想到父亲与亲姐私情。 他一时间心绪纷乱,竟不知该继续佩服父亲逆天的胆量手段,还是该唏嘘一番父亲的深情。 满室寂静,他垂首而立,不敢妄言半句。 半响过去,谢筠见谢子奕似乎沉湎在了对谢静姝的怀念中,连忙出声,问出心中疑惑: “那父亲,您如今让儿子亲近太子,是打算扶持太子上位,再掌朝堂局势吗?” 此话一出,谢子奕当即冷眼扫来,毫不留情地斥出声: “蠢货!” 他眼底寒意骤起,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终究还是半点不会动脑深思。你觉得为父会蠢的去扶持裴敏之那个老东西的后人登顶至尊,执掌天下?” “让裴家血脉坐拥万里江山?我毕生筹谋,步步为营,岂会做这种为他人作嫁衣的蠢事!” 谢筠被他厉声呵斥,背脊一僵,连忙垂首屏息,恭谨听训: “儿子愚钝,未能看透父亲深意,还请父亲赐教。” 此刻,谢子奕看向谢筠的眼神更加满意。他转身再次坐回书案前。 第270章 王妃腹中真是荣王的孩子? 谢筠蹙眉躬身,忍不住道:“那父亲为何还让孩儿去帮太子?” 此刻他是真的懵懂。 在他眼里,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地位正统。而且此次还是太子主动联络谢家,意图亲近,分明是太子看重谢家底蕴。 再说,左相年事已高,家看似出了中宫皇后,权倾朝野的裴国舅,风光无两,可整个大靖朝野尽知,皇后与裴国舅姐弟两人,早已公开声明与左相划清界限。 左相器重的庶子在朝堂也没什么本事,早已不复往日鼎盛。 谢筠实在想不通,父亲筹谋半生,眼光毒辣,怎会将好好的顺势入局,视作为人作嫁的死局? 书房之内静了片刻。 谢子奕端坐椅中,指尖轻叩桌沿,着慢条斯理: “目光短浅。” 他语气里满是俯瞰蝼蚁的自负。 “如今萧家皇朝,不管是在位的圣上,还是即将接任的太子,都是无能之辈。我谢家为何为他人棋子,而不是……” 谢子奕的话骤然顿住。 满室寂静。谢筠呼吸猛地一滞,心口狠狠一缩。 他对上父亲眼中睥睨天下的神色,瞳孔骤缩,唇瓣微颤,失声低喃: “父亲……您是说……” 谢子奕面色重新归于淡漠:“这几日你跟在太子身边,应该也看清了他的品性能耐。” “这般庸弱无为的人,你当真甘心辅佐他?而不是取而代之……” 滚烫的热血冲上谢筠心头,胸腔剧烈起伏,前所未有的躁动翻涌不断。 他终于懂了。 想明白父亲的目标后,谢筠连忙咬牙压下翻涌的心绪,收敛所有失态,重新躬身垂首,神色恭谨。 “是儿子愚钝,未能看透父亲深远布局。” 他语气恳切:“请父亲明示,接下来儿子该如何行事?” 看着谢筠全然臣服的模样,谢子奕眼底掠过隐晦的深意,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筠儿,你明白父亲的苦心就好。” 谢子奕没在等谢筠回话,直接将他一直以来的计划,还有谢家通向深山的密道……等等诸多安排一一告知谢筠。 谢筠越听越是心惊,越发敬畏父亲的深不可测,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只剩全然的信服。 说完半生一切安排,谢子奕抬手,从暗格之中取出一枚通体黝黑的玄铁令牌。 “此令在手,密道内所有的人手尽数听你调遣。” 谢子奕将令牌递给谢筠,郑重道:“从今日起,这所有的一切,全权交由你负责。” “筠儿,为父老了,但棋局已开,一切,都交给你了。” 沉甸甸的令牌握在掌心,烫得谢筠心头滚烫。 他双手紧握令牌,语气坚定比:“儿子定不辜负父亲厚望!” “去吧。”谢子奕淡淡抬手。 谢筠将令牌贴身收好,步履沉稳地躬身退离书房。 房门合上,谢子奕坐在椅上,目光透过门窗光影,落在谢筠远去的背影上,眼底方才的器重淡去,只剩冷冽。 屏风后,黑衣人从脚步无声地走到谢子奕身侧,语气淡漠:“家主。” 谢子奕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冷冽道:“山里那边怎么?” “很安全。” “盯紧荣王,将所有事的经手人都改成谢筠。” “然后告诉谢莹,她可以行动了,富贵路给她了,能不能拿住就看她了。” 黑衣人垂首听命又悄无声息离去。 偌大书房重归寂静。 谢府正厅内。 谢莹脸上笑意得体,走在陆朝辞身侧,姿态谦和。 “王妃初至朗州,想必对江南诸位世家夫人、小姐尚且生疏,臣女替王妃引荐一番。” 她说着,抬手侧身,依次指向席间端坐的一众女眷,温声介绍。 “这位是江南布政使刘大人的夫人。” 陆朝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面上浅淡含笑,温和颔首。 心底却明了,今日来的人,都是谢家的拥护者。 根据这些时日,查到的信息来看。沈布政为官圆滑,面上中立,时常驳回谢家的要求,但暗中早就投靠了谢家。 “这位是转运使周大人的夫人。” 陆朝辞目光微掠。 周转运使贪财好利,把控江南粮运,三年前偷换赈灾粮,草菅人命。 谢莹语速轻柔,挨个引荐。 陆朝辞随着她看向一张张人脸,对应这心中查到的在场人的底细。 在场的全部是谢家这些年培植的势力。 果然是一场鸿门宴。 等谢莹介绍完,一众女眷纷纷上前问好。 陆朝辞从容入座,她身侧的谢莹并没有坐下。 而是歉意地站在她面前道:“王妃,今日本应由臣女的祖母与母亲亲自过来作陪,只是她们昨日匆忙从潭州连夜赶路来朗州,途中不慎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王妃,便不敢过来当面请安,还望王妃莫要见怪。” 陆朝辞浅笑地看向睁眼说瞎话的谢莹,并没有在言语上揭穿她,淡淡道: “无妨,老夫人与夫人赶路劳顿,染寒伤身本就该安心静养。不必挂怀于我,好生休养身子才是要紧。” 谢莹闻言微微屈膝道谢,语气谦卑:“多谢王妃体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往来穿梭忙碌的仆妇,欠身道: “宴席人多繁杂,后厨那边诸多琐事尚需臣女前去打理照看,恐有怠慢贵客之处。王妃在此安心小坐,臣女先失陪片刻。” “谢大小姐尽管去忙便是。”陆朝辞淡淡颔首。 谢莹再行一礼,转身又朝着各家女眷聊表歉意,请她们暂陪王妃说说话,才缓步退出。 谢莹一走,周遭紧绷的客套规矩松了几分。 周、刘两位夫人,上前与陆朝辞搭起话来: “王妃身姿端雅,气度不凡,难怪荣王殿下对王妃百般呵护。” “王妃身怀六甲,殿下理应紧张珍重。不想我家那位,觉得生孩子是我们女人的事,不管不顾。” 陆朝辞眉眼柔和,淡然应对:“王爷待人赤诚,是我的福气。” 一众女眷看周、刘夫人上前,其他人不甘落后地围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一道刺耳的呲笑声。 “赤诚,我看是迫于无奈罢。” “王妃您被太子休弃,没几天又就改嫁荣王,我到时好奇。王妃腹中真是荣王的孩子?” “我可是听说前些日子,荣王在宫宴上遭人陷害,绝了嗣。怎会这么快又跟王妃有了孩子。” 第271章 可惜荣王一世英名 “真是可惜了荣王一世英名,战功赫赫,偏偏娶了一位身有污名的王妃。” 原本热闹场面瞬间一静。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都僵住,纷纷侧目看向出声之人。 裴梵音脸色骤然一冷,正要开口出声训斥。下一瞬,一只温软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裴梵音侧首,对上陆朝辞平静的眼眸,才硬生生压下怒意,等她处置。 陆朝辞抬眼,越过围拢的人群,看向站在一旁的谢恋姝身上。 她笑意盈盈地回视陆朝辞,眼底却盛满了得意的笑。 谢恋姝微微抬了抬下巴:“王妃怎么这般看我,难道我说错了?” 屋内一众女眷面面相觑,她们实在没想到,谢家这突然冒出来的二小姐,竟然这般口无遮拦,胆大妄为。 虽然他们都依附谢家过活,在这江南之地,唯谢家马首是瞻。但这般当众质疑皇室血脉,诋毁亲王妃,可不是什么闺阁儿女戏言了,是实打实的犯上失仪。 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目光落在陆朝辞身上,等着看这位荣王妃如何收场。 陆朝辞像是并为被谢恋姝的话影响到一般,浅笑看向她道:“你说错的地方,数不胜数。” 谢恋姝笑意一僵,扬声道:“我何处说错?这些都是外头人人议论的闲话,我不过是据实而言!” “闲话?”陆朝辞静静看着她,“你也说是闲话了,怎么又跟据实挂钩?” “要是如二小姐这般,我可要怀疑江南谢家真的出自陈珺谢氏吗?” 谢恋姝愣了一瞬,脱口而出:“我谢家就是谢家,和什么狗屁陈珺谢氏有和关系,我是问你呢,你肚子里是不是荣王的子嗣。” 粗鄙! 这是此刻全场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陆朝辞唇角浅勾,看着撕破了端庄假面的谢恋姝。 谢恋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一时间又羞又恼,她知道自己伪装了十多年,按父亲的要求学了谢静姝十多年的仪态破功了。 她彻底失了理智,伸手一把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朝着陆朝辞砸去。 心中恶毒地想着。 让她们看到自己这般样子又如何,父亲说了: 今日她想如何便如何。这些人都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不!是看不到今晚的夕阳了。 “啪!” 明微站在陆朝辞跟前,扬手挥过去,只见朝着陆朝辞而来的茶盏,瞬间转了方向朝着谢恋姝而去。 瓷盏擦着谢恋姝的侧脸飞掠而过,带起一阵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随即重重落地碎裂。 “贱婢!你大胆!” 谢恋姝一手捂住疼痛的脸颊,身形踉跄后退数步,险些当场跌倒。 她勉强站稳身子,抬手指着明微,尖声怒骂。 明微身姿挺直,护在陆朝辞身前,杀意溢出: “谢二小姐当众掷器袭击荣王妃,该死!我方才已经手下留情了,你再放肆,挥过去的就是我手中的剑了!” 周遭女眷早已吓得纷纷往后避让,看向谢恋姝的目光满是鄙夷。 名门闺秀当众掷盏伤人,口出粗鄙秽语,这般失态狂暴,放在任何家族中宴席上天大的丑闻。 陆朝辞端坐不动,她语气冷淡,声音清晰: “你方才的话已触犯礼制。现又当众抛掷茶盏,意欲伤本王妃与皇孙,更是罪加一等。” 裴梵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声道:“好大的胆子。荣王妃腹中乃是皇家嫡脉,你也敢动手加害?单凭这一桩,便可直接杀头了。” 谢恋姝被她们被压得喘不过气,脸颊又烫又疼,心底又想起父亲默许她的底气,反倒豁出去般红着眼嘶吼: “一个妾室般的二婚女人,我不过随口问几句,你们便轮番刁难我!我扔茶盏又如何,今日这谢府我说了算!” 这个谢恋姝身后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我觉得二小姐也没说什么吧,就是孩子年纪小,嘴快了些。王妃没必要咄咄逼人,喊打喊杀的,怪吓人的!” 裴梵音看向眼前怯生生的小妇人:“她年纪小,我们喊打喊杀?难道不是这谢家来历不明的二小姐先出口恶言的吗?” 小妇人怯生生辩驳:“在场的都比二小姐年纪小,就应当让让她。” 她又看着陆朝辞,“再说了,二小姐也没说错啊!荣王妃您就是二嫁,谁知道您肚子……也不能让别人不多想嘛!” 她的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朝辞的肚子。 陆朝辞想起这小妇人是谁了,知州夫人刘氏,也是右相的远方亲戚,右相曾经为了外室女谋取过荣王妃的位置。 这刘氏在一众人没有开口的情况下,站出来帮谢恋姝的行为也就说得过去了。 “本王妃如何轮不到你们来质问,你们只需要知道,本王妃与太子和离也好,二嫁荣王也罢,皆由圣上亲下的圣旨。” “你们若是心有疑虑,大可入宫面圣,当面问问陛下。” 她眸光淡淡看着刘氏,语气微凉:“还有,刘夫人,我记得,你与你的长女,也都是二嫁身吧。” “不如今日,我便效仿二小姐的说辞,也来好好问问你?” “王妃……你这是诬陷,我的孩子当然是我家老爷的。” 刘氏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抬手护住自己身侧的默默不作声的女儿,语气慌乱,眼神心虚。 她这辈子最忌讳旁人提及自己二嫁,方才一时脑热帮谢恋姝,只想借着谢家的张狂打压打压陆朝辞,为右相表哥出出气。 她全然没料到陆朝辞早摸清了她的底细,会反手直击她的痛处。 陆朝辞端坐席间,不疾不徐开口:“诬陷?” “方才你替谢二小姐辩驳,说二嫁身世便可任人非议、腹中子嗣便可任人揣测。” “如今我不过是照搬你的道理,如何就成了诬陷?” 她微微抬眸,目光扫过刘氏慌乱的面容:“刘夫人你前夫早逝,守寡半年便改嫁知州大人,此事朗州半数人皆知。” “而你改嫁不足六月便诞下长女,彼时坊间流言,可比今日非议本王妃的话语,热闹得多。” 一席话落地,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刘氏和她身侧的女儿身上。 第272章 弃子谢恋姝 屋内的众人心中渐渐不安起来。 她们家族这些年,渐渐地任何事都听从谢府的指令行事。前日收到谢府传信,让女眷们来朗州与谢家一同宴请荣王夫妇。 家在朗州本地得到是便宜行事,可距离远的女眷,收到信后日夜兼程,连夜赶路才到谢府。 谢家既然这么重视荣王夫妇,为何现在王妃已经来了,谢家的主事人却全程没有露面,只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二小姐出面应酬。 更离谱的是,谢家还任由她当众顶撞荣王妃,语气轻佻,肆意挑衅皇家威严。 众人想不明白谢家今日的用意,但看向陆朝辞的目光却愈发恭谨。 她们没想到荣王妃才到朗州几日,便将一小小知州家眷的陈年旧事查得一清二楚。谁家身后没几件见不得光的阴私,众人再不敢小觑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荣王妃。 陆朝辞淡淡扫过浑身微颤的谢恋姝与刘氏,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清晰: “诸位夫人的夫君都是在朝为官,想来都是知道些大靖律令的,你们说说,今天谢二小姐还有刘夫人触犯了哪条律法又该当何罪。” 陆朝辞的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对视,更无人敢开口答话。 她们个个心里透亮,今日谢恋姝当众质疑皇嗣,诋毁亲王妃,更是掷器行凶。刘氏跟风妄议天家,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重罪。 可她们家族依附谢家,若是此刻当众惩处谢家的人,便是与谢氏撕破脸面,日后自家夫君,家族在江南再无立足之地。 可若是闭口不言,便是藐视皇亲,一旦被追责,同样祸及家门。 进退两难之间,满堂官眷只能死死低头,装聋作哑。 看着眼前的情景,裴梵音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既然没人愿意开口,那我便把相关律法说给大家听。” “大靖律法写明,随意议论皇家子嗣,当众持器物意欲伤害皇亲,属僭越犯上,轻则杖责三十大板,重则流放三千里。” “除此之外,朝廷命妇无端搬弄是非、恶意污蔑皇室,牵连其夫扣除一年俸禄,命妇杖责三十大板,重则革去诰命。” 话音落下。 谢恋姝僵立原地,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眼里只剩慌乱恐惧。她没料到陆朝辞丝毫不惧她父亲,竟敢当众惩处她。 刘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慌忙膝行两步,不住磕头苦苦求饶。 “王妃恕罪!臣妇知错了!是臣妇嘴碎一时糊涂,绝非有意亵渎皇室。求王妃开恩,饶过臣妇这一回,不然夫君一定会打死我的,求您发发慈悲……” 她额头反复磕着地面,哀求声断断续续。 在场一众官眷望着跪地求饶的刘氏和失魂落魄的谢恋姝,无一人敢上前求情,全都屏住呼吸,垂头不语。 陆朝辞冷眼俯视跪地乞怜的刘氏,心底没有半分动容。 她薄唇轻启,声音冷冽:“明微,动手,依律惩处。” 明微抬手示意,身旁四名女侍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氏与谢恋姝,向外拖拽,准备行刑。 谢恋姝回过神,剧烈挣扎,嘴里不停高声怒骂。 “陆朝辞!你敢罚我!你不过是个二嫁的残败妇人,也配在我谢府作威作福!” “我父亲是赫赫有名的江南王!你今日敢动我分毫,他日我定让你和你腹中孽种,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你们这群趋炎附势的废物!眼睁睁看我受辱,谢家绝不会放过你们!” …… 陆朝辞与裴梵音从容落座,静静听着她满口污言秽语,未受任何影响。 裴梵音低声道:“这便是谢子奕放在心尖疼爱的女儿?这品行教养,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陆朝辞轻轻摇头,心中暗自思忖谢恋姝在谢子奕心中的分量,当真备受宠爱吗? 初次见到谢恋姝时,她便看穿对方刻意伪装,骨子里根本没有外表那般端庄娴静。 果不其然,短短几日,真面目彻底暴露。 可谢恋姝是小婶婶的女儿,她的脸长得与小婶婶如出一辙。以谢子奕对小婶婶的偏执来看,理应将她捧在手心,悉心教导,不至于如此粗鄙冲动。 思绪纷乱间,陆朝辞目光不经意扫向厅堂门边。刚刚还围在她身侧闲谈的周夫人,不知何时挪到门边,正压低声音同门外仆役低声交谈,应当是想让人去通报谢家主。 守在门口的仆役垂手立在原地,恍若未闻,分毫不动。 周夫人一边频频望向被女侍按在地上等候行刑的谢恋姝,一边神色焦灼地催促仆役。 看见仆役态度,陆朝辞心头骤然一沉。 她原本预想,今日赴谢府宴席,谢家要么假意客套周旋,要么直接借机发难。 可从头到尾,谢子奕未曾现身,昨日去林府大闹的谢家老夫人还有谢家当家主母,也全都避而不出。 唯独一个登不上台面的谢恋姝出来挑事。 谢子奕藏于幕后,究竟在筹谋什么阴谋? 她又想起萧衡宴清晨派人送来的消息,他已掌握谢家全部罪证,按推算时辰,本该抵达谢府了。 现在迟迟不见人影,莫非半路出了什么变故? 心中不安渐渐放大,门外传来一阵阵凄厉惨叫,也没能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出来。 凄厉惨叫断断续续从门外传来,听得满堂官眷背脊发寒。 周夫人僵在门边,看着油盐不进的仆役,心底彻底发凉。 她连忙低着头走进屋内,和相熟的夫人们低声交谈起来,她们抬头看了看陆朝辞,又看了看外面守在门边一动不动的仆役,彻底噤若寒蝉起来,有些胆小的更是往隐蔽的角落缩了缩。 陆朝辞指尖轻搭在膝头,神色始终平静冷淡。 直到行刑的侍女回来,再次守在陆朝辞身后,都没有一个谢家的人出来维护谢恋姝。 陆朝辞此刻明白了,谢恋姝已经成为了谢子奕的弃子。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阵喧哗声,一道身影冲进来,打破了席间的寂静。 第273章 弑母 只见一上年纪的嬷嬷正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 不等她开口,席间有人认出了她,失声惊呼:“这不是谢老夫人身边的谢嬷嬷吗?” “谢嬷嬷你这是怎么了?” 认出谢嬷嬷的一众女眷纷纷开口询问,场面顿时喧闹起来。 “谢嬷嬷你到是说话呀,可是老夫人出了什么事?” …… 谢嬷嬷对周遭关切的话像是没有听到一半,她一眼望着前方的陆朝辞,一味地哭喊道: “王妃救命!我家姑奶奶要杀老夫人。她要弑母!求王妃前去救救老夫人吧!” 陆朝辞与裴梵音猛地站起身,飞快对视一眼。 方才她们到了谢府门口后,谢静姝与谢轻舟便被谢家下人,以交还旧物为由给引走了。 以小婶婶的性情,绝不可能做出弑母的事。日若真闹出事,必然也是谢老夫人刻意生事。 她们不在耽搁,抬脚往外走去。 明微路过趴在地上的谢嬷嬷时,伸手将人一把拽起,沉声道:“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谢老夫人的院落走去。 途经昏迷在地的谢恋姝时,无一人侧目停留,院中仆役更是视若无睹,仿佛地上躺着的人,与谢府毫无干系。 不远处,谢莹静静立在廊下,看着一行人匆匆赶往老夫人院落,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众人彻底走远,她才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谢莹一路行至谢府角门,暗处走出一名褐衫中年男人,为她推开院门,低声道: “大小姐,你要的东西已放在马车上了。家主说了,路已经铺好,往后是凤凰还是麻雀,全看你的本事了。” 谢莹担忧道:“谢岭叔,父亲这里当真不需要我留下帮忙?荣王至今还未现身,会不会……” 谢岭冷淡打断她的话:“大小姐放心,属下已经派人去跟着荣王一行人了。” 他不屑地继续,“荣王与裴国舅迟迟未到,不过是途中遇到百姓拦路鸣冤,他们停下来安置喊冤的百姓,废了一番劲,才耽搁了时辰。” “大小姐小心是好事,但过于捕风捉影,犹犹豫豫是成不了大事的。” 虽被这么不客气的教导,谢莹依旧一幅心头不安模样,还想继续再问,谢岭已经不耐地催促道: “大小姐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还是赶紧去行馆,莫要迟了,让裴敏之带着太子离开朗州了,到时你就一场空了。”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递上前去:“这是家主命我转交的复雍令牌,持此可直接面见其主。” 谢莹压下心中的忧愁,伸手接过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收敛好,转身踏出角门。 门外停着一架马车。 她在仆役搀扶下登车落座,车内正端坐着一位温婉妇人。 妇人见状,立刻伸手紧紧拉住她的手,心疼道:“ “莹儿,为了娘,你受委屈了。” 马车内的妇人正时谢莹的母亲,谢子奕的正室夫人王晗。 谢莹反手握住王晗的手,轻声问道:“娘,父亲答应给您的东西,您拿到了吗?” 王晗含泪点头,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纸书信,封面正写着和离书三个大字。 谢莹接过和离书,逐字逐句仔细看过,确认内容无误后,才抬眸看向王晗,神色轻松: “娘,您终于解脱了。往后再也不用困在谢家,受尽磋磨,陪着那个疯人耗度余生。” 王晗慌忙抬手捂住她的嘴,又迅速撩开车窗,朝外飞快扫视一圈。见马车已经驶动,周遭并无谢家之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谢莹见状轻声宽慰:“娘,您不必惶惶不安。随行的人都是我的心腹,没有人敢偷听,您尽可安心。” 王晗眼底满是酸涩,低声道:“我是挣脱了苦海,可莹儿,你当真要踏入深宫?一入宫门深似海,步步荆棘、寸寸难行。若要牺牲你才能换得自由,我宁愿一辈子困在谢家,苟活余生。” 谢莹淡淡一笑,眼神坚定:“娘,我的确与父亲做了交易,但入宫一事,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不愿一辈子屈居人下,任人摆布。深宫高墙,于旁人是囚笼,于我,却是唯一能实现抱负,站上高位的地方。往后,我们母女再也不用任人欺凌,仰人鼻息地过活了。” 听见女儿的话,王晗沉默片刻,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我离开时看见静姝了,她前几日已经脱身,怎么又回来了。” 谢莹神色淡淡:“母亲不必多虑,有谢轻舟与荣王妃护着,她不会出事。” 王晗唏嘘道:“我自有分寸不会多管,只是当年她救过我一命,我心中难安。” 谢莹语气微凉:“若非她,父亲也不会留意到您,将您娶入谢府。让您被困谢家受尽磋磨,这份恩情不值一提。” 王晗望着女儿眼底执拗冷硬的神色,转瞬又被担忧覆盖。 她握住谢莹的手温声道:“好,过往我都不再挂念,往后我们母女安稳度日。” 马车轱辘转动,顺着下山的道路行去。 此时,谢府内,陆朝辞一行人已赶至谢老夫人的院子。 众人刚踏入院门,入目便是剑拔弩张的一幕。 院子中间,谢老夫人面目狰狞,抬手狠狠一掌径直朝着谢静姝挥去。 站在谢静姝身侧的谢轻舟眼神一厉,迅速抬手,稳稳攥住谢老夫人挥来的手腕,直接将她的手狠狠挥开。 谢老夫人年事已高,重心不稳,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数步,脚下打滑,堪堪扶着身后的柱子才勉强站稳身形。 她稳住身子指着谢静姝,怒骂出声: “谢静姝你这个孽障!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谢家养你一场,让你衣食无忧,你今日竟敢忤逆长辈,顶撞我这个母亲,还纵容你生下的野种对我动手。” “你们给我滚过来,我要打死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母子。” 寒风骤起,卷得院中枯叶漫天翻飞,檐下铜铃叮叮乱颤,掺杂在谢老夫人尖厉刻薄的骂声中。 第274章 你真的是她的母亲吗 破口大骂的谢老夫人看到进入院中的众人,不仅没有收敛,反倒愈发猖狂。 “谢静姝你这个娼妇!在外勾引野男人,生下谢轻舟这个野种还不够,现如今竟还要勾引自己的亲弟弟!” “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这个贱种,让你害人害己,败坏谢家满门名声!” 刻薄的骂声落在院落里,刺耳至极。刚踏进院门的一众女眷瞬间驻足,目光齐齐落在谢静姝母子身上,眼底满是探究。 众人又互相看了看,议论声在院中蔓延开: “这便是谢家那位早逝的大姑奶奶?二十多年前上京那边分明传她没了,看来是名声有污假死脱身。” “这么看来老夫人的话是真的了。” “肯定是真的。那有亲生母亲会当众污蔑亲女?” …… 女眷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字字诛心,刺向谢静姝。 陆朝辞听着耳边愈发放肆的话语,她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寒意凛冽。 昨日在林府,谢老夫人便当众颠倒黑白,污蔑小婶婶的名声。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在谢府,当着一众与交好谢家的官宦家眷,谢老夫人依旧死性不改,反倒变本加厉地抹黑小婶婶。 之前她一直费解,虎毒不食子,谢老夫人为何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如此恶毒。 直到昨日晚滴血验亲后,发现小婶婶的血,与谢临璋兄妹高度相融,是至亲血脉才有的融合程度。 可谢家与陈珺谢氏早已出了三服,血脉疏离。若小婶婶真是谢家的人,绝不可能和谢临璋兄妹有这么高的融合。 真相一目了然。 小婶婶根本不是谢家血脉,而是陈珺谢氏的后人。 陆朝辞看向谢老夫人眼底冷意更甚。 谢老夫人不惜用污名毁了小婶婶,也要将她绑在谢子奕身边,她能容许这般姐弟媾和的事,定然是早就知道了小婶婶不是谢子奕的亲姐姐。 裴梵音听得满腔怒火,指尖攥紧,已然按捺不住,正要上前为谢静姝出头。 陆朝辞及时抬手,拉住了她。 梵姐姐身上还压着皇上的赐婚,在外人眼中她还和萧景宸绑在一起。 如今左相与萧景宸也在朗州,若是被他们发现梵姐姐与谢轻舟的牵绊,恐怕会在请旨撤销婚约的事上横生波折。 按住裴梵音后,陆朝辞抬步,身姿端庄从容,一步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谢静姝,拦在她身侧。 她目光冷冽扫过还在肆意谩骂的谢老夫人,声音清亮: “老夫人慎言。” “当众污蔑女子清白,依大靖律,可是要被严惩的。” 谢老夫人被她骤然打断,气焰一滞,恼羞成怒: “王妃!这是我们谢家的家事,我管教不孝女儿,轮不到外人插手!” “家事?”陆朝辞眼神微冷,“谢老夫人,如今早已不是家事了。昨日,本王妃和王爷已然收下谢静姝、谢轻舟母子的沉冤状,本打算明日入衙正式受理。既然今日原告被告齐聚于此,那便索性就地审上一番,如何?” 说罢,她侧首看向身侧的谢静姝母子,不着痕迹地眨了眨眼。 谢轻舟立刻会意,眼神示意母亲上前。 谢静姝上前半步,正要屈膝下跪行礼,一旁待命的明微在陆朝辞的示意下,立刻上前伸手拦住。 陆朝辞亲手扶住她,语气坚定:“谢夫人不必多礼。你母子冤情既为本王妃与王爷所知,我们必定为你们沉冤昭雪、讨回公道。” 谢老夫人见状,气得尖声怒骂:“呸!这都是你们串通好的。昨日我便亲眼看见,王妃你亲口唤她婶婶,分明就是一伙的!” 陆朝辞淡淡反问:“老夫人何时见过我与谢夫人私下往来?” 谢老夫人梗着脖子:“昨日就在林府内,我亲耳听见的。” “昨日林府?”陆朝辞眉梢轻挑,语气惊讶,“可方才席间,谢大小姐当众同诸位夫人说,老夫人您自潭州赶来朗州,一路舟车劳顿,染了风寒,身子虚弱不便见人。” 她转头环视一圈围站的官眷,坦荡道:“诸位夫人方才都在场,可否为本王妃作证?谢大小姐是不是这般说的?” 迎着她的目光,一众女眷面面相觑,迟疑着纷纷点头。 方才宴席之上,的确是谢莹亲口替老夫人告病缺席。 陆朝辞收回目光,看向脸色大变的谢老夫人,语气微凉: “如此看来,老夫人还是尽早请大夫诊治一番吧。青天白日,竟满口胡言,莫不是年岁大了,昏聩糊涂了?” 一语落地,满院寂静。 方才还暗自鄙夷谢静姝的一众女眷,此刻看向谢老夫人的眼神已然变了,眼底多了些许怀疑。 谢老夫人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张口数次,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院中议论声停歇,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落在场中老夫人和谢静姝等人身上,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难道真的是谢老夫人冤枉亲生女儿? 难道荣王妃今日要在谢家当众审问老夫人,为谢静姝母子做主? 还有,谢府接连闹出这般动静,身为一家之主的谢子奕,自始至终竟未曾露面。 陆朝辞站在谢静姝身侧,语气郑重:“谢夫人,你尽管将多年冤屈尽数道来。今日有本王妃在,无人敢再辱你,欺你,必为你做主。” 她再度环视全场,声音沉着:“谢夫人品性为人,本王妃亲眼所见,心中有数。无确凿实证之前,谁都不得再随意造谣生事,污蔑她半分清白。” 说话间,明芷已领着女侍迅速行动,搬来数张座椅、矮几,还贴心地摆上了茶水,一切都在院中空旷的地带放妥。 暖阳正当空,铺洒在空阔的庭中,朗朗清明。 陆朝辞抬眸扫过天色,淡淡开口:“今日天公作美,日暖风和。那我们便趁着这青天白日,在此院中一审真相。” 她顿了顿,又看向了谢老夫人一眼,继续道,“究竟是谢夫人品行有失,败坏门风,还是谢家内里藏污纳垢。” 此话一出,方被周、刘两位夫人搀扶着勉强站稳的谢老夫人,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再度踉跄倒地。 她咬着牙撑住身形,目露凶光道:“她是我生的女儿!是死是活,皆由我定。你纵然是王妃,也无权插手我母女家事。” “且子告母,必先受杖责!她今日敢告我,她就先得挨板子!” 谢静姝闻言,正要开口说话。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你当真的是她的母亲吗?” 第275章 全杀了 听到院外突然传来的说话声,所有人循声转头望去。 只见一行气度斐然的人正走进院中。 为首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老者脊背挺直,眸光锐利,周身自带久居上位的肃穆气息,不怒自威。 他身侧的老夫人面容慈和,刚一踏进院子,目光便黏在谢静姝身上,一瞬也不想挪开,眼底满满的疼惜。 紧随二老身侧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子身姿端稳,气度沉敛,眼神沉沉地看向不远处的谢老夫人。 他身旁妇人温婉大气,看似平和,眼底同样有着锐利的审视。 一行人进来后一言不发地走到谢静姝与谢轻舟身侧几步外站定,像是在无声地告知在场的人,谢静姝母子他们护定了。 陆朝辞看着来人,不需开口询问,已经猜出他们的身份。 她心底微讶,没想到陈珺谢氏的人竟来得这么快,且还是一大家子都来了。 谢临宁快步从人群里穿出,走到陆朝辞与裴梵音身侧,语气关切:“王妃姐姐、梵姐姐,你们没事吧?” 陆朝辞浅浅摇头道:“我们没事。” 听闻她这么说,谢临宁抬手轻拍胸口松了口气,亲昵拉着她们的手,转头介绍起自家亲人。 她指向望着谢静姝,神情克制又焦灼,迟迟不敢靠近的老夫人,脆声道:“这是我祖母。” 又抬手指向身旁气场威严的老者:“这是我祖父,也是陈珺谢氏的族长。” “还有我爹爹,他身边和姐姐们一样漂亮的是我娘。” 谢母像是察觉到女儿的目光,无奈地瞪了跳脱的她一眼,收敛眼底锋芒,朝着陆朝辞、裴梵音温和点了点头。 介绍完家人,方才还乖巧的谢临宁双手叉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谢老夫人。 自打陈珺谢氏一行人现身,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谢老夫人,早已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嘴唇哆嗦着张合数次,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满院众人错愕不已。 谢老夫人猛地一把推开身旁搀扶着她的周夫人与刘夫人,转身踉跄着就要往屋内跑去。 “站住!”谢临宁出声喝止,“你跑什么?做贼心虚了吧!敢偷换我亲姑姑,欺负她半生,今日我陈珺谢氏绝不姑息,定要为姑姑、表哥讨回公道!” 看着还想跑的谢老夫人。 谢临宁喊道:“大哥!她想跑!快拦住她!祖父祖母还没问话呢,不能让这老妖婆跑了。” “宁儿,不得莽撞。”谢临璋出声制止,“有祖父、祖母在,今日不会让她逃过的。” 满院女眷闻言,瞬间目光注视着他们一行人,陈珺谢氏的清贵名声谁不心生仰慕,有意结交,没想到他们就这样出现在她们面前。 想到这里,她们想起刚才谢临宁的喊话。目光立刻转向狼狈趴在地上的谢老夫人身上。 先前她当众刻薄辱骂谢静姝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再结合谢临宁的话,众人心中再无半分疑惑。 尤其是在场一众年长的夫人们,她们也是有女儿的。就算女儿真的犯了错,也只会私下教骂,绝不可能大庭广众下羞辱。 这般行径,哪点亲生母女了。 谢父目光冷淡地扫过全场众人,又落回身侧,看着素来沉稳的父母,现在都微微颤抖地望着谢静姝,心底酸涩不已。 他看向谢临璋,语气冷然:“临璋,今日不必拘世俗礼仪,家族颜面,我谢氏远道而来,只为替家人讨回公道,报仇雪恨。” 交代完,他大步上前,走到谢静姝面前,躬身愧疚道: “妹妹,是大哥无能。多年来竟从未发现,府中的妹妹是假的,让你这个亲妹妹在外漂泊半生,受尽磋磨。” “如今大哥来了,往后再无人能欺你、辱你。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 谢静姝抬眼看着眼前郑重许诺的人。 看着他的与自己相似的眉眼,血脉相连的微妙悸动在她心中碰撞着。 迟来的亲情,让她心中只有茫然,不知该如何接纳突然出现的亲人。 看着谢静姝疏离的样子,谢父愈发愧疚,语气温和: “妹妹,我知晓你半生受尽委屈。大哥今日所言绝非客套虚言,往后我们全家,都是你坚实的后盾。” 听着长子的话,一旁强忍情绪的族长夫人,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悲痛,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单薄的谢静姝紧紧拥入怀中,哽咽出声: “我的好孩子……是娘的错,你要怪就怪娘吧。这么多年,娘竟没有察觉,养在身边的是个冒牌货,让你在外受了这么多苦……” 话还未说完,族长夫人就已抱着谢静姝忍不住痛哭起来。 不远处的谢族长望着这一幕,压下心底的痛惜,眼神漠然地看着缩在角落狼狈不已的谢老夫人,冷声吩咐身后族人: “把人看好,别让她跑了。” 两名谢氏族人上前,架住谢老夫人乱蹬的手脚。 见陈珺谢氏的人像是要来真的,跟他们家撕破脸,谢老夫人再也忍不住扯着嗓子疯狂叫嚣: “你们都是骗子!是荣王妃找来骗人的。就是为了帮谢静姝这个贱货欺负我这个老婆子。” “你们别忘了我儿子可是人人敬重的江南王!你们敢这般对我,他日我儿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她喘着粗气,停顿下来,吞了口唾沫,眼神看向族长夫人顿时心虚不已。 连忙转移视线,又望见陆朝辞一行人冷淡鄙夷神情,还有刚刚还在替她说话,现在却连看都不看她的一眼的夫人们。 她猛地转头望向院角,高声呼喊: “你们还藏着做什么?眼睁睁看着我这个老夫人被人欺负?赶紧出来,把他们都杀了” 话音刚落,院角暗处窜出数道黑衣人影,手持利刃,迅猛朝着院中众人而来,杀气凛然。 “保护王妃!”抬眸望着眼前的人 明芷立刻挡在陆朝辞身前,严阵以待。明微迅速带着一众女侍结成防护阵型,将陆朝辞等人牢牢护在中间。 瞬息之间,黑衣人与明微等人缠斗在一起,刀剑交锋之声响彻院内。 见黑衣人真的出来了,还跟陆朝辞的人打斗在一起。 谢老夫人面露狂喜,朝着黑衣人嘶吼:“杀!都杀了!院里所有人,一个不留!” 狠毒的命令落下,原本慌乱躲闪的女眷们,僵在原地都忘记躲闪了,她们又怕又怒,满眼惊恐地望向歇斯底里的谢老夫人。 第276章 墙倒众人推 听着谢老夫人的诛杀令,在场来赴宴的女眷脸色惨白,她们此刻只有无限的害怕和震惊。 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场谢家宴席,身为主人的谢子奕一直没有出现就算了,这谢老夫人怎么还一言不合就要喊打喊杀。 二十余年,她们各自的家族早已与谢家深度绑定,原以为背靠大树可保家族安稳,却没想到,今日谢家竟要将杀了她们。 女眷们一边躲闪着,一边心思百转千回,不知道该怎么办。 …… 明微正带着侍卫和黑衣人战得难舍难分时,院墙外又飞来一群黑衣人,直扑院内。 守在陆朝辞身后的暗卫见状,正要带她先行离开时。 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袭来! 剑气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避开了明微等一众护卫,径直朝着黑衣人而去,势如破竹。 转瞬间,大半黑衣人被袭倒在地,剩余的人也很快被明微带着人制服。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正被眼前的打斗吸引时,无人留意角落。 谢老夫人趁着混乱,悄悄爬了起来,拿着一根木棒,疯了般朝着谢静姝后背挥来。 谢静姝身侧一直紧张地留意着她的族长夫人,瞳孔骤缩,当即不顾一切扑上前,想要护住女儿。 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灰影闪至谢静姝身侧,长臂一揽,将她护入怀中。同时反手一道凌厉掌风狠狠拍出。 谢老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掀飞,重重砸落在地。她身子猛地一颤,仰头喷出一口鲜血,就彻底瘫软倒下了。 谢静姝仰头看向司涂,一直紧绷的神态顿时放松下来,眼中带着喜色: “阿涂,你怎么来了?外头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司涂垂眼看着她,指尖收紧,嗓音沉郁:“我又来晚了!” 谢静姝摇头浅笑:“没有,来得正好。” 司涂闻言没有多说话,只是将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才看向陆朝辞道:“不用担心阿宴,他那边很顺利,很快就来了。” 听着司涂的话,陆朝辞一直担忧萧衡宴的心了稳了下来。 只见随着司涂的话音落下,一群劲装的侍卫从院外走来,团团将整个院子包围起来。 为首的人走到司涂跟前,躬身禀报:“门主,前院已经清理干净,守卫的人也全换成我们的人。” 司涂淡淡出声:“让人守好,只要是谢家的人闯进来,全杀了。” “是!”侍卫领命而去。 听见司涂和侍卫的对话,在场的女眷刚以为安全了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众人看了看陆朝辞等人,又看了看身边的同伴,你推我、我推你的,最后还是跟陆朝辞接触较多,又在她们中间身份比较高的周夫人走了出来。 她在侍卫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道: “王妃,请问这谢家是出了什么事了吗?我们就是受邀来赴宴的,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陆朝辞看向她及她身后一众人,道:“诸位夫人如今应当也看到了谢家的态度,他们让你们远道而来赴宴,身为家主的谢子奕却一直未出现,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她停顿了一瞬,没有继续说下去。 周夫人身后的女眷满心焦灼,纷纷悄悄推了推她的后背。周夫人只得咬牙继续发问: “王妃,还请明示。” “谢家为何这样做,这二十余年来,谢家在整个江南地带说一不二。但凡有心生异议,想暗中弹劾的人,要么莫名的全家死亡,要么上书朝廷后石沉大海,甚至反被斥责罢官。” “这些年我们已经将谢家供起来了,可今日谢老夫人一句话间,就想要了我们的命。他们谢家到底想做什么?” 周夫人越说越伤心,眼眶渐渐泛红。 她的娘家就是在谢家手中覆灭的,可她只是一个女眷没办法跟谢家对着来,为了夫家儿女她只能忘记仇恨,隐忍蛰伏。 听到周夫人的哭诉,其余女眷纷纷上前,含泪哭诉多年来被谢家胁迫、打压的苦楚。 更有人道出,谢家多年来以神药残害各家子弟,暗中掌控各家族的恶行。 陆朝辞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对明微递去眼色,示意她将提及神药被害的家族记下。 她看着不断吐露出谢家罪行的夫人们,唇角微扬,没想到谢子奕苦心经营多年的江南联盟,这么不堪一击。 不过也要感谢谢老夫人,这般不将人命放在心上,自家亲近的人也说杀就杀。 想到这里,她微微蹙眉,想起暗中守在一旁的黑衣人。或许这不是谢老夫人的命令,而是谢子奕早就安排好的。 这般想着,陆朝辞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 “想必众人心中也存疑,我与王爷本该远赴北境封地,为何会绕道截然相反的江南朗州。” 一众夫人们安静下来,站在陆朝辞跟前,听着她的话。 陆朝辞继续道:“我与王爷之所以来朗州,明面上是王爷体恤我,带我来见外祖父。实则是我与王爷在洛阳……” 她缓缓地跟众人说洛阳的所见所闻,一路上遭遇的截杀…… 说完这些,陆朝辞顿了顿,看向因她的话陷入沉思的众人。 这是,一直没有说话,陈珺谢氏老族长突然走了过来,恭敬开口道: “老夫见过王妃,有一事想请王妃明示。既然今日谢府宴席是一场鸿门宴,王妃明知凶险,为何还要亲身入局?” 陆朝辞微微侧身,避开谢老族长的礼,她浅欠身回礼,道:“族长不必多礼。” 她抬眸看向众人,语气淡然:“族长只看到我身陷险境,却不知荣王昨日已潜入谢府,拿到了谢家谋逆作恶的罪证。想必此刻,他应该就在谢家附近了。” 听到陆朝辞的话,在场的女眷一阵哗然。 虽然刚才跟陆朝辞诉苦谢家这些年的压迫是一回事,但现在听到谢家马上就要覆灭了,又六神无主起来。 更有甚者想要趁机溜出院外逃离是非,但很快就被守在门口的侍卫给拦了回来。 陆朝辞仿若未见众人慌乱,继续朗声说道: “诸位夫人的家族这些年被谢家压迫制衡,家中子弟被神药残害的苦楚,我与王爷抵达朗州后,都已全部查清。” “王爷心知诸位皆是被迫胁迫的,逼不得已。” 她神情严肃,字字清晰:“王爷让我给大家带一句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如今王爷还没有到,大家尚有机会,交出谢家罪证,为家族求一条生路。” 听到陆朝辞的话,在场的夫人们安静下来。 半晌的寂静过后,站在陆朝辞最近的周夫人动了,她微微挪动脚步,走到跟前。 第277章 放弃你这个母亲了 周夫人语气坚定:“王妃,臣妇可以将知道的关于谢家的罪证写出来。还可以写一封家书,劳王妃派人转交臣妇夫君,他见信后,自会知道该怎么做。” “臣妇,做这些,只求王妃一定要彻查谢家,不要让他们再逍遥法外。” 陆朝辞看向周夫人,对于她率先站出来倒戈,心中并无意外。 周夫人看似与谢家往来亲近,内里的仇却也刻骨。 当年她娘家满门遭谢家构陷迫害,偌大家族一朝倾覆,只余下她孤身一人。 周夫人的夫君是她父亲的门生,这些年为护她性命,不得不依附谢家,为谢家做事。 陆朝辞:“放心,我与王爷不会轻易放过谢家的,定会恢复江南的平静。”、 说罢,她侧身吩咐明芷道:“带周夫人进屋,备好纸笔,让她写下谢家罪状与家书。” 明芷躬身应下,引着周夫人转身离去。 其余的女眷看着周夫人的背影,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 不敢再有半点迟疑,争先恐后上前,开口就要提供谢家的恶行,只求戴罪立功,为自家求一条生路。 陆朝辞示意明微带人逐一安置记录,妥善安顿众人。 待一切安排完,陆朝辞看向谢老族长。 语气平和道:“谢族长,王爷还没来,不如我们继续了结谢家这出真假女儿的事吧。” 她的话音刚落,自从司涂出现后,便一直静静注视着他的谢父,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你是司涂?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司涂闻声转过身,微蹙眉心看向谢父,随即就转身对着谢静姝,语气直白: “静姝,这骗子就是你新冒出来的大哥。” 谢静姝看着谢老族长和族长夫人殷殷期盼的目光,心底茫然微滞,迟疑着点了点头。 司涂闻言赶紧将她往后拉了拉,道:“等我们收拾完谢家,就立刻上京处理轻舟的婚事。至于这骗子,咱们就别认了。” 谢崇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他语气无奈,指着司涂:“你过分了啊!” 说罢,他又急急忙忙地看向谢静姝道:“妹妹,你可别光听他的话,我真的没骗他,我是无辜的。” 看向方才还是气质沉稳的谢父,此刻百口莫辩的样子。陆朝辞惊讶不已,和裴梵音对视一眼,同时疑惑地看向谢轻舟。 谢轻舟低声:“父亲只有看到以往印象深刻的熟人后,才能慢慢想起之前相处结交的记忆,没听他提起过认识陈珺谢氏的人。” 陆朝辞看着司涂张口就说谢崇是骗子,不由得想起初见小师叔时,他也一口咬定萧衡宴是骗子。 她唇角微扬,轻声问道:“小师叔,您与谢老爷旧识?” 见是陆朝辞问话,司涂很爽快地点了下头,然后看着谢静姝道: “我刚看见他就起来了,就是他和萧时安把你留给我的银子骗走了。” 听见父亲骗人银子,谢临璋兄妹诧异地看向谢父。 迎着儿女的目光,谢父眼神飘忽。 而听到司涂提起萧时安这个名字,一直关注着谢静姝的谢族长神色一凛,看向长子沉声: “谢崇,究竟怎么回事?” 谢崇听到父亲的问话,尴尬道:“当年我也是奉命行事。” 司涂嗤了一声,语气满是不屑:“狗腿子。” 换作旁人被如此轻辱,定然会不开心。但出身清贵的谢崇,却半点不恼,反倒忆起往昔,眼底泛起浅淡笑意。 一旁的谢静姝也随之想起当年旧事,开口解释: “当年谢家来人寻我,催我归家。我放心不下你,恰逢遇见时安殿下,便将你托付给他照看。想来是殿下依我的嘱托,怕你离家寻我,才取走了你身上银两。” 听见谢静姝的话,谢崇也开口说道:“那应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出门游历,在北境与时安殿下一见如故,就留在北境生活了一段时间,也是那时候,殿下一次外出,带回来了司涂。” 这般说来,一切也就说得过去了,分外巧合,再次相见都是故人。 谢静姝看向司涂,温声安抚:“好了,别气了。” 司涂本就没有真的生气,被她这般软声安抚,就算有气,此时也没有了。 他握紧谢静姝的手,眉眼一冷,语气冷冽:“我没生气,先不说这些了,不是说去见那老妖婆吗?走,我给你出气去。” 一行人径直走到谢老夫人跟前。 刚吐了一口老血,现在才勉强缓过来的谢老夫人,抬起头看着司涂和谢静姝亲密的模样,眼含讽刺: “贱货,这就是你的奸夫,一个小白脸,哪里比得上我的子奕,没眼光的东西。” 尖利刻薄的话再次从她口中说出来,在场的人都没想,她到了这般地步,依旧不知悔改。 司涂周身寒气骤然暴涨,杀意无声溢出。他抬手凌空一拂,力道无形无相,却直直落在谢老夫人脸上。 只听一声清脆响声落下,谢老夫人整张脸顿时高肿起来,嘴角鲜血淋漓,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在地上翻滚两圈,才停在地上抽搐颤抖。 这时,谢族长夫人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李荷,多年未见,你没什么跟我说的吗?” 谢老夫人捂着脸,满眼怨毒地狠狠瞪着她,咬牙道:“我不认识你,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谢族长夫人反手从身后族人手中接过拐杖,扬手便狠狠抽打在谢老夫人身上。 她一边抽打,一边声嘶力竭地质问:“说你为什么要换我的女儿,这些年还不好好待她。” 谢老夫人被打得蜷缩在地,却依旧死咬着不松口,她嘶吼:“什么你的,她谢静姝就是我生的。” 看着她死不悔改的样子,司涂走上前,冷声道:“跟她废什么话。” 他头也不回地道:“轻舟,把昨天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拿出来。” 看着司涂像是要杀了她的样子,谢老夫人瞬间慌了。 她双手撑着地,狼狈地往后倒退,声音惶恐: “你要做什么,别过来!我儿子是江南王,这里是我谢家地盘。你们敢伤我,子奕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江南王?” 陆朝辞嗤笑出声:“看来老夫人是忘了昨日我告知你的话。我大靖开朝立世,从来没有什么江南王。” 她垂眸望着浑身发抖的谢老夫人,戳破她最后的幻想: “还有,你说这里是谢家,你儿子会保护你,那为何到了现在他还一直未出现。” “夫人心里该清楚,你引以为傲,寄予厚望的儿子 ,已放弃你这个母亲了。” “不……不可能!他不敢不孝!”谢老夫人心神崩裂,不断地摇着头。 司涂没有管谢老夫人的崩溃,伸手接过谢轻舟递来的瓷瓶,慢慢走向谢老夫人。 第278章 谢家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司涂拿着瓷瓶,步步逼近,不等地上的谢老夫人逃走,他一手抓住她的前襟,另一只手将瓷瓶打开,将瓶中的药液,全部灌入谢老夫人口中。 众人盯着司涂的举动,无人出声打断。 站在一边的谢轻舟解释道: “这是出自药门的真言水,服用后会将中招的人内心贪欲无限放大。崩溃其理智,让人说出隐藏在内心的秘密。” 裴梵音闻言,好奇问道:“这般奇效,岂不是审问犯人的绝佳利器?” 谢轻舟轻笑地摇了摇头:“这真言水确实好用,但付出的代价极大。先不说炼制所需药材世间难寻,就算真的用来审问犯人,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用。” “为什么?”裴梵音追问。 “真言水对人体损伤极大,药效过后,人看似无碍,其实他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药效灼伤,往后半生,每日都会在内腹灼烧的疼痛中度过。” 听到谢轻舟的话,在场的人下意识将目光落回谢老夫人身上。 只见她眼神涣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可在场的人对她无半分怜悯。 司涂居高临下地望着谢老夫人,沉声问道:“你为什么偷换静姝?” 谢老夫人眼神空洞,嘴里却不受控制地嘶哑道: “我恨!我恨闻氏!” “她勾引我的夫君,让我夫君日日夜夜偷窥她。就因为她,谢家主才将我们一家赶出陈珺的!我恨她!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谢老夫人整个人像是亢奋起来,她站起身,走向谢族长夫人,指着她道: “闻歆,这一切都是你导致的,是你害了你的女儿。” 说完,她仰天大笑起来。 谢临宁快步走到祖母身侧,抱着她的手臂:“呸!明明是你们夫妇做事恶心又恶毒,跟我祖母有什么关系。” 谢族长夫人拍了拍小孙女,轻轻推开她,走上前,一巴掌打在谢老夫人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直接将亢奋的谢老夫人打得偏过头去。 族长夫人语气颤抖:“李荷,你与谢耀狼心狗肺,颠倒黑白,当年你们家落魄得走投无路,是我好心收留你们,接你们回族中居住。” “他谢耀心术不正,心存龌龊念想,被族中发现驱逐,那是他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药效驱使下,谢老夫人根本听不进半句指责,只顺着心底最深的怨毒,疯狂嘶吼: “就是你的错!但凡你安分一点,不招惹我夫君,我们一家怎会被逐出宗族!你的女儿怎么会遭遇这一切。” “我过得不好,我就要你女儿陪我一起苦!” 她痴痴笑着,看向谢静姝,眼神疯狂:“谢静姝,你要怪就怪你这个圣母心的亲生母亲。” “明明都将我们夫妇赶出门了,在我大着肚子找上门去求助时,竟然愚蠢的善心发作,真的收留了我,还让我住在她的院子里,与她一同待产!” “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我眼前,我为何不换?哈哈哈!” 谢老夫人步履虚浮地在众人面前摇摇晃晃地疯狂叫嚣。 “闻歆,你不是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清贵的族长夫人吗?我就是将你的女儿折磨成狗,让她为我付出一切。” “你知道吗?我在子奕七岁时就发现了他对谢静姝偏执的占有欲,至此,我再也不管内宅分毫,全交给你的好女儿,拿孝道压着她,逼她教导子奕,让他们朝夕相处、日日相伴!” “我的好儿子啊,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 谢老夫人毫无底线的恶言,听得在场的人通体发寒。 谁也无法想到,她不仅对谢静姝这个养女充满恶意,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没什么慈母心。 族长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再也顾不得半分世家仪态,猛地扑上前,将谢老夫人狠狠扑倒在地,一掌一掌啪啪打在她的脸上。 “我打死你这恶毒的蛇蝎妇人,是我瞎了眼,竟然帮了你这头畜生。” 她一边狠狠地扇着谢老夫人的巴掌,一边是撕心裂肺的怒喝。 二十多年的骨肉分离,二十年来她宠着一个代替她女儿身份的假货,而她的亲生女儿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受尽苦头。 一众人看着谢族长夫人,又看向麻木地看着这一幕的谢静姝,大家的心也不由自主的揪了起来。 直到谢族长夫人力气用完,再也抬不起手臂来,站在她身边的谢族长才弯下腰,将夫人扶了起来。 谢族长夫人慢慢站直身子,推开了搀扶着她的谢族长。踉跄着走到谢静姝跟前,伸出手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感受着怀中从未有过的母亲的温暖,谢静姝刚才听着谢老夫人恶毒的言语时,麻木的心慢慢被属于母亲的温暖融化。 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谢族长夫人后背。 轻声说道:“都过去了,夫人您别哭了。” 听到女儿的劝慰,族长夫人的哭声越来越大了。 陆朝辞看着眼前母女相拥的一幕,心中只为小婶婶开心,从此她有了新的家人,将来总有一天能慢慢抚平她的伤痛。 她转过视线,看向谢轻舟道:“七哥,这真言水的效果还有多久?” 谢轻舟目光落在地上依旧状若癫狂的谢老夫人身上:“一整瓶真言水下肚,最少能维持到明日天亮。” 他看向陆朝辞道:“弟妹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问吧。真言水的药效未散,她绝对说不了谎。” 陆朝辞点了点头,走上前:“谢恋姝不是谢子奕的孩子对吗?” 听到陆朝辞这么问,众人看向她。 谢老夫人躺在地上,眼神涣散:“不是,那小贱种生下来就病弱,我抱到身边没几天就死了,谢恋姝是我去乞丐堆里抱回来的。” 陆朝辞眼色凝重,继续追问:“为何她的长相与小婶婶这般相像。” 听到这话,谢老夫人脸色浮现出阴恻恻的怪笑: “这就要多亏了谢莹的娘了。” “十多年前,谢莹的娘发善心救下了被子奕动了酷刑的一个江湖异人。那人有一门绝技,能微调人的五官,改骨换面。” “我便悄悄顶替了谢莹娘的救命之恩,将人救下来留在我院中,让他年年调整谢恋姝的脸。” “十多年的雕琢,日积月累,自然越长越像。” 陆朝辞眼底寒意更甚,沉声继续:“谢子奕可知情?” “他早就发现了。”老夫人语气里满是嘲讽:“我那儿子冷血得很,好几年前就发现了,可他却没有阻止我。” “更是送来他亲手画的谢静姝从小到大的画像,让那江湖人,按照谢静姝画中对应年纪的模样,来调整谢恋姝的面容。” 听到谢老夫人的话。 陆朝辞彻底明白,谢恋姝就是谢子奕养在身边的一个赝品玩物,怪不得只有小婶婶一分形似,再无任何神似的地方。 她压下心中对谢子奕险恶用心的寒意,问出今日最关键的问题:“谢家今日这场宴席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 与此同时,谢家原先被炸毁的阁楼侧面院子中。 谢子奕坐在屋中背光处,看着眼前仆役打扮的手下,冷声道: “你是说,陈珺谢氏当今家主全家都来此了?” 第279章 老妇害我! 听着眼前的手下说出在谢老夫人院子中的见闻。 谢子奕抬头:“你可听清楚了?” 仆役恭敬道:“家主,属下听得明明白白,谢氏族长夫人质问老夫人为何要换她的女儿。” “并且谢氏族长夫人和其长子的五官都与夫人极其相似。还有如今的少族长谢临璋的长相也和谢轻舟也十分相像。” 听着仆役的话。 谢子奕将后背靠在椅上,脑中回想着,过往谢静姝在谢家的生活,谢老夫人对她的刻薄和言语打压。 此刻所有的症结,都有了解释。 谢子奕手掌紧紧地攥在身前的书案上,手指都要陷入木板中,他眼底满是狠厉的暴怒,低吼出声: “老妇害我!” 若是早知道姐姐与他无血缘羁绊。他大可光明正大地倾心相待,堂堂正正地求娶她为妻。 他甚至可以亲自将她送回陈珺谢氏,由亲生父母抚平在谢家受到的亲人磋磨。 让她拥有清贵出生,届时他们再也没有了任何阻拦,他们身份相配,完全可以做一对人人艳羡的恩爱夫妻。 可这一切就全毁在他那愚蠢的母亲手上。 戾气与杀意席卷全身,屋内的温度都瞬间降了下来。 谢子奕抬头:“老夫人院子的状况现在如何?” 仆役回道:“属下离开时,老夫人正下令让守在暗中的暗卫们动手,想必现在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仆役看了看谢子奕,继续:“家主您放心,所有暗卫我都下了死命令,在混战中,定会将夫人带回来的。” 谢子奕满意地点了点头。 姐姐和他暗中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对他必然有情,现在她的身世明了,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阻挠。 她定会愿意和他共度余生,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在一起了。 想到儿子,谢子奕再次顿住了。 他喃喃自语:“不对!” 他们谢家跟陈珺谢氏已经出了三服,他与姐姐的血脉已远,那为何他们其余四孩子,会神志有问题? 谢子奕看向仆役:“你亲自去一趟老夫人的院子,看她是否还活着,若是活着就将她带来见我,我有事情要问她。” 这些年他要为了大业筹谋,而姐姐又不愿意接受给他生下的孩子。 是他的好母亲主动站出来说,要替他照顾孩子,没想到等孩子逐渐长大,才发现各个脑子都有问题。 他之前以为是近亲生子导致的,便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一定是那个毒妇对他和姐姐的孩子动了手脚。 谢子奕想明白心中的事,对亲生母亲的杀意更加浓烈。他静默了片刻,才强压下想亲自去掐死她的心。 侧过头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谢岭道: “按原计划行事,等暗卫将夫人带回来后,我们便离开。同时让人点燃地下密道中的炸药,将整个谢府彻底毁掉。” 谢岭面露迟疑,躬身道:“家主,您当真要毁了此处?这里是我们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心血,一旦炸毁,您多年的布局就全部付诸东流了。” 谢子奕眼神默然,冷冷道:“你以为我想将这一切毁了。” “这些年,我让你专盯大靖各个皇子,了解他们性子习性,这荣王是什么性子难道你还不了解。” “其他的不说,就说我们炼制出来的神药,在荣王眼中就是万恶之物,他必然会紧追不舍,将我们一网打尽。” 谢岭不解道:“不是有太子吗?我们可以利用太子来阻止荣王……”他说着,抬头看向谢子奕冷漠的样子,随即连忙改口: “就算太子不是荣王的对手,不是还有皇上吗?难道皇上还不能下命令让荣王停止针对谢家?” 谢子奕冷哼道:“若是以前,皇帝一定会下令。但如今皇帝巴不得我谢子奕受难,回到他身边做一只言听计从的狗。” 谢岭:“怎么会这样?这些年就算您不在上京城,皇帝不都还是事事找您拿主意,怎么会……” 谢子奕愤怒道:“这就要怪萧景宸那个蠢货了,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大部分计谋,还光明正大地找上门,让皇帝对我产生了怀疑。” “当今皇帝性子多疑狭隘,绝不会容许他的人,在没有他的允许下,站队他任何一个儿子。” 他眸光幽深:“给谢莹去信,让她尽快弄清萧景宸究竟是如何得知我的安排的。” “是。”谢岭躬身领命,正要退下时,他抬头道: “家主,其实手下还有一事不明?” 谢子奕冷冷道:“还有什么事?” 谢岭直接问道:“您为何要将各家夫人一并炸死在这里?” 谢子奕冷笑:“死的都是女人,女人没有了再娶便是。我们现在迫于无奈要短暂离开江南一段时间,那些墙头草必然会动摇。让他们的夫人惨死在今日,就是我给他们的警告,让他们不要有异心。” 他看向谢岭,“我只是舍弃祖宅的基业,不代表我要放弃对整个江南的掌控。” 谢岭震惊抬头,满脸喜色:“家主英明,是属下目光短浅了。”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刚才领命离去的仆役慌忙推开门,狼狈地冲进门内,声音慌张道: “家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谢子奕脸色一沉,心底生出些许不妙的预感,他压抑怒火道:“像什么样子,好好说话,究竟怎么了?” 仆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忙道:“家主,咱们府邸内外被大批人马层层围住了,现在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还有……还有一群人正在往您的院子方向走来。” “家主,让属下护着您先离开这里吧!” 谢子奕猛地站了起来,暴怒道:“是我小瞧荣王了,竟然中了他的障眼法。” 他冷声吩咐,“传我命令,让藏身在密道中的所有人出动,将荣王的人马至少拦上一炷香的时间。” “还有,让叶川带着他儿子叶起,亲自去将夫人带回来。告诉他,若是他能杀了荣王妃,往后他的子女将拥有取之不尽的神药。” 一边吩咐的同时,谢子奕的脚步并未停留,他转身走向书案后方的书架。 “我先去另一条密道,谢岭你去找逸书,让他来见我。” 第280章 唯一正常的儿子 谢子奕的手放在厚重书架上,用力一推,只见书架缓缓往后移开,露出后方幽深漆黑的通道。 他侧身从没有移动的书架上取过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燃起,借着微光,弯腰走入密道中。 等他身影消失,书架慢慢归位,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 一直躬身的谢岭与仆役这才直起身子。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厮杀声,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谢岭看向仆役道:“叶庄主那边的安排及寻少家主的事交由我来。你现在带领院中的侍卫与暗卫,上前抵挡片刻。” “是!” 谢岭没在多停留,走到房间另一侧墙壁前,用力一跺脚,前方地面应声移开,露出一条通道。 他毫不犹豫,弯下腰走了下去。 屋内的仆役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先是走上前仔细探查了书架后方的密道机关,又走到谢岭方才离开的密道入口仔细查看,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确认无误后,他才慢悠悠移步走向房门。 尚未抬手推门,房门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来人看见是他,连忙道:“魏爷,院内值守的人已尽数被制服,接下来做什么?” 方才还神色畏缩的仆役,周身气场骤然一变。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易容伪装,露出魏臻原本的面容。 魏臻淡淡开口:“将整个谢府的人都抓起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阿宴他们就行。” 他稍顿,再度问道:“对了,密道内的炸药,都处理干净了?” 手下立刻应声:“魏爷放心,地下所有炸药已经在盗门的协助下,全部要拆除替换成烟花了,绝不会爆炸。” 听闻此话,魏臻心底涌起一阵后怕。 他没想到这谢子奕这般心狠,他竟将谢府周围的深山沿着到朗州城内地下都埋了炸药,若是真点燃了,整个朗州城都要城毁人亡。 所幸阿宴心思缜密,坚持让盗门的人将整座深山地下密道内每一寸土壤都进行了检查。 最后在谢子奕用来炼制罂粟的暗室内,发现了另外一条狭窄的暗道,地下是密密麻麻的炸药。 …… 与此同时,密道深处的暗室之内。 谢子奕正自信满满地端着一盏清茶,神色悠闲,丝毫不担心谢府内出现的岔子。 就算荣王来了又如何。 他也改变不了整个朗州城地下已经布满炸药的事实。 而他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再也没人能找到他,以后整个江南会在他的暗中操持下为他办事。 一个大靖算什么!只要他大业实现了,他将是世上统一诸国的王,唯一王! 片刻后,暗室石门被推开,一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迈步走入。 青年身姿清挺,面容清冷,走到谢子奕身前站定,语气淡漠:“父亲,您找我来有何事?” 面对儿子的冷淡疏离,谢子奕毫不在意,眼底满是欣赏。 这是他和姐姐五个孩子中,唯一正常的儿子,被他暗中养大,是他最满意的继承人。 谢子奕轻叹一声:“书儿,我们暂时要离开这里,但你母亲却不愿意归家,和我们一同离开,为父实在是痛心啊!” 谢逸书神色不变:“父亲需要我做什么,直接吩咐便是。” 谢子奕满意点头:“你带着秋月与另外三个弟弟,前去将你母亲请回来。” 话音刚落,整座暗室骤然一阵剧烈晃动,地动山摇。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谢筠怎么做事的,这么快就点燃引信了,不是让他一时三刻后在点燃吗?” 谢逸书伸手扶住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光,面上不动声色:“父亲这应当不是炸药爆炸后的动静,不如我先护送您离开炸药范围,去我们的人驻守的地方,您安全后,我再回来接母亲。” 说罢,他便要搀扶谢子奕朝外离去。 刚走出两步,谢子奕却猛地一把将他拉住,态度坚决: “不行!必须带你母亲一同走!万一耽搁了,让你母亲离开了怎么办?” 谢逸书微蹙眉头,稍作思索,俯身凑到谢子奕耳边,低语几句。 谢子奕听完,神情大震,面露狂喜:“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就按你说的办,快!我们立刻过去等你母亲。” 说罢,他满心振奋,大步朝外走去。 望着谢子奕急切离去的背影,谢逸书立在原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嘲讽。 —— 与此同时,深山密道内。 萧衡宴冷眼看着被按压在地,依旧不甘叫嚣的谢筠,语气不耐:“谢大少爷,是听不懂人话?”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眼前形势。谢子奕已经将你视作弃子了。你点燃存放在这里的引线后,覆灭的不是一座谢府,而是整座朗州城!” “到那时,你也会葬身废墟中,尸骨无存。” 谢筠拼命摇头,不敢相信:“不可能!绝不可能!父亲说了,我是他的继承人,他怎么会害我。” “他说了这根引线,只是我们金蝉脱壳的引子罢。” 一旁跟随谢筠前来的贴身手下谢山,大声辩驳: “大公子,您糊涂啊!家主何时让您来点燃引信?这些布置,从头到尾都是您亲自下令,亲手安排的!家主近些年来早已退隐,从未插手府中事务。您怎么一朝败落,就推到家主身上去了。” 谢筠转头看向他,满眼诧异:“谢山,你胡说什么!这处密道我今日是第一次踏入,怎会成了我亲手布置?” 萧衡宴倚在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主仆反目的戏码,指尖轻摸着下巴,语气慵懒: “你们说的若是有证据,赶紧拿出来。晚了,本王便要依法定罪,再无申辩机会。” 谢筠张了张嘴,百口莫辩。 他若实话坦白,便是揭发父亲,彻底断送退路。可若缄默不言,所有罪责都会扣在自己身上。 慌乱之间,他瞪向谢山。瞬间他想通一切,眼底满是阴翳。 这些年谢山常年留守祖宅,肯定是被父亲藏在暗处的贱种收买了! 他见父亲器重自己,才让谢山诬陷他的。 一定是这样! 就在谢筠在心中不断给谢子奕找借口时,一旁的谢山已经开口: “王爷,你可千万别听大公子胡说。五年前家主便退隐,谢家所有营生,人际往来,全部都已经交给大公子管理!我等下人,向来都是听大公子号令。” 萧衡宴淡淡抬眸:“证据呢?” 谢山连连点头,怜悯地扫了谢筠一眼,拿出怀中早已准备好的一沓书信: “在这里!这都是大公子最近与各方势力暗中往来的亲笔信件。” 萧衡宴接过扫了一眼落款,随手将信件扔在谢筠面前: “看清楚,可是你的字迹?” 谢筠捡起地上的信,低头看下去,越看越心惊,双手不断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是他的字迹,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些信。 他双目赤红,猛地转头看向谢山:“狗奴才!你定是被谢逸书那个贱种收买了,为了他来陷害我的!” 谢山看着一向在外注意形象的大公子,此刻如疯了般破口大骂的样子,苦口婆心劝道: “大公子回头是岸啊!属下实在不忍心看着您继续草菅人命。求您停手吧!” 谢逸书! 这个陌生又微妙的名字落入耳中,萧衡宴眸色微顿。 他沉声问道:“谢逸书是谁?” 第281章 畜生,你要弑父吗? 听到萧衡宴的问话。 谢山并未立刻作答,而是继续在苦口婆心劝地谢筠: “大公子,属下求您了,别再一错再错。有家主在,只要您迷途知返,他定然会为您求情。” 劝完谢筠,谢山才面向萧衡宴回话:“回王爷,是大公子急糊涂了,谢家从来没有谢逸书这个人。”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大公子犯下的种种事端,属下手中还有其余证据。可以全部交给王爷。只求您看在小的坦白的份上,饶了大公子一命” 萧衡宴冷淡开口:“先把你所说的证据拿出来再说。至于谁是幕后主谋,不用你来下定论,本王会亲自彻查清楚。” 谢山听完这话,眼底掠过一丝紧张。他咬了咬牙,只能继续执行原定计划,抬手指向盛放火药引子的木匣: “那木匣底下,还藏着一部分证据。” 萧衡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微微勾起唇角,微微点头,示意明耀上前查看。 谢山盯着步步靠近的明耀,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一心留意明耀的动向,丝毫没有注意到萧衡宴落在他身上讥讽的神情。 明耀在谢山满怀期待的目光里走到木匣跟前,抬手将木匣挪开,拿起一旁的铲子挖开泥土,从地底取出一个包袱,全程没有发生一丝异动。 谢山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明耀将包袱放在萧衡宴面前,快速打开,里面放着各方往来书信、账册,还有神药炼制、活人试药的进度记录,所有物件落款,全是谢筠的名字。 萧衡宴吩咐:“拿去给谢大公子看看。” 谢筠看着包袱里的东西,快速地翻看着,整个人都傻眼了! “不……不是这样的!这些事都不是我做的,我今日才知晓深山之中藏有密道,从来没有经手过这些东西……不是我……”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泥土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萧衡宴没有管谢筠,而是走到谢山面前,语气带着冷意: “怎么?木匣底下埋的炸药没有起爆,你很失望?” 谢山猛地抬头看向他,失声惊问:“你们早就知晓地底还埋着一层火药?” 萧衡宴没有回应他的问话,转身踱步到谢筠身前,一字一句道: “谢大公子现在看明白了吧!你的好父亲从一开始就将你当成替罪羊。方才你若是点燃引线,不止谢府的炸药会引爆。” “这密道深处还有一层炸药也会同时炸开。” “明面上看着引线连通谢府,可这不过是做给你看的假象。再者,你连最基础的炸药道理都不懂,世间怎会有这么长的引线,从山里点火,能引爆百余里外的谢府?” 谢筠茫然问道:“那谢府里呢,没有火药?” 萧衡宴好心回答道:“的确有,不过现在也早已清除干净。” 话音落下,一旁的谢山浑身瞬间脱力,颓然坐在地上。 他本打算为家主大业,陪着大公子一同赴死,万万没料到荣王已将家主准备了十多年的密道给全部破除了。 萧衡宴安静垂眸望着瘫在地上的谢筠。 一切真相都在眼前,谢筠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了。不是谢山被人收买背叛了他,而是谢山从始至终就是父亲的人。 父亲早就留好了后手,一旦事情败露,所有罪责都会一股脑推到他身上。而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随父亲怎么说都是他的错。 亏他早上还在窃喜,父亲终于正眼看他了。连常年与他明争暗斗的谢莹都被舍弃,送往萧景宸身边伺候,偌大的家业终究归他所有。 可短短一个上午,他所有美梦尽数破碎。 谢筠无力趴在地上,眼神空洞死寂,一动不动,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萧衡宴挥了挥手,指着谢山道:“将他带下去,好好审问。” 安排完,他转头等候在一旁的贺屿沛:“六哥,这里的事就交给你和五师伯了。我现在赶往谢府捉拿谢子奕,再接上朝朝,先送她回林府安顿。” 贺屿沛点头:“谢府有小师叔与魏师伯坐镇,弟妹身子不便,你接上她便尽快回去,这里交由我们便可。” “好。”萧衡宴应下,低头看向地上失魂落魄的谢筠,“走吧,谢公子,随我一同去见见你的好父亲。” 明耀快步上前,一把将谢筠从地上拎起,跟在萧衡宴身后一同离开。 同一时间,谢府内。 陆朝辞一行人待在明微带人收拾妥当的屋中,静候外面的消息。 他们落座没过多久,屋外便传来激烈的打斗厮杀声。 他们看向没有关上的房门外面,院子在侍卫的防守下,没有一个敌人的影子闯进来。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外面的打斗声没有停歇,反而越演越烈。谢轻舟站起身蹙眉看向外面道:“我出去看看。” 他刚转身要出门,就被司涂拦住:“你在这里呆着,我去看看。” 谢轻舟还想争取,司涂瞪了他一眼:“等你哪天能打得过我,我肯定不拦着你。” 听着父亲不留情面地打击,谢轻舟一时气馁不已。 司涂的性子谢静姝早年已摸透,知道他只是话说得直接,实际心中是担忧谢轻舟。 她站起身站到父子跟前道:“轻舟,你同我在此等你父亲回来吧。” 说完,她望向司涂轻声叮嘱:“万事小心。” “好!” “你也别害怕,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有我们的人守着,不会有人能闯进来的。” “好的。” 话音落下,司涂身影一晃,转瞬消失在屋内。 坐在陆朝辞与裴梵音中间的谢临宁望着司涂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惊呼出声: “王妃姐姐,小姑父竟这般厉害?” 她激动地摇晃着陆朝辞的手,“王妃姐姐,你说我能不能求小姑父教我几招?我的要求不高,能飞起来就行。” 一边说着,她还抬起一只手举在头顶,轻轻晃来晃去。 一旁的谢崇看着女儿欢脱的模样,打趣道:“我看,你不止想飞天,还想遁地。” 谢临宁转头一脸嫌弃:“父亲,地上满是泥土,要遁你自己遁,我才不去。” 谢轻舟听着父女的嬉闹,轻快走到裴梵音身侧落座,压低声音辩解: “我在药门,武功也算顶尖,只是药门以学医为主,武学为辅,才比不上父亲。” 裴梵音眼底漾起浅浅温柔笑意,同样低声:“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两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周遭喧嚣仿佛尽数隔绝。 直到谢临宁清脆的一声“哇喔~”响起,两人这才回过神侧头看去。 方才还在和谢崇斗嘴的谢临宁早已停下嬉闹,正同陆朝辞并肩歪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们。 还未等裴梵音脸上的羞涩褪去,院外猛地有一道人影被踹入院中,重重砸在地上,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人一手撑着地面半抬身子,盯着走入院内的青年,厉声: “畜生,你要弑父吗?” 第282章 我踢踢踢!踢死老败类 看着院中的动静,陆朝辞等人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只见院中,狼狈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他双目赤红,瞪着身前的青年。 陆朝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对面的青年身形挺拔,眉眼锋利,脊背挺直如松。 看着他们,陆朝辞心中了然。萧衡宴昨日出发前特意与她提及,在谢家的内应叶起的长相。 眼前的青年应当就是叶起,而地上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他的亲父,问剑山庄庄主叶川。 叶起垂眸看着地上的叶川,嘲讽道:“父亲?你配吗?” 他字字珠玑:“你这些年宠妾灭妻,若非我命大,早就死在你那对争风吃醋的妾室、那群争权夺利的私生子手上了。” “就你这样也配做父亲?在我眼里,你连狗都不如。” 叶川气得手指哆嗦地指着他,怒喝:“畜生!放肆!” “那是你大娘、小娘。她们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嫡妻,与你母亲地位等同!休得欺辱她们。” “还有你那些兄弟,也都是我问剑山庄的嫡子!你这忤逆不孝的畜生,把嘴放干净点。” 叶起听着他就算到了这生死关头,还在维护那群败类。 他眼底的寒意更重:“明媒正娶?” “她们一个是你寡嫂、一个是你弟媳,她们算哪门子你明媒正娶?“ “别拿什么兼祧三房的笑话糊弄人,你们有婚书吗?她们上族谱了吗?” “什么都没有,仅凭你一己私欲随口杜撰,简直荒唐可笑!” 被从未放在眼中的儿子当众揭底,戳破所有遮羞布,叶川颜面尽失,恼羞成怒: “这局面都是你那善妒的娘造成的。若不是她从小占着我未婚妻的名头,我何须忍痛将依依、婉婉嫁给那两个窝囊废?” “好不容易那两人短命早亡,我岂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终生孤苦?”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这都是你母亲欠下的债。就应当她来还,你们受点苦都是罪有应得!” 他蛮不讲理的说辞,在场的人只觉得,还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那可是他的结发妻子,竟能这般作践! 所有人都说家宅不宁,多是妇人善妒作祟。可今日所见,真正搅乱家宅的,分明是那是非不分,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 陆朝辞心底更是唏嘘不已。 女子大抵都是这般境遇,若是不肯奋起反击,便会如同前世的她一样,困在方寸天地,生死荣辱全由男人掌控。 “哼!”谢族长脸色一沉,冷哼出声。 今日他只为寻回女儿,替她讨回公道。谢子奕麾下的人如何定罪伏法,是荣王的事,他们谢家无意插手。 可眼前这叶川的凉薄歹毒,是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未曾见过的。 他忍不住开口,淡淡道:“对待发妻、嫡子刻薄寡情,无半点君子风骨,简直不堪为人。” 叶川目露凶光,恶狠狠道:“老东西,你是什么玩意,敢在我面前嚣张,待我脱困,定要取你性命!” 他放完狠话,又看向叶起厉声道:“小畜生,快扶我起来,为我疗伤,否则等我脱身回去后,定将你娘送入花楼,让她沦为万人践踏的贱妇!” 叶川恶毒至极的威胁,彻底点燃了叶起积压十多年的滔天怒火。 他双目赤红,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长剑唰然出鞘,凛冽寒光直指叶川,杀意滔天。 叶川见他动剑,不仅不惧,反倒猖狂挑衅:“来!有种你就杀了我!” “你今日若是不敢下手,等我脱困,定让你们母子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看叶起的剑锋即将刺出的刹那,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压制住他的动作。 叶起回头,看见是魏臻,他嗓音沙哑克制道:“魏副门主,不要拦住我,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杀了这畜生。” 魏臻用力按住他的手腕,语气冷静:“叶起,别冲动。他不配脏你的手,且他现在还不能死。” “你被他骗了,我们的人已经审问出来,他叶川并非被谢子奕胁迫,而是主动投靠,刻意伪装成被迫屈服的样子,欺瞒所有人。” 叶川嘶声反驳:“放屁!魏臻你休得胡言。我分明是被谢子奕胁迫,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因我问剑山庄不肯归顺天机阁,才借机刻意报复。” 魏臻眼神冷厉,嗤笑一声:“恕我直言,如今的问剑山庄,早已没了开山老祖的风骨,我天机阁才不收破烂呢。” “来人,将叶庄主带下去,严加审问!” “呸!” 叶川满脸不屑,奋力挣扎:“你们这群满口道义,自诩正派的家伙,也好意思指责我?你们不也是抱紧荣王大腿,替朝廷卖命,有什么资格抓我?” 魏臻眉头一蹙,正要开口驳斥。 这时,陆朝辞上前,眼神冷淡,字字端正:“叶庄主此话大错特错。” “魏师伯与叶少侠所为,是锄奸惩恶、为民除害,是侠义之举。” “而你助纣为虐、祸害百姓,行的是卑劣恶徒之事,你与他们所的作所为有着云泥之别,怎能混为一谈?” “至于你说的朝廷卖命,荣王乃是正统皇子。反观谢家,二十余年前便早已淡出朝堂,无权无势,根本代表不了朝堂半分。” 叶川看着她,神色轻蔑,满脸倨傲:“你一介女流,也配质问我?” “让萧衡宴出来与我说话!” “他身为晚辈,一朝重回皇宫,便目中无人,对我们这些江湖前辈喊打喊杀。今日我做为长辈就来教教他怎么做人。” 听着他狂妄自大的说辞,魏臻眼底寒意骤起,抬脚狠狠踹出,将口出狂言的叶川踹翻在地。 叶川重重摔落,疼得浑身痉挛,半晌难以起身。 魏臻冷冽道:“你有什么资格做我家阿宴的长辈,还在看不起我家侄媳妇……” 魏臻说着顿了一瞬,不好意思地看向陆朝辞。 陆朝辞浅笑道:“魏师伯,您是王爷的师伯,就是我的师伯,您就当我是一个普通晚辈看待就行。” 魏臻听着她这么说,顿时喜笑颜开,喊的更顺口:“侄媳妇,你放心,师伯这就给你出气。” 说罢,他走上前,又是狠狠地踹了叶川几脚,直到他被打得再也开不了口,才罢休。 魏臻这才挥了挥手,让侍卫将他带下去。 两名侍卫上前押住叶川。 叶起看着叶川半死不死的死狗样子,心中的恶气消了一半,他开口道: “魏副门主,尽快审问他。谢子奕手中应该还藏着一批亡命之徒作为后手。” “今日清晨,我收到荣王传信,他深山密道中,发现谢家暗藏另一条暗道,让我寻找暗道在谢家的入口。我还没来得及细查,就被这老畜生耽搁了,暗道的事他应该知道一些。” 魏臻点头,他早上也收到了阿宴的信,但他在谢子奕书房发现的那两条密道都不是。 “走,我们一道去审审。” 魏臻与叶起说完,又转头跟陆朝辞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将目前的进展说完,便转身离开。 叶起走在前头,侍卫押着叶川紧随其后。 待快要走到院门口时,不知何时溜到院门处的谢临宁,猛地窜了出来。 她抬脚狠狠踹在叶川腿上,气鼓鼓瞪着他:“老败类,你才是老东西呢,敢骂我祖父。” “我踢死你!” “我踢踢踢!” 第283章 谢子奕的来信 叶川虽被叶起重伤,又遭魏臻连环痛揍。 但毕竟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此时反抗不了魏臻和叶起,可对付谢临宁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仍旧有余力。 他低垂着眼,任由两个侍卫故意将他暴露在谢临宁面前,对他进行欺辱。 等着谢临宁踢累了,正要转身离开时。叶川抬头眼神阴狠地挣脱侍卫,抬手一掌直劈谢临宁后背。 “宁儿小心!” 不远处的陆朝辞等人看到叶川的动作,连忙呼唤着,快步跑过来。 眼看叶川就要拍在叶临宁的背上。 好在叶起站得近,他纵身一跃,径直挡在谢临宁身前,一掌将叶川打倒在地上。 随即回身伸手,将被掌风快要带倒的谢临宁拦腰抱起。 待谢临宁站稳后,叶起连忙松开她,道:“抱歉姑娘,唐突了。” 谢临宁惊魂初定,看向眼前有礼貌的小可怜,连连摆手道:“没事没事,不唐突,谢谢你救了我。” 叶起看着毫无顾忌的小姑娘,又望见谢老族长等人正快步走来,心底生出一丝顾虑,下意识后退几步,道: “不用谢,外面还很乱,你就在院子里待着,不要乱跑。”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快步离去。 谢临宁望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还未细细思索,便被快步赶来的谢母一把抱住。 “宁儿,你没事吧!”谢母抚过她的额头,又后怕又无奈,“看你以后还莽撞不。” 谢临宁乖乖认错:“娘,我以后一定小心。” “那就是下次还敢喽?”谢母无奈嗔怪。 走到院门口的叶起回头看了眼被家人围住的谢临宁。 魏臻看出他神色有异,疑惑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叶起眉头微蹙:“不是说那些清贵世家最看重女子清白声誉。方才情况紧急,我贸然抱了下那位姑娘,谢家会不会怪罪她,逼她以死证清白?” 魏臻闻言失笑,温声道:“你想多了。那可是累世簪缨的陈郡谢氏,家风开明磊落,绝不会做这般小家子气的事。只有那些沽名钓誉的小家族,才会拘泥这些虚礼,苛待家中女子。” 叶起依旧满心狐疑:“您这么信任他们?” 魏臻笑道:“放心,相信叔,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 看着叶起依旧不放心的样子,他心中也明白他为何这样。 叶川的两房妾室都是出身小官之家,讲究什么女子贞洁清白,三从四德,将一个好好的问剑山庄搞得乌烟瘴气。 长年身处压抑扭曲的环境,叶起哪怕是是好心救人,也会下意识顾虑繁多。 魏臻开口试探:“若那姑娘真的被家族责罚了,你打算怎么办?” 叶起蹙眉认真思索:“我便将她救出来,好好养着。她日后若是想嫁人,便寻一个她心悦之人入赘,护她一世安稳,不受半分委屈欺负。” 魏臻看着叶起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怪不得能跟他家阿宴成为好友,都是一样的性子。 他抬手拍了拍叶起的肩膀:“放心,不会让你养的。我让阿涂多照拂一二,保管那小姑娘安然无恙,不会受半分委屈责罚。” …… 院内,众人心有余悸,团团将谢临宁围在中间。 又是关切、又是轻声责备,围着她反复叮嘱,让她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莽撞冒失。 谢临宁小脸微微耷拉,抬手讨饶:“好啦!好啦,我的好祖母、好娘亲,好姐姐们~你们不要再说我了,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她方才一时气不过,冲出去踹叶川,没想对方穷途末路了还会拼死反扑。 回想刚才那一掌,她心底也隐隐泛起后怕,乖乖点头认错,保证再也不乱来。 众人见她真心悔悟,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这时,司涂走进来。 看着众人都站在院中,走过去问道:“怎么都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吗?” 站在他身边的谢静姝轻声说起刚才院中发生的事。 听完事情经过,司涂看向小脸还有些泛白,但看着她和谢静姝有几分相似的脸,他还是安慰道: “小姑娘别怕,等事情处理完,我把叶川那家伙拎到你跟前,让你再多踢几脚。” “哇!” “小姑父,你太棒了,咱们说好的啊,一定让我多踢几脚。” 看着谢临宁立刻兴奋起来的神色。 众人神情无奈。司涂一句话,让刚还在受教训的人,立刻恢复原貌了。 看着谢临宁瞬间恢复活泼的模样。 陆朝辞开口问起院外的事。 司涂道:“谢府明面上残余党羽,已经全部收押。藏身在密道内的余孽,阿宴也正带人逐一清剿,不必忧心。” 陆朝辞闻言轻轻松了口气。 “我们先进屋等候消息吧。” 众人朝着屋内走去,刚踏入房门瞬间,破空锐响穿破静谧! 一支冷箭自暗处袭来,速度极快,直指谢轻舟后背! 箭势狠戾,猝不及防,根本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千钧一发之际,司涂身形骤动,抬手截住飞箭,力道震得袖袍翻飞。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箭,只见上面绑着一封信。他一边解下信,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刚才在司涂截下箭的同时,明微已经带着人出去查看了。 她很快回到院中,摇了摇头,道:“人已经走了。” 司涂蹙眉看着手中的信,迟疑地递给谢静姝。 谢静姝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 看着熟悉的字迹,她心中一沉,司涂拦住她的手:“我来看。” 谢静姝拦住他的手,道:“我自己看吧。我今日来此,本就是为斩断过往。若事事都由你替我扛下,我永远无法真正解脱。” 说着,她快速拆开信,低头看去。 不过短短数行,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额间细密冷汗浸透出来。 她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过去,可当看着熟悉的过往,心口骤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袭来,身子猛地一晃,弯下腰干呕起来。 “静姝!” 司涂脸色骤沉,一把扶住谢静姝的身子,在她干呕完后,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进屋内,安置在椅上。 谢老夫人紧跟着蹲在椅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孩子别怕,娘在这里。” 司涂亦俯身,牢牢握紧她的另一只手,掌心温热,不断给她注入力量。 陆朝辞等一行人尽数围上前,满眼担忧。 良久,谢静姝紊乱的气息才缓缓平复,慢慢缓过神来。 抬眼望去,满眼皆是关切神色,爱人近在咫尺,亲人环绕身侧。 她过往那些积压心底,想要跟谢子奕同归于尽的念头,在此刻悄然淡去。 她轻轻摇头,声音虚弱:“我没事。” “是谢子奕的信。他逼我带着所有人一并前往后山,若是我不去……他便杀了秋月,还会杀了……” 话说一半,她的声音突然停顿,接下来的话,看着司涂关切的神色,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司涂周身杀气骤起,语气寒冷:“你留在这里,后山我去。” “难怪我方才搜遍整个谢府,都寻不到他的踪迹,原来躲去后山了。” “我亲自去杀了他,了结所有祸事。” 见他当即就要转身离去,谢静姝连忙抬手,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阿涂,别急,我还没说完。” 司涂回头看着她,温和道:“不急,等我回来再说。” 谢静姝摇头:“让我把信中的内容说完吧。” “你在我这里听到,总比在谢子奕口中知道的好。” 第284章 一家团聚 谢静姝拿着手中的信,坐直身子。她抬眸,看着司涂眼底藏不住的焦灼,又望向他身后一众满脸担忧的众人,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们先坐下吧。”她语气异常平静,“先看完谢子奕的信,我们再商议后续。” 说罢,她抬手,将手中的信递向身侧的陆朝辞。 待陆朝辞接过信,谢静姝视线落回司涂身上:“阿涂,我之前同你说过,我被谢子奕囚禁、胁迫,被迫为他生下孩子。” 她嗓音微颤,“可我从未告诉你,我为他生的,不止一个。 寥寥数语,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司涂心头骤然一紧,不等她继续说话,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抚:“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谢静姝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缓缓推开他的怀抱 “你不知道。那五个孩子,从落地的那一刻起,我就想亲手掐死他们。” “他们于我而言不是骨肉,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只可惜,我没能做到。”她神色悲凉,“被谢子奕拦下,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要不是谢恋姝的出现,我都要忘记了他们的存在了。” …… 屋内死寂无声。 大家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谢静姝说起二十多年囚禁日子的点点滴滴。 谢族长夫人紧咬着下唇,指尖死死攥着衣襟,喉头哽咽发紧,拼尽全力才强忍下眼底热泪,不让泪水坠落。 谢静姝继续说道:“谢子奕的信里,用这几个孩子要挟我。” “他说,五个孩子里有一个心智正常,长大成人,一直盼着见我这个生母一面。若是我不去,那孩子就要带着他其余四个兄弟姐妹一起去死。” 她骤然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厌弃:“正常也好,痴傻也罢,我一个都不想见,他们的死活也更是不在乎,我恨不得他们全都不存在。” 她停顿了一瞬,眼底泛起水光,“可秋月还在他们手中。” “秋月的姐姐,因我死在谢子奕手中。这些年秋月也因为我,被困在谢家,受尽磋磨。我欠她的太多,必须为她而去,我要她脱离谢家,余生平安顺遂,安稳无忧。” 秋月是她在谢子奕哪里唯一的软肋。 司涂看着她眼角溢出的泪水,心头酸涩,抬手温柔拭去她的泪迹,语气坚定:“我陪你一起去。” “我们一起了结这二十年的旧债,平安把秋月带回来。” 谢静姝抬眸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试探:“你当真……一点都不介意吗?” 司涂俯身,盯着她的眼睛,字字郑重:“这些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我有什么可介意的?”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寻到你,与你共度余生。其余前尘过往,于我而言,不值得一提。” 他的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嫌弃,只剩满心疼惜。 谢静姝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她转头,看向一旁眼眶通红的谢老夫人等陈珺谢氏一众人,道 “我这满身污点的女儿你们还要继续认吗?” 她的话一出,谢老夫人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滚烫的泪水滑落下来。 “傻孩子!胡说什么!” 她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声声泣诉: “你是我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骨肉,是谢家堂堂正正的女儿。受苦受难的是你,受尽委屈的是你,你何错之有?何来污点一说?” “旁人不知你的苦,我们做家人的,怎会在你的苦难上,伤上加伤,我唯一后悔的便是没有早日发现真相,来接你回家。” 谢崇也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妹妹,从前你孤身一人受尽苦楚。如今你归家了,有我们在,谁也不能再诟病你、欺负你。” “陈珺谢氏的门,永远为你敞开,谢家的人,永远护你周全。” 一直都是默默在关注女儿,隐忍心中的伤痛的老族长,开口道: “孩子,归家便是圆满。过往苦难皆为虚妄,你今后是我陈珺谢家最珍贵的嫡女,无需妄自菲薄。有家族在,万事皆可平。” “是的!姑姑,以后宁儿保护你。”谢临宁跟着开口。 谢临漳和谢母虽然没有说话,但都用着温和又坚定的眼神看着她。 至亲、至爱毫无保留的接纳与维护,一点点抚平谢静姝心底二十多年的伤痕。 积压多年的绝望在此刻尽数释放,她埋在族长夫人怀中,无声落泪。 待情绪稍稍平复,谢静姝从族长夫人怀中起身,抬手拭去眼角泪水,心底阴霾完全散去,眼神渐渐坚定下来。 她不再沉溺于过往的伤痛,转头看向身侧的司涂,又看向谢轻舟,沉声道: “既然谢子奕执意要见我,那我便如他所愿。” “我和司涂、轻舟,我们一家人前去后山见他吧。” 话音刚落,谢崇态度坚决:“不行妹妹!那谢子奕太阴险了,你们一家子都性子单纯,还是大哥陪你们一同前去的好!” 陆朝辞将手中的信放在桌上,也开口道:“小婶婶,谢子奕的信中,提及让我也一同前往,我和你们一起。” 谢静姝闻言,想都没想便摇头否决了她的提议,语气坚决:“在场任何人都能去,唯独朝朝你不行。” “你有身孕在身,后山地势凶险,谢子奕肯定在路上布置了重重陷阱,他已然疯魔了。你绝对不能跟着去,万一途中生出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都是跟谢静姝一样的想法,一致不肯让陆朝辞以身犯险。 谢轻舟目光沉静地看向陆朝辞,出声:“弟妹,你身子不便,确实不能前往涉险。至于谢子奕点名让你去的事……” 他的话没有说完,而是直接看向陆朝辞身侧的明微,沉声道:“东西带了吗?” 第285章 谢家祖宅爆炸了 听到谢轻舟的问话,明微利落回话:“七公子放心。主子临行前为了以防万一,特意命属下提前备好人皮面具。并且跟来的暗卫中,也有数名身形体态与王妃相似的人,随时可以出来保护王妃安全。” 陆朝辞闻言满脸诧异,心中动容不已。 她没有想到,萧衡宴就算不在她身边,也早已预判所有风险,默默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谢轻舟闻言:“那就去安排吧,找身手最好的,随我去后山。” 他继续:“弟妹,你看这么安排可行吗?让暗卫易容成你,代替起前去见谢子奕,你就在此等阿宴到来。” “好!” 看陆朝辞点头同意,明微不再耽搁,立刻转身去做安排。 谢轻舟安抚地看向另一侧的裴梵音,他们互相没有说任何话,但是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所有的情谊都在不言中。 谢崇看完桌上的信件,见谢轻舟安排好荣王妃的事,再度恳切:“妹妹,我必须跟你们一起去!” 他扬起手中的信,继续道,“谢子奕信中特意点名,要我们陈郡谢氏族人到场。若是我们缺席,一旦激怒他,耽误救人,得不偿失。” “我也要去,我要给姑姑报仇。”一旁的谢临宁攥紧拳头,满脸义愤填膺。 “别闹!”谢临璋拉住急得跳脚的妹妹,“你是想去送死,还是想给姑姑、姑父拖后腿?” 制止住妹妹后,谢临璋并未退缩,反而郑重道:“姑姑,父亲说得没错。既然谢子奕点名要我们一并到场,我陈郡谢氏绝非缩头乌龟,断然不能缺席。” “再说我们本就是为姑姑报仇而来。这般关键情景下,纵使前路万难,我们谢氏也绝不能缺席。” 他看向一脸欣慰的老族长,继续说道:“只是祖父祖母年事已高,后山山路崎岖凶险,不宜奔波劳累,留在这里较为稳妥。便由我和父亲,陪着姑姑一同去会会谢子奕。” 看儿子也站在自己这边,谢崇连忙对着司涂暗暗是眼色。 谢临璋又转头看向司涂与谢轻舟,继续劝说道: “姑父、表弟放心,我自幼随家中武学师父习武,虽算不上顶尖高手,但保护自己和父亲是完全没问题的,绝不会拖大家后腿。” 司涂微微颔首,同意了他的安排。 这陈珺谢氏因为自己的大意疏忽,让静姝被谢老太婆用自己的孩子换了,让她受了这么多苦难,现在就该他们出出力。 不然以为这么轻松就能认回女儿,万一以后又不珍惜让静姝伤心怎么办。再说了,他们家还有个假的呢。 这般想着,他又想起谢临璋方才的话,撇了谢崇一眼,像是对他还需要儿子保护很是不屑的样子。 