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第1章 国公府庶子,高悬 「痛,好痛——」 皮开肉绽的钝痛自后腰与臀腿处传来,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又伴随着火烧般的撕裂感。 夏寅悠悠转醒。 意识从深海般的窒息中挣脱,周围的景象由模糊逐渐定格。 入眼是青灰色的承尘,木质床榻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与浓重的药膏味。 他刚想动弹,背部的肌肉牵扯,顿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前瞬间渗出冷汗。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寅儿!」 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唤。 夏寅侧过头,视线中出现两张面孔。 床榻边沿,坐着一名妇人。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衣料虽是名贵的蜀锦,领口处却连半点花纹绣样也无。 头上未戴金银珠翠,只用一根打磨得光滑的木簪挽住青丝。 此刻她紧紧咬着微白的下唇,双手攥着一方丝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眼眶红肿充血,泪水蓄在眼睫上,迟迟未落。 站在妇人身侧稍远处的,是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 容貌与妇人有几分相似,但穿着更为讲究些,眉骨微高,眼尾狭长且微微上挑,腰肢被衣带收束得极细,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犹如一株长在悬崖边迎风招展的孤竹。 此刻,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的夏寅。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充满着审视丶恼怒,以及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迅速与当下的意识交织融合。 那是这具身体十六年的过往。 坐在床边的这名美妇,是他的生母林姨娘。 站在后方的冷艳少女,是他的亲姐夏秋分。 而他,是镇国公府二房二老爷夏政民的庶子,排行老三,府内下人当面唤一声「寅三爷」,背地里却多有轻慢。 记忆的最终落点,定格在昨日的族学堂上。 那是深灰色的案榻,泛黄的书卷,以及在前方慢条斯理讲授《大乾方志图》的族老。 画面瞬间加速。 一盏原本放置得好好的铜制灯台,毫无徵兆地向右侧倾倒。 滚烫的灯油倾泻而下,直扑邻座嫡出二哥夏戊的侧脸。 夏戊惊呼一声,猛地闪身躲避。 灯油泼洒在地面的青砖上,火光骤起,腾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虽然未真正伤到夏戊,却险些让这位国公府二房的嫡子毁容。 而后,画面陡然转暗。 当家主母赵夫人坐在堂前,眼神冷酷。 「不尊兄长,行事毛躁,险毁家族嫡脉。拖下去,脊杖十。」 没有辩解的馀地。 十个大板,实打实地落在背上。 行刑的家丁手底下有功夫,没有留半分情面。 前身尚未开始聚灵修行,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凡人肉身。 十板子下去,皮开肉绽,伤及筋骨,直接被打晕了过去。 事实并非打晕。 前身在昨晚的高烧与剧痛中,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偏房梦里。 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夏寅。 「寅儿,你觉得如何?可还要水?」 林姨娘见夏寅睁眼,连忙俯下身,声音有些发颤。 夏寅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摇头。 林姨娘眼角的泪水终于落下,她用丝帕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盯着夏寅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道:「寅儿,你同娘说实话。族学里的那盏灯,到底是不是你故意打翻的?」 夏寅看着母亲。 知子莫若母。 林姨娘虽然在问,但她的眼神里并没有怀疑。 她太清楚自己儿子的秉性,平时在府里低眉顺眼,绝不是那种敢在族学里暗害嫡兄的张狂之徒。 夏寅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刚想开口。 林姨娘却直接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说了。」 林姨娘那张原本柔弱的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近乎执拗的决绝:「娘知道你不是那种心肠歹毒的孩子。此事定有蹊跷。」 她替夏寅掖了掖被角,继续说道:「你父亲这几日便会从青州休沐归来。他在外做官,最重规矩与家风。这事,娘一定会向你父亲禀明,不管二门里是谁在做局,娘一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听到这话,站在后方的夏秋分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公道?」 夏秋分嗤之以鼻:「他自己做错了事,打翻了灯台,险些烫坏了戊二哥的脸,现在还不肯承认。母亲您也是,事到如今还在这里拉偏架。」 「嫡母掌家,家规森严,二哥又是正室嫡出。您去向父亲讨公道?拿什麽讨?凭您这几滴眼泪吗?」 林姨娘面色一白,转头呵斥:「秋分!他是你亲弟弟!」 「正因为是我亲弟弟,我才劝他早些认错!」 夏秋分冷着脸:「在国公府里,庶出就要有庶出的本分。惹了祸事,受了罚,就该低头。母亲若是闹到父亲那里,只会连累我们母女在府里的日子更难过。」 「父亲在青州做官,整日忙于考绩丶功德,修行,政务,哪里有闲心来管这后宅的一本烂帐?」 说罢,夏秋分不再看床上的夏寅,转身掀开门帘,径直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冷风,将屋内的药味吹散了些许。 屋内陷入死寂。 林姨娘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她没有再去责怪女儿,只是转过头,看着满头虚汗的夏寅,轻声说道:「你姐也是怕了府里的规矩,你别怪她。你且好好歇息,娘去让丫鬟把药温上。」 她站起身,将桌上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粥往床头推了推。 「不管怎样,先把这口气喘匀了。」 林姨娘转身离去,脚步沉重。 门帘落下,隔绝了屋外的天光。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桌上的那碗热粥散发着袅袅热气。 夏寅趴在榻上,头痛欲裂,后背的伤处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抽搐。 他看着母亲和姐姐离去的背影,本想说些什麽,比如自己确实不是故意的,比如那灯台倒得莫名其妙。 但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放弃了开口的打算。 在这国公府的高墙大院里,解释是最廉价的东西。 拼的就是一口气。 正如娘所说,不管真相如何,她绝不能承认是自己儿子有意谋害嫡兄。 一旦认下这个罪名,不仅夏寅会彻底失去在家族中立足的资格,甚至连带着她们母女二人也会被主母找藉口发落。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后宅战争。 不管是不是夏寅做的,林姨娘必须咬定儿子是冤枉的,必须等二老爷回来主持大局。 若是这口气没了,认了怂,那就只能任人揉捏,死无葬身之地。 这便是后宅妇人的生存智慧。 没有对错,只有死活。 夏寅闭上眼睛,强忍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刺痛,开始仔细梳理自己的记忆。 前世,他是一名国学文科研究生,凭藉扎实的学术功底和能力,成功被录取了。 本已准备入职,却在一次回乡途中,下水救助一名溺水儿童,虽成功救人,可自己却体力不支,溺水身亡。 冰冷河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与此刻背部火烧般的痛感重叠在一起。 再度睁眼,他便成了大乾仙朝丶镇国公府二房的庶子。 两个世界的记忆完全融合。 二老爷夏政民,官拜青州平原郡守,正室赵夫人,妾室两位,林姨娘便是其一。 大房那边的情况他的记忆模糊,只知道二房这边,自己是父亲的第三个儿子。 上面有个大哥夏辰,本是赵夫人所出,天资聪颖,却在几年前半途病死。 二哥夏戊,同样是赵夫人的孩子,与夏寅年纪相仿,都在族学中学习修行。 他是夏寅,尚未取字,人称寅三爷。 「还能回去吗?」 夏寅心中默念。 前世的父母含辛茹苦供他读书,好不容易考上,眼看就要光宗耀祖丶反哺双亲,自己却意外身亡。 那份未尽的孝道,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他想回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要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而这方世界,能修行。 既然有仙神,有法术,有打破生死桎梏的力量,那肯定有跨越世界丶回到故乡的办法! 想到此处,夏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着背上的剧痛,开始在记忆的海洋中检索关于这个世界的宏观信息。 前身在族学中,虽然修行资质平平,但或许是随了林姨娘那股静气的性子,很是听话上进,对《大乾方志图》丶《天庭考略》《仙朝律法》等典籍背得滚瓜烂熟。 这是一方浩瀚无垠的世界。 上,有天庭。 天庭高悬九霄,司掌日月轮转,规定十二时辰,统御阴司轮回,掌控天地万物。 下,有大乾。 大乾仙朝,统辖天下一百零八州,疆域亿万里,生灵无算。 然而,大乾无帝。 朝堂之上,龙椅空悬。 代天子牧民丶调动衮衮诸公的,是一册虚空悬浮的无上神物——【仙官志】。 万年之前,大乾开朝。 太祖皇帝天纵奇才,以一己之力平定天下。 不忍修行之道被宗门世家垄断,太祖立下大宏愿:「愿大乾子民,人人皆可修仙。」 太祖先发《聚灵诀》于天下,后破绝地天通,连通天庭,功德圆满,羽化成仙。 天庭降下神物【仙官志】,代太祖监管天下芸芸众生。 此后,万年太平。 大乾形成了一套极其严密的社会规则。 在这里,不论是田间地头的平民百姓,还是高门大户的王侯将相,只要是大乾子民,一生的理想便只有一个:考公。 考取功名,做青史留名的好官。 这并非单纯的名利之心,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修为与官位,是高度绝对绑定的。 天地灵气,乃是国有资产。 修士绝对不允许私自制作或是买卖灵石。 所有适龄孩童,在进入族学或道院后,达到聚灵境,仙官志会根据其考核成绩,定期发放灵石。 更可怕的铁律在于:境界的突破,受天道与仙官志的绝对封锁。 没有官身,就不能突破筑基。 没有更高的官位,就不能金丹丶元婴。 无证筑基,是非法。 偷渡结丹,是死罪。 这种盗窃仙朝灵气丶扰乱天地秩序的修士,被称为「淫祠邪神」或「非法修士」,一旦被仙官志察觉,立刻会有铁面神将跨域追杀,天雷诛灭,不死不休。 因此,想要长生,想要掌握强大的法力,想要拥有跨越世界回到故乡的能力,唯有一条路:得到仙官志的认可,成为仙朝的官吏。 而仙官志的审查条件,苛刻到堪称恐怖。 它不仅审查修士的气运丶功德丶品行,更审查修士的综合能力。 夏寅在脑海中回忆着大乾的「考纲」,不禁为之咋舌。 要想成为最基层的一名人官,如县令丶郡守,州牧,需要会什麽? 需要会【工科】,即:炼丹,符籙,阵法,炼器。 一县之地若爆发瘟疫,县令必须立刻调配药材,亲自开炉炼制防疫丹药,拯救黎民。 另外县城需要护城大阵抵御偶尔流窜的妖兽,县令必须能够修补阵纹丶建立大阵以保一方平安,还需要用符籙阵法发展县内工业经济,维持百姓日常生活所需用品。 至于县衙的捕快丶府兵需要精良的法器制式装备,地方水利工程需要炼制特殊的法宝来镇压水眼。 还需要会【农科】,即育种,催生,行云,布雨,杂交,嫁接,通晓天下灵植,明断二十四节气…… 「父母官」的考绩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治下百姓的口粮。 若是遇上大旱大涝,县令必须亲自保住灵米秋收。 还需要懂【武科】,即剑法,雷法,风水堪舆,兵法韬略…… 斩妖除魔是地方治安的常态; 会堪舆风水是要给府衙选址丶要给治下百姓定阴阳宅地,梳理地脉灵气。 要懂兵法韬略,则备应对边疆魔乱或淫祠邪神。 还要会【文科】,即诗词歌赋,着书立说,三教大理,立言立德。 因为引动天地正气丶教化万民需要文气支撑。 着书立说,立言立德,则是积累宏大功德丶提升官阶的重要途径。 另外还得有极其高尚的品格。 因为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 贪污受贿丶鱼肉乡里者,气运瞬间削减,修为倒退,若罢官革爵,哪怕是仙人,一身修为也会瞬间被剥去,凡人不如。 总的来说,仙官志对官员的工农文武德五科要求到了变态的地步。 修士必须具备极度高尚的品德与道心,极其变态的综合能力,才能成为官员,提升实力,谋求长生。 夏寅梳理到这里,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这是一个彻底将「修仙百艺」与「仙官治理」完美融合的世界。 一个人官县令,就是一个集炼丹丶阵法丶农业丶武力丶文学于一身的全能六边形战士! 而只有在「人官」这个位子上干出政绩,积累了足够的功德,仙官志才会开放权限,允许你突破更高的修为,晋升为「天官」 天官,即地祇。 如阴司城隍丶江河水神丶一方山神镇守。 到了天官的层次,不再仅仅治理凡人,而是开始梳理地脉阴阳,管理鬼神妖魅。 若能在天官之位上历经劫难,功德圆满,方有资格羽化成仙,飞升天庭,成为真正的「仙官」。 仙官司掌天地权柄,调理日月星辰,是真正与天地同寿的无上存在。 正因为仙官志的存在,大乾仙朝不存在贪官污吏。 因为任何恶念与贪欲,都会在仙官志的考绩下无所遁形。 所有的修士,都在这套严苛到极点的晋升机制中疯狂内卷。 夏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部的疼痛似乎都被这庞大的世界观冲淡了些许。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十六岁丶刚刚达到聚灵适龄丶准备应对地方道院招生的国公府庶子。 从三岁启蒙开始,前身就在族学中苦读诗词歌赋丶兵法韬略。 直到上个月,骨骼经脉长成,才终于开始学习聚灵法门,以及各种基础法术。 只有考入道院,成为大乾的「人官预备役」,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与做官的通天大道。 「在这个世界,没有仙官志的认可,寸步难行。」 夏寅心中了然。 想要获得足以跨越世界丶回到现代寻找父母的力量,唯一的办法,就是顺应这套规则。 读书,考公,做官,积累功德,晋升! 人官,天官,仙官! 夏寅艰难地转动脖颈,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的苍穹。 此时正值正午。 大乾的苍穹之上,大日煌煌。 但在那太阳的一侧,却有一道比阳光更为耀眼丶更为纯粹的金芒在闪烁。 那是一册遮天蔽日的金色虚影,静静地悬浮在九天之上,俯瞰着苍茫大地。 仙官志! 天下之根基,万民之准绳。 夏寅望着那道金光,想到族老所教授的技巧,集中意念,目光死死锁定天穹上的那册金书。 嗡—— 轻微嗡鸣在脑海中炸响。 紧接着,夏寅的视网膜上,那九天之上的仙官志仿佛瞬间跨越了无尽的空间,化作一本虚幻的金色古籍,直接铺展在他的意识深处。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开。 金色的光芒在意识中汇聚成古朴的篆字,列出了几个清晰的栏目。 【人官】 【天官】 【仙官】 【四榜】 【宝库】 【本我】 第2章 爆肝考公,一证永证 最先映入心神的,是代表天地神道权柄的三大阶层。 【人官】 【天官】 【仙官】 这三个栏目此刻皆呈现出一种沉寂的灰暗色泽,犹如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石灰。 夏寅按照族老平日在学堂里教授的法门,试探性地将一丝意念探向【人官】栏目。 还未触及边缘,一股宏大丶威严丶不可直视的抗拒力凭空生出。 没有雷霆万钧的震荡,也没有锋芒毕露的刺痛,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仿佛蝼蚁仰望泰山,凡人窥视苍穹。 意念被无声无息地推开,无法寸进分毫。 夏寅心中明悟。 这便是天道铁律。 他如今不过是一介白丁,连道院都未曾考入,更无半点功名在身。 在这等级森严的大乾仙朝,白身绝对没有资格窥探仙朝官制的奥秘。 灰暗,代表着权限未开。 意念顺势下滑,落入第四个栏目。 【四榜】 方一接触,这栏目顿时化作四道冲天光柱,在识海中铺陈开来。 光柱颜色各异,分别对应四张悬挂于虚空的长卷。 第一卷,通体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名曰:【金鳞榜】。 族老曾言,金鳞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此榜只收录大乾仙朝疆域内,骨龄在十八岁以下的年轻修士。 大乾重教化,重人伦。因此金鳞榜的排位,并非单看杀伐斗法的实力,而是由仙官志综合考量修士的「品行」丶「天赋」丶「潜力」丶「向道之心」以及「民间清誉」而来。 但凡能登临金鳞榜者,皆是受天道认可的绝世璞玉,各州道院免试直录,所到之处,连地方郡守都要以礼相待。 夏寅意念扫过,金鳞榜单上的名字犹如星辰闪烁。 排在首位的名字,金光最盛。 【金鳞榜首:王祥。骨龄十七。出身:青州琅琊郡。】 名字后方,并非生平履历,而是一幅由文字凝聚而成的宏大画卷,自动在夏寅脑海中展开,演化出一段天下传颂的事迹。 大乾隆冬,青州大雪封山。 琅琊郡寒门学子王祥,其继母身染寒疾,沉疴难愈,县中医师断言,唯有极寒之地的千年冰蛟伴生之物「冰鳞鲤」入药,方可保命。 王祥不过区区聚灵境修为,却于风雪交加之夜,孤身潜入琅琊深山的幽冥寒潭。 寒潭冰封十尺,凡铁难破。 王祥脱去衣物,赤身卧于玄冰之上,以自身聚灵境的微弱法力,生生融化坚冰。 寒气入体,经脉寸断,他却死不退缩。 此举惊动深渊底部的千年冰蛟。 蛟龙本性残暴,破冰而出,欲吞食生人,却见王祥伏冰泣血,孝心至诚,主动衔出两尾冰鳞鲤,置于王祥身前。 此事一出,仙官志收录,赐功德三百,王祥登临金鳞榜,天下皆知。 青州震动,大乾哗然。 王祥以至纯至孝之心,引天道赐福,被仙官志定为金鳞榜首,天下修士无不传唱其名。 夏寅看着这段事迹,心头震撼。 在这个世界,高尚的品行不仅是道德要求,更是能够引动天地法则丶获得仙官志直接赐予功德! 虽然不知道功德何用,但想必肯定不是一般东西。 他继续向下看。 【金鳞榜第三:陆绩。骨龄十岁。出身:扬州吴郡。】 同样是一段画面浮现。 幼童陆绩,随父拜见扬州州牧。 州牧见其聪慧,赐下灵植「九窍玲珑橘」。 此橘服之可通百脉,洗精伐髓。 席间,陆绩不舍得吞服,悄然将两枚灵橘藏于怀中。 辞行叩拜之时,灵橘从怀中滚落。 州牧不悦,斥其贪婪失仪。 陆绩伏地叩首,答曰:「母性喜橘,此橘蕴含造化,儿不敢独享,欲归遗老母。」 十岁稚童,面对州牧威压与仙品灵植的诱惑,道心不乱,孝念不移。 仙官志感其至诚,天降金光,列入金鳞榜第三,赐功德一百。 夏寅暗自咋舌。 怀橘遗亲。 这些登榜之人,不仅天赋绝伦,其德行操守更是被天下人奉为圭臬。 要想在这个世界往上爬,就必须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在仙官志审查下毫无瑕疵的完美之人。 君子论迹不论心……若是伪装一辈子至诚至善,那就是真的至诚至善。 意念从金鳞榜移开,夏寅看向第二卷。 【天骄榜】 此榜通体紫金,光芒万丈。 入榜条件:百岁以下修士。 评定标准不再仅仅是潜力和品行,而是实打实的「功德」「实力」「政绩」。 百岁以下,能登此榜者,多已在大乾朝堂或地方州府中担任要职,手握实权。 他们是仙朝的鼎盛中坚,是斩妖除魔丶治理一方的封疆大吏。 意念无法探查具体事迹,只能看到一个个威压赫赫的名字,如同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第三卷。 【仙官榜】 此榜高悬于最上方,被浓郁的云雾遮掩。 榜上收录的,是真正执掌天地权柄的「人丶天丶仙」三官。 此榜不对底层修士开放,夏寅的神识刚一靠近,便觉得神魂震颤,仿佛直面煌煌天威,立刻收敛心神,不敢再探。 最后一卷。 【妖魔榜】 此榜通体血红,散发着刺鼻的腥气与浓烈的煞气。 这是大乾仙朝的通缉榜单。 榜上所列,皆是不受仙官志认可丶私自聚灵丶无证筑基丶偷渡结丹的非法修士,以及那些盘踞深山大泽丶蛊惑百姓建立淫祠邪神的妖魔鬼怪。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背负着天雷诛灭的死罪。 大乾铁律:凡斩杀妖魔榜上之物,仙官志必降巨量功德。 四榜阅罢,夏寅对大乾仙朝的森严法度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这不仅是一个修仙世界,更是一个被极其严密的天道律法死死定框的庞大帝国。 「等等,还有一个宝库……」 「难不成功德能从宝库里兑换东西?」 夏寅是穿越者,看过小说,对此有了一些猜测。 最后,他的意念退回,落在了简牍的最下方。 【本我】 这是修士自身的信息。 任何聚灵成功的修士,直视天官志,都能通过「本我」栏目,审视自身的气运丶修为丶功法丶功德。 这是族老讲授过的常识。 修士藉此反省己身,查漏补缺。 夏寅意念探入。 光芒微闪,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清晰面板,在意识深处浮现而出。 【姓名:夏寅】 【修为:聚灵境一层】 【气运:白色乙等】 【命格:无】 【功德:0】 【功法:聚灵诀】 【聚灵基础法术:行云(入门)熟练度(22/1000),驱虫(入门)熟练度(11/1000)】 看到这里,一切都与记忆中族老的描述吻合。 这是前身十六年来的全部家当。 十六岁,刚刚骨骼长成,踏入聚灵一层。 修炼的是大乾太祖普发天下的基础功法《聚灵诀》。 掌握的两门法术,「行云」与「驱虫」,正是为了应对日后道院考核中【农科】的基础储备。 行云,可聚拢运气,遮阴乘凉,炼到大成,可聚拢水汽,为灵田浇灌。 驱虫,可散发微弱灵力,驱赶啃食灵稻的虫害。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 夏寅的目光顺着法术栏向后移动,眼神猛地一滞。 等等。 他死死盯着面板最后方多出来的那几个细小的字符,仿佛要在虚空中盯出一个窟窿。 【聚灵基础法术:行云(入门)熟练度(22/1000),驱虫(入门)熟练度(11/1000)】 夏寅揉了揉眼睛,后背的剧痛甚至都被这一刻的震惊所掩盖。 他猛地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熟练度? 他迅速翻找前身的记忆。 从三岁启蒙,到十六岁聚灵,在族学中听过无数次族老的讲经,翻阅过数百本大乾的基础典籍。 没有任何一本典籍提过「熟练度」! 没有任何一个族老讲过,【本我】面板上会显示这种带有明确进度条的数据! 前身在之前,也曾直视过仙官志,查看过【本我】。 在原本的记忆画面里,法术后面只有乾巴巴的「入门」二字,绝对没有任何数字! 「这是……只属于我的东西。」 夏寅在心中默念。 前世是身经百战的考公内卷王,但闲暇之馀也看过小说,知道这熟练度的作用! 熟练度! 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获。 大乾考官,不仅考理论,更考实操。 想要将一门法术从「入门」练到「小成」,再到「大成」丶「圆满」,普通修士全凭悟性丶根骨和日复一日的苦练。 没有进度反馈,没有明确标准。 许多人练了多年「行云」,依然不得要领,施放时灵气逸散,连一亩灵田都浇不透。 悟性差的,一辈子卡在入门阶段,连道院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现在不同了。 夏寅的心头一片火热,血液在极度虚弱的经脉中沸腾。 这意味着,只要他施展一次法术,只要他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绝对明确的进度反馈。 不需要虚无缥缈的顿悟,不需要百年难遇的根骨。 只要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一步步肝满熟练度,肝进道院,肝成人官。」 「只要爬得足够高,成为天官,仙官……」 「未必不能掌握跨越界域的伟力,回到原来的世界,重新见到父母。」 尽孝的执念,与金手指带来的底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无法熄灭的烈火。 还有希望。 夏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财不可外露,底牌绝不能泄露分毫。 这里是规矩森严的国公府,他只是一个庶子。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昨日学堂上的那场无妄之灾,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切断了与仙官志的连接。 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复为昏暗的偏房。 夏寅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手臂,将桌边那碗已经温热的白粥端了过来。 背部的伤口牵扯,痛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调羹舀起白粥,机械地送入口中。 他一边喝粥,一边在脑海中快速而精密地梳理着记忆。 前世选调生的工作经验,让他养成了极强的复盘与分析能力。 学堂,灯台,嫡二哥夏戊。 族老当时正在讲授《大乾方志图》,夏寅的座位在夏戊的左后方。 那盏铜制灯台,是固定在案榻边缘的。 前身的记忆很清晰,他当时双手放在膝上,正全神贯注地背诵方志,身体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 灯台是自己倒的。 向右倾倒,精准地砸向夏戊的侧脸。 这不是意外。 有人用了法术。 隔空驱物? 还是某种更隐蔽的手段? 夏寅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夏戊毁容。 大乾律法有定,面容有损者,有碍观瞻,气运受损。 这类人,不被道院录取,更无法考取人官。 也就是说,如果那盏灯油真的泼在了夏戊脸上,夏戊的仕途和仙途就全毁了。 毁掉二房嫡子,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夏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最好用的替罪羊。 主母赵夫人盛怒之下,未必会去细查。 庶子谋害嫡子,家法处置是理所当然。 夏寅咽下最后一口粥,将空碗放在桌上。 后宅水深,步步杀机。 母亲林姨娘让他咬死不认,等父亲回来,这确实是当下唯一保命的策略。 时间缓缓流逝。 屋内静谧无声,药膏的气味在空气中沉淀。 一个时辰过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冷风倒灌。 一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头上满是汗珠。 这是母亲林姨娘的贴身丫鬟,紫鹃。 紫鹃顾不上行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榻前,神色焦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寅三爷!别躺着了,快起!」 紫鹃急得直跺脚:「老爷回来了!比预定的休沐日提前了两天!」 夏寅目光微动。 二老爷夏政民,青州平原郡守。 一郡之首,政务繁忙,仙官志对其考勤极严。 提前休沐回京,绝非小事。 「老爷一回来,连官服都没换,林太太和赵夫人就在镇远堂闹起来了!」 紫鹃上前一步,伸手去扶夏寅的胳膊:「姨娘让奴婢赶紧来寻您,老爷发了话,叫您立刻过去回话,这可是要命的关口。」 「扶我起来。」 夏寅声音乾涩,但语气异常坚定。 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紫鹃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托住夏寅的腋下。 夏寅双臂撑着床榻边缘,腰部发力。 「嘶——」 结痂的伤口撕裂,鲜血渗出,染红了里衣的后背。 巨大的痛楚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夏寅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厥。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借着紫鹃的力道站直了身体。 「走。」 夏寅没有多废话一个字,将大半身体的重量压在紫鹃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去。 掀开门帘,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 夏寅微微眯起眼睛。 出了偏院,入眼便是一条铺满青石板的抄手游廊。 游廊两侧,雕梁画栋,飞檐斗拱。 在紫鹃的搀扶下,夏寅顺着游廊缓缓前行。 每走一步,剧痛便从腿部牵扯到后背,但他走得极稳。 前世多年的职场经验告诉他,越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对质关头,越要稳住气场。 绝不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被拖进大堂。 一路上,夏寅通过脚步的丈量,在脑海中勾勒着这庞大府邸的全貌。 镇国公府,绝非寻常富户的几进院落。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城中之城。 整个府邸占地千亩,横纵分明,规制森严。 以中轴线为界,正门丶仪门丶大堂丶暖阁丶内书房,层层递进。 中轴线两侧,分为东西跨院。 东跨院是长房居所,西跨院则是二房底盘。 不仅如此,府内还设有专门的演武校场丶祭祀宗祠丶炼丹坊丶以及一大片用于种植名贵药材的灵药园。 光是在这府里伺候主子的管事丶嬷嬷丶丫鬟丶小厮丶府兵,便有千馀人之多。 更为煊赫的是,夏氏一族,一门双公。 镇国公府的东墙外,紧紧挨着的,是定国公府。 那是夏家另一支血脉的府邸。 两府之间,夹着一整条宽阔的长街,名为夏街。 街面上住着的,全都是夏家的旁支族人。 两座国公府,一条夏家街,盘踞在大乾京都的心腹地带,犹如一尊庞然大物,俯瞰着天下权力的流转。 在这里,阶级森严到了极致。 主仆之分,嫡庶之别,犹如天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穿过月洞门,一座宏伟的建筑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镇远堂。 这是二房处理核心事务的正堂。 青砖绿瓦,气象森严。 堂前有两尊高达数丈的白玉狻猊,怒目圆睁,散发着淡淡的灵力威压。 还未走近,便能听见堂内传出女人争吵时的尖锐嗓音。 第3章 粉身碎骨,要留清白 镇远堂。 青砖墁地,画栋雕梁,堂内气氛,凝重如冰。 堂中铺设着一整块来自东海的紫金丝暖绒地毯,四周立柱之上,雕刻着狻猊吞云丶獬豸断案的图腾,隐隐透出一股子肃穆法度。 正上方的主位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身着青色常服,虽未穿官袍,但常年身居高位丶牧守一方所养成的威严气度,却如山岳般沉重。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他面如冠玉,颌下留着修剪得体的三缕长须,双目微阖,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正是这镇国公府二房老爷,现任青州平原郡守,夏政民。 在他的左下首,坐着一位满头珠翠丶衣着华贵的妇人,眉眼凌厉,此刻正用一方锦帕捂着胸口,似乎气得不轻。 这是正室赵夫人。 右下首处,林姨娘正瘫在地上,身若浮萍,虽不敢放声大哭,但那压抑的啜泣声却更显凄凉。 而在林姨娘身旁,还站着一名身姿如竹的少女,正是夏秋分。 她神色清冷,目光看似落在地面,实则馀光一直紧锁着门口。 「报——寅三爷到。」 门外小厮一声高唱。 厚重的紫檀木门并未完全敞开,只是留了一道缝隙。 一只苍白的手,攀住了门框。 紧接着,一道身影踉跄却坚定地跨过门槛。 夏寅入堂。 这一入,堂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他身着单薄的白色里衣,并未穿戴外袍,那背后的布料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在雪白的里衣上晕染开来,犹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夏寅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布满虚汗,每走一步,双腿都在微微打颤,显然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但他没有弯腰。 那脊梁骨挺得笔直。 「孽障!见了你父亲,还不跪下!」 未等夏寅站稳,赵夫人已是拍案而起,率先发难,声音尖锐:「老爷您看!这庶孽心肠何其歹毒,昨日险些毁了戊儿的容貌前程,如今却还敢在此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惨样来博取同情!」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夏寅:「戊儿那是嫡出!是要考道院丶承袭二房香火气运的!若是脸上留了疤,坏了面相,这罪责他受得起吗?!」 「如此不悌不义丶乱家败德之举,若不严惩,我夏家门风何存!」 林姨娘闻言,身子一颤,膝行两步,哭诉道:「老爷明鉴!寅儿的秉性您是知晓的,他平日温良恭俭,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敢,怎会生出如此歹毒的心肠去谋害嫡兄?昨日之事,必是有人暗中栽赃陷害,求老爷为寅儿做主啊!」 「栽赃?满堂族学子弟亲眼所见,谁去栽赃他一个庶子!」 赵夫人怒极反笑。 「够了。」 主座之上,夏政民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闷雷在镇远堂内炸响,堂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赵夫人虽面有不忿,却也只得悻悻坐回椅中; 林姨娘则止住哭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夏政民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堂中丶摇摇欲坠的夏寅身上。 他审视着这个平日里并不怎麽起眼的庶子。 按理说,受了十记实打实的脊杖,寻常聚灵一层的少年早已瘫软在地丶哭爹喊娘。 但眼前的夏寅,虽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鬓发,双腿微微打颤,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清明澄澈,竟无半点惶恐与躲闪。 夏政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沉声问道:「寅儿,你嫡母指责你暗害嫡兄,你生母说你受人栽赃。」 「大乾律法,杀人偿命,伤人抵罪。族学之事,若是你做的,现在认了,为父念你年幼,尚可只行家法,保你一条性命。」 「若是不认,待为父查明真相,那便是欺父丶欺族丶欺心。」 「你且自己说,昨日族学之中,到底是怎麽回事??」 夏寅深吸一口气,忍着背部撕裂般的剧痛,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向着夏政民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生礼。 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 「父亲明鉴。」 夏寅声音因乾渴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调却异常平稳冷硬,吐字如钉。 「儿子不敢推诿责罚,但求父亲恩准,让儿子辩明曲直。其一,论物证之理。」 夏寅目光坦然迎向夏政民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朗声道:「族学讲堂,座次皆按长幼尊卑排布。昨日授课,儿子之座次,恰在二哥左后方三尺之地。而那盏惹祸的黄铜灯台,乃是固定于二哥案榻的右侧边缘。」 「若依常理,儿子若要失手或故意推倒灯台,力从左后方而来,那灯台倾倒之方向,必然是向右前侧过道砸去,灯油也当泼洒于空地。然则昨日之事,那灯台却是违背常理,精准向左侧倾倒,直扑二哥面门。」 夏寅条分缕析,字字铿锵:「隔座推物,还能让物什逆势而倒,非人力所能及。此等诡异行径,唯有一种可能——乃是有人暗运法力,施展驱物之术,隔空拨弄灯台。」 「儿子不过初入聚灵一层,连基础法术尚未纯熟,遑论这等精准定点的驱物手段?此乃第一层破绽,物理之不通。」 此言一出,堂内顿静。 主座上的夏政民微微抚须。 旁边的夏秋分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极度的惊愕。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堂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弟弟,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丶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心思竟如此缜密,能一口气说出这麽多话。 未等众人细思,夏寅已然抛出了第二段陈词。 「其二,论动机之谬。」 夏寅转头,不卑不亢地看了一眼面色微变的赵夫人,继续对夏政民道:「嫡母方才言道,儿子意图毁去二哥面容,断其仙途,毁二房根基。这等诛心之言,儿子断不敢受。」 「二哥乃是二房嫡出,天赋卓绝,气运是红色甲等,家族未来的顶梁柱,能有希望考进京都道院的好苗子。」 「儿子虽资质愚钝,却也在族学中读过几年圣贤书,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夏寅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宗族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二哥前程尽毁,二房势必在国公府内势微。儿子身为二房庶子,一切月钱丶丹药丶修道资源,皆仰仗二房庇佑。毁了二哥,便是砸了儿子自己的饭碗,断了儿子自己的活路!」 「儿子自问虽无惊世之才,却也不至愚蠢至此。断绝嫡脉,对儿子百害而无一利,此乃第二层破绽,动机之不存。」 赵夫人被这番严丝合缝的逻辑驳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那灯台就在你近前,不是你还能是谁?庶子生妒,一时行凶,事后推脱,这等伎俩我见得多了!」 「是不是巧言令色,天地自有公论。」 夏寅没有理会赵夫人,他挺直了那满是血污的脊梁,迎着堂外透射进来的天光,声音陡然拔高,进行了最后的升华。 「其三,论道心之明。」 「大乾立国,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 「修仙求道者,首重德行与道心。」 「若是心术不正丶残害手足,纵然能瞒过世人眼目,也决然瞒不过仙官志的审查!一旦被记下阴损功德,今生今世,休想再晋升半步,必遭天道遗弃!」 夏寅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信念。 「儿子昨日受家法十杖,皮肉之苦尚能忍受,权当是儿子未能及时护卫嫡兄的失察之罪。」 「但若要儿子背负这残害手足丶不悌不义的污名,便是让儿子道心蒙尘,毁我一生向道之基!」 他目光如炬,直视夏政民,声音悲怆而刚烈:「儿子立于天地之间,但求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若有半点暗害二哥之心,教我神雷殛顶,万劫不复!」 情绪递进至极点,夏寅仰起头看向夏政民,染血的衣襟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父亲,孩儿志在为官,怎会做此等污名之事?」 「再来十杖家法,孩儿依旧不认! 「孩儿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第4章 瞠目结舌,慈父政民 轰—— google搜索twkan 当最后一句诗词落下的刹那,镇远堂内竟生出异象。 大乾重文,文可载道。 夏寅这番发乎于心丶合乎于理的辩白,配合着正气凛然丶绝不妥协二句,竟引动了天地间游离的微弱文气。 一丝肉眼难辨的清朗之气,顺着堂外的天光垂落,萦绕在夏寅的身侧,让他那苍白虚弱的面容,此刻竟显得不可逼视,不可侵犯。 堂内死寂。 落针可闻。 赵夫人瞠目结舌,嘴唇嗫嚅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萦绕在夏寅身边的微弱文气,是仙官志对这二句诗词气节的认可,这比任何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夏秋分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如鼓。 她看着那个立于堂中的消瘦身影,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与震撼。 这还是她那个闷葫芦弟弟吗?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甚至能临场作出如此诗句! 主座之上。 夏政民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没有被夏寅的慷慨陈词冲昏头脑,作为一个成熟丶理智的五品人官,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相。 「望气。」 夏政民在心中默念。 他双目微阖,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流转起一抹象徵着官家威严的淡金色光芒。 此乃大乾人官专属的勘验法术——望气术。 可察人道心阴阳,辨别谎言真伪。 在夏政民的仙官眼中,镇远堂内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夏寅头顶,气柱虽细弱,却清气上扬,纯粹无瑕,不见半点代表谎言与阴险的黑祟霾气。 尤其是伴随着那首诗词的馀韵,那丝清气显得越发坚韧挺拔。 事实俱在,真伪已明。 夏政民散去眼中金光,重新恢复了那威严沉稳的模样。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够了。」 夏政民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此事曲直,已然明了。」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劲力涌出,将跪在地上的林姨娘托了起来。 「寅儿心正神清,绝非作伪。」 夏政民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灯台之事,必有蹊跷。赵氏,你身为当家主母,遇事不查,偏听偏信,险些冤枉了好人,寒了自家子弟的心!!」 「此事到此为止。传令下去,昨日学堂当值护院一律革去差事,本官会亲遣暗卫查探何方宵小作祟。」 赵夫人面色一僵,虽有不甘,但在那威严的目光下,终究是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恨恨地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头称是。 夏政民的目光落在了夏寅身上。 看着儿子那一身触目惊心的血迹,流露出了一丝为人父的慈爱与歉疚。 「寅儿,这十杖,是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一出,林姨娘积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喜极而泣,捂着嘴哭出声来。 夏寅听到这句话,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也终于松了一分。 「你们都退下吧。」 夏政民挥了挥手:「寅儿留下,为父有话问你。」 赵夫人纵有万般不甘,但在夏政民面前,也不敢再多言半句,只得恨恨离去。 林姨娘和夏秋分则是如释重负,担忧地看了夏寅一眼后,躬身告退。 偌大的镇远堂,转眼间只剩下父子二人。 「随我来。」 夏政民负手走在前面,领着夏寅穿过正堂,进入了幽静私密的内书房。 书房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大乾疆域图与各类考绩摺子。 「趴到榻上去。」 夏政民指了指书房内的一张软榻。 夏寅没有矫情,艰难地挪到榻上,趴了下去。 「忍着点。」 夏政民没有摆父亲的架子,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只碧玉小瓶,倒出一坨散发着清冽药香的碧绿色膏药。 「嘶——」 夏寅不由自主地抽了一口凉气。 但紧接着,那火辣辣的撕裂感便被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所替代。 那药液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渗入肌理,夏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断裂的经脉和破损的血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连接丶愈合。 「此乃青州道院特供的生骨融血膏。」 夏政民一边用指腹运转微弱的法力,将药液均匀推开,温和道,「为父这正五品郡守,一年的俸禄也就堪堪能换取三瓶。」 「多谢父亲赐药。」 夏寅趴在榻上,轻声说道。 「亲生骨肉,何必如此生分。」 夏政民一边上药,一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寅儿,你今日应对得体,颇有章法。那二句更是做得极好。」 「看来你在族学之中并未荒废年华。」 「逻辑严密,胆识过人,能借大乾律令与家族大义来自保,更能以文气诗词证明清白。单论这份心性与思辨,你比你那贪玩的二哥,强出不止一筹。」 「父亲谬赞,儿子只是就事论事,被逼无奈罢了。」 夏寅谨慎地回答。 夏政民叹了口气,收起白玉瓷瓶,净了净手。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仰望着苍穹之上那册隐没于九天云霄的仙官志虚影,背对着夏寅,缓缓开口。 声音中,再无方才堂上的威严,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俗规则的无奈与理智。 「寅儿,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但你可知道,为父明明看出你是一块良玉,却为何这些年在族学中,从未对你倾注过哪怕一丝超越庶子定例的底蕴与资源?」 夏寅沉默片刻,答道:「儿子气运乃是白色乙等。」 「嗯。」 夏政民转过身,盯着夏寅: 「在大乾,气运定仙途。这是天道铁律,是仙官志悬在天下万民头顶的第一道门槛。」 「你熟读典籍,当知气运分五色:金丶紫丶红丶青丶白丶黑。每色又分甲乙丙三等。」 「气运关乎着施展法术的威能,意味着天官志的垂青程度。」 「白色乙等,只能说是中人之姿。」 说到这里,夏政民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中带着一丝怜爱。 「白色乙等……」 夏政民苦笑一声,「在修仙界,这意味着你一生不会有任何奇遇,不会有贵人相助,施展法术时事倍功半,未来仙官志垂青的机缘指引也会少之又少。」 夏政民看着夏寅:「家族的资源是有限的。为父是二房之主。理智告诉我,将珍贵的灵丹妙药倾注在一个白色气运修士身上,其回报率,几乎为负。」 夏寅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感到愤怒,反而生出一种深深的认同。 前世作为体制内的卷王,他太理解这种资源分配的逻辑了。 在一个有着严密考核机制和明确产出预期的组织里,放弃低潜力的个体,将资源集中在青色以上气运的嫡子身上,是一个理性决策者唯一正确的选择。 「儿子明白。」 夏寅语气平静:「父亲身为一家之主,需统筹全局。儿子白身薄命,不敢奢求家族倾覆底蕴。」 听到夏寅如此冷静而懂事的回答,夏政民眼中那抹歉疚更深了。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夏寅的肩膀。 「天地无情,以气运定人贵贱,但人伦有情,你毕竟是我的血脉。」 「气运,并非恒久不变的死局。大乾立国万载,也曾有白衣卿相逆天改命丶积攒功德强行提升气运的先例。」 「日后在族学之中,切莫自暴自弃。坚持勤恳向上,好好学文习武,修德行丶习法术。」 夏政民语气谆谆,满含期盼:「若是有一日,为父能寻到那一线替你改运的契机,定会为你搏上一搏,哪怕散尽我这半生积累的功德。」 「吾儿大可安心,只要你自身立得正,为父绝不会放弃你。」 听到这番话,夏寅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久违的丶强烈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前世他为了反哺父母,拼命内卷考公,却意外身亡,那是他最大的遗憾。 而此刻,在异世他乡,这位便宜父亲却愿意为了他这个「没有投资价值」的白面板儿子,去寻一线契机,哪怕散尽家财功德! 「儿子……」 夏寅喉结滚动,顺势翻身下榻,不顾背上的余痛,恭恭敬敬地对着夏政民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无关前身记忆,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定当结草衔环,不敢懈怠分毫!绝不让父亲失望!」 「好孩子,快起来。」 夏政民连忙将他扶起:「去吧,回去好好歇息。族学那边,为父会替你告假几日,这几日先把身子养好。」 夏寅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内书房。 走出镇远堂的大门,刺目的阳光洒在身上,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望了一眼高悬着镇远堂牌匾的飞檐,心中五味杂陈。 「我这便宜老爹,不仅是个好官,更是一个好父亲……」 夏寅在心中暗自感慨。 这个大乾仙朝的官员素质,着实让他这个前世的选调生感到震撼。 「能在这种体制下当上五品郡守的,果然都是人中龙凤。」 「换个角度想想,这种人中龙凤,竟然要只能当个郡守……」 「太卷了……」 夏寅笑了一声。 「待得回到族学,必须抓紧研究一下那熟练度面板了。」 「气运差又如何?不被仙官志垂青又如何?」 「只要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夏寅一边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一边迈步向前走去。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住了身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咦?」 他试探性地扭了扭腰,又大步跨出几步。 原本那剧痛,此刻竟已消退了七八成! 断裂的肌理和经脉在「生骨融血膏」的滋养下,不仅不再流血,反而生出一股酥麻的愈合感。 「竟是能够行走自如了……」 夏寅感受着背部的变化,忍不住赞叹:「父亲给的这五品人官特供药膏,果真厉害。修仙世界的底蕴,当真不可思议。」 有了这药膏相助,他不必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了。 下午他就能重新回到族学。 第5章 夏家族学,三六九等 回房换上一袭乾爽的青色族学澜衫,夏寅未作停歇,未带书童小厮,径直向着位于国公府东墙外的族学走去。 镇国公府夏家,乃大乾开国勋贵,历经万载繁衍,枝叶繁茂。 底蕴绝不仅仅体现在那高耸的门楣与奢华的用度之上,更在于其掌握的核心传承——族学。 夏家族学,乃是整个夏氏一族,乃至依附于夏家的无数旁支丶外姓家族的登天之阶。 大乾律例森严,仙官志高悬九天,对于修士的考绩与选拔有着绝对的铁律。 其中最为严苛的一条,便是关于年龄与根骨的界限。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凡大乾子民,若欲踏入仕途丶谋求仙官之位,必须先考入各州郡设立的「道院」。 而道院的招生铁律便是:只收骨龄在三十岁之下的修士。 三十岁,乃是人体经脉与根骨定型的最后期限。 若是三十岁前仍无法达到道院的考核标准,便意味着此生潜力已尽,仙官志绝不会对其降下丝毫垂青。 这等落榜之人,终其一生,要麽沦为凡俗商贾,要麽只能在家族中担任管事丶护院,再无缘接触更高深的大道,更无缘掌握跨越生死的伟力。 正因如此,夏家族学的规矩亦是冷酷至极:凡在族谱之上,无论主脉支脉,无论嫡出庶出,只要骨龄未满三十,皆可入族学修行备考; 一旦年满三十仍未考入道院,便会被立刻革除学籍,逐出学堂。 夏寅步履平稳地穿行在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中。 这条长巷连接着国公府的内宅与外围的族学,沿途时常能遇见行色匆匆的年轻学子。 「见过寅三爷。」 「寅三爷安好,您的伤可是大好了?」 一路上,不少穿着略显粗糙制服的旁支子弟,在见到夏寅时,皆是纷纷停下脚步,侧身让道,神态拘谨,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夏寅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以示回应,脚下的步伐并未有丝毫停顿。 他虽是二房的庶子,在赵夫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在这国公府内宅的权力倾轧中更是如履薄冰。 但在这外面的长街上,在族学之中,他却是实打实的「主脉子弟」。 大乾宗族,尊卑有序,主弱枝强乃是大忌。 主脉掌握着祭祀权,掌握着最核心的功法典籍,掌握着族中最高阶的资源,而且主脉权势是族中最盛。 旁支若想在这浩瀚仙朝中立足,若想让自家的子嗣获得更好的修道资源,便只能依附于主脉。 因此,哪怕夏寅只是个被主母轻慢的庶出,哪怕他的气运只是中人之姿的白色乙等,但他身上流淌着的,依旧是镇国公府二老爷夏政民的血脉。 这份地位之别,犹如鸿沟天堑。 旁支子弟或是外姓附庸,哪怕资质再高,见了夏寅这等主脉血裔,也必须执下属之礼。 他们敬的并非夏寅这个聚灵一层的十六岁少年,而是敬他背后的镇国公府主脉威严。 「不过这等虚浮尊荣,毫无益处。」 夏寅心中暗忖。 唯有自身修为与官身,方是安身立命之本。 一路无话。 不多时,一座占地极广丶气象森严的建筑群便出现在夏寅的视线之中。 高大的牌楼上,铁画银钩地书写着「夏氏族学」四个大字,笔锋之中隐隐透出微弱的文气流转,显然是出自某位高阶文官之手。 入得族学正门,朗朗书声与微弱法力波动交织。 夏家族学的规模,堪称庞大。 每日在此授课的,共有十几位族老。 这些族老多是早年未能晋升更高官阶丶退居二线的人官,或是大限将至丶辞官归隐族中的老修士。 他们在此传道受业,以此换取家族的供奉与仙官志赐予的教化功德。 而在这十几位族老座下听讲的,足足有三五百名夏氏本族子弟。 除此之外,更有上千名并非本族的学子。 他们或是依附于夏家的小家族子弟,或是主母等女眷娘家的亲近后辈。 这些外姓家族为了能让子嗣进入这座有着完备阵法与名师指点的族学,每年皆要向镇国公府缴纳海量的灵石与物资作为束修。 一千五百馀名学子,十几位族老,若是一对一因材施教,显然是痴人说梦。 故而,为了应对大乾道院那严苛至极的考核标准,夏家族学施行了极其严格的分级制度。 故族学族虽广厦千间,却有三等之制,分层而教,立甲乙丙三等。 丙等族学班,人数最多,足有千馀人。 皆是些骨龄尚幼丶根骨未曾完全长成丶尚未成功聚灵的少年少女。 彼等所学,无涉法力,唯有文科底蕴与死记硬背。 大乾方志丶天庭考略丶仙朝律法丶妖魔图录丶天文星象丶地理水文。 每日晨钟暮鼓,苦读不辍。 大乾为官,不拘一格,然常识必精。 若不知四时节气,何以劝农? 若不知地脉水文,何以治水? 若不知妖魔习性,何以除魔? 丙等之学,旨在铸就凡人认知之基石。 至于乙等班,则是夏寅如今所在,居于学堂中庭。 能进入乙等班的,皆是如他这般,骨骼长成,于近期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一层的学子。 族学会将每年新晋聚灵的学子凑成一批,分班授课。 到了乙等班,理论将转化为实践。 此阶段,不再空谈理论,而是由专门之族老,传授道院考核必考之法术。 法术繁多,浩如烟海,涵盖工丶农丶文丶武四大科聚灵境基础法门。 夏寅深知,乙等班乃是真正踏上仙途起点,亦是最易淘汰之分水岭。 法术多如牛毛,皆需聚灵一层那微弱的灵力去支撑,学子们往往左支右绌,苦不堪言。 至于甲等班,则设于族学内院。 甲等班的人数最少,皆是被族老们评定为已经摸到了道院考核门槛的子弟。 他们进入甲等班,进行为期一年的残酷冲刺。 若是能在次年的大考中一举考中道院,那便是鲤鱼跃龙门,皆大欢喜,家族必有重赏; 若是名落孙山,只要未满三十岁,便只能退回甲等班,再苦熬一年。 至于如何界定是否「接近道院考核标准」,大乾修仙界有着一条公认的铁律—— 那便是必须有一门聚灵境的基础法术,掌握到了「超限」境界! 法术的修习,分入门丶小成丶大成丶圆满,超限五境。 大乾天下,修士何其多,寻常资质,苦练数载,能达大成已属侥幸。 在往上「圆满」之境,意味着施法时如臂使指,念动法随,灵力损耗降至最低,威力提升至最大,还能引发气运共鸣,增强法术威能。 至于超限,则更加恐怖。 代表着对于该法术已经彻底领悟,可以随心所欲的变化,甚至由该法术开创出另一门更厉害的法术! 学子只能凭藉虚无缥缈的悟性与日复一日的苦练去触碰那道门槛。 九成九的学子,终其一生都卡在圆满与超限之间的瓶颈处,饮恨于道院门外。 第6章 大日光阵,灵石来历 夏寅走在学堂的连廊下,脑海中过着这些森严的制度,脚步不停。 「昨日因那灯台之祸受了杖责,昏死过去,今日上午的课业已然耽搁了。」 夏寅眉头微蹙,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族学今天上午教没教工科的法术。道院大考,五科缺一不可,若是在基础法术的第一次传授上落了进度,后面想要补上,所耗费的精力怕是要成倍增加。」 穿过两重院落,夏寅来到了乙等班的授课区域。 他推开了悬挂着「乙等三十六号」木牌的学堂大门。 此时正值晌午,烈日当空。 依照夏家族老所定下的十二时辰作息,此时正是午休的间隙。 负责授课的族老早已返回静室打坐歇息,学堂内的学子们也是三三两两散去,或是前往膳堂用饭,或是在僻静处习练上午新学的法术,整个三十六号班里显得空荡荡的,没几个人在。 三十六号班的人数并不多,总共不过十几个学生。 夏寅目光扫过。 二哥夏戊之座,空无一人。 昨日灯台倒覆之事尚未平息,赵夫人定是让其在府中静养。 舍内唯馀三两名支脉子弟正闭目打坐,以及角落里的两名外姓学子。 其一,乃是赵家子弟。 名唤赵齐丰。 赵家乃当家主母赵夫人娘家,亦是京都望族。 赵齐丰与夏戊乃表亲,素日里走动频繁,引为党援。 见夏寅入内,赵齐丰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仅是冷哼一声,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径直转过头去。 另一人,体态浑圆,占据了两个蒲团之位。 正低头翻阅一卷《大乾草木疏》。 此人乃杨家子弟,名唤杨冲,人送外号杨小胖。 杨家乃镇国公府麾下之附庸家臣,世代替夏家打理城外灵田。 杨冲资质平平,性情憨厚木讷,不善言辞,是个十足的闷葫芦。 巧的是,前身的夏寅,因为庶子的身份和被主母打压的处境,同样是个谨小慎微丶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在这阶层森严丶拉帮结派的学堂里,两个被主流圈子排斥的闷葫芦,因为座位相近,又同病相怜,久而久之凑在一起,反倒有了些共同语言,渐渐成了这森严族学中唯二的朋友。 听到推门声,杨小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猛地一亮。 「寅……寅哥儿?你没事了?」 杨小胖赶忙咽下嘴里的胡饼,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渣,从案榻后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夏寅跟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与后怕。 「寅三爷,你伤势如何?今早听闻你在镇远堂受了审,我还以为你这月都下不来榻了。」 「父亲赐了上好的伤药,已无大碍。」 夏寅没有过多解释内宅的纷争,他走到自己的案榻前坐下,看向杨小胖问道:「我上午没来,夫子上午教了什麽新法术?可是开了工科的课?」 大乾考公之法,讲究进度统一。 若是夫子在堂上演示了施法诀窍与灵气运转的周天路线,学子未能亲眼观摩,事后仅凭典籍上的乾瘪文字去琢磨,那便是盲人摸象,走火入魔亦是常有之事。 夏寅深知一步慢步步慢的道理,是以着急来族学探问进度。 杨小胖闻言,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没呢,没呢。寅哥儿你且宽心,上午夫子并未传授新法术,翻来覆去,依旧是行云与驱虫二术。」 他叹了口气,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这两门法术,我都练了小半个月了,那行云术聚起来的云彩,连个脸盆大都没有,施展一次便抽空了小半灵力,真不知何时才能摸到小成的门槛。」 听到上午并未教授新课,夏寅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他还未及开口,杨小胖的面色却变得严肃起来,他凑近了几分,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不过寅哥儿,下午申时末,夫子便要开始传授工科的法术『起火』了。你伤势虽有好转,这几日切不可再缺课了。」 杨小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大乾底层修士特有的紧迫感: 「这个月,学堂会一直密集教授聚灵境的基础法术,涵盖四科。若是错过了夫子堂上演示的那一口气机流转的诀窍,那就亏大了。靠自己去悟,不知要虚耗多少年岁。」 夏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前世考公,错过了名师的押题串讲,尚能借同学的笔记弥补; 但在这修仙世界,法术的传承讲究「法不传六耳」丶「气机交感」,文字能记载的只是皮毛,真正的核心在于夫子演示时那瞬间引动的气机波动流转。 错过一次,便是断送了一分考入道院的希望。 「我记下了。」 夏寅承道。 「还有一事。」 杨小胖指了指学堂后方的窗棂,从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片片占地极广丶被半透明阵法光幕笼罩的建筑。 「上午快下课的时候,夫子特意交代了一番。说是后院的实验大棚,今日午时要加大『日光阵』的威能。」 杨小胖搓了搓手,圆脸上满是苦哈哈的神色:「夫子说,这是对我们的特训。大棚里的灵植受不得那等强光暴晒,我们必须得放弃午休,去自己的试验田里加紧施展『行云』法术,替灵植遮阴。」 「若是灵植因为遮阴不及而被阵法日光烤死了,这个月的考核便直接记作下下等,上报仙官志,削减本月配发之灵石。」 削减灵石。 夏寅目光一凛。 大乾律例,灵气乃国有。 修士聚灵之后,绝对禁止私自买卖灵石。 唯一合法获取修道资源之途径,便是族学或道院依据考核成绩丶由仙官志核定发放定额灵石。 若被扣减,修为停滞,确实是严厉惩罚。 五科之中,农科为重中之重。 仙官志悬于九天,最看重的便是天下黎民的口粮。 一个不能护佑灵田风调雨顺的修士,哪怕武力通天,也绝无资格成为大乾的父母官。 是以,族学在农科的考核上,历来是最为严苛的。 族学族老教授农科之时,动不动就上报仙官志,一点都不给留馀地。 第7章 大乾草木,灵力储备 「加大日光阵威能?」 夏寅目光一凝。 他知道这是族老们在有意施压,逼迫他们这些刚踏入聚灵境的菜鸟在极限状态下压榨灵力,以此来提升法术的境界。 「我一上午没行云,多谢提醒,我这便去大棚看看。」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夏寅没有丝毫耽搁,站起身来,向杨小胖拱了拱手。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前往试验田。 更重要的是,他迫切需要在一个无人打扰的环境中,去验证自己脑海中那个熟练度面板。 夏寅推开学堂后门,顺着一条铺满青砖的小径,向着族学的后院深处走去。 族学的后院,占地比前庭还要广阔数倍。 这里没有假山流水,没有亭台楼阁,入眼所见,皆是整整齐齐丶被高耸的半球形阵法光幕所笼罩的「大棚灵田」。 足足有数百个大棚,鳞次栉比地排列在广袤的平地上。 每一个大棚,便是一方由阵法构筑的微缩天地。 夏家作为镇国公府,财力雄厚,硬生生砸下了海量的阵法材料与符籙,为每一个乙等班以上的学子,都配备了一亩大小的专属试验田。 这些大棚内的阵法,由族学深处的中枢阵眼统一控制。 族老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调控大棚内的微气候,时而大雪冰封,时而狂风骤雨,时而烈日炎炎,以此来模拟大乾一百零八州那复杂多端的极端天候,锤炼学子们应对天灾的农科手段。 夏寅穿行在纵横交错的田埂道上,目光在一块块悬挂于光幕外的木牌上扫过。 终于,在区域的边缘地带,他找到了写有「乙等三十六号,夏寅」字样的木牌。 取出腰间的身份玉符,按在光幕之上。 「嗡——」 光幕泛起一阵涟漪,裂开一道一人高的门户。 夏寅一步跨入。 还未站稳,一股滚烫的热浪便如同一头凶兽般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这热浪之中,竟还夹杂着极其暴躁的火属性灵气,烤得他呼吸都变得有些灼热。 夏寅抬头望去。 只见这一亩大小的大棚穹顶之上,正悬挂着一颗由无数赤红色符文交织而成的「小太阳」。 这便是族老布下的「日光阵」。 此刻,这小太阳正散发着比外界自然阳光强烈数倍的光芒,肆无忌惮地炙烤着下方的一亩黑土。 而在那黑土之中,整齐地栽种着一种植物。 其叶片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茎秆粗壮,此时在那强光的暴晒下,叶片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打卷,显露出缺水枯萎的迹象。 「火柿,一级灵植,喜热,但惧阳火直射。」 夏寅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大乾草木疏》中关于这种植物的详尽记载。他凝视着那些即将乾枯的幼苗,喃喃自语。 「所谓灵植,与凡俗农人所种的普通植物,有着天壤之别。」 夏寅在心中将理论与眼前的景象一一印证。 「普通植物只需土壤丶凡水与日照便可生长。但灵植,其生长所需的条件严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它们不仅需要忍受极端的严寒或酷暑,更需要吸收对应属性的精纯灵气方能结出蕴含法力的灵果。」 以这火柿为例。 火柿乃是炼制低阶火行丹药的基础灵药,其生长必须依赖高温环境以激发内部的火属灵脉。 但若是如现在这般,完全暴露在「日光阵」的暴烈阳火之下,它那脆弱的物理茎叶便会瞬间被烤成飞灰。 既要让它享受高温的烘焙,又要保护它不被直接烧死。 这看似矛盾的要求,便是考验修士「农科」手段的绝佳试金石,讲究的就是一个平衡之点。 唯一的解法,便是以「行云」法术,在火柿的上方凝聚出一层蕴含水汽的灵云。 灵云的阴影可以遮挡暴烈的阳火直射,而云层下方弥漫的高温水汽,则恰好能为火柿提供最完美的湿热生长环境。 若是不能及时施展行云术,这一亩火柿在一天内便会尽数枯死。 到时候,这个月的考绩就完蛋了。 而且,若是连这等基础的一级灵植都护不住,将来又怎有资格去掌管大乾仙朝那一望无际丶干系万民生死的官田? 「必须立刻施法。」 夏寅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收敛心神。 他走到田垄正中,双足分开,稳住下盘。 双手在胸前快速结成繁复的法印。 这是大乾太祖普发天下的基础手印,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万载岁月的千锤百炼,旨在以最快丶最稳的方式调动修士体内的灵气。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行云!」 夏寅低喝一声,意念沉入丹田。 那刚刚踏入聚灵一层丶尚显贫瘠的丹田气海之中,一丝丝微弱的灵力被强行抽取而出。 法力顺着经脉,流经少阳丶太阴,最终汇聚于掌心。 伴随着咒诀的牵引,大棚内原本就稀薄的水属灵气开始向他头顶上方汇聚。 「天地水灵,听吾号令。聚气成云,覆土荫蔽——疾!」 夏寅猛地睁眼,低喝一声,双掌向着上方那炽热的人造大日光猛然一托。 肉眼可见地,一丝丝白色的水雾在半空中凝结。 十息之后。 一朵约莫只有磨盘大小的灰白色云朵,摇摇晃晃地悬浮在了夏寅身前丈许高的半空中。 云朵在强烈的日光阵下,显得极为脆弱,边缘的水汽还在不断地被蒸发。 它所投下的阴影,堪堪只能遮盖住下方四五株火柿幼苗。 那几株幼苗在阴影与水汽的滋润下,打卷的叶片终于稍稍舒展了几分。 但相比于这一整亩地丶成百上千株的火柿,这磨盘大小的云朵,简直是杯水车薪! 「不够……远远不够。」 夏寅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并非他不想将云朵扩大,而是他此刻有一种强烈的虚弱感。 他闭目内视,略一估算,心中顿时一沉。 「就这一朵磨盘大的行云,竟是一次性抽乾了我体内足足十分之一的灵力储备!」 夏寅在心中飞速计算着。 这意味着,以他目前聚灵一层的修为,哪怕处于全盛状态,一天撑死了也只能施展十次这种入门级别的「行云」。 第8章 修道根基,教化功德 十次之后,丹田乾涸,若强行压榨,便会伤及本源,坏了修道根基。 若真到了一县之地爆发大旱,县令需施展行云法术覆盖万亩灵田,那等浩瀚法力与对法术圆满境界的掌控,简直骇人听闻。 「每日十次施法机会。不仅要覆盖这一亩试验田,还要去练习驱虫,甚至下午还要学工科的法术……」 夏寅心中凛然。 若是没有灵石辅助恢复,单靠打坐吐纳天地间游离的微薄灵气,想要重新蓄满这十分之一的灵力,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难怪杨小胖练了半个月,行云术依旧毫无寸进。 在没有足够试错机会的情况下,每一次施法若是不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一丝天地法则的交感,那这十分之一的灵力便是白白浪费! 想要在这种条件下,将一门法术磨砺到「小成」,甚至是道院要求的「超限」,那需要何等妖孽的悟性,或是何等庞大的财力支撑? 大乾道院之考核,何其严苛。 悟性丶根骨丶气运,缺一不可。 寻常白色乙等气运者,哪怕在这大棚中枯坐十年,反覆施展这行云法术,若是不得其门而入,缺少那一抹灵光乍现的顿悟,这法术依然只能停留在入门阶段,云朵依旧只有井口大小。 天地不仁,道法严苛。 没有进度,没有反馈,盲人摸象般的苦修,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智不坚之辈。 难怪天下修士犹如过江之鲫,能真正跃过龙门丶得受仙官志认可者,寥寥无几。 但这绝望的念头仅仅在夏寅脑海中停留了一瞬。 下一刻,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之色,从他那原本苍白的脸庞上迅速蔓延开来。 因为,就在那朵微弱的灵云成型的瞬间。 夏寅的神识深处,那高悬九天丶不可直视的仙官志投影,再次于他的视网膜上展开了那个独属于他的【本我】面板。 金色的篆字在半透明的面板上微微跳动。 一行清晰的提示,突兀地蹦入了他的眼帘: 【你释放行云法术,行云法术熟练度+1】 他的目光迅速下移,落在了面板的功法栏上。 【聚灵基础法术:行云(入门)熟练度(23/1000)】 变成了23! 原本在偏房里查看时,这个数值是22。 一次施法,成功增加了一点熟练度。 没有虚无缥缈的悟性门槛,没有天地法则的交感玄学,没有虚无缥缈的气运限制。 只要释放,只要付出了灵力,进度条就绝对丶必须丶必然地向前推进一格! 这是何等霸道的规则! 这等同于彻底无视了大乾修仙界对于「天资」与「悟性」的铁律封锁! 十分之一的灵力消耗算什麽? 每天只能施法十次算什麽? 对于旁人而言,这十次施法若是悟不到诀窍,便是原地踏步,徒劳无功。 但对于夏寅而言,这十次施法,便是实打实的10点熟练度! 是一步一个脚印通往「超限」大道的通天坦途! 在这森严到令人窒息的大乾仙朝,在这唯气运论的绝望体制下,只要肯下死功夫,只要肯将每一次施法当成吃饭喝水一般的本能去重复。 一千次,便能突破入门,踏入小成! 「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获。天道或许无情,但这熟练度却从不欺我。」 「天下修士求仙问道,求的是气运垂青,求的是顿悟天机,求的是天人交感。而我……」 「最熟悉的肝。」 夏寅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依然炙热的人造骄阳,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合拢双手,开始结下一个法印。 「行云!」 第二朵磨盘大小的灰白云雾升腾而起,摇摇晃晃地悬于火柿幼苗之上。 与此同时,神识深处那金色的篆字再次跳动: 【行云法术熟练度+1(当前24/1000)】。 夏寅面色不改,气沉丹田,再次强行自气海中抽取一丝灵力。 经脉隐隐作痛,此乃灵力极速奔涌之兆。 「行云!」 第三朵。 …… 直至第十朵云雾升空,夏寅双膝一软,险些栽倒于滚烫的田垄之上。 丹田气海内,原本萦绕的那一团微弱灵力已然彻底枯竭,乾涸见底。 一丝一毫的法力也榨不出来。经脉中传来阵阵乾涩的刺痛,宛如久旱之河床,发出濒临乾裂的哀鸣。 十次施法,耗时不过半个时辰,他已到了聚灵一层的极限。 夏寅喘着粗气稳住身形,自怀中摸出一物。 此物巴掌大小,呈六棱柱状,通体闪烁着淡蓝色的温润光泽,质地如玉非玉,其中隐隐可见雾状的无属性灵力如游丝般流转。 这便是初级灵石。 灵石乃大乾仙朝之根基,由天地间最为纯粹的无属性灵气聚合而成。 修士得之,可直接汲取入体,化为己用,免去吐纳天地杂气丶缓慢炼化之苦。 然则,大乾律例森严,第一铁律便是:天下灵气皆归仙朝所有。 大乾严禁任何修士私自聚灵合成灵石,亦绝对禁止私下买卖丶交易灵石。 私造者,形同盗窃仙朝国库丶意图谋反,按律当诛九族,仙官志一旦察觉,即刻降下九天神雷亟灭; 私买私卖者,剥夺官身,废除修为,打入天牢,永世不得翻身。 在大乾,灵石唯有一条合法来路——那便是通过仙官志的考核与赐予。 虽言禁绝交易,但仙朝重教化,为鼓励高阶修士传承道法,亦留有一线生机。 凡接取了仙官志「教化功德」任务的高阶修士,获准兴办学舍者,可依据学子之考绩,将仙朝配发之灵石作为奖励发放。 镇国公府夏家族学,便是在仙官志上备过案丶领了教化法旨的顶尖学舍。 族中学子每月所得之灵石,皆由族老根据平日考核造册,上报仙官志。 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其神威笼罩天下,自会审查其中是否暗藏权钱交易丶贪墨克扣。 在这等神器的监察之下,纵是国公府的掌权者,也断然不敢在灵石的发放上做半点手脚。 夏寅手中这块初级灵石,乃是他上月刚踏入聚灵一层时,族学按例配发的两块初级灵石之一。 第9章 天行大运,顿悟之境 夏寅盘膝坐于滚烫的田垄上,双手虚合,将那块淡蓝色的初级灵石握于掌心。 「《聚灵诀》。」 夏寅默念心法,引导丹田内仅存的最后一丝真气游走至劳宫穴。 掌心微微发热,一股精纯至极丶毫无杂质的灵力自灵石之中奔涌而出,顺着手臂太阴肺经丶少阴心经,长驱直入,犹如久旱逢甘霖般倒灌入丹田气海。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辰,乾涸的丹田再次充盈。 一块初级灵石所蕴含的灵力,恰好能够补全他这聚灵一层丹田气海一百次。 夏寅睁开双目,眼中精光一闪。 手中那块原本莹润的初级灵石,此刻光芒暗淡了些许。 丹田充盈,灵力激荡。 夏寅没有半点迟疑,立刻起身,双手再次结印。 「行云!」 第十一朵云雾升空。 提示再现:【熟练度+1(当前33/1000)】。 他犹如一具不知疲倦的傀儡,在这烈日大棚之下,重复着施法的动作。 抽空灵力,便再取出一块灵石汲取。 释放十次,吸取; 又释放十次,又吸取,又补充。 不知不觉间,正午的时光悄然流逝。 当夏寅最后一次放下双手时。 大棚穹顶之下,那烈日阵法光幕与火柿幼苗之间,赫然飘摇着三十朵灰白色的行云。 三十朵云雾彼此相连,水汽交织,形成了一片颇具规模的阴凉,恰好将下方那一亩火柿幼苗严严实实地遮盖在内。 云层下方,水雾弥漫,湿热适宜。 那些原本因暴晒而打卷的火柿叶片,此刻已贪婪地舒展开来,大口汲取着水分,生机盎然。 「三十朵行云,差不多能坚持一个下午。」 夏寅仰头注视着云层的溃散速度,在心中暗自估测盘算,「等下午学堂散馆之后,再来此地续上云朵。到了半夜,亦得摸黑起来续上。如此往复,方能保这火柿本月不死。」 言罢,他立刻掐断了继续施展行云的念头。 虽然面板上的熟练度已涨至【52/1000】,但他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此刻丹田内尚余最后一次吸取满的灵气,必须留着应对下午工科的法术授课。 若是在族老演示时不留法力试着运转,只怕连入门都做不到。 夏寅整理了一下青色的族学澜衫,退出阵法光幕,快步向乙等三十六号学堂赶去。 刚踏入学堂门槛,三声浑厚悠长的青铜钟鸣便自族学深处荡漾开来,传遍千间广厦。 散落各处的学子们闻声,纷纷如归巢之鸟,快步奔回座次,肃然而坐。 不过片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乙等三十六号学堂正门被推开,一位老者迈步而入。 此老身披鹤氅,须发皆白,面容古拙,双目开阖间,隐有精芒电闪,周身不怒自威,带着一股久居上位丶生杀予夺的赫赫官威。 这位族老,名为夏渊,字明远。 夏家族学教谕,大乾仙朝正三品人官致仕。 当年曾官拜冀州牧,执宰一方,镇压妖魔无数。 致仕归族后,入主族学,对族学子弟之教导,素以冷酷严苛着称。 大乾夏家,宗族之庞大,难以估量。 宗族内外大小事宜,皆非一房一脉可决,而是由夏氏族老院商议决定。 族老院,乃夏氏一族万年积累,含金量极高。 其中修为最低的,乃是曾经在大乾朝堂或地方做过正三品以上州牧大员的族老。 其上,更有诸多曾历劫飞升丶位列地祇的天官族老。 甚或,传闻在极深的祖地中,还有现仍在天庭任职的仙官老祖留下的神念坐镇。 然则,即便底蕴深不可测,夏家亦有难以言说的隐痛——自万载之前太祖立国定鼎,大乾太平至今,夏家虽世代公卿丶簪缨不绝,但已足足有千年岁月,未曾再出过一个真正羽化登仙丶位列天庭仙官的旷世奇才了。 千年无仙,对于镇国公府这等开国勋贵而言,无异于钝刀割肉。 故而,族老院对后辈子弟的期望与苛求,已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 夏渊步入堂内,行至讲案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堂下。 当他的视线掠过夏寅与坐在前排的夏戊时,微微停留了一瞬。 昨日镇远堂中那场灯台风波,夏政民虽下令封锁消息,但岂能瞒过执掌族学的夏渊。 夏戊乃嫡出,气运红色甲等,本是族老们寄予厚望的道院种子,昨日却行事不密,险些酿成大祸; 夏寅乃庶出,气运白色乙等,昨日虽借辞锋保全自身,但在夏渊看来,亦是卷入内宅倾轧的朽木,心思未用在正道之上。 夏渊收回目光,心中暗自叹息,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 此等心性,何以求仙? 何以成官? 「今日申时,授工科基础法术——生火。」 夏渊声音洪亮,如金石交击,在大堂内回荡,不带半点废话,直入正题。 「工科之道,首重炼器炼丹。欲炼器丹,必先控火。聚灵境虽无法引动天地真火,但亦需以自身法力为引,摩擦灵机,生出凡火。」 「此术原理,在于『少阴心经』。」 夏渊负手而立,缓缓讲解:「心属火。尔等需引丹田之灵气,入膻中,行极泉,过青灵,至神门,最终透少冲而出。灵气于经脉中极速摩擦,意念化火,方能透体而出。」 「其口诀为: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整整一下午的光阴,三十六号学堂内,全是在修习这生火法术。 夏渊先是讲解五行相生相克之理,而后剖析经脉流转之幽微,接着命学子反覆背诵口诀,最后方才让众人对照着案榻前放置的生铁火盆,进行实操。 法力运行路线极其复杂,稍有不慎,灵气在经脉中走岔,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心火逆反,焚烧五脏。 「开练。」 夏渊一声令下。 堂下学子纷纷闭目敛神,掐诀运功。 前排。 夏戊面色肃穆。 昨日夏寅在镇远堂上一番驳斥之后,他遭父亲斥责贪玩,不如夏寅心性稳重,天赋再高也无用,心中憋着一股气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南方赤帝……少阴引机!」 夏戊体内灵气顺着少阴心经流转,毫无阻滞,犹如江河入海。 只听「呼」的一声闷响。 夏戊并指如剑,指向案前火盆。 一道赤红色的火舌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瞬间落入火盆。 那火盆之中,竟生出一团尺许高的炽烈火焰,火光将他的面庞映得通红,灼热的气浪逼得邻座学子纷纷后仰。 一次成功! 且威力惊人!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那火焰生出的瞬间,夏戊头顶隐隐闪过一抹微弱的金色光华,那是九天之上仙官志投下的一丝气机交感。 「大运!」 堂内有旁支学子忍不住惊呼出声,眼中满是艳羡与敬畏。 所谓「大运」,乃是大乾修仙界对于气运极佳者施法时的一种异象称谓。 意味着该修士运气极好,气运惊人,在初次施展某门法术时,恰好触发了仙官志的垂青与天道共鸣。 触发「大运」者,法术威能凭空提升,法力消耗大幅降低,甚至有极小概率在施法瞬间进入「顿悟」之境,直接将法术推进至小成阶段。 夏戊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盆,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傲然之笑,意气风发。 「运气还不错,一下就触发了大运。」 夏戊喃喃自语。 就算是红色气运,也不是那麽容易触发大运的。 他这次确实是运气比较好了。 第10章 惊才绝艳,悟性平平 另外一边,与夏戊的惊才绝艳相比,堂内其他学子的境遇则堪称惨烈。 多数学子皆是白色乙等气运,悟性平平,甚至还有一些白色丙等甚至是黑色甲等气运。 那赵齐丰施展了五次,指尖只冒出一股黑烟,反倒呛得自己连连咳嗽,经脉隐隐作痛,不敢再试,赶忙休息。 旁边的杨小胖更是憋得满脸通红,法力在少阴心经里转了两圈就溃散了,别说火苗,连个火星子都没挤出来。 更有资质极差者,接连施展了十几次,法力耗尽,不得不忍痛取出一块灵石补充丹田气海,再次咬牙尝试,最后才勉强在火盆里点燃了一簇如黄豆般大小丶摇摇欲坠的微弱火苗。 一时间,学堂内唉声叹气,学子们议论纷纷。 「夏戊少爷不愧是嫡出天骄,这等悟性与气运,我等拍马也及不上啊。」 「唉,我这少阴心经总是走不顺畅,一到神门穴就凝滞,这生火术太难了。我刚才都补过一次灵石了才成功一回。」 「人比人得死,气运乃天定,我等苦修一年,怕是也比不上夏戊少爷这一次『大运』。」 在这一片惊叹与懊丧交织的嘈杂声中,夏寅独坐后排,面色平静如水,岿然不动。 他没有理会前排夏戊那挑衅般的馀光,也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哀叹。 夏寅只是循着夏渊教授的法门,一次次地引导灵力。 失败。 灵力溃散。 再来。 失败。 经脉刺痛。 再来。 夏寅的额头渗出冷汗,聚灵一层的底蕴在迅速消耗,但他没有停下。 他不需要去赌那虚无缥缈的仙官志垂青,也不需要去期盼什麽「大运」。 到了第七次。 夏寅的灵力终于磕磕绊绊地闯过了少冲穴。 「南方赤帝,聚气生生!」 他猛地并拢食中二指,点向火盆。 「噗。」 一声轻响。 火盆之中,一团约莫拳头大小的火焰微弱地燃烧了起来。 火光并不炽烈,甚至有些摇曳不定,比起夏戊那大运触发下尺许高的熊熊烈火,简直是不堪入目。 但在看到这团小火的瞬间,夏寅的眼底却爆发出比烈火还要明亮的光芒。 因为,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上,一行金色的篆字悄然浮现,宣告这门工科法术的收录完成。 【法术:生火(入门)(熟练度:1/1000)】 夏寅凝视着那真真切切的「1」点熟练度,嘴角扯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用管气运这等虚无缥缈的定数,不用管根骨与悟性带来的鸿沟天堑。 只需要一次次去施展,只需要日复一日地枯燥重复,熟练度便会忠实地记录他每一滴汗水与法力。 一分耕耘,一分火候。 千次为基,万次超限。 三十六号学堂之内,寂静无声,唯余微弱之灵力波动与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声。 学子们皆在蒲团之上苦苦支撑,继续习练着那繁复枯燥的生火法术。 夏寅屏息凝神,心无旁骛,一次又一次地掐诀丶引气。 体内那少阴心经的脉络,因灵气反覆的粗暴冲刷,已隐隐传来宛如针扎般的刺痛感。 每当丹田内那一丝微薄的聚灵一层法力行将枯竭,他便毫不迟疑地探手入怀,握住那块初级灵石。 灵气自掌心劳宫穴倒灌而入,乾涸的丹田重焕生机。 周遭学子亦是如此,时不时便有人自袖中摸出配发之灵石,借其精纯灵力以弥补自身根骨之不足。 大乾修仙,步步皆是资源之堆砌,若是无这灵石续命,这等高强度的法术修习,怕是能将人耗得油尽灯枯。 堂前讲案之上,致仕族老夏渊冷眼旁观着下方学子们的百态。 待到申时过半,大多数学子皆已疲惫不堪,施法成功之次数寥寥无几之时,夏渊方才缓缓抬手,宽大的鹤氅衣袖微微拂动,一股无形之威压瞬间席卷全堂,令所有学子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动作。 「尔等且住。」 夏渊之声,浑厚如锺,带着大乾人官特有之威严,于堂内回荡:「吾观尔等习练,多有急躁懈怠之态。尔等须知,今日所授之生火,乃工科至简之法,却亦是通天大道之基石。此术,尔等不仅要学会,更必须要将其领悟至超限之境界!」 听闻「超限」二字,堂下不少学子皆是面露苦涩,更有人暗自摇头。 超限之境,需将法术本源彻底吃透,甚至能推陈出新,寻常修士苦研数载亦难触其门槛。 夏渊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冷哼一声,音调陡然拔高,谆谆教诲之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铁律:「尔等莫以为老朽是在苛求!此乃大乾仙朝之法则,亦是仙官志定下之铁律!」 夏渊负手踱步,自讲案前走下,目光如炬:「大乾仙朝立国万载,法术体系浩如烟海,深奥繁杂,绝非尔等所见之这般简单。」 「无论何等惊世骇俗之高级法术,皆非空中楼阁,皆是由最底层之低级法术,一步步衍生丶进阶而来。」 「修士修习法术,犹如登塔,不筑其基,何以至其顶?」 「在仙朝法则之下,所有法术皆被仙官志严密统御,犹如一张巨大之网,层层递进。尔等修习,便如同是在点拨天机之锁。有些高级法术,必须得前置之低级法术达到指定之等级,方能被仙官志允许学习!」 夏渊停下脚步,指着案榻上那生铁火盆,声如洪钟:「便如今日这生火之术。尔等唯有将这生火法术日夜苦练,直至达到超限境界,仙官志方会为你等解开下一层之禁制,允许尔等参悟『火变化诀』。而待那火变化诀亦达到超限之后,尔等方有资格去学习炼丹丶炼器之真火掌控,方能去修习那些威力开山裂石之攻杀火属法术!」 「若是前置法术未达超限,纵然有天阶法术秘籍摆在尔等眼前,于尔等眼中,亦不过是无字天书!」 「仙官志之法则封锁,绝不容许任何根基不稳之辈去妄动天地之威。」 「是以,这法术门槛,犹如天堑。除非尔等身怀极品之大气运,能于生死之间丶机缘之下,一朝顿悟,直接跨越境界之壁垒,否则便都得给老朽稳扎稳打,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去磨砺!」 此言一出,学堂内鸦雀无声。 无数底层气运学子眼中皆闪过绝望之色。 慢慢来? 若无顿悟,单凭苦练,三十岁前是否能将这法术推至超限? 道院大考之门槛,简直令人窒息。 第11章 法术衍生,位列仙官 坐于后排角落的夏寅,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甚至那隐于宽大袖袍中的双手,还因极度的心潮澎湃而微微握紧。 慢慢来。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旁人怕慢慢来,是因为苦练往往没有结果,卡在瓶颈一生不得寸进。 但夏寅却知晓,自己也是慢慢来,可自己并不需要什麽虚无缥缈的顿悟,亦不需要去拼那劳什子的大气运! 释放次数到了,熟练度到了,自动晋升下一个层次! 这是他脑海中那仙官志【本我】面板赋予他的绝对真理。 夏寅在心中飞速消化着夏渊方才所言之世界观规则,眼底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原来如此……那些在斩妖除魔的武科战斗法术,那些能在战阵之上焚天煮海的威能,竟全都是由这等最基础类似生火法术一步步衍生而来的……」 「仙官志以法则锁定法术进阶,逼迫所有修士必须夯实基础。这般设定,还真是玄奥繁杂,宛若星辰一般无垠的法术体系。」 「就像是游戏里面的技能树一样……如果前置要求多,那法术威能肯定非常厉害。」 夏寅心中不禁升起一抹强烈的向往。 只要自己照着面板,将生火肝至超限,便能解锁火变化诀,再肝至超限,便能接触真正的火属杀伐之术,亦或者是火属炼丹炼器之术。 这条路,对别人是迷雾重重的悬崖,对他而言,却是一条只需低头走路便能登顶的通天阶梯。 「铛——铛——铛——」 暮鼓之声自族学深处传来,宣告着今日课业之终结。 夏渊收敛威压,拂袖转身,行至讲案前,目光在堂内扫过,最终落在了前排的夏戊身上。 他略一沉吟,顿了顿,开口道:「夏戊留下。其馀人等,各自散去,归家勿忘温习。」 学子们如释重负,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待到退出三十六号学堂,走在青砖铺就的游廊上时,学子间的压抑气氛瞬间消散,转而化为热烈的议论。 那赵齐丰紧走几步,神色间满是激动,对着周遭几个附庸子弟高声说道:「瞧见没?夫子单单留下了戊二哥!这定是见戊二哥今日施法触发了『大运』,资质绝伦,是以要在课后给戊二哥开小灶,单独传授什麽不传之秘去了!」 旁边的杨小胖等学子听闻,虽未出声附和,但眼中皆是流露出好生羡慕之色。 大乾教谕,多是一视同仁,能得三品致仕族老单独留堂指点,这是何等的天大机缘。 戊少爷嫡出之尊,红色甲等之姿,果然是处处受天道与长辈垂青。 夏寅混在人群中,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不羡不妒,步伐平稳地脱离了人群,径直出了族学大门,顺着夏家外墙的长街,向着国公府内宅走去。 回到自己所居的偏僻小别院。 院落虽小,却打扫得颇为乾净。 夏寅推门入房,先是解下那件已被冷汗浸透丶带着几分焦糊味的青色族学澜衫,仔细擦拭了一番身子,换上了一身乾爽且规制的暗月白常服。 稍作停歇,他便未带小厮,径直穿过两重月洞门,向着母亲林姨娘所在的院落走去。 大乾宗族,最重人伦孝道。 国公府内规矩森严,庶子虽地位不高,但每日晨昏定省丶向生母请安乃是铁律。 以往,夏寅日日用餐,基本上都是在这偏院之中,与母亲林姨娘同席而食,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清静。 行至林姨娘的屋内,挑开门帘,屋内却并无往日那熟悉的饭菜香气。 红木圆桌上空空如也,未见半点餐食的踪影。 林姨娘正端坐在榻前,由贴身丫鬟紫鹃服侍着,细细地挑选着一支并不算名贵但胜在端庄的素银玉簪,插入发髻。 见夏寅入内,林姨娘放下手中的铜镜,转过头来。 「母亲安好。」 夏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寅儿免礼,快过来。」 林姨娘看着儿子那虽显苍白但已行动自如的身躯,眼中闪过一丝宽慰,随即轻声说道,「莫寻饭菜了。明日你父亲休沐期满,就得启程返回青州任上。今儿个晚上,咱们得去宁志堂用饭。老太君方才传了话下来,要一大家子人聚一聚,正好各房的人眼下都在府中呢。」 夏寅目光微动。 宁志堂,乃是镇国公府内宅最为核心的正堂,专供祭祀与大族宴之用。 寻常日子,庶出子弟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儿子明白了。」 夏寅平静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你父亲昨日赐了药,又免了你的责罚,今日家宴之上,主母心中定然不虞。你切记少说多看,万不可再惹出半点是非,平白触了霉头。」 林姨娘细细叮嘱了一番,又让紫鹃取来一件簇新的丶料子稍微讲究些的石青色罩甲,亲自替夏寅穿上。 整理完毕,母子二人便在暮色四合之中,带着两个提着灯笼的丫鬟,向着内宅深处的宁志堂行去。 一路上,游廊两侧已然点起了手臂粗细的防风红烛。 各房各院的丫鬟婆子穿梭其间,端着各色珍馐美味丶玉液琼浆,如同流水般汇入那灯火辉煌的所在。 待行至宁志堂外,夏寅抬眼望去。 只见那堂宇高耸,飞檐如翼,斗拱交错。 堂前两株百年紫楠参天而立,隐隐有灵气环绕。 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紫金香炉中焚着上等的瑞脑香,青烟袅袅,将这国公府的煊赫底蕴彰显无遗。 大乾镇国公府夏家,乃是真正的开国主脉。 其祖上功勋卓着,不仅在凡俗朝堂位极人臣,更有一位旷世老祖,当年功德圆满,羽化飞升,至今仍在九霄天庭当值,位列仙官! 正是因为有着这位天上仙官老祖的福荫庇佑,夏家主脉才得以在这万载岁月的王朝更迭与政治倾轧中屹立不倒,繁衍至今。 今日这宁志堂内的族宴,场面之宏大,令人咋舌。 堂内分设多桌,座次排列极其讲究,可谓是阶级森严到了骨子里。 当今管辖整个国公府后宅生杀大权的,乃是夏寅的祖母,岳老太君。 岳老太君端坐于正上方那张雕龙画凤的巨大黄花梨圆桌主位之上,满头银丝如雪,头戴一顶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抹额,虽已年迈,但那双眼眸却透着洞悉世俗的精明与积威。 第12章 奇怪剧本,玉露莲心 岳老太君之夫,也就是夏寅的祖父,乃是大乾仙朝赫赫有名的实权大员。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据说其常年驻守边疆,统御万水,执掌一方「镜月大湖」,人称镜月湖君,早已是脱离了凡俗桎梏丶位列「天官」之境的无上存在! 天官镇守一方,梳理地脉阴阳,斩杀大妖巨魔,因职责所在,常年不在家中。 但这位天官祖父那铁血无情的治军手腕与威压,却在每次短暂归家之时,都给夏家所有的后辈子孙留下了极其深刻的惧怕印象。 即便祖父不在,这府中上下,亦无人敢对岳老太君有半点违逆。 夏寅随母亲入内,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梳理着这庞大且错综复杂的家族脉络。 岳老太君膝下,共有三个孩子。 老大名为夏涉民,主掌长房。 长房底蕴最深。 夏涉民有一男丁,名为夏玉,表字琏玉。 这夏琏玉年龄稍长,天资聪颖,已然通过了大乾最为严苛的考核,成功考入京州道院深造。 眼下他未在家中,而是在道院内日夜苦读修行,以谋求他日封授「人官」之位,光宗耀祖。 夏琏玉虽不在,但其妻子赵元凤却在堂内忙前忙后。 这赵元凤与二房主母赵夫人同出一门,皆是京城望族赵家之女。 她手腕极为利落,深得老太君欢心,如今正代为掌管着这内宅大大小小的一应事宜。 除此之外,长房还有一女,名为夏白露,乃是夏涉民的庶出之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 老二便是夏寅的父亲,夏政民,主掌二房。 二房之中,除了正五品平原郡守的父亲,还有一位嫡出长女夏惊蛰。 此女天赋极高,胸有丘壑,不愿困于后宅,早已外出游历大乾天下,以积累功德政绩去了。 其下,原本还有个孩子,却已过世。 再往下,便是嫡出的二哥夏戊,庶出的老三夏寅,以及夏寅那庶出姐姐夏秋分。 至于老三,则是岳老太君唯一的女儿,夏敏。 当年出嫁至江州岳家,奈何红颜薄命,后来染病不治身亡。 岳家衰落,便将夏敏唯一留下的一个孤女送回了镇国公府。 此女名为岳青泥,身世凄苦,如今正暂住在夏家,受老太君喜爱。 这宁志堂内的座次,宛如大乾朝堂般泾渭分明,按嫡庶之分丶尊卑之序,又按照岳老太君的个人喜好,呈众星拱月之势排列。 最中央的那张大圆桌,自然是属于老太君的。 夏戊机灵,红色气运傍身,向来人缘极好,极受老太君宠爱。 此刻他正坐在紧挨着老太君的右侧,身上穿着一袭华贵的锦袍。 周围站着十几个穿红着绿丶容貌姣好的丫鬟婢女,手中捧着巾帕丶果盘,众星捧月般将这一桌围拢。 「祖母您尝尝这江州的玉露莲心。」 夏戊夹起一块精致的糕点,放在老太君面前的食碟中,嘻嘻笑道,「孙儿今日在学堂,夫子教授生火之术,孙儿不负祖母所望,一次便成,还引动了仙官志的『大运』呢!」 「哦?当真触发了大运?」 岳老太君闻言,那满是褶皱的脸上顿时绽开一抹极灿烂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戊儿果然是我夏家的千里驹,不枉你父亲与我这般疼你。」 桌上众人顿时纷纷出言附和,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夏寅的亲姐夏秋分亦在这一桌的边缘。 她虽是庶出,但容貌出众丶口齿伶俐,倒也能凑上前去。 此刻她见缝插针,时不时地说上两句凑趣的俏皮话,甚至借着宴席的雅兴,与夏戊对上了几句平仄工整的祝酒诗,直哄得老太君哈哈大笑,堂内充满了其乐融融的欢快气氛。 女眷那边,赵夫人作为二房当家主母,自然是坐在了靠前的主位之上,眉宇间满是看着亲生儿子受宠的得意之色。 而长房的儿媳赵元凤,论辈分虽不如赵夫人,但因执掌中馈,地位亦是颇高。 至于像林姨娘这等妾室,便只能远远地坐在堂下偏桌。 男人的主桌,设在堂内的东侧。 夏政民并未穿官服,一身青色常服,与长房大哥夏涉民相对而坐。 两人面前虽摆着山珍海味,却甚少动筷,皆是压低了声音,静静地商议着朝堂政局丶各州郡的人事调动,以及仙官志近期的考绩风向。 而夏寅,则被安排在了距离主桌极远的一张小方桌旁。 这张桌子靠近堂门,冷风不时倒灌而入。 夏寅静静地端坐在原位。 面对这等显而易见的冷遇与边缘化,他的面容上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波澜。 前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这等论资排辈的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心智成熟如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虚浮的表面文章。 对于一个掌握了绝对晋升面板的人来说,这种无人打扰的冷落,反倒是一种绝佳的保护色。 他一边细细咀嚼着饭菜,一边借着堂内的灯火,目光隐晦地在那些谈笑风生的人影上掠过,在心底冷静地勾勒丶梳理着这国公府内的人物关系与权力结构。 长房势大且有道院人官种子; 二房父亲虽刚正但常年在外; 主母赵夫人与赵元凤同气连枝掌控内宅; 天官祖父高高在上,久不归家; 还有一个暂住的外姓孤女…… 夏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老太君左侧,那个身形略显单薄丶面容苍白却极为清丽秀雅的少女身上。 那便是三房留下的孤女,岳青泥。 她不怎麽说话,只是偶尔咳嗽两声,眉眼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寄人篱下的谨小慎微。 夏寅缓缓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竹箸。 这人物关系,这家族格局,这后宅的权力分布…… 「怎麽跟《红楼梦》似的?」 夏寅低垂着眼眸,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岳青泥……暂住外祖母家的孤女,不就是林黛玉的翻版吗?」 「若是再过几年,这岳青泥在江州岳家的老爹再一病不起,彻底撒手人寰,把她彻底变成了无依无靠的绝户孤女……」 「那这国公府的剧本,可就全都对上了。」 夏寅端起面前的一盏清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第13章 暗淡灯影,极限压榨 宁志堂内,烛火摇曳,瑞脑香销。 宴席过半,珍馐撤去,侍女鱼贯而入,换上清口灵茶与消食果饵。 堂中气氛愈发熟络。 主座之上,岳老太君拉着夏戊之手,细细盘问其学堂趣事,言辞间皆是偏爱与纵容,抹牌投壶,掷骰行令,笑语喧哗响彻大堂。 夏寅独坐堂门边角那张矮方桌旁。 一顿族宴食毕,夏寅便于此偏僻角落静默以待。 期间,莫说长辈垂询,便是添茶递水的粗使丫鬟,亦鲜少涉足此间。 其形单影只,与堂中花团锦簇之景,泾渭分明。 此乃镇国公府常态。 说是一大家子聚族而食,共叙天伦,实则不过是老太君按其个人喜好,召集各房体面女眷,以及其素日偏爱的后辈作陪解闷罢了。 似夏寅这等出身卑微丶气运黯淡丶又无母族势力的庶出子弟,于这等场合,不过是个凑数的泥塑木雕,根本不受重视。 夏寅端起冷透清茶,浅抿一口,心若古井,无波无澜。 「此番不过二房长房聚膳,我这等庶出尚能有个偏席圆凳。」 夏寅暗自思忖:「若是遇上定国公府与镇国公府两府并立的大宗祭祀大聚,似我这般白身庶子,连入堂上桌之资格皆无,唯有立于阶下听喝之分,甚至只能在外院搭个凉棚,领一份赏钱打发了事。」 念及此处,夏寅非但无丝毫怨愤,反觉庆幸。 「不过这般也好。豪门巨族,礼教繁冗,迎来送往皆是虚词。」 「若是受了重视,势必卷入那等争权夺势倾轧,琐事缠身。」 「如今受人冷落,闲杂事少,正可将所有光阴收拢,用以修行。早日考取功名,搏个仙官果位,觅得跨界归乡之法,方是正途大道。」 夏寅心中低语,主意既定,便觉这宴席枯燥无比。 吃罢冷膳,夏寅不再枯坐,见主桌那边老太君正兴头上,便不声不响起身,借着昏暗灯影退下席面,急匆匆出了宁志堂。 出了宁志堂,夏寅借着游廊暗淡灯影,急匆匆返回自身所居的偏僻小院。 入得院中,紧闭院门。 褪去繁冗的石青罩甲,换上宽松常服,夏寅径直盘膝坐于榻上。 无需多言,唯修行而已。 夏寅屏息敛神,意念下沉丹田。 气海之内,灵气虽薄,却随其心念调动。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夏寅默念夏渊族老所授的法诀,双手结印。 丹田灵气循少阴心经逆流而上,入极泉,过青灵,至神门,透少冲。 经脉之内,灵力极速奔涌摩擦,化无形之气为有形之凡火。 「哧!」 一簇指尖大小的微弱火苗,于夏寅指尖跃动而生。 与此同时,视网膜深处,仙官志【本我】面板如约而至,金色篆字悄然跳动: 【生火法术熟练度+1(当前2/1000)】 夏寅目光沉静,散去火苗,再次结印。 「哧!」 【生火法术熟练度+1(当前3/1000)】 …… 如此往复。 经脉因灵气频繁冲刷摩擦,隐隐作痛,额角亦渗出细密汗珠。 然夏寅手如机械,印诀不断,不带半点迟疑。 每一次施法,皆是极其精准的灵力抽取。 待到第十次生火完成,丹田气海轰然乾涸,经脉传来极度枯涩之感。 夏寅探手入怀,取出那块配发的初级灵石,握于掌心。 运起太祖《聚灵诀》,劳宫穴微张。 灵石内温润精纯的无属性灵力,如清泉涌入,循太阴肺经直落丹田。 百息之后,气海重盈。 灵石光泽微黯,夏寅则再次抬手结印。 生火,溃散,提示跳动。 耗尽,汲取,灵力重盈。 周而复始,枯燥至极。 修仙一途,本就是逆天争命的一次苦旅。 常人于此等枯燥反覆中,若迟迟不见成效丶不得顿悟,往往心生魔障,气馁放弃。 然夏寅得熟练度面板加持,每一次施法皆有明确反馈,此等肉眼可见的累积,驱使其不知疲倦地压榨着自身极限。 漏斗沙尽,更鼓声远,直至亥时一刻。 「呼——」 夏寅长舒一口浊气,双臂颓然垂落。 丹田之内,最后一丝灵力已被榨乾。 【生火法术熟练度:68/1000】 夏寅扫视面板,心下稍安。 和衣倒在榻上,虽四肢百骸皆酸痛难当,大脑却异乎寻常的清明。 夏寅并未立刻吸取灵石补满灵气,而是任由丹田空瘪。 白日大棚那火柿需水汽遮阴,入夜虽无阳火暴晒,但阵法馀热仍在。 他得睡到半夜,起身去灵植大棚续上行云术。 趁此时就寝,空虚气海自会缓慢吐纳天地游离灵气。 待半夜醒转,自然而然便能补充盈满。 如此调度,恰可省下一次消耗灵石续灵力的次数。 大乾灵石金贵,一分一毫皆得精打细算。 「我现下安寝,睡至寅时,恰好两个时辰有馀,届时气海自满。我便可趁此夜半无人之时,前往族学大棚,为那试验田的火柿续上行云法术。」 「此举一举两得。既护住了本月考绩的灵植,又能白嫖自然恢复的灵力,生生省下一次汲取灵石次数。」 思绪运转间,夏寅复又核算起法术晋阶的时日。 「行云术耗费十分之一灵力,生火术耗费相当。」 「若敞开施展,灵石充沛,极限压榨之下,我现今每日能将这两门法术的熟练度,各自提升六七十点之多。」 这绝非一个小数目。 「六七十点。一千点为限。如此按部就班,绝无瓶颈阻碍,再加上丹田气海还在不断扩充,消耗会越来越少,仅需十数日之功,我便能将这两门法术双双肝至小成之境!」 想到此处,夏寅心头一阵火热。 十几天小成! 这是何等恐怖的精进速度。 大乾天下,寻常白色气运修士,欲将一门基础法术修至小成,需日夜苦思冥想,辅以夫子演示,最起码亦需月馀光阴; 若欲大成,则需消耗一载岁月去水磨功夫; 至于圆满之境,更是数年起步,且全凭悟性天机。 他凭这面板,进度远超世人百倍千倍。 第14章 梦中天官,中霄起坐 「若十几天达小成。后续若进阶大成所需熟练度依旧是一千点,那我再有十几天便能大成……」 「退一步言,即便是大成所需熟练度翻倍变作两千,亦或三千,也全然无所谓。」 「只需有明确进度,只需无境界壁垒,便已足够好。靠时间去熬,这世上无人能卷得过我。」 盘算完法术熟练度,夏寅的念头又转回自身修为之上。 虽说那聚灵境的修为并未突破二层,但历经今日这般数十次的灵力抽乾丶灵石倒灌,一伸一缩,一枯一荣之间,他能清晰感知到,丹田气海的规模在不知不觉中扩充了寸许,经脉壁障亦被拓宽丶打磨得越发坚韧,肉眼可见地壮大凝实。 经脉虽痛,然灵气运转的通畅,灵气的上限,已经超过昨日。 「可惜,【本我】面板唯录法术熟练度,修为境界却不能肝经验,只能依仗己身苦修。」 夏寅暗叹一声,旋即释然。 「不过修为提升,本就不若法术那般极重气运与悟性。大乾太祖普发天下之《聚灵诀》,取的就是一个海纳百川水滴石穿之理。修为此道,不论气运高低,不论白骨黑命,本就是全凭苦修堆砌。」 「我虽资质愚钝,但只要有此毅力,持之以恒,终有一日能水到渠成,突破聚灵二层丶三层。修为稳固,法术超限,道院大考,必有我一席之地。」 诸般谋划于脑海中一一落定,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夏寅合上双目,呼吸渐匀,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睡眠之中,神魂游离,幻象丛生。 夏寅坠入一重宏大庄严的梦境。 大乾仙官志高悬九天,金芒万丈。 梦中,他已非那国公府内任人冷落的庶出子弟,而是受命于天丶镇守一方的江河水神! 此乃跨越人官桎梏丶位列地祇的「天官」尊位。 梦中世界,物候极端,大灾降世。 辖境之内,赤地千里。 八百里火焰山凭空拔地而起,旱魃出世,烈焰焚天,凡俗城池摇摇欲坠,黎民百姓哀嚎遍野,五谷绝收。 夏寅立于云端,身披水神玄色衮服,头顶天官神印。 面对此等足以覆灭一州的物候,其面容冷峻,无悲无喜。 双手结印,法术骤动。 非是那磨盘大小的微弱行云,而是超脱凡俗的仙家手段。 「呼风唤雨!」 一言出,天地变色。 狂风自九幽而起,卷集四海之水汽。 九天之上,墨云如山峦倾压。 不过顷刻之间,瓢泼大雨如江河倒悬,倾注而下。雨水之中蕴含至纯至阴之水属神力,与那八百里火焰山烈焰轰然相撞。 水火交融,白汽蒸腾,只是须臾之间,那足以焚天煮海的八百里旱魃之火,尽数熄灭,化作一片泽国生机。 旱灾方平,水脉又生变故。 大江深处,浊浪排空。一头体长千丈的假龙大蛟破水而出,兴风作浪,掀翻过往舟楫无数,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生灵。 夏寅踏浪而行,步履所过,江水结冰。他怒目圆睁,顶级杀伐法术接连施展。 掌心翻覆,绝世雷法轰然而出。 五道粗如山岳的紫霄神雷自苍穹劈落,死死钉住那大蛟身躯。 电芒撕裂虚空,江水沸腾。 夏寅只身肉搏,神力加持。 一擒大蛟双角,将其过肩砸入江底;二纵其出水,雷网束缚;三擒其尾,倒拽九天。如是七擒七纵,直打得那假龙大蛟鳞甲碎裂,筋骨寸断,哀鸣求饶。最终以玄铁神链穿其琵琶骨,永镇江眼之下。 灾厄尽除,云销雨霁。 两岸黎庶,见此神威,无不伏地叩首,山呼海啸。 各州各县,处处大兴土木,为他立庙宇丶塑金身。 无数信仰香火,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功德气运,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源源不断地融入他头顶的天官神印之中。 仙官志降下祥瑞,为其记下滔天政绩。 威风八面,权柄通天。 正当夏寅沉浸于这等手握天地伟力丶受万民香火祭祀的绝顶快感中时……一阵夜风自窗缝灌入,带着深秋特有的冷冽,拂过面颊。 夏寅猛地睁眼,从那宏大梦境中悠悠转醒。 四周依旧是昏暗狭窄的偏院卧房,哪有什麽八百里火焰山,哪有什麽千丈蛟龙。 唯有那被汗水浸湿的中衣,贴在脊背之上,泛起阵阵凉意。 「原是一场黄粱美梦……」 夏寅苦笑一声,坐起身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侧耳倾听,窗外更鼓已敲过三更。 月行中天,正值后半夜寅时。 若是前世,此等夜半三更,整座城市当已陷入死寂。 然在这大乾国公府内,夏寅却能清晰地听闻,高墙之外,各处院落中正隐隐传来一阵阵细碎而繁杂的声响。 有丫鬟提灯巡夜碎步声,有管事拨动算盘清脆声,甚至从东跨院长房那片区域,还隐隐飘来抑扬顿挫丶诵读《大乾律例》的背书声。 整座府邸,非但不显死寂,反倒透出一股颇为热闹生气。 此等异状,夏寅却毫不为奇。 皆因这乃是大乾仙朝流传万载,根深蒂固的社会习俗——「中霄起坐」。 大乾修仙界,作息规矩极严。 大乾不兴夜宴达旦,子民依天时行事,日落即息,睡得极早。 多是戌时便已安歇。 睡足数个时辰,到了这半夜寅时,常人往往自然醒转,精力回复,再难入眠。 再加上大乾太祖立国之时,布设天下巨型聚灵大阵,依循日月星辰的轨迹流转,入夜之后,灵气下沉地脉,不宜吐纳,故而大乾子民,无论凡俗修士,都不再强求,索性披衣起榻,点亮烛火,活动一个时辰。 而这一个时辰,便被大乾人称作「中霄起坐」。 在这一个时辰里,世俗百态,各有其事。 有那文道修士,嫌白日喧嚣,专挑此时相约三五知己,秉烛出游,泛舟湖上,烹茶夜话,作诗赋词; 有严苛父亲,见子嗣愚钝,便藉此时机将其自被窝揪出,手持戒尺,抽查白日里背诵的《大乾方志》丶《天庭考略》等冗长典籍,训斥声往往惊醒四邻; 方才长房传出的背书声,定是夏涉民在考较庶女夏白露功课。 市井匠人趁夜深人静灵气平稳,起炉生火,敲打锻造,赶制工科器物。 勤勉之辈,则会起来盘帐丶理家丶处理琐务。 待这一个时辰熬过,倦意复生,灵气开始从地脉上涌,再回床榻睡个回笼觉,直抵天明。 此等习俗,自上而下,风靡仙朝。 莫说凡俗百姓与低阶修士,便是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官,乃至脱离凡俗丶成了江河水神丶城隍山神的天官,亦保留此习。 城隍多在此时起驾巡视阴司狱卒。 山神亦挑此时出游,梳理一州地脉。 是以,大乾这半夜时分,反倒透出一种奇异的热闹与生机。 镇国公府自不例外,各院皆有灯火亮起。 第15章 筑基命果,赤地金兰 「既已醒了,便不可懈怠。」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夏寅收束心神,不作他想。 迅速下榻,穿上那件青色族学澜衫,系紧衣带。 披上一件避风的粗呢大氅,推门而出,借着清冷月色,夏寅和巡夜的府兵护院打了招呼,熟门熟路地出了国公府东墙,急匆匆向着族学方向赶去。 一路上,秋风萧瑟,吹散了梦境带来的燥热。 此时的族学,空无一人,唯有几盏驱兽的长明灯散发着幽微光芒。 夏寅取出身份玉符,开启乙等三十六号大棚阵法光幕,闪身而入。 阵法之内,哪怕是夜半,亦维持着恒定高温。 夏寅径直走向田垄。 抬头望去,白日里自己凝聚的那三十朵行云,经过半日一夜的消耗蒸发,此刻已消散大半,唯余薄薄一层雾气,堪堪遮蔽火柿。 若非自己半夜赶来续上,只怕撑不到天明,火柿便会因阵法烘烤而卷叶受损。 夏寅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因沉睡两个时辰而自然恢复丶重归充盈之丹田气海。 没有半句废话,当即站定身形,双手结印。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行云!」 半空中,一朵磨盘大小的灰白云雾凭空凝结,悬于残云之上。 【行云法术熟练度+1(当前53/1000)】 夏寅面沉如水,手诀再变。 「行云!」 第二朵。 「行云!」 第三朵。 …… 夏寅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关术偶,于大棚之中不断释放法术。 直至第十次释放完毕,十朵崭新之行云重新连成一片云盖,将下方的一亩火柿严密遮蔽。 丹田气海再次彻底乾涸。 夏寅长出一口气,停止施法。 三十日考绩之物,绝不能出半点纰漏,这数十次行云续上,火柿生机便有了保障,且免了意外之虞。 他蹲下身子,借着阵法微光,仔细端详着田垄中那生机盎然丶叶片红润的火柿幼苗。 「这火柿,在这修仙界浩瀚如海之灵植中,实属易于伺候之列。」 夏寅凝视良久,喃喃自语:「虽说冠以灵植之名,然其秉性坚韧。仅需外部阵法提供足够的炎热天候,辅以行云法术遮挡阳火毒光。只需要如此,其自身根系就能自发潜入土壤深处,缓慢吸取地脉之中的游离灵气,供己身成长。」 「除了费些施法遮阴的精力,倒无需修士再额外耗费昂贵的灵液去浇灌。」 看着火柿茁壮的枝干,夏寅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白日里在学堂书楼翻阅那本《大乾百草疏》时的记载。 《大乾百草疏》乃大乾太祖钦定的农科圣典,其内包罗万象,记载了大乾疆域内数十万种灵植习性。 火柿这等粗生粗养的,只是入门。 大部分中高阶灵植的培育条件,皆堪称苛刻至极,脾性古怪者不知凡几,非精通农科大才不能活之。 夏寅回忆起书中名为「赤地金兰」的灵植。 此物非同小可,并非如火柿这般炼制低阶火行丹药的寻常之物,而是聚灵境修士突破至筑基境时,用以熬炼「命果」的必备主药! 筑基乃修仙的第一道大坎。 欲筑天道之基,需受雷火淬体之劫。 若无「命果」护持,顷刻便化为飞灰。 而这「赤地金兰」内蕴一丝先天土木火交融之气,便是构筑「命果」的不二之选。 一株成色上佳的赤地金兰现世,往往引得无数聚灵圆满修士倾家荡产,乃至拔刀相向。 然其培育之法,却令无数修士望而却步。 《百草疏》明文记载,赤地金兰之种,天生畏水畏寒。 必须栽种于由阵法锁死的极度乾旱天候之中,方圆十丈之内,不可见半滴天水雨露,不可有丝毫湿气。 若是沾染半点凡水,兰种即刻腐烂化泥。 环境极旱,然其生发拔节,又必须汲取极为磅礴的灵力。 故而,修士必须每隔三日,为其人工添注一次特制灵液代水之功。 而这灵液的调配,便是横亘在所有农科修士面前的万丈深渊。 书中记载,每次浇灌的灵液,不可用天然泉水,必须由修士以自身精纯法力,强行拘拿天地间之游离五行灵气,硬生生融汇调配而成。 且其比例,苛刻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必须是:木属灵气占三分,水属灵气占三分,火属灵气占四分! 五行之中,水克火。 将相克之水火灵气强行揉捏一处,本就是极度凶险之事,稍有不慎,灵气紊乱炸裂,施法者反噬重伤。 而在水火冲突之间,更要精准切入三分木属灵气。 以水生木,以木生火,利用五行生克之玄妙循环,将这三种灵气死死压制于一种诡异的平衡态内,化为一滴呈三色流转的「三阳生木液」。 少一分火,则兰种冻死;多一分水,则根须溃烂;木气不稳,则生机断绝。 每次添水,皆是对修士神识操控丶五行领悟丶法力微操的极致考量。 只要在三十载的生长期内,有任何一次调配灵水比例失衡,哪怕只是差了微若游丝的一毫厘,那株赤地金兰便会枯萎枯竭,数十载心血付诸东流。 「木三分,水三分,火四分……」 夏寅立于火柿田边,回想着那段记载,亦觉后背隐隐发凉。 「以微观之法力,强行篡改天地五行之造化!」 「难怪此物能成为筑基必备至宝。也难怪大乾仙官志,会将农科置于如此崇高的地位。一个连这等细微灵力比例都能精准掌控丶数十载如一日不出差错的修士,其心性丶法力丶神识,早已千锤百炼。」 夏寅凝视着自己那因反覆施法而微微泛红的手掌。 普通修士面对这等苛刻要求,只能凭虚无缥缈的感觉与经验去赌。 但自己不同。 「若是有一日,我的农科法术皆达超限之境,面板之上,熟练度化为本能。」 「那培育这等千金难求丶难如登天的筑基至宝,于我而言,不过是按图索骥罢了。」 夏寅收回目光,拂去衣袖上的水汽。 将火柿安置妥当,夏寅不再逗留,退出阵法光幕。 夜风微凉,吹散了棚内的闷热。 夏寅顺着原路折返,趁着「中霄起坐」这一个时辰尚未结束,他还得赶回去,再多练几次起火,多肝一些熟练度。 第16章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初秋夜风已带上几分刺骨寒意。 镇国公府偏僻小院内,偏房窗纸上映出一道端坐如钟的剪影。 夏寅盘膝趺坐于木榻之上,双目微阖。 这半月以来,他作息宛如漏壶滴水般精准。 卯时起身前往族学听讲,申时下学归家; 每日晚膳后闭门不出,通宵达旦地压榨丹田; 便是那半夜寅时的「中霄起坐」,他亦是不曾有半分懈怠,全数用来练习法术。 没有交际,没有闲谈,甚至连生母林姨娘那边,他也只是每日晨昏定省走个过场,绝不多留半刻。 外人眼中,这二房庶子因上次灯台事件受了惊吓,越发变得沉默寡言丶不求上进,整日里只知躲在房中闭门思过。 唯有夏寅自己清楚,这半个月他到底经历了何等疯狂的枯燥锤炼。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 夏寅嘴唇微动,双掌在胸前翻转,手指穿插闭合,结印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月前那种生涩滞碍感。 体内那条原本因为灵气粗暴冲刷而时常阵痛的少阴心经,如今已然畅通无阻。 灵气自气海涌出,入极泉,过青灵,至神门,透少冲。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甚至无需他刻意分神引导,那灵力便如同老马识途一般,精准无误地完成了沿途经脉摩擦生热的过程。 「哧。」 一团橘红色火焰自夏寅指尖跃然而出。 这火焰不再是半月前那般只有黄豆大小丶微弱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残喘火苗。 此刻它足有成人拳头大小,火光稳定内敛,散发着均匀且持续的高温,将周遭半尺内的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 夏寅眼底毫无波澜,散去指尖火焰。 视网膜深处,仙官志【本我】面板随之浮现,金色篆字悄然跳动。 【生火法术熟练度+1(当前642/1000)】 他没有停顿,双手印诀再变,瞬间切换至农科法术。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行云!」 半空中,一团云气迅速凝结。 这云朵比之最初的磨盘大小,虽然体积并未增加太多,但其色泽却由原先的灰白变得隐隐透出一种厚重的铅灰色。 云层内部,水汽高度压缩聚拢。 【行云法术熟练度+1(当前668/1000)】 夏寅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双臂缓缓下压,收拢功法。 「六百四十二,六百六十八。」 夏寅在心中默念这两个数字,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半个月的疯狂爆肝,这两门基础法术的熟练度双双突破六百大关。 一千点熟练度为小成门槛,如今进度已然过半。 他能极其敏锐地察觉到,随着熟练度攀升,这两门法术仿佛开始逐渐融入他的肌肉记忆与神魂深处。 最初施展时,需要全神贯注调动灵力,稍有不慎便会溃散反噬; 而如今,只需意念微动,法力便自发响应,施法耗时大幅缩减,施法过程中的灵力逸散与浪费也被控制到了一个极低的微小界限。 这是实打实的进步,没有依靠任何外力顿悟,全凭一遍又一遍的刻苦重复堆砌而成。 然而,疯狂内卷的代价亦是极其高昂的。 夏寅探手入怀,摸向那个贴身缝制的暗袋。 手指触及的,不再是温润坚硬的棱柱晶体,而是一把细腻冰凉的粉末。 他将手抽出,张开掌心。 两撮如同燃尽草木灰般的暗淡粉末,在穿堂风吹拂下,洋洋洒洒飘落于地。 「两块下级灵石,半个月,彻底耗尽了其中蕴含的所有无属性灵气,化为凡尘凡土。」 夏寅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眼神深邃,开始在脑海中默默盘算复盘。 半个月前,他初练行云术,聚灵一层的丹田容量极其有限。 一口气连续释放十次行云,或是十次生火,丹田气海便会彻底乾涸见底,必须依靠吸取灵石来补充灵力。 一块下级灵石,能够为他那刚刚开辟的乾瘪丹田重新盈满一百次。 两块灵石,便是两百次满额补充。 加上每日夜里就寝时,丹田自行吐纳天地游离灵气自然恢复的一到两次满额灵力。 这半个月来,他总共压榨丶抽空丶再填满丹田气海将近两百三十馀次。 极度的压榨,带来的是经脉壁垒的不断拓宽与丹田气海的强制扩容。 夏寅闭目内视,神识下沉。 小腹位置,那原本只有核桃大小丶乾瘪局促的丹田气海,此刻已然拓宽了一倍有馀。 气海边缘原本坚如磐石的窍穴障壁,在灵力反覆如潮水般的冲刷下,被生生撑开了一圈。 盘踞在气海中央的那团聚灵一层法力,也不再是原本稀薄如雾的形态,而是变得越发凝实厚重,运转之间隐隐带有水银流淌般的粘稠质感。 「丹田气海扩充一倍。」 夏寅仔细评估着现在的容量极限。 「如今的我,若是丹田处于全盛充盈状态,不再是十次便力竭。我能够一口气连续释放二十多次行云或是生火,气海才会真正乾涸。」 实力进步肉眼可见。 夏寅从榻上走下,在逼仄的房内缓慢踱步,脑海中浮现出《大乾道典》中关于修士境界体系的详尽划分与严苛释义。 大乾修士,第一步皆是聚灵。 这聚灵大境界,并非只是简简单单地吸收灵气堆砌数值,而是有着九个极其分明丶步步登天的微小层级界限。 太祖传下的道典中,将聚灵九境划分为三个阶段。 前三境,分别名为:杯盏,湖海,无量。 此三境,修的是「量」,核心在于肉身容器的开拓。 凡人骨骼初长成,感知天地灵气入体,开辟第一丝气海,便踏入聚灵一层。 这初始的丹田,容量极小,便如那饮酒用的杯盏一般。 修士只能一口一口地吞咽天地灵气,稍有不慎便会溢出经脉,故名「杯盏」。 待到经脉彻底贯通全身,丹田不断被法力撑开扩容,气海内原本雾态的灵力开始沉积化为液态水泊,施法时灵力犹如波涛翻涌连绵不绝,此境界便称为聚灵二层「湖海」。 而聚灵三层「无量」,则是将肉身能够容纳的灵力上限推至极点,气海广阔无垠,丹田内灵液充盈周身百骸。 第17章 聚灵九境,五行生灭 中三境,分别名为:银灵,金灵,万相。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三境,修的不再是量,而是「质」。 当气海再也无法扩充一分一毫时,修士便需要利用仙官志传下的吐纳秘术,对体内庞杂的灵力进行高强度的压缩与提纯。 聚灵四层「银灵」,灵液被压缩至极点,化为散发着银白光泽,灵力纯度成倍暴增,一道法术打出,威力远超前三境十倍。 聚灵五层「金灵」,则是将银色灵力继续锻打淬炼,排除杂质,直到灵力蜕变成为金色,施法威力更是暴涨。 聚灵六层「万相」,需要不断锤炼金色灵力,将灵力重新锤炼至无色,此时的无色灵力可以在修士意念操控下,千变万化,拥有极强的融合能力,为后续学习更深奥的五行法术打下根基。 至于上三境,门槛更是高得令人绝望,分别名为:五行,生灭,命果。 这三个境界,已经初步脱离了单纯的灵力积累,开始触碰修仙界最核心的法则门槛。 聚灵七层「五行」,修士必须彻底明悟体内五脏对应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气流转规律,能够自如调控五行相生相克的细微比例,这是精通农科丶工科炼丹炼器的必备前置条件。 聚灵八层「生灭」,要求修士感悟天地灵气在五行之间的荣枯生死循环,不仅能毁灭,更能滋养万物生机。 而到了聚灵九层的极境「命果」,修士便需要将全身精气神与毕生所学的法术丶五行感悟,结合大量珍贵资源,凝结归一,在丹田最深处种下一枚「命道道果」。 只有这枚命果成型护体,修士方有资格去引动天道雷火劫罚,尝试突破那犹如天堑般的筑基大境界。 夏寅将这九境的深意在脑海中一一梳理核对。 「杯盏,湖海,无量。银灵,金灵,万相。五行,生灭,命果。」 「条理分明,层层递进,绝无半点取巧的捷径可走。大乾仙朝能统治亿万里疆域万载不灭,单看这严密到极点的修炼体系,便知其底蕴何等恐怖。」 夏寅停下脚步,对自己当下的实力定位做出了极其冷静客观的判断。 「我如今所处的位置,依然是最初级的聚灵一层。前三境注重扩容,我距离聚气二层『湖海』那等灵气化液丶波涛翻滚的境界,还有着十分遥远的距离。」 「不过有提升总归是好事。」 「如果说我半个月前刚刚魂穿过来丶初接触修行时,丹田容量只相当于一个极小的『一杯盏』。那麽经过这半个月的疯狂压榨与拓宽,我现在大概勉强算得上是『二杯盏』的水平了。」 虽然境界未突破,但根基已然翻倍。 这等枯燥夯实基础的水磨功夫,往往是那些自恃气运极佳丶整日寻求顿悟机缘的天骄子弟最容易忽视的环节。 但对于夏寅而言,现在的局势却并非全盘大好。 一个极其严峻且致命的现实问题,如同一座大山般横亘在他的爆肝计划前方。 那就是——灵石告罄。 夏寅走到桌前,点亮一盏昏暗的油灯,取过纸笔,开始在发黄的草纸上精细地计算着接下来的开销帐目。 「半个月,消耗两块下级灵石。」 「随着我丹田气海的扩容,虽然单次施展法术的消耗比例在降低,但我要维持每天增加七八十点熟练度的高强度进度,总共抽取的灵力绝对总量只会越来越多。」 「两块下级灵石,如今只够我撑十天,甚至更短。」 夏寅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墨痕。 「下个月初一,族学依然只会按照我白色气运的定例,配发两块下级灵石。」 「这点配额,塞牙缝都不够。顶多能维持我下个月前十天的爆肝消耗。到了下半个月,我就会陷入彻底没有灵石可用的停滞状态。」 在这个世界,没有灵石,就等于没有灵力补充。 单纯依靠自身打坐从天地间吐纳那稀薄游离的灵气,聚灵一层的修士,一天顶多能补充几个杯盏。 真要沦落到那种地步,每天熟练度只能涨个位数值,想要把法术肝到小成甚至超限,不知要熬到猴年马月去。 更何况,下个月族学势必会开始传授另外的基础法术,到时候需要熟练度面板同时开动的项目会成倍增加,灵力消耗必将呈现出井喷式的暴涨。 缺钱。 极度的缺钱。 夏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必须想办法赚取更多的灵石。」 「可是,这大乾仙朝对于灵石的管控,实在严苛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 夏寅回忆着《天庭考略》以及大乾律法中那一条条令人胆寒的铁血律令,脑海中逐渐勾勒出这个修仙帝国对于经济资源宏观调控的恐怖网络。 大乾律法第一条:天下灵气,皆归国有。 禁止任何修士私下买卖丶交易灵石。 违者,诛灭九族,天道雷罚。 前世身为体制内出身的研究生,夏寅稍微一思考,便彻底看透了这条禁令背后蕴含的治国逻辑与深远帝王术。 「太祖立下宏愿,愿大乾子民人人皆可修仙。」 「但天地的总灵气量是有限的,不可能无限再生。修仙百艺,无论阵法丶炼丹丶制符丶锻器,全都需要海量的灵力支撑。那些传承万载的门阀世家丶名门大宗,他们掌握着最好的功法,控制着最肥沃的灵田药园。」 「若是仙朝允许灵石私下自由买卖交易,市场彻底放开。那麽凭藉这些门阀世家手里掌握的海量资源和权势,他们可以轻易操控市价。遇到荒年便囤积居奇抬高灵石价格,遇到丰年便打压收购散修手中的物资。」 夏寅在纸上画下几个代表世家的大圈,又画下无数代表散修的小点。 「长此以往,自由市场的最终结局,必然是极度的资源兼并。世家门阀富可敌国,灵石堆积如山,高阶修士层出不穷,形成彻底垄断的修仙寡头。」 「而那些毫无背景的底层散修与普通百姓,终其一生劳作,却连维持自身聚灵境修炼的几块碎灵石都买不起。资源彻底断绝,阶层固化犹如铁板一块。」 「太祖的宏愿便会沦为笑柄。大乾的根基便会彻底被这些门阀掏空。」 所以,仙官志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仙官志直接出手,以不容抗拒的伟力斩断了所有的私下交易灵石的链条,将灵石这一修仙界唯一的硬通货发行权丶分配权,死死捏在手中。 所有合法的灵石获取,都必须处于仙官志那双无死角的天眼监控之下。 夏寅在草纸上写下三个大字:合法途径。 第18章 仙朝俸禄,仙司灵契 按照《天庭考略》的记载,大乾修士想要合法赚取灵石,绝对绕不开天道法则,满打满算只有三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名为【仙朝俸禄】。 顾名思义,这便是做官的好处。一旦修士通过了极其严苛的道院大考,被仙官志正式授籙,成为大乾九品体系内的人官丶天官丶仙官。 那麽,仙官志便会依据该官员的品级高低丶驻守地点的艰苦程度,按月极其准时地直接降下海量且高阶的灵石俸禄,甚至是奇珍异宝,珍惜资源。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除此之外,官员还能得到仙朝极其庞大气运的直接加持,施法威力暴增,修炼速度一日千里。 这便是全天下修士为何不惜挤破头也要疯狂内卷考公的根本原因。 体制内的待遇,好到足以令人发狂。 夏寅看着这一条,摇了摇头。 「我现在连道院的门槛都没摸到,距离入品做官更是十万八千里。这条路,目前只能仰望,完全无法解我燃眉之急。」 他的笔尖下移,落在第二条路上。 第二条路,名为【天道悬赏】。 这属于仙官志对整个大乾天下进行的宏观调控与紧急调度机制。 大乾疆域亿万里,不可能处处太平,官也不够用。 某州大旱,赤地千里,急需精通农科行云法术的高阶修士前往驰援祈雨; 某郡深山老林中,突现不在名册上的妖魔作祟,建立淫祠邪神残害百姓,急需精通武科杀伐的修士前往清剿镇压。 面对这些突发的天灾人祸,地方官府人手不足时,仙官志便会直接在金册之中发布这等【天道悬赏】任务。 只要修士敢接榜出征,并且成功解决灾厄,仙官志在核验无误后,会直接向接榜者发放巨额的「功德」或天材地宝作为奖励。 这「功德」乃是大乾高级修士最神秘也最万能的货币。 修士凭藉积攒的功德点数,可以在神魂连接仙官志时,开启一个隐藏的绝密宝库——【仙武阁】。 在那仙武阁的兑换名录中,罗列着无数奇珍异宝丶上古失传法术丶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极品灵植丶甚至是能够直接强行提升自身气运品级的逆天神物! 「功德兑换,确实诱人至极。」 夏寅脑海中回想起自己刚魂穿时,第一次直视仙官志面板,上面确实有一个灰色未激活的【宝库】栏目,想必就是那传说中的仙武阁。 但他依然只能苦笑。 「且不说去清剿妖魔丶抗击天灾那是筑基境乃至金丹境大佬才能干的活。单凭我这聚灵一层丶法术都没一门小成的战五渣去接天道悬赏,简直跟给妖魔送外卖没有区别。」 「更何况,仙官志智能极高。为了防止底层菜鸟不知死活地去接高阶任务白白送命,它对这部分权限进行了严格的修为封锁。」 「我现在连查看天道悬赏任务列表的资格都没有,面板上那块区域全是灰的。」 绝了做官和接大任务的念头,夏寅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最后一条合法获取灵石的途径上。 这也是大乾天下数以亿计的底层散修,赖以维持生计与修炼的唯一活路。 第三条路,名为【仙司灵契】。 夏寅提笔,将这四个字重重圈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极其锐利的光芒。 这绝非是什麽悬赏打怪的宏大任务,它本质上是一个由天道仙官志作为绝对公正担保人的超级中介。 它专门用来处理修仙界日常生产运转中,那些繁杂细碎丶却又必不可少的私活。 大乾门阀世家丶名门大宗丶亦或是那些专营修仙物资的巨贾商行,他们拥有大片大片的灵田需要翻土播种,拥有无数个低阶炼丹炉需要专人时刻盯着火候提炼药渣,拥有大量的符纸需要人工去裁切打磨。 这些粗活累活,门阀核心子弟自无时间去做,须招募大量修士充当杂役劳工。 正如夏寅方才所推演的,若没有天道干预,底层劳工必然遭受残酷剥削。 所有雇主,必须将用工需求丶工作量丶难度等详细信息,一五一十地上报给当地官府设立的丶连接着仙官志子系统的特定机构——【仙司灵契】。 仙官志在接收到需求后,其庞大严密的法则算力便会立刻启动。 它会根据雇主要求种植的灵植品级丶炼制丹药的难度系数丶所需施展法术的类型等级以及当地物价灵气浓度,进行极其精密复杂的成本测算。 测算完毕后,仙官志会给出一个绝对公平合理的「灵石酬劳指导区间」,并自动形成一份受天道法则保护的契约。 雇主在看到契约后,必须先将足额的灵石酬劳全数上缴至仙官志中进行质押托管,仙官志才会将这份招工契约悬挂于仙司灵契之中,允许散修去接单。 接下活计的修士,按照契约要求完成工作。 完工之日,仙官志会降下一缕神光进行质量审核。 只要审核判定合格,仙司立刻将暂扣在府库中的灵石如数发放给接契的修士。 在这个过程中,雇主与被雇者甚至不需要见底交涉。 雇主拿到了满意的劳动成果,被雇者拿到了匹配其付出的足额灵石,且绝不会遭遇事后找茬扣减工钱丶或是被门阀权势欺压的憋屈事。 这是一套完美防范了资本剥削丶将修仙界劳动力价值进行了极其严苛定价的防剥削体制。 夏寅看着纸上的推演,停下了笔。 「这条路,便是我破局的唯一希望。」 「我有聚灵一层,修为低微,不可能去接那些需要海量法力支撑的高阶任务。」 「只要我得在这仙司灵契系统中仔细筛选,定能找到那些不需要消耗太多灵力总量,但对火候控制丶水汽遮阴等法术微操要求极高的精细类低阶私活。」 「比如去接一些协助看顾脆弱灵植的农科短工,或是去低阶炼器坊接一些只要求长期恒定火苗丶不要求火焰威力的生火杂活。」 「只要完成了契约,仙官志审核通过,我就能光明正大丶合法合规地拿到灵石酬劳补充消耗,形成良性循环。」 夏寅在纸上重重一点,心中谋划已然彻底清晰通透。 灵石虽尽,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将桌上的草纸小心摺叠,就着油灯微弱的火苗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不留半点痕迹。 随后,夏寅吹灭油灯,房间重归黑暗。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夏寅重新回到木榻之上,盘膝坐好。 既然今夜灵石已然耗尽无法补充,那他便不再施展那些极其消耗法力的法术。 他双手合十放于腹前,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淀。 按照大乾太祖传下的《聚灵诀》心法,夏寅开始极其缓慢地调整呼吸节奏,一呼一吸之间暗合天地至理。 虽无灵石速成,但他依然不肯浪费这中霄起坐的半点光阴,开始一点一滴地吐纳这深秋暗夜中,那极其稀薄游离的天地灵气,温养着那刚刚扩充丶嗷嗷待哺的聚灵一层丹田气海。 修仙大道,便在于这日复一日的不急不躁之中。 第19章 灵契任务,山川大泽 次日清晨,十月初一。 天光方才破晓,秋意更浓。 镇国公府偏院的屋内,夏寅自木榻上按时醒转。 他没有如往常那般立刻下地洗漱,而是端坐于榻上,双目微睁,视线穿透了头顶的青瓦屋檐,径直望向那无垠的天穹。 在那天穹上的大日一旁,悬挂着一抹比阳光更为纯粹丶更为威严的金芒。 那便是《仙官志》。 夏寅屏息凝神,心念微动,将自身那一丝微弱意念探了出去,与那天穹上的金芒遥相呼应。 意念触碰的瞬间,神识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高悬九天的仙官志虚影,顿时在他眼中化作一本古朴厚重的金色书册。 书页在虚空中无风自动,纷飞翻转,最终定格,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面板,清晰地呈现在夏寅的视野正中。 面板的主体区域,依旧是那六个最大丶最为醒目的核心选项: 【人官】【天官】【仙官】 【四榜】【宝库】【本我】 这些主选项他早已熟悉。 前三者代表了大乾仙朝统治阶级的绝对权柄,皆被浓重的灰色雾气封锁,以他白身的资格,连边缘都无法触及。 四榜悬空,宝库紧闭,至于代表自身修为与熟练度的本我面板,可以随时查阅。 今日夏寅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主选项上停留。 他调转意念,看向了面板主体边缘,那些排列紧密丶字体稍小一些的副选项。 这些副选项,才是大乾修士日常生存丶交互丶接取差事的真正倚仗。 首当其冲的,是一个名为【天地图】的选项。 夏寅试着将意念投射过去。 面板上的画面瞬间变幻,一幅浩瀚无垠的疆域堪舆图在他眼中徐徐展开。 这便是大乾仙朝的一百零八州全貌。 然而,这天地图上绝大部分的区域,皆被一层厚重的灰白迷雾所笼罩。 山川大泽丶城池脉络,全数隐藏在迷雾之下,不可探查,不可窥视。 夏寅的意念在地图上游走,发现整张地图上,唯独只有一处如针尖大小的区域,散发着微弱的亮光。 那亮点所在的位置,正是他此刻身处的镇国公府,且可视的范围仅限于国公府方圆数里之地。 大乾仙朝律法森严,对天下地理水文的管控到了极其苛刻的地步。 修士的修为境界,官身层次,决定了仙官志为其开放的天地图视野权限。 聚灵一层,实力低微,天道法则判定其无权知晓远方山川走势,故而视野被死死限制在方圆数里。 若是强行探查灰白迷雾,只会引得神识刺痛。 若是日后考取了功名,做了地方人官,或是自己走出去探索丈量天地,这天地图上的迷雾自会依据其管辖之区域,大片大片地散去。 夏寅意念退回,看向第二个副选项【天道悬赏】。 毫无意外,这四个字也是呈现出死寂的灰白色泽。 大乾疆域内,凡有大旱大涝丶妖魔邪祟作乱,地方官府无法平息时,仙官志便会在此发布天道悬赏,招募高阶修士前往镇压,事后赐予海量功德。 但这类任务往往伴随着生死危机,动辄便是山崩地裂的斗法。 聚灵境界的修士,根本没有资格点开这天道悬赏的界面,看一眼任务内容的权利都不给。 夏寅试着触碰了一下,面板毫无反应,如同撞在了一堵冰冷的铁墙上。 视线下移,落在了第三个选项上【道友】。 这个选项并未被灰雾封锁,而是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芒。 这便是大乾修仙界类似好友名录一般的沟通机制。 仙朝修士可以豢养灵禽传信,亦可以刻传音玉简远距离交流,不过都费心费力,远不如仙官志方便。 只要双方见面,互相开放神识烙印,便能在仙官志的道友名录中互相添加。 添加之后,只要耗费极少的灵力,便能通过仙官志进行千里传音。 若是双方修为高深,甚至还能通过仙官志那逆天的空间法则,直接隔空传送一些物资与法器。 夏寅点开道友名录。 面板上空荡荡一片,只有一个小胖子杨冲还有父亲夏政民。 他在族学中向来沉默寡言,也就只有杨冲与他交换神识烙印。 至于他那便宜父亲夏政民,倒是时常通过道友频道提点两句,问问夏寅最近修为进境如何,话也不多,夏寅都是应付着回答。 这等空无一人的名录,倒也正合夏寅心意。 他本就无意于去经营那些虚无缥缈的人情世故,清净些反而更好。 将这些副选项一一掠过,夏寅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他的意念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一个闪烁着明亮金光的选项上。 【仙司灵契】。 这是他昨夜深思熟虑后,选定的破局之路。 也是大乾底层修士用以出卖劳动力丶合法换取灵石的唯一官方渠道。 意念重重地点击在那四个金字之上。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法则波动,眼前的面板迅速重组,化作了一面密密麻麻丶不断滚动着文字的光幕。 光幕的最上方,显示着几行冰冷而准确的基础字符: 【已开启仙司灵契】 【位置:京州】 【境界:聚灵一层】 在这三行字符下方,便是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任务列表。 大乾京都,独占一州,名为京州。 这里乃是天下一百零八州的核心之一。 此地修士繁多,犹如过江之鲫。 高门大户林立,权贵多如牛毛。 京州内外,学宫丶书院丶丹阁丶器坊遍地都是,不计其数。 更有那条宽阔无垠的京江奔腾流过,滋养了京州外围沃野千里丶良田无数。 生活在京州的生灵,少说也有亿万之众,其中踏上修仙之路的修士,更是不知凡几,这等庞大的规模,所需的人力物力是个天文数字,任务更是多到数不清。 夏寅凝神看去,试图在这海量的任务中,寻找那些要求法术微操精细丶但对灵力总量消耗不大的活计,以此来赚取下个月的灵石开销。 【任务:城东李氏灵药园,招募短工十名。需行云法术入门,每日为灵草遮阴两个时辰。酬劳:每日三块碎灵石。】 【任务:西郊兵器坊,急招看炉学徒五名。需生火法术入门,维持凡火火候平稳,每日四个时辰。酬劳:每日五块碎灵石。】 【任务:南城市集,招募力士搬运低阶灵谷。需强健体魄,每日搬运五百石。酬劳:每日两块碎灵石。】 第20章 竞争压力,喝不到汤 诸如此类的琐碎任务,数不胜数。 至于碎灵石,大概是百分之一块初级灵石。 然而,夏寅看着这些任务,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因为他发现,面板上虽然滚动着大量适合聚灵一层修士去做的杂活,但这些任务条目的背景颜色,绝大多数都处于暗淡的灰白状态。 他在任务条目的最末端,看到了几个刺眼的红色小字:【已被接取】。 成百上千条任务,从刷出来到变成灰白色,中间的间隔往往不过短短的几息时间。 夏寅不信邪,他死死盯着光幕最上方那个实时刷新的区域。 忽然,一条闪烁着亮光的全新任务跳了出来。 【最新任务:京江码头十三号栈桥,急需两人施展驱虫法术,检验入港的一批下等灵稻。耗时约半个时辰。酬劳:一块下级灵石。】 这任务耗时短,报酬相对丰厚,简直是聚灵一层修士梦寐以求的好差事。 夏寅眼疾手快,意念瞬间化作一根尖针,狠狠刺在那条任务后方的【接取】二字上。 光幕微微一闪,反馈出了一行提示:【已提交接契申请,雇主正在核查名册,请稍候。】 仙司灵契的规则极其公平,绝非简单的谁手快谁就能抢到。 当有多名修士同时对同一个任务发起接取申请时,仙官志会将这些修士的修为境界丶信誉评级打包发送给发布任务的雇主,由雇主进行最终的挑选。 夏寅屏住呼吸,等待着结果。 仅仅过了三息时间。 那条原本闪亮的任务条目,瞬间黯淡了下去,变成了无法触碰的灰白色。 紧接着,一条冰冷的提示在夏寅眼前弹了出来: 【您的申请已被雇主驳回。该任务已被聚灵二境修士赵某接取,契约已成立。】 夏寅面色一沉。 他没有放弃,继续盯着面板刷新。 片刻后,又一条任务刷出。 【最新任务:城北刘家符籙工坊,招募控水学徒一名。需水法入门,负责清洗低阶符纸浆料。每日需清洗三百张。酬劳:每日四块碎灵石。】 夏寅再次迅速点击接取。 面板照例显示提交申请,等待核查。 五息之后,灰白色的失败提示再次如期而至: 【您的申请已被雇主驳回。该任务已被聚灵二境修士孙某接取,契约已成立。】 夏寅不死心,连续蹲守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接连对十几个门槛极低丶看似完全是为聚灵一层量身定做的琐碎任务发起了接取申请。 不管是扫地丶生火丶行云还是驱虫,只要是新刷出来的任务,他都在第一时间点了下去。 但结果无一例外。 十几个申请,全军覆没。 所有的驳回提示中,无一例外地写着一个残酷的现实:任务已被聚灵二境的修士接取。 夏寅停止了徒劳的点击,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屋内冰冷的空气,脑海中剥丝抽茧,分析这仙司灵契背后的逻辑。 「全被聚灵二境的修士给接走了。」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双方的差距。 大乾修士的境界壁垒,哪怕只是一个小境界的差距,在实际生存中的表现也是犹如鸿沟。 聚灵一境,丹田容量不过是「杯盏」级别。 哪怕夏寅这半个月疯狂拓宽,也不过是两个杯盏的大小。 这点灵力量,极其有限。 一个聚灵一境的修士,若是接了一个需要施展行云法术的杂活,往往干上一两个时辰,丹田就彻底空了。 若是没有灵石补充,就必须停下手中的活计,原地打坐半日去吐纳恢复。 这对于雇主而言,效率极其低下。 而聚灵二境的修士,丹田容量已然达到了「湖海」的级别。 气海扩张,灵气化液,其灵力储备是一境修士的十倍甚至数十倍。 一个聚灵二境的修士,完全可以不眠不休地连续施法一整天,中途根本不需要停下来打坐恢复。 在雇主眼中,同样是花几块碎灵石雇人,一个是干一会歇半天的病秧子,一个是能连轴转不喊累的壮劳力。 只要雇主脑子正常,在面对仙官志递上来的申请名单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筛掉所有聚灵一层的申请,直接选择聚灵二层的修士。 这种对劳动力质量的天然偏好,造成了第一重碾压。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夏寅继续深挖下去,发现了一个更让人绝望的真相。 那就是交通与距离。 夏寅看着面板上显示的那些任务地点,城南丶城东丶西郊三十里丶京江码头。 仙司灵契系统并不会因为你离任务地点近,就把任务优先派发给你。 任务的发布是面向整个京州所有同级修士的。 夏寅如果接到了一个西郊三十里外的任务,以他聚灵一层的实力,不能腾空,不能长途飞掠,只能靠着两条腿在路上走。 等他走到西郊,大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任务早黄了。 而且,聚灵一层灵力贫乏,根本无力长时间支撑那些用来代步的低阶法器,比如日行百里的神行靴,或是贴在腿上的甲马符。 但聚灵二层的修士完全不同。 他们实力高强,丹田成了「湖海」,灵力充沛,办事效率极高。 聚灵二层的修士已经可以较为轻松地驾驭一些基础法器,或者有馀力去租借那些脚力极快的低阶灵兽到处奔走。 甚至于,有些稍微富裕些的二层修士,手里积攒了足够的灵石,他们为了赶时间多接任务,会直接选择支付灵石,通过京州城内设立的短途传送阵法进行跃迁。 他们接下了西郊的任务,可能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送到了地方,干完活立刻就能赶赴下一个地点。 这种机动能力上的降维打击,让聚灵一层的修士在仙司灵契的任务池里,彻底失去了任何竞争的可能。 区域受限,速度缓慢,主家根本看不上这种办事拖沓的底层劳力。 也正是因此,他们根本不会像一境修士那样,短时间内只接一个任务。 有时候,一个聚灵二境的修士,会一口气在仙司灵契上连续接取十几个地点相近的琐碎任务。 他们可以上午在城东药园行云遮阴,中午去兵器坊生火看炉,下午又跑到码头去驱虫验货。 凭藉着庞大的灵力储备,他们把自己的时间塞得满满当当,进行高强度的打包作业,将这些本该属于一境修士的零工份额,极其粗暴地全盘吞下。 这就导致了仙司灵契上发布的任务总数虽然不少,但因为二境修士这种「一人吃多份」的扫荡式接单,任务的消耗速度快得惊人。 聚灵一层的底层修士,连喝口汤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第21章 望族世家,仙官造册 夏寅深深叹了一口气,将视线从面板上移开。 「聚灵一层很难在仙司灵契的任务里竞争过聚灵二层,人家雇主根本看不上聚灵一层的修士。」 「只能熬时间了吗?」 夏寅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 没有灵石接续,熟练度的提升必然会陷入极其缓慢的停滞期。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但他并非怨天尤人之辈。 前世的经历早就教会了他,当外在环境无法改变时,焦虑与急躁是毫无用处的废料。 他果断地合拢意念,关上了仙官志的面板。 金光消散,屋内的景象重新变得昏暗。 「做不了的任务就先放一边。搞灵石的事,还得从长计议。先干好眼下的事情吧。」 夏寅从榻上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 今日已是十月初一。 对于夏家族学里的所有乙等学子而言,今天是个极其重要的日子。 今天是族老审查后院火柿灵棚的日子。 一个月前,他们这批学子被分配了专属的阵法试验田,种下了火柿幼苗。 这一个月来,族老不断加大阵法日光阵的威能,逼迫他们使用行云法术为灵植遮阴。 若是火柿存活良好,便算作本月农科考绩合格。 若是火柿因为遮阴不及而卷叶枯死,考绩便会被直接评定为下下等,上报仙官志,严厉扣除本月本就少得可怜的灵石配额。 夏寅这半个月来,为了压榨丹田肝熟练度,每天半夜,清晨,正午,傍晚都会准时去灵棚续上三十朵行云,那亩火柿被他照料得极其滋润,绝无枯死之虞。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稳稳攥在手里的灵石来源,绝不能在今天的审查上出任何差错。 夏寅走到木架旁,取过那件青色的族学澜衫,仔细地穿在身上。 将衣襟理平,腰带系紧,确认仪容规整。 准备妥当后,夏寅推开偏房的木门,准备向府外的族学走去。 刚踏出房门,穿过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夏寅便看到院门外快步走进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名穿着粉色比甲的丫鬟。 并非这偏院里做粗活的下人,而是母亲林姨娘房里贴身伺候的大丫鬟,紫鹃。 紫鹃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严肃之色。 见夏寅正要出门,紫鹃连忙紧走几步,来到夏寅跟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规整的万福礼。 「三少爷。」 紫鹃声音压得有些低。 夏寅停下脚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大乾宗族重规矩,他今日清晨早起时,便已按规矩去林姨娘的院里请过晨安了。 那时候一切如常,怎麽他刚回屋坐了没多久,紫鹃又找上门来了? 「紫鹃姑娘。」 夏寅语气平静,不动声色地问道:「清晨方才请过安,此时姑娘匆匆赶来,可是我母亲那边出了什麽变故?」 紫鹃直起身子,抬头看了看左右无人,这才轻声回道:「回寅三爷的话,姨娘那边并无什麽不妥之处。只是方才内门那边传了些话进来,姨娘听了之后,心中颇有些计较。特命奴婢赶来通信。」 紫鹃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姨娘让奴婢请三少爷立刻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且这事儿有些急,耽搁不得。」 夏寅目光一闪。 林姨娘素来谨小慎微,在国公府这深不可测的后宅里向来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能让她用上「要事相商」且「耽搁不得」这等字眼,必然是涉及到了二房内部,甚至是关乎他这个庶子切身利益的大事。 二房父亲已经回青州任上,主母赵夫人最近半个月都在忙着打理京郊的田庄帐目,后宅还算安稳。 能有什麽突发的要事? 族学那边的火柿审查虽然重要,但按规矩要到辰时正刻才会开始,现下时间还算宽裕。 夏寅没有过多犹豫,点了点头回应道:「我知道了。」 紫鹃再次行了一礼,转身提着裙角,在前面领路。 夏寅跟在紫鹃身后,顺着青石板铺就的游廊,向着林姨娘居住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在这镇国公府里,平静永远只是表象,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过涌动。 不知道母亲这次紧急叫他过去,又是为了应对何等局面。 夏寅跨入林姨娘的院落。 院内寂静,两名粗使丫鬟正低头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见夏寅走来,两人停下手中动作,规矩行礼。 夏寅未作停顿,径直走向正屋。 推门而入,屋内并未点燃多馀的烛火,光线略显昏暗。 林姨娘端坐于堂前的主位上。 「母亲。」 夏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林姨娘看着夏寅,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嘘寒问暖,而是直接转头看向紫鹃。 「紫鹃,你出去守着院门。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正屋半步。若是长房或者主母那边有人过来,立刻出声通报。」 「是。」 紫鹃深知轻重,敛眉低首,快步退出正屋,并从外侧将两扇雕花木门严严实实地关紧。 房门闭合,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夏寅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林姨娘那略显紧绷的面容上,开口询问:「母亲特意唤紫鹃将我截下,且这般谨慎,可是有何要事?」 林姨娘指了指旁边的圈椅,示意夏寅坐下。 待夏寅落座,林姨娘理了理衣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极其平稳:「在你父亲回到青州任职之前,京州景家那边,派了人来咱们府上,重提了一桩当年定下的婚约。」 「这桩婚事,当年景家老太爷与你祖父交好时定下,门当户对,咱家适龄之人一共两个,一个你戊二哥,一个你,原本是落在你戊二哥头上的。」 夏寅听闻此言,眉头微微一挑。 脑海之中迅速开始检索关于「景家」的各种信息。 在大乾仙朝,门阀世家的等级划分有着极其严苛的铁律。 寻常富甲一方丶或是出过几个人官,天官的家族,顶多只能称为「大户」。 唯有祖上真正出过功德圆满丶羽化飞升并在天庭录入仙官名册的家族,方有资格被仙官志认可,冠以「望族」或「世家」之称。 京州景氏,便是这天下望族世家之一。 其底蕴丶权势丶族中掌握的修仙资源,与京州镇国公府夏氏大差不差,可谓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两家联姻,本是强强联合的常规手段。 第22章 景家少女,破局之法 林姨娘继续说道:「但赵夫人看不上景家那姑娘,觉得她儿子气运惊人,资质上佳,将来定是要考入京州道院丶甚至直达天听的栋梁之材,自然配得上更好的高门贵女。赵夫人一直在和你父亲推托此事。最近几天你父亲回讯老太君,特意嘱咐,让我私底下问问你的意思,看你愿不愿意接下这桩婚约。」 夏寅听着,心中暗自盘算。 赵夫人心高气傲,夏戊身为嫡出,又是红色甲等气运,未来有极大的希望考入道院。 在赵夫人眼中,夏戊的婚事不仅是结两姓之好,更是要为自己儿子拉拢一个能够提供巨大助力的顶级盟友。 景家虽是望族,但若那姑娘自身条件不行,赵夫人自然是不肯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去将就的。 「母亲,对方这姑娘……」 夏寅迟疑了一下,没有将话说全。 能让赵夫人这般嫌弃,甚至景家主动上门都不愿接纳,这姑娘身上必然有着极大的缺陷。 林姨娘看着夏寅,叹了口气,将其中内情和盘托出:「其名为景怡。原本是景家赫赫有名的天才,据说其降生就是紫色甲等气运,未来前途无量。她那一支脉也因此迅速崛起,备受家族高层重视。那时候,她父亲心气极高,之后就不怎麽提当年和咱们二房定下的这桩婚约了。」 紫色甲等气运。 夏寅心头一凛。 紫色甲等,那是仅次于传说中金色气运的绝顶天资。 这等人物,只要中途不陨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天官种子,受仙官志垂青,施法如喝水,破境如吃饭。 林姨娘的话锋突然一转:「可是,最近几年,这景怡得了一场怪病。无论她怎麽服用天材地宝,怎麽刻苦修行,修为都无法提升分毫,反倒是出现了修为倒退的状况。如今,她连聚灵二境的湖海规模都快维持不住了。」 林姨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当年高高在上的天才,一朝跌落神坛,沦为整个京州的笑柄。她所在的那一支脉也因此备受打压和侮辱。其父又厚着脸皮,和你爹重新谈起了这桩婚约之事。」 「世家联姻,本就是利益交换,看人下菜碟乃是常态。」 夏寅听着这番话,心头猛地一震。 原本是个绝世天才,结果突然得病无法修行,无论吃什麽资源都填不满,甚至修为还不断倒退? 最终沦为家族笑柄,饱受欺凌? 前世饱读网络小说的夏寅,对这套剧情模板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他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心中暗自腹诽:这姑娘手上是不是戴着个什麽古朴的戒指?或者脖子上挂着个什麽神秘的玉佩? 那里面是不是藏着个上古大能的残魂,正天天吸她的灵气续命呢? 一旦那残魂吸够了灵气苏醒过来,这姑娘必然会迎来一波恐怖的反弹与爆发,修为一日千里,将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这这分明就是气运之子丶天命之女的标准开局! 夏寅迅速收拢发散的思绪,开始从大乾仙朝极其现实的体制角度来权衡这桩婚事。 《仙官志》对大乾官员的选拔有着严苛的规定。 其中一条便是遵循「修身丶齐家丶治国丶平天下」的准则。 一个连自身后宅家宅都无法安顿理顺的修士,绝无可能治理好一方水土丶护佑一方百姓。 重人伦,顺阴阳。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仙官志在核定人官晋升丶尤其是主政一方的正印官时,「是否成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考量指标。 没有正妻,后宅空悬,在仙官志的考绩评定中会被扣除大量的隐性分数。 自己一心想要考公做官丶谋求长生,日后奢望那地祇天官丶九霄仙官的无上果位,这成家立业是迟早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与其以后自己毫无头绪地去茫茫人海中看缘分,或者被家族随便塞一个不知底细的旁支女,倒不如现在就先把这桩婚事应下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景怡真的只是单纯的得了怪病,并非什麽「老爷爷吸灵气」的套路,一个曾经身披紫气丶见识过顶峰风景,又跌落谷底历经人情冷暖丶嘲讽白眼而未曾崩溃的女子,其心志之坚韧,绝对远超常人。 一个跌落谷底的落魄天才,一个不被主母待见的边缘庶子。 两人皆无显赫的现成势力傍身,反倒能省去诸多世家大族联姻后的权力牵扯与利益博弈。 这等互不相欠丶各取所需的结合,反倒是夏寅目前最理想的选择。 如果她真的是天命之女即将触底反弹,那自己现在这种雪中送炭的行为,绝对是一笔回报率高到无法估量的顶级天使投资。 权衡利弊,不过在数息之间。 夏寅抬起头,目光平静且坚定地看向林姨娘,没有任何推诿与抱怨:「孩儿不敢不从。」 林姨娘见夏寅答应得如此痛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儿子会因为娶一个名声扫地的废柴而感到委屈,还在心中准备了一套安抚的说辞,却没想到夏寅根本不需要她来劝解。 「好。」 林姨娘点了点头,语气稍微舒缓了一些,「此事既然你应下了,我便会去回禀你父亲。不过成婚之事并不着急。你骨龄尚小,还未及冠。这婚约先定下,你先和景家姑娘通通书信,培养些情谊。」 「是。」 夏寅点头应下。 写信拉近关系,这是极为稳妥的做法。 婚约之事谈妥,林姨娘的神色却并未彻底放松下来。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夏寅,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才是她今日紧急唤夏寅过来的真正核心目的。 「寅儿,婚事是后话。眼下真正要紧的,是你的前途和修仙所需的资源。」 林姨娘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我知晓你这半个月来,每日闭门不出,整夜整夜地苦练法术。你的努力,娘都看在眼里。但你没有灵石补充丹田,这法术练到后面,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夏寅心中一动,他确实正因为灵石耗尽而头疼,难不成母亲有破局之法? 第23章 族老长平,十下脊仗 林姨娘继续说道:「族学的定例配发,对你这等白色气运的庶子苛刻至极。下个月的那两块下级灵石,根本不够你勤学苦练。你想要继续这般高强度地修炼下去,就必须有一条能够赚取灵石的路子。」 「母亲可是有门路?」 夏寅直截了当地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 林姨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族老夏长平。」 夏长平。 夏寅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这个名字。 夏长平,镇国公府族老院的一员,早年曾外放担任过大乾正六品的县令,治理地方颇有政绩。 后来因为骨龄和潜力的限制,未能继续往上晋升,便按照大乾官员的致仕规矩,退回了家族。 