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客栈》 第一章 大概是寄了 徐枫承认自己睡前喝了一点。 但喝得是可乐,也不至于醉得这么厉害。 遥记得他今天新书上架,欣喜之下,叫了份豪华外卖大吃了一顿。 倒在床上玩了会手机,就昏昏沉沉在床上睡了过去。 但无论如何,自己屋里都不该有其他人。 而他,是被床边人的说话声给吵醒的。 “……牛兄,你那边今年的kpi怎么样?” “哎,不行了,不行了,还差好些个勾人的业绩呢,今年的休假铁定是泡汤了。” “哎……我这儿也是,一年到头忙活来忙活去,不是上来勾人,就是抓些混蛋玩意儿,忙活一整年,连个休假都混不上……嗝儿……” 听着耳边吵吵嚷嚷的声音, 徐枫勉力睁开了些睡眼惺忪的眼睛, 就看到自己床边站着两道模糊的身影, 我的屋里怎么会有其他人? 徐枫眼睛再睁大了些,就看清了床边站着的两道身影, 一个人身马面,一个人身牛头。 马面跟牛头脸上都还带着些醉酒的红晕,正在互相之间大倒苦水。 ??? 徐枫还带着些困意的脑袋里打出许多问号。 然后骤然清醒,噌得一下就从床上一屁股坐了起来。 “……都说鬼差好,鬼差是铁饭碗,鬼差也苦啊,上面一堆人,咱们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就是个当牛做马的命啊,我老马苦啊……牛兄,我这儿心里苦啊……嗝儿……” 马面搂着牛头说着,还再吐了个酒嗝出来, “没事儿啊,没事儿……明日愁来明日愁,今朝有酒今朝醉……咱们这儿勾了魂,再接着回去喝……咱们不醉不归……嗝儿……” 牛头也打了嗝儿。 原来, 不是他喝醉了,是这两位喝多了。 徐枫手往后撑着,坐在床上,趁着这两大倒苦水的时候, 已经警惕着,仔细打量过这两。 确认这两不是带的头套,就是马脑袋跟牛脑袋安在了人身上。 这一刻, 徐枫想了很多,很多关于牛头马面的传说就在他脑子里胡乱的窜。 不过最后都归结到了一点……他大概是要寄了。 “……诶,他已经醒了。走了走了,赶紧给勾下去。” 醉眼惺忪,脸颊通红的牛头转过头,注意到了徐枫, “是醒了。走吧,到时候,跟我们走吧。” “……那个,两位大哥,你们没弄错吧?” 面对着这牛头马面,徐枫从懵逼的状态中逐渐回过了神, 然后逐渐悲从心来。 虽然我这儿无父无母的,但也不用这样就死了吧。 我这儿大好的年纪,新书才刚上架呢,徐枫都有预感这本书成绩要一飞冲天了, 结果,他就这样就寄了? 而且看着这两位醉得互相抹泪的牛头马面, 徐枫是真不放心啊,确定没弄错吗? “我是徐枫啊,我感觉我之前还好好的,咋就突然就寄了啊。” 徐枫还想挣扎一下。 “放心吧,没错……嗝儿……徐……徐枫是吧,就是你,别耽误时间了,跟咱们两上路吧。” 马面一脸正色地说道,就是脸颊还通红, “小兄弟啊,我知道你难受,像你牛大哥我这儿地府勾魂多少年了,错不了的。这人没死之前,都还活着,都一样的。知道吧。” 牛头醉得也不轻,跟徐枫称兄道弟的。 “有啥事儿,下辈子再说吧,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徐枫心里更难受了。 但能咋办呢,徐枫只能从床上站起了身, 下意识的,还将床边的拖鞋穿了上, 再转回身,想看一眼自己的床。 按道理,现在自己的身体应该就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吧。 不过, 徐枫就看到了空荡荡的床,和刚睡过人,有些皱痕的床单。 “诶……两位大哥你们看,我这儿还活着呢,你们看床上都没有我的身体……你们看,是不是搞错了啊,我压根没死?” 徐枫还抱着一些期望,赶忙出声说道。 然后, 牛头抬起头,望了眼徐枫身前的床上,转过头望了眼马面, 马面转过头,也瞄了眼床上,然后再看了眼牛头, “老马,你没看到他的尸体就在床上吗?” “我看到了啊,不就在那儿啊……” 马面晃晃悠悠地抬起了手,指着不知道床上哪儿。 “好了……徐枫兄弟啊,我知道你难过……不过你看错了嘛。” “赶紧跟我们走吧,别耽搁了……” “走了走了……” 也没有用什么东西,马面和牛头转过身领头就走, 哥俩走得踉踉跄跄,还互相搀扶着。 徐枫再望了望那空荡荡的床, 难道是我自己看不到吗? 再望了望自己这熟悉的屋子,望了望窗外。 窗外,原本该是繁华的城市,这会儿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弥漫着黑雾, 而牛头马面带着路,从徐枫家的屋门出去, 屋门外,看到的却也不是该有的楼道, 而就是像荒郊野岭里一条蜿蜒崎岖的羊肠小路,小路外,被同样的黑雾笼罩着。 看着这一幕,徐枫更是悲从心来。 自己就真这么死了……死了过后,来两勾魂的牛头马面都这么不靠谱。 还醉酒上岗! “走了啊,徐枫兄弟,赶紧的,赶时间上路呢,别耽搁啊。” 已经出了屋门的牛头搀着马面,回过头再喊了声。 难受而带着对未知恐惧的徐枫又能怎么办呢,只能跟着走出了屋门, 而踩在了那蜿蜒的羊肠小道上,徐枫再回头,自家的屋子就已经消失了。 身后和身前同样漫长延伸到远处的羊肠小道。 而身前那醉醺醺的牛头马面,等着徐枫踏出了屋子, 就等都没等他,在前面越走越快,就像是给他忘了, 只是徐枫还能隐约听到那两牛头马面,依旧在互相倒苦水。 “……我命苦啊,老牛啊……当年多年轻啊,别人一忽悠就来上岗了……结果真是给人当牛做马啊……” “你说这多吓人的事儿,都让咱两做啊……” “都一样,老马,我这儿心里苦啊……你说我这儿勤勤恳恳勾了多少年魂啊……前些天申请休假还给否了……我说我有些玉玉了,他让我再多勾两个人就好了……唔唔……” “呜呜……欺负人啊,太欺负马了……” 哥俩在前面走着,说着说着也悲从心底来,然后一边走,一边哭。 徐枫听着这两哭得凄惨,自己寄了的悲伤都轻了许多。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前面哥俩死了,不是他死了。 “两位大哥,等等我啊,我一会儿走丢了!” 看着牛头和马面都走远了,徐枫紧赶慢赶的追, 这羊肠小道,勉强就肩宽,看着这小道周围笼罩着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 徐枫满脑子都是一些关于黄泉路的传说,生怕这两边黑雾里钻出来什么恶鬼给他一把抓了进去。 前面走着的牛头马面听着徐枫的喊声, 互相搀扶着,转过头,再望了眼徐枫。 在他两眼底,自从踏上了羊肠小道,徐枫浑身就开始透出金光来, 越往前走,金光透出的就越厉害, 周围那浓郁的黑雾都躲避着那绽放着越来越开的金光, 就像是清晨的雾遇到了正午的太阳。 “……呜呜呜……咱两命苦啊……太欺负人了……” “呜呜呜……要不是喝醉了,谁敢来做这事儿啊。” “喝了这么多也不顶用啊,我还是怕啊,老马……” 两人听着徐枫的喊声,转过身,哭得更厉害,走得也更快了。 然后, 就在这儿大概是黄泉路的羊肠小道上, 徐枫是一路追,那两是一路跑。 也不知道疲惫,不知道这么走了多久。 周围的羊肠小道越来越宽阔。 然后远处出现了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 高耸着的古城墙,包裹着一个巨大的城池。 城墙上,还有个巨大的城门,城门上挂着《酆都城》三字。 只是目光越过那高大的古城墙,往里面望,却还能看到一些更高的建筑, 那城市里,有着大量的高楼大厦,就像是个现代化城市。 这反差,看得徐枫有点懵。 “徐枫,要到地方了。” 不知道是一路走得,徐枫感觉牛头马面这两酒意好像消褪了,至少没有再抱头痛哭。 不过这会儿,依旧是站在隔着徐枫远远的地方, 转过头望了眼徐枫,再对着徐枫说道。 “嗯?” 徐枫愣了下,这隔着那个‘酆都城’好像还远吧。 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这两牛头马面往前走。 不过只是往前再踏出一步,就像是跨越了遥远的距离。 原本还在天边的酆都城,一下就置身其中。 看到就是到了? 徐枫脑子里忍不住冒出这么想法, 然后再望向身前, 身前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宫殿建筑,只是看起来,感觉有点新。 殿门上,高挂着个牌匾,上面写着‘阎罗’二字——不认识的字体,但看到就知道意思。 这会儿,大大敞开着的殿门里,空空荡荡, 殿门外的空地上,也就站着徐枫跟那两牛头马面, 牛头马面这会儿已经跑得更远,恨不得缩在哪个角落里。 而往着这宫殿建筑的更远处望去, 则是能看到先前在城外能看到的,大量林立的高楼。 不过…… 这附近怎么没人啊? 现在我该怎么办啊? 进去这个宫殿还是站在这儿等? 徐枫满脑子都是懵的。 回过头,徐枫看向那两带他来的牛头马面,想问问他两。 但随着徐枫的目光转过去,那两牛头马面莫名其妙地躲得更远了? 难道其实我死的不太吉利? 变成了个恶鬼? 但我没啥感觉啊,也没想怎么样啊? 一路上就有些懵的徐枫,这会儿更懵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还穿着短袖的t恤和长裤,脚上是穿了好几年的拖鞋。 甚至短袖的胸口位置,还有几点晚上吃外卖留下来的油污。 也没什么变化啊? 就在徐枫一脸懵的胡乱看的时候, 那两牛头马面眼底, 徐枫就像是一颗正在逐渐绽放光芒的太阳, 那身体里透出的金光,已经笼罩了这整个宫殿区域, 正朝着远处飞快扩散而去, 而四周的天地都在轻微颤动着,似乎是迎接着什么的回归。 牛头马面缩在那儿,身上也蒙上了那金光。 金光对他们两倒是没啥伤害,只是能感受到浓郁的威严和仁慈, 让他两想往地上跪。 低着头,抱在一起,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诶,小兄弟,来了啊……” 就在这时候,终于从那空荡荡的宫殿里走出了一个人, 那人顶着金光,金光在他身前就避开了,走到了徐枫的身前。 那两缩在那儿的牛头马面,抬起头,望着来的那人,眼底有种得救的激动。 徐枫也从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上抬起头,看向身前走过来那人, 这是个中年男人,蓄着胡子,感觉有点不修边幅,上身就穿着衬衫,下身穿着长裤,也踩着一双拖鞋。 咋说呢……和徐枫想象中的地府工作人员有点出入。 中年男人热情着招呼着徐枫,然后伸手就一把搂住了徐枫。 那边,牛头马面眼底,随着中年男人靠近,搂住徐枫,徐枫身上透出的那金光,也像是一下子压了回去,恢复如常。 牛头马面松了口气,然后瘫软在地。 “您是……这是……” 徐枫被这中年男人热情揽着肩膀,还是一脸懵,再转过头望向那瘫软在地上的牛头马面。 他就感觉这牛头马面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自从走上了黄泉路, 这两就好像……有点怕他? “我姓包,你叫我老包就行了啊。这两就是胆子小,怕你突然给他两一巴掌。” “毕竟犯了错嘛,怕受害人打他两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位老包瞥了眼牛头马面,随意地笑呵呵着给徐枫说道。 徐枫听着,觉得还有道理,又感觉格外离谱。 然后他还没说话呢,就见老包再松开了揽着他肩膀的手,然后转过头, 正色威严地看向牛头跟马面。 “胆子小,还敢酒醉之后勾人!” “这位徐枫兄弟原本该寿九十九,却被你们两此刻勾来。” “公务时醉酒,醉酒后勾错魂,你两该当何罪!” 老包脸上一红,愤怒地对着牛头跟马面说道。 牛头跟马面闻声,瞬间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等醉酒失职,勾错亡魂,罪该万死,甘愿受罚。” “好,既然你们两自己都说罪该万死,那就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十八层地狱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威严的声音响起,老包对着牛头马面说道。 牛头跟马面低下头,没有动, 然后老包愤怒着站在那儿,也没有动。 站在旁边的徐枫,来回望了望这两牛头马面,和这位老包。 嗯? 怎么都不动了啊? 不该来两个鬼差,就将这两牛头马面拖下去吗? 再来回望了望。 徐枫眨了眨眼睛,犹豫自己是不是该说点啥? “那个,老包?这两牛头和马面虽然勾错了魂,但也不至于永世不得超生吧。” “其实我也没事儿,再给我送回去就行。我这儿就当做了个梦就行。” 徐枫小心地说道。 “好!既然受害者替你们求情,那就免去你们两死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老包头都没回,就接着对着牛头马面说道, 低着头的牛头跟马面两都松了口气。 徐枫点头,嗯,就是这样,即便是不永不超生, 也该好好惩罚下这两。 我都说我还活着,硬是给这两弄了下来。 “就罚你们两月俸禄,下次胆敢再犯,定不轻饶。” “谢尊上慈悲,谢徐先生慈悲……” 徐枫:“???” 