谢崇看得分明,当即龇牙咧嘴,暗自回怼。 将父亲和姑父的暗中较劲看在眼中,谢临漳好笑地暗中摇了摇头。他从未想过,素来沉稳的父亲,竟还有这般孩子气的一面。 看着他们的样子,谢临璋脑子中突然浮现出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幼时的他并不喜欢学武,是父亲坚持让他学的,还跟他说: 要是他不好好学,等将来成年后,离家游学时,万一遇到了一群很合心意的友人,他们各个都武艺高强,只有他是个文弱书生,总是被他们保护。 待到友人身陷险境,他更是却无力相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倒在自己面前。 那时候他该有多后悔,没有好好学武。 从前他只当是父亲为逼他习武编造的说辞,如今细细回想,这恐怕是父亲年少时的切肤之痛。 就是不知道当年父亲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憾事。 不多时,明微带着一名易容后的暗卫走过来。只见伪装后的暗卫不管是容貌还是身形,就连衣着都与陆朝辞别无二致,足以以假乱真。 谢轻舟又检查了一番暗卫的易容,确认毫无破绽。 他才转头道:“父亲、娘亲我们走吧。” 一行人往门外走去,在经过裴梵音身边时,谢轻舟停下脚步,虽然刚才已经道别过,他依旧神色郑重地看着她道: “我这次一定按时回来。” “好,注意安全,我等你!”裴梵音温柔应声。 目送众人离开,陆朝辞上前轻声宽慰:“梵姐姐放心,七哥这次有备而去,定然不会有事。” 裴梵音微微点头,扶着她,两人一起回到了屋内。 族长夫人连忙上前握住陆朝辞的手,温声道:“王妃快坐下,喝杯热茶歇歇,你还怀着孩子,不要累着自己。” “多谢老夫人,我无事的。”陆朝辞浅笑着回应。 “你们年轻人啊,总觉得自己身子好,不知爱惜。等将来上了年纪,便知后悔了。”族长夫人语重心长道。 陆朝辞乖巧应声:“我听老夫人的,这就好好养身子。” 谢临宁凑过来:“王妃姐姐,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就听我祖母的,肯定不会后悔。” 谢母无奈道:“那都有你!那你怎不听话,还夜夜躲在被子里看话本,熬到夜半三更?” “娘!你怎么能在两位仙女姐姐面前揭我短!”谢临宁顿时羞恼跺脚。 有谢临宁在屋内紧绷的氛围消散不少,陆朝辞与裴梵音相视浅笑,身心放松下来。 谢老族长看向陆朝辞,沉声:“王妃,接下来你有何安排?是在此等候,还是先行离开?老夫此次前来,带了不少族中护卫,他们也学了一些皮毛功夫,可随时听候王妃调遣。” 陆朝辞抬眸望向窗外,正午烈日渐渐西斜。 她沉思片刻道:“我们先行离开此地。” 裴梵音疑惑:“朝朝,为何不等阿宴表弟来了再离开?” 陆朝辞解释道:“今早王爷来信提及,他在深山密道中发现一条贯通整个朗州的隐秘通道,而这条密道另一头连着谢宅的方向突然断裂。王爷怀疑,谢宅内,应当还还藏着一条未被发现的密道,是连着深山,直通朗州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方才魏师伯也说,还没有找到这条暗藏密道。如今谢子奕已然弃府前往后山,谢宅内隐患难测,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我们先行离开,一是规避未知风险,保全自身,二是避免留在谢宅,成为谢子奕要挟王爷的筹码。” 谢老族长点头:“王妃思虑周全,所言极是。只是我们离开后,去往何处落脚?” “王爷查探谢家时,天机阁已在附近设下隐蔽据点,我们先去据点等候消息。” 说完,陆朝辞看向明微:“你去告知魏师伯我的猜测,让他也尽快带人撤离谢府,切勿久留。” “是!”明微应声,即刻转身传话。 —— 另一边,司涂、谢静姝一行人已经行至谢家后山半山腰。 一路上并不安稳,不断有黑衣暗卫突袭阻拦。 司涂看着地上倒地的黑衣尸体,蹙眉沉吟,转头看向同样俯身查探的谢轻舟:“看出问题了吗?” 谢轻舟皱眉:“这些人不似寻常世家暗卫,反倒更像……” “亡命之徒。”司涂接过话头,“我这些年建立殊途,虽以找寻你娘亲为主,却也接触过诸多江湖杀手组织。这些人的狠戾程度,比那些唯利是图的江湖杀手还要阴毒疯狂。” 谢轻舟:“谢子奕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驱使这般不要命的人为他效力?看着也没中谢家的神药……” 就在此时,山脚下骤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轰隆巨响! 众人下意识低头俯瞰,只见方才还完好无损的谢宅,在接连巨响中轰然坍塌,转瞬化为一片废墟! 突然又是一道滔天火光紧随而起,烈焰滚滚,吞噬整个谢宅。 谢静姝瞳孔骤缩,盯着方才众人还停留的院落方向,声音骤然发颤,满是惊恐: “不!朝朝她们还在谢府!” 第286章 谢子奕的野心与恶心 山下火光腾起,山间寒风裹挟着一股股热浪迎面袭来。 谢静姝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直愣愣地望着山下的谢家,那里有救她于水火的朝朝,有轻舟等了五年的梵音,有她刚放下心防,想要接纳的家人。 怎么会这样! …… 看着她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的样子,司涂蹲下身,伸手将她扶进怀中。 谢静姝抬眼望向他,发颤的声音中满是自责:“阿涂,是不是我做错了,方才我应当让……” 司涂连忙抬手轻轻覆住她的唇,对着她缓缓摇头。 谢静姝抬手按住他掩在自己唇上的手,积攒的懊悔尽数化作泪水,埋在他怀中无声痛哭。 一旁的谢临漳伸手搀扶住失神的谢崇,父子俩一同怔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山下冲天火光,像是在里面寻找家人的影子。 谢轻舟在四周查看一番走到司涂身侧,压低嗓音:“父亲,附近没有谢子奕的人。” 父子俩一同抬眼望向山下。 漫天浓烟笼着残垣,未燃尽的火药隔一阵便窜出几点星火,在灰蒙蒙的天际中显得格外扎眼。 谢轻舟转头朝着司涂慎重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到沉浸在悲痛中的谢崇、谢临漳父子身边,俯身在他们耳畔低语几句。 谢崇父子眼底紧绷的绝望稍稍松缓,转瞬间又重新摆出痛不欲生的模样。 司涂低头,贴在谢静姝耳边: “别害怕,府中我们的人全部安然无恙,大家都没有出事。” 谢静姝抬眸望向他,眼底依旧萦绕着不安。 司涂继续低声解释:“方才火光里窜起的几道烟火,是天机阁的传讯烟火。阿宴与魏师兄都已经送来消息,在谢府内的所有人都平安脱身。” 谢静姝半信半疑,小声追问:“当真?” “千真万确,我向你保证。等我们解决掉谢子奕,下山就能见到安好无损的他们。” 司涂语气郑重,“只是眼下我们还得装作深受打击的模样,万不可露出破绽。” 司涂回头与身侧的谢轻舟、谢崇父子对视一眼。 四人又默契地错开视线,全都维持哀恸失神的神态带着身后的手下,沉默地往山上走去。 山顶上,谢子奕居高临下地望着烈火中的谢家祖宅。眼看着从前古朴恢弘的谢家祖宅,一点点烧成一片焦黑废墟。 望着眼前景象,他心里没有半分惋惜,反倒从心底生出一股畅快。谢家祖宅毁了,意味着他筹划多年的大业,终于要正式起步了。 一个小小的江南,还有眼看着快要灭国的大靖王朝,在他心中都不值得一提,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 是日月能照到的所有疆土,他要将这所有都占为己有。 原本他没打算这么早撕破脸动手,计划着先用罂粟炼制出,能不动声色诱惑人的神药,攒够充足钱财。 再就是拿下早就看中的天机阁驻地不系舟,先割据一方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再靠神药控制各国皇室子弟与朝中重臣,轻轻松松蚕食各方疆土。 有神药在手,他就有这般的底气,前期筹备虽耗时间,可一旦铺开布局,用不了数年,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成为天下唯一的皇。 只可惜大业还未正式开始,半路杀出荣王萧衡宴这块拦路石。 五年前,失踪十年的荣王突然归来。 他暗中派人去观察后,发现荣王意志坚定,文韬武略样样出众,凡事自有主见,当今皇上根本拿捏不住。 好在荣王最重情义,他连夜写书信递去皇宫,教皇上如何牵制利用荣王。 他也曾暗自担心过,荣王会不会变成皇上手中的利刀。 可自打他找机会,亲眼见过荣王后,他便笃定绝不会走到那一步。谁教他生得像谁不好,偏偏要像他的堂伯父,皇上记恨了一辈子的萧时安。 当年萧时安身死,皇上都不肯罢休,专门寻僧人做法镇压,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荣王与皇上早晚反目,这本就在他预料之内,只是他万万没料到,皇上竟自作主张,瞒着他把北境封地给了荣王。 真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谢子奕心中一边盘算着多年来的筹谋和鄙夷皇帝的短视,一边伸手接过谢岭递来的千里镜。 他抬手举起千里镜,望向半山腰的方向。 看着谢崇父子伤心欲绝,摇摇欲坠地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艰难往山顶走来。 这一幕落入眼底,谢子奕整个人异常兴奋。 若萧时安是压在皇上心底一辈子的大石。那谢崇,便是压在他心底多年的心魔。 自他尚在牙牙学语时,便被亲父拿来与谢崇日日比较。 他天资不差,可在父亲眼里,却永远也比不上陈珺谢氏未来之光的谢崇。长年累月的对比、苛责,成了他幼年最深刻的阴影。 那灰暗无望的年少岁月里,唯有姐姐谢静姝,是他唯一的光。 是姐姐日日将他护在怀中,替他挡下父亲的苛责与打骂。耐心教他读书写字,细细打听上京所有名儒夫子的性情习性,步步为营,为他铺好了拜师求学的前路。 他能有今日的本事,姐姐占了一大半功劳。 所以待他日坐拥万里江山后,一定要与姐姐共享。让她成为最尊贵的皇后,无人能及。 这般想着,谢子奕眼底的阴翳尽数化作偏执的热切,迫不及待转动千里镜,搜寻起谢静姝的身影。 突然,他的神色一顿。 方才春风得意,以为胜券在握的面容,突然沉了下来。他的手心猛地攥紧千里镜,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手中千里镜生生捏裂。 他心心念念的姐姐,正窝在一个野男人怀中,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依赖。 为什么,他今日之所以这般急忙毁掉谢宅,为的都是姐姐,替她杀了虐待她多年的谢老夫人。 此刻又替她扫清累赘的家人。 以后就他们俩,她喜欢谢轻舟那个小畜生,他可以将奕书赔给她。 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奕书绝对不比谢轻舟那个野种差,一定会孝顺他们,做他们的好儿子。 为什么姐姐就不明白他的苦心,离开他才短短几天,就迫不及待的扑入野男人怀中。 为什么!姐姐要背叛他! …… 这时,一道冷静的声音打断了谢子奕沉浸在恨意中的思绪。 他转头看向来人身后,脸上露出让人瘆得慌的神色。 第287章 夫妻见面啦 谢子奕听到谢奕书的声音,他敛去眼底的戾气,转过身,目光落向眼前的谢奕书身上,眼底浮起真切的欣赏与满意。 谢奕书身姿挺拔,整个脸型随了谢静姝,温润柔和,唯有那双眼生得和谢子奕如出一辙,沉敛冷静。 他是五个孩子中最小的,也是一出生被谢子奕发现是孩子中最像谢静姝的,他便留在了身边亲自教导。 至于另外三个儿子出现痴傻症状,他以前从未想过懦弱无能的谢老夫人竟然有胆子毒害他的孩子,以为他们的痴傻是近亲生子导致的。 直到今日,姐姐的身世真相大白,他才发现亲母竟然敢背着他伤害他的孩子。 他又看了眼不远处的谢宅,如今他那不中用的母亲应该已经死了,要不是时间紧张,他一定会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能的。 至于他与姐姐唯一的女儿夭折的事,他从一开始便知道。 之所以纵容谢老夫人用谢恋姝替换的他的女儿,他不过是想看着女儿能不能勾起姐姐的母爱,接受他这个弟弟。 可惜他为了谢恋姝的脸做了一番谋划,只盼她能讨谢静姝欢心。 谁知那蠢货愚钝不堪,半点用处都没有,非但没能拉近他与姐姐的关系。 反倒被谢莹几句挑拨,心底滋生对谢静姝的敌意。 不知感恩的东西,今日谢宅就是她的葬身地。 没多久,山道上就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谢子奕抬眼望去,谢静姝一行人已然走到他身前不远处的空地上。 他盯着那道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目光又扫到将谢静姝护得严实的司涂,脸上半分欣喜、半分阴狠,两种极端表情交织着。 喜的是,兜兜转转,姐姐终究还是来到了他身边,今日过后,再也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恨的是司涂,是这个凭空出现的男人,夺走了姐姐多年的思念,占去了她最珍贵的初次,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看了眼身后的山崖,今日此人绝无活路。 谢子奕朝着谢静姝的方向,缓步向前走了两步,深情款款: “姐姐,你总算肯来见我,我在这等的险些都要成为望妻石了。” 听着他的话,谢静姝只觉得浑身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她一手握住给她无限力量的司涂,脊背挺得笔直,冷声: “谢子奕不要在这里唱你的深情戏码,我看见你只觉得恶心,你也不是我的弟弟。” “今日我来,只为了秋月,放了她。” 就在谢子奕身后,一道狼狈的身影微微一动。 秋月蓬头垢面,四肢被粗绳捆绑住,原本陷入昏沉的意识,突然被熟悉的声音唤醒,她艰难睁开眼。 视线穿透前面的谢子奕,落在不远处的谢静姝身上,她浑浊的眼底迸出光亮,嗓音嘶哑又急切: “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快走快离开这个恶魔!不要管我!” “贱人,住嘴。” 站在一旁看守的谢岭闻声脸色一厉,厉声呵斥的同时,抬脚狠狠朝着秋月踹去。 “住手!谢子奕,让你的人停手,不准伤她分毫!”谢静姝瞳孔骤缩,厉声喝止,语气里满是焦急。 谢子奕神色淡漠,毫不在意地道:“姐姐只要你乖乖回来,我就放了秋月。” “你要是坚持不回来,我就让她像春月一样慢慢地死在你眼前。” “畜生。” 谢静姝浑身发冷,齿间挤出两个淬满怒意的字。 过往的血色记忆翻涌而上,春月惨死的模样历历在目,那是她多年来无法愈合的伤痛。 …… 谢宅后山山顶的对峙愈发剑拔弩张,杀机沉沉。 而此时,谢宅前山山腰处,却是另一番劫后余生的景象。 被谢子奕认定早已葬身炸药下的众人,全都安然无恙地围绕在萧衡宴和陆朝辞身侧。 望着前方依旧浓烟滚滚,余火未熄的谢家祖宅,所有人心底皆是一阵后怕。 众人眼底满是感激的望着陆朝辞。 若非她心思敏锐,提前预判危机,提议众人撤离谢宅,他们今日定然困在爆炸与烈火中,非死即伤。 亦是暗自感慨陆朝辞与萧衡宴的默契。 他们都是心思通透,谋略相当的一对,方才他们一行人正准备撤离谢宅时,萧衡宴也率领人手赶来接应,前后呼应,堪堪将所有人护离险境。 风波暂歇,周遭终于安稳下来。 陆朝辞立在萧衡宴身侧,眉宇间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担忧。 她抬眸,细细将萧衡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生怕他受了重伤。 萧衡宴瞧出她眼底的忧愁,温声:“放心,我无事,没有受一点伤。” 陆朝辞闻言稍稍心安,踮起脚尖,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灰尘,动作轻柔细致。 萧衡宴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抚过她微凉的肌肤,眼底漾起笑意。 一阵寒风拂过,轻轻带动衣袂翻飞。 周遭的众人自发退远几步,默契避开视线,将这一方安静天地留给他们。 陆朝辞被他握着手腕,指尖微微一僵,耳尖悄然泛起浅淡绯色,下意识垂了垂眼眸,不敢与他深邃灼热的目光对视。 萧衡宴微微俯身,压低嗓音,语气温柔缱绻:“朝朝你在担心我?” 陆朝辞轻轻道:“我与王爷夫妻一体,我当然是关心你的。” 萧衡宴听到她的话,心中既有欣喜又隐含着一丝失望,他总觉得自己内心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 他眼底的柔意淡去些许,添了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陆朝辞觉察到他的异样,抬眼望了他一下,见他神色淡淡,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茫然。 难道自己方才的回答,哪里说错了? 怕再触及他莫名低落的情绪,她犹豫片刻,轻声岔开了话题: “王爷,您早上信中提及,已经清除了谢家埋下的炸药,为何谢宅最后还是被引爆了?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萧衡宴被她的问话拉回思绪,敛去心底难言的失落,正要垂眸为她解惑。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明耀神色紧绷,步履匆匆快步赶来。 萧衡宴见状,眸光骤然一沉:“怎么了?可是还有人困在谢府未曾撤出来?” 明耀语气沉重:“所有人都平安撤出了,哪怕是谢家的人,全部带了出来,没有遗漏任何人。” 他话锋陡然一转,“只是明亮,连同他一路追踪的那群皇家暗卫,全部失踪了,没有留下半点音讯。” 第288章 谢家密道 明耀的话落音,萧衡宴转身看向他,眼眸黑沉: “怎么回事?不是派人暗中跟进接应了吗?” 明耀垂首躬身,语气凝重:“属下查过踪迹,连同跟进的暗卫与明亮一起消失了。” 萧衡宴眸光微凝,短暂沉吟过后,沉声:“加派人手去找,重点彻查谢家所有地底密道、暗渠。” “是!” 明耀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快步带人散去搜寻。 萧衡宴抬眸,望向被连绵群山层层环抱的谢家祖宅。 低低冷笑一声:“看来谢子奕藏的后手,远比我们预想的要深。” 他回头看向身侧的陆朝辞,道:“朝朝你刚才问谢家为何还会爆炸。” 陆朝辞抬眸,静静听着。 萧衡宴目光望向连绵的高山,声音冷冽:“谢家地下连同周围群山地底,已经被谢子奕挖掘得四通八达,且里面步步皆是险境。寻常人一旦误入,只会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而且,这仅仅是他摆在明面上的第一层密道。 “在这一层密道下,百米深处,还藏着第二层密道。” 陆朝辞在今早在萧衡宴的来信中就对谢家的密道产生了疑惑, 这时,听萧衡宴说起,她便将心中的疑惑也问了出来。 她道:“这般庞大的密道,绝非一日可成。更何况双层掏空山体,若有大雨这样的情况下,不会出现山体松动塌陷的情况吗?” 就在萧衡宴与陆朝辞说起谢家密道时,周遭众人也纷纷靠拢过来。 闻言也沉思起来。 萧衡宴解惑道:“谢子奕修筑的密道,选址极有讲究,是依旧山体中最坚硬的岩石为主脉开凿。” “在挖掘时,只留存原生巨型岩体作为承重,再以糯米灰浆仔细封缝,防渗固岩。” “且谢家的上下两层地道是呈错落排布,避开山体所有受力断层。山中更修了暗渠,引出山泉雨水,杜绝了坍塌的隐患。” 说到此处,萧衡宴脸色骤然更沉。 “除此之外,搜山时,我们还在后山偏僻幽谷发现一处废弃埋尸坑。” “坑内堆叠着无数骸骨,我派人仔细勘验过,不少遗骨掌骨磨损畸形、指骨粗硬凸起,是常年凿石开山的匠人独有特征。部分骸骨旁还残留锈蚀的凿岩器具,应当就是当年替谢子奕开凿密道的匠人。” 一旁的谢老族长眉头紧锁,沉吟道:“老夫十余年前,曾听陈珺郡守提过一桩匠人失踪旧案。当年陈珺各地,多名匠人莫名失踪,官府多方追查,最终皆是无果。” 裴梵音闻言,立刻点头附和,脱口接话:“的确有此事!我也曾听家父提及过。当年各地纷纷上报匠人失踪的案子。只可惜当年父亲几番追查,始终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最终不了了之。” 她望着前方的高山,唏嘘道:“没想到这些失踪多年的匠人,竟然全都被埋骨于此。” 陆朝辞轻轻握了握裴梵音的手,温声安抚:“梵姐姐,待我们了结谢家,替他们报仇雪恨后,就送他们落叶归根。” 裴梵音神色郑重地点头。 陆朝辞看向萧衡宴,接续道:“王爷,那您可找到了第二条密道连通深山与谢家的出入口?” 萧衡宴微微颔首,眸光沉静:“所幸在最紧要的关头寻到了。否则刚刚谢家爆炸的声势,会远不止于此。我带人探查暗道时,恰好撞见谢子奕的手下正欲点燃引信。” “我带人制服谢子奕的手下后,拆除了大半核心炸药,只保留了谢家几处偏僻荒院的炸药,并在中间掺杂烟花制造出火势滔天的样子,让他以为计谋得逞。” 陆朝辞轻声道:“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萧衡宴唇角勾起冷冽的笑:“自然是上山捉拿谢子奕这个罪魁祸首。” 陆朝辞抬眼望向对面的高山,眼底满是急切:“那王爷就不要在此耽搁了,赶紧去对面支援小师叔与小婶婶。” 萧衡宴温声安抚:“魏师伯和五师伯已经带人去了。天机阁在此处的临时据点,就在谢家后山。我先送你们去据点安顿,再去帮小师叔他们。” 陆朝辞听到已经有人赶过去了,急切的心才慢慢落了下来。她望着脚下蜿蜒曲折的崎岖山路,正欲开口询问怎么过去。 萧衡宴已转头,面向谢老族长与族长夫人。 他微微躬身:“老族长、老夫人,前路山路艰险难行。二位若是不便,我可先安排人手护送你们返回朗州城,或是愿意随我们一同前往对面,我的人也可以安然带你们过去。不知二位意向是?” 不等谢老族长开口,一旁的族长夫人连忙应声:“我们随王爷一同去对面。” 谢老族长微微拱手,谦和道:“那就劳烦王爷,费心带着我们一行人拖累相随了。” “老族长言重了。”萧衡宴语气温和,“诸位大可放心,我麾下侍卫个个武艺精湛,定能护诸位平安抵达。我亦安排了女侍随行,专门照料老夫人与一众女眷。” 这般妥帖周全的安排,谢老族长一家没有任何异议,静候吩咐。 萧衡宴垂眸,低声对着陆朝辞叮嘱几句,随后转身去做接下来的安排。 一旁静静旁听许久的谢临宁,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小步跑上前,亲昵挽住陆朝辞的胳膊,一双眼眸亮晶晶地,满是期待: “王妃姐姐,我们是不是可以飞过去呀?” 陆朝辞被她灵动的模样逗笑,柔声问道:“是啊,宁儿不怕吗?” “我都不怕!”谢临宁扬起小脸,语气雀跃又骄傲,“我早就想试试了,之前一直缠着大哥,他总不肯带我,说怕我飞野了。” 看着她故作委屈,天真烂漫的模样,陆朝辞心头微动。 她想起远在上京的云霖公主,她们年岁相仿,性情皆是鲜活灵动,若是有缘相见,定然能成为极好的玩伴。 “宁儿!”一旁的谢母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女儿,出声制止,“不许胡闹,仔细累到王妃身子。” 听闻母亲的话,谢临宁立刻收敛了蹦跳的动作,小心翼翼看向陆朝辞,满眼忐忑:“王妃姐姐,我有没有弄疼你?” 陆朝辞浅笑着摇头,柔声:“谢夫人放心,宁儿虽性子活泼,但很有分寸,并未冲撞我,您切莫责怪她。” 谢母瞪了女儿一眼,道:“这孩子,就仗着王妃性子宽厚,才这般肆无忌惮。” 第289章 捉拿谢子奕 萧衡宴去而复返,快步走到陆朝辞身侧,沉声吩咐: “明微、明芷,你们带人护送老族长、老夫人与梵音表姐一行人,一同去据点安顿。” “是!” 明微应声,利落招呼数名侍卫上前,护在谢家众人身侧。明芷则移步至裴梵音身旁。 见众人已各司其职,安排妥当,萧衡宴收回目光,转身抬手,细心替陆朝辞拢紧肩头的披风。 他俯身将她横抱起,足尖轻点地面,运起轻功,身形骤然掠起,朝着对面疾飞而去。 寒风拂面,山间景致飞速倒退,不过片刻功夫,便落至谢宅后山山脚。 萧衡宴抬手推开山脚一处极为隐蔽的石门,门后豁然开朗。 内里早已提前布置妥当,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寒凉。 他将陆朝辞轻柔安置在椅上,随即半蹲下身,目光温柔: “朝朝,你安心在此歇息。我已让人备好了吃食茶水,你暂且等等,我很快就回来。” 陆朝辞抬眸望着他,轻轻点头:“好,王爷万事小心,务必注意安全。” 萧衡宴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与随后来到的谢老族长简单招呼几句,便不再停留,纵身提气,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奔山顶而去。 此时的山顶,已是人间炼狱。 寒风呼啸,猎猎卷动衣袂,兵刃相撞的脆响,厮杀怒吼与凄厉惨叫交织成片,响彻整座山峦。 谢子奕带来的所有暗卫、死士全部出动,密密麻麻布满整片山顶空地,围堵封死住谢静姝一行人。 谢轻舟、谢临漳、谢崇等人被大批死士缠住,深陷混战。不管招式再凌厉,却始终被源源不断的对手牵制,难以脱身。 谁也未曾料到,谢子奕竟一言不发便突然开战。 打斗圈外,谢子奕孤身静立,身姿岿然不动,漠然看着眼前无休止的厮杀。 他身前立着三个神志痴傻青年,想着等会怎么废物利用,用这几个孩子将姐姐叫回来。 要是姐姐能狠下心,那么就,他的眼神往身侧看去。只有这么一个杀手锏了得省着点用。 只见谢岭单手扣住秋月的脖颈,将她牢牢制住。秋月脖颈受制,呼吸滞涩,面色惨白,几番挣扎皆是徒劳。 她费力透过重重混乱的战局,望向被围困的谢静姝,眼底盛满惶恐与焦灼。 刀光剑影闪过,地面一片猩红,尸身横倒遍地。 谢子奕看着倒了一半的手下,连那个野男人衣角都没沾到半分。 这一幕,彻底刺红了谢子奕的眼。 他脸上溢出一抹狠戾的森笑,沉声道:“传令下去,让在半山间驻守之人全部上山,速战速决!” 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谢奕书闻言,低声劝阻: “父亲,半山处已经荣王赶来的人交上手了,若现在撤离去往山顶来,会让我们腹背受敌,未必能全身而退。” 谢子奕语气狠绝:“无需顾忌!传令给他们,引燃火弹,将荣王的人炸死,扫清阻碍,即刻上山!” 他抬手指向战场中央所向披靡的司涂,字字淬满杀意: “上来后,乱刀砍死这个野男人,我要他死无全尸!” 话音稍顿,他目光越过司涂,落向其身后被侍卫团团护住的女人: “另外,将荣王妃一并擒来。她,是我们今日顺利脱身的筹码。” “是,孩儿这就去安排。” 谢奕书垂首应声,低头的瞬间,沉静的脸上露出寒凉的笑意。 看着谢逸书离开的背影,谢子奕再次回头,看向战斗中。 他眼底无半分波澜,全然无视手下死伤惨重,心中只剩浓烈的嫉恨。 他没想到自己麾下这么多精锐死士,轮番围剿,竟迟迟奈何不了区区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 阴鸷的眼眸深处,映着战场中央的两道身影。 司涂身姿挺拔,一手将谢静姝护在身后,替她挡去所有刀兵凶险,一手紧握长剑,寒刃翻飞,凌厉挡下所有袭来的攻势。 他脚下早已堆满尸体,周身杀气凛然,酣战至今,分毫未败。 就在这时,半山腰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轰鸣巨响! 火光冲天,硝烟四起,震得整座山峦微微震颤。 紧接着,一道道黑影自浓烟之中飞速掠出,朝着山顶疾驰。 见到这个场景,他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笑,他自信满满地看向人群中: “姐姐,你看。”他指着马上就要到来的黑压压的黑影。 “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是你次次不要。” “今日这满山杀戮、皆是你亲手选的路,他们都是为你而死。” 谢静姝从司涂后背走出来,冷声驳斥: “草菅人命的是你,与我有何干系!谢子奕,你早已丧尽人性!” “人性?”谢子奕低低狂笑,“当年无人与我讲人性!世人负我、欺我、夺我所爱,我何须对世人讲人性!” 他抬眼扫过逼近的黑衣死士,厉声再喝:“杀!除了夫人,其余众人,全都杀了!” “以后你们需要的神药,可以取之不尽。” 听到谢子奕的话,所有的黑衣人脸上露出狂喜,举着手中的刀剑,朝着人群中的司涂等人挥去。 刀锋破空之声刺耳凌厉,凛冽杀机再现。 司涂虽还有余力,但谢轻舟、谢临漳、谢崇三人面对成倍暴涨的攻势,瞬间节节败退,身上伤口不断增加,呼吸愈发急促。 谢子奕立在原地,冷眼看着浴血抵抗的众人,唇角勾起肆意的笑意。 他身前三个痴傻青年,懵懂嬉笑着,对眼前的血腥屠戮毫无感知。 就在漫天刀光即将彻底吞没众人的刹那。 一道凛冽的劲风从谢子奕身后袭来。 第290章 荣王不想断子绝孙吧 凛冽的威压暴起的瞬间,山顶呼啸的寒风,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住。 原本刺耳的兵刃声,硬生生地被这股压力震得手上挥刀的动作齐齐一滞,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寒意。 谢子奕身形微僵硬,猛地转过头,看见一道玄色身影自他身后腾空而起。 萧衡宴衣袂猎猎翻飞,周身气场凛冽,掌心凝着浑厚的劲力,居高临下地朝着谢子奕袭来。 掌风未至,霸道凌厉的杀伐之气已然压得谢子奕心神剧震。 早在他的人查到荣王和裴国舅在路上耽搁后,他就打算让他们耽搁到底,派了大批人手去拦截。 到时等到荣王来了,他已经处理完这群杂碎,带着姐姐离开了。就让荣王葬身在他布下的重重炸药下。 但他万万没料到,荣王竟然来的这么快。 谢子奕强行压心慌,脚下连退数步,厉声朝着身侧的谢逸书嘶吼:“去!快去拦下他!” 谢逸书脸色未变,身形一闪,朝着萧衡宴的掌风迎去。 长剑出鞘,凌厉的剑招缠斗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不绝,剑气四溢。 谢逸书招式刁钻狠辣,攻守兼备,竟是硬生生在萧衡宴的攻势之下撑住数十回合,虽落于下风,却迟迟未败。 边上的谢子奕驻足观望,指尖微微收紧。他虽然不精武艺,但也能看得出来,谢逸书不是萧衡宴的对手。 他迅速转身,扫向身后整混乱的打斗中。 司涂依旧岿然不动,将谢静姝牢牢护住。他的人根本无法接近,他计划中的车轮战,对司涂一点用都没有。 又往另一侧看去,原本久战力竭,就要撑不住的谢轻舟和谢临漳等人,到时眼看着就要被黑衣人攻破防守。 谢子奕眼底这才掠起一抹喜色。 只要拿下谢轻舟和谢临璋,他不信荣王和那野男人还能这般游刃有余。 今日大局就依旧在他手中。 可就在他高兴没多久之际,还冒着浓烟的半山腰突然窜起两道身影,眨眼间就到了山顶。 还不等谢子奕指挥人手去对付他们,到来的师熠和魏臻就朝着包围着谢轻舟等人战圈飞去。 “师父、魏师伯你们怎么来了。” “别分心,认真对敌!” 师熠话音刚落,手中长剑已出鞘,招招精准狠厉,直逼谢轻舟身前黑衣死士。 魏臻亦是身法沉稳,掌风刚猛,出手便是杀招,顷刻间便将逼近谢临璋的死士击倒。 他们都是顶尖高手,入局便是碾压之势。 原本围在谢轻舟他们周围的黑衣死士,瞬息间就击退。短短数个呼吸,原本濒临溃败的战局,彻底逆转。 谢子奕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翻天覆地的变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满山厮杀,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心底骤然窜起一股慌乱。 他筹谋十数年,掏空整个谢家祖宅和四周高山建立了双层密道,一层用来炼制神药。 他用神药赚来了大量黄金,用神药养了众多暗卫、死士。 另一层,被他埋下了重重炸药,只为那一天事发,用来逃生。 他在这小小地方,隐忍半生,设下精妙布局。难道要在今日中途夭折,毁于一旦? 不行!他不会输的! 谢子奕目光骤然一顿,定不远处被侍卫护住的荣王妃身上。 他侧首厉声:“谢岭,将秋月交给旁人看管,亲自去将荣王妃擒来!只要有她在手,我们今日就能破局。” 谢岭神色凝重,沉声:“家主,此地凶险,属下不能离开您。” “休要废话,速去!”谢子奕目露凶光,语气刻薄,“在场这群废物根本不堪大用!我耗费五年心血,用上等神药豢养他们,事到临头竟无一人能替我分忧。” 他见谢岭依旧迟疑,“你还愣着作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今日全盘落败吗?” 谢岭不再迟疑,反手将受制的秋月粗暴丢给身旁的手下,沉声道:“保护好家主!” 话音落,他身形一闪,毅然朝着荣王妃所在的方向冲去。 若在平日,谢子奕定然能察觉其中诡异。 荣王妃身侧仅有寥寥数名侍卫保护。而谢轻舟、司涂一众高手全程专注对敌,竟然无人分心侧目。 就连刚刚到来的荣王,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去保护妻子。 这般反常疏漏,处处透着蹊跷。 可此刻的谢子奕早已被败势逼得心智狂躁,满心满眼只剩翻盘求生,根本无暇细想其中破绽。 谢岭身为谢子奕的心腹,身手远超麾下死士,他身法凌厉,几番冲杀,硬生生冲破侍卫防线,疾步上前,一把将荣王妃牢牢擒拿住,转身快步折返,将人押回谢子奕身侧。 人质到手,谢子奕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脸上再度勾起阴狠的笑意。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打斗,现在的局势已彻底偏向荣王。 谢子奕半点不惧。 他指着谢岭手中的荣王妃,厉声:“住手!不然我杀了她。” 萧衡宴猛的一发力,将谢逸书一掌击倒,停下手中的招式,站在不远处。 看他停了手,谢子奕脸上的笑意更加猖狂。 “荣王,我想你不想荣王妃死在这里吧。她腹中可是有你这辈子唯一的孩子,若王妃一尸两命,你可就要断子绝孙了。” “威风鼎鼎的荣王殿下,你应当不想见到这个场面吧。” 萧衡宴冷色地看着小人得志的谢子奕,淡声:“你想做什么?” 谢子奕看着他屈服的样子,脸上带笑:“让你的人统统住手,将我夫人送回来,安全放我离开。” 谢逸书抚着微痛的胸口,走到谢子奕身侧,看了眼被谢岭抓来后,低垂着脸,一动不动的荣王妃。 他低声:“父亲,恐怕有诈,这……” 谢子奕抬手制止住他的话,眼底满是胜券在握。 在他看来,现在的赢家已经是他了。 哪个男人想被人嘲笑,自个断子绝孙了。荣王被太子害得绝嗣,现在他为了荣王妃的腹中的孩子,一定会低头的。 谢子奕神色不闪地看着萧衡宴,只见他抬手挥停了打斗,心中的更加笃定他的计划没有问题。 再给姐姐写信时,他就算计好了。 姐姐一定会为了秋月回来的,也一定会为了秋月将荣王妃一起带来。 谢子奕沉侵在即将到来的喜悦中。 没有看到被谢岭抓着的荣王妃眼中没有一丝慌乱,而是暗中转动着自己的手, 更没有注意到萧衡宴冷冽的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291章 杀亲子 山顶死寂弥漫,寒风都要想被凝滞住了。 谢子奕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意。他坚定自己已经拿捏住荣王,现在就等荣王妥协了。 就在这刹那间,被谢岭擒拿住的“荣王妃”周身,突然爆发出一股浑厚的内力, 谢岭只觉得一股巨力猛地冲撞而来,他整个人猝不及防下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下,挣脱束缚的“荣王妃”身形如影,带着掌风凌厉直扑谢子奕。 “家主小心!” 谢岭脸色骤变,失声急喝,不顾一切提气纵身,往谢子奕身前挡去。 眼见“荣王妃”的掌风就落在谢子奕身上瞬间,她的身影突然虚晃一招,身子灵动侧身,和赶来救主的谢岭擦身而过,越到他身后。 守着秋月的几名黑衣人猝不及防下,来不及举刀阻拦,便被一掌掀飞。 她动作利落的揽住秋月,足尖一点,瞬间掠道萧衡宴身侧落定。 下一刻,抬手覆向脸颊,指尖轻轻一揭。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女子躬身垂首:“王爷,属下幸不辱命。” 萧衡宴眸光沉静,微微颔首,再次看向谢子奕。 另一边,司涂也护着谢静姝连忙赶了过来。 谢静姝伸手轻轻扶住秋月,满眼关切:“秋月,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秋月轻轻摇头应:“小姐,我没事。” 谢子奕,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轰然作响。 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视作破局杀手锏的荣王妃,是旁人假扮! 难怪对方身边侍卫寥寥无几,难怪萧衡宴来了后不急着护妻。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的山巅,骤然响起谢子奕嘶哑癫狂的笑声。 他笑得胸腔震颤,眼底猩红密布。 “好!好一个荣王!好一个步步为营!”谢子奕抬眼,死死盯着萧衡宴,字字咬牙切齿:“荣王,你以为这就是我的手段吗?” “这一出是我大意了,但你以为你们能逃出我的手心吗?你最好是放我安然离开,不然……” 他话语骤然一顿,看着萧衡宴一字一句:“我们就一起同归于尽。” 萧衡宴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唇角微扯,溢出一抹冰冷漠然的弧度:“同归于尽?你配吗?” “谢家主,不会还等着你埋在深山中的炸药吧!” “本王劝你不要等了!” 他语气平淡地继续击垮这谢子奕的野心,“对了,谢大少还在山下等着你这个好父亲呢,想问问你为何要骗他?” 谢子奕心头猛地一沉,双眼猩红:“那个一点也都办不了的废物!” 他此刻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笃定,知道自己今日的行动,都已经被荣王察觉了。 是他这些年,过于顺利,才在荣王的事情上大意了。 谢岭快步退回谢子奕身侧,低声急道:“家主,大势已去,属下护着您离开吧!” “走?”谢子奕猛地侧目,“怎么走,你打得过荣王吗?” 一句话堵得谢岭哑口无言。 谢子奕目光扫过周遭溃不成军的手下,视线最后落在脚边三个神情痴傻的儿子身上。 三人浑然不懂眼前凶险,还相互拉扯,傻乎乎地嬉闹。 谢子奕缓缓上前一步,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谢静姝,自顾自开口:“姐姐,你还没好好看看我们的孩子,现在他们都在这里了。” “我们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唯一的女儿是我大意了,让她早早地去了,但现在还有四个啊,虽然三个是傻子,但还有逸书是健康的啊。” 说着他将谢逸书也拉到身边,“你看逸书生得多好啊!沉稳、能干,是我们最出色的孩儿。” “我马上就要死了,难道你都不愿意过来和我们一家人团聚片刻?” 谋划的失败,没有让谢子奕一蹶不振,反倒让他更加猖狂,此刻他根本不害怕荣王一群人对他的虎视眈眈。 他一瞬不瞬凝望着谢静姝,眼底带着近乎痴狂的贪恋。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姐姐依旧温柔美丽,从未变过。 既然他活不成,那就谁也别想脱身。 他的姐姐,生是他的人,死也必须是他的鬼。 “姐姐,过来看看我们的孩子吧!”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谢逸书,厉声吩咐:“逸书,快叫你娘过来。” 谢逸书面色惨白低下头,后退几步,一言不发。 谢静姝看着越发癫狂的谢子奕,心中没有半分不忍。她语气寒凉:“谢子奕,你简直无可救药。” “被你囚禁的这二十多年,我只觉得恶心,作呕。” “这些孩子都是你逼迫我生的,这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罪恶的来源,不该存在这个世上。” “我已被你荒废半生,我现在只想你去死,带着你的罪孽灰飞烟灭,离得我远远的,我的余生只会陪在我的夫君身侧。” 说出心中的话,她轻松地望向司涂,伸手拉住他的手。 谢静姝毫不留情的驳斥,以及在与司涂的神情对视,一一击碎了谢子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脸上的温柔假象瞬间崩裂,眼底疯戾暴涨,猩红可怖。 “这么说姐姐你不承认我们之间的一切了是吗?” 他冷笑出声,笑声凄厉癫狂,抬手猛地抽出谢岭腰间长剑,寒锋雪亮。 身旁三个痴傻青年依旧懵懂嬉闹,丝毫不知危机已然降临。 谢子奕眼神狠绝,没有半分迟疑,反手执剑,锋利的剑尖狠狠刺入离他最近的痴儿的肩背中。 噗嗤一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那痴儿吃痛,茫然呜咽一声,却依旧不懂躲闪,只是傻傻转头看着谢子奕。 谢子奕握着剑柄,手腕微微旋拧,血色愈发汹涌,他抬眼盯着谢静姝,语气残忍: “姐姐,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只要过来,不然我便一个个杀了他们。” “我知道姐姐你是最善良的,就连陌生人受伤你都会心疼,何况这些可都是你身上掉下的亲骨肉,你不心疼我,难道还不心疼他们吗?” 说罢,他狠狠地抽出带着血的剑,有刺入另外一个痴儿后背,力道之狠,犹如对待仇人一般,好像三个痴儿不是他的亲骨肉一般。 第292章 陛下口谕:荣王速去北境 众人看着谢子奕的动作,只觉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眼前的谢子奕,为了一己执念,竟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痛下杀手,手段狠戾。 泥土地上,鲜血蜿蜒流淌,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大片土壤。 三个痴儿倒在地上,嘴里发出咿咿呀呀有的模糊呜咽。他们蜷缩在血泊中,瑟瑟发抖。 谢子奕猩红的眼始终盯着谢静姝,见她竟然一点动容都没有。他下的手更加重,一刀刀地刺下去。 一边疯狂地喊着:“姐姐,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那我们相守的这二十多年算什么?” 二十多年纠缠、筹谋,他赌上半生基业,只为留住她,留住他一生中唯一的温暖。 可到头来,他输得一败涂地,连他亲手生的孩子血流满地,她都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谢静姝望着眼前血腥惨烈的一幕,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 她抬眸,声音坚定:“谢子奕,这二十多年,只是你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对我来说,这些年都是你困我、逼我,我对你从来没有过半分情分,更没有所谓的相守之说!”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萧衡宴,语气平静: “阿宴,我跟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那几个孩子也从来不是我的软肋,他们的生死与我无关,你不用顾忌我,去做你应当做的事吧。” 萧衡宴看了她一眼,见她是真的心意已决,再无半分迟疑,当即抬手一挥,声音冷冽:“将谢子奕一众人拿下!” “是!” 身后一众侍卫齐齐朝着谢子奕一行人猛扑去。 残存的谢家死士本就死伤过半,此刻面对精锐侍卫的合围冲锋,瞬间溃不成军,短短数息便被尽数斩杀。 谢逸书浑身气血虚浮,早已刚才再与萧衡宴对战中他已身负重伤。他强忍着钻心的疼痛,一把扶住身形不稳的谢子奕。 谢岭则孤身挡在最前,提刀死战,凭借一身过硬身手拼死阻拦逼近的侍卫,刀光凌厉,硬生生抵住一波又一波攻势。 可双方战力悬殊太大,寡不敌众,短短片刻,只剩下谢岭一人持刀伫立,孤身挡在谢子奕与谢逸书身前。 谢岭猛地回头:“少家主,这里我来拦着,你快带着家主离开!” 谢岭声音决绝,刀刃抵住地面,孤身挡下所有逼近的侍卫,打算以一己之躯,为谢家父子断后。 风声肃杀,敌人迫在眉睫。 可他身后久久没有半点动静。 谢逸书依旧静静立在原地,抬起头看着谢岭忠心耿耿挡在前方的背影,唇角够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他站直身子,再也没有刚才受了重伤的样子。 下一瞬,谢逸书手腕骤然翻转,手中长剑寒光乍现,不带半点预兆,猛地往前一挥! 嗤! 利刃穿体,干脆利落。 谢岭甚至来不及回头,心口便是一阵剧痛,目光骤然僵直。 他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剑尖,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后的谢逸书。他的身躯轰然倒地,至死双眼圆睁,满是错愕。 一旁的谢子奕,满脸不敢置信:“逸书……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逸书没有直接回复谢子奕的话,而是一脚挑起谢岭的尸体,挥向正要扑过来的侍卫身上。 抬眼看向谢子奕,谢逸书漆黑的眸底尽是淡漠,再无半分往日的恭顺。 他静静就这么看着神色慌乱的谢子奕,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父亲,您老了。” “难道您没发现今日的您总是容易爆易怒吗?” “怎么样,最新的神药药效不错吧?” “你……畜生,你竟然敢给我喂神药,难道你不知道这药会让人上瘾的吗?” “逸书,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子奕怔怔看着眼前陌生的儿子。 二十多年,谢逸书是最像他的孩子,这些年他一直亲自交道,极为器重,从没想过他会背叛。 不等谢子奕再说一字,谢逸书手臂猛的运力,劲风横扫! 一股内力骤然拍出,直接将毫无防备的谢子奕整个人狠狠往前推送! 谢子奕身形踉跄失控,直直朝着萧衡宴的方向摔跌而去,瞬间落入侍卫合围之中,再无脱身可能。 谢逸书立在血泊中,衣袂随风翻飞,坦然垂剑,目光直直望向萧衡宴,淡淡开口: “王爷,谢子奕,我送给您了。” 说着,他转身纵身,朝着险峻山下跃去! 半空风声烈烈,遥遥传来他挑衅的话音,回荡山间: “荣王!不知以你的速度,能不能赶在我之前,救下山脚下被你藏起来的人?” 萧衡宴眸光骤沉,足尖一点,身形即刻腾空,欲追着谢逸书的方向俯冲下山! 可就在他刚要动身的刹那! 唰、唰、唰——! 数道黑影骤然从山林乱石间暴掠而出! 一众黑衣人身法诡谲统一,气息沉冷肃杀,瞬间封锁整片山道,将萧衡宴一行人挡住。 萧衡宴目光一凛,视线落在为首那名黑衣人身上,一眼便辨出对方身份。 是宫中的暗卫。 萧衡宴声音微沉:“侯震,你们率众来此拦住本王,意欲何为?” 立在最前的暗卫统领侯震面色冷峻,身形挺拔无波,拱手沉声回话: “我等无意与王爷为敌。今日前来,只为奉陛下密命,恭请谢家少家主入上京一趟,顺带为王爷传一道圣上口谕。” 他顿了顿,“陛下口谕:命荣王一月之内即刻赶赴北境,沿途不得滞留、不得在过问朝中诸事,即刻动身。” 萧衡宴面色沉静,淡淡开口:“既然是陛下口谕,本王自当遵旨。尔等暂且让开,待本王回去收拾妥当,便即刻动身赶赴北境。” 侯震神色肃然,分毫未有退让之意,垂首:“王爷恕罪。谢少家主乃是陛下钦点要见之人,属下需等他安然离去,方可放行。” 说话间,他指尖悄然摩挲着右手袖中暗藏的药包,头颅微垂,掩去眼底决然的神色,周身暗藏的杀机,分毫未松。 第293章 请荣王妃出来一叙 萧衡宴看着侯震一行人纹丝不动的模样,眼底锋芒骤冷,不再打算与他们废话。 “既然如此,就别怪本王手下无情。” 话音未落,他手腕凌厉一挥,周身凛冽劲力骤然爆发,身形破空而出,径直朝着侯震一众宫中暗卫而去。 侯震心知萧衡宴性情,绝不会乖乖受制,根本未曾打算正面硬拼。 在萧衡宴动身的瞬间,他立刻抬手示意,身后一众暗卫齐齐从怀中摸出火弹与烟雾弹,奋力朝着萧衡宴身后的侍卫、师熠等人抛掷而去。 轰轰数声轻响,浓烟瞬间滚滚升腾,灰白雾气瞬间笼罩整片山顶,刺鼻的气味四下蔓延。 萧衡宴前行的身形一顿,侧目回望。 漫天浓烟遮蔽视线,众人都被烟雾困住,一时难以突围。 就在这瞬息间,师熠冲破浓雾,稳落至他身侧。 师熠气息沉稳:“阿宴,你立刻下山,这里我们来收拾。”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提剑纵身朝着暗卫冲杀去,凌厉剑招瞬间破开对方防线,为萧衡宴劈开一条下山道路。 萧衡宴深知五师伯等人的身手,这群宫中暗卫虽难缠,却绝非他们的对手。 他不再迟疑,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疾电般纵身掠下。 山顶混乱依旧,浓烟滚滚不散。 侯震立于烟雾边缘,指挥剩余暗卫不断释放烟雾弹,持续干扰战局,死死拖住天机阁众人。 眼见萧衡宴孤身离去,他紧绷的身形骤然一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侧首,沉声对着身侧的暗卫吩咐道:“你们留在此地,缠住他们,务必拖住他们的脚步,绝不能让这些人脱身,妨碍我去办陛下交代的事!” 一众暗卫躬身领命。 侯震不再停留,脚下发力,身形紧随萧衡宴离去的方向,纵身跃下山道追去。 此时的山脚下,静谧安然,与山顶的血腥混乱截然不同。 陆朝辞带着众人暂时休整落座,稍稍平复着今日紧绷的心弦,心中暗自默算时辰。 按照时间来看,萧衡宴他们应当快解决完谢子奕的事了,应当很快就会归来。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多久,石门外突然传来的兵刃交击的厮杀声。 明微急促声音响起:“王妃!有敌袭,您千万不要出来!” 陆朝辞心头骤然一沉,瞬间紧绷,眉宇间染上浓重的凝重。 她心知此刻身边防卫最为薄弱,危机四伏。 萧衡宴带来的天机阁精锐,半数依旧在谢家层密道中捉拿余孽,未曾脱身。另外半数人手,护送一众官家夫人前往朗州城内安顿。 身侧,裴梵音上前轻轻握住陆朝辞的手,温声安抚:“朝朝别怕,不会有事的。” 陆朝辞抬眸看向她,忧虑道:“梵姐姐,我没事。” “这处据点没有外人知晓,现在突然来了敌袭,定然是王爷那边的局势有了变故,我担心王爷是不是出了意外。” 石屋外,厮杀愈演愈烈。 明微、明芷领着侍卫,与突然涌现的黑衣人死战缠斗,刀光剑影纷飞,血水渐渐浸染地面。 不远处的山林阴影之中,谢逸书静立而立神色淡漠,静静欣赏着这场厮杀,神情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身后站着一蒙面人,低声:“公子,咱们不去帮忙吗?” 谢逸书语气凉薄:“不急。还不到我们出手的时候。” 蒙面人困惑:“这候震身为皇家暗卫,怎么会要与公子您合作,对付荣王。” 谢逸书唇角微勾,溢出一抹冷意:“一个暗卫首领,岂敢私自做主,针对荣王?终究是他主子的意思。” 蒙面人蹙眉:“属下实在不懂。他又要公子您出手对付荣王,逼迫他使出全部内力,却又不许伤及王爷性命,究竟是要做什么?” “不过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算计罢了。”谢逸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视线再度落回石屋方向,皇家暗卫久攻不下,被明微、明芷拼死阻拦,已然陷入僵持。 