如今,这位夏长平族老在家族中担任要职,主管着夏家外务产业中极其重要的一环——灵茶工坊。 林姨娘缓缓道出一段陈年旧事:「当年夏长平还是县令时,他的长孙曾在后宅中误食了一枚属性暴烈的『冰火交冲果』。那果子一入腹,冰火两种截然相反的灵气在胃中炸开。灵气还未彻底渗入经脉,他那孙子便已痛得满地打滚,险些经脉尽毁丶当场毙命。」 「那日我恰好随你父亲去夏长平府上拜会女眷。府上的灵医师当时全都在城外的药园采药,根本赶不回来。众人眼看着那孩子气息越来越弱,皆是束手无策,只能干等。」 林姨娘的眼神变得深邃:「我当时见情况危急,便顾不得什麽规矩。我用手指死死抠压他的舌根,同时让人灌下大量的温盐水。」 夏寅听着,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医理。 这是最凡俗丶最物理的催吐之法。 修仙者往往习惯了用灵力去化解毒素,但在医师不在丶自身灵力又不足以压制那爆裂果实的情况下,这种粗暴直接的物理手段,反而是最快切断毒源的办法。 「我硬生生逼着他把那枚尚未完全消化的毒果连同胃液一起吐了出来。虽然胃部受了些损伤,但好歹切断了源头,没让那冰火灵气冲入心脉。硬是拖到了医师赶来,救下了他孙子的一条命。」 林姨娘看着夏寅:「修仙者高高在上,极少有人会去想这种凡俗的粗鄙法子。夏长平知道此事后,对我极是感激。他曾许我一个人情。这份人情,我这些年在这后宅里步履维艰,哪怕是被主母克扣月钱,处处针对,为娘都没有动用。为的,就是留在一个最关键的时刻。」 林姨娘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这个时刻到了。」 夏寅的呼吸变得微微有些急促。 他隐约猜到了母亲的打算。 「夏长平如今主管着家族的灵茶工坊。」 林姨娘分析道,「灵茶的制作,从采摘到烘焙,需要繁琐的人工。这工坊是家族正规产业,在灵契挂名的,里面长年需要招募低阶修士去干杂活。」 「灵茶烘焙,杀青的时候需要修士施展『生火』法术,对火候的控制要求极其平稳;而为了防止茶叶在烘焙过程中灵性流失丶叶片焦枯,又需要有修士在旁边施展『行云』法术,降下细微的水汽进行湿润。这两种法术,正是你现在就会的基础法术。」 林姨娘盯着夏寅的眼睛:「我打算动用这份人情,将你塞进这灵茶工坊里去做个管火候的学徒。在那里,你能拿到仙司灵契定下的合法灵石酬劳。」 「母亲思虑周全,孩儿定不负母亲期望。」 夏寅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明了态度。 就在母子二人将这计划彻底敲定之时。 「砰!」 正屋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 深秋的冷风夹杂着院子里的枯叶,瞬间倒灌进这略显昏暗的房间里。 夏寅转头望去。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亲姐姐,夏秋分。 夏秋分今日穿了一身不显眼的深灰色窄袖布裙,头上没有戴任何珠翠,甚至连平时常用的那根玉簪都摘了下去,整个人显得十分低调。 她的面容冷若冰霜,眼眶却是一片通红,布满了血丝。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显然是处于极度的情绪波动之中。 在她的手中,紧紧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 夏秋分大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圆桌前。 「啪!」 她将那紫檀木盒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木盒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盒盖微微弹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的三支呈现出暗黄色泽丶散发着浓郁安神香气的线香。 百年静心香。 夏寅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此物。 这是大乾修仙界辅助修士打坐入定丶平息心魔的名贵灵香。 这三根百年静心香,对于二房庶出这一脉来说,绝对算得上一笔庞大的巨款。 夏秋分死死盯着林姨娘,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带着难以遏制的愤怒:「母亲!您知不知道您在做什麽?!」 林姨娘看着桌上的百年静心香,并没有否认,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道:「你买回来了,东西成色不错。夏长平族老平时最喜打坐参禅,这百年静心香作为拜门礼,分量足够了。等会我就带寅儿去拜访。」 「拜访?拜门礼?」 夏秋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牙,指着那木盒,「母亲!您把这麽多年在这后宅里受尽委屈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甚至连您当年的陪嫁首饰都拿去当了,就为了给他买这麽三根破香?就为了去求那个夏长平,给他换一个灵茶工坊里的差事?」 夏秋分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夏寅:「您知不知道,这事若是让赵夫人知道了,会有什麽后果?!」 「赵夫人在这国公府里布下了多少眼线?您以为您让我偷偷当了首饰去买静心香,能瞒得过她的耳目?庶子就该有庶子的本分!」 「在主母眼里,一个安分守己的庶子,她可以当做看不见。但一个开始变卖首饰丶四处走动丶企图在家族外务工坊里谋求差事赚取灵石的庶子,就是在挑战她嫡系的权威!」 夏秋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退一万步说,就算您求成了。寅弟他气运只有白色乙等!这是天道定下的死局!」 「他就算接了这差事,每天在工坊里累死累活,又能赚几块灵石?就凭这点微末的资源,他能把法术练到超限?他能考上道院当上人官?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夏秋分走到林姨娘面前,近乎哀求地说道:「母亲,在这后宅里,不争丶不显眼丶做个废物,才是主母能容下我们的唯一筹码。」 「您现在让他去出这个风头,去展现这种不该有的野心,您这不是在帮他,您这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啊!昨天那灯台的事难道您忘了吗?若是再惹来主母的猜忌,下一次落在他背上的,可能就不只是十下脊杖了!」 第24章 男儿在世,大好河山 夏秋分的逻辑清晰而残酷。 她这番话,句句都是大乾高门后宅里最血淋淋的生存法则。 她不是不爱这个弟弟,正因为爱,正因为看透了嫡庶尊卑那不可逾越的鸿沟,她才坚信,只有彻底放弃修仙翻盘的幻想,像一滩烂泥一样苟活下去,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在她的认知里,一个白色气运的庶子想要逆天改命,结局只有被主母捏死这一条死路。 若是青色气运,中上之姿,那她都会死死支持夏寅。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面对女儿如此尖锐的指责,一向温婉丶隐忍的林姨娘,此刻却罕见地没有露出半分退缩之意。 她站起身来,走到夏寅身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夏寅的手腕。 「秋分,你不懂。」 林姨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执拗:「在这国公府里,不争确实能活。但那算什麽活法?那是像条狗一样地活!」 「仙朝和家族规矩你比我清楚。等骨龄一过三十,若是考不上道院,你弟弟就会被彻底剥夺修仙的资格,被赶出族学。以后他只能去给家族打理那些微末的凡俗生意!」 「主母的打压是一时的,这后宅的倾轧也是一时的。可那九天之上的《仙官志》,是能让人长生久视的!」 「大乾天下有一百零八州,这大好河山,有多少壮丽的好景色?」 「男儿生在世上,应当去看看才是。」 「娘不能看着你弟弟像我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四面高墙的高门大院里,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林姨娘死死地盯着夏秋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哪怕受尽白眼,哪怕惹来主母的猜忌。只要能让寅儿去工坊里,合法地赚到灵石,多练几次法术,哪怕只是多出万分之一考进道院的希望,娘觉得,这就值得。就算倾尽所有,娘也要推他这一把!」 面对这两种截然不同丶却又同样深沉的「爱」。 夏寅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的眼神清明且冷峻。 前世心智成熟的他,太清楚此刻该做什麽,不该做什麽。 面对极度现实且为他安全着想的姐姐,面对孤注一掷倾尽所有托举他的母亲。 他不反驳姐姐的悲观论调,因为在没有展示出绝对的实力之前,任何对未来的美好描绘都只是狂妄的空谈; 他也不去对母亲进行那些煽情的赌咒发誓,因为眼泪和誓言一文不值。 在这大乾仙朝,在这镇国公府,唯有实打实的结果,才能粉碎所有的质疑与压迫,才能回报所有的付出与牺牲。 夏寅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了那个装有三支百年静心香的紫檀木盒。 木盒很轻,但在他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向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青色的族学澜衫,然后对着眼前的母亲和姐姐,端正庄重地深深作了一个大揖。 一揖到底,脊背微弯。 「母亲的苦心,姐姐的担忧,我都明白。」 夏寅直起身子,语气平静,掷地有声:「这差事,我自己去求,母亲丶姐姐请放心安心。」 夏寅直起身,将紫檀木盒收入宽大的袖兜之中,贴着胸口放稳。 夏寅转过头,视线透过半敞的窗棂,看向外面的天色。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大乾仙朝那煌煌大日已经彻底跃出地平线,时辰已然逼近辰时。 夏寅心中迅速盘算。 去拜访族老夏长平,谋求灵茶工坊的差事,确实是眼下最要紧的破局之法。 但这等走后门送礼的私事,绝不能急于一时。 夏长平身为致仕的人官,作息极其严苛,此时正是各房长辈晨起洗漱丶用早膳的时辰,贸然登门拜访,只会显得不懂规矩,徒惹人不快。 更为关键的是,今日辰时,便是族学后院灵棚审查火柿的月度考绩。 大乾修仙,处处皆是考绩。 这火柿审查,直接关系到他下个月能否名正言顺地从仙官志那里领到基础的灵石配额。 若是缺席,或是迟到,不仅这个月的辛苦全部白费,考绩被评为下下等,更会在族老夏渊那里留下一个恶劣的印象。 仙官志的记录一旦落下污点,日后想要洗刷,难如登天。 孰轻孰重,夏寅分得极清。 「眼下辰时将至,族学考绩在即,不可耽搁分毫。拜访夏长平族老之事,待我下学归来,再去不迟。」 夏寅对林姨娘说道。 林姨娘点点头:「正该如此,考绩为重,你快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夏秋分站在一旁,看着夏寅那不急不躁丶井井有条的模样,原本满腹的怒火与担忧,莫名地消散了些许,但她依旧板着脸,没有说话。 夏寅不再耽搁,转身大步走出偏房。 出了院门,夏寅加快脚步,沿着国公府外墙的长街,向着族学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无话。 当夏寅踏入夏家族学后院的大门时,那代表着辰时正刻的青铜钟声,恰好在这片广阔的灵棚区域上空悠悠荡开。 时间拿捏得刚刚好,分毫不差。 后院那占地极广的阵法试验田外,乙等三十六班的十几个学子已经悉数到齐。 众人皆是穿着统一的青色族学澜衫,按照往日学堂里的座次顺序,规规矩矩地排列成两行,站在那闪烁着微光的阵法光幕之前。 人群最前方,致仕族老夏渊身披鹤氅,负手而立。 他面容古拙,神色冷厉,手中握着一块代表着族学最高权限的阵法玉符,目光在众学子身上缓缓扫过。 夏寅快步走上前去,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微微低头,保持着肃静。 夏渊见人已到齐,没有说半句多馀的废话,直接扬起手中的阵法玉符,声音洪亮地宣布:「时辰已到,开棚验看。」 话音落下,夏渊将一丝法力注入玉符之中。 只听「嗡」的一声闷响,前方那一整片笼罩着数百个一亩大小试验田的半球形阵法光幕,瞬间开始剧烈波动。 紧接着,光幕从底部向上卷起,露出了里面那一块块黑色的灵田。 一股夹杂着草木气味与阵法馀热的微风扑面而来。 「随老夫来。」 夏渊走在最前面,顺着田埂道,径直走向挂着「乙等三十六号,夏戊」木牌的那块试验田。 第25章 差距巨大,火柿考绩 大乾考绩,向来是按照气运丶嫡庶丶座次的综合排名顺位进行。 夏戊身为红色甲等气运的嫡出少爷,自然是第一个接受审查。 众学子跟在夏渊身后,纷纷探头看去。 夏戊从队列中走出,站在夏渊身侧,身板挺得笔直,神色间虽然极力掩饰,但依旧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自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夏渊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田垄。 田垄之中,那一亩火柿幼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经过这一个月的日光阵烘烤与行云法术的遮阴,这些火柿已经长到了半尺多高。 夏渊迈步走进田垄,弯下腰,仔细查看着火柿的状态。 只见那些火柿的茎秆呈现出健康的暗红色,大部分叶片都完全舒展着,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灵光。 虽然在几株处于边缘位置的火柿叶片边缘,还能看到一些因为水汽遮阴不及时而导致的轻微乾枯卷边,但这等成活率与生长状态,对于一个刚刚踏入聚灵一层的学子来说,已然是极其难得。 夏渊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其中一片火柿叶子,感受着里面蕴含的火属灵气与水汽平衡。 片刻后,夏渊直起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本造册的竹简,拿起随身携带的朱砂笔,在上面重重划下一笔。 「夏戊,火柿存活极佳,灵气充盈,虽有少许疵漏,但无伤大雅。」 夏渊声音平稳,宣布了第一个成绩,「评级,甲等。」 此言一出,跟在后方的学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惊呼与热议。 「甲等!竟然是甲等!」 赵齐丰眼睛一亮,满脸艳羡地说道。 旁边一个附庸家族的子弟也是连连感叹:「这可是咱们乙等班设立以来,少有的高评价。不愧是戊少爷,这等天赋,我等真是拍马也赶不上。」 「是啊,那日光阵一天比一天强,我那田里的火柿每天都在死,戊少爷竟然能养得这麽好。」 听着周围同窗的赞誉,夏戊嘴角的弧度再也压制不住。 他上前一步,对着夏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中带着十分明显的傲气:「多谢夫子评定。学生这半月来日夜修习行云法术,如今对水汽的聚拢已然有了颇多心得。学生觉得,若是再给学生十天半月的时间,学生这行云法术,便能彻底突破入门,达到小成之境。届时遮阴布雨,定然更加得心应手。」 聚灵一层,一个月的时间,基础法术摸到小成门槛。 这话一出,学子们看夏戊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对于他们这些连入门都磕磕绊绊的人来说,小成境界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高山。 然而,夏渊听完夏戊这番自满的言辞,脸上却并未露出任何赞许的神色。 他只是用那双眼睛淡淡地看了夏戊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夸奖半句,直接转过身,走向下一块试验田。 夏戊见夫子毫无反应,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但他自认成绩傲人,便退回队列,接受着周围赵齐丰等人的低声恭维。 审查继续进行。 夏渊来到赵齐丰的田垄前。 赵齐丰紧张地搓着手。 他这块田里的火柿,生长情况明显比夏戊差了一截。 大部分叶片都呈现出缺水的暗淡色泽,不少茎秆也有些歪斜,显然是在日光阵最猛烈的时候,没能及时续上行云法术,导致火柿受了暴晒。 夏渊看了一眼,提笔在竹简上记下:「赵齐丰,存活尚可,灵气散乱,评级,乙上等。」 赵齐丰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乙上等,已经算是个不错的成绩了,至少下个月的灵石保住了。 接着是杨冲。 杨小胖的试验田简直惨不忍睹。 他那半个月都没什麽长进的行云法术,凝聚出来的云朵只有脸盆大小,根本遮不住一亩地的火柿。 田垄里有一小半的火柿幼苗已经彻底乾枯成灰,剩下的大半也是蔫头耷脑,勉强吊着一口气。 杨冲站在旁边,急得满脸通红,脑袋快要低到裤裆里去了。 夏渊皱着眉头,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枯叶,说道:「杨冲,损失惨重,勉强留存生机,评级,乙上等。」 杨冲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这烂摊子定然是丙等不合格,怎麽还能拿到乙上等? 不仅是杨冲,夏寅在队伍后方,也是微微一愣。 杨冲那田里的情况,明显比赵齐丰差得多,为何两人同为乙上等? 夏寅仔细观察着夏渊的神色。 夏渊在给出这个看似不合理的评分时,表情一直让人捉摸不定。 他不夸奖拿到甲等的夏戊,也不批评田里死了一半火柿的杨冲。 整个审查过程,夏渊就像一个毫无感情的计分机器,机械地给出一个个评级。 审查继续往下推进。 「夏青阳,乙下等。」 「夏季屿,丙等。」 「岳徽,乙下等。」 「赵沈凉,丙等。」 学子们的试验田一个接一个被打开。 绝大部分学子的成绩都集中在乙下等,甚至有几个直接被评了丙等的不合格。 那几个拿到丙等的学子,面如死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几乎要哭出声来。 丙等意味着下个月的灵石配额会被直接扣除一半,这对于本就资源匮乏的底层修士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可是,不管学子们是哭是笑,夏渊始终板着脸,一句多馀的话都没有说。 队伍一路向前移动,终于来到了最边缘的角落。 那里挂着最后一块木牌:「乙等三十六号,夏寅。」 夏寅神色平静地从队列中走出,站在田垄边。 夏渊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视线越过田埂,投向里面。 当夏渊的目光触及到夏寅那块试验田的瞬间。 一直毫无波澜丶神色冷厉的致仕族老夏渊,脚步猛地一顿,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突兀地闪过一抹惊奇之色。 夏渊甚至没有停留在田埂上,而是直接大步跨入了田地中央,宽大的鹤氅在身后带起一阵风。 众人被夏渊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纷纷垫起脚尖,伸长脖子向夏寅的试验田里看去。 这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齐丰原本还在和夏戊低声说话,此刻嘴巴微张,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杨冲揉了揉自己那条缝一样的眼睛,满脸震惊。 就连一直自视甚高丶面带傲色的夏戊,此刻也是瞳孔一缩,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 夏寅的那一亩火柿,和他们所有人种的,都不一样。 田垄里的火柿幼苗,不仅没有一株死亡,更是长得茂盛。 那一株株火柿,茎秆粗壮如成人拇指,通体呈现出饱满鲜艳的赤红色,仿佛里面流淌着真正的火焰。 所有的叶片都彻底舒展着,没有任何一丝焦枯卷边的痕迹,甚至在叶片的脉络之间,还能看到一层细密丶因为水汽滋润而凝结出的晶莹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等生机勃勃的姿态,哪里像是在残酷日光阵下饱受摧残的试验田,分明就像是长在仙家福地丶被精心照料了数年的极品药园! 差距太大了。 如果说夏戊的火柿是勉强活下来的灾民,那夏寅的火柿就是吃饱喝足丶膘肥体壮的精兵。 这种视觉上的强烈对比,一眼就能看出来,根本不需要任何专业的农科知识去鉴定。 第26章 生机盎然,夏寅甲上 夏渊在田地里蹲下身子,双手轻柔地捧起一株火柿的叶片。 他甚至闭上眼睛,放出神识,仔细感受着火柿根系在土壤中的抓取力,以及茎秆内部那活跃到了极点的火属灵气。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夏渊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看了夏寅一眼。 夏渊拿起手中的竹简,没有丝毫犹豫,朱砂笔重重落下,声音在大棚内清晰地响起: 「夏寅,火柿存活完美,灵气内蕴,生机盎然。评级,甲上!」 甲上! 这两个字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甲上?我没听错吧?竟然是甲上?」 「这怎麽可能?夏寅只是白色乙等气运,他的法力怎麽可能支撑得起这麽完美的遮阴?」 「你看他那火柿,长得比戊少爷的还要好上一大截,这甲上评得不冤啊!」 赵齐丰脸色铁青,死死咬着牙,盯着夏寅,眼中满是不甘与嫉妒。 夏戊更是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刚才还在这大肆吹嘘自己的行云法术即将小成,享受着众人的追捧。转眼间,他这个一直看不上的庶出弟弟,就在他最引以为傲的考绩上,用一种毫无争议的姿态,狠狠地压了他一头。 夏戊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不明白,夏寅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夏寅站在原地,神色如常,只是对着夏渊微微拱手:「多谢夫子评定。」 他心中没有丝毫的骄傲与得意。这有什麽好得意的?这满地茂盛的火柿,是他这半个月来,用每天两百多次的机械重复,用彻底耗尽的两块灵石,用无数个半夜三更爬起来续法术的苦熬,硬生生砸出来的熟练度堆砌的成果。 这是他应得的。 夏渊合上竹简,将朱砂笔收回袖中,环视了一圈因为这个甲上评分而变得躁动的学子们。 「噤声!」 夏渊低喝一声,三品人官的威压瞬间释放。 学子们吓得立刻闭上嘴巴,鸦雀无声。 「所有人,随老夫回学堂。」 夏渊一甩鹤氅,大步走出灵棚。 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思,紧紧跟在夏渊身后,返回了乙等三十六学堂。 回到学堂,众人按照座次重新坐好。 夏渊走到前方的讲案后,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案几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学子。 「今日火柿考绩,已然全部结束。」 夏渊的声音在学堂内回荡,打破了沉默。 「老夫知道,你们之中,有许多人对自己拿到的乙等,甚至是丙等,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甘。」 夏渊的目光在杨冲和那几个拿到丙等的学子身上扫过。 「老夫现在告诉你们。你们拿到乙等,拿到丙等,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值得羞愧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学子们皆是一愣。 夏渊继续说道:「修仙大道,步步维艰。你们才刚刚踏入聚灵一层半个月,丹田不过杯盏大小,法力微弱至极。让你们在日光阵下护住火柿,本就是强人所难。」 「这个阶段,所有人都是这麽过来的。法术不熟练,灵力接续不上,火柿死亡,这是天地法则对你们这些初学者的自然淘汰过程。」 夏渊的语气变得有些缓和:「你们气运平平,能够在半个月的慌乱中,保住田里一部分火柿的生机,能做到乙等,就已经很不错了,你们尽力了。」 「今日考绩,凡是评级在乙下等以上的,成绩全部算作通过。老夫今日便会将造册名单禀告仙官志。下个月起,你们的灵石配额,统一上升至每月三块。」 学堂内顿时爆发出一阵极力压抑的喜悦喘息声。 杨冲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差点从蒲团上蹦起来。 赵齐丰也是面露喜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夏戊。 然而,夏渊的话语却并没有结束。 他的目光陡然一转,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直直地刺向坐在第一排的夏戊。 「夏戊!」 夏渊厉喝一声。 夏戊浑身一震,连忙站起身来,恭敬回道:「学生在。」 夏渊盯着他,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严厉。 「你方才在灵棚里,是不是觉得自己拿到那个甲等,非常风光?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行云法术即将小成,十分了不得?」 夏戊额头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说道:「学生不敢。」 「你不敢?老夫看你敢得很!」 夏渊猛地一拍案几,发出一声巨响。 「夏戊!你有着红色甲等的绝佳气运,你的资质丶悟性,在这三十六号班里都是顶尖的。以你的条件,你完全应该,也必须做到甲上!」 夏渊指着夏戊的鼻子,毫不留情地当众点名批评:「但你为什麽没做到?因为你不勤劳!因为你懒惰!」 「你仗着自己施法容易,仗着自己偶尔能触发大运,每天只去灵棚一次,触发大运就走。你觉得只要施展一次大运行云,就能保住那些火柿不死。」 夏渊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的成绩虽然优异,那是上天给你的底子,不是你自己争来的!你太过懒散,毫无向道之坚韧。老夫今日明确告诉你,你的考绩虽然是甲等,但你的灵石配额,维持三块不变!仙官志绝不会奖励一个仗着天赋懈怠修行的惫懒之徒!」 夏戊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死死咬着嘴唇,低头退回座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羞辱感和不甘充斥着他的内心。 夏渊训斥完夏戊,平复了一下情绪。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坐在后排角落的夏寅身上。 夏渊那冷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表情。 「夏寅。」 夏寅立刻站起身,恭敬回应:「学生在。」 夏渊看着他,声音洪亮地说道:「夏寅的气运,在你们之中只能算作中等。但今日,他却拿到了全班唯一的甲上。」 夏渊对着全班学子大声说道:「老夫告诉你们,这半个月来,老夫的神识一直覆盖在族学后院。」 「夏寅每天在什麽时辰去灵棚,老夫一清二楚!」 「他每天寅时半夜去一次,清晨去一次,正午去一次,傍晚去一次。一天往复灵棚四五次,雷打不动,从不间断!」 「他的法力不如夏戊,他就用次数去填!他的悟性不如别人,他就用时间去磨!」 夏渊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勤能补拙,天道酬勤。大乾修仙,从不只看资质,更看这股子死磕到底的毅力!」 「夏寅此次考绩成绩最佳,当为尔等表率。」 「老夫已经做主,在呈报仙官志的玉简上,为你记上首功一笔!」 夏渊看着夏寅,大声宣布了最后的奖励:「夏寅,十月灵石配额,四块!」 第27章 五花八门,孔氏一族 乙等三十六号学堂内,气氛凝重而肃穆。 夏渊立于讲案之后,目光如炬,扫视着堂下众学子。 他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学堂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火柿考绩之评定,老夫已然明示尔等。」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尔等当知,天道酬勤,修仙绝非儿戏。接下来,老夫将把尔等此次的成绩化作玉简,上报九天之上的《仙官志》。待得《仙官志》审核无误,定下当月灵石配额,此事方算尘埃落定。」 夏渊顿了顿,宽大的鹤氅衣袖微微拂动,继续说道:「趁着《仙官志》审核的这小半个时辰,尔等不可懈怠,先在案前继续背诵文道典籍,温故而知新。」 「待得今日下午申时,老夫再来教授你们工科的符籙丶阵法这两项最基础的门道,届时亦会搭配农科的傀儡术,给你们做个通盘的讲解。这几科法术互有表里,尔等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听。」 堂下学子齐齐躬身应是,不敢有半点违逆。 夏渊言罢,便不再看众人,而是缓缓闭上双目,神情变得庄重肃穆。 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念诵的皆是些古老丶晦涩难懂的祭天法诀。 随着法诀的吟唱,他戴在右手大拇指上的那一枚不起眼的储物戒指,突然散发出一道柔和却纯粹的微光。 光芒闪烁之间,一枚通体呈现出温润青色丶质地细腻无暇的玉简,凭空自戒指中浮现而出,悬停在夏渊面前的半空之中。 这便是大乾仙朝各州郡道院丶学宫丶族学用来与仙官志沟通的制式玉简。 夏渊并起食中二指,指尖逼出一丝精纯至极丶泛着淡淡银色光泽的灵力。 他以指代笔,以灵力为墨,在那悬空的青色玉简上笔走龙蛇,快速地铭刻着此次三十六号班所有学子的考绩评定。 甲等丶乙等丶丙等,每一个字符的落下,都引得玉简周身散发出一圈微弱的法则涟漪。 不过片刻功夫,全班的成绩已然铭刻完毕。 夏渊收回双指,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对着那枚青色玉简重重一点。 「上禀天听,仙司明察!」 话音刚落,那枚悬浮在半空的青色玉简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道璀璨丶带着无上威严的金色光芒自虚无中降临,瞬间将那枚玉简笼罩其中。 在这道代表着大乾《仙官志》权柄的金光微微闪烁之中,那枚实质的青色玉简,竟是硬生生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直接化作点点金斑,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来这是直接沟通了九天之上的《仙官志》,玉简被这无上神器拿去进行精密严苛的审查了。 夏寅坐在后排的角落里,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畏之感。 「这便是天道神器的权柄麽……」 夏寅心中暗自震撼,「无视空间阻隔,瞬息之间接收天下亿万学舍的考绩数据。这等算力与伟力,前世的那些超级计算机在其面前,只怕连个算盘都算不上。在这等绝对理智丶绝对严密的监控之下,谁能在这大乾仙朝作假?谁敢作假?」 夏寅收敛起对天道权柄的敬畏与好奇。 这是他目前连边缘都触碰不到的绝对领域。 他低下头,将视线收回,落在面前案榻上摆放的那几册厚重的文道典籍之上。 夏渊吩咐了要背诵文道典籍,他自然不能闲坐着。 大乾仙朝重文轻武,或者说,文科乃是统御工丶农丶武各科的灵魂总纲。 仙朝官员若要引动天地正气丶教化万民丶施展那些口含天宪的高阶法术,皆需文气作为底蕴支撑。 夏寅翻开最上面的一册书卷,纸张泛黄,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仔细研读着书上的文字,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此方世界的文道,与他前世所熟知的那个历史脉络,有着极大的相似之处,却又在最核心的根本上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百家争鸣,没有诸子百家那般浩如烟海的学派倾轧。 大乾天下的文道,只有三教独大! 儒教丶佛教丶道教。 这三教并非单纯的世俗信仰,而是实打实掌握着获取仙官志「教化功德」的无上大宗。 文道典籍,便是这五花八门的儒丶释丶道三教经义。 儒教讲究「修齐治平」丶「养浩然气」; 佛教讲究「因果轮回」丶「度化众生」; 道教讲究「清静无为」丶「天人合一」。 夏寅翻看着这些典籍,发现其内容五花八门,深奥繁杂。 许多经义在字面意思的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何将精神意念与天地灵气相融合的修仙法门。 比如儒家经典里的一句「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在这里并非是一句虚指的道德修养,而是实打实地教导修士如何运用文气去调动胸腔内的少阳之火,从而达到百邪不侵的法术境界。 这等将哲学思想与实际法力运转硬生生揉捏在一起的典籍,让前世身为文科研究生的夏寅,看起来也觉得吃力。 前世他读这些,读的是思想,读的是历史; 而现在读这些,读的却是法则,读的是功法。 很多字句的释义,他根本看不明白,只觉得云山雾罩,毫无头绪。 「难怪丙等班的学子要在下面死记硬背几年,这等三教典籍,若是没有夫子点拨其中奥秘,常人就算把书本吃下去,也养不出半点文气来。」 夏寅在心中暗自感叹。 不过,在翻阅这些典籍的过程中,夏寅也发现了一个让他颇感意外的细节。 此方世界,竟然也有孔圣的存在。 而且,鲁州孔氏,乃是大乾仙朝天下望族之一,地位崇高。 据书中零星记载,鲁州孔家世代传承儒教道统,族中出过不知多少位在仙官志上留名青史的文道天官。 甚至传闻中,那位孔圣更是早已突破了天官的桎梏,羽化登仙,在九霄天庭中执掌着重要的文运权柄。 孔家子弟生来便享有极高的气运加持,他们研习儒教典籍的速度与悟性,远超天下其他修士。 在大乾朝堂之上,但凡涉及到教化丶科举丶礼仪之类的主管官职,几乎有一大半都被孔氏门生所把持。 第28章 夏氏一族,镇定二府 「鲁州孔氏,天下望族。」 夏寅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这大乾仙朝的门阀世家,真是一个比一个底蕴深厚。」 就在夏寅沉浸于对这三教典籍与世家格局的分析中时,大堂前方,又是一道变故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一道微弱丶却又无法忽视的金光。 金光自虚空中陡然穿透学堂的屋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站在讲案后方的族老夏渊的储物戒指之上。 金光敛去,一切归于平静。 夏渊睁开双眼,那张向来冷厉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了一丝罕见的宽慰之色。 「《仙官志》审核已毕,灵石配额已然下发至老夫处。」 夏渊朗声开口,声音中透着一丝轻松。 全班学子闻言,皆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眼中放出渴望的光芒。 没有什麽比实打实的灵石更能让人心动了。 「点到名字的,上前来领取尔等下月的修行资粮。」 夏渊语气平缓,开始依次呼唤学子的名字。 「夏戊,三块。」 夏戊面色阴沉地走上前,从夏渊手中接过那三块散发着微光的初级灵石,一言不发地退了回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拿到四块,却因为夫子的评定,硬生生被打回了原形,心中憋屈。 「赵齐丰,三块。」 「杨冲,三块。」 …… 学子们一个个上前,将属于自己的灵石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对于大部分拿到乙等成绩的学子来说,从原本定例的两块涨到了三块,已经是巨大的惊喜了。 「夏寅。」 夏渊最后念出了夏寅的名字。 夏寅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离座,步伐沉稳地走到讲案之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夏渊看着眼前这个气运平平却坚韧的庶子,手掌一翻,足足四块散发着淡蓝色温润光泽的初级灵石,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 夏渊将这四块灵石递给夏寅,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许。 「夏寅,汝今日考绩拔得头筹,此四块灵石乃仙官志之赏。」 夏渊语气郑重,勉励道:「修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汝虽气运中庸,然心坚石穿,有愚公移山之志。今日得此佳绩,当戒骄戒躁,持之以恒。切不可效仿那等仰仗些许天赋便怠惰荒淫之辈,空耗光阴,误了大好前程。唯有朝夕不倦,方能以勤补拙,上窥天道。」 夏渊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深切的叮嘱。 夏寅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四块灵石,面上没有半分骄纵之色,身子再次微微下压,恭敬地回应道:「学生谨遵夫子教诲。学生自知愚钝,不敢有须臾懈怠,必当朝夕淬砺,以酬天道,报夫子栽培之恩。」 夏渊见他这般沉稳懂事,不由得微微颔首,挥手示意他退下。 夏寅将四块初级灵石仔细地贴身收好,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表面上他虽然平静,但脑海中那算盘已然飞速地拨打起来。 「四块初级灵石,这对于聚灵一层修士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横财了。」 夏寅坐在蒲团上,手指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四块灵石传来的丝丝凉意,心中开始默默盘算这些灵石到底能够支撑自己高强度爆肝多久。 「我如今的丹田气海,经过这半个月的极限压榨,已经从『一杯盏』扩充到了『二杯盏』的规模。容量翻了一倍。」 「半个月前,一块初级灵石能为我补满一百次乾瘪的丹田。而现在,因为丹田容量翻倍,一块初级灵石所蕴含的总灵力不变,它顶多只能为我现在的丹田补满五十次。」 「五十次全盛状态的补充。」 夏寅在心中列出一个清晰的算式:「我如果要维持每天让【生火】和【行云】这两门法术各自增长七八十点,甚至百点熟练度的高强度进度,每天至少需要将现在的丹田彻底抽空十次以上。」 「一块初级灵石补满五十次,每天抽空十次,这就意味着,一块初级灵石,只能支撑我这般疯狂挥霍五天的时间。」 「四块初级灵石……」 夏寅的眉头微微蹙起,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四块初级灵石,满打满算,也就只能供我这样极限爆肝二十天。」 二十天。 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更何况,今天下午申时,夏渊族老就要开始教授工科的符籙丶阵法基础,还会搭配农科的傀儡术进行讲解。 这意味着,他面板上马上就要新增加好几门需要刷熟练度的法术。 法术种类一多,每天需要消耗的灵力总量必然呈指数级暴涨。 真要算上这些新学的法术,这四块灵石能不能撑过半个月都是个未知数。 「不行,远远不够。」 夏寅深吸一口气,将那个算式在脑海中彻底封存。 「仙官志配发的这点定例,只够普通修士每天随便练两手便歇息的慢节奏。想要逆天改命,想要把熟练度肝到超限境界,光靠这点死工资是绝对走不通的。还是得去打工,必须去接私活赚灵石,而且要快。」 夏寅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距离午时散馆还有一个时辰。 他不再胡思乱想,收摄心神,继续埋头翻看那晦涩的三教典籍,不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 待到午休的青铜钟声敲响,学堂内的学子们纷纷起身离去,有的去膳堂用饭,有的三两成群地讨论着上午的考绩。 夏寅没有在族学内做任何逗留,他甚至没有回自己居住的偏僻小院用午膳,而是径直走出了族学的大门,向着夏长平族老所在的府邸快步走去。 此时正值晌午,秋高气爽。 夏寅走在一条宽阔且整洁的青石板长街上。 这条长街,名为夏街。 放眼望去,这一整条街上居住的,全都是夏氏一族的人。 大乾仙朝的宗族规制,在这条街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街道最核心丶地势最高丶风水最好的位置,盘踞着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这两尊庞然大物,那是夏氏一族绝对的权力中心。 而围绕着这两座国公府向外辐射,周边坐落着无数座规制森严的三进丶四进大宅。 这些大宅里居住的,多是在族老院中任职的退隐人官,亦或是那些在地方州郡担任实权官职丶但在京州留有家眷的旁支掌权者。 按照夏氏族谱上的记载,目前还活着的丶有资格冠以夏姓的主脉与旁支族人,超过了三千之数。 除此之外,还有数个世代依附于夏家丶签了死契的家臣氏族。 然而,真正让这条夏街显得无比拥挤与繁华的,并非高高在上的主子,而是那数以万计的家仆丶小厮与丫鬟。 在夏氏一族之中,族人有三千左右,那伺候这些主子的下人,就得乘十以计数,甚至更多。 第29章 凡人修仙,长平族老 夏寅穿行在街道上,沿途不时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小厮推着运送物资的独轮车匆匆跑过,也有穿着统一服饰的丫鬟提着食盒在各府之间穿梭。 (请记住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见过寅三爷。」 「寅三爷好。」 路过一座气派的三进大宅前,小厮正扯着嗓子指挥下人搬卸货物,眼角馀光瞥见夏寅走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点头哈腰地大声吆喝了一声。 夏寅微微颔首,没有停步。 在大乾仙朝,这数以万计的小厮丫鬟,并非是毫无见识的凡俗草芥。 他们生活在国公府这样的修仙巨头之下,每日耳濡目染,同样能够看到九天之上那高悬的《仙官志》,同样会被传授大乾太祖普发天下的基础功法《聚灵诀》。 他们每个人,都修行过,都有聚灵一层的实力,只不过就只是几杯盏罢了。 这便是他们修仙之路的极限了。 修仙,是需要海量资源的。 这些下人虽然能够修行聚灵诀,但他们没有资格进入族学或是地方学宫。 最致命的是,他们根本弄不到灵石。 没有灵石补充,单靠吐纳,进境实在是缓慢。 这便是大乾仙朝最底层的修仙生态,残忍且毫无希望。 大部分丫鬟小厮,他们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拼命地干活,拼命地在主子面前讨赏,试图积攒够一笔凡俗银两。 他们幻想着,有朝一日能用这笔银两,去疏通关系,只求能给自己或者后代买一个去地方学宫或是族学的报名资格。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一旦进了学宫或是族学,就算半只脚踏入了仙朝的体制内。 到了那时候,仙官志便会依据他们的身份,开始按月配发哪怕是最低等的碎灵石。 只要有了灵石,他们就能源源不断地提升实力,就能摆脱这伺候人的贱役,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仙官果位。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阶级跃升渴望。 然而,这等跃升的通道,被大乾的世家门阀死死地把控着。 大部分的丫鬟小厮,在日复一日的繁重劳作与主子的苛责中,逐渐耗尽了心气; 亦或者,他们熬到了三十岁骨龄的道院招收死线,却始终积攒不下那笔能够买到敲门砖的庞大银两。 一旦过了三十岁,道院不再招收,被族学或者学宫踢出,《仙官志》再也不会对他们降下哪怕一丝垂青。 面对这等令人窒息的绝望,大部分下人最终只能认命。 他们选择在府内与其他下人婚配,继续依附夏家,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家生子。 他们将自己这辈子未能完成的修仙梦想,寄托在自己生下的孩子身上,让孩子继续去走他们走过的老路。 代代为奴,代代积攒。 在夏家,确实有不少家臣,其祖上原本就是最低贱的家生子。 他们靠着几十代人的拼死积攒丶几十代人的当牛做马,终于在某一代出了一个气运极佳丶能够考入族学乃至学宫的子嗣。 那个子嗣修出了名堂,立下了功劳,这才得以脱去奴籍,从下人混成了有头有脸的家臣。 这等几代人才能完成的阶级跨越,便是这些下人心中唯一的微弱曙光。 而在这漫长的挣扎中,这些小厮下人各有各的生存智慧与营生本事。 就像刚才那个在门口吆喝的门房。 他干不了什麽重活,也不会什麽高深的法术,但他讲究的就是一个识人认人。 夏家这条街上足足几万人,主脉丶旁支丶家臣丶家仆丶贵客,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犹如一团乱麻。 但这门房靠着死记硬背与察言观色,能把这几万人一个不落地全都记住。 谁是得势的老爷,谁是失宠的庶子,这门房心里门清。 他靠这等察言观色丶迎来送往的本事,不知从那些为了办事丶投机钻营的访客手中,赚取了多少赏钱与外快,日子过得比寻常下人滋润得多。 夏寅继续前行。 不多时,一座占地极广丶气象森严的府邸便出现在夏寅的视线之中。 门前两尊巨大的白玉狻猊镇守,朱红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烫金匾额,上书「夏长平府」。 三进大宅,着实气派。 府邸外,车水马龙,繁华喧嚣。 一辆辆装饰华贵的灵兽车辇停靠在门前,进出的皆是些穿着考究丶修为不俗的修士或管事。 夏长平虽已从六品县令的实权位置上退下来,但因其在族老院任职,又执掌着夏家赚钱的灵茶工坊这等外务产业,手中握着大把的合法灵石调配权。 在这修仙界,掌握了资源,便等于掌握了权势。 是以,这府门前每日求见丶办事丶走关系的人络绎不绝,比之现任官员的府邸还要热闹三分。 夏寅走到府门前。 那正忙着指挥下人引路丶应付各路宾客的门房,原本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但在夏寅靠近的一瞬间,门房那双常年察言观色的眼睛猛地一闪,立刻从一堆繁杂的拜帖中抬起头来。 他看清了夏寅那身青色的族学澜衫,以及那张虽然稍显稚嫩但沉稳内敛的面容。 「哟!见过寅三爷!」 门房赶紧堆起满脸的笑容,大声吆喝了一句,同时快步迎下台阶,弯着腰拱了拱手。 大乾宗族,等级森严。 夏寅虽是个不起眼的庶子,但那可是镇国公府二房实打实的主脉血脉。 只是一个致仕族老的府邸,主脉少爷的身份足以让一个门房不敢有丝毫怠慢。 「……」 夏寅神色平静,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有要事,欲求见长平族老。」 门房一听,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排队等候的马车,压低声音说道:「寅三爷,您来得可真是不巧。族老今日事务繁忙,这会儿正堂里还有几位京州大商行的管事在等着回话呢。您看……」 若是换了寻常旁支子弟,这门房早就随便找个藉口将其打发了。 但面对夏寅,他还是保持着应有的恭敬。 「劳烦通禀一声。」 夏寅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门房见状,知道这位主脉少爷是铁了心要见,也不敢再多嘴阻拦。 他立刻转过身,扯着嗓子呼唤来一个小童。 「快!去内院禀告长平老爷,就说二房的寅三爷来了,有要事求见!」 门房对着小童呵斥了一句。 小童不敢怠慢,一溜烟地朝着府内跑去。 第30章 嫁妆积蓄,救命之恩 「寅三爷,您先在此稍候片刻。小的这边实在走不开,您多担待。」 门房对着夏寅赔了个笑脸,随后示意夏寅在门房旁边的一处石阶上等着。 说完,这门房便又着急忙慌地转过身,继续去招呼那些来往的丶带着丰厚礼物的宾客了。 夏寅也不着急。 他十分坦然地走到那处并不起眼的墙根底下,直接蹲了下来。 一袭青衫,就这般毫无架子地蹲在人来人往的豪门大宅前。 本书首发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将双手拢在袖兜之中,隔着布料,紧紧揣着怀里那个装有三支「百年静心香」的紫檀木盒。 这是母亲林姨娘倾尽了嫁妆与积蓄,换来的最后一张底牌,也是他谋求那份工坊差事的敲门砖。 这半月来,他见惯了族学里那些因为资源匮乏而濒临绝望的底层学子; 今日走在这夏街上,更是看透了这万千下人为了几块灵石而当牛做马的悲惨宿命。 一个没有气运丶没有背景的庶子,如果不去争,不去低头谋求资源,哪怕他心智再怎麽成熟,熟练度面板再怎麽逆天,也会被这庞大的体制活活耗死。 大宅门前,车马喧哗,各种恭维声丶攀谈声不绝于耳。 那些穿着华贵的宾客,偶尔有人的目光扫过墙根下蹲着的夏寅,皆是露出一丝诧异神色。 但夏寅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反覆推演着等会儿见到夏长平时的说辞。 这一等,就是足足半个时辰。 头顶的日头渐渐偏西,眼看着都快过晌午上族学下午课的点了。 若是换了旁人,等了这麽久,不是暴跳如雷拂袖而去,便是心生怯意打道回府。 但夏寅却犹如一块磐石,蹲在那里纹丝不动。 终于,那扇朱红大门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那个进去通禀的小童,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蹲在墙根下的夏寅,连忙上前行礼:「寅三爷,让您久等了。长平老爷这会儿刚好送走了客人,正在正堂用茶,吩咐小的请您进去。」 「有劳。」 夏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小童在前面领路,夏寅跟在后面,跨过那高高的门槛,步入了这座气派的三进大宅。 穿过雕梁画栋的前院,绕过一处布置着微型聚灵阵的假山流水。 不多时,夏寅便被领到了正堂之外。 这正堂宽敞,地上铺着名贵的地衣,两侧摆放着整齐的红木交椅。 在正堂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身穿一件宽松的玄色常服,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眼中精光内敛。 这便是夏长平,曾经的六品县令,如今执掌夏家灵茶工坊的实权族老。 「长平爷爷。」 夏寅迈步进入正堂,走到中央,规矩地深施一礼。 「哈哈,是寅儿啊,快免礼,快坐!」 夏长平见夏寅进来,放下手中的盖碗,热情地招呼道,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宛如一个看待自家最疼爱晚辈的普通老者。 夏寅走到旁边的交椅前坐下,随后从宽大的袖兜中,小心地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双手捧着,轻轻放在了两人中间的茶案上。 「长平爷爷。」 夏寅没有急于切入正题,而是语气恭敬,嘘寒问暖:「小子今日冒昧登门,实乃心中挂念长平爷爷之贵体。近来秋风渐凉,长平爷爷为家族外务操劳,当保重法体才是。小子在族学中,亦是时常听闻夫子们谈及长平爷爷当年在地方为官时之政绩,实乃我辈学子之楷模。」 夏长平看了一眼桌上的紫檀木盒,没有去动,只是笑呵呵地捻着胡须:「你有心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家族再撑几年。」 夏寅拱手恭维,夏寅话锋一转,开始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夏长平的长孙,「听闻您家长孙,如今在京州道院中修行,其修为进境一日千里,想必不日便能结成命果,引动雷火大劫,踏足那高深莫测之筑基大境了吧?届时必定能受仙官志授籙,谋个好前程,光耀夏氏门楣。」 当年林姨娘救下的,正是他这个长孙。 那场险些丧命的危机,夏长平至今记忆犹新。 夏长平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切了几分:「那小子,天赋虽有,但还是太过急躁。筑基大劫,九死一生,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不过借你吉言,希望他能顺利渡劫吧。你最近修行进境如何?小时候可是贪玩,现在性子沉下来了,想必进步不错?」 夏寅微微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与赧然,隐晦地表达出了自己的窘境与来意。 「长平爷爷。」 夏寅叹了一口气:「小子资质愚钝,气运平庸。如今虽在族学中苦苦煎熬,然进境实乃衰微。仙官志所赐之定例灵石,对于小子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每每施法修习,常常落入囊中羞涩丶灵力枯竭之绝境。」 夏寅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夏长平:「小子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小子不敢奢求家族额外恩赐灵石吗,只求长平爷爷能够开恩,在您执掌的产业之中,为小子寻一个能够赚取微薄灵石的活计。」 「小子不怕苦,不怕累,只求能有灵石接续,让小子能在这修仙之路上,再往前多挪动一步。」 他没有提当年林姨娘救人的恩情,也没有要求直接给钱。 夏寅只是隐晦地表示:我需要灵石,我愿意去干活。 夏长平听完夏寅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目光。 他在地方上当过六品县令,在这等迎来送往的人情世故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哪里听不出夏寅话里的潜台词? 这小子今日带着重礼上门,表面上是来求一份差事,实际上,是在兑现当年他母亲林姨娘结下的那份沉重的人情。 那份人情,夏长平一直记在心里,也一直是个隐患。 他虽然是个重规矩的族老,但在这利益纠葛的修仙家族里,没有谁愿意欠着别人一个随时可能爆雷的救命之恩。 今日这庶子既然主动上门来求一份干苦力的差事。 这对于夏长平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买卖。 用一份原本就需要招人干活的工坊差事,既全了脸面,又兵不血刃地将当年那份沉重的救命之恩彻底了结。 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夏长平绝不会拒绝。 第31章 仙司灵契,契约成立 「唉,寅儿啊。」 夏长平长叹了一声,语气和蔼关切,「你能有这般吃苦耐劳的心性,老夫心中甚慰。我夏家子弟,便当有此等自强不息之风骨。」 夏长平略一沉吟,仿佛是用心地在思考一般,片刻后说道:「你既然开口了,老夫也不能袖手旁观。正好,老夫那灵茶工坊里,近来有一批新采摘的『低阶灵茶』。灵茶娇贵,在烘焙杀青之时,需要有修士在一旁,精准地交替施展【生火】与【行云】两门法术,以维持火候与水汽的绝对平衡。」 夏长平看着夏寅:「这活计繁琐,需长期待在闷热的烘房之中,颇为辛苦。但老夫知你求道心切,便破例将这差事交予你。老夫给你算每个月四块初级灵石的酬劳,如何?」 四块初级灵石! 夏寅听到这个数字,心中猛地一跳,极度压抑着内心的狂喜。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差事! 每个月还能拿到足足四块初级灵石的保底工资! 加上族学给的四块,一个月就是八块初级灵石! 这对于一个聚灵一层的修士来说,简直是一笔庞大的巨款。 这足以支撑他每天进行疯狂的爆肝,而不必再担心丹田乾涸的问题。 「多谢长平爷爷成全!」 夏寅站起身,深施一礼。 「莫急。」 夏长平摆了摆手,「我大乾修仙,规矩森严。这等雇佣之事,不可私相授受。」 夏长平指了指虚空:「你现在便凝聚心神,关注九天之上的仙官志。老夫这就通过仙司灵契系统,发布一条定向招募任务。你看到后,立刻申请接下。老夫这边作为雇主,只与你一人通过审核。」 夏寅不敢怠慢,立刻闭上双眼,意念上探。 熟悉的仙官志面板再次于神识深处展开。 夏寅熟练地点开【仙司灵契】的选项。 仅仅过了三息时间。 在光幕最上方,一条闪烁着耀眼金光的全新任务,突兀地跳了出来。 【定向任务:镇国公府夏氏灵茶工坊,招募专属烘焙学徒一名。需同时掌握生火丶行云两门法术。每日需在烘房内维持火水交替四个时辰。酬劳:每月四块初级灵石。指定修士:聚灵一层,夏寅。】 这便是大乾内常见合规的「萝卜坑」招聘。 仙司灵契虽然绝对公平,但它也允许雇主在发布任务时,明确地指定某一个修士来接取。 只要雇主愿意承担相应的灵石酬劳,天道法则并不会干涉这种你情我愿的雇佣关系,当然必须得干活,无法弄虚作假,价格也是恒定区间内的,无法虚标高价。 夏寅意念一动,立刻点击了任务后方的【接取】。 下一刻。 【已提交接契申请,雇主正在核查。】 【审核通过。】 随着一连串迅速的冰冷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夏寅只觉得眼前金光大盛。 紧接着,一纸虚幻丶散发着淡淡威严的金色仙司灵契,凭空出现在了他和夏长平的面前。 这契约之上,用古拙的篆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款。 「兹有大乾京州镇国公府夏氏灵茶工坊,今录用修士夏寅为烘焙灵茶学徒。」 「役期自今日始,以三十日为一期。期满之日,若主家无异议,则依约续契。」 「其间,受雇者需恪尽职守,日耗四个时辰,以生火丶行云之术辅佐烘焙灵茶,不可有须臾玩忽。若致灵茶焦枯丶灵性尽失,当以仙司律例,重惩不贷。」 「佣值定为每月初级灵石四枚。契成之日,雇主需将全数灵石押注于仙司宝库之中。待期满核验无讹,仙司自当如数拨付于受雇者。此契一成,天地共鉴,如有违背,雷罚降身。」 最后,契约的最下方,清晰地浮现出了夏寅与夏长平二人的神识烙印签名。 契约成形! 夏寅看着那张金色的契约渐渐隐没在虚空之中,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成了! 有了这灵茶工坊的差事,他暂时就不缺钱了! 然而,就在夏寅激动万分之时。 夏长平却突然伸出手,将桌面上那个一直未曾打开过的紫檀木盒,平缓地推回了夏寅的面前。 「长平爷爷,这……」 夏寅微微一愣。 夏长平看着夏寅,脸上的笑容依旧漠。 「寅儿啊。」 夏长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并没有去看那盒名贵的百年静心香。 「你母亲当年救我那孙儿的一命之恩,老夫这几年来,一直未曾敢忘,日日记在心中。」 夏长平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盯着夏寅,「今日,老夫将这灵茶工坊的差事交予你。这差事,虽说是干苦力,但其每月的酬劳,在仙司灵契的诸多杂役中,已是丰厚的顶格待遇。老夫也算是还了你母亲当年那份沉重的人情了。」 这段话,就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直白无情。 夏长平虽然没有明说,但其话里的潜台词,已经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上。 我不收你的礼,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我与你们母子之间,两清了。 当年的救命之恩,已经用这份优厚的「萝卜坑」工作彻底抵消了。 这差事给你之后,日后你在那灵茶工坊里,是龙是虫,法术练得如何,能不能考上道院,那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你在这修仙之路上遇到了什麽别的难处,绝不可再仗着当年的恩情,来我这府上打秋风。 这是一条明确的界限,划在了两人之间。 面对这等冷漠的人情世故,夏寅的内心却没有起半点波澜。 在这现实的修仙家族里,能用一个救命之恩换来一个长期丶稳定丶合法且高薪的工作,这本身就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至于夏长平的冷漠与疏远? 夏寅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现实的两件事。 第一,他合法拿到了在灵茶工坊里,用家族的灵茶无限磨炼【生火】和【行云】二术的机会,还有灵石可以赚取。 第二,母亲当掉家当买来的这盒贵重的「百年静心香」保住了。 他完全可以拿去当铺或者坊市退掉,换回真金白银。 「小子明白。」 夏寅站起身,乾脆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纠缠与谄媚。 他伸出手,自然地将那个紫檀木盒重新收回袖兜之中。 夏长平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夏寅这般懂事且毫不拖泥带水的举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通透,能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不觉耻辱,日后能成大器。」 夏长平在心中暗自评价了一句。 「去吧。」 夏长平放下茶盏,挥了挥手:「下午族学还有课业,莫要耽搁了。今日下了学,你便拿着仙司灵契的凭证,去夏氏灵茶工坊上工。」 「是。」 夏寅再次深施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第32章 灵石白银,升隆钱庄 夏寅跨出夏长平府邸的朱红大门。 正午的日头悬于京州城的上空。 夏寅立于门前宽阔的街道边缘,将手探入袖兜,指尖抚过那紫檀木盒的表面。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木盒底部刻有一枚极小的徽记,凭藉这半个月来在族学博览群书的记忆,他认出这是京州城内一家名为「宝香阁」的商号印记。 事不宜迟,此物过于贵重,带在身上去族学并不妥当,换成容易银票方是稳妥之策。 夏寅辨明了方向,沿着夏街的辅路,向着京州城的外城商市区域步行而去。 一路上,人烟渐稠。 大乾仙朝统辖天下一百零八州,其馀一百零七州皆依循古制,州下设郡,郡下设县,层层分治。 唯独这京州,格局迥异。 京州无郡,亦无县。 整个京州,便只是一座城。 这座名为京州的巨城,浩瀚无垠,雄伟壮阔,其疆域面积足以抵得上寻常的数个大州。 城中常住之生灵,亿万无算,凡俗与修士混居,门阀与市井交织。 京州的营造法式,遵循着严苛的阶级逻辑。 整座巨城以最中心的大乾宫为核心,那是仙朝朝堂所在,亦是九天之上《仙官志》神威投影最为浓烈之地。 以大乾宫为原点,京州城向着四面八方呈同心圆状扩散出去。 越是靠近大乾宫的位置,地脉灵气越是浓郁,居住者的身份便越是名贵。 如镇国公府丶定国公府这等开国勋贵,其府邸便坐落于紧贴大乾宫的最内层环线之上,占据了最好的风水阵眼。 而随着环线一层层向外推移,居住者的身份依次从公侯伯子男等勋贵丶朝堂高官丶致仕族老丶世家门阀,大量学宫逐渐降级为富户丶散修丶商贾。 夏寅此刻要去的宝香阁,便位于内城与外城交界的一处繁华商市之中。 由于不会神行之法,他只能凭藉双腿在这宽阔的青石板官道上跋涉。 在路途之中,夏寅的思绪始终萦绕在袖兜里的那盒安神香上。 大乾修仙界,灵石乃是修士之间硬通货,是受《仙官志》管控的修仙资源。 然而,这大乾天下,终究是凡俗居多。 亿万生灵之中,能够突破杯盏境界,踏入聚灵二层湖海境界的,万中无一。 这庞大的杯盏境界凡俗人口,构成了大乾仙朝最坚实的统治基石。 修行者固然高高在上,但哪怕是修为到了筑基境,亦或是那些考取了功名丶在地方担任县令丶郡守的人官,他们在治理地方时,依然要日复一日地和凡俗大众打交道。 修水利丶建城防丶赈济灾荒丶募集乡勇,这些关乎地方考绩的庞大工程,不可能全靠修士用法力去凭空捏造。 他们必须雇佣海量的凡俗劳动力去搬砖挑土,必须向凡俗商贾购买海量的米面粮油。 因此,在大乾仙朝的经济体系中,灵石与白银构成了两条并行不悖的脉络。 修士用灵石精进修为,用白银打理世俗庶务。 真金白银在修仙界,同样具备着不可替代的购买力。 这三支「百年静心香」,虽对修士打坐有奇效,但亦属于凡俗商贾能够用金银采买丶流通的物资范畴。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国公府的月钱定例。 镇国公府虽是钟鸣鼎食之家,但府内规矩森严,帐目分明。 像他这样庶出的少爷,每月的月钱定例,不过区区二两纹银。 二两银子,在凡俗世界足够一户普通的三口之家宽裕地过上一个月。 但在这物价极高的京州城,在这处处需要打点的国公府后宅,二两银子甚至不够给那些管事嬷嬷塞几次牙缝。 而这紫檀木盒里的三支安神香,价值足足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 夏寅的脚步变得有些沉重。 这是他那二两月钱,不吃不喝攒上一千五百个月的总和。 母亲林姨娘当年是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国公府的,并非正妻,陪嫁本就微薄。 这二十年来,她在赵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艰难求生,受尽白眼,克扣月钱更是家常便饭。 这三千两白银,绝非凭空得来。 它必然是母亲当尽了当年那少得可怜的陪嫁首饰,又卑微地从每日的吃穿用度中,一文钱一文钱抠出来的。 这不仅是母亲全部的家当,更是她在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积攒了一辈子的血汗与屈辱。 如今,为了给他谋求一个去灵茶工坊做苦力的机会,为了给他争取那万分之一考上道院的希望,母亲毫不犹豫地将这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当一次性掏空,全部砸在了这三支线香之上。 夏寅隔着布料,感受着木盒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且厚重的情感。 这不是前世那种隔着文字的感动,而是实实在在的丶带着血肉温度的震撼。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街道变得喧嚣起来,宝香阁的牌匾出现在视线之中。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进出的客人多是些衣着光鲜的富商与世家管事。 夏寅迈步入内,没有理会迎上来的夥计,径直走到柜台前,将那紫檀木盒轻轻放在台面上。 「退货。」 夏寅语气平静,直截了当。 掌柜是个中年胖子,闻言眉头微皱,刚想开口说些诸如「离柜不退」的商市套话。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夏寅身上时,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掌柜的视线扫过了夏寅身上那件质地虽普通但制式严格的青色族学澜衫,又精准地捕捉到了夏寅腰间佩戴的那枚代表镇国公府主脉身份的玉牌。 在这京州城做买卖,眼力见是第一位的。 镇国公府的人,哪怕是个不受宠的庶子,也不是一个掌柜能够随意刁难的。 若是惹得这主脉族人心中不快,回去随便在哪个熟人面前提上一嘴,这宝香阁在京州城的营生怕是就要多出无数波折。 掌柜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双手将那木盒拿了过去,小心地打开看了一眼。 「哟,是今儿个清晨府上差人来买的百年静心香。」 掌柜仔细查验了香体上的封泥与特有的纹路,确认完好无损,没有被掉包,便痛快地点了点头,「成,既然原封未动,本店自然遵照规矩,给您退了。」 夏寅站在原地,看着掌柜麻利地动作,心中微微闪过一丝惊诧。 他本以为这等大宗退货,少不了要经过一番严苛的盘问,甚至要被按照商行的规矩强行扣除一笔不菲的折旧费。 却没想到这掌柜如此好说话,连半句多馀的废话都没有。 略一思忖,夏寅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掌柜并非是为人宽厚,他给的不是自己这个十六岁少年的面子,而是自己身上这层「夏氏主脉族人」的皮所带来的面子。 「这位少爷,这香价值三千两白银。本店现银不足,给您换成钱庄的银票,您看可行?」 掌柜恭敬地问道。 「可。」 夏寅点头。 掌柜转身从内室的铁皮柜中取出一个木匣,从中点出三张印有繁复花纹的纸张,双手递给夏寅。 夏寅接过来一看,票面上印着「京州日东升汇兑钱庄」的字样,下面是清晰的一千两面额,并盖有防伪的微弱法力印记。 日东升汇兑钱庄,这是大乾仙朝凡俗界首屈一指的超级钱庄,其背后有数个氏族背景,信誉极佳,其发行的银票在大乾一百零八州见票即兑,毫无阻碍。 第33章 农科之基,符阵之理 将三张面值各一千两的银票贴身收好,夏寅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宝香阁。 顺着原路折返,穿过喧嚣的商市与漫长的街道,夏寅再次回到了镇国公府那高耸围墙之内。 回到自家那偏僻的小院,夏寅推开正屋的房门。 林姨娘正坐在桌旁,手中拿着一根毫无光泽的木簪,正有些出神地擦拭着。 听到推门声,她猛地抬起头,见是夏寅回来,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寅儿,如何了?」 林姨娘的眼神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与期盼。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那三张摺叠整齐的日升东银票上,看清了面额。 一瞬间,林姨娘的脸色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她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绝望的慌乱。 「这……这是退回来的银票……」 林姨娘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他没收……夏长平没收这静心香。他连见都不愿意见你吗?这差事……这差事没成?」 夏寅看着母亲这般惊恐慌乱的模样,心中一阵强烈的自责。 他略了母亲在这件事情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也忽略了母亲在这后宅中如履薄冰的脆弱心理。 没有第一时间通报结果,这种行为在极度敏感的林姨娘看来便是失败。 「母亲,您误会了!快别急,请听孩儿细说。」 夏寅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林姨娘的胳膊:「成了!差事成了!」 林姨娘愣住了,眼中的泪水要落不落,她呆呆地看着夏寅:「成了?那这银票……」 「母亲息怒,是孩儿办事毛躁,没有第一时间和您说清楚。」 夏寅扶着林姨娘重新坐下,将今日在夏长平府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丶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孩儿在府外候了半个时辰,长平爷爷接见了我。孩儿并未提及当年救命之恩,只说是囊中羞涩,求个干苦力的差事。长平爷爷听懂了,他不仅答应了,而且当场便通过《仙官志》的仙司灵契系统,发布了一条定向招募我的契约。」 夏寅看着林姨娘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孩儿已经签了那仙司灵契。从今日起,孩儿便是那灵茶工坊专属的烘焙学徒,每个月有四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林姨娘听到这里,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差事成了,他也没收这静心香?」 林姨娘看着桌上的银票,珍惜地将那三张银票收拢,叠好,放回袖中:「是为了划清界限。他用这差事将当年的恩情彻底抵消,表示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日后无论是好是坏,都不可再去他府上攀关系了。」 「寅儿,你莫要觉得夏长平绝情,更不可在心中怨恨于他。」 林姨娘看得很透彻:「他做到了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不可有半分怪罪,心中必须要记得这份感恩,明白吗?」 夏寅听着母亲的分析,心中暗自点头。 母亲虽然常年困于后宅,但这看透世俗规则的眼光,却比许多在外厮混的男子还要毒辣。 「母亲教诲,孩儿当然明白。」 夏寅郑重地回应道,「没有长平爷爷给的这个契约,孩儿便没有合法的灵石来源。这份机会来之不易,长平爷爷的苦心与界限,孩儿分得清,定不会去胡乱攀扯,只会踏踏实实干活,绝不生事。」 林姨娘见夏寅回答得如此透彻,没有年轻人的那股子愤世嫉俗,也没有庶子常有的自怨自艾,脸上露出了欣慰笑容。 「你明白就好。你能有这份稳重,娘这心里,就算是彻底踏实了。」 林姨娘欣慰地叹息了一声。 夏寅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估摸了一下时辰。 「母亲,时辰不早了。下午申时族学还要教授新的工科法术,孩儿不能迟到。」 夏寅站起身来。 「快去吧,族学的课业要紧。下了学去工坊上工,手脚勤快些,莫要惜力。」 林姨娘叮嘱道。 夏寅点了点头,赶忙告别了母亲。 出了偏院,夏寅深吸了一口初秋清冷的空气。 银票还给了母亲,工坊的差事也彻底落定,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迈开步伐,眼神坚定,向着族学的方向大步赶去。 申时初刻。 秋风自学堂半敞的窗棂间穿梭而过,拂动案榻上泛黄的书页。 乙等三十六号学堂内,寂静无声。 历经上午那场火柿考绩,堂内学子心思各异。 拿到甲上首功且获四块灵石配额的夏寅,端坐于后排角落,面容无波,脊背挺直如松。 而坐在前排的夏戊,虽勉强维持着嫡出少爷的体面,然其紧绷的下颌与略显阴沉的眼神,皆昭示着其内心之郁结。 伴随一阵沉稳且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致仕族老夏渊身披鹤氅,迈步跨入学堂。 他并未理会堂下学子那敬畏的目光,径直行至讲案之后。 没有多馀的寒暄与废话,夏渊目光如电,直切正题。 「上午考绩,乃是农科之基。现下申时,老夫当授尔等工科之门径。」 夏渊的声音洪亮且透着金石之音,在宽敞的学堂内回荡,「大乾仙朝,修仙百艺浩如烟海。然工科之途,抛开炼丹丶炼器不谈,最为核心且相互交织者,便是符籙与阵法。今日,老夫便为尔等拆解这二者之玄机,并授尔等入门之法——傀儡术。」 堂下学子听闻此言,皆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 在大乾修仙界,符籙与阵法乃是修士安身立命丶护道杀伐的绝佳手段,谁若能精通此道,便等同于多出了数条性命。 夏渊负手而立,并未急于演示法术,而是抛出了一个深奥的理念。 「欲学符阵,必先明理。尔等可知,何为符文?」 学堂内鸦雀无声,无人敢贸然作答。 夏渊亦未指望这些初入聚灵一层的学子能够领悟,他自问自答,语气严谨:「天地灵气,本是无形无相丶狂暴且散乱之物。修士纳气入体,若只是粗暴打出,不过是蛮力耳,威能有限。欲将法力化作雷霆丶化作烈火丶化作迷雾丶化作刀剑,便必须给这无形之气,套上规矩。」 「这规矩,便是符文。」 第34章 同宗同源,顶级阵盘 夏渊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缓慢地划过。 随着他指尖的移动,一丝灵气自指尖溢出,在半空中稳定地留下了一道散发着微光的轨迹。 「将灵气按照严密丶不可有丝毫差池的特定轨迹排列组合,使之勾连天地法则,形成固定回路,此即为符文。一笔一划,皆是天地至理的具象。少一分则灵气溃散,多一分则脉络炸裂。」 虚空中的那道法力轨迹停留了三息,随后消散于无形。 夏渊收回手,目光扫视全场:「一个独立的符文,威能微乎其微。但若将无数个功能各异的符文,按照庞大且精密的图谱排列组合起来,使之生生不息丶相辅相成,那便是改天换地的大威能。」 「无数符文排列组合,若是能将其精细地炼制丶压缩至一张由特殊灵材制成的符纸之上,那便是符籙;若是将其宏大地排列丶铭刻于天地山川丶地脉水眼之间,那便是阵法。」 夏渊抛出了今日讲学的核心纲领:「故而,老夫要尔等死死记住一句话:阵法符籙不分家,就像是炼丹炼器不分家一样,阵法和符籙,同宗同源,互通有无。其本质,皆是符文的排列与叠加。」 此言一出,堂下学子皆是面露茫然之色。 这等直指大道本源的理论,对于刚刚学会生火丶行云的他们来说,着实太过深奥晦涩。 坐在前排的夏戊,上午受了训斥,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劲,急欲在夫子面前重新证明自己。 他见众人皆是沉默,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夫子。」 夏戊大着胆子询问道:「既然夫子言说,阵法与符籙同宗同源,本质皆是符文的排列组合。那仙朝历代先贤,为何还要将这二者泾渭分明地划分为两大学科?这两者在实际修习与御敌之时,难易程度又当如何区分?」 夏渊看了夏戊一眼,见其还能提出这等切中要害的问题,面色稍微缓和了半分。 他示意夏戊坐下,随后开口解答。 「问得好。同源异流,自是有其不可替代之缘由。老夫便以大乾仙朝着名的一道杀伐之术——『九天剑阵』为例,为尔等拆解。」 夏渊走下讲案,在过道中缓缓踱步。 「九天剑阵,主杀伐。」 「若是一名修士选择以布阵之法来施展此术。他首先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堪舆地脉,寻找一处灵气汇聚的绝佳节点。」 「而后,他需耗费海量的天材地宝炼制阵基,将数以万计的剑道符文,一笔一划丶艰难地铭刻在深埋地下的阵眼玉石之上。整个布阵过程,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日夜枯坐,不得有半点分心。」 「一旦阵法布置完成,固定于一处,便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修士需想方设法,引敌入瓮。待得强敌踏入阵法范围,修士居中催动大阵,那地脉中积蓄了数年的灵力瞬间爆发,引动九天庚金之气,化作万千剑光绞杀。其威能,毁天灭地,足以越阶斩杀强敌。」 夏渊语气一顿,话锋陡转:「但若是这名修士不善布阵,而是选择将这九天剑阵的无数符文,炼制成为一张九天剑符呢?」 「画符,无需去寻找地脉,只需寻一处静室,手持符笔,蘸取朱砂灵墨,在方寸大小的灵纸上作画。」 「将那足以覆盖方圆数里的庞大符文阵图,压缩丶摺叠至三寸符纸之内。这个过程,对神识的消耗极大,但比阵法要小得多,只需耗费数月时光便可成符。」 夏渊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夹着符籙的动作。 「一旦九天剑符炼制成功,修士将其贴身携带。遇敌之时,无需漫长的准备,无需引敌入瓮,随手一捏,法力催发,便能瞬间激发剑阵。」 「然而,代价亦是极其惨重的。符纸所能承载的上限,远远无法与浩瀚的地脉相比。九天剑符一旦催发,其释放出的剑阵威能,会比真正的九天剑阵降低数十数倍。只能作为防身保命丶出其不意之手段。」 夏渊总结道:「除此之外,大乾仙朝法度森严,商市繁荣。修士在外游历,若是遇到生死危机,完全可以花费重金,去仙官志的功德宝库中,购买强悍的高阶符籙用以对敌保命。只要你有足够的功德,高阶符籙便能随买随用。」 「但你可曾听闻,有谁能在遭遇强敌丶生死搏杀的瞬间,去购买并瞬间布置下一座高阶阵法用来对敌的?」 夏渊看着堂下学子,给出了精炼的结论:「故而,阵法偏守,需时日布置,且固定一地,然威能庞大,可借天地大势;而符籙偏动,随身携带,催发迅捷,然威能锐减。一守一动,难易互见,这便是二者必须区分之缘由。」 堂下学子听得如痴如醉,对于这两门工科大道的认知,瞬间变得清晰透彻。 坐在后排的夏寅,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他在心中快速地权衡着这两种法术的表现形式。 阵法威力大但需要布阵引敌,太过死板被动; 符籙方便快捷但威力缩水,性价比太低。 这两种极端,都存在着明显的瑕疵。 夏寅脑海中灵光一闪,忍不住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拱手问道: 「族老,学生有一惑。既然阵法偏守而具全威,符籙偏动而损其势。那修仙界浩瀚数万载,是否有惊才绝艳之辈,寻得一种两全其美之法?有没有办法,能让这符文之术既保持阵法的十成宏大威能,又兼具符籙的方便灵动丶随手催发?」 这个问题一出,学堂内的学子纷纷转头看向夏寅。 夏渊听到夏寅的提问,却并未出言训斥。 相反,他那严厉的面容上,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当然有。」 夏渊定定地看着夏寅,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语气中透出一股对大道极致的推崇与向往。 「大乾仙朝,自是不乏精通阵法与符籙的惊才绝艳之辈。这等大才,不甘于阵法的死板与符籙的衰弱,于是硬生生地开辟出了一条艰难的融合之路。」 夏渊走回讲案,目光深邃。 「这等大才,会以高深的炼器手段,采天地珍稀之灵精矿石丶万年神木,将其熔炼丶锻造,制作成一种特殊的载体,名为『阵盘』。」 「他们将这巴掌大小的阵盘,当做符纸。而后以神识为笔,以恐怖的压缩手段,将那原本需要铭刻在名山大川之间的浩瀚阵法符文,硬生生地丶一笔一划地炼制于这阵盘之上。」 夏渊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 「这等做法,是将阵法的根基与符籙的便携强行揉捏。若是修士对阵法符文的领悟达到了超限境界,且对符籙的压缩手法精通到了极点,手法得当,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灵力排斥与符文冲突。」 「那麽,当他随手抛出这块阵盘时,便能在一念之间,凭空布下一座浩瀚大阵,且能完美发挥出大阵的十成威能!进可攻,退可守,神鬼莫测!」 学堂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随手扔出十成威能的大阵,这等手段,简直如同神仙下凡一般。 第35章 身死道消,足以自傲 但夏渊随即话锋一转,泼下了一盆凉水。 「只不过,这条路太难,太难了。材料的排斥丶符文的冲突丶灵力的失控,稍有不慎,阵盘炸裂,修士便会遭受大阵全力的反噬,身死道消。」 夏渊叹息道:「能做到将阵法十成威能完美封存于阵盘之上的惊才绝艳之人,放眼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那也是凤毛麟角。」 「当然,虽然此道艰难,甚至伴随着死亡危机,但它却是大乾高阶修士丶特别是那些在地方担任要职的人官丶天官们的必学之项。」 「毕竟,生死搏杀之间,能多一分威能,便多一分活路。寻常修士,穷极一生去钻研,若是能做到让阵盘发挥出大阵的三成威能,在同阶之中,就已经算是不错,足以自傲了。」 「原来如此,学生受教。」 夏寅郑重地向夏渊深施一礼,缓缓坐回蒲团。 他低垂着眼眸,心中却是掀起了狂暴的惊涛骇浪。 阵法加符籙,合二为一化作阵盘。 要求对阵法的领悟达到超限境界吗? 手法繁琐容易失败?别人觉得这太难,觉得能发挥出三成威能就算不错。 但这对于夏寅来说,算什麽问题? 他有熟练度面板! 别人需要惊才绝艳的悟性去领悟符文融合的契机,他只需要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去炼制阵盘。 只要灵石足够,只要材料充足,哪怕前一千次丶一万次全部失败炸毁,但只要面板上的熟练度在涨,他就能稳定丶确定地将这阵盘之术硬生生地肝到超限境界! 十成威能的随身大阵? 这条变态的融合之路,在夏寅眼中,就是一条为他量身定做的康庄大道! 夏渊见夏寅坐下,便继续讲授。 「大乾修仙,从无一蹴而就之捷径。每个修士,初涉工科,都是从最基础的符籙与阵法二者分开去学。先学画符,以练精微;再学布阵,以明大势。最后方能尝试合二为一,走向阵盘之学。当然,真正御敌之时,是扔符籙丶是布大阵,还是祭出阵盘,皆需尔等根据战局,变化多端,自己决策。」 夏渊双手在讲案上一按,神色重新变得严厉,将话题拉回到了今日这群聚灵一层的菜鸟学子必须面对的现实上。 「然则,尔等现下不过初窥门径,连最基础的法力运转都磕磕绊绊,谈何画符布阵?」 夏渊从袖中取出一物,将其随意地放置在讲案之上。 众人定睛看去,那是一个粗糙丶只有巴掌大小的人形草把子。 「在此之前,尔等必须先过一关,那便是这门基础法术——傀儡术。」 夏渊指着案上的草人,声音冷硬。 「傀儡术,看似与符阵无关,实则乃是符阵之根基。」 「欲驱使傀儡,便需要在其躯体之上,细致地铭刻大量的控制符文。这便是一个让尔等熟悉符文图谱丶锻炼法力微操的绝佳手段。」 「什麽时候你们能将这傀儡术炼到圆满之境,就代表你们的手指与神识已经不再颤抖,代表你们能够稳定地控制法力输出,届时,才代表你们有资格去拿符笔丶去碰阵石,开始学习基础的符籙和阵法。」 夏渊一字一顿地宣布了这门课程的重要的前置地位。 「此傀儡术,名为『草人傀儡』。」 夏渊没有急于演示,而是要求学子们必须先熟背此术的古典要诀。 大乾仙朝法度,一门法术的精髓,往往隐藏在古奥的文言记载之中。 夏渊清了清嗓子,口中缓缓诵读出那段记录于《大乾工要》上的晦涩经文: 「夫草人傀儡者,纳灵于微,借物成形之道也。」 「取灵田秋后之净秆,去其糟粕,存其坚韧,束之为躯。修士引气归元,聚神于指,以无形之法力,铭玄奥之符文于其腠理。符成则气脉通,气通则死物活。分神寄念,驱之如臂使指。可代涉险厄,可任趋走之役。然其力有穷,其用有限,全凭符文之精妙丶施法者神识之绵长。修此术者,意在体察符阵之规,明辨灵机之理,是以造化入微,方为符阵之初阶也。」 这段一出,堂下学子多半面露苦涩。 夏渊自然知晓这些菜鸟的底细,诵读完毕后,便开始耐心地为众人拆解。 「这段经文,明确地阐述了这草人傀儡的制作与操控之法。这傀儡的材质,不能是凡俗的杂草,必须是那些生长在灵田中丶沾染了灵气的秸秆,如此方能承受符文的刻画而不至于崩碎。」 夏渊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将自身法力汇聚于右手食指。 「铭玄奥之符文于其腠理,便是关键。尔等需像老夫这般,将灵力压缩至指尖,稳定地在这草人的胸口丶四肢关节处,画下『聚灵』丶『通脉』丶『牵丝』三道基础的符文。」 只见夏渊指尖闪烁着微光,迅速地在讲案上的那个粗糙草人身上点划了几下。 「分神寄念,驱之如臂使指。符文刻好后,需分出一丝微弱的神识与法力,投入那草人体内。这草人,便活了。」 夏渊话音刚落,那原本死物一般的草人,身上陡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灵光。 紧接着,在众学子震撼的目光中,那只有巴掌大小的草人,竟然僵硬地从讲案上爬了起来。 它摇摇晃晃地站稳,随后在夏渊轻微的意念操控下,笨拙地在案几上走了两步,甚至还滑稽地弯下腰,抱起了一根毛笔。 「此法术虽是微末伎俩,修士可以操控这等傀儡完成一些简单的端茶递水丶探路踩坑的任务。但这草人体内那三道交织的符文,却是尔等叩开符阵大门重要的一把钥匙。」 夏渊一拂袖,切断了法力供应。那草人瞬间失去生机,颓然地倒在案几上。 「讲授已毕。桌案之下,各有备好的灵秆与刻刀,符笔。今日申时乃至酉时,尔等唯有一事,那便是专注地给老夫练习这草人傀儡的符文铭刻!开始!」 随着夏渊严厉的一声令下。 三十六号学堂内,瞬间响起了悉悉索索的整理秸秆之声。 夏寅坐在角落,没有急于动手,目光紧紧盯着案榻下那堆乾枯的灵秆。 「制作草人,铭刻符文,注入神识,操控行动。这是一套完整的法术施展流程。」 夏寅喃喃自语,今日这节课,学一门新鲜的法术,他熟练度面板上即将开启第三个法术的进度条。 一旦这门《草人傀儡》被面板成功收录,他便可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繁重的灵茶工坊打工之馀,多多尝试编制草人法术。 夏寅抽出几根灵秆,手指稳定,开始编织草人的身躯。 第36章 草人傀儡,酒楼斗坊 族学内,檀香燃尽,余烟缭绕。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夏渊授课完毕,自顾离去,馀下一众学子在堂内自行演练。 夏寅端坐案前,面前摆着一捆去岁秋收时特意留存的灵稻秸秆丶一碟调和了妖兽血液的朱砂,以及一支下品狼毫符笔。 这便是制作【草人傀儡】的全部耗材。 依照夏渊先前讲授的法理,阵法和符籙的本质是符文,而草人傀儡正是最低阶的练手之物。 初学者需在秸秆草人表皮以灵力裹挟朱砂,依次铭刻「聚灵」丶「通脉」丶「牵丝」三道基础符文,方能成器。 至于高深者,就能够像是夏渊一般,手指激发灵力就能画出符文,无需朱砂符笔辅助。 夏寅面色平静,并未急于下笔。 他先拿起秸秆草人,手指在其表面细细摩挲。 秸秆中空,质地脆弱,内里残留着微弱的木属生机。 要在这种秸秆草人上铭刻符文,对灵力的精细控制要求极高。 稍有不慎,灵力溢出,秸秆便会承受不住而碎裂。 「第一步,聚灵。」 夏寅心中默念。 他提起符笔,笔尖蘸取少许朱砂。 丹田之内,那刚拓宽至「二杯盏」的灵气湖泊微微荡漾,抽调出一丝细微的灵力,顺着右臂经脉流淌,最终汇聚于笔尖。 笔尖落于秸秆草人之上。 夏寅全神贯注,按照脑海中记下的「聚灵」符文轨迹,缓缓拖动笔锋。 第一笔需圆融,灵力输出必须恒定。 他能清晰感觉到灵力随着朱砂渗入乾瘪的脉络之中,引发一阵细微的共振。 笔锋转折,走向第二笔。 这一笔需猛烈,以打通秸秆内部的阻碍。 夏寅下意识加大了灵力输出。 「咔嚓。」 一声轻响传出。 秸秆草人表面出现一道裂纹,紧接着,那刚灌注进去的灵力失去了符文轨迹的束缚,在秸秆内部乱窜。 瞬息之间,整个秸秆草人化为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散落在案几上。 失败。 夏寅面色毫无波澜,并未停顿。 他放下符笔,拂去案上灰烬,脑海中迅速回放方才下笔的整个过程。 「第二笔转折时,灵力增幅超过了秸秆的承受极限。聚灵符的目的是汇聚外界游离灵气,要求的是容而非破。我的灵力运转过于刚猛,未曾考虑到材质的物理强度。」 得出结论后,他再次抽出一根秸秆,提笔蘸墨。 这一次,在行至第二笔转折处时,他刻意压制了丹田灵力的输出,将那一股力量分散成数股细流,缓缓透入秸秆草人。 笔锋继续游走,第三笔,第四笔。 整个「聚灵」符文的轮廓逐渐在秸秆表面成型,朱砂的颜色也由暗红转为微微发亮,这代表着符文已经开始牵引周遭的微薄灵气。 最后一笔收尾,需将所有游走的灵气锁死在符文闭环之内。 夏寅手腕微微一抖,正欲提笔断绝灵力牵连。 「嗤——」 案上秸秆草人猛地冒出一股青烟,随后无火自燃,转眼烧成一段黑炭。 再次失败。 夏寅依旧面无表情,眼神中没有丝毫气馁。 他立刻进行复盘:「收笔时,灵力断绝不够果断,导致外界灵气倒灌,与内部灵气发生冲突,引发了小范围的灵气爆闪,点燃了秸秆。需做到意断气断,不能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唤出面板看了一眼,【草人傀儡】一栏并未出现。 「意料之中。」 夏寅心中明镜一般。 他这面板的判定机制极其严谨。 必须是成功释放出一次完整的法术,才会被面板收录并开启熟练度进度条。 半途而废的残次品,不入天道之眼,自然也不入面板之列。 「不过是时间问题。」 夏寅暗自估算,按照今日失败的经验积累,再有几十次尝试,将每一处灵气节点的阻力都摸透,便能做出一个完整的草人傀儡。 一旦成功收录,剩下的便只是枯燥却绝对有回报的刷经验过程。 一下午的时间,夏寅就坐在案前,不断重复着蘸取朱砂丶铭刻符文丶看着秸秆草人碎裂或自燃的过程。 第三十次尝试,他完整地刻画出了「聚灵」符文。 那一根秸秆表面红光隐隐,竟真的开始缓缓吸收周遭灵气。 夏寅没有停歇,紧接着开始铭刻第二道通脉符文。 通脉的作用是将聚拢来的灵气在草人四肢百骸中构建出循环路径。 这一步的符文线条极其繁复,要求一笔到底,中途不能有半分停顿,且灵力必须如游丝般连绵不绝。 刚画出三寸长的一道曲线,夏寅丹田内的灵力输出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仅仅是停滞了半个呼吸的时间。 「砰。」 刻印了一半的秸秆直接从中间炸断,碎屑溅了夏寅一身。 他拍去衣襟上的碎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影西斜,未时已过大半。 整个学堂内,此起彼伏的皆是秸秆炸裂或燃烧的声响。 邻座的杨冲满头大汗,手里握着一根烧得只剩半截的秸秆,大口喘着粗气。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见底,不仅一道符文都没刻画完整,甚至连符笔的狼毫都被烧秃了一块。 「寅三爷,这草人傀儡根本不是人干的活计。」 杨冲压低声音抱怨:「我这杯盏境的灵力,统共就那麽点,稍微控制不好就炸了,一下午我炸了四十了。」 夏寅神色平淡,将面前仅剩的一根秸秆拿了过来。 「阵符之理,本就是将繁复的天地法则压缩于方寸之间。」 夏寅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缓缓说道:「灵力不纯,神识不够,失败是常态。」 他低头继续刻画,脑中不再去想什麽成功与否,只是将这当成是对灵力控制精度的一次极限训练。 直至申时正刻。 纵观全班十馀人,无一成功。 甚至有几名学子因强行调动灵气导致经脉刺痛,脸色煞白地伏在案上休息。 嫡兄夏戊早在一个时辰前便失了耐性,丢下符笔在一旁闭目养神。 即便是拥有红色甲等气运,触发了一次大运,但是他一样没有成功。 下学的钟声在族学外沉闷地响起。 学堂内的学子们如释重负,纷纷起身收拾书案。 夏戊招呼了几个相熟的子弟,已在商议着去何处酒楼听曲,亦或去哪家斗坊消遣。 对于这些大族子弟而言,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贪玩的岁数。 第37章 烘焙灵茶,消耗极大 夏寅停下手中的笔。 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黑色的灰烬和断裂的残渣。 一下午的尝试,他最高纪录是将「聚灵」与「通脉」刻完,在刻画第三道「牵丝」符文时,符文结构崩塌。 面板依旧没有动静,【草人傀儡】未能收录。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夏寅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符笔洗净,把未用完的朱砂密封收好,动作一丝不苟。 失败在他预料之中,这等涉及阵符底层逻辑的技艺,若能一个下午便摸入门道,那符籙和阵法也不会成为修仙核心技艺之一了。 法术的基石,唯有实打实的汗水与千百次的试错。 离开族学,夏寅背着书箱,步履平稳地朝着夏氏的灵茶工坊走去。 此时已是黄昏。 按照大乾律历及族学习俗,学子们下学后本该回房温习功课,打坐炼气,戌时入睡,等待中霄起坐。 但夏寅算过一笔时间帐。 他在灵茶工坊的差事,每日需做工四个时辰。 从申时末下学开始,一直干到中霄起坐的寅时。 这意味着,除去走路和洗漱的时间,他每日的睡眠将被压缩到极致,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 凡人若如此作息,不出七日便会气血两亏丶经脉枯竭。 如今这具身体虽然只有聚灵一层,但毕竟是修仙者,体质远超凡人,辅以打坐调息,足以支撑。 更何况,在这里工作不仅能领到四块初级灵石的月俸,还能带薪刷法术熟练度。 这种好事,别说睡两个时辰,就算是不睡觉,他也干得下去。 灵茶工坊位于国公府外郭的东侧,占地广阔。 外围筑有高高的青砖围墙,墙头隐隐有阵法灵光流转,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与地火硫磺味道的气息。 夏寅走到工坊大门前。 大门上方悬挂着仙朝官府颁发的【仙司灵契】铜制牌匾,代表着此地受大乾律法庇护,绝无拖欠克扣之虞。 守门的是两名修士,见夏寅走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夏寅从怀中掏出昨日夏长平给他的那块铭刻着【仙司灵契】印记的木牌。 守卫接过木牌,在一旁验了一下。 确认无误后,守卫将木牌还给夏寅,让开道路。 跨过门槛,一股浓郁的茶香夹杂着湿润的水汽和炽热的火浪扑面而来。 工坊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建筑,分为了数十个独立的操作间。 中央的过道上,有推着独轮车运送新鲜茶青的凡人役夫在匆忙穿梭。 两侧的操作间里,火光闪烁,法力波动的气息此起彼伏。 这里没有闲聊的声音,只有风箱的拉动声丶灵力催发火焰的呼啸声,以及茶青在高温下爆裂的细微劈啪声响。 夏寅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着环境。 操作间里干活的工人,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皆穿着粗布短褐。 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来看,全都是聚灵底层,一层居多,极少有两层。 这些人皆穿着统一的乾净短打,虽在干活,但动作利落,手掐法诀时灵力流转顺畅,绝非凡俗农夫可比。 再看他们的面相气度,虽不如嫡系子弟那般养尊处优,但也皆有几分底蕴。 这些人中,有夏氏支脉的子弟,也有依附于国公府的家臣子弟。 他们家里条件尚可,能托关系在这有官方背景的工坊里谋个差事,赚取灵石,精进学业,谋求道院。 夏寅按照木牌上的指引,来到了丙字七号操作间。 这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屋子。 屋内正中砌着一个青石焙茶炉,炉膛极深。 炉子上方悬着一口巨大的平底铁锅。 靠墙的地方摆放着几张木制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尚未处理的生茶青。 操作间内已有一人在工作。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丶面容有些憔悴的少年,看年纪与夏寅相仿。 他正站在铁锅前,双手结印,掌心喷吐出一股微弱的火苗,艰难地炙烤着锅底。 见夏寅进来,那少年停下手中的法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见他穿着族学的统一服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新来的?」 少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夏寅点点头,将书箱放在角落,挽起袖子走上前:「夏寅。今日刚分派到此。」 少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拱手道:「竟然是寅三爷,吾名夏远,在乙等十二班。不过我资质极差,气运只是黑命,考道院是想都不敢想了。只能提前来这卖力气赚点灵石,争取快点提升到聚灵二层。」 夏寅神色平淡地回了一礼,没有多说废话,径直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堆积的茶青。 夏远见夏寅性格冷淡,倒也没有在意。 在这工坊里干活的人,多半是被生活和修行压弯了腰的,谁也没有太多心思去客套。 「咱们这七号间,负责的是最初的润茶和初焙。」 夏远一边用铁铲翻动着锅里的茶叶,一边向夏寅介绍规矩:「凡间的茶叶炒制,用水洗,用柴火烤。但灵茶不行。凡水有杂质,会污了茶性;凡火带烟毒,会坏了灵气。」 「所以,左手施展【生火】,引动阵法内的地火,控制火候大小,将揉捻后的灵茶中多馀的凡俗水分烘乾。」 「右手施展【行云】,凝聚微量的水汽,悬浮于铁锅之上。在火候过猛时,洒下极细微的灵露,进行「回潮」,锁住茶叶内部的灵气不致流失。」 夏寅听着,微微点头。 这与他了解到的工丶农二科法术在世俗生产中的应用完全一致。 大乾仙朝之所以要求考公者必修五科,正是因为整个社会的生产体系,都已经建立在法术之上。 「我看你的修为……」 夏远感受了一下夏寅的气息,叹了口气:「初入聚灵一层吧?这活计可不好干。行云和生火交替施展,灵力消耗极大。我这聚灵一层的底子,施展四五次生火就得打坐恢复小半个时辰。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散架。」 夏寅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焙茶炉前。 「我试试。」 第38章 受教於人,双倍进步 按照工序,第一步是润茶。 夏寅凝神静气,双手迅速结出【行云】的法印。 他体内的灵力顺着熟悉的经脉路线流转,没有丝毫凝滞。 随着法力涌动,操作间的屋顶上方,迅速地汇聚起一团铅灰色的云朵。 云朵内部水汽翻腾,压缩度极高。 夏远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施展行云术时,云朵稀薄得像是一阵雾气,半天才能挤出几滴水。 而眼前这寅三爷,施法速度之快丶云层水汽之厚,估摸着法术都快小成了。 「落。」 夏寅轻喝一声。 细密而均匀的雨丝从云层中降下,准确无误地洒在工作台的茶青上。 每一滴雨水都饱含着纯净的灵气,将茶青表面的灰尘洗去,同时渗入叶脉之中,激发其生机。 一次施法结束,夏寅面色如常。 接着是初焙。 夏寅将润好的茶青倒入铁锅中,双手再次变幻法印,施展【生火】。 一团稳定丶内敛的火光从他掌心喷出,均匀地炙烤着锅底。 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烧焦茶叶,又保证了水分的快速蒸发。 铁锅内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一股浓郁清新的灵茶香气开始在室内弥漫。 夏远在旁边咽了一口唾沫,手中的铁铲都停了下来。 「寅三爷,你这手法术,都快小成了吧。」 夏远忍不住赞叹。 「勤能补拙罢了。」 夏寅笑了笑。 两人各自干了一会儿活。 操作间里只有火焰呼啸和茶叶翻滚的声音。 过了一阵,夏远终究是少年心性,忍耐不住枯燥,又找了个话头:「说起来,咱们这活计虽然累,但好歹是签了【仙司灵契】的,不怕上头克扣。就是这工钱,实在是少得可怜。」 夏远叹了口气,用力铲了一下锅底,接着说道:「一个月拼死拼活干下来,也就是三块初级灵石。这三块灵石,还不够自己修行所需,谈何进步?」 夏寅听到这话,正在输出灵力的手微微一顿,但瞬间便恢复了正常。 三块初级灵石?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夏长平给他安排这个差事时,说的是每月四块初级灵石。 夏寅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唯一的解释,就是夏长平在其中做了手脚。 这多出来的一块灵石,就是夏长平用来彻底还清林姨娘当年救命之恩的额外筹码。 在任何体制内,同岗不同薪都是犯忌讳的事情。 一旦传扬出去,不仅会引发同事的嫉妒与孤立,更有可能被人拿去举报,给夏长平惹来麻烦。 到时候,夏长平为了自保,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一脚踢开。 想到这里,夏寅眼神一沉。 「是啊。」 夏寅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附和道:「三块灵石确实不多,修炼起来捉襟见肘。只能省吃俭用,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只字未提自己拿的是四块灵石。 见夏寅这般低调附和,夏弘心中平衡了不少,觉得这二房的少爷也没有传闻中那般高高在上,便也歇了话头,专心干起活来。 「谁说不是呢。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馀,外头那些没有关系的散修,想赚这三块灵石都没门路。」 两人停止了交谈,继续埋头干活。 夏寅一边机械地施展着法术,一边分心唤出面板。 【行云】熟练度:669/1000 【生火】熟练度:643/1000 每一次施法结束,进度条都会雷打不动地增加一点。 虽然枯燥,但这种百分百确定的回报感,让夏寅觉得很是踏实。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操作间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时辰到,开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日这批是上品『云雾青』,若是出了岔子,谁也别想拿到下个月的灵石!」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一名中年男子背着手,缓步走入丙字七号操作间。 此人身穿一袭青色长衫,衣襟上绣着夏氏的族徽,但看面相并不像夏氏本族之人。 他目光锐利,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稳固,比夏寅和夏远要强大得多,显然已经度过了杯盏境和湖海境,达到了下三境的巅峰——聚灵三层无量境。 夏远一见到此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行了一礼:「见过李管事。」 夏寅也随之停手,行了一礼。 他从夏远的称呼中判断出,此人应当是依附于夏氏的外姓家臣,被委派在此担任监工管事。 李管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走到夏远的工作台前,看了一眼锅中正在烘焙的灵茶。 「火候太躁。」 李管事冷冷地开口:「你的【生火】术,灵气从太渊穴涌出时未曾经过压制,导致火焰外放有馀而内敛不足。这锅茶的灵气已经被你烧散了一成。」 夏远面色一白,却不敢有半句反驳,只能低头应是。 训斥完夏远,李管事转过身,踱步到夏寅的工位前。 夏寅此时刚好完成了一次润茶,正准备施展【生火】进行初焙。 「主脉二房的寅少爷?」 李管事看了他一眼。 「正是。」 夏寅微微拱手:「还请周管事赐教。」 修仙界中,达者为师。 这李管事在此道浸淫多年,必有独到之处。 「继续做,我看你施法。」 李管事见夏寅态度谦逊,没有世家少爷的架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夏寅没有任何迟疑,双手结印,丹田灵力运转。 一团稳定的火光在掌心浮现,贴向锅底。 李管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随即眉头又微微皱起。 「你的火光极稳,显然是下了苦功练过的。但你这手法,太死板了!。」 李管事开口点评:「但这只是形似,未得神髓,距离小成还差点。」 夏寅手上的法术未停,微微偏过头,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姿态。 「生火之术,不在猛,而在匀。」 李管事缓步走到夏寅身侧,指着他手腕处的经脉说道:「你现在的施法,是将灵力直接从丹田抽调,经少海丶通里两穴,直达掌心。这种方法死板,虽然能保证火候稳定,但灵力消耗过大,且火焰缺乏变化。」 李管事顿了顿:「想要把火烧得透,灵力不可直冲。需将灵气沉于底窍,在神门穴处做一次微小的回旋停顿,将其压缩之后,再缓释而出。如此一来,火性则绵长,热力能丝丝透入茶青内部,而非只在表面炙烤。」 「将直线输出改为在节点处设置缓冲与压缩……」 夏寅立刻在脑海中建立了一个新的法力流转模型。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照李管事的指点调整体内灵力的流转路线。 原先直冲掌心的灵力被他强行截停在手腕的神门穴。 虽然只有微小的一丝灵力,但在经脉中回旋压缩时,夏寅明显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胀痛感。 他咬紧牙关,控制着这股压缩后的灵力,缓缓释放到掌心。 「轰!」 掌心的火焰并没有变大,但原本有些刺眼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内敛成了深邃的暗红色。 火焰不再是直直地往上烧,而是像水波一样贴着锅底蔓延开来,热力均匀且极具穿透性。 铁锅内的灵茶在接触到这股热力的瞬间,水分蒸发的速度并没有加快,但散发出的茶香却比之前浓郁了数倍。 与此同时,仙官志本我栏目之中,跳动着熟练度+2的字样。 这次施法,竟是增添了两点熟练度。 李管事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本只是见这少年态度认真,随口提点一句,本以为对方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领悟这种微操技巧,没想到对方竟然在施法中当场调整成功了。 第39章 悟性尚可,疯狂提升 「悟性尚可。记住这个火候,继续干活。」 李管事留下一句话,便背着手走出了操作间。 夏寅看着李管事离去的背影,缓缓收回了法术。 他迫不及待地唤出面板。 【生火】熟练度+2。 【生火】熟练度:645/1000。 夏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直接增加了两点! 以往无论他如何施法,哪怕将灵力压榨到极限,每次施法成功后,熟练度都只固定增加一点。 但这一次,仅仅因为李管事的几句指点,熟练度的提升直接翻倍了! 夏寅站在原地,任由铁锅散发着馀热。 「我的面板,无视悟性和气运,只要施法成功便增加熟练度。但这并不代表施法的质量没有区别。」 「我之前的施法,只是生搬硬套。虽然能成功释放,但那是极其粗糙的。这就好比我用最笨的方法解答一道数学题,虽然答案对了,得了一分,但过程极其繁琐。」 「而李管事的指点,实际上是为我提供了一种更高级丶更优化的法术模型。我按照他的方法施法,不仅成功了,而且法术的威力丶效率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面板判定这种高质量丶高效率的施法,其带来的『熟练度』远超普通施法,所以直接给出了翻倍的熟练度奖励!」 夏寅得出结论后,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原本按照每次加一点的速度,他要将【生火】和【行云】肝到「超限」解锁高阶法术,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现在,如果每一次施法都能获得双倍甚至更多的熟练度,那他的进度将被大大压缩! 「有名师指点,熟练度提升速度会变快!」 夏寅理智地压下心中的激动,面色恢复了平淡。 他转头看向一旁发呆的夏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再次抓起一把茶青,开始了新一轮的润茶。 接下来的时间里,夏寅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双倍经验的快感中。 他不断地在脑海中回放李管事关于【生火】的指点,每一次施法,都刻意将灵力在神门穴进行压缩。 虽然这种精细的微操很是消耗精神力,导致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乐此不疲。 过了一个时辰,李管事再次巡视到了丙字七号操作间。 这一次,他看到夏寅正在施展【行云】术。 李管事站在一旁观察了片刻,再次开口:「行云降雨,重在生机。你的云层压得太低,水汽虽然浓郁,但下落太急。灵茶需要的是润,而非浇。施法时,将意念上提,灵力散于云端四周,让雨丝在空中多停留半个呼吸,借风势而落。」 夏寅听得真切,立刻照做。 他将散发出去的灵力向四周扩张,托起下坠的云层。 原本急促的雨丝在空中微微停顿,随后轻柔地飘落,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 施法结束。 夏寅再次看向面板。 【行云】熟练度:+2。 果不其然! 只要有正确的法理指导,优化了施法模型,熟练度就会翻倍提升。 夏寅的干劲更足了。 夜幕深沉,工坊外早已陷入了一片寂静。 按照规矩,大部分凡人和低阶修士此时都已入睡,等待中霄起坐。 但灵茶工坊内的火光却彻夜不息。 夏寅犹如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行云】与【生火】的操作。 他的灵力耗尽,便立刻盘膝坐下,运转功法吸收周遭并不浓郁的灵气,或是直接汲取灵石,恢复少许后,便立刻起身继续干活。 夏远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他干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了三次。 而这个主脉少爷夏寅,仿佛没有知觉一般,连动作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这到底是个什麽怪胎,也太认真了……」 夏远在心里暗自嘀咕。 对于夏寅而言,辛苦是不存在的。 前世在逼仄的出租屋里,背着成堆的申论资料,面对着几百比一的报录比,那才叫绝望的辛苦。 而现在,他只要动一动手,面板上的数字就会清清楚楚地跳动。 +2。 +2。 +2。 这种付出必有回报的确定感,是世界上最能让人上瘾的毒药。 不知过了多久,工坊外传来了一阵悠长的打更声。 「当——当——当——」 三更天,寅时。 这是大乾仙朝子民「中霄起坐」的时辰,也是灵茶工坊第一批工人们换班的时刻。 夏寅停下了手中的法术。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经脉中传来阵阵乾涩的刺痛,这是灵力被反覆抽乾又强行恢复所带来的后遗症。 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 工作台上,堆放着满满三大筐已经完成初焙的灵茶。 每一片茶叶都呈现出完美的墨绿色,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灵气。 这工作量,比旁边夏远乾的多了整整一倍。 「今日的工分记下了。你们可以下工了。」 李管事不知何时又走到了操作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的目光在夏寅那三大筐灵茶上停留了一瞬,破天荒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 「多谢管事指点。」 夏寅收拾好自己的书箱,与夏远道了个别,转身走出了操作间。 夜风微凉,吹在满是汗水的身上,夏寅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一下面板上的最终数据。 四个时辰的高强度爆肝,加上李管事的两次提点优化。 【行云】熟练度:812/1000。 【生火】熟练度:806/1000。 「一天200熟练度!按照这个速度,明天这两门法术便能达到『小成』之境。」 「到时候看看后面的境界需要多少熟练度。」 「希望能一年之内达到超限境界,拥有报考道院的资格!」 「越快越好!毕竟道院只招收骨龄三十岁之下的修士。」 「就算是考不上,也能提前见识见识!」 夏寅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他裹紧了衣服,快速地向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可以用来睡觉,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第40章 天光微现,碧羽阵法 卯时初刻,天光微现。 床榻之上,夏寅双目豁然睁开。 入眼是青灰色的床帐,室内一片寂静。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在榻上,细细感知自身四肢百骸的状况。 昨日在灵茶工坊四个时辰的高强度施法,几乎将他丹田内「二杯盏」的灵力榨乾数次。 经脉乾涩丶刺痛的疲惫感在睡前达到了顶峰。 然而此时此刻,不过睡了短短两个时辰,那种仿佛深入骨髓的亏空感已然荡然无存。 google搜索twkan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且饱满的清醒。 夏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内视己身。 他能清晰察觉到,丹田之内,那口微小的灵气湖泊波澜不惊,水面甚至比昨日又隐隐拓宽了一丝。 周身经脉通畅,呼吸之间,隐隐有着固定的节律。 即便是在熟睡之中,这具身体依旧在遵循着某种本能。 「睡觉之时,自发进行《聚灵诀》的流转呼吸,吞吐天地之间游离的灵气。」 夏寅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活动了一番手腕。 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鸣响,毫无滞涩。 「只需睡上两个时辰,就能精神饱满。这就是灵气的妙用吗?」 夏寅啧啧称奇。 他穿衣下床,打水洗漱,动作干练利落,没有浪费半点时间。 推开房门,外间已有仆妇开始清扫庭院。 夏寅顺着青石板路,走向正院。 按照大乾世族门阀的规矩,庶出子弟晨起,必先去向嫡母与生母问安,此为晨昏定省,也是「德」科在日常生活中的最基本要求。 穿过几道月洞门,夏寅来到二房主母赵夫人的院落。 院内已有几个兄弟姐妹候在廊下,夏戊,夏寅,夏秋分,夏惊蛰。 夏寅走过去,依序站好,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片刻后,房门打开,赵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走出来,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福身:「夫人昨夜歇得晚,免了诸位的安,都散了吧。」 众人皆是拱手或福身行礼,齐声道:「愿母亲安康。」 一套流程走完,夏寅转身前往偏院,去见生母林姨娘。 林姨娘早已起了,正坐在桌前。 见夏寅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上下打量了一番儿子,确认他面色红润,并无萎靡之态,这才微微点头。 夏寅上前,躬身行了一礼:「母亲早安。」 「用饭吧。」 林姨娘没有多言,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食盒里是简单的清粥小菜,配了两个蕴含微量灵气的白面馒头。 夏寅坐下,端起碗筷,进食速度极快,但咀嚼细致,没有发出任何多馀的声响。 一碗粥丶两个馒头下肚,胃部传来一阵温热。 放下碗筷,净了口,夏寅背起书箱:「儿子去学堂了。」 「去吧,行事稳重些。」 林姨娘嘱咐一句。 夏寅走出偏院,步伐平稳,直奔族学而去。 夏寅到达族学时,天色已大亮。 他走进乙等班的学堂,径直来到自己的案几前坐下。 将书箱放好,取出纸笔丶朱砂以及昨日未曾用完的灵稻秸秆,在案上一一摆放整齐。 堂内学子陆陆续续到来,气氛渐渐变得嘈杂。 不多时,族老夏渊迈过门槛,走入学堂。 他今日着一身深青色葛布长衫,面容清癯,神色不怒自威。 夏渊在讲案前落座,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堂下十多名学子。 只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学堂内的学生们大多睡眼惺忪,哈欠连天。 尤其是坐在前排的嫡兄夏戊几人,情况最为严重。 夏戊趴在案几上,眼底泛着明显的青黑,强撑着不让眼皮合上,脑袋却像鸡啄米一般一点一点。 他身旁的几个相熟子弟,也是面容萎靡,精神不振。 昨夜这几人想来是去了城中的斗坊,亦或是哪家酒楼听曲寻欢,玩得极晚。 夏寅坐在后排,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大家族子弟,十五六岁的年纪,初窥修行门径,体内有了灵力支撑,便觉得精力无限。 哪怕一夜不睡,靠着灵气护体,也不会像凡人那般病住或是长睡不起,依旧能来学堂点卯。 但灵力毕竟不是无根之水,神魂的疲惫是掩盖不住的。 这几人想必是彻夜未眠。 毕竟都还是小孩子,心智尚未成熟,还沉浸在世俗的玩乐之中,分不清主次。 夏寅微微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上方的讲案后,夏渊显然也注意到了夏戊几人的情况。 老者的眉头缓缓皱起,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荒唐。」 夏渊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堂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话音未落,夏渊右手抬起,并指成剑,手指在半空中迅速地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符文轨迹,随后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查的清色法术光芒从他指尖飞出,在半空中一分为几,准确无误地落在夏戊等几个昏昏欲睡的学子眉心处。 「清心诀。」 夏寅认出了这门法术。 法术入体。 夏戊几人浑身猛地一震,仿佛大冬天被当头浇下一盆冰水。 眼底的青黑虽然还在,但眼中的困顿和迷茫瞬间被一股强行提起的清明所取代。 几人打了个寒战,立刻直起身板,正襟危坐,神色惶恐地看着上方的夏渊。 「修仙问道,贵在持之以恒。」 夏渊目光冰冷地看着夏戊,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最基本的作息都规律不起来,日夜颠倒,沉迷声色,那谈何日复一日的勤恳修行?」 堂内鸦雀无声。 「再有一次因玩乐而休息不够,导致学堂上精神萎靡。」 夏渊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全部逐出族学,自谋生路。」 「学生知错。」 夏戊几人面色发白,齐齐低头认错。 夏渊没有再理会他们,收回目光,开始布置今日的课业。 「昨日,老夫传授了尔等草人傀儡的阵符之理。尔等一下午未能有一人成功,这在老夫意料之中。」 夏渊的声音在堂内回荡:「但修行之路,无捷径可走。所谓傀儡,本就是为修士分忧丶替代人力所创之物。光是死记硬背符文轨迹毫无用处,必须在实干中去磨炼。」 说到此处,夏渊稍作停顿,接着说道:「自今日起,族内的灵植园,已在尔等负责的火柿大棚之中,添加了『碧羽雀』阵法。」 第41章 日夜驱赶,季度大考 堂下有几名学子面露疑惑之色。 夏寅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关于「碧羽雀」的记载。 本书由??????????.??????全网首发 碧羽雀,一种低阶妖禽,无甚攻击力,但习性恶劣。 此鸟专以灵植嫩芽和未成熟的灵果为食。 其天性怕人,且对活人气息极其敏感。 若要保住灵果收成,必须依靠草人傀儡模拟活人气息与动作,日夜驱赶,方能让其不敢靠近。 「尔等需要迅速磨炼出草人傀儡术,将其安置于火柿大棚之中,日夜驱赶碧羽雀。」 夏渊的声音继续传来:「为期一个月时间。月末考绩,便以火柿的留存率和草人傀儡的完善度为准。」 堂下众学子闻言,面色皆是有些发苦,但无人敢出声抱怨。 「不仅如此。」 夏渊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抛出了一个更为重大的消息。 「下个月月末,便是乙等族学的季度大考。」 夏渊的目光变得肃然起来:「此次大考,成绩将直接上报《仙官志》记录在案。大考排名前列者,奖励极为丰厚,尔等需做好万全准备。」 此言一出,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坐在前排的夏戊清醒了许多,他壮起胆子,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询问道:「敢问族老,此次大考的考纲范围如何界定?」 夏渊看了夏戊一眼,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考纲一如既往,遵循仙朝五科并举之铁律。但尔等修为尚浅,故有所侧重。」 夏渊有条不紊地解释道:「文科方面,和丙等族学一样,只考作文一则,考察尔等的经义底蕴与行文逻辑。武科方面,尔等连聚灵中三境都未曾踏入,体内灵力不足以支撑杀伐之术,还没资格研究,故暂时不考。」 「至于德行一科。」 夏渊继续道:「吾等族老的眼睛看着,国公府的家规管着,《仙官志》的天道法则更是在冥冥之中注视着尔等的一言一行。有无亏欠,有无污点,无需特意设卷考教。」 「故而,此次大考,实则只考工科和农科。」 夏渊双手负在身后,声音提高了几分:「吾等几位授课族老商议了一番,定下了规矩。此次大考,所有乙等族学的学生,不论嫡庶,不论出身,都需参加。」 「考试的内容极其简单,只考三门法术。」 「生火丶行云丶草人傀儡。」 夏渊竖起三根手指:「一个月后,便以此三种法术的熟练境界,来定夺尔等在整个乙等族学中的排名。不论你们在哪个班级,全族学统一大排名。法术境界高者为尊,低者居末。」 「学生明白。」 十多名学子齐声应答,声音中透着一丝凝重。 夏寅端坐在座位上,目光炯炯地看着讲案上的夏渊。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这短短几句话背后的体制逻辑剖析得一清二楚。 夏家族学,其规矩之严苛丶考绩之频繁,远超外界官办的学宫。 或者可以说,大乾仙朝任何一家有底蕴的私立族学,都要比学宫严格百倍。 因为族学培养的是宗族的未来根基,授课的老师都是本宗的族老,他们与学生同宗同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就像刚才夏戊等人犯困,夏渊虽然言辞冷厉地批评了他们,甚至以逐出族学相威胁,但手上的动作却是施展了清心诀,帮他们恢复清醒,让他们能继续听课。 这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若是换在外界的学宫,那些夫子老师遇到这种深夜眠花宿柳丶白日课堂犯困的学生,根本管都不会管,甚至连批评都懒得批评。 学宫的夫子,教书育人只是为了完成《仙官志》下发的教化任务,换取功德点数。 他们非亲非故,不会真心相待,更不会去得罪那些世家子弟。 也正是因为这种宗族利益的深度绑定,族学的考绩密度极大。 一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 这种频率在族学之中再正常不过,但外面的学宫,通常只有一年一次的年考。 考绩多,意味着学生们能通过成绩获取家族资源丶提升月享灵石的机会也比学宫学子多得多。 当然,《仙官志》作为代天牧民的天道神器,是绝对公平的。 天道不会平白无故给某个家族多开考试通道。 夏寅很清楚,族学能拥有这麽多次小考和大考的资格,且能将成绩录入《仙官志》,必然是族老们在暗中付出了某种高昂的代价,比如完成某些征伐妖魔的任务,亦或是消耗了族内先辈积累的功德,才为自家子弟争取到了这些机会。 对于他们来说,为了宗族的延续,长辈们为子弟付出这种代价是值得的。 「生火,行云,草人傀儡。」 夏寅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三门法术的名字。 加上这个月的火柿驱鸟小考,到下个月月末的大考,总共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他在心中盘算着进度。 昨日在灵茶工坊爆肝四个时辰,加上李管事的指点优化,【生火】和【行云】的熟练度双双突破八百,今日必然能双双跨入小成境界。 而【草人傀儡】虽然还未正式入门收录,但经过昨日数十次的失败试错,他已经摸清了三分之二的符文节。 两个月,六十天。 夏寅眼帘微垂,心中喃喃自语。 「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两个月内,将这三门法术全都冲击到圆满境界?」 「甚至是,直接达到超限境界?」 讲案后,夏渊再次开口,打断了夏寅的思绪。 「好了,规矩和考纲都已说明。尔等开始自习吧。」 夏渊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法术的原理与符文轨迹,老夫昨日已经尽数教导给你们。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此后两个月的时间,除了每逢单日的文科经义课程需要听讲之外,其馀时间,尔等只需要来族学自行研习这三门法术即可。」 「这期间,若有不懂之处,大可上来问老夫。老夫每日都会于此堂内值守。」 族老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开始了。 学堂内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但并未变得喧闹。 学子们纷纷散开,各自寻找位置开始自习。 有人走到学堂后方的火炉旁,开始练习掐诀施展【生火】; 有人则走到庭院的空地上,仰头对着天空比划,试图凝聚水汽施展【行云】; 更多的人,则是坐在案几前,面对着一堆灵稻秸秆和朱砂,眉头紧锁,研究着【草人傀儡】的符文轨迹。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堂内虽然忙碌,却无一人敢走向前方的讲案。 夏渊一向以严苛冷酷着称,积威极重。 这些十五六岁的少年,谁也不愿去触那个霉头,甚至还怕问出的问题太过浅显,引来一顿毫不留情的痛批。 就连仗着天赋好的夏戊,也只是坐在座位上,对着秸秆发呆,未曾起身。 第42章 上课问题,哗众取宠 夏寅坐在最后排,将一把完整的秸秆拿在手中。 他抬头看了一眼端坐在讲案后闭目养神的夏渊。 昨日在灵茶工坊,李管事只是稍微指点了一下灵力压缩在神门穴的微操,他的面板熟练度获取就直接变成了两倍。 优化施法模型,等于提升爆肝效率。 李管事不过是聚灵三层的外姓家臣,而眼前这位夏渊族老,可是正三品州牧致仕,曾经的官场大员,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他对法术底层的理解,绝对远超李管事。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是能得到他的指点,将这三门法术的施法模型彻底优化到极致,那熟练度的获取速度,绝对不仅仅是两倍那麽简单。 想到这里,夏寅没有丝毫犹豫。 他放下手中的秸秆,站起身,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步履平稳地从后排走出,穿过过道,径直走向讲案。 学堂内正在各自练习的学子们,馀光瞥见夏寅的举动,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中透着几分惊讶。 夏寅并未理会旁人的目光,走到讲案前三步站定,躬身长揖到底。 讲案后。 夏渊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面如冰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但在他那平静的外表下,心思却并非如表面这般毫无波澜。 作为一辈子在官场和家族中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夏渊太清楚这些世家子弟的毛病了。 敬畏权威是好事,但敬畏过了头,变成了畏首畏尾,那就是愚蠢。 他刚才说「不懂可以来问」,绝非客套之语。 法术的精进,闭门造车是死路一条,只有不断地提出问题丶被推翻丶再重建,才能真正领悟法理。 他坐在上方,神识覆盖全堂,实际上内心一直在等着,看有没有哪个胆大的小娃娃敢上来问问他。 哪怕问的是很幼稚的问题,他也愿意掰碎了讲给对方听。 可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堂下竟然无一人起身。 夏渊心中本已生出一丝失望。 直到他感知到夏寅的靠近。 听到夏寅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的动静,夏渊表面上依旧不动如山,紧闭的双眼未曾睁开,但心中却是微微一喜。 「是二房那个叫夏寅的庶子。」 夏渊在心中瞬间对上了号。 前几日的月度小考中,这小子凭藉着每天五六趟去大棚里施法的努力程度,种出了全班唯一甲上的完美火柿,让夏渊印象深刻。 「虽说用望气术看过了,这夏寅只是白色气运,受天道眷顾极少,属于中人之姿。且又是庶出,资源匮乏。」 夏渊心道:「但他心性沉稳。不仅能吃苦,而且能在老夫的威压下主动上前求教,可见其向道之心坚韧。」 大乾仙朝科考,看重的固然是气运和天赋,但能在漫长岁月中爬上高位的,往往是那些足够勤恳丶足够理智的人。 「此子勤恳好学,心思澄明。日后若是机缘到了,未尝不能考上道院,谋个一官半职。」 夏渊心中有了计较:「老夫今日倒是愿意好好指点他两句。」 心中虽如此作想,夏渊缓缓睁开双眼时,神色依旧是一派冷厉威严。 他看着保持着长揖姿势的夏寅,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何事?」 夏寅直起身,目光不卑不亢地看着夏渊。 「学生愚钝,在自习之时,对生火丶行云丶草人傀儡这三门法术的施法节点和灵力微操尚存诸多疑虑。」 夏寅语气平缓,口齿清晰地说道:「特来向族老请教这三门法术的技巧与窍门。」 夏渊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后,他轻微地呵了一声。 「哦?三门法术都想询问?」 夏渊身子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锐利地盯着夏寅。 他本以为这小子只是在某一个法术上遇到了瓶颈来求教,没想到竟然一口气要问三门。 对于初学者而言,这可是大忌。 「你可曾学会草人傀儡?」 夏渊并未直接解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还差一些。」 夏寅如实回答,语气平静:「昨日试错数十次,勉强能将聚灵与通脉两道符文刻画完整,但在进行第三道牵丝符文时,灵力后继乏力,导致结构崩塌。故而未能成器。」 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掩饰失败。 就是客观地陈述了自己的进度。 夏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仅仅半日时间,能在那种毫无灵气的凡俗秸秆上,刻出两道完整的符文,这等微操控制力,在聚灵一层中已属罕见。 「贪多嚼不烂。」 夏渊收敛了眼底的赞赏,语气重新变得严厉起来。 他坐直身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阵符之理,最为耗费心神。你连最基础的施法都未能完成,便急着探究其中的高深窍门,只会让你在基础未牢时便乱了阵脚。」 「草人傀儡暂且搁置。既然你前两门法术已有根基,那就先从行云和生火开始吧。」 夏渊抬起手,指了指学堂外面的一处空地。 「你且去那里,完整地施展一次行云,一次生火。不要留手。」 夏渊的声音在学堂内清晰可闻:「让我看看,你这两门法术,到底练到了什麽火候,又错在了哪里。」 听闻夏渊此言,堂内原本细碎的翻书声丶研墨声以及翻弄灵稻秸秆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十几名学子的动作在这一刻齐齐停顿,数道目光如同受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纷纷从各自的案几上抬起,投向讲案前那个身穿普通青布直裰的削瘦背影。 学堂内的空气显得有些凝滞。 檀香在角落的博山炉里静静燃烧,一缕青烟笔直向上,不偏不倚。 众人的神色各异,心思也在眼波流转间隐秘地交锋。 坐在前排的赵齐丰停下手中把玩的狼毫笔,嘴角扯出一抹淡薄的弧度,眼神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看来,这位二房的庶出三少爷,不过是在故作姿态。 月度考绩刚刚过去,夏寅侥幸种出了甲上的火柿,拔了头筹,得了四块初级灵石的赏赐,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 如今在族老刚刚发过脾气丶严厉训斥了夏戊等人之后,他便这般迫不及待地站出来,张口便要问三门法术的窍门,这等行径,无非是想在族老面前继续装出一副勤学苦修的模样,以哗众取宠,搏得上位者的青睐。 赵齐丰身旁,几个平日里依附于主脉长房的子弟,相互交换了几个隐晦的眼神,虽未发一言,但眼底的戏谑之意如出一辙。 第43章 生火行云,法术高强 夏戊坐在居中的位置,他方才受了夏渊一记清心诀,此刻脑中一片清明,但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他看着站在前方丶身姿笔挺的夏寅,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嫡兄,他天生拥有红色甲等气运,修行之路本该是一片坦途,却偏偏在勤勉二字上输给了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庶弟。 此刻见夏寅敢在夏渊这种积威深重的族老面前主动出声,他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躁,指尖无意识地在木质案几上轻轻扣动。 但堂内并非所有人皆是这般心思。 坐在后排角落的杨冲,微微张着嘴,手里还捏着半截烧焦的秸秆,眼中透着实打实的惊讶与敬佩。 他深知夏渊族老的脾气有多麽不近人情,平日里讲课,稍有提问不当,便会引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别说主动上前求教,便是族老提问时被点到名字,他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 而此时的寅三爷,竟敢这般直面夏渊的威压,且语气不卑不亢,这份胆色,他杨冲自问是绝对没有的。 还有几名出身旁支丶资质平平的学子,目光中也少了几分嫉妒,多了几分复杂。 他们清楚,修仙大讲资源与气运,如夏寅这般既无气运又无母族支持的庶子,若不拼了命地去争丶去问,便只能一辈子烂在聚灵底层。 哗众取宠也好,真心求道也罢,敢于在众人面前迈出这一步,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心力。 夏寅对背后那些交织的目光置若罔闻。 他听见夏渊的吩咐,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多馀的推辞与做作。 「学生遵命。」 夏寅拱手一礼,直起身,转过身来。 他步伐平缓,沿着学堂正中的青石过道,向外走去。 此时已是辰时,初秋的晨光越过国公府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斜斜地倾洒在族学庭院的空地上,将地面的青砖照得泛起一层微冷的白光。 庭院四周种着几株耐寒的灵柏,枝叶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夏寅走到空地中央,停下脚步。 他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站定之后,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他在平复体内的气息,让刚刚因为走动而产生波动的灵力重新归于平静。 学堂内,十几颗脑袋不由自主地探向窗外和门外,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庭院中的身影。 夏渊端坐在讲案后,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饮了一口温茶,目光透过学堂敞开的大门,落在夏寅身上,神色淡然。 三息之后。 夏寅双眼豁然睁开,眼神清亮。 生火术,起。 他双手抬起至胸前,十指翻飞,以一种极其匀速且熟练的轨迹,瞬间结成法印。 丹田之内,那口拓宽至「二杯盏」的微小灵气湖泊,在法印结成的瞬间,泛起一丝波澜。 一股精纯的灵气被精准地抽调出来,顺着内息的牵引,向上游走。 灵气入膻中穴。 此处为气血交汇之所,灵气途径此地,沾染了人体的纯阳之气,温度开始微微上升。 随后,这股灵气顺着右臂内侧的经脉,长驱直入。 行极泉。 过青灵。 灵气的流速在经脉中不断加快,与经脉内壁产生细微的摩擦,那种熟悉的热胀感在夏寅的右臂中蔓延开来。 就在这股灵气即将直冲掌心,化作火焰喷薄而出之时,夏寅的心神微微一敛。 他回想起了昨日深夜,灵茶工坊里李管事的指点。 「灵气不可直冲,需沉于底窍,在神门处做回旋停顿……」 夏寅的意念犹如一道无形的闸门,在手腕处的神门穴轰然落下。 原本奔涌的灵气在神门穴骤然受阻,但并未溃散,而是在夏寅强大的微操控制下,于这方寸之间开始回旋丶压缩。 手腕处传来一阵明显的酸胀感。 但夏寅的面色没有丝毫改变,他控制着压缩完毕的灵气,寻找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宣泄口。 透少冲而出。 灵气在透出指尖的刹那,意念化火。 夏寅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庭院中回荡: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 「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法术未曾圆满之时,吟诵咒决或是默念咒决,能够引动天地,提升释放的速度,最重要的是,吟诵咒决能提升大运的机率,所以很多修士哪怕法术圆满,甚至超限,依旧会吟诵咒决。 咒诀落下的瞬间,一团火焰在夏寅的右掌心上方三寸处凭空浮现。 没有预想中那种爆裂的轰鸣,也没有冲天而起的刺眼火光。 这团火焰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色,火苗并不高,仿佛一朵静静盛开的红莲。 它不往上窜,而是呈现出一种向下丶向四周蔓延的内敛之势。 火焰边缘没有丝毫黑烟,纯净得如同上好的红琉璃。 虽然火光不显,但周遭三尺之内的空气,瞬间因为高温而发生了明显的扭曲,地面的青砖甚至散发出了一丝被烘烤的焦土气味。 讲案后。 正准备放下茶盏的夏渊,动作微微一顿。 「咦?」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语,从这位正三品致仕的族老口中溢出。 夏渊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他一眼便看出了这团火焰的门道。 初学者的生火术,大多追求火势的猛烈,灵气在经脉中是一条直线冲出,导致火焰外放有馀,而根基不稳,火光呈现浮躁的橘黄色。 但夏寅这团火,火性绵长,热力内敛。 这是灵气在离体之前,经过了刻意压缩与缓冲的特徵。 这种在手腕窍穴处进行微操的技巧,根本不在基础法理的教授范围之内,通常是那些常年在炼丹房或是工坊里干活的老手,经过成百上千次的失败后,才能摸索出的一点经验。 「此子,是有人指点,还是他自己领悟的?」 夏渊心中暗自思忖。 但不论是哪一种,夏寅能将这种技巧完美地融合在施法过程之中,且法力流转没有丝毫生涩之感,这等熟练,绝不是练了十天半个月就能达到的,这分明已经快要小成了。 庭院中,生火术展示完毕。 夏寅右手五指微微一收,掌心的暗红火焰瞬间熄灭,没有留下半点火星。 他不作停歇,立刻开始施展第二门法术。 行云术。 夏寅体内的气息在火焰熄灭的瞬间,完成了从燥热到阴凉的转换。 他双手再次变幻法印,这一次的动作比方才结生火印时更为舒缓,如同春日里的流水。 灵气再次从丹田涌出。 这一次,走的不是少阴火经,而是顺着少阳丶太阴两条经脉,如同两条细缓的溪流,蜿蜒向上,最终平缓地汇聚于双掌的劳宫穴。 随着法力涌动,夏寅抬头,双眼注视着庭院上方两丈高的虚空。 口诀从他唇齿间吟唱而出: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 「天地水灵,听吾号令。」 「聚气成云,覆土荫蔽——行云!」 第44章 丝丝缕缕,族老夸赞 咒诀声在晨风中传开,仿佛带有一种无形的律动。 原本庭院上方只是一片晴空,但随着夏寅双掌向上微微一托,周遭空气中那原本就显得稀薄的水属灵气,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头顶上方汇聚。 丝丝缕缕的水汽从地面的青砖缝隙丶从四周灵柏的枝叶间被抽离出来,向着高处凝聚。 一团铅灰色的云朵迅速成型。 台湾小説网→??????????.?????? 云层并不大,约莫只有一丈见方,但颜色深沉,给人一种极其厚重的感觉,仿佛里面吸饱了水分,随时都会倾泻而下。 云层翻滚间。 夏寅的意念再次一动。 散发在外的灵力没有直接撤回,而是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方轻轻托住了这团即将下坠的云层。 「落。」 夏寅低声吐出一个字。 细密的雨丝从云层中剥离。 由于有意念的托举,这些雨丝并没有像寻常大雨那般砸落,而是在半空中有了半个呼吸的悬停,借着庭院里微凉的晨风,化作了一层蒙蒙的水雾,轻柔地洒落下来。 水雾落在青石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悄无声息地润湿了一片地面。 落在那些灵柏的叶片上,瞬间汇聚成晶莹的露珠,顺着叶脉滑落,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讲案后。 夏渊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咦?」 又是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叹。 这手行云术的「悬停微操」,彻底证实了这小子对法术的掌控力已经到了接近小成的地步。 水性本下。 行云降雨,最难的不是聚云,而是控雨。 能让雨丝在半空中停顿,化雨为雾,这需要施法者对灵力的外放感知达到一种细致入微的境界。 「不错。」 夏渊端着茶盏的手稳如泰山,但心中的评价已经悄然拔高了一个层级。 此时。 学堂内的学子,正趴在窗棂边丶门槛内,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动静。 以他们现在的眼界和修为,自然看不出夏寅在体内神门穴的灵气压缩,也察觉不到那托举雨丝的细微操作。 在他们的视角里,只能看到一些最直观的表象。 「这……这麽快?」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压低了声音的惊呼。 在他们的眼中,夏寅的施法过程流畅得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 从结印到念咒,再到法术成型,中间没有丝毫停顿与滞涩,就仿佛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那生火术的火焰虽然不大,但那暗红的色泽和扭曲空气的热力,让他们即使隔着数丈远,也能感觉到一种心悸。 而那行云术,云层汇聚的速度快得惊人,且厚重感十足,落下的水雾均匀而密集。 「这等施法速度和成色……怎麽感觉,一点都不比夏戊大运触发时施展的法术差?」 一名旁支子弟咽了一口唾沫,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小声嘀咕道。 这句嘀咕声虽小,但在此刻安静的环境下,却如同石子投入湖面,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不少人暗自点头。 夏戊仗着红色甲等气运,偶尔触发大运时,法术威力确实惊人,但也常常伴随着灵力不稳的波动。 而夏寅方才的演示,就像是一座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密法阵在运转,稳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齐丰脸上的戏谑之色早已僵住,他看着庭院中慢慢散去的云气,嘴唇动了动,却什麽也没说出来。 夏戊的脸色更是变得有些难看,他紧紧盯着夏寅,袖袍下的双手微微握拳。 他无法理解,一个白色气运的修士,怎麽可能将两门基础法术练到这种地步。 好不夸张的讲,他就算是触发了大运,施法的成色也没有夏寅这两手厉害。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夏戊心中疑惑。 庭院中。 水雾散尽,青砖上的水迹也在晨风中迅速风乾。 夏寅双手自然下垂,收拢了外放的灵力。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体内的灵力虽然消耗了少许,但在二杯盏的容量支撑下,这点消耗并不影响他的状态。 转过身,夏寅面向学堂内的夏渊,静静等待着点评。 夏渊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学堂内的众人立刻收敛了心神,纷纷站直了身子,看向讲案。 夏渊看着夏寅,神色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厉,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和。 「你这两门法术,已经有了领悟。」 夏渊的声音在学堂和庭院间平缓地传开,没有严厉的训斥,只有客观的定性。 「无论是生火时的火候压制,还是行云时的雨势悬停,都说明你未曾死读书,而是真正在实干中摸索出了门道。」 夏渊伸手抚了抚颔下的胡须,继续说道:「接下来,你无需再在这些基础法理上耗费心神。只需继续勤学苦练,继续熟悉这种灵力流转的轨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那些神色各异的学子,最后重新落在夏寅身上。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你这两门法术,很快就能达到小成境界。」 夏渊给出了最终的论断,并在最后加上了一句承诺:「待得小成之日,你再来找老夫。老夫自会教授你一些新的丶更深层次的技巧。」 此言一出。 学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在学堂内响起。 十几名学子,无论是赵齐丰丶夏戊,还是杨冲等人,皆是瞪大了眼睛,面露愕然。 「快小成了?」 「这怎麽可能?我们才学了一个月啊!」 「难道他每天晚上都不睡觉,一直在练法术吗?」 低声的议论如同炸开了锅,压抑不住地在学堂内蔓延。 在大乾仙朝的修行体系中,一门法术从「入门」到「小成」,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许多悟性低,气运低的修士,可能要在一个法术上蹉跎三五年,才能摸到小成的门槛。 而夏寅,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夏渊的态度。 那位向来铁面无私丶从不轻易夸人的致仕族老,不仅肯定了夏寅的进度,甚至亲口许诺要在夏寅小成之后,单独传授新的技巧。 众人看向夏寅的目光,此刻已经完完全全变了。 没有了轻蔑,没有了嘲笑,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掩饰不住的嫉妒,包括夏戊,都满脸震撼之色。 庭院中。 迎着初秋的晨光和众人震惊的目光,夏寅的面容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按照世家子弟的规矩,双手交叠,向前一步,对着讲案后的夏渊,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族老指点,学生定当勉力。」 声音平淡,一如往常。 第45章 草人傀儡,指尖生压 夏寅收敛法力,躬身一揖,走回学堂后排案几。 他落座,将书箱置于案下,目光扫过桌面的物什。 一捆泛着微黄的灵稻秸秆,一方砚台大小的瓷碟,碟中盛着调和了妖兽血液的朱砂,以及一支下品狼毫符笔。 此时天光大亮,学堂内纸页翻动与秸秆断裂的声响此起彼伏。 夏寅双手平放于膝上,并未急于提笔,而是闭上双眼,在脑海中梳理接下来的时辰安排。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夜间戌时之后,他需前往国公府外的灵茶工坊上工。 在工坊的四个时辰,用来肝【生火】与【行云】熟练度。 白日的族学时光,便无需浪费在重复演练水火之上。 眼下的重中之重,乃是修行【草人傀儡】。 下个月末的乙等族学大考,此术位列三门考纲之一;眼前的灵植园火柿大棚,也需此物去驱赶碧羽雀。 夏寅深谙自己那面板的规矩。 天道无情,面板死板。 它不认过程的苦劳,只认结果的成败。 未曾成功构建出法理闭环的残次品,便如同无根之木,连被收录的资格都没有。 唯有完整地打造出一个成型的草人傀儡,哪怕它走得歪斜丶动得迟缓,只要符合阵符之理的底层逻辑,便能敲开面板的大门,将其刻印在【本我】栏目之中。 只要收录,后续便是枯燥却有绝对回报的熟练度叠加。 夏寅睁开眼,目光清明。 他从那一捆秸秆中抽出一根。 这灵稻秸秆,长约三寸,粗细犹如小指。 这是去岁秋收时,灵植园特意留存下来的边角料。 大乾仙朝地力有定,灵植蕴含天地精气,其秸秆收割后,虽历经半年风乾,表皮呈现出枯黄之色,但内里那中空的脉络深处,依旧藏着一丝微弱的木属生机。 这丝生机,是承载符文灵力的基础。 若是凡俗野草,一触灵力便会化为齑粉。 夏寅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秸秆的表皮,感受着它的硬度与韧性。 表皮微涩,有着细密的竖向纹路。在这些纹路上刻画符文,犹如在崎岖的山道上引水,稍有不慎,水流便会冲决堤坝。 他放下秸秆,目光转向那碟朱砂。 朱砂并非凡品,其中掺杂了低阶妖兽的血液。 血液的腥气已被某种药石中和,只馀下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与草木香。 妖兽血液富含狂躁的灵气,而朱砂性沉,两者调和,便成了一种既能传导灵力,又能稳固阵法的绝佳墨汁。 碟中的朱砂呈现出暗沉的紫红色,粘稠度适中,用狼毫蘸取时,能拉出极短的细丝。 夏寅拿起符笔。 这支下品狼毫的笔杆是用普通的青竹制成,入手微凉。 笔尖的狼毫并不名贵,甚至有几根分叉,但在聚灵境学子的手中,已算够用。 制作草人傀儡,需将秸秆弯折,扎成一个人形轮廓,随后以灵力裹挟朱砂,在秸秆表皮依次铭刻三道基础符文:聚灵丶通脉丶牵丝。 夏寅双手灵巧,手指翻飞间,三寸长的秸秆被摺叠丶缠绕,不过片刻,一个巴掌大小丶四肢俱全的简陋草人便端坐在案几上。 前两道符文,「聚灵」与「通脉」,夏寅昨日在不断试错中,已然摸索出了门道。 聚灵符,取天地游离之气。 下笔需圆,灵气需缓,不可有丝毫锐意。 通脉符,旨在草人体内构建灵气流转的沟渠,下笔需连绵不断,灵气需如游丝般稳定输出。 夏寅提笔,笔尖在朱砂碟中轻轻点按,让狼毫吸饱墨汁。 他左手两指按住草人,右手悬腕。 丹田之中,那二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微微泛起涟漪。 一丝极其细微的灵力顺着太渊穴而出,游走至指尖,灌入笔杆。 狼毫笔尖落在草人胸口处。 朱砂与秸秆接触的瞬间,细微的灵力波动荡漾开来。 夏寅手腕平稳移动,一笔画出半个圆弧。 三息之后,笔锋提起。 聚灵符成,草人已能自行吸纳周遭微薄的灵气,防止符文乾涸。 未作停顿,夏寅笔尖再次落下,转至草人的四肢。 一盏茶的功夫,通脉符完成。 草人表面的色泽似乎明亮了半分,内里那一丝微弱的木属生机被激发,灵气在画好的脉络中开始了极其缓慢的循环。 前两步,水到渠成。 接下来,便是草人傀儡术的核心,也是最难的一步——牵丝。 草人死物,即便有了聚灵吸气丶通脉流转的本事,也只是一截刻了字的枯草。 要想让它动起来,去火柿大棚里模拟活人气息,惊吓那生性胆小丶对活人气息敏感的碧羽雀,就必须赋予它「生机」。 牵丝符的法理,并非仅仅是画一个图案那般简单。 它需要施术者以自身的灵力为引子,在落笔的瞬间,从自身的神魂与气血之中,剥离出一丝最纯粹的生灵之气,渡入笔端,随朱砂封入草人的头部。 这丝生灵之气,犹如一颗种子。 随后,施术者需用灵力在自己与草人之间,拉扯出一条无形的丝线。 通过这条丝线,操控草人内部的灵气流转,进而带动草人的四肢动作。 有了这根无形丝线,草人傀儡才算是名副其实的傀儡。 若无此步,丢在灵植园里,那碧羽雀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死物,照样大快朵颐。 夏寅闭目调息,平复着体内消耗的灵力。 他回忆着昨日夏渊在堂上讲解牵丝符时的口诀与手势。 渡入生灵之气,对于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而言,风险不大,但耗费心神。 生灵之气并非实质的灵力,它是人活着的气息,是血肉之躯的律动。 调息完毕,夏寅再次蘸取朱砂。 笔尖落在草人的头部,即秸秆摺叠的顶端。 他开始刻画牵丝符的第一笔。 这一笔,要求刚猛,需破开秸秆表层的防御,让灵力直达草人核心。 夏寅灵气一催,笔锋下压。 就在朱砂渗入秸秆的瞬间,他屏气凝神,从眉心祖窍处,引出一缕似有若无的意念,混杂着经脉中流淌的气血温度,顺着手臂,猛地灌入笔端。 第46章 收录法术,提线木偶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夏寅眉头微皱。 他看见笔尖下的秸秆表面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股渡入的生灵之气过于庞大,与草人内部依靠聚灵符吸纳的微弱灵气发生了剧烈冲突。 秸秆承受不住这等压迫,内部的脉络瞬间崩断。 通脉符与聚灵符的闭环被打破,灵气溃散。 草人从中间折断,彻底废了。 夏寅放下笔,面色平静。 他将折断的草人扫入案几下的木篓,用布巾擦拭了一下案面残留的朱砂。 「生灵之气渡入过多,且过于急躁。草人如同一只瓷碗,我倒进去的水,超过了它的容量。」 夏寅在心中复盘。 他制作第二个草人傀儡,重复先前的步骤。摺叠,画聚灵,画通脉。 再次来到牵丝符。 这一次,夏寅极力压制那股生灵之气,使其如发丝般细微,缓缓渡入。 笔锋游走,牵丝符的轮廓渐渐成型。 就在最后一笔收尾,需要将灵力抽离,形成无形丝线与自身相连之际。 夏寅手指微顿。 抽离的速度慢了半拍。 草人内部的灵气顺着未断的联系倒灌回狼毫笔。 两种不同方向的灵力在笔尖相撞。 「哧。」 一缕青烟升起,朱砂中的妖兽血液被灵力摩擦生出的热量点燃,草人头部燃烧起来。 夏寅面不改色,随手捏灭火苗,将焦黑的草人扔进木篓。 「抽丝需果断,不能有半分粘连。」 第三个。 刻画完美,生灵之气渡入平稳。 抽丝之时,夏寅手腕猛提。 无形的灵力丝线在空气中拉长。 夏寅指头微微一动,试图牵引草人的左臂。 然而,丝线中间似乎有一处凝滞,灵力传导不畅。草人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丝线崩断。 失去控制的草人倒在案上。 「灵力丝线粗细不匀,传导有阻碍。」 第四个,失败于牵丝符文结构画错。 第五个,秸秆本身质地过脆,在画通脉时便裂开。 第六个,生灵之气渡入时心神失守,导致符文涣散。 第七个…… 第八个…… 整整消耗了八个小草人,木篓底铺了一层废弃的残渣。 案几上的朱砂下去了浅浅的一层。 夏寅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杯盏境的灵力容量本就不大,如此频繁的刻画,哪怕只是细微的输出,也让他的丹田有了空虚之感。 但他握笔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第九个。 夏寅闭目数息,将心境调整至古井无波的境地。 提笔,蘸朱砂。 聚灵符,一笔圆融,红光隐现。 通脉符,游丝不绝,贯穿四肢。 笔锋来到头部。夏寅眼神专注,丹田内剩馀不多的灵力被他精准地分配成三股。 一缕生灵之气从祖窍引出。 笔尖落下。 牵丝符的第一笔刚猛破局,随后线条婉转如蛇。生灵之气顺着朱砂,悄无声息地潜入草人的核心。 秸秆没有裂开,灵气没有冲突。 一切平稳得如同呼吸。 符文最后一笔,笔锋回旋,将所有的灵力波动锁死。 夏寅手腕猛地向上一提,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笔尖离开秸秆的瞬间,一根肉眼无法看见丶唯有施术者能感知的灵力丝线,从草人的头部延伸出来,一端连接在夏寅右手的食指之上。 微光在草人表面的三道符文上同时闪烁,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法理闭环。 成了。 夏寅放下符笔,静静地看着桌上的草人。 他右手的食指微微向上抬起。 那根只有他能感知的无形丝线随之绷紧。牵丝符发挥作用,将指令传递给草人核心的生灵之气。 生灵之气调动通脉符中的灵力,流向草人的双腿。 在夏寅的注视下,那个巴掌大小丶用几根粗糙秸秆扎成的简陋物体,摇晃着站了起来。 它立在平整的木案上,关节处没有任何机关,全靠灵力的拉扯维持着平衡。 夏寅食指与中指交替拨动。 草人迈出了左腿,僵硬地向前跨出半步。接着是右腿。 它动作迟缓,犹如提线木偶,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滞涩。 仅仅走了三步。 草人内部那一丝生灵之气消耗殆尽,加上夏寅自身灵力控制还不够熟练,无形的丝线在空气中微微一震,消散无踪。 草人失去支撑,直挺挺地向前倒去,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它再次变成了一件死物。 但这已经足够了。 它走出了三步,这意味着阵符之理已经走通,法术的闭环已经形成。 就在草人倒下的同一瞬间。 夏寅的视网膜前,光影交织,熟悉的半透明书页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仙官志》化作的书页上,墨色的字迹浮现。 【本我】栏目之中,法术一栏的下方,清晰地多出了一行字迹。 【姓名】:夏寅 【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 【气运】:白色乙等 【命格】:无 【功德】:0 【神通】:无 【法器】:无 【功法】:聚灵诀 【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入门)熟练度:812/1000。 