徐枫满头问号,转过头望向那还一脸正色的老包? 啥玩意儿,就罚两个月工资? 他们醉酒上岗,还他么勾错了魂啊, 我的魂勾错了就值两个月工资。 这轻饶是不是饶得有点太过分了。 “小兄弟你真是心善啊,如此勾错了人的重罪,要不是小兄弟你求情,我非要让他们两尝尝永世不得超生之苦。” 牛头马面转身就溜得没影子了, 这老包还在一脸正色地对徐枫说着,还叹了口气,似乎颇有些感慨。 “……” “那也没事儿……那现在能把我送回去了吧,说不定还能赶上早饭?” 徐枫感觉这几个人在演他。 不过形势比人强,沉默了又沉默,然后只是这么小声地问了句, 然后,这位老包就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似的, 再笑着说着, “不过啊,小兄弟你来都来了,这再给你送回去也费功夫。要不我就在这儿给你找个活干吧,铁饭碗,旱涝保收,还分配住房。” “要不就在这儿干吧。” “……” “我不嫌费功夫,我想回去!” 徐枫的话大声了点,他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敢对着这个一看就是地府高层公务员的老包喊。 “咳咳……徐兄弟,你瞧啊,你在上面又没房子,又没亲人的,在哪不也是一样嘛,我知道你那部小说要火了,不过在这儿工作,肯定比你在上边活的轻松。 还分房呢。” 老包不正经地跟徐枫挑了挑眉毛。 “而且咱这儿现在条件也好呢,你看这儿高楼大厦的。咱们这儿实在也是缺人,帮帮忙呗。” 听着老包这么仔细地说出他的情况, 徐枫就知道,自己肯定被演了。 我说刚才怎么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呢, 好家伙,排练好的是吧? 第二章 阿孟 “现在咱们这儿也已经经过了现代化改造。同时还充分考虑了人文气息,新建高楼大厦的同时,也保留了不少古建筑。” 老包拉着徐枫就出了那片宫殿群。 “历史与现代的融合,拥有着大量现代设施的同时,也保留了历史的厚重。” 宫殿外,就紧挨着宽阔的街道, 看起来和人间城市没什么区别,只是灯没那么亮,稍有些灰蒙蒙的。 灰蒙蒙的灰雾下,还能看到不少影影绰绰的身影在来回走动。 “还不错吧?” 老包就像是铁了心的要将徐枫给留下来,手一直揽着徐枫的肩膀,再不济也抓着徐枫的手, 似乎是生怕他跑了。 说着话,再望向徐枫。 徐枫望了望老包,再望了望和他想象中差距有些大的地府酆都城, “还不错?” 徐枫有些不确定地应道。 “那肯定不错啊。咱们这儿可是人才济济,上面有的人才,迟早有一天也会下来。像建筑,就吸取了不少大师的意见,在不同区域保留了不同风格的建筑,可谓是百花齐放。” 徐枫听着,不禁回头瞄了眼那片有些‘新’的宫殿建筑。 老包也跟着回过头望了眼, “嗯……这个是新修的。不过也就徐枫你能看出来这是新的。” “徐枫兄弟啊,你看咱们这儿也不错,要不就考虑考虑,就留在咱们这儿干呗。” 老包再抓着徐枫的手说道。 徐枫看着这老包,感觉就像是在哄骗无知少年去山里挖矿的黑心煤老板。 “这个……” 徐枫张了张嘴, “那行,咱们再接着看看……” 徐枫的话没开口,老包就再扯着徐枫往前走, 要带着他继续领略下酆都城的美好,大概是想让他‘乐不思蜀’? “徐枫兄弟,咱们实在是缺人啊,正好你来了。就在这儿先做一段时间呗。” “你看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可以直接说嘛,说出来我们讨论讨论,看能安排的都给你安排上。” “嗯……没网?” “嘿,你这早说啊,你看这个,新出的星辰手机,送你了。都说了。咱们这儿早就经过现代化改造了。” “放心吧,有网。” “嗯……能连上上面吗?” “原则上来说,不太行。不过既然是徐枫兄弟你需要的话,可以给你开个专线。不过还是希望徐枫兄弟不要在上面网络上暴露太多信息。” “嗯……” “除了这儿,还有什么问题吗?一并提出来,我都给你解决了。” “听说这儿,休假时间比较少?” “听那个牛跟马跟你说得吧,放心吧,给你安排的工作不一样。” “你的活空闲时间很多,随时想休假自己休就行,自己决定。” 徐枫再转过头,望了望老包。 老实讲,他有些心动了。 就像是老包说得,他在上面没有半个亲人,也没有啥牵挂。 而现在,来酆都城工作,包吃包住包房有空闲, 甚至还有网……说不定在这儿,他都还能继续更新他没写完的那本小说。 ……徐枫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啥时候还在想这种事情。 “而且咱们这底下,漂亮的女鬼也不少,徐枫你也还没结婚,也还没恋爱吧?” 现在感觉老包就像是恶魔了,疯狂蛊惑着他。 更像是要骗他去挖煤的模样。 “对了,据说酆都城西边,还新开了条美食街,汇聚了各路大厨,徐枫你想吃的话,也可以过去。” 徐枫更心动了。 这早晚都是要下来的,提前下来,还能有个编制似乎也不错? 就是不知道,这个老包究竟想让他做什么。 “这样吧,徐枫兄弟你先别着急做决定,这都这会儿了,你应该饿了吧。” “咕噜噜……” 就像是提前知道似的,老包话说完,徐枫的肚子就配合地叫了起来。 “徐枫兄弟你刚下来,还没习惯,等着后面,就不会饿了。” “走吧,我请你吃点东西。” 老包笑着,然后手依旧没松开徐枫的手臂, 带着徐枫就往前走去。 只是往前两步,眼前周围的景象就像是骤然跨越了漫长的距离, 刚才还在那条还算热闹的街道旁, 转眼,老包带着徐枫就到了个偏僻而荒芜的地方。 先前那繁华的高楼大厦早已经看不到,两人站着的地方,就是条刚好三四人并肩宽的黄泥路。 黄泥路上灰尘扑扑,路边连根野草都没有,道路之外的地方,则依旧是笼罩着浓郁的黑雾,什么都看不清。 顺路黄泥路往前,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就横跨在路上的古朴建筑。 是栋大概木质榫卯结构的小楼,大概有个两层。 小楼外面看起来,同样是灰尘扑扑,感觉风一吹就会摇摇欲坠垮下来, 但事实却是稳稳地伫立在那儿。 那小楼一层,是个开阔的大堂。 有着前门和后门, 前门和后门都敞开着,正对着, 就像是脚下这条黄泥路,直接从那栋小楼一楼穿了过去。 而顺着那穿过小楼的黄泥路再往后看,似乎楼后不远,是座桥?有些古老的青石板桥? 这就是老包说得美食街? 徐枫不禁转过头,望了眼老包, “这里不是美食街,不过这儿也有个客栈,就是前面那个。” 老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说道。 然后就领着路,往着那客栈走去。 