他抬眼远眺,心知侯震在山顶拖延不了太久,荣王脱困只是时间问题。 谢逸书淡淡开口:“带人上前,逼荣王妃出来。记住,不许伤她分毫。” “是!” 蒙面人应声,抬手一把扯下身上外袍。 黑袍落地,只见他身上衣着,乃至面容,竟与谢逸书一模一样,宛若孪生同体。 谢逸书垂眸看向他,语气平静:“此去凶多吉少,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对面手下垂下头,语气决绝:“属下这条命,本就是公子所赐。若不是公子救了属下,让属下没有像那些试药人一般,屈辱惨死。” “如今能为公子赴死,属下死得其所,无怨无悔。” 话音落,他再无半分迟疑,转身领着数名侍卫,大步朝着石屋逼近。 “谢逸书”纵身掠至石门前,他身侧侍卫上前一步,狠狠将遍体鳞伤的明亮踩在脚下,利刃抵住他的脖颈,厉声大喝: “住手!所有人立刻弃剑停手!不想他死,就统统放下兵器!” 激战中的明微、明芷动作一僵,停下手中的动作,诧异道: “明亮,你怎么在这里。” 明亮浑身伤口翻裂,气息微弱紊乱。他艰难抬起头,嘴角溢着鲜血,断断续续挣扎出声:“别……别管我……” “住嘴,谁让你说话的!” 押着他的侍卫猛地抬手将明亮的头颅狠狠砸在地面。 “住手!不准伤害他!” 明芷死死攥紧长剑,明微脊背紧绷,沉声道:“你们究竟有何目的!” “谢逸书”缓步上前,神色淡漠,语气平静:“在下谢逸书,请荣王妃出门一叙。” 他话音落下,石屋内寂静无声。 谢逸书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字字清晰传入屋内: “听闻荣王夫妇十分爱护身边手下。如今我将你们重伤被俘的手下送回,王妃却要闭门不出,置之不理?” 石屋内,陆朝辞听得一清二楚。 裴梵音连忙按住她的手腕,低声劝阻:“朝朝,别中计,他就是故意拿明亮要挟你现身!” 陆朝辞指尖收紧,心头凝重万分。 她自然知晓这是谢逸书的算计,可明亮是跟随萧衡宴一同长大的侍卫,若是她当真冷眼旁观,寒的是所有死忠手下的心。 屋外,谢逸书耐心渐失,施压道:“王妃迟迟不肯露面,是笃定麾下之人的性命,不值你亲自走这一趟?” 地上的明亮强忍剧痛,咬牙低吼:“王妃!不用管我!属下死不足惜,不要……” 侍卫见他还敢出声,抬手又是一记狠压,疼得明亮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混着血水肆意滑落。 谢逸书垂眸淡淡扫了一眼痛苦隐忍的明亮,无半分动容,目光重新看向紧闭的石门,一字一句道: “我数三声。王妃若依旧避而不见,我便当场了结他的性命。” “一。” 肃杀气息瞬间笼罩整片山脚,周遭侍卫尽数屏息,气氛紧绷到极致。 “二。” 就在第二声落下的瞬间,石屋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陆朝辞扶着小腹,身姿从容坚定,缓步走出,清丽的眉眼间覆满寒凉,直视着眼前的谢逸书。 “我出来了。” “你是谁?来此目的为何?” 第294 皇家暗卫 “谢逸书”勾唇浅笑道:“在下是谁不重要,今日只是想请王妃跟我走一趟。” 明芷横剑上前:“你究竟意欲何为?” “谢逸书”未理会她,抬了抬下巴。押着明亮的侍卫手腕一沉,刀刃贴紧皮肉。 明亮咳着血出声:“王妃别管我。” 侍卫狠狠将他头颅按向地面。 “住手!”明微怒喝。 裴梵音拉住陆朝辞的胳膊:“朝朝,你不能随他走,这是圈套。” 陆朝辞捏了捏裴梵音的手,抬眼看向“谢逸书”:“我可以跟你走,但你要放了明亮。” “可以。” 侍卫收刀退开,明微连忙上前搀扶浑身是伤的明亮。 陆朝辞松开裴梵音的手:“梵姐姐放心,在王爷回来前,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说完,陆朝辞抬步,正朝着“谢逸书”的方向走去。就在她刚走近,就要被“谢逸书”伸出的手拉过去时。 熟悉冷香气息袭来,一道玄色的残影突然横在“谢逸书”与陆朝辞之间。瞬间,陆朝辞被拉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见萧衡宴回来,在场所有的明微几人齐齐松了一口大气。 “谢逸书”看着萧衡宴的出现也只是一愣。 刚在公子也说了,山顶上的皇家暗卫拦不了荣王多长时间,能将荣王妃抓到手,逼迫荣王在愤怒之下使出全部内力是最好的预期。 达不到,他就拖的时间长一些,等荣王力竭时,再由侯震率领暗卫出手,也算完成了公子的使命。 萧衡宴半抱着陆朝辞往后退了几步,低头看向她:“没事吧。” 陆朝辞摇了摇头:“王爷放心,我没事。” 时间紧迫,见陆朝辞没有出事,萧衡宴将她放在安全地带,就转身提剑径直朝着“谢逸书”攻去。 “谢逸书”不闪不避,持剑的手一样:“所有人,上。” 话音落下,周遭数十黑衣死士兵刃齐亮,和“谢逸书”一起提剑直冲,朝着萧衡宴围去! 剑光凛冽,招招狠戾。 铛——! 兵器交戈的声响,震彻山林。 萧衡宴周身劲力暴涨,每一招都是全力碾压。凌厉剑气横扫四方,将围上来的黑衣死士接连震飞,重重倒地,纵使面对数人合围,依旧稳占上风。 “谢逸书”迎着他的攻势,招招阴狠刁钻,却始终被萧衡宴的强横内力死死压制,无法撼动其分毫。 漫天剑光交错,劲气炸裂,碎石尘土翻飞四起,眼前激烈的打斗。 陆朝辞站在后方,看着场中打斗,她清楚萧衡宴武艺好,但这般不间断的全力厮杀,对他体力损耗只会越来越大,总有力竭的时候。 不远处,谢逸书冷眼看着稳压全局的萧衡宴,眼底无波无澜,不见丝毫意外。 这些年谢子奕抓了那么多武林人士,萧衡宴的身手情况他早就了解透彻,寻常人海战术根本奈何不了他,这番打斗,果然无法消耗其根本。 他眸光微沉,想到迟迟未现身侯震,知道再拖延下去,只会错失良机。与其徒劳消耗萧衡宴的战力,不如拿捏他的软肋,打乱他所有节奏。 心念既定,谢逸书抬手打出手势。隐在林间待命的剩余死士全部现身在他身后。 他指着陆朝辞的方向,抬手一挥。 死士立刻拿出烟筒与弯弓。紧接着,数道闷响响起,浓白烟雾瞬间暴涨,顷刻笼罩眼前的打斗战场,众人视线被隔断。 紧随其后的是,密集凌厉的破风声骤然炸响! 漫天剑羽从烟雾中射而出,密密麻麻,大部分攻势径直对防御薄弱的陆朝辞一行人。 “朝朝!” 萧衡宴瞳孔骤缩,顾不得身前纠缠的“谢逸书”,瞬间弃战回身。身形如掠电般折返,迅速挡在陆朝辞身前。 护住身后众人,他长剑飞速挽出密集剑花,挡下扑面而来的大片飞箭,叮叮脆响不绝于耳,崩落的寒芒碎满一地。 明微、明芷趁机护着裴梵音等人后退回石屋内,就在萧衡宴也要护着陆朝辞先退回石屋时。 渐渐散去的迷雾中出现一道黑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出现在萧衡宴侧面,趁他正专心掩护陆朝辞,无暇他顾之际,举剑径直刺来。 一直被萧衡宴护在怀中的陆朝辞瞥见举剑刺来的侯震。 “王爷小心!” 她惊呼出声的同时,指尖飞快扣动,将手中一直紧握的袖箭射出。 袖箭破空疾驰,直逼侯震面门。 侯震没料到荣王妃一介弱女子,在这般情况下,竟还能出手反击,他心神微滞,仓促收剑挡下不断射击来的短箭。 铮的声声脆响,袖箭被剑身弹飞,侯震也借着这股力道连连后退及步,错失偷袭的绝佳时机。 “上!” 侯震冷喝一声。 他身后数十名皇家暗卫齐齐动身,兵刃出鞘,身法迅猛攻向萧衡宴和陆朝辞。 与此同时,林间的黑衣死士也在谢逸书的指挥下,纵身跃出,两方人马汇合,呈合围之势,将萧衡宴与陆朝辞困在中心。 石屋内的明微、明芷匆匆安顿好屋内的众人,立刻带着没有受伤的侍卫赶了出来。 从后方猛攻,试图破开包围,奈何可对方人数太多,她们根本无法立刻突破。 包围圈内萧衡宴一手将陆朝辞护在身后,一手紧握长剑,他冷眼扫过四周的黑衣死士与皇家暗卫,周身凛冽剑气轰然迸发,气浪翻涌,提剑挥杀而出。 边上的侯震却始终按兵不动,只是注视着浴血缠斗的萧衡宴。 他心底清楚,以荣王的武学造诣,即便身侧护着陆朝辞,脱身突围也不过是片刻间的事。 但他依旧半点都不着急。 他带着暗卫一路从上京城尾随到朗州,为的可不是取荣王的性命。 侯震抬手,取出一直暗藏在袖中的药包,捏在掌心,指尖微收。 他看向萧衡宴,静静等待最佳时机。 林间,谢逸书隐匿暗影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冷笑。 他与侯震之间的交易,至此已圆满落定。 这些年来,他在谢子奕身侧,早就将谢家祖宅的动静和谢子奕的所有布局,全部看在眼里,并暗中掌控住了。 在侯震带着暗卫偷偷摸进谢家祖宅的时,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们。 毕竟他带的人,实在不如荣王的人身手好,让他今早才发现密道已经被荣王给暗中把住了。可惜了,谢子奕的哪些不义之财。 第295章 朝朝,别过来,我快控制不住了 林间寒风呼啸,树影不断错落摇晃。 谢逸书负手而立,扫了一眼不远的打斗。 他与侯震的交易很简单,他替侯震困住荣王身边一众天机阁高手,单独引开荣王,困住他,消耗他的体力。后面的事便与他无关了。 现在他该做的都已经做完,可以离开了。 他抬眼望了眼,上方不可见的山顶。 父亲,你毕生所求的大业,我会替你完成,且会做得比你更好。 我无软肋牵绊,手下也有一群尽忠死士。不像你,半生筹谋浮沉,身边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只有一个谢岭。 谢逸书纵身一跃,身形轻掠,转瞬便隐入林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远处的打斗还继续胶着。 萧衡宴护着陆朝辞立在包围圈中,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大开大合凌厉沉稳。 近身扑来的黑衣死士,但凡被剑气扫中,无一不是重伤倒飞,鲜血溅落地面,染红一片。 可合围的人马源源不断,死士个个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扑杀而来,硬生生耗着萧衡宴的大半气力。 后方的明微、明芷带着侍卫反复冲杀,剑刃翻飞,却始终被不怕死的暗卫阻隔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被围困其中,束手无策。 陆朝辞敛息凝神,警惕地站在萧衡宴身后,眼底凝着深重的忧虑。 她能清晰感受到身前的萧衡宴身形虽然依旧挺拔,剑气霸道,可连绵不绝的缠斗让他的体力已经开始下滑。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侯震身后的暗卫,悄悄走到萧衡宴不远处,他没有选择正面攻势,而是绕至侧方,直刺陆朝辞侧方,刀刃刁钻,意图逼萧衡宴分心回护。 “找死。” 萧衡宴眸色一冷,周身气压骤然暴涨,他来不及挥剑横扫,只得运转周身内力,猛然外放震击。 偷袭的暗卫顿时被磅礴劲力震飞出去。 萧衡宴并没有收敛内力,他打算借这一波劲力,一举击退周遭所有围堵的人。 就在此刻,一直静观其变的侯震眸光一凝,他等候许久的时机,终于到了。 就在暗卫和死士被萧衡宴外放内力震飞的瞬间,侯震提聚全身内力,纵身朝着萧衡宴跃去。 他手中紧攥的药包,却并未朝着萧衡宴撒去,反倒一边吸引他的注意力,一边抬手将药粉挥向毫无防备的陆朝辞。 “朝朝小心!” 萧衡宴瞥见他的动作,心头一紧,不顾近身袭来的攻势,仓促转身将陆朝辞拽入怀中护好。 他抬手快速抓挡散落的药粉,可依旧有大半药粉随风飘散,混杂在风里侵入来,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涌入肺腑。 身前暗卫再度反扑而上,萧衡宴无暇细想这股气息的来历,只能压下异样,提剑再度冲杀。 剑气依旧凛冽,可短短数息之间,一股不受控制的暴戾杀欲在萧衡宴心底疯狂滋生蔓延,翻涌不止。 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想杀了眼前所有人,一个不留。 另一侧,偷袭得手的侯震看着萧衡宴失控的神色,紧绷许久的心神松懈下来,浑身脱力般仰面倒落在地。 他望着头顶苍空,眼底释然一片。 他的使命完成了,毕生背负的任务,到此了结。 也是时候落幕了,他的唇角不断溢出鲜血。 老天爷,若有来生,他只求能生在寻常百姓家,就算是贫穷度日他也甘愿。 “王爷!” “萧衡宴!你怎么了,快住手,停下来!” 陆朝辞看着萧衡宴斩杀仅剩的暗卫后,却依旧戾气未消,提剑便要朝着上前迎上来的明微一行人挥去,心头骤惊,察觉事态不对。 她快步上前,伸手拽住萧衡宴身后的衣襟。 堪堪要落在明微身前的剑锋骤然顿住。 萧衡宴反手将长剑抵在地面,勉力运功压制体内翻腾的杀欲。可越是强行催动内力压制,心底的杀伐执念便越是汹涌难控。 他艰难侧首,看向身后满脸慌张的陆朝辞,嗓音干涩:“朝朝,别过来,我快控制不住了,去找五师伯……” 话音落下,他伸手撕下一片衣襟,将手中的药粉包裹起来,扔到陆朝辞身侧。 陆朝辞望着他眼底猩红的模样,哪里顾得上他的叮嘱,满心只想着靠近他、护住他。 就在萧衡宴心神失守,握剑欲再次挥出的刹那,一声清亮剑鸣骤然响起,一柄长剑横截而来,拦下了他的攻势。 “阿宴!你怎么了?” 贺屿沛飞身越过来,挡在萧衡宴身前。他方才护送一众官夫人撤离道朗州安置好后,便即刻折返归来。 陆朝辞连忙拾起地上被衣襟残布裹着的药粉,急声开口:“六哥,王爷中了毒药!” 萧衡宴本在强行压制药效,见贺屿沛赶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体内翻涌的暴戾杀意,竟也随着褪去不少。 “王爷,放松心神,切勿强行运功。” 顾长风的声音适时响起,沉稳笃定。 众人闻声全部看向顾长风。 陆朝辞眼底满是焦灼,急忙追问:“大舅舅,您知道王爷中的是什么毒?” 顾长风尚未答话,他身后的许琳瑶快步上前,伸手扶住身形微晃的陆朝辞,柔声安抚:“朝朝别急,王爷不会有事的。” 她转头看向神色悲痛的顾长风,催促:“长风,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啊!” 顾长风眼光沉凝:“我不知这具体是何种毒药,但王爷此刻心神失控,杀欲难压的状态,我曾在时安殿下身上见过多次。” 陆朝辞心头巨震,满脸难以置信 她猛地转头,看向方才撒出药粉,瘫倒在地的侯震,快步走上前去。俯身查看,才发现侯震已然没了气息。 她拾起侯震落在身侧的佩剑,看清剑身上镌刻的内务府独有记号,脸色骤然发冷: “是皇上的人,难道是皇上给王爷下毒?”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司涂的声音:“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谁受伤了?”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司涂一行人朝着这边走来。 师熠目光一扫,落在被众人围在中心,状态异常的萧衡宴身上,脸色微沉,大步上前。 第296章 第三道不是春药,是毒药 山脚下的寒风渐歇,满地尸身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师熠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萧衡宴身上。看清他此刻的状态后,他眼底掠过一抹暗沉。 他就这么看着萧衡宴,始终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司涂、谢轻舟一行人紧随其后走了过来。 谢轻舟在神色焦急的裴梵音身侧站定,轻声询问:“梵音,出了什么事?” 裴梵音看着他回来了蹙紧眉头稍微松开些,语气凝重:“阿宴表弟中毒了,轻舟,你快去给他看看” 闻言,谢轻舟脸色一沉,无暇多问,快步朝着萧衡宴走去。 地面鲜血未干,萧衡宴单手撑剑勉强站稳身形,眼底猩红未褪,周身萦绕着尚未散尽的戾气。 谢轻舟刚走近,便看见师熠正压着怒火,面色暗沉。 他道:“师父,您这是怎么了?快给阿宴看看吧!” 说着,他便要伸手替萧衡宴把脉。 这时,师熠冷淡的声音响起:“看什么看?咱们的荣王不是很厉害吗?哪里用得着我们,让他自个治便是。” 听着五师伯这熟悉的冷嘲热讽,萧衡宴心底一沉,暗自叹气。 完了。 方才大舅舅的话他听得真切,还有偷袭下毒的是皇上的暗卫。 由此不难推断,无论是他今日中招,还是堂伯父昔日疯病,必然都与皇上脱不开干系。 五师伯本就素来不喜皇室。当年他发现身世,要回宫,便惹得五师伯大为不悦,隔阂许久,这些日子才勉强缓和。 现在更是知晓他中了皇室的阴招,肯定会气他当年执意回宫的决定。 谢轻舟无奈看向师熠,低声劝解:“师父,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跟阿宴置气了,先给他诊治要紧。等他好了,我押着他让您任意打骂!” 贺屿沛虽也对萧衡宴回宫的行为生气,却也最是忧心他的身子,连忙跟着劝道: “五师伯,先救人要紧。再拖延下去,恐怕会伤及阿宴的根本。” 众人轮番劝说,师熠的脸色依旧没有半分缓和。 他目光落在萧衡宴略显狼狈的身上,语气冷硬:“平日里恃强逞能,事事一意孤行,自诩天下无敌,不知谨慎畏怯。如今中招受制,皆是自作自受。” 话虽这么说,但师熠还是缓缓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指尖刚搭上,他眼底的冷色骤然加深。良久,师熠蹙眉沉默,一言不发。 众人看得满心焦灼。 陆朝辞心弦紧绷,见他神色凝重,轻声:“五师伯,王爷他到底中了什么毒?情况如何?” 师熠缓缓收回手,淡淡开口:“暂时死不了。” 他抬眼看向萧衡宴:“你现在感觉如何?” 萧衡宴嗓音微哑:“现下好多了,只要不运功,便没有异样。” “哼。”师熠冷哼一声,语气沉肃,“没事只是暂时的。往后隐患无穷,终有一日,你身边的人或许会全部死在你的剑下。” 谢轻舟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师父,您的意思是,阿宴体内的毒无解?” 贺屿沛紧随其后问道:“五师伯,方才阿宴说,只要不催动内力,毒便不会复发。是不是往后终身不运功,便能平安无事?” “六哥,这……”萧衡宴想要反驳。 “闭嘴。”贺屿沛直接打断他,再度看向师熠,眼底态度坚决,俨然打算若是师熠点头,便直接将萧衡宴带回天机阁,由师门护他一生,让他从此不再动用内力,安稳度日。 一旁的司涂在他们说话期间,已经了解了前因后果,他走到师熠身边: “好了,你们两个小子别插嘴,让你们师伯把话说完。” 说罢,他将萧衡宴先前保存下来的残余药粉递到师熠面前,温声劝解: “五师兄,别吓唬他们了。你看看这毒药究竟是什么来历,能不能解。小十三一身武艺,总不能真依小六的意思,让他一辈子不动内力,废尽一身修为。” 师熠扫过药粉,冷眼瞥向萧衡宴:“学了一身绝世功夫,到头来还不是被人当成傻子戏耍算计。” 他瞪了萧衡宴一眼,算你命大,这是你第二次沾染此毒。若是再有一次,你只会彻底疯魔,杀光身边所有人,最终自身暴毙而亡。” 说着,他将盛着药粉的残布递到萧衡宴眼前:“仔细想想,你第一次嗅到这药味,是在何时?” 陆朝辞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迟疑:“五师伯,这毒……” 师辞知晓她的顾虑,语气稍稍缓和:“这毒药平日静置、嗅闻,对人体毫无伤害。唯有全力催动内力之际,吸入药粉,才会让人中毒。” 陆朝辞瞬间了然,连忙转头催促萧衡宴:“王爷,你快想想,究竟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方才侯震将药粉撒出来时,萧衡宴便察觉药粉的味道似曾相识。 现在听师熠的话,他低头凑近嗅闻,眉头缓缓紧蹙,周身的寒意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就在他心绪翻涌瞬间,师熠抬手一巴掌轻拍在他肩头,厉声喝止: “想起来便够了,收敛你的内力!方才的教训还不够,想当众再次失控伤人不成?” 萧衡宴被唤回神志,连忙收敛周身的杀意。 “王爷可是想起来了?”陆朝辞轻声询问。 萧衡宴将手中裹着药粉的残布递到陆朝辞面前:“朝朝,你也闻闻。” 陆朝辞低头轻嗅,身子骤然一僵。 在场皆是至亲长辈、心腹兄弟,并无外人,萧衡宴直言道: “这味道,五个月前宫中宫宴上,我闻到过。当时我已经中了两道春药,恍惚间躲到了碧波阁,我就是在哪里闻道的,当时这药给我的感觉和春药很是相似,以为又是谁的下作手段。” 话音刚落,师熠眼底怒火再度提上心头。 他抽出袖中黑木戒尺,抬手竖在萧衡宴眼前,怒声: “当年我让你潜心修些药理,你仗着自身武艺高强,再加上与我作对,半点不肯用心研习。” “现在好了,连春药都识别不出来。还将这害己祸人的阴毒,认成春药,你还自诩天纵奇才?我看你是天生蠢才!” 他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厉声训斥,一边抬手,毫不留情地将戒尺朝着萧衡宴挥去。 第297章 是谁?借小妹的手害时安殿下 风声寂然,山野肃穆。 看着五师伯毫不留情的戒尺就要落下来,萧衡宴连忙将他身前的陆朝辞拉到他身后。 他自己并没有打算躲闪,当然也容不得他躲闪。就在他安顿好陆朝辞的刹那,谢轻舟与贺屿沛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 清脆一声轻响,落于众人耳中。 萧衡宴当众受下师熠这一记责罚。 他心底坦然认罚。他清楚五师伯看似严苛,实则满心牵挂。回想五年前的自己,确实少年意气、太过天真。总以为立身端正、身怀武艺,便可以万事无惧。 人终究要吃过亏,受过教训,才知世事凶险。 不过也是因此这场教训,让他想起了另一生的记忆。 那一生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朝代、家人,让他都要差点以为,如今的日子,是他上辈子,死在边境、毒贩枪弹下濒死前的幻想了。 不过有了这些教训,和上辈子的记忆。对于人性,他不会在天真对待了。 如今大多记忆都已经想起,就差五岁前的记忆了,究竟他带着记忆出生的那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这样在师熠的处罚下,萧衡宴走神了。 直到脑门上传来一记轻脆响动,他才骤然回神。抬眼便见谢轻舟收回手,正无奈看着他。 萧衡宴哭笑不得:“七哥,你怎么也打我,给点面子。” “面子?”谢轻舟挑眉,“我看你今日里子都快没了。师父罚你,你还敢走神?” 萧衡宴立刻转头看向师熠,见他眉眼间怒意未消,连忙上前放软态度,低声哄劝。 哄吧!自家师伯,他不哄谁敢来哄。面子没那么重要了,只要让师伯不要在生气就行。 一旁,司涂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衣袖被人反复扯动,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谢崇,随手拍了拍被扯动的衣袖,语气不耐: “干嘛?” 谢崇目光落在萧衡宴身上,眼底藏着追忆,神色复杂难言。 司涂见他久久不语,只一瞬不瞬盯着萧衡宴,忍不住轻轻踢了他一脚: “发什么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小师侄,怪别扭的。” 谢崇低声开口:“你没说荣王长这个样子啊!” 司涂一脸不解:“什么样子,也是我的小师侄,你抢不走的!” 谢崇看着他全然未懂的模样,只得压下心底波澜,再度小声试探:“他真的不是……?” “别白日梦。”司涂当即打断,“我都清楚,萧时安离世前还未成婚,何来子嗣?难不成你还觉得他会背弃未婚妻,跟被人生孩子?” “趁早断了这念头,那就不是他了” 就在这时,从到来后,看到陆朝辞和好友谢静姝都安然无恙后,就安心侯在一旁的许琳瑶突然开口: “师门主,荣王,这包毒药可否借我一观?” 听到她的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顾长风连忙走到妻子身侧,满眼担忧:“琳瑶,怎么了?” 许琳瑶轻轻摇头:“我还不敢确定,方才站在朝朝身侧,隐约嗅到药味,总觉得格外熟悉,想再确认一番。” 师熠闻言,将残布包裹的药粉递了过去。 许琳瑶指尖微颤,小心接过,凑近鼻尖细细嗅闻。片刻后,她五指缓缓收紧,将药包牢牢攥在掌心,久久沉默不语。 陆朝辞瞧她神色凝重,定然是忆起了旧事,轻声:“大舅母,这毒药您之前见到过吗?” 许琳瑶缓缓点头,慢慢追忆:“阿弗素来不擅针线,从前惹了祸,就给时安殿下绣荷包赔罪,但她的荷包,实在是……”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所以她总会搜罗各式珍稀香料填入荷包,笑说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 念起当年鲜活明媚的小姑子,许琳瑶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这毒药的气味,和当年阿弗从重金寻来的一味香料一模一样。她曾特意放进荷包中,送给时安殿下。” “怎么会?”顾长风失声讶异,“可这毒药分明需要配合内力催动才会发作。” 许琳瑶眼底寒意渐起,字字沉重:“我记得,阿弗最后一次给时安殿下送的荷包,便填了这味香料。那之后不久,便是殿下在战场败给北冥,失控疯魔时。” 顾长风喉间一滞,再难言语。 他再清楚不过,时安殿下与小妹的情意,只要是小妹阿弗所赠之物,他必然日夜贴身携带,从不离身。 许琳瑶攥紧掌心毒药,眼底满是悲愤:“究竟是何等狠戾的人,竟利用阿弗的心意,借她之手,暗害她的心上人。” 听到她的话,众人一时沉痛不已。 所有人此刻已然心知肚明,幕后之人,不是当今圣上就是先帝。 当年萧时安出事,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们父子。 萧时安虽非先帝亲子,但其生父是随开国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先太子,身后拥护者无数,根基深厚,地位无可撼动。 自他疯魔出事之后,一众开国老臣也跟着接连出事,朝堂格局彻底洗牌,全部落入先帝和当今掌控中。 沉寂良久,师熠抬眼看向众人,出声打破压抑的气氛。 他目光落回萧衡宴身上,沉声:“谢家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衡宴道:“五师伯,谢子奕如今在哪?” “被魏臻带去关押了。”师熠道。 萧衡宴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我们先折返朗州。谢家残余势力,以及江南一带谢子奕的同盟余党,我昨日已和小舅舅商议妥当,交由他全权清缴定罪。” 说完,他转头看向明微、明芷,低声吩咐数句,安排她们尽快处理好后续收尾事宜。 不多时,侍卫赶着马车抵达山脚。劳累整日的众人陆续移步登车,启程返程。 车轮碾过满地碎石,缓缓驶离。 车厢摇晃,一路静默。 萧衡宴蹙眉仰靠在马车壁上,一只温软的手落在他的额间,他的头疼瞬间缓解不少。 他抬手握住陆朝辞的手,看向她道:“我好多了,你也累了一天了,休息一会吧。” 说罢,他将陆朝辞揽进怀中。 第298章 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一夜过去,陆朝辞醒来时,已经到了翌日的清晨。 她刚睁开眼,就看见坐在床边的萧衡宴,他眼底满是担忧。 “朝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体可有不适?” 陆朝辞看着他紧张的神色,心头一暖,浅浅扬起笑意,轻声回道: “王爷,我没事,睡了一觉,现在浑身舒展多了。” 萧衡宴神色依旧担忧不已,小心翼翼地将她扶着坐了起来,温和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自责: “昨日你在马车上睡着后,便一直沉睡未醒。夜里五师伯和陈大夫都过来给你把过脉,说你身心耗损过重,往后一段时日,必须好好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劳力。” 说话间,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陆朝辞再次变得苍白的脸,眼底的愧疚越发沉重: “都怪我。说好的会护着你的,可这一路上风波不断,反倒让你屡屡为我担惊受怕,伤了身体。” 陆朝辞闻言,立刻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道: “王爷已经做得很好了。要怪也该怪我,本事微薄,无法为王爷分担助力,反倒让你在危机时刻试试分心照顾我,拖累了你。” 萧衡宴闻言,轻轻收紧掌心,握住她的手,神色认真:“朝朝,你错了,从最初到如今,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 “而是我的救星,当初若不是你的提点警醒,我或许还困在诏狱中,看不清朝堂暗流,和皇上的心思。” “若无你的提醒,我也无法察觉谢家的阴谋。说不定漪漪四个孩子早已落入谢家的圈套,天机阁也会被谢家毁掉。那里都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亲人,是你帮我救了他们。” “还有七哥,要是没有你,他和小婶婶至今还困在谢家。” “你看这桩桩件件,那一桩都少不了你。对付谢家,需要武力,这本就不是你擅长的事。还有你是我及师门的救命恩人,又是我的妻子,我理应先将你的安危放在首位,事事护着你。” 他的目光坚定,字字入人心扉:“所以往后,不准这般妄自轻看自己。你如今只需好好养护身子,等孩子出生。” “待我们到了北境,那里,才是你真正的战场,到了那时,我还有许多事,需要仰仗朝朝你。” 听着萧衡宴的话,看着他眼中的珍视,陆朝辞因自己的无能而起的郁结全部散去,由心而发地弯起眉眼。 “好,我知道了。” “等到了北境,我定会做好王爷的后盾,全力相助。” 萧衡宴轻轻摇头,修正她的话,语气郑重:“不是后盾支持,是并肩作战。” 陆朝辞心头一动,脸上的笑意更深,她笑着应下:“好!我们一同并肩作战。” 温情在静谧的屋内缓缓流淌,他们没在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片刻后,陆朝辞缓缓下了床她,开始收拾洗漱。 萧衡宴并没叫外面伺候的人进来,而是亲手给她端水递帕,一举一动温柔细致。 屋内氛围静谧温柔,脉脉温情萦绕其间。 待他们收拾妥当,才让在外候着的侍女将早膳送了进来,两人一同用完早膳。才一同出门往前院走去。 昨日谢家一战,虽谢子奕已经被收押,但是谢家余党、受害者的安置,还有谢家那些罂粟、神药的销毁,都需要他们逐一去处置。 行至长廊下,晨光柔和,微风轻拂。 陆朝辞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侧头看向身侧的萧衡宴,轻声问道: “王爷,你体内的毒怎么样了?五师伯可有说根治之法?” 提及中毒的事,萧衡宴神色平和,宽慰道: “五师伯并未详细说怎么解,只让我先等着。” 陆朝辞心头微紧,连忙叮嘱:“那王爷这段时日千万要谨慎行事,不能在轻易动用内力了。” 萧衡宴看出她的担忧,温声:“朝朝,不必过于担忧,五师伯说了,只要我往后催动内力时,不要在接触到这毒药,体内毒素便暂时不会发作,对我影响不大。”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你忘了,五个月前我便中过一次此毒,这段时日我屡屡运功对敌,也并未出现半点异样。” 陆朝辞眉心微蹙,轻声追问:“那昨日为何会那般失控?” 提及此事,萧衡宴眼底的温色淡去,添了几分沉凝。 昨夜五师伯提及此毒的阴险历历在目,他缓缓道:“这毒的凶险,主要险在第三重。” “第一重,也就是我在碧波阁神志不清时中下的,只会让我当时稍稍失控,其毒性主要隐藏在经脉下,无知无感,任何人也发现不了。” “第二重,也就是昨日侯震给我下的,会勾起我的杀欲,尤其在全力催动全身内力,心神焦灼时,人体对毒性的吸收会达到极致,最容易失控。但这失控只是短暂的,只要我不在动用内力,缓解下来,之后就不会再复发。” 陆朝辞瞬间想起昨日的场景,语气凝重:“所以,昨日侯震与谢家暗中勾结,就是为了将你单独引来,在突袭我逼迫你分心,在你全力运功,心神打乱下,他好给你下毒。” 她抬眸,眼中带着后怕,看向萧衡宴道:“若是不慎中了第三重毒,会如何?” 萧衡宴的声音微沉:“前两重毒,只是在为了体内做铺垫,为第三重毒打好基础。到时候,第三重毒不需要我动用内力,只要近了我的身,就会让我中招,防不胜防。” “到时就会变得跟堂伯父一样,彻底失去心智,随时随地会疯魔失控,暴虐嗜杀,再也清醒不了。” 他的话音落地,寒意降下覆盖了暖阳照在身上的暖意。 陆朝辞焦急道:“这也太凶险了,万一有再次下毒,王爷您就凶险的了,五师伯可有说怎么解毒,需要那些药材,我手中也有些珍惜药材。” 萧衡宴安慰道:“朝朝别担心,五师伯会有办法的。你要实在不放心,晚点我们在一起去问问他。” 听到他这么说,陆朝辞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虽然她也会医术,但当年跟师父学的是金针调养之术,对毒理是一窍不通。 她也只能先按下心中的担忧,看向萧衡宴,声音坚决:“事到如今,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皇上,这件事必然与他脱离不了干系。” “王爷如今与皇上已形同决裂。往后你对他一定要充满戒备,早日建立好自己的势力,再也不能被动受制。” 听到陆朝辞的劝道,萧衡宴脸色泛冷,他知道朝朝说的都是事实。 第299章 怎么不跟我说荣王长这个样子 萧衡宴脸上的神情变得冷冽漠然,他低头执起陆朝辞的手,声音温和: “你放心,这些我早已想明白,我与皇上之间仅存的那点父子情分,如今早已不存在。往后,我绝不会再任由他拿捏。” 其实萧衡宴心底还有一番不曾说出口的心思。 他自始至终,就未曾对皇上抱有多少父子温情。尤其前世阖家和睦的记忆复苏之后,心中那点淡薄牵绊更是荡然无存。 他从来不曾缺失长辈的疼惜,前世家中安稳简单,这一生又有师父、师伯一众师长悉心照拂,根本不必渴求皇上那几分父子情谊。 从前他敬对方,只因其身居九五,是一国之君,该守一份君臣分寸。如今彻底看清其内里的阴狠算计,又何必再心存半分留恋。 陆朝辞听他这般说,悬着的心头总算落地。 相处这些时日,她早已摸清萧衡宴的性子。他虽素来重情,可这份情意只留给真心待他的人。一旦看透人心,绝不会拖泥带水。 这般想着,她道:“那母后那边,你打算如何办。” 提到皇后,萧衡宴神色柔和:“母后与皇上必然是不同的,我会妥善安顿,护她周全,将来我们一起为她养老。” 他顿了下,“我会写一封信,由小舅舅转交母后,询问母后的心意,若是她不愿再困于深宫,待我们在北境稳定后,我便想方设法,将母后接出皇宫。” “当然,若是母后不想离开皇宫,只要我们将北境牢牢掌控在手中,皇帝和萧景宸也不敢轻举妄动,伤害母后。” 陆朝辞跟着点了点头:“最好还是将母后接出来,还有皇贵妃,可以一并接出来,到时候镇国王一家可以团聚了。” “好的!” 萧衡宴应了一声,抬手揽住她的腰,继续往前院走去。 他们还未走近前院,林府的老管家常伯便快步迎了上来。 “王爷、王妃。”常伯语气恭敬,“老奴正准备去后院请你们。” 陆朝辞问道:“常伯,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没有出事。”常伯连忙摇头解释,“是苏老太爷、苏大人,还有裴国舅一同到访。” “老太爷吩咐老奴,前来请王爷和王妃移步前院。” 萧衡宴对陆朝辞道:“朝朝,我们过去吧,别让外祖父他们久等。” 陆朝辞点头,与他一同加快脚步往前院走去,边走的同时,陆朝辞对他介绍起,今日前来的苏家人。 “苏老太爷名苏仲和,与外祖父是同辈好友,他从前曾任礼部尚书,外祖父当年辞官归隐朗州后,没多久,他也主动请辞,来了朗州,多年来一直与林家交好。” “与他一同来的苏大人是他的长子,也是姨父的父亲,名苏元启,现任朗州长史。前些日听外祖父提起过,因他素来不肯依附谢家,不愿同流合污,在州府处处受限,如今受理早已没有实权,只剩一个闲职空衔。” 萧衡宴一边听着,一边与她踏进前院厅堂。 就看着林老太爷和裴淮坐在一侧说话。 苏仲和正跟镇国王叙旧。他眼眶泛红地拉着镇国王,对着他们一家多年的诏狱生涯唏嘘不已。 林老太爷最先看见萧衡宴和陆朝辞到来,他当即笑着站起身:“王爷、朝朝,你们来了。” “休息得怎么样?”林老太爷已经走到外孙女面前,关切地问着。 “外祖父,我休息好了。” 站在一旁的苏元启见状,连忙伸手扶着情绪激动的老父,上前见礼。 不等萧衡宴伸手阻拦。 刚走过来的苏仲和双目微浊,目光紧紧地盯着萧衡宴,忽然啪嗒一声轻响,苏仲和身形一晃,径直跪倒在萧衡宴脚边。 萧衡宴神色微变,正要俯身将苏仲和扶起来,可他手还未伸出,苏仲和的双臂已然箍住他的腿。 他声音哽咽:“殿下……殿下,是您回来了吗?” 萧衡宴弯腰的动作一顿。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又来一个将他错认成堂伯父萧时安的人。 他此刻是真的好奇,那位素未谋面的堂伯父的容貌,难道真的与自己一模一样,为何总是有人认错。 更让他好奇的是,萧时安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都已经去世这么多年,却依旧有这么多的旧人对他念念不忘。 萧衡宴看着苏仲和,语气温和又无奈:“苏老爷子,您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您认识的人。” 苏仲和依旧埋头痛哭:“殿下,您有什么冤屈就直说。老头子拼了这条老命也去给您报仇,让您走得安心。” 看着苏仲和将自己当成萧时安,哭诉的样子。萧衡宴愈发无奈,抬头向身前的两位外祖父眼神求助。 林老太爷嫌弃地伸出脚踢了踢苏仲和。 “老东西,快起来,别丢人现眼了,你面前的是荣王。” 一旁的苏元启满脸窘迫,对着萧衡宴拱手致歉:“王爷恕罪,家父一时心绪失控,请您莫要见怪。” 他俯下身低声:“父亲,这不是时安殿下,是当朝荣王殿下。” 苏仲和这才渐渐冷静下来。他抬手抓了抓萧衡宴的衣角,喃喃:“抓得到……是温的,原来真的不是殿下的鬼魂回来了啊!” 他满心失落地在苏元启的搀扶起身,愣愣地看了萧衡宴的脸许久,才郑重对着萧衡宴重新行礼致歉。 林老太爷道:“好了,都别站着了,我们坐下慢慢说话。” 众人入座,苏仲和坐在林老太爷与镇国王中间,落座后便忍不住低声骂道: “你们两个老东西,怎么不提前与我说荣王长的这般模样,你们是不是故意要看我出丑的!” 镇国王与林老太爷对视一眼,忍住唇角的笑意,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异口同声:“忘了。” 另一侧,萧衡宴与陆朝辞落座在裴淮身侧。 刚坐稳,萧衡宴便直奔正题,询问起谢家的事。 “舅舅,谢子奕现在关押在哪里,你那边人手可足?” “还有谢逸书的踪迹可查到了?” 裴淮沉声:“谢子奕一众党羽,现在全部关押在朗州行馆。你魏师伯亲自带了一众高手驻守,行馆内外布防密不透风,没有人能闯进去。” 他稍作停顿,语气疑惑:“至于谢逸书,我已让人仔细查验过那具自尽的尸身。也让谢家认识他的人辨认,都说那尸体就是谢逸书。” “你为何一口咬定尸体是假的?” 第300章 荣王你无权审我 裴淮看着萧衡宴,昨日他体内毒性暂缓后。众人清理现场时发现了谢逸书自刎的尸体。 但萧衡宴却始终不信他会自杀,让他仔细查探谢逸书的尸体。 萧衡宴看出裴淮的疑惑,解释道: “昨日我与谢逸书交手两次。第一次在山顶,在最后关头他当众背叛谢子奕,暗中勾结侯震,将我引至山脚。” “在山脚下,我与他第二次交手,他的身法招式看似与第一次差不多,但体内涌动的内力却天差地别,完全不是同一人的功底。” 他眸光沉敛,“再者,他跟在谢子奕身边近二十年,得谢子奕信任,在最后关头还被带在身边。可见其人心机深沉,绝不逊色谢子奕。这样的人,小舅舅,你觉得他会在事败之后自尽吗?” “我不信。”萧衡宴语气坚定,“以他的心性,就算兵败被擒,也必然会手握筹码周旋到底,绝不可能一言不发,自杀赴死。” “并且我担心他一旦脱逃,往后会成为大患。” 陆朝辞听到他们话,思索道:“昨日谢老夫人曾提过,她的在暗中豢养过一名精通改头换面的奇人。谢恋姝,便是经由那人的手,改得与小婶婶容貌一模一样。” 她抬眸看向萧衡宴:“会不会谢逸书身边,也有这样的奇人,早就备好了替身?” 萧衡宴闻言,脸色微沉。 顶尖易容手艺人世间稀少,但谢家多年来依仗神药势力,强行掳掠无数江湖异士。 有人宁死不屈,沦为试药人。也有人为护家人或是心志不坚,最终屈服为谢家效力。 谢逸书跟在谢子奕身侧多年,必然接触过这些。他提前备好替身,完全是有可能的。 他看向裴淮:“小舅舅,先让人将那具谢逸书的尸首送来林府。我请五师伯亲自查验,只要是假的,必然留有破绽。” “好。”裴淮应下,“晚点我便让人送过来。” 说完,他话锋一转,看向萧衡宴:“你何时随我去行馆,审问谢子奕及他的一众余党?” 萧衡宴微微一怔:“小舅舅,咱们先前不是说好,这些收尾琐事由你来处理吗?” 裴淮挑眉看他,语气严肃:“你日后是要坐镇北境,往后官员制衡、刑案查办的事只多不少,难道你到时让朝朝给你收尾不成。” 他站起身,认真说道:“如今朗州局势已经安稳下来,你两位外公、苏老太爷,就在连城中暂居的谢老族长,今早我都一一拜访沟通过。” “这次谢家一案,都由你亲自接手历练。我们一众长辈会在旁看着,有疏漏便提点纠正,但所有流程,必须你亲力亲为。” “我先前说我来收尾,指的是等你亲手审完这一众穷凶极恶之徒,我再来替你在皇上面前周全。” 言罢,裴淮径直抬步:“走吧,随我去审案。” 萧衡宴心知裴淮说的是事实,也没打算拒绝他的良苦用心。 他起身,对着两位外公与苏仲和等人躬身行礼:“往后几日,便劳烦外公、苏老太爷费心指点。” “王爷太过客气。”苏仲和连忙拱手回礼。 他侧身看了眼身旁的两位老友,见他们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皆是赞许。 他连忙站直身子,问道:“你们两干嘛呢?” 镇国王瞥了他一眼:“我们是外公!” 转而看向萧衡宴:“王爷,你莫怪济川对你严格。你虽文武双全、天资卓绝,不必宫中教养出来的差。” “但终究少了官场实务历练,此番谢家一案,是最好的磨刀石,有我们在,你就大胆地施展拳脚吧。” 萧衡宴:“多谢外祖父,我明白了,这段时日我定用心学习,踏实历练。” 镇国王一众人说完,就先行出去了。 苏仲和跟在他们身后,嘀咕:“你们两个老东西,从小都喜欢看我笑话……” 苏元启无奈地跟在父亲身侧,听着他嘀咕。 这场景小时候他经常见,时隔多年,再见到这般模样,心中满是怀念的。 怀念父亲他老人家,每每被两位伯父气得跳脚。 屋内,转瞬便只剩萧衡宴与陆朝辞。 陆朝辞眉眼含笑,轻声催促:“王爷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吧,不必挂念我。我正好去找晚漪表妹和锦瑟表姐说说话。” “好。” 萧衡宴抬手,温柔拂过她的发丝。指尖温热的触感,温柔缱绻。 他收回手,神色如常:“那我去了。” 陆朝辞笑着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 萧衡宴出门后,大步追上了前方众人的身影,一行人出了林府大门,门外早已备好了马车。 一路疾驰,直奔朗州行馆。 行馆内果然如裴淮所说的,戒备森严。他们直接到了关押谢子奕的囚室。 囚室阴冷潮湿,四面密不透风,唯有顶端一方小窗漏进来一丝光线。 谢子奕一身锦衣早已脏乱不堪,面上憔悴,手脚都被镣铐锁住,狼狈落魄。可他眼底依旧是桀骜与不甘,没有半分悔过。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眼,目光凌厉地扫过,在看到萧衡宴的一瞬,勾起一抹阴冷嘲讽的笑。 “荣王殿下,要亲自来审我?” 他嗓音沙哑干涩,语气极尽挑衅:“你无权审我。 说话间,谢子奕从怀中摸出一块鎏金金牌,眼底满是狂妄。 “这是先帝赐我谢家的免死金牌!我谢家纵使犯下过错,你也无权定罪,伤我性命!” “我的人早已快马赶赴上京,不出几日,皇上的旨意便会抵达朗州,自有人前来接我出狱。” 他顿了一瞬,嘲讽地看向萧衡宴,“荣王你如今在朝堂的处境,难道自个还看不明白吗?我劝即刻放了我,日后我必会在圣上面前为你美言,保你在北境过得舒服些。” 萧衡宴神色淡漠地看着在他,慢慢渡步到他前方的椅子上坐下。 “谢家主就这般自信,会有人来救你。” “带进来!”他朝外唤了声,一身黑衣的夜袅就拧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扔到了谢子奕面前。 第301章 清辞亲启 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被夜袅扔进来的人,满身灰土,整个人直直砸在地面上,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看向谢子奕的勇气都没有。 囚室内本就阴冷死寂,这一声响动落下,更加压抑。 谢子奕原本狂傲的笑在早已僵硬在脸上。 他盯着地上的人,瞳孔收紧,声音迟钝:“谢峰,你怎么在这里?” 谢峰趴在地上,连连叩首:“家主,属下无能,属下还没出朗州地界,就被荣王的人截下了……”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彻底浇灭了谢子奕心底最后的底气。 在萧衡宴踏进朗州的时候,他为了以防万一,就给自己备了一条,谁也没说的后路。 那就是皇帝! 如今朝堂上,皇帝受制于裴敏之,必然迫切需要有人制衡裴家,而他就是可以替皇帝去跟裴敏之打擂台的人。 至于他炼制神药、死了多少人的事。皇帝根本不会管,再加上他已经安排了谢筠扛下所有罪。 他早已算定,就算落到最坏的地步,他被萧衡宴抓住了。只要能联络上皇帝,对方定然会保他性命,召他回上京。 可眼下,他派去跟皇帝投诚的人,他最后一条生路,被萧衡宴掐断了。 谢子奕脑中轰然一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方才的嚣张狂妄荡然无存,只剩一片灰败。 萧衡宴慵懒倚靠在椅上,神色冷漠。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从本王踏入朗州起,你谢家祖宅的一举一动,便尽数在本王掌控中。” 他抬眸,目光锐利,直刺谢子奕身上:“你如今还有什么筹码,尽管拿出来,让本王瞧瞧。” 谢子奕死死咬着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骨子里的自负绝不允许他低头。 他声音沙哑:“你以为断了我的后路,就真的赢了?萧衡宴,你根基未稳,朝堂受制,皇上的心从未站在你这边。你今日敢动我,来日必遭反噬!” “反噬?” 萧衡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谢家主,你还是想想你还有没有明日吧?” “本王往后的路,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萧衡宴看着他强撑着的模样,语气愈发冷静:“说吧。” “将你与皇帝或者说先皇一同谋害朝中重臣的证据,一一交代清楚。” 谢子奕猛的抬头,他以为萧衡宴要问他这些年在江南的所作所为,没想到他要问的事那些他都快要忘记了的陈年旧事。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谢子奕低着头,眼皮上翻,恶狠狠地盯着萧衡宴,最终他发出一声癫狂的低笑,笑声里满是不甘与疯狂。 “哈哈哈……交代?萧衡宴,你休想直到当年的一切!”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口中撬出半句秘密,绝无可能!” 看着依旧负隅顽抗的谢子奕,萧衡宴平淡地道: “上刑吧,既然谢家主不愿意说,那就看看本王前段时日在诏狱学的一些手段,谢家主能不能扛得住。” 谢子奕脸色骤然大变,他没想到萧衡宴一言不合之下,竟然是对他用刑,他顿时慌乱起来: “荣王,你敢乱用私刑,我乃是皇上器重的心腹,你若是敢动我,皇上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背叛他的心腹?还是和北冥勾结想毁了他江山的心腹?” 萧衡宴倚靠在椅上,单手撑着下巴,姿态散漫,字字诛心: “你勾结北冥皇室攻打不系舟的人已经都招了,你将大靖边防图给北冥做为交易的信件,本王也已经拿到了。” “你既然是皇帝的心腹,那就应当知道,他最重视的是什么?你将他的江山做为私人交易筹码,你觉得他还会保你吗?” 萧衡宴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子奕浑身骤然脱力,面色彻底灰败,最后一丝侥幸破灭。 他比谁都清楚皇帝的心性。 皇帝一生最珍视的,从来都是他身下的龙椅,是手中独掌的皇权。这些年他不惜耗尽国库,给各国送银子,为的就是稳住局势,让他这一生的皇位稳固,独享至高无上的权柄。 他将边防图给北冥,只会加剧大靖的覆灭,这是触了皇帝的大忌,他绝不会再姑息他。 不等他回过神,夜枭已经带着三名黑衣人走入囚室,径直朝着他走来。 几人在谢子奕身前站定,气场冷肃。 谢子奕慌乱起来,手脚拼命胡乱挥舞,镣铐撞击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声音里带着慌乱: “你们滚开!你们这些贱奴,也敢对我动刑!你们没有这个资格!” 夜枭面无表情,抬手示意。 他身后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扣住谢子奕的臂膀,将他整个人凌空吊起,桎梏在石壁上。 另一人手持铁鞭上前,手腕一扬,凌厉的鞭子划破阴冷空气,狠狠抽下。 尖锐的皮肉撕裂声与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间囚室。 —— 林府。 陆朝辞目送萧衡宴离去的背影,稍作顿足,随后抬脚走出房门。 她身后,立刻跟上一样貌寻常,气息内敛的侍女。 今日明微被萧衡宴派去协助明耀,清理谢家密道内遗留的事。 明芷因会些医术,则留在院中,照料重伤的明亮。 故此,萧衡宴特意安排暗卫夜莺贴身守护在她身侧。 陆朝辞走在廊下,轻声:“明亮如今伤势如何?” 夜莺垂首回话:“回王妃,明亮伤势凶险,不过万幸有师门主在,有他亲自诊治,现在已经保住性命,无性命之忧。” 陆朝辞微微颔首,轻声叮嘱:“你去告知明芷,让她安心照料明亮,若有药材或是其他所需,随时来报我。” “是。”夜莺应声。 就在此时,常伯步履匆匆地走来。 “王妃。”常伯躬身,递出一封信,“府外有人送来一封信,指明是给您的。” 陆朝辞心头微疑,抬手接过信。 目光落在信封上,在看清熟悉字迹的瞬间,她指尖一顿。 一股强烈的恶心冲上心头,翻涌不止。 只见信封上,赫然写着:清辞亲启。 第302章 咱们就用江湖规矩来 囚室里不断回荡着谢子奕的惨叫,往日高高在上的傲气,此刻彻底被碾碎。 谢子奕被铁链吊在半空,身上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浸透破碎的衣裳,一滴滴落在地上。 萧衡宴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矮几上轻轻敲击,望着不停挣扎的谢子奕,听着他嘶哑的哭喊。 他看着在悠闲地欣赏谢子奕的惨状,实则不然,他身后墙壁的另一侧,他的临时老师正在考察他。 行刑的黑衣侍卫停下手里的鞭子,活动发酸的胳膊。 一旁的夜袅并没有趁此让谢子奕休息,他拎起一旁混了粗盐的滚烫热水,整桶浇在谢子奕的身上。 “啊!” 剧痛袭来,谢子奕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脸色惨白,整个人几乎要脱力昏过去。 “你干脆杀了我……萧衡宴,有本事直接给我个痛快。” 他抬起头盯着萧衡宴,方才浇上去的热水在阴冷的石室里快速冷却,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 “你这是滥用私刑,草菅人命。” “就算我谢家犯错了,我手里有先帝赐下的免死金牌,你没有审问我的资格。