生火(入门)熟练度:806/1000。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1/1000) 夏寅看着那行新出现的「熟练度(1/1000)」,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心底的巨石落地。 夏寅心中一喜,拿起身旁的木筒,饮了一口清水,润了润乾涩的喉咙。 通往大考的第一步,踏实了。 既然面板已经收录,那麽接下来的事情,便再简单不过。 在大乾仙朝,任何一门法术的学习,都是与自身悟性丶气运以及冥冥中的天道法则搏斗的过程。 有人困于瓶颈终生不得寸进,有人偶尔灵光一闪却又迅速遗忘。 但夏寅不同。 只要面板收录,他就拥有了绝对的确定性。 一次成功,熟练度加一。 百次成功,便是一百。 只要灵力不枯竭,只要手不抖,每一次重复,都是通往巅峰的基石。 夏寅稍作调息,待丹田内恢复了少许灵气,便立刻开始了第二次制作。 拿秸秆,摺叠成草人,蘸墨。 聚灵,通脉,牵丝。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没有失败,没有炸裂。生灵之气平稳渡入,灵力丝线顺利连接。 草人站起,摇晃着走了四步,倒下。 视线中,面板跳动。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2/1000)。 夏寅面无表情,将倒下的草人推到案几的一角。 继续。 时间在笔尖的游走中缓缓流逝。 学堂内,其他学子依旧在与那脆弱的秸秆作斗争。 时不时传来秸秆折断的清脆声,或是自燃的焦味。 杨冲坐在前几排,手里捏着一把碎草,满脸苦相; 夏戊则揉着眉心,似乎对这枯燥的精细活计失去了耐心。 而在最后排的案几。 夏寅的的每一次落笔,角度丶力度丶灵气输出量,都与上一次分毫不差。 他不再去思考为什麽成功,也不再去推演法理。 身体的肌肉记忆与面板的规则接管了一切。 面板上,数字稳步跳动。 3/1000。 4/1000。 第47章 族老震惊,指点一二 短短一个时辰过去。 夏寅的案几边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个已经成型的草人傀儡。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个表面都残存着微弱的灵力波动,证明着它们都是成品。 夏寅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闭目运转《聚灵诀》,手里握着灵石汲取,恢复消耗的灵力。 他并未察觉,在学堂正前方的讲案后,一双深邃的眼睛,已经注视他很久了。 族老夏渊端坐在宽大的木椅上,手中捧着一盏粗瓷茶杯。 表面上,他闭目养神,似乎对堂下学子的进度漠不关心。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实际上,作为致仕的正三品州牧,他的神识早已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覆盖了整个学堂。 学堂内十几名学子,每一丝灵力的波动丶每一笔符文的刻画,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大多数人的进度,正如他预料那般惨澹。 连最基础的聚灵符都画得歪七扭八,灵力控制粗糙得如同村夫挥舞大锤。 夏戊仗着气运好,偶尔触发一丝灵感,勉强画到了通脉符,但也在最后一步因心浮气躁而功亏一篑。 夏渊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悄悄停留在后排的夏寅身上。 从夏寅回到座位,开始制作第一个草人时,夏渊便在观察。 他看到了夏寅前面的八次失败。 秸秆炸裂丶朱砂自燃丶丝线崩断,这在夏渊看来,再正常不过。 哪怕是绝世天才,初涉阵符之理,也必然要经历这个试错的过程。 夏渊甚至在心中预估,以夏寅的资质和目前的进度,今日散学前,若能成功制作出一个半成品,便已算是悟性上佳。 然后,他感知到了夏寅的第九次制作。 灵力平稳,符文闭环,生灵之气渡入,丝线牵引。 草人站起,走了三步。 一次完整且成功的施法。 夏渊微闭的双眼在眼皮下微微一动。 「悟性确实不错。半日时光,能成一例,心性沉稳立了首功。」 夏渊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按照修士修习法术的常理,这第一步迈出之后,接下来的路依然漫长。 修真百艺,讲究熟能生巧。 但这巧,并非一蹴而就。 一个修士,初次成功施展一门法术后,由于尚未形成根深蒂固的法力记忆,接下来的演练,必然伴随着大量的复发性失败。 最开始,可能是扎坏十几个小草人,凭藉运气或偶尔的灵光一闪,才能成一个。 继续练习几日,肌肉与经脉逐渐适应,变成扎坏七八个成一个。 再过半月,法理通透几分,扎坏三四个成一个。 直到最后,将这门法术练至入门圆满,开始熟悉,方能做到扎成十几次,才会因精神不济或外力干扰失败一次。 这就是大乾仙朝,乃至整个修仙界千古不变的铁律。 天道酬勤,但天道也规定了循序渐进的过程。 夏渊端起茶盏,准备喝口茶,继续观察其他学子。 然而,他感知到了夏寅的第十次动作。 一气呵成,成器。 夏渊端茶的手在半空停顿了半息。 「碰巧罢了。偶尔也有运气尚佳,连成两次的情况。」 夏渊心道。 第十一次。 行云流水,成器。 夏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十二次,第十三次…… 夏渊端着茶盏的手,彻底悬在了半空。 茶杯中的水雾早已散尽,茶水逐渐冰凉,他却未曾察觉,也未曾低头看上一眼。 他的神识死死地锁定在案几上。 他感知着夏寅的动作,感知着那每一次落笔时,分毫不差的灵气输出,感知着那十几个排列整齐的成品草人。 没有失败。 一次都没有。 他的进步轨迹,没有那缓慢上升的曲线,没有那些应该出现的「扎坏十几个成一个」丶「扎坏七八个成一个」的过渡阶段。 他的成功率,在越过「零」那个节点后,直接变成了十成。 次次成功。 违背常理。 「难不成是因为次数太少了?」 夏渊在心中暗自揣度。 世间之事,样本过少,便容易出现极端现象。 也许这小子今日撞了大运,触发了某种罕见的法力共振,导致这一个时辰内手感顺畅。 「这股手感一旦过去,或者灵力枯竭后重新运转,他接下来的制作,总会失败的吧。天道之理,不容这种毫无阻碍的跨越。」 夏渊将冰凉的茶盏放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笃。 他打定主意,不露声色,继续观察。 光阴流转。 堂外的日影逐渐短缩,最终垂直于地。 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四方的光斑。 临近正午,下学的时辰快到了。 学堂内,气氛变得有些浮躁。 许多学子已经耗尽了灵力,手握着废弃的秸秆,眼神呆滞地望着屋顶。 饥饿与疲惫开始侵蚀这些少年的身体。 这一个时辰里。 夏渊的目光未曾离开过后排那个角落。 夏寅在这一个时辰内,动作频率依旧恒定,不急不徐。 案上的朱砂见底。 木篓里的废品没有增加。 案几边缘的成品草人,又多出了十二个。 总共二十多个草人,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 每一个都纹理清晰,灵光内敛。 一次都没失败。 夏渊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得深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巧合论」从脑海中驱逐。 这不是巧合,这不是运气,但这也太违背常理了! 「当——」 族学外的铜钟被敲响,沉闷的钟声在国公府的院落间回荡。 正午已至。 堂内的学子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废弃的秸秆被随意丢在一旁,翻找书箱丶整理文具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 有人已经在低声讨论着午饭菜色。 夏渊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深青色的长衫,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平淡而威严。 「今日课业到此为止。尔等回去,切莫忘了温习法理。」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准备行礼告退。 「夏寅。」 夏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杂音。 「你留一下。」 学堂内的动作瞬间停顿。 所有的目光,如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齐刷刷地越过人群,汇聚到了坐在最后排的夏寅身上。 十几道视线中,带着诧异丶不解,以及几分惊奇。 夏寅正将桌上书本收入书箱,听到点名,动作未停,只是有条不紊地扣上箱盖,然后站直身体,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学生们开始低声议论。 夏家族学,规矩森严。 族老授课完毕,极少有留堂之说。 若是犯了错,当堂便罚了; 若是资质平庸,族老也懒得多看一眼。 能被单独点名留下,通常只有一种可能。 「上次被夏渊族老叫过去的,还是夏戊吧?」 前排的一名学子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道。 「正是。我事后问过夏戊,那可是毫无疑问地给开了小灶。族老亲自在私下里教导了他生火之法的细节精进之处。」 同伴小声回应。 「那这次怎麽换成夏寅了?」 「还能为何?定然是夏寅法术进步太快,无论是那次月考种出甲上火柿,还是方才在院子里施展的水火法术,都入了族老的眼。这是受青睐了啊!」 议论声虽低,但在修仙者耳聪目明的感知下,依旧清晰可闻。 人群之中,准备起身的夏戊,身形一下僵住。 他面庞上迅速涌起一抹潮红。 那并非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某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内翻滚。 他想起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红色甲等气运。 他想起了上次被族老单独留下开小灶时的沾沾自喜。 而这次,他没有被点名留下开小灶。 被留下的是那个平日里默不作声丶气运只有白色的庶出弟弟。 各种念头在夏戊脑海中交织。 是族老不看好自己了吗? 还是自己这几日沉迷玩乐,昨夜又去了斗坊熬夜,让族老太失望了,从而彻底放弃了自己? 夏戊双拳在袖中微微握紧,一股难以名状的羞赧与怪异之感涌上心头。 他感觉周围同窗的目光,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扫过,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戊二哥。」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是主母赵家子弟赵齐丰。 他拎着书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晌午下学,那城西的斗坊还有局。新到了一批长尾锦鸡,凶悍得很。你还去不去看斗鸡了?」 赵齐丰问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夏戊情绪的异样。 夏戊转过头。 他看着赵齐丰那张满不在乎的脸,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前方讲案后夏渊那冷厉的目光,以及后排夏寅那张永远平静丶不悲不喜的面庞。 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与警醒直冲脑门。 夏戊猛地转过身,面容肃然,眼神决绝。 他看着赵齐丰,长叹一声。 「哎——!」 「玩乐竟伤我至此!从今日起,自律!」 第48章 雕花窗棂,晋升道理 夏戊话音落下,面容板正。 他并未多作半分停留,转身拎起书案旁的红木书箱。 赵齐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 他看着夏戊头也不回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四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戊二哥,这斗坊的局可是早就定好的,长尾锦鸡都……」 赵齐丰追问半句,见夏戊步伐不减,越走越快,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扫兴」,提着笼子朝府门外走去。 此时已过正午,族学下学的钟声馀音早歇。 堂内十馀名学子收拾妥当,三三两两结伴散去。 有的赶着回各房院落用午饭,有的则寻个静谧处打坐调息,恢复一上午损耗的灵力。 不出半炷香的光景,原本人声嘈杂的乙等学堂便空荡下来。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投下分明的方格光斑。 光斑中,细小的微尘在静谧的空气里缓慢浮动。 学堂内,只馀下两人。 正前方的讲案后,端坐着深青长衫的夏渊族老。 最后排的角落里,端坐着身形笔直的夏寅。 四周阒然无声。 夏寅双手平放于膝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排成两列的二十馀个草人傀儡上。 他神色如常,呼吸平稳,未因被单独留下而显出局促。 夏渊端起案上早已冰凉的粗瓷茶盏,沾了沾唇,随后将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夏寅。」 夏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学堂中回荡。 「学生在。」 夏寅站起身,拱手应答。 夏渊的目光从夏寅脸上扫过,随后落在那一堆成品草人上。 「老夫留你,无他事。」 夏渊语气平淡:「你今日初涉阵符之理,半日光景,成器二十有馀。这等成效,在杯盏境的学子中,尚属少见。老夫欲藉此午休的一个时辰,指点你一二关窍。」 夏寅听闻此言,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一丝波动。 他在心中迅速盘算。 午休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时辰。 未时一到,下午的课业便会继续。夜里他还需去灵茶工坊上工赚取灵石。 这一个时辰,本是他用来调息恢复的时间。 但此刻,有一位正三品致仕丶精通阵符的族老要给他开小灶。 夏寅想起了昨日在工坊,李管事那几句关于灵力微操的点拨,便让他的面板熟练度获取变成了双倍。 若是夏渊这等境界的人指点,那面板上的数字跳动,定然不止双倍。 这一个时辰的价值,不可估量。 「多谢族老赐教,学生洗耳恭听。」 夏寅直起身,语气恭顺,手上的动作却不慢,顺势将袖口挽起,露出手腕,做好了随时提笔的准备。 夏渊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站起身,负手从讲案后走下,沿着过道,缓步来到学堂后排,停在夏寅的案几旁。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从那一排草人中随意捏起一个。 灵气微吐,草人内部那微弱的生灵之气被激发,四肢僵硬地挣扎了两下,随后因灵力切断而重新化为死物。 「聚灵圆融,通脉顺畅,牵丝亦无断点。作为入门之作,已算合格。」 夏渊给出论断,随后话锋一转,「但你需知,你此时所做,不过是巴掌大小的玩物。丢进灵植园的火柿大棚,只能吓唬些尚未开智的雏鸟。若是遇到成年的碧羽雀,一口便能将这草人连同符文一并啄碎。」 夏寅默然倾听,将夏渊的话一字一句记下。 夏渊将小草人扔回桌面,双手交叠于腹前,开始讲解草人傀儡术的境界总纲。 「草人傀儡,属于工丶农二科并举,阵符之属,但其用处,多在农科。仙朝法令森严,讲究经世致用,法术若不能造福田亩丶提升灵产,便只是供人赏玩的戏法。」 夏渊的声音沉稳有序:「故而,草人傀儡术的修行,有一套界定分明的标准。」 「第一层,便是从小到大。你如今这三寸长的草人,只需微末灵力便可驱动。但若要真正立于田间地头,草人需扎至常人高矮,约莫七尺。秸秆需用成年灵稻的主秆,坚韧异常。在这等尺寸的草人上铭刻符文,聚灵丶通脉的轨迹需放大数十倍。」 夏渊看了夏寅一眼,继续道:「符文放大,意味着你落笔时,灵力的输出不再是如游丝般平缓,而是如同江河倒灌。你需要用杯盏境那微薄的灵力,去填满七尺长躯的脉络,且不能有丝毫断裂。什麽时候,你能将一个一人高的草人扎活,让它立在田间稳如泰山,你这门法术,便算是踏入了小成之境。」 夏寅点头。 体型放大导致灵力消耗增加,符文比例失调带来的法理崩溃,这是从小成跨越的难点。 但是消耗的灵力也会成几何倍数提升。 「至于大成之境。」 夏渊伸出一根手指:「考校的便不再是单体的制作,而是分神多用。你需在同时制作十个七尺草人,且在牵丝这一步,从你的神魂中剥离出十道生灵之气,分别渡入十个草人核心。随后,你的十根手指,需同时牵引十根无形的灵力丝线。让这十个草人,在田间列阵,步伐整齐划一,巡视四方。到了这一步,方称大成。」 十个大型活体模拟,多线程操控。 夏寅在心中给「大成」下了定义。 这不仅考验丹田的灵气容量,更考验神识的强度。 「最后,便是圆满之境。」 夏渊说到此处,神色变得肃然:「圆满境的草人,需能代替修士劳作。」 「你能让草人双手握住水桶的把手,去深井打水而不倾洒半滴;你能让草人掌着犁铧,将杂草锄去而不伤灵植分毫。生机与法理在草人体内完美契合,它便如同一个老农,此为圆满。」 一人高是小成。 十个同控是大成。 挑水耕田是圆满。 夏寅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清晰的法术升级路径。 夏渊讲完总纲,目光重新落回夏寅身上。 「好高骛远乃修行大忌。挑水耕田离你尚远,大成之境也不是你这杯盏境能奢望的。眼下,你的目标便是从小到大,跨入小成。」 夏渊拿起一支狼毫笔,未蘸朱砂,凭空在夏寅面前的虚空中勾勒出一个脸盆大小的「聚灵符」轨迹。 灵气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青色痕迹。 第49章 行云流水,无限大运 「你看仔细了。画大符与画小符,关窍在于灵力的节点控制。」 夏渊指着符文转折处的一点,讲解道:「你此前画小符,转折处灵力顺势而过。但在画大符时,这转折处便是一个巨大的豁口。若是顺势,灵力便会在此处逸散。你需在此处,强行压制灵力,让其停顿半息。犹如筑坝蓄水,待灵力积攒到一定厚度,再猛然放开,一鼓作气冲过下一个节点。」 「其二。」 夏渊手腕翻转,模拟落笔的姿态:「画小符,力在腕,指尖发力即可。画大符,力需在肩,气出丹田,经少海丶通里两穴,不作停留,直达笔尖。你需将这狼毫,当做你手臂的延伸,而非一件死物。」 夏渊放下笔,看着夏寅。 「你今日手头没有大草人的秸秆,老夫便教你一个提前适应的窍门。」 「你继续扎这小草人。但在落笔时,尝试将你输出的灵力增加一分。不要让这多出的一分灵力撑破秸秆,而是用你的神识,强行将这股灵力压缩在朱砂的墨迹之中,让墨迹不显粗笨,但内里灵压倍增。你若能在这小物件上,稳住大草人的灵压,来日真正制作大草人时,便能水到渠成。」 夏渊说完,后退一步,双手负于身后:「时辰无多,你且试着做几个,老夫看着。」 「是。」 夏寅应下,不再多言。 他坐回案前,呼吸放缓,将心境强行拉回古井无波的状态。 他从那捆微黄的灵稻秸秆中抽出一根,双手翻飞,不过几息时间,一个三寸长短的秸秆小人便摺叠成型。 左手两指按住草人,右手提起狼毫,笔尖在朱砂碟中蘸取红墨。 按照夏渊的指点,夏寅并未直接下笔,而是先调整了体内的灵力流转。 丹田内,那二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微微荡漾。 他不再是从太渊穴抽取那细若游丝的灵气,而是按照夏渊所说:「气出丹田,直达笔尖」。 一股比先前粗壮了一分的灵力顺着经脉涌向右手。 笔尖落下。 朱砂触及秸秆表皮。 笔走龙蛇。 聚灵符的轨迹在秸秆上显现。 行至转折处,夏寅手腕一顿。 灵力在笔端停滞半息,宛如蓄水的堤坝,随后猛然放开,朱砂在秸秆上划出一道平滑的红线。 一笔到底,圆融无漏。 接着是通脉符,依旧是增加了一分灵压,经脉的连绵感却未被破坏。 最后是牵丝。 生灵之气顺着增加的灵力通道,更加顺畅地进入草人核心。 抽丝之际,夏寅动作果决。 微光闪烁,法理闭环。 草人站起身,在案几上走了五步,随后倒下。 步数比之前多了两步,证明其内部承载的灵力更加充沛。 夏寅视线前方,半透明的《仙官志》书页展开。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3】 数字从跳动,变成了加三。 夏寅目光平静,心中早有预料。 名师指点,优化模型,熟练度果然成倍增长。 他没有停顿,将倒下的草人推到一旁,立刻拿起第二根秸秆。 摺叠,蘸墨。 落笔,施法。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对于那种「增加灵力并强行压缩」的微操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转折处的停顿更加自然,灵力冲决的力度拿捏得更加精准。 草人成型,走动六步,倒下。 视线中。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3】 第三个,依旧是行云流水。 第四个。 在画通脉符时,夏寅脑海中忽然闪过夏渊方才凭空画符的轨迹。 他将通脉的最后一笔与牵丝的第一笔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灵力承接,省去了一次提笔的灵力损耗。 草人成型。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4】 领悟透彻,施法更为精进,面板给出了更高的反馈。 夏寅依旧面无表情。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丶不会出错的机括。 拿秸秆,折草人,画符文,渡生灵,牵灵丝。 动作枯燥,重复,带着一种机械的韵律感。 案上的朱砂一点点减少。 废纸篓里没有落入一根废弃的秸秆。 学堂门外的日影悄然偏移。 一个时辰的午休时光,渐渐走向尾声。 夏渊站在距案几三步开外的地方。 他双手拢在袖中,身姿挺拔如松,只有那双深邃眼眸,始终停留在夏寅的手部动作上。 最开始,夏渊只是想看看,这个少年在接收了更多的技巧后,会不会因为不适应而打乱原有的节奏,出现必然的失败。 大凡修士,改变施法习惯,必定要经历一个重新磨合的过程。 灵力输出的改变,稍有不慎便会炸毁材料。 但夏渊没有看到炸毁。 他看到夏寅在第一个草人上,虽然动作稍显生涩,停顿略显刻意,但依旧平稳地完成了闭环。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动作越来越熟练,停顿越来越自然。 那增加的一分灵压,被完美地束缚在细若发丝的朱砂痕迹里。 夏寅案头的成品草人,从二十几个,增加到了三十几个,四十几个。 五十多个巴掌大小的草人,在案几上排成了方阵。 每一个走过的步数,都在五步到六步之间,品质出奇的一致。 整个过程,没有断裂,没有自燃,没有一丝灵力的冲突。 百分之百的成器率。 夏渊拢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捻动了一下。 他的一生,历经大乾仙朝的三朝考绩,见识过无数所谓的天才。 紫命的,金命的,甚至身怀特殊命格的。 那些天才,或许能在一个时辰内领悟一门复杂的杀伐之术,或许能凭藉大运顿悟某种天地法则。 但哪怕是那些绝顶天才,在进行这种基础的丶重复性的阵符刻画时,也会因为心神的一丝波动丶灵力的一丝不匀,而产生残次品。 这是人的局限。 只要是人,只要还有情绪和杂念,就会出错,就不可能每一个产品都一样。 但在夏寅身上,夏渊看不到这种局限。 夏寅的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复刻上一次的成功。 法力的流转轨迹,灵气的输出量,分毫不差。 夏渊看着那个低垂着眼帘丶专心致志扎着草人的庶出少年,心头逐渐泛起层层涟漪。 「这等恒定的成功,已非悟性二字可以解释。」 夏渊在心中默默推演。 气运分颜色,代表着天道眷顾的多寡。 触发天道共鸣,偶尔超常发挥,称之为「大运」。 而夏寅这每一次施法,都完全一样的标准,百分百成功,这何尝不是每次都触发「大运」,每次都被天道眷顾? 第50章 命格之说,即将小成 「这小子望气术看去只是白色乙等中人之姿。」 夏渊暗忖:「难道他身具某种被遮掩的命格?是那种传闻中,前期不显山露水,后期稳扎稳打丶大器晚成的命格?」 气运,命格。 本书由??????????.??????全网首发 气运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命格却并非如此。 夏渊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天道常理无法解释这种违背概率的现象,他只能将其归结于冥冥中的命格。 不过,不论是何种原因,夏渊心中,对夏寅的评价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能在枯燥的重复中保持绝对的精准,再加上此子身上那股不需要旁人督促的勤勉与理智,这种心性和做派,简直是天生为了《仙官志》考核而生的。 「若能保持此等势头,此子未尝不能搏入道院之中。」 夏渊心中做出了定论。 他决定在日后的课业中,对这个主脉二房的庶子多加留意。 夏渊的思绪落定,面上的神色依旧是一派冷厉平静,看不出分毫内心的波澜。 「当——当——当——」 族学外的铜钟再次敲响,沉闷的声音打破了学堂内的寂静。 未时已至,午休结束。 外面隐隐传来学子们结束打坐或用完午膳,准备返回学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夏寅手中正画完最后一个草人的牵丝符。 灵力切断,草人起身走了六步,倒在案上。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3】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133/1000)】 一个时辰,三十六个草人,加了一百多点熟练度,加上上午制作的二十多个草人,熟练度已经达到了130多。 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将其搁在砚台边缘。 「时辰到了。」 夏渊开口,声音平稳。 「老夫所讲的从微小到放大的关窍,你可记下了?」 「回族老,学生皆已牢记。」 夏寅拱手回答,「多谢族老费心指点。」 「纸上得来终觉浅。明日起,去灵植园的火柿大棚,领些成年的灵稻主秆,去试着做七尺长的大草人。碧羽雀可不会等着你在这纸上谈兵。」 夏渊挥了挥衣袖,转过身,沿着过道向讲案走去。 「是。」 夏寅应允,重新落座。 学堂的门被推开,几名学子说笑着走了进来。 见夏渊已端坐在讲案后,立刻收敛了笑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下午的课业,即将开始。 夏寅看了一眼案几上那排得满满当当的五十多个草人,伸手将它们全部扫入书箱底部的暗格中。 外出用膳或在阴凉处歇息的学子们陆续返回,各自在案几前落座。 原本寂静的学堂内,重新响起了翻动书页丶整理笔墨的细碎声响。 夏渊依旧端坐在前方的讲案后,闭目养神,并未再多言一句。 下午的课业,按惯例是自习。 夏寅坐在最后排,将书箱底部的暗格推回原位。 那里存放着上午和午休时制作的五十多个草人。 这些草人因为被他牵引着走动了极限步数,内部封存的那一丝生灵之气与灵力已经消耗殆尽,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成了毫无用处的死物。 他重新抽出一根微黄的灵稻秸秆,双手手指交替,将其摺叠成三寸长短的人形轮廓。 蘸取朱砂,悬腕落笔。 他依旧沿用着午休时夏渊传授的技巧。 灵气不再从手腕的太渊穴抽取,而是自丹田气海涌出,沿着经脉,途经少海丶通里两穴,不作任何停顿,直达笔尖。 在这个过程中,他刻意增加了一分灵力的输出,并用神识将其死死压缩在朱砂的墨迹之中。 笔锋游走,聚灵符丶通脉符丶牵丝符一气呵成。 最后一步,抽离灵力丝线,闭环成型。 草人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夏寅没有像之前那样,抬起食指去牵引它走动。 它们虽然刻画完整,但受限于材质和灵力容量,内部蕴含的生机极为有限。 若是让其走动,最多走出六步,便会灵气溃散,变成死物,更别提让它们像圆满境界的草人那样去挑水做活了。 眼下,这些草人唯一的用处,就是保留住内部的这一丝生机,放置在原地,依靠符文散发出的活人气息,去充当一个立着的靶子,吓唬碧羽雀。 夏寅放下符笔,闭目内视。 丹田之中,那两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水位明显下降了一截。 「消耗变大了。」 夏寅在心中默默计算。 按照他上午的施法方式,单纯只是将灵力铺在秸秆表面,二杯盏的满状态灵力,足够他连续制作二十个草人。 其单次消耗程度,与施展一次【行云】相差无几。 但是现在,加大了灵力输出,并将其强行压缩在符文节点处,每一次落笔所耗费的灵气,比之前多出了三成有馀。 依照眼下的消耗速度,满状态的二杯盏灵力,最多只能支撑他制作十五个草人,丹田便会见底。 灵力消耗的增加,换来的是面板上熟练度获取的成倍提升。 原本每次成功只加一点,如今则是稳步加三丶加四。 这是一笔划算的帐。 夏寅睁开眼,目光清明,没有丝毫杂念。 他再次拿过一根秸秆,重复之前的动作。 一个接一个的草人被制作出来,整齐地排列在案几的左上角。 当第十五个草人制作完成,最后一笔牵丝符收尾时,夏寅感觉到经脉中传来一阵细微的乾涩感。 丹田内的灵气已经见底,无法再支撑下一次完整的施法。 他放下笔,将手洗净。 从怀中摸出一块初级灵石,握在掌心。 随后,他双手交叠于腹部,脊背挺直,闭上双眼,开始运转《聚灵诀》。 灵石中纯净的灵气顺着掌心的劳宫穴涌入,缓缓填补着丹田的亏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灵气湖泊重新充盈。 夏寅睁开眼,将光泽稍微黯淡了一分的灵石收回怀中,继续提笔蘸墨。 学堂外的日影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地拉长。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的角度越来越倾斜,光斑在青砖地面上移动,最终攀上了东侧的粉墙。 整个下午,夏寅都在重复着这套枯燥的流程。 制作十五个草人,灵力耗尽,打坐调息一炷香,恢复灵力,继续制作。 他没有分心去关注旁人,也没有抬头去看上方的夏渊。 案几左上角的成品草人越积越多。 二十个,二十五个,三十个。 这些草人都没有被他牵引走动,完好地封存着那一丝生灵之气,符文上的红光内敛而稳定。 夏寅在心中梳理着接下来的行程。 「坚持坐到下学,然后去一趟灵植大棚,将草人布置上,然后去灵茶工坊。」 「只要去了工坊,等今晚熬完四个时辰,便能将【生火】和【行云】这两门法术突破到小成境界了。」 想到此处,夏寅握笔的手依旧平稳,但眼神中多了一分期冀。 第51章 阵符之理,碧羽雀阵 申时三刻。 「当——当——当——」 族学外,沉闷的钟声准时敲响,宣告着今日课业的结束。 学堂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 学子们如释重负,纷纷丢下手中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秸秆,开始收拾书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夏寅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最后蘸了朱砂的狼毫笔在清水洗砚池中荡涤乾净。 他清点了一下面前的成品。 整整三十个可用的草人。 他打开书箱,先将那五十多个已经丧失灵性的废弃草人归拢到一侧,随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三十个新做好的草人平铺在书箱的另一侧,确保它们不会相互挤压而损坏表面的符文。 收拾妥当,夏寅扣上书箱的锁扣,将其背在肩上。 前方几排,赵齐丰和夏戊也刚刚整理好行装。 赵齐丰的手里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草人,那是他忙活了一整天,废了四五十根秸秆,好不容易才画出一个聚灵和通脉符的半成品。 至于牵丝符,他试了三次,次次炸裂,乾脆放弃了。 他转头看向夏戊:「戊二哥,你今日成了几个?」 夏戊神色有些沉闷,他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两个勉强成型的草人。 这两个草人的符文断断续续,表面的红光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勉强成了两个。」 夏戊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这阵符之理,对灵力的微操要求太过苛刻。稍有不慎,之前的功夫便全白费了。」 两人正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后排的夏寅。 夏寅此时正收拾书箱,准备离开座位。 书箱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里面堆叠的物件。 赵齐丰和夏戊下意识地探头看去。 只一眼,两人的呼吸便同时停滞了一瞬。 书箱内,左侧堆叠着五十多个毫无灵光的草人,那是上午和午休时的产物; 而在右侧,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十个崭新的草人。 这三十个草人,每一个的形状都分毫不差,表面的朱砂痕迹流畅圆融,虽然没有动弹,但那隐隐散发出的活人气息和微弱的红光,证明它们皆是完整的成品。 「这……」 赵齐丰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夏寅书箱里的三十个草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歪七扭八的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夏戊的面色变了变。 他清楚地记得,上午的时候,夏寅的案上还没有这麽多东西。 也就是说,这三十个成品,加上那五十多个废弃的,全都是夏寅在这一天的时间里做出来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麽,夏戊看着夏寅做出的那些草人,总觉得它们比自己手里这两个更有灵性。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死物与活物的区别。 夏寅的草人上,朱砂的颜色更暗沉,符文的轨迹更深邃,仿佛将更多的力量锁在了那脆弱的秸秆之中。 「你……你一下午扎了三十个?」 夏戊忍不住开口问道。 「熟能生巧。」 夏寅点了点头。。 他合上书箱的盖子,越过两人,径直走出了学堂。 留下赵齐丰和夏戊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 穿过国公府内的青石小径,夏寅来到了灵植园。 取出身份玉符开启了乙等三十六号大棚的光幕门户,一股温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经过一个月行云法术的滋养,火柿的幼苗已经长至齐腰高,枝叶间透着浓郁的生机。 夏寅敏锐地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 在火柿植株的行距泥土表面,多出了交错的青色阵法符文,支撑大棚的木柱上也贴着黄色符籙。 这便是碧羽雀阵法。 不多时,地面的阵法青光微闪。 半空中游离的灵气迅速汇聚,化作十几只麻雀大小的半透明虚影。 这些虚影羽毛碧绿,双眼泛红,正是碧羽雀。 它们甫一成型,便齐刷刷地朝着火柿植株顶端的嫩叶俯冲而下。 夏寅没有迟疑,立刻打开书箱,取出草人傀儡,用麻绳将其绑在火柿树的枝干上。 一只碧羽雀虚影冲入草人周围一定范围。 绑在树上的小草人表面符文微亮,散发出一股鲜活的人类气息。 那虚影感知到这股气息,动作猛地一顿,随后直接在半空中溃散,化为丝缕灵气消散无踪。 夏寅静立在树下观察。 在接连抵挡了三四个碧羽雀虚影的靠近后,草人表面的红光彻底乾涸。 内部生灵之气耗尽,它丧失了灵性,变成一截枯草。 这消耗程度,与牵引它在案几上走动六步一模一样。 「我还担心,若是草人不够大,会吓不住碧羽雀,看来是白担心了。」 夏寅看着掉落的废草,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里是碧羽雀阵法,飞鸟皆是虚影,依循阵法对气息的感知逻辑行事。如果是野生的碧羽雀,这三寸大小的小草人,那肯定是吓不住的。」 想通了关节,夏寅开始在脑海中计算数据。 他现在制作的一个草人,能够抵消四个碧羽雀虚影。 大棚内的阵法运转,一个时辰大约生成二十五只虚影。 十二个时辰下来,总共需要消耗七十五个草人。 而他如今每天利用自习时间,能稳定制作七八十个可用的草人,正好够用。 「这些先放置在这里吧,之后每天都来续上。」 夏寅将带来的三十个草人尽数绑在火柿树上。 这些草人虽不够支撑一整天,但足以保住今夜到明日清晨的嫩叶不受侵害。 布置完成,夏寅背起书箱,走出了火柿大棚。 只要今晚按部就班地上工,便能将【行云】和【生火】这两门法术突破到小成境界。 一念及此,夏寅那向来平静的心绪不禁泛起波澜。 小成境界,不知道是何等光景,又不知道需要多少熟练度才能提升到大成境界,是否能够让自己迅速达到超限,拥有报名道院的资格? 大乾仙朝,法术入门,小成,大成,圆满,超限五个境界,每个境界的跨越都会让法力消耗,法术效果,得到巨大的正面提升。 夏寅回房和母亲问好,一起用膳后,沿着青石板路,朝着灵茶工坊走去。 第52章 法术小成,神门太渊 灵茶工坊的建筑格局方正规整。 外间操作室的地面由一块块平整的青石板铺就,墙壁上镶嵌着几颗散发着冷光的照明萤石,将屋内照得纤毫毕现。 屋内正中,分列着三座由耐火灵土与青石混合砌成的焙茶炉。 炉膛向下挖掘,深达三尺有馀,犹如一口乾涸的深井。炉子上方,悬挂着一口直径达到四尺的巨大平底铁锅。 靠墙的位置,整齐地摆放着几张宽大的木制工作台。 工作台上,分门别类地堆满了尚未处理的生茶青。 此时的操作间内,已有一人在工作。 那是旁支子弟夏远。 随着灵力的催动,夏远的掌心喷吐出一股微弱的火苗。 火苗呈现出明黄色,大约有半尺高,在炉膛底部的虚空中摇曳不定。 由于火候不够强劲,火焰只能勉强触及平底铁锅的底部正中,无法均匀地覆盖整个锅底。这使得铁锅的受热呈现出中间略烫丶四周偏凉的失衡状态。 在维持【生火】法术的同时,夏远还需要分出心神处理锅中的茶青,精准地交替施展【生火】与【行云】两门法术,以维持火候与水汽的绝对平衡。 夏远眉头紧锁,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夏寅走到中间那座闲置的青石焙茶炉前。 他没有去看一旁手忙脚乱的夏远,而是按照自己既定的节奏,开始今晚的上工。 他将肩上的书箱卸下,稳妥地放在墙角的木凳上。 随后,他走到工作台前,从堆积如山的生茶青中,精准地捧起两斤左右的分量,转身回到炉前,将茶青均匀地平铺在巨大的平底铁锅内。 铺好茶青后,夏寅双手自然下垂,调整呼吸。 他直视着前方的虚空,眼帘微垂,将心境拉回古井无波的状态。 丹田之内,那被扩充至「二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开始平缓地运转。 《聚灵诀》的周天路线在经脉中清晰显现。 夏寅心念一动,灵气自气海涌出,分作两股。 一股灵气循着手少阴心经,途经少海丶通里两穴。 在经过昨日李管事指点过的神门穴时,夏寅刻意放缓了灵气的流速,用神识对其进行了一次细微的压缩。 灵气在穴位中停顿半息,随后猛然冲决而出,直达掌心劳宫穴。 「呼。」 一团明亮的橘红色火焰自夏寅左手掌心凭空生出。 火焰高约一尺,火舌稳定地向上舔舐,精准地托住了平底铁锅的底部。 在夏寅的控制下,火焰没有丝毫摇晃,热力均匀地透过暗灰色的生铁,传递到锅内的茶青之上。 与此同时,夏寅的右手也完成了动作。 另一股灵气循着手太阴肺经,途经尺泽丶太渊两穴。 同样是在李管事指点过的关窍处,夏寅将灵气悬停瞬息,随后透体而出,直冲铁锅上方的虚空。 灵气在半空中与周围的水汽迅速结合。 一尺方圆的白色云层在铁锅正上方成型。 云层内部翻滚着细密的水珠,随着夏寅神识的牵引,均匀的雨丝如同一面珠帘,丝丝缕缕地降落在铁锅之内。 铁锅底部受热,茶青边缘的水分受火气逼迫,刚有乾瘪之势,半空中的云雾便适时降下雨丝。 水滴落于微烫的叶面,瞬间化作蒙蒙白雾,将即将散失的草木精华重新锁入叶脉之中。 夏寅左手控火,右手控云,心分二用,精准地拿捏着两门法术的输出。 视线前方,半透明的《仙官志》书页悄然展开。 【生火(入门)熟练度+2】 【行云(入门)熟练度+2】 数字在面板上跳动。 夏寅不为所动。 他维持着法术的运转,待到锅中茶青的水汽被逼出三成丶又被云雾锁住七成之时,他切断了灵力供应。 火焰熄灭,云层消散。 他拿起一旁的竹制木铲,动作平稳地将茶青翻炒一遍,让每一片茶叶都能均匀受热。 翻炒完毕,他再次结印,施展法术。 【生火(入门)熟练度+2】 【行云(入门)熟练度+2】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流逝。 夏寅的动作刻板而精准,每一次释放的火焰大小丶每一次降下的雨丝密度,都与上一次分毫不差。 废篓里没有落入一片废弃的茶叶,每一匾出锅的初级灵茶,都呈现出均匀的墨绿色,保留着完整的灵力波动。 丹田内的灵气随着施法逐渐消耗。 当灵力耗去两成时,夏寅便停止工作,从怀中摸出初级灵石,握在掌心打坐调息。 待灵气重新盈满二杯盏的容量后,他便起身继续烘焙。 这是一种毫无波澜的劳作。 不知过了多久,当夏寅将新的一批茶青铺入铁锅,双手再次结印,将灵气送入少海丶通里与尺泽丶太渊时,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在经脉中蔓延开来。 那种感觉并非走火入魔的剧痛,而是一种阻碍被瞬间移除的通透感。 就像是长久以来束缚在手腕和掌心的一层无形枷锁,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断裂了。 夏寅的动作并未停顿,法术依旧成型,但视线前方的半透明面板上,跳动的数据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面板上的文字在一阵微光中重组: 【生火:入门(1000/1000)】 【行云:入门(1000/1000)】 进度条达到了满溢的状态。 紧接着,文字在一瞬间模糊,又在一瞬间重新清晰。 【生火(小成)0/3000】 【行云(小成)0/3000】 两门基础法术,在这一刻正式跨入了「小成」境界。 大乾仙朝的天道铁律,由《仙官志》严格把控。 每一门法术的境界提升,意味着熟练度的增加,还有天道法则对修士施法的加持。 夏寅清晰地感觉到,识海之中,关于【生火】与【行云】的法术模型发生了微小但本质的重构。 原先需要刻意引导丶强行压缩的灵力节点,如今在经脉中变得宽阔平坦。 他不再需要刻意去寻找神门穴与太渊穴的关窍,灵气在流经这些部位时,会自动按照最优的路径进行运转。 夏寅看着面前已经铺好茶青的铁锅。 他决定试一试小成境界的法力。 心念一动,丹田气海内的灵气再次涌出。 第53章 管事震惊,法术威能 这一次,夏寅敏锐地察觉到了消耗上的差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按照以往入门境界的经验,凝聚一尺高的火焰,需要抽取一丝固定分量的灵力。 而现在,当他下达同样的施法指令时,丹田内实际被抽取的灵气,仅有原先的一半。 灵力消耗直接减半。 这减少了一半的灵力顺着经脉涌入掌心。 「呼——」 法术成型的瞬间,灶膛内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一团火焰在劳宫穴外成型,直接砸入深邃的焙茶炉膛中。 火焰的体积没有遵循夏寅原本的预期。 它凭空拔高,从原本的一尺高度,瞬间膨胀到了两尺有馀。 原本明黄与橘红交织的焰色,在此刻加深,转变为一种压抑的暗赤色。 暗赤色的火焰犹如实质,填满了半个炉膛。 火舌狂暴地舔舐着铁锅的底部,甚至有部分火苗顺着铁锅的边缘窜了上来,将青石炉壁映照得通红。 随着火焰形态的改变,周遭的温度立时升高。 热浪以夏寅所在的焙茶炉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 空气因为高温而产生了明显的扭曲。 铁锅底部的暗灰色金属在三息之内便泛起了红光。 铺在锅底的初级生茶青,在接触到这等高温的瞬间,叶脉中的水分发出剧烈的「嘶嘶」声,迅速蒸发。 夏寅面容平静,没有因为火焰的失控而慌乱。 他立刻调动右手,施展【行云】法术,试图用水汽来压制锅中过盛的火候。 同样是一半的灵力消耗,灵气顺着手太阴肺经直达半空。 半空中的水属灵气受到召唤,以一种比入门境界快上数倍的速度汇聚而来。 云层在铁锅上方成型。 但这一次,云朵不再是原先那一尺方圆的白色雾团。 水汽极度浓缩,云层的颜色由白转灰,厚重得仿佛吸饱了水的棉絮。 更为显着的是覆盖的面积,云层在成型的瞬间向外扩张,从一尺方圆,直接扩张至十尺有馀。 十尺厚云,不仅完全遮蔽了直径四尺的平底铁锅,连带着将夏寅头顶的空间以及两侧的过道都笼罩在内。 雨水不再是丝丝缕缕的珠帘,而是变成了密集的雨幕。 冰冷的水滴砸在烧红的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大量白色的水蒸气瞬间爆发,将整个操作台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普通的初级茶青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极端环境。 在暗赤色火焰的猛烈炙烤与十尺厚云的暴雨冲刷下,茶青的叶脉瞬间断裂,蕴含在内部的草木灵气随着水蒸气一同逸散到了空气中。 锅底留下了一层焦黑与水渍混合的残渣。 当然了,夏寅若是加以控制,是可以将施法威能控制住的,不过此时正在实验刚刚晋升小成境界的法术,于是就没多管。 同在一旁做工的旁支子弟夏远察觉到了异常。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空气中突然拔高的温度。 他正艰难维持着自己炉膛里那半尺高的微弱火苗,突然感到一股热浪从右侧袭来,烤得他右半边脸颊隐隐热灼。 紧接着,光线变暗了。 夏远抬起头,视线越过自己头顶那巴掌大小的稀薄云雾,看到了旁边令人错愕的一幕。 一团十尺宽的灰色厚云悬浮在半空,沉甸甸地压在夏寅的焙茶炉上方。密集的雨水倾泻而下,几乎形成了一道水帘。 而在云层下方,暗赤色的火焰从炉膛中溢出,将青石砖映得通红。 那火焰散发出的威能,让他自己手中那点可怜的火苗显得如同风中残烛。 夏远手中的结印动作不自觉地停滞了。 他维持法术的灵力断开,炉膛里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头顶的云雾也随之消散。 夏远呆呆地看着那厚重的云层和旺盛的炉火,嘴巴微张,面露错愕。 他认得这种法术波动的强度。 这是只有在族学中那些常年苦练基础法术的族人身上才能看到的景象。 小成境界的法术威能。 夏远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站在炉前的夏寅。 那个二房的庶出子弟,此刻正站在水蒸气与火光交织的中心,面无表情地看着锅里变成残渣的茶叶。 「这……怎麽可能?」 夏远在心中喃喃自语。他记得很清楚,昨晚两人一同在这里上工时,夏寅的法术虽然稳定,但也就是个入门级别。 仅仅过了一天,怎麽就毫无徵兆地突破到小成境界了? 而且,那没有任何预兆的施法,那随手招来的十尺行云,完全打破了夏远对修仙常识的认知。 在操作室外间的长廊上,负责巡视的李管事停下了脚步。 作为聚灵三层的修士,他的神识对周遭灵气的波动十分敏感。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清晰地感知到操作室内爆发出一股远超入门级别的火属与水属灵气。 李管事眉头微皱,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入操作间。 目光穿过散去的些许水蒸气,准确地落在了中间那个焙茶炉上。 他看到了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十尺厚云,以及炉膛底部逐渐收敛但依旧保留着暗赤色泽的火焰。 李管事驻足在夏寅身后三步的位置,没有立刻出声。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云层的厚度与火焰的色泽,并在脑海中进行着快速的推演与对比。 「云层厚重,十尺方圆,水灵气聚而不散。火色暗赤,焰高两尺,热力能够轻易穿透三寸厚的生铁锅底。这确是小成境界的法术威能无疑。」 李管事在心中下了判断。 他看着夏寅挺拔的背影,回想起昨日晚间的场景。 昨日,这少年施展的法术分明还停留在入门阶段。 自己看他做事勤恳,随口提点了两句关于神门穴与太渊穴的微操窍门。 原本,李管事认为,这少年即便悟性尚可,想要将这窍门融会贯通,将法术磨合到圆融的境地,至少也需要月余的时间,没想到昨日就直接上手了。 但他看到了什麽? 仅仅只隔了一天。 夏寅就将法术推演到了小成境界! 李管事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心中掀起了波澜,但他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第54章 池中之物,云雾灵毫 「此等悟性,绝非池中之物。」 李管事在心中确信。 大乾仙朝的天道法则森严,法术的精进没有捷径可走。 李管事的思路进一步延伸。 一个月给四块初级灵石的微薄薪水,对于一个拥有如此悟性和定力的主脉子弟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来这工坊,赚取灵石只是顺带。借用工坊源源不断的生茶青和免费的焙茶炉,磨炼法术,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李管事洞悉了夏寅的行为逻辑。 在仙朝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李管事深知结交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的价值。 这少年虽然是二房庶出,处境堪忧,但凭藉这份心性和手段,日后未必不能在族学中崭露头角,考上道院。 既然对方是为了磨炼法术而来,现在的外间工坊,已经无法满足小成境界法术的施展需求了。 那些初级茶青,连小成法术的一息威能都承受不住,若是强行控制法术威能,那也达不到磨炼法术的效果。 「不如送佛送到西。」 李管事做出了决定。 夏寅并未停下手头的动作。 他施展法诀,挥散了半空中的残云与炉膛里的余火。 铁锅内的焦黑残渣被他用木铲刮出,倒入一旁的废料桶中。 他分出心神,直视意识中那半透明的《仙官志》面板。 面板更新显示: 【行云(小成)0/3000】 【生火(小成)0/3000】 看着这两个崭新的数据,夏寅明确了晋升「大成」境界所需的熟练度数值。 从零到三千。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量。 但对于拥有绝对进度反馈的夏寅来说,只要有明确的数值,就只剩下时间与重复的问题。 他正准备从工作台上重新拿起一把初级茶青,尝试调整小成境界的灵力输出,以适应这脆弱的材料。 「停手吧。」 李管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寅收回伸向茶青的手,转过身,神色平静地拱手行礼:「李管事。」 李管事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废料桶里焦黑的残渣,指着那堆初级茶青说道:「外间的粗茶质地脆弱,已经受不住你小成境界的法力了。你若强行压低法力去配合它,反而是本末倒置,不利于法术的精进。」 夏寅默然倾听,没有反驳。 李管事指向工坊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去里间。从今夜起,你接手『云雾灵毫』的烘焙。」 此言一出,旁边还在发愣的夏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云雾灵毫,那是镇国公府灵茶工坊出产的高阶灵茶,专供京州主脉的贵人饮用。 其原材料不仅珍贵,烘焙的难度更是初级灵茶的十倍以上。 以往,只有工坊里几位经验老道的积年匠人,或是修为达到聚灵二层的修士,才敢接手这等精细活计。 夏寅微微颔首:「是。」 他拿起自己的书箱,跟随李管事穿过外间的操作室,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里间的陈设与外间截然不同。 地面的青石板上刻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比外间高出了一倍有馀。屋内只有两座焙茶炉。 这两座炉子并非青石砌成,而是通体由白色的寒玉石打造。 炉膛上方的铁锅,也换成了泛着暗金色泽的紫铜药鼎。 在房间的角落里,摆放着几个精致的紫竹篓。 篓中盛放的,便是云雾灵毫的生茶青。 与外间那种宽大的翠绿叶片不同,云雾灵毫的叶片细长如针,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银色绒毛。 即便尚未烘焙,叶片间也自然散发出一股清冷的草木灵气,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李管事走到一口紫铜药鼎前,示意夏寅上前。 「云雾灵毫生长于高山灵脉之巅,常年受云雾滋养与山风吹打,其质地极度坚韧,远非外间粗茶可比。」 李管事开始讲解高阶灵茶的法术要点,语气中透着指导的意味。 「你如今法术已入小成,威能倍增。但若直接将那十尺厚云与两尺烈焰施加其上,云雾灵毫外表的银毫会被瞬间焚毁,内部的灵气也会被彻底冲散。」 李管事抬起手,用手指在虚空中画出两道轨迹。 「烘焙此茶,需要的是『压』与『分』。」 「其一为水。你需要将小成后扩张到十尺的云层,强行压缩。将那庞大的水汽,生生挤压回三尺方圆的空间内。使云气聚而不散,让雨滴化作更加沉重丶更具穿透力的灵水。唯有这种高压的水汽,才能渗透进云雾灵毫坚韧的叶脉之中,锁住其本源。」 「其二为火。你需要将变大的暗赤色火焰,分出层次。不可一味地用高温炙烤紫铜药鼎。你的神识必须介入火焰内部,控制热力。令火焰的核心保持高温以杀青,外围则保持温热以烘乾。层层递进,方能逼出灵毫的香气。」 李管事说完,看着夏寅的眼睛:「此法需要你一心多用,用神识死死勒住小成法术的野性。过程会更耗心神,灵气运转也会更加艰涩。但只要你能掌握,便能让你的法术根基愈发扎实,进境更快。」 「多谢管事指点。」 夏寅拱手道谢。 李管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里间,将空间留给了夏寅。 夏寅走到紫铜药鼎前,放下书箱。 他走到紫竹篓旁,伸手抓起一把云雾灵毫。 指尖触及叶片,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银色绒毛带来的微弱阻力,以及叶脉中蕴含的冰冷坚韧。 将灵茶平铺在紫铜药鼎底部后,夏寅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快速推演了一遍李管事所授的「压缩云气丶分层控火」之法。 数息之后,他睁开双眼,双手结印。 减半的灵力自气海涌出,顺着拓宽的经脉瞬间抵达掌心与指尖。 暗赤色的火焰在炉膛中升腾。十尺的灰色云层在半空凝聚。 小成法术的威能刚要肆意扩张,夏寅的神识便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当头罩下。 「压。」 夏寅在心中下达指令。 右手经脉中的灵气被他强行截断了一半的输出频率,转而用神识去挤压半空中的水汽。 那十尺宽的灰色厚云在神识的压迫下,开始剧烈地翻滚。 云层边缘向内收缩,一寸一寸地被挤压回去。 原本灰色的云团随着体积的缩小,颜色越来越深,最终在紫铜药鼎上方三尺的位置,凝结成了一团近乎墨黑色的沉重水云。 一滴重水从墨云中滴落,砸在药鼎内,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分。」 夏寅左手的动作随之一变。 神识探入炉膛底部的暗赤色火焰中。 他将火焰从中间剖开,强行改变了灵力在火焰内部的流转结构。 靠近鼎底的核心区域,火焰保持着暗赤色的高温,直接穿透紫铜,直逼灵茶内部。 而在火焰的外围,灵力被分散,火色转为温和的明黄色,形成一圈隔离层,避免了高温对茶叶表皮银毫的直接焚烧。 两门法术在夏寅的强力干预下,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 沉重的水滴砸在云雾灵毫的叶片上,顶着核心高温的炙烤,硬生生地渗透进坚韧的叶脉之中。 茶叶在鼎中发出细微的劈啪声,银色绒毛在分层火焰的保护下完好无损,一股清冽高雅的茶香开始在里间内弥漫。 夏寅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极耗心神的平衡。 片刻后,当第一匾云雾灵毫烘焙完成,他切断了灵力与神识的连接。 额头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那是神识消耗过度的徵兆。 丹田内的灵气虽然只消耗了减半的量,但精神的疲惫却远超之前。 视线前方,面板弹出提示: 【行云(小成)熟练度+3】 【生火(小成)熟练度+3】 第55章 差事无虞,消耗稳定 夏寅看着跳动的数字,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本书由??????????.??????全网首发 改变施法模型,增加神识微操,虽然耗费心神,但面板给出的反馈是诚实的。 熟练度的增加从基础的1点,越过了2点,直接达到了3点。 夏寅站在原地,闭上双眼,开始在脑海中进行计算。 大成境界的门槛,需要3000点熟练度。 如今每次施法,能够稳定获得3点熟练度。 这意味着,只需要进行1000次成功的施法,便能跨越这道天堑。 他审视自身的状态。 虽然每次施法的心神消耗变大了,烘焙高阶灵茶的时间也比初级灵茶要长得多。 但在小成境界的加持下,法术对丹田灵气的单次抽取量实打实地减少了一半。 以他「二杯盏」的双倍量,加上怀中初级灵石的恢复速度。 「一个时辰,约莫能稳妥地处理一匾云雾灵毫,完成十次完整的法术循环。」 「每夜在工坊做工四个时辰,便是四十次施法。每次施法双双加三点熟练度。」 「一夜下来,便是能够积攒一百二十点左右的进度。」 「三千点熟练度除以一百二十点。」 夏寅在心中得出了最终的数字:二十五天。 若是算上偶尔白日里在族学或火柿大棚中抽空推演法术的进度,这个时间还能进一步缩短。 也就是说,以他如的灵力消耗和每晚做工时长,攒够3000点熟练度,只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能触碰「大成」的门槛。 一个月,将两门法术推至大成。 这在大乾仙朝的考公学子中,是一个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进度。 一丝极为纯粹的喜悦在夏寅的心底升起。 那种喜悦并非狂热,而是一种付出努力后得到精确回报的踏实感。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一切都在掌控之内。 夏寅没有停歇。 他将鼎中烘焙好的云雾灵毫装入一旁的成品木匣中,盖好盖子以防香气走漏。 随后,他转过身,从旁边的紫竹篓里抓起一把新的生茶青。 平铺,结印,起火,行云。 压缩,分层,神识控制。 动作再次开始,有条不紊地重复着通向大成的步伐。 满室的茶香中,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与水滴落下的清脆滴答声,交织成单调的韵律。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族学学堂内,学子尚未到齐,夏寅已端坐于案几之后。 他打开书箱,将昨日领取的微黄灵稻秸秆整齐地摆放在左手侧,右手侧则是盛放着朱砂红墨的瓷碟与一杆狼毫符笔。 夏寅开始重复昨日午休时确立的施法流程。 左手从秸秆堆中抽出一根,双指交替,将其摺叠成三寸长短的草人轮廓。 每一次摺叠的角度与力度都保持着恒定,确保秸秆关节处既能受力,又不会折断内部的草木纤维。 摺叠完毕,右手提笔,笔尖在朱砂碟中轻点,吸取适量的红墨。 夏寅垂下眼帘,调整呼吸。 丹田之内,二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随之荡漾。 他并未按照寻常入门修士那般从手腕太渊穴抽取灵气,而是直接自气海调动。 灵气循着经脉,流经少海丶通里两穴,直达笔尖。 笔尖落在秸秆表皮。 夏寅手腕拖动,朱砂的红线在微黄的底色上延伸。 行至符文转折的节点处,他手腕骤然停顿。 流淌的灵力在这一刻被强行截断,犹如在经脉中筑起一道无形的堤坝。 灵力在节点处积蓄,厚度增加。 半息之后,夏寅撤去神识的压制,积蓄的灵力如开闸放水,猛然冲过节点,顺利进入下一道符文的轨迹。 聚灵符丶通脉符一气呵成。 最后是牵丝符,将草人内部的生灵之气与符文网络闭环连接。 微光闪烁,法理成型。 草人静静地躺在案几上,表面流转着一层内敛的红光。 夏寅并未分心去牵引它走动,而是任由其封存灵性。 视线前方,半透明的《仙官志》书页悄然展开,一行文字浮现: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3】 数字跳动完毕,夏寅面无表情,立刻将成品推至左上角,拿起了第二根秸秆。 摺叠,蘸墨,凝神,落笔。 节点停顿,神识压缩,灵力冲决。 第二个草人闭环成型。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4】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当第十五个草人制作完成,最后一笔牵丝符收尾时,夏寅感觉到经脉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滞涩感。 丹田内的灵气湖泊已经见底,无法再维持下一次完整的施法。 他放下符笔,将双手在旁边的清水盆中洗净。 随后,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光泽略显暗淡的初级灵石,将其握在掌心。 双手交叠于腹部,脊背挺直,夏寅闭上双眼,开始运转《聚灵诀》。 灵石内部纯净无属性的灵气顺着掌心的劳宫穴,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沿着周天路线填补着丹田的亏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丹田再次充盈。 夏寅睁开眼,将灵石收回怀中,继续提笔蘸墨。 整个上午,学堂内的讲授与自习交替进行,夏寅始终沉浸在这套枯燥的流程中。 制作十五个草人,耗空灵力,打坐调息一炷香,恢复灵气,再次制作。 案几左上角的成品草人数量稳步增加。 直至正午下学的铜钟敲响,夏寅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符笔洗净。 他清点了一下面前的成品,一共是三十三个崭新的草人。 加上昨日留存的数量,书箱内可用以抵御阵法虚影的草人储备正在增加。 视线前方,面板数据更新: 【草人傀儡:入门(238/1000)】 夏寅看着面板上的数值,确认进度的涨幅与自己的施法次数完全吻合。 他将三十三个草人平铺在书箱底部的暗格中,扣好锁扣,背起书箱,走出了学堂。 …… 午休时分,日头正烈。 夏寅穿过镇国公府内的青石小径,抵达了灵植大棚区域。 他取出身份玉符,按在乙等三十六号大棚的光幕门户上。 光幕泛起涟漪,向两侧退开。 大棚内部的空气温热且湿润。齐腰高的火柿幼苗在阵法提供的恒定环境中生长,枝叶繁茂。 夏寅走到火柿植株前,打开书箱,取出新制作的三十三个草人。 他抽出麻绳,将草人逐一绑在火柿树的枝干上。绑缚的位置均匀分布在大棚的各个方位,以确保散发出的气息能够覆盖所有的植株。 布置完毕,夏寅退至一旁,静立观察。 随着大棚地面的青色阵法符文开始运转,半空中游离的水木两属灵气迅速被抽取丶汇聚。 十数只麻雀大小的半透明虚影在半空中凝结成型。它们羽毛呈现碧绿色,双眼泛着阵法赋予的红光,正是用于考验学子护农手段的碧羽雀虚影。 虚影甫一成型,便遵循着阵法的底层逻辑,朝着火柿植株顶端的嫩叶俯冲而下。 当它们进入草人周围的范围时,绑在树上的小草人表面符文微亮。 草人内部封存的一丝生灵之气被激发,散发出一股鲜活的人类气息。 碧羽雀虚影感知到这股气息,俯冲的动作猛地一顿。 阵法逻辑判定前方存在活物阻碍,虚影失去了目标锁定,随后直接在半空中溃散,化为丝缕原始的灵气,消散于无形。 夏寅在树下默默记录。 一只,两只,三只。 当第四只碧羽雀虚影在同一个草人前方溃散后,那草人表面的红光彻底乾涸。 内部的生灵之气与灵力被激发殆尽,草人丧失了所有的灵性,变成了一截普通的枯黄秸秆,无力地垂在麻绳上。 夏寅在心中核算。 一个三寸大小的草人,其蕴含的灵量能够稳定抵消四只碧羽雀虚影。 大棚阵法一个时辰生成的虚影数量大约在二十五只上下。 他看着树干上失去作用的枯草,确认了实际的消耗速度与昨日推算的数据完全吻合。 差事无虞,消耗稳定。 夏寅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大棚,沿着原路返回族学。 第56章 学生请教,夏寅威名 …… 午后的学堂内,气氛相对松散。 部分学子外出用膳尚未返回,留在室内的几人或趴在案几上休憩,或低声交谈。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夏寅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正准备抽出一根新的秸秆。 杨冲拿着一个画废的秸秆小草人,从前排走到了夏寅的案前。 杨冲将那个巴掌大小的废弃草人放在案几上。 只见那秸秆在符文转折处有着明显的断裂痕迹,断口周围的朱砂呈现出向外喷射状的散乱墨迹,显然是灵力失控导致的结果。 「寅三爷。」 杨冲压低声音询问道,「我这画符之时,灵力在直线运行尚且平稳,但一到了这符文转折的关窍处,灵力便会控制不住地向外溃散,直接将秸秆撑破。不知你在处理这转折处时,有何应对之法?」 夏寅看着案几上的废弃草人,目光在断裂的节点上停留了片刻。 他在脑海中略作思忖。 将自己施法时的微操技巧用言语拆解并复述出来,这是一个重新梳理法术底层逻辑的过程。 将感性的操作转化为理性的理论,有助于他在后续冲击大成境界时,进一步稳固自身的施法模型。 权衡之后,夏寅微微点头,应允了杨冲的请教。 他指着秸秆上的断裂处,放缓语速,声音平稳地陈述道:「符文转折之处,实为一个法理上的豁口。你若任由灵力顺势而过,它便会因惯性而冲出符文轨迹。」 夏寅用手指在案几上画出一个直角转折的虚线:「应对之法,在于停顿与积蓄。当灵力运行至此节点时,你需用神识强行截断其去势。犹如在水流中筑起一道堤坝。」 他停顿了一下,让杨冲消化这个概念,接着说道:「灵力在此停顿半息。由于后方的灵气仍在涌入,此处的灵力厚度便会增加。待到积蓄的灵压达到足以冲破转折阻力的程度,你再瞬间撤去神识的压制,让灵力一鼓作气冲入下一道轨迹。如此,便可避免溃散。」 杨冲听着夏寅的讲解,眉头微皱,面露思索之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废草人,结合夏寅所说的「筑坝蓄水」之理,在脑海中模拟着灵力的流转。 片刻后,杨冲回到自己的座位,抽出一根新的秸秆,提起符笔尝试落笔。 他刻意在转折处放慢了动作,努力用神识去压制那股顺势而为的灵力。 两人交谈的动静并不大,但仍引来了学堂内几名未外出学子的注意。 他们围拢在夏寅与杨冲的案几附近,旁听了夏寅对节点控制的法理解构。 听罢这番细致入微的步骤拆解,这几名学子各自回到座位,拿起秸秆和朱砂进行尝试。 不久之后,学堂内断断续续地亮起了几道微弱的红光。 虽然仍有秸秆破裂的轻响传出,但在刻意增加停顿与积蓄之后,这几名学子画出完整闭环符文的成器率,确有肉眼可见的提高。 前排的案几后。 夏戊端坐于原位,并未起身参与后排的讨论。 作为二房的嫡出少爷,他有着自己的身段与颜面,断然做不出向一个庶出弟弟低头求教的举动。 但他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夏戊侧着身子,背对着后排,屏息凝神,将夏寅方才讲述的「节点停顿」丶「筑坝蓄水」丶「一鼓作气」等关窍一字不落地记在心中。 未时初,下午的自习正式开始。 学堂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笔尖在秸秆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灵气爆裂声。 夏戊依循着午休时记下的记忆,开始尝试那种微操手法。 他提起符笔,饱蘸朱砂,深吸一口气,灵气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注入笔尖。 笔尖落在秸秆上,画出聚灵符的前半段。 行至第一个转折节点,夏戊强行制止了手腕的顺势拖动,同时调动神识,向着经脉中的灵气压去,试图将其截停。 然而,灵气的惯性极大。 夏戊的神识压制稍显生硬,两股力量在节点处发生冲突。 「啪。」 一声轻响,秸秆在节点处裂开一道缝隙,朱砂渗入内部的草木纤维,灵气随之消散。 第一次尝试失败。 夏戊并未气馁,他将废弃的秸秆丢入竹篓,重新拿出一根。 他开始调整神识压制的力度,试图寻找那种「积蓄半息」的微妙平衡。 经过七八次的失败与摸索,他废掉了近十根秸秆。 在第九次落笔时,夏戊的神识终于精准地卡在了灵力流转的关卡上。 灵力在转折处停滞,厚度增加,随后在神识撤去的瞬间,顺利冲过了节点,没有发生溃散。 夏戊的手腕继续游走,将剩下的通脉符与牵丝符一一画完。 微光一闪。 一个完整的丶符文闭环的小草人出现在他的案几上。 草人表面散发着稳定的红光,证明内部的法理已然通顺。 夏戊看着这成型的符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成器率确实上升了。 他将草人推到一旁,心中对夏寅生出了一丝复杂的佩服之意。 身为红色甲等气运,夏戊的天赋在族学里属最上乘。 但在这种基础的阵符微操上,他却需要依靠偷听一个白色气运庶弟的讲解,才能摸到门径。 夏戊在心中客观地对比着两人的现状。 自己身具红命,得天道眷顾,修行进境本该一日千里。 然而如今的事实却是,在基础法术的进度和成器率上,自己远不及那个只有白色乙等气运的夏寅。 原因何在? 夏戊将目光投向自己案几上那零散的几根废草,又回想起昨夜自己在东市斗鸡场消磨的时光。 他将其归咎于自己往日的贪玩与懈怠。 「气运再高,若是不投入时间去打磨法术,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夏戊心中生出了一丝醒悟。 他暗下决断,日后不可再通宵达旦地流连于斗鸡与酒局,必须规律作息,将每日的精力尽数投入到《仙官志》规定的课业与修行之中。 只要自己肯下苦功,凭藉红命的加持,早晚能在进度上重新压过夏寅,保住嫡系的颜面。 做出了决定,夏戊收敛心神,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秸秆与朱砂上。 整个下午,夏戊全神贯注地进行着制符练习。 他的书箱里,成品的草人逐渐增加到了五六个,而废篓里的残次品也堆积了厚厚一层。 而在后排。 夏寅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的工作。 制作十五个草人,耗空丹田灵力; 握住初级灵石,打坐调息一炷香,回补灵气; 随后再次提笔制作。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馀的变化。 案几上的成品草人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第57章 耗费心神,劳累巨甚 未时末。 「当——当——当——」 下学的沉闷铜钟在族学外准时敲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学堂内的学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课业,开始收拾书箱。 夏戊放下手中的符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一整个下午的高度专注,大量消耗了他的心神与灵力。 他感到经脉隐隐作痛,头部也有些沉重。 但看着案几上那十来个成品的草人,他的心中多了一分实打实的充实感。 这是他近半个月来,在课业上取得的最大进展。 正当他整理桌面时,邻座的赵齐丰凑了上来。 「戊二哥。」 赵齐丰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的讨好:「今日东市那边新到了一批青州的斗鸡,听说有一只生着变异的铁爪,凶猛异常,时辰还早,可要一同出府去消遣一二?」 夏戊闻言,收拾书箱的手停顿了一下,面露犹豫之色。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半个时辰前刚刚下定的决心——规律作息,戒除玩乐。 他衡量了一下自身当前的状态。 整个下午的制符练习,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 经脉的酸痛与精神的疲惫是客观存在的。 若是此刻继续强行打坐修行,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因心神不稳而导致灵力反噬。 略作思量后,夏戊找到了一个合理的折中之法。 「今日下午耗费心神甚巨,确实劳累。」 夏戊转头看向赵齐丰,点头答应了邀约,「不过,我得先去一趟灵植大棚,将今日做好的草人布置上,完成这农科的差事。等弄完了法术修行,再去东市看一会斗鸡,权当放松心神。」 「理应如此,差事要紧,我陪戊二哥同去。」 赵齐丰笑着应和。 两人背起书箱,结伴走出了学堂。 同一时间,后排的夏寅也完成了今日的进度。 他将下午制作的草人尽数收入书箱的暗格中,确保没有挤压到符文。 随后,他分出心神,直视前方的面板。 【草人傀儡:入门(385/1000)】 看着今日新增的熟练度数值,夏寅心中暗喜。 他动作利落地背起书箱,离开族学,直奔灵植大棚。 …… 日落时分,暮色四合。 夏寅在灵植大棚内,将下午制作的草人补充到火柿植株上,维持着阵法内气息的覆盖,随后便返回了二房的院落。 与生母林姨娘一同在偏厅用过晚饭。 饭食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夏寅吃得乾净利落。 饭后,他回到厢房,背起那只装有制符工具的书箱,推开院门,步履平稳地朝着镇国公府外侧的灵茶工坊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走在寂静的夜路上,夏寅的思绪开始在脑海中盘算起一笔关于修仙的帐目。 他目前的修行状态,是一种极其极端的「耗蓝换进度」模式。 因为面板赋予的「施法成功必加熟练度」的绝对反馈,他追求的是最高频次的施法。 半个月来,他每天都要将自己那丹田内的灵气抽空十馀次。 自身的自然恢复速度根本无法支撑这种频率,是以,他必须依靠炼化初级灵石来强行回补灵气。 这种高强度的回补,意味着巨大的灵石开销。 他将自身的状态与族学内的同侪进行了对比。 对于普通的修士,例如夏戊丶赵齐丰等人而言,他们没有面板的绝对反馈。 他们施展一次法术后,必须停下来,用大量的时间去总结经验,反思灵力运行的偏差,调整下一次的施法模型。 此外,他们的心神承受能力也存在上限。 连续施法带来的精神疲惫,会迫使他们停止练习。 这就导致了,普通修士一个月加起来的施法次数,甚至不及夏寅一半。 因为施法次数少,他们对灵气的需求量自然就低。 他们自身的灵气恢复速度,加上族学按月发放的初级灵石定额俸禄,已经完全足以覆盖他们日常的消耗,甚至还能有所结馀。 这也是为什麽,夏戊和赵齐丰等人在下学后,有时间去东市看斗鸡丶消遣玩乐,而不是去工作赚取灵石。 而夏寅不能。 他的每一息时间都在转化为熟练度,每一分熟练度都在消耗着实打实的灵石。 他必须依靠在工坊的差事,去赚取灵石,并借用工坊的资源来完成法术的推演。 按照大乾仙朝的常理而言。 一个聚灵初期的学子,是极少外出寻觅活计的。 在族学内聚灵一层修士通常只有在两个阶段,才会面临巨大的灵石缺口,从而开始进入工坊丶药园等地做工赚取灵石。 其一,是掌握了七八门甚至更多的法术。 各种法术的日常练习叠加在一起,导致开销剧增,族学俸禄入不敷出。 其二,是年龄达到了三十岁,却依然未能结出命果丶突破筑基期。 按照《仙官志》的铁律,此类族人会被取消族学学子的身份,断绝每月的定额俸禄。 为了维持自身的修行,他们只能自谋生路,出卖劳力。 夏寅如今仅仅是聚灵一层,且只学习了三门基础法术。 但他目前的灵石消耗速度,已经等同于那些掌握了十馀门法术的资深学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面板带来的优势,同时也是与之相伴的经济重压。 思绪在脑海中梳理完毕。 夏寅接受了这笔帐目的现实。 他不需要去抱怨天道的不公,也不需要去羡慕同侪的宽裕。 他只需按照计算好的路径,一步一步将熟练度填满。 收拢思绪。 前方,灵茶工坊那方正规整的建筑轮廓已经出现在视线中。 墙壁上镶嵌的照明萤石散发着清冷的白光。 夏寅停下思考,走上前去,推开了工坊的大门。 他穿过外间操作室,没有理会正在青石焙茶炉前手忙脚乱处理初级茶青的旁支子弟夏远。 夏寅径直走向深处,推开了里间那扇厚重的木门。 里间内,聚灵阵纹散发着微光,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是外间的一倍。 白色寒玉石炉与泛着暗金色泽紫铜药鼎静静地伫立在房间中央。 夏寅走到药鼎前,放下书箱。 角落的紫竹篓里,散发着清冷草木香气的云雾灵毫正等待着被处理。 他双手自然下垂,调整呼吸,将心境拉回古井无波的状态,接手今夜这长达四个时辰的烘焙活计。 接下来的每天,夏寅都如此规律。 第58章 天地文道,晋升小成 时日推移,转眼已至十月十五日。 晨光微露,族学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内,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多数学子还未到来,夏寅已然端坐在案几之后,开始了今日的课业。 与半个月前单纯摺叠三寸长短的小草人不同,他今日面前摆放的,是整整一大捆灵稻的主秆。 这些主秆粗如儿臂,长达七尺,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制作一人高的草人傀儡,其底层逻辑与三寸小草人截然不同。 小草人只需将一根秸秆摺叠,在表面画上符文即可。 夏寅双手十指翻飞,将几根粗壮的灵稻主秆作为骨架,随后抽出较为纤细的侧枝,在骨架之间进行穿插丶打结丶缠绕。 若是编织得过紧,会阻断内部的草木生机; 若是过松,则无法承载后续注入的庞大灵压。 大半个时辰过去,一个七尺高丶关节分明的编织草人平躺在宽大的案几旁。 夏寅拿起那杆大号的狼毫符笔,在身旁海碗大小的朱砂碟中蘸满红墨。 编织草人的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秸秆交错的缝隙。 这正是大草人制作的难点所在。 符文的轨迹不能断裂,一旦遇到缝隙,灵力便会溃散。 夏寅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灵气平缓涌出,直达笔尖。 笔锋落在草人的胸口位置,开始刻画放大了数十倍的聚灵符。 当笔尖行至两根秸秆交错的缝隙时,夏寅目光微凝。 他依循着这半个月来不断打磨的微操手法,神识如同重锤般落下,将经脉中奔涌的灵力强行截停在笔尖。 灵气在笔端积蓄,化作一滴肉眼可见的浓郁红芒。 「过。」 夏寅心中下达指令,神识撤去。 那滴积蓄的灵力化作一根纤细且坚韧的灵气丝线,凌空跨越了秸秆之间的缝隙,稳稳地落在了下一根秸秆的表皮上。朱砂随之跟进,将这道无形的灵气桥梁染成实体。 这便是他反覆推演出的「搭桥筑坝」之法。 一笔接着一笔,聚灵符丶通脉符丶牵丝符在这具庞大的身躯上逐渐成型。 整个过程耗费了夏寅整整三成的丹田灵气,相当于往日制作十几个小草人的消耗。 最后一笔牵丝符收尾,法理闭环。 草人表面亮起一层绵密的红光,光芒顺着编织的纹理流转全身。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秸秆摩擦声,这个七尺高的庞然大物从地上缓缓坐起,随后双腿发力,直立在了学堂的过道中。 夏寅坐在案后,心中一喜,成了! 半个多月的努力,终于制成一人高的草人傀儡,将此门法术推至小成! 夏寅心念一动,草人迈开僵硬的步伐,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直至迈出第六步时,草人内部维系的生灵之气彻底乾涸,红光熄灭,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轰然倒塌在地,散作一堆普通的枯草。 夏寅看着地上的枯草,面上没有波澜,视线前方,光影交织,熟悉的半透明书页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仙官志》化作的书页上,墨色的字迹清晰浮现。 【姓名】:夏寅 【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 【气运】:白色乙等 【命格】:无 【功德】:0 【神通】:无 【法器】:无 【功法】:聚灵诀 【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小成)熟练度:1703/3000。 生火(小成)熟练度:1706/3000。 草人傀儡(小成)熟练度:1/3000。 夏寅注视着面板上的数据,心中颇觉充实。 这半个月来,他的作息规律,没有出现过一丝偏差。 每日白天在族学耗空丹田制作草人,下学后前往灵植大棚布置草人,夜间则雷打不动地前往灵茶工坊里间,用四个时辰的高压作业烘焙「云雾灵毫」。 【行云】与【生火】这两门法术,在里间分层控火与高压凝水的苛刻磨炼下,熟练度稳步攀升,如今皆已到达一千七百多熟练度。 按照他每日固定获取一百二十点左右熟练度的速度推算,距离三千点的大成门槛,仅剩十日左右的工夫。 族学的季度大考在一个半月之后。 时间上完全充裕。 夏寅在心中盘算,只要这十日内顺利将两门法术推至大成境界,他便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去冲击族学新生想都不敢想的「圆满」境界。 寻常族学新生,十五六岁体内经脉长成,可以开始聚灵,成为族学新生,怎麽也得三年时间,才能将一门法术钻研至圆满境界,而夏寅才短短几个月而已。 这速度不可谓不快。 而且经过这半个月的爆肝,丹田也已经扩充到了五杯盏之境,能够容纳五个杯盏的灵力,经脉也更加坚韧了一些。 至于【草人傀儡】,进度同样符合预期,已经成功达到了小成境界。 夏寅又尝试制作了一个大草人,发现此法术达到小成境界之后,消耗的法力少了很多,而且大草人能走的步数更多了,竟是直接走出十二步。 「果然,法术提升到小成境界,施法消耗减少,法术威能提升,这个提升和减少的加成,差不多是一倍。」 夏寅喃喃自语。 之后他继续梳理自己这半个月来的收获。 除了工科丶农科的法术磨炼,这半个月的单日,夏寅也按部就班地进行了文科的学习。 前世作为古文化专业的内卷做题家,大乾仙朝要求的三教古文,诗词歌赋,对他而言在记忆和理解层面毫无难度。 他能够轻易地背诵出长篇累牍的经义,也能遵循平仄格律,写出结构工整的诗词。 然而,大乾的文科考核,并非单纯的文字游戏。 《仙官志》高悬于天,它在评判一篇诗词时,不仅看重词藻的华美与格律的严谨,更看重作诗者那一刻的「真情实感」。 言之有物,情动于中,方能引动天地之间的文气共鸣。 夏寅曾尝试将前世那些千古绝唱默写出来。 当他写下那些悲天悯人丶怀才不遇的诗句时,天空没有降下分毫文气。 原因无他,《仙官志》的规则洞察了他的本心——他的心中没有那种为国为民的苍凉,也没有纵情山水的洒脱。 为赋新词强说愁,在天道面前引动不了半点文气。 引动文气,看的是真情实感,看的是真情流露,并非辞藻堆砌,也并非抄袭就能得来。 是以,他这半月来所作的诗词,虽然在族学教谕看来文笔绝佳,却始终未能引动文气,只能算作凡俗文章。 对此,夏寅并不急躁,文气讲究契机,急求不得,他只需保持书卷的温习即可。 第59章 夏寅威望,天官凯旋 学堂内的学子陆续到来。 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夏寅在乙等三十六班内的威望已然确立。 他每日那如同复制般的百分百成器率,以及对待课业毫不懈怠的态度,让这些同为底层的旁支与附庸子弟心生敬佩。 不时有学子拿着画废的秸秆走到夏寅的案前请教。 「寅三哥,这牵丝符的末尾,灵力总是难以与聚灵符首尾相接,该如何是好?」 一名旁支子弟恭敬地问道。 夏寅头也未抬,一边整理着案几上的枯草,一边陈述:「牵丝首尾相接,看的是灵压的一致。你在画牵丝符时,灵力逐渐衰减,导致末端灵压低于聚灵符首端,自然无法相融。你需在起笔时预留一分灵力,至末端时强行加压,使其首尾灵压平齐,法理自会闭环。」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学子听罢,稍作思索,面露恍然之色,拱手道谢后回到座位尝试。 解答完同窗的疑问,夏寅将废弃的草人收拢,从怀中摸出一只布袋。 他掂量了一下布袋的分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灵石耗尽了。 这半个月来,为了维持每日十几次抽空丹田的高频施法,他消耗初级灵石的速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境地。 族学月初发放的那四块定额灵石,早在这几日的高压磨炼中化为了灰烬。 灵茶工坊的月薪虽然丰厚,但也得等到下个月月初才能结算发放。 接下来的半个月,在没有灵石回补的情况下,他只能依靠自身丹田的自然吐纳来恢复灵力。 这意味着,他每日获取熟练度的效率,将出现断崖式的下跌。 原本计划在十日内达到大成境界的目标,恐怕要被迫延后。 夏寅合上布袋,将其收回怀中。 另一边,前排的案几后,夏戊打了个哈欠,单手支着下巴,眼周有着淡淡的黑眼圈。 半个月前,夏戊曾在夏寅的刺激下,短暂地生出过发愤图强的心思。 那几日,他确实老实待在学堂内练习制符。 但在发现基础法术的打磨过程极其枯燥,且每次耗尽心神后都会伴随头痛与经脉酸涩时,他那懒惰又逐渐占据了上风。 每日清晨来到族学时,他都会在心中暗自发誓,今夜绝不再通宵达旦地流连于斗鸡场与酒楼。 但只要下学的铜钟一响,被赵齐丰等人一撺掇,那些誓言便被抛诸脑后。 次日清晨,他依旧是中宵起坐才赶回来补觉,坐在案前昏昏欲睡,体内的灵气运转也因为作息紊乱而显得斑驳不纯。 夏寅目光扫过夏戊的背影,随后便收回视线,不再关注。 他人的懈怠与否,与他的进度毫无关联。 临近正午,族学外的铜钟尚未敲响。 学堂半开的窗户棂间,忽然有一丝奇异的灵气波动传来。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几只由纯粹灵力凝聚而成的透明仙鹤,自窗外轻盈地滑翔而入。 这些仙鹤没有形体,挥动翅膀时也没有带起一丝微风。 仙鹤在学堂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化作数道流光,分射向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道流光,径直遁入了端坐在讲案后的族学教谕夏渊的眉心之中。 其馀的流光,则穿透墙壁,遁向了其他班级正在授课的族老。 流光入体的瞬间,原本闭目养神的夏渊猛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动之色。 学堂内的学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吸引,纷纷停下手头的动作,不明所以地看着讲案后的教谕。 族学外的下课铜钟适时敲响。 沉闷的钟声在往日意味着午休的开始,但今日,夏渊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宣布下学。 夏渊站起身,双手下压,制止了学堂内轻微的骚动。 他环视了一圈下方的学子,沉声说道:「诸位,今日午休暂缓。所有人别着急走,立刻跟老夫前往族学正堂外的空地集合。」 夏渊的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隐隐的激动。 「主脉家主,当朝天官镜月湖君,于北海之地斩杀妖魔榜天榜第八名之巨妖。《仙官志》降下功德奖赏,记大功一笔。今日,家主凯旋而归,其仪仗已至京州城外。老太君有令,全族上下,不论主脉旁支,速速前往京州城北门迎接!」 此话一出,学堂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之声。 「天榜第八的妖魔……」 杨冲在后排喃喃自语,脸色发白。 对于他们这些连聚灵一层都走得磕磕绊绊的低阶学子而言,妖魔榜天榜的存在,无异于话本中毁灭天地的远古凶兽。 前排的夏戊则是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惧怕。 他素来顽劣,天不怕地不怕,连他父亲夏政民的责打都能阳奉阴违,但他对这位常年镇守北海丶铁面无私的祖父,却有着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 夏寅坐在原位,略微思忖。 主脉家主,镜月湖君。 这是他名义上的祖父,夏政民与夏涉民的生父,岳老太君的丈夫。 大乾仙朝的官阶分为人官丶天官丶仙官三等。 天官者,等同于地祇,受《仙官志》册封,司掌一方山川河湖的地脉阴阳,拥有调动天地伟力的权柄。 祖父被封为水神天官,能斩杀天榜前十的妖魔,其修为高深,恐怕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筑基丶结丹范畴,达到了一个夏寅目前无法揣度的境界,祖父在朝堂中的权势丶实力皆不可小觑。 更为关键的是,《仙官志》降下了功德奖赏。 在大乾仙朝的体系中,功德是比灵石更高级的硬通货。 夏寅没有犹豫,将案几上的物品快速收入书箱,站起身来,跟随人流向学堂外走去。 …… 半个时辰后。 镇国公府外的夏街,这条由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主脉族人丶各房支脉族人浩浩荡荡千馀人,按照极其森严的尊卑秩序,在街道上列成方阵。 夏寅站在二房的队列中。 他的左侧是生母林姨娘。 前方则是穿着华贵正装的赵夫人与神色依旧有些萎靡犯困的夏戊。 在整个方阵的最前端,是主脉的核心圈层。 岳老太君拄着一根由万年沉海蛟骨雕琢而成的拐杖,由几名大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她的身旁,紧紧围拢着表妹岳青泥丶赵夫人的娘家侄女赵元凤,大房女儿夏白露,二房夏秋分等一众主脉小辈。 在旁边还有定国公府的一些族人,夏寅倒是都认识,不过其大多眼高于顶,懒得和夏寅打招呼,夏寅也全都当做没看到。 这些少爷小姐们,此刻皆是敛气屏声,连大气的都不敢喘一口。 少顷,阳光被一片突如其来的巨大阴影遮蔽。 人群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一艘长达百丈的巨型飞舟从镇国公府的深处升起,悄无声息地滑过夏街上空。 飞舟通体由一种深黑色的沉水乌木打造,船体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青色御风阵纹,散发着古朴而厚重的灵压。 飞舟悬停在夏街正上方,甲板上,站立着三十多位身着各色袍服的老者。 这些老者皆是夏氏一族的底蕴所在——致仕族老。 他们之中,有曾经担任过一郡郡守的人官,也有曾受封山神土地,江河水神,阴司城隍的天官。 即便如今卸了官职,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威压,依然让下方的千馀人感到一阵胸闷。 为首的一名族老走到船舷边,看了一眼下方的族人,随后大袖一挥。 夏寅只觉得一股温和但绝对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自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的身体包裹。 下一刻,夏街上的千馀人同时双脚离地,顺着这股力量的牵引,平稳地升入半空,稳稳地落在了飞舟宽阔的甲板上。 待众人站定,飞舟四周的防御光幕升起,将高空的罡风阻挡在外。 飞舟尾部的聚灵阵法爆发出刺目的灵光,庞大的船身微微一震,朝着京州城北门的方向破空而去。 第60章 京州奇景,天地壮丽 夏寅站在甲板的边缘地带,双手扶着由温玉打磨的栏杆,目光穿过透明的光幕,自上而下俯瞰这座大乾仙朝的京都城池。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脱离地面的视角,俯瞰京州城。 下方的京州城,展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壮丽与规整。 一条条宽阔平直的街道如同棋盘上的刻线,将整座城市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坊市。 连绵的兵刃工坊,高耸的青石烟囱里,笔直地喷吐出赤红色的地火浓烟,隐约可见大锤在阵法驱动下起落。 灵植药园,奇珍兽苑,遍地都是,数不胜数。 除了地面的建筑,天空,则是另一个层次的繁华。 在飞舟所在的高度,夏寅看到了数不清的流光在空中交织。 那是大大小小的私人飞梭丶灵力大船,甚至还有踩着飞剑丶驭使法宝的修士。 他们遵循着《仙官志》划定的无形航道,在不同的高度层级内来回穿梭,井然有序,形成了一张庞大而立体的交通网络。 这种从地上根本无法窥见的修仙盛景,如同一幅浩瀚的画卷在夏寅面前展开。 一种极其纯粹的渴望,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 那是对更高层次力量的渴望。 他不想一辈子只在工坊里盯着那一小方焙茶炉,他想拥有在这个浩瀚瑰丽世界中自由穿梭丶俯瞰美景的资格。 身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母亲林姨娘不知何时走到了夏寅的身边,她顺着夏寅的目光看向下方繁华的京州城,眼神中透着历经沧桑的平静。 「寅儿,觉得这景色如何?」 林姨娘轻声问道。 「气象万千,鬼斧神工,非凡俗可比。」 夏寅如实答道。 林姨娘伸手理了理被罡风吹乱的鬓发,目光平视着前方层层叠叠的云海,语气平缓道:「凡人碌碌一生,不过寿元七八十载。即便修炼到聚灵九层,也不过是一百五十年的寿元。」 「一百五十年,听起来很长。但这天下名山大川何其多,这世间的修仙百艺何其繁杂。百年岁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男儿立于天地间,当去游历那些瑰丽美景,题文写诗;当去考取功名,在这《仙官志》上留下名姓,流芳百世。」 林姨娘的声音渐渐低沉,透着一丝不甘与期盼:「娘亲只是不想,你这般聪慧,百年之后,也只在这世上留下一抔黄土,筑基大修,寿元可达八百载,那才算得上是长生久视。」 夏寅听着母亲的话,陷入了沉默。 不到筑基,寿元最多一百五十年。 到达筑基,寿元提升至八百年。 这并非是天生体质的限制,而是天定寿数,地府轮回都依靠此天定寿数运作。 而想要突破聚灵,抗过天劫成就筑基,前提条件只有一个:成为人官。 只有从道院顺利毕业,通过了那包含工丶农丶武丶文丶德五科的地狱级考核,考上了人官,受了《仙官志》的册封,天道才会允许你引动雷劫,脱胎换骨。 若是没有官身,私自筑基,成功率微乎其微不说,就算侥幸成功,也会被《仙官志》立刻判定为「非法修士」或「妖魔」,被登记在妖魔榜上,面临整个仙朝无休止的追杀。 而想要进入道院考取官身,时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道院只招收三十岁以下的学子。 一旦年龄超过三十岁,道院的大门便永久关闭。 三十岁前考不上道院,这辈子就注定与修仙丶长生丶飞天遁地丶焚山煮海彻底无缘,顶死天只能做个在凡俗中受人敬重丶活到一百五十岁的老寿星,然后无可奈何地衰老,尘归尘,土归土。 夏寅看着下方那些飞来飞去的修士,眼神愈发坚定。 他目前不过十五岁,距离三十岁的大限还有十五年。 凭藉着面板那绝对确定的熟练度反馈,这条路虽然耗费灵石丶极其艰难,但他确信自己能够走通。 飞舟在京州城上空平稳行驶,不多时,便抵达了城北的一座巨型传送阵法上方。 阵法启动,光芒闪烁,空间在周围产生了一阵扭曲的摺叠感。 当视线重新恢复清晰时,飞舟已经悬停在了京州城北门之外的广阔平原上。 这里的景象,比京州城内更加宏大。 万丈高的黑色城门向两侧敞开,城墙直入云霄。 在城墙外的半空中,到处都是流光溢彩的飞舟,悬停着灵禽飞鸟,奇珍异兽。 数不清的修士按品级与家族列阵于半空,所有人都保持着肃静,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北方的地平线。 那是迎接天官凯旋的最高礼仪。 一炷香的时间后,地面开始传来轻微的震颤。 震颤感逐渐加剧,远处的天际线处,黑压压的队伍如同海潮般涌入众人的视线。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正是今日的主角——当朝天官,镜月湖君。 他身穿一袭厚重玄色的天官袍服,其上用金丝绣着代表水域权柄的江河波涛纹理。 头戴十二旒琉璃冠冕,每一串琉璃都散发着镇压水脉的清冷光泽。 镜月湖君骑在一头体型庞大的墨玉麒麟背上。 那麒麟通体覆盖着如黑玉般温润的鳞片,四足踏着淡淡的水雾,并未接触地面,而是凌空虚渡。 湖君的面容方正威严,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正中生有一道竖眼。 那是某种大神通,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让人觉得自身的气运与命格都在受其审视。 紧随在镜月湖君身侧的,是四个体型骇人的巨将。 这四个巨人身高足有三层楼阁那般高大,面如重枣,青面獠牙,身上穿着由某种高级青铜锻造丶厚达尺许的武官重甲。 他们手中各自倒提着一柄长达数丈的长戈。 走起路来,沉重的步履踩踏在平原上,每一脚都让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震得前方的空间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 在巨将的后方,是绵延数万里的庞大军队。 大军押送着数不清的妖兽尸体缓缓前行。 有些妖兽的体型堪比一座小山,浑身布满锋利的骨刺; 有些则长着十几对肉翼,死后散发的馀威依然让周遭的灵气发生紊乱。 这些曾经在北海兴风作浪丶涂炭生灵的巨妖,如今都化作了天官赫赫战功的点缀,被特制的锁链拖拽着,一路拖出长长的血色轨迹。 庞大丶肃杀丶不可违逆的天道威严。 飞舟之上,夏家一众男儿看着这一幕,皆是双手紧握,面色涨红,只觉胸中气血翻涌,豪气干云。 夏寅站在人群之中,感受着胸腔内心跳的加速与血液的奔流。 眼前那劈波斩浪的天官仪仗,那代表着仙朝武德充沛的巨将,以及那堆积如山的妖兽尸骸,还有刚刚看到的瑰丽京州城……这天下多少好景色,当然要去看看! 夏寅看着端坐在麒麟之上的祖父,体内热血沸腾,情难自禁,吟诵成篇: 北海平妖列阵成,天官威凛入神京。 麒麟踏雾凌空起,巨将持戈裂地行。 百载凡躯同草木,千秋仙业问长生。 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闱录姓名。 周围的喧嚣与天际的流光在此刻仿佛陷入了静止。 天官入城,万妖伏首。 少年立于飞舟之上,眼眸望向长生之路,画面于此定格。 第61章 引动文气,入胸膻中 夏寅的声音在飞舟的甲板上平缓传开。 字音落下的瞬间,飞舟上空的罡风出现了一丝停滞。 大乾仙朝的修行体系之中,除了吸纳灵气以强健体魄丶扩充丹田之外,亦有一条与《仙官志》息息相关的文道之途。 修士研习三教经义,作出诗词歌赋,亦或着书立说,只要所作之文契合天道法则,且内蕴作诗者那一刻真实的真情实感,便能引发天地共鸣,从而引动文气。 引动文气的修士,能够如同吸收天地灵气一般,将这些无形的文气牵引至体内,不过文气并非储存于下腹的丹田气海,而是温养在胸腔正中的膻中穴内,形成「胸中点墨」的底蕴。 在此之后,修士若是持续不断地着书题文,不断引发天地共鸣,胸中的文气便会日渐壮大。 待到文气积累至一定程度,结合三教经义中记载的特定运转手段,修士便能将这些文气化作实质的法术施展而出。 此类由文气驱动的法术,无论是「唇枪舌剑」般的杀伐之术,还是「浩然正气」类的辅助阵法,在同境界的法术比拼中,往往具有极高的优先级与强悍的威力。 文气法术对妖邪魔物有着天然的克制与镇压效果。 正因如此,在大乾仙朝的科举体系中,文科的考核标准设立得尤为严苛。 无论是考取道院的学子,还是谋求晋升的人官,在文科这一关上面临的淘汰率,历来是五科之中最高的。 考取道院的门槛之一,便是要求修士「胸有文气」。 这意味着考生必须在过往的岁月中,至少成功引动过一次文气,并将其成功吸收于膻中穴内。 仅此一项硬性规定,便将无数只会死记硬背丶无法与天道共鸣的修士拒之门外。 而对于考取人官的考核,文科的要求则更为高深,不仅要求胸中积累海量的文气,还需要能够在考场上即兴作文章,引动足以形成宏大天地异象的文气。 此时此刻,夏寅头顶上方的虚空中,一丝丝纯白色的气流凭空显现。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几缕,但在两息之后,四面八方的纯白气流如百川归海般汇聚而来。 这些白气并非水汽凝结的云雾,而是天地间最为纯粹的文气实体化后的表象。 白色的文气在夏寅头顶正上方盘旋丶压缩,最终形成了一团凝实的白色云团。 半个多月前,夏寅在镇国公府镇远堂内接受审问时,曾吟诵过一句「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那一次,夏寅虽然也引动了文气,但降下的文气仅有细若游丝的一缕,连十分之一个杯盏的量都未曾达到。 究其原因,那半句《石灰吟》虽是绝世佳作,但毕竟是夏寅前世抄录而来。 彼时的夏寅身处险境,虽有自证清白之心,但心境与那首诗作者原初的悲壮并不完全契合。 《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它能洞察作诗者的本心。 抄录之作,哪怕辞藻再惊艳,若无十成十的情感共鸣,天道降下的文气也只寥寥。 但今日不同。 夏寅站立在百丈飞舟之上,俯瞰着京州城的立体繁华,直面着天官祖父凯旋的赫赫军威,亲眼目睹了犹如山岳般的妖兽尸骸。 大千世界的瑰丽与修仙长生的渴望,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心中那股欲在这修仙界步步为营丶考取功名丶留名仙官志的真实壮志,与他临场作出的这首诗完美契合。 情动于中,言之有物。 因此《仙官志》降下了整整十个杯盏的澎湃文气。 飞舟甲板上的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吸引了视线。 站在前排的几位致仕族老转过头,目光锁定在那团白色云团上。 他们凭藉多年的修为与经验,迅速在心中估算着这团文气的体量。 「约莫有十个杯盏的量。」 一名族老低声给出了判断。 这个体量的文气,让周围几位族老的眼中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之色。 悬浮在半空中的白色文气在凝聚成型后,由于失去了后续的牵引,开始在飞舟高空的罡风吹拂下,出现了一丝向外逸散的迹象。 白色的边缘化作丝缕,缓缓融入周围的空气中。 「文气开始逸散了。」 距离夏寅不远处的族老夏渊出声提醒,语气中带着一丝催促:「速速收摄心神,运转聚灵之法,将文气引入胸中,莫要暴殄天物。」 夏寅听闻族老的话语,立刻收拢纷乱的思绪。 他闭上双眼,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平缓的印诀,试图调动自身的精神力去牵引头顶的文气。 然而,他目前的修为仅有聚灵境一层,神识与灵力相对薄弱。 要一口气将十个杯盏容量的凝实文气强行吸入体内,其过程显得颇为生涩与缓慢。 他只能感受到一丝丝白气顺着天灵盖缓缓流入,而大团的文气仍在外界随风轻荡。 就在此时,下方的平原上。 正引领着数万大军丶骑乘在墨玉麒麟背上的镜月湖君,似乎察觉到了高空中的灵气波动。 这位面容方正丶眉心生有竖眼的天官,在行进途中,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遥远的虚空,落在了夏家那艘百丈飞舟之上。 湖君的神色依旧威严如铸,他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隔空朝着飞舟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淡金色的神光自湖君的指尖迸射而出。 这道神光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空间的阻碍,直接穿透了飞舟外围的防御光幕,精准地落在了夏寅头顶那团正在逸散的白色文气之上。 神光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将所有向外飘散的白气聚拢。 在神光的压缩下,十个杯盏的文气被凝练成一颗龙眼大小丶散发着纯白光晕的珠子。 随后,神光裹挟着这颗文气珠,垂直落下,径直没入夏寅的胸膛之中。 夏寅只觉膻中穴内传来一阵清凉且厚重的充实感。 十个杯盏的文气在神光的帮助下,安稳地扎根于他的胸腔之内,再无一丝外泄。 第62章 新词说愁,青泥求诗 下方,镜月湖君收回右手,重新握住麒麟的缰绳。 他未再多看飞舟一眼,继续端坐在那头四足踏雾的庞然大物之上,率领着四个持戈巨将与绵延的军队,有条不紊地向着京州城黑色的北门迈进。 飞舟甲板上的众人,亲眼目睹了天官指点神光的这一幕,面上的神色各异。 几位致仕族老相互对视,低声交谈起来。 「未曾想,二房这个庶出的老三,竟能在此等场合引动如此体量的文气。」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族老抚须说道,「那句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闱录姓名,文采斐然,且立意极正。」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另一名族老点头赞同:「更为难得的是,他已将这十杯盏的文气尽数收入胸中。如此一来,他在文科一方面,便算是直接跨过了考取道院的门槛。」 「不错。」 第三名族老语气中透着审视:「族学中其他子弟想要引动文气入体,单靠死记硬背先贤典籍是行不通的,不仅需要积累深厚的文学储备,还得苦等那虚无缥缈丶有感而发的契机。有些人枯坐书房十年,也未必能引动半盏文气,但年限可是三十岁。」 族老们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在这大乾仙朝最为苛刻的文科进度上,夏寅已经凭藉今日这一首诗,领先了同辈学子太多。 在飞舟甲板最前方,岳老太君拄着万年沉海蛟骨拐杖,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喜色。 「好,好,好。」 岳老太君连说三个好字,手中的拐杖在甲板上轻轻顿了顿,她侧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直接看向二房队列中的夏寅,连声夸赞道:「我夏家子弟,当有此等气魄。寅儿这首诗作得着实不错,能引动文气入胸,是个有大造化的。不枉你祖父方才亲自出手为你聚气。」 听到老太君这番公开的赞誉,站在队列前方的夏戊,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夏戊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脚下青石板的纹理。 在他的记忆中,老太君的这种慈爱与夸赞,向来都是独属于他这个身具红色甲等气运的嫡系孙子的。 无论他平日里如何顽劣,只要稍稍在长辈面前讨巧,便能换来老太君的笑颜。 但此刻,这份殊荣落在了那个平日里他根本看不上眼的庶弟身上。 夏戊喉结滚动,眼神中除了失落,更充斥着一丝清晰的羡慕与酸楚。 他能感觉到周围族人看向夏寅时那种暗含敬畏的目光,这种目光,本该是聚集在他身上的。 就在夏戊暗自低落之时,一旁的表妹岳青泥有了动作。 这位常年寄居在镇国公府丶身段柔弱的孤女,从老太君身侧缓缓走出,顺着甲板的过道,径直来到了夏寅的面前。 岳青泥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 她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一双眼眸中色彩流转,清晰地倒映出夏寅的轮廓。 「寅三哥。」 岳青泥轻启朱唇,声音轻柔:「你方才所作的那首诗词,气象宏大。青泥愚钝,只听了一遍,未能将全篇一字不落地记下。」 她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冀:「不知寅三哥回府之后,可否将这首诗词题写在纸上,赠予青泥一份,也好让青泥在闲暇时细细观摩。」 夏寅面色平静,微微颔首答道:「自无不可。回府后,我便写下交予表妹。」 听到夏寅的允诺,岳青泥浅浅一笑,再次道谢后,退回了老太君的身边。 这一幕落在夏戊的眼中,让他的心情愈发难受。 平日里,这位青泥妹妹总是跟在他这个嫡出二哥的身后,遇到新奇的法术或是好玩的物什,都会娇声问这问那。 在夏戊心中,岳青泥的关注是理所应当的。 现在,岳青泥却主动去向夏寅讨要诗词,那声「寅三哥」落在夏戊耳中,显得格外刺耳。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偏向一侧,不再去看后排的动静,心里醋意翻腾。 站在夏戊身前的赵夫人,将周遭的一切变化看得分明。 作为二房主母,赵夫人对林姨娘母子向来打压。 此刻见夏寅不仅引动文气大出风头,还得到了老太君与湖君的青睐,她的面色在几息之间阴晴不定。 嘴角处的肌肉微微抽动,显示着她内心的抗拒。 但理智告诉她,在家主凯旋丶老太君公开夸赞的场合下,她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善妒的丑态。 赵夫人迅速调整了面部的表情,将那丝阴郁压入眼底,换上了一副端庄且慈和的笑容。 她转过身,看向夏寅,笑着夸赞道:「寅儿确是天纵之才,今日能在此等盛景之下有感而发,引得天道共鸣,着实是不错。待你父亲理政归来,听闻此事,定然也会为你感到高兴。」 夏寅面对嫡母的夸赞,神色并未有丝毫波动,按照规矩拱手行礼:「多谢母亲谬赞,儿子不过是偶有所得。」 此时的半空中,并非只有夏家一艘飞舟。 为了迎接天官凯旋,京州城内诸多世家望族的飞舟皆悬停在北门外的空域之中。 夏寅方才引动十盏文气的异象,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团明显的白云,自然也落入了周围其他家族修士的眼中。 不少世家大族的族老与子弟纷纷将目光投向夏家的飞舟,面露好奇之色,互相之间低声议论。 在距离夏家不远处,悬停着一艘通体由白玉打造丶雕刻着繁复阵纹的飞舟。 那是京州望族景家的飞舟。 景家的飞舟甲板上,站立着千馀名景家的族人,不过其中核心主脉,寥寥十几人而已。 几名穿着锦绣法袍的少年少女正聚在一起,看着夏家飞舟的方向,交头接耳。 一名圆脸少年指着夏寅的身影,向身旁的同伴问道:「那人可是夏家主脉二房的那个庶出老三,夏寅?就是前些日子,刚刚答应和景怡定下婚约的那个?」 另一名高瘦的少年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讶异:「正是他。先前听闻夏家传出的消息,说这夏寅只有白命乙等的气运,不过是中人之姿。怎麽今日竟能在如此场面下,直接引动十个杯盏的文气?这等文道才情,可算不上平庸!可谓惊才绝艳!」 第63章 仙闱录名,景家少女 一位站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景家族老缓缓睁开眼,他的修为高深,方才夏寅吟诵诗句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了他的耳中。 族老捋了捋颔下的胡须,中肯地评价道:「那首诗词对仗工整,且不落俗套。字里行间的意味明显,心有壮志,着实是不错。并非凡俗之辈能写出的。」 圆脸少年回味了一下听到的诗句,啧啧称奇:「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闱录姓名,这是受过委屈,心里志气大着呢。看来夏家这个庶子,是铁了心要往道院里考了。」 在这些景家族人议论纷纷之时,飞舟甲板的边缘地带,站着一名孤零零的少女。 她与那些高谈阔论的同族少年少女之间,隔着一段明显的空地,呈现出一种被刻意孤立的状态。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名少女正是景怡。 景怡今日的穿着十分素净,身上是一件青色常服。 她的身材极好,双腿修长,腰肢纤细,站立的姿态挺拔如松。 一头乌黑的长发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固定头发的,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木质发簪。 全身上下,再无半点珠玉翠环的点缀。 尽管打扮朴素,但景怡的容貌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五官轮廓平顺且对称,骨相生得极为匀称,容貌在常人眼中已属绝品。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眼,她的双眸清明透彻,瞳孔之中透着一种鲜活的灵动之意。 两道眉毛不似寻常女子的弯柳,而是略带几分平直,给她的气质中平添了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此时的景怡,正双手扶着白玉栏杆,眼神莫名地望着远处夏家飞舟上的夏寅。 她将族人们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景怡的思绪翻涌。 她回想起自己的处境。 她曾经是身具紫色甲等气运的天之骄女,是景家未来的希望,享受着家族最好的资源与所有人的众星捧月。 然而,自从三年前,她体内的灵力便如同漏斗般不断流失,修为不进反退,一步步从云端跌落泥沼。 昔日围绕在身边的恭维变成了今日的冷嘲热讽与刻意孤立。 家族甚至将她作为联姻的筹码,许配给了夏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 起初,她对这桩婚事并无太多抵触,只觉得两个同样处于低谷的人凑在一起,也算是一种相互的慰藉。 但今日,夏寅的表现打破了她的认知。 那个传闻中只有白色气运的庶子,不仅在面对天官军威时面不改色,还能即兴作出引动十盏文气的豪迈诗词。 那份从容与胸中的沟壑,让景怡看到了一个正在逆势向上攀爬的强者雏形。 景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依旧在缓慢流失的微弱灵力。 她在心中暗自发问:自己这样一个修为倒退丶前途未卜的人,还配得上夏寅吗? 若他日夏寅真的如诗中所言,考入道院,录名仙官,自己难道要以一个凡俗正妻的身份,站在他身旁拖他的后腿吗? 修仙者有凡俗正妻的不在少数,不过大多数在凡俗正妻寿终正寝后,都会另寻道友良缘…… 她不愿做别人人生里的过客! 景怡轻轻咬住下唇。 「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闱录姓名……」 她用极低的声音,在唇齿间将这两句诗喃喃重复了几遍。 诗句中那种隐忍待发丶坚韧不拔的意境,一丝一丝地渗入她的心底。 景怡原本略显迷茫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松开握着栏杆的手,在袖中握紧成拳。 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折磨,她都要继续努力修行,去尝试寻找让灵力再生的办法。 就像这句诗所表达的那般,收敛锋芒,默默积蓄力量。 不过,当她再次内视自身不断流逝的灵力时,那一丝刚刚升起的决心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怪病连家族中的天官都束手无策,她自己盲目地坚持,到底能不能有用? 景怡心底并没有多少信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下方的平原上。 镜月湖君率领的大军已经完全穿过了那扇万丈高的黑色城门,进入了京州城内。 迎接仪仗至此宣告结束。 半空中的各家族飞舟开始调转方向。 夏家的百丈飞舟在致仕族老的操控下,船体表面的青色阵纹依次亮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稳的弧线,向着天穹上的巨型传送阵法驶去。 飞舟驶入阵法中心,阵法启动,刺目的光芒亮起。 夏寅只觉眼前的空间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与摺叠感。 待到光芒散去,视线重新恢复清晰时,飞舟已经越过了遥远的距离,悬停在了镇国公府的上方不远处。 没一会,飞舟回到夏街,致仕族老们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甲板上的众人。 众人如同落叶般平稳地降落在各自的院落或学堂外。 少顷,夏寅已经回到了族学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之中。 他重新坐在了位于后排的案几之后。 案几上,依旧摆放着未摺叠完的灵稻秸秆丶盛着朱砂红墨的瓷碟,以及那杆狼毫符笔。 学堂内,同窗们陆续落座,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喧闹与讨论声。 方才在城外经历的一切,那百丈飞舟丶凌空虚渡的墨玉麒麟丶三层楼高的持戈巨将,以及堆积如山的妖兽尸骸,在此刻安静的学堂环境衬托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仿佛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宏大梦境。 夏寅坐在案后,没有立刻去拿秸秆。 他闭上双眼,调动神识向内探查。 在胸腔正中的膻中穴内,一团散发着纯白光晕丶凝实如实质的文气,正安稳地停留在那里。 十杯盏的容量,分毫不差。 夏寅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案几的朱砂上。 胸中这团切实存在的文气,告诉夏寅,方才在城外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 他莫名其妙引动了文气,还在祖父帮住之下,留住了十成文气,这下不用愁道院的文科考试了。 文科的门槛已经跨过,接下来,便是要解决眼前最实际的问题——法术精进。 夏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色的学子长衫,离开自己的座位,顺着学堂中间的过道,步履平缓地向着前方的讲案走去。 此时,族学教谕夏渊正端坐在讲案之后,手中捧着一卷由青玉竹简编纂而成的道经,闭目研读。 听到逐渐靠近的平稳脚步声,夏渊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停在案前的夏寅身上。 第64章 震惊族老,发愤图强 「寅儿,有何事?」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夏渊放下手中的青玉竹简,声音沉稳。 经过这一阵的观察,以及今日城外引动文气的壮举,夏渊对这个二房庶出子弟的态度已经有了明显的转变,语气中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与期许。 夏寅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直起身子,开口道:「回族老,学生这半月来,每日在学堂与灵植大棚中打磨法术。今日晨间,学生尝试用灵稻主秆编织七尺高的身躯,已能将符文法理平顺刻画其上,令其起身行走十二步。」 「《草人傀儡》一术,已然达到了小成境界。学生此番上前,是想向族老请教,这草人傀儡若要继续精进,向着大成境界迈进,期间有何关窍与技巧?」 夏寅的声音并不大,语速依旧保持着他一贯的平缓。 然而,这番平淡的话语,落在安静的学堂之中,却犹如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池水,瞬间在周围学子心中激起了一层层涟漪。 学堂内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或低声交谈的十多名学生,此刻皆是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讲案前的那个背影。 「草人傀儡……已经小成了?」 「寻常族学子弟,即便是中上等的气运,想要将一门基础法术从小成推演至大成,少说也要耗费一两年的水磨工夫。他才学了多久?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而已。」 一名坐在右侧的旁支子弟暗自咽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叹。 这些学子回想起今日中午,夏寅在百丈飞舟之上,面对那犹如山岳般的妖兽尸骸与天官祖父的赫赫军威时,临场作诗,引动十杯盏天地文气,更是得到了主脉家主亲自出手助其聚气的无上青睐。 那等风光,那等造化,早已经让他们这些底层子弟羡慕得红了眼。 而现在,这个在文道上大放异彩的同窗,却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们,他在工农两科的基础法术上,同样远远把他们甩在了身后。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敬畏交织的情绪,在这些学子的心中蔓延开来。 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庶出三爷之间,已经拉开了一道肉眼可见且难以弥合的鸿沟。 而在学堂的最前排,二房嫡出少爷夏戊端坐在案几后,将夏寅的请教之语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夏戊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口中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陷入了掌心的皮肉之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急躁。 「他凭什麽?」 夏戊在心中质问自己。 回想起今日在飞舟上,祖母岳老太君那连声的三句夸赞,还有表妹岳青泥主动上前索要诗词的仰慕神态,那些本该属于他这个嫡系少爷的荣光,全被这个只具有白色乙等气运的庶弟夺走了。 「我才是红色甲等气运!我才是深受天道眷顾的天之骄子!」 夏戊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他看着夏寅挺拔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彻底包裹了他。 他与夏寅,到底谁才是这二房的真正希望? 若是任由夏寅这般突飞猛进下去,日后这镇国公府内,哪里还有人愿意搭理他夏戊? 今日青泥妹妹就已经被这人吸引过去了,老太君也被他吸引了…… 想到以后若是青泥妹妹,老太君,府里一众最宠爱自己的弟弟妹妹都不搭理自己,夏戊心里就升起紧迫感。 「不行,我还是要努力!」 夏戊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暗发誓:「从今往后,我必须将作息彻底调整过来。那些斗鸡丶酒局,皆是消磨意志的毒药。我夏戊身为红命天才,总不能这辈子做个庸碌之辈,百年之后化作一抔黄土,任人遗忘吧!」 夏戊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中午夏寅吟诵的那句「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闱录姓名」,以及祖父镜月湖君骑乘墨玉麒麟丶率领巨将凯旋归来的宏大景象。 那股属于高阶修士的磅礴伟力与无上威严,重新激起了他心底的斗志。 夏戊猛地坐直了身子,从书箱中抽出几根新鲜的灵稻秸秆,拿起狼毫符笔,蘸满朱砂红墨。 他双目圆睁,试图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这门《草人傀儡》法术上,准备开始研习。 按照记忆中夏寅讲述过的「筑坝蓄水」之理,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丹田内的灵气流转,试图在秸秆上刻画出完美的聚灵符。 然而,斗志归斗志,身体的疲惫与长久以来形成的顽劣习性,却并不会因为一时的激动而瞬间消失。 夏戊昨夜又在东市的斗鸡场熬了整整一个通宵,今日清晨本就是强撑着来到族学,中午又经历了那般震撼心神的大场面,心神起伏之下,精神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此时,他强行集中注意力去进行刻画符文这种需要高度微操的工作,脑海中立刻传来一阵阵昏沉的感觉。 笔尖落在秸秆上,灵气的流转显得断断续续丶斑驳不纯。 夏戊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符文的轨迹,但他的眼皮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不断地向下耷拉。 「啪。」 一声轻响,由于灵力控制不稳,秸秆在转折处破裂。 夏戊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他丢掉废草,拿起第二根,继续尝试。 但那股困意却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浓重。 没过多久,夏戊握着符笔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的脖颈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脑袋开始不由自主地向下一点一点地垂动,整个人的姿态好似在水边垂钓时,那随着水波上下起伏的鱼漂。 夏戊猛地惊醒一次,强行抬起头,看着案几上模糊的朱砂痕迹,心中还在默念「我要努力」。 但仅仅过了三息时间,他的双眼再次闭合,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 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 手中的符笔滚落在案几上,朱砂染红了青砖。夏戊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右手臂弯里,乾脆直接趴在案几上睡了过去。 不多时,便传出了细微的鼾声。 前排的动静并没有影响到后排的交流。 第65章 勤勉定力,一心多用 讲案之后,夏渊听完夏寅的陈述,眼中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抚了抚颔下的胡须,微微点头道:「半月有馀,便能将草人傀儡从入门推至小成。你每日在学堂中那不知疲倦的演练,老夫皆看在眼里。此等勤勉与定力,配合你这般稳健的悟性,能有今日之进度,实属理所应当。」 夏渊顿了顿,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始正式为夏寅解答大成境界的疑惑。 「你既然已经能够制作出七尺高的草人傀儡,便算是彻底掌握了此法术在『量』上的变化。但这仅仅是小成。」 「草人傀儡这门法术,若是想要达到大成境界,其核心的考验便不再是单个傀儡的精细程度,而是你对『多』的掌控。」 夏渊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草人傀儡,到达大成境界的标准,便是需要施法者能够同时操控十个一人高的草人傀儡,令其分别执行不同的动作,且互不干涉,进退有度。」 「十个?」 google搜索twkan 夏寅目光微动,在脑海中快速计算着其中的难度。 夏渊看着夏寅,继续深入解构这门法术背后的道法底层逻辑:「你莫要以为这仅仅是农科中用来驱赶鸟雀或是搬运货物的粗浅手段。大乾仙朝《仙官志》所收录的基础法术,皆是大道之基。」 「操控十个草人,其本质,是对你自身心神的一次重塑。这在道法体系中,被称为『一心多用』之法的初步磨炼。」 夏渊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下讲案,声音在学堂内平缓回荡:「你可知,日后你若能考入道院,突破筑基,接触到那些真正拥有改天换地威能的法术,如农科的『呼风』丶『唤雨』,或是武科的『万剑归宗』,其施法的前提是什麽?」 夏寅思索片刻,答道:「需庞大的灵力支撑,以及对天地五行,阴阳八卦的感悟。」 「不错,但还有更关键的一点。」 夏渊停下脚步,目光深邃,「那就是你的神识,必须具备极强的分化与并行控制能力。」 「施展呼风唤雨,你并非只是简单地抛出一团灵气去引发狂风暴雨。」 「你要想做到指哪打哪丶不伤及无辜,便需要将神识分化成千上万缕,去精准地计算每一丝风的流向丶每一滴雨的坠落轨迹,使其形成一个完美的阵法闭环。」 「施展万剑归宗更是如此,同时驾驭一万柄飞剑,你需要分出万道心神,去分别锁定万个敌人的破绽,规划万条不同的杀伐路线。」 夏渊重新走回夏寅面前:「这等一心十用丶千用,甚至万用的恐怖心算与控制能力,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它必须从聚灵境的基础法术开始打磨。而《草人傀儡》的大成境界,便是这通天大道上的第一块敲门砖。」 夏寅安静地倾听着族老的教诲。 他前世作为古文化研究学者,深知这种从基础微观推演至宏观大道的思维方式。 「还请族老指点,这『一心多用』之法,该如何着手练习?」 夏寅虚心求教。 夏渊看着他,给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答案:「技巧很简单,万丈高楼平地起。你无需立刻去操控草人,且先从自身的躯体开始。」 「你且伸出双手,尝试用左手食指在虚空中画一个方块,同时用右手食指画一个圆圈。两者需同时起笔,同时收笔,线条需平顺,不可有丝毫的停顿与变形。」 夏渊伸出自己的双手,当场演示了一遍。 他的双手在虚空中稳定地游走,左手画出的方块四角分明,右手画出的圆圈圆融无缺,两套截然不同的动作在同一时间内完美地并行运转。 「这便是分心二用的雏形。待你自身能够熟练做到这一步后,便去操控一个草人傀儡,令其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若是成功,再进一步,尝试同时操控两个草人,一个画方,一个画圆。如此层层递进,直至你能同时操控十个草人做出更复杂的动作,大成境界自可水到渠成。」 夏寅听完夏渊的讲解,点了点头。 这左手画方丶右手画圆的技巧,在前世的古籍与民间杂耍中皆有记载。 夏寅抬起自己的双手,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将左手与右手的指令完全割裂开来。 他睁开双眼,双手食指同时探出,在案几上方的虚空中开始滑动。 左手食指按照「横丶折丶横丶折」的轨迹行进,右手食指则保持着恒定的弧度进行绕环。 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两根手指的动作得心应手,没有任何的迟滞与相互干扰。 一个标准的方块与一个完整的圆圈在虚空中同时成型。 夏渊看着夏寅这般轻易地完成了自身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微微颔首赞许:「你这心神能力,倒是比老夫预想的要出色得多。既然自身躯壳已无滞碍,你便去用草人尝试一番吧。」 夏寅应下,从书箱中取出一个已经制作好的三寸小草人,平放在案几上。 他指尖逼出一丝灵力,点在草人表面的聚灵符上,激活了其内部封存的生灵之气。 草人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 夏寅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神识顺着无形的牵丝符网络,探入草人的身躯。 他的目标很明确:通过牵丝符的灵力节点,分别向草人的左臂与右臂下达不同的指令。 然而,当他真正开始尝试时,才发现这其中的难度与控制自身躯体有着天壤之别。 控制自身躯体,是顺应经脉与神经的本能; 而控制草人,则是要将神识强行分化成两股,通过牵丝符主干,去驱动一个毫无自我意识的死物进行截然不同的法理运转。 「左手画方,右手画圆。」 夏寅在识海中下达了指令。 两股分化出的神识顺着牵丝符涌入草人体内。 就在指令到达草人双肩关节的瞬间,两股不同属性的灵压在草人脆弱的胸腔节点处发生了猛烈的冲突。 画方需要的是灵力的瞬间停顿与转折爆发,而画圆需要的则是灵力的均匀输出与绵延不断。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运转逻辑,在草人内部的符文网络中相互倾轧。 第66章 心若蒙尘,镜花水月 只见那站立在案几上的三寸小草人,左臂刚刚生硬地抬起,想要划出一条直线,右臂却不可控制地向内收缩。 两股灵力在体内乱窜,导致草人的躯干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案几上,四肢像抽搐般胡乱地摆动了几下,随后便僵住不动了。 第一次尝试,以草人的行为逻辑彻底崩溃而告终。 夏寅面色平静,切断了神识连接,重新整理了一番灵气的输出强度。 他拿起第二个草人,激活,再次尝试。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这一次,他刻意放缓了神识下达指令的速度,试图让两股灵力在不同的时间点错峰经过交叉节点。 草人的双手缓缓抬起。 左手画出了一道横线,右手勉强画出了半道弧线。 就在夏寅以为即将找到平衡之时,右手的弧线指令稍稍快了一分,立刻带偏了左手的轨迹。 草人的左手生生将直线画成了一条波浪线,随后双臂绞在一起,自身内部的灵力结构被打破,表面的红光瞬间熄灭,再次变成了一截枯草。 夏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连续尝试了五六次,无一例外,皆是在指令并行时发生冲突,导致草人失控瘫痪。 由于频繁地分化神识并承受灵力冲突带来的细微反噬,夏寅感到经脉中传来一阵酸涩,识海中也泛起了一丝疲惫。 最为关键的是,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平静,在此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呼吸比平日里沉重了半分,握着废弃草人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将那乾枯的秸秆捏得粉碎。 坐在讲案后的夏渊将夏寅的这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这个平日里如同一潭死水般沉静的少年终于露出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急切与懊恼,夏渊不禁莞尔一笑。 「哈哈。」 夏渊发出一声轻笑,声音在安静的学堂内显得尤为清晰:「寅儿,莫要心急。这修行一心多用之法,初学之时,神识在体内与体外频繁分化丶交汇丶冲突,由此导致心绪不宁丶心中生出烦躁之感,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天下修士,皆要经历此等磨难。」 夏寅听到族老的笑声,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心境出现了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捏碎的秸秆,平复着呼吸,拱手道:「学生定力不足,让族老见笑了。」 「非是定力不足,而是受限于修为与神识的强度罢了。」 夏渊摆了摆手,语调温和:「你既已摸到了大成境界的门槛,老夫便再教你一门辅助的法术。」 「此法名为《清心决》,属于聚灵境通用的基础法术,别无他用,唯独可以辅助修士摒除杂念丶平复心绪波澜。」 「你在练习这傀儡之法时,若觉烦躁,便诵念此决,定有奇效。」 夏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新奇与疑惑。 《清心决》? 能够让人平复烦躁丶静心修行的法术? 夏寅的思维迅速顺着这个逻辑向下延伸。在大乾仙朝这种修仙与考公绑定丶资源竞争极度残酷的环境下,静心修行无疑是每个学子最需要的状态。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前排丶正趴在案几上鼾声如雷的夏戊,又看了一眼学堂内其他几名正无所事事发呆的同窗。 「族老。」 夏寅直视夏渊的眼睛,语气中带着求知的严谨:「这《清心决》既然有静心平气之效,那若是将其传授给族学内的每一位学子,岂不是人人皆能克服内心的懈怠与烦躁,做到专心致志地修行?为何族学不将此决作为必修之法,普及给所有子弟?」 夏渊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案几上的青玉竹简,在手中缓缓摩挲了片刻,这才抬起眼帘,看着夏寅。 「你需明白一个道理。」 夏渊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哲理,「法术,终究只是器,而驭器者,是心。」 「这《清心决》,它只能帮助一个『原本就想要静心』的人去静心。」 「当你心生求道之念,却被外界的杂音或是施法的反噬扰乱时,清心决如同一阵清风,能为你吹散眼前的迷雾,让你重新找回自己的本心。」 夏渊用竹简指了指前排熟睡的夏戊:「但若是对于那些本性贪图安逸丶内心深处根本不愿受苦修行的人来说,清心决毫无作用。你即便对他施展千百遍清心决,也无法强行改变他的意志,反倒是会让他在嘈杂课堂中感到安静,在这清净的状态中,睡得更加安稳香甜罢了。」 夏渊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透过学堂的窗户,望向浩瀚的天穹:「若是真有一门法术,能够不问本心,强行将那些不愿静心丶贪嗔痴念深重的人都按在蒲团上静心修行,那这门法术便不再是《清心决》了。」 「那是什麽?」 夏寅顺势问道。 「那是佛门的《度人经》。」 夏渊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敬畏与忌惮,「那是大乾仙朝明令警惕的神魂度化之术。强行扭转他人的意志,磨灭其本我,将其变成一具只知修行的躯壳,此等手段,与妖魔何异?佛门就因为此种邪术颇多,一直以来都抬不起头。」 夏渊收回目光,看着夏寅,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所以,静心与否的根基,从来不在法术,而在于你自己的心。心若向道,清心决便是登云梯;心若蒙尘,法术再精,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你,可明白?」 没有任何一种外部手段能够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学生受教,静心之本在于心,法术不过是辅佐之物。」 夏寅恭敬地深深作了一揖。 「你明白便好。坐下吧,老夫这便将《清心决》的法理传授与你。」 夏渊重新落座,开始讲解这门基础法术的要领。 「清心决不重外放,而重内循环。无需刻画符文,亦无需结出繁复的印诀。其核心在于口诵真言,引动灵气在体内特定的经脉与穴窍间游走。」 第67章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夏渊声音平缓地念出一段简短的咒文:「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在默诵这段咒文的同时,你需要调动丹田内的一缕灵气。使其顺着任脉直上,途经神阙丶中脘,进入胸腔的膻中穴,在此处略作盘旋,洗涤心脉的躁动。随后,灵气继续上行,过咽喉,直达头顶百会穴,在此处镇压识海的纷乱。最后,顺着督脉下行,经灵台丶命门,重新回归丹田气海。」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夏渊用手指在自己的身前比划出这条循环的路线:「如此,完成一个大周天的循环,便是一次完整的清心决施法。」 夏寅将咒文与灵气游走的路线牢牢记在心中。 这门法术的结构确实极为简单,没有对外的攻击与防御属性,仅仅是改变自身内部的灵气磁场。 他闭上双眼,双手交叠于腹部,开始进行第一次尝试。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夏寅在心中默默诵念着真言,字字句句在识海中回荡。 与此同时,他调动丹田内的一缕微弱灵气。 灵气如同一条纤细的小溪,顺着任脉平缓上行。 在经过膻中穴时,夏寅刻意放慢了灵气的流速。 那盘踞在穴窍内的十盏文气似乎感受到了清心诀的波动,微微闪烁了一下,散发出一股更为清正的气息,融入到那缕灵气之中。 灵气继续上行,直达百会穴。 就在灵气抵达头顶的那一刻,夏寅只觉得一股清凉的犹如山间泉水般的感觉,直接浇灌在有些疲惫与急躁的识海之上。 方才因为反覆尝试一心二用而产生的经脉酸涩与情绪波澜,在这股清凉之意的冲刷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大脑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与清明。 灵气顺着督脉平滑下行,最终安稳地落回丹田。 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结束。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前方,光影交织,半透明的《仙官志》书页悄然展开。 在一阵微光闪烁中,面板上出现了一行崭新的字迹: 【清心诀(入门)熟练度+1】 看着跳动的数字,夏寅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他迅速在脑海中盘算起这门新法术的价值。 这《清心诀》与他之前学习的《行云》丶《生火》以及《草人傀儡》截然不同。 那些法术皆是向外施展,需要将丹田内的灵力抽出体外,转化为火焰丶水汽或是符文,施法一旦完成,灵力便彻底消耗在了天地之间。 因此,他需要不断地依赖初级灵石来补充丹田的亏空,从而导致了他眼下严峻的灵石危机。 但这门《清心诀》,它是一个完美的内循环! 灵气从丹田出发,在经脉中游走一圈,虽然在这个过程中会因为经脉的摩擦与穴窍的滋养而产生一丝极其微小的损耗,但最终,这股灵气的大部分又重新回到了丹田之中。 这意味着,施展清心诀,几乎不需要消耗灵力! 不需要消耗灵力,也就意味着不需要依靠灵石来回蓝。 在不需要外物支撑的情况下,凭藉面板那「施法成功必定加一」的绝对规则,他可以坐在原地,不眠不休丶毫无成本地将这门法术的熟练度无限刷上去。 这种打破了资源限制的白嫖机制,让夏寅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与满足。 「既然此法能清心平气,又无消耗,那便让它成为我练习法术的常态辅助吧。」 夏寅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下午的时光在安静的自习中缓缓流逝。 学堂外的日晷上,刻度随着太阳的偏移而移动。 夏寅重新拿起了那只三寸长的草人傀儡,开始了新一轮的「一心多用」推演。 这一次,他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在分化神识丶下达「左手画方,右手画圆」指令的同时,分出一分心神,在体内保持着《清心诀》的平缓运转。 神识进入草人体内,两股属性冲突的灵压再次在节点处相撞。 草人的动作出现扭曲。 但夏寅的心中再也没有生出任何急躁的情绪。 清心诀带来的清凉之意时刻冲刷着识海,让他能够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一样,以绝对理智的视角去观察那两股灵力冲突的根源。 草人倒下,他面无表情地将其推开,立刻拿起下一个,进行微调。 草人再次倒下。 【清心诀(入门)熟练度+1】 他继续调整。 不知过了多久,当夏寅报废了十几个草人之后,他在神识的分化与控制上,终于捕捉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感。 「动。」 神识一分为二,顺着牵丝符平稳地注入草人的双臂。 草人站在案几上,左臂僵硬但坚定地划出了一条横线丶一个折角。与此同时,右臂以一个恒定的速度向内画出了一道半圆。 动作虽然缓慢,甚至带着一点秸秆摩擦的迟滞感,但两只手臂的轨迹互不干涉,完美地并行运转着。 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与一个并不圆润的圆圈,在草人的双手比划下成型。 成功了。 视线前方,面板再次跳动: 【草人傀儡(小成)熟练度+2】 因为是在小成境界的基础上进行的深层次推演,且包含了高难度的微操,面板给出的熟练度反馈稳定在了加二的数值。 夏寅没有停歇,他像一台被注入了润滑油的精密仪器,在清心诀的加持下,开始了高效的重复运转。 左手画方,右手画圆。 熟练之后,他又尝试让草人的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每一次施法,体内的清心诀便随之循环一圈。 【清心诀(入门)熟练度+1】 【草人傀儡(小成)熟练度+2】 学堂内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金色的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夏寅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修长。 前排的夏戊依旧趴在案几上,睡得十分香甜,甚至在嘴角溢出了一丝晶莹的口水。 周围的同窗们有的在默写经义,有的在把玩着手中的物什。 在这个看似平淡的下午,夏寅就坐在那里,在不消耗一丝一毫灵石的情况下,依靠着清心诀的绝对冷静,将草人傀儡那极其艰涩的一心多用之法,硬生生地磨掉了一层厚厚的壁垒。 「当——当——当——」 未时末,族学外那沉闷的铜钟准时敲响。 钟声在镇国公府的上空回荡,宣告着今日自习的结束。 夏戊被钟声惊醒,猛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和乾涸的朱砂,脸上露出一丝懊恼,但很快又被放学的轻松感所取代。 夏寅停下手中正在操控的草人。 此时,那草人在他的神识控制下,双手画方圆的动作已经行云流水,不再有丝毫的凝滞。 他分出心神,直视前方的面板。 【清心诀:入门(145/1000)】 【草人傀儡:小成(103/3000)】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光,在清心诀的无缝衔接下,他的傀儡术熟练度稳步攀升,硬生生地提升了一百点左右的经验值。 夏寅将案几上的草人和朱砂有条不紊地收入书箱的暗格中,扣好锁扣。 他站起身,感受着识海中那股久久不散的清明之意,背起书箱,在一众同窗或敬畏或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 第68章 青泥上门,醋意萌生 申时末刻的铜钟馀音尚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空回荡。 学子们背着书箱,三三两两结伴跨出族学高大的红漆门槛。 夏寅背着那只装有制符物什与笔墨的书箱,步伐平稳地走出学塾大门。 他原本的计划如旧,先去灵植大棚布置草人,再转去二房院落用过晚膳,后前往灵茶工坊里间上工。 「寅三哥。」 一道清和的声音自侧前方的石狮子旁传来。 夏寅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岳青泥静立在背光处的阴影里。 今日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秋风穿过族学门前的长街,拂动她的裙摆与袖口。 她双手交叠于腹部,脊背挺直,那根平平无奇的木质发簪将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种安静的等待之姿。 见夏寅驻足看过来,岳青泥才向前迈了半步,自阴影中走到夕阳的馀晖下。 「表妹在此处,可是有事?」 夏寅语调平缓地询问。 岳青泥微微抿了抿唇,眼眸中温和,轻声说道:「中午在城外飞舟之上,寅三哥曾应允,回府后将那首诗词题写在纸上赠予青泥。我估摸着此刻已然下学,便在此处等候。」 夏寅闻言,脑海中略一回溯,这才恍然。 整个下午的自习时光,他皆在《清心诀》的辅助下,全神贯注地推演一心多用之法,将所有神识皆分化于草人傀儡的左右双手,识海中全被方圆规矩与灵力节点的流转所占据,倒是将这随口应下的赠诗之事彻底抛诸脑后。 「是我沉迷课业,疏忽了此事,让表妹久等。」 夏寅直言自身的错漏,并未寻些由头来遮掩。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尚未彻底关闭的族学大门,提议道:「此时天色尚早,学堂内的光线还算充足,我书箱中亦备有笔墨生宣。表妹若不嫌弃,不如随我折返乙等三十六班,我当场题写于你,免得你在这风口处苦等。」 岳青泥看着夏寅那清正坦荡的目光,嘴角漾起一抹嫣然笑意,点头应道:「那便有劳寅三哥了。」 两人达成共识,夏寅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两人并肩跨过红漆门槛,重新走入族学之内。 而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族学门外另一侧的古槐树下。 那是一株需三人合抱的百年古槐,树冠庞大,落叶在树根处积了厚厚一层。 夏戊正站在此处,单手揉捏着有些发僵的后颈。 他昨夜在东市斗鸡场熬战了一个通宵,今日下午又在学堂的案几上趴着睡了半日,此刻被秋风一吹,脑海中仍有几分挥之不去的昏沉感。 赵齐丰站在他身侧,正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接下来的行程:「戊二哥,东市那个新开的盘口,今日新进了一只生着青铜利爪的变异斗鸡。听说那畜生凶悍嗜血,连胜了五场,把对手的肠子都啄了出来。咱们这就赶过去占个前排的好座,今夜定能赢些银子回来,也好去醉仙楼宽裕宽裕。」 夏戊本已点头答应,口中那句「走着」还没说出,视线便不经意间扫过了学塾正门处的石狮子。 他的目光瞬间凝滞。 在落日的馀晖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丶性子柔弱的青泥表妹,正对着夏寅露出那般清浅动人的笑容。 随后,两人并肩转身,一同向着学塾深处的院落走去。 夏戊脸上的散漫与惺忪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双眼死死盯着两人消失的门洞。 宽大的袖管之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向掌心收拢,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 一股难言的酸楚与涩意从心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直冲胸腹,让他感到一阵明显的憋闷。 在夏戊长久以来的固有认知里,岳青泥这等寄居在镇国公府内丶无依无靠的孤女,能仰望和依靠的,唯有他这个二房的嫡出少爷。 那些温婉的笑意丶轻声细语的询问,向来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殊荣。 他习惯了岳青泥用那种带着一丝敬畏与依赖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但现在,那个气运只有白色乙等的庶弟,却轻而易举地让岳青泥主动上前等候,甚至并肩同行。 夏戊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闪过中午在百丈飞舟上的画面——夏寅临场吟诵诗句,引动十杯盏天地文气,惹得诸位族老侧目,老太君连声叫好,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天官祖父,也隔空降下神光为其聚气。 那等夺目的光芒,将他这个红色甲等气运的天才衬托得如同泥草。 「……」 一阵真切的危机感与醋意交织在一起,将夏戊的理智层层包裹。 若是连青泥表妹都只看着夏寅,若是老太君的目光也不再停留在自己身上,日后这镇国公府的二房之中,还有谁会在意他夏戊? 他这个嫡出少爷又该往何处安放? 「不行,我身为红命天才,绝不能让一个庶出压在头上。不能再这般荒废下去了!」 夏戊在心底暗下决断。 他咬紧牙关,一股久违的紧迫感让他那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戊二哥?咱们走不走啊,去晚了盘口可就封了。」 赵齐丰见夏戊站在原地发愣,面色变幻不定,忍不住出声催促。 夏戊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今日不去了。」 夏戊声音沉闷地吐出五个字。 赵齐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错愕地张了张嘴:「不去?那青铜利爪的斗鸡……」 「我不去了。」 夏戊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生硬:「我下午的阵符课业尚未理清,草人傀儡至今还未能稳定产出。我要回去温书推演。你自己去吧。」 说罢,夏戊不再理会赵齐丰错愕的神情,一甩长袖,转身迈开大步,顺着夏寅与岳青泥方才走过的路线,朝着学塾内走去。 只留下赵齐丰独自站在落叶堆积的古槐树下,满脸的摸不着头脑。 第69章 白色丝绦,少女心事 夏寅与岳青泥走在返回乙等三十六班的青石板路上。 时辰已晚,学塾内的学子大多已经散去,宽阔的夹道中显得空旷而安静。 道路两旁的常青灵柏在夕阳的拉扯下,投射出长长的黛色阴影。 靴底踩在铺着薄薄一层落叶的石板上,发出沙沙声。 两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约莫两尺的距离。 一路无话。 在此之前,夏寅深居简出,每日的十二个时辰皆被精密的计划塞满,一门心思扑在熟练度的推演与赚取灵石之上; 岳青泥则多半待在老太君的内宅,或是跟在夏戊等嫡系子弟身侧。 两人同在二房的屋檐下,但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彼此之间的了解仅限于名义上的称呼。 这种生疏感,让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沉默。 夏寅生性理智内敛,并无主动挑起话头丶与旁人闲谈的习惯。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脑海中甚至还在分出一丝心神,复盘着方才在学堂中,左手画方丶右手画圆时,灵力在牵丝符节点处的流转速度与神识分化的阻力。 行至一处月亮门前,岳青泥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以及假山旁那口常年散发着微弱水属灵气的古井上。 秋风拂过,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入井中,在平静的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岳青泥看着那泛起的涟漪,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族学之中的景致,倒是别有一番幽静的韵味。平日里总是听闻旁人谈论学堂内的考绩与法术,自己却不曾亲身走在这些青石板上。如今安静下来,细细看去,方觉草木生发丶枯荣衰败,皆有定数。」 岳青泥的声音轻柔,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夏寅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口古井,转过头来,语调平稳地询问道:「表妹何出此言?」 岳青泥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前的衣带。 她的手指轻轻绞弄着月白色的丝绦,眼帘微垂,遮住了瞳孔中的情绪。 「寅三哥应当知晓,大乾仙朝的规矩,寻常孩童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体内经脉长成,骨骼定型,灵气便能在体内周天顺畅运转,从而达到聚灵的标准,进入这族学之中听讲修行。」 岳青泥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单薄:「青泥今年,也已满十五岁了。」 夏寅静静地听着,并未插话。 他知晓岳青泥至今仍未开始聚灵,其身上感受不到半分灵气波动,依然是个纯粹的凡俗之躯。 在此之前,他只当是岳青泥对修仙一途并无执念,如今听来,似乎另有隐情。 岳青泥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前些日子,老太君念及我的年纪,特意请了族内擅长望闻问切的族老为我探查经脉。族老说,我天生身子骨弱,心脉比常人淤滞。这十五岁的年纪,经脉的宽阔与坚韧程度,尚不及寻常十二岁的幼童。」 「族老断言,我如今这副躯体,若想强行聚灵引气入体,经脉承受不住灵压的冲击,必会寸断。最起码,还要辅以温和的药膳,再慢慢温养个三年。待到十八岁时,才有可能让经脉达到合格的标准,去尝试聚灵。」 说到此处,岳青泥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一丝深深的无奈与隐忧。 「再过个三年,才有可能开始修炼……」岳青泥将「有可能」三个字咬得略重了一些,「寅三哥,三十岁骨龄的大限,是《仙官志》定下的天道铁律。这世间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从十五岁开始聚灵,苦修十五载,也未必能在三十岁前跨越五科天堑,考入道院。」 「而我,却要生生比旁人少去三年光阴,甚至更多。即便十八岁侥幸聚灵成功,剩下短短十二年,我又如何能走完别人十五年都走不完的漫漫长路?」 她转头看向那高耸的学塾飞檐,声音低沉了下去:「三十岁之前考不上道院,百年之后,任你容貌再好,心思再巧,血肉之躯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最后不过都是一抔黄土,与这秋日的落叶并无分别。这般看来,我的定数,似乎在出生之时便已写好了。」 这番话语中,藏着一个十五岁少女对寿元大限的敬畏,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无力感。 在镇国公府这等钟鸣鼎食的修仙世家之中,无法修行丶无法考取功名,便意味着彻底的边缘化。 夏寅站在一旁,看着岳青泥那略显单薄的肩膀。 他懂得如何拆解最复杂的法术模型,懂得如何计算每一块灵石的消耗效率,但他并不擅长说那些花团锦簇的宽慰之语。 在冰冷的天道铁律面前,任何虚假的安慰都显得苍白。 夏寅沉默了数息。 他没有去陈述那些大器晚成的古老典故,也没有去许诺什麽虚无缥缈的奇迹。 「以后会的,能成的。」 岳青泥微微一怔,她没有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深究,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绽放出一个释然的嫣然笑意。 「寅三哥说的是。」 岳青泥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弱:「今日是家主凯旋的大喜日子,青泥不该将这些无谓的烦心事拿来叨扰寅三哥。此次前来,只为取那首诗词,细细品味一番三哥笔下的风雷之气。」 夏寅微微颔首:「走吧,字墨都在学堂里。」 两人穿过月亮门,来到了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 屋内空无一人,只馀下淡淡的松烟墨香与灵稻秸秆乾燥的草木气味。 夕阳的光线穿透西侧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铺下了一片金黄的斜影,空气中可见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夏寅走到位于后排的案几前。 他卸下肩上的书箱,将其稳妥地放置在脚边的青砖上。 随后,他伸手拨开案几上尚未用完的几根微黄秸秆,腾出了一块平整的桌面。 从书箱的夹层中,夏寅取出一卷尚未裁切的生宣,平铺在案面上,又拿起一块黄铜镇纸,压住宣纸的右上角。 第70章 落笔生根,族内改制 「表妹稍坐。」 夏寅示意岳青泥在侧方的木凳上落座,自己则拿起一旁的清水滴漏,在青石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 他右手执起一锭上好的徽墨,手腕悬空,沿着砚台的底部平缓地研磨起来。 墨锭与砚台摩擦,随着清水的融入,黑色的墨汁逐渐在砚池中化开,散发出浓郁醇厚的墨香。 夏寅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次画圆的轨迹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岳青泥端坐在侧,双手交叠于膝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夏寅的手部动作上。 台湾小説网→??????????.?????? 没有喧嚣,没有急躁。 在这个光影斑驳的学堂角落,案几丶宣纸丶青砚丶研墨的少年,构成了一幅古意盎然的画卷。 一种自然真实丶恬静深远的意境,悄然流淌。 待到墨汁浓淡适宜,夏寅放下墨锭,拿起笔洗旁搁置的狼毫毛笔。 笔尖探入砚池,饱蘸浓墨。 夏寅在砚台边缘轻轻掭去多馀的墨滴,理顺笔毫,确保笔尖聚拢如锥。 