徐枫再望了望这陈旧,都看不到其他客人的客栈, 这真得是带他来吃饭的? 徐枫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客栈门口,老包又再停下了脚。 徐枫朝着客栈门上望了眼,顶上没有牌匾。 但两边却挂着副对联。 “酸甜苦辣咸五味” “喜怒哀怨乐七情” 再往客栈里面望,一楼大堂。 除了中间留出来的,任由那黄泥路穿过的过道, 两边也的确像是客栈餐馆一样,摆着一些餐桌, 只是餐桌也像是这客栈一样陈旧,留着岁月的痕迹——坑坑洼洼,不是灰就是包浆。 “徐枫。” 老包也往着客栈里望了眼, 再转过了头,望向了徐枫, 脸上先前的笑容都没有了,正色而认真地再对他说道, “我们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只能让你提前回来。” 徐枫看着老包正色的模样,眨了眨眼睛。 似乎老包是透露了些信息。 但等着徐枫张嘴想继续追问的时候, 就见老包转过了头,脸上再带着先前的笑容,就走进了客栈。 “诶,到客栈了,先吃东西吧。” 该死的谜语人…… 徐枫吐槽,只能跟着老包也进了客栈里。 不过客栈里,除了徐枫跟老包,也没看到其他身影。 “……老板,来客人了。煮两碗面!” 老包冲着楼上喊。 “老板不在,要吃面自己去厨房煮。” 紧跟着楼上响起一声女声,像是个十七八岁少女的声音, 声音平静着,不过也毫不客气。 “……徐枫,你先坐。” 老包回头招呼着徐枫坐下, 然后有些悻悻地站起身,再对着楼上喊, “我可是给你带人来了,你确定不下来看看吗?” 楼上安静了下, 紧跟着,有下楼的声音响起。 徐枫转过头去看,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灰麻布衣服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按刚才听到的声音,下来的该是位少女, 只是坐着的徐枫,即便怎么盯着那身影的脸看,那身影的脸上也像是蒙着一层迷雾,看不清。 就见那少女下来楼下, 大概是先看了一眼老包,然后顺着老包的目光,朝着徐枫望了过来。 然后那少女就顿住了动作,站在原地, 看不清楚她脸的徐枫,只能感觉出来,那少女似乎是在一直盯着他看。 看得徐枫有些不自在,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客栈里,也陷入了久久的安静。 直到徐枫不自在的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终于,那老包才出声打破了平静。 “嘿嘿,那现在可以给我们煮碗面了吧。” 那少女又再望着徐枫看了一阵, 然后只是对徐枫说道, “你坐。” 就再转过头,大概是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他有,你自己煮。” 走远的少女再说道。 老包也不介意,笑呵呵坐了回来。 “徐枫兄弟,你看这儿怎么样?” “……” 徐枫望了望笑呵呵着的老包,再转过头望了望这客栈里。 怎么说呢。 比外边看起来好点。 但依旧很破,很旧。 而且,老包现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老包,你给我安排的工作就是在这儿?” 徐枫小心试探着问道。 然后,就见老包啪地一拍桌子,高兴地说道, “既然徐枫老弟你主动提了,那你就在这儿工作吧。” “这个客栈就给你经营怎么样,你当这里的老板。” “这楼上就有住的地方,也就归徐枫老弟你了。” “……” 包吃包住就是这个意思? 徐枫有点沉默了。 再望了望这陈旧的客栈。 那先前看到的宫殿都能翻新,这儿不能翻新吗? 不过,在地府有个客栈可以经营,也算是不错? 而且这客栈大概还是‘事业单位’?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就接待来往吃饭的客人?” 徐枫再问道。 “差不多吧。” “说起来徐枫兄弟你这可是个肥差啊,你看到客栈后门外过去的桥没有。” “那座桥就是奈何桥,桥下就是忘川河,” “客栈门前的这条路,就是黄泉路。每一个想过这客栈后面奈何桥的,都得从这客栈路过。” “你说这是不是肥缺?” 老包兴奋着给徐枫说着,就像是个推销房产的销售。 徐枫望了望这空荡荡,就他和老包两个人的客栈大堂, 对老包的话严重怀疑。 不过没说话。 随他吧。既然回不去了,在地府有个活做也不错。 这儿没客人正好,正好清闲。 “……不是每个人都会从后面的奈何桥过。有些走得别得桥,有些有自己的桥过。” “只有执念深,有功德……和这里有些关联的人,才会从这儿过。” 这时候那看不清面容的少女再走了出来, 手里已经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似乎是听到老包在忽悠徐枫,出声解释道。 “人少也好,徐枫兄弟你说是吧,人少有闲啊,没事儿还可以到处走走。” 老包笑着再说道。 徐枫点了点头。 也还行吧,真要所有死了的亡魂都从这儿过, 看起来这客栈貌似就这少女和他两个人,也接待不过来啊。 “……我这儿可是给你找了个老板回来啊,还满意吧?” 老包再对着那少女说话。 那少女没有出声,只是端着两碗面,走了过来。 先将其中一碗,先放到了徐枫身前,又再愣愣地望了望徐枫, 才又随意地将另一碗面,放到了早就期待着的老包。 徐枫拿着筷子,望了望站在旁边,不言不语,沉默着只是望着他们的少女,有些迟疑。 而老包则是毫不客气地,拿着筷子端着面,已经吸呼吸呼地吃了起来。 “吃啊,徐枫老弟。这儿的面啊,可是别有风味,再是大厨没这个汤底,也煮不出来这个味道。” “嗯……” 老包招呼着徐枫。 徐枫嗅着这面的味道,也的确是感觉饿了, 犹豫了下,也就挑着面吃了起来。 热气腾腾的面,刚一入口,就吃到了一股特别复杂的味道, 大概就是……酸甜苦辣咸五位很有层次在口舌间轮回出现了一遍, 不过也仅仅是短短一瞬,再吃第二口,徐枫就只觉得好吃,格外的香。 挑着面,吃得再大口了些。 “这面啊,最重要的还是这个汤底,徐枫兄弟啊,这汤底,可是孟婆汤啊。” “咳咳……啥?” 老包在那儿摇着头赞叹着, 大口往嘴里塞着面的徐枫直接呛住了。 这是什么? 孟婆汤? 徐枫想起来关于孟婆汤的传说, 望了望对面那已经在端着面碗喝汤的老包, 又再望了望自己碗里,已经吃了一一大半的面。 “嘿……没事儿的。这孟婆汤啊,有的人吃了,忘却今生,有的人吃了啊,了却前尘,还有的人吃了啊,只觉得好吃。” 老包放下碗,笑着对着徐枫再说道。 