按规矩,应当把我送回京,交给皇上和三司一同定罪。” “本王滥用私刑?” 萧衡宴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见谢子奕到这一步还不肯说实话,慢慢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 “那你说说,你谢家地下密道那些被毒害的神志不清的炼药人是用来做什么的?” “还有谢家后山堆积成山的无名尸骨,都是从哪来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扬了扬:“这是江南一众官员写下的供词,二十年来,他们受你胁迫,打压反抗的官员,封锁江南的一切消息,纵容你盘剥,欺压当地百姓。” 他在距离谢子奕半步开外站定,看着对方冻得浑身僵硬,牙齿不停打颤的模样,语气平淡。 “你说有免死金牌在,我不能对你处以刑法,那我们在说说另外一桩事,你虐杀江湖人士,毁败江湖门派。” “我以江湖之首的天机阁的身份,按江湖规矩,来审问你这个武林的公敌如何?” “谢家主,你或许不了解,武林中对付你这种人,也有一套不输给刑部的刑罚。” 谢子奕脸色发白:“你想做什么?天下都归朝廷管理,你口中的武林也是一样的,不能用以私刑。” 萧衡宴语气平静:“谢家主怕是忘了,天机阁不受任何一国朝堂管束,而天下江湖门派尽数归天机阁统管。这件事五十多年前各国帝王早已认可,签署的盟约文书至今存放在不系舟。” “现在,你还觉得我这是不合规矩的私刑?” 他看向一旁的夜袅:“把天机阁处置重犯的刑罚细致点,说给谢家主听听,让他自己选一样抵罪吧。” 夜袅声音冷硬:“身负江湖血债的人,天机阁处以阁三种惩戒。” “第一种仙人献果,犯人跪地,脖颈压上木枷,枷上不断叠加青砖,全身重量压在膝盖和手腕,直至全身胫骨尽碎刺破皮肉。” “第二种凤凰晒翅,将四肢分别固定在木架上,缓慢转动支架,扭转肩背与四肢筋骨,直接胫骨交叉断裂。” “第三种抽肠,以铁钩从下身探入勾住肠腑,向外拉扯,全程保留犯人神智,承受皮肉分离的剧痛。” 夜袅话音落下,萧衡宴静静看着谢子奕吓得瞳孔放大,面无血色的模样,淡淡开口。 “谢家主,都听清楚了?选一样吧。” 谢子奕整个人彻底慌了,吊在空中拼命扭动身体,铁链碰撞石壁发出杂乱的哐当声响,冷汗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我不选,我一样都不选!”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有免死金牌在,无论犯了什么错都不至于丧命,荣王你不能借机报复我,我要面见圣上、我要面见圣上……” “免死金牌?” 萧衡宴往前走了几步,刚好停在落在地面的金牌旁,抬脚轻轻碾过。 等他移开脚步,那块纯金打造的御赐令牌,已经碎成一地金屑。 萧衡宴抬眼看向崩溃的谢子奕,语气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好了,你的保命金牌没了。谢家主若是还有别的依仗,尽管拿出来。要是没有,我就替你从这三种刑罚里挑一样,让你好好尝尝滋味如何?” 谢子奕双眼通红,望着地上的碎金,心口一阵闷痛,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吊在铁链上一动不动。 萧衡宴看着他垂着身子晃荡的模样,嘴角扯出一点冷淡的弧度,朝夜袅递了个眼神。 夜袅立刻会意,拎起墙角一桶冰水,整桶泼在谢子奕身上。 刺骨的寒意刺激下,谢子奕悠悠醒转,看向萧衡宴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嗓子沙哑干涩。 “萧衡宴,你简直疯了,敢损毁先帝御赐之物,这条罪名足够治你死罪。” “皇上一旦知晓你这般狂妄行事,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萧衡宴扬了扬唇角,讥笑:“谢家主觉得,这件事能传到皇上耳朵里?” “你该明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苟利社稷,专之可也。” “还有你觉得皇上在知道你背叛他的事实后,会为了你一个死人,责罚我这个替他守北境的人?” 说完,萧衡宴不再看谢子奕难看的脸色,转身走回椅子坐下,神色散漫地看向夜袅。 “既然谢家主拒不配合,那就把三样刑具全都取来,挨个给他用上。”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夜袅应声转身往外走。 谢子奕悬在半空,看着萧衡宴似笑非笑的神情,再听见门外夜袅安排人手搬运刑具的动静,心里最后一点硬撑破碎。 “别动手,荣王,我们好好谈,让你的人别拿刑具进来,我什么都如实交代。” 萧衡宴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那就说。” “谢家祖宅地下的密道,是我派人开挖的,我私自炼制神药,拿无辜之人试药牟利……” 咚。 萧衡宴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细微的声响落在谢子奕耳中,像惊雷一般,吓得他浑身猛地一颤,话语戛然而止。 萧衡宴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语气冷了下来: “这些本就有完整证据,不必重复多说,讲点其他的吧。谢家主!” 谢子奕早已被吓破了胆子,眼神麻木地望着他:“王爷听什么,我知无不言。” “四十多年前,太祖次子承则太子突发疯癫,是不是先皇动的手?当年承则太子长子被前朝余孽五马分尸一事,先帝有没有在背后推波助澜?” “还有二十多年前,萧时安也突发疯癫,是不是当今皇上做的手脚?” “这些,说吧!谢家主!” 第303章 皇帝弑父 此刻,另一间屋内暗中看着萧衡宴审问的一众人面面相觑,萧衡宴最后问的根本不是他们一开始商量好的。 在萧衡宴审问谢子奕之前,都在一起商议好,今日主要是挖出谢子奕勾结北冥,私炼神药,残害各官宦、武林认识的证据。 这样一样来,就算他们在朗州将谢子奕处刑后,后续裴淮带着谢子奕的认罪书,回了上京,皇帝也没有借口处罚不按规矩行事的裴淮。 谁也没料到,萧衡宴会忽然提起那些尘封的旧事,直接先帝和当今的罪行。 镇国王还有林老太爷、苏仲和三位老爷子,在听到萧衡宴提前承泽太子时,就已经控制不住,站了起来,要不是还残存一些理智在,早已奔到隔壁屋去了。 他们三人都是太祖皇帝替承泽太子准备的新班底。与承泽太子一同长大,如君如友。 可惜还未等承泽太子登基,他就因所谓的杀戮过多,得了疯病暴毙而亡。 看着险些失态的三人,谢老族长长叹了口气。 陈珺谢氏虽避世百年,但却也时时关注民生百态。当年太祖皇帝起兵,颇有开国明君之风,谢氏也曾暗中倾力相助。 那位七岁便跟随太祖南征北战、平定内乱、镇守边疆的承泽太子,他也曾有所耳闻。 年少时,还曾与家中长辈展望过,大靖有英明开国君主,又有可战可守的继承人。日后百姓定能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可惜造化弄人。 谢老族长缓了缓心绪,劝道:“顾兄、林兄、苏老弟,既然荣王已经问出口了,我们便安心听下去。” “有些陈年旧事,早点弄清楚未必是坏事。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不想让他过早接触这些阴暗过往,只想让他安稳历练,一步步踏实成长。” “但这些年大靖的局势,你们应当比我更清楚,边关动荡不休,朝堂隐患丛生,国家已岌岌可危。如今整个大靖,除了荣王,再无人能撑起残局,挽救社稷。” “所以,有些事让他知道,比为了他好,瞒着他强。” 听完谢老族长的话,镇国王最先平复下心绪,冷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依旧心绪难平的林老太爷和苏仲和,沉声道: “你们也坐下吧,当年的事,这些年我们虽有怀疑,但一直无实证。看看这谢子奕怎么说,那些畜生当年究竟是怎么残害承泽太子父子的。” 几人低声交谈的间隙,隔壁囚室里,终于传来谢子奕麻木干涩的声音。 “这些事,我也只是听家父生前提起过。先帝一直心有不甘,他身为太祖长子,只因为不善武艺,从未征战沙场,便无缘太子之位,心里一直记恨承泽太子。” “后来他暗中勾结前朝大雍余孽,派人绑走了承泽太子的长子时懿殿下。他本想借着这场绑架,败坏太子在百姓心中的声望。”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镇国王等人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惨烈画面。 当年那群前朝余孽猖狂至极,当众逼迫承泽太子二选一:是保全一城数万百姓,还是救下自己年仅七岁的幼子。 最终,心系苍生的承泽太子,忍痛选择了保全全城百姓,舍弃了自己的孩子。 年仅七岁的孩童,在他们眼前,被贼子五马分尸,惨死当场。 “后来承泽太子的疯病是先帝下的毒?那毒药又是从何而来?”萧衡宴的声音淡淡响起, 谢子奕苦涩一笑:“王爷太高看我了,当年我也只是个几岁的孩童,哪里知晓这些秘辛细节。” “不过二十多年前,萧时安突发疯癫,我知道是当今暗中下的毒。至于毒药的来源,应当和圣上身边的姜怀仁脱不了干系。” “我还可以告诉王爷,姜怀仁师从先帝身边的一位老太监,而那位老太监,是前朝皇宫遗留下来的旧人。” “我知道的所有内情,就只有这些了。” 萧衡宴静静听完,神色冰冷,继续追问:“二十年前,你为何突然辞官,来到江南?” 提及此事,谢子奕脸上扬起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自我沉溺:“自然是累了,想和姐姐过一场神仙眷侣的日子。” “砰!” 萧衡宴听闻他虚伪说辞,心头不耐,抬手抓起矮几上的茶盏,狠狠砸在谢子奕脚边。 碎裂的瓷片四溅,他眼神冷冽,语气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谢家主,不必在这里说些令人作呕的话。你若不肯说实话,外面的刑具随时可以进来伺候,本王会让你彻底体会,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子奕脸色惨白,方才提及谢静姝时生出的一点喜色,消散得无影无踪。 萧衡宴眸光更冷,“谢家主,别再给自己立深情人设。” “人若是真心爱慕一人,首要便是懂得尊重。你扪心自问,你做到了吗?” 谢子奕猛地抬头,情绪激动:“荣王,我与姐姐之间的情意,旁人根本无法揣测!你不懂,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 “夜袅,带刑具进来,伺候谢家主。” 萧衡宴眼底没有半分耐心,直接朝外吩咐。 谢子奕脸色骤变,彻底慌了,连忙出声阻拦:“不!不要!荣王,别让他进来!” 萧衡宴指尖轻搭在矮几上,语气淡漠:“那就老实回答本王的问题,不要再废话。” 谢子奕怔怔垂着眼眸,片刻后,彻底卸下所有挣扎,声音哑:“我发现皇帝弑父!” 304章 小舅舅难道我不是皇上的儿子? “不过,我没有证据,只是那段时间时常听家父做噩梦,说对不起先帝的栽培,一切都是当今逼他的。” 说出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谢子奕悬在半空中,浑身脱力,彻底放空自己,一幅任凭处置的样子,不在做半分挣扎。 萧衡宴坐在椅子上,他根本不信这事,是谢子奕从梦话中胡乱猜出来的。 谢子奕此人心思深沉,自私阴诡,若不是当年真的撞见隐秘,知晓内情,绝不可能仅凭几句虚无的梦话,就舍弃手中权位,辞官退守江南。 囚室内寒意沉沉。 萧衡宴心里清楚,即便继续追问,也再问不出更多细节。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夜袅,语气冷淡吩咐:“将他方才所有供词记录好,让他签字画押,一式两份,其中一份送往裴国舅手中。” “是” 萧衡宴目光冷淡扫过,狼狈地悬于半空中的谢子奕,转身径直离开囚室 他刚出囚室的门,就看到裴淮正在院子中等着他。 萧衡宴走上前,开口问道:“小舅舅怎么在这里?外祖父和谢族长他们一行人呢?” 裴淮定定望着他,神色难言:“后日是时懿殿下的生辰祭,他们回去准备祭拜的物品了。” 话音落下,他语气带着沉郁,直言:“今日审问,你为何不按我们事先商定的计划来?” 萧衡宴唇角轻扯,神色散漫淡然:“单凭我们在谢家搜出的罪证,足以定谢子奕死罪,没必要多费周折,按部就班审问。” 裴淮眉头微蹙,语气带愠色:“审问之前你半句不提心中打算,看着我们一群人替你忧心谋划,很有意思是吗?” 萧衡宴全然不惧他的怒意,上前半步,声音坦诚: “若是我提前说了,小舅舅你定然不会同意让我独自审问谢子奕。” “我知道小舅舅你们不是有意瞒着我,不让我查以前的一些旧事,是想我先顾好眼前的,做好现阶段我该做好的事情,不要被那些旧事分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可小舅舅,我此番即将常驻北境,和五年前短暂出征完全不同。” “五年前我只对上北邙战事,无暇接触北境官员势力,在加上有皇帝和萧景宸的人干扰。可这次不一样了,而且是堂伯父萧时安曾经的大本营。那里既有他旧日亲信友人,也有宿敌对手。” “我对过往一无所知,贸然前去,若是分不清敌友,误伤己方,轻信敌人,后果不堪设想。” 裴淮皱眉回应:“镇国王一家随你同往,自会帮你周全。” 萧衡宴浅浅一笑,目光清亮看着他:“小舅舅,你不肯让我知晓过往,是心底不信我?还是怕我知道先帝与当今残害承泽太子一脉的真相后,碍于我是皇上之子,会心生偏袒,徇私包庇?” “你不是……”裴淮脱口而出的话一顿,他抬眼瞪向萧衡宴。 萧衡宴迎着他的目光,追问:“我不是什么?” “小舅舅难道我不是皇上的儿子?” “别胡乱瞎说!”裴淮脸色一沉,“你母后待你尽心尽力,百般疼爱,你就这么不想做她的孩子?” 萧衡宴举起手,语气散漫:“好好好,我不乱说了。” 他微微歪头,顺势转移话题:“小舅舅你来朗州也好几天了,不去看看凌澈吗?他真的和你很像哦~” 裴淮被他气笑,一甩衣袖,挥开他:“你先回去吧,我这里还有一点事处理,今晚就不去林府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开。 萧衡宴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摇了摇头。 看来今日是没办法从小舅舅口中得知一些过往了,但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五岁之前,定然知晓部分内情,还曾和裴淮结成同盟。 只是当年一场意外失踪,他遗失了那段记忆。想来小舅舅刻意隐瞒,是不想他重新卷入上一辈的恩怨纷争,再受伤害。 才会一直什么事都不跟他说的。 看来还得回去面对五师伯的怒火,看看他。有没有好的办法,然他想起五岁前的事。 思绪间,他转身走向等候在外的马车,并未察觉,在他转身的瞬间,原本走远的裴淮停下脚步,转身站在原地,凝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良久,顾长风走上前来,抬手轻拍裴淮肩头,出声劝慰: “荣王已成年,心智通透。这段时间一路行来,总有人因他的容貌认错,心生好奇是人之常情,你不必与他置气。” “况且他今日临时追问,反倒印证了我们多年的猜测,承泽太子父子三人的惨死,的确是先帝与当今圣上造成。” “假以时日,我们定能为他们报仇雪恨。” 裴淮望着空荡的院落,嗓音低沉,满是怅然:“真的会有那一天吗?十四年前,我也以为能救下你们一家,能为那些枉死之人报仇。” “可到最后,我们身边人死伤殆尽,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分毫未损。” 第305章 王妃吐晕了(小修) 马车一路疾驰,萧衡宴很快回到林府,踏入他与陆朝辞暂住的院落。 协助明耀处理完谢家残留的事,就回到院中伺候的明微,看到萧衡宴回来了。 她快步迎上前,神色担忧:“王爷,王妃今日一直孕吐不止,一整天都昏沉乏力,精神极差。” 萧衡宴眉头紧蹙:“王妃身子不适,为何没有立刻通报于我?” “王妃执意阻拦,不让属下前去打扰王爷审案。”明微垂首回道。 萧衡宴语气沉着:“往后但凡涉及王妃的事,无论大小、轻重,都第一时间告知我,不得延误。” “陈大夫可来诊治过?王妃身体究竟如何?” 他一边快步朝着屋内走去,一边出声追问。 明微紧随身后:“陈大夫已经来过了,说王妃并无明显病症,不适是心绪波动所致。” 萧衡宴脚步微顿,今早出门时陆朝辞尚且安稳无事,何以短短一日便心绪郁结,身体不适? 他随即问道:“今日王妃可有见过外人,接触过什么事物?” 明微道:“夜莺说,王妃是收到了一封信,才开始有恶心呕吐的反应的。” 说话间,萧衡宴已走到房门前,抬手推门而入。 屋内有着浅淡的药香,陆朝辞正虚弱地半靠在床榻上,面色苍白。 听见动静,她抬眸看来,轻声开口:“王爷你回来了?” 萧衡宴快步上前,眼底满是关切,脱口问道:“朝朝,你身子怎么样?” 两人异口同声问出话来。 屋内安静片刻,淡淡的药香缓缓萦绕在两人的方寸之间。 陆朝辞看着神色焦灼的萧衡宴,轻声安抚:“王爷别担心,我没事的。” 萧衡宴在床沿坐下,伸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眸色沉沉:“还说没事,你的脸色比我清晨出门时还要苍白。” “朝朝,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朝辞抬眼望他,浅浅一笑,语气轻淡又隐含着些许冷意:“不过是一只阴魂不散的臭虫罢了。” 见萧衡宴面露疑惑,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桌案。 “今早萧景宸派人送来了一封亲笔信,我看完之后,便一阵恶心晕眩。” 她低头轻轻抚过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柔声道:“许是孩子们也厌烦他,陪着我一起不舒服。” 萧衡宴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腹部,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低声道:“等他们出世,帮着他们的娘,将恶心人的臭虫碾死,让他再也不能出现在你面前。” 陆朝辞弯眸浅笑:“不过一只臭虫,哪里需要等到孩子们去处理。等他们长大了,他理应早就不存在了,不是吗?” 萧衡宴眼底掠过一抹寒冽:“是,他早就不该存在了。” 两人相视一笑,萧景宸的结局,早已在他们心中落定。 陆朝辞想起一事,出声问道:“对了王爷,这次萧景宸怎么突然地离开朗州赶回上京?我原本还担心,我们处置谢家的关键时候,他会出来捣乱。” 萧衡宴语气平静:“他并非自愿离开,是被左相一行人强行带走的。” “这也是我和小舅舅提前商议好的安排。” 陆朝辞愈发疑惑:“王爷和小舅舅暗中布局了什么?能让左相这般干脆利落带走太子?” “皇上特意命左相秘密前来朗州查办谢子奕,如今正事未办,落脚不久便仓促离去,实在不像左相的性子。” 萧衡宴垂眸,看着她道:“我晚夜探谢家的那晚,小舅舅私下去见了左相一面,告知了他一件旧事。” “什么事?” “就是我们先前从小婶婶口中得知的,五年前南方水患,你捐赠的赈灾银两,被萧景宸私自贪墨挪用的事。” 他稍作停顿,继续细说:“小舅舅故意告知左相,谢子奕对萧景宸一言不发地来到谢家,让他投诚的事心生不满。” “谢子奕手中有萧景宸三年前,贪墨赈灾银的证据,就藏在上京府邸,并且已经派心腹回去取证,打算彻底揭发此事,报复萧景宸对他的无礼。” 陆朝辞微微蹙眉:“左相当真就这么容易地相信了这套说辞?” 萧衡宴冷笑道:“他不得不信。如今皇上处处想要摆脱左相的牵制,而左相后继无人,唯一的依仗便是萧景宸这个外孙。只要他储君的位置稳固,他裴家的权势富贵才能绵延不断。只要有一丁点会影响萧景宸位置的可能性,他都不会允许其发生。” “再者,他与谢子奕暗中争斗多年,最清楚谢子奕睚眦必报的性子。谢子奕绝不可能甘心扶持一个有裴家血脉的皇子上位。” “萧景宸贸然前来朗州,招惹谢家,左相没有一点多想地信了小舅舅的话。并且,小舅舅还跟他说,谢子奕惹到我了,我此次不会放过谢子奕。不用他自己动手,就能除去一个对手。就这样,左相毫不犹豫地带走了萧景宸。” 说起萧景宸,萧衡宴眼底掠过一丝冷嗤:“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他都被带走了,还有余力给你递信扰你心绪。” 陆朝辞眼底染上冷意。 当年南方大水肆虐,遍地流民失所,饿殍遍野。她倾尽半数嫁妆,只为赈灾救民,安稳一方百姓。 她从未想过,自己心怀苍生的善意,竟会中饱了萧景宸的私囊,一点也没用在灾民身上 她抬眸看向萧衡宴,语带的不甘:“难道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萧衡宴语气包容:“朝朝放心,那证据已经被我派去的人取走了,不会便宜了萧景宸的。” “不够!”陆朝辞语气执拗,“我不想等以后了。” 她看向萧衡宴语气坚决,“王爷,虽然我们因上次小舅舅说起的事,可以继续容忍萧景宸两年的时间,但我不想他这两年安稳度日。” 萧衡宴微微颔首,冷冽道:“朝朝,你想做什么,跟我说,我去办。” 陆朝辞看着他维护她的神色,心头郁结稍稍舒展。她微微倾身,抬手拉住他的衣袖,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细细低语起来。 第306章 后悔了,要拿回嫁妆 冬日的天色暗得很快,在他们的低声交谈间,天已不知不觉地沉了下来。 明微快步进屋点燃屋内烛火,便轻步退到房门外,关上屋门。 屋内烛火跳动,暖黄色的火光落在陆朝辞眼底,衬得她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她说着心中的筹谋,如何利用萧景宸贪墨赈灾银这件事,动摇他在朝堂上的根基。 借着这件丑闻传开的契机,她还想暗中扶持起其余皇子,助长他们与萧景宸相争的势头。让他们在朝堂中彼此制衡。 如此一来,萧景宸必然会自顾不暇,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盯着她与萧衡宴,更没机会处处寻衅刁难。 萧衡宴看着她胸有沟壑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勾了一抹笑意,缓缓开口:“那你觉得谁合适跟萧景宸打擂台。” 陆朝辞问道:“王爷跟几位皇子熟悉吗?” 萧衡宴摇了摇头:“除了景麒,其他都只是点头之交。” 陆朝辞心中了然,萧衡宴五年前回宫后,很快就奔赴边关征战,常年在外,在上京停留的时日寥寥,和宫中诸位皇子本就交集浅薄。 反观她自己,年少时,长在皇后身边,后来又嫁给萧景宸,那时的她一心想做好萧景宸的贤内助,事事思虑周全,早将宫里每个人的性情,背后势力摸得一清二楚。 当今皇上虽偏爱皇后,后宫妃嫔却人数众多,如今已经成年,能够入朝参议政事的皇子,足足有九位。 陆朝辞稍稍理顺往日记在心里的各方底细,慢慢分析起来。 萧景宸能稳坐太子之位,全靠左相扶持。当年左相鼎力辅佐当今登基,凭这份功劳,硬是为自己的外孙稳住了储君名分。只要萧景宸没有犯天大的错误,皇帝不能废了他。 这事,也是她前世被困在东宫时,无意间从萧景宸酒后的醉言中知道的。 至于其余几位皇子,她逐一道: “二皇子之母德妃的母族柳家,手握兵权。前阵子皇贵妃揭发柳家构陷镇国王,柳家人尽数关进诏狱,可三个月过去,皇上迟迟没有下最终处置旨意,由此也看得出来,他并不打算彻底清算柳家。” 她顿了顿,看向萧衡宴继续说道:“之前二皇子在宫宴上给王爷下药,后来皇上又撞破二皇子和云嫔私通,两件事都证据确凿,到头来也只是将他关进了宗人府。” “依我看,再过一段时日,皇上肯定会释放柳家众人与二皇子。朝堂上,皇上能放心用的武将只有柳家,他必然舍不得彻底放弃。而二皇子本就是萧景宸最大的对手。” “再说其他人。” “三皇子之母郦妃出自开国功臣楚家,母子俩行事张扬,都是有仇必报的性子,但他们从不会主动挑起纷争。” “四皇子之母贤妃,出身士族,他自身也文才出众,深受一众非左相派系文官赏识,只是性子随母,太过温和,从不主动与人结交站队。” “五皇子是二皇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不用多说,天然与萧景宸不合。六皇子之母是个没有名分的宫女,他五年前不知因何事触怒皇上,被发配北安,形同流放。” “八皇子之母静妃,出身与太祖皇后同脉的晏家,只是静妃素来不得圣心,八皇子也常年被拘在自己宫殿,宫中大小宴席从不出席,极少在外露面。” 听到这里,萧衡宴微微蹙眉:“皇上后宫竟有这么多出身开国功臣世家的妃嫔,按道理她们都应会为自家势力筹谋,为何那些开国功臣世家被皇帝打压成这般了,她们却是如此安分低调?” 陆朝辞轻轻摇头:“我从前也十分疑惑,一度以为她们是在暗中积蓄力量,可经我长年观察下来,贤妃、静妃她们是真的无心掺和储位之争。就连性子张扬的郦妃,也并不看重皇上的恩宠,常常在侍寝日出言顶撞,把皇上气得拂袖离去。” 两人对视一眼,后宫深处的弯弯绕绕一时难以看透,想不明白,便暂且放下了这个疑惑,转回原本的话题。 陆朝辞接着说道:“唯有七皇子,生母位份低微,也没有外戚可以依仗,平日里行事低调内敛,从不争强出头,萧景宸从来没把他当成潜在威胁。可我暗中留意许久,他心思深沉,私下拉拢了不少仕途失意的官员,只是一直隐忍蛰伏,没有轻易显露野心。” “只要我们借着萧景宸贪墨赈灾银一事,悄悄给他递去线索,再暗中给予财力、人脉上的扶持,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发难的机会。” 陆朝辞一心选择七皇子,还有一层缘由。 前世三年之后,七皇子突然崛起,屡次给萧景宸制造不小阻碍。若不是那时萧衡宴在边关接连立下战功,稳住了萧景宸的位置,说不定他就会因七皇子的算计丢掉储君的位置。 萧衡宴听完她条理周全的分析,眼底笑意更浓:“既然人选已定,后续的事就交由我来安排,不会留下半分与你我有关的痕迹。” 陆朝辞轻轻点头,眼底浮起一层冷意:“只让他们内斗远远不够。那日皇上突然到访怀恩侯府,恰逢傅清月陷害我,无意间让皇上知晓我娘亲手中存有巨额私产。” “国库空虚之下,我担心皇上借机惦记这笔钱财,就在请旨和离时,便将我的嫁妆连同娘亲的嫁妆一并上交宫中。” 她抬眼望向萧衡宴,语气怅然:“那时我一心只想尽快脱离萧景宸,只当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舍弃也无妨,可如今我后悔了,我不想白白便宜他们。” 萧衡宴笑着抬手握住她的手,了然问道:“你是想把这两笔财物拿回来?” 陆朝辞重重点头:“是的!我的那笔嫁妆好说,现在还在东宫放着,我这些日子已经想到办法,怎么正大光明地让萧景宸将这笔钱送出来。只是皇上那里就有点难了。” 萧衡宴淡淡开口:“这有什么难处。” 陆朝辞眼中一亮,连忙追问:“王爷有办法?” 第307章 神药销毁,安置试药人 一夜好眠,冬日的晨光淡薄清寒,透过打开的窗扉漏进几缕日光,浅浅照满整个屋内。 陆朝辞着一身浅紫色衣裙,斜倚窗边软榻休憩,窗外柔光照射在她脸上,让原本有些苍白的面颊,被衬出淡淡的薄红,似是抹了胭脂一般,让她的面容更显清丽绝伦。 门外传来细碎轻浅的脚步声,明微手中捏着一纸帖子,快步走入内室。 “王妃,外头送来的帖子。” 陆朝辞抬手接过,目光飞快扫过纸面,先是微微一怔,眼底转瞬漾开一抹喜色,随手便将帖子搁在身侧桌案。 她抬眼看向明微,问道:“王爷一早去哪里了,怎么一直没有见到他的人?” 明微如实道:“主子天刚亮便召明耀入书房,想来是商议谢家密道的后续收尾诸事。” “王妃可是有事找主子?属下这就去书房通传。” “不必。”陆朝辞连忙出声唤住正要转身的明微,眉眼柔和,“不用去打扰王爷处理正事。” 她略一沉吟,随即道:“你差人去问一问裴大小姐、晚漪表妹与锦瑟表姐,问问她们今日是否得空,若是无事,便约上她们一同出门走走,散心解闷。” “是!”明微躬身应下,转身退出门外。 —— 另一边,书房内。 萧衡宴端坐书案之前,一身暗青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清隽。浅淡阳光自窗棂斜落,落在他俊美却凝重的面庞,眉眼间覆着一层沉沉冷色。 他眼眸微沉地看着明耀,听着他汇报谢家密道清理的情况。 “回主子,谢家地下密道已彻底清空,密道内滞留的人、火药、罂粟种子等一应全数清除干净,目前正在让人将密道填充上。” “自密道中救出的试药人,都被药门的人接手了。师门主让人在朗州城内临时搭建了医馆,专门收容安置那些神药上瘾的试药人。专为他们戒除毒瘾,调理身体。” 萧衡宴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书案上,缓缓颔首: “戒断药瘾需循序渐进,不可骤然断药,否则极易引发药瘾反噬,伤及性命。让药门分阶管控,先稳住那些试药人的身体状态,逐步递减药量,搭配汤药固本培元调理脏腑。” “另外,区分每个人中毒深浅,身体损耗程度,单独登记造册,对症施药,专人专管,杜绝有人控制不住,偷藏毒药的情况。”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明耀,眉峰微蹙,添了几分严肃: “寻些画前来,将这些试药人戒毒瘾期间的模样描摹留存。切记隐去面容与身上独有印记,日后装订成册做成告示,张贴各处警示世人,让人看清谢家神药害人的下场。” “至于那些主动贪慕欢愉,自愿服食谢家神药的人,不必这般优待遮掩,将他们失智癫狂的丑态原样绘下,一并用作警示。” 明耀躬身应下:“属下明白。还有一事,从谢家密道地底挖出的黄金,属下已清点完,备好人手随时可以押运前往北境。” 萧衡宴垂眸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开口:“从中抽取一小部分黄金,单独封存,专门用作这些试药人的安置开销。” “此番天机阁同门远道相助,连日不眠不休协助清查谢家罪证,劳苦功高,不可让大家白白出力。再分出一笔黄金发下去,当作众人辛苦费。” 明耀略一思索:“主子,去潭州抄查谢府的人传回消息,抄谢家时缴获数额庞大的金银,皆也登记在册。不如动用这批过了明目的银钱,来抚恤被谢家残害的无辜百姓?” 萧衡宴细想片刻,颔首应允:“可以,便照你说的安排。只是天机阁同门的奖赏,依旧从密道挖出的黄金里支取,余下所有黄金,全部秘密运往北境,作为日后建设北境的资源。” 交代完这一堆琐碎安置事宜,萧衡宴抬眸:“谢家囤积的神药,销毁得如何了?” 明耀正色地继续回禀道:“除了一部分留在药门登记入册,用来治疗试药人,其余的全都按您交代的法子彻底销毁了。另外,那些常年替谢家炼制神药的药师,全部关押起来,没有遗漏一人。” “密道内搜出的炼药手札,还有药方,也随同神药一同销毁了。” 萧衡宴语气淡淡道:“将炼药人暂且都严密关押,隔绝内外消息。待谢子奕一党审讯结束,将这群助纣为虐的人一并处斩,了结后患。” “是。” 明耀应声,自怀中取出一册册子,双手递至案前。 “主子,这是收集来的那些无名被谢家残害的人员信息。” “弃尸幽谷的骸骨,正如您之前揣测的一般,都是谢家在各地抓来的能工巧匠,强逼他们秘密建造密道。后又为了守住密道的秘密,在完工后,将所有匠人灭了口。” 萧衡宴心中早有定论,可再度听闻谢家这般草菅人命的阴毒手段,他眼底掠过一抹更深的沉冷。 “你带人将所有骸骨收敛,逐一寻访逝者家属登门告知实情,发放丰厚抚恤补偿。” “所有安置流程,抚恤钱款明细,全部整理成册,送到王妃处过目。” 话音落下,萧衡宴拿起受害人的名册,垂眸细细翻看。 翻到册子后半部分,他指尖骤然顿住。后面的都是死在谢家手中的试药人的信息,信息多是从如今存活的试药人口中问询整理得来。 他抬眸,神色冷冽地看向明耀,声音发寒: “册子里记载了谢家抓来多名女子,可不管是幽谷中的骸骨,还是密道中的尸骸,全是男子。况且救下的试药人里,也不见这些女子的踪影,她们去哪里了?” 明耀闻言心头一紧,垂首:“属下带人反复查验过找到的骸骨,多次审问密道中谢家的手下,他们说的确有女子被掳来,但她们后续去了哪里,全由谢岭一人全权安排,其余人都不知道内情。” 萧衡宴心一沉,想起早已被谢逸书一剑斩杀的谢岭。他指尖不轻不重地叩击桌面: “谢逸书的踪迹查得如何?” 第308章 王妃差点嫁给了别的男人 冬日午后的茶楼静谧清幽,窗外的喧闹被隔绝在外。 雅间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袅袅茶香盘旋缭绕。 陆朝辞看向对面的赵慎言,问道:师兄怎么来朗州了? 赵慎言握着手中温热的茶盏,听到问话,指尖微微紧了紧,神色如常: “我前段时间听闻裴国舅来朗州,正好大理寺没什么事,就主动请缨随国舅一同前来了。本来是想出来散散心,没想到碰到了谢家这么大的案子。” 看着赵慎言,陆朝辞心头恍如隔世。 她与赵慎言自幼相识,那时的她父母因救驾双双身子孱弱,她被皇后接近宫中教养。 彼时赵慎言出生药门的远房叔父赵安生,正在宫中为崔太后调理旧疾。 她得知赵安生精通养生之术,想到父母的身子,她求得皇后从中牵线,自己也凭自身韧性与天赋,顺利通过赵安生的考核,拜入其门下学医。 赵慎言年少时也常跟随叔父身旁修习药理,他们因此相识,一同侍立在师父身侧,相伴求学数载,情同手足。 前世她嫁东宫后,他们渐渐断了往来。她只能偶尔从云霖公主口中得知他的一些消息,最后只知道他送云霖公主去和亲,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今生重生后,也只在傅氏族人闯入侯府的事上,与他匆匆见了两面。 此刻看着对面从小视为兄长,温雅如初的赵慎言,过往种种翻涌在心头。 听他说起谢家一案,陆朝辞眉眼柔和,浅浅笑道: “谢家一案错综复杂,牵扯的不止朗州、潭州地界,而是整个江南所有官员。有师兄你这般通晓刑狱律法的人来帮忙,倒是替王爷省去许多麻烦。” 赵慎言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在她提起萧衡宴的刹那间,眼底柔光悄然淡去,眼神微暗。 他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嗓音微哑: “荣王对你好吗?” 陆朝辞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快得连自己都微微诧异,脱口而出: “王爷待我极好。” 短短六个字,说得十分坚定。 赵慎言望着她不假思索,全然肯定的模样,心底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尽数堵在喉头,无从开口。 她眉眼含笑,明媚的模样,是过去五年,他在暗处偷偷眺望在太子身边的她,从未有过的。 无需多言,他一眼便知,她所言句句属实。 看着她眼底真切的笑意,赵慎言捏着茶盏的指尖力道越收越紧,掌心抵着瓷壁,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涩然。 “师兄!师兄你在想什么呢?” 陆朝辞见他久久失神,眼底笑意微敛,轻声唤了唤他。 赵慎言骤然回神,连忙敛去眼底晦涩,掩去心绪。再抬眼时,还是往日温和的模样。 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字句轻缓,却有些戳心道: “可我听闻,你们这一路危险重重,你也数次身陷险境。这,就是荣王对你的保护吗?” 话音落下,雅间内暖意犹在,气氛却突然静了下来。 陆朝辞微微一怔,未曾想他会问出这话。她轻轻摇头,神色坚定: “师兄,世事从无万全。” “王爷也是凡人,怎能提前预知所有的危险。我现在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喝茶,便是王爷拼尽全力护我的结果。” “你是知道的,若是没有他,我恐怕离不开上京城,就算与萧景宸和离,也会一辈子摆脱不了他的纠缠,恐怕终生会困在他的阴影里,不得安生。” “现在的日子虽然有一些波折,却让我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赵慎言安静地听着她一字一句的辩驳。 她看似在反驳他的质疑,通篇没有一句直白夸赞荣王,可字字句句,全都离不开荣王给她的安全感。 他看得通透。 她对荣王是满心满眼的信赖。 心底隐忍多年的念想,在此刻,彻底沉落谷底,酸涩泛滥。他知道从五年前晚了一步开始,他就再也没有了半点可能了。 赵慎言松开紧握茶盏的手,低声轻叹: “是我逾矩了。” “你安好,便足矣。” —— 另一边,同一时间。 萧衡宴听明耀说还未查到谢逸书的下落,神色沉着。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冷肃:“谢逸书绝非普通逃犯,不可轻视。他常年伴在谢子奕身侧,谢家炼制神药的所有流程,他肯定都知道。” “他手中极有可能藏着所有的神药配方,一旦外流扩散,流传世间,必会酿成滔天祸乱,危害无辜百姓。” “即刻加倍增派人手,封锁所有要道,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捉拿归案。” “然后跟小师叔也说一声,让他在审问谢子奕时,问问他谢逸书的一些情况,多了解此人,才能更快擒拿,” 在谢子奕被他审问一番后,就将他交给小师叔为小婶婶出气去了。 明耀躬身领命离去。 萧衡宴静坐片刻,又在心中细细梳理了一遍所有事,查漏不缺,确定没有遗留的问题后,这才稍稍松了心神。 他抬眸看向窗外。冬日的日头已升至正中,已到了午膳时间。 连日来他一心扑在谢家的事上,现在难得空闲下来,脑中浮现出早上他起床时,还在熟睡的陆朝辞的样子。 心底顿时一片柔软,想着与她一道午膳。 这般想着,他已经抬起脚,离开书房,径直往院中走去。 刚走进院门,便看见明芷正扶着刚换完药的明亮,在院中慢慢走动。 明芷眉头微蹙,若有所思:“你说……王妃今日出门去见别的男人的事,要跟主子说吗?” 明亮口中有伤,说话含糊断续:“王妃……不是……留了话,实话……说呗……” “可刚才裴大小姐说,王妃曾经差点要嫁给那个男人了!现在王妃去跟他见面。” 明芷心中犹豫着,“主子和王妃本来就……若是说了,万一让他们生了误会如何是好?” 明芷满心纠结,只顾垂首盯着脚下青石地面,无意识踢着脚边细碎石子,全然没有留意明亮正拼命朝她使眼色。 “王妃差点嫁给谁了?” 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明芷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呆愣愣地抬起头。 看着自家主子面上看似平静,周身气压却压得极低。 明亮见状,连忙忍着腿上伤痛,毫不讲义气地悄悄挪动脚步,下意识地离明芷远了些。 第309章 有人醋意席卷心头 明芷浑身僵硬地看着萧衡宴。 只见他立在前方,眉目清俊依旧,可周身沉沉的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来,深邃的眼眸里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明芷心底咯噔一下,吓得慌乱摆手,急急辩解:“不!主子!不是您想的那样。” 萧衡宴嘴角轻抿,声音低沉:“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 明芷连忙语速极快地解释起来:“今日一早,大理寺赵慎言赵大人递了帖子,邀王妃出门一叙。王妃是和林小姐与顾小姐一同出行的,绝非单独赴约!” 她生怕主子和王妃之间产生误会,慌忙补全所有细节:“明微与夜莺亲自贴身保护,王妃的安危绝对万无一失,王爷您不用担心。” 看着明芷语无伦次,急于辩解的模样,萧衡宴周身紧绷的凛冽气压,稍稍散去几分。 赵慎言这个人,他是知晓的。是赵师叔的侄子兼徒弟,也是朝朝的师兄。 他眸色深沉:“他不是在大理寺任职吗?怎么来朗州了。” 明芷连忙接话:“回王爷,赵大人是随裴国舅一同南下朗州的!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协助裴国舅处理谢家的事。” 话音刚落,萧衡宴像是想起了什么,方才缓和的气场,再度骤然下沉。 “你方才说,王妃差点嫁给他,是怎么回事?” 明芷心头一紧,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将方才听闻的闲话全盘托出: “属下方才在七公子院中,陪着明亮换药,无意间听见裴小姐与七公子闲谈说起旧事。” “裴小姐说,早在王妃尚未指婚东宫、嫁给狗太子前。赵大人的母亲,曾入宫探过皇后娘娘的口风,隐晦表露过想要为赵大人求娶王妃的心意。” 她说着,偷偷抬眼觑了一眼萧衡宴面上晦暗难辨的神色,心头愈发忐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只是赵家尚未登门前往怀恩侯府提亲,皇上就下了赐婚圣旨。” “裴小姐还感叹,要是当年没有皇帝乱点鸳鸯的圣旨,如今……如今站在王妃身侧的,定然不会是王爷您了。当年有无数名门世家,盼着王妃及笄后,去提亲呢。” 字字句句,尽数扎心。 萧衡宴胸腔里莫名窜起一股闷涩的酸意。 原来在他出现前,她的人生里,早有旁人满心期许,盼着与她相守一生。 “好了,这些多余的就不用说了。” 萧衡宴冷声打断明芷余下的絮叨,他身影骤然一动,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转瞬便消失在院中。 院子里恢复安静。 明芷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心口,转头看向躲远的明亮,瞪着他道: “明亮,你太不讲义气了,都不帮帮我,你都不知道王爷刚才多吓人。” 她话音落下,就看明亮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她身后。 明芷疑惑的同时心一紧,她慢慢回头,就见刚才已经离开的主子,又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明芷瞳孔紧缩,瞬间僵住,满脸错愕:“王爷?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萧衡宴语气淡淡问道:“王妃去哪里赴约了?” “哦哦,王妃去了月满楼。”明芷不敢迟疑,连忙应答。 话毕,萧衡宴身影再度一晃,再次消失无踪。 明芷望着他彻底消失的方向,刚松了半口气,心神还未平复,不远处半空中,再次传来萧衡宴冷肃的声音: “明芷写一千字检讨反思,明早交给我。” 话音消散,院中这次是真的恢复安静了。 明芷目瞪口呆地愣在当场,整个人半天才回过神。她看向明亮,满脸不可思议: “一千字反思检讨?这是主子什么时候想的新的处罚法子?他最近不是一直都在忙谢家的事吗?怎么还有时间想这个啊!” “我宁愿被打一千个板子啊!” 明芷欲哭无泪地在院中长啸。 明亮看着她,虚弱地摇了摇头,举了举两支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胳膊,表示爱莫能助。 —— 林府,另一侧院中。 时间回到一炷香前。 裴梵音看着明芷扶着明亮离开的背影,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直到谢轻舟在她身侧落座,抬手将她手中早已冷透的茶盏挪开,重新替她换了一盏温热清茶,动作温柔妥帖。 “你刚才为何要在明芷面前说那些话。” 裴梵音抬眸,轻抿一口热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你看出来我是故意的?” 谢轻舟含笑看着她:“我自然懂你。你从不会随意在外人面前,闲谈他人私事。” “你今日刻意借着闲谈,将弟妹与赵慎言的过往透给明芷,是赵家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谢轻舟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裴梵音没有故作玄虚。 她坦然颔首,褪去笑意,神色认真:“赵家没什么大问题?” 谢轻舟跟道:“那就是有小问题喽!” 裴梵音不瞒他:“问题的根源,出在今日约朝朝出门相见的赵慎言身上。” “赵慎言与朝朝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他不知何时对朝朝起了心意。” “朝朝父母当年救驾有功,深得帝后与一众朝臣感念,加之她自幼在皇后姑母膝下教养,品行端庄、才情出众,本就是上京一众世家夫人眼中,最顶尖的长媳人选。” “而赵家,是最早主动向皇后姑母隐晦探口风,表示求娶朝朝之意的。” “只可惜,还未等赵家登门提亲,陛下的赐婚圣旨便赐下了,将朝朝指给了萧景宸,此事就此作罢。” 谢轻舟闻言微微蹙眉,面露不解:“可此事怪不得弟妹,她当年年幼,亦无从抗旨,更从未应允过赵家心意。” 看着他下意识偏向陆朝辞,全然袒护她的模样,裴梵音浅笑道: “朝朝从头到尾,不知道赵慎言的心思,也不知道赵家曾经的求娶之意。” “这五年朝朝困在东宫,而赵慎言始终未曾婚配。赵家之人素来护短,久而久之,便将赵慎言不肯娶亲的怨念,隐隐归咎到了朝朝身上。” “赵家世代深耕军务,家中子弟遍布军中要职,根基扎实,话语权极重。” 听到这里,谢轻舟瞬间豁然开朗,神色凝重:“你是担心,赵家会因为弟妹,以后在军务上为难阿宴,给他使绊子?” “没错。” 裴梵音轻轻点头,目光悠远:“赵家虽非奸佞之辈,可人心皆有私心或执念。” “我今日借明芷之口,将旧事传给表弟,是想借着这次契机,解开赵慎言多年的心结。” “若他亲眼看见,朝朝在阿宴的守护下,彻底走出过往阴霾,重获新生,或许便能彻底放下年少执念,放下朝朝,重新接纳其他人。” 谢轻舟追问:“那若是他始终无法释怀,不肯成亲呢?” “那便是最坏的局面。” 裴梵音神色冷静:“届时我会亲自将所有事告知朝朝,让她心生戒备,不再一味以师兄相待,全无提防。让她和表弟提前布局,暗中调离赵家军中关键人手,杜绝后患。” 谢轻舟恍然:“所以今日弟妹约你出门相聚,你推脱不去,一早在此等候,便是为了此事?” “明芷的到来是意外,我原本是打算亲自找阿宴表弟,说起这桩事的。” “我之所以不直接告知朝朝,是因她性情端谨,一心将赵慎言视作兄长。若是突然得知这份暗藏多年的情谊,她日后与赵慎言相处,必定心生拘谨别扭,徒添尴尬。” 她浅笑着跟谢轻舟说着心中的考量。 而此刻,月满楼外。 萧衡宴孤身立在对面的屋顶上,寒风猎猎,掀起衣袍翻飞作响。 将月满楼二层雅间大开的窗景尽收眼底。 陆朝辞眉眼舒展,笑意柔和,正与对面的赵慎言低声闲谈,言笑晏晏,氛围松弛静谧。 寒风凛冽刺骨,刮过耳畔,他们无从知道,有人翻涌的醋意,席卷心头。 第310章 五年前没有赐婚,你会选择我吗 站立在屋顶上的萧衡宴,身姿挺拔孤冷,一身暗青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岁月静好的画面,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而上。寒风刮过眼底,吹不散他心底疯长的醋意。 其实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想明白,朝朝是他的妻子,他们还有即将降生的孩子,名分既定,是谁也夺不走的。 可真正站在月满楼楼下时,他却突生怯意,不敢上楼了,只能来到这角落偷偷窥视。 这般模样的自己,连他都觉得可笑。 曾几何时,他杀伐决断,从无怯场,没想到会在一个女子身上,方寸大乱,患得患失。 五个月前,他们本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她是太子妃,是他的皇嫂。他对她,从无半分逾矩念头。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拧在了一处。那日在诏狱,她站在他面前,让他娶她时。他在心中下了决定,娶她,护她一生。 最开始是因为责任。 后来看她被萧景宸背叛,被傅清月欺辱,被所谓的家人算计时。她没有颓靡软弱,而是咬牙坚挺,见招拆招,护住自己,护住真正的家人。 看着这般坚韧通透的她,他心生疼惜,不忍看她任人欺负。 后来他们成亲了,在前往北境这一路上。 他彻底沉沦。 不再是为了责任,他贪念滋生,想要在她心底,占有一席之地。可他清楚,朝朝只将他视作挣脱牢笼,抗衡皇权与萧景宸的盟友。他告诉自己不急,也不愿逼她。 直到后来,她数次为他筹谋布局,不惜赌上会暴露自身最大的秘密,也要提醒他一切需要注意的事宜时。 他私心窃喜,想着,她心里大抵也是有他的。但朝朝被萧景宸背叛,欺辱了一生。不可能立刻对他敞露心扉,他要慢慢地用真心走进她心里。 可今日听闻她的旧事,彻底掀翻了他所有的自我宽慰。年少相识、圣旨截胡、错失良缘…… 原来在他出现之前,早就有人在盼着娶她、护她。就算到了如今,也还念着她…… 萧衡宴眼底一片幽暗,他可以等她慢慢动心。但他绝不容忍,旁人将她从他身边抢走。 良久,汹涌的酸涩被他强行压下。与其在此自怨自艾,不如亲自去守住如今的朝夕。 他眼底的幽暗慢慢敛尽,恢复了平日惯常的漫不经心。脸上带起清朗的笑意,脚尖轻轻一点,再次落在了月满楼楼下。 雅间之内,陆朝辞正专注地听着赵慎言说起这几个月来,上京城的一些变化。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熟悉的鹰唳。 她心头微动,下意识侧首望向半空,四下搜寻,却未见墨羽的身影。 赵慎言见她分神,目光随着她落向窗外,并没有发现什么,他疑惑问道:“怎么了?” 陆朝辞并没有收回目光,只是轻轻摇头,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搜寻着。 当她目光扫向楼下街角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底。 萧衡宴双臂环胸,身姿慵懒闲散,正随意倚在对面墙下,静静望着她。 见她发现自己,他眉梢轻轻一挑,带着少年人的恣意轻佻。 陆朝辞眼中亮起喜色,快步走到窗边,俯身看向楼下,扬声道:“王爷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 听见她雀跃的声音,萧衡宴心底方才那点酸涩,消散大半。只觉得方才在屋顶伤春悲秋的自己,实在幼稚。 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纵而起,转瞬落至窗边,立在陆朝辞身侧。抬手,指尖轻柔拂去她颊边被风缭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又细致。 这段时日朝夕相伴,他经常有这般的小动作,陆朝辞早已习惯,心底毫无异样,只抬眸静静望着他。 而这亲昵的对视,落在他们身后自萧衡宴来了,就站起来的赵慎言眼中。他温雅的眉间掠过一丝释然,随即上前半步,拱手: “下官见过荣王。” 萧衡宴收回落在陆朝辞发间的手,侧身抬眸看向他,唇角噙着矜贵的浅笑,语气随和: “听闻赵大人近日查案辛劳了。” 赵慎言从容回礼:“都是下官分内职责罢了。今日不过忙里偷闲,特意给王妃捎来些许上京的物件。” 说罢,他侧身取过身侧的木匣,递了过去:“这是我离京前,探望伯父伯母时,他们托我顺路带给王妃的。” 陆朝辞伸手接过木匣,眉眼温润,轻声道谢:“有劳师兄费心了。” 话音落,她抬眸的瞬间,恰好撞见赵慎言望来的目光。 赵慎言视线微移,落在身侧紧挨着陆朝辞的萧衡宴身上。 四目相对,短短一瞬无声交汇,暗流汹涌,彼此心知肚明,却皆不动声色。 赵慎言率先收回目光,垂眸敛神,温声:“东西已然送到,若无他事,下官便不打扰王爷与王妃了。” 说罢便作势转身告辞。 陆朝辞见状连忙出声挽留:“师兄,现下已是午膳时辰,不如留下来一同用膳再走吧。” “不用了。” 赵慎言轻言婉拒,目光淡淡扫过萧衡宴。 