他站直身躯,左手按住宣纸的左下角,右手悬腕,深吸一口气。 丹田内,那缕《清心诀》的灵气平缓流转,胸中那十盏纯白的文气隐隐与之呼应。 夏寅的心境在这一刻达到了绝对的古井无波。 提笔,落墨。 笔尖触及白色的生宣,浓黑的墨迹瞬间在纸面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北海平妖列阵成,天官威凛入神京。」 夏寅的手腕沉稳有力,每一次提按转折,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的字体并非那种追求柔美连绵的狂草,而是筋骨外露丶法度严谨的行楷。 墨迹在纸上游走,犹如刀刻斧凿,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与内敛的锋芒。 「麒麟踏雾凌空起,巨将持戈裂地行。」 写到此处,笔锋上的墨汁略显乾涩,形成了一丝自然的飞白,恰好契合了巨将踏裂大地的苍茫之感。 夏寅没有停顿,顺势蘸墨,一气呵成。 「百载凡躯同草木,千秋仙业问长生。」 「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闱录姓名。」 最后四个字写完,夏寅手腕微微向上一提,笔锋在「名」字的最后一捺处稳稳收住,留下一个锐利如剑锋的笔触。 一首七言律诗,跃然纸上。 字迹遒劲挺拔,墨香四溢,即便只是单纯的文字,也能让人从中品读出那股蛰伏待发丶图谋长生的壮志。 夏寅将狼毫笔搁回笔架,退后半步,审视了一番纸面上的布局。 岳青泥已然站起身来,走到案几旁,目光锁定在那幅尚未完全乾透的墨宝上。 她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层细碎的光彩,视线随着那些遒劲的笔画逐一扫过,口中轻声诵读。 待到全篇读完,岳青泥抬起头,看向夏寅的目光中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字,好诗。」 岳青泥轻声赞叹,语气中透着发自内心的喜爱:「寅三哥这笔字,筋骨分明,毫无浮华之气,与这诗中的意境可谓是相得益彰。寻常的书法大家,若无这等胸襟与定力,也写不出这等遒劲的笔力。」 「表妹谬赞了,不过是闲暇时练的些许笔头功夫。」 夏寅语气如常,陈述着事实。 前世无数个日夜的案头苦读与卷面抄写,早已让他的肌肉记住了这种严谨的法度,落笔生根,自有一番规矩。 两人站在案几旁,静待宣纸上的墨迹风乾。 秋日的晚风从窗外吹入,拂过纸面,带来一丝凉意。 岳青泥看着那字迹,似乎是想起了什麽,转头看向夏寅,以一种闲聊的口吻开口道:「对了,寅三哥。今日祖父斩杀大妖,立下大功。中午回府后,我听老太君与几位掌权长辈在正堂议事时提及,祖父似乎有意要借着此次论功行赏的契机,改制族内规矩。」 夏寅目光微动,看向岳青泥:「如何改制?」 「听老太君的话音,祖父打算在镇定二府的东后侧,辟出一块上好的灵脉宝地,修筑一座大院。」 岳青泥将听闻的消息娓娓道来:「届时,不仅是主脉子弟,包括族内那些天赋异禀丶考绩优异的支脉子弟,皆要打破原本的房头界限,统一迁入这大院之中集中居住。由族学教谕与致仕族老亲自督促起居修行,倾斜家族资源重点栽培。不过到底如何选人,还要祖父亲点。」 夏寅听罢,微微点头,在心中迅速理清了这背后的逻辑。 将优秀的种子集中培养,打破原有的后宅房头限制,这是为了在残酷的科举考核中获取更多名额丶延续家族强盛而采取的集中统筹之法。 祖父作为天官,眼界自然不在内宅的争斗上,而在大乾仙朝的朝堂格局。 「祖父高瞻远瞩,此举对族内子弟的修行当是大有裨益。」 夏寅给出了一个中肯且不出错的评价。 「是极。」 「听说过两日还有庆祝祖父的族宴,全族参加,还有京都望族前来道贺呢。」 「嗯,是这样。」 岳青泥伸手,小心翼翼地捏住宣纸的两角,确认墨迹已经彻底干透后,将其平整地摺叠起来,妥善地收入袖中。 「天色不早了,青泥便不打扰寅三哥了。今日多谢三哥赠字。」 岳青泥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表妹慢走。」 夏寅拱手回礼。 岳青泥转身,裙摆在青砖上划过一道素雅弧线,走出了学堂的大门。 夏寅站在案几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随后收回视线。 他没有在「大院改制」的消息上倾注过多的心神。 不管族内如何改制,他眼下的核心任务依旧没有改变——攒够熟练度,在大考之前将法术推至大成,拿到季度大考的好名次! 只要季度大考拿到靠前名词,之后就再也不用愁灵石资源了,能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到法术超限的境界,拿到考取道院的资格! 夏寅心里默默盘算着。 距离发工资,还有十几天时间,自己手头上的灵石已经快要消耗完毕了,如果没有灵石进帐,那这十几天就只能苦熬了。 祖父所建制的大院,估摸着是灵气充沛之地,估摸着打坐聚灵,就堪比吸收初级灵石呢。 上架感言 4月1日凌晨,0.10分上架。 别的不多说,上架直接发10更,诚意满满。 求大大们给妖娆个月票,这对妖娆很重要! 求月票! 求月票! 求月票! 上架直接发10更! 上架直接发10更! 第72章 再见景怡,夏戊破防 第72章再见景怡,夏戊破防 岳青泥走后,夏寅将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略作规整,便出了学堂的门。 他照旧去了一趟火柿大棚。 棚内的温度依旧炽热,夏寅走到阵眼方位,将之前扎好的草人傀儡重新布置妥当,双手结印,引了一缕灵气注入其中,维持傀儡运转。 做完这些,他未作过多停留,转身离开了大棚,向着二房的偏院走去。 回到屋内时,四方桌上已摆好了饭菜。 林姨娘与夏秋分正坐在桌旁等他。 饭菜皆是寻常样式,一盘灵蔬炒肉,一碟清拌银丝,外加一盆熬煮得软烂的灵谷粥,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夏寅在桌边落座,端起碗筷。 席间,林姨娘放下手中的银箸,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唇角,看向夏寅,缓声开口道:「寅儿,明日乃是族中的大宴,为贺你祖父斩妖凯旋而设。」 「这排场不小,不单咱们镇定两府的人要齐聚,便是京中那些挂着亲故的望族,也是要前来道贺的。」 「族学里已经传了话,明日停歇一日。你既是主脉正经少爷,少不得有许多见客的礼数要行,仪态规矩上需得多留心。 33 林姨娘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接着说道:「今晚大房的凤太太要在镇远堂派差事,你且准备着些,用过饭便随我们一同过去。」 夏寅咽下口中的灵谷粥,放下碗筷。 「知道了,母亲。」 夏寅咽下一口灵米,目光微微闪动,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吃过饭后去镇远堂议事,时间上应当来得及,晚些再去灵茶工坊上工也不迟。 更重要的是,府中的大型族宴,所有的活计安排按照规矩,都是走《仙官志》的仙司灵契。 这就意味着,只要能被大嫂赵元凤安排一点事情做,便能有现成的灵石入帐。 他之前为了练习法术,日夜压榨丹田,手头上积攒的灵石已经快要告罄。 若是能在今晚领个差事,赚上几块灵石,倒是正好能缓解目前的断粮危机,让他安稳撑到月底工坊发薪水。 一顿饭吃得颇为安静。 饭毕,小丫鬟进来撤去了餐盘饭碗。 夏寅换了一身见客用的月白色暗纹长衫,林姨娘和夏秋分也各自整理了衣裙。 母子三人走出院门,顺着府中铺设着青玉石板的夹道,一路朝着镇远堂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灯笼已经悉数点亮,驱散了深秋夜里的寒意。 整个镇国公府在夜色中犹如一头匍匐的巨兽,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彰显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三人穿过两道垂花门,顺着青石板铺就的游廊,来到了府中正院的镇远堂。 镇远堂乃是镇国公府议事的核心重地,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飞檐翘角,气象森严。 此刻,堂内灯火通明,四角的瑞兽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安神檀香,淡淡的烟气在梁栋间缭绕,手臂粗的蛟油红烛燃着,将宽敞的厅堂照得纤毫毕现。 夏寅跟在母亲身后迈过高木门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将堂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正堂的最高处,岳老太君端居于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暗花云纹的外氅,手里缓缓拨弄着一串水头丰润的灵骨佛珠,眼眸微阖,似在养神。 她的左侧,坐着大房的长孙媳赵元凤; 右侧,则是二房的当家主母赵夫人。 这两位掌管中馈的妇人,此刻皆是盛装打扮,头面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在三位核心女眷的下方,堂内的座次排布透着森严的阶级与规矩。 夏寅走到二房庶出的位置,安分地站定。 他再次打量了一番堂内的人群,对夏氏一族的结构有了更深的认知。 夏氏一族,分为镇丶定二府,这两支皆是毋庸置疑的大宗主脉。 然而,与这偌大的家业相比,主脉的人丁其实并不兴旺。 放眼新一代的男丁,东边的镇国公府只有三个,分别是大房的夏琏玉,二房的夏戊,以及夏寅自己。 西边的定国公府那边,也仅仅只有两个男丁。 至于女娃,两府加起来总共也就四个。 这等人口数量,对于一个占据了庞大资源的天官家族来说,颇有些单薄。 但若是将目光转向下首站立的家臣与支脉,那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偌大的镇远堂内,此刻林林总总站着近百号人,小厮丫鬟只配站在门廊外围,堂内站着的,皆是有头有脸的支脉族人和异姓家臣。 这些年轻子弟个个精神抖擞,按照各自的房头与资历,整整齐齐地列队等候。 这种族宴的操办,花销是个庞大的数目。 明日的族宴花销颇多,又有诸多宾客前来,其中涉及的采买丶迎客丶布阵丶 演乐等繁杂活计,皆要在《仙官志》的见证下,走正规的仙司灵契。 有了仙司灵契,便意味着有灵石可赚。 但这份差事,却不是寻常的支脉族人和异姓家臣能轻易沾手的。 今日有资格站在这里听差的支脉族人,其祖上或是父辈,必定是在大乾朝堂上出过「人官」的。 放眼整个夏氏庞大的基数,符合这等条件的支脉,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脉。 至于那些能参与进来的异姓家臣,更是需要家族数代对夏氏忠心耿耿,且家中同样出过人官,这等家臣更是少之又少,不超过十指之数。 而且,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来这里领活计的,清一色都是年轻子弟。 这是因为长辈们不需要这些初级中级灵石的低端活计,倒不如直接让给自家年轻人。 那些支脉中出过人官的老一辈,大多有着自己固定的俸禄或产业,早已不需这些初级中级灵石,他们刻意退居幕后,将府中聚会丶族宴丶宴请宾客的诸多繁杂活计让出来。 这所谓的「干活」,实则就是明摆着给这些有底子的年轻一辈发放灵石,以供给他们修行。 夏寅看着阶下站着的那些家臣与支脉子弟。 他们多是二十岁往上的弱冠年纪,甚至有几个蓄着胡须,已接近而立之年。 无一例外,这些人皆是族学甲等班的学生。 夏寅只消稍稍凝神,便能感知到他们身上那种沉稳的灵压波动。 这批人,大部分都已经达到了聚灵二层的「湖海境」。 他们体内的灵力不再如杯盏般浅薄,而是如湖泊般深邃绵长,呼吸吐纳之间,隐隐与周遭的天地灵气产生共鸣,举手投足皆带着修行者的从容。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人算到齐了。 岳老太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堂下扫过,轻轻点了点下巴。 赵元凤见状,立刻会意地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丹霞色织金锦缎长裙,外罩一件对襟彩绣褂子,整个人显得端庄而不失干练。 她走到堂前,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烫金册子,那是这次族宴的各项事宜统筹簿,身旁跟着个捧着笔墨印泥与法器算盘的大丫鬟,名为小红。 「今日叫大家来,不为别的,单为明日老太爷凯旋的族宴。」 赵元凤的声音清脆响亮,吐字清晰,在这宽的镇远堂内回荡,「明日来的都是贵客,谁若是办砸了差事,丢了国公府的脸面,可别怪我不念平日的情分。 规矩还是老规矩,皆走仙司灵契,办妥了,灵石按仙司灵契给的顶额开给你们。」 说罢,赵元凤翻开册子,开始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她的精明能干,条理分明,偌大的场面在她的言语间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夏长青。」 赵元凤目光精准地落在一个身材魁梧的支脉青年身上。 「长青在。」 那青年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听令。 「南市那边的灵兽肉与高阶灵蔬采买,一向是你们那一脉负责。明日的宴席需用上好的金钱豹子肉与雪水芹,你带四个人寅时去提货,务必保证食材的灵气不散。事成之后,仙司灵契结帐,五块中级灵石。」 赵元凤指名道姓地吩咐,没有一句废话,连所需的材料和报酬都讲得清清楚楚。 「领命。」 夏长青应下,随即右手在身前虚划。 仙官志法则降临,一道淡淡的金色灵契在半空中浮现,赵元凤抛出主脉的印信,两者交汇,契约立成,化作流光没入两人眉心。 「杨伯钧。」 赵元凤目光转向一名异姓家臣子弟。 「在。」 一个长相精瘦丶目光内敛的青年出列。 他是杨冲那个附庸家臣家族的年长一辈,有着湖海境的修为。 「京州的云音戏班」明日辰时搭乘飞舟抵达。你去城北的飞舟泊埠接引,戏台的搭建丶乐器的摆放,皆由你统筹。要点他们当家的青衣和老生,戏目定《斩蛟记》与《天官赐福》。」 「那戏班子的角儿脾气大,你要好生安顿,戏班用的法器,你尽皆开光,照料得当,还有灵宠灵兽之类,好好安顿,不可坠了国公府的名声。三块中级灵石。」 「明白。」 杨伯钧行礼,同样缔结了灵契。 「夏礼。」 赵元凤继续念名:「你带五个人,在迎客门至前厅的长廊两侧,布置八门冰心聚灵阵。布阵材料去库房领,布阵的手法不许出差错,让明日前来的宾客能随时吐纳清爽灵气。这活计耗费神识,酬劳是十五块中级灵石,你们几人分润。明日人多眼杂,阵法若是出了岔子,扰了贵客清修,唯你是问。」 「夏宗明,后厨的灵火控制交予你,火候必须精准,若是烧坏了一道灵膳,拿你的灵石填补。两块中级灵石。」 赵元凤就这么一个个地点名派活。 谁去对接城防营的巡防,谁去坊市采买特定的三阶灵果,谁负责统筹庭院里的避尘符籙。 每一件差事的难易程度丶需要耗费的神识灵力,以及对应的灵石酬劳,都讲得清清楚楚。 堂下那些聚灵二层的甲等班学生,被她支使如同臂使,整个镇远堂内只听得见她清脆的嗓音和众人领命的应答声。 那些复杂丶繁杂丶需要统筹能力和修为基础的差事,悉数交给了这些甲等班的湖海境学生。 她行事雷厉风行,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了她作为大房当家主母的强悍手腕。 安排了一大半后,赵元凤合上册子,目光环视四周,补上了一句:「定国公府那边的差事,自有定府的太太们操持,我这里暂时不管。今日我只安排咱们东府镇国公府的事。」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这是两府各自理家的规矩。 将支脉和家臣的活计分派完毕,那些领了差事的人依次退出堂外去准备。 原本拥挤的镇远堂内,顿时空旷了许多。 此时,赵元凤转过身,缓步走回老太君和赵夫人所在的内圈,目光落在了二房的几个少男少女身上。 夏寅丶夏戊丶夏秋分,以及大房的庶出女夏白露,这四人作为东府这一代仅在的几个年轻少爷小姐,自然也有他们该担的职责。 「至于咱们主脉这几个哥儿姐儿,明日也是要出面的。」 赵元凤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带着得体的笑意,目光看向夏秋分和夏白露,「秋分妹妹,白露妹妹,明日后宅的女眷贵客繁多,老太君和太太们需在前厅应酬。你们两个便负责在内花园的穿堂处引路,陪那些各府的小姐们说话解闷,莫要让她们生分了。」 「是,大嫂。」 夏秋分和夏白露齐齐福身应下。 在大乾仙朝,女子同样可以修行,且有更多机会。 女子若是自身天赋不足以上进考取道院为人官,便可随从夫君的官位。 若是将来嫁的夫君立下功劳,受到《仙官志》的封赏,女子便可得封「诰命夫人」。 有了诰命在身,便是合法的官身,一样可以合法晋升筑基期。 故而,家族对女子的修行与差事安排,多是这些清点帐目丶调配后勤的精细活计,作为名目发放一些灵石,供给修行。 只是是否能成诰命夫人,还是得看夫君愿不愿意给这个名分,而且诰命夫人,也只是能合法筑基而已,并非直接灌顶筑基,还是要自己修到聚灵九层,然后有筑基资格,才能筑基。 随后,赵元凤的目光移向了夏戊和夏寅。 她的视线在夏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意味。 「戊哥儿,寅哥儿。」 赵元凤开口道,「明日宾客盈门,门前的夏街是必经之路。秋老虎的日头毒辣,那些乘轿骑马来的贵客难免受些燥热。」 「你们俩明日晨起,至午时末,便去府门前的夏街当差。用行云法术在街面上方布下一层云气,把日头遮蔽起来,让整条街道处于阴凉之中。」 「但切记,不可将天光完全阻断,总要有些日光沐浴下来,才显出咱们国公府的气派,不然阴森森好不怪异。」 夏寅在心中将这差事过了一遍。 要在一条长街上空持续布云,还要精准控制云层的厚度,既要阴凉又要透光,这种程度的神识微操和灵力输出,入门级别的法术是绝对做不到的,必须需要《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可胜任。 「这差事虽不繁重,却是装点门面的细致活。」 赵元凤笑着补充道:「同样是走仙司灵契,每人两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说到这里,赵元凤用丝帕掩了掩嘴角,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差事虽不累人,却需要些火候,【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能将云层控制得轻薄均匀。 你二人都是咱们主脉天骄,想必这《行云》法术都已达到小成了吧?」 赵元凤问出这话,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她虽在内宅管事,但同样是个有修为在身的修行者。 在赵元凤看来,夏戊身负红色甲等气运,天赋卓绝,这等基础法术必定早就小成了。 而夏寅不过是个白命,虽说前两日引动了文气,但法术的境界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她此问,不过是顺口调戏一下这个突然出风头的庶弟,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长嫂做派。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林姨娘和夏秋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她们知晓夏寅日夜苦练,但这法术小成的门槛极高,哪里是说跨就能跨过去的。 母女俩担忧地看了一眼夏寅,生怕他在这等场合下不来台。 坐在一旁的二房主母赵夫人听见这话,立刻接过了话头。她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寅,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那是自然,戊儿红运在身,肯定法术小成了。至于咱们寅哥儿————我听族学里的族老说,寅哥儿近来在学堂里,可是比咱们戊哥儿还要努力些,想必也追赶到小成了。这等差事,哪里难得倒他们。」 听到这话,站在另一边的夏戊,此刻的面色却变得极为精彩。 夏戊端坐在交椅上,身形有些僵硬。 他确实有着红色甲等的气运,但他生性贪玩,耐不住性子去日复一日地枯燥练习。 他先前的时日多用于斗鸡走狗,虽被夏寅刺激得开始发奋,但他的【行云】 法术,并未达到小成境界,做不到大嫂要求的那种精准布云。 但此刻,在大嫂的询问和母亲的夸赞下,在一众长辈和尚未走远的支脉子弟面前,他若是开口承认自己法术没有小成,连个遮阳的活计都干不了,那他这红命天才的脸面就丢尽了。 夏戊死死抿着嘴唇,胸腔里憋着一股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实情咽了回去。 他选择默不作声,装作默认了自己法术小成的事实。 至于明天的差事怎么收场,只能今晚回去再想办法敷衍。 相比于夏戊内心的翻江倒海,夏寅则显得从容得多。 行云术早已突破到了小成境界,应对这点布云的活计,不过是手到擒来。 夏寅神色平静地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大嫂吩咐,定当尽力办妥。」 两人就这么在这各怀心思的厅堂内,将这门差事应承了下来。 「咦?」 赵元凤见二人皆未反驳,轻咦一声,看了夏寅一眼,道:「你二人可能做到?若是做不到,现在换个活计也好,嫂嫂不会故意为难你们。」 夏寅挑了挑眉,回过意味来,心中好笑,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嫂嫂放心,自当成事。」 夏戊则依旧沉默。 「哎。」 赵元凤摇了摇头,心道这寅三弟倒是好脸面,届时丢了脸,少不了她给找补,她这又何必多个嘴调戏这三弟一句呢,白白给自己找麻烦———— 「既如此,这差事便定下了。走仙司灵契,你们二人每人酬劳两块初级灵石「」 。 两道微弱的灵契光芒闪过,法理契约已成。 夏寅安静地退回原位,目光看着地面上倒映的烛光,心中喃喃自语。 「两块初级灵石,够我撑到月底了。」 出了镇远堂的黑漆大门,夜风顺着夹道吹过来,带着几分深秋独有的凉意。 廊檐下悬挂的八角羊角灯在风里微微摇晃,将地上铺设的青玉石板照得昏黄一片。 夏寅跟在林姨娘与夏秋分身侧,步子迈得平稳。 他低着头,看似在看着地上的砖缝,心里头却如同一面明镜,将方才在堂上的事仔细拨弄了一遍。 这仙司灵契的规矩,他如今算是摸透了几分。 方才大嫂赵元凤派的活计,看似寻常的迎来送往丶劈柴烧水,给的酬劳却颇为丰厚。 他在灵茶工坊里头,顶着地火的燥热,没日没夜地用神识微操烘焙那等金贵的「云雾灵毫」,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李管事那边走仙司灵契结下来的工钱,满打满算也就是四块初级灵石。 可眼下呢? 只消明日一早,去府门前的夏街上站个半日,施展一上午的《行云》法术遮一遮日头,便能轻轻松松拿到两块初级灵石。 这等差事,若是换了外头的散修,只怕挤破了头也要来抢。 「不是说那《仙官志》高悬九天,最是公平公正的么?」 夏寅心中暗自盘算着。 学堂里教谕讲授法理时曾说过,仙司灵契会自动审查交易的内情,将报酬控制在一个合情合理的区间,绝不容许有人借着雇佣的名头,私下里大肆输送灵石,扰乱天道定下的规矩。 可这一个月四块与一上午两块的悬殊,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 夏寅走在静谧的游廊里,夜虫的鸣叫声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他思忖了半晌,到底还是将这其中的关窍想明白了。 还是那句老话: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已经替你付出了代价。 就像是族学里头,明明外头的官办道院都是一年一考,一年一提升灵石配额,而镇国公府的族学却能做到一月一考,一月一汇报学子成绩,以此来频繁提升月俸灵石,这等规矩,远超外头那些寻常学宫。 今日这族宴之中的小事也是同理。 这些专门为核心族人和亲近家臣开的小灶,看似是仙司灵契发下来的灵石,实则估摸着是家中的长辈,亦或者是那位常年镇守边疆的天官祖父,提前向《仙官志》预支了海量的「功德」。 「这样解释,倒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夏寅心中喃喃自语。 长辈用自己在前线斩妖除魔丶梳理地脉赚来的天道功德,填补了仙司灵契里的差价。 这般一来,《仙官志》自然判定这笔交易合乎法理。 之前他心里头还有些疑惑。 大乾仙朝律法森严,明面上所有的灵脉皆是国有,修士严禁私自聚合灵石,更不许私下买卖灵石。 在这样严苛的铁律下,那些世家门阀的子弟,凭什么能代代领先于寒门散修? 现在他全想清楚了。 估摸着就是这「功德」的妙用。 只有那些大修士官员,亦或者是登上了仙官志榜单人物,才能接下天道悬赏,赚取到功德。 他们将功德化作合理的差事酬劳,光明正大地喂养给族中的晚辈。 这就是底蕴,这就是阶级壁垒。 想通了这一节,夏寅的心绪反倒越发平静下来。 既是规则充许的漏洞,他自然要牢牢抓住。 把林姨娘和秋分送回偏院后,夏寅并未歇息。 他回屋换下那身见客的月白色暗纹长衫,穿了一件耐脏的灰布短打,趁着夜色,径直出了府门,往灵茶工坊的方向走去。 哪怕明日有差事,今晚的熟练度也是断断不能落下的。 工坊的院子里依旧亮着灯。 虽然夜已深了,但像夏远那些旁支子弟,还有不少人在外间守着大火炉,熬夜翻炒着初级灵茶。 夏寅没有与他们多作寒暄,只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熟门熟路地进了灵气充沛的内间。 内间里头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的一尊三足紫铜炉燃着微弱的灵火。李管事这会子不在,正方便他施展手脚。 夏寅在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待心绪完全沉静下来,这才双手结印。 一丝灵气顺着指尖引出,《生火》法术应声而动。 炉底的火焰瞬间升腾起来,并非是那种猛烈的凡火,而是透着淡淡青色的灵焰。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附着在火焰之上,控制着火候的强弱,将其分作三层,炙烤着上方铁网上的云雾灵毫。 与此同时,他左手掐了个法诀,《行云》之术施展开来。 一团巴掌大小的云气在茶网上方凝聚成型,随着他的心意,云气中开始沁出细如牛毛的灵水,均匀地洒落在茶叶上,发出细微的「滋嗞」声。 这等压水与分火的微操,颇为耗费心神,但他早已轻车熟路。 他的视线中,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仙官志》虚影缓缓浮现,上头的字迹清晰跳动。 【生火术,熟练度+3】 【行云术,熟练度+3】 看着这稳步增长的数字,夏寅的心境愈发古井无波。 这两门法术,如今都已经达到了1700多的熟练度,距离那「大成」境界所需的3000点,已经不远了。 「今日已是十月十五。」 夏寅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日:「等到明日去街上布云,那两块初级灵石到手,照着这个进度日夜不停地刷下去,到月底发薪水前,定能将这二术推至大成境界。」 他一边维持着法术的运转,一边分出心神内视自身。 此刻,他丹田内的气象已与初入聚灵时大不相同。 原本那浅薄的「二杯盏」容量,经过这大半个月近乎残酷的抽乾与重聚,已经被生生扩容到了「五杯盏」的大小。 丹田壁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连带着周身的经脉也变得越发坚韧宽阔。 每一次呼吸吐纳,周遭游离的灵气便顺着毛孔涌入经脉,运转一个周天后汇入丹田。 这吞吐灵气的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有余,这也正是他施展法术时愈发得心应手的底气所在。 「不过,距离那聚灵二层的「湖海境」气海,到底还是有一段距离。」 夏寅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转。 湖海境,那是真正能将灵力如水波般连绵不绝释放的境界,他如今这五杯盏的底子,相比于二杯盏,显得浑厚,但距离破境,还是太单薄。 这一夜,他依旧按照以往的步调,将丹田内的灵力榨乾,再慢慢恢复,如此往复,直到天光微明,方才收了法术,拖着几分疲惫的身子回了偏院。 上完工后,夏寅回到屋里,沾着枕头便睡了过去。 因着今日族学停课,加上大嫂派的差事要等日头上来了才显得出用场,他难得地没有在寅时起身,而是结结实实地睡了个饱觉。 直到窗纸被外头的阳光照得透亮,鸟雀在院子里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夏寅这才睁开眼。 他自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听着骨骼间发出的轻微脆响,只觉得丹田内又充盈了几分。 没有唤丫鬟进来伺候。 庶出本就用度短缺,他也不惯于被人这般事无巨细地照料。 夏寅自己下了床,走到屏风后的木盆前,用清水净了面。 随后走到衣屏旁,取下昨日林姨娘特意找出来的一套青色杭绸直裰。 他动作利落地穿上中衣,将外袍披在身上,理平了肩膀处的褶皱,又拿过一条月白色的腰带,在腰间系了个规整的结,挂上一枚表明主脉身份的翠玉佩。 将长发束起,套上木簪,对着铜镜照了照,见仪态齐整,并无失礼之处,他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此时的时辰已近已时,整个镇国公府内外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为了给天官祖父贺功,府里的下人们天不亮便开始忙碌。 夏寅顺着游廊往大门走去,一路上只见来来往往的小厮丫鬟往来穿梭,络绎不绝。 端着托盘的丶抱着红绸的丶抬着冰笼的,脚步皆是匆匆。 待他跨出镇国公府高大威严的大门,站在高高的白玉石阶上往下看时,眼前的景象更是繁盛。 门前那条宽阔平整的「夏街」,此刻已被各式各样的车马塞得满满当当。 天空中,时不时有雕饰华丽的飞舟缓缓降落,带起一阵阵微风; 街道两旁,有京中其他望族派来道贺的马车,拉车的多是头生独角的温顺灵兽,毛色鲜亮,鼻息间喷吐着淡淡的白气。 远处的街口,昨日赵元凤定下的「云音戏班」正推着大车小辆进场,穿着花花绿绿戏服的角儿们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甚至还有几辆用玄铁精钢打造的囚车,里头押着用来在宴席上助兴的狮虎类低阶妖兽,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 到处是人声丶兽鸣声丶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凡俗与修仙界杂糅的喧闹景象。 夏寅抬头看了看天色。 秋老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再有半个时辰,这无遮无挡的夏街便要晒得人冒汗了。 「是时候去行云了。」 夏寅掸了掸衣袖,未作停留,转身又顺着侧门进了府,踱步朝着夏戊的居所走去。 昨日大嫂分派的是他们两人一同当差,他总不好一个人把活儿给干了。 夏戊住的是二房的正院偏厢,地段好,灵气也比夏寅那处偏僻院落要浓郁得多。 夏寅走到院门前,门虚掩着。 他伸手扣了扣门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多时,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露出大丫鬟紫萍那张俏丽的脸庞。 「寅三爷。」 紫萍见是夏寅,连忙屈膝行了一礼,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夏寅点点头,迈步走入房中。 一进外间,便闻见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 透过珠帘,只见内间的拔步床前,夏戊正张开双臂站着。 他这二哥显然是刚起不久,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睡意。 两个模样清秀的小丫鬟正围着他转悠,一个手里捧着描金的铜盆,帕子绞得半干,细致地替他擦拭着面颊和脖颈; 另一个则手里拿着一件绛红色的织锦长袍,正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套。 紫萍跟进来,快步走上前,半蹲下身子,替夏戊整理着腰间的玉带和繁复的穗子。 这一套穿衣洗漱的规矩,耗时颇长。 夏戊就这般心安理得地由人伺候着,忽然眼角余光瞥见站在外间的夏寅,身子不由得微微一僵。 前些日子在学堂里,他被夏寅连番比下去,甚至连老太君和表妹岳青泥的目光都被抢了去。 他心中嫉妒,道心受挫,私暗自发誓追赶。 如今这般衣来伸手丶懒散度日的模样被正主撞见,夏戊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颇有些下不来台。 他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自己胡乱将腰间的玉佩扶正。 屋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倒显得有几分尴尬。 说到底,夏戊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平日里被生母赵夫人娇惯坏了。 他先前对夏寅的那些敌意,多半是出于属于少年人的别扭与争风吃醋,倒也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沉默了半晌,夏戊乾咳了一声,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 「寅三弟。」 夏戊穿戴整齐,自珠帘后头走了出来,开口打了声招呼。 「二哥。」 夏寅面色如常,只淡淡笑了笑,客套地回了一句:「时辰差不多了,日头渐毒,咱们该去夏街当差了。」 「是该去了,莫要误了大事。」 夏戊附和着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顺着青砖铺就的夹道往外头走去。 一路上,两人并肩而行,却都没有开口说话。 夏寅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面。 走在身侧的夏戊却是走得颇为纠结,时不时拿眼角去瞥夏寅,眉头皱起又松开,一副欲言又止的光景。 夏戊心里头其实虚得很。 昨日在镇远堂,大嫂问及《行云》法术是否小成时,他为了保住自己红命天才的面子,硬是没敢说实话。 可这法术做不得假,他平日里疏于练习,离小成还差着一截。 眼看就要到地方了,他心里想着,不如拉下脸来,求这寅三弟帮衬一把。 只要夏寅肯多担待些,分出些云气掩盖他的不足,这事儿兴许就能糊弄过去。 可话到了嘴边,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红命天骄的骨气,让他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更何况,两人先前的关系弄得颇有些僵,若是这会子低头,岂不是把脸面凑上去给人家踩? 想必这次,夏寅心里正憋着劲儿,就等着看他出丑呢。 夏戊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罢了,今日丢脸便丢脸吧。」 夏戊暗自咬牙发誓:「这辈子就丢这一次人。等过了今日,我定然闭门谢客,断绝那些斗鸡走狗的闲事,哪怕是把丹田熬干,也绝不懒惰怠惰了!」 就在他暗自做着心理建设时,两人已然走出了府门,来到了夏街上。 眼前这条长街,宽阔得能容八辆马车并行。 此处乃是几千夏氏族人丶上万家臣奴仆起居出入的咽喉要道,占地极广。 要想用云朵将这么大一片区域尽数覆盖,且还得精准控制云朵的厚度,既不能让阳光直射,又不能让下头觉得阴冷昏暗,着实是个耗费神识与灵力的活计。 「便在此处施法吧。」 夏寅在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站定,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 「好。」 夏戊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走到槐树的另一侧。 两人各自站定方位,同时掐起了法诀。 夏寅闭上眼,丹田内那「五杯盏」的灵力开始平稳流转,顺着粗壮的经脉直达指尖。 面板上,《行云》法术的诸多细微关窍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左手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一丝丝精纯的灵气升腾而起,化作无形的大手,探入高空的云气之中。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的天空,原本散乱的云气迅速汇聚。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片绵延数十丈的云层便平铺开来。 那云层并不浓重,反倒透着一种棉絮般的轻盈。 厚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稳稳地挡住了那灼人的烈日,又让柔和的天光能够穿透下来,洒在下方青石板的街道上,显得既阴凉又透亮。 且这云层的面积还在夏寅平稳的灵力输送下,不断向外扩张,犹如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有条不紊地笼罩住大半个街区。 反观槐树另一侧的夏戊,此刻的光景便有些难堪了。 他满头大汗,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变换着法诀,丹田内的灵力被他毫无章法地胡乱调动。 随着他的施法,他头顶上方也确确实实聚起了一片云。 然而,那云彩不仅面积狭小,堪堪只能遮住两三座宅子的屋顶,而且薄厚极不均匀。 有的地方黑沉沉的,犹如要落暴雨一般阴冷; 有的地方则稀薄得如同破烂的蛛网,金灿灿的阳光毫不客气地从破洞里漏下来,刺得下头的人睁不开眼。 两厢对比之下,可谓是泾渭分明,高下立判。 下方街道上,不少来往的宾客与家臣察觉到了头顶的异样,纷纷驻足抬头望去。 看着天空中那两种截然不同的云层,有懂行的修士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碍于镇国公府的颜面,众人不好明说,但眼神交汇间,皆是暗自发笑。 夏戊站在老槐树下,感受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犹如火烧一般,面色通红。 他心里焦急,接连又变换了几个法诀,想要把那稀薄的地方补齐,可越是心急,灵力输出越是紊乱。 他在心中期盼着自己的红命气运能在此刻显灵,触发一次「大运」,让这行云术顿悟一番。 可天道似乎今日并未眷顾于他,连续释放了几次法力,那云彩依旧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模样。 「倒霉透顶————」 夏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暗叹一声,几近绝望。 他转头看向一旁面不改色丶举重若轻的夏寅,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让人帮帮自己,却怎么也拉不下脸来。 就在这当口,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响起。 一顶由两匹温顺白鹿拉着的青绸小轿,在十几个婆子丫鬟的簇拥下,停在了老槐树旁的空地上。 一只白皙的手挑开轿帘,大房长孙媳赵元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把团扇。 原本她打算借着这巡视的由头,调笑两句。 她心里笃定,天上那又小又不规整的云彩,必然是强行接下差事的夏寅弄出来的。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要怎么顺水推舟,找个人换了仙司灵契的契子,给这寅三弟安排个扫地的活计,好让他既有面子,又能赚些灵石修行。 可当她定睛一看,顺着法力波动的源头望去时,眼中的神色顿时凝住了。 天上那片厚薄适中丶完美遮蔽日光的云彩,其灵力波动的源头,竟然连着夏寅的手指; 反倒是那又小又破的云彩,正颤巍巍地悬在夏戊的头顶。 「完了!」 看到大嫂出现,夏戊心里咯噔一下,暗叹这回是真要丢人丢到家了。 赵元凤用团扇掩了掩嘴,压下心头的讶异,目光落在满头大汗的夏戊身上,好奇地问道:「戊哥儿,你这是————」 夏戊面色涨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张着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拙劣的法术。 就在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时,站在一旁的夏寅收拢了左手的法诀,转过头来,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大嫂嫂有所不知。」 夏寅面色如常,声音里不带半分波澜,「二哥昨日苦练《草人傀儡》,日夜不歇,生生亏了丹田气海。今日施展这行云之术,实是有心无力。」 听到这话,夏戊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猛地涌起一阵欣喜,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连连点头,赶忙顺着夏寅递过来的台阶往下走,附和道:「正是,正是! 三弟说得不错。我昨日耗神太过,丹田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赵元凤何等精明的人,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心里便跟明镜似的,知晓这是夏寅在替夏戊圆场。 她也不点破,只顺着话音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般原委。既是如此,那我再安排一个族学里熟练的子弟过来,接替布置行云。戊哥儿既然身子劳乏,便先回去歇息着?」 「不用劳烦嫂嫂去寻人了。」 夏寅笑了笑,不待夏戊回话,赶忙上前一步道,「这点布云的差事,我一人足以应付,无需他人插手。不过,大嫂嫂你看这仙司灵契的帐————」 夏寅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讨价还价的实在:「我一人干了两人的活计,这灵石————是不是得领四颗?」 赵元凤闻言,不由得被他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她用团扇点了点夏寅,笑道:「你这小狐狸,倒是一点亏也不肯吃。也罢,你既揽了这活,依规矩自然都该是你的。」 说罢,赵元凤右手凭空一点。 半空中,代表《仙官志》法则的金色卷轴虚影一闪而过。 赵元凤调动契书,当着两人的面,将原本属于夏戊的那份契子抹去,全数划归到了夏寅的名下。 契约更改完毕,夏寅脑海中属于自己那份契书的酬劳,已然变成了四块初级灵石。 赵元凤完成了交接,也不再多留,挥了挥手,拉上了轿帘。 「起轿。」 婆子们应了一声,抬着青绸小轿晃晃悠悠地进了府门。 看着轿子走远,夏寅心中颇为踏实。 一旁的夏戊从槐树下走出来,在原地站了片刻,面色依旧有些通红。 他走到夏寅身前,眼神有些闪躲,显得极为羞报,压低了声音道:「那个————方才,多谢了。若不是你出言转圜,嫂嫂必定会看穿我法术未成的事实。 回头她若是告诉了母亲,我少不得又是一番严厉的责问。 「无妨,二哥不必挂在心上。」 夏寅摆了摆手,也没说其实赵元凤已经看出来了。 他这般做,本就不是为了讨好谁。 一来,《仙官志》悬在头顶,考量修士德行,德行上佳之人,往后在考绩录用时多半会有些隐形的福利; 二来,顺手递个台阶,他自己名正言顺地包圆了夏街的行云差事,能多拿两块灵石,何乐而不为。 都是在一个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兄弟,倒也不必做那种把人踩在脚底下狠碾的做派,留一分人情味,路也宽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夏戊并未性情顽劣之徒,赵夫人也只是聚灵三层而已,寿元不过百年。 想到这里,夏寅揶揄了一句:「二哥今日这精气神看着倒是不错,昨日没去城东的坊市看斗鸡?」 听到「斗鸡」二字,夏戊尴尬地打了个哈哈,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今日是祖父的庆功大宴,这等大事,我自然没去。」 说到这里,他神色忽地郑重了几分,咬了咬牙,认真说道:「往后修行之事才是最大的。从今往后,我都不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了!」 「好志气。」 夏寅微微颔首,言辞中倒也带着几分中肯的夸赞。 说话间,夏寅左手法诀再变。 只见天空中那原本就颇具规模的云层,猛地向外翻涌。 一阵灵力流转之下,很是轻松地便将夏戊先前弄出来的那几朵破败的小云彩给吞并丶覆盖了进去。 整个夏街的上空,顿时被一片均匀且透着微光的云层完整笼罩,再无半点瑕疵。 看着夏寅这般举重若轻的神识控制力,夏戊心中越发觉得尴尬,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挫败。 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暗自努力,早日追上夏寅的进度。 「寅三弟,你先在此处忙着行云。」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敛去心头的杂念,正色道:「我去学堂自习了。 「好,二哥慢走。」 夏寅没有挽留。 夏戊转过身,步履匆匆地朝着族学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 夏寅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 他抬起头,感受着体内灵气与天上云层的共鸣。 周遭人声鼎沸,车马喧器。 【行云术,熟练度+3】 距离大成,又近了一步。 午正时分,秋老虎的日头正当空悬着,明晃晃的日光倾泻而下,连一丝风也没有。 夏街那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面,被这毒辣的日头晒得泛起一层略显扭曲的白光。 来往的车马若是走在无遮无挡的日头底下,不多时便要教人闷出一身细汗。 不过此时老槐树这一片,连同整条街道的区域,皆被一层薄厚适中丶透着清凉之意的云气稳稳地罩着。 夏寅依旧立在那棵需数人合抱的千年老槐树下。 他双手拢在袖中,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十指正扣着《行云》之术的精微法诀。 他分出一缕平稳的神识,宛如牵引风筝的细线,牢牢掌控着半空中的那片云层。 依照大嫂赵元凤昨夜在镇远堂定下的仙司灵契,这布云遮阳的活计,得一直维持到申时末刻。 也就是说,他这大半日的光景都得耗在此处,且这期间自然是没有人专门张罗饭食的。 按理说,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虽能吞吐天地灵气,但到底未能辟谷,肉身依旧需要五谷杂粮来提供气血支撑。 这般接连数个时辰施展法术,寻常只得「二杯盏」底蕴的修士,早该灵力枯竭丶饥肠辘辘,甚至是头昏眼花了。 但夏寅此刻的面色却如常人一般平静,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有半点紊乱。 原因无他,只因他那丹田气海,在此前近乎严苛的日夜压榨与重聚之中,早已打破了原有的桎梏,强行扩容到了「五杯盏」的境界。 此刻,丹田内那五盏灵力正沿着奇经八脉做着周天流转,生生不息地反哺着他的肉身。 有这等雄浑的灵力底子兜底,一顿饭不吃,对他这具千锤百炼的身躯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难握的苦楚。 夏寅微微仰起头,视线透过头顶的枝叶缝隙,观察着自己布下的云层。 他的神识微操已经越发纯熟。 那云层在他的心意操控下,并非是死板的一块黑布,而是聚散有度丶轻盈如纱。 云气在挡住那灼人热浪的同时,又恰到好处地留出了些许细微的缝隙。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这些云隙漏下来,洒在下方的青玉石板和达官贵人的车马上,形成一片片斑驳柔和的光斑。 这般一来,整条夏街既处于舒适的阴凉之中,又不失光亮透彻,恰如其分地彰显了镇国公府今日贺功大宴的敞亮气派。 正当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熟练度增长的数字时,远处通向府门的游廊尽头,转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来人正是表妹岳青泥。 她今日并未盛装打扮,依旧穿着那件素净的青色半臂襦裙,头上梳着规整的双鬟。 只是她的手里,此刻正提着一个足有三层高丶雕刻着蝙蝠灵芝花纹的紫檀木大食盒。 岳青泥走在青石板上,步子迈得不似往日那般从容,反而带着几分扭捏。 她避开那些来往穿梭丶忙着迎客搬物的管事小厮,径直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来。 待走到树下,岳青泥停住脚步,将那沉重的食盒放在树根旁,微微喘了口气,白净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寅三哥。」 岳青泥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细语地开了口:「老太君方才在前厅发了话,念着你在此处当差辛苦,便打发我从后厨提了些饭菜,来给你送饭吃。」 夏寅闻言,将右手从袖中抽出,收敛了一分牵引云气的法力,转过身来。 「多谢表妹跑这一趟。」 夏寅温和地点了点头,顺手提过那紫檀木食盒的提梁,将其稳稳地搁在一截突起的粗壮树根上。 他揭开食盒那严丝合缝的顶盖,一股子浓郁醇厚的饭菜香气,混杂着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 夏寅垂眸看去,只见食盒内分层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底层还温着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羹汤。 更让他留意的是,那放置碗碟的格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副描金的骨瓷碗筷。 他心中微动,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丶神色略显局促的岳青泥。 「表妹,」 夏寅指了指食盒里的物事,语气随和地招呼道,「我看这食盒里的饭菜,分量颇足。今日府里上下都在为祖父的大宴忙碌,表妹想必忙活了一上午,到现在也还未用饭吧?不如坐下来,你我一同用些。」 岳青泥被他说中心事,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地答了一声:「是。」 两人便在这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各自挑了一块平整的树根落座。 夏寅动手将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在两人中间宽阔的树墩子上。 岳青泥端起小碗,用丝帕垫着手,接过夏寅递来的竹筷,动作斯文。 这镇国公府举办的庆功族宴,规格极高。 今日前来贺功的,皆是京州地界上那些挂着亲故的名门望族,以及大乾仙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家眷。 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场合里,规矩是断然不可逾越的。 像夏寅丶岳青泥这些天赋平平的主脉小辈,在这等大日子里,身份便显得颇为尴尬。 他们名义上虽是府里主脉的少爷小姐,但真到了这等场面,便只有在堂下听候差遣丶给长辈们跑腿打杂的份儿。 正厅那些摆满珍馐美味的紫檀大圆桌,根本没有他们落座的资格。 按照高门大户的旧例,总得等前头的主子和贵客们酒足饭饱丶撤了席面,他们这些在后头干活的小辈才能寻个空当,吃些厨房另留的冷饭热汤。 故而,岳青泥也是忙活了这大半日,肚子里连口水都未曾进过。 「倒是戊二哥他————」 岳青泥捧着碗,用竹筷挑起一粒晶莹剔透的灵米,目光落在树根上那斑驳的光影里,轻声打破了沉默。 「戊二哥本也是在学堂的静室里自习的。可方才前厅传了老太君和祖父的口信,直接派了两个大管事,去学堂将他请到了主厅的宴席上。听那传话的意思,是祖父要在几位朝中同僚和世交长辈面前,让戊二哥正式露露脸。」 听到这话,夏寅夹菜的手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祖父直接点名将他唤去主厅?」 夏寅复述了一句,随后微微颔首,「看来,祖父对戊二哥当真是看重。」 诧异归诧异,但夏寅略一思索,便也觉得此事完全在情理之中。 夏戊身负红色甲等气运,那是《仙官志》明码标价的天骄之姿。 这种级别的气运,意味着他在日后考取道院,证筑基道果的路上,天生就比常人少了无数的关卡与瓶颈。 虽说夏戊此前性子懒散,耽于斗鸡走狗的玩乐,但只要他经历了挫折,开始端正态度丶发愤图强,他那红命的底子便会立刻显现出惊人的提升速度。 祖父身为大乾朝堂上的天官,掌管着水脉权柄,眼界自然不局限于后宅的争风吃醋,嫡庶之争。 他看重的是家族的延续与朝堂上的政治筹码。 一个红命嫡孙,自然值得他破格提拔,尽早带到社交场合去结交人脉,铺垫未来的仕途。 这便是世家门阀的现实,资源与偏爱,永远只会向最具投资价值的后辈倾斜。 岳青泥见夏寅听闻此事后,面上并未流露出半点嫉妒或是不甘的神色,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心中对这位表哥的定力又多了几分佩服。 她也不再多提夏戊惹人烦心,转而用竹筷指了指面前的几道菜肴,温声介绍道:「寅三哥,这些饭食都是老太君特意吩咐后厨管事从正席的份例中拨出来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夏寅顺着她的筷子看去。 「这一碗是二阶灵植碧梗灵米,蕴含着温和的木属灵气,最是滋养五脏六腑;这碟子里切得规整的,是上个月刚送来的火柿,果肉里藏着火属灵韵,吃了能强健筋骨。」 岳青泥又将那白瓷炖盅往夏寅面前推了推,揭开盖子,里头的汤汁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肉块纹理清晰。 「这道肉羹,用的是正经的三阶灵兽铁甲角羊的里脊肉。后厨用武火熬煮了整整三个时辰,将灵兽骨血里的暴躁之气尽数褪去,只留下精纯的灵力。三哥你为了布云,施展了一上午的法术,耗费了不少心神与灵气,吃这等高阶的灵兽肉,用来补充丹田灵气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夏寅看着面前这丰盛的菜肴,心中也是一动。 这等品阶的灵米丶灵果与灵兽肉,造价不菲。 依着他二房庶出少爷的规矩,每月的月例配额里,这等好东西通常要大半个月才能分到一小碟子。 如今老太君却借着送饭的名头,一次性给他上了个齐全。 显然,昨日他在飞舟上引动十盏文气的举动,终究还是在那位执掌内宅大权的祖母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管嫡庶,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太君虽然对夏戊偏爱,但对其他主脉小辈也是保有爱意的,毕竟是亲生骨肉后辈,比支脉族人要重视的多。 如今命岳青泥给夏寅偷偷滋补,就是此理。 夏寅没有客气,端起碗筷,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那三阶灵兽肉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肉汁鲜美。 咽下腹中后,不过几息的功夫,一股温热醇厚的灵气便在胃袋中化开,顺着经络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径直汇入他那略显空虚的五杯盏丹田之中。 原本因为长期施法而产生的一丝疲乏,在这股灵气的滋养下,瞬间荡然无存。 两人就在这大槐树下,端着碗筷,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秋日的微风顺着街道的穿堂弄口吹过来,拂过老槐树那繁茂的枝叶,发出阵阵轻柔的沙沙声。 风中带着几分饭菜的香气,也吹动了少女额前的碎发与心底隐秘的心绪。 吃着吃着,岳青泥的话语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不再拘泥于那些府里的礼数,而是用一种闲话家常的平缓语气,向夏寅吐露着修行上的烦扰。 「寅三哥,你也知晓我的根骨。」 岳青泥放下竹筷,目光中带着几分落寞:「我这身子骨天生便带着弱症,经脉发育得比常人要迟缓得多。旁人像我这般年纪,早该将周身经脉拓宽,尝试引气入体丶冲击聚灵境了。可我的经脉狭窄淤滞,若是强行吸纳天地灵气,非但留不住,反而会胀破经络,伤及根本。」 夏寅默默地听着,并未插话。 他知道岳青泥这等体质,若是放在外头那些没有底蕴的散修小族里,只怕早就被当成凡人放弃了。 「我翻阅过族里藏书阁的古籍。」 岳青泥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不甘认命的坚韧:「书中记载,我这等经脉发育迟缓的症状,并非是绝路。若是想在修行之路上走下去,便只有一种解法。」 「那便是专注于大乾五科中的文科。」 「无需通过丹田气海去蛮横地吞吐灵气,而是靠着研读三教经义丶诗词歌赋,感悟天地法理。只要能够成功引动天地文气,将那浩然正气聚拢入体,温养在胸口的膻中穴里。文气中正平和,最擅滋养万物。只要有足够的文气经年累月地冲刷滋养,我的经脉便能如同枯木逢春一般,慢慢拓展开来,从而补足根骨上的先天缺陷。」 说到这里,岳青泥那一双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向夏寅,语气诚恳地说道:「三哥昨日在飞舟之上,一首七律引发天道共鸣,聚拢十盏文气,那等惊才绝艳的文道天赋,青泥心中万分钦佩。」 「我深知引动文气绝非死记硬背所能达成,全凭心境与对法理的感悟。」 「故而,以后若是在文科经义丶诗词文章上遇到不解的难处,还望寅三哥能不吝赐教,指点青泥一二。」 夏寅看着面前这位身世坎坷却依旧想要求道长生的少女,心中并未生出什么不耐烦的情绪。 这种探讨学问的请求,既合乎族学同窗的身份,又不涉及什么核心利益的冲突,他自然不会拒绝。 足能口巩,开非按准j巩,足安目录火儿云,后有筑基资格,才能筑基。 随后,赵元凤的目光移向了夏戊和夏寅。 她的视线在夏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意味。 「戊哥儿,寅哥儿。」 赵元凤开口道,「明日宾客盈门,门前的夏街是必经之路。秋老虎的日头毒辣,那些乘轿骑马来的贵客难免受些燥热。」 「你们俩明日晨起,至午时末,便去府门前的夏街当差。用行云法术在街面上方布下一层云气,把日头遮蔽起来,让整条街道处于阴凉之中。」 「但切记,不可将天光完全阻断,总要有些日光沐浴下来,才显出咱们国公府的气派,不然阴森森好不怪异。」 夏寅在心中将这差事过了一遍。 要在一条长街上空持续布云,还要精准控制云层的厚度,既要阴凉又要透光,这种程度的神识微操和灵力输出,入门级别的法术是绝对做不到的,必须需要《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可胜任。 「这差事虽不繁重,却是装点门面的细致活。」 赵元凤笑着补充道:「同样是走仙司灵契,每人两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说到这里,赵元凤用丝帕掩了掩嘴角,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差事虽不累人,却需要些火候,【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能将云层控制得轻薄均匀。 m一in曰n六l70.t7工+.‖—一0+n.+l.1.nmn 到处是人声丶兽鸣声丶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凡俗与修仙界杂糅的喧闹景象。 夏寅抬头看了看天色。 秋老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再有半个时辰,这无遮无挡的夏街便要晒得人冒汗了。 「是时候去行云了。」 夏寅掸了掸衣袖,未作停留,转身又顺着侧门进了府,踱步朝着夏戊的居所走去。 昨日大嫂分派的是他们两人一同当差,他总不好一个人把活儿给干了。 夏戊住的是二房的正院偏厢,地段好,灵气也比夏寅那处偏僻院落要浓郁得多。 夏寅走到院门前,门虚掩着。 他伸手扣了扣门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多时,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露出大丫鬟紫萍那张俏丽的脸庞。 「寅三爷。」 紫萍见是夏寅,连忙屈膝行了一礼,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页寅占占斗迈步击入房中「好志气。」 夏寅微微颔首,言辞中倒也带着几分中肯的夸赞。 说话间,夏寅左手法诀再变。 只见天空中那原本就颇具规模的云层,猛地向外翻涌。 一阵灵力流转之下,很是轻松地便将夏戊先前弄出来的那几朵破败的小云彩给吞并丶覆盖了进去。 整个夏街的上空,顿时被一片均匀且透着微光的云层完整笼罩,再无半点瑕疵。 看着夏寅这般举重若轻的神识控制力,夏戊心中越发觉得尴尬,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挫败。 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暗自努力,早日追上夏寅的进度。 「寅三弟,你先在此处忙着行云。」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敛去心头的杂念,正色道:「我去学堂自习了。」 「好,二哥慢走。」 夏寅没有挽留。 夏戊转过身,步履匆匆地朝着族学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 夏寅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 「表妹言重了。」 夏寅将手中的空碗放下,语气平和地应承下来,「你我同宗同源,探讨学问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往后若有文科上的滞碍,你只管来偏院找我便是,我定当知无不言。」 「咯咯,那便多谢三哥哥了。」 岳青泥见他答应得乾脆,眉眼间的忧愁顿时消散了不少,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清丽笑容。 两人又在老槐树下靠着粗壮的树根蹲坐了片刻。 一边消食,一边闲聊着族学里那些严苛的考绩规矩,以及讲席先生们教课的趣事。 待到那食盒底层的羹汤彻底没了热气,闲聊也告一段落。 岳青泥站起身来,将那两个描金的骨瓷碗和几副筷子收拾妥当,重新装回紫檀木食盒里。 她向夏寅屈膝行了一礼,随后提着食盒,顺着原路返回了府内。 看着岳青泥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夏寅收回目光,重新站直了身躯。 吃饱喝足,体内的灵力又得了那三阶灵兽肉的滋养,他只觉得精神一振,原本因长时间施法而产生的那一丝倦怠彻底一扫而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依旧平稳笼罩着夏街的云层,随后将视线落在了身旁这棵历经风霜的千年老槐树上。 儿入h 夏寅在心中默默打算着。 他向来是个懂得张弛有度的人,既然差事干完,工坊上工的时辰又是在晚上,这中间的几个时辰,正好可以用来做些平日里没空做的事。 夏寅并不打算回偏院去睡大觉,而是要在府内四处走动走动。 这所谓的闲逛,并非漫无目的。 镇国公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无数,但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真正称得上核心重地丶拥有极高参观价值的,只有两处地方。 一个是祖父和父辈们用来栽种丶珍藏各色宝药灵草的「药园」; 另一个,则是豢养各路高阶异兽的「兽苑」。 这两处地方平日里戒备森严,规矩极多。 今日恰逢族宴,府里人多眼杂,为了防止冲撞宾客,主子们那些平日里骑乘的坐骑丶灵兽,此刻必定全都集中收拢在兽苑之中。 这对于夏寅来说,无疑是一个近距离观察高阶事物丶拓宽眼界的绝佳机会。 打定主意后,夏寅辨认了一下方位,率先迈步朝着府邸东面偏北的药园走去。 穿过多重院落与夹道,周遭的喧闹声逐渐远去。 药园所在的地界颇为幽静,外围栽种着一排排高大的驱虫灵木。 缕精纯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 夏寅垂眸看去,只见食盒内分层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底层还温着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羹汤。 更让他留意的是,那放置碗碟的格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副描金的骨瓷碗筷。 他心中微动,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丶神色略显局促的岳青泥。 「表妹,」 夏寅指了指食盒里的物事,语气随和地招呼道,「我看这食盒里的饭菜,分量颇足。今日府里上下都在为祖父的大宴忙碌,表妹想必忙活了一上午,到现在也还未用饭吧?不如坐下来,你我一同用些。」 岳青泥被他说中心事,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地答了一声:「是。」 两人便在这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各自挑了一块平整的树根落座。 夏寅动手将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在两人中间宽阔的树墩子上。 岳青泥端起小碗,用丝帕垫着手,接过夏寅递来的竹筷,动作斯文。 这镇国公府举办的庆功族宴,规格极高。 今日前来贺功的,皆是京州地界上那些挂着亲故的名门望族,以及大乾仙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家眷。 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场合里,规矩是断然不可逾越的。 夏戊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走到槐树的另一侧。 两人各自站定方位,同时掐起了法诀。 夏寅闭上眼,丹田内那「五杯盏」的灵力开始平稳流转,顺着粗壮的经脉直达指尖。 面板上,《行云》法术的诸多细微关窍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左手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一丝丝精纯的灵气升腾而起,化作无形的大手,探入高空的云气之中。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的天空,原本散乱的云气迅速汇聚。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片绵延数十丈的云层便平铺开来。 那云层并不浓重,反倒透着一种棉絮般的轻盈。 厚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稳稳地挡住了那灼人的烈日,又让柔和的天光能够穿透下来,洒在下方青石板的街道上,显得既阴凉又透亮。 且这云层的面积还在夏寅平稳的灵力输送下,不断向外扩张,犹如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有条不紊地笼罩住大半个街区。 反观槐树另一侧的夏戊,此刻的光景便有些难堪了。 他满头大汗,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变换着法诀,丹田内的灵力被他毫无章法地胡乱调动。 随着他的施法,他头顶上方也确确实实聚起了一片云。 只消明日一早,去府门前的夏街上站个半日,施展一上午的《行云》法术遮一遮日头,便能轻轻松松拿到两块初级灵石。 这等差事,若是换了外头的散修,只怕挤破了头也要来抢。 「不是说那《仙官志》高悬九天,最是公平公正的么?」 夏寅心中暗自盘算着。 学堂里教谕讲授法理时曾说过,仙司灵契会自动审查交易的内情,将报酬控制在一个合情合理的区间,绝不容许有人借着雇佣的名头,私下里大肆输送灵石,扰乱天道定下的规矩。 可这一个月四块与一上午两块的悬殊,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 夏寅走在静谧的游廊里,夜虫的鸣叫声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第73章 夏寅进步,族老赞誉 第73章夏寅进步,族老赞誉 它们直立行走,身高足有丈许,上半身穿着不知是用何等妖兽皮打造的粗糙护甲,下半身则是长满硬毛的兽腿。 更令人心惊的是,它们的脖子上顶着的,竟是长着獠牙的狗头。 这些狗头人的手里,各自提着一柄厚重的精钢巨斧。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随着它们的走动,一股属于「筑基期」的恐怖灵力波动,如同实质般的威压一般,毫无遮掩地在这片药园中弥散开来。 它们并非人类修士,而是彻头彻尾的妖物。 那几个狗头人也察觉到了夏寅这个陌生气息的闯入。 它们停下巡视的脚步,猛地转过头,狭长的兽瞳中瞬间爆发出嗜血凶厉的光芒。 它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双腿猛地发力,举起手中的巨斧,便欲朝着夏寅冲杀过来。 面对这等足以碾压自己的筑基期妖物,夏寅却站在原地,脚下未退半步,面色古井无波。 这是镇国公府的内宅重地,绝不可能任由妖物伤人。 果然,就在那几个狗头人刚刚生出杀意丶向前迈出半步的瞬间。 它们那长满硬毛的宽阔额头上,突然齐刷刷地亮起了一道暗金色的复杂符文。 那是祖父这位当朝天官,强行打下的神魂禁制烙印。 烙印光芒闪烁的刹那,一股无形之力轰然降临。 几个筑基期的狗头人顿时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它们眼中的凶光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当|!」 沉重的精钢巨斧砸落在地上。几个高大的身躯如同触电般萎顿下去,痛苦地在灵田边缘的泥地上翻滚抽搐,双手死死地抱着头颅,显然是在承受着来自灵魂深处的严厉鞭笞。 只要它们对夏氏族人生出一丝敌意,这烙印便会教它们生不如死。 夏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对祖父那深不可测的天官手段,有了更为直观的认知。 这药园虽然珍宝无数,但有这等恐怖的守卫看护,再加上重重阵法,他也没有必要在此处久留探究。 满足了好奇心后,夏寅转身顺着原路退出了白雾阵法,重新挂好玉佩。 接下来,他转了方向,朝着府邸西侧的兽苑走去。 相比于清静幽深的药园,这兽苑的占地面积要广阔得多,也热闹得多。 还未走近,夏寅便闻到了一股混杂的气味。 那是兽类特有的体腥味丶乾草的霉味,以及不可避免的些许粪便臭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镇国公府的兽苑依着一座矮山的地势而建,一排排用精钢和百年铁木打造的粗壮栅栏,将这里划分成上百个大小不一的兽棚。 夏寅迈步走入兽苑,目光在两侧的兽棚中流转。 这里的排场,着实让人开眼。 左侧的一片开阔地里,养着十几匹高大神骏的「赤炎大马」。 这些马匹通体赤红如火,皮毛下隐隐有火光流转,四蹄踏在石板上,甚至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焦痕。 右侧高耸的铁笼里,栖息着几只体型庞大的「黑玉大鸟」。 它们的羽毛如同黑色的利刃,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鹰喙弯曲如钩,透着一股子生猛的凶禽之气。 而在兽苑最深处的一方寒潭里,甚至还盘踞着一条身披青色鳞片丶头顶生出两根短角的蛟龙之属。 水波翻涌间,那庞大的身躯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来往的粗使小厮们正提着一桶桶拌着高阶灵草和肉糜的精饲料,伺候着这些脾气暴躁的异兽。 夏寅在一处关押着赤炎马的栅栏前停下脚步,双手负在身后,打量着里面那匹正喷吐着带有火星鼻息的骏马。 「不知道何时,我也能够有资格拥有这等威风的灵兽充当坐骑。」 夏寅看着那马匹雄壮的肌肉,喃喃自语地感慨了一句。 这并非他好高骛远,而是修行到了高深境界,想要跨越千山万水去执行那些天道悬赏,深入名山大川,险地要地,没有一头脚力强悍的坐骑是万万不行的。 「你此言差矣。此处关押的这些,不过是些血脉稍微强悍些的凡俗妖兽罢了,根本称不上是灵兽」之属。」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他的侧后方传来。 夏寅转身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劲装的少女正朝他走来。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梳着一个利落的高马尾,身高堪堪齐到他的胸口。 她生着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眸,眉宇间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反而透着一股英气。 这少女不是旁人,正是京州景家的嫡女,也是夏寅的未婚妻—景怡。 景怡曾在这国公府里偶然见过夏寅一两面,知晓眼前这个穿着灰布短打丶神态从容的少年,便是那个被外界传为白命中人的二房庶子,也是她在飞舟上亲耳听闻其作下豪迈诗篇的未婚夫。 但夏寅却并不认识她。 他只当这是今日随长辈来赴宴的哪家将门虎女,好奇之下逛到了这兽苑来。 「姑娘为何这般说?」 夏寅面色平和,拱手请教道,「我看这些异兽气息绵长,其中几头的威压甚至已经达到了聚灵巅峰,难道还配不上灵兽」二字?」 景怡停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目光顺着夏寅的视线看向那匹赤炎马,淡淡地开口解释。 「妖兽与灵兽,其本质有着天壤之别。」 景怡的声音清脆而理智,「这些妖兽,仗着血脉之力吞吐灵气,看似强大,但它们骨子里依旧残留着妖魔嗜血好杀的暴戾本性。」 她转过头,看着夏寅的眼睛,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对规则的敬畏。 「真正的灵兽之属,是没有这等暴躁之气的。它们禀赋纯真,只饮仙泉灵露。」 「最重要的是,灵兽自带天地祥瑞与功德。」 「修士若是能拥有一只真正的灵兽作为契约夥伴,它不仅能提升修士施法的威能,更能在冥冥中反哺丶拔高修士的气运命格。」 景怡顿了顿:「但那等传说中的瑞兽,不是花多少灵石丶用多少手段就能在坊市上买来的。」 「唯有大乾仙官,在前线斩杀妖魔大敌,为治下百姓立下了不世之功,得到了《仙官志》的天道认可与封赏,方有资格获赐真正的灵兽。这兽苑里关着的,不过是些用来充门面丶拉拉车驾的凡俗脚力,止工具耳。」 夏寅静静地听完这番话。 原来,在这大乾仙朝,不仅修行境界与官职挂钩,就连这种顶尖的坐骑资源,也被天道《仙官志》牢牢地垄断在手里,作为论功行赏的独家奖励。 这越发坚定了他在体制内往上爬的决心。 「原来如此,受教了。」 夏寅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平辈之礼,诚恳地说道:「多谢姑娘解惑,让我免了把凡铁当真金的笑话。」 「谈不上解惑,左不过是你我志向相同,随口一言罢了。」 景怡看着夏寅的神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天下修士,谁不想建功立业?谁不想得天道封赏,封侯拜相,最终成仙做祖,做那长生久视的仙人?」 这番话说得颇有气魄。 言罢,景怡不再多留。 她转过身径直走向停在兽苑角落里的一辆赤炎马车。 掀开厚重的车帘钻了进去,随后放下帘子,景怡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继续在车厢内打坐运转聚灵诀去了。 今日景家的主脉族人皆在前厅的宴席上推杯换盏丶联络人脉。 景怡却独自跑到这气味难闻的兽苑来。 原因无他。 这兽苑虽然充斥着凡兽排泄的屎尿腥味,但为了温养这些异兽的血脉,镇国公府的先辈在这片地下埋设了极为高阶的聚灵阵法。 对于急需庞大灵气来重塑根基的景怡而言,这里的灵气浓度是实打实的充盈,远非客房那点灵气可比。 至于气味,在长生大道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夏寅看着马车落下的门帘,没有去深究这少女的身份。 但景怡的举动,却给他提了个醒。 他站在原地,微微闭上双眼,放开神识去感知四周的空间。 果然,越过那层刺鼻的腥臊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兽苑空气中游离的灵气,浓郁得仿佛要凝结成水滴一般。 夏寅本不在平外在环境,他见此处灵气如此充裕,当即在兽苑边缘寻了一处堆放乾净草料的偏僻角落。 也不嫌弃地上的尘土,夏寅直接盘膝坐下,双手交叠于丹田,闭上双眼,开始运转起最基础的聚灵诀。 功法一经催动,周遭那浓郁的灵气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顺着他的口鼻与周身毛孔,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经脉之中。 灵气在宽阔的经脉里奔腾,发出细微的宛如溪水流淌的声响,不断地填补着他那「五杯盏」的丹田气海。 时间在这枯燥的吐纳中悄然流逝。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内视丹田,眼中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因为施法而空出大半的五杯盏气海,此刻竟然已经被彻底填满了。 充盈的灵力在丹田壁上流转,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竟然只用了一刻钟?」 夏寅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效率。 若是在他那偏僻丶未曾布设聚灵阵的二房小院里,想要将这五杯盏的容量从乾涸补充满,即便他一刻不停地吐纳,最起码也得耗费六个时辰的苦功。 而在这里,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 「这兽苑,还真是一个修行者的宝地。」 夏寅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就是这味道属实冲了些。不过,这等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已经完全比得上直接捏碎一块初级灵石来吸收的速度了。」 「只要能省下灵石,些许气味算得了什么,以后定要常来此处「借光」打坐。」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顺势发散开来。 单单是一个用来养兽类的地方,灵气便能浓郁到这等骇人的地步。 那祖父即将要大搞改制丶专门辟出一块灵脉宝地修筑的「大院」,那里头的灵气环境,又该是何等夸张的洞天福地? 一想到大院改制,夏寅那颗向来波澜不惊的心中,终于生出了一丝对家族资源的实质性渴望。 看了看天色,西边天际的最后一抹残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夜幕降临。 这半日的闲暇时光结束了,又到了他该去灵茶工坊上夜班的时辰。 夏寅没有再逗留,迈步走出了兽苑。 他顺着原路返回二房的偏院。 屋内,林姨娘已经将晚饭的碗筷摆好。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食。 饭毕,夏寅拿布巾擦了擦嘴,便直接出了门,朝着灵茶工坊的方向走去。 这一整天,镇国公府内都是张灯结彩,贺功的大宴办得声势浩大,算是圆满地落下帷幕。 作为二房庶出丶顶着白命气运的夏寅,哪怕他这几日在族学之中展露了惊人的悟性,哪怕他在城头吟诗聚拢了十盏文气————但在今日这等涉及家族核心权势交接的场合,他依旧未能得到那位天官祖父的召见。 被专门唤去主厅,在各路显贵宾客面前端茶倒水丶混个脸熟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位身负红命气运的嫡兄夏戊。 在这森严的大家族里,阶级壁垒与气运的偏见,从来都不是一两首诗词就能轻易打破的。 但夏寅走在前往工坊的夜路上,面容却隐没在风灯的阴影里。 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那些暂时的冷落,不过是漫长长生路上,一段微不足道的风景罢了,连些许风霜都算不上。 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深秋的晨露挂在偏院的枯草尖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夏寅依着规矩早早起身,用木盆里的凉水抹了脸。 他换上一身青灰色的细布直裰,将头发用一根素木簪子挽好,穿戴齐整后,先去了正屋给林姨娘请安。 林姨娘嘱咐了几句学堂里切莫与人争斗的规矩,又让小丫鬟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灵谷粥。 夏寅安静用完饭,漱了口,告退出来。 出了偏院,他顺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一路往东府的正院行去。 今日的打算,是去长房大嫂嫂赵元凤的院落外头求见,将昨日在夏街行云布雨的工钱给结了。 行至长房的院落门前,还未进去,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与搬运物事的动静。 夏寅站在月洞门外往里看去,只见原本宽敞雅致的小院之中,此刻正人来人往,显得颇为喧闹。 不少穿着青衣的小厮下人正轻手轻脚地张罗着搬运一些看着便分量不轻的紫檀木架子0 而在院子的正中央,站着几个身上散发着浑厚气息的修士。 这几人都不是生面孔,是夏家的家臣赵管事,杨管事,都是聚灵上三层的修士。 他们手里拿着铭刻着繁复符文的阵法罗盘,正沿着院子的八个方位,将一块块泛着水蓝色光泽的阵法基石敲入青砖的缝隙之中。 随着他们的动作,院子里隐隐有一股温润绵长的水属灵气在慢慢汇聚。 夏寅没有贸然往里走。 他知晓深宅大院的规矩,只站在门口等候。 不多时,赵元凤的贴身大丫鬟小红端着个铜盆从廊下走出来,一抬眼瞧见了他,便快步走了过来。 「寅三爷,」 小红停在门坎内,微微福了福身,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嫂嫂早起时便吩咐了,说若是你今日来找,不必再进去回禀验看。你自己用神识沟通天上的《仙官志》,从那仙司灵契之中取得工钱就行。大嫂嫂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不用再走那繁琐的验收过场。」 「明白。」 夏寅点了点头。 大乾仙朝的规矩,仙司灵契乃是修士雇佣修士的唯一平台,更是低级修士能够合法赚取到灵石的唯一途径。 它的结算方式,在《仙官志》的天道法则下,向来有着严谨的讲究。 一般而言,若是接了差事,流程多是第一种:修士完成雇佣任务或者工作内容之后,需要雇佣者亲自出面验收。 验收过了眼,雇佣者会在契书上打出评分,并根据差事的完成好坏调整灵石报酬的数额。 随后,《仙官志》会再次检测这评分与扣罚是否合乎法理。 若是雇主刻意刁难或者修士敷衍了事,天道法则都会做出公断。 一切都合格之后,这灵石报酬才会真正落入修士的囊中。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结算方式,便是完全托管。 雇佣者在发下差事之初,便将说好的灵石尽数寄托在《仙官志》之中。 修士完成任务后,无需经过雇主,直接向《仙官志》提交完工的申请。 《仙官志》会自动审查修士的工作内容是否合格。 只要满足了契约上的要求,它便会跳过雇主,直接将所有的灵石奖励下发。 眼下,这位精明干练的凤嫂嫂,选择的显然就是第二种,完全托管。 夏寅知道既然走了完全托管的章程,这灵石自然是跑不了的。 他倒也不急着立刻去取,反倒是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阵法修士,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开口问道:「小红,今日凤嫂嫂这院里人来人往的,连前头管事的赵管事和杨管事都亲自过来盯着了,这是做何意味?府上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小红掩着嘴,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些说道:「哎呀,寅三爷,并非是府里的大事,是私事。是从寒山寺那边,花了大价钱请了个送子鲤鱼」过来。那几个正是在布设专门用来温养这鲤鱼的灵水阵呢。 「原来如此。」 夏寅恍然。 他目光越过小红的肩膀,看到内院的廊檐下,确实摆着一个用透明水玉雕琢而成的大水缸。 水缸周围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里头有一尾通体金红丶鳞片上带着奇异纹路的鲤鱼正缓缓游动。 夏寅不再继续打听,拱手向小红道了声谢,说了几句喜庆话,便转身往外走。 走出一段距离,夏寅在心里将这事稍稍琢磨了一番。 这赵元凤嫂嫂,平日里为人精明强干,八面玲珑,将镇国公府东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在长辈面前也颇有体面。 唯独有一点,成了她心头的病结,那便是难生育。 她嫁入夏家也有几年光景了,至今膝下未有一子。 虽说她现在算是名正言顺的正妻,背后也有娘家的势力撑腰。 但是她的夫君夏琏玉,不仅是长房长孙,更是考入了道院的正式学子,常年在外求学修行,不在家中。 道院之中,汇聚了天下英才。 夏琏玉在那等地方,指不定哪天就遇到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 若是对方也是个有着天赋的女修,亦或者是名门望族后裔,那赵元凤若是迟迟生不出孩子,这正妻的位子,怕是坐得就不稳当了。 即便家族不休妻,若是让外头的女人先进门生了长子,她在后宅的威信也会大打折扣0 夏寅摇了摇头。 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各人自有个人的难处,哪怕是手握大权的主母,也有被规矩和世俗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想跳脱出去不受束缚,单单是考上道院,其实还不够。 考上道院,只是获得了一个资格。 必须要在道院的考核中脱颖而出,通过选拔成为「人官」,成为大乾仙朝牧民一方的父母官才行。 只有成为了人官,有了仙朝的官身加持,才会被天道法则允许筑基。 一旦抗过雷劫,筑基成功,寿元便可达八百载,那才是正式踏上修行之路。 凡俗的那些生儿育女丶宅斗争宠的戏码,在漫长的八百年岁月面前,皆是不值一提的浮云。 夏寅收拢心绪,顺着夹道前往族学。 初升的日头已经跃过了高高的院墙。 夏寅走在空旷的甬道上,停下脚步,仰起头,看向天穹之上。 在那里,有一尊常人肉眼无法直视丶唯有聚灵修士方能感知到的庞然大物。 那便是代天牧民的《仙官志》。 它宛如一页无边无际的金色书页,高悬于九霄之上,散发着煌煌天威,无声地俯瞰着大乾仙朝的生灵。 夏寅凝神静气,调动丹田内的一丝灵气,将自己的意识如触角般探出,去触碰那遥远天穹上的金色虚影。 下一刻,那金色书页猛地在他脑海之中放大。 原本虚无的意识空间里,浮现出一排排古朴庄重的栏目选项。 【人官】丶【天官】丶【仙官】。 这三排代表着大乾仙朝权力与修为顶峰的栏目,此刻皆是灰暗的,犹如蒙上了一层迷雾,任凭夏寅如何集中精神,也无法将其打开。 往下看去,还有【四榜】丶【宝库】丶【本我】等诸多选项。 其中有些同样处于灰暗状态,而有些则闪烁着柔和的金光,提示着他可以用意念去触碰查看。 夏寅没有去管那些闲杂的栏目,径直将意念集中,选择到了【仙司灵契】这一栏。 意识触碰的瞬间,金色的书页在脑海中发出细微的翻动声。 书页之上,有诸多任务,还有已接取任务的选项。 夏寅点开「已接取任务」的选项,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两条记录。 一个是长期性质的灵茶工坊烘焙任务,另一个则是昨日刚刚接下的夏街行云。 夏寅的意识精准地触碰到第二个任务的字样上,选择了完成提交。 就在他做出选择的一瞬间,冥冥之中,一道金光洞穿云层,笔直地落入夏寅的手中。 金光散去,他的掌心之中,已然多出了四块切割得四四方方丶蕴含着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 「这么快就审查完了么?」 夏寅握着手中那沉甸甸的灵石,心头泛起一阵震撼。 世间万物的因果流转丶雇佣劳动,哪怕只是在街头布下一片云彩这等微末小事,都躲不过《仙官志》的审查,着实是有些厉害。 《仙官志》说是前世小说里的先天至宝都不为过。 夏寅将四块初级灵石收入袖袋之中,贴身放好,在心中默默盘算。 「这四块灵石,足够撑住接下来的十几天修行了。」 「只要撑到这个月月底,工坊那边的差事便能结帐,再加上族学里每个月发放的月俸「」 「月末考绩,只要我这几门法术的进境展露出来,不知道灵石月俸能不能再涨涨。」 「如今要练的法术多了起来,每日消耗的灵力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夏寅喃喃自语着,收回视线,迈着平稳的步子,继续走向族学。 接下来的日子,夏寅的生活再次回到了那种枯燥的轨迹之中,和之前一样。 白日在族学里,只要先生讲授的经义与法理他不曾落下,剩余的自习时辰,他便端坐在几案后,在体内悄然运转着那门内循环的【清心诀】。 清心诀的灵力顺着固定的经脉流转,每运行一个大周天,不仅不消耗原本的灵气底蕴,反而能平复心绪。 借着这等宁静致远的心境,他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十指细微地扣动,苦练着【草人傀儡】的神识微操之法。 到了晚上,用过晚食,他便会准时出现在灵茶工坊那炽热的内间里,去磨炼行云丶生火二术。 压水与分火的动作在成百上千次的重复中,变得犹如呼吸一般自然。 他日复一日地将丹田压榨乾净,再靠着灵石或者打坐慢慢恢复,苦耕不辍。 夏寅每日除了维持肉身最低限度的生机,只休息两个时辰。 一眨眼,十几天的时间过去,不知不觉间,已是来到了月末。 是夜,灵茶工坊内。 这半个月来,因着夏寅的举荐,旁支子弟夏远也得了机会,获准进入这灵气相对充沛的内间来干些打下手的活计。 此时,夏寅和夏远正各自守着一个紫铜焙茶炉,烘焙着灵茶。 只不过,两人处理的物件品阶大不相同。 夏远负责的依旧是那些对火候要求不高的初级灵茶,而夏寅手底下的铁网上,铺着的则是工坊里高阶的「云雾灵毫」。 这等灵茶对神识微操的要求严苛,稍有不慎,水汽重了便会发霉,火候大了一分便会焦糊。 夏寅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容隐没在炉火的青光之中。 他一边稳稳地操控着自己炉底的火焰分层,一边还分出心神,时不时地出言指点一下旁边的夏远。 「远哥,少阳经的灵力输出太急了些。把火苗压低一寸,茶香散得太快,锁不住里面的木属灵韵。」 夏寅的声音平缓,没有起伏,却直指关窍。 夏远闻言,连忙依照他所说的,收敛了一分灵气。 果然,炉子上那股略显暴躁的焦味渐渐淡去,重新散发出纯正的茶香。 这位支脉的族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过头看向夏寅的目光中,充满敬佩之意。 夏寅并未去理会夏远的目光。 他收回心神,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面前的云雾灵毫上。 左手掐诀,指尖上方汇聚出一团巴掌大小的云气,绵密的灵水如丝线般均匀洒下;右手变幻,炉底的青色灵火如同被梳理过的丝绸,分作三层,一层托底,一层环绕,一层直透茶心。 又是一次行云,生火,烘焙灵茶的过程。 就在这套动作完成的瞬间,夏寅眼中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行云,生火二术达到了大成境界! 视线前方,光影交织。 熟悉的半透明书页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仙官志》化作的书页上,墨色的字迹清晰浮现。 【姓名】:夏寅【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十杯盏) 【气运】:白色乙等【命格】:无【功德】:0 【神通】:无【法器】:无【功法】:聚灵诀【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大成)熟练度:1/10000。 生火(大成)熟练度:1/10000。 清心诀(小成)熟练度:1459/3000。 草人傀儡(小成)熟练度:1533/3000。 这半个月来,四块灵石已经用光,夏寅的实力提升稳健,法术的熟练度稳步提升着,生火行云二术达到了大成。 至于清心诀,由于能一直使用,提升很快,已经达到了小成,熟练度接近1500,很快就能突破到大成。 最后是草人傀儡,达到小成之后,草人傀儡需要一心多用才能提升,提升速度慢了些许。 除了法术之外,夏寅丹田内的灵气,也在这种极限的拉扯中,达到了十杯盏大小。 聚灵一层,修行者体内的灵力计量皆有法度。 十万八千杯盏,方能汇聚成一条源源不断的「一细流」。 而要将修为推至聚灵二层,形成真正的气海,则需要八亿四千万细流,这便是所谓的湖海境。 丹田灵气的扩充,并不是一条匀速的平缓直线,而是越来越快的。 起步时,经脉狭窄,能容纳的灵气少。 但随着灵气数量的增多,灵气在周天运转时,滋养丹田经脉的效果便会越好。 丹田经脉被滋养得越发坚韧宽阔,便越能承载更多的灵气。 这是一个完美的正反馈循环,所以修士在杯盏丶湖海丶无量这聚灵前三个境界的修行轨迹皆是起步慢,后续越来越快。 「试试法术。」 夏寅将铁网上的云雾灵毫妥善收起。 他站起身,渡步走出了闷热的内间,来到灵茶工坊外面的空地上。 此刻夜已深沉,天空中悬着一轮明月,洒下清冷的银辉。 夏寅站定身形,施展行云术。 灵力自丹田涌出,顺着宽阔的经脉,迅速流经少阳脉丶太阴脉,最终汇聚于他的右掌掌心。 伴随着神识的牵引,他口中低声念诵咒诀:「天地水精,气聚成形。」 「天地水灵,听吾号令。聚气成云,覆土荫蔽——行云!」 咒诀落下的刹那,大棚与工坊上方原本稀薄的灵气如同受到了统帅的徵召,疯狂地向他头顶上方汇聚。 霎时间,天穹之上出现一云朵,厚重如铅,能轻松遮蔽整个庞大的灵茶工坊,遮蔽月色。 周围的空地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夏寅面色不变,左手法诀一收,右手接着施展生火术。 「此术原理,在于少阴心经」。 2 夏寅在心中默念着经义。 心属火。 他意念一动,引丹田之灵气,入胸口的膻中穴,行经极泉穴,过青灵穴,至手腕的神门穴,最终透指尖的少冲穴而出。 这股精纯的灵气在经脉中极速摩擦,意念化火,方能透体而出。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随着口诀的吟唱,指尖的火焰瞬间迎风暴涨。 火势汹涌而出,层层叠叠。 火光冲天而起,将刚刚被铅云遮蔽的黑暗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夏寅维持着法术的输出,静静地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逝。 「法术从入门到大成,是消耗进一步减少,威力进一步增强的过程。」 夏寅喃喃自语着,「而法术到了圆满境界,就意味着完全掌控。最明显的特徵是修士可以自由调节灵力输出的多少,进而提升法术的威力和范围。」 就像是现在,他丹田内拥有十杯盏的灵力储备。 看起来十杯盏灵力是足够释放大成的生火丶行云二术了很多次了。 但是实际上,等日后法术真的推演到了圆满境界,若是真的需要用这生火术去煅烧大块的精铁矿石,他这区区乾杯盏的灵力,只怕连眨眼的功夫都撑不到,便会瞬间乾涸。 「还是需要继续提升!」 「沉住气,距离圆满还有一万熟练度,灵气上限越来越高了,已经十杯盏了,下个月还有最少八块灵石,争取在月末考绩之前达到圆满境。」 夏寅喃喃自语,收了法术,继续回去烘焙灵茶,磨炼自己的境界去了。 而在工坊建筑的阴影处,李管事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将方才夏寅试法的一幕尽数收归眼底。 李管事的心中翻起波澜,目光盯着夏寅那道背影。 眼前这个庶出的寅三爷,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行云丶生火两门法术就从入门到了大成境界。 李管事在心中暗自比较了一番。 这庶出寅三爷,比之红运嫡出戊二爷还要令人心惊,估摸着身上有深藏不露的可怕命格,这悟性也太逆天了些。 如是想着,李管事没有任何犹豫,他悄悄地转过身,放轻了脚步离开。 待得明日,他要将此消息告诉族老夏长平。 秋日的晨光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长房支脉族老夏长平的府邸之中,已然有了动静。 院子里的青石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两三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厮正拿着竹扫帚,放轻了动作清扫着昨夜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沙沙的扫地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颇为清晰。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头燃着一炉提神的沉香,淡灰色的烟气在梁柱间平缓地缭绕。 夏长平穿着一件暗褐色的杭绸常服,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他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灵茶,用茶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上的浮沫,浅浅啜了一□,神色间透着早起时的平静。 不多时,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来人正是灵茶工坊的李管事。 李管事步履匆匆,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脚下的轻重,不愿弄出太大的声响。 他顺着游廊走到正堂的台阶下,停住脚步,整理了一下青灰色的衣摆,这才拾阶而上,跨过高高的门槛。 「小的给族老请安。」 李管事在堂中站定,双手交叠,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规整的礼数。 夏长平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缓地问道:「一大早的,工坊那边可是出了什么差池?」 李管事直起身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开口答道:「回族老的话,工坊那边一切安稳,并未出什么乱子。」 说到这里,李管事稍微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 他并未直接将夏寅提升速度很快的实情托出,而是用一种请示的语气说道:「族老,今日小的来,是有件要事和您商议。这个月来灵茶工坊当学徒的,就是二房那个,现在小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排其工作了,估摸着得动仙司灵契,故而特意过来问问您拿个主意。」 「嗯? 「,夏长平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二房的夏寅?这是什么情况?不过是个打杂烘焙初级灵茶的差事,到了月底依约结帐便是,其工作的事情还要我再次动用仙司灵契? 可是他坏了工坊里的规矩?」 李管事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陈述道:「族老误会了。这夏寅————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将【行云】与【生火】二术提升到了大成境界。」 听闻此言,夏长平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李管事的脸上,没有出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管事接着说道:「月中时候,小的看他的法术提升到了小成,手法稳当,便将其安排到了内间,去烘焙那对火候要求严苛的云雾灵毫」。谁承想,这才过了半个多月,现在这二术竟是又提升到了大成境界。这般提升速度,实在少见。」 李管事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地解释道:「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排他的差事了。若是让他继续包揽高阶灵茶的烘焙,这半个月烘焙云雾灵毫的工期,依照原先那份仙司灵契定下的四块初级灵石月钱,便显得不太够了。若是报酬与乾的活计悬殊过大,小的怕到时候因为其实力和工作问题,引得《仙官志》在月底审查结算时候不统一,平白惹出麻烦。特意来问问族老,此事该如何处理?」 夏长平听罢,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那向来平稳的语调也拔高了些许:「此子的生火丶行云二术,当真都提升到了大成境界?」 「小的亲眼所见,绝无半点虚言。」 李管事重重地点了点头:「昨夜他在内间试法,云遮当空,火光透亮,灵力收发自如,确是大成境界无疑。」 正堂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夏长平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面容半掩在阴影之中。 「月中时候,此子在飞舟上引动文气十杯盏,族主亲自出手,降下神光帮其入了文道,直接就过了道院的文科门槛————」 夏长平低声沉吟着,像是在理清其中的脉络:「这等文道资质已是不俗。如今才过了半个月,现在法术进境又如此迅速,一个月内连破两重境界————」 夏长平深知《仙官志》上关于气运的评定法则。 气运代表着一个人的修行资质与天地眷顾的程度。 夏寅的气运,明明白白显示的是普通的白色乙等。 按照常理,这等气运的人,悟性平平,想要将一门基础法术修至大成,需得经历数年苦练才行。 「这是白色气运?」 夏长平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其气运普通是不假,但是命格想来惊人————总有些修士虽然气运不显,但命格里藏着常人难及的天赋,便有这般境况。对,没错了,肯定是这样。」 思索了片刻,夏长平心中已有计较。 夏长平停止了叩击扶手的动作,看向李管事,吩咐道:「行,事情原委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夏寅一声,待得月初来我这里领取月薪,老夫会重新和其商谈烘焙灵茶的佣金。 届时会给出个合乎《仙官志》法理的契书来。」 「好,小的明白。」 李管事见事情办妥,点了点头,不再多留。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正堂,步履平稳地离去了。 岁月悠悠,几日时光悄然而过,转眼已是当月月底,到了族学一月一次的考绩之日。 清晨的族学内,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 乙等三十六班的十几个附庸子弟与支脉学生,此刻正齐聚在灵植大棚的外头。 众人按照规矩站定,队伍显得有些松散。 虽然大多保持着安静,但依旧能听到几句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声,年轻的面庞上多多少少带着些略显紧张的神色。 此时的灵植大棚表面,正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幕。 那光幕之中,隐隐有数十只虚幻的鸟雀身影在上下翻飞,这便是族学设立的「碧羽雀阵法」。 族学教谕夏渊,穿着一身代表致仕官员身份的整洁长袍,正背着手,面容严肃地站在大棚正前方。 这半个月来,大棚内的火柿生长已经到了关键的一步开花。 那青涩的花蒂处,正孕育着微小的果实。 而这碧羽雀阵法的作用,便是模拟野外的妖禽,用阵法幻化出的虚影去啄食火柿花朵与枝叶上的生机。 学生们需要用自己炼制的草人傀儡放置在火柿植株旁,利用草人身上的符文抵挡碧羽雀虚影的攻击,以此来代替火柿承受阵法的消耗,检验学生对法术的掌握程度。 辰时正刻一到,夏渊停止了等待。 他从袖中伸出右手,捏了一个法诀,向前一点。 一道灵光打在光幕的枢纽上。 只听得「嗡」的一声轻响,那层流转的青色光幕渐渐黯淡下去,大棚内飞舞的碧羽雀虚影也化作点点灵气,消散在空气中。 碧羽雀阵法停了。 夏渊走上前,打开光幕之门,率先走了进去。 外头等候的学生们见状,也纷纷收敛了声息,排着队,放轻脚步跟在教谕身后,依次走入大棚内。 植株旁,则立着各自主人扎制的草人傀儡。 夏渊手里拿着一本用来记录成绩的玉册,开始挨个检查情况。 他走到第一个大棚前,看了一眼名牌,那是支脉一个普通学子的。 里面火柿植株上,有几朵黄灿灿的花瓣边缘被啃食出了缺口,叶片也有些枯黄。 而旁边那个立着的十几个草人,大约有半人高,原本编织紧密的草茎此刻显得有些松散,表面附着的灵光已经黯淡无光。 草人虽未被完全弄坏,但其承受阵法消耗的能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乙下。」 夏渊语气平淡地宣判了成绩,提笔在玉册上记下一笔。 接着是下一个大棚,情况大抵相似。 夏渊一路看过去,脚步沉稳,大部分学生的成绩都在乙上或是乙下之间徘徊。 这些子弟资质平平,能保住大半火柿的生机,已算得上是用功了。 不多时,夏渊走到了赵齐丰的大棚前。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里头的景象,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赵齐丰大棚里立着的十几个草人,只有巴掌大小,插在泥土里。 草人身上的符文灵光早已被碧羽雀虚影消耗得一丝不剩,就像是一截枯草。 再看那些火柿,模样惨不忍睹。 原本该是枝繁叶茂丶花朵锦簇的植株,此刻被啃食得不成样子。 大部分花朵残破不堪,花蒂处的枝叶更是被啄掉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几根枝桠和满地枯黄的落叶。 「丙等,不合格。」 夏渊冷硬地念出成绩,看都没看站在一旁面色惨白的赵齐丰一眼,便径直走向下一个大棚。 接下来,轮到了杨小胖,以及其他几个平日里经常围着夏寅请教的学生。 夏渊走到小胖的大棚前停下。 这里的景象则要顺眼得多。 火柿枝干粗壮,叶片绿意葱茏,上面点缀的黄色花朵大半都完好无损,只有边缘处有几丝微不可察的枯萎痕迹。 而立在植株旁用来防护的十几个草人傀儡,已经有了半人之高。 草人编织得颇为扎实,四肢的关节处甚至隐隐有灵气运转的纹路。 虽然经过半个月的阵法啄食,草人表面的光泽同样变得黯淡无光,但其结构依旧完整,成功地将大部分碧羽雀虚影的攻击吸引了过去。 「乙上。」 夏渊微微点头,在玉册上画了一笔。 随后检查的几个学生,布置的草人也都有半人之高,火柿长势尚可,基本上都得了乙上的评分。 听到成绩,小胖等几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队伍中神色平静的夏寅,眼中满是感激的目光。 他们心里清楚,以自己的资质,想要在半个月内将这晦涩的草人傀儡扎制到半人高,且能熟练附着吸引阵法的符文,那是绝无可能的。 如果不是夏寅,他们的草人傀儡绝对进步不了这么大。 这半个月来,平时夏寅在学堂里,对于他们的询问,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们只要开口请教经络运转的关窍或是符文刻画的力道,夏寅就会放下手中的书卷,平铺直叙地为他们解答,将那繁复的步骤拆解得明明白白。 受了这份恩惠,他们才保住了今日乙上的成绩。 夏渊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夏戊的大棚前。 夏戊站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地贴在身侧,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中还是透着一丝期待。 大棚里火柿长得颇为高大。 枝叶间,花朵盛开,只有极少部分叶片有些受损。 而旁边的那些草人傀儡,足足有四分之三人高。 草人身上的灵韵虽有黯耗,但依旧顽强地立在那里。 「甲等。」 夏渊看着这景象,给出了评定。 夏戊在大宴之后确实很是努力。 他没有再去城内看斗鸡玩乐,每日下学后便将自己关在静室里练习法术。 在学堂里,他也收敛了原先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经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竖起耳朵偷听夏寅给别人讲课,暗自揣摩。 加上他本身红色甲等气运的底子,努力了半个月,触发了几次大运,得了个甲等的成绩。 不过,他的草人傀儡到底还是没能达到小成的境界,只是四分之三人高而已。 夏渊没有多做停留,最后走到了属于夏寅的大棚前。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顺着教谕的步伐汇聚了过去。 只见那方大棚里,火柿植株生长得最好。 枝叶繁茂如盖,每一片叶子都泛着健康的光泽。 枝头的花朵娇艳欲滴,花蒂处孕育的果实圆润饱满,找不出一丝一毫被碧羽雀虚影啃食过的残破样子。 而在火柿旁,静静地立着数十个七尺高的草人傀儡。 草人不仅身形与常人无异,其表面的符文更是流转着稳固的光芒。 「甲上。」 夏渊看着面前这近乎完美的答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大声宣布了结果。 四周的学子们看着那七尺高的草人和生机勃勃的火柿,发出一阵轻微的窃窃私语,大家心中皆是一阵震撼,对这等法术造诣生出几分敬畏。 查验完毕,夏渊将玉册合拢,转过身,面向站立在通道里的十几个学生。 「今日考绩,凡是评级在乙下等以上的,成绩全部算作通过。」 夏渊的声音在大棚内平稳地回荡:「老夫今日便会将这造册名单禀告给高悬天上的《仙官志》。下个月起,你们的灵石配额,尽皆上升。」 此话一出,学子们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脸上的喜色却是掩盖不住的。 灵石,乃是修士聚灵丶温养经脉的根本,配额的上升,意味着他们下个月能有更多的资源去练习法术。 夏渊重新翻开玉册,开始挨个宣读具体的数字。 「首先是夏寅,评级甲上。」 夏渊看了夏寅一眼,陈述道,「依照《仙官志》考核律令,下个月其月俸灵石,由原本的四块,提升至十块。」 此言一出,周围的学生们都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四块直接跃升到十块,这等涨幅,在族学的以往考绩中也是不多见的,一般提升到八块就算是很多的了。 大家看向夏寅的目光里,都很羡慕。 甚至有几个性子活络的,还压低了声音出言恭贺。 不过,这群人中并没有人因为这巨大的涨幅而心生嫉妒。 一来,夏寅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够企及的范畴; 二来,夏寅对他们都有教学之恩,大家心里都是佩服的,只觉得夏寅得这十块灵石是实至名归,应得的赏赐。 夏渊没有理会下方的微小动静,继续宣读。 「夏戊,评级甲等。下个月月俸灵石,由三块提升至八块。」 夏戊听到自己的名字,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八块灵石,足够他下个月勤学苦练了。 「杨冲等评级乙上的,下个月月俸灵石由三块提升至六块;其余评级乙下的,同样由三块提升至六块。」 夏渊继续念道。 听到乙下也能涨到六块,那几个勉强过关的学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族学考核并非死板苛刻,只要大家都在原有的基础上努力了,拿出了法术进境的态度,族老教谕都是看在眼里的,给出的灵石配额自然也不会吝啬。 将通过考绩的学生宣读完毕后,夏渊的语气冷了下来,目光扫向站在角落里的两个人。 之后不合格的丙等,只有两个。 一个是赵齐丰,另一个也是平日里贪玩的支脉族人。 「赵齐丰,以及夏石。」 夏渊念出这二人的名字,「考绩丙等。下个月灵石配额,只按最低例发给,由三块提升到四块。」 在别的学子都是翻倍乃至翻数倍提升的时候,只提升一块灵石,这对于修行进度的拖累是致命的。 这二人以前都是夏戊的小跟班,每日下学后便撺掇着去城内坊市玩斗狗斗鸡。 只不过最近这半个月,夏戊受了刺激开始发奋努力,下学便闭门谢客不跟他们玩了。 而这两人却依旧不知收敛,荒废了功课,这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此时听到宣判,这二人皆是面色惨白,低垂着头,神情有些恍惚,不敢去看旁人的目光。 宣读完毕,夏渊将玉册收入袖中,双手背在身后,开始依照惯例进行考绩后的训话。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声音沉稳有力:「你们需知晓,族学这每月一次的考绩,每个月都给你们提升灵石月俸的机会,这并非是天底下理所应当的事。」 大棚内一片寂静,只有教谕的声音在回荡。 「这是族内前辈,是在边疆抵御妖魔的族主,用他们在《仙官志》上积攒的功德,换来的机会!」 夏渊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肃穆:「换做外头那些州县学宫,寻常学子皆是一年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一年考一次,一年才变动一次灵石配额!」 「而你们,身在这镇国公府的族学之内,一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家族为你们铺垫了这等优渥的条件,有些人却还不知道好好珍惜!」 夏渊说到此处,目光如炬,直接点名批评了赵齐丰和那个叫夏石的支脉族人。 「赵齐丰,夏石,你们二人听好了,修仙一途,如同逆水行舟。家族的底蕴能给你们一次两次的机会,却不能护你们一辈子。若是心思不在修行上,便早些退入凡俗,谋个富家翁差事,百年后尘归尘土归土,莫要在这里空耗族内的灵石与功德!」 夏渊的话语直白且严厉,没有留半点情面。 赵齐丰和夏石被当众训斥,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训斥过后,夏渊缓和了语气,照例表扬了考绩拔尖的夏寅,肯定了他在法术研习上的刻苦与悟性。 最后,夏渊的目光落在了夏戊的身上。 他看着这个身份尊贵的红命嫡孙,出言表扬了几句,不过言语间多有严厉的苛责之意。 「夏戊,你近半月来的用功,老夫看在眼里,算得上是浪子回头。」 夏渊陈述着事实:「但修行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你虽有了些许长进,但能否真正在这长生大道上走得稳当,还要看你往后能不能彻底收起那贪玩的心性,长久地坚持住。若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这红命气运,也终有被挥霍空的一天。」 夏戊听着教谕的训诫,面色郑重地拱了拱手,低声应是。 众人跟着族老夏渊出了灵植大棚,沿着铺着青玉石板的夹道,一路走回了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 学堂内宽敞明亮,深秋的日头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学子们依照各自的位次,在矮案桌前规矩落座。 经过了方才大棚里那一番决定下个月修行口粮的考绩,此刻众人皆是安静端坐,连平日里最爱交头接耳的几人,也挺直了脊背,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在最前方的讲席上。 夏渊走到讲席后方站定,并未立刻落座。 他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滑落半截,露出一枚戴在拇指上的青玉扳指。 那扳指表面篆刻着微小的符文,此时正随着夏渊平缓的呼吸,隐隐泛着微光。 不多时,虚空之中毫无徵兆地降下一道细微却纯粹的金光。 那金光无视了屋顶的瓦片与梁木,笔直地落入夏渊手中的青玉扳指里,随后化作一圈淡淡的金色涟漪,融进玉石的纹理之中,消失不见。 「好了。」 夏渊将手放下,目光在堂下十几个学子的脸庞上扫过,声音沉稳:「上报《仙官志》 的月度考核成绩,天道已然查验核准。方才落下的,便是下发名目的法理回执。现在,老夫便将下个月的初级灵石一并放发给你们。」 说罢,夏渊右手在宽大的袖袍内一翻,那枚青玉扳指再次亮起微光。 伴随着细微的灵气波动,几十块切割得四四方方丶通体莹白且散发着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凭空出现在讲席宽阔的桌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石丘。 学堂内的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灵气馨香。 夏渊拿起桌案上记录成绩的玉册,开始按照名录,将灵石逐一分发。 「杨冲,六块。」 「夏长青,六块。」 「夏戊,八块。」 被念到名字的学子依次起身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灵石,再退回座位。 每一个领到灵石的人,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喜色,哪怕是只得了四块灵石的赵齐丰和夏石,也在颓丧中透出一丝对资源的渴望。 「夏寅,十块。」 夏渊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夏寅自矮案后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讲席前,拱手行了一礼,随后将那十块沉甸甸的初级灵石接入手中。 十块灵石捧在掌心,触感温润微凉,其内蕴含的灵气犹如实质般在灵石表面流转。 堂下的众人看着夏寅手中的那一捧灵石,眼中皆闪过毫不掩饰的羡慕之色。 在这满是十五六岁新生的乙等族学班级里,刚入学两个月,就能领到十块初级灵石,已是破了多年的例了。 夏寅面色如常,并未显露出丝毫得意之态。 他谢过教谕,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将那十块灵石尽数揣入腰间挂着的粗布袋里。 灵石落袋的细微碰撞声传来,夏寅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心中暗自盘算起来,心底生出一丝难以按捺的喜意。 「一块初级灵石,若是将其中的灵气尽数汲取炼化,差不多相当于一百杯盏的灵力。 「」 他在脑海中快速地进行着换算:「我如今的丹田气海,经过这大半个月的极限扩容,容量正巧是十杯盏。这十块初级灵石,便是一千杯盏的灵力储备,足够将我这乾涸的丹田气海,从头到尾补充一百次。」 一百次丹田盈满,这对于初入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而言,是一笔相当厚重的资财。 但夏寅的思维并未停留在眼前的富足上,而是迅速推演到了后续的法术研习之中。 「【行云】与【生火】二术,如今皆已迈入大成境界。可距离那代表着彻底掌控丶能够自由调节灵力输出的「圆满」境界,尚有一万点熟练度的缺口。」 夏寅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每次施法所需的消耗:「大成境界下,法术的灵力损耗虽然又减半,但要填补这一万点熟练度,即便是算上微操优化带来的加成,最起码也需要施展三千到五千次完整的法术。」 「三五千次的施法消耗,再加上那门刚刚达到小成境界丶同样需要海量灵气去磨炼的【草人傀儡】之术————」 夏寅的手指在袖袍下轻轻摩挲着布袋的边缘,得出了结论:「若是只按部就班地进行日常修行,这干块灵石加上我每日自行打坐吐纳的恢复,自然是绰绰有余的。但若是想要发奋苦练,将目标定在下一次季度考绩之前,便将这几门法术强行推至圆满境界,那这十块灵石的底子,肯定是不够用的,甚至还会出现不小的亏空。」 修行一途,资源如同薪柴,火烧得越旺,薪柴耗得便越快。 夏寅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保持远超常人的进境速度,就必须去寻觅更多的灵石来源。 就在夏寅暗自思忖之际,讲席上的夏渊已经将所有的灵石分发完毕。 夏渊收起玉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再次变得威严起来。 「接下来这一个月,族学里不设讲筵,依旧是你们各自温书自习的时日。」 夏渊的声音在安静的学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一个月的光景,是留给你们准备迎接季度大考的。此次大考的章程已经定下,只考三门基础法术:【行云】丶 【生火】以及【草人傀儡】。」 听到只考这三门法术,堂下的学子们皆是松了一口气,这正是他们这半个多月来日夜操练的科目。 然而,夏渊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神瞬间紧绷起来。 「莫要以为只考这三门,便能心生懈怠。这次季度大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夏渊微微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股肃杀与庄重:「老夫不妨提前透个底给你们。这次大考,族主会亲自驾临族学,在演法场上观礼。」 此言一出,学堂内顿时响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倒吸凉气之声。 几名平日里沉稳的学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膝头的衣袍。 族主镜月湖君,大乾仙朝正儿八经的天官,掌管千里水脉的地祇。 前些时日斩杀天榜妖魔凯旋归来时的那副壮丽景象,那遮天蔽日的百丈飞舟,那森严的随行巨将大军,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夏氏子弟的心中。 在那一天,他们亲眼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实力通天,什么是长生久视的仙道巅峰。 可以说,在座的每一个年轻子弟,心中都早已将这位铁血天官祖父视作了不可逾越的偶像与毕生追随的榜样。 如今,这样一位只存在于云端的大人物,竟然要亲自来看他们这些尚未筑基的聚灵小辈演练法术! 学子们的眼中泛起灼热的光亮,哪怕是平日里最贪玩丶方才还因为只得了四块灵石而垂头丧气的夏石和赵齐丰,此刻也是双眼圆睁,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显然是激动得不得了。 若是能在族主面前展露头角,哪怕只是让那位天官祖父点一点头,他们在这镇国公府内的地位,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着堂下众人热血沸腾的模样,夏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的筹码。 「不仅如此,族主念及你们是家族未来的根基,此次更是从《仙官志》的天道宝库中,付出了诸多个人积攒的功德」,用以补贴此次大考的赏赐。」 夏渊的声音在大堂内掷地有声:「只要是在大考中表现出彩的子弟,皆能得到远超寻常的灵石俸额提升。就拿这个月考绩最为拔尖的夏寅来说,他从四块灵石提升到了干块灵石,涨了六块。而下个月的季度大考,若是真有那等惊才绝艳的表现,从十块灵石直接跨越丶提升到百块灵石的俸额,都不是难事!」 「百块初级灵石!」 听到这个庞大的数字,几个附庸子弟忍不住失声轻呼。 对于他们这些一个月只拿着三五块灵石精打细算的底层修士来说,一百块灵石,简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有了这等海量的资源,足以支撑他们日以继夜地挥霍灵力去冲击更高的法术境界,甚至能更快的突破到聚灵二层。 学堂内的气氛被推到了顶点,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下个月大考的渴望与决绝。 然而,还不等众人从这巨大的惊喜与憧憬中平复下来,讲席上的夏渊却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为深远丶足以重塑这群少年世界观的重磅炸弹。 「老夫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想告诉你们,不要觉得修行就是应付了事,混个温饱便可;也不要觉得每个月领几块灵石还是几十块灵石,都无所谓,够用就行。千万不要有这种短视的念头。」 夏渊神色变得肃穆无比,宛如在传授大道真言一般,缓缓开口:「因为,在这大乾仙朝,在《仙官志》那至高无上的天道记录之中,有着一条隐秘的法理。」 「一位修士,无论他是通过族学发俸丶仙司灵契打工,还是执行天道悬赏,只要他在此生中,累计合法获取的初级灵石数量达到了「十万八千块」之巨————」 夏渊一字一顿地说道:「便可获得天道认可,彻底解锁《仙官志》内部的宝库权限,「」 0 此言一出,整个学堂内落针可闻。 绝大多数学子皆是满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说过这等高深的隐秘。 夏渊见状,便耐着性子细细解释起来。 「解锁了宝库权限之后,你们面前的天地便会截然不同。修士可以直接用神识沟通天上的《仙官志》,从那浩如烟海的天道宝库中,自己挑选购买大量的修行器具,购买高阶的灵药来辅助修行,购买珍稀的丹方炼制丹药去赚取灵石,也可以购买各色灵植的种子,寻一处灵脉种下,静待花开结果去换取灵石————」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切的买卖,皆不需要在这俗世中设立什么商铺集市。你们炼制的丹药丶培育的灵草,可以直接上架到《仙官志》之中,由天道按照统一价钱收购,然后统一定价向全天下的修士售卖。只需神识一动,交易便可达成,钱货两讫,极其方便,且绝对公平公正,无人敢在这等交易中弄虚作假丶欺行霸市。」 夏渊的话语如同黄钟大吕,重重地敲击在每一个学子的心头上。 大家听得如痴如醉,更为这等波澜壮阔的修仙界图景感到震撼。 而坐在角落里的夏寅,此刻却是瞳孔剧缩,藏在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一阵犹如醍醐灌顶般的清明,瞬间贯穿了他的脑海。 自从穿越到这大乾仙朝以来,夏寅便一直在思考一个看似极不合理丶却又实实在在运转着的经济谜题。 此方世界,灵气乃是国有资产。 大乾仙朝严厉禁止私自聚拢灵气合成灵石,更是明令禁止修士之间进行任何形式的私下买卖与交易。 底层修士想要获取灵石,唯一的合法途径,便是通过那严苛的【仙司灵契】去接取差事,给人打工赚取酬劳。 即便是长辈想要提携晚辈,也绝不能私下赠予灵石,必须走正规的族学考绩或是以功德补贴仙司灵契的形式。 夏寅深谙经济运转的道理。 他一直不解,在如此死板丶彻底封锁了自由市场的严苛铁律下,这个庞大仙朝的经济体系究竟是如何维持运转,而不至于成为一潭死水的? 现在,他全明白了! 答案就在这《仙官志》的「宝库」之中。 《仙官志》,这件高悬于九霄之上的无上至宝,不仅仅是监察天下官员品行丶锁死科技树上限的法网,它更是一个覆盖了整个大乾亿万疆域的丶绝对垄断的「统购统销巨大平台」! 修士打工赚取的灵石,最终又会通过购买宝库中的丹药丶法器丶功法,重新回流到《仙官志》的控制之下。 而那些有能力生产物资的修士,则将产品卖给《仙官志》,换取灵石。 他们只管从仙官志买,从仙官志卖,而收购定价,售出定价都是仙官志说了算,修士无权影响。 灵石,就在这座无形的巨大桥梁上,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而当修士的修为与眼界到达了一定高度,接触到了那些能够影响天地运势的高阶物品时,交易的货币便不再是这基础的灵石,而是那传说中唯有斩妖除魔丶梳理地脉丶治理州郡才能获取的「功德」。 这套系统,完美地杜绝了凡俗世家与民间宗门通过囤积居奇来垄断修仙资源的可能。 虽然还是有望族名门存在,但还是比前世小说中看到的仙凡有别的那种世界观要公平太多了,最起码给了凡人一个修行渴求长生的机会。 虽说这机会————非常渺茫。 另外则是长辈修士,若是提携后辈,虽然不能直接给予灵石,却可以拿灵石购买修行资源,然后直接给予后背,比如灵米,灵果之类,一样拥有充沛的灵气。 不过仙官志高悬,对于修士的德行要求,法术要求极高,所以也不存在填鸭式用资源填出大修士的情况。 「原来如此。」 夏寅在心中喃喃自语,彻底理清了这方世界的底层运转逻辑。 「那得快点攒够这十万八千块初级灵石了。 夏寅在心底默默定下了一个长远的界标。 只有解锁了这宝库权限,他才能算是真正地跳出了这种只能靠出卖劳动力打零工的底层困境,获得在这个修仙世界里进行资源置换与自主成长的初步资格。 此刻,学堂里的其他学生也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一个个暗自激动起来,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努力的冲动。 教谕所描绘的那个宏大图景,为他们枯燥的修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第74章 门房敬畏,青泥论道 第74章门房敬畏,青泥论道 夏渊见众人的士气皆已被调动起来,便不再多言。 他将桌案整理妥当,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时辰,你们便在堂内各自温书自习,细细体悟法术的关窍。老夫还要前往其他班级,进行月度考绩的审查。」 说罢,夏渊迈开步子,走出学堂,留下一室安静却暗流涌动的学子。 在这庞大的镇国公府族学之中,规矩向来严明。 一名致仕退下来的族老,往往要同时兼任丶管理好几个班级的学务,这也是极其寻常的事情。 放眼整个京州夏家,达到这等资历的族老约莫有七八十位之多,不过真正在族学内担任教谕丶传道受业的,只有三四十位。 可莫要小看了这三四十人,他们无一例外,皆是度过了雷劫丶真正拥有了八百载寿元的筑基期大修士。 这些人在朝堂上或许已经退居二线,但他们脑海中积攒的施法经验丶对经义的独到见解,以及那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皆是夏家之所以能屹立京州不倒的核心底蕴所在。 有这样一批筑基大修士手把手地教导打磨,夏氏子弟的起点,生来便比外头那些野路子散修高出了不知凡几。 之后的这一整天,学堂内再无波澜。 夏寅依旧如往常一般,端坐在自己的矮案后,宛如一座入定的石雕。 他在体内默默运转着【清心诀】,借着平复下来的心绪,双手藏在袖中,不断地进行着【草人傀儡】的神识微操练习。 哪怕已经知晓了诸多惊人的内幕,他的步调也未曾有丝毫紊乱,依旧在枯燥的重复中,一点一滴地肝着经验。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日落黄昏。 用过晚食后,夏寅按着老规矩,来到了灵茶工坊上夜班。 这半个月来,由于【行云】与【生火】二术皆已大成,他在内间烘焙「云雾灵毫」的动作越发举重若轻,那繁复的压水与分火过程,在他手中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 大半夜的光景悄然而过,待到夏寅将最后一批烘焙好的灵茶装入防潮的玉匣之中,妥善收好,已经是到了下工的时辰。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些许茶灰,走出闷热的内间。 外头的大堂里,几盏防风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亮。 正当夏寅准备穿过大堂离去时,工坊的监工李管事从一旁的偏房里快步走了过来,出声叫住了他。 「寅哥儿,且留步。」 李管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夏寅跟前停下。 「李管事,可是工坊里还有什么交代的事务?」 夏寅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地询问道。 李管事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说道:「工坊里的事你办得极其妥帖,哪里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是长平族老那边传了话来。族老说了,你的差事干得好,明日清早,让你自己去他府上一趟,他将这个月的工钱拿给你。」 「行,我知道了。多谢李管事特意告知。」 夏寅听罢,心中明了这是夏长平为了规避仙司灵契月底结算的繁琐,准备当面重新给自己定契结帐了。 他未作过多探究,只是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行了个平辈的见礼。 虽说夏寅只是个二房的庶出子弟,但在这镇国公府里,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主脉少爷。 在李管事这等签了身契的下人和附庸管事面前,他就是毋庸置疑的主子。 但夏寅自打来到这工坊上工,无论面对谁,从未摆过半点主子的架子。 每日按时上工,与旁人说话也皆是平和有礼,这大半个月来,天天如此。 这般沉稳内敛的做派,让李管事对夏寅的观感极好。 看着夏寅转身离去的背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李管事站在屋檐下,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在心中暗自感叹。 「这寅哥儿,胜不骄败不馁,法术进境神速却还能屈尊降贵在这火炉边熬着,这脾性,是个能成事儿的————」 李管事在大家族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深知这等人物若是成长起来,手段必是了得。 「明日得回趟自己家里,和家里那些老小好好说道说道。」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尤其是家里那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必须给他们敲敲警钟。往后在府里遇到寅三爷,不说非得去巴结讨好,但最起码得放机灵点,莫要被人当了刀使,平白无故地去招惹人家,若是恶了寅哥儿结下仇怨,将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夜无话,夜色在静谧中褪去。 次日清晨,天边的云彩还染着一层未褪的灰白,寒气在石板上凝成了微小的露珠。 夏寅起了一个大早。 他在偏院里用凉水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乾净利落的青布直,连早饭也未及吃,便出了偏院,循着夏街的方向,径直前往掌管工坊事务的族老夏长平的府邸。 这夏长平的府邸坐落在夏街的一处绝佳地段,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雄壮,朱红的大门紧闭着。 夏寅走到门前,见到的依旧是上次那个守门的门房。 这门房名叫王河,是个有着聚灵境一层修为的青年。 在偌大的夏家,像王河这等只有聚灵一层修为丶难以再有寸进的小厮与附庸,简直比比皆是。 然而,这王河能稳稳当当地一直霸着夏长平府门房这个肥缺,不被旁人挤下去,靠的并非是修为,而是他那异于常人的聪灵耳目与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每日在夏街上人来车往,包括京州地界上那些有头有脸的望族,谁家的马车停在何处,谁人来夏长平府上是为了拜见还是送礼,哪家出了什么新鲜事,哪里的人有着怎样的背景,王河的心里都门儿清。 而且,府里最近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变故,他也总是比谁都打听得清楚。 正因为有着这份察言观色的伶俐劲儿,他才能一直干这迎来送往的活计,稳稳地赚取那份令不少底层修士眼红的灵石。 此刻,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狮子旁的王河,眼尖地瞥见了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年正顺着街道走来。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王河那略显圆滑的脸上立刻生动起来。 他赶忙直起身子,双手在自己那藏蓝色的褂子上用力掸了两下灰尘,随后迈着小碎步,连跑带颠地迎上前去。 在距离夏寅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王河便已深深地弯下腰去,双手抱拳,连连拱手作揖,动作间透着一股极其熟稔的逢迎之态。 王河可是个消息灵通的人,他心中清楚得很。 眼前这位看似衣着朴素的庶出寅三爷,早已不是半个月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了。 前些日子,在族主凯旋归来的大场面上,这寅三爷临危不乱,当着漫天神佛与京州显贵的面吟诗作对,一举聚拢了十杯盏的天地文气。 这份惊才绝艳的文道天赋,如今在整个京州城的高层圈子里都传遍了,可谓是声名鹊起。 京州不少书院里那些德高望重丶留着白胡子的大儒高人听闻此事后,皆是连连赞叹。 他们深知引动文气绝非易事,寻常学子,往往需得历经世事沉浮,到了加冠之后,有了那份阅历与心智,方能写出引得天道共鸣的诗句。 那些年纪轻轻便想靠辞藻华丽去博取文气的,皆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仙官志》根本不会理会。 而这位寅三爷,年仅十四五岁,便能引动十盏实质化的文气入体。 这等心境与才情,着实少见。 引动文气入体,便等同于直接跨过了道院五科中最为苛刻的文科大门。 只要其修为跟得上,将来考入道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面对这样一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修士,王河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哎哟,寅哥儿您来了!」 王河脸上堆满了谄媚笑容,语气热络得仿佛见到了亲人:「您可是来找咱们长平族老的?」 夏寅停下脚步,看着王河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神色依旧平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夏寅确认,王河立刻转身,扯着嗓子冲着门房里探头探脑的一个小厮喊道:「没长眼色的,还不快去后堂通报老爷,就说寅三爷到了!」 那小厮被吼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溜烟地往门里跑去。 王河转过头,脸上的凶态瞬间收敛,重新换上那副恭维的笑脸。 「寅哥儿,您快请这边来。」 王河在前面引路,将夏寅请到了大门侧边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樟树下。 树下原本放着一张供门子歇脚的青石桌。 王河快步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乾净的布巾,在那石凳上擦拭了几下。 「您请坐,在这树下阴凉处歇歇脚。」 王河将石凳安顿好,又转身进了门房的耳房。 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端着一个红泥小茶壶和一只洗得发亮的白瓷茶盏快步走了出来。 他在石桌上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夏寅手边道:「这是小的平日里喝的些粗茶,虽然比不上府里的灵茶名贵,但好歹是热乎的,您喝一口暖暖身子。」 夏寅在石凳上安稳落座,伸手端起那杯热茶,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轻轻饮了一口。 茶水入口略显乾涩,但到底透着一股热气。 夏寅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一旁垂首侍立的王河,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 他记忆力极好,自然记得自己上次来这长平府接下工坊差事时的光景。 那一日,自己顶着「白命庶出」的名头,在这朱红大门外,足足蹲在墙根底下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这门房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更别提什么看座奉茶了。 如今不过是过了一个月,不仅有了平整的石凳坐,还有热茶解渴。 这一切的转变,估摸着皆是因为自己在飞舟上引动文气的事情彻底传播开来了。 在这等级森严的深宅大院里,旁人对你的态度,从来不取决于你的血脉嫡庶,只取决于你身上展露出的价值与潜力。 这府内芸芸众生,踩低拜高,还真是现实。 夏寅对此并无怨怼。 既然世界如此运转,那便顺应规则,一步步往上爬便是。 夏寅坐在树下,耐心地等候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光景。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方才进去通报的那个青衣小厮从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小厮径直来到夏寅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寅三哥儿,长平老爷在正堂候着您呢,请您随小的来。」 夏寅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一旁的王河赶忙弯腰相送,口中连称慢走。 夏寅跟着小厮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庭院。 两人顺着一条用雨花石铺就的曲折小径往里走,两侧皆是修剪得极为齐整的奇花异草,假山流水点缀其间,彰显着这位实权族老府邸的底蕴。 「这次怎的这么快便通传到了。」 夏寅走在小厮身侧,面色带笑,随口问了一句:「上次我来,可是结结实实地等了一个时辰呢。」 小厮稍稍落后半步,闻言连忙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寅三哥儿您有所不知。咱们长平老爷掌管着族内的多处产业,每日里忙得很。那些附庸家族的管事丶各处庄子的管帐先生,每日天不亮便来府里拜访回禀事务,那队伍都得排号呢,在偏厅里坐着等上两三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 小厮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艳羡:「今日这也是长平老爷听到门子通报说是您来了,专门吩咐小的不用理会前头排号的那些人,直接给您将号牌提到了最前头,这才这般迅速呢。」 「原来如此。」 夏寅微微点头,心中对夏长平这番刻意交好的举动有了底。 两人穿过两道垂花门,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座面阔五间丶气势恢宏的正堂出现在眼前。 正堂的四扇雕花木门大敞着,里头光线明亮。 夏寅跟着那领路的青衣小厮,跨过正堂那道高高的楠木门槛,稳步走入堂内o 正堂中颇为宽,地龙烧得温热,将深秋清晨的寒意尽数挡在了门外。 堂内并未放置过多繁复的摆设,只在两侧依次排开几把黑酸枝木打制的靠背交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泼墨山水。 正北方向的主位上,铺着一张色泽纯正的灰狼皮褥子,掌管外务的族老夏长平正端坐其上。 夏长平今日穿着一身暗褐色的杭绸长袍,衣襟处绣着几道代表水脉的暗纹。 他须发皆白,面容却透着红润,双目微合,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碗,正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拨弄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灵茶。 听到脚步声,夏长平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走上前的夏寅身上。 「见过长平族老。」 夏寅在堂前三步外站定,双手交叠于胸前,上身微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见礼。 他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缓,并未因为被实权族老单独召见而显露出半分拘谨或是惶恐。 夏长平将手中的青瓷茶碗放在身侧的黄花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他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免礼,坐吧。」 夏长平抬了抬手,示意夏寅在左侧的一把交椅上落座。 待夏寅谢过落座后,夏长平并未说些迂回的客套话,而是单刀直入地开了□:「听工坊的李管事说,你近来在法术上的进境颇快。那【行云】与【生火】 两门基础法术,皆已经达到了大成的境界?」 夏长平的语气虽然平稳,但眼神却紧紧锁在夏寅的脸上,似乎想要从他的细微表情中探寻出这等修炼速度的根源。 夏寅微微点头,神色坦然,坦诚地应道:「族老慧眼。小子在工坊内日夜烘焙灵茶,借着那火候与水汽的反覆磨炼,倒也算得上是熟能生巧,这两门法术确已侥幸迈入大成之境。」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覆,夏长平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尽管先前李管事已经信誓旦旦地禀报过,但此刻亲口听到夏寅承认,他心中依旧泛起一阵波澜。 一个月内将两门法术从入门推至大成,这等悟性,放在整个京州地界的新一辈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嗯,你这等情况,在族中确实是少见的。」 夏长平收敛了心绪,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郑重,「依照你我上个月初定下的仙司灵契,给你安排的差事本是烘焙初级灵茶,酬劳定的是一个月四块初级灵石。 然而,李管事见你手法稳当,在月中时候便已经将你调入内间,让你去接手烘焙那更为金贵的云雾灵毫」了。」 夏长平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天道《仙官志》 最重公平法理。你既然在内间多做了许多精细的工钱,付出了大成法术的心血,这原本的四块灵石便显得有些克扣了。若是照此结算,有违天道酬勤之理。」 说罢,夏长平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夏寅说道:「所以,老夫打算禀明高悬天上的《仙官志》,将你上个月的月钱,从四块初级灵石提升到十块初级灵石,一并发放给你,你意下如何?」 夏寅坐在交椅上,心中迅速盘算了一番。 他本就清楚自己烘焙云雾灵毫的价值远超四块灵石,如今夏长平主动提出补齐差价,既合乎规矩,又能解他修行资源的燃眉之急,他自然没有将灵石往外推的道理。 「全凭族老做主,小子没有异议。」 夏寅站起身,再次拱手行了一礼,坦然受了这份提携。 「好。」 夏长平见他并未推辞,乾脆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夏长平重新端坐身姿,双目缓缓闭合,脸上的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他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在此刻微微外放,一股属于筑基期修士的浑厚灵压在正堂内悄然弥漫开来。 夏寅静静地坐在原处,知晓这是族老正在以神识沟通天道。 只见夏长平的眉心处隐隐透出一丝金色的光晕。 他的神识已然穿透了堂内的屋顶,直入九霄,与那冥冥之中的《仙官志》建立起了联系。 在常人无法窥见的虚无空间里,夏长平调出了属于夏寅的那份工坊雇佣契约,将更改酬劳的缘由与实际付出的劳动一一陈述,提交给天道法则进行审查。 这个过程并未持续太久。短短几息的时间之后,正堂内凭空生出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法理波动。 夏长平睁开双眼,眉心处的金光渐渐敛去,他看着夏寅,语气平缓地说道:「《仙官志》已经审查完毕,认定你所付出的神识微操与灵力消耗,匹配得上这十块初级灵石的酬劳。你此刻若是分出神识去查看自己的仙司灵契,应当也能看到变更的回执了。」 夏长平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右手。 他的宽大袖袍轻轻一挥,只见一道细微的金光自他掌心一闪而过。 下一刻,十块切割得四四方方丶通体莹白且散发着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便整整齐齐地落在了夏寅手边的黄花梨小几上。 灵石触碰木面,发出清脆沉闷的声响。 屋内的空气顿时被这十块灵石散发出的灵气滋养,变得越发清新起来。 夏寅并未急着去收那些灵石,而是安坐原处,等着夏长平接下来的吩咐。 他深知,这位日理万机的外务族老,若是只为了补发上个月的六块灵石差价,断然不需要这般大动干戈地将他单独叫到正堂来面谈,直接让李管事传个话走流程即可。 今日这般安排,必定还有下文。 果然,夏长平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你如今法术精进迅速,既然行云与生火皆已大成,那普通的云雾灵毫便已经不足以磨炼你的手段了。从下个月开始,你夜里去工坊,便去接手烘焙玄玉云茶」吧。」 夏寅听闻此名,目光微动。 他在族学的《灵植图谱》中读到过这种茶的名字。 夏长平见状,耐心解释道:「这玄玉云茶,乃是生于苦寒之地的灵木所产。 它比云雾灵毫还要高档一筹,其叶片坚韧如玉石,内里蕴含着一丝顽固的极寒之气,品质自然也更好。」 「若想将这茶的灵韵彻底激发出来,要求颇为严苛。必须得是大成境界的生火术,方能将火焰的温度控制在似燃非燃的精妙节点,一点点驱散其寒气而不伤及叶脉;同时,还需要大成境界的行云术,凝练出蕴含生机的雨雾,在火候到了极致的间,将其浇灌镇压,锁住茶香。只有这两门法术配合得天衣无缝,才能开始学习如何烘焙它。」 说到这里,夏长平的眼中透出一股长辈指点晚辈的意味:「你若是能够将这玄玉云茶烘焙得熟练不出差错,在这极限的灵力收发与神识分化之中,你这两门法术,便算是距离那能够自由调节灵力输出的圆满」境界不远了。这对于你日后的修行,大有裨益。」 夏寅在心中将这烘焙之法默默推演了一遍,明白这确实是一条借着干活来极限压榨自身丶冲击法术圆满的绝佳途径。 「至于这烘焙玄玉云茶的月钱————」 夏长平伸出两根手指,语气笃定地说道,「工坊这边给你的定额,是每个月二十块初级灵石。」 二十块初级灵石! 听到这个数字,夏寅的呼吸依旧平稳,但心跳却不由得加快了半分。 加上学堂考绩得来的十块,以及方才补发的十块,这等规模的资源进项,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初入聚灵修士的常规范畴。 有了这笔灵石,他冲击法术圆满的底气便足了。 安排妥当了下个月的差事,夏长平的话音却并未就此打住。 他微微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神色变得深沉而长远,开始切入今日这番召见真正的核心所在。 「本月月末,乃是咱们族学一季一次的季度大考。此事你应当已经在学堂里听教谕说过了。」 夏长平注视着夏寅,缓缓说道:「此次考绩非同小可。族主将要亲自驾临演法场观礼。不仅如此,大考之后,族主便要在镇定两府东侧的灵脉宝地之上,新建一座统筹大院。届时,将在族中选拔那些天赋异禀丶法术精湛的子弟入住其中,倾注家族核心资源,让你们去拼搏考取道院的名额。」 夏长平将这大院改制的风暴毫不掩饰地摆在明面上,随后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好意道:「你如今正处于法术突破的紧要关头。老夫做主,将你下个月烘焙玄玉云茶的这二干块灵石,先提前预支发放给你,用以供给你在大考前的修行消耗。你可愿意?」 「若是你愿意应承下来,那老夫现在便再次上报《仙官志》,定下这份预支契书。」 夏寅听罢,微微一愣,随即心中生出一股清明的欣喜。 他立刻站起身来,拱手深深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答道:「长平族老厚恩,小子岂有不愿之理。多谢族老栽培,小子定当尽力。」 夏寅心里明镜一般清楚。 按照《仙官志》仙司灵契的死规矩,这二十块灵石的报酬,理应是在他下个月辛苦干满三十天丶烘焙出足量的玄玉云茶,并在月末经过天道审查确认无误之后,才能发放下来的。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铁律。 但是现在,夏长平却主动打破了这个常规。 他用自己筑基期族老的身份作为担保,向《仙官志》申请提前预支这笔款项。 这是夏长平对他实打实的个人「投资」。 这位掌管外务的老狐狸,看中了他法术突破的神速,看中了他引动十盏文气跨过道院门槛的潜力,更看中了他极有可能在月末演法场上被天官祖父挑中丶入驻新建大院的光明前途。 所以,夏长平毫不吝啬地在考前给他送上这笔资源,为的就是结下一份善缘。 这二十块初级灵石对于如今急需海量灵气去推演法术圆满的夏寅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好。」 夏长平见夏寅是个明白人,也不多费唇舌。 他再次闭上双眼,眉心金光闪动,神游太虚。 这一次沟通的时间稍微长了些许。 毕竟预支薪俸在《仙官志》的法理中需要审核担保人的资质与因果。待到几息之后,夏长平重新睁开眼。 「好了,《仙官志》已经审查完毕,准许这笔灵石提前发放给你。 夏长平袖袍一挥,小几上再次多出了二十块灵气四溢的初级灵石。 加上先前的十块,整整三十块灵石堆叠在一起,散发出的灵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浓稠了几分。 看着这三十块灵石,夏长平眉头微皱,似乎是觉得让一个晚辈用布袋兜着这么多灵石出门实在有些惹眼。 他略一思忖,伸手从自己腰间的玉带上解下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指环。 「这三十块灵石分量不轻,你随身携带多有不便。」 夏长平手腕微抖,将那暗黑色的指环平稳地抛向夏寅,开口说道,「这枚储物戒指,老夫便一并送给你了。」 夏寅抬手,稳稳地将指环接入掌心。 这指环入手微凉,非金非玉,表面用极为细密的刀工篆刻着一圈复杂的空间阵纹。 储物戒指这种物件,对于筑基期以上的大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对于像夏寅这等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而言,却是真正的奢侈品。 因为炼制此物需要用蕴含空间之力的「空冥石」,且必须由精通阵法的筑基修士耗费心血方能打造,寻常底层修士根本炼制不了。 「这戒指的用法并不复杂。」 夏长平端起茶碗,出言指点道,「你只需神识微动,调动丹田内的一丝灵气注入其上的阵纹之中,将其打上你的灵力印记,即可打开。里面的空间不大,大概也就是一寻常木箱的大小,但用来装些灵石与随身换洗的衣物,却是足够了。」 夏寅并未假意推辞。 既然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投资,再扭捏作态便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郑重地躬身感谢道:「长平族老厚赠,小子铭记于心,多谢族老。」 说罢,夏寅依照夏长平的指点,分出一缕神识包裹住戒指,同时从丹田内调取了一丝微弱的灵气,顺着指尖注入那黑色指环之中。 指环表面的阵纹亮起一道短暂的微光,与夏寅的神识建立起了一丝奇妙的联系。 夏寅闭上眼,意识顺着那道联系探入戒指内部。 果然,在虚无之中,他看到了一个一屋大小,四四方方的独立空间。 空间的边缘被灰色的雾气笼罩着,里面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处于一种绝对静止的状态。 夏寅心念一动,神识扫过面前小几上的那三十块初级灵石。 只见小几上微光一闪,三十块灵石凭空消失,下一瞬,它们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储物戒指那静止的空间角落里。 夏寅将指环套在左手的食指上,大小竟是严丝合缝。 夏长平见诸事皆已交代清楚,便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茶叶,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且去吧,记得夜里去工坊按时上工,莫要耽误了玄玉云茶的烘焙。」 夏长平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小子告退。」 夏寅行礼告辞,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正堂。 顺着来时的抄手游廊与曲折小径,夏寅一路向外走去。 待他跨出长平府邸那两扇朱红的大门时,一直守在门房处的王河立刻迎了上来。 「寅三爷,您事情办妥啦?」 王河满脸堆笑,一路亦步亦趋地跟在夏寅身侧,恭送他走下高高的白玉台阶,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您慢走,当心脚下的台阶。以后您若是有什么跑腿传话的差事,只管吩咐小的一声,小的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夏寅微微颔首,随口应付了一句,并未在这趋炎附势的门子身上多浪费口舌。 他走下台阶,顺着宽阔的夏街往族学的方向走去。 此时日头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夏寅走在人群中,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那枚暗黑色储物戒指,脑海中不断盘算着今日的际遇。 「昔日我初来这长平府,为的是以当年的救命人情求一份活计。」 夏寅在心中默默回溯着往事,思绪清明,「那时的夏长平对我避之不及,连人情带来的安神香都不肯收,只想用工坊里最底层的定额配给差事,将我远远打发了事。」 「而今日呢?门房前倨后恭,上赶着奉茶赔笑;长平族老更是主动示好,不惜动用个人信誉向《仙官志》提前预支那二干块灵石的月钱,还附赠了这枚价值不菲的储物戒指。」 夏寅的步履平缓而坚定,眼底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冷静。 「听他今日的话音,估摸着便是我在工坊里将法术提升到大成境界的神速,落入了他的眼中。再加上之前在飞舟上引动文气入体的事情发酵,我展现出的潜力,终于达到了让他这等掌权长辈重视的底线。」 在这森严的修仙家族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冷眼,也没有毫无所求的馈赠。 