旁边的少女,这时候也多说了句, “吃吧,没事。” 徐枫回想了下,今天晚上的遭遇,确定是没啥问题。 就再继续闷头吃着。 这面吃起来是真的香啊。 就像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慢点吃,别噎着,不够我再去煮。” 旁边的少女再出声对着徐枫说道。 “那顺便给我也再来一碗?” 旁边的老包跟着说道。 少女理都没理他,只是一直望着徐枫。 “哎……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给你带了老板过来,就吃了一碗面。” 老包叹气,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碗,站起了身, “这客栈老板我就给你带过来了,面也吃了。” “徐枫兄弟,接下来的事情,你要做得事情,你就问她吧,她就是你接下来的下属。” “这就归你了,我就走了。有事情再找我。” 说着话,老包就踏出客栈。 一出去客栈,老包身影就骤然消失了。 徐枫吃完了面,抬起头,望向老包离开的方向,再望向身侧这位少女。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客栈破旧的厉害,但也有种让他安心的感觉。 只是这个少女一直不说话,就一直站在那儿望着他,让徐枫多少有些窘迫和尴尬。 “吃完了吗?还需要吗?” “嗯……不用了,感觉已经很饱。那个,怎么称呼?” “老板,我姓孟,不知道什么名字。” 少女依旧声音平静地应着,眼睛一刻不离开徐枫身上。 “孟婆?” 徐枫下意识轻声说了句。 少女没有应声。 “……那我叫你阿孟,或者小孟吧?” “嗯,好,老板。” 少女点头。 “你叫我徐枫就行……你坐吧。你站着我也想站起来了。” “接下来这个客栈就是我们两经营。不过你也知道,我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告诉我,接下来要做点什么吗?” 看着少女还站着,徐枫莫名地就对这少女没太大的戒备和生疏感, 大概是少女虽然看起来对其他人有些冷,但对他却似乎还不错? 下意识伸出手,想拉少女坐下来。 不过手伸到一半,徐枫就反应过来, 两人素昧平生,似乎不太合适,就再要收回手。 但哪知道, 这个少女在这这时候,却主动将手伸了出来,伸到了徐枫的手边,手腕就贴到了徐枫的手掌, 依旧是一直盯着他。 “呃……” 徐枫愣了一下,还是伸手礼貌着带着少女, 在餐桌旁另一侧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少女又望着徐枫顿了顿, 然后才回答了徐枫的问题, “等。” “只有执念深重不愿意离去的,功德深重的人,才会到这里来。” “我们等着他们上门,给执念深重的人属于他的孟婆汤。老板……徐枫你可以陪功德深重的人说说话,满足他们最后的愿望。” “再送他们上奈何桥。” “这就是客栈的事情。” “嗯……‘属于他的孟婆汤’?” “孟婆汤需要彼岸花叶,彼岸花瓣,忘川河水……和执念之物。” “我们需要将他们的执念之物去帮忙找回来,融进孟婆汤里,他们喝了,这些不愿意离去的,才能走上奈何桥。” “这些人有新死,有死了许久依旧徘徊在黄泉路上的,冥冥之中,他们都会来到这儿。” “哦……” 徐枫好像懂了。 “咚咚……” 这时候, 客栈的门再被敲响了。 第三章 化身人间 听到敲门声,徐枫愣了一下。 看这客栈陈旧冷清的,这么快就来生意了? 还是因为这儿现在算是开门了,所以就有客人来? 徐枫侧过身,转过头,往客栈前门望去, 就看到客栈门边,站着个局促的身影, 是个老汉,穿着身有些泥灰的深色旧衣服,脚上还穿着双雨靴, 深色衣裤上带着些露水草籽,雨靴上也沾着些泥巴。 粗糙黝黑的脸上满是风吹雨打日晒的痕迹,额头上是皱纹,脸边有不少老年斑。 这会儿,脸上写满了踌躇不安,憋得脸都有些红。 敲了门,又不敢进来,只是两只同样满是老茧皱巴巴着皮肤的老手互相捏着, 朝着客栈里有些紧张地望着。 “……徐枫,来客人了。” 徐枫身侧,少女阿孟的手一直没从徐枫手里收回去。 这会儿站起了身,牵连着手, 徐枫再感觉到,才有些尴尬地松开了阿孟的手,然后也站起了身。 望了望阿孟似乎对此没什么反应,徐枫就再整理着心绪,看向客栈门外那老汉。 这就是客栈的客人? “老叔,有事情吗?进来坐吧?” 想着刚才阿孟给他说过的,客栈接待客人的事儿。 徐枫再和气地招呼一声客栈门外的老汉。 似乎是徐枫的和气,让老汉的局促不安少了些,但还是站在门外没进来。 摇了摇头,老汉再抬着头,朝着客栈里的徐枫两人说道, “……我牛丢了,我到处找也找不到。我就想问问,老板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牛从这儿过。” 徐枫也才刚到,自然不可能看到过什么牛。 不过按阿孟刚才的话,这位老汉的执念可能就是他那头牛? 毕竟现在了,都还念念不忘的。 徐枫回头望了望阿孟,阿孟也转过头来望他。 只是阿孟看不清的脸上,似乎还是平静着,也没有说话。 大概是等着徐峰自己做决定。 “牛丢了啊……老叔,你先进来坐,歇息一下吧,我看我们一起给你想想办法,一起帮你找找。” 徐枫往着客栈门边的老汉走过去一些,招呼老汉先进来。 但老汉低头望了望自己脚上的雨靴,再望了望客栈里的地面,摇了摇头, “我就不进去了。我这儿满脚都是泥巴,进去把你这儿地给踩脏了。” “没事儿,我这儿地上也全是泥,也没干净到哪儿去。” “诶……你这儿可是瓷砖地,拖得光亮光亮的……我不进去。” 听着老汉有些局促的话, 徐枫都愣了一下,再望了望客栈里的模样, 地上就是和外边黄泉路一样的黄泥,要是这黄泉路上有风,徐枫都怕有灰吹起来。 但在这儿老汉眼里,似乎客栈和徐枫看到的不一样。 “……没事儿,瓷砖地在点泥巴更好拖,拖把一拖就行了。老叔你进来坐吧,我看你这满身露水,走了不少路吧。进来歇歇吧。” “……那……那老板一会儿你给我拖把,我一会儿走得时候自己给拖了。” 听着徐枫再劝,老汉才这样说着,有些局促地,就像是生怕碰到周围什么东西似的,缩着身子,进来了客栈。 “……老叔,你坐吧。” “呃……阿孟,能给这位老叔倒杯水吗?” 徐枫招呼着这还依旧有些不安紧张的老汉坐下, 但身前的餐桌上,就有两他和老包刚吃完面剩下的空碗。 “好。” 阿孟只是轻声应着。 转身,离开了大堂,没多久就在回来, 提了壶热水,拿着两茶杯。 给徐枫和这老汉各倒了一杯。 “老叔,你喝口热水吧。” “好……谢谢……” 老汉捧着热水杯,浅浅地喝了一点,终于是镇定下来一些。 