他常年在大理寺审问犯人,最是擅长发现犯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些许情绪,早已捕捉到萧衡宴看似从容散漫,实则暗自紧张,掩不住的占有欲。 赵慎言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不如师妹送我下楼一趟,我有几句话,私下想跟你说。” 陆朝辞闻言未曾多想,她只当是赵慎言还有上京旧事不便当众言说。 她毫无迟疑,转头看向萧衡宴,眉眼含笑:“王爷先在这里坐会儿,我去送送师兄,片刻就回。” 萧衡宴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瞬。他压下心口的闷涩,浅浅颔首,声音如常:“好,你慢些走,小心人多。” 陆朝辞不疑有他,转身随赵慎言一同往外走去。 两人并肩出了雅间,长廊清风徐徐,视野通透,挡不住屋内的视线。 赵慎言缓缓停下脚步,他收去了方才的平和,神色认真地看向身侧的陆朝辞。 “师妹。” 他眼底是这些年一直暗暗隐藏在心中的情谊,此刻全部毫不掩饰地展露在陆朝辞面前。 “如果五年前,我敢在皇上赐婚圣旨下来前,去怀恩侯府提亲,你会选择我吗?” 第311章 王爷是我唯一的选择 赵慎言猝不及防的问话,让陆朝辞心头一片茫然,她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他,这才发现他眼底满满的都是她。 “师兄……你何时……” 她一直以为与赵慎言之间是兄妹情谊,从未察觉,稳重有礼的师兄,对她藏着这般深沉的儿女私情。 “五年前,赵家早就备好了聘礼,原本上门向怀恩侯府提亲。” 赵慎言声音低沉,“只是终究晚了一步,皇上的赐婚圣旨,先一步送入怀恩侯府。” 他望着陆朝辞,执拗地追问:“若是当年,我能在圣旨下达前,向你表露心意,上门提亲,你会选择我吗?” 宽大的衣袍下,赵慎言指节泛白,一向不为外物所动摇大理寺少卿,此刻整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陆朝辞。 看着他这般摸样,陆朝辞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前世今生,她一直以为师兄喜欢的是云霖公主。她甚至还暗自盘算,该如何委婉地帮师兄早日看清对云霖的情意,不要让前世的遗憾重演。 她从未想过,赵慎言心里的人是她。 良久,陆朝辞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决:“不会。” “于我而言,师兄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我的兄长。哪怕当年没有赐婚圣旨。师兄,你也从来不在我的选择里。因为我不会,也从未想过要嫁给自己的兄长。” 字字清晰,没有半点犹豫。 赵慎言听到她的回答,脸上扯出苦涩的笑,心底是难以言说的痛苦。 这个答案,其实早在他的意料中。 当年他迟迟不敢表露心意,拖延提亲,便是心中早已察觉,陆朝辞对他没有半分男女情愫。 赵慎言的视线越过陆朝辞,落在不远处的雅阁门口。只见萧衡宴静静立在门边,身形挺拔。 他知道,以荣王的功力,他们的对话,必然听得一字不落。 他想要的答案,已经有了。可这执念压在心底数年,终究还是忍不住。 “那现在呢?” 赵慎言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陆朝辞脸上,不甘道:“若是没有荣王,现在的我会是你心中的选择吗?” 没有萧衡宴? 这个从未设想过的可能,突然出现在眼前,让陆朝辞心头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闭上眼,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萧衡宴的样子。 初相识时他的严谨克制,周全稳妥,熟悉之后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洒脱张扬,偶尔还带着些少年人的幼稚,还有一路上患难与共。 转瞬间,一股浓烈的心绪席卷了她的心头。陆朝辞抬头,没有半分迟疑: “师兄,王爷是我唯一的选择。若是没有他,我不会再选任何人。” 赵慎言怔怔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嗓音微哑:“你……对他,已动心了,是吗?” 陆朝辞微微一怔,神色犹疑:“我不知道对王爷是什么样的情意。但我很清楚,我不能、也不想没有他。” 雅阁门口。 萧衡宴静静站着,方才盘踞在心口的忐忑、酸涩与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亮,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热烈又张扬,径直迎向不远处的赵慎言。 情敌就得一击即中,不能让他有任何可能。 就在这时,身侧忽然传来两道低语:“晚漪妹妹,王爷今日怎么笑得这般吓人?” “怕是想用笑容,把敌人吓退吧。” “敌人?哪里有敌人呀?我怎么没看见?” 突如其来的对话,打断了萧衡宴心底的志得意满。他转头望去,只见顾锦瑟与林晚漪正站在雅阁内,好奇地看着他。 他诧异地道:“表姐、表妹,你们怎么在这里?” 林晚漪眨了眨眼,促狭地笑道:“我们一直都在呀!王爷没来前,我和锦瑟姐姐就在这里了,是王爷您没有发现罢了。” 顾锦瑟连连点头,一脸无辜:“是啊!我们一直都在,王爷身手这么好,竟没发现我们一直在?” 陆朝辞走过来时,就看到她们戏谑地看着萧衡宴。 而萧衡宴此时也少见地透着几分手足无措。 她浅笑道:“你们都围在门口做什么呢?” 林晚漪抢先到:“表姐回来啦!既然王爷也来了,我们就不在这里碍事了。” “这里就让给你和王爷,午膳我已经吩咐好了,你们好好用膳。” “我锦瑟去戏楼听曲去。”她拉着顾锦瑟的手腕,眼底满是兴致。 顾锦瑟闻言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欣然应声:“好,我想去听曲。” 她们说着就朝着门外走去。 在经过陆朝辞身侧时,林晚漪脚步一顿,凑近她耳边,眨着眼睛压低声音: “表姐,我刚刚可瞧着王爷满满的醋意,你可以要好好哄哄哦!” 陆朝辞当即一怔,伸出去想要拉林晚漪的手堪堪顿在半空。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身侧的萧衡宴。 萧衡宴看到她的目光:“朝朝,怎么了?” 陆朝辞回过神,来不及细究,转头朝外吩咐:“明微,安排人手跟在晚漪和锦瑟身侧,保护她们的安全。” 萧衡宴紧随其后:“明微你们亲自去便可,王妃这边,有我照看。” 陆朝辞静静看着他。 他面上是一如往常,可方才晚漪的打趣,还有他现在支开明微她们的举动,让她心底有升起些许不安。 她忍不住轻声试探:“王爷生气了?” 听到她的问话,萧衡宴呆愣了一瞬,他虽不知道朝朝为何这么问,但还是急忙辩解: “朝朝,你误会了,我没有多想,真的!” 陆朝辞看着他急于辩解的样字,眼底漾开笑意:“王爷多想了什么?” 看着萧衡宴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窘迫神情,陆朝辞神情一正,开口问道: “王爷是介意我出府来见师兄一事吗?” 萧衡宴看着直白问出话来的陆朝辞,他脸上的局促散去大半。小心翼翼地拉着陆朝辞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而后,他直接蹲在她腿边,掌心握紧她的手,低声坦言: “有一点。” 陆朝辞垂下眼眸,正好看见他耳尖漫开的薄红。 第312章 王爷表白未遂 陆朝辞低头看着蹲在身前的人。 平日里的萧衡宴矜贵桀骜,纵是身陷险境,也不会露出一丝软态,此刻却在她面前卸下一身盔甲,乖顺地握着她的手,耳尖通红。 陆朝辞指尖蹭过他温热的手背,声音轻柔: “我与师兄自小一起随师父学习药理,一直将他视作亲兄长。后来我入东宫五年,我们便一直没有联系,数月前也只是匆匆一见,不曾多言。” “这次他随裴国舅前来朗州,我事前全然不知,今日收到他送来的帖子才晓得。出门前本打算亲自同你说一声,可那会儿你正与明耀在书房处置公务,我才没有前去打扰,给你留下口信让你知道我的去向,才出的府。” “刚刚就算与师兄见面,晚漪与锦瑟表姐也一直陪在身侧,我同师兄之间从无半分逾矩的行为。” 听她轻言细语,将一切说得清清楚楚。萧衡宴心中透亮,以陆朝辞的性情,绝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他也不是迂腐狭隘的人,不至于苛责她与外男正常往来。 萧衡宴抬眼,漆黑眼眸静静凝着她:“朝朝,这些不必多说,我从未怀疑过你。” 陆朝辞微微蹙眉:“不是因为这个?那王爷是因何心中不快?” 萧衡宴面上掠过一丝懊恼,神色局促为难:“都怪明芷,传话颠三倒四说不明白。你放心,我已经罚过她了。” “明芷说了什么,竟让王爷生出误会?” 萧衡宴嗓音艰涩:“她说当年赵家当年想上门提亲娶你,还说上京无数官宦世家,都盼着将你聘作儿媳。又若不是皇上糊涂,萧景宸乱搞,我根本没有机会走到你身边。” 话说到后头,他眼底漫开丝丝的委屈。 陆朝辞没料到他竟是听了这些话暗自介怀,望着他委屈巴巴的模样,一时无措,温声: “王爷怎会这般想?能嫁与你,本是我烧了高香,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至于师兄当年提亲一事,我也是今日方才知晓。就算当年没有赐婚圣旨,我也绝不会选他。上京世家青睐我,不过是看中我爹娘立下的功劳,再加上我自小由皇后教养的虚名罢了。” 萧衡宴摇头,眼神认真:“那些虚名算不得什么,朝朝是你本身就极好,于我而言是世间最好的人。能娶到你,才是我三生有幸。往后余生,我想……” 他满腔心意正要尽数倒出,雅间门外忽然传来堂倌的声响: “贵人,您点好的菜肴已经备齐,小的这便端进来上菜。” 话音骤然打断萧衡宴未尽的话语。陆朝辞心头悄悄悬起的一块石头轻轻落地,她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反倒庆幸有人适时打断。 她连忙伸手拉起萧衡宴,柔声道:“王爷忙碌一上午定然早已饿了,我们先用膳吧。” 萧衡宴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心底满是懊恼。 早知方才便不该将明微一众人全部支走,现在连个拦人的人都没有,方才酝酿许久的情绪,竟然就这样被打断了。 他看了眼顿时神情轻松的陆朝辞,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看来只能往后再寻机会了。 走到桌边坐下,不多时,堂倌领着侍女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菜肴摆上桌。 有特色的腊味合蒸、冬笋焖嫩鸡、蜜渍金橘鸭脯,清炒脆嫩菱角,清炖银鱼汤,还有糕点糖蒸栗糕、桂花松糕…… 萧衡宴抬手挥退留下来伺候的侍女。 他执起象牙筷,夹了一筷子冬笋焖鸡,放进陆朝辞碗中: “尝尝看看,这些菜合不合你的口味。” 陆朝辞小口吃下鲜嫩鸡肉,笋香混着肉鲜在舌尖散开,咽下后才抬眸轻声: “娘亲从小在朗州长大,府中也有从朗州带去的厨子,儿时日日都能吃到这些,只可惜进了宫,已是许多年未曾尝过了。”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顿,眼底藏着淡淡怅然。 萧衡宴笑道:“等我们处理完谢家的事,出发去北境时,带上几个擅长朗州菜式、点心的厨娘,往后你就能天天吃到家乡的味道了。” 说话间,他留意道陆朝辞多夹了几筷蜜渍鸭脯与菱角,便频频往她碗中添菜,生怕她吃得不尽兴。 陆朝辞看着碗中不断堆起的菜肴,连忙抬手拦住他的筷子:“王爷,已经够多了,你也快些自己用膳。” “好。”萧衡宴浅浅笑着应下,手上动作却没有立刻停下。 先将她偏爱的蜜渍鸭脯与菱角挪到她伸手便能触及的近处,又舀了半碗温热银鱼汤搁在她手边,做完这一切,才收回手,端起自己的碗筷安静用饭。 一室安静,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偶尔抬眼,两人目光猝然相撞,又双双移开,一室气氛温柔缱绻。 冬日昼短夜长,天光落得极快。 用完膳,陆朝辞问起谢家的后续,萧衡宴耐着性子,同她一一细说自己的安排。 等他们走出月满楼时,整条长街早已浸在暮色晚风中。 寒风微凉,并不刺骨,沿街两侧灯笼次第点亮,一串串暖黄光晕垂落,将青石板路衬得温柔绵长。 入夜后的街市,不同于白日匆忙劳碌的市井人声,此刻多了些松散鲜活。 沿街小贩支起摊子,各施手艺,糖画、糖葫芦、蜜甜蒸糕、热烘烘烤栗子的香气缠绕交织,漫过整条长街。 香味一散,便引得随家中长辈出门的孩童纷纷驻足,扯着大人衣角吵嚷着要买吃食、看糖画。 “娘,我要吃糖糕!” “奶奶快些,糖葫芦要卖完了,咱们快去!” 几个孩童脚步轻快,一溜烟从陆朝辞身侧窜过。 萧衡宴手臂轻轻虚扶在陆朝辞身侧,小心挡开四处乱跑的孩童,生怕莽撞的孩子撞到她身上。 陆朝辞抬眼望向孩童身后随行的百姓,众人步履闲散,想来都是邻里相约一同游夜市。 “真是上辈子欠他的了,一日劳作挣来的银钱,都不够一日的饭钱,他还要吃糖糕。” 妇人嘴上虽是低声嗔怪,眼底却盛满笑意。 她身旁同行的妇人应声:“小孩嘴馋是天性,咱们日夜辛劳,不就是盼着他们能开心长大?” “说来,这几日街上倒是松快不少,那些纨绔子弟好几天没出来祸祸了,听说他们府邸都被包围住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听闻是有贵人到此,要整治他们那群歪风邪气的东西。” “但愿如此,往后赋税上若能轻上几分,也能多给孩子们置办些吃食零嘴。” 第313章 没有保护好你们的孩子 陆朝辞听着走过去的妇人间的闲话,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此前,谢子奕一党在江南地界豪强横行,赋税苛重。地方乱象丛生,朝堂远在上京,置之不理,任由谢家盘踞一方,为害百姓。 不过短短数日,谢家轰然倒台,阴霾尽散。 往日里常年被生计压得愁眉不展的百姓,如今脸上终于卸下苦色,眉眼间多了松弛笑意,连言语间都满是对来日生计的期许与展望。 现在只看到了朗州百姓的情况,想来江南其他地方的百姓想来也当如此。这般想着,陆朝辞侧头看向身侧的萧衡宴,恰好撞进他温和低垂的目光中。 晚风微凉,拂动衣袂。 “风大,靠我近些。” 萧衡宴迎着她的目光,抬手细心替她拢紧披风,随后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裹在手心。 “要走走吗?若是累了,我们便上马车回府。” 陆朝辞抬眸望向眼前灯火绵延的长街。 她多年困于内宅纷争,这般热闹的市井夜市,已是许久未曾踏足。心底难得生出些许兴致。 “走走吧。”她轻声应道。 萧衡宴闻言唇角微扬,牵着她的手,顺着人流缓缓前行。 长街灯火错落,暖光铺满青石板路,人声喧闹,一路无言,却处处皆是心安。 —— 接下来数日,萧衡宴再无闲暇时间,日日随着裴淮一众人,彻查谢家盘踞江南多年的残余势力。 谢家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江南各州县,地域辽阔,人脉繁杂,盘根错节的关系,远比萧衡宴起初预想的更为棘手。 幸而天机阁遍布各地,在江南境内更是据点林立,虽然之前因为不系舟的事,一些重要人员赶了回去,但还是有众多的门人留在据点驻守。 在萧衡宴的吩咐下,众人将涉案的地方豪强,勾结贪腐的官员全部捉拿,押解至朗州审问。 一连十余日,众人不眠不休,连夜彻查,逐条核实罪状,依照每人所犯罪行轻重,进行定罪。 为正风气,也为了能更好地安抚民心,萧衡宴令人将涉案人员的名单,罪名一一张贴告示,传遍江南大小州县乃至村落。 容许所有受过欺压,蒙冤受屈的百姓,前来官府伸冤诉讼。 层层彻查,反复审问查验后,江南谢家一案终于尘埃落定。 最后由萧衡宴落定,三日后,与朗州闹市当众公示谢家及其一众党羽的全部罪行,秉公处刑。 夜幕沉沉,行馆内灯火通明。 萧衡宴执笔伏案,正在将写谢家一案的结案奏折。笔墨落下数行,他忽然停住笔尖,抬眼看向前面的裴淮。 “小舅舅,如今江南涉案官员大半被拔除,地方官吏空缺极多。后续官吏任免,您心中有适合的人员吗?” 他眉头微蹙,道出心中顾虑:“若是全部交由皇帝决断,我担心会派来一众趋炎附势的碌碌之辈,到时受苦的还是百姓们。” 裴淮闻言,抬眼看向萧衡宴,眼底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这次你能想到这层,的确长进不少。” 他停顿一瞬,“上次在洛阳,你斩杀一众贪官污吏后,随之仓促抽身离去。你当时只想着给太子找点事,牵制住他,让他无暇纠缠你。” “可你曾想过,你将洛阳残局草草交到太子手中,难道不是又将那些无辜百姓,交回苦难中吗?” 萧衡宴听闻裴淮的话,垂眸静坐,瞬间陷入沉思中。 当时在洛阳,他得知萧景宸即将抵达,唯恐他来了后徇私包庇,纵容一众劣迹官员脱罪,便干脆加快肃清进度,将所有涉案贪官一举斩除。 他心知萧景宸到洛阳肯定会纠缠朝朝,为避开他,索性将洛阳后续政务全数推给萧景宸。他想着有姜州牧坐镇当地,纵使萧景宸有心作乱,也翻不出太大风浪。 可他唯独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姜州牧深受谢家神药毒害三年,药瘾缠身,身子亏空,自顾尚且不暇,何来多余精力统辖整座洛阳。 若是萧景宸趁机安插心腹,任用一众庸劣贪利之徒入主地方,那他所做的肃清乱象的举动,便沦为徒劳,洛阳百姓终究还是要重陷疾苦。 良久,萧衡宴抬眼看向裴淮,坦然认错:“小舅舅,洛阳的事,是我思虑不周。” 裴淮静静望着眼前沉稳自省的少年,思绪倏然翻涌,落回数年前。 五年前,阿宴回宫认亲。那时他还未满十五岁,恣意昂扬,洒脱磊落,带着江湖养出的坦荡侠气。 后来他奔赴战场,大破北邙,为大靖一雪前耻,一跃成为举世闻名的少年将军王。 可无论身份如何更迭,境遇如何变迁,他一心为民,惩恶扬善的初心,从来未曾更改。 望着如今愈发成熟稳重的外甥,裴淮的思绪飘得更远,想起阿宴五岁那年。 那年阿宴稚嫩的身躯,站在他面前,撑起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认真同他商量如何营救他的父母亲人。 “小舅舅,你放心将后方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暗中救出父亲,护着母亲安然离开,日后再接回妹妹,一家人团聚。” “你和母后暂且受些委屈,在这皇宫隐忍一段时日,等我们安顿好,就将这狗皇帝拉下来,让他跪皇陵赎罪去。” 孩童字字铿锵,满是孤勇决绝。 可惜裴淮终究没有等来阖家安稳的好消息,等来的,却是阿宴失踪,杳无音讯的噩耗。 是他的过错。 是他的错,他一个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却交给了一个幼童。 此后数年,阿宴终于找回来了。在他知道阿宴失去了5岁前的记忆,便在心底暗暗立誓,所有血海深仇由他一人背负,绝不让他再卷入场纷争中。 可兜兜转转,宿命难逃。 如今的萧衡宴,还是一步步踏入局中,身陷朝堂博弈,扛起了本该远离的重担。 “小舅舅,您怎么了?在想什么?” 萧衡宴的声音呼唤回裴淮的神智。 裴淮凝望着他熟悉的眉眼,心底翻涌着无尽愧疚。 阿弗妹妹、时安殿下,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 没有保护好你们的孩子。 第314章 开始建立班底 裴淮收回纷乱的思绪。 过往的遗憾再多,也终究是过往,如今重要的活着的人,与其溺自责,不如倾尽所有,扶他一程,让他的前路尽量少些荆棘。 裴淮抬眸,语气缓和道: “你现在身在高位,日后更是一方之主。杀伐只是处事手段,安稳民生、眼观大局,才是立身根本。” 萧衡宴垂眸静静听着,以前他只想护住疆土百姓不受外敌屠戮,查案除恶,只求替无辜之人沉冤昭雪,不遭欺压。可细细想来,那些种种,终究只是一时快意,一时安稳,事后依旧后患无穷。 见他已经醒悟过来,裴淮继续说道:“/////////////////////////////////////////////////////////////////////////////你方才顾虑江南官场空虚,怕朝廷随意遣派庸臣酷吏南下,这份心思没有错。但你要记住。” “朝堂选人,从来不是全然看品行,看的是派系、亲信、人情。” 萧衡宴抬眸,眼底沉凝:“那便只能任由他们安插心腹,再度败坏江南吏治吗?” 裴淮摇首:“拦不住他们派人,便抢先替江南安插我们自己的人。你这次彻查谢家,经手州县无数,谁清廉、谁肯干、谁不附逆、谁体恤民情,你心里一清二楚。” “你只需在结案奏折之中,极力保举这批本土良吏与寒门实干士子。往后他们只要坚守本心,守好阵地,就会是你的第一波附拥。” 萧衡宴眉头拧起,面露顾虑:“小舅舅这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江南物产丰饶,如今国库常年空虚,陛下巴不得借着补缺安插心腹亲信把持财赋重地,绝不会轻易应允我的举荐。” 裴淮眼中露出赞赏,颔首:“你现在能看透皇帝心底盘算,是难得的长进。” “没错,江南富庶,往年皇帝因与谢子奕私下交易,索性放手不管。如今谢子奕败落,这块肥肉他必然死死盯住,绝不会轻易任由你占满所有空缺。” 萧衡宴沉吟思索:“还有,即便我举荐本地小吏,恐怕也是治标不治本。那些人清廉肯干是真,可终究出身底层,现在的能力守一乡一地尚且可以,但要打理江南数州繁杂政务,还需一些时日打磨历练。” 他话音落下,心底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一路走来,他向来孤身博弈,上阵杀敌,查案除恶,凭的是一身血性与师门给他的手下。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朝堂不比江湖。他从前无根基、无班底,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终究站不稳脚跟,护不住想护之人,遇事只能被动接招。 裴淮静静看着他眼底转瞬而过的怅然,久久未语。 烛火摇曳,映得他神色温沉。裴淮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推至萧衡宴面前。 萧衡宴微怔,抬眸看向他:“小舅舅,这是?” 裴淮浅笑道:“你以为这些时日,我同你两位外公、谢老族长等众人长辈闭门不出,只是闲聊度日吗?此物,是我们特意为你备下的。” 萧衡宴指尖微顿,垂眸翻开册子。 册中密密麻麻,记满人名、籍贯、所长、履历、品性考评,详实周全。 裴淮缓缓道来:“你两位外公,一人囚于诏狱十九年,一人辞官归隐二十余年,却并非彻底断了朝中旧脉。这册中,有一部分是他们多年前惜才护下的,都是品性牢靠可用的人。” “余下大半,是谢老族长特意举荐。” 他看了眼萧衡宴,感慨:“你的确有几分机缘,救了老族长女儿,还与他们一家有了这般渊源。” “陈郡谢氏虽避世多年,族中嫡系从不入朝为官,可这些年暗中教化了无数寒门子弟。只是谢氏家规森严,严令门下学子不得对外张扬师承来历。” “故而这批人散落各地,无人知晓他们同出谢氏一脉,只会当是寻常寒门才子。这些都是谢族长一家子挑选出来的,有往仕途上发展的人,你都可以放心用。” 萧衡宴心神震动,指尖轻轻抚过册子,心底翻涌难言。 裴淮正色道:“这里的人,有昔年蒙冤落职的良臣后人,有身怀治世之才的寒门士子,有人遍历大靖风土,深谙民情。你如今要想的,是如何用好这些人,暗中将江南大局握在手中。” “不要觉得你的封地在北境,江南便与你无关。北境是大靖北边门户,江南便是南边命脉关卡,这地安稳,才能护住大靖腹地无忧。你不能只着眼经营北境,壮大自身,更要纵观全局,看清大靖山河的利弊要害。” “你与皇上、萧景宸,现已是水火不容的地步。往后行事,必要谋定长远,想好自己未来的立足之处。” 裴淮深深看着他:“阿宴,你要明白你将来要担起的责任。” 萧衡宴抬眸,眼神坚定:“小舅舅,我想明白了,也知道往后该怎么走。” 裴淮看向他手中名册:“那这些人,你打算如何安置,一步步铺入朝堂与江南地界?” 萧衡宴垂眸凝视册中人名:“无功名的学子,可等年后科举,凭真才实学入仕,走朝堂正统路径。” “不愿参与科考的,可随我前往北境。北境属地由我全权主事,我设藩府实务考核,考核合格者,由我直接任免属地官职,不受制于吏部,扎根北境,为我所用。” “至于已有功名、有仕历在身之人……” 他抬眸,目光锐利:“江南数十年由谢子奕私下把持,官员任免从来不经朝廷吏部核查,等同于自成一局。如今谢家倾覆,一众依附逆党,私授官职者尽数清算,遍地皆是空缺。” “我从名册择贤补缺,替换掉谢家旧党势力,占据一半关键却不惹眼的位置,让他们尽快掌控江南。” “我在面上留一部分空位交由朝廷补缺,不过那时,等皇帝派的人到江南了,他们也根本撼动不了江南根基,只能成为面上的傀儡。” 裴淮缓缓颔首:“知人善用,从今日起,你才算开始建立属于你的班底,有和朝堂对峙,和皇权博弈的底气。” “阿宴,你的路才开始。” 第315章 谢家下场 接下来三日,萧衡宴闭门梳理册中所有人的履历专长,分批传见众人,细细面谈,依照每人所长,敲定各自将要安置的差事。 转瞬,便到了公开审判,处斩谢子奕及其一众党羽的日子。 冬日严寒,冷风刺骨,却吹不散江南百姓心中积压十余年的愤懑。 天未破晓,朗州法场四周便已人声鼎沸。待到天光破晓,整条长街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不止朗州百姓倾城而出,周遭数十州县的乡民,在知道今日处斩谢家一众人后,都不惧路途遥远,寒风凛冽,拖家带口日夜兼程,纷纷奔赴朗州。 数十年来。 谢家盘踞江南,结党营私,盘剥万民,倚仗皇帝的放任一手遮天,冤死者无数,诉苦者无门。 百姓受其欺压,敢怒不敢言,如今终于等到恶人伏法,沉冤的雪的日子,人人心中激荡,只为亲眼看一看,欺压江南数十年的谢家逆党,落得最终下场。 法场高台肃穆森严,兵甲林立,肃杀之气笼罩整座长街。 萧衡宴一身亲王服饰,身姿挺拔,立在高台之上,神色清冷沉静,看着跪在法场上一众依附谢子奕横行霸道的官员及其家属,此时哭天喊地的的样子,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身前案上,整齐陈列着谢家数十年罪证,万民诉状和贪腐账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只见昔日被江南百官尊称“江南王”的谢家主,如今披枷戴锁,遍体鳞伤地被拖到法场最前面跪下。 这段时间,萧衡宴虽然没有再亲自审问谢子奕,可他也没有轻易放过他,而是将谢子奕交给了要替谢静姝报仇的司涂。 司涂所在的暗门本来相当于天机阁的刑堂,整治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他又在师熠手中拿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药用在谢子奕身上。 就算是心思阴毒,毒计百出一生都在算计他人的谢子奕,落在司涂手中,也是受尽苦楚,半点便宜也讨不到。 反而是在极致的折磨下,终于扛不住,将毕生的阴私全部吐了出来。 跪在谢子奕身侧的谢筠,他到是没有受到什么酷刑,却比身受重创的谢子奕更为麻木死寂。 他看着身边像死狗一般摊在地上的父亲,眼中已经没有了曾经的孺慕之情,只有看着对方落败的漠然与痛快。 他刚被萧衡宴擒住的时候,什么都不肯说,屡屡吵嚷要见谢子奕,那时他心底尚且存着一丝微弱念想。 他始终不肯信,父亲会将他当做了弃子。他自认为是谢子奕唯一的嫡子,父亲怎么会害他,怎么也应当会为他留一条后路,或者翻盘暗手。 萧衡宴看破他的心思,顺水推舟,准了这对父子最后的相见。 牢狱阴暗潮湿,腥臭刺骨。 谢筠隔着木栏,望着狼狈不堪,形同废人的谢子奕,他还没来得及流露出见到父亲的悲恸。 迎接他的,是谢子奕凉薄的诛心之言。 “你不过是贱婢冒充姐姐,诱惑我生下的孽种。你连谢莹都比不上,怎么配当我的儿子。” “若不是我需要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嫡子,来封住外人的闲言碎语,我才将你养在谢莹母亲名下,不然我都懒得看你一眼。” 一语落地,彻底碾碎谢筠心底最后一丝念想。 多年的孺慕顺从,日夜的自我安慰,父亲总有一天会看到他的努力。现在才知,这一切,他谢筠就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谢筠心灰意冷下,再无半分遮掩,将这些年替谢子奕做下的罪孽,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谢家所有罪证,随他的崩溃,全部曝光。 萧衡宴垂眸扫过阶下罪人,又望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万民,清朗嗓音穿透寒风,响彻整条长街。 “谢子奕独霸江南数十载,把持地方吏治,苛捐杂税压榨万民膏血。” “更是暗中秘制让人成瘾的邪药,蚀人心智,以邪药胁迫利诱各地官员,乡绅豪强为其私党,操控江南官场,祸乱民风,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 “在罪孽败露后,不思悔,暗中深挖朗州全域地下密道,囤积大量炸药,意图引爆屠尽一城百姓,丧尽天良,罪无可赦。” “谢氏一脉祸乱江南数十年,铁证如山,今日当众公审,明正典刑,以慰冤魂!” 话音落下,侍从将一张张印满罪证的文书纸卷,逐一分发至围观百姓手中,让众人目睹谢家数十年的滔天罪孽。 与此同时,常年服食谢家邪药,为虎作伥沉溺毒瘾的败类,也被押至法场后排,强行按跪在地,等候一同行刑斩首。 其中不少人正值毒瘾发作时,他们浑身抽搐,涕泪横流,疯疯癫癫地哭嚎不止,污言秽语连连,疯魔一般嚎叫给他神药,丑态毕露,以往人五人六的贵公子此刻各个不堪入目。 围观百姓看到这般可怖模样,心底寒意丛生,对谢家的害人邪药更是深恶痛绝。 法场对面,临街酒楼二层雅间,窗棂半敞,冷风穿堂而过。 陆朝辞静立窗前,身姿清宁,眸光遥遥落在高台上萧衡宴挺拔的身影上,又缓缓下移,望向法场最前方的谢家父子一众罪人。 江南谢家人丁稀薄,谢子奕垮台被囚后,年迈的谢老夫人未经审讯,便在日日惊惧惶恐中,活活吓死在狱中。 而谢子奕的假女儿谢恋姝,那日挨过陆朝辞的板子后。因无人照料,瘫卧院中半日,待魏师伯带人清剿余党,清点人手时,才发现她早已气绝身亡。 如今谢家余孽中,唯有谢逸书不知所踪,以及改头换面,悄悄依附在萧景宸身侧的谢莹,尚且未落网。 此前陆朝辞也曾与萧衡宴商议,是否要捉拿谢莹,与谢子奕一同处罚。 他们几番斟酌,觉得谢子奕这个人对子女全无半点温情,不像是在事发后,暗中送走女儿的好父亲,反倒像是另有图谋。 最终决定,暂且按下不动,派人暗中紧盯谢莹,静待她露出图谋,再伺机收网。 寒风拂过高台,吹动萧衡宴衣袂翻飞。 似是感知到遥遥凝望的视线,他微微抬眸,越过人山人海,望向酒楼雅间的方向。 第316章 谢家一众党羽斩完啦 遥遥相望的视线穿过凛冽寒风,隔着熙攘人海,相触又分开。 酒楼雅间的陆朝辞心头微顿,下意识收了凝望的目光。檐角冷风拂动她衣袂,楼下万民喧嚣,她这片方寸之地,却静谧得只剩心跳声。 萧衡宴的目光只在窗棂处停留半瞬,便也收回看向围观的百姓。 百姓们围在识字的书生边,听着他们读着荣王让人发下来的谢家一党累累罪行,积压江南十余年的民怨彻底冲破桎梏。 他们拿起手边早已备好的臭鸡蛋、烂菜叶与碎石,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齐齐朝着法场上跪伏的谢子奕一众狠狠砸去。 漫天秽物、碎物伴随着百姓的咒骂声如雨般坠落,腥臭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混着冬日冷风,席卷法场每一处角落。 一众犯人被砸得狼狈躲闪、哀嚎不止,而最前方的谢子奕,自始至终脊背僵硬地半趴在地上,从带了法场就未曾抬头过,任由秽物砸满全身。 萧衡宴静静看着着这一幕,眼眸中掠过一丝浅淡凉意,唇角微微勾起。 对于百姓的行为,他未曾出声制止,任由他们宣泄积压多年的愤懑,直至众人手中的东西全部都扔完了,喧闹声势稍稍回落,才缓缓抬手,压下周遭纷乱的声响。 萧衡宴语声沉冷: “谢子奕祸乱江南数十年,炼制邪药,超控人心,罪大恶极,判斩立决。” “其子谢筠,助纣为虐,残害百姓,同罪论处,判斩立决。” “其余依附谢家,贪赃枉法、为虎作伥的污吏乡绅,及常年服食邪药,仗势欺人的从犯,按罪量刑,今日一并于法场伏法。” 一声令下,兵甲应声而动。 刽子手踏步出列,刀刃映着冬日惨白阳光,森冷刺眼。 法场上原本哭嚎求饶的一众,在往日了耀武扬威的官吏、官夫人,还有纨绔子弟们,瞬间面如死灰。 有人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有人疯魔叩首,连连喊冤,更有沾染邪药深重的人,神志错乱,依旧疯言疯语讨要神药,丑态极尽不堪。 百姓们冷眼旁观,无一人同情。 数十年积压的苦难历历在目,多少人家因谢家倾覆破碎,今日所见的凄惨,不过是他们罪有应得。 午时三刻,日正中天。 监刑令落,寒光起落。 数百人头颅应声落地,鲜血浸染青石长阶,腥气混着冬日冷风漫散开去。 盘踞江南数十年的毒瘤,及其一众依附党羽,至此,彻底伏诛。 围观万民久久寂静,下一瞬,如山的欢呼轰然炸开,响彻整座朗州城,冲破层层寒云。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地叩拜,庆贺他们终于拨开阴霾,重见天日。 萧衡宴静立不动,神色依旧沉肃冷静。 待尸首被拉走,萧衡宴抬步穿过还在激动的百姓们,走向对面酒楼。 陆朝辞静静立在窗前,很快就看到萧衡宴的身影穿过人群,步越走越近。 隔了一盏茶的功夫,房门被轻轻推开。初冬寒风裹挟着淡淡冷香入室,驱散了一室静谧。 陆朝辞回头望去,只见萧衡宴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她心底了然,在她的事情上,萧衡宴素来细致体贴,定是顾忌法场沾染的血腥气会让她不适,方才特意更换衣物才过来。 萧衡宴缓步走到她身侧,嗓音温沉:“都结束了。” 陆朝辞,眸光清淡:“罪恶已除,江南百姓,总算熬出头了。”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无半分轻松的笑意,暗藏隐忧。 萧衡宴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依旧人头攒动的街巷,淡淡开口: “你我都清楚,这只是明面上的罪孽。谢家倾覆,谢子奕、谢筠一众首恶伏法,可他们留下的祸根,远未彻底肃清干净。” 陆朝辞侧眸看他,轻声:“王爷是担心谢家秘制的神药流传出去危害百姓?” “是。”萧衡宴眸光沉凝,“此毒不同于寻常毒物,无彻底根除的解药,一旦沾染便蚀骨成瘾,难以戒断。能否根除毒瘾,全凭个人意志力,可世间能凭本心挣脱毒瘾桎梏的,寥寥无几。” “你也看到了,今日法场上成瘾疯魔的从犯,那些都不过是冰山一角。后续若不能彻底禁绝,清剿余毒,迟早会祸乱民生。” “虽然我们销毁了谢家密道中的所有神药,可却无法追踪之前谢家到底流传出去多少。若是数量颇多,那便会有无数人深陷毒瘾,家破人亡者将数不胜数。” 陆朝辞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悲悯与沉重,总觉得他像是亲眼见过比今日法场所见更为惨烈的人间惨剧。 她稍稍思忖,温声:“王爷不是让人将神药的危害,成瘾后患,以及初步克制到最终戒除的调理法子整理成册了吗?等我们回去,便让人大量印制,分发到大靖各州各县,传遍朝野民间,让百姓们知晓利害,提前防范。” 萧衡宴垂眸望向她,眼底沉肃:“朝朝,我不止想护住大靖百姓。我想将这些册子传往周边各国,尽数公开神药的危害。诸国纷争,朝堂博弈终究是权位之争,可毒药蔓延,受苦受难的永远是底层无辜百姓。” 陆朝辞闻言,不假思索到:“我觉得可行。正好外祖父手中有两条连通诸国的通商要道,如今正让我与晚漪表妹经手历练,打理事务。王爷将整理好的册子予我一份,我即刻让人印制出来,用商队渠道传出去。” 萧衡宴他指尖微紧:“只是,你不觉得我此举,实属多此一举,甚至变相在帮一众敌对列国吗?于权谋棋局而言,放任毒流祸乱他国,于大靖、于我自身,皆是有利无害。” 陆朝辞闻言,眸凝着他:“旁人出于利弊算计,或许看不懂王爷想护苍生的大爱,甚至会诟病你心慈手软。可我是你的妻子,最是清楚你的本心。” “王爷在乎的不是输赢,权势利弊,你心中装的从来是天下万民,世间安稳。这份对苍生悲悯,从来不是弱点,是你最难得的本心。” 萧衡宴心头震颤,暖意翻涌,愈发握紧她温热的手,眼底温柔缱绻:“知我者,唯朝朝是已。” 对视间,脉脉温情流淌。 半晌后,看着陆朝辞在自己的目光中微微垂下眼眸,萧衡宴才浅笑道: “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府休整。这里的事快处理完,我们又要起程出发去北境了。” 说罢,他伸手牵住陆朝辞的手,掌心温热一同抬步下楼。 刚踏出酒楼大门,便见酒楼门前的长街上,早已被百姓层层围住,水泄不通。 方才还喧闹沸腾的人群,在看见他们出来后,突然安静下来。 无数人齐齐屈膝,黑压压跪伏一地。 “多谢王爷、王妃肃清谢家毒瘤,还我们一片朗朗乾坤!” “王爷为民除害,救我等万民于水火!” 此起彼伏的感念声,穿透寒风,响彻天地。 萧衡宴驻足而立,握着陆朝辞的手微微收紧。 第317章 谢莹的变身 长街寒风簌簌,满地百姓跪伏在地,一声声感恩穿透凛冽寒风,久久不散。 萧衡宴立在酒楼前,身姿挺拔如松。他掌心轻握陆朝辞的柔荑,温热触感相缠,让他眼底的沉肃柔和了不少。 他微微俯身,声音沉稳: “除奸祛恶,是本王应尽的责任。往后江南再无谢家盘剥,官府守民,律法护民,一切皆有本王为大家做主。” 跪地的百姓闻言,欢呼声再度响起。积压十余年的惶恐散去,余下的,是对新生的向往,对眼前突然到来,为他们铲恶的荣王满心信赖。 萧衡宴静静伫立片刻,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才抬手轻声示意。 “大家都起身吧,天寒地冻,无需多礼,快回家休息去吧。” 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百姓们,萧衡宴知道,他要是不先行离开,这些百姓们是不会起来离开的,他牵着陆朝辞的手,往马车停留的方向走去。 所道处,百姓纷纷起身让道。 —— 谢莹立在暖炉旁,纤白两指捏着一张薄薄纸条,纸上字迹早已被她反复看过数遍。 她指尖微微一松,纸条轻飘飘落进炉中,橘红火舌瞬间卷住纸页,转瞬便燃作一缕轻灰,再无半分痕迹留存。 做完这一切,她缓步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推开。 窗外是浓稠如墨的沉沉夜幕,不见半点星月,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拂动她鬓边发丝,她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眼底是蛰伏许久的快意。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打破一室寂静。 “谢小姐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夜色发笑,莫不是方才收到了什么称心的好消息?” 谢莹心头微顿,面上不显分毫,从容转过身。 萧景宸一身暗锦太子常服,负手立在房门外,眼光沉沉落在谢莹身上,不知在门外观望了多久。 谢莹看向缓步走进来的萧景宸,屈膝浅浅躬身,声音柔和温顺:“见过太子殿下。” 萧景宸抬步走上前,径直在室内梨花木软榻落座,手肘轻搭桌沿,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方才那张纸已经烧干净了,现在谢小姐不该跟孤说说,究竟是何等好消息,能让谢小姐这般开怀?” 谢莹垂落眼帘,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语气平淡:“回殿下,不是什么喜事。” 她顿了一瞬,继续道,“今日正午,家父已于朗州法场,被荣王当众斩首。” 萧景宸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萧衡宴的动作这么快,他本来计划待明日回到上京,摆脱左相牵制,便即刻入宫面圣,恳请父皇下旨保全谢子奕性命。 可萧衡宴竟然敢快刀斩乱麻,不给他留半分斡旋余地。 片刻错愕过后,萧景宸唇角漫开一抹冷笑,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声响沉闷。 “看来孤这位好弟弟,是铁了心要同孤撕破脸面了。” 他掌心重重按在案几上,眼底翻涌着愠怒:“哼!他哪里是只与孤作对,分明是恃功狂傲,连父皇都不放在眼中,竟敢擅自清算江南,斩了这么多朝廷官员。” 话音落下,他抬眼重新看向身侧静立的谢莹,目光带着审视: “说起来,谢子奕身首异处,你这个做女儿的看着倒是半点不见伤心?” 谢莹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缓缓抬起头,望向炉中跃动的红火,唇角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凉薄漠然。 “伤心?殿下觉得,我该为他伤心吗?” 她走到萧景宸对面坐下,直面他,脸色冷淡,“在谢子奕心中,从来不曾有过半分父女情分,更无我这个女儿。于他而言,我从来只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更是他因无法跟亲姐生下正常的孩子,让我来跟姑姑的野种生一个含有他和姑姑血脉孩子的工具罢了。” 萧景宸闻言神色未变,并无半分意外。在谢莹慌慌张张的来找他时,跟他说过是奉谢子奕的命令,来找他求助,让他立刻回宫请皇上救他。 求助完,谢莹本不该同他一起离开的,是谢莹哭着求他,带她走。 他才从谢莹口中知道,谢子奕姐弟乱伦的丑事,也就明白了谢莹对谢子奕这个父亲的恨意。 萧景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慢悠悠开口: “如今谢家树倒猢狲散,江南数十年根基被萧衡宴连根拔起。你如今一无所有,凭什么让孤护你周全?” “谢小姐该知道孤不做无本的买卖。” 谢莹抬眸,温顺柔和的眉眼中带着一点点坚韧,迎上萧景宸审视的眼底。 她道:“谢家明面的势力,的确全部被荣王一举覆灭了。在外人看来再无翻盘之力。” 萧景宸眸光微沉,静静等着她的后文。 谢莹微微浅笑:“可谢家倾覆,与我孟鹰歌何干?” “殿下莫非忘了,如今我只是承蒙殿下垂怜,得以苟活的孤女孟鹰歌,已不是谢家女。” 萧景宸闻言一怔,随即松开手中茶盏,低低失笑出声,眼底的审视散去几分,多了几分玩味: “那孟小姐那你且说说,如今的你,能拿出何等筹码,在孤的东宫稳稳占住一席之地?” 孟鹰歌眸光清亮:“荣王就算将江南谢家所有人脉清除干净了又如何,他封地远在北境,与江南一南一北,相隔千里,根基悬空,根本无力长久管控江南地界。” “他日江南地界,最终不还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她的话戳中萧景宸的野心,他心头郁气一扫而空,神色舒展: “如今父皇严防东宫插手地方吏治,不会给孤安插人手渗透江南的机会。你说孤该如何在不惊动父皇的前提下,暗中掌控江南?” 孟鹰歌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芒:“殿下可知,谢子奕手中的神药,不过是些药性粗糙的劣等毒物,真正能蚀尽人心的核心配方与炼制秘法,从来不在他手中。” 她抬眸看向萧景宸,一字一顿:“这,便是我手中最大的依仗。” “殿下您觉得这个筹码如何?” 第318章 鹰歌为西后,清辞为东后 萧景宸听完孟鹰歌一番话,眼神掠过惊诧。他万万没料到,谢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给他带来如此天大的惊喜。 前世他只听闻谢家神药祸乱四方,搅得各国动荡不休,若非萧衡宴出手将谢子奕斩杀,大靖恐怕早已覆灭。 前世的他恨透谢子奕,但那也只是前世的恨。 今生他本是打算将谢子奕收为己用,夺得那祸乱诸国的神药。可此前谢子奕对神药之事半句都不肯跟他吐露,反倒频频试探他从何处得知此事。 也正因谢子奕的不识趣,他才听了左相的劝,不掺和到谢家与萧衡宴的纷争中,匆忙返回上京,等谢子奕主动低朝他低头求助。 果然如左相所说,还没等他回上京城,谢子奕的求助就来了,但是他还是打算回上京借用皇帝的手阻止萧衡宴。 可惜,他还未回宫,谢子奕就死在萧衡宴手中,比上辈子足足早了五年殒命。 他刚知道此事时,还在遗憾,错失神药这般可以为她稳固储君位置的利器。以他对萧衡宴的了解,肯定会将谢家所有与神药相关的痕迹彻底抹除。 眼下峰回路转,竟还有转机。 萧景宸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狂喜,看向孟鹰歌,郑重许诺: “鹰歌,你放心。等回到上京,孤便让左相认你做孙女,孤亲自入宫求父皇,册封你为太子妃。” 孟鹰歌面露迟疑:“殿下,左相当真会应允吗?我身在朗州时便听闻,陛下早已下旨,定下裴国舅之女为太子妃。她亦是左相亲孙女,左相怎会同意另立他人?” 萧景宸胜券在握:“鹰歌不必多虑,左相他定会同意的。” “你莫非不知左相与裴国舅父子水火不容?左相另外两名庶子并无女儿,孤主动送你到他门下,于他而言是天大情面,只会感念孤,断无拒绝之理。” “至于裴梵音,为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草莽甘愿自轻自贱,这般女子,就算送过来做侍妾,孤都不屑接纳。” 听见江湖草莽,孟鹰歌心中了然,萧景宸尚且不知谢轻舟的真实身份。 她暗自盘算,寻合适时机透露谢轻舟已与裴梵音相见,且同荣王渊源颇深的消息,借这件事为自己换取更多筹码。 萧景宸见孟鹰歌沉默不语,只当她心底仍旧惶恐不安,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往后,你便是孤的西后。” “西后?”孟鹰歌抬眸望向他,“殿下,鹰歌不懂,何谓西后?” 萧景宸目光幽深:“西后是他日孤登临大位,赐予你的专属封号。” “他日孤坐拥天下,你为西后,清辞为东后。” 听见萧景宸到如今仍旧对荣王妃念念不忘,孟鹰歌缓缓低下头,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萧景宸只当她是少女羞怯,心中十分受用。他站起身,走到孟鹰歌身侧,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孟鹰歌嘴上惊呼着,看似惧怕跌落,手上却死死箍住萧景宸的脖颈,双目轻阖,娇怯慌乱不已。 她这副柔弱羞涩的模样正中萧景宸下怀,他低笑两声,抱着人大步向内室床榻走去。 另一边,谢子奕连同一众依附党羽伏法,萧衡宴才算卸下心头一块重石。 难得空闲,他与陆朝辞偷得半日清闲休憩。 夕阳垂落,漫天暖辉铺满院落。 陆朝辞半倚软榻,捏起一片萧衡宴剥好的橘子送入口中,清甜汁水漫过舌尖。细细咽下果肉,她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萧衡宴一边翻阅不系舟送来的消息,一边同她闲谈。 陆朝辞缓缓开口:“王爷与裴国舅究竟如何确定,陛下会应允您举荐的一众官吏?又怎敢确定,江南现在的官职不会被陛下替换掉?” 萧衡宴轻笑:“很简单,陛下无人可用。” 陆朝辞瞬间明白。 朝中大半朝臣归属左相一派,余下半数皆是裴国舅多年暗中收拢的人手,真正能完全听命于皇帝的官员本就稀少。 更何况皇帝生性多疑,即便这一小部分人,能让他放心用的屈指可数。 再者,皇帝自以为看透萧衡宴心性,认定他素来淡薄权柄,此番肃清谢家只为为民除害。加之萧衡宴不久后便要前去北境,南北相隔千里,绝不会惦记江南这块地界。 权衡之下,皇帝肯定会选用萧衡宴举荐的人。 萧衡宴瞥见她豁然开朗的神色,微微凑近,眼底漾开笑意: “还有何处想不通?今日我空闲,专门为朝朝解惑。” 陆朝辞望着他,眼底浮起一丝忧虑:“王爷体内的毒,五师伯可有解法?” 萧衡宴安抚地笑了笑:“不必忧心。五师伯说,让我明日去寻他,替我暂时压制毒性。” “只是完全截图,要等他去上京处理完万七哥的事后,才有闲暇潜心炼制。万幸我中毒那日及时拦下大半毒药,用了毒药在手,更加方便五师伯对症配药解毒。” 陆朝辞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门外传来明微轻叩门的声响。 “主子,晚宴已备好。林夫人遣人前来,请您与王妃前去用膳。” 陆朝辞看向萧衡宴:“王爷,我们走吧。” 萧衡宴颔首,伸手将她从软榻上搀扶起身。 谢家一事尘埃落定,众人也准备动身离开朗州。林老太爷特意张罗这场家宴,算作众人的践行酒。 明日裴国舅便要起程上京,谢轻舟一家同行,入宫为太后诊治,借机解除裴梵音与太子的赐婚。 谢老族长一行人刚寻回失散多年的女儿,不愿就此别离,便打算结伴同赴上京。 也想着帮谢轻舟一把,若是皇帝反悔,不肯应允解除婚约,陈郡谢氏传承百年,底蕴深厚,自有能打动皇帝的筹码,当时可由老族长出面周旋。 五师伯放心不下小师叔,唯恐他身处陌生环境,健忘旧疾复发,故而一并随行。 不过萧衡宴私下同陆朝辞提过,五师伯此行更大的目的,是为他体内的毒。他恐有意去接触江怀仁,看毒是不是出自他手。 他们边走边闲谈,往前院走去。 等他们到时,天机阁诸位长辈、兄长,镇国王府一家、林家、苏家、谢家众人早已齐聚厅堂,围坐在林老太爷特意让人打造的特制长桌旁。 第319章 朝朝你为什么不叫我阿宴 萧衡宴牵着陆朝辞步入厅堂,林老太爷起身相迎,被萧衡宴抬手拦下。 萧衡宴温声:“外祖父今日只是家宴,不必拘这些繁文缛节。” 陆朝辞顺势附和:“是的,外祖父,就按王爷说的来,咱们今日便自在些,无需多礼。” 林老太爷看着萧衡宴恳切的样子,又看了看对面他师门一众人,并未跟他们一般起身,而是当看自家孩子一般,看向萧衡宴。 林老太爷没在坚持,笑着点头:“好,今日便依王爷、朝朝的意思来。” 萧衡宴拉着陆朝辞,在长桌一侧落座。 今日家宴都是自家人,并未进行男女分席。一众人围坐在长桌旁,满堂烛火摇曳,大家喜笑颜开。 席间谈笑风生,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谢家祸乱一朝肃清,百姓终得安宁,所有人悬了多日的心,尘埃落定。 酒过数巡,众人轮番向萧衡宴敬酒。他并未有丝毫推脱,抬手接过明微递来的酒壶,从容自酌,随性坦荡。 氛围正酣时,苏仲和起身走过来,他苍老的面庞浸着酒晕。 “王爷。” “谢家祸乱江南数十载,百姓苦不堪言。幸得您雷霆出手,除奸剔恶,救一地百姓于水火。今日老夫代苏家,亦代江南万千百姓,敬王爷一杯!” 萧衡宴正要应声举杯,却发现手中酒壶已经空了。立在一旁的明微当即就要递上手边另外一个酒壶。 “且慢!” 苏仲和连忙抬手拦住,笑着侧身拿出一只小巧古朴的青瓷酒壶。 “王爷,老夫今日带了家中祖传的私酿,这瓶是我年轻时亲手酿制,封存数十年,如今家中仅剩这一壶。今日恰逢吉时,还请王爷品鉴一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酒壶塞进萧衡宴手中,又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林老太爷,笑着补了一句: “王爷放心,老夫绝非夸大其词,这酿堪称珍品。便是林老头馋了许久,我都没舍得给他。” 盛情难却,萧衡宴迟疑着接过青瓷酒壶。余光一瞥,见一旁的林老太爷望着酒壶,眼底满是艳羡。 他见状,立刻想将酒壶递过去让给林老太爷,却再度被苏仲和抬手拦住。 “哎,今日这壶酒,独配王爷,旁人可尝不得。” 