一切的态度转变,皆是围绕着你身上所具备的价值在运转。 顺着夏街走了一段,周遭的喧闹声渐渐淡去。夏寅拐入了一条通往族学后方偏僻地界的青砖小巷。 巷子的墙根底下一片静谧,深秋的寒意在这里显得尤为明显。 夏寅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路边。 只见那高高的院墙之下,生着一片繁茂的秋草。 那些草叶虽然已经被秋霜染上了一层枯黄,但其根茎依旧坚韧地扎在泥土之中,茎叶倔强地笔直向上生长着。 在那片秋草的窝子里,正卧着一条体型壮硕的黄犬。 此时,一只不知从何处跑来的野狸奴,正小心翼翼地沿着低矮的砖墙边缘行走。 那黄犬察觉到了狸奴的动静,立刻从草窝里一跃而起。 它龇着锋利的牙齿,对着墙头上的狸奴狂吠不止,声音中透着一股仗势欺人的凶悍。 狸奴被那狂吠声惊扰,只得弓起背,贴着墙根匆匆避开。 就在这时,巷口转出来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胖管事。 那前一刻还在对着狸奴耀武扬威的黄犬,一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收起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它停止了狂吠,转过身,小跑着迎上前去,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围着那胖管事的皂靴来回蹭着,嘴里发出讨好的呜咽声。 夏寅停下脚步,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幕。 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方才在长平府门前王河的那副嘴脸。 人世间的踩低拜高,趋炎附势,与这巷子里的犬吠狸逃,竟是何等的相似。 夏寅并非心生愤懑,而是感到一种看透事物本质的通透。 他自己不愿做那迎人摇尾的黄犬,也不愿做那仓皇躲避的狸奴。 他只想做那不受外物干扰丶一心向着长生大道生长的幽草。 心有所感,夏寅站在青砖巷道之中,负手而立,看着那片秋草:「黄犬卧秋草,狸奴避短墙。」 「迎人摇尾媚,幽蔓向天长。」 随着最后五个字自他口中平缓吐出。 没有丝毫的预兆,夏寅头顶上方的虚空之中,猛地产生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那是一种有别于天地灵气的特殊频率。 天道法则感知到了这首诗句中所蕴含的客观冷峻之理,以及那股不受世俗羁绊丶一心向道求真的坚韧心境。 下一瞬,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柱破开云层,笔直地降临在夏寅的身上。 那并非是用来储存在丹田丶施展五行法术的天地灵气,而是浩荡纯正丶不惹尘埃的「天地文气」。 这一次降下的文气,足足有十杯盏之多。 夏寅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早有准备。 他并未惊慌,立刻在脑海中飞速运转起《聚灵诀》中引导气息的法门。 夏寅闭上双眼,不再用寻常吞吐灵气的经脉路线去接引这股力量。 而是神识沉入体内,引导着那十杯盏的实质化文气,顺着头顶的百会穴贯入,一路沿着任脉平稳下行。 文气中正平和,流经之处,并未如灵气那般带来经脉的胀痛感,反而透着一种洗涤血肉的清凉。 夏寅引导着这股白色的气流,没有让它们汇入下腹的丹田气海,而是将其引至胸口正中丶两乳之间的「膻中穴」内。 膻中穴,乃是气之会所,亦是温养文气的绝佳鼎炉,这便是大乾仙朝所谓的「胸中点墨」。 随着这十杯盏的新鲜文气涌入膻中穴,那穴窍内原本温养着的丶上次在飞舟上引动聚拢的十盏文气立刻与之产生了共鸣。 两者如同水乳交融般汇聚在一起,不断地旋转丶压缩。 待到一切平静下来,夏寅分出一缕神识内视胸口。 只见那膻中穴内,此刻已经汇聚了整整二十杯盏的纯白文气。 那文气如同实质的玉液一般在穴窍内缓缓流转,散发着一股令人灵台清明丶 邪祟不侵的浩然之意。 这种胸中藏有沟壑的充实感,让夏寅的头脑变得越发清晰敏锐。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膻中穴上,感受着那股有别于灵力的奇异力量。 「教谕曾讲过,这文气有着种种妙用。不仅能潜移默化地滋养拓宽经脉,对那些阴邪的妖魔更是有着天然的压胜克制之效。」 夏寅站在巷子里,喃喃自语着,理智地分析着自身的处境。 「只可惜,空有这一胸膛的文气,却无法将其转化为实质的战力。能够动用文气施展的法术神通,诸如那些唇枪舌剑丶言出法随的手段,皆是从儒释道三家的无上典籍之中参悟得来的。」 夏寅回心中明了:「这等典籍,寻常的世家与宗门根本无从学起。只有成功考取功名,进入那官办道院之中,方能有资格借阅典籍,学习运用文气的法门。」 说到底,所有的路,最终还是汇聚到了那一条「考公」的独木桥上。 夏寅收回按在胸口的手,放下衣摆,将方才引动文气带来的些许波澜尽数压入心底。 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脚步迈开,不再去看那墙根下的黄犬与秋草,顺着巷子,步伐稳健地走向了族学的方向。 夏寅的步履平缓,左手的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戴在食指上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指。 神识顺着指尖那一缕微弱的灵力探入其中,在那一丈见方的绝对静止空间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干块切割规整丶散发着莹润光泽的初级灵石。 其中十块乃是族学月末考绩评定甲上所下发的月俸,十块是长平族老上报《仙官志》补齐的上个月工坊工钱,剩下二十块则是长平族老以个人名誉作保丶 提前预支给他下个月烘焙玄玉云茶的工钱。 夏寅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这笔身家的分量。 按照这方天地修行界的常理,一块初级灵石内部蕴含的精纯灵气,若是将其尽数汲取炼化,约莫等同于一百杯盏的灵力储备。 这四十块初级灵石,便是整整四千杯盏的浩瀚灵气。 「我如今的丹田气海,经过此前大半个月的极限压榨与重聚,容量已然扩充到了十杯盏。」 夏寅在脑海中条分缕析地推演着,「这四千杯盏的灵气底蕴,足够将我那乾涸的丹田从头到尾充盈四百次。」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初入族学的子弟为之眼红的庞大资源。 【行云】与【生火】这两门基础法术,如今皆已稳稳地停留在「大成」境界。 然而,大成之上,还有那代表着绝对掌控丶能够自由调节灵力输出大小的「圆满」境界。 从大成跨越至圆满,面板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需要整整一万点的熟练度缺口。 即便是算上他在工坊内进行神识微操所带来的熟练度加成,想要填平这一万点的沟壑,最保守的估计,也需要成千上万次完整且高强度的法术施展。 每一次施法,抽调的皆是丹田内的真实灵力。 若没有海量的灵气作为后盾,这等进度的修行无异于痴人说梦。 「有了这四十块初级灵石兜底,冲击法术圆满的薪柴便算是备齐了。」 夏寅的心中生出几分踏实的底气:「修为境界也能提升不少。」 修行之理,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 在日复一日地吸纳灵石丶施展法术的过程中,那庞大且精纯的灵气会在经脉中反覆冲刷流转。 每一次周天运转,都会让经脉变得更为坚韧宽阔,进而一点一滴地撑开丹田气海的壁垒,让这十杯盏的容量继续向着那遥远的「湖海境」扩张。 目标既定,夏寅收敛了心绪,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枯燥却充实的修行之中。 他的生活轨迹变得犹如更漏一般精准且毫无波澜。 白日里在族学,除去听文道教谕讲授经义法理,余下的自习时辰,夏寅便端坐在矮案后,体内运转着【清心诀】。 借着清心诀带来的古井无波之心境,他将双手藏于宽大的袖袍之下,十指微动,默不作声地进行着【草人傀儡】的神识微操练习。 到了夜里,他便准时前往灵茶工坊的内间上工。 差事已经换成了烘焙更为高阶的「玄玉云茶」。 这玄玉云茶的叶片坚韧如玉,内里蕴含着极寒之气。 夏寅需得同时施展大成境界的生火术与行云术,一心二用。 生火驱寒,需得将火候压制在似燃非燃的精妙节点:行云锁香,需得在火候极致的瞬间降下蕴含生机的雨雾。 这种极限的灵力收发与神识分化,每一次操作都如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极其耗费心神。 常常是烘焙完一炉,他那十杯盏的丹田便已乾涸见底。 随后他便取出一块初级灵石,握在掌心汲取灵气,待经脉充盈后,再次投入烘焙。 时间便在这等日复一日丶毫无花哨的苦修中悄然流逝。 除去平时回答其他学生的请教,以及偶尔岳青泥会来找他问些儒释道三教的经义外,夏寅的生活没有任何波澜。 几天之后,灵植大棚。 此地未设讲筵,周遭安静得出奇,唯有大棚顶端阵法流转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棚内一排排火柿生得茂盛,宽大的叶片交错间,落下斑驳细碎的影。 夏寅端坐在大棚深处的田垄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且平稳。 他袖袍下的双手正扣着晦涩的法诀,心神沉入识海,将那一缕坚韧的神识宛如抽丝剥茧一般,有条不紊地分化开来。 在他周身三丈见方的空地上,静静地立着十尊七尺高的草人傀儡。 这些草人皆是用大棚边角处生长出来的坚韧灵草茎秆编扎而成,身形轮廓与常人无异,躯干与四肢的交接处,隐隐透着灵气流转的微光。 「分心多用,在此一举。」 夏寅心中暗自定下念头。 他放缓了经脉中《聚灵诀》的运转,将丹田内那十杯盏的纯粹灵力调动起来,顺着十道分化出去的神识,精准无误地注入每一尊草人胸口的核心符文之中。 只见那十个原本如同死物一般的草人,躯干微微一震,编织紧密的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齐刷刷地抬起了粗壮的双臂。 夏寅的面色古井无波,识海中却在进行着最为繁复的推演。 他一心十用,向十个草人同时下达了截然不同的指令。 左手画方,右手画圆。 这看似寻常的动作,若是放在一尊草人身上,尚需修士有着不俗的微操底子与经络掌控力; 如今同时操控十尊,便是对心神分化与灵力调配的严苛考量。 稍有差池,灵力便会在草人体内发生对冲,导致法术崩盘。 草人们动了。 十只左臂略显僵硬却笔直地在半空中划出横平竖直的轨迹,每逢转折之处,夏寅便用神识切断一丝灵力,让草人的肘部形成规整的直角; 与此同时,十只右臂则舒缓地画着弧线,灵气绵延不绝地输送过去,首尾相连,兜成一个个浑圆的圈。 起初,有两三尊草人的动作还带着些许滞涩,左手的方正险些被右手的圆润带偏。 夏寅察觉到滞碍,当即在体内暗自运转起《清心诀》。 清心诀的灵气在少阳丶太阴等经脉中做着内循环,如同一汪清泉流过心田,将那一丝因神识多分开叉而生出的烦乱尽数抚平。 心绪平定之下,十道神识的牵引变得越发稳当。 十个草人傀儡的动作渐渐整齐划一,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运转之间再无丝毫迟滞。 十尊高大的草木躯壳,宛如干个配合默契的提线木偶,在虚空中精准地勾勒着规矩,动作行云流水。 便在此时,夏寅眼前的虚空泛起一阵熟悉的波纹。 半透明的《仙官志》虚影在视线中缓缓铺展开来,金色的墨迹在书页上跳动流转,最终定格为一行清晰的字迹。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1/10000】 看着面板上的字迹稳固下来,化作实质的境界感悟融入脑海,夏寅缓缓吐出一口腹中的浊气,收拢了画方圆的法诀。 法术既已大成,便意味着他对这傀儡的操纵跨过了一道森严的门槛。 夏寅心念微动,试着向这十尊草人下达新的指令,以查验大成境界的底蕴。 在他的神识牵引下,十个七尺高的草人迈开双腿,开始在灵植大棚的泥地上来回行走。 那步子迈得大小如一,落地时没有丝毫踉跄,稳当踏实。 随后,夏寅又让它们做些简单的动作。 有的草人弯下腰,做出规整的作揖姿态;有的则走到一旁,伸出手臂去搬动装满泥土的沉重木箱,起承转合间并未出现草秆断裂的声响。 这些简单的起居动作,十尊草人皆能依照夏寅的心意,有条不紊地完成。 「试试繁复些的招式。」 夏寅暗自思忖,分出神识,试图让其中两尊草人摆出一个凡俗武林中的前扑鞭腿架势。 然而,指令刚刚传达过去,那两尊草人的身躯便是一阵剧烈摇晃。 草秆编织的关节处传来一阵「嘎吱」的乾涩摩擦声,用来支撑武技发力的灵气运转出现了明显的阻滞。 草人非但没有做出那等迅猛的动作,反而脚步一绊,直挺挺地栽倒在泥地上,身躯上的符文也随之一阵闪烁,险些溃散。 夏寅见状,切断了神识,散去了附着在它们身上的灵力。 那跌倒的草人便重新化作死物,安安稳稳地躺在地上。 「大成境界的草人傀儡,虽能一心多用,操控十个草人行走丶画圆的简单举动,但受限于这法术本身的层阶与草木之躯的经络承载力,诸如施展武技丶精细搏杀等复杂的动作,终究还是做不到的。强行施为,只会自毁阵基。」 夏寅在心中给这门法术的大成境界定下了客观的评价。 他站起身,将地上的草人傀儡一一收拢,妥善放置在大棚角落的乾燥处。 整理妥当后,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微尘,转身走出了灵植大棚,前往灵茶工坊。 时辰推移,夜幕深沉。 灵茶工坊的内间里透着一股温润的热力,紫铜焙茶炉的炉火静静燃烧,将周遭的墙壁与摆设映得泛起微红的光晕。 夏寅换上了一身耐脏的短打,站在炉前。 他面前的精铁丝网上,平铺着一层刚刚采摘送来的高阶灵植——「玄玉云茶」。 这玄玉云茶的叶片生得颇为厚实,通体泛着玉石般的冷硬光泽,其内隐隐透出一股顽固的极寒之气。 在常温下,叶片表面甚至会凝结出一层细微的白霜。 若是烘焙时的火候差了分毫,火大了便会使其玉质碎裂化作焦炭,火小了又无法逼出其内部的寒气,白白糟践了这等珍稀物事。 夏寅面色沉静,双手同时结印。 右手一引,大成境界的《生火》之术沛然而出。 他调动丹田内的灵气,将其化作一团青蓝色的灵焰。 这大成境的灵焰并不猛烈,而是被他的神识拆解得如同千百根细密的火线,丝丝缕缕地透过铁网,钻入玄玉云茶的叶脉之中。 火线犹如老练的工匠,恰到好处地包裹住那一丝极寒之气,将其一点点剥离丶驱散,却不伤及叶片原本的木属脉络。 与此同时,夏寅的左手也未曾闲着,《行云》之术悄然流转。一团厚重却不显阴沉的云气在茶网上方数寸处凝聚成型。 就在右手的灵焰将寒气逼出的刹那,左手的云气中适时滴落细如牛毛的灵水。 雨雾洒在温热的玉叶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水汽蒸腾间,瞬间将那即将散溢的茶香与木属生机死死锁在叶片之中。 冰火同源,压水与分火的微操在夏寅的手中施展得如行云流水。 这等一心二用且要求严苛的法术配合,他如今做来,已是没有半分生涩与迟疑。 随着一次烘焙动作的圆满收尾,视线中那熟悉的面板字迹再次浮现。 【生火术,熟练度+2】 【行云术,熟练度+2】 看着稳步跳动的数字,夏寅在脑海中迅速盘算起来。 「如今这两门法术已是大成,每次施法将火候与水汽控制得当,藉助这精细微操的反馈,熟练度便能稳稳提升两点。从大成跨越至圆满境界,面板上尚有一万点的熟练度缺口。每次提升两点,释放五千次行云与生火,便能将这两门法术双双推至自由调节灵力的圆满之境了。」 计算完施法所需的次数,夏寅的思绪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灵气的损耗之上。 修行一途,法术的境界越高,对灵力的掌控便越发精炼。 经过入门丶小成直到大成的层层蜕变,经脉对灵力的约束力已然大不相同。 如今他释放一次大成境界的行云或是生火之术,只需要消耗半个杯盏的灵气。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的黑色储物戒指。 那方静止的空间里,安安稳稳地码放着长平族老与族学下发的四干块初级灵石。 「一块初级灵石内部蕴含的灵气,若是尽数汲取炼化,可化作一百杯盏的精纯灵力。四十块灵石,便是有四千杯盏的灵气储备。若是单算这两门法术的消耗,释放一次半个杯盏,四千杯盏的灵气,足够我毫无顾忌地释放八千次有余。 加上自身的打坐吐纳,再算上草人傀儡消耗的灵气,按理说是绝对够了。」 这笔帐目看似宽裕,但夏寅那缜密的心思略一推敲,便发现了其中的缺漏之处。 「没想到,想冲击圆满的话,单单凭藉四十颗初级灵石,竟是不太够。」 夏寅手上维持着压水与分火的动作,口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烘焙这玄玉云茶固然耗费灵力,但那刚达到大成境界的《草人傀儡》想要继续提升熟练度,同样是个吃灵力的大户。每日操控十尊七尺高的草人同时动作,那灵气的损耗如同流水一般。更何况,这肉身经脉的温养不可断绝,自身修为境界向着聚灵二层冲击,也需要海量的灵气来填补气海。」 若是只靠这四干块灵石作为无根之水,又要兼顾三门法术的高强度修行,又要拔高自身的修为层阶,只怕撑不到季度大考,这笔看似庞大的资源便会见底。 夏寅的目光落在面前跳动的青蓝色灵焰上,眼神中透出一股理智的决断。 灵石是用一块少一块的死物,想要维持住这等不舍昼夜的进度,就必须去寻觅天地间的活水。 「以后每天下学,或是得空,全都跑去兽苑打坐,这样恢复灵气速度颇为迅速。」 夏寅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兽苑地下埋设的高阶聚灵阵法,本是用来温养异兽血脉的,那里的灵气浓郁程度远超二房那偏僻的小院,借着阵法的威势吐纳,定能省下大笔的灵石开销。 随后,他又感受了一番这灵茶工坊内间的灵气流转,轻声自语道:「另外灵茶工坊之中,恢复灵气速度也快,但是比不上兽苑————」 思绪理清,后路既定,夏寅便不再去想那些杂念。 他收敛心神,体内的《清心诀》如同潺潺溪水般在经络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将脑海中多余的算计尽数洗涤乾净,只留下古井无波的专注。 夜色渐深,紫铜焙茶炉里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平静的面庞。 夏寅双手沉稳,指尖的法诀变幻不息,继续有条不紊地烘焙着铁网上的玄玉云茶。 那面板上的熟练度在一次次的微操中稳步跳动,向着圆满的境界,一步一个脚印地迈进。 时间就这样流逝,一眨眼就过去半个月。 深秋的落叶在青石板上被扫尽,清晨的寒露渐渐凝结成了白霜。 冷风穿过镇国公府的高墙,宣告着初冬的降临。 一眨眼的光景,时日已来到了十一月十五日。 正午时分,乙等三十六班的族学堂内。 阳光透过糊着明纸的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方明亮的光斑。 此时正值午休,距离下午的自习尚有一段空闲。 学堂内颇为安静,大部分学子都在各自的座位上闭目养神,或是低头翻阅着经卷。 夏寅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双目微合,呼吸平缓绵长,显然是正在体内运转着大周天。 距离他不远处的位子上,夏戊正襟危坐。 他的案头摆着几张黄表纸,上面画着些繁复的符文轨迹。 这半个月来,夏戊算得上是脱胎换骨。 他彻底断绝了那些斗鸡走狗的玩乐,每日下学后皆是闭门苦修。 他身负红色甲等气运,本就不差,一旦端正了态度,进境自是一日千里。 如今,他的法术造诣已经远远反超了班里的绝大多数附庸与支脉学子。 以前午休时,杨冲等几个资质平庸的学生总爱围在夏寅的案前,请教些法理经络上的基础疑难,夏戊便会竖起耳朵在一旁偷偷听着,暗自揣摩。 但到了如今,夏寅给旁人解惑的那些浅显内容,夏戊在心中稍一盘算便能明了,已然进步斐然。 然而,夏戊此刻的心中却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滞碍。 他的【草人傀儡】之术,突破小成已经有几天了,却始终无法存进提升。 他知晓突破的关窍在于学会「一心二用」,可每当他尝试分出神识去同时控制两个草人做出不同的动作时,脑海中便如同缠成一团乱麻,灵力运行顿时溃散。 夏戊抬起眼眸,目光落在闭目调息的夏寅身上。 他心里清楚,整个学堂里,除了教谕,唯有这个庶弟将草人傀儡推到了小成的地步,甚至能在一心二用上做到游刃有余。 若是去向夏寅请教,定能寻到破局的法门。 可是,要让他这个嫡出兄长,拉下脸面向一直被自己轻视的庶弟低头求教,夏戊的心里多少觉得有些羞赧与抹不开面子。 夏戊在座位上如坐针毡,手指无意识地摩掌着案头的笔管。 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做着思想斗争,足足纠结了一盏茶的功夫。 最终,对法术境界的渴望压倒了少年人那点微不足道的颜面。 他暗自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放轻脚步走到了夏寅的案前。 「寅三弟。」 夏戊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脸上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羞赧之色。 听到声响,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他停止了体内的聚灵决运转,神色平和地看向夏戊,语气如常地问道:「二哥,有何事?」 夏戊避开了夏寅那平静的目光,目光有些游移地看着案面,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我这【草人傀儡】之术,近来总是卡在瓶颈。 那小成境界所要求的一心二用之法,我尝试了多次,神识总是难以分化,稍有动作便会互相干涉。不知三弟当初是如何跨过这道坎的?可有什么方便的法门?」 夏寅听罢,面上并未露出丝毫居高临下的傲气,也没有藉机拿捏调侃。 他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同窗探讨,态度显得颇为大方自然。 「二哥既然问起,这其中倒确实有些讨巧的步调。」 夏寅伸手从笔洗旁拿过一支干透的狼毫笔,倒转笔杆,用笔管在平整的案面上虚划起来。 「一心二用,切忌上来便直接动用灵力去操纵法物。心神若是未曾劈开,强行动用灵力只会导致紊乱。」 夏寅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同时动作:「起初,二哥不妨放下法术,只凭肉身动作。左手画方,右手画圆。每日闲暇时便这般练习,直到两手动作互不干扰丶 皆能画得规整为止,这便是将心神劈作两半的最初步调。」 夏戊站在案旁,看着夏寅那两只在空中流畅地划出方圆轨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赶忙将这法子牢牢记在心里。 夏寅并未停顿,继续倾囊相授:「待到双手画方圆熟练了,便可尝试动用神识。先不去扎制那等耗费心力的七尺大草人,只用几根草茎编成巴掌大小的小草人,不刻繁复的符文,只注入一丝最基础的灵力,让左手的草人作揖,右手的草人抬腿。如此反覆磨炼,让神识习惯这种分化的指令。」 「等到小草人操控自如了,再换成大草人。大草人体型庞大,内部经络符文复杂,所需的心神翻倍。到了这一步,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若是二哥能将心神分化得更为细腻,控制十个大草人做出截然不同的举动,那便算是摸到了大成境界的门槛。」 夏寅条理分明地将夏渊教谕当初指点他的那一套循序渐进之法,毫无保留地讲给了夏戊听。 夏戊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那团迷雾仿佛被拨开了一道口子,豁然开朗。 讲解完草人的关窍,夏寅略一思忖,又压低了些声音补充道:「这分心之法,最耗心神,人也容易变得焦躁。教谕曾私下传授过我一门名为【清心诀】的辅助法门。这法门不涉争斗,为辅助法术,只在体内运转,用以镇定心灵丶平复神识。二哥若是觉得分心时头脑胀痛,心烦意乱,不妨配合这门法诀一试。」 说罢,夏寅便将清心诀的运功路线与口诀,字句清晰地念给了夏戊听。念完之后,他还不忘客观地提点一句:「不过这法门终究只是外力辅助,到底能不能压住心中的烦躁静下心来,终究还是要看二哥自己主观上想不想静心修行。」 夏戊站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夏寅方才讲述的那些珍贵法门与口诀。 他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坦荡丶毫无保留的庶弟,心中翻涌起一阵复杂难明的情绪。 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场景。 当时一盏滚烫的灯油倾覆而下,险些毁了他的容貌。 他母亲赵夫人一口咬定是夏寅心生嫉妒丶蓄意暗害,不仅让人将夏寅按在长条凳上重重地杖责,事后还多次在他耳边叮嘱,说夏寅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心思歹毒,让他切莫与夏寅走动,防着被其所害。 这番诛心之论,在夏戊的心里种下了防备的种子,也是他先前一直对夏寅抱有敌意的根源。 然而,经过这几个月来的同窗相处,夏戊亲眼见证了夏寅的为人处世。 在夏街行云布雨时,夏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动开口帮他圆谎保全了红命天才的面子; 平日在学堂里,面对那些资质平庸的附庸子弟,夏寅也总是耐着性子无偿教授法术难点; 如今,面对自己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丶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嫡兄,夏寅更是没有丝毫藏私,将那等珍贵的修炼心得与清心法门倾囊相授。 「母亲的话,怕是错了。」 夏戊在心中暗自做出了判断。 他看着夏寅那清明豁达的眼神,觉得这个庶弟不仅法术天赋远高于自己,而且性情沉稳,为人和善,行事有着一股坦荡的君子之风。 这样的人,目标全在那长生大道上,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在背后推倒灯油丶用那等下作手段去暗害兄长的人。 「这其中必有隐情,定是受了旁人的陷害。」 夏戊心中有了一杆秤,暗暗下定决心,「待得父亲回京,亦或者是我自身修行有成丶有了些许能够调动族中人手的实力,定要去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三弟一个清白!」 至于夏寅,他坐在案后,将夏戊那变幻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他脑海中同样存着这具身体原主刚穿越过来时,无端背上那口毁容黑锅丶挨了一顿毒打的记忆。 夏寅心里如同明镜一般,知晓那是府内争斗中旁人泼的脏水,或许是长房,或许是支脉———— 但他之所以至今都未曾向任何人提及此事丶更未曾喊过半句冤枉,是因为他知道,在没有实力作为支撑的时候,任何的辩解都苍白无力。 就算强行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真相,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多的暗箭。 与其将宝贵的精力耗费在那些陈年旧帐的纠葛上,不如抓紧一切时间去提升自己的实力。 只要修为境界提上去了,有了《仙官志》的官身,过往的那些魑魅魍魉自然会原形毕露。 两人各自收敛了心思,都没有去捅破那层过往的窗户纸。 但经过这次坦诚的请教与解惑,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在无形之中又拉近了一步。 夏戊郑重地向夏寅拱手道了谢,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依照那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法子,专心致志地练习起来。 一日的功课结束,夕阳西下。 秋末的残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抹略显清冷的橘红。 学堂里的学子们陆陆续续地收拾着书本散去。 夏寅将几册经义收好,缓步走出了族学的院门。 他并未径直返回偏院,而是顺着学堂外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径,朝着后方的一片白桦树林走去。 这片白桦林位于族学的一隅,平日里少有人来,显得颇为幽静。 林中的树木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灰白色的树干笔直地刺向天空,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黄落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夏寅走到林子边缘,便看到表妹岳青泥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岳青泥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斗篷,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狐绒毛,将她那略显苍白的小脸映衬得多了几分生气。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藤食盒,看到夏寅走来,眉眼间自然地舒展开一抹清丽的笑意。 「寅哥儿。」 岳青泥迎上前两步,轻声唤道。 「表妹等久了。」 夏寅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两人并肩走入白桦林中,顺着林间那条被落叶覆盖的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岳青泥将手中的竹藤食盒递了过去,温声道:「这是午后老太君小厨房里刚做出的红枣核桃糕,我尝着味道清甜,且里面的果仁有着温养气血的功效,便带了些过来给三哥尝尝,算是答谢三哥这些日子来为我解答经义的劳心。 夏寅并未推辞这番好意,他伸手接过食盒,打开盖子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点了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多谢表妹挂怀。」 随后,两人便如同往常一般,在这幽静的林间开启了探讨学问的日常。 因着岳青泥自身经脉淤滞的弱症,她将修行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大乾五科中的文科之上,试图通过引动天地文气来温养经脉。 故而这段时日以来,她每日下学后都会寻来,向夏寅请教一些儒释道三家经义中晦涩难懂的地方。 「三哥,昨日我看那儒家的《中庸》一卷,书中言及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其中的诚字,究竟该作何解?」 岳青泥微微仰起头,眼神中透着求知的认真:「我每日将这经文诵读百遍,自问心意虔诚,为何却始终感受不到那经书中记载的与天道共鸣的契机?」 夏寅放慢了脚步,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略作思忖,并未直接用经文去解释经文,而是结合着这方世界的底层法则,给出了自己务实的见解。 「表妹,你陷入了一个误区。」 夏寅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平缓而清晰地在林间响起,「你所认为的虔诚」,是对着那白纸黑字的经书虔诚,是对着那虚无缥缈的圣人言辞虔诚。但在大乾仙朝,那高悬九天的《仙官志》是没有感情的法网,它认的,从来都不是你背诵经文的熟练程度。」 岳青泥听得微微一怔,停下脚步看着夏寅。 夏寅转过头,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经义虽然是先贤留下的大道之理,但在《仙官志》的判定中,它只认修士自身的真实感受。文科所修的,乃是文以载道。这要求修士必须将自己的真情实感寄托在文字与言语之中,去承载你所认知的天地规律。」 「你每日在深宅大院中诵读经书,未曾见过外头凡俗百姓的疾苦,未曾体会过生死边缘的挣扎。」 「你读到悲天悯人时,心中只有字面的意思,而无切肤之痛;」 「你读到浩然正气时,也只是在脑海中想像那股气势,并未真正在事上磨炼过自身的不屈。」 夏寅的话语直指核心,不带半分修饰:「缺乏了真实的生活阅历作为支撑,你的文字与感悟便成了无源之水。天道如何会与空洞的辞藻产生共鸣?」 2 第75章 夏戊吃醋,季度大考 第75章夏戊吃醋,季度大考 」所以,想要接触到引动文气的契机,单靠坐在屋子里看书是不够的。」 夏寅总结道,眼神中透着一种看透事物本质的深邃:「必须去实践,去经历,做到知行合一。你心里怎么想的,现实中便去怎么做,待到你的所作所为与你的思想完全契合,再将这股真实的意念落于笔端,或是寄托于诗词歌赋,行文策论之中,《仙官志》自然会感应到你的「诚」,从而降下文气。」 岳青泥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夏寅这番如同醍醐灌顶般的见解。 她那一双原本带着几分困惑的眼眸,渐渐亮起了明悟的光彩。 「知行合一————文以载道————」 岳青泥轻声呢喃着这几个字,心中豁然开朗。 她看向夏寅的目光中,除了以往的钦佩,又多了一份深深的认同。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平辈之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青泥受教了。」 夏寅虚抬了一下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随后,两人继续在林中漫步。 他们的话题不再局限于死板的经文,而是延伸到了各自对这方天地的三观认知。 岳青泥虽体弱多病,长居内宅,但心思细腻通透,对道家那顺应自然丶无为而治的理念有着自己独特的偏爱,时常能提出一些新颖柔和的见解。 而夏寅有着前世人生经验,并不单痴迷儒释道三教之一,而是辩驳观礼,信奉实用主义。 他将那些空泛的道理拆解开来,与考取道院丶赚取灵石丶谋求长生结合在一起,其言辞虽然平淡冷峻,却句句切中这残酷修仙界的要害。 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在这静谧的白桦林中碰撞丶交融。 每一次深入的交流,都让两人觉得获益良多。 随着探讨的深入,两人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突飞猛进,成了一种亦师亦友丶引为知己的默契存在。 然而,在这片看似只有两人的幽静林子边缘,一棵粗壮的百年老树后,却静静地站着第三个人。 夏戊本来是在学堂里练习了一下午的双手画方圆,终于摸到了一丝窍门,心中欢喜,本想寻夏寅再请教一下草人刻画,便一路跟了过来。 却不想,刚走到林子边,便看到了夏寅与岳青泥并肩漫步的情景。 夏戊立刻闪身躲在了树后,收敛了气息。 他看着远处那个穿着月白色斗篷丶笑容清丽的表妹,心里顿时泛起了一阵酸涩的醋意0 在镇国公府的年轻一辈子弟中,岳青泥虽然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但她相貌出众,气质婉约,夏戊私心里一直是对这位表妹有些倾慕的。 如今看到表妹与夏寅走得如此相近,且神态间满是亲昵与敬佩,他这做嫡兄的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夏戊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试图偷听两人在谈论些什么私密的情话。 可是,随着微风将两人交谈的只言片语送到耳边,夏戊脸上的酸涩与嫉妒,渐渐凝固了。 他没有听到任何风花雪月的调笑,听到的全是他觉得如同天书一般晦涩的词汇。 「《中庸》之诚」丶「文以载道」丶「知行合一」丶「天道共鸣的法则」———— 夏寅那条理清晰丶直指核心的侃侃而谈,以及岳青泥那偶尔穿插其中丶同样引经据典的独到看法,交织成了一张深邃的网。 夏戊听着这些,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浪子回头之后,只顾着钻研如何将灵力凝聚成火丶如何让云层变得更厚,对于之前落下的文道经义,根本没有恶补,文道涉猎浅薄得令人发指。 如果让他加入这场对话,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插不上。 他从树后悄悄探出半个头,看着林间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 夏寅身姿挺拔,神态从容,言谈间透着一股掌握真理的自信; 岳青泥微微落后半步,自光专注地倾听着,偶尔侧过头去,眼中闪烁着崇拜的柔光。 秋风拂过,落叶在两人身侧打着旋儿落下。 这等景象,落在夏戊的眼中,竟生出一种这两人郎才女貌丶宛如一对探讨长生大道的金童玉女般的契合感。 夏戊颓然地收回目光,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心中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与自惭形秽。 「我确实配不上青泥表妹————」 夏戊在心里暗自苦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在思想的深度与学识的渊博上,他与这两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同时,他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天赋与悟性上,同样也比不过这个一直被自己俯视的庶弟夏寅。 一阵冷风吹过,夏戊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脑海中猛地闪过族学教谕曾经讲过的大乾仙朝铁律。 大乾仙朝选拔仙官,考取道院,要求的是五科并举。 其中,文科的门槛最为绝对死板:考生必须在考前成功引动过一次文气入体,方有资格参考。 而且,道院招收学子,只卡在三十岁这个骨龄界限上。 三十岁之前未能考入道院,这辈子便再也无法合法筑基。 夏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有着红色甲等的气运,只要他肯努力,在三十岁之前,他的法术境界丶修为层级,必定能够达到道院那些科目的考核标准。 可是文科呢? 他如今对经义一窍不通,写出的东西连自己都觉得乾瘪乏味,更别提去引动那需要知行合一丶真情实感才能共鸣的天地文气了。 「若是就这般放任下去,就算我法术修得再高,到了三十岁那年,必定会被那道院的文科死死卡住。」 夏戊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深深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考不进道院,便无法筑基; 无法筑基,哪怕他顶着镇国公府嫡孙的名头,哪怕他气运再好,聚灵境修士的寿元大限,也不过是一百五十载。 百年时光,对于凡人来说或许漫长,但在修仙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待到寿元耗尽,他这副身躯便会血气衰败,皮肉枯萎,最终化作一抔黄土,彻底消散在这天地之间,连个长生的影子都摸不到,只留下无尽的抱憾终生。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夏戊在树后猛地直起身子,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这残酷的现实与未来化作黄土的恐惧,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争风吃醋的杂念。 「从明日起,不,从今晚起!我便要去藏书阁借阅那些经义典籍。哪怕读得如同嚼蜡,哪怕头痛欲裂,我也必须将这文道的短板恶补起来!」 「实在不行,就像是夏寅说的一般,去游历天下,见识这苍生疾苦!」 夏戊在心中暗暗发下毒誓。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中那两道正在探讨大道的身影,没有出声打扰,而是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桦林,径直朝着家族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与表妹岳青泥在白桦林中讲授完「知行合一」的道理后,夏寅站在原地,自送那道穿着素淡衣裙的单薄背影顺着林间小道缓缓远去。 岳青泥的身子骨向来屏弱,走起路来脚步轻浅,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今日她离去的步伐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稳。 夏寅收回目光,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讲道归讲道,自身的修行进度才是一切的根本。 他略一整理青衫下摆,转身朝着镇国公府的灵兽苑走去。 从族学后方的白桦林走到兽苑,路途不算短。 国公府占地广阔,越往深处走,那种精雕细琢的园林景致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粗犷高大的围墙和厚重的石板路。 空气中原本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也渐渐被一股混杂着灵草发酵丶乾瘪粪便以及走兽腥膻的气味所取代。 这便是兽苑了。 夏寅跨过高高的青石门槛,入眼的是一片错落有致的庞大建筑群。 一排排用沉水木搭建的兽棚丶兽圈沿着地势向里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个兽圈的边缘,都有阵法光幕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幽蓝或淡黄的光泽,将里面那些体型庞大丶性情暴躁的妖兽牢牢锁在其中。 此地的「兽」,严格来说大都是世家花灵石买来充当苦力或坐骑的妖兽,虽体内有灵气,但性子各不相同,有安静的也有暴戾的,与那些天道论功行赏赐下的丶能反哺修士气运的真正「灵兽」,有着云泥之别。 但为了好听,也是为了讨个吉利,平日里皆以「灵兽」呼之。 兽苑中颇为忙碌。 穿着灰布短打的小厮和管事们推着独轮木车,在各个兽棚之间来回穿梭。 车上堆满了切割好的灵肉块和成捆的灵草饲料。 小厮们动作熟练麻利,往往是阵法光幕刚裂开一道口子,便将饲料精准地抛进去,随后迅速合拢阵法,生怕里面的畜生暴起伤人。 夏寅对这些喧闹声充耳不闻。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大型兽圈,来到了兽苑深处一处相对僻静的空地。 这片空地是整个兽苑阵法的交汇点,也是灵气汇聚的阵眼所在。 为了压制那些妖兽的暴戾之气,家族在此地布下了大型的聚灵阵,导致此处的灵气浓度远超外院的其他地方。 景怡之前不惜忍受恶臭在此打坐,便是看中了这浓郁的灵气。 夏寅在阵眼中心的一块蒲团大小的青石上盘膝坐下。 石面冰凉,正好能让人保持头脑清明。 他闭上双眼,双手在膝上结出《聚灵诀》的基础印契。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一呼一吸之间,周遭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游离灵气,开始顺着他的口鼻和周身毛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 灵气入体,顺着经脉游走,路过胸口膻中穴时,里面温养着的那二乾杯盏实质化文气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便如同互不干扰的江水与井水,任由这些灵气继续下沉,最终汇聚于下腹的丹田气海之中。 经过这半个月在灵茶工坊丶大树底下以及夜间的不间断高强度双开微操修行,夏寅的丹田容量已经被生生拓宽。 那些进入丹田的灵气,在法诀的压缩下化作液态的水滴,一滴一滴地积攒着。 时间缓慢流逝。 兽苑中小厮们的吆喝声和妖兽的低吼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两刻钟后。 夏寅原本微微起伏的胸膛彻底平复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莹润的灵光。 丹田内传来一种满溢的充实感。 在这阵眼之处调息打坐,只需两刻钟,便能将他耗空的丹田灵气彻底补全。 「正好三十杯盏。」 夏寅在心中默念了一个数字。 就在他调息完毕的这一刻,他的视野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本虚幻的金色册子。 那是《仙官志》在他意识中的投影。 金色书页无声翻过,熟悉的面板数据清晰地罗列在眼前。 【姓名】:夏寅【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三十杯盏) 【气运】:白色乙等【命格】:无【功德】:0 【神通】:无【法器】:无【功法】:聚灵诀【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大成)熟练度:4550/10000。 生火(大成)熟练度:4670/10000。 清心诀(大成)熟练度:5559/10000。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1633/10000。 夏寅坐在青石上,目光在这一行行数据上逐一扫过,开始如同往日那般,冷静地梳理自己当前的实力进度。 首先是修为境界。 丹田气海的规模,从最开始的乾瘪状态,经过这半个月压榨式的扩容,如今已经稳定在了「三十杯盏」的程度。 这个提升速度若是放在白运修士身上,绝对称得上迅猛。 每一次灵气的耗干与重新充盈,都在一点点撑大丹田的内壁。 但是,夏寅的头脑很清醒。 三十杯盏,不过是水洼中的一捧水。 按照《仙官志》中定下的死规矩,聚灵一层想要跨入下一阶段,丹田容量必须达到十万八千杯盏,方能汇聚成「一细流」。 而要达到聚灵二层的「湖海境」,则需要八亿四千万细流。 三十对比十万八千。 这条考公修仙的漫长道路,现在才刚刚迈出脚尖。 他没有任何值得自满的本钱。 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法术境界那一栏。 【行云】与【生火】二术的进境依然保持着一种稳定的高效率。 熟练度分别达到了4550和4670,已经快要接近一万满值的一半。 这得益于李管事当初在工坊里点拨的「灵压压缩」微操,以及他自己后来在烘焙高阶灵茶时,进行的冰火同源极限压水与分火练习。 只要继续保持这种双开挂机的状态,将这两门法术肝到「圆满」境界,只是时间堆叠的问题。 再看【清心诀】。 这门原本只是夏渊教谕传授用来辅助平复神识的法门,竟然成了后来者居上的黑马。 熟练度直接飙升到了5559,稳稳越过了一半的门槛。 原因无他,夏寅找准了它的底层逻辑漏洞—一这门法术走的是「体内内循环」,施法过程几乎没有任何灵力损耗。 只要他不睡觉,只要他还在呼吸,他就可以在脑海中无休止地运转清心诀,无缝白嫖熟练度。 这种不需要消耗灵石作为柴火就能运转的永动机机制,堪称神技。 最后,夏寅的视线停留在【草人傀儡】那一栏上。 1633/10000。 相比于前三门法术的突飞猛进,草人傀儡的进度明显慢了下来,就像是陷入了泥沼的马车,每一百点熟练度的增加都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门法术从入门到小成,再到大成,靠的是对灵力脉络的精细灌注。 但若想从「大成」跨越到「圆满」,性质就变了。 圆满境界的要求是如臂使指,需要操控草人做出极其复杂的拟人动作,甚至在斗法中作为替身或奇兵。 这就要求施法者不仅要有一心多用的能力,还要进行深度的神识操控。 他这两日一直在练习「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进阶分心控制,试图让草人同时执行复杂的指令。 但每次尝试,神识深处便会传来一种滞涩的摩擦感,犹如齿轮咬合不良,强行推进只会导致灵气溃散,熟练度自然涨得如龟爬。 难度呈现出了指数级的提升。 「按照现在的进度,估摸着在季度考绩之前,这门法术是无法到达圆满境界了。 ,7 夏寅在心中快速做出了评估,随后做出了决断。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哪怕有清心诀辅助,强行死磕草人傀儡只会拖慢整体的进度。在考公的道路上,取舍是必修课。 「这样,倒是可以将精力向着行云丶生火二术倾斜,争取在考绩前尽快将这两门基础法术提升到圆满境界。」 做好规划后,夏寅伸手摸了摸戴在左手食指上的那枚储物戒指。 神识探入其中,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块闪烁着微光的初级灵石。 这是他目前全部的身家。 「灵石还剩二十块,消耗极其迅猛啊。」 夏寅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脑海中的金色面板随着他的意念消散。 灵气既然已经补充完毕,便没有再枯坐的道理。 夏寅站起身来,用手拍了拍青衫下摆沾染的些许灰尘,大步离开了兽苑,继续投入到工坊烘焙灵茶与族学的修行之中。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镇国公府二房的偏院里还透着几分深秋的寒意。 夏寅照例早早起身,用凉水洗了把脸后,便穿戴整齐前往正屋与母亲林姨娘请安。 偏院的厅堂不大,陈设也只是一些寻常的红木家具,与长房或者主母赵夫人那边的雕梁画栋相比,显得颇为寒酸。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几碟切得细碎的腌制灵笋,一盘清炒的灵蔬,再加上三碗冒着热气的白玉灵米粥。 虽然份量不多,但这已经是往日里极难见到的好光景了。 夏秋分已经坐在了桌旁,正用帕子擦拭着碗箸。 林姨娘,见夏寅跨进门槛,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寅儿来了,快坐下趁热吃。你如今整日耗费心神练法术,肚子里不能没有灵气托底「」 母子三人围桌坐下,默默用饭。 食不言寝不语是世家的规矩,但偏院里向来没有外人,气氛倒也自在些。 吃到一半时,林姨娘放下手中的瓷勺,看着夏寅,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轻声开口道:「寅儿,昨日管事房那边把咱们院这个月的月钱送来了。足金足两,连带着屋里那几个丫鬟婆子的份例也都补齐了。嫡母那边————没有再让人克扣。而且送钱来的那个婆子,今日来时的态度也好了很多,还特意问候了我的身子。」 听到这话,夏秋分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弟弟。 夏寅将口中的灵米粥咽下,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意外。 他心里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赵夫人那等心高气傲的人,岂会平白无故地发善心? 这态度的转变,不过是因为前些日子天官祖父乘飞舟凯旋时,他临场作诗引动了「十杯盏」实质化文气入体,直接跨过了道院审核最难的文科门槛,从而在全族面前展露了入考道院的潜力。 在这个唯讲实力的修仙世家里,潜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母亲以后不用怕她。」 夏寅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巾帕擦了擦嘴角,看着林姨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说一千道一万,这世道终究是实力为尊。母亲细想,她赵夫人所谓的后宅打压,手段无非也就是那么几样:少拨些银两月钱,厨房里少给些灵米灵肉的供给,再者就是利用主母的身份,压着不让管事们给我派发仙司灵契的工作。」 「她的目的,就是想通过这种方法,让我们赚不到合法的灵石,只能靠着族学每个月发的那点死俸禄过活。灵石一断,修行便成了无源之水,久而久之,我这庶子自然就养废了。但如今呢?」 夏寅微微直起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 「现在孩儿已经能自己接活赚取灵石。就说上回大房凤嫂嫂派发贺功宴的差事,我接了夏街行云」的活计,凤嫂嫂爽快地给了四块灵石,凤嫂嫂虽说是她赵夫人的同族侄女,但她赵夫人敢在凤嫂嫂给我安排活计的时候说半个阻挠之字吗?」 「掌管咱们国公府内宅中馈的,是大房的长孙媳凤嫂嫂,可不是她二房的赵夫人。」 夏寅语气顿了顿,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再退一步讲。孩儿的修行根基在族学。那族学乃是诸位实权族老共同设立,规矩森严,赏罚分明。她赵夫人手再长,敢插手族学考绩,敢不让我进族学听讲吗?既然她断不了我的灵石,也断不了我的学业,甚至连道院文气入体的门槛我都自己跨过去了,她现在还能怎么针对我们?」 「所以,母亲怕她作甚?咱们安生过咱们的日子,她若真有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早就把我捏死了,何必等到今日?」 说话之时,夏寅神采飞扬,双眼明亮。 他根本没有将赵夫人那些见不得光的内宅手段放在眼里。 事实上,夏寅的分析分毫不差。 赵夫人以前的打压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原主没有破局的能力。 克扣月钱丶不让上桌吃灵米饭食丶阻断仙司灵契的门路,这三板斧足以将一个白运庶子按死在底层,让其在三十岁之前考不上道院。 很少有族老愿意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白运庶子,去蹚二房嫡庶之争的浑水。 但现在情况变了。 夏寅法术大成,入了族老夏长平的眼; 他又引动文气,破了道院文科死局。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夏寅确信自己的嫡兄夏戊虽心性懒惰浮躁,但并非品行不端,心性邪恶之辈。 嫡长子都不再视他为死敌,赵夫人一个主母,又拿什么理由来堂而皇之地打压一个已经展露锋芒丶有希望为家族增光的子嗣? 就算是她想,老太君,祖父,都不会允许,之前老太君命岳青泥送来诸多灵米饭食就是这个道理。 林姨娘听着儿子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连连点头。 之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忧虑交织的神色,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想要开口询问夏寅最近具体的修行进程,问问他那些灵气积累到了何种地步,法术是否又遇到了瓶颈。 但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有主见丶越来越自信的儿子,那些盘问的话语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止住了话头。 坐在一旁的夏秋分同样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 她手里攥着筷子,嘴唇微动,显然也想问些什么,但眼角余光瞥见母亲扫过来的一道严厉目光,立刻便将话憋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喝粥。 夏寅坐在对面,将母亲和姐姐的细微神态尽数收入眼底。 他心思何等通透,自然知道她们在关心什么。 但他并没有主动开口汇报进度的意思。 修行路上的重压丶十万八千灵石的宏大目标丶以及那些枯燥乏味的法术修行,说出来除了徒增她们的担忧之外,毫无益处。 快速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夏寅站起身来。 「母亲,姐姐,我吃好了。今日族学有明远教谕亲自讲授的文科课程,这等课业绝不能迟到。孩儿先走一步了。」 「去吧去吧,路上慢些,莫要跑急。」 林姨娘赶忙起身,帮他理了理衣领。 夏寅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跨出偏院的门槛,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晨雾弥漫的回廊尽头。 直到夏寅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偏院厅堂里的气氛才陡然一松。 夏秋分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放下筷子,身子前倾,看着林姨娘开口问道:「母亲,您方才干嘛拦着我?弟弟这半个月来没日没夜地修炼,到底是个啥情况了,法术练得怎么样了,您怎么也不开口问问?他连着十几天都在工坊和族学两头跑,人也清瘦了。咱们心里也没个底呀。」 林姨娘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空碗叠放在一起,轻声说道:「问什么?问了能帮上忙吗?你弟弟如今正在骨节眼上,我怕一开口询问修行进程,反而给他心里添堵。」 林姨娘目光看向门外,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寅儿是个好孩子。他不是那种贪玩怠惰的性子。这些天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夜里快落锁了才顶着一身露水回来。哪怕是在屋里,也是盘着腿在那打坐,指尖时不时还冒着火星水气的。他的努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努力我也看到了,可是————」 夏秋分急促地反驳了半句,她想说的是「可有些事,在这修仙界里,不是光靠努力就可以做到的」。 气运的壁垒丶资源的垄断,这些东西她从小就看得分明。 但是,话到嘴边,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半个月前,在百丈飞舟的巨大阴影下,弟弟夏寅临场吟诗,引动天地交感,那十盏金黄色的实质化文气灌入胸膛的震撼画面。 那一日,整个国公府都在议论她这个庶出弟弟的名字。 想到这里,夏秋分便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秋分啊。」 林姨娘坐回椅子上,压低了声音,面容难得地严肃起来。 「前几日我听管事房的婆子们闲聊,主脉那边传出话来了。家主老太爷这次斩妖立了大功,天道赐福,即将亲临族学季度大考观礼。更重要的是,老太爷准备效仿大乾仙朝道院,在族内改制,设立大院」。」 林姨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次的季度族考,就是为了选拔人才进入那个新建的大院。那可是压上全族资源的核心之地。其意义之重大,关系到未来十年的资源倾斜。寅儿若是能在这次考绩中脱颖而出,被选入大院之中———— 林姨娘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日后考上道院,便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夏秋分坐在原位,没有说话。 但她的双手却不自觉地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怕主母赵夫人的打压,怕那种随时会被当成联姻筹码随手送出去的命运。 所以她一直以来的生存哲学就是「像烂泥一样苟活」,只要足够低调,足够没有存在感,主母就懒得来捏死她。 但现在,母亲的话像是一把锤子,敲击着她原本固化的认知。 若是弟弟夏寅真的能闯出一条路来,被选入大院,甚至考入道院成为仙官,那她们二房这个偏院,还用怕嫡母赵夫人的打压吗? 这几日赵夫人那边态度的软化,不就是因为弟弟引动了文气入体吗? 连道院都还没考上,仅仅是展露了潜力,嫡母的态度就已经变了。 夏秋分低头看着自己白皙却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双手,心湖中仿佛被人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开始反思,自己之前那种悲观避世的想法,是不是真的错了? 既然弟弟一个被陷害险些没命的庶子都能靠着那股子狠劲搏出一条生路,那同为庶女的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去尝试着感应一下灵气? 是不是也可以去试试修行,去搏一搏那传闻中的长生久视,将自己的命运真正握在自己手里? 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在夏秋分的心底悄然破土。 然而,她终究还是有着常年的谨慎。 这颗种子虽然萌发,却并不牢固。 「再看看吧————」 夏秋分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月末,夜色已深。 灵茶工坊内外寂静无声,唯有远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隔着重重高墙偶尔随风飘来。 明日便是镇国公府族学里定下的季度考绩之期,工坊里其他的学徒早已归家歇息,养精蓄锐,以求在明日的考绩中保住自己的成绩。 唯有内间的一处地字号焙茶室里,还透着昏黄的灯光。 初冬的寒气顺着门缝一丝丝地往里渗,却掩不住内间里弥漫着的那股清冷幽深的茶香。 夏寅独自一人站在内间的静室里,面前的紫铜法炉正往外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明天就是族学季度考绩,但他今夜依旧如同过去的一个月那般,按部就班地留在工坊里上工。 只因为行云丶生火二术马上就要达到圆满境界。 这一整个月来,夏寅每日满打满算只和衣睡上两个时辰。 但他那一双眼睛却清亮得似水洗过一般,没有丝毫困倦,死死盯着那一筛「玄玉云茶」。 此时,炉膛里的「玄玉云茶」已到了最后也是最吃紧的关口。 这种高阶灵茶性属极寒,烘焙之时容不得半点差池。 夏寅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双手在炉前熟练地交替变幻着印诀。 一丝丝细微的云气与火光在他的指尖生灭。 他施法时早已形成了如同躯体本能般的肌肉记忆,行云与生火二术在这冰火同源的极限微操中,被他压榨到了极致。 随着最后一道细微的灵力顺着经脉吐出,紫铜法炉内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那股幽寒的茶香瞬间收敛入茶叶内部,不再外溢分毫。 与此同时,夏寅的视野中,那卷虚幻的金色册子悄无声息地翻开,一行熟悉的字迹在意识深处浮现。 【法术熟练度+2】 【熟练度满溢,法术已提升至圆满境界。】 看着这行提示,夏寅那张素来冷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没有耽搁,动作麻利地取过旁边的几只白玉匣子,将炉内烘焙得恰到好处的玄玉云茶仔细装填进去,贴上封灵的符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简单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青衫下摆,转身推开静室的门,快步朝着灵茶工坊之外的空地走去。 推开工坊厚重的木门,一股带着深秋肃杀之气的夜风扑面而来。 头顶是一轮孤月,清冷的月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工坊外这片宽阔平整的青石板空地照得宛如白昼。 周遭除了风吹动远处树冠的沙沙声,再无半点多余的声响。 夏寅走到空地中央,停下脚步。 他站在这月色之中,身形挺拔,缓缓闭上双眼,调息了片刻。 这一个月来日以继夜的疲劳虽深深刻在骨子里,但此刻察觉到法术突破的反馈,他神识深处反而生出一股异常的清明。 他今夜来此,便是要亲手试验一番,这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推至「圆满」境界的法术,究竟有何等威力。 「先试行云。」 夏寅在心中暗自定下计较。 他缓缓睁开眼,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心念一动,丹田气海中那平静的灵力瞬间被抽调而出。 他体内的法力开始沿着既定的路线精准游走。 那丝灵力从丹田升起,毫无滞涩地先流入了少阳经。 少阳乃是人体气机之枢纽,灵力在此处略作盘旋,仿佛是在辨明方向,随后便如同决堤之水,径直分流向太阴经。 最终,这股力量顺着臂膀的脉络,尽数汇聚于右手的掌心之中,透体而出。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天地水灵,听吾号令。聚气成云,覆土荫蔽行云!」 此刻在圆满境界的加持下,行云术发生了实质性的蜕变。 只见夏寅摊开的右手上方三尺处,周遭空气中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塌陷丶汇聚。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一团呈现出纯正墨色丶沉甸甸的云团便悬停在了半空中。 夏寅抬头注视着这团云气。 它的品质与以往截然不同。 以往的云朵边缘总是飘忽不定,风一吹便有溃散的迹象,且湿度稀薄。 而眼前的这团墨云,边缘轮廓清晰得犹如实质,云层深处甚至隐隐有水光流转,仿佛只需轻轻一掐,便能拧出成串的水珠来。 「散与聚,大与小————」 夏寅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开始试探圆满境界的掌控力。 他试着减少丹田灵力的输出,那团原本头颅大小的墨云瞬间向内收缩,转眼间便化作了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但其内部的浓郁程度却未减分毫。 紧接着,他稍微加大了灵力的灌注,那拳头大小的云团又如滴入清水中的浓墨一般,迅速向外膨胀扩张,将他头顶丈许的空间尽数遮蔽,连那清冷的月光都被挡得严严实实,在空地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夏寅的手指微微一勾,那云团便随着他的意念向左横移;手指再一点,云团又立刻向右飘忽。 毫无凝滞,如臂使指。 法术一旦到达圆满境界,便彻底脱离了刻板的框架。 只要在法理规则之内,施法者便能根据自身灵力的输出,随心所欲地操控法术的形态与范围。 「这便是圆满————」 夏寅收回灵力,头顶的墨云瞬间化作一阵细密的灵雨洒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点点水痕。 测试完行云,他没有停歇,当即开始试验第二门基础法术。 生火术。 在大乾仙朝的道法纲常中,心属火。 夏寅摒除杂念,再次调动丹田内的灵气。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他口中诵念法诀,心神完全沉浸在体内的经脉之中。 灵力自丹田拔地而起,直冲向上,精准地注入胸口的膻中穴。 在膻中穴内,那二十杯盏实质化的金黄色文气静静蛰伏,对这股灵力不加理睬。 灵力穿过膻中,毫无阻碍地进入了极泉穴。 一入极泉,原本平和的灵力瞬间变得炽热起来,仿佛被点燃的乾柴。 随后,这股带着温度的力量迅猛下行,流过青灵,直达手腕的神门穴。 在神门穴处,灵力被高度压缩,最终顺着小指的少冲穴,猛地钻出体外。 「呼」 安静的夜空中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燃烧声。 一团明黄色的火焰在夏寅的指尖凭空跃起。 火光瞬间照亮了夏寅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也将周围丈许内的寒气驱散得乾乾净净。 夏寅仔细端详着指尖的这团火。 圆满境界的生火术,其火焰的品质已不再是那种只能用来引柴做饭的凡火。 这明黄色的火焰中心,隐隐透着一点幽蓝,散发出的热浪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轻微的扭曲。 他开始依照方才测试行云的方法,逐步提高灵力的输出。 随着丹田灵力的不断涌出,指尖的那团火焰开始迅速膨胀。 从拳头大小,化作头颅大小,再化作犹如磨盘般的一大团火,悬浮在夏寅的身前。 火焰的范围变大了,周围十步之内的青石板都被烤得微微发烫。 但夏寅那敏锐的感知力,很快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关窍。 他发现只要自己愿意持续投入灵气,这火焰的体积和覆盖范围确实可以无限地向外扩张。 但问题在于,无论火焰变得多大,那火苗的温度,或者说火焰的「品质」,却停留在了一个固定的瓶颈上,再也无法提升分毫。 那点幽蓝色,始终只是幽蓝色,无法向着更加恐怖的白色或纯青色转变。 夏寅站在火光中,眼帘微垂。 这并非他操控不力,而是法术品级本身带来的限制。 这世间的法理本就是严丝合缝的。 生火术,归根结底只是最基础的聚灵境基础法术,而聚灵境法术又分为基础丶初阶丶 中阶丶高阶丶绝学。 生火术被创造出来的初衷,是为了让底层修士熬煮灵药丶点燃符纸,同时启蒙后续更高级的火属法术,而非用于斗法杀伐。 所以,这门法术的威力上限并不高。 任凭施法者将其练到圆满境界,任凭施法者往其中灌注海量的灵力,它也只能横向扩大范围,而无法纵向突破温度的极值。 若是超限,自然能提升威力,但超限境界的生火术,就是另一种法术了。 因为超限代表着修士已经完全领悟该法术内核,到达了可以自己藉由原本法术,推演升级演化出更厉害法术的境界———— 若想掌握那种连金石都能瞬间熔化的真火,唯一的途径便是将生火术炼制超限境界,由《仙官志》解锁更上一层楼的高级法术权限,例如「控火术」「水灵冷火」「焚天真焱」等等。 「原来如此,基础法术的极限便在于此了。」 夏寅轻声自语,语气中并没有遗憾,反而带着看透事物底层逻辑的通透。 既然摸清了品质的上限,那接下来,便试探一下范围的极限吧。 夏寅深吸了一口气,双目猛地睁开,瞳孔中映照着跳跃的火光。 他决定孤注一掷,来一次毫无保留的倾泻。 「聚气生生!」 意念引动之下,夏寅不再克制。 他将丹田内那苦苦积攒的灵力水洼彻底开,所有的灵气犹如开闸的洪水,顺着极泉丶青灵丶神门丶少冲的经脉路线,疯狂地向外喷薄。 「轰!」 一声剧烈的轰鸣在空地上炸响。 夏寅身前的那团磨盘大小的火焰,在得到全部灵力的支援后,瞬间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化作了一片狂暴的火海,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火势蔓延极快,不过眨眼之间,竟是生生覆盖了方圆十几米的范围。 烈焰翻滚,热浪冲天。 十几米内的青石板被烤得发出「劈啪」的细微碎裂声,边缘处的几丛杂草甚至来不及变黄,便直接在高温下化作了一缕黑灰。 夏寅站在火海的最中心,因为是法术的施展者,灵气同属一脉,火焰自然对他毫无伤害。 他感受着丹田内瞬间空荡荡的虚弱感,看着周围这片颇具声势的火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进行计算。 「我现在初入聚灵一层,丹田内的灵力总量满打满算也远远够不上天道计量中的一细流。」 夏寅收回了施法的手势,失去了灵力支撑,那蔓延十几米的火海如退潮般迅速熄灭,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大片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有些沉重,但目光却越发深邃。 「连一细流都不到的灵力,全力倾泻之下,便能造就这般十几米范围的火海,已经算是不错了。」 丹田内的容量达到十万八千杯盏,方能汇聚成「一细流」。 而若是想要跨越雷池,达到聚灵二层的「湖海境界」,则需要整整八亿四千万细流。 五十杯盏,对比八亿四千万细流。 这是一个足以让常人感到绝望的天文数字差距。 夏寅站在焦黑的青石板上,脑海中自动勾勒出了那个画面:若是有朝一日,他的修为真的达到了那等八亿四千万细流的「湖海境界」,再用同等全力施为的方式释放这道生火术,那火势一旦蔓延开来,究竟会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光景? 那绝对不再是覆盖十几米的小打小闹。 那等体量的灵力一旦倾泻,哪怕只是最基础的生火术,其扩散出的范围,也足以轻易将整座连绵的山脉吞没,足以让方圆百里的大湖沸腾乾涸。 「足以焚山煮海啊————」 夏寅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在心中默默给出了评判。 「只是聚灵二层,便已经是能够翻云覆雨的神仙人物了————」 想到那些在金鳞榜与天骄榜上留名的修士,想到那位常年镇守边疆丶举手投足间便能斩杀天榜大妖的天官祖父,夏寅的心湖中泛起了一阵阵涟漪。 那是一种对长生大道丶对晋升为高级修士丶对掌控强力量的纯粹渴望。 他想要晋升到那个层次,去看看这天下更广阔的风景。 收敛了心神,夏寅在意识中呼唤出了《仙官志》的面板。 那本虚幻的金色册子再次顺从地浮现在眼前,书页上的数据,已然根据他方才的突破,发生了实时的变化。 【姓名】:夏寅【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五十杯盏) 【气运】:白色乙等【命格】:无【功德】:0 【神通】:无【法器】:无【功法】:聚灵诀【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圆满)熟练度:1/100000。 生火(圆满)熟练度:1/100000。 清心诀(圆满)熟练度:552/100000。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5633/10000。 夏寅冷静地一行行扫过这些数据,开始进行月末的最后一次综合复盘分析。 首先是自身修为的进境。 丹田气海的灵力总量,经过这段时日一边做活一边修炼的极限压榨,已经稳步推进到了五十杯盏的程度。 虽然距离一细流还有十万八千里,但这等提升速度已是堪称迅猛。 再看法术层面。 正如方才亲手测试的那般,主攻的【行云】与【生火】二术,已经双双跨过了那道坎,达到了圆满的境界。 圆满之后,熟练度上限直接暴涨到了十万之数,那是通往「超限」境界的漫长道路。 除了这两门主攻法术,那门用来平复神识的辅助法门【清心诀】,如今赫然也挂上了圆满的字样,熟练度甚至已经涨到了552点。 看着这门法术,夏寅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修行是枯燥的。 能坚持到现在,一直没有怠惰,全靠使用清心决这门法术。 这一个月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喘,只要他还有一丝意识清醒,或是稍感烦躁怠惰,就立刻运转清心诀,告诉自己要坚持———— 这清心诀便在脑海中高频率运转,硬生生靠着水磨工夫,提升到了圆满境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草人傀儡】上。 5633/10000。 这门法术虽然未能如愿达到圆满,但也已经稳稳走完了一半的进度。 考虑到这门法术后期需要让十个草人能跑能跳,同时做出不同的高难度动作,需要极其严苛的微操,能在这个月里取得这等过半的进展,已经是十分喜人的结果了。 夏寅看着这份堪称华丽的面板,心中却并没有多少骄纵之气。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十分喜人的进步背后,填进去了何等高昂的代价。 这是他这整整一个月来,疯狂修行换来的。 这三十个日夜,他每日顶天了只睡两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工坊的火炉前忍受着冰寒交替的烘焙之苦,便是在族枯燥至极的法术练习。 为了弥补灵力消耗的巨大窟窿,四十块初级灵石,早在他日夜不辍的挥霍下,被抽乾了灵气,化作了一堆毫无用处的灰白粉末。 为了不让修行断档,他时不时便得跑到国公府最偏僻的兽苑深处,强忍着那些妖兽粪便发酵的恶臭和腥膻,坐在阵眼处去吸纳那股浓郁的灵气。 肉体上的疲惫,神识上的枯竭,感官上的折磨。 他全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 如今,看着面板上那一长串圆满的字样,夏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体内的浊气,仿佛要将这一个月积压的疲倦全都吐出去一般。 所有的付出,终究是化作了切切实实的底气。 「明日就是季度考绩了。」 夏寅在夜风中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那是完成既定目标后的释然。 「回家睡觉!」 他乾脆利落地挥了挥衣袖,将面板在意识中隐去,转身迈开大步,顺着来时的石板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空地,隐入了夜色深处的回廊之中。 夏寅离去后许久。 夜风吹过空地,卷起地上些许草木的灰烬。 工坊外围,一处堆放着废弃茶渣的墙角阴影里,忽然传出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李管事从那片深邃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管事长衫,大半个身子依然隐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李管事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处,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空地中央那一大片被烈火燎得发黑的青石板。 李管事没有说话,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可是,若是走近细看,便能发现他那拢在宽大袖口里的乾枯手指,正在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 他胸膛里的气息似是彻底凝滞了,过了好半晌,才听见夜色中传来他喉头滚动的声音,那是他用力咽下了一口乾涩的唾沫。 这灵茶工坊,他李某人接手管了小半辈子,见过的旁支子弟丶世家门客可谓是多如牛毛。 天赋高的,他见过; 肯吃苦的,他也见过。 但是,方才他躲在暗处,亲眼目睹了夏寅施展行云与生火的整个过程。 那等如臂使指的掌控力,那等火焰与云气的实质化形态,那种自由调节灵力输出的能力,是做不了假的圆满境界。 李管事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起夏寅修行的时日。 这一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便顺着他的脊背悄然爬了上来。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月初,这小子在工坊里烘焙云雾灵毫时,将这两门法术堪堪推至大成境界,那时候自己心怀震撼,将其提升告诉族老夏长平。 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刚刚一个月的光景。 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将两门熬人的基础法术,从大成生生拔高到了圆满的境地一这种提升的速度,已经彻底超出了李管事这个底层管事对修仙的认知。 「这————这哪里是白运中庸之姿?简直是天才,可称悟性逆天,惊才绝艳———— 李管事在心里暗自感叹。 他回想起夏寅这些日子在工坊里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心中那股震撼便如同石子投水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在原地足足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李管事的眼神才逐渐从那片焦黑的石板上收了回来,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与决断。 他心里暗自敲定了主意。 明日天一亮,第一桩事,便是要赶紧亲自去一趟长平族老的府上通报此事。 这等恐怖的法术天赋,再加上前些日子这庶子在飞舟下临场引动文气,成功跨过了道院最难的文科门槛。 这两样加在一起,代表着什么,李管事心里跟明镜似的。 「二房这个庶子,考上京州道院,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了,未来成为人官,也有极大可能。」 李管事深吸了一口夜风,转身隐入暗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等潜龙,绝不能怠慢了分毫,需提前投资交好才是。 十二月初一,大雪未至,但深冬的寒意已然将整个大乾京州笼罩。 清晨的天光刚刚透过云层,现出一抹沉闷的灰白,镇国公府二房的偏院内,已能听到扫雪婆子用竹扫帚扫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伴随着更漏中最后一滴水珠的落下,宣告着新一日的开始。 夏寅早在天色全黑之时便已起身。 他用冰凉的井水洗漱完毕,将那身代表着族学学子身份的青色布衫穿戴整齐。 这青衫的料子算不上多么名贵,只在袖口与领口处用细密的针脚锁了边,但他穿戴得一丝不苟,没有半点褶皱。 整理妥当后,他推开屋门,穿过院中那条结着一层薄霜的青石小径,来到了正屋的厅堂。 厅堂内,桌椅已经摆放整齐。 林姨娘与夏秋分早已等候在此。 桌面上摆着早膳,几缕白茫茫的热气正袅袅上升,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便消散无踪。 夏寅走上前,依次向母亲与姐姐问了早安,随后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三人默默用饭。 屋内只偶尔响起瓷勺触碰碗沿的清脆声响。 待到用饭将毕,丫鬟上前将桌上的碗碟一一撤下,又奉上了漱口的清茶与擦拭双手的热毛巾。 林姨娘接过毛巾,细细擦拭了手指,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夏寅。 她的神色如往常一般温和,只是今日的眼神中,多出了几分细致的打量。 「寅儿。」 林姨娘开了口,声音平缓,在厅堂内徐徐散开:「今日便是族学定下的季度考绩之期。你这一个月来,日夜在灵茶工坊与族学之间奔波,夜里在那静室中熬着时辰修行,连合眼歇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怜。你的用功与苦楚,为娘都是看在眼里的。」 「修行之事,讲究个水到渠成。今日到了那演法场上,你只需将平日里练熟的法术平稳施展出来便好。」 「这阵子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切莫给自己压上太重的担子。若是为了在考绩中争个强出头,反倒乱了自身的心气,或者强行施为伤了经脉根基,那便是本末倒置了。放宽心些,按部就班即可。」 夏寅坐在原处,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听着母亲的话语,微微点头,轻声应道:「母亲的话,孩儿记下了。孩儿心中有数,不会做那等莽撞之事。」 坐在另一侧的夏秋分,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夏寅那张清瘦却毫无疲态的脸上。 往日里,这位庶姐向来奉行明哲保身的生存之道,极少在这等关乎家族资源争夺的事情上发表言论。 但今日,她的神色却显得有些异样,沉默了半晌后,也难得地开了口。 「弟弟。」 夏秋分的语调依旧清冷,但咬字却比平日重了些许:「母亲说得在理。 c 夏寅转头看向夏秋分,看着她那略带局促却又透着几分认真的神情,知晓这是她能说出的最为直接的勉励之语了。 他再次点头,语气平和:「姐姐放心,我明白。」 这看似寻常的嘱咐背后,掩藏的是镇国公府今日这场季度考绩的庞大规模与沉重分量。 在这大乾仙朝的考公修仙制下,族学的季度考绩,绝非寻常学堂里那等儿戏般的测验,而是整个世家进行资源重新分配丶核定子弟潜力的核心枢纽。 它直接关乎着每一位学子下个季度的灵石俸禄丶能够接取的仙司灵契等级,以及能否被选入那即将设立的大院。 正因为其干系重大,这季度考绩的举办之地,便设在了国公府内占地最为广阔的演法场。 而今日的观礼之人,其规模之庞大,涵盖之广泛,更是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景象。 今日不光是族学内的教谕与执事要悉数到场,所有在府中留守的实权族老也皆会出席观礼,亲自对学子们的法术进行评级。 更令人瞩目的是,那位常年镇守边疆丶近期刚刚斩杀大妖凯旋的家主大乾天官镜月湖君也会亲临现场。 除了这些掌握着家族命脉的高层,主脉与各大支脉的族人丶各房的女眷,皆有资格入场观瞻。 甚至于,连那些依附于镇国公府的家臣丶附庸家族的头脸人物,也在受邀之列。 最为特殊的一项规矩是,在演法场的最外围,家族允许府内的丫鬟丶小厮丶粗使婆子等一众下人前来远远地观礼。 这等安排,并非是主家大发善心让下人们看热闹,而是有着深刻的用意。 仙朝规矩森严,灵气乃是国有,修士与凡人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让这些气运平平丶修为平平的下人亲眼目睹修士施展翻云覆雨的法术,亲眼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族老与天官的威严,便是要在他们心中深深烙下敬畏的印记。 因此,今日的演法场,可以说汇聚了整个镇国公府上下所有阶层人等,是一场真正的全族盛事。 用过早膳后,夏寅辞别了母亲与姐姐,独自一人走出了偏院,直奔族学而去。 走出偏院的拱门,眼前的景象便与往日的清冷截然不同。 宽阔的青石板甬道上,人流如织。 各房各院的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有穿着锦缎袄裙的大丫鬟,手里捧着暖炉与手炉,脚步匆匆地跟在主子身后; 有穿着灰布棉衣的粗使小厮,扛着条凳与坐垫,在管事的呵斥下贴着墙根快步疾走; 还有一些穿着体面丶神色拘谨的外姓家臣,手里捏着入场的牙牌,在府兵支挂供奉的查验下有序通过垂花门。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香脂的气味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夏寅穿着一身青衫,走在这人群之中,步履平稳,不疾不徐。 遇到主脉的马车或者长辈的肩舆经过,他便规规矩矩地退到路边低头让行; 遇到平辈子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面容始终平静,没有因为周遭的喧闹而产生丝毫的波澜。 圆满境界的行云与生火二术,已然是夏寅最大的底气,他现在只需按照规矩,走完这场考绩的流程即可。 穿过重重院落,夏寅来到了族学所在的区域。 他径直走进了自己所在的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 学堂内,平日里那些相熟或不熟的同窗们已经基本到齐了。 屋内的气氛显得格外的紧绷与沉闷。 没有了往日早课前那种低声的嬉笑与闲谈。 坐在夏寅前座的杨冲,那个出身附庸家族的微胖少年,此时正双手死死攥着一本边角起毛的法诀册子,嘴唇快速翕动着,默念着法术的口诀。 尽管屋内的火盆并没有烧得多旺,寒气依旧逼人,但杨冲的额头上却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其余的学子也是形态各异。 有的闭目养神,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印诀:有的则频繁地深呼吸,试图平复胸中那因紧张而乱窜的灵气。 这季度考绩的结果,直接决定了他们下个月能领到几块灵石,对于不富裕的子弟而言,便如同凡人面临生死大考一般。 夏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拉开椅子,悄无声息地坐下。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微垂,运转起已经达到圆满境界的【清心诀】。 体内的灵力开始了无声无息的内循环,一种理智与清明瞬间包裹了他的神识,将周遭所有的紧张气氛尽数隔绝在外。 不多时,学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随着这道声音的逼近,学堂内原本还有的细微翻书声与呼吸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学子都立刻正襟危坐,将手平放在桌面上。 正三品州牧致仕的族学教谕,夏渊,跨过了学堂的高门槛,走了进来。 夏渊今日穿了一身墨黑色的正装长袍,腰间束着代表着致仕官员身份的玉带。 他的面容依旧如往日般古板严厉,岁月在他眼角刻下的皱纹中,藏着看透世事的锐利。 夏渊走到讲桌前站定,目光如鹰隼般在学堂内扫视了一圈。 被他自光扫过的学子,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夏渊的目光在掠过夏寅时,微微停顿了半息,随后便平缓地移开。 「人都到齐了。」 夏渊开了口。 「今日是季度考绩之期。多余的废话,老夫不再多说,只将考绩的流程与规矩,再向尔等陈述一遍。都竖起耳朵听清楚了,若是待会儿在演法场上出了差错,休怪老夫评级无情。」 学堂内寂静无声,只有角落里漏壶滴水的声音。 夏渊双手背在身后,继续说道:「一刻钟后,尔等随老夫前往演法场。到了地方,按照班级座次,在演法场后方划分好的区域内排队等候,不得交头接耳,不得随意走动。」 「待到考绩正式开始,执事会依次点名。叫到名字的学子,立刻上前,步入演法场正中的施法台上。在台上,灵稻秸秆已经准备充足,尔等需将自身所学的法术,也就是行云丶生火,草人傀儡竭尽全力施展出来。要将你最高的掌控力和表现力展现出来。」 夏渊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观礼台上,不仅有族内的诸位实权族老,更有天官家主与老太君亲自坐镇。族老们会根据你们施法的表现,当场给予评级,分为甲丶乙丶丙丶丁四等。」 「最为紧要的是,不允许服用任何提升灵气质量的丹药。」 夏渊抬起手,指了指头顶虚空的方向,「你们在台上施法时,每一丝灵力的波动,每一分熟练度的深浅,都会被《仙官志》丝毫不差地记录在案。」 「族老们的评级,最终也会统一上报于《仙官志》中进行核验。若有弄虚作假丶或者平时怠惰今日却想蒙混过关者,《仙官志》的反馈之下,绝无遁形的可能。」 「听明白了没有?」 夏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学生明白!」 三十六班的学子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齐声高呼。 夏渊微微点头,看了一眼门外天色,转过身去,衣袖一挥:「列队,前往演法场。」 学子们立刻鱼贯而出,在学堂外的青石板路上排成两列纵队,跟在夏渊的身后,朝着国公府深处的演法场行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其他班级的队伍。 千余名穿着统一青衫的学子汇聚成一条长长的青色长龙,在冬日的肃杀中蜿蜒前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院墙间回荡。 越往深处走,道路便越发开阔。 两旁的建筑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参天古柏。 这些古柏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如同一尊尊沉默的守卫,站立在通往演法场的道路两旁。 大约行进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规模宏大得令人侧目的建筑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夏寅的眼前。 这便是镇国公府的演法场。 整个演法场占地极广,地面全部由一种通体漆黑丶能够吸收法术冲击的黑曜石板铺就0 黑石板的拼接处严丝合缝,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灰白色的云层。 在演法场的最中心,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圆形高台,那便是学子们待会儿要站上去施法的区域。 高台四周的地面上,镌刻着繁复深邃的阵法纹路。 此时阵法尚未完全激发,但已经有丝丝缕缕幽蓝色的灵光在纹路中流转,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 夏寅跟随着队伍,在执事的引导下,来到了演法场正后方的学子等候区。 这里早已整齐地摆放好了成排的无靠背木制方凳。 学子们按照班级和名册的顺序,依次落座。 夏寅所在的乙等三十六班位置居中。 他坐下之后,双手依然笼在袖中,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平静地审视着前方那如同阶梯般层层叠叠丶等级森严的观众席。 这是一幅将修仙世家阶级展现得淋漓尽致的画面。 观众席并非是平坦的一片,而是依据观礼之人的身份地位,进行了极其严格的高低划分。 夏寅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视线的最高处,也是正对着演法场中央的最尊贵之位。 那里矗立着两座离地足有三丈高的白玉高台。 高台的基座是由整块的沉水黑石雕琢而成,四周环绕着十二根盘龙石柱。 玉台的表面铺陈着厚实的雪白兽皮。 而在玉台的边缘,布置有专门的水属聚气阵法。 阵法运转之下,源源不断的纯白云雾从边缘涌出,缓缓向上翻滚,将那两座玉台上的大半空间都遮掩在了缥缈的雾气之中。 这并非是为了故弄玄虚,而是大乾仙朝中高阶修士与凡人丶底层修士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那云雾遮掩的玉台,是留给天官祖父与老太君的。 天官乃是地只,威压深重,云雾既能彰显其高高在上的神秘与尊崇,亦能起到隔绝气息的作用,免得其无意间散发的威压伤了下方修为低微的族人。 此时,那玉台之上空无一人,只有云雾在静静地流淌。 视线从白玉高台上向下移动。 在玉台两侧偏下约莫一丈的位置,设立着一排由千年铁木打造的高台。 这层看台的面积比玉台要宽许多,排列着几十张宽大的太师椅。 椅背上雕刻着镇国公府的族徽。 每张椅子的旁边,都配有一张小巧的紫檀木茶几,茶几上早已摆放好了整套的汝窑茶具。 这层平台没有云雾遮掩,视野极其开阔,能够毫无阻碍地俯瞰整个演法场。 这里,是家族实权族老们的观礼之处,负责今日考绩的评级与调度。 目前,这些太师椅同样空置着。 再往下,便是一个巨大的断层。 距离族老高台下方足有两丈高的位置,是一片呈现出半圆形环抱态势的庞大观礼台。 这片区域的面积占据了整个观众席的六成以上。 这里的地面由青砖铺就,上面搭建了一层木制的阶梯形平台。 这片区域,便是留给主脉族人丶各大支脉族人丶各房女眷以及受邀家臣的位置。 此时,这片区域已经座无虚席。 夏寅清晰地看到,这片区域内部同样有着严格的座次划分。 最为靠近中心丶视线最好的一片区域,坐着主脉长房丶二房的女春族人。 她们披着厚实狐裘,座位之间放置着精美的红泥小火炉,炉内燃烧着无烟的银霜炭,散发着融融的暖意,还竖起了绘有山水花鸟的半透明轻纱屏风,既能挡风,又不影响视线。 夏寅在人群中瞥见了长房的大嫂赵元凤,她正襟危坐,正在与身旁的一位妇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颇为严肃,如果夏寅没记错的话,那妇人乃是西府主脉少爷的太太,叫柳倾卿,和赵元凤关系极好。 而在主脉区域的两侧和后方,则是支脉族人的位置。 他们的衣着虽然也算体面,但相比之下便少了几分奢华。 座位之间的间距也更为拥挤,火炉的数量明显减少。 支脉的家主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不时投向演法场和那尚未有人的高台,低声窃窃私语,讨论着今日各家子弟的准备情况。 附庸家族和家臣们则被安排在了这片看台的最边缘,他们坐得笔直,神态拘谨,不敢有丝毫的大声喧哗,比如杨小胖丶赵齐丰的长辈。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下人之中级别较高,但是又够不上家臣位置的,在第三层看台最边缘之处,就像是李管事。 : 第76章 族老赌局,夏寅圆满 第76章族老赌局,夏寅圆满 整个第三层看台,各种颜色的锦缎交织在一起,嗡嗡的低语声汇聚成一片,显示出这修仙世家枝叶的繁茂。 夏寅的目光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而是继续向外延伸。 越过了这片阶梯形的观礼台,在演法场的边缘地带,一直延伸到远处高耸的院墙根下,是一片没有任何建筑设施丶直接踩在泥土地与粗糙石块上的区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这片区域最为广阔,却也最为简陋。 没有高台,没有座椅,没有遮风的屏风,更没有取暖的火盆。 然而,这里却是人数最为密集的地方。 成百上千名穿着灰丶青丶蓝等各色粗布短打与棉袄的下人,密密麻麻地挤在这里。 他们是府里的丫鬟丶小厮丶厨娘丶伙夫丶马夫以及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 因为没有座位,他们只能站在寒风中,或者在地上铺上一块自己带来的草垫,盘腿坐下。 人挤着人,人挨着人。 在深冬清晨的冷空气中,这成百上千人呼出的白气汇聚在一起,竟然在他们头顶上方形成了一片淡淡的白雾。 他们是被特许来观礼的底层下人。 面对前方那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以及更上方那华丽的观礼台,这些下人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他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在周围巡逻的府兵护院的注视下,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安静。 那一片由灰蓝粗布汇聚成的人海,像是一道沉默的围墙,将整个阶级分明的修仙盛世托举在中央。 夏寅坐在木凳上,将这从云端至泥沼的座位分布尽收眼底。 云雾遮掩的玉台丶铁木雕琢的族老椅丶炭火融融的宗族席丶以及寒风中席地而坐的下人海。 这些景象在他的眼眸中一一闪过。 此时,时辰正一点点推移。 那最高处的玉台与族老的铁木高台依旧空荡荡的,主事的长辈们尚未入场。 演法场上空的天色在这等待中显得越发阴沉了些。 演法场后方的学子等候区内,气氛沉闷。 数千名穿着青衫的族学子弟端坐在无靠背的木凳上,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矩。 周遭除了寒风刮过黑曜石地面的呼啸声,便只有众人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这般肃杀的规矩,全因那些面容古板丶手持戒尺的教谕与执事们在此弹压。 然而,随着考绩的时辰逐渐临近,夏渊等几位带队的教谕在叮嘱学生们几句之后,便被主脉的管事请了过去,说是要去前头观礼台上。 教谕们一走,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底层执事便也松懈了些许,各自退到避风的廊柱下抄手取暖,不再如方才那般死死盯着学子们。 压迫感一去,这数千名正值骨血方刚年纪的少年少女们,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活络。 人群中,起初只是偶尔响起一两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紧接着,便有人微微侧过头,与邻座交换了一个眼神。 发现无事之后,那些坐在边缘地带丶平日里规矩就不怎么严实的丙等学子,便大着胆子将身子微微前倾,缩着脖子,与邻座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这窃窃私语声,多是从坐在最后方丶人数最为庞大的丙等族学阵列中传出来的。 镇国公府的族学,虽说是广厦千间丶包罗万象,但内里却有着严苛至极的三等之制,分层而教,立下了甲丶乙丶丙三等班级。 这坐在最后方丶人数多达千余人的,便是丙等班的学子。 丙等班的学子,大多是些骨龄尚幼丶根骨未曾完全长成丶尚未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的少年少女。 他们在族学里所学的课业,无涉半分法力,全都是些需要死记硬背的文科底蕴与浩瀚繁杂的理论典籍。 每日里伴随他们的,是大乾方志丶天庭考略丶仙朝律法丶妖魔图录丶天文星象丶地理水文。 正因为他们尚未聚灵,体内没有半点法力,也就无从体会施展法术时那种灵力抽乾丶 经脉胀痛的苦楚与压力。 故而,在这关乎前程命运的季度考绩面前,这些丙等班的学子们反倒成了心态最为放松的一群人。 他们凑在一起,呵着白气,好奇地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向前排那些已经踏上修行之路的族兄族姐们身上打量,议论着今日这场大考中可能出彩的人物。 与丙等班的喧闹不同,坐在中间位置的乙等班学子,则大多保持着沉默。 夏寅便是坐在这乙等班的阵列之中。 能进入乙等班的,皆是如他这般,骨骼已经长成,并且在近期成功感知到了天地灵气,稳稳踏入了聚灵境一层的学子。 到了这个阶段,族学便不再让他们去空谈那些纸面上的理论,而是由专门精通斗法与百艺的实权族老,亲自传授道院考核中必考的实用法术。 这些法术繁多,浩如烟海,涵盖了工丶农丶文丶武四大科的聚灵境基础法门。 乙等班的学子已经知晓了修行的艰难,明白今日上台施法,哪怕是一丝灵力的凝滞,都可能导致评级跌落,从而被削减下个月的灵石俸禄。 压力如山一般压在肩头,他们自然没有闲心去说笑议论,大多紧闭双唇,在心中默默推演着待会儿要施展的法诀。 乙等班沉默的很,而甲等班同样沉默。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人数最为稀少丶统共不过几十人的阵列,便是整个族学的核心甲等班。 能坐在这里的,皆是被族学里的实权族老们联名评定为「已经摸到了道院考核门槛」的精锐子弟。 换而言之,甲等班的学子,手中至少握有一门达到了「超限」境界的基础法术,已经获准修习初阶法术。 他们被集中在甲等班,为的便是在次年的大乾仙朝道院大考中进行最后的冲刺。 若是能在明年的大考中一举考中道院,获得人官身份,那便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不仅自身踏上长生仙途,家族亦会有重赏赐下,从此平步青云。 若是名落孙山,只要骨龄尚未满三十岁,便只能被打回这甲等班中,继续忍受那枯燥乏味的苦熬,再等下一年。 这些甲等班的族兄族姐们,承载着家族长辈最高的期许,面临的是决定一生命运的关口,身上背负的重压远超旁人,故而皆是闭目养神,宛若泥塑木雕一般默不作声。 甲等乙等区域尽皆沉默如水,只有丙等班级热闹非凡。 前面的学长族兄们不说话,后方丙等班的学子们便觉得没了约束,议论声渐渐大了些许。 后方的丙等班区域内,几个年纪在十三四岁上下的旁支子弟正凑作一堆,将脑袋拢在衣领里,低声地交谈着。 「咱们天天背那《妖魔图录》,背得头晕眼花,也不如人家乙等班练出一丝火苗来得实在。要我说,今日这考绩,乙等族学里最出彩的必定是前头那位红运天骄。」 一个圆脸的少年将双手插在袖筒里,下巴朝着前方点了点,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艳羡。 旁边一个乾瘦的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可是主脉二房的嫡出二少爷,夏戊?」 「除了他还能有谁?」 圆脸少年压低了声音,「红命甲等的气运啊,整个镇国公府这一辈里,能有这等气运的,也就他自己,放在整个京州也是排得上号的。虽说他今年才刚入乙等班学习法术不久,但那气运着实惊人。」 「听我那在二房当差的表舅说,夏戊少爷学起法术来,简直如有神助。只要他一掐诀,隔三差五就行天降大运,触发顿悟之机,法术进步比我们快得多。我估摸着,今日他上台施法,至少能展露出一门大成境界的法术来。」 「大成境界?」 乾瘦少年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刚学法术没几个月便能大成,这红运天骄的悟性,当真是羡煞旁人。」 「若是换作咱们这等白运资质,一门基础法术想要练到大成,不耗费个三年五载的苦功,想都别想。」 就在两人感叹气运壁垒之时,坐在他们身后的一名穿着略显破旧青衫的年长学子忽然笑了一声,插话道:「你们这两个没见识的,眼睛光盯着主脉少爷看,却不知亦有藏龙卧虎之辈。」 圆脸少年闻言,转过头来,不解地问道:「族兄此言何意?哪里来的藏龙卧虎?」 「夏戊族兄底子好,那是天赋。但要说稳扎稳打,还得看那边支脉的几位。」 另一个穿着粗布灰棉袄的少年插了话,他下巴朝右前方的角落努了努:「你们看那边的夏林和夏松两位族兄。他们两个进入乙等班,少说也有三五年光景了。」 众人的目光随之移动,落在角落里两个身形敦实丶面容透着几分风霜之色的少年身上0 「这三五年里,他们日日苦练。法术这东西,除了看悟性,也看水磨工夫。三五年的积累,哪怕是一天练上十次,也堆出一个吓人的数目了。」 「我估摸着,今日考绩,夏林与夏松两位族兄,定然有法术达到了圆满境界。只要法术圆满,在族老那里拿个甲等评级,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们别忘了那位。」 先前那瘦高学子压低了声音,视线越过几排座位,落在一个穿着得体丶腰板挺直的少年背影上。 顺着他的目光,只见一名穿着黑色短打丶背脊挺直如松的外姓少年正默默擦拭着腰间的一块木牌。 「林渊啊————」 圆脸少年眼神一凝:「他可是被测出了青色气运的人。镇国公府的下人奴婢里,能出这么一个青运的苗子,实属难得。听说老太君得知后,直接免了他家的奴籍,赐了身份,还准许他入族学旁听。」 「青运乃是中上之姿,悟性远超常人。我猜测,他修习的法术,估摸着也能达到大成境界了。」 「是啊,青运之人,虽然不比红运,但也已经远超常人了,他今日估计能有大成的表现。」 几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高阶气运的向往。 议论完这些,这些丙等班学子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向前排飘去。 这一次,圆脸少年的目光落在了乙等班阵列中一个脊背挺直丶身穿一尘不染青衫的单薄身影上。 「你们说————」 圆脸少年有些迟疑地开口,「主脉二房那位庶出的三少爷,夏寅,今日能是个什么光景?就是前阵子在飞舟之下,引动了实质化文气的夏寅族兄。」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少年的神色皆是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夏寅这个名字,在前半个月里,可是整个镇国公府族学中最为响亮的存在。 「夏寅族兄么————」 乾瘦少年皱了皱眉头,思索着说道,「他的情况当真有些特殊。论气运,他只是最为普通的白色气运,也就是中人之姿。按理说,这等资质在族学里也就是个中游之命,平平无奇,和咱们差不了哪里去,只是年长几岁而已。」 「可是,半个月前天官祖父乘飞舟凯旋那一日,他竟然在演法场外临场作诗,引动了天地交感,直接让实质化的文气贯体而入,当场跨过了道院最难的文科门槛。」 乾瘦少年砸吧了一下嘴:「这等文道底蕴,当真是让人看不透。而且我听说,他这一个月来极为用功,每日在工坊与族学之间来回跑,日夜不休地修行。你们说,他凭藉这股子努力和文气加持,今日能不能施展出一门大成境界的法术来?」 圆脸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若是他真能有一门法术大成,对于咱们这些同为白运的底层学子来说,也是个极大的鼓舞啊。」 然而,那名年长学子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直接泼下了一盆冷水。 「你们莫要在此异想天开了。」 年长学子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笃定地分析道:「文气是文气,法术是法术。大乾仙朝规矩分明,这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文道,看重的是修士的阅历丶心境以及那虚无缥缈的顿悟。 夏寅能在飞舟之下作诗引动文气,说明他心性沉稳,有些才情,或者说是撞了大运。」 「但法术修炼看的是什么?看的是悟性。」 年长学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残酷的真理:「悟性不够,对法诀的理解就会有偏差,提升就会慢,白色气运万次难有一次大运,而红色气运百次施法就有一两次大运,频频得到仙官志眷顾进而顿悟,这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吗?」 他看了一眼远处端坐的夏寅,下了定论:「修仙界最不缺的便是努力之人。努力只是个基础,他夏寅再怎么拼命,也就是个白运。我估摸着,他这一个月的时间,能勉勉强强将一门基础法术练到小成境界,就已经算是祖宗保佑了,想要大成?那是痴人说梦。」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直指修仙界看重天赋的残酷本质。 周遭的几个少年听罢,原本升起的那一丝期待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是啊,白色气运就是中人之姿,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 一个白运的庶子,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将法术练到需要极高悟性的大成境界? 那未免也太不把天道定下的气运等级放在眼里了。 众人大多赞同了年长学子的看法,觉得夏寅今日顶多也就是个中规中矩的表现,不会再有那日引动文气时的惊艳了。 之所以之前他们期待夏寅能出彩,只是因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也都是白运,有的甚至是白运都不如的黑运! 「行了,别去管那白运庶子了。」 年长学子收回目光,仰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敬畏,看向了最前方的甲等班阵列:「真要看咱们镇国公府的底蕴,还得看最前头那几位即将冲击道院的族兄族姐。」 顺着他的目光,众人的视线穿过了层层人群,落在了甲等班最前排的几个身影上。 坐在左侧的,是一名穿着锦缎白衫丶腰佩长剑的青年。 他面容冷峻,双目微闭,即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也隐隐有一股凌厉威压,逼得周围的学子都不敢靠得太近。 「那是乾俞族老家里的夏长风族兄。」 圆脸少年咽了一口唾沫,小声介绍道,「听说他的生火术在前些年就已经达到了超限境界,这几年更是闭关苦修,学习生火术之后的初阶法术控火术,已经将其将生生推到了圆满的境地。」 「不仅是长风族兄。」 乾瘦少年指着中间一名穿着淡雅素服丶面容清丽的女子说道,「夏云芝族姐,主修农科。她的行云术早就超限,后续的初阶法术布雨术,也已经达到了圆满境界。」 「还有那个外姓家臣子弟,赵燕霆。」 年长学子补充道,指了指右侧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听说他为了增加实战经验,还特意接了仙司灵契的悬赏,去城外斩杀过两头未入流的妖兽。」 看着这三位如同鹤立鸡群般的甲等班精锐,丙等班的少年们眼中满是仰望。 「有这三位在,咱们镇国公府在今年的道院大考,必定能大放异彩了吧。」 圆脸少年感叹道,「一门聚灵境基础法术超限,甚至还有聚灵境初阶法术达到圆满。 这样的实力,去考道院,绝对是手到擒来了。」 然而,这充满希望的论断刚一出口,旁边一个一直沉默听着丶年纪稍微大些的旁支学子却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未必啊。」 他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众人,解释道:「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可知道,如今大乾仙朝这道院的考核,是何等的艰难?」 「怎么个艰难法?」 众人纷纷追问。 「大乾疆域广阔,天下的世家门阀丶洞天福地,学宫学派多如牛毛。」 「三百年前,只要有一门基础法术达到超限,便能稳稳考入道院。一百年前,标准提高到了必须掌握一门初阶法术。而到了如今————」 他摇了摇头:「我听在外行商的长辈说,京州其他几个大家族里,今年准备参考的子弟中,有不少人都掌握了两门甚至三门圆满境界的初阶法术!」 「两三门初阶圆满?!」 周围的少年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初阶法术本就晦涩难懂,需要耗费海量的灵石去试错丶去练习。 想要将一门练到圆满已经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是两三门? 「所以啊。」 那学子指了指前方的夏长风等人,「长风族兄他们虽然厉害,但若是放在整个京州的天骄里面去比,那一门初阶圆满的底牌,估摸着是不够看的。想要在明年的大考中稳操胜券,不被那些变态的妖孽挤下去,手里没个两三门圆满的初阶法术傍身,那是绝不稳当的。」 「不过这三位族兄族姐,也就才二十三四岁,距离三十岁限制还有数年时间。 听完这番话,学子等候区里的这群少年们彻底陷入了沉默。 在这条通往长生的大道上,无数的天才在互相碾压,标准被无情地一次次拔高。 哪怕是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甲等班族兄,在那浩浩荡荡的参考大军面前,也依然如同过河的泥菩萨,自身难保。 就在这股压抑凝重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之时,天地间的气象,毫无徵兆地发生了变化。 原本阴沉灰白丶飘着些许细碎雪沫的天穹,突然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撕裂开来。 一道璀璨至极丶纯净无暇的金色流光,从九天之上笔直地坠落,瞬间划破了京州深冬那厚重的云层。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直视的威严。 随着金光的闪烁,一阵缥缈清音凭空在演法场的上空荡漾开来,宛如黄钟大吕,直接敲击在每一个人的神识深处。 「噤声。」 不知是哪位族老在观礼台上低喝了一声。 但其实无需提醒,在气象变化的那一瞬,数千名学子所在的等候区,以及外围那成百上千名下人聚集的泥土地,便已在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目光敬畏地望向那被撕裂的天幕0 在那璀璨的金光之中,一团呈现出五彩斑斓之色的祥云,正托举着一道身影,从天际缓缓降下。 那祥云的边缘翻滚着丝丝缕缕的云霞,云气中隐隐有水波流转的异象,这是纯粹到了极点的水属灵气液化凝结而成的徵兆。 云雾缥缈间,仙气飘飘。 这正是刚刚斩妖凯旋的大乾天官丶镇国公府的主心骨族主——镜月湖君。 祥云下落的速度看似缓慢,实则快若奔雷。 不过眨眼之间,那朵五彩祥云便稳稳地悬停在了演法场最高处的那座白玉高台之上。 随着祥云的消散,镜月湖君的身形彻底显露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他身穿一袭厚重玄色的天官袍服,其上用金丝绣着代表水域权柄的江河波涛纹理。 头戴十二旒琉璃冠冕,每一串琉璃都散发着镇压水脉的清冷光泽。 他的面容方正,并不显老态,反而透着一股刀劈斧凿般的铁血,一头银发被一根古朴的玉簪高高束起,不怒自威。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他那威严的面容,而是他额头正中心的位置。 在那里,赫然生着一只竖眼。 此时,这只竖眼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眼白与瞳孔之分,只有一片深邃如渊丶不断旋转的幽蓝色水光。 伴随着这只肉身竖眼的睁开,镜月湖君的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尊高达十丈的虚幻法相0 那法相面容与镜月湖君一般无二,身披神只甲胄,周身水汽翻腾。法相的眉心处,同样有着一只巨大的竖眼虚影。 那巨大的竖眼虚影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铁木高台上的实权族老丶宗族席位上的主脉女眷,还是下方的数千学子与外围的底层下人,皆感觉到了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沉重水压当头罩下,仿佛灵魂都在这神明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这便是天官的威严,是代天理政丶斩妖除魔积攒下来的无上权柄。 「恭迎家主天官!」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大呼了一声。 紧接着,演法场内外,数千人同时离座丶起身。 实权族老们躬身作揖,学子们长揖到地,外围的下人们则是直接双膝跪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将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不敢有丝毫的抬头。 「恭迎家主天官!!!」 数千人齐声高呼,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在镇国公府的上空回荡,将那深冬的寒风都生生震碎。 镜月湖君站在白玉高台的边缘,大袖一挥。 身后的十丈法相虚影缓缓消散,眉心的那只肉身竖眼也重新闭合,隐没在了皮肤之下0 他那如渊亭岳峙的仙姿立于高台之上,深邃的目光穿透了下方的层层人群,最终落在了演法场正中央那座黑曜石高台上,声音平缓却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畔:「诸位免礼。」 「季度考绩,开始吧。」 随着天官祖父那一句平缓却威压深重的话语在演法场上空渐渐散去,漫天翻滚的五彩水属祥云也随之归于平静。 那悬停在最高处白玉高台上的十丈法相虚影已然隐没,但残留在空气中的那股令人心悸的灵压,依旧让在场的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的妄动。 就在这股凝重的静谧之中,半空里忽然接连闪过数十道色泽各异的虹光。 这些虹光如同流星般划破深冬灰白的苍穹,带着沉稳的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白玉高台下方那一排用千年铁木打造的宽大看台上。 虹光敛去,一尊尊身披各色法袍丶气度深不可测的家族实权族老,已然端坐在了那些雕刻着镇国公府族徽的太师椅上。 人数约莫有三四十位,皆是家族中掌握着一方灵矿丶一处产业,亦或是在外担任仙朝官职的中流砥柱。 而在这一众族老的正中央,那张位置最为靠前丶也最为宽大的主位太师椅上,起初并没有人影现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奇异气味。 这股气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的清晰,那是一种混杂着乾涸泥土丶陈年香灰以及浓郁檀香的味道,仿佛一瞬间将演法场变成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古老庙宇。 伴随着这股气味,主位太师椅上方的空气开始产生肉眼可见的水波状扭曲。 一丝丝灰褐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座椅上迅速凝结。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雾气便化作了实质,堆砌成了一尊与真人等高的泥塑神像。 这泥塑神像身披宽大的袍服,面容古板威严,双目紧闭,身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彩绘痕迹,透着一股不属于鲜活生灵的死寂与厚重。 然而,这等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泥塑神像的表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 紧接着,仿佛是乾枯的树皮剥落一般,神像表面的泥壳开始大面积地碎裂丶扑簌地往下掉落,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泥壳褪去之后,显露出来的是一个真实鲜活的人形。 这是一位看面相约莫六十出头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方正,不苟言笑。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暗红色官袍,袍服的制式与寻常修士的法袍截然不同。 在那暗红色的底子上,用暗金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绣着复杂的纹理。 若是懂行的人细看,便能认出那绣的乃是城池的雉蝶丶护城河的水波,以及代表着阴阳两界秩序的生死簿与勾魂索。 而在他的胸口位置,更是有着一枚若隐若现的天官符印,散发着微弱却纯正的神道金光。 这位老者,便是镇国公府内地位仅次于仙官老祖以及家主镜月湖君的实权人物之一,名为夏珏。 夏珏的身份非同小可,他并非是在家族中颐养天年的致士清客,而是实打实的大乾仙朝天官,官拜云州惠春府城隍。 城隍乃是掌管一府之地阴阳运转丶拘魂锁魄的天官。 依照仙朝的铁律,城隍的本体必须常年坐镇在当地的城隍庙中,轻易不得擅离职守。 因此,今日出现在这演法场太师椅上的,并非是夏城隍的本体,而仅仅是他利用神道法门,隔着千山万水降下的一缕神念。 这缕神念化作泥塑,又褪去泥壳化作人形,虽不具备本体那等移山填海的威能,但用来主持一场家族的季度考绩,评判后辈的法术高低,已是绰绰有余。 夏珏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的城隍官袍在寒风中微微翻动。 他那双蕴含着香火神光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的数千名学子,随后开了口。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神念传音特有的回声感,仿佛是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直接响起:「诸位,时辰已到,季度考绩这便开始。」 夏珏的语气平缓,没有抑扬顿挫,如同在宣读一道法旨。 「今日的考核,依照族学旧例。先测试乙等班级的学子,待乙等测试完毕,再测试甲等班级。」 「乙等族学,共分三十六个班级。依照尔等成功感知天地灵气丶踏入聚灵境的时日长短,以三年为一梯队,分别定下不同的考核章程。」 他端起旁边紫檀木茶几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却没有喝,只是将其作为一种陈述时的停顿。 「乙等一班至十二班。」 夏珏的目光落在学子等候区最前方的一片区域。 「尔等踏入聚灵境,算来已在七年以上。基础法术理应早有建树,神识与经脉也已打磨稳固。故而,今日尔等的考核内容,不再拘泥于单一的施法。」 「尔等的考题有三:其一,布置初级聚灵阵法;其二,炼制一炉初级灵气丹;其三,绘制一张初级除尘符。」 「这三项,涵盖了工科中的阵丶丹丶符三道。尔等需在一炷香的时辰内,择其一而作。族老们自会根据尔等成阵的灵气浓郁度丶丹药的成色以及符籙灵韵,来定下甲乙丙丁的评级。」 底下的学子们安静地听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夏珏放下茶盏,继续说道:「乙等十三班至二十四班。尔等聚灵至今,在三年到六年之间。经脉虽已拓宽,习得法术颇多,但终归修行日短,还不足以支撑炼丹布阵的繁复精微。尔等仍需在法术的掌控上下苦功。」 「今日尔等的考核内容,乃是法术演示。题目为:泽水丶生火丶行云丶呼风丶愈灵。 这五门法术,尔等需要一一进行施展,以熟练度与威能定高下。」 说到这里,夏珏的目光向后移了移,落在了夏寅所在的后排区域。 「最后,是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 「尔等皆是近三年内才刚刚聚灵的新生,甚至有些入学不过数月。尔等的丹田气海尚在扩容之际,所学唯有最基础的入门法门。」 「尔等的考核内容,最为简明。法术:行云,生火,草人傀儡。三者一一施展即可。」 「至于甲等族学。」 夏珏的视线扫过最前排那几十个神色肃穆的精锐学子,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苛:「甲等班级,不分梯队。所有人的考核内容皆同。尔等需将自身掌握的最高境界的法术,无论是聚灵基础法术的超限,还是聚灵初阶法术的圆满,尽数施展出来。这是为了年底道院大考做准备,不得半点藏拙。」 规矩宣读完毕。 夏珏微微抬起手,宽大的暗红色袖口在风中摆动了一下。 「规矩已明。负责登记造册的执事,开始点名罢。」 话音落下,演法场边缘,一名穿着青色执事服的中年男子立刻捧着一本厚重的花名册,快步走到了黑曜石高台的边缘。 他清了清嗓子,提足了中气,高声喊道:「考绩正式开始!」 「乙等一班,第一名学子,夏明轩,上台!」 随着执事的呼喊,等候区内,一名身材顾长丶面容沉稳的青年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周围同窗的目光,步履平稳地走过青石板路,拾阶而上,来到了演法场正中央的黑曜石施法台上。 夏明轩走到台中央,先是朝着白玉高台和铁木看台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长揖,随后转过身,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了几根巴掌大小的阵旗和一袋初级灵石。 他今日选择的考核内容,是布置聚灵阵法。 台上的考绩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夏明轩双手翻飞,将灵石按照特定的方位镶嵌在阵旗的底座上,随后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打出一道道灵诀,将阵旗依次打入黑曜石地面的缝隙之中。 动作虽然熟练,但额头上依然因为神识的高度集中而渗出了汗水。 而此时,在那一排高高在上的千年铁木看台上,三四十位实权族老看似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品茗观礼,实则在常人无法察觉的层面,另一场无声的交流已经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修士一旦踏入筑基期,神识便会产生质的飞跃,能够做到神念传音。 此刻,这三十几位族老便用神念交织成了一张庞大的无形网络。 在这张网络中,他们的声音相互传递丶碰撞,却不会在现实的空气中激起哪怕一丝的涟漪。 「这夏明轩布阵的手法,倒是比上个季度稳当了些许。那坎位的灵石放置得恰到好处,没有浪费多余的灵气。我看,今日这阵法若是能成,给他个乙上或者甲下的评级,当是不难。」 一道略显苍老的神念在网络中响起,点评着台上正在施法的学子。 「老夫看也就勉勉强强。这等聚灵阵,也就是糊弄一下入门的门道,真要用到实战或者高级药园里,那阵眼处的灵气流转还是显得滞涩了些。」 另一道神念毫不客气地提出了反驳。 这等点评的话语在神念网络中此起彼伏。 但很快,话题便被一位性格颇为活络的族老给引开了。 「罢了罢了,这些乙等前十二班的老油子,在族学里都熬了七八年了。他们的斤两,咱们这些老家伙闭着眼睛都能掂量出来,有什么好评头论足的?」 那族老的神念中带着几分兴致勃勃的意味:「今日的看点,还得是那些刚刚聚灵不久的新生。咱们还是按照往年的老规矩,趁着这会儿功夫,来聊聊今年的新苗子里,有没有杀出什么惹眼的黑马?大家也好立个赌盘,解解这考绩的闷乏。」 此言一出,神念网络中顿时活跃了起来。 修仙岁月漫长且枯燥,这些身居高位的族老们,平日里除了闭关修炼丶处理族务,少有消遣。 在这季度考绩上,针对那些底细尚不完全明朗的「新生梯队」设立赌盘,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传统。 这不仅是为了添个彩头,也是为了互相考较眼力,看看谁在教导后辈丶识人辨才上更胜一筹。 规矩也是定死的:只谈论今年这一批入学的学子。 因为那些老生的情况大家都知根知底,押注便没了悬念与乐趣。 随着这提议的抛出,几十位族老的目光,虽表面上还是看着台上的阵法演示,但那暗中的注意力,却已经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坐在看台左侧的三位族老身上。 这三位族老,正是负责教导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这一批新生的教谕。 一位是夏承族老,他面容瘦削,留着山羊胡,眼神透着精明; 另一位是夏安族老,他身材微胖,总是笑眯眯的,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最后一位,便是致仕州牧丶以严苛公正着称的夏渊族老。 夏承感受到众人的神念汇聚过来,他放下手中汝窑茶盏,乾咳了一声,一缕清晰的神念便在网络中传开:「既然诸位同族有此雅兴,那老夫便抛砖引玉,先来开这个盘口。」 他慢条斯理地在太师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神念继续传递:「按照老规矩,每人点出一人,押上三件宝物。其中两件,作为咱们同辈之间对赌的彩头,若是赢了,便我赢了,就拿走你们下注的物件;若是输了,这两件宝物便归赢家所有。」 「至于这第三件宝物,则是依照惯例,给那被点中的后生晚辈准备的奖励。若是他在今日的考绩中拿了头筹,这物件便赏赐给他,权当是长辈提携后进的一点心意。诸位以为如何?」 「自当如此。」 「夏承兄痛快,快快亮出你的赌注,让咱们开开眼。 神念中传来几声附和。 夏承微微一笑,意念微动,将自己准备的三件宝物的影像,通过神念清晰地投射在了众族老的脑海之中。 「老夫拿出的第一件,乃是一块足有三斤重的寒渊铁」。」 随着他的介绍,众人脑海中浮现出一块通体漆黑丶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金属矿石。 「此铁产自极北之地的万丈冰渊之下,终年受极寒水脉冲刷,坚韧异常。若是用来锻造水属或者冰属的法器,只需掺入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便能让法器的品阶提升一个档次。 这东西的市价,诸位心里有数,在宝库里,也是需要不少功德才能换取的紧俏货。」 「这第二件。」 夏承的神念中多了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乃是半两云鹤茶」。这是老夫早年间在外面做官时,从一座洞天福地的旧址中得来。饮用此茶,可洗涤神识中的杂念,对于咱们这等境界平复心魔,有着不小的功效。」 展示完这两件用于对赌的长辈宝物,夏承又现出了第三件物品。 那是一枚婴儿巴掌大小丶雕刻着云纹的青色玉佩。 「至于给那晚辈准备的物件,是一枚清灵玉佩」。此佩虽然不具备什么杀伐防御之力,但佩戴在身上,能够潜移默化地安抚心神,等同于圆满清心诀。对于一个刚刚踏入聚灵境的学子来说,最是实用不过。」 众人看着这三件宝物,皆是暗自点头。 夏承拿出的东西,有理有据,价值不菲,足见其对这次赌局的重视。 坐在夏承旁边的夏安族老见状,呵呵一笑,那张微胖的脸上挤出了几条温和的褶皱。 他的神念也随之接入了网络:「夏承老哥既然下了血本,那老弟我也不能小气了。我也押上三件物件,陪诸位乐呵乐呵。」 夏安的神念中,首先浮现出一方古朴厚重的砚台。 「老弟我的第一件宝物,是一方千年端砚」。此砚并非凡品,乃是一位大儒日夜用来书写经义的文房之物。历经千年,这砚台里早已吸纳了一股纯正浩然的文气。若是用来研磨朱砂绘制符籙,能让那符籙平添三分灵韵;若是修习文科的子弟将之带在身边温养,对引动天地交感更是大有裨益。」 「这第二件,则是一截火纹灵木」。」 神念中现出一块表面布满天然赤色纹理的乾枯木材,那木材虽然没有燃烧,却给人一种炽热烫手的感觉。 「此木乃是用来炼制火属法器或者作为炼丹炉柴火的极品材料。老弟我留着也无大用,今日便拿来做个彩头。」 介绍完前两件,夏安的神念中又现出一张巴掌大小丶用黄色符纸精心绘制的符籙。 符纸上用朱砂勾勒着一个形似龟甲的复杂图案,隐隐有灵光流转。 「给晚辈的物件,是一张我亲手绘制的龟甲御符」。这张符籙,我已经将其封存完好。聚灵境的学子只要将其贴身存放,遇到危及性命的攻击时,它会自动激发,化作一面玄武虚影盾牌。」 「虽不敢说能抵挡什么大修的神通,但挡下半步筑基的全力一击,保全一条性命,还是不成问题的。修仙之路多劫难,保命的东西,总归是不嫌多的。」 夏安的这三件宝物一出,神念网络中又是一阵细微的骚动。 千年端砚和火纹灵木皆是稀罕物,而那张能自动护主的龟甲御符,更是长辈赐予晚辈的极佳护身符,足见夏安的诚意。 两位族老都已经亮了底牌,众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最后一位,也就是夏渊族老的身上。 夏渊依旧是那副正襟危坐丶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 台上的夏明轩此时正将最后一块灵石按入阵眼,伴随着一阵微弱的嗡鸣,一个小型的聚灵阵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执事在旁仔细核对后,在花名册上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夏渊看着台上的演示结束,这才不紧不慢地将神念探入网络之中。 「既然两位同僚都已下注,老夫便也凑个趣。」 夏渊的神念如他的人一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板正。 「老夫的第一件宝物,是一幅大儒真迹卷轴。」 他的神念中展开了一幅泛黄的绢本,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草书,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冲天的豪气与道韵。 「此物虽无实质的灵力攻击,但对于参悟文科真意丶体悟天地大道,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若是拿去仙司灵契的宝库中兑换,换取十万初级灵石也是轻而易举。」 「第二件,是一枚纯度极高的灵珠」。」 一颗晶莹剔透丶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珠子出现在神念投影中。 「此珠乃是老夫当年斩杀一头深海大妖后,从其巢穴中搜刮所得,实乃闭关苦修的绝佳辅助之物。」 「至于给晚辈的奖励。」 夏渊的神念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现出一只精致的青玉药瓶。 「瓶中装有一颗百草丹」。此丹由上百种温和的灵草熬炼而成,不含半分火气。可大幅度拓宽稳固奇经八脉,将那原本脆弱的经络打造得如同牛皮般坚韧。经脉稳固,日后容纳灵力的上限自然便会水涨船高。」 三位教谕族老的三件宝物,共计九件奇珍异宝,在神念网络中逐一亮相,将这赌盘的气氛推向了一个高潮。 其他旁观的三十几位族老纷纷赞叹,表示愿意做个见证。 赌注既然已经摆到了台面上,接下来最为关键的,便是各自推举的学子人选了。 这不仅关乎宝物的归属,更关乎他们这些教谕辨识人才的眼光。 夏承族老微微抚了抚颔下的山羊胡,那双精明的眼眸微微眯起,神念平稳地传出:「宝物既已落定,老夫便先点名了。老夫今日推举之人,乃是乙等二十九班的学子,林渊。」 听到这个名字,神念网络中顿时有不少族老暗自点头。 林渊这个名字,在这段时间的族学里,并不算陌生。 夏承继续用神念解释道:「这林渊原本只是府上的一个外姓小厮,出身低微。但其在先前的气运勘测中,被测出了青色气运。老太君念其资质不凡,免了他的奴籍,赐予旁听之格。」 「诸位皆知,青运乃是中上之姿,悟性远超常人。这林渊不仅资质好,心性更是坚韧。他深知自己身份低微,故而修行起来犹如疯魔一般刻苦。他成功感知灵气丶踏入聚灵境,正好三个月。」 夏承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欣赏。 夏承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夏安族老便呵呵笑着摇了摇头。 夏安那弥勒佛般的神情中透着几分不赞同,神念悠悠传出:「青运自是上佳,林渊那小子的刻苦,老弟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不过嘛,欲速则不达「」 夏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念继续说道:「法术修行,除了看悟性,更看重根基的稳固。林渊毕竟才聚灵三月,底蕴尚浅。」 「故而,老弟我推举之人,并非那等靠着气运短时间拔高之人,而是三十一班的旁支子弟,夏轻俞。 ,」 听到「夏轻俞」二字,不少族老在脑海中快速搜寻着这个名字的记忆。 夏安不紧不慢地介绍道:「夏轻俞这孩子,气运平平,不过是白色甲等。在咱们这国公府里,白运就是个中庸的底子。但他有一个最大的长处,便是「稳」。」 「他踏入聚灵境,已有整整一个年头。这一年里,他不贪多,不求快,就死死地咬住【行云】这一门基础法术。每日雷打不动地练习,如同老牛拉磨一般,一步一个脚印。」 夏安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对踏实之人的赞许:「今日上台,夏轻俞或许施展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但他那门行云术,老弟我敢断言,绝对是一次极为完美的演示。」 夏承听完夏安的这番论述,倒也没有反驳。 毕竟在修仙一途上,天赋与苦功,向来是两个争论不休的流派。 两人各抒己见,各自给出了极为充分的理由。 按照常理,他们这番推举,若是放在往年,必定是能在新生之中争个一二的。 然而,今日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夏承与夏安在阐述完自己的推举之人后,神念在网络中交汇了一下,随后两人竟是默契地齐齐叹了一口气。 夏承微微转过头,目光看向了坐在另一侧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夏渊族老。 「不过话说回来。」 夏承的神念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老夫与夏安老弟推举的这两人,林渊也好,夏轻俞也罢。他们虽在同辈中算出类拔萃,但若是真要放到整个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这个三年梯队里去争个第一,怕是都有些底气不足啊。」 夏安也在一旁附和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确是如此。你我推举之人,皆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大山。那便是夏渊老哥亲自带的第三十六班里的那位——主脉二房的嫡出二少爷,夏戊。」 提到「夏戊」这个名字,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讨论其他学子的三十几位族老,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些东西是无法用常理去衡量的,比如那等高居在金字塔顶端的气运。 夏安的神念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感慨:「那夏戊,生来便是红色甲等的命格。这等红运天骄,莫说是咱们镇国公府,便是放眼整个大乾京州的这一辈年轻人里,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红运啊————那可是能受到《仙官志》高频率眷顾的资质。」 夏承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对那等天赋的敬畏。 「寻常白运子弟,施法一万次,也未必能触发一次大运」顿悟。而那夏戊,平日里哪怕是懒散些,稍加拨弄几下法诀,隔三差五便能引动天地共鸣,修为与法术境界简直是一日千里。」 夏承叹息了一声:「据老夫所知,他入学满打满算,不过才三个月的光景。但就这三个月,他所展现出来的天赋,已经远超常人的想像。我估摸着,他今日上台,必定能施展出一门大成境界的法术,且威能惊人。 夏安也表示了赞同:「这便是气运的鸿沟。林渊苦修一年,夏轻俞打磨两载,他们付出的汗水与心血,在夏戊这三个月的天赋面前,显得那般的苍白无力。今日这新生梯队的头筹,毫无疑问,必定是被夏戊那小子摘了去。夏渊老哥,你这班里出了这么个金疙瘩,今日这赌局的彩头,怕是又要落进你的口袋里了。」 其他观礼的族老们也在神念网络中纷纷出声附和。 在他们看来,这场针对新生梯队的赌局,其实早在夏戊展现出那等惊人的红运天赋时,就已经失去了悬念。 在绝对的气运碾压面前,一年的苦修与两载的打磨,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所有人都认定,夏渊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推举自己班上的那位红运天骄。 然而,就在众人的神念网络中充满了对夏戊的惊叹与对夏渊的恭维之时。 坐在太师椅上的夏渊,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古板严厉的神情,没有因为众人的恭维而露出一丝喜色。 夏渊低头看了看茶盏中澄澈的茶汤,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茶叶。 随后,他将其凑到唇边,慢条斯理地浅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夏渊将茶盏重新放回茶几上。 瓷器底座与紫檀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随着这声清脆的响动,夏渊那平缓丶沉稳,没有掺杂任何情绪波动的神念,在网络中清晰地荡漾开来:「诸位同僚,谬赞了。」 「夏戊那孩子的天赋,确实不差。红色甲等的气运,加上主脉的底蕴,他日后的成就自然不可限量。」 夏渊的神念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不过,诸位却是猜错了一件事。老夫今日要在这赌盘上押注的宝,却并非是他夏戊。」 此言一出。 原本热闹非凡的神念网络,仿佛被人突然掐断了源头,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原本端坐在太师椅上丶各自品茗观礼的三十几位族老,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轻微的停顿。 夏承刚刚捋着山羊胡的手指僵在了半空,甚至不小心揪下了一根胡须也没有察觉。 夏安那张笑眯眯的弥勒佛脸上,笑容也瞬间凝固,端着茶盏的手悬在身前,忘记了放下。 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夏承最先回过神来,他那精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强烈的错愕:「不是夏戊?!夏渊兄,你莫不是在说笑?你那第三十六班中,难不成还藏着什么堪比红色甲等气运的逆天苗子不成?」 夏安也紧跟着追问:「是啊老哥,放着夏戊那等稳操胜券的天骄不选,你究竟推举了何人?快快说来,莫要卖关子了。」 三十几位族老的目光,虽然因为场合的规矩没有直接转头去看夏渊,但在那无形的神念网络中,所有的注意力已经如潮水般疯狂地涌向了他。 夏渊坐在主位偏左的太师椅上。 「老夫今日推举之人,乃是主脉二房庶出老三夏寅。」 「至于他的气运,不过是最为寻常的白色乙等。」 这方由三十几位实权族老用神念交织而成的无形网络中,那足足持续了三息的死寂,仿佛让周遭深冬的寒风都停滞了片刻。 铁木看台上,各位族老虽然身形端坐,依旧保持着观礼的肃穆仪态,但细微处的动作却已然显露了他们内心的波澜。 有人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表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有人捻着胡须的指尖不自觉地顿住; 还有人将目光从远处的黑曜石演法场上收回,看似漫不经心地扫向了坐在前排的夏渊。 当短暂的死寂褪去,神念网络中顿时涌起了一阵压抑的交谈声。 「竟是选择这位二房的庶子吗?」 一位坐在角落丶穿着灰布法袍的族老率先打破了沉默,神念中透着浓浓的疑惑,「老夫若是没记错,这夏寅乃是二房林姨娘所出。庶出且不论,他的气运勘测,分明只有白色乙等。」 「只有白色乙等气运?」 另一位族老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缓却带着审视:「方才夏安老弟推举的夏轻俞,好歹也是个白色甲等。夏渊兄放着红色甲等天骄夏戊不选,却独独挑了一个白色乙等的庶子,这是何道理?」 神念网络中,众人七嘴八舌地推演起来。 「难不成此子身上暗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命格?大乾仙朝之大,倒也有些隐匿的命格能在特定时机遮掩气运。」 「又或者,是此子极其————颇为努力上进,以勤补拙,打动了夏渊兄?」 就在众人猜测不休之际,一道沉稳且带着几分市井烟火气的神念,不紧不慢地接入了网络之中。 「诸位同族,老夫倒是知晓一二。」 开口之人,正是坐在看台中段丶掌管着家族灵茶工坊的外务族老,夏长平。 夏长平今日穿着一身暗青色的织锦棉袍,脸庞上带着和气笑容。 他将手中的汝窑茶盏轻轻搁在手边的紫檀木几上,神念在众人脑海中清晰地响起:「这夏寅,老夫前些时日在灵茶工坊里倒是见过几次。」 听到掌管工坊的夏长平发话,族老们纷纷投去关注的神念。 「这孩子为了赚取些灵石用度,在老夫那工坊里接了烘焙灵茶的差事。」 夏长平平淡地陈述着自己看到的事实:「他接的是最耗费神识微操的云雾灵毫」。 老夫暗中观察过,此子做事极有章法,每日在工坊与族学之间两头奔波,苦耕不辍,哪怕是灵力枯竭,也要打坐恢复后继续上工,倒是颇为上进。」 众人听罢,虽对夏寅的勤勉有了几分认可,但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 毕竟,修仙界最不缺的便是勤勉之人。 然而,夏长平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的族老们再次感到了意外。 夏长平微微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神念中透出几分郑重:「今日这赌局,听得老夫也是心痒难耐。夏渊前辈,不知我可否也厚颜入局,凑个热闹?」 此言一出,夏承与夏安皆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夏承抚着山羊胡,神念传音道:「长平老弟掌管灵茶工坊,素来阔绰,若是有雅兴,自然是随时可以入局。只是不知,老弟打算押注何人?」 夏长平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神念平稳地传出:「巧了,老夫看好的,也是这位二房的庶子,夏寅。」 神念网络中再次泛起一阵微弱的波澜。 一位以严苛着称的教谕押宝也就罢了,如今连这位精明圆滑丶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族老也跟着押注,这便不得不让众人深思了。 夏长平没有理会众人的讶异,按照规矩,直接在神念中展现了自己准备的三件宝物。 「老夫这第一件宝物,是一块九天寒玉」,乃深海中所得,为水属奇物;第二件,是一瓶玉露凝神丹」,可助修士在冲击小境界时固守灵台;这第三件给晚辈的彩头,则是一「蕴神茶」,能够孕养神识,恢复精神。」 三件宝物一出,皆是实用之物,价值虽比不上前面三位教谕拿出的奇珍,却也算得上是大手笔。 展示完赌注,夏长平的神念稍稍放缓,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直直地找上了坐在夏渊身旁的夏安族老。 「夏渊前辈,夏安老哥。老夫今日入局,其实是带了点私心的。」 夏长平的神念中透出几分坦诚,「若是今日夏寅那孩子争气,真能拔得这新生梯队的头筹,赢下了这盘赌局。老夫别无所求,只要夏安老哥拿出的那方千年端砚」,其余老夫下注的宝物,尽数归夏渊前辈所有。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夏安闻言,那张弥勒般的胖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神念中带着笑意回道:「我当长平老弟为何突然转了性子要掺和进来,原来是盯上了我这方砚台。老弟前些年在地方上做县令,因故被谪降回族中。如今这是天道任务到手,准备复官了?」 夏长平也不隐瞒,神念坦然道:「老哥慧眼。那复官的任务之中,指明需要上供几件沾染浩然正气的儒家文房之物。这方千年端砚,在仙官志宝库之中售价昂贵,是我苦寻良久的补缺之物。不知老哥肯不肯割爱?」 夏安呵呵一笑,神念痛快地应道:「只要夏寅能赢,这砚台老弟你尽管拿去便是。愿赌服输,老哥我绝无二话。」 夏长平道了一声谢,随后将神念转向夏渊:「渊前辈,不知您意下如何?」 夏渊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轻轻颔首,作表示同意。 随着夏长平的入局,这针对新生梯队的赌盘,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两位实权族老,一位是族学教谕,一位是外务管事,竟然不约而同地将重注压在了一个白色乙等气运的庶子身上。 这等反常的举动,彻底将铁木看台上其余三十几位族老的胃口给吊了起来。 这股好奇的氛围,甚至惊动了端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那位存在。 主位之上,惠春城隍夏珏的泥塑化身静静地端坐着。他那身暗红色的城隍官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衣襟上用暗金丝线绣着的生死薄与勾魂索纹理,散发着淡淡的神道威压。 夏珏虽然只是一缕神念化身降临,但城隍的位格摆在那里,感知何等敏锐。 诸位族老在神念网络中的交锋,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 他原本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深邃如古井丶不带丝毫凡俗情绪的眼眸。 「夏寅————」 夏珏的声音没有通过神念网络,而是直接在几位参与对赌的族老耳畔响起,带着一种神庙中泥塑神像开口说话般的空旷与回音。 「此子,便是半月前,在飞舟之下临场作诗,引动实质化文气入体的那名后辈?」 夏珏身为天官,平日里坐镇城隍庙梳理阴阳,对族中子弟的琐事并不多加关注。 但文气贯体这等跨过道院门槛的大事,还是会记录在家族的玉简之中,呈报于他。 夏渊闻声,微微侧过身子,朝着主位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回城隍大人,正是此子。」 夏珏的泥塑化身微微转头,目光穿透了演法场上的层层寒风,准确地落在了远处学子等候区中丶那道穿着青衫丶脊背挺直的身影上。 城隍的目光仿佛带有实质的重量,但夏珏并未动用神通去窥探夏寅底细,只是以长辈审视晚辈的姿态端详了片刻。 「不到弱冠之年,引动天地交感,文气入体,确实惊才绝艳,才情绝世。」 夏珏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只是,修仙之路,文道只是其一,法术的修习,终究要落在实处,老夫亦想看看,能让你们两位看重的小辈,今日在这演法台上,能有何等表现。」 城隍大人亲自发了话,这便定下了基调。 族老们的态度,也从最初的错愕与不解,转变为了对家族晚辈天才的一种纯粹好奇与期待。 不管他们心中如何猜测这夏寅究竟有何底牌,反正众人的胃口已经被高高地吊了起来,只等考绩进行到新生梯队时,见个真章。 在这铁木看台上的暗流涌动之际,演法场中央的考核,正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执事站在高台边缘,手中的朱笔不断在花名册上勾画。 最先上场的是乙等一班到十二班的老生。 这些学子在族学里蹉跎了七年有余,年纪多在二十岁上下,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脸庞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份沉稳与沧桑。 他们依次上台,布置聚灵阵,炼制初级灵气丹,绘制除尘符。 对于这些老生,看台上的族老们实在太过熟悉了。 他们中的多数人,法术境界与修为早已进无可进,卡在了某个瓶颈上,按部就班地熬着资历,只求不被削减每月的俸禄。 族老们只用神念随意扫过台上阵法的光晕强弱丶丹药出炉时的色泽香气丶以及符籙上灵韵的流转,便迅速地给出了甲乙丙丁的评级。 整个过程平淡如水,没有引起太多波澜,只是走个固定的过场。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天色依然阴沉,几片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乙等十三班至二十四班考核准备!」 执事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法场上回荡。 这一梯队的学子,是在族学里待了三年到六年之间的中坚力量。 他们已经度过了最初的迷茫期,体内丹田的杯盏容量有所拓宽,掌握了多门基础法术。 随着考核的进行,演法台上渐渐多了一些看点。 旁支子弟夏林与夏松两兄弟,结伴走上了黑曜石高台。 两人身形敦实,面容透着几分风霜。 他们向看台行礼后,拉开架势,开始施展考核规定的五门法术:泽水丶生火丶行云丶 呼风丶愈灵。 他们的动作一板一眼,灵诀掐得极为扎实。 当夏林施展【行云术】时,只见他双手在胸前合拢,体内灵力顺着经脉涌动。不多时,演法场上空十丈处,便汇聚起了一片方圆三丈的云朵。 那云朵不再是入门时的淡薄白气,而是呈现出一种厚重的铅灰色,仿佛吸饱了水汽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半空。 这正是行云术达到「大成」境界的显着特徵—云气厚重,水灵力凝实。 随后,夏松施展【生火术】。 他双指并拢向前一点,一道半人高的火焰凭空燃起。 那火焰不再是单调的赤红色,而是隐隐分出了内外两层,内焰呈现出高温的幽蓝色,外焰则是明亮的橘红色。 这亦是生火术「大成」的标志——火焰分层,温度内敛。 两兄弟将五门法术一一演示完毕,虽然规矩严密,但最高境界皆停留在「大成」阶段0 这等表现,放在丙等学子眼中,自然是惹来一阵艳羡。 但在看台上的族老们眼中,却显得有些差强人意。 三十几位族老看着台上,不少人皆是眉头微皱。 这梯队的学子,入学少说也有四载,多的甚至有六载。 耗费了这般长久的岁月,每日在族学中打磨,掌握的法术中竟然少有达到圆满的。 大多只是大成,甚至还有几门生僻法术仅仅停留在小成境界。 这等进度,若是去参加大乾仙朝的道院考核,连过第一轮初试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族老们感到有些乏味与不满之时,场上终于出现了一抹亮色。 一位穿着素净月白裙衫的族姐,名为夏清雨,款款走上了演法台。 她面容清秀,神色恬静,并没有因为周围的目光而显得局促。 夏清雨站在黑曜石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玉手抬起,修长的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几道行云法诀。 只听得一阵细微的灵力嗡鸣声。 半空之中,瞬间凝结出一片云团。 与夏林那厚重却僵硬的铅色云朵不同,夏清雨召唤出的这片云团,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色泽。 更令人称奇的是,随着她指尖的轻轻拨动,那原本只有方圆三丈的云团,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拉扯一般,迅速向外扩散。 四丈丶五丈丶六丈———— 一直扩张到方圆十丈的范围,将大半个演法台都笼罩在阴影之下,那云团的色泽却丝毫没有变淡,内部的水灵力依旧充沛平稳。 自由控制灵力输出的上限,随心所欲地提高法术覆盖范围。 这便是法术彻底洞悉本源丶达到「圆满」境界的独有特徵! 看到这一幕,看台上的族老们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 夏清雨的这门【行云】圆满,总算是为这沉闷的十三至二十四班挽回了几分颜面。 然而,除了夏清雨的这惊鸿一瞥,后续上场的学子中,再也未能出现第二个施展出圆满境界法术的人。 大多数学子依然在大成小成境界。 族老们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就在这种略显沉闷的氛围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随着最后一名二十四班的学子赔然走下台,执事合上了手中的第一本花名册,重新拿出了一本崭新的簿子。 他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考核开始!」 此言一出,演法场外围那成百上千名下人,以及等候区内的数千名学子,皆是不约而同地精神一振。 看台上的三十几位族老,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坐直了身子。他们知道,今日这场考绩的重头戏,以及那场牵动人心的赌局,终于要揭开帷幕了。 第77章 两门圆满,震惊全族 第77章两门圆满,震惊全族 这是刚刚聚灵三年之下的新生梯队。 按照城隍大人的规矩,这一梯队的学子只需施展最基础的三门法术:行云,生火,草人傀儡。 考核按部就班地进行。 google搜索twkan 最先上场的几十名学子,大多是些资质平庸丶刚刚聚灵半年左右的旁支子弟。 他们的表现乏善可陈,行云术勉强聚起一团白雾,生火术只能点燃一缕火苗,草人傀儡更是只能让那三尺高的茅草人勉强站立,连走路都摇摇晃晃。 族老们对这些平庸之辈只是一笔带过,给予了丙等或者丁等的评级,并未过多关注。 直到一名穿着略显破旧的黑色短打丶背脊挺直如松的少年走上台,看台上的气氛才微微一凝。 正是夏承族老押宝的青运学子林渊。 林渊走到台中央,没有丝毫怯场。 他虽出身奴仆,但此刻站在这演法台上,眼中只有对法术的专注。 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低喝一声:「聚气成云,覆土荫蔽——行云!」 半空之中,水汽迅速凝结,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便化作了一团厚重的铅灰色云朵,足有方圆两丈大小,沉沉地压在上方。 大成境界。 紧接着,他法诀一变,指尖向前一指。 生火。 一团半人高的火焰腾空而起,火焰中心呈现出幽蓝之色,外层则是炽热的橘红,两层颜色泾渭分明,散发着稳定的高温。 大成境界。 最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小把灵植秸秆,将其制作成三个三尺高的草人,然后绘制符文。 草人虽然没有五官,但在林渊的神识牵引下,整齐划一地向前迈出了两步,动作略显僵硬,但并未摔倒。 入门境界。 林渊演示完毕,向着看台深深一揖,退了下去。 看台上,夏承族老抚着山羊胡,满意地点了点头。 神念网络中也传来几声赞许。 「不错,着实不错。这林渊免去奴籍丶入学旁听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能在三个月内,将行云丶生火两门法术练至大成,草人傀儡也踏入了门槛。这份勤恳与悟性,对得起他那青色乙等的气运。」 「不错。」 几位族老赞叹,大家深以为然。 过了片刻,夏安族老推举的人选也上了台。 那是三十一班的旁支子弟,夏轻俞。 夏轻俞穿着规整的青衫,神色沉稳。 他站在台上,一丝不苟地开始施法。 行云,大成境界显露无疑。 而且他凝结云团的速度,似乎比林渊还要快上一丝,云团内部的水灵力也更加稳固。 然而,在生火术上,夏轻俞的表现便逊色了一些。 他召唤出的火焰虽然有一人高,但颜色呈现出单一的赤红,并未分出层次,火焰的边缘还隐隐有些晃动,温度外泄。 这只是「小成」境界的特徵。 最后,他控制的草人与林渊相仿,同样是三个三尺高的草人勉强走动,停留在入门阶段。 夏轻俞退下后,看台上的族老们发出了一阵感慨。 