徐枫也端起来水杯,嗅到股清香,低头一看,水杯里飘着一片花瓣和几片叶子。 喝了一口,也没什么味道。 “老叔,你说你牛丢了?在哪儿丢得啊,长什么样子啊,要是看到我帮你留意一下。” 放下水杯,徐枫顺着老汉先前的话说道。 “……是牛丢了。我就是今早清晨的时候啊,趁着太阳还没出来,天还不热,带着家里的牛去犁地。我和牛,两个都是老家伙。地犁了一半,他站在地里不走了,我站在地里,也走不动了。就带着他去地旁边休息休息。” “准备等着气儿喘匀了,休息够了,就带着他接着干活,我看牛他喘得厉害,就把绳子给解开了,让他就顺着这儿田边上吃吃草,我嘛就坐在那儿田埂上休息。” “他平时都不爱走动,放开了绳子他也走不远。哪知道,这回儿,我就坐在那儿田埂上睡着了。等着我再睁开眼睛,周围天都黑了,牛也不见了。” “……再后来……再后来……” 说到这儿,老汉皱起了眉头,本就满是周围的额头上,皱在了一起。 “再后来……那天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似的,我就稀里糊涂着抹黑走,也看不见路,就迷路了。昏昏沉沉地也不知道走到哪儿。” “后边,我看到远处突然有亮光,就顺着亮光走,就走到了这儿。” 原来对老汉来说,他是这样走到这儿的。 说到这儿,老汉回过神来,再疑惑地问道, “诶,这是哪儿,这是东家村,还是到了镇子边上咯?” “这是个客栈,就是餐馆酒店那种地方,就是供老叔你这样过路人歇脚的。” “那这儿……这儿……” 老汉听着,重新局促起来,手在自己衣兜里摸着, “我这儿出来去地里干农活的,身上也没带钱。” 老汉心里,人既然是做这个生意的,那肯定是要钱的。 “没事儿,不用钱。开店的给人坐坐怎么还能要钱。” “那谢谢……” “老叔,你再说说你那牛长什么样,我帮你找找?” “可不敢让你们帮忙找……麻烦你们。” “不用,我们就看到了留意下,说不定都看到过了。” “……牛岁数大了,就是头老牛,黑色的。有点瘦了,瘦得脊梁骨这儿都有点凸起来了。” 老汉如数家珍地说着他的老牛。 徐枫其实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阿孟说得,现在就该去找老汉的执念之物。 可上哪找去,怎么找啊? 徐枫听着老汉描述完他家的牛, 再转过头,望向了阿孟。 这时候,阿孟再伸出手了自己有些微凉的手,牵住了徐枫的手, 带着徐枫站起了身。 “……徐枫,从客栈后门出去。” 阿孟轻声地跟徐枫说道。 徐枫知道该怎么做了,点了点头,再跟老汉说道, “……老叔,我们好像看到过你的那头牛,从这儿过去了,我们去给你找找,你就在这儿坐坐。” “这怎么好,劳烦你们告诉我他往哪儿去了,我自己去找就好了。” 老汉也紧跟着站起了身,慌忙说道。 “老叔你就坐在这儿等着吧。这附近你也知道,漆黑一片,你不熟悉这儿,一会儿牛没找到,自己又给丢了。” “你就坐在这儿,喝两杯水,我们很快就回来。” “那多麻烦你们啊……” 听着徐枫听周围的环境,老汉又迟疑了,只是反复说着这句话。 “老叔,你就放心坐这儿吧……” 招呼着这老汉重新坐下来。 徐枫就顺着少女阿孟牵着他的手,往着客栈后门走了出去。 走出客栈的后门, 徐枫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条河,和横跨在河上的桥。 桥就是青石古桥,桥面大概也就四五人并肩的宽度,两边都立着同样实质的护栏。 上面每隔着段距离,还能看到雕着一些神兽模样的石刻,有面容狰狞可怖的,也有面容和善带笑的。 青石桥下的河面,也没有多宽阔。 一望,就能望到河对岸,徐枫感觉,从桥上过,没多少步就能走过去。 “……阿孟,我们得到什么地方去找那老汉的牛?” “找执念之物,大多数时候都要去人间。店里有客人的时候,从客栈后门出来,就能到要去的地方。” 阿孟回答着他。 “那我们就这样去?” 徐枫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再望了望旁边阿孟身上。 “我们到人间。可能是房梁上的黑猫,可能是去世人头七晚上,进去家里的虫碟,也可能是路过的客人……身化万物,化入其中。” 少女阿孟还是轻轻牵着徐枫的手,也轻声给徐枫解释道。 徐枫听懂了,再转过头望了望,忘川河岸两边的彼岸花,和忘川河里的河水。 河水漆黑如墨,平静如镜面,缓缓流淌,不起涟漪,更没有波浪。 彼岸花似乎已经快到开花的时候, 成片成片的彼岸花就长在忘川河两岸,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枯萎,即将掉落,顶上的花蕊也在孕育着绽放,有些叶子还翠绿着,忘川河边似乎有些风,随着风,轻轻摇曳着。 “那我们走吧?” 徐枫再望了眼这客栈后门外的景象,转回了头, “嗯。” 阿孟再应了声,牵着他的手往前再走。 徐枫跟着阿孟再往前踏出了一步。 紧跟着,就像是跨域了长远的距离,变换了位置。 …… “吱……吱……” 夏天的知了在院墙外的树上叫个不停。 只是一瞬,徐枫跟阿孟就出现在了一处庭院里。 院子里,落着枯叶,似乎已经许久无人打扫, 四边围着院墙,正对着过去,是拴着门栓的木门。 靠着旁边的院墙,还有个落灰的农具。 转回头看,身后院子过去,是个敞开着门的大殿, 大殿里供着三清。泥塑的三清神像上落着灰,已经有些掉漆, 前面的供桌上,摆着盘已经干瘪的苹果,旁边的香炉里,香火已经断了,只剩下冷了的灰。 大殿旁边,则是几间偏房,大概就是用来住人的。 这大概就是小道观? 那我现在…… 徐枫看着这周围的景象,不禁再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 身上先前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变成件有些旧,带着两三个补丁的道袍。 再转过头,望向旁边,少女阿孟也换了身衣服,和他差不多的宽松道袍, 不过脸上还是像看不清似的。 “阿孟,我这儿是变成道士了?” “嗯……可能在别人眼里,你还是个中年道士。” 阿孟还牵着徐枫的手没放开,点了应着。 徐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好像是没什么变化。 再转过头,徐枫再朝着那灰扑扑的大殿里望了一眼。 如果是先前的话,那大殿上的神像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特别。 不过现在他都入职地府了,那神像算不算是他的同事? 虽然人可能职务比他大一点点就是了…… 这样想着,徐枫就感觉有些怪怪的。 