推诿的间隙,长桌对面,谢轻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裴梵音见他久久凝望对面,以为是他馋酒了,笑着抬手为他斟了一杯,轻声叮嘱: “别看了,给你倒了一杯尝尝味道。师父嘱咐过,你身子尚需调理,浅尝即可,不可多饮。” 谢轻舟闻言轻笑,微微侧头凑近她,语气玩味:“我不馋酒,我是在看戏。” 裴梵音满脸疑惑:“表弟饮酒而已,有什么戏可看的?” 谢轻舟眼底笑意更深,神神秘秘:“你且等着,待会一定有戏看。” 再度抬眼望去,只见萧衡宴握住青瓷酒壶,抬手倾壶。清冽醇厚的酒液缓缓落入杯中,浓郁酒香瞬间肆意漫开,凛冽绵长,萦绕满席。 “多谢苏老先生厚爱。” 萧衡宴抬手举杯,对着苏仲和微微示意,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醇香入喉,后劲绵长,瞬间席卷全身。 苏仲和见他痛快饮下,心中大喜,客套几句,才满心欢喜地落座。 接着苏元启、顾家三兄弟也走了过来,上前与萧衡宴对饮起来。 谢轻舟倚着桌沿,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的人,看着萧衡宴从最初的微微迟疑,到后来从容畅饮,一杯接一杯,眼底戏谑意味愈浓。 另一边,陆朝辞正与身旁一众女眷闲谈。闲话明日启程赴北境的行程,聊起行李筹备、路途安危,以及抵达北境后的诸多安排,气氛温柔恬淡。 席间笑语连绵,热闹依旧,陆朝辞忽然察觉,自己身侧格外安静。 她下意识垂眸,瞬间怔住。 自己面前的碗碟中已堆得满满当当,荤素佳肴、温热鲜汤,她桌前再无半分空地。 陆朝辞微微一怔,转头望向身侧的萧衡宴。 灯火洒落,落在他清俊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的杀伐果断。他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细碎星光,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见她望来,萧衡宴眼底光亮更盛,语气认真:“朝朝,快吃呀,我都给你夹好了,全是你平日里爱吃的。” 话音未落,他又自顾自执筷,认认真真地继续为她布菜,一副恨不得将满桌珍馐全都堆进她碗中的模样。 陆朝辞连忙抬手拦住他,他才带着遗憾地放下碗筷,乖乖坐直身子。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专注又炙热。 虽然他们私下相处时,萧衡宴经常这般看着她,但往常在外人面前,他还是极为收敛的。 陆朝辞心头隐隐生出几分疑惑,觉得萧衡宴有点不对劲。 长桌对面,谢轻舟看得忍俊不禁,侧头示意裴梵音快看,眼底满是好戏开场的戏谑。 两人眼神交汇的刹那,萧衡宴忽然微微俯身,一头轻轻埋进陆朝辞的肩头,嗓音沙哑,黏人又委屈:“朝朝,你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吗?” 这一刻,陆朝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落定。 她伸手轻轻扶住他,忍着笑意微微将人推开些许,抬眸望着他澄澈的眼眸,轻声道:“王爷,你是不是醉了?” 萧衡宴抬眸,对着她露出浅浅笑意,接着伸出五根手指,凑到她眼前晃了晃,语气雀跃:“朝朝,我没有醉!我今日喝了整整五杯呢!” 他认真的模样,一时间让陆朝辞无奈失笑,她真没想到萧衡宴竟然会不胜酒力。 她抬眼望向对面天机阁众人,只见一众长辈兄长们全都低头闷笑,个个忍得十分辛苦。 就连素来严肃的师熠,此刻也别开视线,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就在陆朝辞愣神的刹那,萧衡宴又凑过来抱住了她,伤心道: “朝朝,你为什么一直叫我王爷,不叫我阿宴。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你说,我一定改。” 对面正在跟其他人调侃萧衡宴酒量的师伯、兄长们听到他的诉苦再也忍不住,纷纷笑出声。 第320章 醉酒的萧衡宴 看着在场家人们眼底善意的笑意,陆朝辞脸颊发烫,整个人都羞得不行。 她不敢抬眼去看满座众人的目光,连忙抬手,想要再次推开埋在自己颈间的萧衡宴。 可这一次,却没有方才那般好推开。 方才还任她摆布的人,现在像是黏在她身上般。手臂微微收紧,牢牢圈住她的腰,温热的侧脸死死贴着她的颈窝,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肌肤。 萧衡宴声音闷闷的:“朝朝,不要对我这般生疏好吗?” 陆朝辞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又羞又无奈:“众人都在看着呢,王爷先坐好,别闹。” 这话不仅没劝动他,反倒让萧衡宴抱得更紧了。 他微微偏头,澄眼眸半睁半阖,眼底蒙着醉意:“看着便看着。” “我就要朝朝叫我阿宴。” 长桌对面,谢轻舟手肘撑着桌沿,撑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侧头低声同身旁裴梵音笑道: “自阿宴长大之后,就没小时候好骗了,我都好久没见过他醉酒的样字了。” “今日倒是有长进,竟然喝了五杯。” “五杯?”裴梵音面露疑惑,目光扫过萧衡宴方才用过的酒壶,“方才我分明看见,明微递给他满满一壶,他全部饮尽了,怎会只算五杯?” 谢轻舟低低一笑,悄声同她解惑:“明微递那壶闻着是酒,其实内里掺了我给他特制的酒丸,丢进白水便能散发出浓郁酒香,实则下肚全是清水。方才苏老先生给的那小壶才是真酒。” 说罢,他又抬眼瞥了眼依旧缠着陆朝辞撒娇的萧衡宴,笑意更浓,继续补道:“不过今日确实算极大的长进。” 裴梵音好奇追问:“什么长进?” “没有哭。”谢轻舟凑近她耳畔,压着声音,“阿宴六岁那年,我们偷喝师父酿的药酒,阿宴就抿了一小口,当场就醉了,跑去找大师伯哭,说练武太累,闹着要做米虫。” 裴梵音忍俊不禁,眉眼弯起,实在想象不出,杀伐果断的荣王,幼时竟这般娇气。 她连忙追问后续:“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事情败露了。”谢轻舟笑着回忆,“师父和几位师伯师叔发现我们偷酒喝,将我们几个连同这个小哭包一起罚去面壁思过。” “也是从那之后,全师门都知道阿宴沾酒就哭,醒来又都忘了,便爱拿酒逗他,久而久之,他酒量才勉强涨了些,从一口醉到了一杯醉。” “可惜没多久就被他察觉了,自此之后,他便滴酒不沾,再也不肯碰酒了。”谢轻舟语气里满是遗憾。 两人闲话的间隙,萧衡宴依旧寸步不离地缠着陆朝辞,半点不肯松手。 陆朝辞被他缠得没办法了,只得认命般抬起手,轻声哄劝: “以后私下独处,我都唤你阿宴,好不好?先松开手,坐好用膳。” 听见以后都叫,萧衡宴眼底亮起细碎微光,可光亮转瞬又黯淡下去,委屈: “不能现下就叫吗?他们都欺负我。” 萧衡宴口中的欺负,陆朝辞只当是他醉酒后的胡言乱语,并未放在心上,笑着问道:“谁会欺负王爷?” 话音刚落,萧衡宴语气里满是控诉:“五哥就这般笑话过我。” “朝朝,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同我说,我改。” 陆朝辞心头微怔,没有料到,旁人随口的小事,他竟牢牢记在心底,还如此耿耿于怀。 她自幼恪守礼数,从未觉得唤他王爷是错的。 还没等陆朝辞想到说什么,萧衡宴望向对面的赵慎言。 众人目光也跟着落到赵慎言身上。 “还有你师兄也这么说过,肯定是我做得不够好,你才不肯唤我的名。” 坐在一旁的谢轻舟手肘悄悄顶了顶他的胳膊,戏谑笑道:“赵兄,你同阿宴说了什么,让他喝醉了都还记着?” 赵慎言与陆朝辞的师父出自药门,这几日谢轻舟特意去接触过,相处十分融洽,也知道他对陆朝辞已经放下了。 对上萧衡宴依旧黏着陆朝辞不放的模样,赵慎言哭笑不得,压低声音: “这几日无论多忙,荣王总要特意到我跟前显摆,师妹亲手绣的香囊,帕子,特意给他准备的点心……我才随口回了他一句。实在没想到,荣王竟然是这般酒品啊!” 听着赵慎言咬牙切齿的话,谢轻舟没好气地瞥了眼黏着陆朝辞的萧衡宴。 一旁裴梵音听完前因,又侧身,说给锦瑟、晚漪听,然后便传到了陆朝辞耳中。 陆朝辞听完原委,又羞又窘,顿了顿,最终趁众人都挪开了注意力,继续吃喝起来,她凑到他耳畔,轻轻唤了一声:“阿宴。” 温软的声音入耳,萧衡宴浑身一僵,圈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松了些许,抬眸定定望着她,眼底欢喜不已。 “好了,你还没吃多少饭,快快用膳吧。” 萧衡宴乖乖点头,转过身子,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见他这般听话,陆朝辞脸上的红晕才慢慢散去。 待到烛火燃过半盏,宴席渐近尾声,大家也纷纷起身回房休息去了。 萧衡宴依旧黏在陆朝辞身侧,不过好在没有耍酒疯,陆朝辞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十分听话。 夜风微凉,吹走席间淡淡的酒气,沿途院落灯火稀疏,四下再无旁人围观打趣的目光,只剩他们并肩而行。 一踏入房间内,陆朝辞刚反手合上房门。 萧衡宴便长臂一揽,将她圈入怀中,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下颌轻抵她肩头。 方才在外人前尚且收敛些许,此刻四下无人,他醉酒后真实的性子展露无余。 “朝朝,方才那声阿宴,再唤一遍好不好?”他呼吸落在她耳侧,带着浅淡温热的酒意,“方才人多,我总觉得不真切。” 陆朝辞身子微微一僵,转身对上他蒙着醉雾的眼眸,心头一软:“阿宴,你为何这般执着让我唤你的名。” 萧衡宴没有应答,反而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上坐稳,俯身凝望着她,眉眼赤诚,眼底情意汹涌滚烫:“因为我们是结发夫妻。” “我唤你朝朝,你唤我阿宴,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想我们之间,只有一句生疏的王爷。” 烛火跳动,暖光温柔洒落,将他眼底的深情尽数展现。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眸里,此刻满满当当,只容得下她一人,纯粹又炙热。 陆朝辞望着眼前情深似海的人,心头震颤,心绪纷乱,一时失语。 “朝朝。” 低沉缱绻的嗓音再次响起,温柔唤回她飘散的思绪。萧衡宴缓缓俯身,眉眼温柔,朝她凑近,呼吸愈发相缠。 第321章 阿宴夜深了,我们歇息,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步步逼近,陆朝辞心头一慌,脸颊爆红,下意识抬手将萧衡宴推开,连忙起身站稳,错开他炙热的目光,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王爷,夜深了,快去洗漱歇息吧。” 她换回称呼,想以此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躲开这让人心慌的氛围。 萧衡宴被她推开,顿在原地,眼底是浓浓的落寞。他定定望着陆朝辞,嗓音闷闷的:“你还是不肯叫我阿宴。” 醉酒后的他,将自己失落的情绪直白展露,毫无平日半分隐忍克制。 他落寞的模样,看得陆朝辞心口微微发酸。 她轻轻叹气,语调放软:“阿宴,夜深了,我们歇息,好不好?” 温软的话,像一缕暖风瞬间抚平了萧衡宴所有的失落。笑意攀上眉眼,他乖乖点头: “好,我这就去隔壁屋洗漱,让明微进来服侍你洗漱。” 说着,他站起身,脚步微微虚浮,甚至有些同手同脚,打开房门离开。 陆朝辞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心中又在庆幸,刚才回房时,梵姐姐悄悄告诉她,萧衡宴一觉醒来,就会忘记醉酒时发生的事。 她在心底默默宽慰自己,没事,过这一晚,一切又会回到从前的模样。 不是她铁石心肠,不愿回应萧衡宴滚烫赤诚的情意。 她幼时看着爹娘恩爱相守,也曾满心期盼过这般双向奔赴、浓烈炽热的情意。嫁给萧景宸后,她也曾真心相待,用心经营他们的姻缘,可最终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的惨烈结局。 前世的结局,彻底磨平了她对情爱的期许。 今生嫁给萧衡宴,她的初衷,不过是为护住家人安稳,护好一双孩儿,给他们一个完整安宁的家,别无他求。 她知道这般想法,对萧衡宴而言,太过不公。尤其是在看清他毫无保留的爱意后,这份亏欠,便日日在心底蔓延。 他的温柔、赤诚,一点点撼动了她冰封的心,让她忍不住动容,又让她惶恐。 情浓时,自然万般皆好,可以包容对方任何缺点。可情爱最是易变,盛极必衰,浓后必淡。 她不想将来与萧衡宴相看两厌,形同陌路。她赌不起,也不敢赌,如今相敬如宾的状态,于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 夜风穿窗,烛火轻轻摇曳,屋内静谧无声。 不多时,萧衡宴洗漱完回到房间内。陆朝辞已收拾好,躺在床榻内,合眼休憩,呼吸轻浅。 往日夜间,萧衡宴恪守分寸,会自觉躺到旁侧备好的软榻上。 今夜醉酒的他全然没了平日的克制内敛。走到床榻边,抬手轻轻掀开被褥,在陆朝辞身侧躺下。 床榻微微一陷,身旁骤然多了一道温热的气息。 良久,陆朝辞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眸。夜色朦胧,接着月色往身侧望去,萧衡宴已经熟睡,长睫垂落,纯粹温顺。 他身上带着刚洗漱完的清润水汽,混着淡淡的冷香,温柔萦绕在鼻尖。 陆朝辞静静躺着,不敢随意动弹,生怕惊醒他。身侧的人微微翻身,温热的气息靠了过来。 萧衡宴像是无意识地长臂轻轻一揽,环住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绵长平缓。 陆朝辞连忙闭上眼。 “朝朝……” “不要跟我生疏,好不好……我不急,可以等的。” 寥寥两句呓语,轻得像风,却重重砸进陆朝辞心底。 萧衡宴抱着她的力道很轻,带着珍视,生怕惊扰了她。 陆朝辞整个人僵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心口密密麻麻地发酸。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疏离,知道她的顾虑,却从未怨她,甚至连委屈都不敢明目张胆表露,只默默等着。连醉酒无意识的呓语,都只是卑微地求她不要生疏,轻声说着可以等她的话。 陆朝辞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湿意,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轻闭着眼,安静窝在他的怀抱里,任由他相拥。 心底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句温柔呓语里,裂开一道细缝。 察觉到怀中人的放松,萧衡宴闭着眼的脸上勾起一抹浅笑。 —— 天光破晓,晨色洒满屋内,萧衡宴是被窗外轻轻的响动唤醒。 宿醉过后,头脑微微发胀,浑身带着慵懒疲惫,怀中温热柔软的触感却清晰真切。 萧衡宴身形骤然一僵,低头看向怀中的人,耳根染上浅淡的绯红。他生怕惊扰了熟睡的陆朝辞,小心翼翼松开手臂。 细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陆朝辞。她长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眸。 入目便是晨光里萧衡宴清俊的眉眼,褪去了昨夜醉后的温顺,重回往日温和克制的样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昨夜某人的撒娇追问,温热依偎,还有那句“我可以等”,尽数涌入陆朝辞脑海。 她心头微热,脸颊泛起薄红,下意识微微偏头避开他的目光。 萧衡宴不记得昨夜的失态,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醒了?” 陆朝辞轻轻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轻声应道:“嗯,醒了。” 萧衡宴坐起身,规矩有礼:“昨夜酒后失度,我可有失礼,给你惹了麻烦?” 陆朝辞望向他,一无所知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轻声:“没有,王爷很安静,回房就休息了。” 萧衡宴放下心来,眉眼舒展,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他道:“时间还早,你再歇息片刻,不必急着起身。我去见五师伯一趟。” 陆朝辞知道他今早要去见师熠,说解毒的事。此事事关重大,半点耽搁不得。 她点头道:“王爷不用管我,你快去吧,不要让五师伯久等。” 萧衡宴下了床榻,动作利落地收拾洗漱完,仿佛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房门被合上,屋内骤然静了下来,陆朝辞一人静坐床榻。 门外传来明微的声音:“王妃,林小姐来了。” 陆朝辞想起之前晚漪表妹跟她提起的事,她收敛的思绪,扬声: “让表妹先去书房坐一会,我马上就起来。” 第322章 半颗药 陆朝辞刚推开书房的门,就听到林晚漪戏谑的声音:“表姐,昨晚休息得怎么样?王爷夜里没继续闹你吧?” 想起昨夜荣王黏着表姐的样子,林晚漪忍不住想要笑出声。 陆朝辞走上前,拉着她的手,无奈道:“你这一大早过来,就是来笑话我的?” 林晚漪眉眼含笑:“表姐,我哪里是笑话你?我只是没想到,荣王的酒量这般浅。” 昨夜的画面涌入陆朝辞脑中,她唇角不自觉弯起,轻声道: “王爷今早醒来,已经忘了昨夜醉酒后发生的事了,你私下跟我说说就行,可别在他面前打趣。” “好好好,我保证守口如瓶,绝不揭穿王爷醉酒后做的趣事。” 林晚漪应下,神色认真地看向陆朝辞,“不过表姐,说真的,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王爷待你的心意,是真的情意深重,半分不做假。” 陆朝辞脸上的笑意淡去,垂下眼眸,指尖微微蜷缩,心绪翻涌。 “我知道。” 她轻声开口,嗓音轻浅柔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怅然,“他很好,待我事事周全,处处迁就我,这些我都清楚。” 若是在昨夜,她还能自欺欺人,想着等萧衡宴酒醒,一切便能回归从前的模样。 可今晨看着他清醒后忘记了醉酒时的事,她心底竟莫名涌上一丝失落。 陆朝辞抬眼:“不用担心我,这些我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不等林晚漪继续,她连忙话音一转:“你这么早过来,是上次同我说的事想清楚了?当真要随我们去北境,不留在朗州?” 林晚漪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我想清楚了,我要跟着表姐一起去北境,一起把林家商道重新铺开,发扬光大。” “你留在朗州也未尝不可。”陆朝辞轻声劝道,“有外祖父和姨夫他们坐镇帮扶,家里的生意很快就能重新启动,比跟我去北境,一切重新开始要简单很多。” “我知道表姐是顾虑我的安危。”林晚漪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我不怕前路辛苦,而且我的决定,祖父、爹娘全都支持,他们让我放心随你去,家里的生意,他们会重新拾起来,做我们最坚实的后盾。” “好。”陆朝辞望着眼底坚定的表妹,心中了然。 定是外祖父心疼她前路坎坷,孤身涉险,才特意让表妹随行相伴,替她分忧。 …… 同一时间,林府另一侧。 满室药香萦绕,师熠端坐案前。 门外传来叩门声,谢轻舟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男子。 “师父,谭林叔到了。” 谭林快步上前,躬身:“门主,您这般紧急传唤属下前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师熠神色平静:“我让你去送的药与书信呢?” 谭林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和一封信,双手呈上。 “都在这里,属下还未送到,就收到您的信,急忙折返来了朗州。” 师熠接过来,先将木盒搁置一旁,将信展开看了看,提笔在信末寥寥添上一句话,而后重新收好。 他才拿起木盒打开,盒中铺着柔软锦缎,一枚通体乌黑莹润的药丸静静躺在里面。 谭林在旁看着,不由得心生担忧:“门主,可是这药出了什么问题?” 师熠并未作答,指尖捏着药丸,眸光幽深,沉凝片刻,指腹微微发力。 只见药丸瞬间一分为二。 “门主!”谭林大惊失色,满脸心疼,“您这是何故?这样药效定会有折损,太过可惜了!” 师熠无视他肉疼的神情,将半颗药丸放回木盒,递还给谭林。 谭林双手小心翼翼捧着木盒,眼底满是痛惜:“门主,这枚药耗费您十余年心血,更是以您半身药血淬炼而成,何等珍贵,为何要……” “速速送去。”师熠出声打断他的追问。 谭林仍不死心:“门主……” “去吧。”师熠眸光微沉,“路上你辛苦些,早日送达,让人醒来,过个好年。” 沉敛的语气里带着难言的怅然。 谭林见状,知晓门主心意已决,再问无益,只得躬身:“属下这就去送药!” 说罢,他怀揣着木盒与信,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谢轻舟目光落在师熠手中剩余的半颗药丸上,轻声道: “师父,这莫非就是您耗费多年,为那位中毒昏迷十多年的故人炼制的解药?” 师熠淡淡应了一声,随即道:“前些日子阿宴所中的无名奇毒,我交给你推演药方,可看出配方了?” 谢轻舟从怀中取出自己连夜推敲的药方,面露愧色:“师父,是徒儿学艺不精。我只辨识出几味主药,总觉配方残缺,还差关键几味药,始终无法补全。” 师熠接过药方扫看一眼,微微颔首:“能看出这些,也不算太差。” 他取过一旁的笔,寥寥数笔便补全药方,递回给谢轻舟。 谢轻舟接过一看,眼前一亮,连连叹服:“还是师父高明!徒儿眼界狭隘,着实自愧不如。” 师熠轻瞥他一眼,淡淡道:“少在这里油嘴滑舌。这几日,你便依照配方,潜心推演,配一套同样的毒药出来。” “这……?”谢轻舟面露为难。 师熠语气严肃:“犹豫什么,照着我的话去做。” “你现在回去收拾行礼吧,莫耽误今日的行程。到达上京前,将配好的毒药交到我手中。” 末了,他又叮嘱一句:“药丸的事,不要跟阿宴说。” 谢轻舟一愣,立刻反应过来,问道:“师父,这半颗药,您是打算给阿宴服用?难道您的故人和他中的是同一种奇毒?”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师熠打断,言简意赅:“快去收拾,别多问。记住为师的话。” 谢轻舟压下满心疑惑,只得应声离开。 萧衡宴推门走入屋内。 入目便见师熠端坐桌前,神色微敛,桌上木盘中放着一碟稀少的药粉与一只小巧竹筒。 师熠看向他,直指桌面,语气干脆利落:“过来,把这药服下。” 第323章 祭拜堂伯父 听到师熠的话,萧衡宴毫不犹豫端起桌上小碟,将药粉倒入口中,接过师熠递来的温水服下。 看他服下药,师熠神色平淡:“先坐下吧。” 萧衡宴依言落座。 师熠抬眸:“感觉如何?” 萧衡宴暗自运功调息,道:“舒服多了。之前虽不影响日常行动,但每次运功,经脉总会隐隐滞涩,如今那股阻滞感已消散。” 他看向师熠:“五师伯,我体内的毒,可是彻底解了?” 师熠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想得美。你以为旁人费尽心机给你种下的奇毒,会这般轻易根除?” “你方才服用的药,是我耗费数十年时间炼制成的,只能暂时压制住你体内的毒。若想彻底根除,还需双倍药量。” 萧衡宴垂下眼帘:“五师伯,是我行事不够谨慎,落入他人算计,连累您费心操劳。您只需告知所需药材,我即刻派人四处搜寻。” 师熠看着他,语气难得温和:“经此一事,我只愿你往后行事更为稳妥审慎。我身为长辈,为你解毒,遮风挡雨,皆是分内之事。只是你往后要走的路,我能替你承担的已然不多。日后遇事,多和朝朝商议,你们是结发夫妻,本该一体同心、共进退。” “是。”萧衡宴郑重颔首,“五师伯放心,我明白以后该怎么做了,不会再犯蠢。” 师熠点头:“解药一事你无需操心,交由我和你七哥来办便可。”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谢轻舟的声音。 “师父,行礼都收拾好,可以出发了。” 师熠起身:“我走了,等处理完你七哥的事,我就会回不系舟,到时候再联系。” 萧衡宴紧随师熠、谢轻舟身侧,一同往外走去,随口问道:“七哥,昨日至今,我一直未见六哥身影,他去哪了?” 谢轻舟侧头看他一眼:“差点忘了告诉你,六哥昨日留了一封书信,说有私事,先行离开了。” “怎么这般突然?”萧衡宴微怔。 “你也知晓六哥的性子,向来随性,想到什么就去做。” 萧衡宴心头微动,想起前些日子无意间偷听到五哥和小舅舅的对话,正欲抬眼去寻裴淮的身影。 就看到林老太爷正站在府门口,见他们一行人走出,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师门主,今日一别,老朽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与你相见。我代林家上下,多谢你这段时日为我们调理身体,祛除旧疾。” 师熠语气谦和:“老太爷不必客气。治病救人本是医者本分,更何况您是阿宴与朝朝的长辈,我自当义不容辞。” 林老太爷连连摆手:“话虽如此,可这份恩情,我们林家上下都记在心里。老朽年事已高,帮不上你们前路的忙,便备了些自家产出的土特产,还望门主不要推辞。” 师熠顺着林老太爷示意的方向望去,院中停着一辆装载物资的马车。 他没有过多推诿,神色淡然地点头:“承蒙老太爷厚爱,晚辈便却之不恭了。” 见他应允,林老太爷脸上露出欣慰笑意,连连点头:“冬日路途苦寒,你们一路风餐露宿,这些东西不值钱,也就是便于你们路上垫补,不至于太过将就。” 说罢,林老太爷示意马车旁候立的仆役,将马车驶出院子,他们一行人继续往府外走去。 府门外,陆朝辞刚与裴梵音、谢临宁、谢静姝几人道别,目送她们登车离去,转头便看见萧衡宴一行人走出府门,当即迈步上前。 视线扫过车队,她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辆被白布严实遮盖的马车上,心生疑惑: “外祖父,那辆马车装的是什么物件?为何要用白布遮盖?” 林老太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神色微微敛下,语气沉痛: “前些日子,我与几位老友一同祭拜过时懿殿下。想起当年他在北凌县遭贼人残忍杀害。” 他抬头看向萧衡宴和陆朝辞,“你们此去北境,会途经北凌县,便想辛苦你们一趟,替我们祭拜一番殿下。” “这辆马车上,装的都是时懿殿下生前喜爱的物件,一并替我们焚化祭拜,聊表心意。” 萧衡宴闻言神色肃然,郑重应道:“时懿堂伯父尚未长成,就为大靖牺牲,我身为侄儿理应去祭拜,外祖父放心,此事交由我便可。” 走在一旁的师熠脚步一顿,看向身侧经过的盖着白布的马车,又扫向走在前面林老太爷佝偻的背影。他眼神晦暗,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师父,可是有东西遗漏了?”见他停下脚步,身侧的谢轻舟出声问道。 师熠收回目光,压下眼底的波澜,声音冷淡:“无事,我先上马车等候,你去同阿宴道别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往停在门外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谢轻舟望着师父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疑惑,很快压下思绪,抬步跟上萧衡宴。 陆朝辞听到外祖父的话,她看了萧衡宴一眼,道:“外祖父,我前些时日听姨母提起,您年少时极善作画,家中珍藏着太祖等人的画像,年年朝着画像都会祭拜。” “王爷幼年失散,多年流离在外,从未有机会祭拜先祖。不如今日便让王爷祭拜先祖,也算尽一尽晚辈孝心。” 林老太爷闻言大喜,满眼期许地看向萧衡宴。 萧衡宴微微颔首:“我正有此意,不知此刻是否方便?” “方便,自然方便!”林老太爷难掩激动,连连点头,转身便要回府筹备。 陆朝辞连忙上前扶住他,转头看向萧衡宴:“王爷,你先去和小舅舅道别,我陪着外祖父回府准备祭拜事宜。” “好。”萧衡宴应下。 目送他们入府后,萧衡宴转头与谢轻舟低语几句,便走向裴淮的方向。 不远处,镇国王一家刚与裴淮话别完,见萧衡宴走来,便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裴淮看向走近的萧衡宴,语气严肃:“上京城的诸事交由我便可,你无需操心,安心整顿好北境的事务。” 萧衡宴颔首应声:“小舅舅放心,您与母后务必好生保重自身安全。我在上京暗中留了人手,你们若遇任何异动,随时传信于我。” 裴淮微微点头。 萧衡宴语气迟疑:“我听朝朝说,小舅舅前些日子,去见过凌澈了?” 第324章 画像!巧合吗? 裴淮神色未变:“我是去见了他一面,确定了一些事。” “可是他的身世,已经确认了?”萧衡宴目光复杂地问道。 裴淮颔首道:“他的父亲是我与你母后的表哥。十九年前,他们一家赶赴上京投奔亲友,途中遭遇劫匪,夫妇二人当场殒命,刚出生半年的孩子就此失踪。这些年我一直暗中查找,从未放弃,没想到,竟被你无意间遇见。” 萧衡宴眼神一愣:“小舅舅,这当真是凌澈的身世?” “自然是真的。”裴淮语气笃定,“当年事发,我便让京兆府彻查此案,时至今日,这依旧是京兆府存档的一桩悬案。” “至于凌澈与我相貌神似,也不是什么可惊奇的。我与你母后样貌都不像裴家人,反倒随了你外祖母那边。凌澈的外祖母和你外祖母是亲姐妹,他容貌随我,并无蹊跷。” 萧衡宴看着裴淮的神色,心知若真如他先前猜测那般,当年他顶替了凌澈的身份,那十九年前,小舅舅应早已为凌澈安排好了新的身份。 只是,凌澈为何会失踪,漂泊至今? …… 压下心底疑虑,萧衡宴问道:“小舅舅似乎不打算带凌澈前往上京,可需要我如何安顿他?” 裴淮上前一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阿宴,过往种种,都与你无关,你从不欠任何人的。” “你若觉得他品性可信,便留在身边,悉心培养,收为己用。你若觉得他心性难测,会成为拖累,便将他送走,做一个安稳富贵闲人便可。” 萧衡宴沉静道:“小舅舅,以前发生的是我无从知晓,但如今,凌澈对我有恩,我是不会亏待他的。” 裴淮抬手轻拍他的肩:“你心里有数便好。我该走了。” “小舅舅慢走。” 萧衡宴站在原地,目送裴淮一行人车马远去,直至彻底消失,才回到林府。 午膳后,林老太爷带着陆朝辞和萧衡宴往祠堂走去。 推开祠堂大门,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内供奉着林家历代先祖牌位。 萧衡宴与陆朝辞并肩上前,诚心祭拜。 待他们祭拜完,林老太爷领着他们继续往祠堂深处走去,走到里侧,他抬手打开一处暗门。 屋内,灯光昏暗,正中陈列着诸多牌位,每一块牌位后方的墙壁上,都悬挂着对应的画像。 林老太爷伸手指向正中两幅画像:“这便是太祖皇帝与太祖皇后。” 萧衡宴与陆朝辞接过老太爷递来的香火,恭敬祭拜。 林老太爷望着萧衡宴:“说起来,王爷与时安殿下极为相像,你们都承袭了太祖皇后的容貌。” 说罢,他指向太祖皇后身侧的画像:“这位,便是时安殿下。” 陆朝辞抬眸望去,又侧头看向身侧的萧衡宴,瞬间了然为何一众长辈总会将他们认错。 画中的时安殿下正值风华正茂,眉眼轮廓,身形气韵,与萧衡宴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便是时安殿下眉宇间比萧衡宴多了些许温润儒雅。 萧衡宴原本正凝神注视着自己一直好奇的萧时安画像,视线却很快被旁边两幅画像吸引。 林老太爷说道:“那是承泽太子与时懿殿下父子。” 陆朝辞闻言望过去,只见承泽太子与时懿殿下相貌与太祖皇帝较为相似,一眼便能看出是血脉亲缘。 萧时懿的画像上,侧边题字清晰——宸王。 陆朝辞疑惑:“宸王?” 林老太爷解释道:“当年时懿殿下遭贼人残害,太祖悲痛不已,追封为宸王,以亲王礼下葬。我们这些老臣习惯性唤他时懿殿下。” 一边说着,他目光又落回萧时安的画像上,语气愤懑:“当年时安殿下被先帝废黜太子之位,改封平王,先帝对外宣称是为保他平安。” “可他心中的算计,我们这些老人心里都清楚。我们从不认可平王这个封号,才始终称他为时安殿下。” 听着外祖父的话,萧衡宴的视线在承泽太子父子的画像间来回流转。 他若有所思地道:“我看时懿皇伯父的面相,与承泽太子极为相像。若是他能平安长大,相貌定然也和承泽太子差不多吧。” “何止是像!”林老太爷笑着点头,“宸王幼时模样,与承泽太子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若是他能长大成人,定然和他的父亲很像。” 萧衡宴闻言,再次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重新取过香火,沉重地为承泽太子父子三人各上了一炷香。 祭拜完,他们随林老太爷转身离开暗室,临踏出暗室门槛的瞬间,萧衡宴突然顿足回头,望向栩栩如生的画像。 他呢喃道:“这么像?会是巧合吗?” “王爷,你说什么?”陆朝辞没听清他的话,轻声问道。 萧衡宴摇头,伸手扶住她的手,踏出暗室门槛:“没什么。” 走出祠堂,方才阴沉的天色突然放晴,烈阳破空而出,阳光刺眼夺目。 萧衡宴迎着日光,眯起眼,神色平静:“朝朝,我们出发吧。” —— 车马行李早已收拾妥当。一行人走出林府大门,镇国王一家已经等在门口,准备起程。 众人在府门前与林家众人依依辞别。 该说的话早已说完,临行前,众人相对无言,只剩满心不舍。 镇国王开口打破沉静:“林老弟,你好生在江南静养身子,他日我们定然还有重逢之日。” 林老太爷嘶声:“顾兄你们一家也要保重好身子!” 林瑜满眼不舍地望着女儿,林晚漪轻声劝道: “娘,您就放心吧。我带了护卫随行,又还有表姐在,肯定不会出事的。” “呸呸呸!”林瑜轻瞪她一眼,“出门前,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说罢,她担忧地看向陆朝辞:“朝朝,路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若有不适,千万不要隐忍。” 陆朝辞柔声:“姨母放心,我不会拿自己和孩儿的安危儿戏。” 萧衡宴在一旁承诺道:“姨母尽管安心,我会护好朝朝的。” 离别话终有尽时。 陆朝辞在萧衡宴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马车门紧闭,萧衡宴低头望着她:“待我们在北境安稳后,我就带你回家探亲。” “好。” 第325章 王爷,我也是重生的,你信吗? 萧衡宴与陆朝辞一行人从朗州出发后。 便是车马日夜兼程,一路疾行了五、六来天,现已走出温暖的南方,进入了荒芜严寒的北地。距离他们到达北境还需近一个月的时间。 南北气候悬殊,刚踏入南北交界地带,漫天鹅毛大雪便铺天盖地洒落,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在马车壁上,发出簌簌声响。 马车内,暖炉燃着炭火,温热暖意散开,驱散了周遭刺骨寒意。 陆朝辞端起陈大夫送来的安胎药,仰头一口饮尽。苦涩药汁滑过喉间,整个内腑都像浸在苦水中。 此时,马车门被推开。 萧衡宴抬步上车,便瞧见她紧蹙眉头,难掩苦涩的神情。 他落座在陆朝辞对面,伸手接过她手中空碗,放在一旁小几上,随即掀开蜜饯罐子,挑出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 “含一颗压压苦味。” 他的目光温柔落下,停在陆朝辞隆起的小腹上。 陆朝辞怀的是双胎,本就比寻常单胎孕肚更为显怀,如今四个来月,身形愈发臃肿明显。 “方才陈大夫来过了?怎么说,孩子们今日还闹腾你吗?”萧衡宴轻声询问。 自他们在朗州处理完谢家一众风波后,腹中孩子便不再似从前那般乖巧。好似知晓父母终于脱身闲下来,两个孩子愈发活泼好动,时常在腹中胎动不止。 连日车马颠簸,风雪寒凉,陆朝辞夜夜睡不安稳,周身时常酸胀乏力,格外辛苦。 陆朝辞张口含下蜜饯,酸甜滋味冲淡口中药苦。她抬手轻轻抚着小腹,道: “陈大夫来过了,一切正常,孩子们长势也很好,胎相安稳。” 萧衡宴虽听她这般说,依旧放心不下,眼底满是担忧:“你身子可还舒服?连日赶路辛苦,若有不适,我们便就地休整几日,不必急于一时。” “王爷,不必的。”陆朝辞轻轻摇头,“陈大夫说我胎相稳固,虽之前一路风波不断,但好在日日按时调养,对我的身体并无大碍。” 她稍稍停顿,认真道:“因为是双胎,差不多再有四个多月便要临盆。若是路上耽搁太久,我们到了北境,恐怕会来不及在布置好生产事宜,反倒对孩子们不利。” 说起生产,前世记忆翻涌而上。 前世这个时候,她深陷东宫,身心俱疲兼日夜忧思,又营养不济,导致腹中两个孩子先天不足,堪堪六个多月便仓促早产,落地孱弱,受尽苦楚。 今生虽路途波折不断,偶有胎动不安,却远不及前世的煎熬。 萧衡宴将她照料得很好,衣食无忧,又可静心安胎,两个孩子在腹中长势扎实,康健安稳。 陆朝辞抬头看向他,眉眼柔和带笑:“他们这会儿正活跃着,王爷想摸摸他们吗?” 萧衡宴闻言,起身挪到她身侧,小心翼翼将手掌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清晰感受着腹中微微胎动。 他低笑出声:“看来是休息够了,现在有力气闹腾了,不知会不会是两个魔丸。” 陆朝辞被他逗得轻笑出声:“王爷,哪有这般说自家孩子的。” “那朝朝觉得,他们会是什么性子?”萧衡宴温声追问。 马车软榻偏窄,他微微往里挪身,拿掉她身后的软枕,让她顺势倚靠在自己怀中。 后背传来温热的暖意,陆朝辞没有推开,轻声道:“王爷放心,孩子们都乖巧懂事,绝不会是你口中的魔丸。” 谈及孩子,她一时失神,眼底漫上淡淡的怅然。 前世,姐姐青雀先出世,身子远比弟弟青稚康健,自小便懂事地照顾体弱多病的弟弟。 是她无能,无力自保,终究没能护住孩子,让他们小小年纪早早夭折。 陆朝辞静静靠在萧衡宴怀中,目光透过车窗缝隙,望着外面茫茫白雪,心绪沉着。 前世她困顿深宫,孤立无援,为两个孩子取了青雀、青稚的乳名,只为卑微祈求神明,愿他们有天赐的祝愿,可挣脱深宫桎梏。 “朝朝,在想什么?” 萧衡宴察觉她眼底的悲伤,温柔将她从低落情绪中拉回。 他们紧挨相依,呼吸交缠,温柔缱绻间,马车猛地一顿,突然停了下来。 幸而萧衡宴一直将陆朝辞揽在怀中,缓冲了所有力道,陆朝辞分毫未损。 车外传来明微的声音:“主子、王妃,你们无碍吧?前方大雪封路,属下已经派人前去清理,需在此短暂停留片刻。” 萧衡宴沉声:“让所有人穿戴保暖,切勿受寒。通路之后,尽快寻一处客栈休整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是。” 陆朝辞正要弯腰捡拾方才颠簸掉落的书册,却被萧衡宴抬手拦住。 “你别动,我来就好。” 他俯身捡起书册,正要放回小几,一封信件从书页间滑落,掉落在地。 “这是?” 陆朝辞垂眸望去,看清那封信的瞬间,眉头蹙起,语气淡淡: “是前些日子萧景宸派人送来的信,许是我当时身子不适,随手夹在了书里,一直忘记扔了。” “既然是他的东西,处理了便是。”萧衡宴满眼厌弃。 陆朝辞眼底波澜不定,抬眼看向他:“王爷不想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吗?” 萧衡宴冷哼一声,满脸不屑:“无非是些惹人厌烦的污言秽语,不看也罢,免得脏了眼。” 他作势便要将信件撕碎,陆朝辞抬手拦住了他。 “王爷,看一看吧。” 对上陆朝辞坚定的眼神,萧衡宴狐疑地展开信件。 一目十行看完内容,他眉宇紧蹙,语气冷冽: “萧景宸说他重生了?简直无稽之谈。朝朝你无需理会,这两年内我不会让他再出现在你面前。待两年时限一到,我亲自去了结他。” 陆朝辞眼底波澜消散,像是做下了重大决定一般。 她抬眸看着萧衡宴,一字一句道:“王爷,若萧景宸信中所说的重生,是真的呢?” “若我也是重生的,你信吗?” 第326章 朝朝,我也有个秘密跟你说 萧衡宴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 朝朝是重生的这件事,他早已有猜测,毕竟她一直以梦到了将来的事为借口,提醒着他诸多事,更是救了他一众师门长辈亲人。 这事落在旁人身上,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可有自己这个今穿古的例子在,朝朝重活一世,也没什么好震惊的。 他唯一意外的是,朝朝竟然愿意同他袒露心事,将重生这么重要的秘密的告知他。 陆朝辞看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的萧衡宴,她的心一沉,疑惑丛生难道她赌错了? 她知道重生这样的事,太过匪夷所思,外人很难相信,说不定还会将她当做异类。曾经她想着除了爹娘,这件事她不会再告诉任何人。 可萧衡宴还是打破了她心中一直以来的防线。 想起他醉酒那晚,毫无保留的情意。陆朝辞手指无意识地拽紧衣袖,指尖泛白,声音带着轻颤:“王爷不信我的话,还是将我当成妖孽,要……” 没等她的话说完,萧衡宴立刻回过神,长臂一伸,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沉嗓音中满是疼惜:“朝朝,我相信你,你说的我都信。” 陆朝辞身子微僵,悬在半空的心缓缓落下。 她目光深处依旧带着一丝忐忑,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萧衡宴,细细描摹他眼底的神色。见他眼中满满都是自己,没有半分厌恶与忌惮,积压在心中的惶恐终于散去大半,才缓缓开口,轻声诉说过往。 “前世,我没有选择和离,而是听信了萧景宸的花言巧语,自贬为妾,亲手将傅清月推上了太子妃的位置。” 她语气平平,像在诉说旁人的故事,一字一句间却含着彻骨挖心的疼。 陆朝辞一边说着,也时刻留意着萧衡宴每一瞬的反应,却始终没有察觉,他藏在身后的手,正紧紧攥着萧景宸的那封信。 随着她字字清晰地道出前世的苦难与折磨,萧衡宴指节不自觉用力,一点点将整封信纸碾得粉碎,细碎纸屑无声落在马车上。 萧衡宴面上神色依旧平静,耐心听着陆朝辞讲着前世东宫十年的磋磨,讲萧景宸的虚伪算计,讲傅清月的伪善构陷,讲她一步踏错,步步错的绝望。 再到最后她说起,他们双双惨死在西楚边境。 短短一段话,道尽前世所有悲凉。 陆朝辞落下最后一个字,泪水慢慢充满眼眶。 萧衡宴抬手,温热的掌心抚上她的眼角,拭去欲要浸出眼眶的泪珠。 他紧抿着唇,眼含心疼,带着愧疚与怜惜:“朝朝,一切都是我的错。是前世的我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独自受了这么多的苦,熬了这么多的难。” “上辈子的我,是什么想法我无从得知,但今生的我,想说的是——” 他目光灼灼,“朝朝,我很高兴今生你选择了我。” 陆朝辞闻言微微一怔,眼眶发热,泪水忍不住落下来,脸色却是由心地笑道: “王爷,你是真的信了我说的一切?信我是重活一世归来的?” 萧衡宴缓缓弯下腰,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温柔缱绻。 他目光澄澈,抬起一只手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眉眼,突然脸上扬起明朗的笑意: “朝朝,你愿意将这般重要的秘密,告知我,是不是意味着,你愿意接受,跟我过上这一辈子?” 陆朝辞一时呆愣住了,她实在没想到,这般紧张的心境下,他不觉得荒诞,反倒问起他们之间的情意。 她愣了许久,才下意识道:“王爷,你是我自己选的夫君。我自然是打算和你过一辈子的。” 萧衡宴摇了摇头,语气认真: “我说的一辈子,不是我们如今这般相敬如宾,客气疏离的一辈子。” “我想要的,是你我心意相通,彼此相爱的一辈子。” 话音落下,轮到陆朝辞彻底沉默。 风雪敲打车壁,簌簌入耳。 这一刻,陆朝辞心头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马车外,再次传来明微的声音: “王爷,路通了,前面正好有一处驿站,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 “今晚就在那里休息吧。” 明微应声离开。 萧衡宴的目光再次落在陆朝辞脸上,等着她的答案。 陆朝辞迎着萧衡宴期盼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泛红的眼眸凝着他认真的神情,声音沙哑: “王爷……前世那错误的情让我怕了。” 一句话,道尽所有心酸怯懦。 “我曾掏心掏肺爱过一个人,最后换来满身伤痕,家破人亡,连我的孩子都没能护住。” “重活一世,我不敢再赌真心。我只想安稳度日,护着家人,护着孩儿平安长大。” “我知道这对王爷来说,很不公平。” 萧衡宴心口一软,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而来。 他抬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小心翼翼避开她隆起的小腹。 “我知道。知道你的步步谨慎。” “朝朝,我不急。我只想你给我一个机会。” 陆朝辞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酸涩,眼眶再次泛红。听着他卑微的话,她满心不忍。 “萧衡宴……”她轻声唤他的名字,语气里早已没了先前的忐忑,只剩满心柔软。 “我在。”他即刻应声。 “今日,我给你说重生的事,一是萧景宸也重生了,他必然会利用前世的经历,多次针对我们,我想将前世知道的,全部说与你知道,让你做好准备。” “其二……” 她轻轻推开萧衡宴,离开他的怀抱:“我也不想和你之间有什么秘密,以后发生隔阂,我想和你坦诚相对。” “王爷在等等我……好吗……” 萧衡宴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温热: “好,我等。多久我都等。” 陆朝辞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心头积压两世的阴霾,悄然散去大半。 萧衡宴认真地看着她,道:“朝朝,我也有个秘密跟你说。” 第327章 皎皎给师父报仇了 车厢暖意融融,夜色将至。 陆朝辞看向萧衡宴,道:“王爷有什么秘密跟我说。” 萧衡宴望着眼前眉眼柔软,终于对他卸下防备的陆朝辞,轻声道:“朝朝,其实我是……” 就在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喧哗嘈杂的声响,打破了车厢内静谧温柔的氛围。也打断了萧衡宴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他神色一顿,眼神微敛,朝着车外沉声:“外面怎么回事?” 车外很快传来明微的声音:“主子!是镇国王流放岭南的孙辈赶到了,此刻他们正在驿站外。” 马车内的陆朝辞闻言,神色一怔,连忙起身。 “王爷,我们快出去吧。” 她下意识就要推开马车门下车,手腕被萧衡宴轻轻拉住 他神色温和,温声:“我先出去看看。你让明微进来帮你稍稍收拾打理一番,外面冷,穿暖和些。” 被他这么一提醒,陆朝辞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今日整日都在马车内赶路,路途颠簸,她现在发髻松散,凌乱垂落肩头,再加上方才情绪起伏几番,眼眶微微酸胀,整个人看着难免憔悴随意,不便立刻去见人外人。 她轻轻颔首,柔声应下:“好。王爷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萧衡宴松开她的手,推开马车门,稳步走下马车。 此时驿站门前灯火初亮,暮色沉沉。 驿站门口围了不少人影,车马停歇,一派热闹嘈杂的景象。 镇国王与镇国王王妃站在最前,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却难掩看到孙儿的动容。 三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围在二老身前,身姿挺拔,相貌一眼望去,就不会认错,都有几分像镇国王。 “祖父、祖母!” 一声声久违的呼唤接连响起,满是相隔十九年,一家人终于重逢的酸涩与欣喜。 见完二老,领头的青年小心翼翼地走到顾长风夫妻面前,哑声:“爹、娘,孩儿来了!” 许琳瑶看着一眨眼间就这么大的长子,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拉住他痛哭起来:“娘的阿骁,你都长大了,这些年你受苦了。” 顾锦骁一手覆在娘亲背上,轻声安抚着她:“娘,孩儿这些年过得挺好的,有沈爷爷在,我们没受什么苦。” 一边刚见过父亲的顾锦钺、顾锦峥兄弟也走过拜见大伯父、大伯母。 他们在一旁齐声安抚:“是啊!大伯母,您别哭,我们这些年过得挺好的。” 许琳瑶眼眶含泪,看向眼前的三个孩子,十九年前镇国王府一家下狱,三个孩子被生生从他们身边分开,贬到岭南。当时他们中最大的锦骁才五岁,锦钺三岁,锦峥更小不到一岁,连路都不会走。 就在这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打断了一家人相聚的温馨场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辆破旧的马车上,眼看滚下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皎皎!”看到女儿要掉下马车,顾锦骁连忙转身跑了过去。不过他在快,也没有正好走到马车附近的萧衡宴快,他一个闪身就叫小女娃抱在怀中。 他低下头看过去,只见是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娃,白皙的脸上泪水涟涟,正伤心地抽噎着。 萧衡宴以为她被吓到了,调整了下姿势,将小女娃抱好,正要轻声安抚。 小女娃很快不哭了,正瞪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眼眶里满是泪水。 顾锦骁也跑到了萧衡宴跟前,正要开口说话。 就见他望着萧衡宴脸,一时愣住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时,许琳瑶等人也跑了过来。 顾锦峥跟在镇国王夫妇身侧解释道:“祖父、祖母,皎皎是大哥的女儿,你们做曾祖父、曾祖母了。” 镇国王夫妇一时愣住了,都没想到大孙儿竟然在流放地娶妻生子了。 看两位老人没有说话,以为他们是在担心,大哥为了生存在岭南胡乱成家。 顾锦峥连忙道:“祖父、祖母,你们放心。大哥娶的是沈爷爷的孙女,这些年在岭南沈爷爷时长暗中关照我们。” 镇国王妃微微一愣:“书瑜在岭南成家了?” 顾锦峥一时哑口:“祖母,书瑜是谁?” 跟在他们身旁的顾锦钺,当年流放时,他已经认得一些人了,站在弟弟身旁补充道:“祖母,沈叔叔到了岭南没多久就去世了,大嫂是沈爷爷收养的孤女。” 听到孙儿的话,镇国王妃愣在原地,神色哀伤。 萧衡宴看着走过的一众人,微微颔首出声:“外祖父、外祖母。” 镇国王回过神,道:“锦骁你们三兄弟快过来,见过荣王。” 顾锦骁还是一动不动,顾锦钺走过来,正要提醒自家大哥,可当他看向萧衡宴时,也愣住了。 顾锦峥没有看向萧衡宴,而是疑惑地望着不说的兄长:“大哥、二哥,你们怎么了?” “哇哇哇!” 萧衡宴怀中的女娃突然大声哭了起来,她一边哭着,一边挣扎着抱住了萧衡宴的脖子,一只手更是死死地抓住他的头发。 “师父!师父!” 听到小女娃的呼唤,萧衡宴愣了下,突然感觉心口一阵闷疼。抱着小女娃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女儿的哭声惊醒了顾锦骁,他顾不得疑惑萧衡宴的长相如何这般与妻子相似, 他连忙走到萧衡宴跟前,道:“王爷,皎皎可能梦魇了,您将她给我吧!” 不等萧衡宴松开手,皎皎紧紧的抱着他,根本不肯松手:“不要……不要你们……走开……” 她埋在萧衡宴脖颈间,喃喃自语:“杀……都杀了……给师父报仇……” 镇国王妃看着埋在萧衡宴怀中的重孙女,心疼不已:“锦骁,皎皎这是被什么吓住了?” 顾锦骁道:“祖母,皎皎从出生起就是我带着的,没有受到过惊吓,就经常会突然嚎哭不已,我们找了很多大夫看,都没看出任何毛病。” “并且她哭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接近,王爷是第一个她哭的时候不赶的人。” 一旁听着他解释的许琳瑶疑惑问道:“锦骁怎么没看到皎皎的娘亲。” 第328章 弟弟我们梦里天天见啊! 听到娘亲的问话,顾锦骁连忙道:“娘,微澜自幼身子不好,我们出发没多久她就病了,下午服药后睡得沉,我便没忍心叫醒她。” 顾锦钺、顾锦峥附和:“是的,大伯母,嫂嫂一路颠簸,今日好不容易睡着了,大哥才特意没叫醒她。” 许琳瑶望着三兄弟维护沈微澜的模样,浅浅一笑:“娘没怪罪你媳妇,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说罢,她抬眼看向萧衡宴怀中哭闹刚歇的皎皎:“先把孩子从王爷手里接过来,咱们进驿站再叙话。” 顾锦骁闻言,当即迈步上前,正要伸手去抱女儿。 “顾锦骁,你去哪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先从破旧马车里探出头。 顾锦骁快步迎上前:“微澜,你醒了?” 萧衡宴闻声转头望去,恰好对上沈微澜抬起来的视线,四目相撞的刹那,他瞬间明白方才表兄见他时为何齐齐僵在原地。 只因沈微澜的眉眼轮廓,竟与自己生得格外相像。 沈微澜眼底骤然亮起灿烂笑意,一把挣开顾锦骁的手,快步冲到萧衡宴身侧,牢牢挽住他的胳膊,雀声道: “是弟弟对不对?你终于来找我了!” 这话落下,全场众人怔住,周遭霎时间一片寂静。 陆朝辞刚掀开车帘走下马车,入目便是这般景象。 萧衡宴怀里抱着熟睡过一场的小女娃,身侧立着一位容貌艳丽的女子,正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 她方才一路走来,已听清女子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称呼。她眼中闪过疑惑,见萧衡宴正朝着她摇头。 陆朝辞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走到镇国王妃身侧柔声:“外祖母,三位表哥平安归来乃是天大喜事,驿站门口人多眼杂,不如咱们先进内堂安顿妥当,再慢慢细说。” 镇国王妃回过神,余光瞥见驿站外往来行人纷纷探头张望,唯恐生出流言是非,颔首道:“锦骁,先进驿站再说。” 顾锦骁应声,侧头看向沈微澜:“微澜,此处人多,咱们先进去。” 萧衡宴也轻声劝道:“表嫂,你先松开我,进屋再聊可好?” 沈微澜蹙起细眉,眼神委屈:“弟弟,你不认识我了吗?” 她扬着脸,看向高了她一个半头的萧衡宴,“五岁前,我们日日都能在梦里见面的,你还跟我说,你马上要来找我。” “五岁?梦里相见?”萧衡宴眼底满是疑惑,重复一句。 沈微澜重重点头,眼神半点不似作假。 陆朝辞立在萧衡宴身侧,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转。除却悬殊的身高差,单论五官骨相,沈微澜与萧衡宴确实很像。只是沈微澜是女子,面容柔和,萧衡宴脸部轮廓更锋利些。 一旁顾家众人听完这番话,皆是满脸难以置信。 顾锦瑟在许琳瑶身边,小声开口:“会不会是双胞胎之间的心念感应?我小时候也总夜夜梦见弟弟在岭南受苦。” 顾长安一拍脑门,恍然惊醒:“对啊,我们怎么没想这一层!”他转头看向镇国王与王妃,“爹娘,你们还记得吗?阿弗和五弟是双生子,从前五弟藏起什么小玩意儿,阿弗总能第一时间寻到。” 身侧顾长空连忙拽了一把他的衣袖,低声制止:“休要胡言!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皇后十九年前只诞下荣王一人,从未听说过有双生的公主。” 顾长安一噎,顿时哑口无言。 “够了。”镇国王沉声打断,目光转向萧衡宴,“王爷,咱们移步驿站内细说吧。” 萧衡宴低头看向怀中的皎皎,方才一番折腾,小丫头早已哭累沉沉睡去,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他又侧头看向身侧执着拉着他衣袖的沈微澜,“我们先进屋。” “好。”沈微澜应下,半步不离跟在他身侧。 顾锦骁连忙伸手,打算从萧衡宴怀中接过女儿,指尖刚碰到皎皎的衣料,熟睡的小丫头骤然放声大哭,两只胳膊死死环住萧衡宴的脖颈,半点不肯松开。 萧衡宴轻拍她后背柔声安抚,不消片刻,皎皎哭声渐歇,环抱他的力道反倒更紧了些。 他抬眼看向顾锦骁,温声:“表哥,皎皎由我先抱着吧。” 顾锦骁见状只能作罢,无奈点头。 一行人这才陆续转身,踏入驿站内。 驿丞闻荣王驾临,早已清出一间宽敞雅致的上房,备好了热茶点心。 众人依次落座,偌大房间却萦绕着古怪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在萧衡宴与沈微澜之间来回打转。 沈微澜全然不在意旁人打量,径直坐在萧衡宴身侧,一瞬不瞬盯着他,眼底满欢喜。 顾长风看着他们,又想起女儿和弟弟方才双胞胎的说辞。此刻再看,他心底愈发笃定,他们是一对龙凤双胎。 他们顾家盛产双胎,几乎每一代都有双生子女降生,就连出嫁的女儿,也多有诞下双胎的情况 再联想到近日他跟在裴淮身边帮忙时,看着他对荣王的态度,让他不得不在心中升起隐蔽的暗喜。 他下意识抬眼,将期盼的眼光投向父亲。 陆朝辞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即与萧衡宴对视一眼,交汇瞬间又移开,她看向沈微澜,轻声询问: “表嫂,你是从小便常常梦到王爷吗?” 沈微澜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先定定看向萧衡宴。 萧衡宴见状,道:“表嫂,这是朝朝,是我的妻子,她刚才问的,也是我心中的疑惑。” 沈微澜失落道:“我小时候记事早,经常梦到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 顾锦峥脱口而出:“嫂嫂,会不会是你小时候想要个弟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常常梦到?” “不是的。”沈微澜轻轻摇头,“我幼时也只当是寻常梦境,还曾将此事告知祖父。起初祖父也未曾当真,直到我四岁那年,我终于能在梦中,与弟弟说话了。” 萧衡宴眸光一凝,想起自己缺失的五岁前记忆,沉声追问:“你们说了什么?” 沈微澜眼神微微放空,陷入遥远的回忆,声音轻缓:“你跟我说,你和小舅舅正在想办法营救爹爹和娘亲,让我在岭南等你,等我们一家团聚。” “砰——” 镇国王妃手中的茶盏骤然脱手滑落,砸在地面上,瓷片四溅,碎裂一地。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唯有萧衡宴怀中的皎皎,被动静惊扰,溢出软糯的哼唧声。萧衡宴立刻抬手,轻柔拍抚她的后背,熟练地将她安抚至重新熟睡。 直到皎皎再次睡熟,他才再次看向沈微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后来呢?” 沈微澜的声音低落下来:“后来,我始终没能等到你带着爹娘来寻我。往后的每一次梦里,我都只能看见你,满身是血的样子。” 陆朝辞看着她黯然神伤的模样,温声道:“表嫂为何一眼就认出王爷是你梦中的弟弟呢?” “每年生辰,都会梦到弟弟。”沈微澜望着萧衡宴,“但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没法与他说话。”” 陆朝辞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追问,转头看向一旁低头沉思的萧衡宴。 良久,萧衡宴抬眼,目光直直望向端坐一侧的镇国王:“外祖父,临行前,小舅舅曾跟我说。” “日后若是牵扯出陈年旧事,让我来问您。说是时机到了,您自会将过往的事告知我。” 镇国王指尖微僵,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迎上萧衡宴深邃的目光,沉声:“王爷想知道什么旧事?” 萧衡宴一字一顿:“我的亲生父母,究竟是母后和皇帝?还是顾姨母与萧时安?” 第329章 身世大白,收徒弟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镇国王身上。 对于在场的顾家三兄弟来说,荣王究竟是皇后所出,还是阿弗的骨肉,于他们而言本无太大分别,不论谁生下的孩儿,都是顾家外甥。 可生父是他们恨入骨髓的帝王,还是让他们抱憾半生的萧时安,这二者间,却有着云泥之别。 镇国王浑身气息沉敛,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重,沉声:“真相,正如王爷此刻心中所想一般。” 他缓了缓心绪,“先帝驾崩前夕,一直被困宫中的阿弗给时安殿下传来消息,称她与当今当初约定的是假成亲,蒙蔽先帝。现被先帝发现,逼他们圆房,让殿下速去救她。” “当时,时安殿下被疯病折磨得神智不清,收到阿弗的求救信,当即不顾一切闯入皇宫。待我们得知消息匆匆赶去宫门时,被当今的人拦下,还被扣上镇国王府勾结平王,意图谋逆的罪名。” 萧衡宴指尖微微收紧,追问:“外祖父,你们入宫后,可曾见到过他?” “不曾。”镇国王摇头,眼底漫起苦涩,“我们刚踏入宫门,便被禁军包围住,其后便是掺了烈性迷药的浓烟。待我们恢复意识,已经身陷诏狱。” “直到十四年前,济川传消息进诏狱,说时安一直被当今软禁深宫。他打算趁陛下前往行宫的时机,将人救出来。” 萧衡宴一手死死攥住木椅扶手,指节泛白,声音绷得发紧:“最后可救出来了?” 镇国王嗓音沙哑:“没有。逃亡途中时安殿下失足坠下悬崖,尸骨无存。” 话音落下,顾家三兄弟额角青筋暴起,双拳紧握,胸中翻涌的滔天恨意。 萧衡宴此刻心中的疑惑更盛,他十四年前究竟跟小舅舅做了些什么,心底更是生出一丝微弱希冀。 萧时安,当真去世了吗? 镇国王见他没有说话,继续道:“至于王爷你的身世,我也是前几日才从济川口中得知。” “我们进诏狱八个月后,“阿弗诞下一对龙凤胎。孩子刚落地,便被皇帝的人强行抱走。待济川匆匆赶到,产房已空无一人。” “济川便先将微澜托付给被贬流放岭南的前户部尚书沈行。而你,则被济川带回府中暗中救治。本打算等你身体养好,再送走。不料一日济川外出时,裴敏之带人上门搜查。” “皇后匆匆出宫,在府中与裴敏之发生争吵,激动下早产。” “一时间府内乱作一团。济川的夫人本想趁混乱先将你送出府安顿,阴差阳错之下,竟让你与皇后的孩子彼此调换了,你被皇后带入宫中。” 萧衡宴眉峰紧蹙:“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确是意外。”镇国王颔首长叹,“你的容貌与时安殿下太过相似,济川不敢长久将你留在身边,谁也没料到会生出这般变故。” 萧衡宴狐疑:“那凌澈当年为何会失散,流落街头成了孤儿?” 镇国王面色沉沉:“当年抱错孩子的下人,没走多远,便被人截杀,全部毙命,襁褓里的孩子也自此下落不明。” 短短几句过往,如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萧衡宴心上。 怀中的皎皎似是察觉到他周身散不开的阴郁,小脑袋不安地在他颈窝蹭了蹭,温热柔软的身躯贴着他,勉强拉回萧衡宴游离的神智。 萧衡宴站起身:“多谢,外祖父告知。” 镇国王站起身并没有再说其他的,而是看向他道:“今日天色不早了,都去休息吧。” 说着他扶着镇国王妃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顾长风三兄弟互相看看,眼中有着诸多的疑惑,跟在他身后大步跑了出去。 “哎!你们……” 许琳瑶看着一晃不见的兄弟几人,无奈转头看向身侧的萧衡宴与陆朝辞,温声道: “王爷、朝朝,你们今日也劳累整日,早些回房歇息吧。” “大舅母也早些安歇。”陆朝辞应声回道。 说着目光一同落向身旁的沈微澜。 许琳瑶轻声:“微澜,你也累了一天了,刚听锦骁说你还在喝药。先随娘回去安顿,有什么事明日再慢慢说,好吗?” 沈微澜茫然点头。 就这么短短瞬息间,她找到了弟弟,又突然得知身世,纷乱的信息塞满脑海,让她整个人恍恍惚惚。 茫然地看向萧衡宴,道:“弟弟,我没说错吧,我们是亲姐弟。” 萧衡宴看向她,眼底的沉着褪去,扬起笑意,轻轻摇头。 沈微澜睁圆眼眸:“你还不信我吗?” 萧衡宴含笑道:“我觉得应该是兄妹,以后我就是哥哥了。” “放心以后兄长护着你。” 语罢,他越过怔然的沈微澜,走到陆朝辞身侧,道:“朝朝,我们回房歇息。” 一旁的顾锦骁这才猛然回过神,哭笑不得地上前一步:“王爷,您是不是忘了,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萧衡宴这才恍然察觉,皎皎还在他怀中。 他略带不舍地抬手,小心翼翼将怀中熟睡的小丫头递向顾锦骁。指尖尚未完全松开,原本安稳沉睡的皎皎骤然睁开双眼,湿漉漉的眸子牢牢盯住萧衡宴,瘪嘴大哭起来。 “要师父!师父不要走!” 稚嫩软糯的哭声响彻房间,小手攥着萧衡宴的衣襟,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萧衡宴心头一软,立刻收回手,重新将皎皎抱回怀中,轻柔拍抚安抚。 许琳瑶疑惑道:“锦骁、微澜,你们在岭南时,莫非给皎皎拜过师父?这孩子怎会一口一个师父?” 顾锦骁与沈微澜双双摇头。 “皎皎刚学会叫爹娘。我们从来没教她叫过什么师父,也没给她拜过师。” 萧衡宴闻言,侧头看向陆朝辞,见她朝自己点头,心中了然。 他低头看着怀中哭闹渐歇,紧紧黏着自己的小丫头,笑道: “想来是我与皎皎缘分匪浅,我看她筋骨不错,是个好苗子。不如便由我收她为徒,待到了北境,再正式行拜师礼。” 顾锦骁与沈微澜闻言当场愣住,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看他们没有说话,萧衡宴紧接着道:“今夜皎皎便随我与朝朝歇息吧,省得夜里哭闹不休,休息不好。” 话音落定,萧衡宴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抱着皎皎,与陆朝辞一同转身离去。 屋内余下几人静静伫立。 半晌,顾锦骁才后知后觉回过神:“王爷要收皎皎为徒,还将她抱走了,我的女儿就这么被抱走了……” —— 回到房间。 萧衡宴动作熟稔地为皎皎擦净小脸,洗漱安顿,一举一动行云流水,温柔又细致。 许是有他在身边,皎皎躺在被褥中,没有哭闹,很快睡熟。 陆朝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打趣道:“王爷看着倒是格外会照顾孩子,手法熟练得很。” 萧衡宴回头望她,眉眼柔和:“从前漪漪、渺渺、泱泱三个小家伙,最黏我,我带孩子都带习惯了。” 他无奈笑着,脑中闪过三个混世魔王调皮捣蛋的样子。他走上前,扶着陆朝辞坐在软榻上,脸上的笑意敛去。 “朝朝,前世皎皎是我的徒弟吗?” 第330章 祭拜大伯父 陆朝辞听闻萧衡宴的问话,摇了摇头:“前世我倒是听闻过王爷身边有两名弟子,一男一女。但那女弟子是不是皎皎,我便无从确定了。” 萧衡宴垂眸望着熟睡的小丫头,笃定道:“直觉告诉我应当就是皎皎。只是不知,她为何……” 他微微顿住,心底疑窦丛生。 陆朝辞一眼看穿他的顾虑,轻声道:“王爷是担心,皎皎也带着前世记忆?” 萧衡宴眸色微沉,耳边回响方才皎皎哭着喊出的那句“给师父报仇”。 他指尖轻轻抚过皎皎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我只盼那是她没睡醒时的噩梦。她前世跟在我身边,一定受过无数苦楚。今生,我只想让她平安喜乐,和我们的孩子一同无忧无虑长大。” 陆朝辞望着他温和模样,心头暖意涌动,轻轻颔首:“会的。我们一同护着,让孩子们安稳幸福,岁岁无忧。” 一夜静谧安然,窗外风雪落了整夜。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陆朝辞悠悠转醒,刚侧过头,便看见萧衡宴正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她心头微疑,问道:“王爷怎么了?” 萧衡宴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胸前趴着的小小身影上,语气带着窘迫:“朝朝,水漫金山了……” 陆朝辞愣了一瞬,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才反应过来,忍俊不禁:“皎皎尿床了?” 萧衡宴哭笑不得:“全尿在我身上了。” 陆朝辞再也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眉眼温柔又鲜活。 等她在萧衡宴无奈的眼神中笑了个够,门外传来明微的声音: “主子、王妃,许夫人送来了皎皎小姐的换洗衣物。” “拿进来吧。”陆朝辞扬声道。 明微推门进来的瞬间,萧衡宴快速起身,嘱咐明微帮皎皎更换衣物,他则快步去往隔壁房间洗漱。 陆朝辞在明微的服侍下整理妥当,再回头时,软榻上的皎皎已经咬着自己的小手玩了起来。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懵懂地望着她。 陆朝辞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半点不见昨夜哭闹不止的影子。 不多时,萧衡宴洗漱完回来,身侧跟着许琳瑶与沈微澜。 他一路侧头和沈微澜说着话,语气温和,许琳瑶走上前,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 陆朝辞起身:“大舅母,劳您费心了。” 许琳瑶温和笑道:“哪里辛苦,不过是举手之劳。朝朝和王爷快坐下用早膳。” 她说着摆好早膳,转身走到软榻边,一把抱起惦念了一整晚的小孙女,低头亲昵地亲了亲她的小脸,柔声哄道:“乖宝,叫奶奶。” 皎皎尚且口齿不清,只能对着许琳瑶的嘴型,啊啊哦哦地应和着,软糯可爱。 许琳瑶捏着她软乎乎的脸颊,笑意盈盈:“这孩子倒是一点不认生。昨日哭得那般厉害,我还以为是个娇气不安分的小家伙。” 沈微澜刚好和萧衡宴说完话,走上前,轻轻戳了戳女儿的小脸,无奈笑道:“她平日里乖巧得很,只要夜里不突然梦魇哭闹,向来安分。” 许琳瑶闻言微蹙眉头:“皎皎常常夜里哭闹?” “隔两三日便会发作一次,每每哭闹整夜。”沈微澜轻轻叹气,抬眼看向萧衡宴,“昨夜已经算是极好的了,看来皎皎很喜欢舅舅。” 萧衡宴闻声上前,被许琳瑶抱在怀中的皎皎一眼看见他,立刻伸出小胖手,身子前倾着要他抱。 萧衡宴正要伸手接住,却被沈微澜笑着拦住。 “别抱了,我来就好。你们先安心用膳,我抱她回去,安安某些人的心思。” 她打趣续道,“顾锦骁昨夜嘀咕半宿,说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女儿被弟弟拐走了。” 许琳瑶闻言哭笑不得,跟着吐槽自家儿子:“别理那个没出息的。” 几人说笑几句。随后许琳瑶与沈微澜便带着皎皎离去了。 萧衡宴与陆朝辞用完早膳,稍作歇息。屋外风雪小了不少,天地间一片素白。众人收拾妥当,再度起程赶路。 再次出发多了顾家三位表弟,还有一个乖巧虽不会说话,但天天执着要师父的皎皎。吵吵闹闹、闲谈说笑间,路途沉闷消减大半,欢声笑语不断。 一路车马颠簸,数日路程辗转而过,众人抵达北凌城。 此地,正是当年宸王被前朝余孽残忍杀害的葬身之地。 萧衡宴小心翼翼扶着陆朝辞走下马车,缓步朝着宸王墓的方向走去。 当年宸王遭前朝余孽迫害,被五马分尸,歹人更是在残骸旁引燃火药,尸骨损毁难寻。只得就地起墓安葬,而上京城皇陵中的宸王墓,只是一座衣冠冢。 大雪覆过荒原,但墓碑前却干干净净,无积雪堆积。不远处,三位老者遥遥望着他们。 萧衡宴眸光微动,示意明微上前询问。 随后他带着陆朝辞与镇国王一行人,郑重焚香祭拜,将林老太爷提前备好的祭祀之物一一焚烧殆尽。 青烟袅袅,盘旋升腾,笼罩整片墓碑。 烟火气息呛人,陆朝辞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 萧衡宴目光扫向远处的避风亭,对身侧的夜莺吩咐:“扶王妃去亭中歇息。” “王爷,我无碍的。”陆朝辞轻轻摇头,不愿误了礼数。 “听话。”萧衡宴语气坚持,“这里有我便可。皇伯父在天有灵,也绝不会愿意见你忍着身体不适来祭拜他的。” 陆朝辞拗不过他,只得同意,在夜莺的搀扶下走向远处的亭子。 与此同时,明微带着三位颤颤巍巍的老者缓步走来。 “主子,人带来了。” 三位老者齐齐屈膝跪地,恭敬行礼:“草民见过王爷。” 萧衡宴抬手虚扶,语气温和:“老人家免礼。大雪寒天,诸位为何在此驻足?” 为首的老者鬓发雪白,满脸风霜,抬首道:“回王爷,我等皆是三十多年前的幸存者。” “这些年,每逢大雪纷飞之际,我等几人便会自发前来扫墓清雪,唯恐风雪压塌墓碑,冷了殿下。” 老者望着墓碑,声音低沉酸涩:“快二十年了,朝廷再无人来祭拜。老头还以为你们彻底忘了宸王殿下。” 听到老者的话,萧衡宴想起前段时间,五师伯说萧时安曾经闯过天机阁的关卡,只为让天机阁动用江湖势力替他去找被前朝余孽杀害的亲大哥。 他当时又是如何确认,皇伯父未去世的呢? 萧衡宴收拢思绪,问道:“老人家,二十多年前来祭拜宸王的人,你可还记得。” …… 第331章 抵达北境,下马威? 陆朝辞刚在亭中落座,凛冽寒风吹来,她伸手拢紧身上的披风,抬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茫茫白雪。 再有十余日便能抵达北境都城朔临,那里将会是他们往后长久生活的地方。她轻轻抬手覆上小腹,腹中的瞻瞻与泱泱,距出世尚有三、四个月的时间,足够到达北境后,安顿好,等他们安然出生。 瞻瞻、淇淇这两个乳名,是萧衡宴在路上琢磨了近两月,写废无数张纸才定下的,至于他们的大名,他至今仍在斟酌中,不知在孩子出生前,能不能定下来。 不远处小坡下忽然传来妇人尖厉的怒骂: “郝大勇!你家中藏着这般宝物,你竟然都不跟我说!让我跟着你吃了十多年的苦。” 中年妇人攥着块乌黑木牌,一下下往中年汉子额头上戳,嘴里不停数落。 汉子唯唯诺诺:“娘说了那贵人身上有血腥味,还买走我大哥的尸体,谁知道会不会是歹人,万一是歹人把我们骗去杀了怎么办?” “我不管,这苦日子我过够了!你现下便同我去归真观拿银子,我要过好日子!” 陆朝辞静静望着坡下争执的二人,起初并未放在淇心上,可待妇人骂完丈夫,举起手中木牌对着天光细细端详时,那木牌的轮廓让她心头一动,莫名眼熟。 她低声唤道:“夜莺。” 夜莺快步上前:“王妃可有吩咐?” “你看那妇人手中木牌,像不像王爷戴在身上的那块?” 夜莺抬眼仔细望去,神色一凛:“很像天机阁的各门主令。还有属下听过她口中的归真观,是天机阁道门在的一处据点。” 陆朝辞未曾料到,一对寻常农户夫妇,竟会牵扯出萧衡宴师门,吩咐:“速去问清来历!” 夜莺立刻招手唤来暗处暗卫,命他们守在亭边护好王妃,足尖一点纵身跃下雪坡,转瞬落在二人跟前。 中年夫妇突然见一身劲装的女子凭空现身,吓得双腿一软跌坐在雪地,浑身发抖不停磕头。 夜莺并没有让他们起身,腰间长剑出鞘,剑尖抵着妇人脖颈,沉声盘问起来。 不多时,萧衡宴寻了过来,走到陆朝辞身侧:“朝朝,出了何事?” 陆朝辞压低声音,将方才所见说了出来。 他们一同望向雪坡下的夜莺,片刻后,夜莺盘问完,命暗卫看守住那对夫妇,转身快步折返亭中。 “主子、王妃。”夜莺双手呈上一块巴掌大的深色木牌,“属下查验过,这正是暗门上一任门主令牌。” 萧衡宴接过木牌细细端详,认出正是遗失的上任门主令。他侧头向陆朝辞低声解释: “上一任暗门门主,是小师叔的母亲。当年她遭江湖仇家追杀,坠下山崖,于崖底破腹诞下小师叔,这块门主令便是在那时遗失,谁能想到竟流落至此。” 萧衡宴抬眼看向夜莺:“他们可曾说清令牌从何处得来?” “回主子。”夜莺回话,“郝大勇称,三十余年前,前朝余孽占据北凌城,他们一家躲在城郊才侥幸活命。可朝廷大军迟迟未到,城中乱象不休,他们一家人就躲进了深山中避难,但因为存粮不多,郝大勇的大哥活活饿死了。” “他们正要下葬尸身时,忽然来了一名身怀六甲,满身血污手持长剑的女子,出银买下郝大勇大哥遗体,又将这块令牌交付他们,嘱咐送往朔临城郊归真观,只要出示令牌,观中人便会再赠予一笔银两。 “但那时候,内城被前朝乱兵把持,他们不敢下山,便将令牌藏了起来,一直没有拿出来。直到前些日子他们夫妻因无银生存争吵起来,郝大勇的妻子才从他口中得知此事,翻出令牌,想要去归真观换取银钱。” 萧衡宴听完,面色沉了下来,方才三位老者讲述的旧事和这件事交织在他脑中,沉声吩咐: “派人拿着令牌前往归真观,问清当年暗门门主是否留下什么遗言口信。” “另外,取些银两给他们,让他们归家去,再安排暗卫暗中监视,盯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是。” 他又补充一句:“再寻一幅北凌全境地图送来给我。” 吩咐完,萧衡宴转身看向陆朝辞,语气放缓:“朝朝,我们回马车吧,是时候继续赶路了。” 见他眉宇间藏着凝重,陆朝辞心知他定是从中察觉了什么隐秘,她并未过多追问,轻轻颔首,扶着他的手臂缓步往马车走去。 余下路途一路顺畅,十余日转瞬而过,众人已到达北境都城朔临城外。 队伍停下原地休整,此前从洛阳出发的柳城,也带着人马赶到汇合。 柳城快步上前行礼:“王爷,属下前来复命。” 萧衡宴问道:“柳大人此番带来多少人手?” “回王爷,将士一千,连同他们的家眷,还有沿途按照王爷您的命令,收拢的流民以及愿意前往北境安家的贫苦百姓,合计五千余人。” 萧衡宴微微颔首,人数比他预估多出不少,他心中暗自感慨,大靖的百姓生计怕是越来越难了,否则谁会愿意背井离乡远赴苦寒边关生活。 明耀快步走来:“主子,匡修带着商队众人到了。” 萧衡宴看向他:“令匡修前去拜见王妃,往后商队一应事务,全凭王妃决断。” 交代完,萧衡宴带着柳城去找镇国王一行人,商议入城诸事。 他们这支队伍人多势众,朔临城内官员不可能毫无察觉,可直至此刻城门依旧紧闭,分明是有意给他一个下马威。 另一边马车里,佩兰与汀兰一左一右守在陆朝辞身侧,眼眶通红。 “王妃,奴婢听闻路上的凶险了,您一路实在受苦。” “早知晓此行危机四伏,奴婢说什么也要一路随侍在侧,替您挡下凶险。” 陆朝辞望着佩兰与汀兰眼眶泛红,满心焦灼的模样,轻轻抬手覆在她们手背上,语气温和。 “傻丫头,你们不必自责。路途凶险本就在意料中,我身边王爷护着,还有明微及一众人守护,从头到尾并未真正遇险,哪里谈得上受苦。” “好了,跟我说说,你们这一路上的事情吧。” 第332章 杀鸡儆猴 临时搭建的帐篷内,炭火烧得极旺,橘红火光跳动,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北境彻骨的严寒。 佩兰与汀兰蹲在陆朝辞身侧,脸上依旧挂着未散的愧疚,满心懊悔没能一路随侍在自家姑娘身边,替她分担路途凶险。 陆朝辞看着她们自责的样子,温柔浅笑:“好了,快起来说话。” “你们跟着商队一路守护行囊物资,亦是重中之重。若是与我随行,一路风险未知,反倒让我和王爷分心。” 佩兰鼻尖微热:“可奴婢总觉得,让您处在风险中,就是奴婢失职。这段时间日日后悔,当日没有考虑到这一路的危险,坚持留在您身边。” 陆朝辞望着她和汀兰担忧的神色,心头轻轻一颤。 眼前鲜活温热的两人,与前世为护她血染衣衫的模样缓缓重叠。两世光影交织,她此刻只有满心的庆幸。 她何其有幸,今生可以重来一次,让她可以保护好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让她们重演前世的悲惨。 陆朝辞语气温和:“好。往后我再也不让你们离开我身边了。” “嗯!奴婢们以后打死也不离王妃身边。” 相较情感细腻的佩兰,汀兰年长沉稳,很快收敛心绪,站直身子,禀报起一路事宜。 “王妃,奴婢遵您吩咐,一路上都有记录沿途州县的民生百态、物价高低、流民境况,都整理成册了。” 她说着,俯身提起脚边的包袱,放在陆朝辞面前的桌上,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书册。 “所有记录皆在此处,王妃您随时可以翻阅。” 陆朝辞拿起一本书册,指尖抚过平整的书面,脸色沉着,她心中清楚,北境城内派系林立,还有朝堂中处处掣肘,她与萧衡宴初到此地,虽可用武力镇乱,却难安民心。 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最要紧的便是银钱。有钱未必能解万难,可无银在手,注定寸步难行。 北境本不是贫瘠之地,盛产皮毛、药材、畜牧,皆是中原稀缺好物,偏偏如今闭门造车,导致商路凋敝,市井萧条。 究其根本,不过是朔临城内官员懒政不作为,苛税卡商,垄断市面,硬生生堵死了南北通商的通路。 既然官场不作为,那这富民固基的路子,便由她来走好了。 思绪落定,帐外传来明微的通报声:“王妃,匡修求见。” 陆朝辞合上书册,抬眸淡声道:“传。” 帐帘被人掀开,冷风裹挟着细碎雪粒钻入,转瞬又被帐内暖意驱散。 匡修步履沉稳,神色恭敬:“属下参见王妃。主子让属下过来,说以后商队的事均由王妃负责。” 陆朝辞点头,拿起一本标注朔临的书册,一边翻阅一边问询匡修。 …… 城外寒风猎猎,落雪纷飞。 萧衡宴立在风雪中,墨色披风落满薄雪,身姿挺拔凛冽,沉沉目光落在紧闭的朔临城门上。 城头列队的守城兵士肃立,为首校尉居高临下,满脸倨傲: “我们不知道什么王爷不王爷的,没有接到上官的命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给你们开城门。” 他们今日到来的阵势庞大,人员众多,就算是普通人来了,这些守城的将士都应当下来问话,或者入城通报,可他们却一点动作都没有。 摆明了就是有城内上官授意,公然来为难人。 在到达北境前,城内官员情况他早已让人探查清楚。 北境官场分三股势力,有以州牧梁绍为首的,在扎根北境数十年的旧臣体系;有背靠太子的刺史一派文官体系;有皇帝指派的亲信卫指挥使戚凛一派的武官体系。 平日里三方暗自拉扯,谁也不服谁,不过是因为他的到来,才暂时抱团一致对外。 此时闭门拦路,便是三方串通好的下马威。 顾长风几人面色愠怒,正要上前理论,被理清北境内情况的萧衡宴抬手拦住了。 他神色冷冽,冷冷吐出:“柳城,你来说说,此人该当何罪。” 柳城闻声跨步上前,躬身回禀: “王爷,这帮守城兵卒,当属违抗圣意!” 话音落下,他转头,目光凌厉扫向城头刚才喊话的校尉,声音洪亮: “荣王乃是皇上亲下圣旨,坐镇北境,总领全境诸事!今日王爷奉旨赴任,等同于天子亲临!” “尔等见而不跪,反倒闭城拦路,刻意刁难。” “依大靖律,此乃藐视皇恩,按律斩立决!” 柳城的话音铿锵落地。城头上的校尉脸上依旧带着倨傲,甚至嗤笑一声,纹丝不动。 其余守城兵卒也个个僵立城头,无一人跪拜开城。 风雪呼啸,全场死寂。 萧衡宴站在原地,一字定生死:“斩!” 话音刚落,柳城反手抽出身旁亲兵手中长弓,搭箭拉满,弓弦嗡的一声震响! 破风锐响骤然划破风雪! 一箭狠利贯穿校尉咽喉! 守城兵卒甚至来不及惊呼,校尉已经双目圆睁,直直从城头上落下,重重砸在雪地中,瞬间没了声息。 鲜血浸染纯白落雪,刺目骇人。 这一刻,城上所有兵卒,彻底吓得魂飞魄散!方才的有恃无恐,尽数烟消云散。 齐刷刷扑通跪倒在城头,慌乱磕头求饶: “王爷饶命!” “我等都是听命行事!求王爷开恩!饶我们一命!” 萧衡宴眸光冷冽地扫过跪地一众兵卒,声音肃穆清晰: “尔等记住!本王奉旨执掌北境,今日起,北境地界,一切由本王说了算!” “你们盲从上官私令,藐视圣恩,阻拦王驾,按律当全员诛杀。本王初临封地,暂饶尔等一命。” 他抬眸,上位者威压尽显: “传本王口谕!” “一炷香内!朔临城内所有文武官员,即刻滚出城门外见本王!逾时未到者,按藐视皇恩,抗旨逆上之罪!” 城头兵卒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慌忙连滚带爬起身,跑下城内,往府衙跑去。 萧衡宴负手立在原地,半步未动。 柳城沉声:“王爷此举痛快,接下来就看戚凛与周明远等人还敢不敢嚣张。” 萧衡宴摇了摇头,这才第一步,一个守城校尉的命,还不够震慑那些地头蛇。 他方才不过是杀鸡儆猴罢了。 萧衡宴的眼神扫过地上的尸体,这人死得并不冤枉,他来的路上,已经将北境大小官员的底细摸得差不多。 此人,是指挥使戚凛的远方亲戚,仗着戚凛的权威,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无恶不作。 本就该杀! 第333章 互相推诿 萧衡宴收回视线,眼底冷色未散,转身抬步,走回营帐。 帐内炭火噼啪轻响,驱散了外头风雪的凛冽。 陆朝辞早已听闻门外所有动静,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她身侧桌案放着两套礼服,一套是玄色织金亲王朝服;另一套是亲王妃的锦绣朝衣。 陆朝辞抬眼看向推帘进来的萧衡宴,并未跟他提起方才城门外的凶险,而是笑着道: “王爷忙完了?先把朝服换上吧!” 萧衡宴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常服,想起待会还要见北境官员,的确该换上朝服正式些。 他抬步上前,“好,我这就去换。”弯腰拿起桌上的朝服,转身走入屏风后。 佩兰与汀兰对视一眼,看了看萧衡宴的背影,心底微有迟疑,下意识看向陆朝辞,拿不准是否该入内伺候王爷更衣。 陆朝辞见状,轻轻摇头,一路走来,她早已习惯萧衡宴的脾性。 他素来不喜侍女近身伺候,洗漱更衣这些琐事,向来亲力亲为,从无半分骄矜奢靡的习气。 佩兰与汀兰会意,不再迟疑,走上前为陆朝辞打理朝衣。 前些日子还是外祖母提醒她,到了北境肯定要见各方官员,她的王妃朝衣还是她出嫁前,内务府送来的。 如今她已有六个多月的身子,肯定是穿不了了。 好在从朗州出发时,她想着将在北境做些刺绣、衣物的生意,从朗州寻来一些绣娘。 几天过去,朝衣已经按她现在的体态修改好了。宽窄恰好,衬得她身姿端雅,气度雍容。 片刻后,屏风微动。 萧衡宴缓步走出。 玄色朝服织暗云金纹,层层衣料规整垂坠,厚重肃穆的制式穿在他挺拔颀长的身姿上,丝毫不显臃肿。 反而是褪去了往日惯有的温和散漫,浑身散发凛然威严,周身气场沉敛,有着皇室子弟惯有的矜贵。 陆朝辞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萧衡宴这般庄严肃穆,威仪凛然的姿态,委实少见。 她笑着道:“以前常听人说,王爷曾经班师回朝时,风姿卓绝,引得整个上京的贵女纷纷侧目,更有大胆的姑娘追至王府,大胆示爱。” 她话音刚落,性子活泼的佩兰,快言快语: “何止呀,奴婢从前听皇后娘娘宫里的姐姐讲,那些世家小姐追得紧,王爷后来出门上街都要特意乔装一番才敢露面。” 萧衡宴走到陆朝辞身旁,弯腰低头间,冠冕上垂落的珠玉碰撞到陆朝辞发间凤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朝朝喜欢看我穿这样,那往后我天天穿给你看。” 陆朝辞本来是打趣他的,没想到最后弄得自己耳根微热,只觉得眼前的人从上次醉酒后,就越发没个正形了。 她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羞意,伸手理了理袖口,轻嗔道:“王爷莫要在这里拿我寻开心。” 萧衡宴在陆朝辞面前很是知道适时收敛,他不再打趣。而是将目光落在盛装打扮的陆朝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最后落在她满头的珠玉发冠上,又看了看她纤细的脖颈。他微微倾身: “累吗?若是撑不住,你就在马车上等我一起进城,不必死守礼数。” 陆朝辞抬手扶了扶侧边的珠钗,浅浅摇头: “无妨,只是短暂会客,我能撑得住。”她说着抬眼望向营帐外头漫天飞雪。 “有方才王爷在城门立威斩杀那名校尉的事在前,想必城内一众官员不敢再继续拖延,用不了多久便会前来拜见。” 萧衡宴拉着她的手坐下,眼底浮起冷然的笑意。 “他们本想借城门之事,给我一记下马威,逼我服软,日后将我拿捏在手,架空权力。” “简直是将我当成了一颗软柿子!” 北境是大靖北边的防线,下辖十余州县。 边境之外,北邙、北冥、北越三大邻国虎视眈眈,常年觊觎大靖沃土。二十年前,三国联手大举进犯北境,是萧时安率领镇国王一脉将士死守边关,击退外敌。 后来萧时安谋逆而终,当今皇上登基后,镇国王一脉武将凋零,朝堂再无新的将帅,年年只能输送大量岁银,换边境一时安稳。 五年前,北邙野心再起,率兵压境,险些攻破北境防线。是萧衡宴横空出世,领着临时征集的将士苦战三年,才将北邙人打了回去。 念及北境数十年积弊,萧衡宴心头郁结难平: “这些年,除了五年前北邙一战有过厮杀守备,其余年岁,全靠朝廷搜刮民脂民膏,用钱换来平安。” “北境官员,早已失了守土卫国的初心,满心算计制衡,钻营权术,贪图享乐。” …… 两人没说多久话,外面传来一连串厚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萧衡宴看向身旁的陆朝辞,神色淡淡:“你看,这不就来了。” 转瞬间,帐外响起连片跪拜请安之声,一众官吏的恭敬声响齐齐汇聚。 萧衡宴伸手搀扶起陆朝辞,护着她的腰身,一同起身,朝着帐外走去。 大雪纷飞下,萧衡宴与陆朝辞站在一众北境官员前面。 见他们出来,为首的官员叩首: “北境州牧梁绍,率北境文武官员,迎荣王、荣王妃入城。” 萧衡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并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而是就这般寂静了片刻。 他讥讽道:“诸位大人忙完了,终于有时间来给本王开城门了?” 梁绍常年养尊处优,早已没有了早年沙场历练的狠劲,双膝跪地久了,微微发酸。 他抬头看向萧衡宴,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神色恭敬: “王爷误会了,这都是防护营士卒自作主张、擅自行事。还请王爷放心,戚指挥使定会严加管束麾下将士,给王爷一个交代。” 他侧头看向身侧戚凛,语气意味深长:“戚大人,此事,你必会给王爷一个公允交代,对吧?” 戚凛心中暗骂梁绍老奸巨猾。 为难荣王,本是他们三派官员提前串通好的。如今事败,梁绍这老东西就想抽身,将所有事推到自己身上。 他身为皇帝亲信,手握城防兵权,哪怕太子亲临,也需礼让三分,更何况是这位被放弃了的荣王。 戚凛心中不屑,故作未闻,垂眸伫立,一言不发。 看着梁绍和戚凛的眉眼官司,身为太子派系的刺史沈文渊全程隐身,只是抬眼间,隐晦地扫过站着荣王身侧的荣王妃。 第334章 荣王荣王妃是灾星! 漫天飞雪簌簌落满众人肩头,此刻北境文武官员跪了一地,偌大空地上只剩风雪呼啸的声响。 梁绍伏在雪中,心底暗自焦灼。 他方才那番话摆明要把所有事推给戚凛,本以为对方就算再不情愿,也会顺势接下几句场面话,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谁料戚凛直接装聋作哑。 梁绍思绪百转,手心抵在雪地里,一把紧紧攥紧雪花。他不能继续坐以待毙,若今日任由荣王将他踩下去,再任由其站稳脚跟,自己这个州牧将会形同虚设,处处受掣肘。 场面一时僵住,梁绍暗中侧眼飞快瞥了另一侧的沈文渊。 沈文渊继续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看到梁绍的眼神般,依旧一句话也不说。 萧衡宴勾起唇角,似笑非笑望着跪在前方心怀鬼胎的三人。他微微俯身:“梁大人的话戚大人好像不是很认可呢。” 梁绍身子微僵,心底暗骂戚凛不识好歹,面上却只能强行堆起圆滑笑意,抬头看向萧衡宴,想说几句场面话,圆过去。 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萧衡宴接下来的话给震住了。 萧衡宴直起身,漫不经心地笑言道: “梁州牧,本王听闻你一炷香前正陪着新得的外室谈情说爱呢,你说本王是该夸你老当益壮,还是有胆识,不将圣意放在眼里?” 梁绍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底惊涛翻涌。 人人都知荣王沙场善战,可现在已失帝心,空有一身本事,那也只能白白葬送在北境。 他们在圣意传达到北境时,就已经商定如何架空他,守住手中的权利。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荣王竟有这般手段,将他安置新欢的隐秘地都寻到了。 不等梁绍回话,萧衡宴视线转向戚凛,再度开口: “戚指挥使,需要本王也说说,你一炷香前在做什么吗?” “江南官员,千里给你送来的佳酿味道不错吧!你说若是皇上知道与江南官员有联系,他会怎么想?” 方才还一脸倨傲的戚凛,顿时脸色煞白。皇帝生性多疑,素来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人,此事若是传回上京,他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该死的谢子奕,答应他的是一个也没做到,现在反倒要连累他。 萧衡宴视线扫过余下一众跪地官吏,声音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还有在家宴饮或者观望本王笑话的诸位,本王说的可有错?” 周遭官吏齐齐打了个寒颤,彼此慌忙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惶恐。 沈文渊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收紧,虽然荣王没有提起他,他知道绝对不是自己隐藏的好,荣王放过了自己。 恐怕是他接到的命令,荣王不适合当场说出来。 全场无一人敢出声,风雪卷着寒意落在身上,却远不及萧衡宴几句话带来的刺骨恐慌。 他冷眼扫过众人一张张惨白慌乱的脸,唇角笑意敛去: “怎么?一个个闭口不言,是被本王说中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风雪俱静。 “你们暗中串通,想给本王下马威。打的什么算盘,本王心知肚明。” 他冷声继续道,“你们想架空本王,把持北境实权,继续做你们的土皇帝。还想将边关战事推给本王,功劳你们拿,罪责本王担。” “诸位,想得可真美!” 字字落地,猛地砸在众人心头。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们隐秘的算计,就这么被荣王赤裸裸撕开,半点不留情面。 陆朝辞站在萧衡宴身侧,将一众官员的丑态尽收眼底,心底清明通透。 她与萧衡宴赶赴北境的路上,便已派人彻查北境官员底细,将梁绍、戚凛、沈文渊三派势力的算计、把柄摸得一清二楚。 这三人盘踞北境多年,手握地方实权,做惯了一方土皇帝,日子安逸奢靡太久,早已懒得遮掩野心与私欲。 他们自以为萧衡宴失了圣心,是可以肆意拿捏的人,算盘打得震天响。可殊不知,从他们心生歹念的那刻起,所有算计便落在她与萧衡宴眼中。 既然这群人先出手了,就别怪他们顺势借这场风波立威了。 梁绍等人头颅垂得极低,冷汗浸透后背,再无来时的从容。 萧衡宴俯视众人,威严冷厉:“今日,本王把话撂在前面。从此刻起,凡有结党营私,鱼肉百姓者,限你们五日内,来荣王府自首。” “五日后,本王将彻底清洗北境官场。到时别怨本王下手狠辣。” 他微微眯眼,杀气隐现: “方才那名校尉,只是开端。谁再敢阳奉阴违,本王绝不姑息!” 一众官员吓得齐齐俯身,大气不敢喘,连忙躬身俯首: “下官谨记王爷训诫!绝不敢再犯!” 萧衡宴淡声:“好了,起来,进城吧。” 听到进城,刚要撑着膝盖起身的梁绍指尖猛地一僵。他像是想起什么,不动声色地抬眼扫向四周。 可周遭不知何时起已经被荣王的亲卫围住,跟着他一同出城的随从,一个也不见踪迹了。 梁绍心头一沉,后背冷汗又冒了一层,一张老脸煞白。 “梁州牧这是怎么了?大冷天的竟出了这么多汗,难道是私下还有什么安排?” 萧衡宴噙着戏谑的笑意看他,梁绍连忙摇头:“没有没有,王爷误会了。” 萧衡宴勾起唇角:“既然没有,那就走吧。” 早已候在一旁的亲王仪仗闻声有序上前,萧衡宴与陆朝辞瞥了眼还在强装镇定,暗自搜寻手下的梁绍,相视一笑,二人相携登上了马车。 城门大开,沿街百姓纷纷跪地叩拜。仪仗队伍刚驶入城内半条街,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惊呼脚下有鼠,紧接着阵阵尖叫此起彼伏。 只见街巷两侧窜出成群的老鼠,慌不择路地在人脚边乱窜,人群里竟还混杂着僵硬蠕动的蛇,在百姓的脚下滚来滚去。 百姓顿时乱作一团,纷纷躲闪。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喊了句:“冬日蛇虫理应冬眠,百姓年末已无余粮,街巷怎会凭空生出蛇鼠?” “这是异象……是老天爷在预警……” 话音像滴进热油的水,瞬间炸开了锅。 又有人拔高了声音高喊:“荣王荣王妃是灾星!他们一来就天降异象了!” “灾星!” “滚出北境!” 喊声此起彼伏,百姓乱哄哄地挤作一团,惊惧又抵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亲王车架。 第335章 反转荣王、荣王妃分明是福星 此起彼伏的灾星的呼喊声,在街道两边里回荡着。街边百姓缩着身子,满眼惊惧地盯着脚边四处乱窜的鼠群。 此刻,梁绍整个人都不好了,就连老鼠顺着马腿攀到他衣袍上,他都浑然未觉。 完了,全乱套了。 他是安排了人手,在人群中扔一些蛇鼠,在百姓中散布一些关于荣王不好的言论,打压他在北境百姓间的声望。 五年前萧衡宴击退北邙,本就深得全城百姓拥戴。如今皇上将北境划为其封地,北境百姓欢喜鼓舞,担心自己手中权柄日渐旁落,他才暗中谋划了这场蛇鼠流言的算计。 可他明明只吩咐手下少量投放,隐晦挑拨,但不要将事情闹大。眼下的事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中了,蛇鼠比他计划中的多了不说,人群还有人叫嚣荣王是灾…… 梁绍心头慌张不已,忙抬眼望向身侧的车架。 萧衡宴正低头同陆朝辞说话,两人神色从容,看上去一点都不在意外面的慌乱,以及周遭百姓对他的驱赶。 似是感知到梁绍的目光,萧衡宴转过头,唇角噙着笑意,不咸不淡地朝他望了过来。 这一眼看得梁绍后背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他骤然反应过来,这场失控的混乱,未必是自己手下办砸了事,说不定从头到尾,都落在荣王的算计中。 就在这一刻—— 天穹之上,忽有阵阵清亮的鹰唳穿透风雪。 众人惶惶抬头。 冬日灰蒙蒙的天际间,密密麻麻飞来一群鹰隼,它们成群低空掠过长街,极通人性地避开惊慌躲闪的百姓。下一瞬齐齐俯冲,利爪精准地擒住乱窜的老鼠和蛇,转瞬就将满地蛇鼠叼走。 漫天鹰隼盘旋升空,没有被抓走的蛇鼠,也瞬间僵硬在地上。 百姓惊魂未定地看向一只通体乌黑矫健的鹰隼,正雄赳赳气昂昂落在马车辕木上,冲着马车内的萧衡宴和陆朝辞邀功般咕咕叫着。 陆朝辞望着精神十足的墨羽,含笑道:“那些,都是墨羽的伙伴吗?” 萧衡宴颔首:“不系舟还有各种类型的鹰,等往后有时间我带你回去看。” “好!” 这时,人群里一名白发老者望着天空中散去的鹰隼,又看了看马车前温顺伫立的墨羽,站了出来高声喊道: “错了,我们都错了!” “王爷和王妃分明是为我们北境百姓而来的福星啊!” “这是上天明示,告诉我们城中藏着蛇鼠一般的奸邪,荣王乃是前来肃清乱象的福星!” 话音落地,满街喧闹沉寂,方才喊得汹涌的百姓纷纷面露愧色,垂首不敢再言。 梁绍坐在马背上,脸上火辣辣的难堪,满心算计落空,反倒为萧衡宴添了天眷祥瑞的名头,一时间进退两难。 萧衡宴牵着陆朝辞的手腕,走出马车,抬声: “大家放心,不管是在闹市扰民的蛇鼠,还是背地里祸害百姓的奸邪,本王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天寒风雪大,大家早些归家避寒。五日后,本王会在荣王府门前设堂公审,但凡有冤屈无处诉说者,皆可匿名递状至王府,本王亲自为诸位做主。” 百姓听罢,压抑许久的欢呼声轰然响起,满心感激,接二连三跪地叩首。 底下百姓有多欢欣雀跃,随行跟在仪仗后方的一众北境官员脸色便有多难看,惨白一片,人人心头沉甸甸压着不安。 仪仗队伍再度动身,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北境荣王府大门前。朱门高耸,门前石阶覆着一层薄雪,府内仆役、侍女早已分列两侧,整齐跪地俯首,齐声: “恭迎王爷回府!” 萧衡宴侧身伸手,牵住陆朝辞的手,小心扶着她走下马车。二人并肩立于阶前,郎才女貌,气度相得益彰。 跪拜声落下,还未等萧衡宴让他们起身,府内走出一位华贵锦袍,满头珠翠的女子。她妆容精致,身姿柔婉,款款走到台阶下屈膝一拜,声音软绵: “妾身,恭迎王爷归府。” 萧衡宴眉峰一蹙,沉声:“你是谁?” 一句话惊得女子身后所有下人齐齐僵住,她身形微滞,脸色涌上错愕与委屈。 一旁身着灰布锦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慌忙上前,躬身: “王爷常年久居上京,甚少踏足北境府邸,怕是贵人多忘事。这位梁姑娘,是您当年从战场救下,特意派亲兵送入王府,命我等以王妃规制侍奉的人,奴才们从未忘却王爷吩咐!” “放肆!” 萧衡宴声音凌厉,伸手将陆朝辞护至身侧,冷眸直视管家口中的梁姑娘,一字一句: “本王从未下过这等命令!” 王府门前寂静下来,所有人埋着头大气不敢出。几名与州牧府往来密切的官吏,不约而同偷偷侧眼望向此时已经心如死灰的梁州牧。 梁姑娘听着萧衡宴绝情的话,双膝一软跪倒在积雪石阶上,泪水簌簌滚落,哽咽道: “王爷怎能将妾身忘得一干二净?五年前北境战乱,妾身不幸落入北邙敌军之手,险些丧命刀下,是您领兵救下妾身。这份救命大恩,妾身日夜不敢相忘,早已打定以身相许。” “可您击溃北邙后便动身返京,这座王府空落落无人照管。妾身才舍了名声自愿入府,替王爷打理府中大小事务,数年未曾懈怠。” 她抬手拭去眼角泪水,眼眶红肿,一手按在心口,娇弱道: “是妾身孤陋寡闻,竟不知王爷在上京早已娶妻。妾身不敢与王妃相较,只求王爷垂怜,容妾身自降名分做个平妻,能长久侍奉王爷身侧,妾身便心满意足。” 萧衡宴冷眼看着她这番矫揉造作,自顾自编排的说辞。 五年前平定北邙时,朝廷划拨这座府邸给他作为在北境的落脚处,但当年他一直在战场,从未进过府邸。 此番重返北境,手下人手全部派往各州暗查官员底细,以往府邸应当是空置的。万万没料到,仅仅这么一处疏忽,竟闹出这般的乌龙。 他心头一紧,连忙侧头望向陆朝辞,语气焦急:“朝朝,我当真不认得她,什么救命之恩我半点印象都无,你千万要信我!” 他满心急切一股脑道出心中的话,完全没留意陆朝辞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陆朝辞静静打量地上弱柳扶风的女子,她在上京数年,这般攀附权贵的女子她见得数不胜数,心中清楚,萧衡宴素来眼明心净,绝不会看上这样的人。 一直在身后护卫待命的明微上前半步,仔细将梁姑娘打量一番,确定心中所想后,转身面向萧衡宴,道: “王爷,属下认得她。此人乃是梁州牧外室所生的老来女梁茵茵,五年前她女扮男装混迹军营,蛊惑军心,后来不慎落入北邙敌军,暴露军机。当年是您传令,命属下将她从敌营带回审讯。” “罪名属实后,您判定了斩首,她怎么还活着,躲进王府冒充起女主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