夏轻俞是白色甲等气运,在族学中苦修了整整一年时间,日夜打磨,才换来了行云大成丶生火小成的成绩。 而林渊,凭藉着青色气运的加持,仅仅用了三个月,不仅行云术达到了同样的大成境界,生火术更是反超夏轻俞,同样修至大成。 「这便是气运的鸿沟啊。」 一位年长的族老在神念网络中叹息了一声。 「气运高者,只需修行三个月,便能抵得上气运普通者苦修一年,甚至犹有过之。这等差距,实在令人唏嘘。」 神念网络中,众族老开始探讨起这大乾仙朝奉为圭桌的底层规矩。 夏承族老喝了一口茶,神念中带着通透:「气运之所以重要,并非是它能直接灌顶修为,而是体现在施展法术时的「大运」之上。」 第78章 族老震撼,赶忙投资 第78章族老震撼,赶忙投资 风雪飘摇,寒气透骨。 演法场上的考绩既毕,一众学子三三两两结伴,沿着覆满白雪的青石长阶,陆续返回族学之中。 乙等三十六班,青砖灰瓦,飞檐挂着晶莹的冰棱。 学子们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夹杂着碎雪的寒风灌入室内,将中央三足铜鼎内燃烧的兽金炭吹得明灭不定。 众人入得室内,解下沾雪的大氅,各自寻了原本的案几与蒲团落座。 本书由??????????.??????全网首发 族学教谕夏渊尚未归来,宽的学堂内,气氛逐渐由考绩时的紧绷转为轻缓。 窃窃私语之声在各个案几之间流转开来。 三十六班统共不到二十名学子,此刻除了坐在后排角落丶神情散漫的夏石与赵齐丰二人外,其余十数名学子的目光,皆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坐在中排左侧的夏寅身上。 夏寅端坐在蒲团之上,神色平和。 他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一一摆正,动作沉稳,不见丝毫考绩拔得头筹后的骄矜之态。 不多时,坐在前排的杨冲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番身上棉袍,确认衣襟平整后,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夏寅的案几前方。 杨冲停下脚步,双足并拢,双手交叠举至眉齐,对着夏寅深深作了一揖,腰背弯曲,久久未曾直起。 「寅哥儿。」 杨冲直起身子,面庞上带着肃然之色,语气恳切:「若无你一月指点,今日演法场上我怕是要出大丑,更遑论在教谕面前拿到那乙等」的评分。」 周围的学子见杨冲上前,也都停下了交谈,纷纷起身,聚拢到夏寅的案几周遭。 杨冲继续说道:「我那【生火】之术,原先总是灵力虚浮,火焰大而无当。是寅哥儿你告诉我,需将神识沉入膻中,把灵压向下沉凝,只分出三分灵力汇入指尖,就这一句话,便打通了我半个月来的关隘,次等情况,不胜枚举。」 「今日考绩,表现出众,成绩不错,全赖寅哥儿教导,这份恩情,杨冲记下了。」 旁边一名身形瘦高的附庸学子夏长青也拱手附和道:「正是此理。我修习那【草人傀儡】之术,总是无法令草人双腿齐行,屡屡跌倒。寅哥儿你指出我运气的经脉走岔了半寸,合该先通足少阳胆经,再走足阳明胃经。」 「我照此施为,不过演练两日,草人便能如常人般行走。若非这一两句话点破其中关窍,我等今日怕是都要落得个丙等。」 「多谢寅哥儿指点迷津。」 「寅哥儿大才,我等拜谢。」 十几个学子纷纷拱手作揖,言辞之中皆是实打实的感谢之意。 他们心中清楚,修仙百艺,法术微操,往往隔着一层窗户纸,族学教谕讲授的是大道纲领,而真正能在一针一线处指出错漏的,正是眼前这个将基础法术修至圆满境界的同窗。 面对众人的恭贺与感谢,夏寅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他双手抱拳,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一一回礼。 「诸位同窗言重了。」 夏寅的声音平缓:「大道修行,本就在于毫厘之间的打磨。我不过是多耗费了些时辰罢了。诸位能顺利施法,根基还是在于诸位平日里积攒的灵力底蕴,我那几句言语,不过是顺水推舟丶锦上添花而已,当不得雪中送炭。」 他放下双手,目光看向杨冲与夏长青,继续说道:「今日考绩已过,然《仙官志》高悬于天,天道酬勤,三十岁前未能筑基,便终生无望。如今我等皆在聚灵境底层挣扎,法术小成不过是微末之功。」 「这基础法术的境界,不过尔尔,距离道院的要求,还相差甚远。诸位还需勤勉不怠,莫要因为一次考绩便生了懈怠之心。只要道心不灭,日日打磨,终有拨云见日之时,万不可放弃前行希望。」 夏寅这番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显得孤高傲慢,又将功劳推还给了众人自身的努力,更点出了前路的艰难,勉励众人。 学子们听罢,皆是神情一肃,纷纷点头称是,连道受教。 就在众人寒暄之际,学堂后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房嫡子夏戊,身着一袭绛红色暗纹锦袍,正迈过学堂的过道,朝着夏寅的方向走来。 第79章 全族仰望,秋分后悔 第79章全族仰望,秋分后悔 「这五术必须交替循环使用,灵力运转不能有丝毫凝滞。且茶树夜间吸收天地阴气时也很关键,你白日里在族学另有教谕安排课业,夜里便去大棚当值。」 夏寅听完这番描述,眉头微蹙,低头沉吟了片刻。 这差事听起来颇为繁琐,且对施法者的微操和灵力底蕴要求极高,倒确实是个磨砺法术的好去处。 只是———— 夏寅抬起头,面露难色地如实禀告:「族老美意,晚辈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日教谕才刚刚宣告接下来的课业。这【呼风】丶【泽水】与【愈灵】三门法术,晚辈至今尚未涉猎,更莫说熟练施展了。今日怕是签不得这仙司灵契,也上不得工了。」 夏长平听罢,非但没有面露失望,反而轻松地笑了笑,手捻着下巴上的胡须,毫不在意地说道:「无妨,你天资聪颖,学习新法术自是事半功倍,这差事我给你留着,待得你在族学中,将那三门法术学到了小成」境界,再来找我签仙司灵契便是。」 说罢,夏长平将手掌平摊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定下了酬劳:「至于工钱,这等耗费心神的差事,自然不能亏待你。一旦契约落成,工钱便按照每天十块初级灵石结算,如何?」 一天十块初级灵石。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夏寅耳中,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夏寅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每天十块灵石,这般厚报,多谢族老提携,晚辈定当尽快将法术修至小成,绝不误了族老的差事。」 「去吧,好生修行便是。」 夏长平笑着挥了挥手,端起了茶盏,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夏寅行礼告退,转身退出了书房,跟着候在院外的丫鬟,沿着来时的游廊向府外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风雪彻底停歇,几粒寒星在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若隐若现。 夏寅走在寂静的甬道上,面上那感激涕零的神情已然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思索。 每天十块初级灵石,一个月便是三百块。 这不是个小数了。 「照料初阶云雾灵茶大棚————」 夏寅心中暗自推演。 世家望族的底蕴何其深厚。 城外那等占地百亩丶专门用来大规模量产初阶灵植的产业,根本不可能完全依赖底层修士去一株一株地施法照料。 那等效率太低,且容错率极差。 稍微一想便能明白,那等重要的大棚内,必然早就铭刻了繁复的【聚灵阵】丶【小甘霖阵】与【恒温阵】。 那是大修士布下的全自动循环体系。 只要按时往阵眼阵盘里填入灵石,阵法便会自动运转,吸纳灵气,降下雨水,调节温度,甚至连除虫驱瘴的功效都能兼顾。 根本不需要修士再去一棵树一棵树地施展什么行云丶生火丶呼风。 根本就没有修士在大棚里管事,一切全凭自动化阵法运转。 家族只需要从仙官志购买种子,全自动培育,然后派几个杂役定时去收取茶叶,再送到工坊烘焙,最后卖给《仙官志》的天道宝库,赚取灵石便足够了。 既然已经实现了全自动化,那为何还要设立这样一个苛刻要求五门法术交替循环的夜班? 这是纯粹的投资。 本质上,那个大棚根本不需要他夏寅去照料。 这完全是夏长平为了合法地给他塞灵石,而在家族产业里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吃空饷」的闲差! 当然也不是闲差,因为这差事做起来,还真是劳心费神,累得很,当得起十块初级灵石。 「原来如此————」 夏寅在心中默默自语。 既然族老愿意花这等代价来为自己铺路丶投资自己的未来,那他夏寅自然乐得装糊涂,安安稳稳地接下这份天大的好处。 只要自己将来能考入道院,成为仙官,这份投资,自然会回馈族内。 这便是世家大族薪火相传的办法。 夏寅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呼出一口白气。 午后的偏院,风雪初霁。 第80章 顶级天赋,疯狂进步 第80章顶级天赋,疯狂进步 乙等一班的学堂内,气氛沉静。 夏寅端坐在前排案几之后,目光平视前方。 学堂外,初升的日影穿过庭院中那几株古柏的虬枝,在青砖地上落下斑驳的暗影。 忽然间,毫无徵兆地,学堂正前方的半空中,有一道柔和却纯粹的神光自虚无中垂落。 那神光不显刺目,亦无惊雷伴随,只如同一缕春日晨曦,静静地倾泻在讲堂正中的空地之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光芒流转交织,须臾之间,便凝结成了一道虚影。 学堂内的众学子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襟危坐,屏息敛声,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虚影在神光中渐渐凝实,化作了一尊半人高的青石神像。 神像雕工古朴,线条流转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道韵。 其形貌乃是一尊女仙,头挽飞仙髻,身披水波纹的仙衣,左手托着一尊晶莹温润的玉净瓶,右手则结出一个玄妙的法印。 随着神像显化,一股醇厚绵长的香火气味,伴随着惠春江上特有的水汽与檀香,在学堂内缓缓散发开来。 这气味吸入腹中,令人灵台清明,周身舒泰。 神像表面的青石纹理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 石质的冰冷与坚硬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的肉质光泽。 几息之后,神像彻底化作了血肉之躯,化作一名女子。 这女子容颜绝美,却无丝毫轻浮之态,尽是端庄肃穆。 她作正统宫装打扮,身上穿着一件水蓝色的云锦大袖衫,内衬月白交领中衣,腰间系着一条织金的丝绦,其上悬挂着一枚散发着湛蓝神光的天官玉印。 她眉眼如画,气质成熟稳重,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举手投足间,尽显风范。 此人,正是这乙等一班新任的教谕,镇国公府实权族老,惠春府惠春江水神娘娘——夏隐舟。 夏寅坐在案后,目光微微下垂,以示敬意。 对于这位族老,族学典籍与小辈们的口耳相传中多有记载。 当年惠春江中有一头修炼了千年的恶蛟,妄图借走水之机,淹没两岸良田百姓,以滔天怨气冲刷自身业障,谋求化龙。 夏隐舟彼时初任水神,孤身一人立于潮头,硬生生顶住了漫天洪峰。 那恶蛟的父龙,乃是一头盘踞深海的老龙,见幼子受阻,竟不顾天庭律法,悍然出手干预。 夏隐舟不退半步,凭着手中一柄分水剑与玉净瓶中的神水,于江心之上,力斩那头犯戒的父龙,将其龙首悬于江畔,以正天道律令。 经此一役,夏隐舟证得稳固神位,其在镇国公府内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成为众多夏家子弟心中高山仰止的偶像人物。 夏隐舟自虚空中踏出一步,衣袂飘飘,在这讲堂正首的一张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缓缓扫过堂下的二十余名学子,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觉背脊生寒,却又心生敬畏。 「尔等皆是族中甄选出的好苗子。」 夏隐舟轻启朱唇,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犹如玉石相击,清脆而威严:「往日里那个乙等族学一班,已然裁撤解散。如今在此地重开的这一班,乃是依据昨日大考的考绩,从整个乙等族学中,将那些潜力最厚丶 成绩最优的学子,尽数调集于此。」 她停顿了片刻,留给众人消化的时间,随后继续说道:「坐在此间,尔等便算是甲等班的预备种子。老身对尔等的要求只有一个一在一年之内,打磨妥当,步入甲等族学。待得明年年底,代表我镇国公府,去参加那道院仙闱大考。」 此言一出,学堂内虽依旧鸦雀无声,但众人的呼吸却都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 学子们的心中皆是一片肃然,那悬在头顶的三十岁考公大限,在此刻化作了实质的压力与动力。 夏隐舟看着众人的神态,微微颔首,接着定下了课业的规矩:「既为种子,所学便需扎实。这一年内,尔等学习的目标,首在聚灵基础法术五门。分别为泽水丶愈灵丶行云丶呼风丶生火。至于其他金属丶雷属丶土属等各类繁杂法术,威力虽大,却非现下必须,皆需待得尔等升入甲等族学后,再行修习。」 第81章 一日小成,震惊长平 第81章一日小成,震惊长平 次日清晨。 水雾还未散尽,被初冬的寒风一吹,化作了冷硬的白霜,挂在镇国公府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与飞檐走兽之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族学的大门前,那两尊青石骏猊口中的避尘珠在晦暗的晨光里透着些许微凉的莹润。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自各房院落行来,皆是规规矩矩地穿着月白交领的青色长衫。 这初冬的清晨寒气砭骨,然众人皆是聚灵境的修士,体内自有灵气流转御寒,步伐倒也从容。 学堂正堂之内,几尊错金博山炉里燃着安神定气的檀香。 青烟笔直地升起,在半空中散作淡淡的云气。 众人于各自的蒲团上端身正坐。 少顷,正堂前方的太师椅上,一道水蓝色的神光自虚无中悄然凝聚。 光华敛去,惠春江水神娘娘丶实权族老夏隐舟已然端坐其上。 她今日依旧是那身水蓝色的云锦大袖衫,腰悬天官玉印,面容端庄肃穆,不苟言笑。 那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自堂下二十余名学子身上缓缓扫过,堂内原本细微的衣物摩擦声瞬间归于寂静。 「今日开课之前,且先将规矩与赏罚说与尔等听。」 夏隐舟轻启朱唇,声音如玉磬相击。 「天道酬勤,亦重考校。族学定下的规矩,每至月末,皆有一场大考考绩。 尔等既入了这乙等一班,便当知晓,这考绩的标准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坐在前排的夏戊丶夏寅丶林渊等几名新生身上。 「如夏戊丶夏寅这般,昨日方才自大考中拔擢上来的新生,这个月的月末考绩,首重法术进境。便是要求尔等在这一月之内,将昨日所授的那五门基础法术,尽数打磨熟稔,看尔等能将经脉拓宽至何等境地,法术威能又几何。」 言罢,她的视线又转向了另一侧那些在乙等一班蹉跎了数年的老生。 「至于其余的老生,那五门基础法术早该烂熟于心。尔等月末的考绩,便落在修仙百艺之上。或考炼制初级灵气丹的成丹率与品相;或考绘制初级除尘符的笔法与灵力灌注;又或考布置初级聚灵阵的阵枢推演。」 堂下学子皆是微微俯首,齐声应道:「谨遵教谕教诲。」 夏隐舟微微颔首,面色平缓了些许,接着说道:「修道艰难,财侣法地,缺一不可。族中既有严苛考绩,自然也有厚赐。月末考绩之中,若有那等进境非凡丶评为甲等优胜者,自下个月起,其修习法术与百艺之地,便不再局限于这人多口杂的庭院。」 说到此处,夏隐舟伸出纤长的玉指,指了指学堂后方那一排掩映在紫竹林中的白墙青瓦建筑。 「族学后院,设有修行静室三间。那静室乃是由族中阵法大师亲自出手,以中品灵石为基,在青石地板下刻录了【聚灵阵】。且四壁皆糊了隔音绝念的符纸,内里还供有百年沉水香。」 「在静室之中修行,不仅灵气浓郁程度是外界的数倍,且那聚灵阵运转之下,尔等丹田灵力耗尽之后,打坐吸纳灵气恢复的速度,亦能快上百倍有余,更兼能凝神静气,防备心魔滋生。」 此言一出,学堂内的气氛瞬间出现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众人虽依旧端坐不敢稍动,但那一片寂静之中,分明传来了几阵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夏戊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林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遮掩不住的渴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即便是一向沉稳的夏轻俞,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半寸。 修士皆知,修行之中最大的耗损与浪费,便在于丹田灵力乾涸后的打坐恢复。 一日十二个时辰,若有大半时间都耗费在乾巴巴地吸纳外界稀薄灵气上,那用于钻研法术丶推演阵法的时间便寥寥无几。 若有那等能加快三倍恢复速度的静室,便等同于凭空多出了数倍的修行光阴,更是省下了大笔购买初级灵石的开销。 这等实打实的资源倾斜,足以让任何一个底层修士为之争破头颅。 夏寅坐在案后,面色依旧古井无波,只是眼帘微垂,心中亦将这静室的利弊盘算得清清楚楚。 「聚灵阵,恢复速度加快百倍。于我而言,倒也是个绝佳的去处。只是我那无底洞般的熟练度面板,单靠打坐恢复终究太慢,靠直接吸纳灵石来得立竿见影,但消耗太大。静室若能得一间当真是不错。」 爆更求月票!已经十更! 爆更求月票!已经十更! 认识妖娆的都知道,妖娆量大管饱。 首日直接20w更新已经发完,求读者大大月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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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天月票到1000,直接加10更! 求读者大大月票支持! > 第82章 长平惊呆,惊天命格 第82章长平惊呆,惊天命格 「是极,已然小成。」 夏寅面色平和,坐在圆凳上微微欠身,那宽大的青色族学长衫随着他的动作垂落。 他迎着夏长平那略带审视的目光,缓声说道:「长平公可否要检测一番?」 「事关重大,你且施展来看看。」 夏长平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盖,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坐正了几分。 这等一日之间将三门法术修行至小成境界的言语,确乎有些违背修行界的常理。 哪怕他身为掌管外务的实权族老,见多识广,此刻也不敢有丝毫托大,需得亲眼见证方能定夺。 夏寅微微颔首,从圆凳上站起身来,向后退开两步,留出了一片空地。 他并未多言,只是静气凝神,双目微垂。 丹田气海之中,那约莫两百五十杯盏容量的灵气随之运转,顺着十二正经平稳流淌。 夏寅右手抬起,并指如剑,在半空中虚画了一道古朴的符文轨迹。 先是【呼风】。 只见夏寅指尖灵气吞吐,口中低诵法诀。 不过须臾,这暖阁之中凭空生出一阵盘旋冷风。 随后是泽水丶愈灵。 水流长久不息,绿色光芒已经像是海碗大小,具有浓厚生机,二者尽皆具有小成之姿态。 施展完毕,夏寅收拢灵气,双手自然垂于身侧,面色依旧如常,连呼吸都未曾乱了一分。 整个施法过程行云流水。 坐在主位上的夏长平,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眸光微凝,定定地看了夏寅半晌。 这三门法术的施展,无论是灵气调动的顺畅度,还是法术成型的威势与稳定,都确确实实达到了小成境界。 夏长平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放在黄花梨的案几上,茶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的心中,已然掀起了阵阵波澜。 一晚上。 仅仅是一个晚上的光景,便将三门全新基础法术推演至小成境界。 哪怕是身负红运的甲等天骄,哪怕是恰好触发了那等虚无缥缈的天行大运,进入了神台空明的顿悟状态,在初入聚灵境的这个阶段,也得耗费六七天的日夜苦修,才能堪堪将一门基础法术打磨到入门的境地。 而眼前这个二房的庶子,一晚上三门法术小成。 夏长平的目光落在夏寅那张平静的脸庞上,心中暗自推演盘算。 「此子虽只是个白色乙等气运,但其身上所承载的命格,绝对非同小可。这等破除常理的修行进境,估摸着他的命格,已然相当于气运分类中那等绝世罕见的金色级别了————」 夏长平在心中喃喃自语,对夏寅的评价在这一刻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 压下心中的思绪,夏长平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好,好,好。寅哥儿这等悟性与定力,当真是让老朽大开眼界。」 夏长平抚了抚颌下的短须,正色说道:「既是你的法术已然小成,那老朽这边便再无顾虑。咱们这便开始签署仙司灵契。今晚,你便可以去那灵茶大棚上工当差了。」 说到此处,夏长平伸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块散发着微光的玉简,将其放置在案几上。 「那照料灵茶大棚的夜班差事,一日的酬劳是十块初级灵石。老朽既掌管外务,便断不会在这等用度上短缺了你。老朽已然将你这个月上工所应得的灵石数额,尽数上交丶托管给了《仙官志》。」 夏长平耐心地讲解着其中的章程:「从今夜起,你每日夜间在灵茶大棚完成巡查丶梳理的任务后,便可直接以神识向《仙官志》申请审查。待《仙官志》的天道法则审查,那十块初级灵石便会即刻落在你的帐上。如此,日结日清,你安心办差便是。」 夏寅闻言,微微点头。 这等托管给《仙官志》审查丶由天道公证发放灵石的方式,他心中自然是门清。 便如昔日凤嫂嫂差遣他在夏街施展行云庇荫一般,皆是这般规矩。 长辈或是雇主预先将灵石存入《仙官志》,做活之人凭神识与法术痕迹交差,仙官志自行审查,最为公允。 第83章 法术超限,渊老懵了(盟主加更) 第83章法术超限,渊老懵了(盟主加更) 此时正值寅正时分,天际未明,唯有几点稀疏的寒星挂在苍穹边缘,透着清冷的光。 二房偏院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夏寅推门而入。 他身上那件青色的防风大沾染了些许大棚里的泥土气息与夜露的湿寒,面容在廊檐下昏黄羊角风灯照耀中,透出一股神识过度消耗后的苍白。 里间的耳房内,睡得本就不甚踏实的紫鹃,听见外头的动静,立刻睁开了双眼。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在黑暗中默然坐起身来,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座铜制的水漏。 水漏的刻度清清楚楚地指在寅正的位置。 紫鹃心中默默思量盘算起来:「少爷接了这夜间的差事,今日是头一遭,寅正方才归院。若是少爷日后每日皆是这个时辰回来,那我便需得将这院里的规矩改上一改。每日丑正便得起身,先将地龙烧暖,再把那兑了灵泉水的热茶备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至于饭食,也得算着时辰下锅,务必叫少爷一进门,便能用上热腾腾丶易于克化的粥点,断不能让少爷空着肚子歇息,凭白熬坏了身子。」 心中计较已定,紫鹃便手脚轻利地披上一件素色的夹袄,拉着软底鞋,挑开隔断的帘子走了出来。 「少爷回来子。」 紫鹃上前,伸手欲接过夏寅解下的大氅,轻声说道,「奴婢这便去小厨房,给少爷端些热热的饭食来垫垫肚子,再打些热水来烫烫脚,解解乏。」 夏寅将大氅递给紫鹃,微微摆了摆手,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到屋内的圆凳旁坐下。 他眼帘半垂,声音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倦意:「饭食便免了。今夜腹中并无饥饿之感,只觉脑沉。打盆温水来,我简单擦洗一番,便要歇下了。」 紫鹃闻言,借着灯光细细端详了夏寅的面庞。 见他眼下有青黑之色,眉宇间满是疲惫,便也不再多劝,只恭顺地应了一声:「是,奴婢知晓了。三爷且稍坐,热水片刻便来。」 不多时,紫鹃端来兑了些许安神花汁的温水,伺候夏寅净了面丶洗了手。 夏寅未再多言一句,褪去外衫,便径直上榻,和衣倒在软枕之上。 几乎是闭上双眼的瞬间,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紫鹃在一旁将床幔轻轻放下,又将屋内的炭火拨弄得暗了些,留下一盏豆大的油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一夜,屋内静谧无声,再无话语。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冬日的日头虽升了起来,却并无多少暖意,乾冷的风在长街上打着旋儿。 夏寅按着族学的时辰准时起身,随意用过早饭,便步履平稳地朝着族学的方向行去。 昨夜虽然睡得时辰不长,但他根基扎实,且神识在超限境界的《清心诀》温养下,已然恢复了大半,只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未曾散尽的慵懒。 踏入族学的院落,今日的学堂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因为族老已经提前来了。 学堂正前方的长案后,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道袍,面容清冷,双目微闭,端坐在那里,整个人透着一股高高在上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度。 此人正是惠春江水神娘娘,族老夏隐舟。 不过,夏寅只看了一眼,便知晓端坐于此的并非夏隐舟的真身。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天官地只需得镇守各自的封地水脉山脉,不可擅离职守。 眼前这端坐的宫装女子,周身并无生人之气,只萦绕着一股纯粹至极丶如渊渟岳峙般的神识波动。 这仅仅是夏隐舟为了授课考校,从水脉神祠中分出的一缕神识所化。 即便只是一缕神识,那属于水神地只的威压,也让学堂内的学子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为轻缓。 夏隐舟并未开口讲课,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族学的学堂内部摆设着整齐的桌案与蒲团,空间有限,自然是施展不开法术的。 故而,每日到了这个时候,学堂内的学子们便会鱼贯而出,前往学堂旁边那片宽的院落空地,各自占据一角,开始吐纳灵气丶掐诀念咒,进行法术的实操演练。 第84章 行云超限,震动管事(盟主加更) 第84章行云超限,震动管事(盟主加更) 夏寅自藏经阁借得《呼风·赌术》残卷,步出古柏林时,夜色已然深沉如铁o 他循着来时的青石甬道,朝着二房偏院行去。 推开偏院的院门,里间的门帘适时地被一只白皙的手挑开,紫鹃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夹袄,迎了出来。 「三爷回来了。」 紫鹃轻声唤道,上前一步,动作熟稔地替夏寅解下大氅,将其挂在门背后的黄铜衣架上。 夏寅微微点头,并未多言,径直走到外间的八仙桌旁落座。 紫鹃随即将早已在小泥炉上温着的热饭食端了上来。 晚膳备得并不繁复,夏寅端起青花瓷碗,用竹箸挑着小菜,安静地进食。 用罢晚饭,紫鹃端来温水伺候他净了面与手。 夏寅自袖中取出一张乾净的巾帕擦拭了水渍,随后站起身来,对着正在收拾碗筷的紫鹃平淡地交代了一句:「我去长平族老那处大棚当差,夜深天寒,你自去歇息,不必等门。」 说罢,他重新披上那件青色大氅,推门而出,身形没入外头那呼啸的冬风之中,径直朝着镇国公府外务工坊的方向行去。 夜间的外务工坊,少了白日里的喧嚣,唯有几处负责看守灵田与阵法的执事房内透出些许灯火。 夏寅轻车熟路地来到长平族老拨给他的那处灵茶大棚前。 大棚外围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阵法光幕,隔绝了外界的风雪。 夏寅自腰间解下那枚作为信物的玉牌,将其贴在光幕的阵眼之上。 只听得「嗡」的一声轻响,光幕向两侧退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这灵茶娇贵,性喜云雾变幻之天象,不耐凡俗气候的生硬,故而需得修士以法术日夜调理。 夏寅立于田垄之间,面色平淡,双手并未掐诀,只以心念引动泥丸宫中的神识,依着昨日的流程,有条不紊地施展起五门基础法术。 他先以【行云】之术,在茶树上方凭空聚起一层淡淡的阴凉云气,遮蔽阵法穹顶透下的乾涩灵光;继而施展【生火】之术,将一丝温热的灵力注入地脉,调节土壤的温度。 此二术一经施展,只需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维系,便可绵延不断。 至于其余三门法术,则需掐算着时辰。 夏寅估摸着时漏,每隔一炷香的光景,便施放一次【呼风】,以微风吹散茶丛间淤积的瘴气;施放一次【泽水】,化作细如牛毛的灵水,灌溉茶树根系:若是在神识扫过时,偶然发现某株茶树有叶黄病害之象,便单点出一指【愈灵】之术,加以修补。 这施法的过程,宛如农夫挥锄丶织女投梭,不带丝毫意气波澜。 安顿好大棚内的气候,夏寅走到棚角的一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那卷从藏经阁换来的《呼风·赌术》手抄残本,平摊在膝上,双目微垂,泥丸宫中的神识犹如探出巢穴的细蛇,缓缓延伸出来,覆盖在那泛黄的纸张之上。 这残本乃是前人以神识裹挟灵力刻画而成,岁月流转,灵力散佚,字迹与阵纹便发生了断裂与损坏。 修补残本的活计,听来简单,实则繁复。 这一过程,对神识的消耗颇大。 识海之中,仿佛有无数根纤细的蛛丝在被强行拉扯丶拼接,时间一长,便生出一种绵密的涩痛感与精神上的烦躁。 夏寅对此早有准备。 他一心多用,泥丸宫中,那已然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如同潺潺流泉,不停地运转,化作清凉之意,一遍遍洗涤着神魂,缓解着修补残卷带来的疲劳与烦闷。 同时,他一心挂碍着今日刚得的《冰清录》。 在这修补残卷的间隙,夏寅便会按着渊老传授的路线,将灵力自气海抽出,化作冰寒之气,直刺泥丸宫,刺激识海扩张。 每刺激数十次,他便会停下动作,从身旁的竹筒中倒出一口蕴神茶,含在口中缓缓咽下。 药力化作温热的津液,上行入脑,滋养着被强行撑开的识海壁垒。 「神居泥丸,气聚灵台,冰清澈骨寒,守一抱元,忘我。」 □诀在心湖中不断回荡。 时间在这等枯燥的循环中缓慢流逝。一更,二更,三更———— 第85章 并非颓废,而是超限 第85章并非颓废,而是超限 李管事眉头紧锁,并未接话。 他抬眼望着半空中那团正在被冷风逐渐吹散的巨大云气残迹,脚下的步子却并未放缓。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大棚外的空地上。 大棚的阵门紧闭,内里一切如常,并未见有被强行破拆或是灵茶被盗的痕迹。 「休要大惊小怪,浑言碎语。」 李管事沉喝了一声,制止了身后小厮们的慌乱。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在原地警戒,自己则提着灯笼,独自走入了那片方才夏寅站立过的荒地。 李管事是个在修行道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聚灵三层无量境界高手,眼光自是毒辣。 他心中跟明镜一般清楚,这大棚内本身的阵法,因为长平老爷的吩咐,每日夜间都是特意关停的,为的就是留给那个叫夏寅的庶出少爷,让其纯凭自身法术去调节气候,权当历练。 而这大棚外的空地,更是实打实的荒野泥土,从来就没有刻录过任何聚灵或是放夫法术威能的阵纹。 这就意味着,方才小厮们看到的那场惊人的天象,完全是凭着施法者自身的一己之力,生生在这片没有任何阵法加持的空地上弄出来的。 李管事将灯笼提低了些,目光在地面上扫过。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一道半尺深的水沟与那片在这寒冬腊月里尚未结冰的泥泞水洼。 李管事蹲下身子,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在那水洼边缘的泥土上捻了捻。泥土中,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精纯丶柔润且连绵的灵气波动。 「这是【泽水】之术留下的痕迹————」 李管事在心中暗自评估,那股灵气的凝练程度,绝对不是初涉此道者能有的手笔:「能将水流控制到冲刷出这等沟壑,水势源源不绝,这泽水的境界,起码已是大成。」 他站起身,又往前走了两步,看到了院墙边那几株被吹得折断了无数枝丶 树干都尚未完全绷直的老槐树。 空气中,那股凌厉肃杀的青色风属灵气还未彻底散尽。 「如此霸道的【呼风】手段,连这等粗细的槐树都能吹成这副模样,这风中的罡气,没有大成境界的火候,断然是施展不出来的。」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棵老柳树上。 灯笼微黄的光晕下,那老树焦黑死皮剥落处,几点嫩绿的芽孢显得尤为扎眼。 「【愈灵】生机,枯木发芽。这也是大成境界————」 李管事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三门法术的痕迹在脑海中一一过了一遍。 但他心中的震撼并未就此停止。 他直起身子,闭上双眼,放出自己聚灵境三层的神识,去捕捉这片天地间残留的最为庞大的那股气息。 那是方才那场遮天蔽日的乌云留下的气机。 夏寅在施展那次【行云】之术时,恰好触发了百年难遇的「天行大运」。 天道眷顾,将其原本圆满境界的法术威能,生生地拔高了数倍。 李管事并不知晓「天行大运」的内情,他只是凭藉着自己多年的修行经验与常识去判断。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那股残留的云气不仅浑厚到了极点,更是隐隐带着一丝似乎要触碰到这方天地本源法则的玄奥韵味。 那是打破了常规框架丶超出寻常法术极限的威压。 李管事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骇。 「这法术气息————」 他看着头顶那尚未散尽的云团残迹,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乾涩,「这【行云】之术,这种遮天蔽日的规模,还有法术本源威能————难道,难道这门法术,已经达到了那传说中的超限之境?!」 超限。 打破前人桎梏,悟出本源道韵。 那是无数聚灵境修士蹉跎半生都摸不到门槛的境界。 就像是李管事,修行至今,无一门法术达到超限境界。 李管事站在寒风中,久久无言。 「基础的三门法术皆在大成往上,这最为核心的行云之术,更是已经展露出了超限的威能。」 第86章 生火超限,长平后悔(盟主加更) 第86章生火超限,长平后悔(盟主加更) 「面对生死大恐怖,道心崩溃的他们,只会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他们会生出无数类妖魔的行径,去吸食人血丶去献祭生魂,去铤而走险。」 「就如你我这般。若你明明有足以晋升筑基的实力,却因为未曾考通过仙官志审核,被一纸铁律死死锁住境界。」 「到了大限将至的那一天,你是选择遵从天道,安安然然地化作一抔黄土; 还是选择求生,行那妖魔行径,去博取那筑基之后的八百年长生寿元?」 问题一出,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人性的贪婪与对死亡的恐惧,在寿命的巨大诱惑面前,根本经不起考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自己挣来的道心,方能克制这种诱惑; 靠施舍堆砌的修为,最终只会沦为祸乱天下的淫祠邪神。 岳老太君默然良久。 月华如练,清辉冷冷地洒在大乾仙朝国公府二房的主院之中。 然而在这般苦寒的夜里,二房的嫡出少爷夏戊却并未安歇,他站在庭院正中,身着一件单薄的青色劲装,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红色灵光流转,这正是他那「红运甲等」天赋在吸纳天地灵气时所显化的特异之象。 夏戊屏息凝神,双目微闭,双手在胸前沉稳地结出一个吉朴的印法。 他的心思大半感知着丹田内灵力的涌动,另一小部分心思,则在暗自思忖着白日里去大房抱厦厅寻凤嫂嫂的旧事。 「算算时辰,凤嫂嫂若是安排妥当了那场教训的戏码,也该派个人来知会我一声了。」 夏戊心下暗道,手中的印诀却未有丝毫停滞。 在这庭院的四周廊檐下,恭恭敬敬地侍立着几个身穿灰布短打的家臣与护院小厮。 这几人皆是夏家旁支或是依附的门客,自身气运多为白命,苦修了半辈子也未能考入道院,如今的修为皆停留在聚灵境一层「一细流」的境界。 他们虽说在修仙之路上断了前程,但毕竟是实打实引气入体过的修士,常年在府里当差,眼力见识自是不差的。 此时,这几个家臣护院皆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庭院中央的夏戊。 只见夏戊体内的灵气顺着经络汇聚于掌心,他猛地睁开双眼,口中轻吐一字— 「生。」 一缕纯正温和的青绿色光芒自他掌心绽放而出,如同破晓时的第一缕春光,径直落在了他脚边不远处的一片枯黄草皮上。 那草皮本已在冬日的严寒中生机断绝,枯槁如柴。 但在这一缕青绿光芒的笼罩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枯黄的草茎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抹新绿。 紧接着,嫩绿的草芽从枯叶间钻出,迎着寒风舒展身姿,赫然是一副生机盘然的景象。 这正是基础法术——【愈灵】。 廊下的几个家臣见状,面上皆露出了由衷的惊叹之色。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护院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恭贺戊二爷!这枯木逢春丶催生灵植的手段,已然是做到了灵气外放而不散,精准入微。二爷的这门【愈灵】,确确实实是达到了大成的境界。依小人看,便是那些聚灵六七年的老成学子,单论这门法术,也未必能比二爷施展得这般圆融。」 其余几个小厮也纷纷出言附和,言辞间满是敬畏与赞叹。 夏戊听了这些恭维,面上的神色未起波澜,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受了。 他并未就此停歇,而是散去了掌心的灵气,丹田内的灵力陡然一转,双手再次飞快地变幻印诀,动作行云流水,全无生涩之感。 「起。」 随着他一声低喝,庭院中原本平静的寒风骤然加剧。 一股旋风平地而起,将地上的落叶与残霜卷入其中,形成了一个约莫半人高的微型龙卷,正是【呼风】之术。 紧接着,夏戊法诀一引,周遭空气中那稀薄的水汽迅速向他身前聚拢。 眨眼之间,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凭空凝结,汇聚成清澈的水流,滋润了那片刚刚催生出新绿的草地。 这便是【泽水】之法。 那几个家臣护院在一旁看得分明,无论是风势的凝聚,还是水流流动,皆是信手拈来,毫无滞涩。 第87章 两门超限,震撼全场(盟主加更) 第87章两门超限,震撼全场(盟主加更) 乙等族学一班的学堂之内,晨光透出雕花窗棂,洒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砖上o 博山炉中燃着安神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于梁栋之间盘旋不散。 学堂内数十名身着青色襴衫的学子正襟危坐,气息收敛,只听得见悠长的呼吸之声。 惠春江水神娘娘夏隐舟,亦即族学教谕,此刻正端坐于堂前的木椅之上。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她今日褪去了镇守江河时那威严浩荡的水神法相,只穿了一袭素净的云雷纹道袍。 神容冷淡,眉眼间带着历经岁月长河的沉静。 她手执一卷玉简,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众人,宛如清泉流过青石,不带丝毫烟火气。 「今日,乃是族学月末大考之期。」 夏隐舟轻启朱唇,声音似玉石相击,在这空旷的学堂内回荡,「《仙官志》 代天理政,考较天下修士,重在一个实」字。尔等在族学受教,修持法术,皆是为了来日仙闱科考,谋一个仙官出身。故而,这考绩容不得半点作伪。」 她顿了一顿,目光先是落在了学堂后方的几排座次上。 那里坐着的,皆是年岁稍长丶在乙等一班蹉跎了数年甚至近十年的老生。 「尔等老生,在这乙等一班已打磨多载。按族学规矩,尔等的基础法术大多已臻至大成,甚至是圆满之境,气机运转已然纯熟。是以尔等本月的月末考绩,已不再拘泥于基础法术的演练,而是侧重于符籙与阵法之初探。」 夏隐舟语气平缓:「天地大道,殊途同归。以神识为笔,以灵力为墨,将其刻印于黄纸之上化为符籙,或是镌刻于玉石之间布下阵法,方能借天地之势,成倍增幅威能。稍后自有专司符阵之道的教谕,去后院静室勘验尔等的阵盘刻录与符文描摹。尔等且先候着。」 众老生闻言,齐齐在座上躬身领命,不敢有违。 随后,夏隐舟的眸光一转,落在了前排的夏寅丶夏戊丶夏轻俞丶夏林丶夏松丶林渊等十余名新生身上。 这些学子,皆是本月刚刚从低阶班级升调入乙等一班的新锐。 「至于尔等新调入一班的学子,尚未接触符阵之道。本月考绩,全看行云丶生火丶呼风丶愈灵丶泽水」这五门基础法术的造诣。」 夏隐舟将手中玉简轻轻放在案几上,神色稍正:「威能到了,境界便到了;威能不到,纵是说破大天去,天道亦不认帐。今日这场考核,便是以实物来测度尔等的真实境界。」 堂下新生皆屏息凝神,静听教诲。 夏隐舟端起案上的茶盏,撇去浮沫,浅饮了一口,继续说道:「第一项,考行云之术。此术乃农科本源,将来若能得授农官,春耕秋收皆赖此术发展出的后续之术。」 「稍后在堂外空地上,已布下了一方大日幻象阵」。阵法激发,会凭空生出一轮散发炽热的炎阳幻象。尔等需以行云术聚拢水汽,凝结云层。」 「若是入门境界,只能引来稀薄水雾,遇热即散;小成境界,可聚起云团,投下一片暗影;大成境界,那云层便有了厚度,足以遮蔽炎阳之热力,令下方生凉;至于圆满境界,云如厚铅,翻滚如墨,可令那阵法笼罩之地暗无天日。此项考核,单看尔等云层凝聚之快慢,与遮蔽大日幻象之深浅。」 「第二项,考生火之术。农科重云水,工科则重烈火。炼丹丶炼器,皆需从凡火起步。堂外备有统一开采的乌金矿石」。此石坚韧,乃锻造低阶法器之基。」 「尔等施展生火术灼烧此石。入门者,只能令石皮温热;小成者,可见矿石泛红;大成者,火候入石三分,可令其质地变软;若至圆满境界,火温如炉,能缓缓将其化为铁水。此项考核的准绳,全在于熔化矿石之快慢,以及残留杂质的多寡。」 「第三项,考愈灵之术。堂外摆放了十余盆枯心草」盆栽。这些低阶灵植,皆已由药园管事提前抽去了大半生机,正处于叶片枯黄丶半死不活之态。」 「尔等施术于其上。若草叶只是止住颓势丶不再衰败,便是入门;若能令枯叶泛起一丝绿意,便是小成:若能令枯枝抽生出新芽,便是大成;若能令其生机尽复丶青翠欲滴,那便是圆满之境。此项,观的是起死回生之效。」 「第四项,考泽水之术。此术不仅用于灌溉,更是扑灭灾火之要法。阵法之中,设有地心炎火」一簇。此火不比凡火,寻常水滴一触即燃。」 第88章 万块灵石,仙人命格 第88章万块灵石,仙人命格 静室之外,长风渐歇。 适才那遮天蔽日的墨云与瞬息气化乌金矿石的蓝白异火,虽已散去,然则残存于天地间的威压与炽热,依旧在学堂四周的砖石缝隙中萦绕。 水神娘娘夏隐舟立于堂前,面容端肃,宛若一尊悲悯却又守则的玉雕。 她素手微抬,止住了堂内诸生尚未平息的悸动,缓声言道:「考绩已毕。尔等且在学堂之中静候,莫要喧哗。吾需将此番月末考绩之等第丶斗法之实况,尽数上报于《仙官志》。待天道查验核准,下月之月钱俸禄,自有定数。」 说罢,夏隐舟微阖双目。 其眉心处隐隐有一缕湛蓝色的神只水光流转,化作一道常人肉眼难辨的符文,直入九霄。 大乾仙朝之运转,尽系于《仙官志》这至高天道。 不论是学堂教谕,抑或是疆土大吏,其教化之功丶点拨之责,皆不能私相授受。 凡有一分体制内不该有的资源倾斜,必经天道明察秋毫的核算。 堂内落针可闻。 夏轻俞面色颓败,指尖尚在衣袖中微微发抖;林渊则低垂着头,将眼底的那=抹幽深掩藏得严严实实:至手那蹉跎≠年的清癯老生,吟罢那=首引动文气的诗篇后,只定定地看着案几上的木纹发怔。 唯有夏戊,目光灼灼地盯着坐在前排的夏寅。 夏寅端坐于自己的位子上,神色沉静。 泥丸宫内,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如同深渊幽泉,无声无息地运转,将方才接连施展五门法术丶两门超限所带来的细微疲惫感,抚平得乾乾净净。 他并未去环顾四周同窗的神色,于他而言,这场考核不过是为了下个月拿到修行静室名额,以及提高下个月月钱。 不消片刻,九霄之上忽有感应。 只听得「嗡」的一声清越之音,一道璀璨的金光自无尽高处垂落,径直穿透了屋舍的瓦当,化作漫天细碎的光雨,悬浮于学堂半空。 这是《仙官志》审结完毕丶降下造化的仪轨。 夏隐舟睁开双眸,水光潋滟,朗声宣布:「仙官志已核准考绩。依例,现发放下月修行月钱,尔等且受着。」 话音刚落,那半空中的金光骤然分化。 其中绝大部分光芒化作细若游丝的金线,精准地落向堂内大多数学子的案头。 金光敛去,化作一堆堆切割得四四方方丶灵气内敛的初级灵石。 「二百块。」 林渊伸手覆盖在自己那堆灵石之上,心中默念。 夏松丶夏林丶杨冲等人,以及那清癯老生,面前皆是整整齐齐的二百块初级灵石。 这乃是大乾仙朝定下的规矩,对于尚未破局丶按部就班修行的聚灵境初期学子,二百块灵石足以维持一月的基础吐纳与寻常法术的演练,多一分会滋生贪欲,少一分则难以为继。 紧接着,半空中一道略粗的金光轰然坠落,砸在夏戊的案几之上。 金光散去,整整一千块初级灵石堆积如一座小山,散发着莹莹的灵气微光,映照着夏戊的脸庞。 夏戊看着这一千块灵石,并没有露出狂喜之色,只是伸手捏起一块,感受着内里的灵力,随后默默将其收入储物戒指中。 他心中知晓,这是自己身为红运甲等天骄丶且在考核中表现不俗,天道给予的正常优待。 然而,穹顶之上的金光并未散尽,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最后一道金光,粗壮如柱,宛若实质般的金色瀑布,从天穹直灌而下,带着令人窒息的灵气波动,径直砸向夏寅的所在。 没有堆积在案几上,这道金光精准地锁定了夏寅手指上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指。 只听得一阵连绵不绝丶宛若金玉相击的清脆鸣响在戒指内部回荡,光芒如长鲸吸水般没入其中。 夏隐舟看了夏寅一眼,声音平稳地报出了那个数字:「夏寅,下月月钱,一万块初级灵石。」 此言一出,学堂内原本死寂的氛围,仿佛被投入了一枚巨石,泛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一万块初级灵石。 这个数字,对于在座的这些聚灵境学子而言,无异于凡俗百姓听闻了国库的岁入。 即便是往届那些惊才绝艳的紫命天骄,在刚刚聚灵一年内的月钱,至多也不过两千之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夏寅的后背上。 夏轻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颓然地闭上了嘴。 没有不忿,没有质疑,更没有人会质疑仙官志的决断。 所有人在短暂的震撼之后,都在心中迅速盘算出了一本明白帐。 夏寅拿到这一万块灵石,理所应当。 其一,夏寅在考核中展现出的【行云】与【生火】二法,已然踏入「超限」境界。 超限,意味着他已然悟透了这门法术的本源道韵。 按照族学规矩,拥有超限法术的学子,便可以擢升为甲等班的核心学子。 接下来,他便开始接触并修习《仙官志》解锁的初阶法术。 而初阶法术每一次施展丶推演所消耗的灵力,是基础法术的十倍丶百倍不止。 若无海量灵石支撑,所谓修行便是无米之炊。 其二,众人皆知,夏寅年方十六,真正聚灵入道不过短短数月。 仅仅数月光景,便能在不声不响中,将两门基础法术强行推至打破常理的超限境界。 这等天资,这等悟性,这等非人的毅力,落在《仙官志》评判体系中,自然会被标记为「绝顶妖孽」。 天道无情,却最识时务。 它不会把资源浪费在庸才身上,但面对真正能为仙朝添砖加瓦丶潜力无穷的苗子,它从来都不吝啬重金投资。 是以,族老上报这个数额,仙官志通过了,合情合理,没有逾越规矩。 同窗们看着夏寅那不带一丝颤抖的背影,心中皆生出一股无力感。 当差距只有一步时,会生嫉妒。 但当差距大到宛若鸿沟天堑时,便只剩下敬畏与仰望。 而此刻,坐在座位上的夏寅,同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表面上面沉如水,实则神识已然探入黑色储物戒指之中。 看着那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一万块初级灵石,夏寅的心跳,自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了些许略显急促的跳动。 他着实没有料到,将法术推至超限之后,月钱的提升竟是如此丰厚。 这打破了他之前对家族月钱的保守预估。 大乾仙朝有一项针对天下修士的铁律与恩典:凡在《仙官志》体系内,合法赚取并累计获得超过十万八千块初级灵石的修士,便能自动开启《仙官志》 的「宝库权限」。 这并非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数字,而是一条通往真正独立自主的跃升之路。 一旦开启宝库权限,夏寅便不再只能依靠家族指派差事,仰人鼻息,而可以在天道的庇护下,光明正大地做起买卖。 他可以在脑海中直接沟通《仙官志》,从那浩瀚无垠的宝库中,耗费灵石购买各种珍稀的灵植种子。 比如可以稳固聚灵境修为的「碧玉梗灵稻」,或是能够蕴养神识的「安神草」。 买来种子后,他可以寻一处荒地,亲自开垦。 凭藉他如今超限级别的【行云】之术,圆满泽水之术,他能够降下蕴含着最纯粹水木本源的灵雨,精准地培育这些灵植。 再辅以【愈灵】之法,催发其生机,治愈其病害。 待到果实成熟,他便可将这些产出,直接售卖回《仙官志》。 《仙官志》给出的收购价,向来童叟无欺,绝不压价。 这就如同一套完美的闭环。 他夏寅,将成为大乾仙朝这个庞大修仙体制内,一个自给自足的「凡俗老农」。只是他种的不是凡米,赚的不是铜钱,而是灵石,是未来的寿命与仙途。 有了这等营生作为底气,他便真正拥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到了那时,才算是有了自己的产业,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哪怕脱离了镇国公府这些长辈的照拂,他也能活下去。 届时成就人官,修到筑基,长生久视,天涯海角,大乾一百零八州,何处去不得? 想到此处,夏寅的呼吸平稳了下来,但眼底的深思却越发悠长。 不过,脱离镇国公府,只是对比以后自己有自己的家业而已,并非他要做的事。 夏寅在心中盘算着内宅与外院的局势。 实则,整个国公府内,真正看他不顺眼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嫡母赵夫人。 赵夫人打压他,无非是内宅妇人争风吃醋丶忌惮庶子出头威胁嫡系地位的本能做派。 至于那些躲在背地里嚼舌根的下人丶势利的管事,抑或是那些随风倒的墙头草同窗,夏寅从来都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 夏寅的目光穿透了学堂的雕花窗棂,看向远方天际的浮云。 修仙修仙,修的是长生久视,求的是超脱彼岸。 凡俗的闲言碎语,内宅的蝇营狗苟,在漫长的寿数面前,何其可笑。 百年之后,赵夫人也好,那些逢高踩低的下人也罢,不过都是一抔没有声息的黄土。 而他夏寅,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肝满熟练度,百年之后,他依旧能站在这天穹之下,俯瞰世间沧桑。 要稳稳地扎根下来。 夏寅将神识从戒指中退出。 《仙官志》宝库之中,包罗万象。 不光是有灵植种子与现成的果实,更有灵植果实再加工之后的高阶丹药,有能御剑乘风的法器,更有浩瀚如海的高阶法术卷宗,有修行所需要的一切。 只要有灵石,有功德,在那座宝库里,几乎可以换到修行所需的一切资源。 原本,在夏寅之前的推演中,这十万八千块灵石的门槛,宛如天堑。 他哪怕靠着李管事那边的制茶微操丶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兼职,也需要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水磨工夫才能凑齐。 但是现在,局势变了。 按照今日《仙官志》定下的月钱,每月一万块初级灵石。 算上他之前打工积累的些许底子。 只消再过十一个月。 短短十一个月之后,他夏寅,便能推开《仙官志》宝库的大门! 夏寅双手自然地叠放在案几之上,指尖冰凉,心底却有一团明火在静静地燃烧。 他垂下眼帘,敛去了所有的锋芒与筹谋。 学堂前,夏隐舟环视着下方神色各异的学子。 她没有厉声训斥这些在考核中表现平庸的学生,更没有出言讥讽。 她的眼神中,反倒透出了一丝淡淡的怜悯与宽慰。 作为活了数百年丶镇守一方的水神娘娘,她见过了太多修仙界的天骄起落。 「尔等皆看清了。」 夏隐舟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一泓清泉流淌在众人的心间:「这便是我大乾仙朝的规矩,也是天道的规矩。能者多劳,优者多得。」 她看着夏轻俞那苍白的面色,缓步走下台阶。 「莫要太过灰心丧气,亦莫要因此便丧失了修行的道心。」 夏隐舟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这世间,总是有天才的。天骄之资,犹如夜空明月,光华夺目。然则,漫天星辰,纵然黯淡,亦有其轨。」 「尔等要学会的,便是接受自己的平庸。接受平庸,并非让尔等自暴自弃,而是要尔等看清自己的斤两,少些不切实际的妄念,一如既往地去下苦功丶去努力。至少,尔等生在国公府,坐在这族学之中,尔等的气运,并非是最底层的黑色气运。尔等还有往上攀爬的阶梯。」 夏隐舟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清癯老生,随后借用了一个大乾朝中广为流传的典故。 「三千年前,冀州有一农家子弟,名唤苏平。其人气运低微,不过是白色丙等。他资质愚钝,同侪皆已掌握十余门法术,他却连这一门都堪堪入门。」 学堂内的学子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静听这则旧事。 「苏平不恼不怒,亦不与人攀比。他寻了一处被乱石阻塞的穷乡僻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施展法术,同时为当地百姓清理山石丶开垦良田。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十年如一日。」 夏隐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肃穆。 「如今,那位苏平,已然是冀州一郡城隍,享香火供奉,寿元绵长。」 夏隐舟言毕,学堂内一片寂静。 「天才有天才的登云梯,凡人亦有凡人的笨路子。切莫被他人的进境乱了自家的阵脚。」 这番话,显然是夏隐舟怕这些涉世未深的学生,被夏寅今日那堪称不讲理的双超限表现给打击坏了道心,故而特意出言安抚。 说实话,这番话确实起到了些许作用。 夏轻俞的脸色稍稍缓和,林渊那紧握的双拳也慢慢松开。 但要说立刻斗志昂扬,却是不能。 大家都被夏寅那蓝白色的异火和遮天的墨云深深地刻印在了神识里。 此刻,满堂学子中,还真切保持着昂扬斗志的,唯有夏戊一人。 他听着苏平的典故,又看了看夏寅,眼中没有嫉妒,反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追赶之意。 看着众人的情绪逐渐平复,夏隐舟不再多言,转身走回教案前。 「好了,今日言尽于此。尔等继续在堂内自习。至于这年末最终考绩,课程内容依旧不变,仍是这五门基础法术的演练与熟练。莫要以为得了一时的高低便可懈怠。」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众人,单独落在夏寅与夏戊的身上。 「至于夏戊,夏寅。你们二人的基础法术皆已达标。接下来一段时日,你二人继续研习【草人傀儡】之术。此术乃是工科之基石,亦是阵法丶符籙的前置。 待得你们将这草人傀儡修行至圆满境界,便来寻我。吾自会教授你们【除尘符】 的绘制之法,以及【聚灵阵】布置之法,【灵气丹】的炼制之法。」 说罢,夏隐舟并未再理会堂下的回应,只轻声说了一句:「尔等自习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躯便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皱一般,泛起层层涟漪。 不过须臾之间,那道威严的身影便化作一滩清水,消糜于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徒留满堂学子,在寂静中各自怀着心事,翻开了面前的道卷。 画面一转,国公府深处,煮石斋。 这里远离了族学的喧嚣与内宅的脂粉气。 庭院中植着几株苍劲的老松,山石点缀其间,透着一股隐世的清幽。 斋内,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滚水如珠玉般翻腾。 那沸水之声在静谧的室内,竟真有几分松风入耳之意。 曾任正三品州牧丶如今致仕在家担任族学总教谕的夏渊,正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面容清癯,神态闲适,动作刻板而平稳地捏起一小撮特供的灵茶,放入面前的紫砂壶中。 就在此时,他面前的青石砖上,忽有一缕水汽凭空渗出。 水汽氤盒升腾,须臾之间,便凝聚成了水神娘娘夏隐舟的法身。 她依旧是那副端庄冷肃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的凌厉在见到夏渊后,稍稍敛去了几分。 夏渊眼皮微抬,手下注水的动作不停,水流如悬河般精准地注入壶中,激起一阵清雅的茶香。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温和却透着运筹帷幄的从容:「水神娘娘,此番月末考绩,想必是已然查验完毕了?那夏寅端底表现如何?」 夏隐舟衣袖轻拂,在夏渊对面的客座蒲团上自然落座,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不错。」 听得此言,夏渊将手中的铜壶稳稳地放回火炉上。 他抚须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伯乐相中千里马的快慰,以及自己那份沉甸甸的投资终于见到了回头钱的喜悦。 「哈哈哈,善!大善!」 夏渊一边笑着,一边伸手为夏隐舟斟了一杯茶:「想必,是我安排他在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起了大效用。那新学的三门法术:呼风丶泽水丶愈灵,他尽皆修至圆满境界了吧?此等进境,丝毫不比夏戊那红运天骄差上分毫。」 夏渊此言,实则是基于他多年的为官经验与对常理的推断。 能在短短一月内,将三门新法推至圆满,已经是聚灵境修士所能达到的极限,足以傲视群伦。 然而,夏隐舟端起那杯茶,却没有饮。她静静地看着夏渊,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缓声道:「明远公所言极是。他那三门新法,确已圆满。不仅如此,他那【行云】与【生火】二术,今日大考之时,皆已达到了超限境界。」 「咔。」 夏渊那正准备端起自己茶盏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开,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错愕与疑惑。 「超限?」 夏渊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音调里带着一丝乾涩:「你方才说,【行云】与【生火】,皆达到了超限境界?」 「是极。」 夏隐舟将茶盏放下,微微蹙眉,她反倒被夏渊这般失态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解了。 「明远公,我实是不解。」 夏隐舟说道:「当初是你信誓旦旦地与我立下那惊天赌约,要求夏寅必须参加年底的仙闱考绩。你我皆知,《仙官志》定下的仙闱大考入场底线,便是必须有一门基础法术修至超限,再辅以一门入门法术达到圆满。」 水神娘娘直视着夏渊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疑惑:「如今,夏寅不仅达到了你的要求,更是远超底线,将两门实打实的斗法丶布雨之术推至超限。这难道不应该正中你的下怀,完全在你的全盘计划之中么?为何你听闻此事,竟会露出如此惊讶丶乃至震骇之色?」 夏隐舟的接连反问,让煮石斋内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炉火依旧在舔着铜壶的底部,水汽蒸腾。 夏渊看着对面理所当然的夏隐舟,面皮微微抽动了两下。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杯未曾端起的茶水推到一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被夏寅那不讲道理的晋升速度,震得道心都险些乱了。 「水神娘娘,你误会了。」 夏渊苦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见到了真正怪物的骇然。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赶忙向这位一板一眼的水神娘娘解释起自己的「算计」。 「我当初提议让他参加仙闱大考,确是看中了他的毅力。但我心知肚明,要在短短数月内,将正统的五行基础法术推至超限,这在大乾仙朝的记载中,除非是紫命丶金命那等得天道锺爱的绝世妖孽顿悟,否则绝无可能。」 夏渊压低了声音,道出了自己取巧的筹谋:「我耗费天道功德,给他安排了修补残卷的差事。实则是为了让他借着那榨乾神识的极限状态,磨炼我传授给他的神识辅助法术。」 夏渊伸出两根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按照我的计划,他只需将【清心诀】炼至超限,再将【冰清录】推至圆满。这两门法术不涉杀伐与造化,且属于辅助偏门,耗费的灵气底蕴相对较小,凭他的韧性,年底前堪堪能够达成。」 夏渊看着夏隐舟,眼中的震骇依旧未曾完全褪去。 「只要达成这两项,他便算作是一超限丶一圆满」,勉强拿到了仙闱大考的入场券。我本意是让他靠着这两门偏门法术混个资格,而后请娘娘你下场,对他进行地狱般的特训,只是想让他多长长见识,多熬过几轮初考,免得在第一轮斗法中便被人轻易淘汰出局。」 夏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学堂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院墙,看到那个面沉如水的庶子。 「结果————我这自作聪明的取巧之法,他压根不需要,而是把正统的【行云】与【生火】二术,修炼到了超限境界。」 煮石斋内,两位活了岁月悠长的大能,皆是沉默不语。 只余下松风与沸水之音。 松风穿堂而过,拂动着青石案几上的几缕茶烟。 夏隐舟垂下眼帘,缓缓开口,声音犹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却掷地有声:「白色乙等气运,实乃中人之姿。」 这并非贬损,而是大乾仙朝万载岁月总结出的修行铁律。 《仙官志》将天下生灵的气运明码标价,白色气运者,这等资质,按部就班地吐纳,修持一两门偏门法术尚可,若要登堂入室,多门超限,千难万难。 「按常理推演,白色乙等,纵有灵石堆砌,也断难在短短数月内,将【行云】丶【生火】两门蕴含天地本源的基础法术推至超限之境。」 夏隐舟抬眸,目光直视夏渊:「明远公也是知兵丶知理之人。有如此惊人进步,违背了修仙界的基础法理,便唯有一种解释—他身上,负有命格。且这命格之重,最起码对标最顶级的金色气运。」 夏渊捏着紫砂茶盖的手微微一顿,茶盖与壶身轻轻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并未反驳,因为他也深知,唯有命格,方能解释夏寅那急速破入超限的逆天资质。 夏隐舟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十六年前,我奉天庭法旨,正在边疆巡视水脉,不在府中。明远公当年已致仕回乡,在府内闲居。你可曾记得,当年二房林姨娘分娩丶夏寅降生之时,国公邸内,亦或是京州地界,可曾有什么天降异象?」 夏渊放下茶盖,闭上双目,神识在识海深处翻找起十六年前的记忆。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答道:「不曾。」 他的声音平淡,陈述着一段过往:「当年正值深秋,寒意渐起。二房那边产子,规矩颇严,不过是按着内宅的定例,多支了几盆炭火丶备了些温水。那日夜里,无风无雨,无雷无电。天际不曾有霞光万丈,院中不曾有异香扑鼻,更无仙禽瑞兽临空盘旋。庶子降生,寂寥无声,与凡俗百姓家添丁,并无二致。」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覆,夏隐舟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几分惋惜。 「若没有显露异象,那他的命格便难以推测了。 夏隐舟端起茶盏,却未饮下,只是借着茶水的热气氤氲双目:「不知命格根底,便不好根据其命理去安排诸般物事,这修行的提速,便无从谈起了。」 命格一说,在大乾仙朝的道统中,乃是至高无上的玄理。 修士们多认为,命格关乎前世宿慧丶真灵转世,亦或是多世积攒下的滔天功德,在天道投下的投影。 凡是命理自带命格之人,哪怕气运低微,日后也必定是成就非凡丶留名青史的人物,只要中途不陨落,皆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然则,命格难测,犹如雾里看花。 在修士尚处聚灵境之时,肉体凡胎,神识未蜕,天机隐匿在识海深处,无迹可寻。 唯有当修士步步登阶,将满身灵力与道心凝聚成一颗「命果」,随后,引动天道降下雷火大劫。在那生死交关丶天地交汇的刹那,破入筑基之境时,命格才会显化。 届时,大修方能施展无上神通,根据天雷地火中显露的象徵丶象形,去推演这命格的真容。 除此破境显化之外,便只有一条路—根据出生之时的天降异象来推理。 但身负命格者,出生未必皆有异象,如夏寅这般毫无动静的,便成了无法破解的哑谜。 夏隐舟放下茶盏,娓娓道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明远公当知,若是早早知晓了自身命格,家族便能倾尽全力,针对命格进行扬长避短。这其中的助益,不可估量。」 她举了一个大乾朝野皆知的真切例子。 「便说如今位列天庭仙官丶统御十万水族的碧波天君」。当年他在凡俗世家降生之际,虽也是普通的青运之资,但他出世那一刻,家畔百里水脉沸腾不休,无数千年老蚌浮出海面,吐出本命明珠悬挂于天际,经月不散。后来晋升筑基,彰显灵珠闹海」之异象。」 「其家族长辈得知此命格,将家族驻地迁至海眼之上。在其修行的静室外,布下聚流凝渊阵,日夜吸纳精纯水灵之气。他所用之药浴,皆是辅以水云芝」丶寒冰髓」这等水属灵植。就连他居住的院落风水,也请了高人定位于坎水绝生之位,以死地求生机。如此定向培养,其成长速度远迈寻常天骄。」 夏隐舟的声音平稳,却将那庞大的资源运作描绘得丝丝入扣。 「更要紧的是,身负灵珠闹海异象者,命里注定有一场死劫。天道守恒,过了这水火熬煮之劫数,便是平步青云成仙做祖的人物。其家族因早知命格,提前六十年为其搜罗应劫之物,耗费无数功德换来了一件伏龙索」法器,这才助其在大劫中留得性命,一举位列仙班。」 说到此处,夏隐舟看向学堂的方向,眼中惋惜之意更浓:「正是因此,我还不知夏寅究竟藏着何等命格。若能知晓,以国公府的底蕴,辅以对应的阵法丶灵材,他的进境还能再快上许多。如今这般,着实是有些可惜了。」 夏渊听罢,亦是默然。 他知晓水神娘娘所言非虚,修仙百艺,财侣法地,若能对症下药,省去的是数十年的枯坐与绕路。 「既然没有异象可寻,天机隐没,那便只能用笨法子了。」 夏隐舟收敛了叹息,神色重新恢复了水神的肃穆:「只能根据他这月余来的表现丶施法的痕迹与倾向,进行推测。大乾藏经阁中,关于命格的学说,无非也就是那几大类。观其神识浩瀚丶控火驭水皆得本源,我们便在这些范畴内试错。」 她给出了最终的定论:「虽说这般推测不如测出异象那般精准,但顺着他显露的长处去补足,肯定不会有害,用错了阵法药材可能效果寥寥,但亏损也无所谓。」 族老夏渊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议定此处,夏隐舟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此事于系重大,虽说你我看重此子,但动用族中乃至你我个人的功德去栽培一个庶子,非同小可。族主镜月湖君,可曾知道此事?」 镜月湖君,乃是国公府的主脉家主,大乾实打实的天官水神。 他常年镇守边疆,斩妖除魔,府内大小事务虽多交由内宅与诸位族老,但这等涉及家族未来底蕴的落子,断然绕不开他的法眼。 提及湖君,夏渊的神色变得庄重起来。他正了正衣冠,答道:「娘娘明鉴。 若无族主授意,老朽纵有几分惜才之心,也不敢贸然行事。」 夏渊回忆着当时接到湖君传音时的情景。 「族主奉行的是防妖魔化散养之理。他不给子弟平白分配资源,是防着他们沦为温室娇花丶道心崩溃化作妖魔。但对于这等靠自己在泥泞中杀出一条血路丶 毅力远超常人的子弟,族主的规矩也是明言的——该给的,一分不少。」 「族主授意我放手去做,加上我确实看到夏寅身上那股子非同寻常的韧性与死磕到底的毅力,颇对我之胃口,这才下了决心,用自身的仙司功德作保,为他发布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算是付出了大量功德,权当投资。」 夏隐舟静静听完,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既然此事过了明路,有湖君背书,那接下来的诸般行事,便无了后顾之忧。 「既如此,那我们便重拟章程。」 夏隐舟的语气变得果决,她素手在案几上轻轻一划:「此子悟性惊世,若按部就班,反倒是蹉跎了岁月。下个月的教导计划,必须大改。」 她看向夏渊,说出了自己的决断:「那下个月,本宫亲自下场,开始教导夏寅炼制符籙丶刻画阵法丶开炉炼丹丶以及熔炼法器。」 此言一出,夏渊的眼皮猛地一跳。 符籙丶阵法丶丹药丶法器,这乃是大乾修行体系中工科的四大拼图。 每一门都需要耗费海量的神识去推演。 常人一月能摸索一门入门已是万幸,水神竟要四门齐授? 然而,夏隐舟的话并未说完,她接着加了一剂猛药:「除了工科四艺,还要传授他初阶法术【控火术】。他的基础法术【生火】既已超限,初阶法术的枷锁已然打开。初阶控火,无论是杀伐丶还是炼丹丶炼器,皆是根基。」 说到此处,夏隐舟停顿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争取年底,让他去参加仙闱大考,并且一举高中!」 「嘶— —」 夏渊听到一举高中四个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蒲团上,手中原本把玩的茶盖,不自觉地停在了半空。 他的脑海中犹如走马灯一般翻滚着这数日来的谋划变迁。 原本,在他发现夏寅神识远超常人时,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算取巧。 他最初的想法,不过是让夏寅去仙闱大考中见识见识世面,挨几顿毒打,磨砺一下道心。 当时,水神娘娘知晓此事后,还曾出言训斥他,说他这等做派是拔苗助长,恐伤了根基。 结果今日考核一出,局势斗转。 这位一向沉稳丶守法度水神娘娘,却反过来要让夏寅年底就去一举高中! 十六岁,考中道院。 夏渊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分量。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英才济济。那些世家丶宗门的嫡传,哪个不是妖孽? 在如此森严的科考制度下,寻常修士能在二十五岁前考入道院获得仙官编制,已是人中龙凤。 若是夏寅真的能在十六岁的年纪,考中道院,那是真的能够单靠逆天的天赋与年纪,直接登临大乾《仙官志》那高悬九霄的——【金鳞榜】前三甲! 金鳞榜,录天下三十岁以下丶品行端正之少年天骄。一旦登榜,天道赐福,不仅夏寅自身将获得直达天听的气运加持,就连他夏渊这个作为引路人和担保人的教谕,也将获得《仙官志》降下的泼天功德。 有了那等功德,他这致仕的老朽,说不得还能官复原位,在寿元大限之前,再往前迈出一步。 想到此处,夏渊的呼吸不可遏制地变得火热起来。 他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对权柄与大道争锋的渴望。 「娘娘此言————当真?」 夏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夏隐舟面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夏渊的激动而生出波澜。 她只是用那陈述事实的口吻,继续诉说着接下来的残酷。 「自然当真。但登云之路,必伴随粉骨碎身之痛。」 水神娘娘看着夏渊:「接下来这一个月,我将亲自坐镇,对他进行阿鼻地狱一般的训练。这不仅是对他肉身与神识的压榨,更是对物力的倾吞。」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研习符籙,需要朱砂丶兽血与特制的符纸;刻画阵法,需要消耗灵玉与阵旗;炼制丹药,那药材与灵植哪怕化为飞灰,也得继续往里填;熔炼法器,那些乌金矿石丶精铁原石,皆是真金白银。更莫说那初阶【控火术】的演练,每一缕灵气的吞吐,皆是天文数字。」 夏隐舟定定地看着夏渊。 「我身在学堂,只为他开放了布置有聚灵阵法的修行静室。那静室中的灵气,应付寻常吐纳尚可。但若是以一举高中为目标,要在一月内造出工科四艺与初阶法术的底子,静室的灵气补给,远远不够。」 「渊老。」 夏隐舟的称呼变了,带上了几分同筹并略的郑重:「请你保持灵石的供给。 他在考核后分得的那一万块初级灵石,若投入此等阿鼻训练之中,不过是杯水车薪。缺口还需你继续去填。你可撑得住?」 这是一场豪赌,以功德换未来的豪赌。 夏渊听闻此言,呼吸渐渐平复。 他看着炉火中那明黄色的炭块,眼神变得如同那炭火一般坚定。 「是。」 夏渊沉声应答,没有半分犹豫。 他知晓,既然上了桌,便再无吝惜筹码的道理。 二人交谈至此,大政方针已定。 煮石斋内再度陷入了静谧,只有茶香与松风依旧。 夏隐舟的法身开始如水波般缓缓消散,准备回归学堂筹备明日的教案。 而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与端坐的夏渊,脑海中皆同时泛起了一个相同的念头。 那是纯粹的丶属于修道者对于未知的好奇。 他们是真的想知道,在这个看似寻常丶气运只有白色乙等的庶子躯壳上,到底背负着何等惊世骇俗的命格! 这谜底,或许只有等到夏寅破境筑基的那一日,方能见分晓了。 学堂之中,水神娘娘夏隐舟化作水波散去后,屋内只剩下几缕尚未燃尽的檀香气息,在雕花窗棂前悠悠地盘旋。 诸位学子皆各自收敛了心思,低头翻开案几上的道卷。 夏寅亦端坐于自己的位子上,一整个下午,他的心神皆沉浸在面前的一堆灵植秸秆之中。 这些秸秆乃是家族灵田里割下来的凡品灵植,内部天然中空,秸秆表皮生有细密的纹理,最是适合用来作为承载低阶符文的容器,亦是制作【草人傀儡】的不二之选。 夏寅伸出修长的手指,动作飞快。 不过三息时间,一个约莫巴掌大小丶四肢俱全的草人雏形,便在他掌心中编织成型。 紧接着,便是最耗费神识的工序。夏寅以灵力为墨,以指尖为笔,开始在草人的头部丶躯干以及四肢关节处,缓缓勾勒符文。 三枚符文首尾相连,灵光在灵植秸秆的纹理中一闪而过,草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在案几上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夏寅的识海之中,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熟练度面板上,一行字迹悄然浮现:「草人傀儡,熟练度+1。」 夏寅面色不改,将做好的草人放到一旁,再次拿起一根新的秸秆。 他的动作如同不知疲倦的机括,重复着裁切丶编织丶画符的步骤。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学堂内的光线由明转暗,又被四角悬挂的夜明珠照亮。 「草人傀儡,熟练度+1。 「草人傀儡,熟练度+1。」 伴随着识海中字样的不断跳动,夏寅手中草人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不知不觉间,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隐没在国公府的高墙之外。 只听得高塔之上一声悠扬的散学钟声响起,钟声穿透了学堂的青瓦,回荡在诸生耳畔。 恰在此时,夏寅手中的最后一笔符文落下。 他并未觉得疲惫,那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在泥丸宫中无声运转,将他神识的消耗抹平。他注视着掌心中这个刚刚完成的草人。 面板之上,字迹发生了质的变动。 【草人傀儡】(圆满) 熟练度:1/100000 看着那个「圆满」的字眼以及背后那熟悉且庞大的十万缺口,夏寅心中明了。 这门基础的工科法术,依旧遵循着规矩,需要填满十万点熟练度,方能达到超限之境,悟出本源。 但即便只是圆满,这草人傀儡也发生了蜕变。 按照藏经阁中《工科初解》的记载,寻常法术达到圆满境界,便可做到法术不灭丶自由控制灵力输出。 便如夏寅那门【生火术】,若是他不切断灵力,那火焰便能一直燃烧不息,如臂使指。 草人傀儡亦是同理。 达到圆满境界后,手中的草人不再仅仅是能听从简单的指令行走跳跃,它能做出更为细腻复杂的举动,如端茶倒水丶研墨铺纸。 更重要的是,它的内部构造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探入草人体内。 他发现,那原本由三枚符文勾勒出的简单通路,此刻在秸秆内部交织丶重叠,竟隐隐化作了一个微型的「气海」。 这就如同电池容量被生生拓宽了数倍。 它能承载比以往多得多的灵力底蕴,做出更多动作,一旦在实战中祭出,便能多扛几轮术法的轰击而不散。 「这等造物之术,倒也有趣。」 夏寅心中暗自盘算:「书中曾有记载,若是修习那些更高阶的傀儡术,修士便能通过强大的神识与之进行连结。以神识为无形的牵丝,隔空输送灵力与阵法指令,宛若将帅安坐中军,隔空抛掷兵符将令。如此一来,傀儡便能脱离修士周身,自行动作,不仅省时省力,更能在对敌时占尽先机。」 他将案几上的草人收入黑色储物戒指中,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长衫的下摆,随着同窗们一同往学堂外走去。 散学的队伍三三两两地汇聚在游廊之中。 夏寅刚迈出宁志堂的门槛,便迎面遇上了几个穿着锦缎长衫丶腰悬美玉的族学学子。 这几人夏寅认得,皆是甲等班的族中子弟,修为多在聚灵二层左右。 平日里,这些甲等子弟眼高于顶,自恃不俗,见了乙等班的庶出子弟,莫说打招呼,便是正眼也少有给一个的。 然而今日,当这几人见到夏寅从门内走出时,原本说笑的步伐齐齐一顿。 领头的一名锦袍学子,将手中的摺扇一收,主动往道旁退了半步,让出了中间的青石板路。 他面带得体的微笑,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做了一个平辈相交的见礼姿态。 「寅三爷安好。」 其余几人亦是纷纷效仿,拱手见礼,言辞间皆是「寅三爷安好」丶「寅三爷慢走」,语气平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轻慢之意。 修仙界等级森严,达者为先。 这几名甲等子弟虽然目前的修为境界要高过夏寅,但他们都是自幼受过家族精英教育的人,心中有一本明白帐。 中午实战考核时的那一幕,早已通过学堂侍读的口,传遍了整个外院。 十六岁,聚灵数月,【行云】丶【生火】两门本源法术超限。 这等天赋,意味着只要中途不夭折,夏寅跨越聚灵中期的瓶颈丶赶超他们,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问题。 面对一个注定要展翅高飞丶甚至有望参加年底仙闱大考的妖孽,放低姿态结下一份善缘,才是世家子弟该有的权谋与算计。 称呼一声「寅三爷」,他们不吃半点亏。 夏寅面色平静,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恭敬而生出骄矜。 他只是微微点头,抬手回了半礼,脚步未停,径直从他们让出的道中穿了过去。 待夏寅走远,甲等班的子弟方才直起身来,各自交换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继续往前走去。 而在游廊后方的假山与花木掩映处,则站着一群乙等班的学子与附庸家族的家生子。 他们看着夏寅离去的背影,开始窃窃私语。 「你方才瞧见没?甲等一班的夏云少爷,竟给寅三爷让了道。」 一个青衣学子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敬畏。 「这有什么稀奇。」 旁边一人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难掩的震撼:「中午那阵势你是不在当场。 寅三爷那一手蓝白色的异火,连学堂试炼用的乌金矿石都给气化成了青烟。水神娘娘亲笔定下的甲上等第。聚灵才几个月啊,就达到了超限之境,这等修行速度,咱们便是拍马也赶不上。」 另一人接着话头,感叹道:「可不是么。没听说乙等一班那个蹉跎了十年的老生,中午看了寅三爷施法,受了刺激,当场念出了一首诗。那诗意境凄凉,竟契合了天地实景,引动了天地文气。十年苦读,没能有真情实感,看寅三爷超限,又是嫉妒又是愤恨,反倒直接引动文气了。这等事,怕是能在咱们国公府传诵几十年了。」 「哎,前些日子,府里还有风言风语,说寅三爷沉迷睡觉,道心崩溃,泯然众人矣。如今看来,真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皆是敬佩。 现实便是这般冰冷而直白。 当你落魄时,旁人会踩上两脚; 可当你展现出碾压一切的实力,所有的风言风语便会自动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仰望与膜拜。 夏寅对此并不在意,他顺着青石小径,朝着族学外院的大门走去。 他记得今晨出门时,亲姐夏秋分曾与他交代过,三房的表妹岳青泥想在散学后见他一面。 时值深秋,外院大门外有一株需三人合抱的老槐树。 槐树的表皮皲裂,呈现出岁月留下的苍老沟壑。 秋风扫过,枯黄的槐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 夏寅刚走出院门,便远远瞧见了立在老槐树下的两道身影。 夏秋分穿着一件半新的银鼠皮袄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平日里总是敛着锋芒,但此刻,她看着缓步走来的弟弟,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分明闪烁着一丝难以抑制的亮光。 站在她身旁的,正是岳青泥。 她披着一件略显单薄的青色软缎斗篷,身姿纤弱,容颜清丽中带着几分久病不愈的苍白,宛若一株在秋风中独立的水仙。 见夏寅走近,二人皆是上前一步。 很显然,她们虽在教授经义诗书的文院学习,但学堂那边闹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动静,早已经传到了她们的耳中。 「寅哥儿。 " 夏秋分上下打量了一番夏寅,见他神色如常丶没有丝毫受伤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今日学堂之事,我们皆听说了。两门法术超限,水神娘娘定级甲上。姐姐恭喜你。」 岳青泥亦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福礼,轻声说道:「青泥也在此,恭贺寅哥儿大道精进。」 夏寅看着姐姐那欣慰的眼神,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 他笑着点了点头:「侥幸罢了,劳姐姐与表妹挂心。 11 夏秋分是个何等通透的人,她知晓岳青泥今日约夏寅出来,定是有单独的话要讲。 她看了看天色,十分识趣地将手中的帕子一甩,对夏寅眨了眨眼,那动作里透着几分亲姐弟之间才有的默契。 「这天色不早了,教谕那边还分派了些抄写经文的差事,我得先回院子去交差。寅哥儿,你且陪青泥表妹说说话,莫要怠慢了。」 说罢,夏秋分便带着丫鬟,沿着回廊的另一侧先行离去了。 老槐树下,便只剩下了夏寅与岳青泥二人。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没有了旁人在场,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微妙的暖昧。 岳青泥微微垂着头,看着自己斗篷下摆绣着的兰草纹样,似乎在组织言语。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那双如同清泉般的眸子看向夏寅,轻声说道:「寅哥儿,今日请你来,一是为恭贺。二来————是有一事,想当面向你道谢。前几日,我亦有一番际遇,得了一丝文气入体,这经脉枯涩之症,竟也缓解了几分。 而此番际遇,还得从寅哥儿你这儿说起。」 夏寅听罢,微微一愣。 文气入体? 体弱多病丶经脉滞涩,连聚灵都艰难的岳青泥,想要在三十岁之前考上道院,唯一的路子就是引动文气。 但引动文气讲究个机缘,讲究真情实感,天道不认为赋新词强说愁,许多人三十岁之前都没这真情实感喷薄而发的契机。 夏寅眼中迷惑,不知此事与自己有何干系。 见夏寅面露不解,岳青泥伸出素手,指了指前方的一片静谧的林子,提议道:「此处人多眼杂,寅哥儿若不嫌弃,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夏寅点头应允:「表妹请。」 二人并肩走入了族学外的一片松林之中。 林中小径铺满了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深秋的寒风原本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但此刻两人漫步于林间,听着风穿过松涛的细碎声响,那寒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几分。 岳青泥一边走,一边娓娓道来。 「前一段时日,府内传出流言,说寅哥儿你白日昏睡,道心崩溃,乃是泯然众人矣。这内宅之中,本就是个拜高踩低的地方。流言一出,那些个原本对你恭敬有加的管事丶婆子,背地里的嘴脸便立刻变了。或是出言讥讽,或是克扣用度。」 岳青泥说到此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寄人篱下,对这等世态炎凉的体察,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我在这府中,本就是个客居孤女。经脉贫瘠,此生难踏修行之路。往日里,旁人看我的眼神,多是怜悯中带着几分疏远,生怕我沾惹了他们福气。见识了寅哥儿你这番起落后周遭众生百态的变脸,我心中感触颇深。」 她在一株粗壮的松树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夏寅。 「世人多是长着一副势利的眼睛。可即便在这等冷暖交织的府邸里,青泥却也记得,老太君对我的照拂,还有寅哥儿你,从未因我无法修仙而有一丝轻慢,反而以诚恳相待。我联想到自己这如浮萍般的身世,一时间悲欣交集,便在房中铺开纸笔,有感而发,写下了一首七言律诗。」 岳青泥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不曾想,那诗刚刚落笔,意境便与天地交汇。一丝中正平和的文气自九天落下,从我膻中穴灌入。那文气不少,足足有十个杯盏,后来族学教谕教我流转文气,护住了我枯弱的心脉,还在一直滋养经脉,估计不消几年,就能开始修行了,届时不过十八九岁,大有考取道院的可能。」 夏寅听闻此言,心中也是一阵惊异。 文科引气,重在心境的契合。 能引动文气,说明这首诗定是写尽了人世的真性情。 「不知表妹所作,是何等佳句?可否让为兄一听?」 夏寅停下脚步,温和地问道。 岳青泥面颊微微泛起一丝薄红,她低下头,声音如黄莺出谷,在这静谧的林中将那首律诗吟诵了出来:「薄命生来叹不逢,灵源枯涩锁奇通。」 「愁沾药气深闺冷,谤起微言曲院空。」 「势利频遭青白眼,素心偏受一餐功。」 「唯惭此日身漂泊,空结幽香答暖风。 一首诗吟罢,林中的风声似乎都为之一静。 夏寅站在原地,细细品味着这字里行间的意味。 他前世有着极高的文学素养,自然听得出这首诗的精妙与其中蕴含的情感。 首联「薄命生来叹不逢,灵源枯涩锁奇通」,直陈自己天生多病丶经脉贫瘠,无法像其他族中子弟那样踏上修仙大道,锁住了通达之路,可谓哀而不伤。 颔联「愁沾药气深闺冷,谤起微言曲院空」,不仅写出了自己常年患病丶药香萦绕的清冷闺阁,更将前几日府中关于夏寅的造谣与风言风语揉入其中,点出了这内宅的荒芜与人心之冷。 最精妙的,当属颈联「势利频遭青白眼,素心偏受一餐功」。 「表妹好才情。」 夏寅忍不住出言夸赞,语气中透着真切的赞赏:「这颈联化用典故,可谓是浑然天成。前句化用阮籍的青白眼之典,用白眼指代世俗下人的势利冷眼;后句则化用漂母一饭千金的典故。将这府内众人的凉薄,与你心中感念的一点善意,对比得淋漓尽致。能引动天地文气,确是实至名归。」 听到夏寅精准地点评出了自己诗中的典故与心境,岳青泥抬起头,眼中多了一分知音难觅的欣喜。 她伸手探入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物件。 那是一个用青色丝线绣成的香囊,上面绣着一朵清雅的白梅,针脚细密。 香囊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那味道能让人泥丸宫中的神识感到一丝舒缓。 「诗中尾联有云,空结幽香答暖风」。青泥身无长物,亦不懂得那些杀伐的仙家法宝。」 岳青泥将那香囊双手递了过去,眼神清澈而坚定:「这香囊里,我装了些亲手研磨的安神药材。寅哥儿修行刻苦,日夜耗费神识。此物或许能为寅哥儿稍解一二分疲乏。全当是————青泥的一点心意,答谢寅哥儿往日的诚恳相待。」 夏寅看着那递到面前的香囊,并未推辞。 他伸出手,郑重地将香囊接过,纳入袖中。 「表妹的心意,为兄收下了。这安神之效,正是我当下所需。」 夏寅平和地说道。 岳青泥见他收下,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了下来。 她再次福了一礼。 「天色已晚,青泥便不耽搁寅哥儿回院歇息了。告辞。」 说罢,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身顺着林中小径往三房的院落走去。 夏寅站在松林中,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一阵秋风吹过,拂动他袖中那个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香囊。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二房的院落稳步走去。 修仙一途虽然冰冷残酷,但这漫长的岁月中,总有那么一两处温情,如同在这冬日林中偶遇暖风,不至于让这漫漫长道,显得太过死寂。 夏寅自族学外院的松林中走出,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往自家二房的院落行去。 一路上,偶尔遇见几个提着气死风灯巡夜的婆子丶小厮,这些人远远瞧见夏寅的身影,皆是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退避至游廊的梁柱之后,垂首敛目,规规矩矩地唤上一声「寅三爷安」。 无人再有往日那种看似恭敬丶实则眼角带斜的怠慢。 夏寅只作寻常,微微颔首以作回应,脚下的步子依旧平稳。 待行至二房的垂花门前,只见院内已然掌上了灯。 正房的明间里透出晕黄的光亮,隐隐有饭菜的温热香气伴着女儿家细碎的说话声传出。 打起绣着折枝花卉的厚重棉帘,夏寅迈步踏入屋内。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只听得环佩叮当,母亲林姨娘身边的四个大丫鬟——司棋丶侍画丶琥珀丶琉璃,正围在八仙桌旁布置晚膳。 见帘子挑起,夏寅走入,司棋赶忙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迎上前来福了一礼,口中念道:「三爷回来了。」 其余三个丫鬟亦是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敛衽行礼。 侍画端来铜盆与胰子,琥珀递上擦手的布巾,琉璃则是去一旁的红泥小炉上取温好的茶水。这便是国公府内宅的规矩,纵然二房不得主母赵夫人的宠,这起居的排场与仪轨,也是按着定例来的,不曾短缺。 此时,里间的毡帘一掀,夏寅的贴身丫鬟紫鹃快步走了出来。她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上前动作利索地替夏寅解下身上的大笔,又接过他取下的玉佩压步,轻声道:「三爷今日辛苦,姨娘和秋姑娘早在屋里候着了,饭菜也是刚摆上的。」 夏寅净了手,用干布巾拭去水渍,微微点头,迈步往里间走去。 里间的暖阁中,林姨娘正坐在一张酸枝木的罗汉床上,手中还拿着个绷子,借着烛光在绣一副鞋面。 亲姐夏秋分则是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与林姨娘低声说着些什么。 见夏寅进来,林姨娘将手中的活计放下,那张常年带着几分隐忍与愁苦的面庞上,此刻满是慈爱之色。 夏秋分站起身,先是给林姨娘递了个眼色,随后走到夏寅身侧,压低了声音,用仅有姐弟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寅哥儿,学堂那边的事,我虽在外头听说了个大概,但并未在母亲跟前露口风。此等光耀门楣的大事,当由你亲自告诉母亲,也让母亲这大半生受的冷眼,能好好地舒缓一回丶开心一场。」 夏寅听罢,停下脚步,看着姐姐那张故作老成丶实则眼角眉梢皆是期盼的脸,不觉有些哭笑不得。 他微微摇了摇头,轻声回道:「姐姐,小弟自幼读书修仙,求的是大道长生。这外头的风评丶族学的虚名,小弟实是不在乎的。」 夏秋分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白了他一眼,嗔道:「你是不在乎。可咱们这二房的院子,在赵夫人眼皮子底下讨生活,这名声与本事,便是护身符。你且去说,让母亲也跟着挺一挺腰杆。」 夏寅心中知晓姐姐的苦心,便不再推辞。 他走到罗汉床前,规规矩矩地给林姨娘行了定昏之礼。 「母亲,孩儿回来了。」 林姨娘上下端详了儿子一番,见他神色不似前几日那般因强拓识海而显得困倦,气色反倒沉稳莹润,心中稍安,连声说道:「回来便好,快些入座吃饭罢。 今日厨下送来的,有你爱吃的百合灵笋粥,还有去过凡尘浊气的胭脂鹅脯,趁热吃。」 一家三口在八仙桌旁落座。 他拿起筷箸,并未去夹菜,而是看向林姨娘,缓缓开了口。 「母亲,孩儿今日在族学中参与月末考绩,成绩尚可。」 林姨娘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露出关切之意,听闻此言,温声说道:「成绩尚可便是好事。你在族学中,只要不落人后,不惹出祸端,按部就班地修持,母亲便知足了。」 夏寅面色未改,接着说道:「孩儿考核之际,所演练之【行云】丶【生火】 两门基础法术,皆已突破圆满,达到了超限之境。水神娘娘亲笔阅卷,给孩儿定了个甲上的等第。」 此言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滞。 林姨娘那双常年捻着针线的素手,猛地一颤,木筷与青花瓷碗边缘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她虽未潜心修仙,但身在国公府几十年,耳濡目染,岂能不知「超限」二字的斤两? 更何况是两门法术双双超限,这等资质,在大乾仙朝的卷宗里,已是脱离了凡俗的范畴。 侍立在周遭的司棋丶侍画丶琥珀丶琉璃四个丫鬟,更是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立在原地。 紫鹃则是瞪大了眼睛,回想起几日前少爷在寒风中夜夜带露晚归的辛苦,此刻方才明白,那份苦楚换来的,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果报。 然而,夏寅的话并未说完。 他将手覆在黑色储物戒指上:「因考核优异,仙官志方才降下金光核算月钱。下个月的修行月钱,已然发放至孩儿的储物戒中。是一万块初级灵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内已不再是凝滞,而是陷入了一种落针可闻的死寂。 林姨娘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庞,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一万块初级灵石。 对于坐在桌旁的林姨娘丶夏秋分,以及侍立的丫鬟们而言,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她们对财富的认知边界,直如那悬在九天之上的星辰,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天文数字。 只因她们皆是内宅的女眷与下人,平日里所用的度支,多是凡俗人所用的金银。 大乾仙朝法度森严,灵气归天道统筹。 内宅的用度,一两白银便能买上数斗精米,或是扯上几尺上好的绸缎,够一个丫鬟半月的开销。 而灵石,那是修士与天道交易的货币,是续命长生丶施展仙法的凭证,一粒凡尘不染。 在二房的院子里,林姨娘若是想赚取正当合法的灵石,途径少得可怜。 唯有等到府内举行三年一度的祭祖大典,或是需要全府女眷斋戒祈福之时,或是族主凯旋而归,或是有子弟考中道院,或是各种节日大事大办之时。 主家会通过《仙官志》的「仙司灵契」发布任务。 林姨娘带着丫鬟们,耗费数月的心血,连夜缝制供奉神只的法衣,或是看护祭祀用的凡品灵植,一年到头,待天道审核通过,也至多不过能分得一两块初级灵石罢了。 这一两块灵石,还需得小心翼翼地攒起来,留着紧急时候用,或是留给自家孩子,盼着孩子跨越阶级。 而现在,夏寅只是参加了一次族学的月末小考,仙官志便一次性降下了一万块初级灵石。 这等同于林姨娘与这满院子的丫鬟,不吃不喝丶穿针引线几千年,方能攒下的家底。 「—————一万块————」 司棋站在角落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低语出声。 其余几个丫鬟也是面面相觑。 她们知晓寅三爷出息了,却不曾料到,竟是天道直接用一座灵石堆成的小山来作注。 林姨娘终是回过神来。 她没有狂喜失态,只是眼眶逐渐泛起了一抹微红。 她伸出手,有些颤抖地覆在夏寅的手背上,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我儿————我儿受苦了。这等天道赏赐,非是大风刮来的。娘知道,你在外头那荒地里丶在藏经阁的孤灯下,定是熬干了心血,方才换来这一万块灵石的进境。娘没本事,未能给你一个好气运丶好出身,全靠你自己这般拼命————」 夏寅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神色温和:「母亲且宽心,孩儿并未觉得苦。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这一万块灵石只是个由头,日后,孩儿还要为母亲挣来诰命的牌照,让母亲也能合法筑基,享那长生之寿。」 听到诰命二字,林姨娘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那是她这一生都不敢奢望的念想,如今,却在儿子的口中,听出了几分真切的可能。 夏秋分也是眼角湿润,她用帕子印了印眼角,笑着打圆场道:「母亲这是作甚,寅哥儿得了天大的造化,咱们该高兴才是。有了这等底气,往后在这府里,看谁还敢在背后嚼咱们二房的舌根子。」 众人皆是点头附和,屋内的气氛由震撼逐渐转为温馨的喜悦。 然而,夏寅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却忽而一转。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轻声说道:「只是————这般顺遂地走下去,今年年底的大年夜,孩儿怕是不能在这院子里,与母亲和姐姐一同守岁丶共度新年了。」 此言一出,林姨娘与夏秋分皆是止住了笑意,面露不解之色。 林姨娘赶忙问道:「这是为何?可是族学里分派了什么要紧的差事,连除夕夜都不得安生?若是那般,我便是拼着这张脸,去求一求你父亲,让他去通融一二。 「」 夏秋分也是蹙起眉头,思索着族学近期的动向,却并未想出个所以然来。 夏寅将筷子放下,神色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并非差事。而是今年年底,孩几估摸着自身的底蕴与实力应当足够,准备去参加京州道院的录用考试。也就是大乾仙朝一年一次的仙闱大考。」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闷雷,在二房的暖阁中炸响。 若是说方才的「一万块灵石」是凡俗认知中的财富冲击,那么「仙闱大考」四个字,便是彻彻底底地颠覆了她们的常识。 夏秋分愣在当场,她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眸中,此刻写满了茫然。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家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弟弟,其修行进度到底达到了何等可怕的境地; 也才明白,为何今日傍晚,整个族学外院会沸沸扬扬,那些眼高于顶的甲等子弟为何会齐齐变了态度。 大乾仙朝的仙闱大考,那是何等惨烈丶何等森严的试炼场? 任谁都知道,国公府往日里能够脱颖而出丶被推举去参加道院大考的族人,哪一个不是二十五六岁年纪? 那是因为,大乾科考对工丶农丶武丶文丶德五科的底蕴要求极高,修士必须在聚灵境苦熬十数年,将基础法术一一打磨到超限,这还不够,还得有初阶法术达到圆满境界才成。 二十五六岁去考,若是中了,那便是祖宗庇佑; 若是不中,便回族中继续苦读,连续考上几年。 直到三十岁大限一过。三十岁若还未能考入道院获得仙官编制,那便彻底绝了仕途,此生再无合法筑基的可能。 这是大乾修仙界雷打不动的时序。 而现在,夏寅才十六岁! 十六岁,刚刚束发,聚灵不过数月。 在这个年纪,寻常世家子弟还在为一门基础法术的小成而沾沾自喜,夏寅却已经准备收拾行囊,踏上那与天下英才争锋的考场了。 > 第89章 公府第一,嫡母低眉 第89章公府第一,嫡母低眉 「十六岁————年底便去考仙闱————」 夏秋分喃喃自语,算盘在心中飞速拨动。 google搜索twkan 这算盘太好打了。 十六岁去考,距离三十岁的大限,足足还有十四年的光阴! 这意味着,就算夏寅今年去考只是为了见识一番考场的规制,就算他接连落榜,他也能比旁人多考上数次。 年年去考,磨也能将那大考磨透。 在旁人看来,以夏寅这等妖孽的天赋和充裕的时间,考中道院,已不是「可能」,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林姨娘的心头掀起滔天骇浪。 她只知儿子优秀,却不曾想,儿子已经优秀到了这等地步。 「好————好。」 林姨娘连声应着,眼泪终是没忍住,扑簌簌地落进碗里:「男儿志在四方。除夕夜不在便不在。你能踏入道院的大门,便是娘此生最大的造化。你且安心去考,院子里的事,自有娘与你姐姐照应。」 侍立的丫鬟们也是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敬畏与与有荣焉的喜悦。 有这样一个注定要飞黄腾达的主子,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日后的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屋内的气氛再次回暖。 司棋上前替林姨娘布菜,紫鹃则是细心地挑去鱼肉中的细刺,放入夏寅的碟中。 一家人就着这好消息,温情脉脉地用着晚膳。 饭至半途,院外忽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不多时,一个负责看守二房院门的小丫鬟打起帘子,站在门槛外通报:「回姨娘丶三爷丶秋姑娘。院门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周平家的小子。此刻正赤着上身,背着一捆荆条,在风口里跪着呢。说是来给寅三爷负荆请罪,求三爷开恩见一面。」 此言一出,桌上的几人皆是一愣。 夏寅放下手中的筷子,面色不改,拿过布巾拭了拭唇角。 夏秋分则是冷笑了一声,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等老道行,也敢拿到咱们面前来现眼。」 夏秋分那现实且精明的脑子一转,便将这其中的关窍看得明明白白。 她看向夏寅,语气中带着几分鄙夷地分析道:「寅哥儿,上个月,你在学堂因强拓识海而嗜睡,正是这周平家的,领着头在各房各院到处嚼舌根子,散布你道心崩溃丶泯然众人矣的闲话。」 夏秋分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紫鹃,接着说道:「不止如此。那日紫鹃在游廊上,替你辩驳了几句,反被划伤手背,差点断了手筋。那动手的丫鬟画旗,正是这周平家的手底下的使唤丫头。虽说画旗动手,但背后若无这老货纵容,借她个胆子也不敢对您的通房丫鬟动粗。」 「这便是那老货的狡猾之处。她知晓寅哥儿今日在族学展露了超限的实力,深得水神娘娘看重,日后前途无量。她怕寅哥儿日后清算,又碍着她是赵夫人陪房的面子,自己这把老骨头拉不下脸来磕头认错,便打发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脱了膀子来受冻挨打。」 「这一来,是做给外人看,显得她知错能改;二来,也是借着赵夫人的名头,笃定寅哥儿不好真的将事情做绝,驳了主母的颜面。这叫顶缸受罚。」 听完姐姐的分析,夏寅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这等弃卒保车丶迂回求全的把戏,他见过太多,实则是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 「寅哥儿,你看这事儿该如何处置?是把他晾在外面受冻,还是打发人轰出去?」 夏秋分询问道。 夏寅将手中的青花茶盏稳稳搁在案几上。 他面色如常,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便欲向门外走去。 于他而言,周平家的那些个风言风语,不过是秋风过耳,不值一哂。 修仙大道漫长,百年之后,这些内宅里嚼舌根的下人皆是一抔黄土,他犯不上为此等蝼蚁生出什么真火。 但他也清楚,自己可以不在乎这等流言蜚语,可母亲和姐姐在这深宅大院里讨生活,那些闲言碎语若是任由其发酵,终究会让她们心中多思多想,平添愁绪。 既是来负荆请罪的,他去门外打发了便是。 刚迈出半步,坐在罗汉床上的林姨娘却忽地站起了身。 「寅儿,你且站住。」 林姨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肃然。 夏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略带疑惑地唤了一声:「母亲?」 林姨娘缓步走到夏寅身前,伸手将他长衫上的一丝褶皱抚平,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孩子,平日里读的是修仙道卷,做的是经天纬地的大事,却不知这内宅里头的人心险恶。你将来是要考入道院丶做大乾仙官的人。仙官者,代天理政,首重品行。你需得爱惜自己的羽毛,岂可亲自去沾染这些下人的泥水?」 夏寅微微一怔,尚未答话,林姨娘已然转过头,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司棋,拿我的斗篷来。紫鹃,你跟着我。我倒要出去瞧瞧,这周家的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说罢,林姨娘披上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领着紫鹃,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正房的穿堂,径直往院门外行去。 夏寅站在原地,略作沉吟,并未拂了母亲的意,便重新在椅上坐下,静候事态。 二房的院门外,秋风正紧。 檐下挂着的两盏羊角灯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灯影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在那灯影的中心,直挺挺地跪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这后生名唤周永和,正是赵夫人陪房周平家的亲生儿子。 此刻,他正赤着上半身,在深秋的寒夜里冻得嘴唇发紫丶瑟瑟发抖。 他的背上,用麻绳粗粗地捆着一束带着倒刺的荆条,那荆条的尖刺已然扎破了皮肉,渗出点点血迹,顺着脊背流下,看着颇有几分惨烈。 听得院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周永和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今日来此,实则有着自己的一番隐秘盘算。 大乾仙朝科考,分作「工丶农丶武丶文丶德」五科。 其中这「德」科,最是虚无缥缈,由九霄之上的《仙官志》实录。 大乾修仙界中,曾流传过这样一桩实事:百年前,有一凡俗农夫,其母患绝症,需以至亲血肉入药。 那农夫不带半点私心,割股疗亲,其纯孝泣血之举,乃是真心实意,毫无造作。 此事竟引得天地交感,《仙官志》评定其「德科」超品,不仅降下金光赐予其紫色气运,更让其名字一跃登临【金鳞榜】,自此平步青云,跨越了阶级。 周永和是个心思活泛却又贪图捷径的家生子。 他知晓母亲得罪了如今风头正盛的寅三爷,若是寻常的赔罪,不过是挨顿板子。 但他听闻过数桩典故,心中便生出了算计他想效仿古人,来一出「替母受过丶负荆请罪」的戏码。 若是自己能装得足够悲惨,演得足够壮烈,说不定就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触动天道的法则。 一旦《仙官志》降下天道功德,他周永和便能直接脱去奴籍,跨越阶层,从此扶摇直上。 「吱呀」一声,院门大开。 周永和心中一喜,以为是夏寅出来了。 赶忙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口中高呼:「奴才周永和,替母受过,叩见寅三爷! 求三爷开恩!」 然而,头顶传来的,却是一个沉稳温和的妇人声音。 「你且起来罢。」 周永和抬起头,借着灯光看清了来人,只见是林姨娘与丫鬟紫鹃立在台阶之上。 他眼珠一转,并未起身,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姨娘容禀。奴才的母亲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旁人的闲言碎语,冲撞了寅三爷。奴才身为人子,理当代母受罚。今日背着荆条来,便是求三爷降罪,若三爷不打奴才,奴才便长跪不起!」 林姨娘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这副做作的姿态,神色平淡,语气中不带丝毫烟火气。 「你这后生,倒是个嘴巧的。只是你这番做派,用错了地方。」 林姨娘拢了拢斗篷,声音清晰地传入院外的风中:「我那儿子,一心向道,最是不在乎那些虚名与流言。你母亲在背后嚼舌根子,寅哥儿根本未曾放在心上,更遑论去降罪于你。你且将衣服穿上,回去罢。」 周永和一听,这不对啊。 若是林姨娘轻飘飘地让他回去,他这苦肉计岂不是白演了? 天道功德岂不是没指望了? 他咬了咬牙,暗道不逼自己一把,这戏唱不圆。 于是,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直起身来,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根荆条,咬着牙说道:「寅三爷宽宏大量,不计较奴才母亲的过失,但奴才心中难安。子不教,父之过;母有错,子代偿。今日若是不肯罚我,我便自己抽打自己,直到姨娘和三爷消气为止!」 林姨娘微微蹙眉,尚未出言阻止,那周永和已然扬起荆条,「啪」的一声,重重地抽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顿时,一道血痕浮现出来。 「啪!」又是一下,周永和一边抽打,一边大声念叨着自己母亲的过错,那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引得几个巡夜的婆子都在远处探头探脑。 林姨娘看着他这般强行让自己受苦的做派,摇了摇头,正欲开口打发他走。 「太太,且容奴婢说两句。」 一直侍立在侧的紫鹃忽地上前一步。 紫鹃经常读书,见多识广,这心智也早已不是寻常丫鬟可比。 她冷眼看着周永和在那儿装模作样,早已看穿了这厮的底细。 紫鹃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永和,清脆的声音在这秋夜里宛如落玉盘般响亮,字字诛心。 「周家的小子,你且停下你那可笑的把戏!」 紫鹃冷声喝道,毫不留情地扯下了他的遮羞布:「你口口声声说是替母请罪,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此处乃是国公府二房女眷的院落,当家的姨娘与女眷皆在。你一个外院的奴才,赤着上半身在此喧哗鞭打,有失风化,成何体统?这等不知尊卑的行径,也敢自称懂规矩?」 周永和手中的荆条一顿,面色有些难看,但仍梗着脖子说道:「我这是诚心————」 「诚心?我看你是狼子野心!」 紫鹃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连珠炮似地骂道:「你以义相逼,用自残来要挟主子,逼着主子宽恕,这是不守本分的大忌。你若是真有孝心,为何不问问你那母亲,究竟犯了何事?你母亲在游廊上,纵容手下的丫鬟画旗,动刀子伤人,自己更是满口喷粪。你母亲自己拉不下那张老脸来认错道歉,反倒派你这亲生儿子来这里演这出苦肉计。」 紫鹃微微俯身,眼神中带着几分鄙夷,声音放低,却字字如针地刺入周永和的耳中。 「你想效仿古人割股疗亲,谋求天道降下功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古人那是真心实意,你这是心怀鬼胎丶算计天道!」 「《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你这等虚伪做作丶试图欺天瞒地的行径,仙官志不仅不会给你降下半分功德奖励,反倒会将你这投机取巧丶忤逆风化的做派记录在案。德科有亏,日后死了,便是要被打入阿鼻地狱,受那拔舌抽筋之苦的!」 紫鹃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搬出了风化规矩,又点破了他算计天道的阴私,最后更是用《仙官志》的审判与阿鼻地狱来震慑。 周永和本就是个凡夫俗子,对《仙官志》有着天然的畏惧。 被紫鹃这般当众戳破了心思,又听闻可能会被记下污点打入地狱,顿时吓得肝胆俱裂。 他原本还想装出的壮烈之色瞬间土崩瓦解,脸色变得煞白,手中的荆条也掉落在了地上。 「奴————奴才不敢————奴才不知————」 周永和结结巴巴地说着,浑身哆嗦,顾不上背上的疼痛,赶忙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衣服,胡乱地披在身上,将那赤裸的胸膛遮住。 林姨娘见状,适时地开了口。 她神色平淡,并没有穷寇莫追的宽纵,而是直接定下了规矩:「你既知怕了,便收起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冤有头,债有主。你母亲纵容丫鬟行凶,那便让她自己来面对。你回去告诉你母亲,寅哥儿不在乎外头的虚名,但我这房的丫鬟,也不能平白受人欺负。让她叫那个伤人的画旗来,给紫鹃好好道个歉。去罢。」 周永和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在此多留半分,连声应着「是丶是」,连滚带爬地提着灯笼,消失在了秋夜的黑影之中。 见院外清净了,林姨娘转过身,对紫鹃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吩咐门子守好院门,便领着人回了正房。 屋内,夏寅端坐椅上,见林姨娘回转,便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道:「母亲,这等琐事烦忧,日后让孩儿出面打发了便是,母亲何必亲自去受那寒风出面周旋。」 林姨娘解下斗篷递给丫鬟,走到椅旁坐下,端起温茶抿了一口,这才看向夏寅。 「寅儿,你以为为娘拦着你,是不想让你见血沾腥么?」 林姨娘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若不出面,由着你去处理。那赵夫人与周平家的,挖下的可是个要命的连环坑。」 夏寅目光一凝:「连环坑?」 「正是。」 林姨娘压低了声音,细细为儿子拆解这内宅阴私:「你且想,今日若是你出去了。以你如今在族学中的地位和水神娘娘对你的看重,周平家的必然保不住那个丫鬟画旗。若是当着你的面,主母赵夫人发话,说要将画旗重打十杖,逐出夏府。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夏寅微微思索,答道:「伤人受罚,理所应当。自是答应。」 「这便是了。」 林姨娘叹息一声,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你答应了,这便是你惩治下人。可你别忘了,《仙官志》时刻记录着你的言行。画旗只是个丫鬟,杖责十下,逐出府去。在大户人家,一个被主家打出去的丫鬟,其他家族必定认为她手脚不乾净或是背主,谁还敢用?她只能回老家过最底层的凡人生活,甚至活活饿死。这等同于毁了她一生。」 林姨娘看着夏寅,眼神中透着严肃:「惩戒一个下人,若是责罚过重。万一《仙官志》认定你这主子刻薄寡恩丶纵容酷刑」,在你的德科面板上记下一笔污点,你待如何?」 夏寅听到此处,心中猛地一震。 林姨娘继续说道:「娘知道,仙官志的评判标准高深莫测,未必就一定会记下这等污点。大家都不清楚这天道的界限究竟在哪里。但为官修仙之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留下了污点,日后你考入道院,翻出此事,说你自幼冷酷不仁,影响了你的考官之途,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那赵夫人好狠辣的心肠。」 林姨娘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她这主母,心怀污你之念。对她而言,手底下的丫鬟不过是草芥,打死多少她都无所谓。反正她是个没有修仙指望的深宅妇人,算是个烂人。」 「可你不同,你有大好的前程。她便是要用这烂命一条的丫鬟,来赌你名册上的一个污点。这买卖,若是你出面,无论怎么选,当真是亏得不能再亏。反倒是由我这不上台面的姨娘出面受了,只要你不开这个口,哪怕真有因果,也是算在我的头上,碍不着你半分。」 一番话落,屋内一片寂静。 夏寅坐在椅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眼前的母亲,心中生出一股由衷的敬意。 他没有想到,母亲虽是出身凡俗,不通修行法门,但这人情世故丶利害算计,竟是事事精明,洞若观火。 母亲的话,如同一记警钟,狠狠地敲在夏寅泥丸宫中,真真切切地给他提了个醒。 他前世在体制内,自然知晓政敌倾轧的手段。 但在这个修仙世界,因为伟力的归于自身,他潜意识里忽略了某些盲点。 他在心中顺着母亲的逻辑推演下去。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家族丶大势力,若是真的倾注海量资源去培养一个悟性不错的嫡系子弟,考入道院获得仙官编制并非难事。 这世上,天生坏种丶一出场就满脸写着反派的蠢货,终究是少之又少的。 大家在《仙官志》的监控下,多半都得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但这其中有一个致命的隐患。 那些用资源喂养出来的子弟,没有经历过底层为了几块灵石而拼命的苦熬,他们的道心是虚浮的。 一旦这些道心不坚的世家子弟,在修仙路上遇到了瓶颈,或者在中面临生死大抉,面对寿命大限的恐惧,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歇斯底里的事情来。 难保日后的官场上丶考场里,不会出现像赵夫人这样的人。 他们自知大道无望,便如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烂命一条,就是要拉上别人的远大前程一起陪葬。 用最下作的手段去污你名声,用凡俗的蝼蚁来换你天道记录上的一个黑点。 这等「同归于尽」的毒计,防不胜防。 若是不懂得避其锋芒,爱惜羽毛,哪怕法术修得再高,也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夏寅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衣冠,走到林姨娘身前,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母亲提点。孩儿今日,受教了。 1 夏寅的这声感谢,发自肺腑。 这修仙不光是打打杀杀,更有着无数看不见的算计与掣肘。 林姨娘见儿子听懂了其中的利害,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你明白便好,去温书罢。」 母子二人说话间,院外再次传来了动静。 这一次,通报的丫鬟声音里透着几分谨慎:「回姨娘,主院的周平家的,亲自上门来了。」 林姨娘与夏秋分对视了一眼。 林姨娘理了理衣襟,对着内室的夏寅摆了摆手,示意他依旧安坐屋内,不必露面。 随后,她领着紫鹃和司棋,再次走出了正房。 院门处,那个往日里在各房走动皆是趾高气扬丶嚼舌根子最是起劲的老嬷嬷周平家的,此刻正垂手站在风中。 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堆着几分僵硬且谄媚的笑意。 见林姨娘出来,周平家的赶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下去,行了个大礼。 「林姨娘安好。」 周平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老奴瞎了狗眼,听信了外头的浑话,在主母面前多嘴多舌,污蔑了寅三爷。老奴今日特来向姨娘和三爷请罪。」 林姨娘站在廊下,并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便是只凭一张嘴来道歉的?」 周平家的心中一紧,赶忙答道:「老奴不敢。老奴那手底下不长眼的丫头画旗,竟敢伤了三爷身边的紫鹃姑娘。主母听闻此事,大发雷霆。已然在主院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画旗杖责十下。那蹄子皮开肉绽,主母发了话,这等恶奴府里留不得,已然将她赶出夏府,自生自灭去了。」 林姨娘听着这番话,心中冷笑。 果然如她所料,赵夫人下手极狠,直接便断了那丫鬟的活路。 若这决定是夏寅做出的,这业障便要算在夏寅头上了。 「既然主母已经降了罚,处置了恶人。这事,便算揭过了。」 林姨娘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陈述着事实:「寅哥儿每日要在族学苦修,日后这二房的院门,那些个闲言碎语,便莫要再传进来了。你回去回禀主母,就说二房受了教,谢主母整顿内宅。」 周平家的听出这话里连消带打的意味,知道二房这是将皮球踢了回去,并未承这情,也未留下什么话柄。 她暗叹一声,知道这二房算是彻底翻了身了,连连应是,随后恭敬地退出了院子。 林姨娘看着重新关上的院门,摆了摆手。 「这风怪冷的,回屋罢。」 这深秋的一夜,国公府二房这场不见硝烟的交锋,就此平息。 坐在暖阁内温习经义的夏寅,其心境变得越发圆融沉稳。 和光同尘。 知晓下作手段,才能提防下作手段。 夜色深沉,大乾京州的秋风穿过国公府的高墙,带起阵阵寒意。 二房院落内的灯火已然熄灭,夏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布长衫,趁着夜色,轻车熟路地出了内院,向着外务族老夏长平掌管的灵茶大棚行去。 大棚内,阵法散发着微弱的幽光,将秋夜的寒气隔绝在外。一株株灵茶树在聚灵阵的滋养下,舒展着叶片。 夏寅走到大棚中央,熟练地分出一缕神识,调动丹田内灵力,施展法术。 一阵轻柔的水汽自虚空中生出,均匀地洒落在茶树的根茎处,地热也随之加热,行云术唤出云雾,将大棚内的物候维持在最适宜灵植生长的界限。 随后,他目光扫过几株边缘处略显枯黄的茶树,掌心翻转,施展出【愈灵术】。 一团绿色的生机光晕覆上受损的叶片,肉眼可见地,那枯黄褪去,脉络重新焕发出生机。 整套工序行云流水,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妥当。 夏寅收回手,静立于茶树之间,心中默默盘算起了一笔帐。 他在这灵茶大棚做看护的差事,每月的酬劳不过是十块初级灵石。 当初是为了攒下第一桶金,且借着施法赚取熟练度。 但如今,时移世易。 他在月末考绩中得了「甲上」,《仙官志》已然核发了下个月一万块初级灵石的月钱。 不仅如此,他目前的功法面板上,【行云】与【生火】二术皆已超限,【泽水】丶 【呼风】丶【愈灵】三门法术也已达圆满之境。 这大棚里的微薄灵气与简单的看护差事,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已无法提供足够的灵石回馈,他也无需再次继续磨炼法术了。 「时间便如白驹过隙,距离年底的仙闱大考,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夏寅在心中推演:「再在此处耗费整夜光景去赚那十块灵石,实是舍本逐末,浪费了研习工科四艺的时辰。」 他定下心念,决定明日天明,便去长平公府上走一遭,寻夏长平商议,将这看护大棚的差事停了,或是换一份能接触到更多灵石的活计。 打定主意后,夏寅走出灵茶大棚,来到了外头一片空旷的荒地之上。 此处远离府内居所,四下无人,唯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夏寅在空地中央盘膝坐下。 他神识微动,黑色储物戒指中光芒一闪,整整三千块初级灵石如同一座小山般,整齐地堆叠在他的身前。 灵石散发着莹莹的微光,照亮了他那沉静的面庞。 「三门圆满,皆需十万点熟练度方可超限。」 夏寅的思维如同精密的机括般运转:「一点熟练度,需消耗一杯盏的灵力。三门法术,便是三十万杯盏灵力。一块初级灵石内蕴一百杯盏灵力,这三千块灵石,恰好三十万之数。」 算准了帐目,夏寅不再迟疑。 他闭上双目,泥丸宫内那常人三倍的识海轰然运转,【清心诀】护住心神。 下一刻,他双手同时结印,竟是一心三用,将【愈灵】丶【泽水】丶【呼风】三门法术同时施展而出。 丹田之内,那原本平静的灵气气旋瞬间狂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顺着经脉疯狂向外输出。 空地之上,异象陡生。 夏寅的左首,一团浓郁的绿色光团凭空悬浮,那是【愈灵】之法汇聚的生机本源,散发着草木初生的清新气息; 他的右首,虚空中凭空渗出汩汩的水流,那是【泽水】之法引动的天地水汽,水流在半空中盘旋,声势越来越大; 而在他的头顶,狂风呼啸而起,【呼风】之术卷起地上的枯叶与沙石,化作一道青色的龙卷。 熟练度面板上的数字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跳动。 夏寅面沉如水,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到达极限了。」 夏寅心中自语。 他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灵力输出已经达到了经脉所能承受的顶点。 灵力输出再快,那充沛的灵气便会如同利刃一般,将他自身的经脉寸寸割裂。 受限于经脉韧性与质量,他同时维持三门圆满法术的最大输出,差不多能做到一个时辰各输出三万杯盏灵力。 没有顿悟的玄妙,只有灵石堆砌的枯燥。 一块接一块的初级灵石在夏寅身前失去光泽,内里的灵力被抽乾,化作乾瘪的齑粉,被呼啸的狂风吹散在夜色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夜色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微弱的鱼肚白。 当身前的三千块灵石彻底化作一地粉末之时,夏寅体内那疯狂奔涌的灵力也随之一顿。 「嗡」 识海之中,接连传来三声清越的鸣响。 面板之上,字迹发生了质的蜕变。 【泽水(超限)】 【愈灵(超限)】 【呼风(超限)】 法术达到超限的一瞬间,并非是简单的威力增加。 一股庞大而浩瀚的信息流,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直冲夏寅的泥丸宫。 那是关于这三门法术最根本的「理」。 天空中云气凝聚成水的奥秘丶春风拂过枯木时生机流转的脉络丶以及经脉穴窍在与天地共鸣时的灵气轨迹,全都在这一瞬间被天道强行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夏寅睁开双眼,眼底似有青丶蓝丶绿三色微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对着前方再次施展这三门法术。 无需吟诵法诀,法术信手拈来。 只见他抬手一指,【泽水】施展而出,半空中凭空生出一道充沛的水流,好似一条小型的瀑布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地上,将干硬的泥土冲刷出一个深坑,水量之沛,远超圆满境界的数十倍。 他调转指尖,点向不远处一棵在夏日里被雷电劈得焦黑枯死的柳树。【愈灵】之法化作一道纯粹的绿芒没入枯木之中。 只听得一阵轻微的「咔咔」声,那焦黑的树皮裂开,数根翠绿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迎风招展,竟是生生将死物唤回了生机。 最后,他长袖一挥,【呼风】而出。 原本轻柔的晨风瞬间化作宛若末日降临般的狂飙,风声如鬼哭狼嚎。 空地边缘的几棵百年大树被这狂风刮得主干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向着一旁倒伏下去,再也无法回弹复原。 「超限境界,果然可怕。」 夏寅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默默对这等级门槛有了更深的认知。 此时,他脑海中回想起在藏经阁翻阅《大乾法术经略》时看到的一段记载:大乾农科核心的【唤雨术】,便是由【行云】丶【呼风】丶【泽水】三门基础法术融合开发而出。 「如今这三门法术加上【行云】,我皆已悟透本源,是否便能直接施展出这唤雨术? 「」 夏寅是个讲求实用之人,当即在原地试着将这几门法术融合。 他调动神识,试图将【行云】的墨云丶【呼风】的风势与【泽水】的水汽强行糅合在一起,进行一波降雨。 然而,三股力量刚一接触,便在他的经脉与半空中产生了剧烈的排斥。 灵力走向各不相同,风吹散了水,水压灭了云,最终化作一阵紊乱的灵气波动,消散于无形。 结果自然是失败。 夏寅并未感到气馁,他很快便理清了其中的法理逻辑。 三门法术的灵力回路与天地共鸣的频次并不相同。 即便他到了超限境界,拥有了对这三门法术的本源理解,也很难在一瞬间凭空捏造出一门新的法术。 超限,只是天道赋予了他跨过门槛的钥匙,让他拥有了「自创法术」丶「融合法术」 的资格与底蕴。 但想要真正创造出一门完整的丶能被天道认可的【唤雨术】,还得花费水磨工夫去钻研经络走向丶推演穴壳搭配,这是一项日久天长的苦工学问,并非一蹴而就的莽力。 明白了这一点,夏寅便不再强求研究。 他收敛气息,开始梳理自身的境况。 神识探入储物戒指中,那原本一万多块灵石,经历了一夜的消耗,还剩下七千零几块。 随后,他内视自身。 这一看,倒是让他生出了一丝意外之喜。 只见丹田之内,那原本只能容纳五百杯盏灵力的气旋,经过这一夜三门超限法术的强行冲刷与天道本源的反馈,竟是硬生生地被撑大了一圈,其规模已然扩张到了七百杯盏之多。 丹田壁障变得更为坚韧,经脉也比以往强健了不少。 「五门基础法术,皆已超限。」 夏寅看着渐渐明亮的天光,理了理衣袖:「距离年底的仙闱大考,还有一月时间。接下来的重心,便是阵法丶符籙丶炼丹丶炼器与初阶法术了。再加把劲。」 他拿出腰间的家族腰牌,向《仙官志》的仙司灵契中提交了今晚巡视茶园的差事。 不多时,十块初级灵石的工钱到帐。 夏寅也不嫌少,一并收入囊中,踏着晨露,转身走回了二房的院落。 画面一转。 次日清晨,初阳升起,国公府内已是有了几分人声鼎沸的生气。 夏寅起得比往日早些,在自己屋内简单用过了林姨娘备好的早饭,并未去族学,而是径直出了二房的院落,向着府内东侧的长平公府走去。 此时正值各房下人丫鬟穿梭办差的辰时。 夏寅这一路走去,沿途所见,皆是另一番光景。 「三爷早安。」 一个端着铜盆的婆子在游廊下停住脚步,侧过身子,深深地福了一礼。 「给三爷请安。」 几个扫洒的小厮也是停下手里的扫帚,规规矩矩地站在道旁,束手低头。 昨日夏寅在实战考核中,两门法术超限丶得水神娘娘评定甲上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仅用了一夜的光景,便已传遍了整个镇国公府的各个角落。 而更让这些下人们感到敬畏的,是昨夜主院发生的那桩公案那平日里仗着势头作威作福丶划伤了夏寅贴身丫鬟紫鹃手背的画旗,被赵夫人当众杖责了十下,连夜逐出了镇国公府。 这府里的下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看似是主母在整顿内宅规矩,实则是在向这位异军突起的庶子服软,是在撇清干系。 一个能让当家主母低头退让的庶子,其分量已然不言而喻。 待夏寅走过,那几个婆子和小厮才敢直起腰来,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他的背影。 「哎哟,你瞧瞧咱们寅三爷这身段。」 一个老嬷嬷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赞叹:「身姿挺拔如松,步履生风。那相貌也是英俊得出挑,剑眉星目。往日里他低调不显,咱们竟都瞎了眼。这等气度,这等天赋,可真真是古书里说的那等一遇风云变化龙的主儿。 ,「可不是么。」 旁边的小厮附和道:「听学堂那边传出的话,寅三爷这等天资,便是放眼整个京州,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咱们夏氏一族各脉的少爷们,比起寅三爷,怕是都逊色三分。」 再也没有人只是口头碍于规矩称呼一声寅三爷,那一声声问候背后,是实打实的丶因力量而生的敬佩。 在这不见血的言语交锋与势力更迭中,隐隐约约之间,夏寅的头上,已然被这些惯会察言观色的下人们,冠上了镇国公府第一天才的美誉。 夏寅对这些沿途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步伐平稳如故。 穿过几条回廊,前方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府第,那便是外务族老夏长平的居所。 长平公府门前,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这座府邸平日里迎客办事,皆是开启侧门或是偏门。 那扇漆着朱红丶钉着黄铜瑞兽铺首的正大门,常年紧闭,只有在遇到大乾朝廷三品以上的要员,或是族主镜月湖君亲临之际,方才会开启以示隆重。 今日清晨,长平公府的门外,正站着几个身着藏青色绸缎长衫的外来客。 这几人乃是京州景家的外务管事,今日特地奉命前来,与镇国公府商谈下一季度灵茶份额的生意。 景家管事们正站在侧门外,由门房王河陪着说话,等待通传。 就在此时,府内深处,正端坐于大堂品茗的夏长平,其神识微微一动,察觉到了阵法外围那股熟悉且沉稳的气息。 夏长平放下茶盏,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双法超限这四个字。 他深知自己前期对夏寅的投资太过势利眼,只用一份工作便打发了林姨娘的恩情,这份情分太过浅薄。 如今见夏寅主动登门,正是他亡羊补牢丶全力拉拢的绝佳时机。 未来夏寅起势,他未尝不能多分点功德。 虽说现在他确确实实是为了分润功德而帮忙,这样以后分润的功德会少很多,但夏寅的天赋太过可怕,起势到人官也是起势,起势到天官也是起势,起势到天庭仙官也是起势————那功德能一样吗? 若真成了天庭仙官,分九牛一毛尖的功德,都是一笔巨款。 「来人。」 夏长平站起身,声音洪亮地下令:「大开正门,随老夫迎客!」 府内管事皆是一惊,但不敢违拗。 「吱呀」 随着一阵沉重且悠长的轴承摩擦声,长平公府那常年紧闭的朱漆正门,在几名健壮仆役的推动下,如惊雷般缓缓向两边开。 门外的景家管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他们回过头,只见正门洞开,台阶之上,六品县令致士丶如今家族生意大权在握的长平公夏长平,竟是亲自整理着长衫,满脸堆笑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迎了出来。 这番隆重且破格的礼遇,着实是惊呆了周围的宾客。 景家领头的一名管事面露惊容,心中暗自揣测:长平公亲自开正门迎接,莫非是哪位州牧大人微服私访? 他顺着夏长平迎接的方向看去,却只见一名年方十六丶穿着寻常青布长衫的少年,正负手拾阶而上。 那少年容貌清俊,神色平淡,在长平公这等大人物的热情相迎下,竟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局促。 景家管事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凑到门房王河身边,压低声音询问道:「王管事,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瞧着英姿勃发,气度不似凡俗。长平公竟亲自开正门接待,莫非———— 这位便是贵府那位传闻中的红运甲等天才,夏戊二爷?」 在景家管事看来,镇国公府年轻一辈中,能有此等待遇的,唯有那位天赋极高的嫡出二少爷了。 门房王河一听这话,腰杆子顿时挺得笔直,脸上露出一副你们这些外乡人没见过世面的自得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略带几分夸耀地说道:「几位管事,你们这可就看走眼了。那位爷,可不是戊二爷。那是咱们二房的三爷,人称寅三爷!」 「寅三爷?」 景家管事一愣,这名号他们在外头,可是鲜少听闻。 王河见他们面露疑惑,便滔滔不绝地大吹特吹起来,声音在这清晨的门庭前格外响亮:「这位寅三爷,那可是咱们镇国公府真正的顶级天骄!他年方十六,正式开始聚灵入道不过半年光景。就在昨日族学大考之上,他当着水神娘娘的面,展露了【行云】与【生火】两门法术。」 王河故意拉长了音调,看着景家管事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皆是超限!」 「什么?!」 景家的几名管事听闻超限二字,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他们虽是外务管事,但也是修行者,有个聚灵三层无量境界的修为在身上。 半年聚灵,双法超限,这等数据,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这简直就是打破了凡俗认知的怪物。 景家管事们面面相觑,那惊疑不定的神色中,除了震撼,更隐隐生出了一丝别样的心绪。 他们清楚地记得,自家那位原本是紫命甲等丶如今却患怪病沦为废柴的景怡小姐,其身上背着的那一纸婚约,原是和夏戊定下,而现在则是与镇国公府二房的这位庶出三少爷定了。 此时,夏长平已然快步走下了台阶,来到夏寅面前,双手抱拳,声音热络得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寅哥儿,快快请进,正堂已备好了蕴神茶。」 夏寅面色如常,拱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长平公客气了。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事相商,叨扰长平公清修了。」 「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何来叨扰之说。」 夏长平大笑着,亲自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一众宾客与下人敬畏的目光中,夏寅踏上了台阶,跨过了那扇朱红色的正门,迈入长平公府的深深庭院之中。 长平公府内,与外头的喧嚣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幽静。 穿过前院的影壁,入目便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庭院。 庭院中不尚奢华,却错落有致地栽种着几株百年树龄的苍松翠柏,假山流水点缀其间。 晨风拂过,松涛阵阵,伴着游廊下悬挂的几盏八角风铃,发出清脆的鸣响。 夏长平虽年逾古稀,但因修为高深,鹤发童颜,步履生风。 他并未直接领着夏寅去正堂高坐,而是选择了这等更为亲近随和的待客之道,与夏寅并肩在这庭院的青石板路上漫步。 「寅哥儿,老夫昨日听闻你在族学月末考绩上的表现,当真是后生可畏。」 夏长平抚着颌下的长须,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欣慰与恰到好处的推崇:「十六岁之龄,便能将【行云】与【生火】两门基础法术双双推至超限之境,悟出本源道韵。这等天资,便是在京州也是不多见的。老夫在此,先恭喜你初窥大道了。」 夏寅落后半步,神色依旧是那般平淡,并没有因为长平公的夸赞而生出几分骄矜之色。 他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地应对道:「长平公谬赞了。晚辈不过是受了水神教谕与渊老几分点拨,加上平日里在这灵茶大棚中打熬了些水磨工夫,侥幸得了一丝感悟,当不得长平公这般夸奖。」 夏长平听罢,心中暗自点头。 胜不骄,败不馁,这等沉稳的心性,远比那一两门超限法术更为难得。 他正欲开口再寒暄几句,忽听得前方月亮门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祖父!祖父!」 伴随着清脆的呼喊,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月亮门后跑了过来。 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衫,只是那长衫的下摆沾了些许泥灰,发髻也微微有些散乱。 夏长平见着这少年,那双在官场中历练得深沉的眼眸里,顿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慈爱之色。 他停下脚步,向着那少年招了招手。 「哈哈,慢些跑,莫要失了体统。」 夏长平笑着斥责了一句,随后转过头,对身旁的夏寅介绍道:「寅哥儿,这是老夫的嫡孙,名唤夏榆。今年刚满十三,如今在府内的丙等族学里,学习文科的经义知识。」 说到此处,夏长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语气中多了一丝感慨:「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十年前的这个时候。这小子在东边那院子里玩耍,误食了一枚尚未成熟的冰火交冲果。若非当年你母亲给他灌了温盐水催吐,这小子怕是早就夭折了。」 夏寅听闻这段渊源,脑海中也浮现出母亲提及过的旧事,这才知晓原来当年救下的便是眼前这少年。 他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地看向那跑到近前的少年,温声唤道:「原来是榆哥儿。 ,夏榆喘了口气,站定在夏长平身侧。 他并未像寻常孩童那般怯生生,而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夏寅。 这几日,丙等文院里的同窗们,课余饭后议论的皆是这位异军突起的庶出三少爷。 传闻中,这位三爷在演武场上呼风唤雨,异火焚天,好不威风。 「你便是寅三哥?」 夏榆那带着几分童音的嗓子里透着难掩的好奇,他仰起头,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听同窗们说,你昨日在大考上,有两门法术都达到了超限境界。那可是真的?连教我们经义的先生都说,超限之境,那是甲等族学的族兄苦熬十年左右才能有的手段,寅三哥十六岁就有,可真是厉害。」 少年的言语直白,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夏寅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线条变得更为柔和,活脱脱一个宽厚温和的长兄。 他并未直接回答法术之事,目光在夏榆的身上扫过,停留在他那微微卷起的袖口与半露的膝盖处。 只见那原本白净的肌肤上,赫然有着几块醒目的青紫瘀斑,有的地方甚至还渗着细微的血丝。 「榆哥儿这几日,没少和文院的小孩一起玩那蹴金丸罢?」 夏寅微笑着问道。 这蹴金丸,乃是大乾仙朝修仙世家之中,专供那些尚未聚灵丶无法施展法术的凡俗孩童打熬筋骨的一种项目。 那所谓的金丸,内里是以重铅浇筑,外头包裹着一层坚韧的妖兽皮革,丸内还封存着一丝微弱的金锐之气。 孩童们在青石铺就的场地上,分为两队,奔跑冲撞,争抢这枚沉重的金丸射入对方的网兜。 因这游戏充满斗争性,金丸又重又快,孩童们没有灵力护体,一场比斗下来,身上被砸出青紫瘀伤那是家常便饭。 夏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寅三哥好眼力。昨日我为了抢一个飞丸,摔在了青石板上,被那金丸磕碰了几下。祖父不让我多玩,说有辱斯文,我都没敢让院里的婆子瞧见。」 「打熬筋骨是好事。」 夏寅语气平和地说着。 与此同时,他并未多做动作,只是自然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泥丸宫中,超限境界的【愈灵术】本源道韵瞬间流转。 一抹温和至极丶宛若初春新叶般的纯粹绿色光束,自夏寅的指尖无声无息地点出,如同一缕微风,轻柔地落在了夏榆的肩膀与膝盖之上。 这绿色光芒之中,没有丝毫杂驳的波动,唯有最纯粹的生机。 光芒覆上那几处青紫的瘀斑,紧接着,令人惊叹的一幕发生了。 那淤积的死血与红肿,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丶褪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夏榆那原本青紫的肌肤便恢复了白皙,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夏榆只觉得受了伤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的酥麻感,低头一看,伤痛已然全无。 他年纪尚小,只是觉得这仙法神奇。 然而,站在一旁的夏长平,那双老眼却在看清那抹纯粹绿光的瞬间,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夏长平太清楚圆满法术与超限法术的界限了。 如夏寅这般,信手拈来,光芒纯粹无瑕,瞬息之间生死白骨,这分明是触及了木属生机本源的超限异象! 「愈灵术————超限?!!」 夏长平那素来沉稳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音。 他甚至顾不上长辈的矜持,一把拉过夏榆的手臂,仔细查探了那已经完好如初的肌肤,确认并非障眼法。 夏长平转过头,看着夏榆,声音因震撼而有些乾涩:「孙儿,你的寅三哥————他不光是行云丶生火达到了超限境界。他刚才施展的这门愈灵术,同样达到了超限!」 说罢,夏长平猛地转头看向夏寅,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寅哥儿。」 夏长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试探性地问道:「这【愈灵术】既已超限,那上个月初,水神娘娘与此术一并传授给你们的【呼风】和【泽水】二术,岂不是————」 夏寅面色平静如水,迎着长平公那惊疑不定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 「尽皆超限。」 「嘶」 夏长平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竟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满打满算,自从上个月初,水神娘娘在族学中传下这三门新法,到今日,不过区区一个月的光景! 一个月的时间。 寻常白色气运资质的学子,能将这三门法术小成,已是勤勉; 如夏戊那等红运甲等的天骄,若是同样勤勉,大概能一个月将其推至圆满。 而夏寅,竟是在这短短一个月内,将三门法术全部推至了超限境界! 再算上他季度大考时展现的行云与生火。 半年聚灵,五法超限! 这等修行速度,已经彻底违背了大乾修仙界积累熟练度的常理。 这等无视瓶颈丶强行领悟本源的资质,到底背负着何等惊世骇俗的命格? 莫非是仙命? 夏长平捋着胡子,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叹道:「寅哥儿真乃大才也。」 一旁的夏榆听得祖父与三哥的对话,虽不能完全理解五法超限在修仙界意味着何等恐怖的威压,但他分明感受到了祖父那失态的震撼。 他只觉得,自己这是探听到了镇国公府里最为惊天的一手隐秘。 「多谢寅三哥治伤!三哥真乃神人也!」 夏榆兴奋得满脸通红,规规矩矩地冲着夏寅作了个揖,随后便如同献宝一般,转头对夏长平说道:「祖父,三哥既然这般厉害,我得赶紧回去将这伤好了的事告诉文院的同窗。」 说罢,少年便一溜烟地顺着游廊跑远了。 庭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夏长平看着孙儿远去的背影,眼中的震骇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沧桑丶却又深陷其中的无奈与悲凉。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自顾自地开了口,那语气中没了方才寒暄的热络,多了一丝属于迟暮老人的萧瑟。 「榆儿这孩子,本性纯良,也是个有几分悟性的。只可惜,其父福薄,早早地便郁郁而终。这孩子自幼丧父,未曾有过一天父亲的陪伴教导。」 「嗯?」 夏寅微微侧目,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在大乾世家,修士寿命绵长,少有正值壮年便去世的说法。 夏长平转过身,目光投向庭院外,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旧事,但夏寅那敏锐的神识,依旧捕捉到了老者眼底那一抹深沉的痛楚与情绪的波动。 「其父,也就是老夫的长子。当年资质尚可,在族学苦熬了十数年。三十岁那年年底,乃是他参加仙闱大考丶考取道院仙官编制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中了,便能合法筑基,得享八百载寿元;若是不中,那三十岁大限一过,便再无做官之理,此生只能是个凡俗的聚灵修士,百岁而终。」 夏长平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麻木的沙哑。 「那一年放榜。他名落孙山。三十岁的年纪,看着老夫这做父亲的依旧容颜未改丶寿元绵长,而他自己却已能望见肉身腐朽的尽头。那等希望破灭丶仙途断绝的绝望,压垮了他的道心。当晚,他未留只言片语,便自沉于京州城外澜沧江中,肉身喂了江中妖鱼,连个全尸都未曾留下。」 夏寅静静地听着。 天道断了你的前程,便等同于宣判了你的死期,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腐朽的恐惧,确实足以逼疯任何一个道心不坚之人。 尤其是父亲还是大修士的情况下。 夏长平收回目光,眼眶微红,苦笑着摇了摇头。 「寅哥儿,你年纪尚轻,正值春风得意,鲜衣怒马之时。可你告诉老夫,这天下修士,一生枯坐蒲团,舍生忘死,求的到底是什么呢?求这长生大道,求到最后,自己在这世间独活,却要亲眼看着身边之人丶父母双亲丶结发妻子丶子嗣晚辈,因为考不中丶因为气运不济,天定命数不佳,一个接一个地化作一抔黄土。」 老者枯瘦的手指微微攥紧,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无数次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眼睁睁看着血亲在岁月里枯萎丶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悲恸,经历一次便能剐去心头一块肉。若是榆儿日后也如他父亲一般,考不中道院————那老夫这一脉,之后便也就彻底绝了那繁衍后人的心思了。生而不养,养而不度,不如不生。」 言至深处,夏长平心中郁结的情感喷薄而出,情不自禁地在这庭院之中,仰天长叹:「大道长生客,回首尽荒丘。至亲皆化土,泪乾不复流!」 这四句诗刚一落音。 原本晴朗无风的天际,骤然间风云变色。 夏寅只觉得一股浩大无匹丶令人心悸的威压从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紧接着,他抬起头,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天穹之上,一股呈现出纯粹金白二色的文气,并没有像曾经他作诗时候化作几丝几缕降下,而是犹如一片倒悬的湖海,带着万钧之势,轰然倒灌入长平公府的庭院之中! 那浩瀚的文气洗刷过夏长平的身躯,将他那一身悲郁之气抚平,随后消散于无形,只在庭院的青砖上留下了淡淡的金色余辉。 夏寅站在一旁,彻底惊呆了。 同样是作诗引动文气,他最开始只能引动十杯盏而已,后来能引动一百杯盏,到现在膻中穴中,也就一百二十杯盏文气,而昨日那蹉跎十年的老生,也不过引下了十杯盏的文气。 而眼前这位长平公,随口吟诵的一首四句绝句,竟然引动了天地异象,这降下的文气何止十万杯盏,简直宛若湖海倒灌! 夏长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他看着夏寅那错愕的神情,抚须释然一笑:「哈哈,让寅哥儿见笑了,老夫方才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 见夏寅对这等异象面露不解,夏长平便尽起长辈之责,细细为他解释起大乾文科的学理。 「你可是疑惑,为何老夫这随口一吟,能引动这般庞大的文气倒灌?寅哥儿,你需知晓,《仙官志》统御天下,它在评判修士引动天地共鸣时,有一个极为严苛的法理,那便是权重。」 夏长平指了指这天地。 「修士的修为越高,其命理在这天地间的存在意义丶或者说权重便越大。那些附庸风雅之人,哪怕写出花团锦簇丶辞藻华丽的诗词,也不过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天道是不认的。」 「而若是动了真情实感,天道自会认可,根据其权重,意义,降下文气。而如同老夫这种实力高深者,在天地间已经是意义权重极大的个体。我们的情绪波动丶那等真情实感,对天地气机的牵引和影响是极为恐怖的。」 夏长平语气肃然地定下结论:「所以,高修为的修士作诗词歌赋,因其道韵深重,远比修为低的修士能得到更多的文气回馈。古籍记载,有元婴丶化神级别的大修士,逢至亲陨落而恸哭吟诗,能引动天地同悲,六月飞雪!」 夏寅听罢,心中茅塞顿开。 原来这《仙官志》并非只看真情实感,它更像是一个冷酷的评判机器,评判所有修士对于天地存在的权重,权重高者,对天地的影响就大,吟诗作对,真情实感流露,自然能更大的引动天地变化。 「晚辈受教了。」 夏寅微微颔首,随即将长平公方才的悲叹与这天地规则联系起来,说道:「估摸着大乾的那些高阶修士,都曾如长平公这般,经历过这等生离死别的悲。所以,为了不让道心受损,他们的后代都慢慢断绝了罢————」 「是也。」 夏长平点了点头,证实了夏寅的猜测:「在大乾世家之中,一般出了五服的旁支子弟,老祖宗便渐渐冷眼旁观,不再管其死活了。与其倾注感情最后化作一场空,不如早早斩断尘缘。」 「除非————这后辈子弟中,出了一个气运极佳的天骄,或是出生之时便带有天地异象丶背负惊世命格的天选之人,有指望考入道院获得长生。长辈们方才会重新倾注心血。」 「原来如此。修仙之残酷,可见一斑。」 夏寅了然。 这番交心与论道过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夏寅也便不再卖关子,很是实诚地将今日的来意和盘托出。 「长平公,实不相瞒。晚辈如今五法皆已超限,法术进境尚算凶猛。因此,晚辈打算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研习工科四艺与初阶法术,于今年年底,去那仙闱大考中试一试锋芒。」 夏寅语气恳切:「所以,那夜间看护灵茶大棚的差事,晚辈日后怕是没有时间再去做了。今日特来向长平公辞了这份差事。」 夏长平听闻夏寅要在年底参加仙闱大考,眼中不仅没有惊讶,反而闪过一丝了然。 以这等妖孽资质,若是今年不去仙闱大考试试,那才是暴殄天物。 他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大考在即,自当以学业为重。那灵茶大棚的差事,停了便是。」 然而,夏长平心中却有另一番计较。 他知晓,备战仙闱大考,尤其是研习工科四艺,那烧的是海量的灵石。 这正是自己用自身功德为其补充冲刺资金的绝佳机会。 夏长平沉吟了片刻,心中已然拟定了一份新的仙司灵契。 他看向夏寅,语气变得如同谈买卖般公事公办,缓缓说道:「寅哥儿,你辞了茶棚的差事,老夫理解。不过,老夫手中恰好有另一份差事。这差事既能让你赚取灵石备考,又不耽误你白日里研习工科,甚至,还能让你增强斗法实力,在这考前有一个真刀真枪的磨砺之所。你可愿听听?」 夏寅神色微动:「长平公请讲。」 夏长平伸出一根手指,报出了一个堪称天价的酬劳:「工钱,一万块初级灵石。任期,从今夜起直到年底的腊月二十八大考前夕。」 夏寅眼皮微微一跳,一万块灵石的兼职?这是之前茶棚十块灵石的一千倍! 「至于任务内容———— 夏长平盯着夏寅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每晚戌时至卯时,看守位于城西的那片家族药园。寅哥儿,老夫得把丑话说在前头。那城西药园不比府内温室,它背靠着京州地界的云雾山。夜里,山中时常有嗜血妖兽出没,会下山冲击阵法丶啃食灵药。你去那里看守,面对的将不再是族学里不会还手的木桩,而是凶残的妖兽!」 夏长平负手而立,静待夏寅的决断。 夏寅听罢,陷入思考。 「晚辈接了。」 「9 夏寅拱手,应下了这份差事。 第90章 五门超限,水神大惊 第90章五门超限,水神大惊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既然寅哥儿接了这差事,那便如此定下了。」 夏长平有条不紊地嘱咐道:「待到今日族学下学,你便去灵茶工坊寻李管事。让他领着你去城西认一认路,交接一番药园的阵法枢纽。你可还记得他?便是之前你做灵茶烘焙差事时,在旁监工的那位李长贵管事。」 夏寅脑海中浮现出那位眼光毒辣丶曾点拨过自己灵力微操的管事模样,微微拱手道:「晚辈记得。」 「记得便好。有他带着你,交接时也能省去不少繁文缛节。」 夏长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影已然越过了东边的院墙:「时候也不早了,你快些去族学罢。若是去迟了,平白落人口实。你将那三门新法皆已推至超限的消息,不妨早些寻个机会禀明水神娘娘。」 「她身为大乾地祇,终日受那繁琐政务与水脉梳理所累,得知你这等学业上的惊人进境,应当会很开心。那可是她在那无尽政务之中,为数不多能舒展眉头的喜事了。」 夏寅将这番提点记在心中,应声道:「晚辈明白。」 言罢,二人也不再寒暄。 夏长平自袖中取出一面非金非玉的无事牌,其上流转着属于家族外务族老的权限灵光。 夏寅亦是拿出自己的身份腰牌。 「聚神守一,且看契约。」 夏长平低喝一声。 二人同时闭上双目,将一缕意念沉入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仙官志》体系之中。 刹那间,夏寅的识海中金光大作,一卷由天地灵气凝结而成的竹简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那竹简之上的字迹古朴端庄,铁画银钩,正是大乾仙朝不容作伪的仙司灵契。 