再望向身侧的阿孟, 阿孟没有说话,徐枫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些什么。 干脆就从旁边拿起了扫帚,进了大殿里,准备扫一扫大殿里的灰。 拿起扫帚再回头望了眼阿孟,见阿孟没意见,徐枫才扫了起来。 “划拉……划拉……” “吱吱……” 扫帚扫着大殿里泥地的声音,就跟院墙外的知了蝉鸣混杂着。 阿孟松开了徐枫的手后,就在旁边望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整个大殿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咚咚……” 这时候,这道观外响起了敲门声, 徐枫放下了扫帚,抬头望去, “道长,道长,你在吗?” “我是陈家老大啊……我老爹走了,来请您看给安排下后事……” 门外人喊着。 徐枫望了望阿孟,阿孟这时候已经去开门了。 徐枫也跟着走了过去。 “呼……道长你在啊,还以为您又外出云游去了。幸好您在。” 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算太高,皮肤粗糙,穿着深色衣服。 原本脸上有些急切,这会儿看到徐枫,松了口气。 “我爸今天走了,想麻烦道长您下山给我爸做个法事,让他安安生生的走。入土为安。” “嗯……行,我拿点东西。” 徐枫望了望中年男人,再望了望中年男人身后, 那身后是条顺着山坡往下的蜿蜒小道,小道尽头是亮着稀落灯火的村子。 这道观大概就是个挨着村子山上的小道观,这中年男人大概就是从山脚下村子里爬上来的。 徐枫顿了下,转过身重新走回院子里,走进了大殿。 少女阿孟也跟着徐枫。 “阿孟……我这儿不会做法事啊……” 他大概猜到了这中年男人去世的父亲可能就是那丢牛的老汉。 但他现在让他去做法事,他实在是头疼。 农村葬礼法事他看倒是看过几回,但也顶多记得些片段。 “你现在是道长,你会的。” “你在仔细想想。” 阿孟很认真地,轻声给徐枫说道。 徐枫顺着阿孟的话,仔细想了想。 然后……就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一些记忆, 正是丧葬法事的仪式流程。 徐枫愣了一下, 只是因为他现在的化身的身份,所以就有了这些知识, 还是阿孟这会儿灌输给他的? 望了望阿孟,阿孟没说话。 徐枫就在这大殿里找了找,带上了一些法事用具,就再出了院门。 “……道长,好了吗?那我们就过去?” “行。” 顺着下山的小道, 徐枫带着阿孟,跟着这中年男人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再了解着一些情况。 “你爹是怎么去世的?” “老了老了就走了……本来岁数就大了,我们先前就让他跟着我们家一起住,他舍不得他那牛啊,偏得自己单独住那儿。” “你说他一个人住那儿,岁数又那么大了,谁照顾他……这话早就给他说了,他也不听……” “偏偏还自己带着牛跑去地里,就今天早上吧,他跑到底下的田地,去翻地……我们也不知道这事儿,那平时也没啥人去。” “一直到晚上了,那牛自己跑回来了,没看到他回来,才感觉不对。慌慌忙忙跑过去,就看到人坐在田埂上,已经走了。” 中年男人说着还有些怨气,不过说着说着,到最后又再叹了口气, “哎……你说,他这么大岁数了……哎……算了,反正也这么大岁数了。” “……嗯,无病无灾的走了,也算是不错。” 徐枫接了句话,再问道, “那你爹平时里有什么记挂的东西没有?” “有啊,就他那头牛吧,一头牛多大岁数了,一直养着,比啥都宝贝。” “嗯……” 一路说着话。 徐枫和阿孟,终于也是跟着这中年男人到了地方。 “道长来了啊……道长来了……” 这是座有些老旧的房子。 就三间瓦房,一间堂屋,两边是各一间卧室。 前面是个没有院墙的院子, 院子的泥地上,已经聚着不少的亲朋邻居, 见着徐枫跟阿孟来了,有人招呼着,有人喊着。 “……道长,我就说你在吧,没出去云游,我先前看到那儿道观里灯亮了,就知道道长你回来了……那老陈刚才还说要去镇上找人……” “我那不是以为道长没在吗……道长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寒梅……道长来了,快给道长倒杯水出来……” “来了……来了……” 院子里搬了张餐桌,摆了几张凳子出来给徐枫和阿孟两人坐。 又倒了水,这家主人才说起来正事。 “道长,我爸他已经从卧室里搬出来,就摆在堂屋架子上。” “我们呢,也不懂这些该怎么弄,就麻烦道长你看该怎么安排,麻烦跟我们说下,我们就跟着去办。” “寿衣这些准备好了吗?” “已经让老三开着车去买了。道长你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要买的,我给他打电话,一并让他带回来。” “嗯……再买十六斤纸钱,还有……” 循着脑海中关于法事的仪式流程,徐枫做着安排, 目光也不时转过,找着那头老牛。 第四章 老牛 转了一圈,徐枫才看到了那头老牛。 脚蹄上还沾着些干了的泥巴,被拴在了房子侧面的荒地上。 大多数时候都被这三间旧瓦房挡着,偶尔走到前面,才能看到半边身子。 就如同老汉所说,老牛已经很老,背上的脊柱骨有些往上凸出来,也不怎么爱动, 大多数时候就站在原地,偶尔低下头吃一口地上的杂草, 更多的时候,就站在那儿,有些浑浊的牛眼朝着这边院子里的人望着。 这会儿,院子里忙碌着老人葬礼的这些人,也顾不上那头老牛。 “道长,就这些吗?您看还有没有什么别得需要的?” “就这些……扯些红布条给来的宾客系上吧。” “那边已经在扯了……那道长你先坐,这边东西准备好了,就麻烦道长你帮忙给做下法事……” “嗯……” 中年男人在对着徐枫说了几句,就走开了。 徐枫两人跟前的桌上,摆着茶水干果。 “阿孟,我们过去看看吗?” 徐枫望向了那屋侧面的老牛, “好。” 阿孟答应,站起了身。 徐枫回头望了望,顺手抓了把桌上大概是红薯条的干果。 往着那老牛走了过去。 院子里站着的宾客有人看到,也以为是道长有什么事情要安排,就再转回了头,没出声招呼。 …… 徐枫跟阿孟走到了那头老牛跟前, 在近处看,老牛更显得老,浑浊的牛眼边上,皮上都带着粗糙的纹路,大概是皱纹。 从地上杂草上抬起了头,老牛望着徐枫跟阿孟,眼睛一合一睁缓慢眨动着,却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老牛啊。你也知道你主人走了吧?” 徐枫望着这头年迈的老牛,停顿了阵,才出声说道。 