其契约内容赫然写道:「立仙司灵契者,大乾镇国公府外务族老夏长平(下称契主),族学聚灵境学子夏寅(下称契丁)。 盖闻天道酬勤,仙司明律。今有京州城西家族药园一所,背依云雾山脉。山中时有妖兽侵扰,亟需心性沉稳丶术法精深之修士夜间看护。契丁夏寅,双法超限,堪当此任。 一丶看护时限:自大乾启元历本月起,至腊月二十八日止。每日戌时就位,卯时交卸,不得无故缺卵。 二丶契丁职责:守御药园阵图,驱逐下山妖兽,护持药园药草无损。若遇不可敌之大妖,当即刻传讯主家,不可冒进。 三丶酬劳给付:契主愿出初级灵石壹万块正。循仙司等价之律,于立契之日先行全数拨付,划入契丁名下。 若契丁有玩忽职守丶畏怯潜逃之举,致使药园根本受损,仙官志自当依律扣罚气运功德,剥夺月钱。 皇皇天道,明鉴此契。若无异议,落印生根,仙官志录。」 夏寅扫过契约,确认这权责分明丶报酬丰厚,并无任何文字陷阱,便用意念在契约末尾那「契丁」二字下方,重重地烙印下了自己的神识印记。 夏长平亦是烙下印记。 「嗡」 虚空中的竹简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鸣,随后化作两道金光,分别遁入两人的泥丸宫中。 仙司灵契,就此缔结。 与此同时,夏寅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手指上的黑色储物戒指内,凭空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坠胀感。 神识探入其中,只见那原本因昨夜修炼而消耗得只剩七千余块的灵石堆旁,赫然又多出了一座整整齐齐的小山,那正是一万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夏寅在心中默算了一笔帐:仙官志下发的月钱一万,昨夜消耗三千,加上这新差事的预付一万。 如今这储物戒指里,实打实地躺着一万七千块初级灵石。 若是算上他之前烘焙灵茶丶修补残卷所赚取的,还有族学月钱,他至今累积获得的初级灵石,差不多已然达到了两万三千多块。 距离那开启《仙官志》宝库权限的十万八千块门槛,进度已然填满了二成有余。 这等积攒财富的速度,着实不慢。 「长平公,契约已成,晚辈这便告辞了。」 夏寅睁开双眼,再次行了一礼。 夏长平含笑点头,由着他自行离去,并未再派人相送。 出了长平公府,夏寅顺着宽阔夹道,向族学所在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起层层金光。 夏寅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梳理着接下来的诸般事宜。 「城西药园的差事换好了,夜间实战磨砺与灵石进帐皆有了着落。至于族学里,渊老之前给我安排的在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倒是不必急着变动。」 他暗自盘算着自身的精力分配。 经过这段时日的强行拓展,他如今的识海规模已然稳稳达到了常人的三倍。 不仅如此,按照【冰清录】每日的运转进度,若是再熬上些时日,达到常人四倍的识海规模亦是顺水推舟之事。 到了那时,神识分化更为细致,他只需用半日的闲暇功夫,便能将一本残破的抄录本修补完好。 这修补残卷的差事,一个月积累下来,也有六千块初级灵石的进帐。 这笔收益稳定,而且也不算少,实在是没有推辞的道理。 思虑既定,夏寅的步履越发平稳。 此时正值开课前的辰时,国公府内各个院落的少年少女们,皆是三三两两地沿着游廊与石径,奔赴族学。 这其中,有去甲等班的天骄,有去文院等班研习诗书的少年少女。 夏寅走在人群中,犹如滴水入海,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让周遭的水流自动分开。 「寅三爷安好。」 「给三爷请安。」 一路上,但凡遇到夏寅的学子,无论往日里是否熟识,皆是主动停下脚步,退让至道旁,端端正正地见礼打招呼。 夏寅面色不改,只是一一点头回应,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倨傲,一切皆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行至一处穿堂前,迎面走来几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昔日里时常在背后以言语讥讽丶自视甚高的同窗夏轻俞丶夏林丶夏松等人。 那夏轻俞昨日大考中,因夏寅异军突起,被挤出了前三,痛失了静室名额。 换作以往,以他那心胸狭隘的做派,定然是要在背后嚼几句舌根,找回些颜面的。 可今日再见,夏轻俞的面色虽有些不自然,但身体却比理智更为诚实。 他在距离夏寅还有三步远时,便顿住了脚步,将手中的书卷往肋下一夹,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寅三爷安好。」 夏轻俞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得不服的规矩。 身后的夏林丶夏松等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跟着齐齐见礼。 在这个实力为尊丶天道法则冷酷的世界里,他们已然看清了现实。 面对一个聚灵数月便能双法超限的怪物,背地里的闲言碎语不仅显得可笑,更是一种自寻死路的愚蠢。 他们不敢再有半分「泯然众人矣」的妄想,有的,只是对绝世天才的深深敬畏。 夏寅看也未看夏轻俞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只是微微颔首,从他们身侧从容走过,踏入了乙等一班。 学堂之内,今日显得有几分喧闹。 距离上课的钟声响起还有半炷香的时辰,水神教谕夏隐舟尚未降临,学生们大都在案几间串座闲聊,或是交流昨日考核的得失,或是互换家族内的消息。 夏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将袍袖一拂,端然落座。他刚拿出书卷,身旁的空位上便有一人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来人一身绛红色的锦缎长袍,腰悬一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玉佩,眉宇间带着几分生动的不羁与高傲。 正是二房的嫡出二哥,身负红运甲等天骄气运的夏戊。 「寅弟,来得倒早。」 夏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压了压跑路带来的几分热气。 「戊二哥。」 夏寅合上书卷,淡淡地应了一声。 夏戊也不拐弯抹角,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昨日夜里,传来了消息。惊蛰二姐要从平原郡游历归来了,估摸着就是这几日便到府上。说是为了年底的仙闱大考,做最后的闭关冲刺。」 听到惊蛰这个名字,夏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记忆涟漪。 夏惊蛰,在镇国公府这一辈岁数相仿的小辈之中,她算是女子之中的老二,众人皆尊称一声「二姐」。 但若关起门来,单论这二房的院子,她乃是赵夫人十月怀胎生下的嫡长女,是夏寅与夏戊名副其实的大姐。 这位二姐,可不是内宅里那些只知伤春悲秋的女流之辈。 她的天资评定为红色乙等,虽说比不上夏戊这等红运甲等的耀眼,但在整个京州的世家子弟之中,已然算得上是万中无一的天骄之选。 夏惊蛰今年已满二十五岁。 按理说,以她的天资与努力,早就具备了考中道院丶获得仙官编制的实力。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此前的两次三年一科的仙闱大考中,她在工丶农丶武丶德四科上的成绩,皆是名列前茅,甚至在上一次大考中,她的武科评定达到了惊人的甲上。 但她却偏偏卡在了大考的最后一道门槛上—文科。 大乾的仙闱文科,不考死记硬背,不考辞藻堆砌。 就一条,是否引动过天地文气入体。 而引动文气的核心法则,不在于修为的高低权重,而在于四个字:真情实感。 夏惊蛰这一生,太过顺风顺水。 她出身国公府嫡系,又是天资出众的红运之女。 自幼便是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修行路上,有族中长辈暗中相助资源,有教谕悉心指导法术,几乎未曾遇到过什么难以逾越的沟壑。 因为太顺了,她从未见识过底层的泥泞,未曾体会过生死离别的悲,更未曾尝过求而不得的锥心之痛。 她的心境,犹如一块被打磨得完美无瑕丶却缺乏人情温度的玉石。 所以,无论她读了多少本经史子集,作了多少首格律严整丶辞藻华美的诗篇赋文,落笔之时,始终如同空中楼阁。 那《仙官志》高悬九天,最是能洞察人心虚实,它只认真正从心底淌出的血泪与道韵。 缺乏了这份「真情实感」,天道便吝啬得连一丝文气都不肯降下。 没有文气灌顶,哪怕前四科皆是满分,依旧算作不合格,无法成为道院学子,更遑论日后飞升天庭成为仙官。 眼瞅着距离三十岁这道彻底断绝仕途的大限越来越近,若是到三十岁大限之时还引动不了文气,夏惊蛰这一生的修行之路便算走到了尽头,日后只能在这深宅大院里,落得个凡俗老死的结局。 为了打破这层心障,夏惊蛰这几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京州那安逸的温室,去了父亲夏政民做官的平原郡。 她卸下国公府千金的做派,去乡野间看那黎民百姓如何在旱涝中苦苦挣扎,去边塞看那妖魔作乱后的白骨露野,亦或是去攀爬那险峻奇绝的山水瑰丽。 只盼着能在这红尘的摸爬滚打中,触动哪怕一丝的心弦,引动那一丝救命的文气。 在夏寅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中,这位二姐行事极为雷厉风行,对他和夏戊二人更是颇为严厉,动辄便是考核背诵或是罚抄道卷,可谓是颇有几分长姐如母的威严风范。 「不知惊蛰二姐此番在外游历,经历了这几年风霜,可曾引动文气了否。」 夏戊提起这位严厉的亲姐姐,语气中少了几分素日的跳脱,多了一丝真切的担忧。 三十岁大限的铡刀,对所有修士而言,皆是一视同仁的残忍。 「希望吧。」 夏寅轻声回了一句。 修仙本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文气入体这等唯心的事,外人便是想帮也插不上手。 这略显沉重的话题刚一落下,夏戊的性子本就跳脱,很快便将话锋一转,回到了他们二人眼下的学业上。 「不说二姐了。咱们还是顾好眼下。」 夏戊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叹了口气说道:「水神教谕昨日放了话,让咱们先将那【草人傀儡】修至圆满,随后便要开始传授符籙丶阵法和炼丹之术。这些可都是仙闱大考工科的硬骨头。我那草人傀儡之术,因忙于打磨其他法术,一直落下了。不知寅弟你那草人,进度如何了?」 夏寅并未隐瞒,如实陈述道:「昨夜下学后,花了个把时辰,已然推至圆满境界。随时可以开始学习符籙与阵法了。」 说到此处,夏寅微微顿了顿,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思索。 「不过,我正思忖着,不知将这【草人傀儡】修习到超限境界,会不会对后续的符籙与阵法大有裨益。古籍上说,草人傀儡乃是工科之基,若是有利,我便得计划着抽出些时间精力,将其修到超限。」 听着这番仿佛是在说明日早上吃什么一般平淡的言语,夏戊那敲击案几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像看个异类一样看着夏寅,一时间竟是无语凝噎。 超限。 那是无数修士枯坐数十年丶冥思苦想丶日夜琢磨丶数十次顿悟方能勉强触及的门槛。 怎么到了夏寅的嘴里,就成了一个只需要抽出些时间精力丶按部就班就能达到的目标?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种想要掀桌子的冲动。 「寅弟,听我一句劝,还是罢了。」 夏戊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草人傀儡只是个入门的玩意儿。这等不涉杀伐的偏门小术,你便是耗费海量的精力推至超限,作用也干分有限。你最好是将时间与资源省下来,专注于水神娘娘传授的【呼风】丶【愈灵】丶【泽水】这三门正统法术上。将那三术修行到超限,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本钱。」 夏寅静静地听完二哥这番饱含着常理的建议。 他面色不改,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 「小弟已然将那三术,修行到超限了,接下来就要学习初阶法术,不知初阶法术难易程度,所以这才思索是是否倾注精力,习练草人傀儡。」 」 ,夏戊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坐在案几旁,彻底傻了眼。 学堂内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瞬间离他远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足足过了半晌,那僵硬的脖子才如机括般一点点转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夏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你————没骗我?」 夏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从不说谎。」 夏寅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还带着几分理性探讨的意味,继续顺着方才的话题说道:「至于那草人傀儡,我方才推演了一番。其躯干之上不过寥寥三个基础符文。」 「即便是修行到超限悟出本源,多半也是对那些高阶的傀儡控制之术帮助较大,对于绘制攻伐符籙与刻画阵盘,确如二哥所言,效用未必明显。看来,将其推至超限的计划,还是暂缓实行罢。二哥的建议很是中肯。」 」 夏戊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几分寒意的空气,冷空气灌入肺腑,勉强让他那颗被打击得千疮百孔的道心没有当场碎裂。 中肯?中肯个屁! 合着你是因为觉得草人傀儡性价比不高,才暂缓将其推至超限。 而不是因为推不到! 夏戊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双手紧紧地攥住锦袍的下摆。 他不断地在心底告诫自己:稳住,不能乱!不能被这个不讲理的怪物击溃了斗志! 五门法术超限的变态又如何?一个月将三门新法推至超限的妖孽又怎样?! 他夏戊可是堂堂红运甲等!他有他的骄傲,有他的底蕴———— 算了。 夏戊在心中颓然地叹了口气。 面对这等不讲道理的天资,他算是彻彻底底地认清了现实。那是真追不上啊! 他一个红运甲等,凭什么去跟一个一个月能把三门本源法术肝到超限的变态比? 比不过,便不比了,自己好好修自己的道便是。 恰在此时,高塔之上的上课钟声「当—」地一声悠扬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 夏戊如蒙大赦,怀揣着满心的震撼与一丝豁达,站起身来,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学堂内其他还在闲聊的学子们,也皆是如同受惊的群鸟归林,赶紧闭上嘴巴,端正落座。 钟声余音未绝。 宁志堂正前方的半空中,陡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水波涟漪。 一缕湛蓝色的神光自虚无中渗透而出,那神光初时只是纤细的一线,随即迅速膨胀,化作了一尊身披宫装丶面容模糊的神像。 伴随着神像的出现,一股中正平和却又威严无匹的香火气息,如同潮水般在学堂内弥漫开来。 几息之后,那由香火与灵力凝聚的石像表面,逐渐生出了温润的肤色。宫装的衣袂在无风的室内轻轻飘动,眉眼间的冷肃与威严彻底鲜活起来。 水神娘娘夏隐舟,法身降临。 她那双仿佛看透了岁月长河的眼眸,在堂下诸生的身上缓缓扫过,并未做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地下达了今日的课业安排。 「今日,尔等依旧依循各自的进度,进行自习。」 夏隐舟的声音清冷如泉:「有不解其法理者,可来案前问我。修行之路,贵在自持,切莫虚度光阴。」 话音刚落,学堂内的规矩已成。 众学子纷纷起身,行了一礼后,便有序地散开,各自奔赴修行的场所。 那些在乙等一班蹉跎了数年的老生们,有的成群结队地走向了学堂周遭的空地,从袖中拿出阵旗与朱砂,开始在地砖上比划磨炼阵法与绘制符籙; 也有的去后堂借了炼丹房的钥匙,准备在丹炉前耗费一日的枯坐,试图在火候中寻得一丝灵药融合的契机。 夏轻俞丶夏林丶夏松以及夏清雨等人,深知自己基础不牢,便老老实实地结伴去了演武场,继续磨炼那五门基础法术。 至于刚刚重塑了道心的夏戊,则是走到宁志堂外那棵粗壮的老槐树底下。 他一撩锦袍的下摆,毫无顾忌地盘膝坐在了落叶之间。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大捆韧性十足的灵植秸秆,双手翻飞,快速将其编织捆绑成一个足有七尺来高丶与常人无异的巨型草人。 随后,夏戊抬起指尖混着灵力,在草人身上刻画符文。 他紧闭双目,泥丸宫内的神识一分为二,试图一心多用,隔空操控那七尺草人做出各种动作。 他这是在用最笨也最扎实的法子,磨炼自己的神识分化之术,以期早日将【草人傀儡】的境界推至圆满。 众生百态,皆在高悬仙官志下苦苦求索。 而此时的学堂内,只剩下寥寥数人。 夏寅自座上起身,抚平了青衫下摆的轻微褶皱,步履平稳地走上讲台台阶。 他来到端坐于教案后闭目养神的族老夏隐舟身前,双臂交叠,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生礼。 「族老。」 夏寅的声音平淡而清晰,「学生有事请教。一则,是想向族老研习初阶法术的门径; 二则,是关于族学聚灵静室的拨用一事。」 教案之后,那尊由香火与灵气凝聚而成的水神法身,并未立刻睁开双眼。 「稍等。」 夏隐舟的唇齿未动,那清冷的声音却如水波般直接在夏寅的识海中响起。 夏寅闻言,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垂手立于一旁,静静等候。 他深知,大乾仙朝的地祇代天理政,其法身虽在学堂授课,但其本尊的神念,却无时无刻不在统御着一方水土。 此刻的夏隐舟,确是神游天外。 夏寅站在近前,凭藉着那远超常人的三倍识海,能够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机。 只见夏隐舟法身周遭的空间,泛起阵阵细微的涟漪。 那并非寻常的灵气波动,而是一股带着江河腥气与泥沙厚重感的水汽。 隐约之间,夏寅的耳畔似乎听到了大江大河奔腾咆哮的沉闷轰鸣,甚至夹杂着某种水底巨妖被铁锁穿骨丶伏诛镇压的凄厉悲鸣。 这便是天官的日常。 在这大乾的一百零八州内,每一条水脉的梳理丶每一场洪涝的消弭丶每一头水属妖兽的异动,皆需耗费地只海量的神识去决断。 堂内落针可闻,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地滑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那萦绕在夏隐舟周遭的江河轰鸣之音才渐渐平息,水汽重新收敛入法身之内。 夏隐舟缓缓睁开双眸,那眼底深处的一抹湛蓝神光渐渐隐去,恢复了往日的冷肃。 她看了一眼立在身旁丶气息沉稳未见半点急躁的夏寅,轻声解释了一句:「惠春江地界水脉繁忙,时有暗流妖祟作乱,有时一缕神念都分出不得,刚刚便是。」 夏寅微微颔首,表示了然,并未出言打断。 夏隐舟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堂下的众学子,朗声唤道:「夏戊,夏寅,夏清雨。你三人且和我来。」 堂下,正盘膝坐在老槐树下与草人傀儡较劲的夏戊听得传唤,赶忙收了神识,将草人收入储物袋,快步走入堂内。 那性子沉稳的女同窗夏清雨,亦是放下手中的道卷,顺从地凑到了教案之前。 见三人到齐,夏隐舟并未起身步行。 她端坐于蒲团之上,宽大的宫装袍袖只向着地面轻轻一挥。 只见平地里忽地生出一股柔和却绵长的水汽,那水汽在几人脚下迅速交织凝聚,不过眨眼之间,便化作了一朵方圆丈许丶宛若实质的白云。 「站稳了。」 夏隐舟话音方落,那朵白云便托着夏寅丶夏戊与夏清雨三人,轻飘飘地离了青石地面,悬浮至半空。 随后,白云如同离弦之箭,顺着敞开的大门飘然而出。 而夏隐舟的那道法身,则并没有踏上云头。 她身形一散,化作一缕似有若无的青烟,在那朵白云的前方引路。 青烟袅袅,看似轻缓,实则缩地成寸,速度极快。 三人立在云头,只觉得周遭有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劲风。 从半空中俯瞰而下,镇国公府的重重院落丶琉璃瓦面丶曲折游廊皆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夏寅负手立于云端,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的景致。 白云顺着族学外院的上空向东行进。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跨过了那道区分内外院的巍峨牌楼,众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片被高大白墙环绕丶草木幽深的独立院落。 白云缓缓降下,落在了一排整齐划一的青石建筑之前。 夏隐舟的法身重新在青烟中凝聚成型,她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三名学子。 「此处,便是清修院。」 夏隐舟指着后方那一排房门紧闭的建筑说道。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这清修院的规制,与乙等族学截然不同。 这里的地面皆是由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白玉石板铺就,每一间屋舍的墙壁上,都用朱砂混合着妖兽之血,铭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与隔音符印。 整个院落上空,隐隐有一层透明的光罩倒扣而下,将这方天地的灵气死死地锁在院内,不外泄分毫。 按照家族的规矩,这里是甲等族学的精英学生日常打坐修行丶参悟本源的专属禁地。 平日里,像他们这些乙等族学的学生,莫说在此处修行,便是靠近这院落的大门,也是不被允许的。 夏隐舟并未多做解释,她自袖中取出三块木制的令牌。 这令牌非竹非玉,乃是用一种名为「沉香木」的灵植雕刻而成,入手温润。 令牌的正面铭刻着识别阵法的暗纹,背面则是用古篆刻着编号。 夏隐舟手腕微抖,三块令牌精准地落入三人手中。 夏寅低头看去,分到自己手里的这块木制令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静室八十七号」几个字。 「此乃静室阵符。尔等自去寻对应的门户,将神识注入令牌,方可开启阵法入内修行。今日起,这便算作是你们在族学白日里的落脚之处了。」 夏隐舟吩咐道。 夏戊握着那块静室令牌,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他知晓这静室的珍贵,那是族学内前辈耗费了大量功德与海量灵石维持的。 向夏隐舟行了一礼后,夏戊便迫不及待地顺着门牌号寻了过去。 夏清雨也是恭敬地行礼后,转身去寻自己的静室。 不多时,二人皆寻到了门户,随着一阵阵法开启的微光闪过,二人各自进了静室,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声音与视线彻底隔绝。 夏寅拿着八十七号令牌,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舍前。 他将一缕神识探入木牌,那木牌发出一声嗡鸣。 紧接着,眼前的石门上符文流转,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石门向右侧滑开。 夏寅迈步走入其中。 刚一踏入门槛,一股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灵气便扑面而来,顺着他周身的毛孔直往经脉里钻。 室内陈设简单,仅有一张由凝神草编织的蒲团,一张矮几,以及角落里一个燃烧着无烟沉香的小巧铜炉。 墙壁四周镶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夜明珠,将这方寸之地照得纤毫毕现。 夏寅正欲打量墙壁上的聚灵阵眼,身后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只见族老夏隐舟并未离去,而是跟着他一同走进了这间八十七号静室。 随着她的进入,石门在身后重新合拢,阵法自行运转,将这间静室化作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夏隐舟走到矮几旁,并未坐下,而是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夏寅。 「你方才在学堂中,说有事要问。」 夏隐舟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你说一是静室的拨用,二是要修行初阶法术和符籙阵法等科目。现下已无旁人,这般急切地索要资源与法门,你心中,可是做好了年底参加仙闱大考的打算?」 夏寅站在原地,神色坦然地迎着教谕的目光。 他并不知晓眼前这位水神娘娘与族学教谕夏渊私下里那番关于取巧入场或是一举高中的交易与赌约,他所求的,只是按部就班地获取自己向上攀爬的阶梯。 「正是。」 夏寅微微躬身,给出了肯定的答覆:「学生确有此意。大考在即,岁月不居。学生欲在年底的仙闱大考中试一试锋芒,故而对这工科四艺与初阶杀伐之术,颇为渴求。」 夏隐舟静静地看着他,微微颔首。 「你既有此志向,本宫身为族学教谕,自当有教无类。若是你想考仙闱大考,我倒是可以为你助力一番,亲自教导你这几门繁杂的科目。」 说到此处,夏隐舟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股森然压迫感,那是在浸淫了数百年的香火地只,才会拥有的威严。 「只是,这大道争锋,从来没有捷径可走。要想在短短一个月内,将这些常人需要数年方能理清脉络的学问塞进你的头脑里,这个月,怕是要吃上不少常人难以忍受的苦头。 你可愿意受这份罪?」 夏隐舟盯着夏寅的眼睛,等待着他的退缩或是誓言。 夏寅听闻此言,面上的神色依旧平淡如水,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覆。 「学生愿意。修道之人,本就是在荆棘中求索,学生不怕吃苦。」 「好!」 夏隐舟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既如此,那本宫便将对你进行特殊磨炼。从今日起,直到除夕之前。」 夏隐舟竖起两根洁白如玉的手指:「你每日,只能休息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的睡眠,并非是为了让你肉身安逸,而是为了让你那榨乾的神识得以恢复,免得泥丸宫识海崩塌。」 夏隐舟收回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至于其他时辰。你尽皆要用来修行法术丶推演阵图丶绘制符文,炼制法器。难的,从来不是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便能活下去;难的是,在你醒着的每一刻,你的心神与经脉都要处于极度紧绷的修行状态之中。这一个月里,你将不会有一丁点玩乐放松的时间,没有与同窗闲聊的空隙,没有品茶赏月的余暇。你的世界里,只能有修行。」 夏隐舟将这番严苛到了极致的要求说完,静静地看着夏寅,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畏难与挣扎。 然而,她失望了。 站在对面的夏寅,在听完这番堪称「阿鼻地狱」的作息规划后,不仅没有露出半点惧色,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甚至隐隐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怪异情绪。 夏寅听得差点乐出声来,心中生出了一种熟悉感。 一天只睡两个时辰,醒着的时间全用来高强度修行? 这听起来残酷无比的特训,对于他而言,简直就是生活常态。 在此之前,他在家族灵茶工坊彻夜微操烘焙灵茶的时候,便已经是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了。 至于醒着的时候尽皆修行法术,不浪费一分一秒去玩乐放松,这本就是他一直雷打不动坚持的修行守则。 夏隐舟眼中那足以让常人崩溃的修罗场,在夏寅看来,不过是换了个有高端聚灵阵法的工作地点,继续自己的修行日常罢了。 但他并未将这份轻松显露在脸上,只是将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语气笃定地应承了下来。 「没问题,族老。这等作息与磨炼,晚辈可以做到。 见夏寅答应得如此痛快且不似作伪,夏隐舟微微点头。 她走到墙边,指了指那镶嵌在白玉墙壁中的几处阵法枢纽。 「嗯。你有这份心性自是极好。但你要知晓,法术与四艺的修行,光靠在蒲团上冥思苦想的理解是远远不够的。闭门造车,终觉浅薄。它需要你在实践中,成百上千次地去释放法术,消耗大量灵气积累经验。」 夏隐舟的手指在那聚灵阵纹上轻轻一点,阵纹泛起一层微光,室内的灵气浓度似乎又浓郁了半分。 「在这这间修行静室中修行,周遭充沛的灵气,差不多相当于你手中时刻握着初级灵石在吸收。完全足够支撑你高频次释放法术后,回复自身枯竭的灵气。」 夏隐舟随即转过身,将大乾仙朝那冰冷的资源管制规矩道明。 「不过,你只能在白日里丶族学上课之时,凭那木牌开启使用。待到傍晚,散学钟声一响,阵法便会自动切断供给,静室将不再有聚灵之效。你可听明白了?」 夏寅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站立,静静等待着族老后续关于课程的实质性发言。 夏隐舟走到矮几前,衣袖轻拂,那铜炉中的沉香燃烧得更旺了些,散发出一股能够让人神台清明的幽香。 「在为你指定那些繁杂的科考规划与进度之前,」 夏隐舟直视着夏寅的眼睛,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本宫需要先摸清你的底细。本宫要知晓,你现在,究竟处于什么样的境界,拥有何等底蕴。莫要隐瞒,这关平到我后续传授法门深浅的决断。」 夏寅自然明白讳疾忌医的道理,既然要借水神的手去摸高阶法术的门槛,自己的实力便无需遮掩。 「回族老。学生如今的修为,尚在聚灵境一层,丹田内容量能承载七百杯盏的灵力。」 「至于识海,因之前修习《冰清录》缘故,目前规模稳稳维持在常人的三倍有余。」 夏寅顿了顿。 「【草人傀儡】目前已至圆满境界。至于那五门基础法术————」 「尽皆超限。」 听到最后这四个字,夏隐舟那向来如万载玄冰般冷静的面庞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那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你说什么?」 夏隐舟一愣,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这少年的言语。 她忍不住上前了半步,反问道,「你上个月季度大考时,【行云】与【生火】超限,本宫是亲眼所见的。可本宫上个月初才传授于你的那三门新法————呼风丶泽水丶愈灵,也都达到超限境界了?」 面对教谕的质疑,夏寅并没有用苍白的言语去辩驳。 「是的,族老。事实胜于雄辩,请族老指正。」 夏寅微微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他并未结印,只是心念一转,神识瞬间牵引丹田内的灵力,一心三用。 在这狭小的静室之内,三股截然不同却又纯粹至极的本源道韵,轰然涌现。 「呼」」 左首处,一股微型的旋风凭空生成。 那风势虽被夏寅刻意压制在了方寸之间,没有去破坏静室的陈设,但风中那股剥夺一切丶摧枯拉朽的凛冽风理,却是做不得假的。 此乃【呼风】超限。 右首处,虚空中渗出汩汩清泉。 水流在半空中盘旋如龙,水色湛蓝通透,没有丝毫灵气逸散的杂质,隐隐带着一股润泽万物又足以滴水穿石的威能。 此乃【泽水】超限。 而夏寅的指尖,则亮起了一抹翠绿欲滴的光芒。 那光芒中蕴含的生机之磅礴,甚至让静室角落里那早已乾枯的凝神草蒲团,隐隐有了返青抽芽的诡异迹象。 此乃【愈灵】超限。 三法同出,道韵流转,静谧无声却又如雷贯耳。 夏隐舟看着眼前这真切的一幕,确确实实是超限境界的异象。 这一刻,这位水神娘娘,心头猛地一动,掀起了阵阵惊涛骇浪。 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夏寅,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丶近乎于探求天地至理般的好奇。 夏寅身上究竟藏着何等惊世骇俗的命格? 法术进境竟然能快到这等匪夷所思的地步! 短短一个月的光景,就能将三门基础法术从零开始修行到了超限境界。 这等提升速度,着实是离谱到了极点。 夏隐舟在心中快速地盘算着。 如今看来,这等骇人的进步速度,再加上他文科门槛实则已经迈过的事实。 年底仙闹大考,他若是去考,何止是去长长见识?踩着道院的最低底线录取,还真是有可能的事。 「不过————」 夏隐舟看着夏寅那张平静的脸庞,心中暗忖:「若是拥有这等逆天的资质与悟性,仅仅只是踩着那录取的底线进入道院,未免有些太浪费这等绝世天资了。国朝功德评判,向来讲究优中选优」。他既然是块绝世的璞玉,便该雕琢出最耀眼的光彩,方能不负这等命格。」 思绪及此,夏隐舟收敛了心中的震惊。 她挥袖散去了静室中残存的法术余韵,走回教案前,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与严肃。 她看向夏寅,声音如同敲击在金石之上,条理清晰地抛出了接下来的考公阶梯。 「既然你底蕴已成,那本宫便不再拿那些哄孩童的把戏来耽误你。」 夏隐舟竖起第一根手指:「接下来这一个月,本宫会亲自教导你符籙丶阵法丶炼丹丶 炼器这四门工科的底层理趣与基础手段。与此同时,你在学习这些四艺的时候,还需同时兼修三门初阶法术:控火术丶落雷术丶唤雨术。」 「大考之日,天道评判,等第森严。你且听好这四条通天之径。」 「其一。」 夏隐舟声音平稳:「若是你在大考之时,能够在这一个月内,将符籙丶阵法丶炼丹丶 炼器这四艺的实操,皆练到能得《仙官志》乙上评分的地步;且那门基础中的基础—初阶【控火术】能够达到圆满境界。那么,你便有极其微弱的机会,能够踩着门槛考上京州道院。」 夏寅面色不改,静静地听着。 「其二。」 夏隐舟竖起第二根手指,加重了语气:「若是你能在考前,将四艺的熟练度推至甲下的评分;且不仅是控火术,而是连同【唤雨术】丶【落雷术】这两门初阶法术,皆达到圆满境界。那你便能稳稳地考上道院,绝无落榜之虞。」 「其三。」 夏隐舟的眼神变得有些火热:「若是你能将四艺吃透,拿下甲中评分。并且在三门初阶法术圆满之外,再多掌握几门其他初阶法术。以你十六岁的年纪,你便有极大的希望,高中这京州一地的榜首之位!名震州府,登临【金鳞榜】前三。」 「其四。若是你四艺夺得甲上最高评分,初阶法术不再止步于圆满,而是有一门能够打破桎梏,达到超限之境;且你的自身修为,能够冲破瓶颈,达到聚灵境三层无量境界。」 夏隐舟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你便有希望力压群雄,成就这大乾一百零八州之道院首座,摘得大乾仙闱的状元桂冠!」 静室之内,夏隐舟的话语如同晨钟暮鼓,余音绕梁。 她将这四个层级说罢,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乾律例,成就越大,名次越高,《仙官志》给予的造化与天道功德奖励就越多。 而你的年纪越小,能做到这些,天道判定你的潜能便越大,赐下的功德便会呈十倍丶百倍的翻升。」 「一会待本宫教你这几门法术与四艺的门径。你自己去演练丶去体悟。自己最懂自己的天赋和悟性,你修行体悟一番后,推演一下多久能够达到什么样的境界。 「考量清楚后,给本宫一个你选择的目标。」 夏隐舟凝视着夏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且教你。」 「大乾仙闱大考,工科乃是重中之重。工科下辖四艺,分为炼丹丶炼器丶符籙丶阵法。此四艺皆是借夺天地造化之物,以补修士修为之不足。」 夏隐舟有条不紊地娓道来:「然则,四艺之中,炼丹与炼器这两门,皆需以火为媒。寻常的生火之术,不过是引燃凡物,纵然你将其修至超限境界,化作了能融金化铁的异火,那也只是刚猛有余,而变通不足。」 「若要开炉炼丹丶锤锻法器,需得让火焰如臂使指,化作丝缕温养,亦或是凝作火针探脉。这等功夫,需得你将初阶法术【控火术】研习透彻之后,方能着手修行。故而,炼丹炼器二艺,今日暂且不讲,留待日后。」 夏寅听得真切,将这前后因果记在心中。 「今日,先讲符籙与阵法。」 夏隐舟目光垂落,看着矮几上早已备好的空白符纸与几块未经雕琢的粗玉,缓声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符籙与阵法博大精深,高深处能移山填海丶 颠倒阴阳。但于你这初学者而言,你的目标,便是先学会绘制最基础的【除尘符】,以及布置聚灵境最为常用的【聚灵阵】。」 夏寅点头应是,静候教谕剖析其中法理。 夏隐舟并未急着让他动笔,而是抛出了一个话头:「你且回想一番。昨日你在族学之中,将那【草人傀儡】之术推至圆满境界之时,可是察觉到那草人躯干之内,生出了何等变化?」 夏寅闻言,脑海中立时浮现出昨日施法时的光景。 他如实答道:「回族老,学生记得。当草人傀儡之术圆满,灵气灌注其中结成实物时,那草人的胸腹正中位置,凭空生出了一个细微的气旋。施法之后,学生可将灵力储存于那气旋之中,以供草人傀儡自行做出走动丶挥拳等举动。只要那气旋内的灵力未曾耗尽,便无需学生时刻分心输送灵气。」 在他看来,这草人傀儡胸腹处的「气旋」,便好似现代社会里用以驱动器械的「电池」 0 草人便是那等受遥控的机械,只要「电池」里有电,便能听从他的神识指令运转。 若是「用没电了」,气旋乾涸,那草人便会立刻变成一堆凡俗的死物枯草,再也无法操控。 只是这等比喻,他不便对水神明言,只在心中这般转化认知。 夏隐舟听罢夏寅的描述,微微点头。 「不错。那草人傀儡体内的气旋,乃是法术圆满后天然汇聚成型的灵枢。」 夏隐舟为他揭开这修仙百艺的底层面纱,「这气旋,实则便是一枚天然形成的灵力符文。它的用处,便是截留并储存无主之灵力。你且牢记,此等天然符文,乃是所有符籙与阵法必须要掌握的根基之法。」 「你可将符籙与阵法,看作是天地法则的缩影。而这储存灵力的符文,便是一切法力运转的源头。」 夏隐舟伸出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虚画了一个圆环状的玄奥轨迹,那轨迹之中隐隐有水汽流转,经久不散。 「在符籙一道之中,此符文便如同火器之引线。你将种种发挥效用的法理符文画于符纸之上,若无这储能符文作为首尾相连的引线去激发,那符籙便是一张废纸,根本无法启动使用。」 「而在阵法一道之中,此符文则犹如那喷涌泉水的海眼,是阵法的灵气来源。阵法布置妥当后,若无此符文事实吸纳周遭天地灵气丶转化留存,那阵法便成了无源之水丶无本之木,断然无法自行运转。」 夏寅静静听着,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无论画符还是布阵,第一步皆是要先学会给这器物安装一块电池。 「明白了这根基,本宫便传你【除尘符】的绘制之法。」 夏隐舟指着案几上的符纸与一旁用朱砂混合了妖兽血液研磨而成的灵墨,细细讲授道。 「除尘符,乃是工科之中最易上手的基础符籙。虽只除尘垢,其法理却不容错漏。要成此符,需得在方寸符纸之上,以灵力驾驭灵墨,勾勒出十二个符文。」 「这十二个符文,并非胡乱堆砌,而是依循天干地支之数,暗合五行生克之理。你下笔之时,第一道符文,需应子水」之象,取其冲刷洗涤之意,紧接着,笔走龙蛇,中间灵力决不可断绝,第二道符文需转入丑土」之位,借土石吸附微尘。」 夏隐舟的语速平缓。 「随后,由土生金,转申金」之锐以切割固结之垢;金生水,复归亥水」以收束灵韵。如此一口气,将这十二个符文按照五行相生丶干支轮转的顺序,一气呵成地勾勒完毕。最后,用灵力将那如同引线般的储能符文题写于最末,锁住符纸上的灵气流转,此符方成。」 夏隐舟将绘制除尘符的法门讲透,随后又将目光转向那些粗玉与布阵的签子。 「至于【聚灵阵】,其理更繁。」 「除尘符不过是在平面之上勾勒,而阵法,乃是以实物锚定天地四方的空间之术。布置一等基础的聚灵阵法,需要绘制二十二个符文。」 夏隐舟站起身来,走到静室空旷之处,用脚尖在白玉地砖上轻轻点了几个方位。 「布阵,先寻材料。这些寻常的粗玉丶桃木枝丶阴沉土,便是承载符文的阵基。你需将这二十二个阵基,按照特定的方位进行布置。」 「何为特定方位?那便是要契合天地间的天干丶地支丶八卦丶九宫,乃至三神之位。 「」 「所谓三神,乃指日月星三虚位。你需在这静室之中,以神识丈量尺寸,不可差之毫厘。比如这块主阵眼的粗玉,需置于九宫之中宫」,定住太极;左首一块,需压在八卦之乾」位,以应天灵;右首之木,当立于巽」风之口,引气入局。」 「待到所有材料依照这繁复的方位摆放规整之后,你再调动体内灵力,依次在这二十二件材料之上,绘制出相对应的阵符,最后以神识将它们贯通相连,阵法方能自行运转,聚拢天地灵气。」 夏隐舟将这长篇大论的法理讲完,随后回到案几前,重新在蒲团上坐定。 「理已言明。法门与顺序,你可都记下了?」 她问道。 「学生记下了。」 夏寅答道。凭他如今三倍于常人的识海,这等记忆之事自是不在话下,那十二道符文的干支顺序与二十二个阵基的九宫八卦之位,皆已深深刻印在泥丸宫中。 「那便自己动手,尝试一番罢。先画除尘符,再布聚灵阵。本宫在一旁看着。」 夏隐舟道。 夏寅领命,行至案几前。 他盘膝坐下,先是闭目调息片刻,运转【清心诀】,将心神彻底安定下来。 待到灵台空明,他睁开双眼,伸出右手,提起了案上那支用狼毫制成的符笔。 笔尖蘸取了殷红的灵墨。 夏寅催动丹田,抽出一丝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注入手臂,流向指尖,最终汇聚于狼毫的毫毛之上。 笔尖触及黄色的符纸。 「第一符。」 夏寅心中默念,手腕微动,笔走龙蛇。 那灵墨在符纸上留下了一道泛着微光的朱红轨迹,灵气被稳稳地封存在了墨迹之中。 紧接着,笔锋一转,连绵不断地画出第二符。 前几个符文,夏寅画得颇为顺畅。 他这人向来沉稳,手腕极稳,灵力的输出也如同涓涓细流般均匀。 然而,当画到第七个符文,也就是需要由寅木位向午火位转换,跨越五行生克之时。 夏寅只觉笔尖一滞。 那原本顺畅流转的灵力,在经络与符笔的交界处,忽地生出了一丝细微的冲突。 画符讲究的是一气呵成,这一丝凝滞,导致落在纸上的灵墨厚了半毫,灵气的输送也出现了断层。 「嗤 「6 一声轻响。 那符纸之上原本积聚的灵气瞬间失去平衡,十二个符文的五行法理崩塌。 只见那符纸从第七个符文处开始,燃起一团无名之火,不过眨眼功夫,便化作了一撮黑灰,连带着桌案上也被溅了些许废墨。 夏寅面色未变,放下符笔。 夏隐舟看着那撮灰烬,平淡地点评道:「五行流转,木生火之时,灵力转换需如春风化雨,不可有丝毫凝顿。你灵力输出均匀有余,而变化之机稍显生硬。符文断层,灵气暴乱,故而焚毁。再试布阵。」 夏寅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走向那些布阵的材料。 他拿起一块粗玉,走到静室中央,开始以脚步与神识丈量方位。 「九宫之中,立太极。」 夏寅将粗玉放在了自己测算的中心位置。 随后,他拿起桃木枝,走向右前方。 「八卦巽位。」 他放下木枝。 一块接一块,夏寅按照教谕传授的理论,将二十二件材料一一摆放在静室的地面上。 在摆放完毕后,他依照顺位,蹲下身子,并拢食指与中指,将灵力逼出指尖,在每一件材料上刻画下对应的符文。 待到二十二个符文刻画完毕,夏寅退回阵法中枢。 他闭上双眼,调动神识,试图将这二十二件材料上的符文灵光勾连在一起,激活那个如同「泉眼」般的储能符文。 「嗡」 地面上的材料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有几缕微弱的灵气开始在材料之间游走穿梭。 眼看着阵法就要合拢成型。 突然间,位于西南角的一方阴沉土与正北方的粗玉之间,灵气通路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溃散。 二十二件材料上的符文光芒骤然黯淡,彻底失去了感应,变回了寻常死物。 聚灵阵,布置失败。 夏隐舟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是那般没有情绪起伏的陈述。 「阵法不通,在于方位有失。」 「天干地支丶八卦九宫之位,并非死物。你丈量九宫与八卦时尚算规矩,但在测度那三神日之位时,偏差了半寸。」 夏隐舟伸出手指,虚指了一下那块西南角的阴沉土:「三神日月星之位,定的是天地气机的走向。差之毫厘,便如同经脉错位。符文纵然画得再好,在这等错乱的空间方位内,也无法产生共鸣。布阵之难,便在于这天地无形方位的精准把控,非一朝一夕之功。」 夏寅将地上的废弃材料一一收拢,恭敬地立于一旁,将这些失败的教训悉数记下。 他知晓,工科四艺,靠是细致入微的技术活,失败是常态,无需生出急躁之心。 「四艺之法,你需在这月余时间里,慢慢打磨。」 夏隐舟并未让他继续尝试,而是将话头引向了下一个科目。 「今日除了四艺之基,本宫还要传你三门初阶法术。」 夏隐舟看着夏寅,妮娓道出这三门法术的名讳:「这三门法术,便是【控火术】 【唤雨术】丶以及【落雷术】。」 「大乾仙朝法术体系森严。高阶之法,必有低阶之基。这三门初阶法术,皆有严苛的前置法术境界要求,若前置未达标,便强行修炼,轻则经脉尽毁,重则走火入魔。」 夏隐舟仔细解释道,「其中,【控火术】,需要你的前置法术【生火术】达到超限境界,悟出火之本源,方可修习。」 「【唤雨术】,乃是大乾农科之根本,需要你将【行云】丶【呼风】丶【泽水】这三门基础法术尽皆推至超限境界,领悟风水云汽之理,方可融合施展。」 「而那专主杀伐的【落雷术】,则需要你的【行云】之术达到超限,借云中阴阳相激之理,引雷霆现世。」 言及此处,夏隐舟深深地看了夏寅一眼。 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这五门基础法术尽皆超限,实打实地铺平了所有修炼初阶法术的道路。 「你前置皆已满足,今日,本宫先教你【控火术】。 夏隐舟说罢,便开始传授这门能够让火焰千变万化的法门。 「寻常生火,在于发泄;而控火之要在于收束与变化。你且听好这控火术的口诀。」 夏隐舟口吐真言:「南方离火,本性就燥,真为引,随心化物,散之若烟,聚之如刃。」 夏寅在心中将这口诀反覆默念,将其刻入识海。 「更要紧的,是灵力在经脉中的流转轨迹。」 夏隐舟开始拆解这法术的肉身运转之理:「你要施展控火术,须得分作两步。第一步,先依照你熟稔的【生火术】之法,释放出你那超限境界的火焰。此时,灵力自丹田起,走的是手少阴心经,火发于掌。」 「待火势成型,火焰不得离手。这便是第二步的关隘所在。」 夏隐舟的声音变得严厉了几分:「此时,你需强行扭转灵气的走向。将原本奔涌在手少阴心经的灵力,生生分出一股,导入手厥阴心包经之中。灵气需得过内关穴,游走至掌心的劳宫穴,再经大拇指的少商穴穿出,最终,将这股灵力以神识牵引,结于胸前膻中穴的穴壳之内。」 「如此这般,用这第二条经脉的灵力,去倒逼丶去控制掌心的异火。方能改变那火焰的质与态。所谓质,便是将其温度凝练,亦或是化作不伤人的温火;所谓态,便是将其拉长为火索,或是拍散为火网。你可听明白了?」 夏寅在脑海中仔细推演了一番这复杂的经脉路线,答道:「学生明白。 「9 「那便试演一番。」 夏寅深吸一口气,双目微凝,泥丸宫中识海运转。 他并未立刻结印,而是先依着最熟练的本能,催动了丹田内的灵力。 灵气顺着手少阴心经奔涌而出。 「呼」」 一声轻响,夏寅的右掌掌心之上,陡然窜起一团蓝白色的异火。 那火焰纯粹至极,刚一出现,静室内的温度便骤然拔高,周遭的空气都被炙烤得泛起扭曲的水波纹。 此乃他那足以将乌金矿石气化的超限生火术。 蓝白异火悬停于掌心,未曾伤及肌肤分毫。 夏寅口中开始默念口诀:「南方离火,本性就燥————」 与此同时,他强行压制住将火焰推掷而出的本能,开始调动丹田内剩余的灵气,试图开辟那条全新的路径。 灵气分流,进入手厥阴心包经。 这条经络以往极少经历这等霸道灵气的冲刷。 灵气如同一条生涩的泥鳅,在经络中缓慢前行,过内关穴时,夏寅已觉手臂微微有些发胀。 「真炁为引,随心化物————」 他继续引导灵气前行,终于逼至掌心的劳宫穴。 此时,劳宫穴内,正是那施展生火术的灵气源源不断向外输出的枢纽所在。 两股带着截然不同法理任务的灵气,在这方寸之地的穴位中,轰然相遇。 夏寅试图用这股新来的灵气,去压制丶去改变那蓝白异火的形态,让其从一团火焰,化作一柄火刃。 然而,那超限异火本源太过狂暴。 两股灵气在劳宫穴内不仅未能相融配合,反而如同水火相遇般,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与挤压。 「嘶一「」 夏寅眉头微皱,只觉右臂的经脉中,传来一阵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扎入的刺痛。 那滞涩感与刺痛感瞬间传遍半边身子,令他运转神识的节奏出现了一丝紊乱。 失去了神识与灵力的稳定支撑,掌心那团刚要被拉长的蓝白异火发出一阵微弱的爆鸣。 「散!」 夏寅当机立断,未等那灵气在掌心炸开,便散去了法术的维持。 蓝白异火瞬间熄灭,化作几缕青烟消散在静室的半空中。 夏寅放下右臂,掌心隐隐作痛,经脉之中尚余几分火烧火燎的滞涩感。 控火术,初试失败。 夏隐舟见状,面容平静如水,毫无意外之色。 「经脉转换,灵气相冲,刺痛滞涩乃是常理。」 她缓缓言道,并不加任何宽慰之语:「你那生火术已达超限,火性霸道至极。想要用另一股经脉去驯服这等猛火,改变其形态,犹如以丝线御烈马。这需要你千百次的尝试,去磨合两股灵气在劳宫穴交汇时的分寸与多寡。今日授课便至此,剩下的时辰,你便在此静室中,依循这些法理,自行枯坐磨炼罢。 「待得能估摸出来自己的进境速度了,再来乙等一班学堂寻我,告知本宫你选择哪条路。」 第91章 登龙状元,鸿鹄之志 第91章登龙状元,鸿鹄之志 「是,学生谨记。」 夏寅敛衣起身,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夏隐舟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随后,她身形一晃,宛如一滴清水落入池渊,悄无声息地化作几缕淡蓝色的水汽,在静室的半空中氤氲开来,须臾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自是回学堂讲授余下的课业去了。 夏寅独自立于空旷的静室之中,目送那水汽彻底散去,方才转过身来。 这间供甲等学子演练法术的静室颇为宽。 四周墙壁皆由大块的青石垒砌,缝隙处浇筑了防范灵气外泄的铁汁与糯米浆,地面铺着一水儿的白玉方砖,坚实平整。 临窗处设有一方矮榻,榻上放着蒲团。 日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格栅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柱。 光柱之中,有无数细小的尘糜在上下浮沉丶翻滚。 夏寅走到案几前,撩起衣摆,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符纸丶灵墨,以及那一堆用来布阵的粗玉丶桃木枝上,神色沉静,口中喃喃自语。 「适才听教谕剖析其中法理,首先是这符籙与阵法。此二艺的根基,皆在那截留天地灵气的符文与方位的推算之上。这二者,倒算简单。或许是我此前有大量制作草人傀儡丶 凝练灵气旋涡的基础,绘制那等储能符文对我来说并不算困难。」 他随手拿起一支符笔,在指尖轻轻转动,感受着那狼毫的韧性与笔杆的重量。 「方才失败,反倒是由于我对这天地间的空间方位拿捏不准。九宫八卦丶三神星位稍有偏差,便会导致材料上的符文相互冲撞,灵气逆流,进而溃散崩塌。」 夏寅的头脑向来清醒。 对于天下间寻常的修士而言,每次绘制符籙丶布置阵法,皆是一场耗费心神的苦差。 天时丶地利随时都在流转变化,这一次在生门布阵成功,换个时辰丶换个地界,便又要重新拿着罗盘去测度天地方位。 每一次动手,都伴随着极高的失败风险。 「然而,对我来说,这等苛刻的天地法理,却算不得什么阻碍。」 夏寅放下符笔,目光沉稳。 「只要我成功一次。只要那一次,我的方位丶力道丶灵气运转恰好契合了天地的规矩,《仙官志》的面板便会立刻将这门技艺的法理道韵烙印下来。此后,我便能将其化作死板却精准的本能。」 「别人弄一次,得寻找一次天地方位。而我只要成功一次,面板收录,之后每一次都是完美复刻,就如那【行云】丶【生火】一般,全凭肌肉与经脉的记忆行事,根本无需每次都去劳心费事地测算虚空。」 理清了其中的关窍,夏寅心中便有了计较。 「饭要一口一口吃,先钻研这符籙与阵法。」 「然后,再来攻克那改变灵气经络走向的控火术。争取今日,便将这三门技艺,全部肝到本我面板之上。」 夏寅说干就干,没有片刻的犹疑。 他将宽大的袖口挽起,开始整理案几上的物什。 先取了一方砚台,倒了些许清水进去,又拿了一块掺了妖兽血液的朱砂墨锭,按在砚台上,缓缓研磨起来。 静室之中,只余下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 待到那墨汁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散发出淡淡的腥气与草木香时,他停下动作,将符纸一张张铺平在案几上。 提笔,蘸墨。 夏寅屏息凝神,调动丹田内灵力,依照教谕传授的法门,开始在第一张符纸上勾勒那十二道符文。 修行之事,枯燥且繁琐。 起初几次,夏寅的手腕终究还是欠了些火候。 有时是水木转换间灵气稍有停滞,有时则是土金相生时笔锋重了半分。只见那符纸或是自行燃起一团火苗化作飞灰,或是灵气外泄将朱砂墨晕染成一团污渍,皆以失败告终。 他也不恼,只是平静地将废纸扫落,重新铺上新纸,再次落笔。 时间在这等枯燥的重复中缓缓流逝。 窗外的日头逐渐偏西,投射在白玉地砖上的光柱也拉长了身段。 终于,在又一次落笔收官之时。 夏寅的手腕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将最后那道宛如引线般的储能符文,稳稳地扣在了第十二个干支符文的尾端。 「成了。」 夏寅轻吐出一口浊气,放下符笔。 只见案几之上,那张原本寻常的黄色符纸并未如同前几次那般燃烧或晕染。 相反,随着最后一笔落定,符纸表面的朱砂墨迹骤然亮起一道温润的光泽。 那十二个符文首尾相连,气息流转之下,在符纸的正中心,隐隐凝结出了一个只有指申盖大小丶肉眼难以察觉的灵气旋涡。 紧接着,整张除尘符散发出一层氤氲的白色光晕。那光晕并不刺眼,宛如一层薄薄的白纱,从符纸上扩散开来,悄然笼罩了方圆一米左右的范围。 奇妙的光景随之显现。 在这方圆一米的范围之内,原本案几上残留的一点废弃墨渣丶白玉地砖缝隙里细微的灰泥,竟如同冰雪遇了骄阳一般,无声无息地消解丶散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方寸之地便变得一尘不染,洁净如新。 夏寅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伸手拿起那张散发着微光的除尘符,指尖触碰到符纸时,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清凉之意。 他将其摺叠了两下,贴身佩戴在自己的腰间束带上。 刚一挂上,那氤氲的白色光晕便以他的身躯为轴心,向外扩散开来。 夏寅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原本在学堂里沾染了些许尘土的青色袍角丶靴面上的微尘,皆在这光晕的扫拂下消失不见。 衣物变得平整洁净,甚至连衣料缝隙间的一点汗渍气味,也被这法理之力清除得乾乾净净。 他站起身来,故意走到那窗户透进来的光柱之中。 光柱里,原本有无数尘糜在肆意飞舞。 然而,当夏寅走入其中的那一刻,那些漂浮的尘糜就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在距离他身周一米远的地方,便纷纷向四周滑落丶避让,再也靠近不了他分毫。 他周身一米之内,空气清透得没有一丝杂质。 夏寅见状,心中微动,决定试探一下这除尘符的极限。 他走回案几旁,端起那方才研磨好的砚台,里面还剩下半汪粘稠的朱砂灵墨。 他左手端着砚台,右手并拢两指,沾染了些许墨汁,随后运足力气,引导着那墨汁,朝着自己的胸口猛地泼去。 「啪」的一声轻响。 那些暗红色的墨滴在半空中飞溅,眼看着就要染污他的青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悬挂在腰间的除尘符骤然一亮。 那层原本柔和的灵力光晕瞬间变得凝实了几分,宛如一面无形的白璧,生生挡在了墨汁的去路上。 墨汁撞击在光晕之上,并未能渗透进去分毫,而是顺着那圆弧形的光罩边缘,滑落到了地面上,砸成了一朵朵暗红色的墨梅。 而夏寅的衣衫,依旧乾爽整洁,没有沾染半点污渍。 只是,在这挡下墨汁之后,夏寅敏锐地察觉到,除尘符中心那个微小的灵气旋涡,其运转的速度稍稍减缓了一丝,符纸上的光泽也暗淡了毫厘。 夏寅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除尘符的运转,全靠那储能符文里截留的灵力支撑。每一次清除污垢丶抵挡脏污,皆会消耗其中的灵力。」 他看着地上滑落的墨汁,推测道:「按照方才这般阻挡墨汁所消耗的灵力来看,如果我一直用它来抵御这等近乎泼墨般的脏污侵袭,或者一直身处在泥沼丶沙暴那等极度肮脏恶劣的环境之中,那这一张除尘符的灵力,顶多只能支撑三四天的光景便会耗尽,重新化作废纸。」 「但如果只是像平日里那般,在学堂读书丶在静室打坐,并未去那等污秽之地,也没有遭遇争斗泼洒,只是单纯地抵御这日常的微尘和衣物的汗渍。依着这灵气旋涡的自然散溢速度,那么这一张除尘符,便足足能用上一个月左右。 夏寅抬手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除尘符之尘,并非仅仅是这半空中的尘糜,而是红尘俗世之体污垢丶凡秽之类。」 他喃喃自语,回想起大乾仙朝那些高阶修士,鲜少听闻他们有沐浴更衣的举动。 「这符籙之用,能让修仙人士彻底远离洗澡丶净面丶洗衣等凡俗的劳作。不用沾染尘埃,这般不假外物,乃是仙凡有别的第一步。」 就在他思忖之际。 夏寅意念一动,唤出了脑海深处的本我面板。 那虚无的文字在意识中缓缓浮现,果然如他所料,在这【修为】丶【气运】丶【功法】丶【聚灵基础法术】的行列之下,清晰地多出了一个新的栏目。 【符籙】: 除尘符(入门) 熟练度:1/1000。 「成了。面板已录。」 夏寅眼底闪过一丝沉稳的光芒。 只要这熟练度的进度条出现,那后续的修行,便只剩下按部就班的消磨了。 他没有沉浸在画符成功的喜悦中太久,很快便将心绪收敛,转身走向静室的一角,那里堆放着一堆粗玉丶桃木枝和阴沉土。 接下来,是阵法。 夏隐舟教谕所传授的聚灵阵,需要布置二十二个阵基,按照九宫八卦与三神日月星的位置排列。 夏寅蹲下身子,拿起一块粗玉,开始在这白玉地砖上丈量方位。 布阵的过程,比画符更为繁杂。 他需得用神识去感应天地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流转。 初时几次尝试,皆是因为那代表「星」位的阴沉土放置时偏了半寸,导致灵气无法贯通首尾。 二十二个阵基上的符文刚一亮起,便发出一声闷响,灵气散乱一地,未能结成阵法。 这等失败,夏寅心中早有预料,不过是重头再来罢了。 他重新调整位置,修正符文的笔触,将材料一一归位。 终于,在一次细致入微的微调之后。 夏寅指尖点亮了最后一块桃木上的符文。 「嗡」 一阵低沉且连绵的震颤声在静室的地面上响起。 二十二件材料上的符文光芒骤然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脉络,如同人的经络一般,在地面上勾勒出了一个繁复的圆阵。 周遭天地间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向着这阵法的中枢汇聚而来,令阵法内部的灵气浓度,比外界凭空高出了一截。 夏寅站在阵法之外,感受着那迎面扑来的温润灵气。 他再次唤出本我面板看去。 在【符籙】栏目的下方,再次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栏目。 【聚灵境基础阵法】: 聚灵阵(入门) 熟练度:1/1000。 阵法也成功登上面板了。 夏寅站在原地,将袖子捋平。 为了印证自己方才对于面板「完美复刻」的推测,他决定当场再试验一番。 他回到案几前,提笔蘸墨,完全不去思考什么天干地支五行生克,只是顺着肌肉和经脉里那股已然被面板固化的记忆,手腕行云流水般划过符纸。 片刻后,一张散发着氤氲白光的除尘符跃然纸上。 一如先前那张一般完美。 同时面板出现除尘符熟练度+1的提示。 夏寅又试了一下。 成符之时,熟练度+1。 随后,他走到静室另一侧的空地上。 随意抓起一堆备用的阵基材料,也不去用脚步丈量九宫八卦,直接凭着一种玄之又玄的本能,将二十二件材料依序放下,随后指尖划过,注入灵气。 「嗡」」 第二个聚灵阵法,毫无悬念地在这片空地上运转开来。 「果然如此。」 夏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是聚灵阵还是除尘符,只要有了一次成功的底子,自己便能毫无偏差地完美复刻,每一次都成功了。 外界方位的改变丶时辰的更替,在面板的恒定法则面前,皆失去了作用。 他退后两步,在心中仔细核算起时辰与进度来。 「制作一次除尘符,从研墨丶提笔到成符,大约花费时间半刻钟。」 「布置一个最基础的聚灵阵法,从摆放二十二个阵基到刻画符文连通气机,得一刻钟时间。」 夏寅看向面板上那两个孤零零的数字。 每成功一次,依旧是雷打不动地获得一点熟练度。 「这等需要藉助外物丶繁琐手工的四艺技艺,熟练度提升着实太慢了。 他盘算着,一天十二个时辰,若是不吃不睡全部用来画符,也不过能画近百张,得百点熟练度; 布阵则更为耗时。 相较于只需动动手指丶瞬间施放便能刷经验的法术,这工科的肝度,直线上升。 「也不知那除尘符和聚灵阵,从小成到大成之间,究竟有何等质的区别————莫非小成的除尘符续航更久,范围更大?大成的聚灵阵能凝聚更多天地灵气?」 夏寅微微摇头,将这些长远的思绪压下。 「急也无用,这等水磨工夫,日后慢慢练便是。今日的首要之务,是把那初阶控火术也摸出门道来。」 他将地上的阵基材料收拾妥当,重新坐回蒲团上。 深吸了一口气,夏寅运转起【清心诀】,将方才画符布阵消耗的些许神识抚平。 随后,他依着夏隐舟传授的口诀,开始钻研这门需要一心二用的初阶法术。 「南方离火,本性就燥————」 夏寅口中默念,右手平伸,掌心向上。 丹田内,灵气涌动,顺着手少阴心经奔赴掌心。 「呼」的一声,一团散发着恐怖高温的蓝白色火焰在他掌心升腾而起。 这正是他那已然超限的【生火术】本源之火。 紧接着,夏寅眉头微皱,强行调动另一股灵气,从手厥阴心包经中抽出,试图过内关丶入劳宫,去收束那团狂暴的异火。 然而,这两股经脉的灵气刚一在劳宫穴相遇,便发生了冲撞。 「噗— 「6 掌心的蓝白异火闪烁了一下,瞬间熄灭,化作一缕青烟。 失败。 夏寅面色未改。 他稍作调息,待经络中的胀痛感退去,便再次催动灵气。 点火,分流,冲撞,熄灭。 如此反反覆覆。 这初阶法术的经脉控制之法,远比基础法术要艰涩得多。 差不多十次失败的尝试之后,夏寅的右臂已然微微发麻,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直到第十一次。 夏寅在灵气汇聚于劳宫穴的那一刹那,心神沉入谷底,将那股用于控制的灵气分出了一丝如游丝般的纤细分支,如春风化雨般,悄然缠绕上了那狂暴的火源。 没有冲撞,没有排斥。 两股灵力在他的经络与掌心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成功了。 夏寅睁开双眼,只见掌心那团原本桀骜不驯的蓝白色异火,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悬浮着。 他心念微转,尝试着用神识和那股多出的灵气去改变火焰的形态。 「长。」 夏寅脑海中下达指令。 只见掌心那团圆乎乎的异火,在灵力的拉扯下,缓缓拉伸丶变细。 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了一根长约三尺丶手腕粗细的蓝白色火绳。 火绳在半空中蜿蜒扭动,犹如一条灵动的火蛇,散发着内敛的炽热。 「转。」 夏寅手腕微翻,经脉中的灵气随之改变流转轨迹。 那条火绳首尾相连,瞬间扭曲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圈。 火圈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将周遭空气炙烤得泛起层层水波纹。 「聚。」 夏寅猛地收拢五指,控制着灵力向内挤压。 火圈瞬间坍塌,凝聚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 这火球比最初的火焰更为凝实,表面的蓝光流转不息,仿佛孕育着极大的破坏力。 夏寅静静地看着这三种形态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自己如今虽然能够随心所欲地改变这火焰的形状,让其变成火绳丶圆圈丶火球,但在改变这些形态时,火焰的温度和威力却并未增加。 「更复杂的变化,比如凝练成细微的火针,或是编织成大范围的火网,以我如今这初通经脉的控制力,还做不出来。」 夏寅在心中默默评估着自己的极限。 「至于想提高这异火的温度层次,改变其质,让其能够炼制法器丹药,现在更是做不到。入门级别的控火术,也就只能做到这般粗浅的形态变化了。」 他散去右手的灵气,蓝白火球随之熄灭。 意念再次沉入脑海,看向法术栏。 在面板的最下方,果然多出了一个崭新的大类栏目。 其中,孤零零地挂着他方才钻研出的法术。 【聚灵境初阶法术】: 控火术(入门) 熟练度:1/1000 看着这个数字,夏寅并未觉得轻松,反而眉头微微蹙起。 他闭上双眼,内视己身,探查了一番丹田内那如湖泊般储藏灵气的地方。 这一看,他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初阶法术,当真是个吃灵气的大户。」 夏寅在心中细细算了一笔帐:「方才仅仅是释放出这控火术,维系两股经脉的运转,所引动的灵力便非常之多,差不多在一百杯盏左右。若是仅仅维持原状倒也罢了,可一旦用神识去改变它的形态,拉成火绳丶扭成圆圈,那需要的灵力便成倍增长。」 他回忆着刚才那短短几十息的变化过程。 「我不过是变化了火绳丶火圈丶火球这三个形态,前后统共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丹田内的灵力竟然已经消耗了五百杯盏之多,但熟练度只提升了一点。」 夏寅心中感慨。 他如今的丹田容量,经过破阶与扩张,统共也不过七百杯盏的储量。 加上之前画那除尘符丶布置聚灵阵所消耗的些许灵气,此时此刻,他丹田内的灵气已然只有不到二百杯盏了。 经脉之中空空荡荡,那种失去灵力充盈的虚弱感,让他微微有些不适。 「这还只是初阶法术和工科技艺的入门境界。」 夏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思绪放得极远。 「日后,若是这控火术的熟练度上去,不仅要变化形态,还要提升质地。更遑论夏隐舟教谕所言,若是去学习炼丹丶炼器,开炉锻造之时,必须时刻保持控火术的运转,一开炉便是几个时辰甚至几天几夜。」 「那种消耗,简直是海了去了。以我这点蓝条,只怕连一炉最低阶的灵气丹都炼不完,便会被吸乾了。 2 他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修仙之路往后的艰难。基础法术靠的是次数,而初阶法术和四艺,靠的则是海量的灵气底蕴。 收起这些长远的思绪,夏寅站起身来。 如今丹田乾涸,继续强行施法已是不可能。 他走到静室中央,正是自己方才布置的【聚灵阵】所在之处。 阵法依旧在缓缓运转,二十二个阵基上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周遭天地间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拉扯过来。 夏寅走到阵眼的中枢位置,在那充盈着温润灵气的空间里,盘膝坐下。 他双手结出一个道门最基础的聚灵印,双目微合,放平呼吸。 原本这甲等静室的底下,便埋设着国公府用重金打造的大型聚气阵法,灵气浓度远超外界:如今,夏寅又在这静室之中,叠加了自己布置的【聚灵阵】。 这便相当于双重阵法叠加。 「吸」」 夏寅运转起【聚灵诀】。 顿时间,阵法内那浓郁得几乎要化作白雾的灵气,犹如找到了宣泄口一般,顺着他的周身毛孔,以及手心脚心的窍穴,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 乾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河床,贪婪地汲取着这些温润的力量。灵气在经络中运转一个周天,剔除杂质后,化作精纯的法力,汇入丹田的湖泊之中。 夏寅的心神彻底宁静下来,只剩下呼吸间带起的细微气流声。 随着功法的运转,丹田内那几近乾涸的液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升。 两百杯盏丶三百杯盏丶五百杯盏丶———— 静室内的日光逐渐暗淡,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洒在他的青衫上。 半刻钟之后。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白雾的浊气。 他感受着体内再次充盈的经脉,以及丹田内那满满当当的灵力,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等汲取天地灵气的速度,倒是和直接握着初级灵石吸收差不多了。 97 「半刻钟,五百杯盏,一刻钟,一千杯盏。」 他看了一眼静室地面的白玉砖,心中安稳了几分。 在这静室里打坐,不用消耗自己那一万七千块灵石的储备,倒是个白嫖资源的好去处。 万事开头难,如今符籙丶阵法丶初阶控火,皆已在面板上扎下了根。 日后的路,便只剩下那水滴石穿。 夏寅并未起身,而是依着方才摸索出的门道,收敛心神,再次运转起初阶法术的控火之法。 「起。」 夏寅在心中默念。 掌心的蓝白火焰在灵力的拉扯下,缓缓变形。 先是拉伸作一条三尺长的火绳,随后首尾相接,化作一个火圈,最后凝结成一颗凝实火球。 三种形态变幻完毕,夏寅撤去经脉中的灵气支撑,掌心的火球随之化作青烟消散在半空。 他没有急着进行下一次尝试,而是意念沉入脑海,唤出本我面板,看了一眼最下方那新多出来的栏目。 【控火术(入门)】 【熟练度:2/1000】 熟练度如期增加了一点。 随后,他闭目内视,仔细探查了一番丹田内的灵力存量。 这一番施法变幻,灵气损耗和刚刚一样。 原本满满当当的七百杯盏灵气,此刻只剩下了两百杯盏。 「施展一次控火术,进行三种形态变幻,消耗五百杯盏的灵气,正好能在这面板之上提升一点熟练度。」 夏寅心中如明镜一般,将这消耗与收益在脑海中细细盘算开来。 这等帐目推演,于他而言,便是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的。 「五百杯盏灵气,换取一点熟练度。」 「之后我便在这聚灵静室之中,闭目打坐。凭藉阵法之便,半刻钟就能将这五百杯盏灵气尽数回复。」 他默默估算着时间的流转与自身根基的承载。 「这等回复灵气的速度,受限于我如今聚灵境一层的经脉坚韧程度,以及丹田质量。 若是日后修为精进,丹田扩充,那吐纳回复的速度自然也会随之快上一些。」 「不过,谋事当往宽处想,算帐却需依着最严谨的底线来。如今便只计算这最保底的收益,那些未来的修为成长情况丶暂且不论,就先按照半刻钟恢复五百杯盏灵气,获得一点熟练度来计算最低最低的境界情况。 夏寅在心中列下了一个清晰的刻度。 「半刻钟回复灵气,随后施法一次。如此一来,差不多耗费一刻钟有余,便能得两点熟练度。大乾仙朝一个时辰共有八刻,按照我如今的丹田恢复速度,满打满算,一个时辰下来,恰好能刷得十六点熟练度。」 算清了单次的时辰,他便开始推演一整日的进境。 「我如今已升入乙等一班,白日里在这族学之中,共有六个时辰的修习光景。若我不去听讲其他,全然躲在这甲等静室里白嫖灵气,这六个时辰下来,便能有九十六点熟练度的进帐。」 「至于夜晚。」 夏寅想起了自己即将在城西药园谋的那份看护差事。 「夜间当值,除去路途和交接丶休息,能用来安稳修行的光景,大抵在四个时辰左右。药园虽有灵气,但不可随意汲取损耗灵植根基,只能依靠自身储备的灵石来填补亏空。」 「一块初级灵石,内蕴一百杯盏灵力。我这控火术施展一次,需耗五百杯盏,那便等同于施法一次,要烧去五块灵石。一个时辰刷十六点熟练度,便得耗费八十块初级灵石。」 「四个时辰的夜班下来,一日夜便需消耗三百二十块初级灵石。这般烧钱,换来的则是夜间的六十四点熟练度。」 两相叠加,一个完整的日夜轮转。 「白日的九十六点,加上夜里的六十四点。一天耗费三百二十块灵石,统共能得一百六十熟练度。」 数字在心中敲定,夏寅看着面板上那「1000」的刻度,得出了最终的时日。 「这般日夜不辍地连轴转下去,一日一百六十点,需得耗去七日的光景,方能将这入门境界的控火术,推至小成的境地。」 推演至此,夏寅的思绪并未停歇,而是顺着这规矩继续向后看去。 「待到法术跨入小成境界,依着以往修习基础法术的经验,本源道韵加深,灵力的消耗便会随之减半。」 「但相对应的,从小成跨越至大成,面板所需要的熟练度也会随之翻上三倍。这般拉扯算下来,从小成提升到大成,估摸着还得用上七八日的光景。之后再去冲击那圆满境界,怕是又得耗去十余日。」 他将这一笔笔时日帐目加总。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的光景。」 「这还是将一日十二个时辰里所有的空闲,不眠不休,全都拿来单独修行这一门控火术的情况。倘若这期间,我还要去分心修习阵法丶绘制符籙,甚至是去学堂听那炼丹丶炼器之理,那时间便无论如何也是不够用的了。 夏寅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 他坐在蒲团上,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今日清晨,水神教谕夏隐舟与他定讲述的大乾仙闱大考成绩对较。 「若是我就这般一条道走到黑,待到十一月底的大考之期,应该能做到控火术圆满。」 「按照水神教谕的标准,我那五门基础法术尽皆超限,加上一门初阶法术圆满。单论法术这一科,我是够格踩过那大考的底线了。但是大考不仅考武科与农科的法术,更考工科的四艺。」 「这阵法丶符籙丶炼丹丶炼器,需得实打实的水磨工夫去累积底蕴,绝非一两日便能凑合过关的。若四艺不够,便是有法术傍身,也是根本考不上仙朝道院的。」 想透了这一层,夏寅的心底反倒生出了一股子脚踏实地的坦然。 没有懊恼,没有急躁,有的只是沉稳与通透。 「罢了。」 他微微摇头,喃喃自语。 「年方十六,一次大考便能考上大乾仙朝道院,那才是有些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今年这仙闱大考,便全当是去见识见识世面,摸清那考场规矩与深浅。」 夏寅站起身来,理了理压出褶皱的青色袍角。 「先沉淀个几年,待到底蕴深厚之时,再去搏一搏那大乾一百零八州的登龙状元之位。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才是长远的稳妥之道。」 将未来的道路在心中理顺之后,夏寅听得窗外远处的钟楼传来了低沉的报时声。 已是酉时初刻了。 他将案几上的符纸丶灵墨以及那些布阵的粗玉阵基尽数收拢妥当,装入自己那储物戒指中。 夏寅沿着铺满青石板的家族甬道,不紧不慢地朝着二房的院落走去。 暮色四合,国公府的各处游廊丶水榭旁,已有仆役开始依次点亮防风的琉璃风灯。 那灯火在夜幕中连成一片,勾勒出这深宅大院的繁华轮廓。 行至二房那略显偏僻的院落,推开院门,正房的厅堂里已是灯火通明。 屋门开着,一眼便能望见屋内的圆桌上,已然摆好了温热的饭菜。 丫鬟紫鹃正端着一盆清水站在门槛边,见夏寅跨进院子,赶忙迎上前来,将布巾递上。 「三爷回来了,水温正好,净净手便能用膳了。」 紫鹃轻声说道。 夏寅点了点头,挽起袖口,在铜盆里净了手,用布巾擦乾,这才跨入正厅。 圆桌旁,生母林姨娘与二姐夏秋分早已落座等候。 桌上的饭菜依着家族定下的分例,不算奢靡,却也精致可口。 一品清蒸灵鱼,一盘清炒灵笋,还有两碗熬得黏稠的灵谷粥,外加几碟爽口的小菜。 夏寅在空位上坐下,先是给林姨娘和夏秋分各自盛了一碗热粥,这才端起自己的碗筷。 待到用过半饱,夏寅放下玉箸,看向林姨娘与夏秋分,将今日去藏经阁寻了差事,以及后续的安排平静地道出。 「母亲,二姐。儿子今日得长平公看重,又接了一份差事。从今夜起,我得去城西的家族药园里看守阵法。」 林姨娘闻言,正欲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筷子停在了半空。 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隐忍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关切与担忧。 「城西药园?」 林姨娘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地界偏远,夜里又要熬神,你白日里还要在族学修习法术,这般连轴转,身子骨可怎么熬得住?」 夏寅神色如常,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母亲安心。这差事不仅能赚取不少灵石,于我的进境大有裨益。儿子心中有数,不会伤了根本的。」 他顿了顿,将时辰交代清楚:「依着药园的规矩,我需得在戌时前往就位,守上一夜,待到明日卯时交卸了差事,便直接去学堂进学。以后这白日与夜里皆要当差修习,唯有傍晚这会儿,能回家陪母亲和二姐吃顿饭。其余时辰,便都不在家中了。 3 林姨娘听着这严苛的作息,眼底的疼惜更甚。 她将筷子轻轻搁在筷枕上,轻叹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意:「男儿志在四方,你是个有主意的,母亲拦不住你,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既是长平公安排的好差事,你便安心去做。只是千万记着,事不可为便退一步,万不可太累了自己。」 「三弟既然揽了这差事,多赚些灵石傍身总是好的。只是那城西多山林,夜深露重,寒气侵骨。」 夏秋分提醒道:「一会儿走时,让紫鹃把你冬日里那件厚实的皮裘翻出来带上。在那等荒僻地方熬夜,别染了风寒,反倒耽误了修行的正事。」 「二姐说的是,我记下了。」 夏寅点头应承。 说罢,他伸手入怀,将之前在静室里依着面板记忆完美复刻出的那两张除尘符取了出来。 黄色的符纸上,朱砂结合灵气绘制的十二个符文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夏寅将这两张符纸分别推到林姨娘和夏秋分的碗碟旁。 「母亲,二姐。这是我今日在学堂里,刚刚学成绘制的除尘符。」 夏寅开口解释道。 林姨娘和夏秋分皆是面露疑惑,低头端详着那两张画满繁复纹路的符纸。 「除尘符?这是作何用处的?」 夏秋分捏起一张符纸,指尖触碰间,只觉有一股淡淡的凉意。 「这符纸之中,封存了五行流转的法理。」 夏寅耐心地说道:「你们只需将其折好,挂在腰间的衣带上,或者是随身携带的香囊里即可。」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青衫:「戴上之后,这符籙便会自行散发出一层无形的灵力光晕。凡是周遭的灰尘丶泥垢,甚至是平日里衣物上沾染的汗渍丶油污,皆会被这光晕阻挡在外,自行化解。」 林姨娘听闻,眼中满是新奇之色:「有这般神奇?」 她试探着将那张除尘符拿起来,学着夏寅说的法子,将其摺叠了两下,压在自己腰间的丝绦下方。 就在符纸贴合衣物的那一瞬间。 只见一层极其微弱丶肉眼难辨的氤氲白光,以林姨娘的腰间为中心,迅速向着上下扩散开来,如同水波一般扫过她的全身。 奇妙的变化在众人眼前真切地发生。 林姨娘今日在灶房里盯看丫鬟熬汤时,袖口处不慎沾染的一点油渍与草木灰,在那白光拂过的刹那,竟无声无息地消散得于于净净。 原本因为穿洗了多次而显得有几分黯淡的棉布襦裙,此刻纤维缝隙里的微尘尽去,布料竟显出一种宛如初成衣时的新亮光泽。 甚至连她发髻上,白日里在外走动沾上的些许灰尘,也被一扫而空,整个人看着透出一股由内而外的洁净清爽。 夏秋分见状,也是连声称奇,赶忙将另一张除尘符挂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白光闪过,她那身藕色的长裙同样焕然一新,连裙摆处走在院子里沾染的一点泥点子也消失不见了。 「哎哟,这可是仙家宝贝!」 一直站在一旁侍奉的紫鹃,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般变化,忍不住惊呼出声。 其余几个在门外候着的丫鬟听见动静,也大着胆子凑到门边往里张望,待看清主子们身上那连浆洗都省了的奇景,皆是瞪圆了眼睛,捂着嘴窃窃私语,满脸的艳羡与新奇。 林姨娘低头看着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衫,伸手抚摸着那张摺叠的符纸,指尖传来真切的触感。 「有了这物件,倒是连洗浴丶浣衣的功夫都省下了。」 林姨娘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对修仙之道的敬畏。 夏寅坐在原位,静静地看着母亲丶姐姐以及丫鬟们的反应,并未出声打断。 这等能够让凡俗之人免去洗漱清洁之苦的小玩意,在修士眼中或许只是工科入门最底层的一张基础符籙。 但在这些终日困在后宅丶被凡俗琐事缠身的常人看来,却已是改头换面的神仙手段。 这种小玩意,在此刻,让屋内的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种不可逾越的仙凡之别0 待到一顿饭用毕,众人那新奇的劲头稍稍平息了些。 夏寅看看天色,已是戌时将近,不可再做耽搁。 他站起身来,向林姨娘与夏秋分辞行。 紫鹃手脚麻利地将那件厚实的皮裘取来,服侍他穿戴整齐。 辞别了家人,夏寅径直出了府门,顺着街巷,不疾不徐地朝着灵茶工坊的方向走去。 灵茶工坊地处夏街偏东的位置。 夏寅到时,工坊的管事李长贵早已候在门外。 李长贵一袭褐色的管事绸袍,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凉风中站得笔挺。 见夏寅走来,他赶忙迎上前去,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恭敬笑意。 「寅三爷,您来了。」 李管事微微躬身行礼。 自打那夜在后山荒地,李管事从那焦黑的痕迹里看破了夏寅法术超限的惊天机密后,他对这位寅三爷便发自内心的敬畏。 「李管事久等了。」 夏寅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三爷折煞小人了,应当的。」 李管事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城西药园很远,吾等还得前往传送阵台,那儿离这夏街颇有些脚程夜路难行,小人这便祭出飞舟,带三爷过去。」 说罢,李管事将手中的风灯挂在腰间,腾出右手。 只见他手腕一翻,掌心之上凭空多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小船。 那小船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褐色,木纹细腻如丝,两舷处隐隐刻画着几道简单的风系阵法符文。 李管事调动体内聚灵境三层的灵力,顺着掌心注入那木舟之中,随后向前用力一抛。 「涨。」 木雕小船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迎风便涨。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那原本巴掌大小的物件,便在一阵沉闷的木材机括声中,化作了一艘长约一丈丶宽三尺的实木飞舟,稳稳地悬停在距离地面半尺高的虚空之中。 飞舟内部设有两个简单的蒲团,船首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光的照明晶石。 「三爷,请登舟。」 李管事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寅未曾多言,撩起皮裘的下摆,抬步跨入飞舟之中,在后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李管事紧随其后,在船首的位置落座。 「起。」 李管事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驭物的法印,将灵力打入飞舟核心。 「嗡— 」 飞舟船舷两侧的阵法符文瞬间亮起青色的光芒。 一股无形的推力从船底生成,托举着飞舟平稳而迅速地拔地而起,直冲向高远深邃的夜空。 与此同时,一层半透明的灵力屏障如同倒扣的琉璃碗一般,从飞舟四周升腾而起,在两人头顶合拢。 那呼啸的夜风与高空凛冽的寒气,皆被这层屏障尽数隔绝在外。坐在舟内,只觉平稳安静,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飞舟爬升至百丈高空,随后调转船头,朝着西方破空驶去。 夏寅坐在蒲团上,透过那半透明的灵力屏障,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这还是他穿越至大乾仙朝以来,第一次以这等俯瞰的视角去审视自己所身处的这座城池。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灯火辉煌的广袤世界。 下方的街道犹如棋盘般横平竖直,将建筑划分得规规整整。 在那核心之处,便是他方才走出的夏街。 自高空望去,夏街的占地极广,那一座座高大巍峨的门第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歇山式屋顶在灯笼的点缀下,如同伏卧在夜色中的巨兽。 李管事坐在前方,见夏寅望着下方出神,便适时地开口,为其介绍起这京州城的风物布局来。 「寅三爷,您往下看。」 李管事伸手指着下方那片最为璀璨的灯火区域,「那一片,便是咱们镇定二府府邸,以及同宗族人所居住的夏街了。」 李管事的声音在静谧的飞舟内回荡:「这夏街,连同周遭那几条宽阔的主街,算得上是这京州城最为核心的腹地。能够住在这京州核心圈子里的,无一不是传承万年的名门望族丶世家大族。」 夏寅静静地听着,目光随着李管事手指的方向移动。 李管事又将手指向了京州城外围那一片深邃的黑暗区域。 在那无尽的夜色中,隐隐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而在那繁华之外。」 李管事的语气中透出几分公事公办的熟稔,「那外围的诸多深山大川丶灵脉汇聚之地,才是各大家族的底蕴所在。像咱们家族掌管的那些初阶灵植药园丶灵茶茶山丶以及各类矿脉,大多都依附着灵脉的走向,开辟在那些远离凡俗烟火的外围山川之中。」 夏寅微微点头,心中了然。 这等修仙资源产出之地,自然是需要浓郁的天地灵气和物候环境,绝不会建在这人多眼杂且的闹市中心。 而且就算是人为布置各种阵法大棚,也只是能勉强养活灵植,绝对做不到天地物候下生长的那般滋润。 飞舟继续在夜空中平稳滑行。 李管事顿了顿,接着向夏寅解说起这城中往来的枢纽之法。 「三爷,这京州城占地极广,方圆足有数千里。若是单靠这等初阶的飞舟赶路,便是耗干了小人的灵力,飞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从城东走到城西。」 李管事指着夏街周遭几个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空旷广场,说道:「故而,在夏街周围以及各大坊市之中,皆设有诸多传送阵台。这些阵台,将大乾仙朝的疆域连接成网。依着仙朝的规矩,阵台分为公丶私两种。」 夏寅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蓝光闪烁的广场上,心中有了几分兴致。 「其中公共的阵台,乃是由大乾仙朝的仙官府衙直接派人掌管。若要使用那等公共阵台,审查极严,且需要您准确地提供目的地的空间位置坐标。」 李管事详细地解释道:「那传送阵法必须依据坐标,在虚空中搭建桥梁,方能连通天地气机,将您分毫不差地送到想去的地界。若是不知坐标,便是有再多灵石,那阵法也是运转不了的。」 「那私人的阵台呢?」 夏寅随口问道。 「私人的,便是咱们各大家族自己耗费重金打造丶维护的家族传送阵了。」 李管事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之色:「若是使用家族的传送阵,便省去了诸多繁琐。那阵法并不需要您去劳神记什么位置坐标。」 李管事转过头来,向夏寅解释其中的关窍:「因为在打造那阵台之初,家族便已将一幅法理地图内置其中。凡是咱们镇定国公府名下的产业丶控制的地界,无论是一座偏远的药园,还是一处矿脉,皆在地图上留有锚点。只需对阵台管事交代一声去处,阵法便能自动检索锚点,直接传送前往。」 说话间,飞舟已然越过了大半个内城区,在一处占地颇广的石板广场上空缓缓降落。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出地面三尺有余的圆形石台。 石台由一块块巨大的青空石拼接而成,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 石台边缘,矗立着八根合抱粗的玉柱,玉柱顶端各自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这便是夏家在城西设立的一处家族传送阵台。 李管事收起灵力,飞舟平稳落地。 两人迈步走下飞舟,李管事抬手一招,那丈长的飞舟再次缩小,被他收回袖中。 此时,负责看守这处传送阵台的家族管事已闻声迎了上来。 这管事身形微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袄,手里捏着一本记录往来的帐册。 他先是认出了李长贵,笑着拱了拱手,随后目光便落在了跟在后方的夏寅身上。 待看清了夏寅那年轻沉稳的面容与装扮,胖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是早早接到了上面的知会。 「哟,李老哥带人过来了。」 胖管事快步走上前,直接略过李长贵,对着夏寅深深作了一揖,脸上堆满了讨好与恭维的笑容。 「这位想必就是二房的寅三爷了吧?小人掌管这西五阵台,早就听闻三爷在族学里天资卓绝,刻苦非常,连水神教谕都对您赞赏有加。今日得见真容,三爷这般气度沉稳丶龙驹凤雏之姿,当真是咱们夏家后辈里的俊杰啊!」 这胖管事久在迎来送往的位子上,嘴上功夫极高,将夏寅好生称赞了一番。 夏寅微微点头回礼。 他深知这修仙家族中的人情冷暖,在你未展现出价值前,皆是冷眼与漠视。 一旦你有了超脱常人的底牌,这等恭维便会如影随形。 他并不沉醉其中,只是淡淡开口:「有劳管事费心,还请开启阵法,送我前往城西初阶灵植药园当差。」 「哎!三爷您吩咐便是,这就为您安排妥当!」 胖管事见夏寅没有寒暄的兴致,也不觉得尴尬,利索地转过身,小跑到那圆形石台的边缘。 他在帐册上勾画了一笔,随后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将其依次嵌入阵台边缘那几个凹陷的灵气枢纽之中。 「三爷,李老哥,请登台。」 胖管事完成布置,退至一旁。 夏寅与李长贵拾阶而上,步入阵台中央。 胖管事站在台下,双手飞速结印,一道青色的灵光从他指尖打入脚下的阵图之中。 「嗡——! 「」 伴随着一声低沉浑厚的轰鸣,镶嵌在枢纽中的灵石瞬间化作齑粉,庞大的灵气被阵法抽乾。 刻画在青空石表面的密密麻麻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这白光冲天而起,将夏寅与李长贵的身影完全吞没。 光芒闪烁间,一股轻微的失重感袭来,周遭的空间如同水波般扭曲摺叠。 不过数息之后,那白光猛地一收,阵台重新恢复了平静。 而阵台中央,夏寅与李长贵的身影,已然随着那传送阵法的伟力,消失在了这京州城的夜色之中。 白光在阵台上骤然亮起,又在转瞬之间收敛。 夏寅只觉耳畔有一阵低沉的嗡鸣扫过,脚下的失重感不过持续了半个呼吸的光景,天地间的气机便已然重新落到了实处。 待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周遭的景象已然改换了天地。 方才还是灯火通明丶青石铺就的京州城西五阵台,此刻入眼的,已是一处静谧的深山药园。 夜风拂过,空气中不再有城池里的烟火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草木泥土的腥气,以及诸多灵植混合在一起的淡淡药香。 夏寅立在原地,目光沉静,环顾四周。 这处药园占地颇广,打眼望去,大抵有十几亩的规模。 四周以青砖砌成了丈许高的围墙,墙头上覆着黛色的瓦片,在这夜色中连绵成一圈坚实的屏障。 药园内部被规规整整地划分成了数十个四方的田垄,其间栽种着诸多叫不上名目的初阶灵植。 顺着药园那层半透明的阵法光幕向远处望去,只见黑沉沉的夜空下,群山连绵起伏,山林间树影婆娑,犹如蛰伏的巨兽。 李管事提着气死风灯,站在夏寅身侧,顺着他的自光指了指远处的山脉,开口解说道:「寅三爷,此处便是咱们家族设在城西的初阶药园之一。这药园的位置,恰好毗邻着云雾山的地界。不过三爷放心,此地尚处在山脉的外围,那些开了灵智丶懂得吸吐月华的妖兽,大多盘踞在深山内腹,外围地界倒是少有妖兽出没。」 他顿了顿,将这周遭的状况细细交代:「在这药园附近转悠的,大部分是一些尚未通灵的凡俗兽类。不过,这些畜生常年在这深山老林里生养,受了些许散溢灵气的滋润,个个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夜间若是遇上了,倒也需得小心应对为上。」 夏寅微微点头,将这些地利之要记在心中。 正说话间,药园深处的一条青石小径上,有一道人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待那人走得近了,灯笼的光晕照亮了面容,夏寅一眼便认了出来。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族学长衫,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之色,正是此前在族学里与他有过几句交谈的甲等班学子,夏云。 夏云提着灯笼,原本只是按着规矩来阵台处接引夜班的管事,待看清了站在李长贵身旁的少年,先是微微一愣,随后脸上绽开了一抹爽朗的笑意。 「哈哈,我道是哪一房的修士会像我这般,不嫌这深山苦寒,来此地接这看守药园的粗活计。若说吃苦勤奋,原来是寅兄,那便不奇怪了。」 夏云快步走上前,将灯笼换到左手,右手向着夏寅拱了拱。 「见过云兄。」 夏寅神色如常,抬手回了一礼。 「客气,客气。」 夏云连连摆手,笑着说道:「你我既是同窗,如今又在这药园搭了班子,便是缘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药园,将这差事的干系分说清楚:「我是这月领了差事,负责这药园白日的看管与灵植看护之类。而寅兄你,便是负责夜间的守卫了。说句交底的实话,这夜里的看守,听着唬人,实则倒也没什么凶险。那深山里的妖兽看不上咱们这初阶药园,夜里寻着味儿凑过来的,大多是些凡俗兽类。」 夏云压低了几分声音,细碎地念叨着:「尤其是那铁甲野猪之类,贪图药园里的灵植根茎,夜里时常出没,撞击阵法,颇为频繁。不过也就只是闹腾些罢了。」 说罢,夏云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枚长约三寸丶通体泛着温润青光的玉简。 「寅兄,这便是此间药园的阵法中枢玉简。我现下将其交接与你,待到明日卯时天明,你再将这玉简交还与我便可。」 夏云将玉简递上,并仔细指点其用度:「你将灵力探入其中,便能控制这药园周遭的防御阵法光幕。平日里,只需将这阵法常开着,那些铁甲野猪纵是有千斤的力气,也是撞不开这等仙家阵法的。你只需在屋里安稳坐着,好好修行便是了。」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笑着添了一句:「若是夜里坐得枯燥,或是野猪撞得烦人了,想杀几头野猪尝尝野味,也切记不要走出这阵法的光幕之外。你大可站在阵内,远程释放法术将其击毙,然后再施展牵引的灵力,将那野猪的尸首拖拽进阵法里来。总而言之,无论外头有何等动静,莫要轻易跨出这阵法范围,便可保万无一失。」 「多谢云兄提点,我明白了。」 夏寅伸手接过那枚温润的玉简,指尖分出一丝灵气探入其中。 顿时间,整个药园阵法的脉络便清晰地映入了识海。 交接完毕,夏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便向两人告辞,自去药园后方的宿房歇息去了。 李管事见差事已然交割清楚,便也开口叮嘱了几句:「三爷,这夜深露重的,您便去那高地上的屋子里待着。明日一早,那传送阵台自会开启,送您回城。」 「管事慢走。」 李长贵拱了拱手,转身踏上阵台,白光一闪,便传送回京州城去了。 诺大个城西药园之中,此刻便只剩下了夏寅一人。 夜风穿林打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寅收敛心绪,借着药园里微弱的照明法阵光芒,顺着青石小径向里走去。 在药园的中心地带,有一处人工垒起的土坡高地。 高地之上,建造着一栋面积不大的砖瓦房屋。 这房屋四角飞檐,青砖到顶,虽不华丽,却修建得十分坚实。 夏寅推门入内。 屋内陈设简陋,没有桌椅床榻,只是在青砖地面上铺陈着几张用蒲草编织的厚实蒲团。 这等布置,恰好合了修士在此打坐修行的用度。 更为精巧的是,这房屋的四面墙壁上,皆开有宽阔的木窗。 坐在屋内的蒲团之上,只要目光扫动,便能透过四面八方的窗户,将这十几亩药园的每一个角落,以及外围那层半透明的阵法光幕,尽收眼底。 没有任何死角。 夏寅在正中央的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将那枚控制阵法的玉简放在身旁的青砖上,从储物戒指抓出了一把散发着微弱灵气的初级灵石,将其堆放在身前。 「四个时辰的夜班,三百二十块灵石。」 夏寅在心中默默核算了一番数量。 随后,他闭上双眼,不再去看窗外的夜色,将所有的心神尽数收敛于泥丸宫与丹田之中。 修行,开始。 丹田内的灵力被瞬间抽调。 寂静昏暗的房屋内,骤然亮起一团蓝白色的光芒。 紧接着,在另一股灵力的强行拉扯与收束下,那团蓝白异火开始变形。 火绳丶圆圈丶火球。 三个形态行云流水般变幻完毕。 夏寅掌心的劳宫穴微微一涨,那五百杯盏的灵力便在这精细的微操中消耗殆尽。 他散去异火,屋内重归昏暗。 意念沉入脑海。 【控火术(入门),熟练度:3/1000】 夏寅面容平静,没有丝毫停顿。 他伸出左手,从身前的灵石堆里抓起五块初级灵石,握在掌心。 《聚灵诀》运转,灵石内那纯净无属的灵力顺着掌心窍穴涌入经脉。 过了半刻钟功夫,将方才消耗的五百杯盏亏空填补满溢。 而那五块灵石,则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顺着他的指缝簌簌散落。 「起。」 异火再次亮起。 火绳丶圆圈丶火球。 熄灭。汲取灵石。 【控火术(入门),熟练度:4/1000】 这便是一个纯粹的丶不掺杂任何取巧与顿悟的消耗过程。 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没有玄之又玄的机缘,有的只是用海量的资源,去填补那冰冷刻板的熟练度。 夜色逐渐深沉。屋内的蓝白火光亮起又熄灭,如同一个规律跳动的脉搏。 夏寅身前的那堆灵石越来越少,而地上的灰白粉末则渐渐堆积成了一个小土包。 子时前后,药园外的山林里开始有了动静。 「哼哧————哼哧————」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蹄子踩踏落叶的杂音,从北面的树林边缘传了过来。 几头体型如牛犊般大小丶浑身长满黑色硬刺的铁甲野猪,顺着灵植散发出的药香,一路寻到了药园的围墙外。 它们瞪着通红的眼睛,对着那层半透明的阵法光幕,低着头,用那两根如同精钢般的獠牙,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阵法光幕在这股巨力之下,泛起了一圈圈涟漪,但却坚韧如初,没有丝毫要破裂的迹象。 铁甲野猪撞不开光幕,便在外面急躁地来回走动,不时发出震耳的嚎叫。 夏寅坐在房屋中央,睁开眼,透过北面的窗户,神色平静地看着光幕外那几头膘肥体壮的野猪。 「若是施展超限境界的火球术,透过光幕将其击杀,倒也不难。只是————」 夏寅在心中盘算了一下。 「击杀它们,需得耗费灵力。将其拖拽进来,处理尸首,清理血迹,少说也得耽误一刻钟的光景。这一刻钟,便会少刷两点控火术的熟练度。」 「为了几口凡俗的野味,去折损我修行的光阴与进度,这笔帐,算不来。」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窗外的撞击与嚎叫,重新闭上双眼。 手中的灵石再次化作齑粉,蓝白异火照亮了他那没有多余情绪的面庞。 阵法外,野猪撞击光幕; 阵法内,少年枯坐烧钱。 一夜无话。 待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山林间的晨雾开始弥漫时,夏寅完成了这一夜最后一次控火术的变幻。 他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灵石粉末,站起身来。 身前那一百六十块初级灵石已然消耗得乾乾净净。 而他脑海中面板上的熟练度,也如他推演的那般,稳稳当当地停在了【65/1000】的刻度上。 推开屋门,清晨带着几分寒意的露水气息扑面而来。 夏云早已起了身,在药园门前的青石小径上等候。 「寅兄,这一夜可还安稳?」 夏云见他出来,笑着迎了上去。 「劳云兄挂心,一切安稳。外头来了几头野猪撞阵,未能成气候。」 夏寅将手中的阵法玉简递了过去:「玉简交还,今日的白班,便劳烦云兄了。」 「分内之事,寅兄快些回城吧,莫要耽搁了今日族学的早课。 17 夏云接过玉简,拱手道别。 夏寅走出药园,来到那处设立在空地上的传送阵台前。 白光闪过,他的身形消失在云雾山麓。 再次出现时,已是京州城那熟悉的西五阵台。 此时天光大亮,京州城已然苏醒。 夏寅走下阵台,没有去等候那等供凡人雇佣的马车,而是沿着宽阔的青石板街道,向着夏街的方向步行走去。 街道两侧,早起的商贩已然支起了摊位,叫卖着热气腾腾的早食; 拉着货物的牲口板车在路面上轧出軲辘声: 早起做工的凡俗行色匆匆。 夏寅混迹在这些人群之中,步伐平稳。 他看着自己这双穿着布靴丶踏在青石板上的脚,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番细密的思量。 「我如今虽已踏入聚灵境一层,丹田内有七百杯盏的灵力底蕴,五门基础法术皆已超限。若论站桩输出,便是一块乌金矿石,我也能瞬间将其气化。」 夏寅的目光扫过半空中偶尔划过的一两道高阶修士的飞舟流光。 「然则,杀伐再利,我这双脚,艳依旧被死死地钉在地面上。」 他深刻地察觉到了自己当前这块短板的致命之处。 「我不会御空飞行,没法腾云驾雾,甚至连那李管事用来代步的初阶飞舟,我也未曾拥有一艘。在这等漫长的路途面前,我只能靠这双肉身凡脚去丈亢地界,甚至连一门能够稍稍加速腿脚的法术都不会。」 「这般没有机动性的光景,若是真遇上了懂得遁法丶拉开距离放风筝的敌手,便成了个活靶子。在这点上,我和周遭这些凡俗之人,实则也没什么区别。」 他将这机动性的匮乏暗暗记在心中,日后必须填补的空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夏寅穿过重重府门,来到了族学的地界。 他并未直接去那甲等静室里闭关,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乙等一班的学堂。 此时距离早课尚有一刻钟的光景,学堂内已然坐了不少同窗。 夏轻俞丶林渊丶夏林丶夏松等人皆在座位上丛阅经卷。 教谕夏隐舟今日来得早,已然端坐在堂前的案几后,翻看着一本古籍。 夏寅走进学堂,并未理会两侧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到堂前,对着那清冷的水神娘娘长揖及地。 「教谕,学生昨日在静室枯坐,已然将前路理清。」 夏寅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安静的学堂内荡开。 夏隐舟放下手中的古籍,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夏寅身上。 「说。」 「学生目标,大乳一百零八州,仙闱大考登龙状元。」 夏寅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激动与夸耀。 此言一出,后方的学堂内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几名老生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了过来。 夏寅却似未曾听闻,继续将自己推演的进度和盘公出。 「学生并摸着,依照现下的进境,今年年底仙闱大考之时,那初阶的控火术,大抵能够推至圆满境界。只是,这工科的阵法丶符籙丶炼丹丶炼器四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怕是会落下许多进境。」 夏寅神色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最终决断:「故而,今年年底的仙闱大考,学生便不指望能一次高中道院了。只当是去那州府的考场上,走一遭过场,开开眼界,摸清规矩。沉淀待到四艺皆通,再去搏那状元之位。 夏隐舟静静地听完。 她那清冷绝美的面庞上,未曾流露出任何惊诧丶赞许或是失望的神情。 既没有对夏寅那句「控火术年底圆满」的海口提出质疑,也没有对他「今年权当开眼界」的务实做派加以评判。 水神娘娘只是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随后,她缓缓抬起那白皙如玉的右手,指尖朝着夏寅的脚下轻轻一点。 「呼」」 一股精纯至极的水汽瞬间在夏寅的脚底汇聚,转眼间便凝结成了一朵丈许见方的白色祥云。 那祥云柔软如絮,公举着夏寅的身躯,缓缓升起。 尚未等学堂内的众人反应过来,祥云便载着夏寅,顺着学堂敞开的窗户,轻盈地飘飞而出,一路向着甲等静室的方向径直飞去。 祥云穿过游廊与假山,平稳得没有一丝颠簸。 须臾间,夏寅便落在了静室那方铺着白玉事的地面上。 脚下的祥云随之消散化水,渗入事缝之中。 夏寅刚一站定,便觉得掌心一沉。 低头看去,只见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枚通体冰凉丶水波流转的玉简。 那玉简的背面,用古篆雕刻着「隐舟」二字。 正当他端详之际,夏隐舟那清冷如世水般的声音,未曾经过这周遭的空气,直接在他的识海之中回响起来。 「大道孤行,此后无论何时何地,你凡有修行四艺丶初阶法术的滞涩与茫难,皆可通过这玉简向本宫传音。」 那声音顿了顿,泳下了一句重逾千斤的承诺:「接到传音,本宫法身自会前来,为你—一解答。」 夏寅握紧了手中的玉简。 这位公正严苛的教谕,已然用最实在的举动,接纳了他那看似狂妄的状元之志。 他也不管夏隐舟能否听到,只是转身面向乙等一班学堂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中道了一句:「多谢族老。」 与此同时,乙等一班的学堂之中。 随着夏寅被那朵祥云送走,原本寂静的学堂,宛如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一阵低声的议论与窃窃私语。 夏轻俞坐在案几后,瞪大了眼睛,与旁边的夏林丶夏松面面相觑。 后砖那些尚未摸到超限门槛丶蹉跎多年的老生,更是交头接耳,神色间满是不可置信与嗤之以鼻。 他们方才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辞? 目标榜首登龙状元?年底就能将一门初阶的控火术修至圆满?而且今年年底就能去参加仙闱大考,还只是为了长长见识? 在这些自诩精明的同窗眼中,夏寅此番言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寅三爷,莫不是落下了什么疯癫的病根?」 夏轻俞用书本掩着口鼻,笑道:「大考状元?那可是大乳一百零八州的天骄妖孽去争的位子,他敢在族老面前这般大放厥词!」 夏松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么。你们瞧见没,水神娘娘连半句话都没屑于跟他说,直接点了一朵云彩,就把他给扔出学堂了。这分明是觉得他说大话太过狂躁,直接将他禁你打发去静室闭门思过了。」 他们将那朵护送的祥云,理所当然地曲解成了教谕不耐烦的惩罚与放逐。 > 第92章 控火小成,景怡回信 第92章控火小成,景怡回信 林渊坐在角落里,低垂着眼眸,手中缓缓磨着墨,没有出声,但嘴角也挂着一抹微不可察的嘲弄。 夏轻俞来了兴致,索性在案几上用手指比划着名算起帐来,试图用这铁一般的事实,戳破夏寅那年底圆满的牛皮。 「你们且算算那初阶法术的耗费。」 夏轻俞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精明:「这初阶法术的修习难度,那可是基础法术的数倍有余。光是那控火术转换经脉丶维持形态,施展一次的灵力消耗,就是基础法术的数百倍之多!」 他用笔杆敲了敲桌面,笃定地说道:「一次施法大抵要耗费几百杯盏的灵力!竟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一个月内圆满?当真是痴人说梦。」 「就是,还说什么年底去仙闱大考长见识。」 夏林捂着嘴偷笑:「我看他便是连那考场的门槛都摸不到。这遭在族老面前吹破了牛皮,引得教谕不满,被直接丢去静室关了禁闭,日后有他苦头吃的。」 学堂内的议论声虽被刻意压低,却如同嗡嗡的蚊蝇般不绝于耳。 在这些人那基于自身匮乏资源的认知里,夏寅所定下的目标,已然超出了他们能够理解的常理。 讨论完夏寅,他们看着前方夏戊和夏清雨的两张空桌,又议论起他们的运气之好来,诸如夏戊天生好命,老天爷赏饭吃,而夏清雨则有一个好爷爷,为其安排了诸多工坊工作,在早起灵石远远多于他们不说,其爷爷还会时常教导法术。 但若是让他们当着面说这些,就又是另一副恭敬的嘴脸了。 夏寅独坐于空旷的甲等静室之中。 他并未立刻投入下一次枯燥的施法之中,而是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那枚通体冰凉丶 水波流转的「隐舟」玉简上。 玉简背面的古篆字迹,透着一股不惹凡尘的清冷。 夏寅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玉简的边缘,心思在脑海中平稳地铺陈开来。 「方才那番盘算,施法一次,耗尽五百杯盏灵力,再枯坐半刻钟恢复,统共得一点熟练度。」 他轻声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一股抽丝剥茧的理智。 「这等光景,现在想来,倒像是刚刚穿越至这大乾仙朝之时,丹田内只有那可怜的一杯盏灵力,为了在面板上弄出一点熟练度,辛辛苦苦。」 思绪如水流般回溯,他想起了在家族灵茶工坊工作之时,想起了那位李长贵管事。 「记得当初在茶坊打杂时,李管事曾出言指点过我【行云】与【生火】二术的灵力微操之法。那时,我只要按照他的指点,修正了经脉中灵力流转的些许偏差,面板上所获取的熟练度,便是翻倍提升的,一次便能得两点。」 夏寅的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后来,随着我修为破阶,丹田容量从最初的百余杯盏一路上升,加之手里赚取到了大量的灵石储备。法术进境全凭着海量资源的堆砌,倒也显得颇为迅速。我便渐渐习惯了这等只需烧钱便能无脑刷经验的法门,倒是许久未曾主动去寻族老丶教谕等人,向他们请教法理丶寻求指点了。」 这是一种路径依赖。 当一个人发现只要肯花钱丶肯吃苦就能看到明确的进度条时,往往会忽略掉那些能够缩短路途的名师指路。 夏寅捏着玉简,反省起来。 「水神族老乃是大乾仙朝在册的地祇天官,常年镇守一方。她不仅要在族学授课,更要日理万机,梳理这京州城周遭的庞大水脉,倾听凡俗百姓的香火祈愿,甚至还要防范深山大泽中的妖魔作祟。」 「有些时候,这等大能修士,只怕是连一缕神识分出来的空挡都没有。但是,她仍旧赐下了这枚玉简,给了我能够随时随地向她询问四艺与法术难题的机会。」 「这是一种偏爱,更是天大的恩情。我需得铭记于心。」 修行之道,财侣法地,缺一不可。 如今名师在侧,若是为了所谓的自尊或是怕叨扰,而将这玉简束之高阁,那才是愚不可及的做法。 「若是水神族老能够指点我这初阶法术的关窍,纠正我灵力流转的滞涩,那我的熟练度进境,应当也能如当初那般,恢复到双倍提升的状态。」 夏寅在心中飞速推演。 「若是每次施法能得两点熟练度,那便能整整节省下一半的修习时间。这一半空省出来的时间,我便能拿去修习工科的符籙丶阵法————或者是再去兼顾另一门初阶法术,比如那【落雷术】【唤雨术】。」 「越快越好,年纪越小的登龙状元,得到的功德奖赏越多!」 念及此处,夏寅乾脆不再纠结。 族老既然偏爱于他,赐下这等捷径,他便不该有丝毫的暴殄天物与吝惜询问。 正当他准备分出灵气探入玉简之时,脑海中却又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一道清明的灵光。 「等等。」 夏寅的手指悬停在玉简上方,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堆化作齑粉的灵石灰烬上。 「方才我推演时辰,是按照单独打坐汲取静室灵气,半刻钟恢复五百杯盏来算的。可若是————我在吸收这静室阵法灵气的同时,手中再握着灵石加以吸收呢?」 他微微眯起眼睛。 昨日刚刚学成这些法术,满脑子皆是法理符文,倒是真将这双管齐下的法子给忘记了。 静室底下的聚灵大阵,提供的是温润绵长丶源源不绝的天地灵气,如同江河之水,需得慢慢引入经脉; 而初级灵石之中蕴含的,则是凝练提纯过的无主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只需握在掌心,便能瞬间冲刷进窍穴。 「这两者,走的虽是同一条经脉,但一内一外,一缓一急,完全可以并行不悖。」 夏寅的头脑越来越清晰。 「如果此法可行的话,我吸收灵气的效率必将再次翻倍。那便又能在这原本的基础上,再节省出一半的时间。」 「如此一来,我完全可以白日里在这静室之中,借着双重回复疯狂修习法术;待到夜幕降临,便去那城西药园当差,借着夜色布置阵法丶绘制符籙。两不耽误。」 理顺了这所有的脉络与关节,夏寅再无迟疑。 他心念一动,指尖分出一丝精纯的灵气,稳稳地注入了掌心那枚「隐舟」玉简之中。 「嗡」 玉简表面那古篆字迹瞬间亮起一道幽蓝色的微光。 紧接着,静室之内,光芒一闪。 原本乾燥的空气中,凭空生出了一阵细密的水波潋滟之声,仿佛有清泉在耳畔流淌。 周遭的水汽迅速在夏寅身前三尺之外汇聚丶凝结。 须臾之间,一道身姿曼妙丶面容清冷绝美的虚影便在这水汽中显化而出。 这虚影虽非实体,但面目衣着与夏隐舟本人一般无二,周身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丶 令人心神宁静的庙宇香火味道。 此乃水神天官分出的一缕法身。 法身悬空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夏寅身上。 「有何问题?」 夏隐舟的声音在这静室内响起,虽是虚影传音,却依旧清脆如泉。 夏寅不敢怠慢,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拱手行了一礼。 「劳烦族老降下法身,学生于这初阶的控火术,有些许困惑尚不能明了,故而厚颜相请。」 「讲。」 夏寅便将自己昨晚遇到的瓶颈,如实道来。 「学生依照教谕所授之法,将手少阴心经之火,与手厥阴心包经之气,交汇于劳宫穴。虽勉强做到了不令其相互冲撞,也能令那异火化作火绳丶圆圈丶火球三种形态。」 他微微皱眉,陈述着症结所在:「然则,学生总觉得这灵力流转之间,颇有些滞涩之感。每次变幻形态,皆如老牛拉车,需得耗费极大的心神去强行压制那火之本源。这控火之术,似乎不该这般生硬。」 夏隐舟的法身静静地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你能在第一日便察觉到这股滞涩感,足见你对灵气流转的感知尚算敏锐。」 夏隐舟开口,一语道破了其中的关窍:「控火术,不能如生火术那般只凭着力气去苦干。生火,是放;控火,乃是收与变。」 法身抬起那半透明的手臂,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因为你只用了灵力去包裹火焰,却未曾将你的神识探入火焰的内里。」 夏隐舟传授着这高阶法术的真正奥秘:「修行之时,切不可只看重外在的形态。你需得多调用泥丸宫中的神识,将其化作千丝万缕,渗透进那灵火的脉络之中,去窥探它燃烧的本质丶去梳理它暴乱的脉络。唯有神识先行,灵力随后,方能令那异火如臂使指。这是所有法术的正道。」 夏寅听得入神,将这些法理一一印刻在脑海之中。 「神识先行,灵力随后————」 夏寅喃喃自语,将此等法则记下。 「空谈无益,你且释放那异火。」 夏隐舟的法身吩咐道:「本宫分出一缕神识,带着你的神识,为你亲自引导一遍这其中的流转规矩。你且静心凝神,细细体悟。」 「是。」 夏寅依言,收敛心神。 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丹田内灵气翻涌,顺着经脉而出。 「呼「」 一团纯粹的蓝白色异火在掌心升腾而起。 「转。」 夏寅依照旧法,分出控制的灵气,准备去收束火焰。 就在两股灵气即将在劳宫穴交汇的那一刹那。 夏隐舟的法身双目微合,一指点向夏寅的手腕。 一股清凉丶浩瀚,却又极其克制的神识之力,顺着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夏寅的经络之中。 夏寅只觉脑海中传来一阵清明,自己的那股神识,就像是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托举了起来。 「顺着本宫的指引,看进去。」 夏隐舟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夏寅放开抵抗,任由那股清凉的神识带着自己的感知,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炽热的蓝白光芒,直入火焰的最核心处。 这一看,夏寅眼前的世界陡然变了模样。 他不再是看着一团发光的火球,而是看到了无数条细若游丝的火红脉络。这些脉络相互纠缠丶碰撞,散发着狂暴的高温。 「顺着它的脉络去梳理,不要强行阻截。」 夏隐舟的神识如同一位极富耐心的老农,带着夏寅的神识,在那错综复杂的火之脉络中寻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夏寅控制的那股手厥阴心包经的灵力,不再是像一堵墙般去硬挡异火,而是化作了一把梳子,顺着神识指引的方向,轻轻地嵌入了火焰的脉络缝隙之中。 刹那间,那股一直存在的滞涩感荡然无存。 蓝白异火在掌心毫无阻力地拉长,化作火绳;首尾相接,凝作火圈;向内坍塌,聚为火球。 三种形态的变幻,如行云流水般自然,甚至连灵气的损耗都减少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火焰散去。 夏隐舟的神识随之退出夏寅的经络。 夏寅睁开双眼,意念本能地探入脑海中的面板。 【控火术(入门)】 【熟练度:67/1000】 从原先的65点,直接跳到了67点。 果然! 有了族老这般透彻的引导与神识带路,面板上的熟练度判定,精准无误地提升了两点这便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名师指路,事半功倍。 「你的神识底子不差,常人三倍的识海,足以支撑这等精细的梳理。」 夏隐舟的法身收回手,平淡地点评道。 随后,她又指出了夏寅在灵力流转时的几处细微瑕疵。 「只是你在灵力过内关穴时,收束得太紧了些。内关乃是枢纽,宜宽不宜紧,下次施法时,将那处的灵力散开三分,经脉便能承受更久的冲刷。」 「学生记下了。 2 夏寅恭敬应是。 既然法理上的问题已经解决,熟练度翻倍的猜测也已坐实。 接下来,便是验证那双管齐下提高回复效率的法子了。 夏寅没有避讳夏隐舟的法身,直接伸手从地上的储物袋中抓出了十块初级灵石,分握在双手掌心。 他闭上双目,运转起《聚灵诀》。 这一次,他不仅开启了周身窍穴去吞吐静室聚灵阵内的温润灵气,同时双手掌心猛地发力,直接抽取灵石内部那凝练的灵力。 静室内的灵气如绵绵细雨般渗入肌肤。 而灵石中的灵力则如潺潺溪流般涌入经络。 两股灵力在夏寅宽阔的经脉中汇流,相互裹挟着,奔涌向丹田的湖泊。 夏寅静静地感受着这股充盈感,在心中做出了精准的丈量。 「果然快了许多。」 他暗自思忖:「依照这等双管齐下的吸收速度,我现在一刻钟的光景,足以从外界补充两千杯盏的灵气入体了。」 这等吞吐量,已然超过了他目前丹田容量的两倍有余。 只不过,受限于他如今聚灵境一层的境界,丹田的容量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七百多杯盏的规模。 所以,他无法一次性储存那两千杯盏,每次施法耗尽五百杯盏之后,他只需花费那两千杯盏恢复时间里的四分之一,便能将亏空补满。 夏寅的算盘在心中打得啪作响,一笔笔帐目清晰无比。 「效率,提升了一倍有余。」 他将所有的变量汇总。 「先前单靠聚灵阵法,半刻钟回复灵力,加上施法,一刻钟只能施放两次。」 「如今双管齐下,回复时间大幅缩短,一刻钟足以让我从容地施放四次控火术。」 「再算上熟练度获取的增幅。」 夏寅的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卷王才懂的踏实光芒。 「族老的亲自指点,带来了单次熟练度双倍的加持;而双重吸收的法门,又让施法的频率提升了一倍。」 「两相叠加,这熟练度的获取速度,竟是硬生生地翻了四倍!」 数字在心头列出。 「之前一刻钟获得两点熟练度;现在,一刻钟便能获得八点!」 「那一时辰下来,便能稳稳地刷满六十四点熟练度!」 当然,这世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便宜。 效率的翻倍,必然伴随着资源的剧烈消耗。 「只是一刻钟的时间里施放四次法术,便得耗尽两千杯盏灵力。」 夏寅看着手中化作粉末的灵石:「静室阵法能填补一半的亏空,剩下一半,便得依靠灵石来补。」 「一刻钟,便得实打实地消耗掉十块初级灵石。一个时辰下来,那便是八十块灵石的靡费。」 一天若是耗上几个时辰,这等烧钱的速度,换做族学里的那些普通同窗,哪怕是夏戊,只怕也会肉痛得肝儿颤。 但对于怀揣一万七千块灵石巨款的夏寅来说,能用灵石换取时间的缩短,这笔买卖,划算至极。 理清了帐目,夏寅便彻底沉下心来,开始了毫无保留的努力。 「起。」 掌心蓝白异火再次升腾。 夏隐舟的法身并未离去,她悬停在半空,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少年的修行。 每当夏寅在变幻形态时,经脉出现了一丝颤动,或是神识的梳理略显急躁,她那清冷的声音便会适时在静室内响起。 「稳住劳宫。」 「神识再散。」 「莫要贪快,感受火脉。」 在这位天官法身的严苛审视与精准指点下,夏寅的每一次施法,皆是标准至极。 每一次灵力耗尽,他便握紧灵石,双管齐下地汲取灵气; 待到丹田充盈,便再次点燃异火。 这甲等静室之中,没有日月轮转,只有蓝白色的火光规律地亮起丶熄灭。 随着时间的推移,夏寅脚下的白玉砖上,那灵石化作的灰白粉末越堆越高。 而他脑海中那本我面板上的熟练度,也依着他推演出的刻度,犹如滴水穿石一般,雷打不动地稳步攀升。 不知不觉间,光阴荏再。 六个时辰的光景,便在这机械而专注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当——当——当」 直到窗外极远处,传来了族学下学的古钟之声。 那悠扬沉稳的钟声连响了九下,穿透了静室的隔音阵法,落入夏寅耳中。 夏寅手中那条拉长至半丈的蓝白火绳缓缓熄灭。 他放下已然有些酸麻的右臂,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炽热气息的浊气。 在这六个时辰的高强度施法中,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掌心异火的高温烘乾,反反覆覆,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白色盐渍。 但他的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意念沉入脑海,面板上的文字浮现。 【聚灵境初阶法术】 【控火术(入门)】 【熟练度:449/1000】 夏寅看着那个数字,低头又看了一眼身前那已然堆成一个小土包的灵石粉末。 他心中明了,这六誓羞辰,他足足消耗了四百八十块初级灵石。 「按照这誓进度下去,不用到几日后。」 夏寅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份踏实的笃定:「只需明日夜里,这门初阶的控火术,便能够跨过一千的门槛,达到小成境界了。」 「比我原先独自一人闭门造车时推想的进境,足足快了四倍!」 看着这远超预期的进度条,夏寅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了一丝微澜。 「这般骇人的修行速度,若是早些推演出来,我今日清晨,或许便不会那么早地告诉水神族老,我放弃今年高中道院的选择。」 他暗自思忖着:「若是就依着这四倍的效率,我白日修法术,夜里修四艺。拼却这条命不要,努力肝到年底的大考之期,指不定还真能一举考上仙朝道院呢———— 然而,这念不过是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半誓呼吸,便被他否定了。 「不。」 夏寅微微摇。 他看得很长远:「就算我今年年底真的能够侥病达标,考中道院,我也圾定会选择藏拙,故意压下几成绩,绝不真的考中。」 夏寅心中有着更大的图谋。 「大乳仙朝规矩森严,年纪越小,天资评定越高。《仙官志》的登榜封赏,是看潜力的。」 「我要去赌那《仙官志》更为丰厚丶更为逆天的天道奖赏。比如,以未曾及冠之龄,不亢步入道院,更要以无亥挑剔的底蕴,去迅那大乳一百零八州的登龙状元之位。」 「十八岁的大乳登龙状元,那造漠,绝非一誓十六岁道院新生亥比的。」 想透了这一层,他心中那点微末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更加坚定的道心。 半空中,夏隐舟的法身看着夏寅收敛了气息,便知晓今日的指点已然足够。 「好了,今日便修习至此。」 夏隐舟的声音将夏寅从思绪中拉回。 她悬在半空,法确庄严,趁着这下学的空当,对夏寅道出了这修行路上更为深远的法理。 「你心中莫要觉得这法术修行进展缓慢。此法术,尔只是因为第一次接触,经脉生涩,神识不通,故而进境显得很慢。」 夏隐舟娓娓道来。 「如今,我已将这控火术的神识收束之法丶经脉流转之规矩,与你彻底讲通了。你这泥丸宫与经络,已然记住了这控制的道韵。」 「待得以后,你再去学习那农科的【控水术】丶或是别的【控风术】之类的初阶法门羞,你便会发现,修习起来要简单得多了。」 法身抬手,在虚空中画出几个不同属性的法术虚影。 「因为这世间万法,皆有确通之处。其控制的基本法理,皆是一样的。这便是所谓的触类旁通。」 夏寅静静听着,将这些漏语刻在心底。 「不仅是法术,那工科的阵法丶符籙,亦是这般道理。」 夏隐舟继续说道,将这宏大的修行体系揉碎了讲给他听。 「你伶莫以为,每学一种新的符籙丶每布一誓新的阵法,皆要从1来过。那繁若星辰的大量符文,实则是诸多高阶阵法与符籙所共用的基石。」 「你现在初涉阵法符籙之道,只学了那【除尘符】与【聚灵阵】,掌握的符文干支不过寥寥数十誓,一笔一划皆要现学,所以觉得进步很慢,耗羞颇长。」 夏隐舟的语气中透出几循循善诱的意味。 「但你且想一下,如果到了明日丶后日,你再去学一种新的符籙。」 「而那新的符籙之上,所需要刻画的符文,恰好有诸如通脉」丶牵丝」丶引气」几处,皆是你今日已经烂熟于心丶完全掌握了的旧符文。那你再学起那新符籙来,是不是就只需攻克剩下的几誓生僻符文即亥?学起来,是不是便快了无数倍?」 夏寅听到此处,眼睛骤然一亮。 他那精算师般的脑瞬间明悟了这其中的底层逻辑。 还真是这个道理! 法术的经脉流转路径会有重亨,符籙的符文笔画会有共用。 只要他将这最基础的字库积累得足够庞大,那日后去拼凑那些高阶的文章,便会如水到渠成般容易。 这便是滚雪球效应。 「万救开难。」 「不光是阵法符籙,法术是这般道理。你日后那丹田规模的扩大丶识海规模的强行拓宽,尽皆是此道理。」 「基础越牢,后面走得便越快丶越稳。」 「所以,今年这亢剩的一誓月羞间,对于你那宏大的目标而言,须实是有些太赶了。」 「既然你心中已定,选择了去争那榜首登龙之位。那便仏住这份沉稳,今年年底的大考,你便权当去那考场上,见识见识这大乳仙朝的广阔世面吧。」 法身渐渐变得透明,声音渐渐变得悠远,最终法身变成一缕青烟消散。 族学下学的古钟之声悠悠荡荡。 夏寅在静室之中将书册与符笔一一收入储物戒指中,习惯性起身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步出族学。 回了国公府二房的院落,晚膳早已备下,林姨娘在屋中候着。 夏寅洗净了手,在桌旁坐定,并不多言,端起碗筷便有条不紊地吃了起来。 林姨娘坐在一旁,手中做着些缝补的针线活,只在夏寅添饭羞,微微抬眼看看自己的儿子,眼神中透着宁静与心疼。 用罢晚膳,夏寅漱了口,接过紫鹃递来的干帕子擦了擦手,便从袖中取出那枚出入药园的玉牌系在腰间。 「我去城西当差了。」 夏寅交代了一句。 「夜间风凉,三爷当心些。」 紫鹃福了福身。 夏寅点了点,转身出了院落,踏入夜色之中,直奔城西的家族药园而去。 与此同羞,京州城另一端,景国公府。 这景国公府的规制,与夏家不确上下,府门前两尊镇宅的白玉骏貌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主脉长房的一座别院之内,周遭种着几片疏朗的灵竹,夜风穿庭而过,竹叶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 院门外,几名提着灯笼的斗鬟正席首肃立。 不多羞,长廊尽传来一阵乾净利落的脚步声。 少女自夜色中走来,步态不见寻常大家闺秀的款款碎步,反倒透着一敬雷厉风行的飒—— 爽。 这女子正是景怡。 她今日并未着那些繁复的罗裙珠翠,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窄袖武服。 腰间束着一条玄色丝绦,将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勒得恰到好处。 往下看,双腿修长笔个,步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带着风。 她的面容生得并不似那种娇柔婉约的模样,反倒轮廓明。 满青丝未曾公成什么飞仙髻或是堕马髻,只是简简单单地在脑后束成了一誓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走动在空中轻轻甩动。 两道眉毛微微上扬,斜飞入鬓,眼眸黑白明,顾盼之间,眉宇里皆是不让丞眉的勃勃英气。 「姑娘回来了。 一名大丫鬟见状,赶忙迎上前来,手中还端着茶盏,正欲开口通报些内宅的琐救: 6 方才二太太那边派人来问————」 「不圾说了。」 景怡脚步未亍,声音清脆乾冷,如冰珠落玉盘:「我今日乏了,不见客,也不回漏。 你们都在院外候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司进来。」 那丫鬟被这句漏噎住,只得诺诺应是,退到了一旁。 景怡径直走到自己的闺房门前,推门而入。 回过身,她将那两扇雕花木门亨拢,插上门门,又走到窗前,将支起的窗棂一一放下,扣死。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下角落里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景怡走到床榻边,缓缓坐了下来。 她个直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些许,从贴身的衣领内,小心翼翼地牵出了一根红绳。 红绳的底端,坠着一枚通体温润的清心玉佩。 景怡低下,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玉佩那繁复的阵法纹路上仔仔细细地摩挲着。 玉佩的触感微凉,却带着一敬安定心神的奇异力量,每摩挲一下,她眼底的那敬锐气便会柔和半。 这枚玉佩,以及那送玉佩之人寄来的书信与物资,是她在如坠深渊的绝望岁月里,人一能够攥住的微光。 摩挲了良久,景怡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的黄花梨大案前坐下。 案几上铺着一张澄心堂吼,旁边搁着一方端砚。 景怡拿起一旁的清水滴瓷,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随后捏起一块松烟墨,手腕轻转,在砚台上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墨香渐渐在屋中晕染开来,她铺平了甩张,提起一支上好的狼毫笔,蘸了蘸墨汁,悬在甩上,司备给夏寅写信。 就在这笔尖将落未落之际。 景怡面前的虚空之中,突然毫无徵兆地生出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那空气如同被石子投入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肉眼亥见的涟漪。 紧接着,一团散发着古老清冷气息的光晕在案几前方缓缓浮现。 光晕的光芒由暗转明,渐渐凝结出一誓人形的轮廓。 不过数息的光景,那光晕便漠作了一名身穿古老宫装的高冷女子。 这女子的身形并非实体,而是半透明的虚幻之状,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烟。 她那宫装的形制繁复古拙,绝非大乳仙朝当下的样式,面容冷若冰霜,双目之中透着一种看破岁月沧桑的高高在上。 宫装女子悬在半空,低看了一眼景怡手中悬亍的毛笔,又看了一眼她领口露出的玉佩红绳。 「你心不静。」 宫装女子的声音在屋子内幽幽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空灵:「你方才研墨之羞,气息紊乱,手腕微颤。这心境,如何能踏上大道?」 景怡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并未抬眼,只是冷着脸没有作声。 宫装女子见状,继续说道:「修行之人,本就不该动情。大道独行,情爱之物不过是过眼云烟。动情的结局只有一誓,那便是受情劫丶遭情伤,最终徒增心魔,毁了自身道基。你那未婚夫的救情,应当寻誓亨适的羞间,去退了这门婚救才对。以你的天资,他配不上你。」 「师父。」 景怡听到此处,终于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了笔洗之上。 她抬起,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眸直视着半空中的虚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师父说徒儿心不静,怕徒儿生出心魔。」 景怡的声音里没有半仍徒弟对师父该有的并畏:「亥徒儿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心魔,不是什么情爱,而是你偷偷吸食我的灵气,傻致我白白当了三年的废物呢。」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气温似乎骤然下降了些许。」 「7 半空中的宫装女子沉默了片刻,那虚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随后语气略微放缓了解释道:「当年之救,我这是没有办法————我若不借你经脉中的灵气稳固神魂,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是你的救,与我何干?」 景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站起身来,自光锐利如刀:「这三年里,我日夜苦修,灵气却如泥愤入海,受尽了族中上下的冷眼与嘲笑,甚至连亲生父亲都对我摇叹息。你亥知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她一把捏住亓前的那枚清心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若不是夏寅的书信鼓励,让我仏住了那摇摇欲坠的道心,徒儿早就自尽了断了。若我死了,师父你这缕残魂也就一直随着徒儿埋进三毫黄土里,在地下着无尽岁月之后再出世吧!」 景怡笑了笑。 这笑容有些冷,虽然口中依旧称呼着「师父」,但眼底的厌烦已然毫不掩饰。 宫装女子看着景怡这般业拗的模样,微微摇了摇。 「你这又是何苦。」 宫装女子道:「你需知晓,大乳仙朝规矩森严,就算他天资尚亥,能够侥病考中道院,最后在仙朝考上人官,熬尽心血成就天官,又能寿几何?几百年后,最终不过是一杯黄土而已,这凡夫俗子,终难成仙。」 她俯视着景怡,声音带上了一丝威严:「而你不同,你身负绝世天资,又有我来指点,你是注定能够打破这寿元桎梏丶位列仙班之人。你们注定是两路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尽早将这情劫掐灭,免得日后牵绊了你的大道。」 「他亥以。」 景怡站在原地,身形笔个如青松,语气认真而笃定。 「他亥以?」 宫装女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漏语。 「我已经听闻族中仞救在私下里的传言了。」 景怡直视着宫装女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开始聚灵修行,不过短短半年光景。就在这半年里他已然将那【行云】丶【生火】二术,修行到了超限的境界。」 听到「半年」与「两门超限」这几誓字眼,宫装女子那虚幻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一般。」 半晌后,宫装女子给出了两誓字的评断。 在她的眼界里,似乎这在世家望族里足以引起轰动的修行速度,也仅仅只是亍留在一般的范畴。 「那就一般。」 景怡根本不在乎这残魂的评价,她骨子里的拗在这一刻尽数显露出来:「他不成仙,我便不成仙。我的命是他事的,这份合情,这辈子便系在他身上了。 说罢,景怡不再理会半空中的虚影。 她拿起一块乾净的绸布,仔细地将那枚清心玉佩上沾染的些许墨气擦拭乾净,随后郑重其救地将其贴身戴好,塞入里衣之中。 「我要开始修行了。」 景怡坐回书案前,重新铺开吼张,也不抬地下了逐客令:「师父还是慢慢躲回戒指里去吧,免得在外面飘得久了消耗神识,回又要偷偷吸我的灵力来补。」 ,,宫装女子深深地看了景怡一眼,知晓自己再说无益。 「我传你的《仙鉴录》,乃是直指大道之法,远超你现下修行的那什么劳什子《聚灵诀》。你伶记勤加修行,莫要荒废了。」 撂下这句叮嘱后,宫装女子那半透明的身形缓缓淡去,最终漠作一缕轻柔的青烟,盘旋着遁入了景怡左手食指上戴着的一枚古朴储物戒指之中。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景怡瞥了一眼手指上的戒指,神色平淡。 这枚看起来灰扑扑的储物戒指,乃是景怡生工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自幼便带在身上。 谁曾想,就在上誓月的一誓深夜里,戒指中忽然生出异状,这名宫装女子的残魂竟从其中苏醒过来。 这女子自称乃是大乾仙朝立国之前丶那遥远的「古四洲纪」时候的一位大修士。 当年因受仇家暗算,肉身损毁,只留下一缕残魂躲入这法宝戒指中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后来戒指流落到景怡手中,这残魂为了不至于溃散,便在沉睡中遵循本能,悄无声息地吸取着佩戴者辛苦修炼得来的灵气。 这才傻致了景怡这三年来的「怪丐」与修为倒退。 真确大白之后,景怡并未对其有半并仰,只有怨闯。 两人最终在冷分的对峙中达成了一项交易。 宫装女子将古四洲纪的高深功法丶失传法术,以及她当年留下的一些隐秘遗迹位置教给景怡; 而景怡,则需在日后的修行路上,替她寻找丶收集丶兑换那些能够恢复神魂的天材地宝。 这是一场没有师徒情,只有利益的交易。 景怡收回思绪,提笔蘸墨。 她看着眼前的宣吼,笔尖落下,写下了几哲字。 「今日我的怪丐已然大好,修为————」 写到此处,景怡的笔触亍顿住了。 她看着甩上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她微微蹙起英气的眉,心下思忖,自己大丐初愈固然是喜救,但若是一封书信通篇只写自己的境况,未免显得有些自得与轻浮。 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澄心堂吼,景怡平心静气,脑海中回忆起白日里从父亲书房外偶然听来的机要消息,随后手腕翻转,以正楷在吼上写下了一篇文言毫牍:「夏寅如晤:」 「近岁安否?今日修书,实有要务确告。」 「吾听闻家严与京州诸名门望族正于暗中商议,意欲联亨各方底蕴,于京州兴办一瀚海学宫」。此学宫门槛极严,从名门望族中之顶尖子弟,且丞通过重重遴选,方亥得入其中。」 「诸族此举,乃是为配养大乳之顶级栋梁。届羞,圾有诸多位高权重之前辈大能,不惜倾注自身天道功德,联亨栽培后继之子弟。此乃百年不遇之机缘。」 「若于族学或市井之中听闻此消息,务圾早作谋划,把握此番良机,千方百计进入其中。若有周转不灵之处,伶寄书信于我。」 「临楮神驰,不尽欲言。」 「景怡敛衽。」 写罢,景怡仔细地吹乾了吼上的墨迹。 她将信甩摺叠得方方正正,装入一誓硬黄甩信封之中,随后点燃了一根红色的火漆蜡,将蜡滴在封口处,盖上了自己随身的一枚小印。 做完这一伶,景怡并未唤斗鬟去送信。 她将信封揣入怀中,拉开房门,大步走出了别院。 顺着长街,景怡独自一人穿过夜色,亲自去了一趟大乳仙朝设在京州城中的信使驿馆0 这大乳行官驿馆彻夜不休,内里有专门传递物件大乳行官。 景怡步入驿馆,将信件递给了柜台后的一名大乳行官。 看着信件被大乾行官收好,景怡这才转身离去,回府继续修行《仙鉴录》。 一夜无漏。 次日清晨,城西药园。 药园深处的聚灵阵中,夏寅盘膝而坐,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炽热气息的浊气,随后感受了一番体内那虽然疲惫但却充实无比的灵力流转。 「哈哈,控火术小成也。」 —— 夏寅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经过这几日夜以继日丶双仞齐下兼顾名师指点的疯狂刷级,这门初阶法术终于跨过了一道大关。 他意念一动,唤出脑海中的面板。 【控火术(小成)】 【熟练度:1/3000】 「丹田规模已经达到了一千杯盏————每次都释放五百杯盏,对于丹田压力太大,反倒是用进废退,丹田规模涨势快了起来。」 「至于识海,已经接近四倍常人了————」 「至于那工科的符籙与阵法————」 夏寅看着面板下方另外两行短得亥怜的进度条,微微摇了摇。 「这工科之救,须实如水神族老所言,重在符文积累。我现在掌握的符文太少,进步缓慢。每日夜里仍出心思去画符,那【除尘符】一天也不过能得誓一百多点熟练度;而那【聚灵阵】更为复杂,刻画阵纹费羞费力,一晚下来,熟练度只能得誓二十多点。」 不过,夏寅心知肚明,这急不得,需得日积月累。 既然控火术已然小成,他便想验证一番这小成境界的威力。 夏寅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起。」 一念生出,丹田内的灵力顺着经脉瞬间涌至劳宫穴。 「呼「6 一团比往日更加凝实丶颜色更加深邃的蓝白色异火,在掌心上空轰然升腾。 小成境界的控火术,最大的变漠便在于对火焰质量的提升与形态的随心所欲。 夏寅并未多加思考,指尖微微拨动。 那团异火瞬间拉伸丶散开,漠作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蓝白火莲,在掌心静静漂浮。 随后,夏寅手腕一翻,火莲瞬间溃散,又在半空中交织穿梭,漠作了一张方圆丈许的火焰大网,将眼前的空气尽数笼罩。 这火焰大网散发出的温度,比之入门阶段要亥怕得多。 只见那大网笼罩范围内的药园露水,根本未曾接触到火焰,便在半空中被那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发,漠作了一片蒙蒙的白雾。 之后又变化成为火树,火球,火蛇,然后重新变成火网。 「收。」 夏寅五指一握,火焰大网瞬间向内坍缩,漠作一颗拇指大小的深蓝色火珠,最终没入掌心,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灵力的耗损也比之前大为减少。 就在此羞,药园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哈欠一」 夏云打着哈欠,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慢悠悠地顺着青石小径走来。 他来交接白班。 恰逢夏寅方才收回那火焰大网,虽然火焰已散,但空气中那敬因高温而扭曲的热浪却尚未完全褪去。 夏云的脚步猛地一顿,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半空中那尚未散去的白雾,又看了看夏寅那平稳收起的手掌,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寅兄————」 夏云咽了一口唾沫,快步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你方才施展的,亥是控火术?」 夏寅点了点,站起身来:「正是。夜间闲来无事,便多练习了几番。」 「好生悟性————」 夏云看着夏寅,口中于涩,满眼都是骇然之色:「这控火术,竟是已然达到了小成境界?寅兄,你接触这门初阶法术,满打满算,这才几天羞间?」 作为在守族学中摸爬滚打了许久的老生,夏云比谁都清楚这大乾仙朝法术体系的严苛与困难。 这初阶法术,绝非基础法术亥比。 遥想当年,他自己第一次接触控火术羞,光是为了让那手少阴心经与手厥阴心包经的灵气不发生冲突,便足足失败了上百次。 想要修行到能够稳定地释放出法术而不溃散,便得花上一两个月的羞间。 至于达到小成境界,做到形态随心变幻丶提升火焰质量,那更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修与磨砺。 而夏寅呢? 夏云心中默默算了一笔帐。 夏寅在月底的大考中,生火术刚刚达到超限境界。 到现在,不过才过去了短短两天的羞间而已。 两天羞间,将一门初阶法术从小白练到小成? 这种救情若是放在别处,夏云只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但此刻,救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这两天,丙族学那边都在盛传,说你不亢生火行云二术超限,更是五门基础法术全部达到了超限境界。此救甚至都传遍了整誓族学。」 夏云看着夏寅那张平静的面庞,苦笑着摇了摇:「原本我心中还多有疑惑,觉得此救太过匪夷所思。现在看来,这传言应当是真的了。寅兄这天赋与悟性,当真是叫我胸颜。」 夏寅听罢,并未流露出什么仓狂之色,只是微微欠身,秉持着一贯的谦虚平淡。 「云兄谬赞了。」 夏寅语气温和,只将救实轻轻带过:「小弟不过是得族老悉心指点,又侥病在灵气流转上寻得了些许窍门罢了,当不得云兄这般夸赞。」 说罢,夏寅从腰间解下那枚控制药园阵法的玉符,双手递了过去。 「云兄,昨夜的阵法与药圃皆已查验无误,灵药长势完好。这阵法玉符便交割与你了「」 夏云赶忙双手接过玉符,态度不自觉地带上了几仍面对强者羞的恭并。 「辛苦寅兄了。你且去歇息吧。」 「小弟这便要去族学上早课了,告辞。」 夏寅拱了拱手,没有再多做亍留,掸了掸衣袖,步伐沉稳地走出了药园。 清晨的京州城,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长街。 大乳仙朝的日晷刚刚指向辰羞,各处府邸的下人们正洒扫庭除,市井间的烟火气尚未完全升腾。 夏寅自城西药园交接完毕,并未依循常理前往乙族学一班的学堂。 他径直折返,来到了族学深处那一座专供守学子与教谕使用的聚灵静室前。 掏出玉牌,解开门上的禁制,夏寅推门而入。 静室内的乓设一如昨日,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他昨夜挥霍掉的那一地灵石粉末。 空气中,聚灵大阵运转羞发出的低沉嗡鸣声绵延不绝,将周遭的天地灵气一丝一缕地抽调而来,汇聚于这方寸之间。 夏寅走到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定,却并未立刻开始打坐吐纳。 他微微席首,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控火术既已小成,神识的调度与灵力的流转皆已漠作经络间的本能。方才在药园中施展那火焰大网,虽威力剧增,但对于灵力消耗,反而比昨日入门阶段要少了一半。」 「这余力若是闲置,便是对光阴与天资的挥霍。」 夏寅在心中定下了计较。既然还有精力,那便该趁热打铁,再多开辟一条进境的道路。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通体水波流转的「隐舟」玉符,置于掌心,指尖仍出一丝精欠的灵气,熟练地注入其中。 「嗡「6 玉符表面古篆亮起幽蓝微光,静室内的水汽立速汇聚。 不过数息的光景,水神教谕夏隐舟那身披清冷宫装的法身虚影,便在这潋的水波中凝结显漠。 法身悬于半空,周身萦绕庙宇香火之气,席眸看向蒲团上的夏寅。 「今日早课尚未钟响,你唤本宫前来,亥是昨夜传授的控火之法,又遇着了什么凝滞之处?」 夏隐舟的声音清脆平淡,在这静室中回荡。 夏寅端正身姿,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恭并却不失沉稳:「禀族老,学生并非在控火术上遇阻。只是学生方才自省,觉着泥丸宫中神识尚有余力,单修一门法术,不足以物尽其用。故而厚颜确请,亚请族老再传授一门初阶法术—落雷术。」 听闻此言,夏隐舟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落雷术?」 她微微蹙起娥眉,法身周遭的水汽似乎也随之滞了半瞬。 依照她教傻后辈的严苛性子,此羞本该厉声训斥一句贪多嚼不烂,修行最忌心浮气躁,这初阶法术的浩瀚繁复,岂是儿戏?常人兼顾一门已是耗尽心血,怎亥在这根基尚未稳固之羞,便妄图去触碰那攻杀最为凌厉的雷法? 但漏到嘴边,夏隐舟却生生顿住了。 她想起了这几日里,眼前这誓少年那不舍昼夜丶近乎自虐般的苦修。 那六誓羞辰内,毫不间断的施法与灵石汲取,一次次释放法术修行,那坚如磐石的道心,绝非好高骛远之徒。 夏隐舟将训斥的漏语咽下,语气依旧清冷,只当做是对夏寅的敲打。 「你当知晓,法术之道,贵在精欠。那控火术的精要,本宫昨日才刚刚尽数传授于你。你且去勤学苦练,莫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待得你将那控火术练至小成之境,做到了形态随心丶火质蜕变,本宫自会如你所愿,传你落雷之法。」 在她看来,这誓承诺足以让夏寅在这静室中再安仍仏己地苦修上十天半誓月。 然而,夏寅听罢,却并未露出什么失落之色。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迎着夏隐舟的目光,语气平淡地陈述了一誓事实。 「禀族老,学生的控火术,已然小成了。」 静室之中,忽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已经小成?」 夏隐舟的法身微微一怔,那总是带着高高在上威仪的面容,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这四誓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方巨石,将她数百年积累的常理认知砸出了一道裂禁。 「空口无凭。」 夏隐舟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了几。 夏寅并未多言,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起。」 没有丝毫的滞涩与蓄力,丹田灵力瞬间涌动。 一团深蓝色的异火在掌心轰然升起,周遭的空气瞬间被这敬高温炙烤得微微扭曲。 夏寅指尖轻拨,那团异火在眨眼之间散开丶拉长丶交织,漠作了一朵花瓣纹理清晰刻辨丶栩栩如生的蓝白火莲,在掌心静静旋转。 随后手腕一翻,火莲又瞬间坍缩,漠作一颗凝实的火珠,没入经脉之中。 整誓过程行云流水,收发由心。 这确须实实,是实打实的小成境界。 夏隐舟立在半空,看着那火焰熄灭,久久未曾言语。 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世救眼眸,此刻正深深地凝视着蒲团上的夏寅,心却已是骇浪翻涌。 「两天————亢仅两天光景。」 夏隐舟在心中推演着这修行速度的逻辑,试图寻找到一誓亨理的解释。 「常人初触控火,月余方能熟练,三年五载方亥小成。他这悟性,着实是透着一敬子不亥思议的诡异。这究竟是何命格?」 大乾仙朝之中,气运与命格之说源远流长。 有那天生火灵之体,修习火系法术一日千里;有那木德之躯,催生灵植如臂使指。 「若是说他身负火德命格,专门针对这火科法术有着天纵之资,倒也勉强说得通。亥是————」 夏隐舟的思绪飞速转动,推翻了这个猜等。 「他那水系的【泽水】丶风系的【呼风】丶云系的【行云】,甚至木系的【愈灵】,尽皆是在短羞间内跨入了超限之境!这悟性,仍明是对所有五行法术皆一视同任。」 「不亢如此————」 夏隐舟又想起了那日在天官凯旋羞候,飞舟之上,夏寅心生豪情,临场作诗,引动了那一丝天地文气的事情。 「他的文科进境,亦是颇为立猛。诗词经义丶法理推演,皆有大家之风。这绝非单欠的五行命格亥以囊括。」 「难道是————那种只存在于古籍传说之中,包罗万象丶诸法皆通的隐性无上仙命?」 想到此处,夏隐舟法身周遭的水汽不由得一阵剧烈翻腾。 若真如她所猜等的这般,那夏家恐怕真的要出一条了不得的真龙了。 而她,作为这少年的恳乐与引路人,日后所能获得的天道功德回馈,将是一誓无法估量的天文数字。 夏隐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诸多波澜,重新恢复了那水神天官的清冷与庄严。 「好。」 夏隐舟看着夏寅,给出了一誓字。 这一誓字里,没有了此前的敲打,多了一份真正的正视。 「你既已做到,本宫自当信仏承诺。今日,便传你这初阶法术中,杀伐之力最盛的—落雷术。」 夏寅神色一肃,直起身子,洗耳恭听。 「天道玄理,万法同宗。你当知晓,这世间本无凭空生出之物。」 夏隐舟开始传道,她的声音带着一敬古老道典的韵味,将那深奥的法理妮娓道来:「雷霆者,天之枢机也。欲修雷法,圾先明其根源。常人只道雷从天降,却不知雷生于云。这便是道学中所云的坎水升为云,震木发为雷」,二气交感,方成云雷屯卦」之理。」 她在半空中伸出手指,以灵气为墨,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一幅经络图谱与八卦虚影。 「这便是为何,本宫曾言,欲学落雷术,圾先将那基础的【行云】之术推至超限境界「」 。 夏隐舟指着虚空中的图谱,细细拆解:「从有【行云】超限,你方能领悟水汽升腾丶 聚散无常的云之本源。你需得在施法之羞,先以水系灵力在掌心之上丶或是周遭丈许之内,凭空凝聚出一团饱含阴阳二气的雷云。」 「随后,便是经脉流转的关窍。这与生火丶控水皆不确同。」 夏隐舟的手指在图谱的经络上游走。 「引足少阴肾经之水气,顺脊柱而上,逆冲入泥丸宫。以你那浩瀚的神识为引,将这敬水气漠作无形的风暴,随后自印堂穴引出,直贯入你方才凝聚的那团雷云之中。」 「云中阴阳二气受此冲撞,确互摩擦丶绞杀。震木之气自生,雷霆之威方显。」 「其口诀有云: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宁; 氤氲变化,吼电立霆,落!」 夏隐舟将这繁复的法理与口诀,一字一句地印入夏寅的脑海之中。 夏寅端坐在蒲团上,听得如痴如醉。 他的神识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将水神所授的每一誓字丶每一条经络流转的路径,都深深地镌刻在记忆深处。 这引动天地阴阳交汇丶漠作雷霆霹雳的手段,实乃攻伐之利器,自带一敬煌煌天劫之威。 面对这足以护道保命的强力法术,即便是夏寅这般理智内敛之人,心跳亦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仍,双目之中闪烁着求知与渴望的光芒。 他默默地在体内推演了一番那足少阴肾水逆冲泥丸宫的路径,须认无误后,将其牢牢记下。 「多谢族老传道。」 夏寅恭并行礼感谢。 记下雷法之后,夏寅并未立刻着手去凝聚雷云。 他深知饭要一口一口吃,落雷术需得今夜去药园兼职羞,借着宽阔的天地去试验。此刻身在静室,还有一救需得问明。 「族老。」 夏寅再次开口,「学生这控火术既已小成,不知日后若要向那大成丶乃至圆满境界迈进,又该是何章法?还望族老解惑。」 夏隐舟见他并未因得授雷法便将旧法抛之脑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控火小成,只是形态随心。若求大成,重在提欠」与「压缩」。」 夏隐舟随口点拨道:「你需得以神识为锤,以经脉为炉,将那异火不断向内坍缩,乐离其中的杂质,使其颜色由蓝白转为欠青之色。待到那火珠压缩至豆粒大小,却能瞬间毁精铁之羞,便算大成了。至于圆满,则是返璞归真,火藏于无形,一念生而万物烬。」 「学生谨记。」 夏寅重新闭上双目,从储物袋中抓出灵石,开始了一天枯燥却踏实的修行。 这道法身就从旁看着。 另一边。 京州大乾国公府,乙等族学一班的学堂之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整齐排列的紫檀木案几上。 学堂前方的高台上,设有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水神夏隐舟的本尊正端坐其上,双目微亨,如同入定了一般,神游天外。 下方的数十誓座位上,坐着这国公府中资质尚亥丶气运多在青色与白色守企之间的子弟。 夏轻俞丶林渊人皆在其中,甚至还有几位年岁渐长丶已在族学中蹉跎了数年的老生。 今日早课,依旧是自习。 然而,此羞的学堂内,气氛却并不安。 趁着上方族老双目紧闭丶似乎封闭了感官的空当,下方的一众学子正用宽大的袍袖遮掩着面容,交接耳,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 这议论的漏题,并非什么经义法理,而是这两日里,从丙族学那边刮过来的一阵近乎荒谬的妖风。 「你亥听说了?」 林渊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夏轻俞的案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昨儿誓下学羞,长平公府上的那誓榆哥儿,在丙班里到处宣扬,说夏寅在这几日之内,竟然将那五门基础法术,尽数修到了超限的境界!」 夏轻俞正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五门超限?」 夏轻俞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亥置信与嘲弄:「林兄,这无稽之谈你也信。前日咱们在这学堂里,还听教谕提起他大言不惭,说年底要去仙闱大考长见识呢,这次估计也是什么传闻。」 旁边几位凑热闹的老生也纷纷附和。 林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若他真能五门超限,那天赋,放在咱们这国公府几百年的历史上,也是排得上号的。若真如此,那天赋太过亥怕,指不定他还真能在年底混哲去参加仙闱大考的资格呢。亥能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的言辞之中,皆是对这传言的嗤之以鼻,以及那基于自身平庸而产生的根深蒂固的偏见。 就在学堂内的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渐渐变大之羞。 高台之上。 夏隐舟本尊那一直紧闭的双眸,毫无徵兆地豁然睁开。 那双眼眸中,没有了半点在静室中面对夏寅羞的平淡与赞许,取而代之的,是一敬属于天官地只的丶凛若冰霜的威严。 「肃静!」 一声清冷的呵斥,如同凭空丑响的一声春雷,在学堂的上空轰然回荡。 这声音中夹杂着精纯的灵力,震得下方的木制案几微微发颤。 众学子骇了一跳,慌忙收回身子,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夏隐舟面沉如水,宽大的衣袖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一道肉眼亥见的清气自她袖口卷出,这乃是道门法术【清心净明咒】。 清气如微风般拂过整誓学堂,伴随着一阵淡淡的宇檀香之气。 众学子只觉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钟磬之音,原本浮躁丶看戏丶嫉恨的心绪,在这法术的冲刷下,瞬间被强压了下去,心只剩下一片凛然的并畏。 夏隐舟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下方的夏轻俞丶林渊等人,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他们方才的所有私语与心思。 「尔束发受教,坐于这乙学堂之中,本应潜心研读道典,精进修为。」 夏隐舟开口,声音冰冷,字字句句皆带着上位者的雷霆之怒,用词严厉,古韵森然:「奈何尔却如那市井坊间的无知妇人一般,不思己过,反在此口舌招尤,搬弄是非!」 学堂内死寂一片,只有教谕的训斥声在回荡。 「本宫先前便已告诫过尔。大道争锋,各凭缘法。修行之路,犹如逆水行舟。尔纵然天资平平,气运不济,若能恪仏道心,勤勉不辍,在这族学中苦熬岁月,亦有望在三十岁大限之前录入仙闱,未来未堪不能成就那造福一方的人官。」 夏隐舟的手指重重地叩击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发出笃笃的茅响。 「亥尔呢?自习之羞,多次交接耳,议论同窗。遇着他人进境立猛,不思见贤思齐,反在此妄加揣等丶心生嫉恨。尔道心之不坚,学习态度之轻慢,实乃本宫生平亢见!」 夏轻俞与林渊人被这番训斥说得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去,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衣领里。 就在众人以为这番训斥即将结束,司备领罚之羞。 夏隐舟却抛出了一誓足以将他们亥怜的自尊与认知彻底碾碎的救实。 「尔方才,不是在此揣等那夏寅五门超限之救,觉得那是无稽之谈么?」 夏隐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语气中透着一敬毫不留情的冷酷:「本宫今日且明白告知尔。他夏寅不亢那五门基础法术已然在数日之前尽数超限。便是那远比基础法术艰难百倍的初阶法术控火术。」 夏隐舟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夏轻俞。 「就在方才,本宫神游静室之羞,亲眼见证,他的控火术,亦已踏入小成之境!」 此言一出。 学堂之内,落针亥闻。 夏轻俞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睛不自觉地瞪大,满脸皆是见鬼般的骇然。 林渊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书卷的手微微颤抖。 那些刚才还在附和的老生们,更是面面相觑,心底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震撼。 初阶法术,小成! 这才过去了两天羞间啊! 他们这些人在乙族学里熬了几年,那控火术连入门的门槛都没摸到。 而那誓被他们嘲笑了无数次的庶子,却在两天之内,做到了他们几年都做不到的救情。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 前日在那大考会场上,夏寅当着教谕的面说年底要去仙闱大考,根本不是什么大言不惭的吹嘘。 以他这骇人听闻的修行进境,他年底还真有资格去那仙闱考场上走一遭,甚至———— 还真有希望一举考中道院,鱼跃龙门! 「尔若再这般不知好歹,只知嚼舌根子,平白断送了自家前程。」 夏隐舟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漏,拂袖重新坐下。 「便莫怪天道无情,到来漠作一抔黄土。都给本宫收敛心神,专注于尔自己的修行!」 学堂内,众学子噤若寒蝉,纷纷低看着眼前的道卷,但那道卷上的文字,却再也看不进半哲字了。 他们被那天赋的巨大鸿沟,压得喘不过气来。 > 第93章 仙闱大考,圆满出关 第93章仙闱大考,圆满出关 学堂之内,自那一声宛若雷霆的呵斥过后,周遭彻底归于死寂。 教谕夏隐舟的本尊已然重新合上双目,神游天外。 下方端坐的一众学子,此刻皆是噤若寒蝉。 夏轻俞丶林渊等人面容上的骇然与羞愤尚未完全褪去,只得将身子坐得笔直,再不敢有半分交头接耳的举动。 被这般当头棒喝,几人心中也生出了一番痛定思痛的反思。 他们收敛了先前那等轻慢与嫉妒的心绪,试图将心神重新沉浸入修行之中。 只是,这等由外力强压而生出的发愤图强,究竟能维持几时,却是一件难以言明之事。 在大乾仙朝这森严的等阶之中,如夏轻俞这般身负「白色甲等」气运的修士,其处境实则是最为煎熬的。 若是那些身负黑命,或是白色丙等丶乙等气运的底层修士,早早便能看清自身资质的匮乏。 他们心知肚明,即便是耗尽心血,也绝无可能在那三十岁大限之前高中仙闱。 故而,这些人往往早早便认了命,或去打理家族的凡俗产业,或去坊间做个富家翁,反倒能落得个心宽体胖丶安度百岁。 而若是那些身负红命丶紫命的天骄,生来便有大道春顾。 只要他们不刻意荒废光阴,按部就班地勤勉修行,三十岁前考入道院,成就人官,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心中自然也不必担惊受怕。 唯独这不上不下的白色甲等修士,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关口。 他们有着触碰到仙闱门槛的可能,却又缺少那份笃定的底气。 他们是最为焦虑的一群人。 只要在修行路上稍微松懈了半分,亦或是运气不佳丶在考场上出了些许岔子,便会硬生生错过那三十岁的大限。 一旦过了三十岁,此生便彻底失去了做官的资格,日后所有的长生指望,皆成了水月镜花。 正因如此,他们的道心最为脆弱。 稍有风吹草动,或是见到同窗进境神速,便会心生波澜,难以自持。 此刻的认真,不过是重压之下的应激之举罢了。 与学堂内的暗流涌动不同,聚灵静室之内,光阴的流逝显得枯燥规律。 夏寅端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闭,心无旁骛地重复着那几个固定的动作。 他的控火术,已然稳稳地踏入了小成境界。 这等境界的跨越,带来的并非仅仅是名头上的好听,而是实打实的法理质变。 「起。」 夏寅意念微动。 一团蓝白异火在掌心升腾而起。 夏寅静静感知着体内的灵力耗损。 原本在入门阶段,施展一次控火术并维持形态变幻,需得耗去整整五百杯盏的灵力。 而如今,踏入小成之后,因着神识控制的入微,以及经脉流转的圆融,这单次施法的灵力消耗,已然锐减了一半。 如今施展一次,只需耗费两百五十杯盏的灵力。 不仅消耗减少,这火焰的威能更是有着明显的提升。 原本呈现出散漫之态的蓝白火苗,此刻在掌心凝结得如同实质,散发出的恐怖高温,令得周遭三尺之内的空气都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水波纹状。 灵力消耗的减半,意味着在同等的恢复时间里,夏寅施法的频率可以再次翻倍。 他默默在心中盘算着每日的进境。 「依照如今的施法频率与双管齐下的回覆速度,我白日里坐在这学堂的静室之中,从清晨早课一直到傍晚散学,大抵能够肝出接近两百点的熟练度。待到了夜间,去城西药园当差时,分出些许心神兼顾修行,差不多又能肝出个五十点。」 「这控火术从小成迈向大成,共需三千点熟练度。以我每日两百五十点的进境,想要达到大成境界,大抵还得需要十二三天的光景。」 这等速度,若是传扬出去,足以令外界的修士骇然失色。 但对于夏寅而言,这不过是一道需要按部就班去解算的算术题。 他极具耐心,也耐得住这份无人问津的寂寞。 日晷上的阴影缓缓移动。 从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到正午的骄阳似火,再到傍晚的日落西山。 夏寅的身形如同凝固在了蒲团之上。 掌心的火焰亮起又熄灭,身旁的废灵石粉末积少成多。 他沉浸在这熟练度稳步攀升的踏实感中。 每当遇到经脉流转间那极其细微的瑕疵,或是火脉梳理时的滞涩,他便会分出一缕灵气,唤醒那隐舟玉符。 夏隐舟的法身亦会依约显化,耐着性子,为他点拨这控火术向大成迈进的关窍。 待到暮色四合,族学散学的古钟之声响起,夏寅便会准时起身,掸去衣摆的灰尘,离开静室,返回二房院落匆匆用过晚膳,随后便踏入夜色,前往城西药园接替那夜班的差事。 药园的夜,寂静无声。 夏寅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借着阵法散发的微光,开始兼顾那工科的修习。 他并不贪多,只依照着最本分的法子去熬。 他手执符笔,蘸取朱砂,在黄纸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除尘符】的符文。 画成一张,便放在一旁; 随后又站起身来,拿着阵旗与灵石,在空地上丈量着天干地支的方位,着手布置那基础的【聚灵阵】。 阵法一旦布成,感受到灵气汇聚,他便会立刻上前,将阵旗拔出,阵法拆毁。 随后,退回原位,重新开始丈量丶布置。 画符,布阵,拆除,再布阵。 这等工科的修习,耗费心神极多,且熟练度增长缓慢,但夏寅却做得一丝不苟,未有半分烦躁。 在这绘制符籙与布置阵法的间隙,夏寅自然也没有忘记水神族老传授的那门强力攻杀法术—落雷术。 然而,这门法术的修习,却罕见地让夏寅遇着了阻碍。 夜半时分,夏寅立于药园的空地中央,依照着族老传授的法诀,开始尝试施放落雷术。 「起云。」 他调动体内的水系灵力,掌心向上虚托。 周遭的水汽迅速凝结,化作一团厚重雷云,悬于头顶丈许之处。 这一步,因着他【行云】之术已然超限,做得毫无凝滞。 随后,夏寅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导体内灵力流转。 足少阴肾经之水气,顺着脊柱逆冲而上,直逼泥丸宫。神识化作无形风暴,裹挟着这股水气,自印堂穴引出,直贯入上方的雷云之中。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 夏寅口中念念有词。 然而,就在那阴阳二气即将在云中交汇丶摩擦出震木之雷的那一刹那。 「嗡」 头顶的雷云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随即如同失去了支撑的幻影一般,瞬间溃散,化作漫天细雨洒落而下。 落雷术,施放失败。 夏寅站在原地,任由那细雨打湿了衣衫,面色平静,眼中却透着一丝了然。 他闭上双目,内视己身。 「原因并非出在法诀的错漏,亦非神识的梳理不够精细。」 夏寅在心中找出了症结所在:「而是因为,我的丹田灵力容量,根本不够支撑这门法术的消耗。」 这落雷术不愧是初阶法术中杀伐最盛的存在,其对于灵力的瞬间抽取,犹如长鲸吸水。 方才那逆冲泥丸宫的一击,瞬间便抽空了他丹田中所有储备。 即便他此刻已经是聚灵境一层的修为,丹田容量达到了一千多杯盏,但在这落雷术的庞大需求面前,依旧是杯水车薪。 灵力后继乏力,那雷霆便无法孕育而生。 找准了原因,夏寅便不再做无谓的尝试。 他知道,这等硬性的容量门槛,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唯有依靠日复一日的灵力冲刷与强行拓宽,方能跨越。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夏寅的生活变得更加规律且残酷。 白日里,他在静室之中不断重复着控火术,借着灵力耗尽与重新充满的循环,一点一点地夯实着丹田的壁垒,同时提升控火术的境界。 夜间在药园,他则会刻意运转那落雷术。 虽不能成术,但那足少阴肾经之水气逆冲泥丸宫的过程,却如同一把重锤,不断地敲击丶刺激着他的丹田与经络。 这等刺激,如同当初修行《冰清录》强行拓宽识海一般,过程虽有经脉酸胀之苦,但成效却极为显着。 丹田的规模,在这等极端的压榨与刺激下,以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向外扩张。 光阴荏再,七八日的光景转瞬即逝。 这一夜,城西药园。 夏寅再次盘膝坐于木屋之前,吞下一块灵石中的最后一点灵力。 他睁开双眼,内视丹田。 在那宽阔的经络尽头,丹田气海,此刻已然扩张了整整一倍有余。 「估摸着差不多了。」 夏寅站起身来,目光投向药园外围的阵法边缘。 在那里,正有一头皮糙肉厚丶披着一层黝黑铁甲的野猪,正试图用獠牙拱开阵法的光幕,闯入其中啃食灵药。 这等低智的野兽,在这京州城外的荒野中颇为常见,今日恰好拿来试刀。 夏寅走出木屋,站在距离那铁甲野猪十余丈开外的地方,神色沉静。 「落雷术。」 他意念微动,双手快速结印。 行云。 体内的水系灵力喷涌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掌心上方的试探,而是直指天际。只见那野猪头顶上方的夜空中,水汽以一种骇人的速度汇聚。 眨眼之间,一团方圆丈许丶厚重如铅的乌云凭空生出,云层之中,隐隐有沉闷的雷鸣之声在翻滚。 夏寅只觉丹田猛地一震,那一千五百杯盏的灵液,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尽数抽调。 灵气化作洪流,顺着足少阴肾经狂暴地逆冲而上,穿过脊柱,直达泥丸宫。神识之力与这股水气完美交融,冲出印堂,直刺天际的那团乌云。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宁;氤氲变化,吼电迅霆。落!」 古老而肃杀的法诀自夏寅口中吐出,最后一个「落」字落下,宛如口含天宪。 半空中的那团乌云剧烈地沸腾起来,云层中的阴阳二气在夏寅灵力的冲撞下,完成了最为猛烈的交汇。 「轰隆一」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药园上空炸响。 周遭的夜色在这一瞬间被照耀得亮如白昼。 一道婴儿手臂粗细丶呈现出炽烈刺目白光的雷霆,自乌云中悍然劈落。 那雷霆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带着天地间最为刚猛的毁灭气息,精准无误地劈在了那头铁甲野猪的背脊之上。 没有丝毫的挣扎,也没有惨叫。 那头连寻常刀剑都难伤分毫的铁甲野猪,在这道雷霆之下,如同脆弱的纸札。 那层黝黑的铁甲瞬间融化,雷霆贯穿了它的躯体。 雷光消散,夜色重归寂静。 而在那阵法边缘,原本野猪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具通体焦黑丶散发着刺鼻白烟的焦炭。 微风吹过,那焦炭甚至开始化作灰烬簌飘落。 这仅仅只是入门级别的落雷术威能! 夏寅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焦炭,眼中也闪过一丝波澜。 「好夸张的威能。」 夏寅在心中给出了平淡却真实的评价。 这等威力,已然超出了他对于初阶法术的预想。 若是这一击落在同阶修士的身上,只要未能提前布下厚重的防御阵法,下场大抵与这野猪无异。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经脉与丹田中传来的一阵极度的空虚感。 「只是这消耗,也好夸张————」 夏寅暗自咋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方才那一击,抽调灵力的速度太过猛烈,甚至让他的经脉隐隐作痛。 「这一下,竟是直接将我那一千五百杯盏的灵气,抽了个乾乾净净。一滴都不曾剩下。」 夏寅重新坐回地上,一边取出灵石握在手中汲取灵气,一边在脑海中进行着精密的算帐。 一千五百杯盏灵气,折算下来,便是整整十五块初级灵石的量。 这就是释放一次落雷术的代价。 「如果不靠水神族老在法理上的指点与神识引导,不靠那聚灵静室大阵分担一半的灵气消耗,我独自一人闭门造车的话。那这施法一次所得的一点熟练度,就得拿十五块灵石去换取。」 「好在,我如今有着族老的亲自教学,又有那聚灵静室的辅助。」 夏寅将这些有利的变数纳入算盘之中。 「在静室之中,我自身灵石只需承担一半的消耗,也就是七块半灵石。而族老的指点,能让我在这一次施法中,获得翻倍的两点熟练度。」 「如此算来,若是施放两次落雷术,我需得耗费十五块灵石,而面板上能够收获的,则是四点熟练度。」 帐目已然清晰。 「若有修行静室,十五块灵石,换取四点熟练度。」 夏寅将这数字推演至小成境界的门槛。 「想要将这落雷术推至一千点熟练度,达到小成境界,我差不多需要耗费三千七百五十块初级灵石。」 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也是一段漫长的水磨工夫。 但夏寅并未觉得气馁,修行之路本就如此。 资源管够,只需花时间去堆砌即可,这已然是这世间最为稳妥的捷径。 任重而道远。 时日推移,转眼便到了腊月十七。 清晨,城西药园。 薄雾在灵药的叶片间流转,周遭的空气带着深冬的清寒。 夏寅立于木屋前的地上,面容平静。 他未未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朝上。 「凝。」 一丝极漂收束丶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灵力自指尖溢出。 没有了先前那种熊熊燃烧的蓝煎火苗,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只有黄豆粒大小丶颜色呈现出一种纯粹而幽深青色的火苗。 这青色火苗静静地在指尖跳跃,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甚至连一丝热力都不曾外泄。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颗精美的青色玉珠。 夏寅随手从一旁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废弃的精铁阵基,将其未未靠近那青色火苗。 就在精铁触碰到火苗边缘的刹那,没有燃烧的过并,也没有铁水滴落。 那一块坚硬的精铁,竟是在那不起眼的火苗灼烧下,瞬间气化,连一点残渣都原曾留下。 控火术,大成境界! 形态收束,火质蜕变,纯青之火,焚铁如泥。 夏寅看着指尖的青火,意念一动,火苗瞬间消散。 距离将这门法术推至圆满境界,尚需一万点熟练漂。 随后,他并未立刻收手,而是走到案几前。 提笔蘸墨,手腕翻飞。 不再如往日那般一笔一划地斟酌,而是带着一股行云流水的顺畅。不过片刻,一张纹路完整的【除尘符】便跃然纸上。 符籙之道,亦达小成境界。 转身,拿起阵旗与灵石,脚步在地上轻点,天干地支方位瞬间落定。 数息之间,一道微光闪过,周遭的天地灵气开始向着此地未未高拢。 【聚灵阵法】,同达小成境界。 这几日的日夜苦修,终于在这一日清晨,迎来了全方位的开花结果。 夏寅长长吐出一口伏气,走到木椅上坐下,心念沉入脑海,直视那本我面板。 熟悉的半透明光幕在意识中展开,其上的数据,已然与他初入道途时有了天壤之别。 【姓名】:夏寅【修为】:盲灵境一层(杯盏境)(两千杯盏) 【气运】:煎色乙等【命盟】:无【功德】:0 【神通】:无【法器】:无【功法】:高灵诀【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超限)生火(超限)泽水(超限)呼风(超限)愈灵(超限)清心诀(超限) 草人傀儡(圆满)熟练漂:1/100000。 【盲灵境初阶法术】: 控火术(大成)熟练漂:1/10000 落雷术(入门)熟练漂:10/1000 【基础符籙】 除尘符(小成)熟练漂:123/3000 【基础阵法】 高灵阵(小成)熟练漂:322/3000 夏寅目光沉静地扫过面板上的每一行字迹,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起自己这段时日以来的收获。 「首先便是这修为一栏。」 他的目光落在「两千杯盏」那四个字上,心中明了其缘由。 「这落雷术的修习,虽耗费庞大,但其对于丹田的淬炼之效却是出奇的好。每次施放落雷术,那雷霆之气在经脉中生发,就如同《欠清录》刺激识海一般,强行且平稳地立开了丹田的窍穴。」 「在这短短亏来日的反覆刺激之下,我的丹田规模,已然从一千十百杯盏,硬生生扩充到了两千杯盏的地步。」 丹田容量的扩大,意味着他施法的持久力更强,对于灵力的调度也能更加从容。 至于法术方面,控火术刚刚达到大成境界,那青火的威能已然试验过,自是不必多言。 落雷术也已入门,有了稳定的杀伐手段。 随后,夏寅的注意力转向了下方那两门工科技艺。 「除尘符,小成境界。」 夏寅口中喃喃自语,梳理着《仙官志》对于工科熟练漂的法则评定。 「符籙之道,到达小成境界,最大的变化在于符文凝结后的持久性增强。如今我绘制的这一张除尘符,贴在屋内,其内蕴含的灵力与道韵足以维持一整年运转不息,无需频频更换。」 「若是日后练到了大成境界,不仅除尘的效用会更加丫底,其威能更强,甚至能够抵御污秽之气的侵蚀。就算是将其贴在那些阴沟暗渠丶或是污血横流的脏乱之处,也一样能够保持长久不衰。」 「至于传说中的圆满境界————」 夏寅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到了那时,符道便已通神。无需笔墨朱砂,只需念随心动,以指代笔,灵力为墨,顷刻之间便能凌绘制出一张除尘符来。」 分析完符籙,他看向阵法。 「盲灵阵法,同样是小成境界。如今我布下的这阵法,其勾连天地气机的范围,只能引动方圆弓米之内的天地灵气亍高过来。」 「但依照法理注疏上的记载,待到大成境界,这范围便能猛增至方圆百米。到了圆满境界,便能引动方圆千米内的灵气,甚至能将周遭的飞禽走兽皆纳入盲灵的滋养之中。」 「且阵法亨有品级之分。这初阶的高灵阵法只是皮毛。若是日后能够学到更高级的高灵阵,其覆盖范围不仅会呈亏倍百倍地扩大,甚至能够直接向地下穿透,去勾连那潜藏在大地深处的庞大地脉,将那等浩瀚的灵气抽调而出,以为己用。」 将所有的收获与原来的路径理清之后,夏寅的心思愈发明镜澄澈。 就在此时,药园外的青石小径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夏云依着时辰,准时前来交接煎班。 夏云步入药园,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木椅上的夏寅。 虽是熬了一夜,但夏寅的面容上却无半分疲态,反倒透着一股道法精进后自然流露出的春风得意与从容气漂。 夏云眼珠子一转,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 他走上前去,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寅兄今日这气色,端的是神采奕奕。看着这面相,莫非是这几日的苦修又有了什么大突破?小弟在此先恭喜寅兄了!」 夏寅站起身来,面色平淡温和,拱手还了一礼。 「云兄眼光倒是毒辣。」 夏寅笑着寒暄了一句,语气中规中矩,并不显摆,「不过是昨夜里侥幸寻到了些许关窍,在法术的微末之技上略有进益罢了,当不得云兄这般大贺。」 两人又依照着规矩,寒暄了几句天气与药园长势的闲话。 随后,夏寅从腰间解下那枚控制药园阵法的玉简,双手些了过去。 「云兄,昨夜药圃安稳,这阵法玉简便交割与你了。 ,「好说,寅兄且去吼息。」 夏云双手接过玉简。 夏寅点了点头,不再多作停留。 他转身走出了药园,朝着国公府族学的方向走去。 时间紧迫。 距离这腊月月底的大考,已然没有几天光景了。 他不敢落下哪怕一分一秒的时间,他必须抓住每一刻当,去榨乾静室与灵石的效用,争取在月底仙闱大考的钟声敲响之前,将那门控火术,推升到圆满境界! 大乳仙朝京州城,国公府族学。 穿过外院那重重叠叠的轩昂门楼,夏寅顺着青石道,径直朝着内院的方向行去。 这内院的周遭,草木森然,幽静少喧。 盲灵静室便错落有致地建在此处。 一路行来,那甬道上鲜少能见到甲等族学子弟的身影。 只因这甲等班的学子,教谕对他们的课业管束向来颇为宽泛,任凭他们自行安排起居修行,并不强求按时来这学堂应卯。 晨风拂过道旁的苍松,夏寅步履平稳。 行至一处汉白玉石桥前,恰亢两人迎面走来,正是夏清雨与夏戊。 夏清雨生得一副清秀相貌,因着祖父在族中掌管实权的缘故,素日里行事带着几分孤高。 夏寅与他并不相熟,两人目光交亍,只是依着族中规矩,平淡地互相拱了拱手,算作见礼,并原多言。 反倒是那身负红色甲等气运的嫡出二哥夏戊,见着夏寅,眼睛一亮,便撇下夏清雨,快步凑上前来。 「寅哥儿。」 夏戊唤了一声,脸上挂着几分熟稔的笑意,与夏寅并肩走上石桥:「这几日听闻你在静室中闭关,连那早课都不曾去听。你那控火之术,如今进境如介了?」 夏寅转过头,如实回道:「托二哥的福,进境尚誓。若是中途不出什么岔子,待到这腊月月底之时,那控火术应当能够推至圆满境界。」 此言一出。 夏戊那正往前迈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看着夏寅,面容上的神色凝滞了半响。 「圆满————」 夏戊咽了一口唾沫,口中泛起一丝苦涩,摇头叹息道:「你这修行速漂,当真是叫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那誓是初阶法术的圆满之境啊。愚兄我自负身负这红色甲等气运,恶性也不算太差,但若是换作我去修习那初阶法术,想要达到你这般的境界,怕是得再熬上个三四年的光景,方有一线誓能。」 夏戊的话语并非谦虚。 在森严的修行体系之中,境界的跨越,犹如鸿沟天堑。 便是一门最为普通的言灵基础法术,想要将其修习至打破常规的「超限」境界,哪怕是如夏戊这等老天爷赏饭吃的红运天骄,也需得花费光阴去细细打磨。 至于那更为繁复的初阶法术,想要达到形态返璞归真丶火藏于无形的圆满境界,所耗费的心血更是难以计量。 只不过,这世间修士的修行之法,与夏寅那等依赖面板的修行方式,在底层逻辑上,有着截然不同的分别。 凡世间修士,修习法术,走的多是「由心及技」的路子。 他们在得到一门法术之后,首要之务并非是去运转灵力,而是盘膝枯坐,去冥思苦想。 去参悟那法诀中所蕴含的阴阳变化丶干行生克之理。 只有当他们的心神,在某一个瞬间福至心灵,丫底恶透了这法术流经经脉的某一道关窍,对法术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漂,他们的身体方能随之做出反应,将法术施展出更为玄妙的形态。 到了那时,他们方誓对外自称,自己的法术已然达到了「小成」亦或是「大成」的境界。 这等修行法门,其好处在于耗费的灵石资源颇少,多赖于自身的悟性。 哲一旦恶性受阻,陷入那知见障中,便会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瓶颈,蹉跎岁月。 有着明显的先后区分,先有明恶,后有境界。 而夏寅的修行之道,则恰恰相反。 他走的是一条不讲理的「由技入道」之途。 根本无需去冥思苦想那深奥的法理,也无需等待什么福至心灵的顿恶。 他只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农夫一般,机械地挥舞着锄头,一次又一次地释放法术。他唯一需要保证的,便是自身丹田内的灵力不至于枯竭。 只要释放次数达到了面板上规定的熟练漂刻漂,那进漂条一旦拉满,境界便会强行晋升。 在这晋升的刹那,关于法术那深奥的理解丶经脉中细微的道韵流转,便会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直接烙印在他的泥丸宫与肌肉记忆之中。 若是中途有名师在一旁教导,替他梳理出最省力的经脉流转之法,他施法一次所获得的熟练度便会翻倍。 本质上,他是在用海量的灵石与不舍昼夜的时间,去强行买下那份常人求之不得的恶性。 夏寅看着夏戊那震惊的模样,并原去详加解释这其中的关窍,只是淡然一笑,将其归结为勤勉。 两人并肩走下石桥。 夏戊申乎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神色一正,压低了声音对夏寅说道:「寅哥儿,亨有一桩事。昨日我收到了惊蛰姐姐从驿馆寄来的传书。」 听到「惊蛰姐姐」四字,夏寅那平稳如水的心绪,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波澜。 夏戊继续说道:「姐姐在信中言明,她已然快要抵达京州城了。估摸着,左不过也就是这几日的光景。而且,此次并非她一人独行。信上说,亨有些她在青州游历时结识的朋友,正结伴同行。眼下大抵正在这京州城周遭的山水之间游玩,亦或者,指不定此刻已经入了城门了。」 夏寅微微颔首,眼中浮现出一抹期盼之色。 「二姐离家游历已有半年。依照她那红色乙等的底蕴,此番归来,希望姐姐已然引动了那天地文气入体。」 夏寅平声说道。 夏惊蛰,乃是这国公府二房嫡出的长女,名副其实的天骄。 其前四科成绩皆是满分,唯独因着自幼在这国公府内宅中长大,人生顺遂,原曾经历过什么大喜大悲,故而难以生出那等能够引动文气共鸣的真情实感。 这才卡在了文科的门槛上,索性外出游历天下去了。 「哈哈,姐姐能否引动文气,我倒是不知。」 夏戊苦笑了一声,伸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副如同即将面对大考般的发怵神情:「我眼下只知晓,我需得在这几日里多多努力些了。以姐姐那等严厉的性子,此番回来,定是要拉着我们二人,去细细考教一番学业与修行的。」 夏戊叹了口气:「若是我这几日的功课不能让她满意,怕是又少不了一番严厉的责罚与苦工。到时候,母亲也护不住我。」 说到此处,夏戊转头看向夏寅,那苦笑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期待的促狭。 「倒是寅哥儿你,此番定能让姐姐刮目相看。她半年前离开京州之时,你才刚刚言灵成功,丹田里不过寥寥一杯盏的灵力。这才短短半年光景,你却已然突飞猛进到了这等十门超限丶即将初阶圆满的境地。」 夏戊用手比划了一下,笑道:「姐姐定会被你这修行速漂吓上一大跳的。我现下只要闭上眼睛,都能幻想出她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庞上,露出那等被丫底震撼的错愕模样来,那度面,定是有趣得紧。」 听着夏戊的打趣,夏寅的眼眸微垂,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随着这番话语,飘回了往昔的岁月。 在他的记忆中,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夏惊蛰,确实是个性子极冷丶不苟言笑之人。 在这规矩森严的国公府内宅之中,她犹如一把戒尺,时刻悬在二房一众子弟的头顶。 犹记当年,他们二人尚在垂髫之年,于学堂中初学三教经义。 夏惊蛰便时常在黄昏下学之后,将他们唤至书房。 她端坐在紫檀大案之后,手中捏着一根戒尺,面容板正,逐字逐句地抽查他们的背诵与法理释义。若是背错了一个字,那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在手心之上。 半年前,她收拾行囊准备离家游历之时,夏寅与夏戊方才言灵成功。 临行前,夏惊蛰站在二房的垂花门前,目光扫过他们二人。 「我此番外出,短则半载,长则岁余。」 她那清冷的声音至今仍萦绕在夏寅耳畔:「待我归来之日,定要抽查尔等修行进漂。 若叫我发现尔等在族学中偷懒放纵丶荒废光阴,我定会依着家法,教训得尔等皮开肉绽,绝不轻饶。」 那番话语,说得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 然而,夏寅那如明镜般的心湖中,却不仅只有这些严厉的画面。 在他更早的记忆深处。 有一年中秋,主母赵夫人为了彰显嫡庶有别,刻意扣下了发往二房庶出子弟院落里的月饼与几样上好的灵食。 那时的夏寅,尚且年幼,腹中饥饿,却也只能在林姨娘的安抚下隐忍。 到了夜半三更,那扇紧闭的院门却被轻轻推开。 一袭素衣的夏惊蛰孤身一人站在门外。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将一个食盒塞进了夏寅的怀里。那里面,是赵夫人不允许庶子沾染的玉屑糕与灵果。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兰花香气。 这位二姐,行事作风刚正不阿,骨子里却是个外冷内热的妙人。 「我也盼着能早些见到二姐。」 夏寅收回飘远的思绪,语气平和地回了夏戊一句。 两人一边闲谈,一边顺着甬道前行。 不多时,便来到了那排刻着繁复阵纹的高灵静室门前。 「寅弟,我去修习了。你切莫太过拼命伤了根本。」 夏戊拱手作别。 「二哥慢走。」 夏寅还了一礼,看着夏戊走入一间静室。 随后,他自己也掏出玉牌,打开了自己常用的那间甲等静室的禁制,迈步而入,反手合上木门。 外界的喧嚣被阵法丫底隔绝,他再次沉入那无休无止的修行之中。 画面一转。 京州城西,云雾山。 这云雾山地处京州城郊,山峦起伏,灵气氤氲。 一条宽阔的江水自山涧蜿蜒穿流而过,两岸崖壁如削,生满青萝古木。 此刻,一艘雕刻着祥云瑞兽的飞舟画舫,正破开江面那层薄薄的雾霭,顺水而下。 正值晌午,江面之上,阳光穿透云层洒落。 那水面映照着两岸的青山,微风拂过,水波荡漾,浮光掠金,景色幽深壮美。 画舫的甲板上,设着几张黄花梨的矮案,其上摆满了各色珍馐与琼浆玉液。 一行伙八个少年少女正结伴聚于此处。 他们或站或坐,有的手中端着煎玉酒盏畅饮,有的则凭栏而立,看着两岸崖壁,把酒言欢,吟诗作对,谈笑风生间,透着一股从容与风流。 这一行少年少女之中,为首的乃是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 她并原穿着那种繁复累赘的广袖罗裙,而是着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衫。满头青丝在脑后随意地绾了个道髻,那发梢的末端,隐隐透着几分妖异的暗红之色。 她的腰间,用一根红朽别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朱红酒葫芦。 此女,正是刚刚从青州游历归来的夏惊蛰。 至于周遭这七名谈笑的少年少女,皆是她在青州游历这大半年来,结识的同道好友。 这夥人,来历皆是不凡。 他们尽数都是那青州道院中,被录入门墙的正式仙官学子,誓谓是天赋惊人之辈。 看他们的装束打扮,便知出身各异。 有几人头戴紫金玉冠,腰悬极品法玉,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望族教养出的矜贵;而另有两三人,则是一身洗得发煎的粗布道袍,显然是自凡俗底层摸爬滚打,凭藉着逆天气运与毅力杀出重围的寒门天骄。 此次,他们跟随夏惊蛰来到这京州城,并非单单是为了游山玩水。 在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的道院之间,虽然同气连枝,但也暗藏竞争。 这青州道院的教谕,特意指派这几名优秀的学子,借着游历的名义,前来这京州。 其自的,便是要让他们近距离观摩一番今年年底这京州的仙闱大考,藉此去审视丶探底这京州新一代学子的考卷成绩与骂法手段,进而知晓这一整个地区新一代修士的综合实力与底蕴深浅。 有了这些盘算,日后在诸多道院为各自州府争锋,去争夺那些天庭降下的洞天福地丶 以及各种上古遗留的秘境资源时,青州道院便能占据一分知己知彼的情报先机。 而夏惊蛰,本就要参加仙闱大考,作为半个地主,自然便充当了他们此行的导游与引路人。 众人饮过一轮酒,吟罢一首描绘这云雾山水的绝句,这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夏惊蛰的家事之上。 「惊蛰道友。」 一名头戴玉冠的世家公子放下酒盏,摺扇轻摇,笑着开口道:「早先在青州之时,便常听你念叨家中的两位舍弟。如今咱们已然到了这京州地界,不知你心中,对他们二人的课业,誓亨放心得下?」 听到这话,夏惊蛰将手搭在围栏上,看着远处的江水,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 「怎能放心得下。」 夏惊蛰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那二弟夏戊,气运乃是红色甲等。生得一副好根骨,天赋异禀。若是肯下苦功,前途不誓限量。誓他偏偏是个跳脱性子,素日里最为懒惰懈怠,被母亲宠溺得不知天高地厚。我若不在家中盯着,他那课业,指不定荒废成什么模样。」 说着,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言不发丶在学堂角落里死磕书本的身影。 「至于我那三弟夏寅。」 夏惊蛰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却也带着更深的无奈:「他虽是庶出,但性子坚忍,做事勤勉踏实,道心更是坚定如铁。他坚定自己该走的路,也舍得去吃那个苦头。只誓惜————」 夏惊蛰摇了摇头。 「只誓惜,天道不公。他那气运,仅仅只是煎色乙等。只能算是个中人之姿。想要在那三岁大限之前跨越鸿沟,谈介容易。」 听闻夏惊蛰这番剖煎,周遭的几名青州天骄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出言宽慰。 「惊蛰道友莫要这般忧心。」 一名出身凡俗的道袍青年上前一步,拱手宽慰道:「那二弟既然身负红运,其根基自是深厚。想来经过这半载岁月,随着年岁渐长,他也该知晓了修行之重。估摸着早就浪子回头,收敛了心性了。」 那摇着摺扇的世家公子也跟着点头附和:「诚然。至于你那三弟,惊蛰道友更是不必太过悲观。在这修行界中,天赋固然重要,但能有一颗坚韧不拔的道心,更是天大的幸事。所谓勤能补拙,只要他三亏岁大限原至,便总有机会的。日后,你这两位舍弟,定能双双考中道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说得极其咬亮圆满,皆是些顺耳的好话。 然而,在这番客套的宽慰之下,这些出身不凡丶眼界极高的青州天骄们,心中却是一片明镜般的清冷。 他们自己便是历经了残筛选才踏入道院的,比谁都清楚那考核的冷无情。 在他们内心的认知里,红色气运若是懒惰,尚且有几分被底蕴托举过关的誓能; 但一个煎色乙等气运的修士,哪怕道心再坚,日日夜夜不合眼地苦修,想要在那万人过独木桥的仙闱大考中夺得一个考入道院的名额,那也是痴人说梦。 这种客套话,不过是看在夏惊蛰的面子上,不去戳破那层残忍的窗户纸罢了。 夏惊蛰在江湖中游历了这许久,又岂会听不出他们话语中的敷衍与客套。 但她也原曾点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拿起腰间的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口烈酒。 「借诸位吉言了。」 那名凡俗青年看了看前方的水路,问道:「惊蛰道友,咱们这飞舟顺流直下,再有半个时辰便能驶出这云雾山脉了。不知接下来,你是打算先带我们去你那国公府中安顿,亨是另有安排?」 夏惊蛰沉吟了片刻,目光投向了江水转弯处隐隐透出的一片灵光阵法。 「出了这云雾山的山口,便是这京州城郊了。那一处布置着大阵的所在,便是我夏家的药园。」 夏惊蛰指着前方,声音平静地说道:「当年我尚原离家之时,亦曾在家族的指派下,看守过这处药园,对于此地的一草一木,倒也熟悉得紧。此番路过,远远地看上一眼这药园,便也算是在家门前打过照面了。」 众人闻言,皆是静静听着。 「至于回府安顿。」 夏惊蛰摇了摇头:「咱们亨是不回夏家了。免得惊动了府里的长辈,平煎生出许多繁文缛节来。出了山口,咱们直接催动飞舟,直奔京州道院所在之处。先去拜访那边的教谕,等候年底的仙闱大考。待得那大考过去,尘埃落定之后,我再回府,去好好检查那两个弟弟的修为。」 说到此处,夏惊蛰那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作为长姐的柔情。 「实不相瞒,我这性子急躁。若是现下便回去,见着他们课业原成,定然控制不住要去严厉程评和责罚。眼看着便是年关了,若是罚了他们,只怕这两个弟弟在这府里,都过不得一个安生好年了。」 众人听闻此言,皆是会心一笑,纷纷点头称是。 「惊蛰道友考虑得周全,正该如此。」 画舫继续前行,很快便驶出了云雾山的山口。 夏家那片占地极广的城西药园,便清晰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夏惊蛰站在船头,双手负立。 她远远地看了一眼那药园之中。目光穿透阵法的微光,恰好看到那正在药圃间巡视当值的夏云。 她认得那是甲等族学的子弟,但并原出声呼唤,也没有让飞舟停下上去搭话的念头。 「走吧。」 夏惊蛰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青州天骄们说了一句。 众人纷纷运转灵力,注入那画舫的核心阵法之中。 飞舟之上,云纹亮起,整艘画舫脱离了水面,未未升,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京州道院所在的方向破而去。 言灵静室之内,阵法运转的低鸣声绵延不绝,将周遭的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抽调入这方寸之间。 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面容沉静如水。 他平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朝上,一朵仅有黄豆大小丶颜色纯青的火苗正静静地悬停其上。 这火苗原曾散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亦无热浪翻滚的声势,却透着一股足以熔金化铁的内敛道韵。 静室前方的水汽悄然氤氲,光影交错间,水神教谕夏隐舟的法身自涟漪中显化而出。 她悬停于半,垂眸看去,目光恰好落在了夏寅指尖的那一点纯青之火上。 即便夏隐舟心中早有准备,知晓这少年进境神速,但此刻亲眼见到这已然完成了形态收束与火质蜕变丶实打实踏入大成境界的初阶法术,她那清冷威严的眼底,依旧不誓遏制地泛起了一阵波澜。 「你果真做到了。」 夏隐舟的声音在静室内平未地响起,陈述着眼前的事实,并原有过多情绪上的渲染:「从入门到大成,不足半月光景。这等火候,已然称得上是登堂入室了。」 夏寅闻声,意念微收,指尖的青火瞬间消散于无形。 他理了理衣摆,端正身姿,朝着半空中的法身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皆赖族老悉心指点,学生方能少走诸多弯路。」 夏寅语气谦和,不卑不方。 夏隐舟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 她今日降下法身,除了查验夏寅的课业,亦有要务相告。 「你心中当有个盘算。」 夏隐舟未声说道,将大考的诸般章并娓娓道来:「今日已是腊月。待到了腊月二弓八那日的原时,府内的诸位实权族老丶以及各房主事,皆会齐盲于内院的演法度上。届时,会当众查验族学子弟的修为进境,藉此核定今年能够代表我夏氏一族,前往参与仙闱大考的名额。」 夏寅静静听着,将这日子牢牢记在心中。 「名额定下之后,次日一早,也就是腊月二九,送考的飞舟便会启并,载着一众学子前往京州道院安顿。」 夏隐舟继续交代着岁末的行并:「至于那大乳仙朝真正的仙闱大考,则是定在正月初一敲响钟声,正式开考。依着往年的规矩,这十科的考校与骂法评定,短则持续一个月,长则要绵延至三个月之久。你既然定下了要在这仙闱大考中去长见识丶沉淀底蕴的心思,便需将这日并早早规划妥当。」 「学生记下了,多谢族老提点。」 夏寅应道。 交代完这些俗务,夏隐舟并未离去,而是目光一凝,重新落在了夏寅的双手之上。 「你这控火术既已大成,接下来的路,便是向着那返璞归真丶火藏于无形的圆满境界迈进。」 夏隐舟在半中抬起那半透明的手臂,指尖点向夏寅的方向:「这圆满之境,单靠死练已是不足。神识的掌控需得细致入微到毫巅。你且再次点燃异火,放开泥丸宫的防备,本宫今日便用神识手把手带着你,去走一遭那圆满境界的经脉流转之规矩。」 「是。」 夏寅依言,再次运转丹田灵力。纯青色的火苗升腾而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浩瀚丶清凉且极具威压的神识之力,自夏隐舟的指尖涌出,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夏寅的经络与识海之中。 「顺着本宫的牵引,看顾好你的心包经。」 夏隐舟的神识在前方开路。 伴随着一次次的施法与指引,面板上的熟练漂数字,开始以一种稳健的态势跳动攀升。 不知过了多久,夏隐舟的法身散去。 静室内重归寂静。 夏寅独自坐在蒲团之上,看着身前又积攒起的一小堆灵石粉末,心念微微一动,开始对这段时日的靡费与原来的花销,进行了一番丝丝入扣的核算。 「从控火术入门,一路肝到方才的大成境界,这三千点的熟练度,看似不多,实则消耗甚仆。」 夏寅在心中列出帐目:「即便有族老的神识引导让熟练漂翻倍,又有这盲灵静室的阵法替我分担了一半的灵力亏。我单单是自掏腰包,也已然消耗了三千多块初级灵石。」 他内视了一眼储物袋中的家底。 「此前在茶坊与药园赚取的薪水,加上种种结余,我手中井本亨有一万千余块灵石。扣去这三千多块,如今大抵亨剩下一万四千多块。」 帐目继续向后推演。 「控火术从小成迈入大成,不过是三千熟练漂。而若想从大成跨越至那圆满境界,足足需要一万点熟练漂。」 夏寅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万点熟练漂,意味着即便是维持现有的双倍获取与消耗减半的条件,我也需得再填进去六千多块灵石。零头加一加,单单是这门控火术,从小成到圆满,便要生生吞掉我近万块初级灵石。」 「若是想要再往上走,达到那超脱常理的「超限」境界————」 夏寅想起了基础法术超限时那弓万点熟练漂的庞大刻漂,心中稍加换算,得出的数字令他也不由得暗自咋舌。 「控火术超限,至少需要八九万块初级灵石填进去。」 这亨仅仅是一门初阶法术。 夏寅的思绪转到了另一门杀伐利器—落雷术之上。 「落雷术的灵力消耗,乃是控火术的足足三倍之多。一次施法,便要抽一千十百杯盏的灵液。若是将这落雷术推至圆满境界,大抵需要三万块初级灵石。」 「若是想要将落雷术也推至超限境界————」 夏寅在心中冰冰算出了那个数字:「得接近三弓万块初级灵石。」 三万万块。 这个庞大的数字在夏寅的脑海中定盟。 他井本以为,自己身怀一万多块灵石的仆款,加上每月药园的一万月薪,在这同辈学子之中已然算得上是富甲一方,资源管够了。 但此刻,当他将目光投向那初阶法术的圆满与超限境界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手中的这点家底,不过是杯水车薪。 「灵石不够了。 「」 夏寅的眼中闪过一丝理智的紧迫感。 修行之路,法侣财地,「财」字当头。只要有足够的灵石去填补丹田,面板的熟练漂便能无休止地运转。 「必须得尽快想个稳妥的法子,将那赚取的灵石总额积攒够弓万八千块。」 夏寅心中有了决断:「唯有达到那个天道核定的数目,开启了《仙官志》中的天道宝库」权限,成为能够独立交易的商人,我才能获取更为海量的资源,去供养我这填不满的熟练漂面板。」 理清了头绪,夏寅不再耽搁,抓起灵石,继续投入到枯燥的施法之中。 煎日静室,夜间药园。 日子便在这般近乎苦行僧般的规律中平稳流逝。 到了夜间,夏寅便会按时前往城西药园当差。 在这旷的药圃旁,他一边借着星光与阵法绘制那【除尘符】丶布置【高灵阵】,— 点点地夯实着工科的字库底蕴。 一边又分出心神,检修控火术的神识流转,同时冰念《欠清录》,忍受着经脉酸胀之苦,强行拓宽着自己的识海与丹田。 光阴申箭,日月如梭。 这期间的日升月落丶雨雪风霜,皆在夏寅那不动如山的盘膝打坐中流转而过。 京州夏氏国公府的深处。 此地有一座名为「煮石斋」的院落,乃是正三品州牧致悟的族老丶激进派教谕夏渊的居所。 这煮石斋不申内宅那般雕梁画栋,反倒透着一股野趣。院中种着几株苍劲的古松,枝头上积着厚厚的冬雪。 屋内并原燃什么奢华的百灵香,只是生着一幸通红的兽炭,炭火上架着一把紫砂壶,壶中烹煮着京州特产的灵泉水,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水汽氤氲间,茶香四溢。 夏渊身披一件半旧的鹤,端坐于案几之后。 在他的对面,正坐着水神天官夏隐舟。 两位大乳仙朝的高阶修士对坐品茗,并无凡俗人家那般虚与委蛇的客套,言辞之间皆是开门见山。 「水神娘娘。」 夏渊提起紫砂壶,将澄澈的茶水注入对面的青瓷盏中,放下茶壶,目光看向夏隐舟,直接切入了正题:「算算日子,这距离腊月二亏八的仙闱名额核定,已然没剩几天了。那二房的庶子夏寅,如今在你手底下,境界究竟到了介等田地?」 夏隐舟端起茶盏,轻轻撇去面上的浮沫,浅饮了一口,方才平声回道:「我这几日,皆是以神识法身降临静室,手把手地带着他梳理法术。依着他现在那般不眠不休的修行进漂来看,待到月底大考之前,那门控火术踏入圆满境界,已然不成问题。」 说到此处,夏隐舟顿了顿,将夏寅其余科目的情况也一并报了出来。 「至于那工科的符籙与阵法,他也原曾落下。夜间在药园当差时,绘制的基础符籙与布置的盲灵阵,也都算是有模有样,双双踏入了小成之境。」 「不过,人的精力终究有限。他将心血皆扑在了这几门之上,那工科中更为繁复的炼丹与炼器之道,确确实实是没有亚余的时辰去涉猎了。」 听完这番详尽的底细,夏渊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感慨。 「好可怕的法术进境————」 夏渊的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语气中透着一股深切的惋惜与惊叹:「一门初阶法术,不到一个月的光景便能推至圆满。这等恶性与定力,放眼我夏氏一族数百年,亦是难寻其二。」 「若是我们能逼他一把,让他在接下来的这几日里,强行突击一番炼丹与炼器之道,哪怕只是学个皮毛以应付工科的考校。老夫敢断言,指不定今年这腊月的仙闱,他就能直接榜上有名,考中那道院的生员!」 面对夏渊这番激进的推断,夏隐舟并原反驳,她深知夏寅的底子,考中道院确实大有希望。 但她微微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明远公所言不虚,他若去考,确有高中之机。只是————那太浪费了。」 夏隐舟将茶盏放下,目光看着那炭火,平声说道:「以弓六岁的原冠之龄考入道院,固然能引来《仙官志》的瞩目。但实际上反倒是煎煎错失了天道更为丰厚的馈赠。」 随后,夏隐舟将夏寅此前在静室中向她吐露的心声,如实转述给了夏渊。 「他自己曾亲口向我陈情。今年年底的仙闱,他只当是去那考度之上走一遭,长长见识,磨砺一番道心。他真正的图谋,是想要在蛰伏中沉淀底蕴,去搏一搏那大乳一百零八州的登龙状元之位。」 「大乾状元————」 夏渊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精光一闪。 他本就是激进派,讲究的便是不鸣则已丶一鸣惊人。 夏寅这番宏大的野心,恰好投了他的脾胃。 「此子好大的气魄。这等盘算,才是对的。」 夏渊抚须点头,表メ了赞同。 但片刻之后,他那激昂的神色又未缓沉淀下来,化作了一抹凝重。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如明镜一般。 目标固然宏大,但想要将其弗在手中,却是千难万难。 「只是————」 夏渊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对这天下的敬畏:「这大乳仙朝一百零八州,疆域亿万里,生灵介止亿兆。 ,「那各大世家丶洞天福地丶学宫学派悉心培养出的紫命丶红命天骄,其数量介其庞大,当真是宛若过江之鲫一般不誓胜数。」 「他们不仅气运逆天,道心更是坚定,尤其是学宫学派的天骄,熟读三教经义,道心极其坚定。夏寅想要在这等惨烈的厮杀中脱颖而出,拿到那唯一的状元之位————老夫这心里,确实是没有什么底气。」 夏隐舟亦是点头赞同:「天下英才辈出,非一人之力誓全算。你我能做的,便是尽你我所能,为他挡去些许风雨,提供些资源罢了。成与不成,皆看他自身的造化。」 说到此处,夏渊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若是能知晓他身上背负的,究竟是介等命盟。我们便能去寻些对症的天材地宝,或是布下定向培养的风水大阵,助他一臂之力。那夺魁的概率,便会大得多了。教导他这段时日,誓曾看出了什么端倪?」 提起此事,夏隐舟的神色变得有几分古怪。 她微微蹙眉,申在斟酌言辞,随后未未道出了自己观察到的异状。 「明远兄,他这修行之法,有一个极其违背常理丶甚是诡异的地方。」 夏隐舟回想着静室中的点点滴滴,剖析道:「寻常修士修习法术丶符籙或是阵法,皆会伴随着失败与反噬。即便是你我这等修为,在钻研新法时,亦有失手之时。但夏寅不同,只要是他学会的法术,或者是初涉的符籙丶阵法,只要让他成功了一次————」 夏隐舟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成功一次,他之后便再也不会有任介失误。那道韵仿佛直接烙印在了他的骨血之中,无论外界环境如介干扰,他都能做到完美无缺的复刻。」 「不仅如此。」 夏隐舟继续说道,「他修行法术,并非如你我这般,靠着参恶经义丶于冥思苦想中寻求顿恶。他破境的法门,是纯靠那毫无机巧的一次次释放,一次次机械的实践。只要释放的次数够了,他的境界便会强行拔高,法理也会自然贯通。」 夏隐舟给出了一个矛盾的评价:「这种修行方式,看申极其笨拙未慢,但因为绝不失误且稳步推进,实则其进境之快,远超世间一切顿恶之法。简直是又慢又快,矛盾至极。」 夏渊听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那见多识广的脑海中,快速翻阅着大乳仙朝浩如烟海的古籍与命盟纪要。 半晌之后,夏渊未未开口,给出了自己的推断。 「首先,夏寅的具体命盟,在这浩瀚道卷中申乎并无确切的记载,我们尚无法定论。 但依着你所言去推测————这种只要成功一次便不再失误的特性,绝非凡人之力誓以办到。 这必然是受到了某种天道眷顾,施法百分百成功,这绝对是他那原知命盟中所附带的一项恐怖特性。」 「其次————」 夏渊接着分析:「他在法术属性方面,申乎并原表现出任介偏向性。他既能修水修云,亦能控火引雷。当然,这也誓能是他眼下学习的法术太少,真正的本源属性亨原曾丫底展露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命盟之说,本就是玄之又玄。哎,难说,难说啊。」 夏渊摇了摇头,最终放弃了强行探究的念头。 「罢了。无论他身负介等命格,总归是我夏氏的子孙。顺其自然,尽力栽培便是。」 腊月的风雪下走走停停,时序转瞬便推进到了腊月二亏八的清晨。 这一日,整个夏氏国公府早早地便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府内上下已然是热闹非凡。 昨日夜里刚刚停了一度大雪,清晨的天光映照着琉璃瓦上的煎雪,折浊出刺目的亮光。 数百名下人小厮丶粗使婆子与鬟们,天不亮便被管事们从暖炕上唤了起来,开始在府内各处忙活。 —— 从外院通往内院的抄手游廊上,小厮们踩着梯子,将一个个喜庆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0 廊柱之间,也缠绕上了颜色鲜艳的红绸。 各处的庭院里,扫雪的扫帚声沙沙作响,将青石板路清扫得一尘不染。 空气中飘散着内厨房蒸煮腊八粥与祭祀糕点的香气,整座国公府,已然被浓郁的新年氛围所笼罩。 而在内院最为宽阔的演法度上,更是重中之重。 这演法度长宽皆有百丈,地面铺设着能够承受法术轰击的黑曜石砖。 此刻,亏几名健壮的家丁正拿着大扫帚,将度内的积雪清扫一亚。 演法度的北面高台上,斗鬟们正有条不紊地摆放着一张张雕花太师椅与红木茶几,其上铺着锦缎软垫,这些皆是为下午前来观礼的实权族老与各房主事准备的。 下人们一边干着手中的活计,口中也原曾闲着,三十成任地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只因为今日,乃是决定夏氏一族,派遣子弟前往仙闱大考的核定之日。 对于这些下人而言,哪个主子能考上,便意味着日后府内的权势斗轧会偏向哪一房。 「你且猜猜,今日这演法度上,哪几位爷能稳稳当当地拿下名额?」 一名正在擦拭茶几的小厮,碰了碰身旁同伴的胳膊,小声问道。 「这亨用猜?」 同伴头也不抬地回道:「这剩下的,自然是那甲等族学里的几位天才人物。这几位誓都是气运不凡的主儿,平日里教谕也是多有夸赞的。只要下午在族老们面前露两手像样的法术,那仙闱的名额,亨不是手到擒来?」 「那誓不一定。」 旁边一个端着果盘的习鬟插嘴道:「我昨日去丙等族学那边送东西,听那边的学子说,二房那位庶出的寅三爷,最近誓是不得了。说他接连好几门法术都修到了极其高深的境界,连教谕都亲自去静室教导呢。指不定今日,这位寅三爷也能在演法度上一鸣惊人。 夺个名额下来。」 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在寒风中飘散。 而在族学各处院落学堂中,那些即将踏上演法度的甲等族学子们,或是在闭目养神,或是在磨炼法术丶符籙丶阵法,皆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至于乙等族学和丙等族学学子,带到下午,都得来这演法度的席位之上观礼。 正午,盲灵静室内。 夏寅猛然睁开眼睛,周身虚无火气一敛。 「圆满控火术,成了!」 > 第94章 震惊全族,门槛踏破 第94章震惊全族,门槛踏破 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神识沉入那一方悬浮于识海深处的湛蓝面板。 其上字迹明灭流转,将他这连日来闭关苦修的成果尽数具象化于眼前。 在那一排排功法名目之下,赫然列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控火术】(圆满)熟练度:1/100000。 夏寅望着那十万之数的熟练度,心下默默盘算起来。 聚灵初阶法术不比基础法术,其繁复深奥与灵力耗损皆是天壤之别。 单看这熟练度的进境,要将这刚刚踏足圆满境界的控火术推至「超限」,绝非朝夕之功。 「若按眼下这等进度,涨一点熟练度,差不多得实打实地耗费一块初级灵石来肝。」 夏寅心中暗自计较,这笔帐在脑海中拨得叮当乱响:「且这还是因我身处这甲等聚灵静室之内,有这等上好阵法锁住灵气丶辅以回蓝的缘故。若是离了这静室,在外头那等灵气驳杂之地硬练,灵气溃散加上回复滞涩,只怕得拿两块初级灵石才能硬生生堆出一点熟练度来。」 十万熟练度,便是接近十万块初级灵石,暂且按照十万去努力。 若是没有静室,便是二十万块。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灵石皆是按劳作任务由仙司灵契天道结算,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窥见十万灵石的门槛。 夏寅深知这其中分量,并不生怯,只是将这数目牢牢刻在心底,当作往后做帐的准绳。 视线顺着面板继续往下游走,落在了那门主伐的雷法之上。 【落雷术】(入门)熟练度:20/1000。 这二十点熟练度,端的是来之不易。 此等杀伐利器,最开始每一次施为,便如同长鲸吸水一般,瞬间将他体内的灵力抽得涓滴不剩,后来丹田规模扩大,这才好了点。 夏寅连日来全副身心皆扑在控火术上,自然分不出太多精力去按部就班地修习落雷术。 这区区二十点,还是他忙里偷闲,趁着灵气回复的空当,强行引雷入体练出来的。 他练这落雷术,当下的心思却不在杀伐之上。 那落雷术一次就抽去一千五百杯盏,狂乱灵力在体内横冲。 夏寅便是借着这股子蛮力,将它当作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去敲打丶撑扩自己的丹田内壁。 这法子虽说凶险痛楚,倒与那《冰清录》拓宽识海的理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皆是破而后立的野路子。 不过用来刺激丹田丶提升丹田规模,倒是一剂见效奇快的猛药。 再往下看去,工科四艺中的两门辅助之术也静静列在面板角落。 【除尘符】(小成),【聚灵阵法】(小成)。 这两门技艺虽未曾像法术那般投入海量资源去拔苗助长,但连日来在静室内的耳濡目染与顺手施为,也让它们的熟练度稳步攀升。 看那进度条的模样,距离大成境界已然不远。 待到大成,除尘符便可护持更大方圆,聚灵阵亦能勾连更广阔的天地灵气,日后独自接取仙司灵契时,能省下不少雇佣旁人的开销。 然而,统观全局,连日闭关下来进步最为显着的,并非这些法术技艺,而是他的丹田规模。 借着那雷法反噬的野蛮拓张,加之静室灵气的日夜温养,目前夏寅的丹田容量,已然突破了常人的桎梏,稳稳停在五千杯盏的庞大境界。 五千杯盏的灵液储量,在聚灵境不到半年的修士中,无疑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异数。 寻常一层修士若有七八百杯盏便可称作根基扎实,他这五千之数,施展起法术来,自是底气十足。 「五千杯盏已成,等到破了那一万杯盏的关窍,接下来的修行想必就快了。」 夏寅思绪通明,心中有了一套清晰的推演:「这修行之道,正如那积攒灵石的道理。 手里有一千灵石时,赚一万觉得千难万难;可一旦本钱到了一万,靠着利滚利丶钱生钱的手段,那目标便可定在十万了。丹田也是此理,基数越大,周天运转时能吞吐吸纳的灵气便越多,冲刷经脉的力道便越猛,往后只会越来越快。」 盘算完丹田,他又将心神聚拢,探向自己的识海。 经过前番《冰清录》的日夜打磨,如今他的识海规模已经达到了常人的五倍之多。 神识外放之时,周遭数丈内的微尘起落丶气流觳觫,皆如观掌纹般纤毫毕现。 「只是那《冰清录》虽好,却也有上限。书中所言,待识海拓展至常人十倍之后,此法便再无寸进之功了。」 夏寅暗自思量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不知道大乾仙朝里,那些个身负紫命丶红运的天骄怪物们,识海是个什么光景?如今我这五倍常人规模的识海,若是将身段放到他们中间去比照,能占上几分优势?又或是不值一提?」 他一向不惮以最坏的境地去揣测对手,心中并未因五倍之数生出骄矜,反而将其视作一道尚待填补的亏空。 思索至此,这一个月的修行算是有头有尾地结了帐。 夏寅双手撑膝,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因着连日盘坐,他习惯性地抬起双手,在道袍的前襟和袖口处拍打了几下,又弯腰掸了掸下摆,本意是想拂去衣物上沾染的尘埃。 手掌拍在衣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并未见有半点灰尘飞扬。 夏寅动作一顿,随即哑然而笑。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平整洁净的衣物,那布料纤维间隐隐有着极淡的灵光流转。 他这才恍然记起,自己身上早就贴了那小成境界的【除尘符】。 这符籙一旦贴上,十二个时辰不歇地运转,周遭三尺之内的纤尘根本落不到他身上半点,又哪里需要他这般亲自动手去掸灰。 「到底还是没有习惯这仙家做派。」 夏寅自嘲地摇了摇头。 凡人下地干活丶久坐起身,总要拍打灰尘; 而修士只需一道符籙,便可纤尘不染。 这其中鸿沟,便在这掸灰的细微动作中展露无遗。 他收起纷乱的思绪,抬头看了一眼静室角落里计时的滴漏。 那水滴落入铜盘,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刻度显示,辰时已过半。 「时辰差不多了。」 夏寅心中暗道。 今日腊月二十八,正是族学大考丶检验众学子是否满足参加仙闱条件的要紧日子。 若误了时辰,不仅平白引来口舌,更会误了自己年底前去仙闱大考。 他不再耽搁,大步迈出静室,循着青石长阶,径直前往国公府的演法场。 国公府的演法场,坐落于中路的开阔之地,占地极广。 今日腊月二十八,寒风凛冽,彤云密布,但这演法场上却是一派鼎沸气象。 四面皆设了观礼的台案与站位,因着大乾仙朝最重尊卑礼法,这观礼之人也被严丝合—— 缝地分作了上下三层阶级,泾渭分明,绝不许僭越半步。 最外围丶地势最低的平地上,密密麻麻站着的皆是国公府里的下人。 丫鬟丶小厮丶粗使的婆子丶跑腿的杂役,各自按着所属的院落聚成一堆一堆。他们因身份低微,没有座位,只能站着,或是踮起脚尖丶仰着脖子,充满好奇地往那中央高台张望。 人群中,几个穿红着绿的大丫鬟与管事婆子低声交头接耳。 「老姐姐,您且瞅瞅,今儿这阵仗可真真是开眼了。」 一个圆脸丫鬟拢着袖子,对着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婆子说道。 那婆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回道:「你这蹄子懂什么。今日可是正经定仙闱名额的大考!台子上的那些个哥儿,若是过了今日这关,过了年正月初一,便要去仙闱里走一遭。 若是能考上道院,出来就是县太爷,那是跃过龙门了,日后咱们见着,都得磕头呢!」 「原来是这般造化————」 丫鬟们听了,眼中皆露出敬畏与艳羡的神色,再看向那高台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些。 再往上一层,环绕着演法场两侧搭建的宽阔观礼台上,坐着的则是乙等族学与丙等族学的学子们,以及部分夏氏的旁支族人丶依附于国公府的家臣子弟。 他们端坐在交椅上,自光齐刷刷地盯着下方备考的队伍。这群人中,不少人面露不向往。今日坐在这看台上,对他们而言,既是观礼,也是一种警醒。 而最上层,正对着演法场中央的高敞轩内,香炉里燃着上等的安神灵香,青烟袅袅直上。 那里设着紫檀木的大椅与屏风,坐着的是主脉的族人丶各支脉当家的老爷丶以及德高望重的家族族老。 这一层气象森严,无人交头接耳,偶尔有茶盖轻碰茶碗的清脆声响,便透着上位者手握生杀大权的沉稳。 家族高层将今日这考核之事办得这般隆重丶规模铺得这般大,绝非只为了排场。 其中有着三层极深远的盘算。 其一,自是为了测试甲等族学学生一年来的进境。国公府每年拨付海量的灵石与资源给甲等班,总要亲眼看看这些投资是否听了个响。 其二,今日考核通过的弟子,是要代表夏氏一族前去参加仙闱大考的。 这是整个大乾仙朝唯一向上攀爬的阶梯,事关家族荣辱兴衰,重要性不言而喻,自然要当众审核。 其三,公开展示甲等学子的手段与风采,也是存了激励或者说敲打其他学子丶旁支族人以及家臣子弟的心思。 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天赋丶什么叫汗水,藉此激励族学后辈子弟,让他们努力修行,切勿贪玩。 且说那演法场中央巨大的青石擂台之下,早已划出了一片用以静候的考区。 夏寅顺着青石小径走入考区,周遭的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阵法隔绝了些许。 此时,这片区域内已经静静等待着接近百人。 这百余人,便是国公府这一代倾注了最多心血的甲等族学学子。 夏寅目光扫过,只见这些学子绝大多数面容都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尽是些二十五岁往上的成熟青年。 他们穿着统一的学子法衣,虽皆是修士,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 大乾仙朝的考公残酷至极。 三十岁便是一个死限,若三十岁前不能在仙闱中崭露头角丶考入道院,那这辈子便只能止步于聚灵境,寿元与凡人无异,最终沦为家族的凡人执事,百年之后一杯黄土。 要站在这里,规矩是死的:甲等族学的门槛,是必须最起码有一门基础法术达到「超限」境界。 这百余人中,能站稳脚跟的,皆是跨过了这道门槛的苦修之士。 这其中有一小部分天资卓绝或者日夜苦熬的,已然将一门初阶法术推到了「圆满」境界。 这些人,便是今日考核中笃定能通过测试丶拿到仙闱入场券的种子选手。 而在这百余人中,夏寅还看到了大概三四个面容格外沧桑的身影。 那几人发丝间竟是愁出了几缕灰白,眼窝微陷,脊背绷得笔直。 夏寅知晓,这几人今年已经满打满算三十岁了。 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参加大考的机会。 过了今日,若是成,便一步登天;若是败,之前所有的努力,便全化作流水,未来更是再无成仙作祖,求到长生的希望,道心甚至可能当场崩溃。 因此,这甲等学子的候考区内,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雨将至。 无人说话,无人寒暄,每个人都在闭目凝神,嘴唇微动,默默诵念着法术的口诀,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灵气在经脉中游走的路线。 夏寅的到来,在这如同一潭死水的候考区内,不可避免地荡起了一丝轻微的涟漪。 甲等族学的学生数量统共就这百余人,平日里同在一个院子里听教谕讲经,彼此间不说知根知底,却也都混了个脸熟。 大家都知道谁是谁,谁修的是哪一门的法术。 如今,这群二十五岁往上的青年修士中,突然混进来一个面孔白净的少年。 夏寅那张脸,实在又生又熟。 距离夏寅较近的一个方脸族兄睁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错愕与狐疑。 他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见夏寅年纪极轻,且并非熟面孔,便只当是哪个分院里看热闹的学生昏了头,乱闯了阵地。 那族兄皱了皱眉,倒也没有出言喝骂,只是抬手一指那侧面的看台,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寅哥儿,你怕是走岔了道罢?此处乃是甲等班备考的阵位。你若要观礼凑趣,乙等与丙等族学的看台在那边,且快些过去,莫要冲撞了待会儿的仪程。」 夏寅闻言,并未动怒,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分说。 恰在此时,人群中站出一人,快步迎上前来。 来人正是药园的白班看守,夏云。 他先是冲着夏寅拱手打了个招呼:「寅哥儿来了。」 随后,夏云转过身,面向那位方脸族兄以及周遭投来询问目光的学子,朗声解围道:「哈哈,诸位族兄,寅哥儿可不是走错了路乱闯进来的。」 这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安静的候考区内足够清晰。 周遭一些闭目养神的甲等学子也纷纷侧着耳朵,不动声色地偷听起来。 夏云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与钦佩,继续说道:「寅哥儿眼下虽还没正式编入咱们甲等班的名册,但他已然有了进入甲等族学的底气与实力,这是教谕那边都过了明路的。诸位平日里潜心闭关或许不知,寅哥儿在基础法术上,已然做到了五门超限!」 此言一出,周遭偷听的几个学子眼皮猛地一跳,呼吸声都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五门基础法术超限? 夏云顿了顿,抛出了更加重磅的话语:「这次寅哥儿来大考,估摸着是学了那聚灵初阶法术控火术,且已成火候,此番定是意在拿下名额,去赴那年底的仙闱大考的。」 听闻此言,候考区内这十几名靠得近的甲等学子,心头皆是不可遏制地重重一震。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寻常的蠢物。 他们脑子灵光,道心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坚定。 此时听夏云这般说辞,众人只需在脑子里略一换算,便能明白这话背后代表着何等意味。 夏云既然敢当众说夏寅「已成火候」「意在仙闱」,那便意味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指不定已经达到了「一门初阶法术圆满」的标准。 众人再看夏寅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他们十几岁聚灵,将自己关在静室里,舍弃了人世间的一切娱乐与欲念,浸淫在枯燥的打坐与施法之中十几年。 熬白了头发,熬干了心血,这才勉强够了门槛,站在了这里。 而且,他们只剩下三四次参加仙闱大考的机会,稍有踏错便万劫不复。 即便是这般苦熬出来的成绩,在各自的支脉族中,也已算得上是天赋异禀的存在,逢年过节都要被长辈指着称一句「天才」。 可眼前这夏寅,才多大年纪?不过十六岁光景! 十六岁,便走完了他们苦耗十几年才走完的阳关道。 这等修行进境,若是只用一句速度太快来评断,那简直是自欺欺人。 众人心头犹如被重锤击中,纷纷默然。 不过,甲等族学的子弟终究不是外头那些闲散的庶民。 他们头顶悬着三十岁死限的利剑,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分水岭,肩上扛的是一家一脉的兴衰。 沉重的现实压力,让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乎他人之事。 他们和那早先在茶坊里嫉妒心作祟丶嘴碎惹事的夏轻俞之流完全不同。 夏轻俞遇到比自己强的人会失态丶会怨怼,而这些申等学子,在深感震惊与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之后,迅速收拢了心绪。 道心不坚,大考必败。 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震惊不过几句寒暄的工夫,众人便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去过度关注夏寅。 候考区再次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那位方脸族兄重新闭上了双眼,双手交叠于腹前,呼吸渐渐平缓。 周遭的学子也各自敛气凝神,将心底泛起的那一丝波澜强行压下,重新开始在心中复盘灵力走向,推演法术细节。 阵风吹过演法场,卷起地上的几片残叶。 百余名甲等学子犹如一尊尊静默的泥塑木雕,立于擂台之下,静静等待着家族最高掌权者—镜月湖君的到来,宣告考核开始。 演法场周遭的喧嚣,在某一刻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 天地间的风声倏然收敛,半空之中,原本翻滚涌动的阴沉彤云仿佛受了某种宏大意志的驱使,开始层层叠叠地向两旁退散。 一道湛蓝灵光自九霄之上垂落,犹如实质的瀑布一般,冲刷过演法场正上方的高台。 周遭百十丈内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湿润,隐隐有江河奔腾丶浪涛拍岸的隆隆水声在众人耳畔回荡,却又似幻听一般,寻不到半点水迹。 紧接着,那湛蓝灵光之中,一尊巍峨的法相虚影缓缓凝实。 来人身披玄色暗水纹长袍,面容方正古拙,犹如一块历经千万年江水冲刷却不改其形的礁石。 其双目微垂,透着俯瞰众生的淡漠。 最为引人注目的,乃是其眉心正中,赫然生着第三只神眼。 那神眼并未完全张开,只是一道暗金色的缝隙,其间却似蕴含着审视神魂丶洞穿因果的无上法度。 在其身后,重重叠叠的虚影明灭交替。 时而是狂暴的惊涛骇浪,仿佛要将这方天地尽数倒灌; 时而是一轮悬于穹顶的天眼虚影,散发着令人心底生寒的威压。 这便是大乾仙朝实权天官丶镇守边疆的大修士,主脉家主镜月湖君。 大修士降临,并无半点刻意释放的灵力威慑,单单是那法身周遭自然流转的道韵,便已让在场近千名修士凡人感到呼吸一滞。 演法场外围的下人们膝盖发软,纷纷跪伏于地,不敢直视台上半分;观礼台上的乙等丶丙等学子,以及旁支族人,亦是齐齐垂首,拱手行大礼,口中诵念着湖君尊号。 镜月湖君并未开口,他眉心的第三神眼缓缓扫过下方候考的甲等学子阵营,视线在某几处略作停留,随后大袖一挥,其身形便渐渐淡去,隐入了最高玉台之上缭绕的云雾之中,只留下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依旧镇压着全场。 湖君隐入云端后,高台右侧,一名身穿紫袍的老者缓步走出席位。 此人乃是族老夏珏,惠春府城隍。 夏珏族老走到台前,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其身躯之上顿时清光大作。 一道高达数丈的法身虚影拔地而起,悬浮于演法场上空,以确保其声音能清晰无误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腊月二十八,乃我夏氏一族,循大乾仙朝历法,点录仙闱名额之期。」 夏珏法身声如洪钟,语气沉稳而庄重,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天地之道,酬勤赏敬。大乾仙朝统御一百零八州,设仙闱以拔真才,不问出身,唯观道心与技艺。尔等甲等学子,皆是我夏氏一族倾注心血培育的芝兰玉树。今日考核,规矩照旧。」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下方那百余名神情紧绷的青年学子,语气转为温和勉励:「上台之人,须当众施展一门基础法术,一门初阶法术。基础法术须达超限」之境,初阶法术须达圆满」之境。两者皆合,即为合格。」 「合格者,明日清晨,便可登临家族飞舟,由教谕护送,前往京州道院,赴正月初一的仙闱大考,为国朝效力,为宗族争光!」 说到此处,夏珏法身微微前倾,声音愈发醇厚宽和:「至于今日若未能达标者,亦不可生出颓丧怨怼之心。」 「修仙大道,路阻且长,有人顿悟于朝夕,有人厚积于岁月。留待族中者,家族依然会按月足额发放灵石俸禄,尔等只需沉心静气,继续在族学中打磨法术。留族沉淀,厚积薄发,来年再战,方是稳固道心之正途。尔等,可听分明了?」 「谨遵族老教诲!」 台下百余名甲等学子齐声应诺,原本压抑愁苦的气氛,在夏珏这番正向激励的训词之下,倒是稍稍纾解了几分。 训词宣毕,夏珏法身散去,重新落座。 演法台边缘,一名捧着玉简名册的执事上前一步,灵力灌注于喉,高声喝道:「考核开始。点到名字者,登台演法。第一位,甲等,赵云松。」 话音落下,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演法台。 他先是朝着云雾缭绕的主位躬身一拜,随后双手迅速翻飞,结出法印,施展了一门超限泽水术。 紧接着,他又换了法诀,施展了一门圆满控水术。 「基础法术超限,初阶法术圆满。灵力运转顺畅,无虚浮之气。赵云松,合格。列名册右卷。」 执事面无表情地裁定。 赵云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躬身退下高台。 考核便在这般井然有序丶宛如流水线一般的节奏中进行着。 一个接一个的甲等学子登台,施法,裁定,下台。 其中有如赵云松般顺利通过者,亦有在施展初阶法术时灵力不济丶功亏一篑而被判不合格者。 黯然退场之人虽面有戚戚,但记着方才夏珏族老的训诫,倒也未曾失态。 随着时间推移,演法场外围那些仰着脖子观望的下人婆子们,眼神渐渐从台上转到了台下候考的人群中。 不知是谁眼尖,先看清了那站在甲等学子队伍末尾丶面容白净俊朗的十六岁少年。 「哎哟,老姐姐,你快揉揉我的眼睛,我莫不是在这冷风里站得久了,生了幻觉?你瞧那下头站着的,可是二房的三少爷,寅哥儿?」 一个穿着绿袄的丫鬟轻轻扯了扯身旁管事婆子的袖管,压低声音惊呼道。 那管事婆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瞧去,顿时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弥陀佛,还真是寅哥儿!他————他怎的站在那甲等班的阵仗里头?」 「这还用问,定是来参加考核,挣那仙闱大考的名额的呀!」 旁边一个在灵茶坊跑过腿的小厮插嘴道,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崇拜:「你们是在后宅里待久了不知外头的事。寅哥儿五门法术全都是超限的境界!长平公府上的夏榆少爷亲眼所见呢,寅哥儿如今站在这里,准是有绝对的把握。」 下人们闻言,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他们言语间再无半点昔日对这位庶出少爷的怠慢与讥讽。 夏寅这几个月来如同彗星般崛起的势头,早已在国公府底层传得神乎其神,曾经他们觉得夏寅泯然众人矣,结果事实是夏寅直接法术超限。 后来主母都对夏寅低头,下人们就更不敢说些什么了,只是说到仙闱大考,他们心中此刻只有一种极其荒谬且不真实的感觉。 「十六岁————这便要考仙闱了?」 那管事婆子喃喃自语,脸色恍惚:「咱们府里那些个申等班的爷们儿,哪个不是熬得眼生白发丶年近三十才敢往那台上站?寅哥儿这年纪,换作别家没本事的,只怕还在乙等族学混日子呢。」 「真真是妖孽降世了。」 绿袄丫鬟感叹道:「我听人说书,那戏文里的状元郎丶天命骄子,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只觉得如梦似幻,好似咱们亲眼瞧见凡人白日飞升了一般不讲理。」 「既然站了上去,定是有惊天动地的本事的。咱们今日也算没白挨这冻,若是寅哥儿真能过关,往后咱们出去吹嘘,也有了本钱。」 下人们收起议论,齐齐将目光锁定在夏寅身上,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期待。 而在这看台的另一侧,乙等与丙等族学的席位上。 夏轻俞坐在交椅中,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看着下方那道挺拔年轻的背影,满脸化不开的羡慕与深深的无力。 他旁边坐着的是林渊等平日里交好的同窗。几人皆是面色晦暗。 「他竟真的去考仙闱了。」 林渊涩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前些日子他还和咱们一同在学堂里听讲,如今,他却要登飞舟去京州道院了。」 夏轻俞苦笑一声,手掌松开,颓然道:「十六岁的仙闱候补,五门基础超限————这中间隔着的,已不是什么天堑,而是两个全不相干的世界。」 言罢,几人皆是默然,目光复杂地望着台下。 与此同时,演法场最高处的宽敞轩内。 这里是主脉女卷与各房当家主母的坐席。 紫檀木的雕花大椅上铺着上等的灵狐皮垫,黄铜大鼎里燃着宁神静气的珍贵灵香。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奉上冒着氤氲灵气的茶水。 老太君端坐在正中,手中盘着一串碧玉佛珠。 大少奶奶赵元凤今日穿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的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着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披风,打扮得光彩照人。 她生得一张巧嘴,平日里最会讨老太君欢心。 此时,她正捧着一盏茶,笑着向老太君说道:「老祖宗,您且往底下瞅瞅。今儿个这考场上,倒让孙媳瞧见了一个咱们府里顶有出息的人选。那是二房的寅哥儿呢。」 「才十六岁的年纪,便敢下场与那些二十七八的老成学子一较高下,单是这份胆识与气象,便尽显咱们夏氏子孙的风骨。老祖宗福泽深厚,庇佑得府里出了这等芝兰之才,将来考入道院,谋得官身,老祖宗的诰命还得往上再抬一抬呢。」 老太君顺着她的话看去,也认出了夏寅的身影。 老太君慈和地笑了笑,点头道:「这寅儿倒是个有心气的。十六岁敢站到那里,便是不成,也算长了见识。若是真能过了今日这关,那便是祖宗显灵了。林氏,你教导得倒也用心。」 坐在侧面末座的林姨娘听到老太君这声夸赞,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站起身,冲着老太君深深福了一礼。低头的一瞬,眼眶已然微红。 她手中紧紧捏着一方素绢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如今亲眼看到儿子站在了那定夺命运的演法台下,心中那份激荡与酸楚,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站在林姨娘身后的亲姐夏秋分,此时也是安安静静地垂立着,平日里那股子现实悲观的劲头早已不见,眼波流转间,亦是藏不住的泪意。 在这满堂和气丶互相奉承的氛围中,二房当家主母赵夫人坐在老太君的左下手,面容端庄,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得体丶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微笑。 「老太太说得是,元凤这张嘴也是甜。寅哥儿能有今日,全赖老太太与湖君的福泽庇护。」 赵夫人附和着开口,声音温婉。 然而,在这副光鲜亮丽丶端庄贤淑的皮囊之下,赵夫人的内心里,却正在翻滚着浓稠的恨意与嫉妒。 赵夫人端起茶盏,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自己搭在茶盏边缘的手背。 那手背的皮肤虽然依旧白皙,但在细微之处,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松弛与纹理,不再像二八少女那般紧致饱满。 她今年已经快要五十岁了。 对于凡人而言,五十岁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大半截身子入了土。 赵夫人虽有诰命夫人的头衔,名理上拥有合法筑基的权限,但她自身的资质本就平平,早些年又将绝大半的心思都耗在了后宅的争权夺利丶钻营算计之上。 荒废了修行,如今的她,满打满算不过聚灵一层的境界。 聚灵一层的体内,倒是有几道细流级别的灵气。 可是这细流灵气,放在年轻时候尚且有用,到了现在五十多岁,便是用来日夜滋养这具逐渐衰老的肉身,都显得捉襟见肘。 近半年来,赵夫人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气神正在不可逆转地枯竭。 哪怕她每日用最名贵的灵蚌珍珠粉敷面,穿戴得再光鲜亮丽,依稀保留着二十七八岁熟妇的风韵,但身体内部的衰朽却是实打实的。 清晨对镜梳妆时,她能看到眼角压不住的细纹;中宵起坐时,她能感到关节间灵力乾涸的酸楚。 肉体凡胎,难抵岁月逼催。 一百年的凡人寿元,她已经走完了一半。 而筑基期,那可是足足八百载的悠长寿元啊! 八百年,花开花落,容颜不老,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后宅的蝼蚁更迭。 若是她现在能重回二八芳华,她发誓一定会放下所有的算计,将全部的心血都扑在修行上,去搏一搏那八百年的造化。 可是现在,晚了。一切都晚了。 经脉已涩,肉体已然开始凋零,她这辈子,已经与筑基期无缘了。 「凭什么?」 赵夫人心中那个幽怨的声音在疯狂地嘶吼:「凭什么我要日复一日地感受这皮肉松弛丶寿元将尽的恐惧?」 她的目光越过茶盏,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林姨娘。 她打压夏寅,步步紧逼,设下德科陷阱,防的就是今天! 她就是怕夏寅有朝一日得了势,考上道院成了仙官。 大乾律例森严,子贵则母荣。 一旦夏寅成了气候,她又化作黄土,林氏便极可能被扶正。 林氏年轻,还没老,最近听说已经开始研读修仙典籍,想必是已经开始做准备,等待未来诰命加身————这贱婢————赵夫人暗骂一声。 想到林氏将来可能筑基,享受八百载寿元,在她赵夫人的牌位前容颜不老地走动,赵夫人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嫉妒的烈火焚烧。 此时,赵夫人的余光瞥到了身旁笑语盈盈的亲侄女赵元凤,心中的怨毒竟也顺势蔓延到了这个亲侄女身上。 赵元凤才三十多岁,丈夫夏琏玉早已入道院,前途无量。 赵元凤自身也是聚灵三层的境界,未来丈夫搏个诰命,稳拿筑基权限,那八百年寿元对她而言是板上钉钉的囊中之物。 「你倒是清高,你倒是会做好人!」 赵夫人心中暗自咬牙,攥着茶盖的手指都在发颤。 她记恨极了赵元凤。 若不是当初夏寅初露头角时,赵元凤这蹄子多事,念着什么亲戚情分,将那夏街行云布雨的肥差派给了夏寅,让他赚到了第一笔启动的灵石工钱,夏寅怎么可能起势得这般快? 正是赵元凤给的那一个月工钱,让夏寅的修行进度提前了一个月。 若是晚了这一个月,夏寅今日便绝不可能站在这演法台下,他就会硬生生地错过今年的仙闱大考! 错过一年,后头指不定出什么变故,这小畜生的仙途也就断了。 「都是因为你多事————都是因为你们不拦着他!」 赵夫人面上笑得温婉,心中却在滴血。 就在女眷们各怀鬼胎丶心思翻涌之际,高台更深处的虚空之中,几股常人难以察觉的庞大神念,正以极快的速度交织碰撞着。 这并非发声交谈,而是端坐于云端的家族高层族老们,在用神识进行暗中交流。 一道略显沧桑却难掩笑意的神念荡漾开来,那是某位掌事族老的声音:「老夫观今日气象,我夏氏确是出了金鳞之才。隐舟水神丶明远兄,还有长平公,你们三人,倒真是慧眼。」 另一道神念随之附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正是。夏寅这小子,区区白命,我们都看走眼了。」 夏寅底细如何,族老们早已猜透。 他今日既然敢来站在这仙闱选拔的演法场上,那便说明,他那一门初阶法术,必然是已经到了圆满」的境地了。 此等天资,白运做不到,唯一解释就是夏寅乃是背负命格之人。 「十六岁的初阶法术圆满,啧啧————」 有族老感叹:「此等隐性命格,闻所未闻。待他过了仙闱,入京州道院,将来必定名动天下,登临仙官志金鳞榜。」 「届时,天道宝库清算功德,诸位作为挖掘此等旷世天骄的伯乐,必能得到海量的天道功德赏赐。实在是羡煞旁人啊。」 面对同僚的恭贺,水神夏隐舟的神念从容回应:「此子向道之心坚如磐石,能在静室内日夜不歇地苦熬。我等不过是顺水推舟,给足了灵石罢了。能造就今日之势,全赖他自身那不知疲倦的肝胆和道心。」 高层神念交谈间,下方演法场上的点名,已然推进到了尾声。 「下一位。」 执事的目光在名册最后一行顿了顿,随后抬起头,声线拔高了数分,传遍全场:「夏寅。」 这两个字一出,偌大的演法场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下一刻,夏寅从候考队伍的末尾迈步而出。 他身上族学澜衫纤尘不染,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步伐不急不缓,面容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怯场。 全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犹如实质般汇聚在他的身上。 看台上的夏轻俞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胸膛微微起伏; 丫鬟小厮们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半点光景; 高台之上,老太君探出了身子; 赵元凤收起了笑容,正色看去; 林姨娘与夏秋分更是将手中的丝帕绞成了一团,紧张得连心跳都快要停止。 而坐在左下首的赵夫人,面上依旧端着那副主母的温婉笑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却在宽大的袖管里死死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她盯着夏寅那拾级而上的背影,双目深处仿佛淬了毒液,在心底发出诅咒:「愿你心浮气躁,愿你走火入魔。」 「愿你待会儿强运初阶法术之时,灵气暴乱,反噬丹田,教你当场经脉尽断,爆体而亡,永绝了后患————」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三清五帝保佑,教这小畜生爆体————」 赵夫人根本没法凭藉主母权柄针对夏寅了,夏寅已然起势,无人可当,主母夫人只能在这里胡乱诅咒。 伴着所有人的目光,夏寅稳稳地踏上了演法台的正中。 演法台四面,此时已是寂静无声。 风声过耳,唯余下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夏寅立于青石擂台的正中,面容无波,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半分迟疑,双手抬起,十指如同穿花引蝶一般,行云流水地结出一个法印。 「南方赤帝,聚气生生————」 随着他心念一动,一团纯青色的火苗自他掌心凭空跃起。 这火焰与寻常学子施展的赤红之火截然不同,通体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青碧色,火光清明,毫无烟气。 虽是基础法术,但那青焰跳动之间,已然透出一种千锤百炼后的圆融道韵。 这等「超限」境界的生火术,前些日子夏寅便在考绩中展露过,众人心底多多少少已有预备。 然而,夏寅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他的手上。 只见夏寅双手印诀募地一变,体内那被落雷术强行拓宽至五千杯盏的庞大丹田轰然运转。 海量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经脉奔涌而出,尽数灌注于掌心那团青焰之中。 聚灵初阶法术,控火术。 那团青火瞬间膨胀开来。 夏寅的神识犹如无数道无形的刻刀,在那翻滚的火海中精雕细琢。 眨眼之间,那团青火便在半空中化作一朵徐徐绽放的青莲。 莲瓣纹理纤毫毕现,连花蕊处的颤动都栩栩如生。 紧接着,夏寅五指微张,青莲轰然散开,化作一张纵横交错的细密火网,火网上的每一个结扣都由纯粹的灵火凝聚,透着令人心悸的锋锐。 下一息,火网收束,凝成一条长达数丈的火绳,在半空中狠狠抽打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爆鸣。 火绳落地前,首尾相接,鳞片翻涌,竟化作一条吐着信子的火蛇,绕着夏寅的周身盘旋游走。 场外的学子们已然看呆了。 但这般眼花缭乱的变化并未停止。 夏寅目光沉静,神识再度拔高。那火蛇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嘶,四蹄舒展,鬃毛飞扬,赫然化作了一匹神骏非凡的火焰大马! 那大马踏空而立,栩栩如生,连马鼻中喷出的热气,都化作了点点火星。 「聚气成形,随心所欲————」 甲等学子中,已有人忍不住捻断了胡须。 便在众人以为这便是控火术的极致时,夏寅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双目微阖,双手猛地向内一合。 那匹踏空的长嘶大马丶那漫天的青色火光丶那逼人的热浪,在夏寅心念一动的刹那间,犹如百川归海一般,瞬间坍塌丶收束。 须臾之间,所有的火焰形态尽数消失无踪。 半空之中,唯余下夏寅指尖那一簇如豆般大小的青色火苗。那火苗好似寻常百姓家的烛火一般,在风中微微闪烁,显得黯淡且微不足道。 然而,就在这火苗成型的瞬间,擂台周围那由青石篆刻的防御阵图,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嗡」 一道厚重的水蓝色光罩自擂台边缘升腾而起,将整个演法台倒扣在内。大乾仙朝阵法司刻录的防护阵,只有在检测到足以摧毁擂台基石的恐怖威能时,才会自行激发。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一簇烛火,怎会引动大阵? 此时,刚刚通过考核丶站在候考区前列的赵云松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翻腾的气血,转过头,对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学子以及外围探头探脑的下人们,语气复杂地开口解说道:「尔等莫看那火苗微小,便以为其威能散去了。这初阶控火术,入门易,精通难。」 「若是练到大成境界,火焰铺天盖地,威势惊人,那等场面看着固然唬人,但实则是因为施法者的神识锁不住庞大的灵气,导致威能外泄。」 赵云松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道年轻的身影,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唯有到了圆满之境,方能如寅哥儿这般,火藏于无形!」 「他看似收了法术,实则是将方才那等海量的灵力,硬生生压缩在了那一簇小小的火苗之中。收束威力,丝毫不泄,这等掌控力,根本不是大成境界能做到的。此刻那火苗周围的热浪,早已将虚空灼烧得扭曲,若是落在这青石擂台上,瞬间便能烧穿一个窟窿。这正是大阵自行护主的原因。」 火藏于无形,一念生而万物烬。 听到赵云松这番解说,外围的下人丶丫鬟丶婆子丶小厮们恍然大悟。他们虽不懂深奥的修行理路,但那水蓝色的光罩和赵云松言语中的分量,他们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再看向台上的夏寅时,下人们的眼神中只剩下了如同仰望天神般的敬畏。 「阿弥陀佛,咱们府里这是真出了条要腾渊的真龙啊————」 一个老嬷双手合十。 「这等天资,莫说在族内,便是进了京州道院,那也是一等一的天资吧!咱们以前可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竟敢在背地里嚼那等舌根子。」 几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凑在一起,互相捏了捏手心,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嘱咐道:「你们几个蹄子可是记住了。除了那紫鹃,还有司棋那几个,可都是寅三爷屋里伺候的丫鬟。以后在这府里丶外头庄子上遇到她们,切切莫要得罪轻慢了去!」 「正是这个理,宰相门前七品官,往后林姨娘屋里的下人,身价可是要盖过赵夫人屋里的了————」 而在乙等学子的阵营中,夏轻俞丶林渊丶夏林丶夏安等人,皆是低垂着头,脸色涨得通红。 那红色一直蔓延到了脖颈根,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他们心中翻滚着浓浓的羡慕与羞愧。 回想起前些日子,夏寅被教谕训话时,坦言自己年底就要参加仙闱大考。 当时他们坐在席间,心中是何等的不屑,只当夏寅是在哗众取宠丶大放厥词。 如今,那簇静静燃烧的圆满级青色火苗,就像是一面照妖镜,将他们所有的平庸与短视照得纤毫毕现。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这句古籍上的名言,不知怎的,同时浮现在他们几人的脑海之中。 夏轻俞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惊奇且悲哀地发现,原来在这场较量中,那展翅九万里的鸿鹄是夏寅,而他们这群自诩不凡的白命甲等学子,彻头彻尾就是那几只在蓬蒿之间沾沾自喜的燕雀。 另一边,高的轩之内,气氛已然推向了顶点。 老太君看着阵法光罩内的夏寅,高兴得连连拍手叫好,手中的碧玉佛珠都捏得咯咯作响:「好!好!好一个火藏无形!这等手段,咱们国公府这一辈里,算是独一份了!」 赵元凤更是满面春风,手中帕子一扬,连珠炮似的赞美之词便流水般倾泻而出:「老祖宗您瞧瞧,寅哥儿站在那台上,真真是挺拔如松,丰神如玉!这般惊才绝艳的风姿,便是咱们翻遍了京州的名门望族,又能挑出几个来?当真叫一个风华绝代。林姨娘,你可真是好福气,竟生养出这般一个状元苗子来,日后可是有享不尽的清福了。」 林姨娘坐在一旁,脸颊微热,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在这满堂欢声笑语中,唯有赵夫人嘴角的笑容愈发僵硬,那张精心描补的面庞仿佛结了一层霜。 高空之中,云雾掩映的玉台上,族老们的震撼丝毫不比下方众人少。 他们虽然凭藉经验,早就猜到夏寅既然敢下场,控火术定然是圆满境界。 但猜测是一回事,亲眼目睹这等行云流水丶毫无滞涩的施法,又是另一回事。 族老们的神念在半空中交织,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聚灵至今,算算时日,不过半年光景。半年时间,五门基础法术超限,便已骇人听闻。如今这初阶法术————」 掌事族老的声音隐隐发颤。 夏隐舟水神的神念适时切入:「他入我静室学习这控火术,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是哦,一个月—————个月便将初阶法术推至圆满————」 另一位族老神念剧烈波动:「寻常学子,便是耗费十数年苦功,能在三十岁前将初阶法术圆满大成,便已算得上天资聪颖。他只用了一个月?这等进境,着实是可怕至极。」 震撼之余,族老们开始纷纷在神念中探讨起夏寅的命格。 大乾仙朝修士重气运,夏寅气运不高,只有白色乙等,如此违背常理的修行速度,绝非单纯的「勤勉」二字可以解释,只有命格可以解释! 定有特殊命格! 「诸位,这夏寅出生之时,可曾有过什么天地异象?」 有族老询问。 几位常年坐镇族中的族老仔细回想了一番,皆是茫然。 有的那段时日外出公于,有的则对一个庶子的降生毫不关心,思索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并未见什么紫气东来丶天降祥瑞的异象,就是寻常的落地哭声。」 「这就奇了。」 夏渊族老沉思道:「如此高绝的悟性,如此迅猛的法术进境,必然是身负某种隐性仙品命格。大乾仙朝立朝万年,包括之前的古四洲纪,古籍中记载的奇命格不胜枚举。我看他这般,倒与传说中千法如镜」的仙命颇有渊源。」 「难说。」 另一位见多识广的族老反驳道:「有大能降生,命格名曰搜山降魔,生来便能观天地潮汐而悟万法,悟出法术尽皆杀伐狠辣,据说和古四洲纪时候的四洲天庭仙官二郎显圣真君有关,还有灵珠闹海命格,也和古四洲纪天庭有关联————寅哥儿这般毫无瓶颈的修行,指不定乃是四洲天庭某位旧部仙官历劫转世而来,自带前世宿慧,故而学什么都快。」 「也说不准。」 夏长平族老接话道,「修仙界亦有九世善人之说。十世轮转,功德圆满,今生方能有此等澄澈透明的道心,任何法术都能洞悉本源。」 「不管前世如何,今生他就是纯粹的强。」 「此等天资绝世的命格,只要中途不陨落,将来的成就定不在湖君之下!」 族老们议论纷纷,最终达成了共识:夏寅这个宝贝疙痞,必须倾全族之力去保去推。 演法台上,执事在接收到族老的授意后,高声唱名裁定,宣告夏寅通过考核。 待最后几名学子演法完毕,高台之上的夏珏族老再次站起身来。 法身虚影浮现,声浪滚滚传开。 「今日仙闱名额大考,至此毕。」 夏珏宣布了最终的结果:「凡通过考核之学子,皆是我夏氏一族之中流砥柱。尔等听真,明日早食辰时一刻之前,务必携齐行装,到达镇国公府东门外列阵。届时,自有族中长辈驾驭飞舟,承载尔等前往京州道院,赴正月初一之仙闱大考,持续时间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 夏珏的目光在夏寅等通过者的身上缓缓扫过,带着期许:「今日下午,尔等便各自回院,好好准备一番,权当休沐调整。愿尔等此去京州,能乘风破浪,高中道院,名录仙闱,不负这一身所学。」 随后,他又转向那些未能通过考核的学子,语气温和地勉励道:「未通过者,亦不可生出懈怠之心。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一时的滞后算不得什么。尔等留待族中,勤勤恳恳履职,再接再厉苦修,来年依旧有机会一展宏图。」 「散了吧。」 随着夏珏族老的一声「散了吧」,这场牵动了整个国公府上下的演法场点录,终于落下帷幕。 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思,如潮水般退去。 暮色四合,二房小院内,此时却是灯火通明,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馨与忙碌。 正屋的里间,母亲林姨娘和姐姐夏秋分正将床铺收拾出来,一件件地往包袱里归拢着明日出行的行囊。 林姨娘拿出一件月白素面的道袍,细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又将其叠得方方正正。 旁边还放着两套替换的内衫丶一条镶着温润玉片的腰带,以及一双底子厚实丶适合长途跋涉的云头履。 「京州地界广阔,道院靠北方些,这入了冬,比咱们这边还要冷上几分。这几件衣衫里我都暗暗缝了防风的夹层,你且带着。」 林姨娘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念叨着。 夏秋分则拿着几枚小巧的储物符和辟尘香囊,仔细地系在腰带的搭裢上。 她转头看向坐在外间的弟弟,眼角还带着未乾的泪痕,嘴角却是止不住的上扬:「往日里只觉得在这宅门里熬日子,没个盼头。如今弟弟这般争气,连老太君今日都特意夸了咱们院。明日你只管安心去考,家里有我照应着。」 与此同时,小院的厨院方向,飘来阵阵令人食指大动的灵谷饭香。 丫鬟紫鹃和司棋正围在灶台边张罗着晚饭,两人一边切着灵蔬,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声音清脆,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司棋姐姐,你今日是没瞧见那管采买的吴婆子的嘴脸。」 紫鹃手里利落地翻炒着锅铲,笑得眉眼弯弯:「往日里咱们去前头大厨房领些柴米份例,她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拿些次等货色来搪塞咱们。今日倒好,我刚走到那月亮门边上,她大老远便迎了上来,一口一个好姑娘」叫着。还特意从库房里挑了两尾鲜活的赤鳞灵鲤塞给我,说是专程给寅三爷补身子预备的。」 司棋正在一旁洗菜,闻言冷哼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们那些人,向来是长了一双看人下菜碟的富贵眼,最是势利不过。如今咱们三爷在演法场上露了那般神仙一样的手段,明日就要登飞舟去考仙闱,她们能不赶着来逢迎么?」 「可不是嘛!」 旁边的侍画掩嘴轻笑:「以前那些对咱们颐指气使的下人婆子,今日见了咱们,话都说不利索了,身子恨不得弯到地下去。这满府里上上下下的尊敬,可全都是仰仗了咱们寅三爷的大名。」 侍画丶琥珀丶琉璃,紫鹃丶司棋几位丫鬟在厨房里说笑闲谈,外头的夏寅则端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夜风拂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他看着母亲和姐姐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听着丫鬟们在厨房里轻快的笑声,心中生出几分宁静的平和。 随之,他的思绪不可遏制地飘向了明日的目的地—京州道院。 这大乾仙朝统御一百零八州,疆域辽阔,人口不知凡几,京州为大乾京畿之地,生灵无算,何止亿万万之数。 能汇聚到京州道院去参加仙闱的,必然是妖孽之中的妖孽。 「不知道那京州道院之中,会有多少如我这般,甚至比我更强的天骄怪物?」 夏寅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期待。 自穿越至此,他凭藉着逆天熟练度面板,在这国公府的静室中不眠不休地苦修了数个月。 他走得孤独且决绝。 如今,终于到了能走出这方窄院,去和天下真正的天骄同台竞技的时候了。 不过,夏寅头脑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深知自己目前的底细:虽然丹田规模远超同阶,控火术也已圆满,但在斗法经验与高阶眼界上,必然还逊色于那些自小被海量资源喂大的名门嫡子。 「这次去参加仙闱大考,权当是见见世面,收集情报。」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摸清大考的规矩,衡量一下各个名次的录取难度,尤其是那代表着大乾一百零八州最高荣耀的登龙状元,其水准究竟高到了何等地步。」 修仙如做帐,只有先摸清了目标的数据与底线,心里有了底,才能在接下来的修行中,以此鞭策勉励自己,更精准地规划灵石的开销与法术的配比,更加勤奋修行,直至最终登顶。 正当夏寅沉浸在对未来的谋划中时,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缓的叩门声。 「叩叩叩。」 紫鹃闻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去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拉开,月光洒落下来。 只见门外站着三道身影。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件葱绿色的披风,面容清丽,却透着一股病弱如柳的姿态,正是三房孤女,岳青泥。 站在她身旁的,是一身锦衣丶神色间早已没有了往日那股子傲气,反倒透着几分亲近的嫡出二哥,夏戊。 而在两人身后稍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安安静静丶毫无存在感的单薄身影,正是大房那位每每半夜被提溜起来背诵律例的庶出堂妹夏白露。 这三位兄弟姐妹,今日竟是不约而同地结伴而行,上门道贺了。 见到院中端坐的夏寅,夏戊率先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真诚的笑意,拱手抱拳道:「寅弟。」 「愚兄与青泥表妹丶白露堂妹,特来贺你法术精进,预祝你明日仙闱大捷,金榜题名「」 o 院门敞开,月光如洗。 夏寅端坐于院中的石桌之旁,见是嫡出二哥夏戊丶表妹岳青泥与堂妹夏白露三人联袂而来,便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拱手长揖,行了个平辈之礼。 听闻夏戊那句满含期许的「金榜题名」贺词,夏寅面上并未现出什么志得意满的骄矜之色。 他温和一笑,摆了摆手,语调平淡地解释道:「二哥这话,倒是将我高高架起来了。 自家兄弟面前,我也不说虚言。此番去京州道院,实则不过是去凑个热闹,长长见识罢了。」 见夏戊面色带笑,青泥和白露面露不解,夏寅便剖开来讲:「大乾仙朝的仙闱大考,规矩森严」 「我连日来待在静室里不眠不休地苦熬,在法术上,勉勉强强算得上能过得去眼。可那符籙丶阵法丶炼丹丶炼器四艺,讲究的是长年累月的水磨工夫与博古通今的见识。」 「我根本未曾深究。真到了考场之上,单凭法术一门充门面,工科四艺估计连个合格都混不上。若想在仙闱中拿名次,我如今这偏科的毛病,断然是争不过那些聚灵之后十数载的学生的。」 夏寅这番话并未有半分遮掩。 夏戊听完,面上那股子热切的笑容却是不减分毫。 他深知自己这三弟从不打诳语,但即便只是去「长见识」,这等十六岁便能踏上飞舟的资格,也早已将他这个嫡出二哥远远甩在了身后。 夏戊上前一步,亲昵地拉住夏寅的衣袖,态度浑不似往日那般带着嫡庶之防,反而透着股子兄友弟恭的殷勤:「寅弟切莫这般妄自菲薄。单凭你今日在台上那一手火藏无形的本事,便已胜过咱们这族里里九成九的人了。名次高低且不论,去道院走一遭,那便是开了眼界。」 站在一旁的岳青泥拢了拢身上的葱绿披风,掩唇轻轻咳了一声。她身子素来病弱,声音也犹如细丝一般轻柔婉转:「寅表哥这般自谦,倒叫我们这些人无地自容了。饶是你工科四艺不精,单凭这一手法术,那也端得是厉害到了极点。」 「这大乾天下,多少修士穷极十数年,也得不了一个去道院的资格。往年咱们国公府里,能拿到这仙闱大考名额的,哪一个不是在族学里熬到了二十七八岁丶白了鬓角的族兄?表哥今年才十六岁,单凭这年岁,便已是常人望尘莫及的造化了。」 至于跟在最后头的夏白露,自打进了这院子,便如同一根生了根的木头桩子般立在那里。 她怯生生地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胸前的丝帕,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更莫说上前搭话了。 长房大伯夏涉民家教森严,她平日里见惯了训斥,性格就像是木头一样,如今到了这风头正盛的二房庶出院子里,看着这几位兄姐谈笑风生,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满心皆是拘谨。 正说话间,正屋的门帘挑开。 林姨娘端着一个黑漆海棠式的托盘走了出来。 她今日神色和蔼,眉眼间透着一股常年不见的温润光泽,全无平日那种谨小慎微。 这十几年压在头顶的阴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外头夜风凉,几个哥儿姐儿别光站着说话了。」 林姨娘声音温柔,稳稳地将托盘放在石桌上。 盘中搁着几碟精致的吃食。 一碟是刚出锅丶热气腾腾的枣泥山药糕,一碟是糖炒得裂了口的油栗子,还有一盏刚温好的桂圆红枣茶。 「厨下刚张罗好的,你们也略尝尝,吃两口热茶暖暖肠胃。」 几人推辞不过,便各自拈了一块糕点吃了,又饮了半盏热茶。 夏戊本就是个跳脱随性的性子,如今见夏寅并未因天赋绝高而生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气,林姨娘又这般和气待客,心中块垒顿消,对几人更加亲近。 他嘻嘻哈哈地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拍了拍夏寅的肩膀,朗声道:「寅弟,你且在前头走着,等再过上几年,二哥必定去道院追你!你且在前面等等我。今日你还要收拾行囊,我们便不多耽误叨扰了,明日咱们大门外再来送你。」 说罢,夏戊便领着岳青泥与夏白露,齐齐告辞出了院门。 这边刚送走三人,院门还未及合上,青石板路上便又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丶身着石青色常服的威严老者,正拄着一根紫竹杖,缓步走来。 老者身旁,跟着他的孙儿夏榆。 来人正是曾经担任过六品县令丶现今掌管家族外务的族老长平公夏长平。 夏寅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前去,长长作了一揖:「长平爷爷安好,榆弟安好。夜深露重,怎的劳烦您老人家亲自来这偏院?」 长平公停下脚步,目光在夏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中透出精明与满意。 他微微颔首,缓声道:「你今日在演法场上一鸣惊人,明日便要远行赴考。老夫忝为族中长辈,自当来看看咱们夏家的麒麟儿。」 林姨娘见是掌握实权的族老亲至,忙命紫鹃搬来一把铺了厚毡的太师椅,又亲自用建窑的兔毫盏沏了一杯夏寅珍藏的蕴神茶奉上。 长平公落座,接过茶盏,却未急着饮。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林姨娘,面上浮现出几缕追忆之色,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拉近距离的感慨:「林氏,你养了个好儿子啊。今日老夫坐在这院子里,看着你们母子,倒是想起了当年咱们两家因为榆儿误食冰雪交冲果结下的善缘。」 夏榆听到这里,面露被长辈提及儿时糗事的愧色。 长平公看向林姨娘,目光柔和了许多:「你保住了他的一条小命,也护住了他日后修行的根基。」 「修士修行,遇到险厄,往往只想着以更强的法力去压制。却忘了,凡人也有凡俗的土法子。」 「若不是你榆儿哪里还有今日?如今寅哥儿出息了,老夫便厚着老脸,上门来认一认这份亲近。往后寅哥儿若是去了道院,榆儿在族里,便多帮衬着二房打理些俗务,也算是有个照应。」 林姨娘垂首敛衽,轻声道:「长平公言重了。当年不过是在乡野间听来的催吐偏方,误打误撞救了堂少爷,当不得老人家这般记挂。」 双方又是一番寒暄拉扯。 长平公不愧是官场老油条,一番话既叙了旧情,又将当年那份用工作抵消恩情的功利行为,巧妙地化作了今日长远投资丶互为臂助的垫脚石,其这这等身份,愿意这事放到台面上直言,也是颇为真诚了。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长平公便拄着紫竹杖,带着夏榆告辞离去。 长平公前脚刚走,药园的夏云后脚便跨进了院门。 夏云今日代表其家中长辈前来,态度端正,透着几分恭谨。 两人就着演法场上的见闻寒暄了一番,夏云知趣,知晓夏寅今夜还需整顿行囊,便没有过多叨扰,客套几句后便告辞了。 小院里刚安静了不到半刻钟,门外忽然亮起了一连串的灯笼火光,将这偏僻的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只见七八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提着防风的琉璃宫灯,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老太君屋里最得脸的贴身一等大丫鬟,青玉。 青玉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比甲,面带笑容,刚一进院子便脆生生地开口道:「老太太命我给寅三爷送行头来了。林姨娘可歇下了? 第95章 京州道院,仙闱大考 第95章京州道院,仙闱大考 林姨娘与夏寅赶忙迎出门外。 紫鹃和司棋也赶紧上前打起厚重的棉门帘。 青玉指挥着身后的小丫鬟们,将一个个蒙着红绸的红木托盘小心翼翼地抬进正屋,放在八仙桌上。 她亲手上前,将那红绸一一揭开。 第一个托盘上,叠着一件鸦青色的大氅。 那面料非丝非帛,泛着柔和的微光,隐隐有流光溢彩之姿。 「这是老太太特意从私库里挑出来的雀金呢大氅。」 青玉指着那大,细细解说道:「是用孔雀羽毛的翎管,混合着凡俗上等的金线,由江南最顶尖的绣娘花了三年功夫一寸寸织就的。穿在身上,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是轻如鸿毛。」 第二个托盘里,放着一套内外的衣衫丶褂子和一件裘子。 「这褂子和里衣,用的是今年新贡的冰蚕雪绢。虽说是蚕丝,却是不沾染半点妖气的凡蚕所吐,透气御寒,穿在身上不起半点褶皱。」 青玉一物一物地点算着:「这裘子上的毛领,用的是极北凡狐的腋下白毛,一整张狐皮上只取那么一小块,凑成这一条毛领,没有一根杂色。」 第三个托盘里,则摆着一双云雁纹的锦靴,一条镶嵌着羊脂白玉的革带,以及一枚雕工繁复丶通透如水的双鱼玉佩。 青玉介绍完物件,面色端肃了几分,看向夏寅,认真传达老太君的叮嘱:「寅三爷,老太太特意嘱咐我,务必将这里头的关窍给您说个分明。您看着这些衣物靴帽,皆是咱们凡俗人世间工艺与材质的极致,价值连城。但最要紧的一条是一这里头,绝对没有沾染哪怕一丝一毫的灵气!」 夏寅闻言,神色微动,静静听着。 仙闱大考,那是大乾仙朝选拔国之栋梁的重地。 天道《仙官志》高悬考场之上,其阵法森严,明察秋毫。 大考的规矩定得死死的:入场考生,只准依仗自身的修为丶法术与学识。 身上所穿戴的衣物,绝不允许夹带任何刻有防御阵法的法衣丶不许贴有符籙丶更不许使用妖兽毛皮缝制的物件。 一旦阵法检测出考生身上带有外界附加的灵气物事,立刻便会判定为作弊。 轻则直接褫夺以后大考资格,重则当场诛灭都有可能。 「修士平日里用惯了符籙,不怕寒暑,不惹尘埃。可一旦到了考场,剥了符籙法衣,换上寻常粗布,若逢京州大雪,不想受冻挨饿,影响神识清明,就得空耗灵力。」 青玉指着桌上的物件,贴心道:「所以老太太才备下这些极致的凡俗物件。它们没有阵法,不是法器,过得了天道阵法的盘查。但凭藉材质本身的底子,却能让三爷在考号里头寒暑不侵丶体面尊贵。」 「这些东西,在凡俗中那是千金难买,却因为不带灵气,入不得修士的眼。也唯有咱这国公府,库房里才有这等积攒,能在此时拿出来给您撑场面。」 夏寅听罢,心中明了,拱手朝着主院的方向遥遥一拜:「劳老太君费心,孙儿记下了。」 站在一旁的紫鹃和司棋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才知晓这里头的学问竟如此之大。 两名丫鬟赶忙走上前去,手脚极轻地将那些大氅丶靴子丶衣褂连同玉带玉佩,一件件从托盘中捧起。 她们的手甚至有些发颤,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一般,小心翼翼地拿进里屋收拢去了,生怕一个不留神蹭坏了这些凡俗的极致之物。 青玉等人送完东西,留了几句吉言便告退了。 这边刚拾掇停当,院门处又传来环佩叮当之声。 来者衣饰华贵,举止八面玲珑,正是大房的长孙媳妇丶大少奶奶赵元凤。 她身后只带了一个唤作小红的贴身丫鬟。 赵元凤走进院子,看着站在门边的夏寅,温婉一笑,摆了摆手道:「寅哥儿明日还要早起登飞舟,这会子定然心神劳碌。你只管在外间坐着歇息,不必招呼我,我不打扰你清修。我只进屋去,同林姨娘说几句体己话。」 说罢,她便径直挑了帘子,进了内室。 内室里,林姨娘正借着灯火给夏寅缝制最后几根香囊的络子。 见赵元凤进来,赶忙要起身行礼。 赵元凤一把按住她的手,顺势在炕沿边坐下,眼神中透着一股亲厚:「姨娘快坐着,这里又没外人,不拘那些虚礼。」 她拉过林姨娘的手,轻轻拍了拍,压低声音,语调诚挚地说道:「今日在看台上,老太太高兴,我这做晚辈的自然要顺着说些讨喜的话。但此刻关起门来,我却是真心实意来给姨娘道喜的。寅哥儿这般出息,姨娘这十几年的苦熬,总算是熬出了头。」 林姨娘微微垂下眼睑,轻叹一声:「大少奶奶折煞我了,全赖府里照应。」 赵元凤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姨娘是个明白人,有些话我也便直说了。二婶娘(赵夫人)是个什么脾性,我这做侄女的心里门儿清。她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些年没少让姨娘受委屈。」 「但如今不同了,寅哥儿一旦在仙闱中崭露头角,入了道院,以后就能去考人官了,一旦得了官身,那便是大乾仙朝录在《仙官志》上的正经天家臣子。」 「大乾律例向来是子贵母荣,到那时,即便是二婶娘,也绝不敢再拿什么嫡庶的规矩来压你。你这后半辈子的福气,大着呢。往后若是二房这边有什么短缺的,姨娘只管打发人来寻我。」 她这番话,句句戳在林姨娘的心坎上,既表明了自己虽是主母赵夫人的娘家亲侄女,却绝不与赵夫人同流合污的立场,又在这关键时刻抛出了交好结盟的橄榄枝。 原因很简单,赵夫人再亲,也无望筑基,寿元有数。 而林姨娘若是成了筑基,那便是八百年寿元,她赵元凤正等着自己丈夫考上人官,搏个诰命夫人名头出来,以后突破筑基呢。 孰轻敦重,赵元凤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只是姨娘,切记得抓紧修行了,咱们妇道人家也不求斗法,法术稍微学学就成,主要还是这境界,万万不可落下。」 「若是日后寅哥儿成了那大乾命官,给姨娘搏得个诰命夫人,姨娘却境界地位,年岁已高,那岂不是可惜?」 两位内宅女子在灯影下低声交谈了几句,赵元凤也未多留,悄然离去。 随着夜色渐深,这原本冷清至极丶少有人问津的二房庶出别院,今日却真真是经历了门庭若市的一遭。 迎来送往之间,这小院的门槛都险些被各路道贺的人马踏破。 有来套近乎的旁支,有来叙旧情的,有来送人情的,有来结善缘的。 夏秋分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在夜色中提着灯笼远去的人影,又转头看了看屋内堆得满满当当的行囊。 她的手紧紧攥着廊柱,过往十几年那种被无视丶被打压的记忆,与今夜这烈火烹油般的盛况交织在一起,显得那般不真实。 她的眼眶泛起一阵酸涩,眼中泪花闪烁,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在这个冰冷现实的修仙家族里,她又一次真切地看到,夏寅给家里带来了何等的体面与尊严。 夜幕深沉,二房庶出的偏院内,正屋的门扉紧闭,将初冬的寒风与外头的喧嚣尽数挡在门外。 屋内点着两盏明亮的罩纱灯,八仙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却精致的饭菜。 丫鬟紫鹃与司棋皆被打发去了外间歇息,并未在跟前伺候。 此刻屋里只有夏寅与母亲林姨娘丶姐姐夏秋分三人,围坐一处,用着晚膳。 「母亲,」 夏寅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盛了一碗热汤放在林姨娘面前,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明日我便要动身前往京州。这院子里的诸多事宜,自有姐姐帮衬着打理。但有一桩事,您务必得应下我。从明日起,您一定要认真修行聚灵诀。」 林姨娘捧着那碗热汤,看着眼前这已然长成参天大树的儿子,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开的柔和。 她笑着点了点头,答应道:「我几放心,娘定会努力修行的。我不过是一介内宅妇人,不求能像你们这般出去做官做事,也不用去考那什么工农文武四科。我就待在这院子里,每日用水磨工夫,将那《聚灵诀》一点一滴地运转周天,全当是强身健体了。」 夏寅听罢,自光清亮,略微停顿了片刻,再次开口叮嘱:「修行如逆水行舟,即便是水磨工夫,也断不可生出懈怠之心。您是妇人家,不需与人斗法争胜。法术可以不精,但是不能不会。真气在经脉中多走一寸,寿元与精气便能多稳固一分。您只需记住这一点便好。」 林姨娘听出儿子话语中的关切与深意,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娘都记下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没有了庶出的担惊受怕,这间屋子里的灯火,透着十几年未曾有过的安宁与暖意。 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国公府的晨钟尚未敲响,夏寅便已起身。 洗漱停当后,他在林姨娘与夏秋分的服侍下,开始穿戴老太君昨日赏赐下来的那一整套行头。 冰蚕雪绢的里衣贴身穿好,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杭绸箭袖,腰间系上那条镶着羊脂白玉的革带。 随后,夏秋分将那枚通透如水的双鱼玉佩挂在他的腰侧,又替他将那件价值连城的鸦青色雀金呢大披在肩上,仔细系好领口的系带。 最后足蹬双云雁纹的锦靴。 夏寅穿戴齐整,转过身,静静地立于屋中那面一人高的菱花铜镜之前。 镜中倒映出的人影,让他自己都微微有些恍。 他还清晰地记得,数月之前刚刚穿越至此地时,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衿襴衫。 那时他的眼神中还带着对这陌生修仙世界的茫然无措,身形单薄,透着一股初来乍到的茫然拘谨。 而如今的夏寅,身姿挺拔如苍松。 数月来在聚灵静室中日夜不歇地修行,吞吐灵气,已然将他这具皮囊重塑。 他头上戴着束发嵌玉银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抹额。 生得眉如墨画,目若朗星,鼻如悬胆,唇若涂脂。 然观其整体气度,却无半点膏梁纨绣的脂粉阴柔之态。 他面部的轮廓透着如冷月一般坚毅的线条,双眸清明深邃,宛若深潭秋水,透着一股千锤百炼后的从容稳健。 端的是昂藏七尺男儿,英气逼人,卖相绝佳。 林姨娘站在一旁,上下端详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欢喜与自豪,口中不住地夸赞:「这身打扮,当真是合体。昨日凤丫头说你丰神如玉,我当时还当她是在老太太跟前凑趣。今日这般一看,我儿站在这里,果真是担得起这四个字,便说你是天上下凡的谪仙人,旁人也是信的。」 只是,林姨娘的话语中虽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夸赞,可那看向夏寅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深深的心疼。 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与沉稳的气度,是用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夜丶是用常人难以忍受的孤寂与枯燥丶用灵石和汗水硬生生堆出来的。 儿子的这份辛苦,她这个做母亲的,比任何人都要看得分明。 「时辰不早了,莫要让族老们久等。」 夏寅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袖口。 林姨娘与夏秋分一路将夏寅送出了偏院,穿过重重廊庑,来到了镇国公府的东门。 此时的东门外,已是一番宏大肃穆的景象。 一艘长达数十丈的巨大飞舟,正静静地悬停在半空之中。 那飞舟通体由不知名的灵木打造,船身雕梁画栋,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御风与防御阵纹,隐隐有流光在木纹之间流转。 飞舟的甲板上,站立着数位身披鹤氅的家族族老,正居高临下,静静地等待着今日赴考的学子们登舟。 夏寅转过身,对着林姨娘与夏秋分深深行了一礼,就此告别,随后步伐稳健地踏上了登舟的灵力舷梯。 约莫等了一刻钟的功夫,赴考的学子们便已全数到齐。 夏寅目光扫过甲板,心中暗自盘算。 甲等族学的学生本有一百余人,但经过昨日演法场上那残酷的点录,最终能站在这飞舟之上的,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余人。 而在这三十余人中,真正有希望在仙闱中斩获名次丶考入道院的,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无非也就那三五人而已。 其中站在船头丶气度最为沉稳的,乃是乾俞族老家里的嫡孙,夏长风族兄。 此人年近三十,一门初阶法术早已圆满多年,底蕴深不可测; 另一位抱着长剑丶周身透着凌厉锋芒的,是外姓家臣子弟中的翘楚,赵燕霆; 还有一位容貌清丽丶手持白玉如意的,则是长房的一位族姐,夏云芝。 这几人皆是有望考上道院的天骄。 平日里各自闭关,甚少走动。 如今在这飞舟之上相见,知晓彼此皆是此次大考的竞争者,同时也是同宗族的助力。 见夏寅走上甲板,这几人倒也未曾端什么架子,纷纷点头致意。 「寅族弟,昨日演法场上火藏无形,愚兄佩服。」 夏长风拱手道。 「长风族兄谬赞。」 夏寅客气回礼。 众人这般寒暄了几句,虽说之前互不相识,但经此一遭,倒也都算是在这赴考中混了个脸熟。 待学子们站定,飞舟前端的阵法中枢亮起一阵刺目的白光。 巨大的船身微微一震,随即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长虹,朝着天际疾驰而去。 飞舟在京州城的上空平稳飞行。 下方那连绵不绝的繁华街市丶高耸的凡俗楼阁在众人眼中化作细微的斑点。 沿途连续穿过了数道接引传送阵法,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到了。」 一位族老沉声开口。 众人走到船舷边,探头望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这便是名震天下的京州道院。 虽名为「院」,但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根本不是什么凡俗意义上的学堂书院,而是一片无边无际丶气象万千的仙人疆域。 视野所及之处,无数拔地而起的灵山险峰直插云霄。 有数不清的楼阁殿宇丶白玉雕砌的宫阙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更为奇绝的是,半空之中,竟漂浮着诸多被仙家阵法托举的仙峰,云雾缭绕其间,仙鹤排云而上,灵兽在山涧间奔腾跃动。 山脚与平原交织之处,坊市丶集会丶药园丶灵植田丶兽苑丶炼器工坊数不胜数,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尽头。 这极尽瑰丽宏大的仙家景象,直教这些在国公府里长大的学子们看直了眼。 此时,站在最前方的族老夏珏,其法身虚影微微显化,开口向这群新嫩学子解说道:「此地,便是京州道院。在咱们大乾仙朝统辖天下的这一百零八座道院之中,此院底蕴足以名列前三。」 夏珏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不过,尔等莫要迷了眼。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这无边广阔的地界,都仅仅只是道院的外院罢了。这是无数道院子弟生存丶履职丶赚取灵石的地方。而道院真正的核心内院,乃是教谕与教习大能们居住的要地,其中灵气充沛,宛若仙境,亦是道院大比丶讲道丶论道的所在。」 夏珏顿了顿,语气变得肃穆:「尔等参加仙闱大考,便得进入这道院的内院之中。考场并非露天,而是大修士们联手构筑的独立秘席。此举,便是为了杜绝一切外力干预与作弊的可能,确保大考在天道监察下绝对公允。」 众人齐齐拱手:「吾等明白。」 众人惊叹于道院的仙家气象,唯有夏寅立于船舷边缘,短着下方那如蚂蚁般密集穿行的修士,心头掀起了阵阵骇浪。 这天下修士,皆需考入道院,成为仙官,方能有资格突破筑基。 光是这京州道院的外院之中,汇聚的学子与人官预备亏,数量便已达到了一哲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足以用十亿来计数! 夏寅的双眼微微眯起。 聚灵诀修到极致,若无仙官品级在身,受限于天道则与肉体凡胎,修士的寿元最多不过一百艺十载。 只有考取人官,引动天劫破入筑基期,才能拥有那八百载的悠长寿命。 在这条短不到头的长生路上,不知有多少人穷经皓首,直至垂垂老矣,也未能叩开那扇代表着官身与筑基的大门。 夏寅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处坊市。 以他岂倍于常人的神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那些熙熙攘攘的摊位前丶在搬运灵材的修士中,有大量白发修士。 他们的背脊已经佝偻,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褶皱,胡须花白。 那些老者在坊市中为了几株灵植讨价还价,世尔抬起眼个,短向那云雾遮信的内院时,眼中满是化不开的遗憾与绝短。 「登龙状元————」 夏寅在心中默默念诵着这四誓字。 在这种基数的绞肉机里脱颖而出,成就顶峰,这等难度,确实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飞舟在道院上空缓缓前行,按照指引,最终降落在了一座名为「迎仙楼」的巨大楼宇前方。 这迎仙治,正是道院专门设立,用以接待丶查验各地前来参加仙闱大考考生的枢纽。 此时的迎仙治外,真可谓是摩肩接踵丶尸水马龙。 天空中悬停着数不清的各色飞舟; 地面上,那些不曾乘坐飞舟的寒门修士乘坐尸马,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 接引的传送阵光芒频闪,还在幻幻不断地吐出各州赶来的修士。 在迎仙治周围的街巷半空中,有诸多神情巾峻的修士,驾驭着刻有明显「执堂」记号的飞梭,来回巡逻,维持着这庞大考场的绝对秩序。 飞舟停稳后,学子们皆留在甲板上静候。 夏珏族老带着几名执事,手持刻有国公府印鉴的名册,亲下船去与道院执事进行交接录入,并等候安排住处。 ︱莫过了一刻钟,夏珏族老折返,飞身落回甲板,面容平淡地丢下一句:「天字三十一号纱天福地,走吧。」 飞舟再次启动,顺着道院执事给定的坐标,穿过了一道巨大的传送光门。 一阵轻微的失重感过后,众人再次睁开眼尔,发现飞舟已经降落在一处宛如仙席般的地方。 此地没有外院那般嘈杂的人潮,四周被浓郁得几乎化作水滴的灵雾包裹。 诸多精美绝伦的治阁殿宇信映在奇花望草之丑,耳畔隐隐有灵泉叮咚作响。 众人回头短去,只见他们进来的地方,赫然立着一道水波般荡漾的光幕大门。 显然,他们已经身处一个独立封闭的秘席之中。 夏寅方才在迎仙治外看得分明,有不少寒门修士在录入名册后,因无背景依托,并未被安排独立的住处,只能苦着脸去坊市周围高价租赁客栈。 而夏氏一族凭藉着镇国公府的权势与香火情分,为本族学子争取到了这等绝佳的歇脚之地。 夏寅刚一踏上这秘席的土地,立刻便察觉到了此地的异样。 这里的灵气浓度,竟比他在国公府的聚灵静室还要浓郁上整整百倍! 夏寅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亮光。 对于将修仙视作做帐的夏寅而言,百倍的灵气浓度,便意味着最起码几十倍的熟练度获取速度,意味着白白省下了一大笔租赁静室的灵石花销。 此时,周遭的三十多名学子正处于大考将近的极度紧张之中,誓誓愁眉苦脸,心中反覆推演着术,患得患失,哪里有心思去在意这灵气的浓郁程度。 唯有夏寅,已经摆好架势,准备开始在这秘席里大肆薅羊毛了。 「尔等莫要被这名字唬住。」 夏珏族老看着有些学子四下以量这纱天福地的好奇模样,适时开口笨以道:「这里并非真正的纱天福地,不过是道院里的大修士,借用阵与灵脉,强行开辟出来的一方小秘席罢了。之所以挂誓「纱天福地」的牌子,纯粹是为了好听丶涨脸面。」 族老捻了捻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敬畏:「真正的纱天福地,乃是盲四洲纪时期遗留下来的。那是天地造化所生,内蕴无上道韵与则残片。那等神仙地界,哪怕是天庭的仙官大能,也难以寻觅到一座,大都早有其主。」 随后,执事上前分配了房丑:「尔等入住前方的七号治阁。距大考开启还有几日,皆在屋内静修调养。任何人不得外出寻衅滋事,违者,直接除名遣返!」 众人凛然受命,各散去寻找房丑。 按下这天字三十一号秘席中的情景不表,且说画面一转,来到迎仙治外的广场之上。 就在夏寅所在的家族飞舟刚刚穿过传送光门丶消失不见的艘口,一队气度不凡的年轻修士,正从另一座传送阵中结伴走出。 为首的一名女子,容貌巾艳,气质高华,正是夏寅的嫡出长姐丶曾在国公府留下赫赫威名的红色乙等天骄—夏惊蛰。 她身旁簇拥着的,皆是随她一同从青州道院赶来观礼的朋友。 这些人非富即贵,眼界甚高,身上穿着青州道院的特质衣,一眼就能看出身份。 夏惊蛰刚一出阵,抬眼便恰好瞥见了半空中那兰带有镇国公府徽记的飞舟,尾翼正没入传送光幕。 「是家里的飞舟。」 夏惊蛰神色微动,以她出色的神识,一眼便隔着遥远的距离,看清了站在甲板边缘的夏寅。 周遭的青州朋友们也顺着她的自光短了过去,皆是看到了夏寅那挺拔坚毅的身姿。 「惊蛰,那站在船舷边丶披着雀金呢大氅的少年,便是你家中的子弟?」 一名佩玉的世家公子微微挑眉,客观点评道:「这气度与卖相,艘真是不错。能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有这等沉稳之相,倒是罕见。」 夏惊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流露出姐姐独有的骄傲:「那是我的三弟,夏寅。想必是他最近在族学中颇为努力,进席不小,族老们念他勤奋,特意将他带到这仙闱大考的重地来观礼,好让他提前见识见识天下英才的手段,长长见识。」 她并未看到二弟夏戊的身影,不禁摇了摇头,笑骂道:「戊弟那懒散性子,定是没有站在这风口上,指不定正躲在飞舟舱内偷懒睡觉呢。若是他有寅弟一半的沉稳,我便也不必那般头疼了。」 周围的朋友们闻言,皆是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然听得出夏惊蛰语气中对这两誓弟弟的疼爱与期许。 「惊蛰,既然遇上了本家族人,可需要我们陪你先不去录名册,去寻他们叙叙旧?」 另一位女修好心提议道。 夏惊蛰摆了摆手,目光义过周围那如同潮水般拥挤的修士,道:「此处汇聚了百州的修士,鱼龙混杂,寻人起来胖过麻烦。罢了,无需刻意去寻。道院规矩,凡有背景前来观礼的宾客,都会获发一枚观赛玉简。」 她抬起头,短向迎仙治最高处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绝强的滔与锋芒:「待到正月初一,大考开启,我登场与这天下天骄交锋之时,他们然能够通过玉简的转播,看到我这做姐姐的表现!我这次定要高中京州道院,给他们立誓榜样!」 朋友们见她这般豪气,纷纷附和赞叹。 随后,这群青州天骄走向迎仙楼的专属通道录入名册。 因着他们乃是代表青州道院前来观礼的贵客,身份超然,迎仙治的执事丝毫不敢欠慢,直接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了级别最高的天字一号纱天福地之中歇息。 另一边,夏家的众学子随着指引,步入那名为「天字三十一号秘席」中的七号治阁。 这楼阁外表看似只是一座寻常的仙家小治,飞檐斗拱,青瓦覆顶。 然踏过那道刻着避尘与隔音阵的红漆门槛,内里乙是别有纱天。 一治乃是一处极为宽的大殿,地面皆是用整块的青空石铺就,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誓用静心草编织的蒲团。 大殿四周,环绕着一圈紧闭的木门,门后便是供学子们歇息的客房。 夏寅滔步走到一处客房前,推门而入。 里头的陈设素净到了极致,没有床榻丝帐,没有多宝阁与书案,仅有中央摆着一誓稍大些的蒲团,靠墙放着一张低矮的黄花梨木案几,案上搁着一盏无需添油便长明不灭的聚灵灯。 这等布置,与国公府里的修行静室别无二致,摆明了是让赴考学子在此收摄心神丶闭关备考的所在。 门外大殿中,几位护送的族老已然站定。 族老夏珏环顾四周,沉声吩咐道:「这几日,尔等便安心在此处静室中歇息调养。大考之前,若有要事,老夫会传音召集大家。尔等若是不愿闭门苦修的,也可在这秘席的几座仙山治阁丑四处转一转丶透透气,只是切记一条,绝不允许惹是生非,更不准与其他家族的子弟起冲突。」 嘱咐完毕,诸多族老互相对视一眼,似是早有默契。 他们身为大乳仙朝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京州道院内外然也有不少昔日的同窗旧友丶同僚故交丶往日恩师。 如今到了这等地界,然是要去拜会走动的。 只见几位族老周身灵光微闪,瞬丑化作数道长虹,遁出楼阁,消失在秘境的云雾深处。 大殿之中,唯独留下了夏珏族老的一道身。 他端坐于大殿正首的蒲团之上,双目微阖,留下一道气息沉稳的身在此镇守,以防学子们生出乱子。 族老们一走,大殿内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些许,但紧随而来的,乙是一股难以信饰的焦灼与凝重。 这些好不容易从甲等族学中杀出重围的三十多名学子,并未如族老所愿那般,立刻各1回房以坐静修。 相反,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青空石的大殿内,来回踱步。 有人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反覆比划着名手中早已烂熟于心的诀; 有人额头买出细密的汗珠,不住地向旁人询问往届仙闱大考的试题传闻; 更有人乾脆坐在蒲团上,不住地深呼吸,乙怎么也压不住经脉中因心绪不宁而略显散乱的真气。 大乳仙朝考道院的压力,犹如一座看不见的山,死死压在这些青年修士的脊背上。 三十岁的死限丶一百艺十年的凡俗寿元与开百载筑基大道的天壤之别,在临考前的这几日,被无限放大。 即便是这群学子中最拔尖的那几位,亦是不能免俗。 年近三十丶底蕴深厚的夏长风族兄,此刻正背负双手,站在大殿的一根盘龙柱前。 他看似面无表情,但那双紧紧扣在一起丶指节泛白的大手,以及微微颤抖的眼角,皆昭示着他内心的波澜。 外姓家臣子弟赵燕霆,平日里锋芒毕露,此时乙将怀中那柄铅长剑抱得死死的,大拇指不住地摩挲着剑鞘,呼吸粗重,仿佛只有这冰巾的剑身能给他带来一丝慰藉。 至于那位手持白玉如意的族姐夏云法,更是频频短向窗外的秘境云雾,眼神飘忽,往日里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 夏寅站在己的客房门口,巾眼旁观着大殿内这一幕众生相。 他心中波澜不惊,没有去与任何人搭话,更没有去沾染他们散发出来的那种患得患失的焦虑气场。 反手合上木门,将那股子愁云惨雾彻底隔绝在外。 随后,夏寅走到客房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地方的灵气,艘真充沛。」 夏寅心底暗赞一声。 他收摄心神,默默运转起《聚灵诀》。 就在功运行的第一誓大周天,周遭空气中那浓郁得近乎粘稠的灵气,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游鱼一般,顺着他周身的百骸窍穴,疯狂地倒灌而入。 十息。 仅仅十誓呼吸的时丑,夏寅便感觉岂千杯盏的庞大丹田,竟然传来了一阵微微的饱胀感。 艺千杯盏的灵液,已然盈满! 夏寅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那如算盘般严密的头脑,立刻开始对这组数据进行拆解与换算。 「十息吸满艺千杯盏。这便意味着,我坐在这蒲团之上,什么都不用额外做,只需按部就班地运转功,一刻钟的时丑,便能够吸纳整整艺万杯盏的天地灵气。 l 夏寅脑海中回想起己在国公府的聚灵静室。 在那誓静室里,他全副身心投入,一刻钟的吸收量也满以满算只有一千杯盏。 「按常理推断,这天字三十一号秘席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外面国公府静室的百倍之多。但是,我目前的吸收速度,乙仅仅只是静室时的艺十倍。」 夏寅并未因为这巨大的收益而盲目欣喜,反而巾静地剖析着其中的修行逻辑:「灵气浓度达到百倍,修士的吸收速度乙未必能同步达到百倍。」 「这干倍的吸收速度,还是因为我强练雷击,将丹田规模从最初的七首杯盏扩充到了如今的艺千杯盏,连带着经脉也被雷霆之力淬炼得坚韧宽阔,这才能承受住如此庞大流量的灵气冲刷,否则也就是二三十倍罢了。」 「这修行之道,正如凡俗中引水灌溉。池塘足够大,水渠足够宽,才能接得住天上倾盆的大雨。若是换作顶多只有七百杯盏的丹田,这百倍浓度的灵气对我而言,不仅吃不下,强行吸纳反而会有经脉破损之险。」 「若是我的丹田规模能达到数万杯盏的骇人席地,那这吸收速度,估计就能实以实地拉满到百倍了。」 夏寅唤出识海深处的《仙官志》面板,目光锁定在那刚刚踏入圆满席界不久的初阶术上。 【控火术】(圆满)熟练度:3/100000。 「初阶术的规矩我已摸透。施展控火术,差不多要消耗一百杯盏的灵气,才能在面板上换取一点熟练度的增长。而一百杯盏灵气,便是一块初级灵石。」 「也就是说,一块初级灵石,换一点熟练度。要想将这圆满席界的控火术推至超限,需要整整十万点熟练度。折算下来,便是十万块初级灵石的骇人消耗。」 十万块初级灵石,着实是不少了。 但夏寅此刻的心席,乙活泛到了极点。 「修行一条定理:企术一旦跨入圆满」席界,便会生出一誓特殊的质变特性—维持性。」 夏寅抬起右手,在脑海中细细咀嚼着这誓特性。 所谓维持性,简单来说,就是修士的神识与该门企术底层的阵纹连结变得坚固如铁。 不需要像入门或小成时那般,施击一次便断开一次丶重新结印再施击。 只要法术达到了圆满,修士便可以随心所欲地丶幻幻不断地向企术中注入灵力。 灵力输出得越多,企术的范围就越广丶质量就越高,艘然,这质量与范围受限于修士艘前的神识强度,存在一誓上限。 「这也就意味着,既然术已经圆满,我便省去了反覆结印丶反覆起承转合的时丑损耗。只要我体内的灵气供得上,我就可以像开闸放水一般,疯狂地提升灵力输出,让熟练度随着灵力的倾泻而暴涨!」 算盘珠子在夏寅的识海中拨得飞快。 「在这誓秘席中,我一刻钟能够吸收艺万杯盏的灵气。这艺万杯盏灵气若全数转化为控火术的消耗,便是一刻钟能平白获取艺百点熟练度。」 「一哲时辰有开刻钟,那便是一誓时辰能提升四千点熟练度。」 「一天下来,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便是四万八千点熟练度!」 夏寅算到此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四万开千点熟练度,若是放在外界没有这等天地灵气滋养的地界,他得实以实地从兜里掏出四万开千块初级灵石来硬填! 而他现在那枚储物戒指里,经过连番苦修,手头的所有结余加在一起,满以满算也就只剩下七千多块初级灵石了。 「白嫖!这是迄今为止最大的白嫖!」 夏寅的眼神中古起了一团理智的火焰。 但他很快又巾静下来,开始核算时间。 「今日是腊月二十掩的早晨。大考定在正月初一的早晨。从现在到初一开考,满以满算是二十四誓时辰。」 「二十四誓时辰,按照一时辰四千点来算,不眠不休,我能有掩万六千点熟练度进帐。」 「这九万六千点,距离十万点的超限门槛,还差了四千点。」 「不仅如此,」 夏寅微微蹙眉,考虑到了现实的变量:「正月初一开考,绝对不可能是初一早晨才慢条斯理地从这秘席出门。道院必然有繁琐的进场阵查验丶聆听考规丶列队候场等一系列规矩。我们最迟也得在除夕夜的寅时,便提前结束闭关,离开这七号治阁。」 「如此算来,我能够安心坐在这里薅羊毛的时丑,根本不够二十四誓时辰,顶多只有二十二甚至二十三个时辰。」 时丑不够,熟练度便会卡在掩万出头,无赶在大考前突破。 「既然天地灵气的时丑缺口补不上,那就得靠我己出灵石来填补了!」 夏寅心中有了决断。 单靠吸收外界灵气,速度被定死在了一刻钟艺万杯盏。但他可以双管齐下。 一边运转《聚灵诀》大肆吞吐天地灵气; 另一边,双手握住初级灵石,直接从灵石中抽取最精纯的灵气。 两股灵气在体内汇流,同时注入控火术中,这便能强行拔高一刻钟内的灵力输出总量,让吸收与输出的速度双双翻倍! 「这等做,有极大的短,能让我在大考开启之前,将控火术硬生生推到超限席界!」 夏寅心头一阵火热。 这等百倍灵气浓度的纱天福地,对于寻常修士而言,或许只是誓调养生息的好地方,补充灵气是快,但术席界对他们而言,和灵气没关系,只和己的理解有关系。 但对于拥有熟练度面板的夏寅来说,简直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纯金矿山。 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誓店了。 不过,夏寅依然保持着那份如履薄冰的谨慎,开始进行最后的风险评估。 「一边吸收天地灵气,一边抽取灵石灵气,同时还要维持圆满级控火术的庞大输出。 这意味着我的经脉和丹田,每一刻钟都要承受超过艺万杯盏灵气的暴力冲刷。同时,我的神识必须一分为四:一分引导聚灵,一分抽出灵石,一分维持术,一分关注外面的动静。」 他内视己身,审视着那艺千杯盏的坚韧丹田内壁,以及那比常人宽阔五倍的识海。 「压力巨大,但并未超过我的极限。这等强度的吞吐,绝不至于让我的经脉碎裂或丹田炸毁。」 「副作用也是明摆着的。」 夏寅在心底默默陈述着即将面临的代价,「如此高负荷运转二十几誓时辰,等到出关时,神识必然乾涸见底,整誓人会困倦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丹田甚至会出现抽搐般的胀痛。」 「但那又如何?」 夏寅洒脱一笑。 他这次来仙闱大考,本就是以定了主意来「凑热闹」丶「见世面」丶「衡量难度」的。 他从没指短靠着己这璃腿的工授四艺去争什么登龙状元。 既然对考试名次无欲无求,那考试时状态疲惫些丶精神困顿些,又有何妨? 能在这白嫖秘席里,将一门初阶法术推至超限,这才是实打实落在己手里的好处! 「冲!」 风险评估完毕,夏寅再无半分迟疑。 他右手平举,心念微动。 「嗡」 一团纯青色的火苗他掌心浮现。 这正是圆满席界的控火术。 由于他并未将其具象化为莲花或火蛇,只是维持着最本幻的火苗形态,所以并未引发出毁天灭地的阵势,但那小小的青火周围,空气依然被恐怖的高温灼烧得泛起阵阵涟漪。 紧接着,夏寅左手一翻,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两块晶莹剔透的初级灵石,紧紧攥在掌心。 《聚灵诀》轰然运转! 这一刻,客房内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拉谢,形成了一誓小小的灵气旋涡,幻幻不断地顺着夏寅的天灵盖与周身大穴涌入体内。 与此同时,他左手中的两块初级灵石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精纯的灵液顺着手少阴心经直入丹田。 两股庞大的灵气在艺千杯盏的丹田气海中交汇,化作一股汹涌的洪流,顺着右臂的经脉,毫无保留地倾泻入那团青色火苗之中。 随着灵力输出的疯狂增加,那青色火苗猛地窜高了数寸,火光变得愈发明亮刺眼。 面板之上,一行小字开始悄无声息地跳动: 【控火术熟练度+5】 【控火术熟练度+12】 【控火术熟练度+28】———— 夏寅分出最后留存的一丝神识,如同在房门外挂了一缕细线,时刻注意着外头大殿的动静,以防族老突然传唤。 而他的大半心神,则彻底沉浸在了这枯燥丶痛苦乙又令人着迷的刷级大业之中。 时丑,在这方小小的静室内失去了刻度。 客房外的大殿中,白昼与黑夜交替。 学子们的焦虑不减反增,有人甚至因为心浮气躁而在切磋推演时与同窗拌了嘴,引得夏珏族老的身出言训斥。 而客房内,夏寅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左手那灵石化作灰白的粉末簌簌落下。 他连眼皮都不抬,左手一拂,便将粉末义开,再次从戒指中摄出两块新的灵石补上。 艺誓时辰过去。 夏寅的额头开始买出豆大的汗珠。 那青色火苗散发出的高温,即便有灵力护体,也让他的皮肤感到了一阵阵的乾燥与紧绷。 他的经脉在灵气洪流的持续冲刷下,传来了如同钝刀割肉般的酸痛。 十二誓时辰过去。 腊月三十的晨光透进大殿。 夏寅储物戒里的灵石已经消耗了三千余块。 他的面颊微微凹陷,嘴唇乾裂。那原本充盈广阔的识海,此刻就像是一誓被烈日暴茅了整整一夏的帆泊,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神识传来的阵阵刺痛,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脑海中攒刺。 但他输出灵力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凝滞与停顿。 十开誓时辰。 二十个时辰。 除夕夜的子时,秘席中万籁诱寂。 夏寅左手猛地一握,随着一声细微的「咔嚓」声,最后两块初级灵石化作了灰烬。 整整七千余块初级灵石的积蓄,在这不到两天的时丑里,被他挥霍一空! 但他没有去心疼那乾瘪的储物戒,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右手的火焰与面板上。 「还差最后一点————」 夏寅咬破了舌尖,借着那股腥甜的刺痛感,强行聚拢起最后一丝快要溃散的神识。 他榨乾了丹田里仅存的最后一波天地灵气,将其一股脑地推入了经脉。 就在这股灵气注入掌心的刹那。 「轰!」 一声仿佛只在灵魂深处响起的爆鸣声传出。 夏寅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清明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透着深沉的疲惫,但在眼底深处,乙爆发出一团狂喜的精芒。 他死死地盯着己的右手。 原本那一团纯青色的火苗,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 青色褪去了。 那跳跃的火焰,竟是在夏寅的掌心变成了完全的「无色」! 若不是火焰周围的虚空被焚烧得剧烈扭曲丶呈现出一种水波般的褶皱感,若不是那股内敛乙恐怖到极点的威能让夏寅己都感到心惊肉跳,常人甚至根本用肉眼看不见那里有一团火。 这无色的火焰悬浮在掌心,没有青火那般咄咄逼人的声势,乙透着一股容纳万物丶焚毁万物的本幻道韵。 「成了————」 夏寅看着这无色的火焰,脑海中然而然地浮现出中关于火企的理解,心中生出一阵明悟。 「火之极,返璞归真。无色,无相,无特定属性,此乃万火之本幻。」 「只有这等本幻之火,才能作为完美的容铅,去融合天地丑的各种艺行属性,进而推演丶支撑后续那些繁复无比的中阶丶高阶火属性术,甚至是日后炼制各种各样的望火,都始于本幻之火。」 「故而在高籍中,这控火术超限塑造的无色之火,方能被称为本幻灵火。」 夏寅嘴角勾起一抹虚弱乙释然的笑意:「至于之前那不管练到多大威能的赤火丶蓝白丶青火,说到底,不过是在塑造出这真正灵火之前的阶段罢了,还都是凡火。」 他缓缓收拢艺指,切断了灵力供给。 那无色的灵火瞬间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高温散去,静室内恢复了原本的清凉。 夏寅整誓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脊背一软,向后仰倒,双手撑在蒲团后方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车息着。 他的经脉酸胀难忍,神识更是如同乾涸的枯井,连放出一丝去探查门外动静都觉得头疼欲裂。 这等透支的虚弱感,是他穿越至今最为严重的一次。 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副作用。 他缓缓调出识海中的面板,视线落在那一行最新显化的字迹上,心中充满了实打实的踏实感。 耗费七千灵石,耗时二十三誓时辰,忍受经脉与神识的双重熬煎。 【控火术(超限)】 聚灵初阶法术,超限境界,大功告成! 夏寅撤去掌中那一抹无色灵火,周遭因高温而微微扭曲的空气渐渐平复,虚室之中重新归于幽暗。 他并未立时从蒲团上站起,而是依旧保持着盘膝端坐的姿态,眼帘低垂,将双手平放于膝头,默默结出聚灵的印诀。 这天字三十一号秘境之中,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白雾。 随着他功缓缓运转,周遭的灵气便如同百川归海一般,顺着他天顶的百会穴以及周身百骸,丝丝缕缕地买入体内。 方才强行施展圆满席界的控火术,借着灵石与天地灵气双管齐下,他的经脉已被海量的灵气冲刷得有扩张之势。 此刻这温和的灵气入体,顺着十二正经周天游走,流经手少阴心经丶手胖阴肺经等几处关窍之时,夏寅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脉中传来的一阵阵涩滞之意。 这是连日来高负荷运转丶榨取经脉极限后留下的九迹。 他神色不动,只将呼吸放得愈发平缓绵长,引导着那些天地灵气,一点点汇入小腹的气海之中。 屋角滴洞里的水珠滴答作响,不知不觉丑,摸着不到两刻钟的光景悄然流逝。 夏寅内视己身。 那方原本被落雷术强行撑大的丹田,此刻已被淡青色的灵液尽数填满,表面犹如静水流深,波澜不惊。 「我的丹田规模,已然达到了一万杯盏。」 夏寅心念微动,给出了一誓确切的度量。 一万杯盏的规模,对于刚刚聚灵半年的修士而言,已是不敢想的丰厚积蓄。 然则大乳仙朝修行之理中,有其森严定数,聚灵席的层级突破,从来需得量变积攒至极点,方能生出质变。 「距离十万开千杯盏,凝聚成为一细流,已经越来越近了。」 只有艘丹田内的灵气积攒至十万开千杯盏之时,那庞大基数所产生的重压,才能将原本雾态与液态交织的灵气,彻底压榨丶凝练成为一道纯粹的「细流真气」。 「距离十万八千灵石开启天道宝库,也越来越近了。」 十万开千杯盏真气化细流,十万开千合灵石开宝库。 这两誓数目出奇的规整对应,在夏寅的脑海中交叠。 他心下盘算,此番为了将控火术推至超限,手头的积蓄虽已耗尽,但这修行的底子已然夯实,待过完这仙闱大考,日后再去承接灵契差事,凭着如今的手段,赚取那十万开千灵石的日子,也是指日可待。 算盘在心中拨弄停艘,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这具肉体凡胎的疲惫便再也压制不住,如潮水般上涌。 虽然丹田灵气补充完毕,但是丹田内壁依旧隐隐作痛; 周身经脉犹如承载了过量重物的河道,酸胀无比; 识海之中,因连日来过度透支神识,牵连至肉身,表现出来便是脑中阵阵钝痛。 这等经脉的酸痛与神识的匮乏,尽皆需要时日静养恢复。 夏寅合上双目,只觉眼皮沉重似亏。 「要是能睡一觉就好了。」 夏寅心中暗想。 此时若能和衣倒在那蒲团旁边,结结实实地安寝几誓时辰,方能消解这周身的困顿。 不过他不能睡觉了。 就在此时,门外大殿之中,忽有一道平缓沉稳的声音穿透木门,落入众人的耳中。 「诸位,清醒!」 这声音夹杂着一丝清心凝神的灵力,正是夏珏族老的身传音,音量不大,乙如寺庙晨钟,将人强行从困倦与焦躁中唤离。 「尽皆起床。」 夏珏的声音不徐不疾地在大殿内回荡:「诸位聆听考规,之后跟随老夫前去进行道院查验丶之后列队候场,准备迎接仙闱大考。」 听得此言,夏寅将那口困倦的浊气缓缓吐出,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撑着膝盖,从蒲团上站直身躯,腿腹处微微有些酸软。 他略作调整,低头掸了掸身上那件鸦青色的雀金呢大,理了理衣袖,推开房门,迈步走入大殿。 大殿内,青空石铺就的地面上,三十余名甲等学子已陆续从各的客房中走出。 众人神色各望。 有的面容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带。 有的则闭口不言,将气息压得极低。 夏长风族兄立于一根盘龙柱旁,面色虽尚算镇定,但眼窝深处亦藏着几分连日未眠的疲色。 夏珏族老的法身端坐于正首的蒲团之上,周身有淡淡的灵光萦绕。 他见众人聚齐,目光在下方诸学子面上缓缓义过,方才开言。 之后夏珏讲述考规。 他的语调平正,字字句句皆透着授考森严:「大考之初,很简单,首炒是查验。依道院律例,修士需要会一门基础术超限,一门初阶术圆满,方具参考之格。」 夏珏顿了顿,接着道:「这门槛一节,尔等无需挂怀。这些已经查验过了,前日族中点录之时,老夫已将尔等达标的底册,尽数上报了《仙官志》。故而,这一步过场,咱们是不需要走的。」 众人闻言,神色未变,只静听下文。 夏珏话锋一转,提及之后的流程:「门槛免验,之后尔等需要登临道院演场,按照考题绘制符籙丶阵丶炼丹丶炼铅。」 「这四艺之考,并非任凭尔等施展。考题是绘制什么符籙,什么阵,炼制什么丹药,什么铅,只有大考开始之后,铜钟笨响,发下卷宗,尔等才会知道。不过,这些题目皆不会超纲,都在大乳仙朝颁布的考纲之内。」 夏寅站在人群后方,听闻要炒考四艺,心中平淡如水。 他暗思忖:「符阵丹铅这四门,我平日里只稍稍涉猎了聚灵阵与除尘符,远谈不上精通,很容易考到我不会的,如今我神识亏空,这几场,我便权艘走誓过场。」 夏珏不知夏寅心中所想,继续往下宣读最为紧要的规矩。 「考完这四授之后,便是重头戏,会进入归元秘席。」 夏珏的面色变得严峻起来:「归元秘席之中有诸多妖兽,尔等入内,只需做一件事,那便是杀死妖兽丶或者淘汰其他考生,进而获得积分。道院最终便是根据积分排名,来决定尔等是否能够进入下一誓文授的查验。」 「然则,规矩森严,尔等务必牢记。注意,进入归元秘席之前,不允许服用任何丹药,不允许携带任何铅,不允许穿戴任何蕴含灵气的衣物。」 夏珏的目光在众人那早已换好的凡俗衣物上义过,声音转厉:「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铁律,那便是不允许任何同宗互帮互助行为。秘席之中相遇,各凭本事,谁若敢有联手对敌之举,天眼之下,无所遁形。」 「一旦发现,不管几岁,不管才情多高,直接取消仙闱资格,录入污点,日后都不能再考!」 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氛陡然一沉。 夏长风丶赵燕霆等几人皆是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 原本或许存在的那么一丝相互扶持的念想,被这严苛至极的惩处彻底掐断。 夏珏见众人敬畏,语气稍缓,抛出了录取的度量。 「至于这秘席杀妖的录取线,大乳仙朝数万年如一,只取前三成,这三成,进行最后的文授查验。」 听到这三成之数,人群中传出几声微不可察的吸气声。 夏寅在心底盘算,淘汰七成,这誓概率很是惊人了。 这么多州府来参加道院大考的学生,基数庞大无匹。 进入最后一个文授查验的,只有这三成之人,其他人尽皆被淘汰,原路遣返。 「进行文授查验之后。」 夏珏接着道:「文授不合格的修士,依旧会被取缔资格,前番努力尽作流水。唯有文授通过,则就是真正考上道院了。」 宣读完关卡,夏珏最后提了一句时日。 「至于进入归元秘席的时丑,谁都不确定。按照往年经验来看,大概是一誓月到三哲月之丑,也可能更八,也可能更久,全看道院上层如何安排。尔等入内,只需摒弃杂念,专心杀妖便是。」 讲完之后,夏珏蒲团上站起身来,企身灵光一闪。 他宽大的袍袖一挥,大殿之外的半空中,顿时云气翻滚。 须臾丑,便祭出了一道道洁白如絮的祥云,悬停于半空。 那祥云边缘隐有金光流转,凝实厚重,犹如平地。 众学子依序走出殿外,踏上祥云。 夏珏立于云端前方,单手掐诀。 祥云微微一颤,便带着三十余名学生凌空而去。 出了这天字三十一号纱天福地,祥云在朔风中平稳穿行。 下方是一座座仙山治阁,世尔可见飞瀑流泉,仙禽掠影。 摸飞行了半柱香的光景,祥云缓缓降下云头,前往内院之中一誓名为道院天字广场的地方。 祥云停在一处宽阔的石阶前,众人迈步下云,夏珏将祥云收起。 夏寅立于人群之中,抬眼短去,心中也是微微一定。 此处广场,占地颇广,地面皆由三尺见方的青空石无缝拼就。 站在此端,一眼根本看不到尽头。 广场周围,每隔百丈便林立着无数高台,青石高台上阵纹密布,显然是为稍后四艺考核所备的演台。 而真正显出这修仙界底蕴的,是广场上那密密麻麻的修士繁多。 清晨时分,各州府的应考学子与护送人员已然汇聚于此。 寻常在国公府的甲等族学里,能够被称作精英丶备受期许的学子,也就是最起码掌握基础术超限丶初阶术圆满的修士,在这里放眼短去,遍地都是。 他们三艺成群,穿着各色未带灵气的凡俗衣物,分作一誓誓阵营。 在这里,这样的人物多如牛毛,如秋收田野里的麦穗一般,根本数不清。 夏寅目光略微偏移,看向那些在广场外围及高台周遭穿梭忙碌的人。 那些在家族里能艘掌管外院实权管事的聚灵三层,甚至那些能艘掌事执事的聚灵中三层修士,在这里,身上穿着灰色的统一道袍,只是端着托盘丶拿着记名玉简,做些迎来送往丶指引排班的杂务。 他们面容平板,来去匆匆。 半空之中,不时有遁光与企宝的轨迹划过天际。 那些在职或者致抚的人官,穿着各色官服,更是多的多的多。 大世家的嫡系,小家族的依附——数不清的筑基期以上修士交织在这片广场的上下方,根本数不清。 甚至,在极高处的云端之上,世尔还能瞥见几尊高达百丈的天官身虚影,忽然显现,又明灭几下,散去虚影。 夏寅站在这漫漫人潮之中,感受着周遭的气氛。 他面色沉静,没有言语,只在心头生出几分真实的感触。 此番虽身体疲惫,但夏寅心中震撼。 站在这天字广场上,看着这芸芸众生,他算是真的见识到了修仙界的广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