老牛依旧这样望着他,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哎,老牛,吃吧。” 徐枫将刚才拿的红薯干递到了老牛跟前, 老牛无动于衷,徐枫将红薯干放到了地上,老牛才再低下头,慢慢咀嚼起来。 望着这缓慢着,吃着红薯干的老牛,徐枫感觉有些头疼。 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 这老牛,大概就是那老汉的执念, 不过这么大只的耕牛,又不是路边落下来的石头,随手就能捡。 难道要给这来参加葬礼的宾客表演一出凭空消失? 徐枫望向了阿孟。 阿孟望着徐枫,摇头, “徐枫……我们得把他正常带走。” “好,我知道了。” 果然,还是不可能带着老牛直接凭空消失,大变活牛。 徐枫点头,再转过身,望了望这疲惫的老牛,顿了下, 伸手在摸了摸老牛的脊背,脊背皮毛都显得粗糙,也有些像是皱纹的纹路。 老牛顿了下,抬起头,浑浊的牛眼再望着徐枫两人。 徐枫收回手,和阿孟重新回了院子里。 老牛就再低下头,独自站在那儿,不时低头,不时抬起头望着这边院子里的一众宾客。 “……都知道陈老头宝贵他家那头老牛,指不准道长是看看,那徐老头说不定还有魂留在那牛旁边。”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 刚才看到徐枫跟阿孟过去看老牛, 院子边上几个宾客,就在那儿小声说着。 还被耳朵尖的徐枫给听到了,听得徐枫有些无语。 “……道长,红布条这些都给来的亲戚朋友发了,您看我们现在就开始做法事……” “嗯……我先去看看你父亲。” 徐枫先望了眼阿孟,阿孟没说话。 徐枫就准备,先按着丧葬仪式的流程给走下去。 望了望那堂屋里,徐枫就挪步走了进去,阿孟亦步亦趋地就一直跟在他身后。 这里的主人家,也紧赶慢赶跟在徐枫旁边,看有没有事儿要做的。 堂屋里, 已经暂时布置成了灵堂,原先吃饭的餐桌给挪到了外边去。 大概是木架门板,垫着草席再铺了层床单上, 就放着已故的老人。 枕着枕头,盖着被子, 露出来些的脸上,本就满是皱纹,这会儿更像是缩了水一样,紧闭着眼睛,挤在一起,就像是斑驳粗糙的树皮。 不过从面容上来看,的确就是那到客栈的老人。 望了望,从旁边袋子里翻出来几张纸钱, 在旁白烛火上引燃了,放进了已经烧了些纸钱的火盆里。 “老人家……我知道你还有些事情放不下,我会给你安排好的。” 徐枫对着已故的老人说了声。 旁边的主人家也隐约听到了,不过也就是以为是些避晦气的话。 再然后, 徐枫就循着丧葬仪式的流程,开始念诵着记忆里的超度经文。 经文念出来,很有韵律,听着让人感觉安心, 即便是没有用喇叭扩音,却依旧传出去不近的距离, 屋外边来往宾客说着话的声音都再小了些,肃穆的气氛下,开始不时有宾客进来给已故的老人作揖烧纸。 忙前忙后的主人家终于得了点空闲。 站在院子里,已故老人的儿子,那中年男人顿着动作,望着堂屋里,有些沉默着。 “……说起来也是咱们不上心,都是牛回来了,才知道爸走了。又让爸在那田埂上,热了,冷了那么久。” “……没事的……爸不会怪咱们的……咱们也是要上班要干活,谁又有时间随时去看着他……他本来岁数也大了。” 旁边,还有中年男人几个兄弟姊妹跟妻子宽慰着他。 “……现在爸也走了,那头牛你们看怎么办?” 有人提起了那头老牛,朝着老牛望去。 老牛似乎知道在说它,浑浊的牛眼和人望过去的视线对着, 最后却是人先转回去了目光,而牛也低下了头。 “……等着葬礼先办完再说吧。先不说这个。” 最后是中年男人出声说了声,几个兄弟姊妹才点头没说话了。 “那办葬礼的钱……看是老大先垫着,还是现在我们就一家先拿出点,后面不够再补,多了就退?” “我先垫着吧……给老三再打个电话,问他买些东西走哪儿了,怎么还没到。” …… 徐枫没注意去听堂屋外那一家子人的说话声, 只是专注着念诵着记忆里的经文。 老实讲,徐枫也不知道这经文念着有没有什么用。 就只是循着记忆里的念。 不过,大概至少看着道士在给自己已故亲人好好做法事,对活人是份宽慰。 而少女阿孟,则是安静着站在旁边, 有人进来烧香烧纸了,就给人递香递纸钱,做着徐枫这个道士的助手。 第一遍经文念诵完。 那中年男人趁着这时候,再过来跟徐枫说了一声。 “寿衣这些东西都已经买回来了,道长。” “嗯,你们兄弟几个给你们父亲把寿衣换上。墓地有什么选择没有?” “选了块地,在我家菜地里,还要麻烦道长你去看看合适不合适。” “嗯,等会儿我去看看。” 徐枫应了声,中年男人叫着他兄弟几个,去给他们老父亲换寿衣去了。 徐枫在这儿望了望,再转过头看向了阿孟。 “阿孟……那个,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虽然他是客栈的老板,但他现在就是个萌新, 对怎么将这头老牛弄走,弄回去,还是准备再问问老员工的意见。 “老板要自己想办法。” 阿孟脸上似乎还是那么平静,轻声说了句让徐枫有点沉默的话。 “……行吧,行吧,我想办法,我想办法。” 徐枫无奈地应着,再摸了下这换了身衣服的道袍兜里。 可惜道袍兜里空荡荡,一分钱也没有。 “那,阿孟,我们要是在这儿待久了,客栈里的客人会不会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影响……待几天还是能待的。” 听着阿孟的回答, 徐枫心里安定了下来,至少不用担心,过了一两天才带牛回去客栈,那老汉又不在了,就成套娃了。 “那咱们就先给人把法事做完,边做法事边看吧。” “好。” “……道长,我们这儿换好了。您看是现在去看墓地,还是……” “现在过去吧。” 那边给已故老人换上寿衣过后,中年男人又再喊道。 再紧跟着,徐枫和阿孟就跟着去看了墓地。 按着脑海中的那些流程记忆,看这中年男人选得墓地位置没啥问题,也就确定在那儿了。 烧了些黄纸,找了村子里几个中年人挖墓坑,安排了下去。 …… 忙碌着,时间就过得很快。 徐枫和阿孟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入夜。 几个仪式下来,就已经是深夜凌晨。 大多数来的亲朋宾客,都已经各自离开回去休息。 只有已故老人的子女儿媳和主持法事的徐枫两人在这儿。 子女儿媳,听着先前徐枫的安排, 拿着个背篓,筛子,在那亮着白炽灯的屋檐下,撕着明天要用的纸钱,也闲说着些话。 给徐枫在这边搬到院子边的餐桌,倒了茶水,徐枫跟阿孟就坐在餐桌旁,也听着这些人说着话。 “……这天气现在也热……” “道长……您看,就明天早上,就送我爸去火化,您看这成不成。” “现在天气太热了……” 天气太热,已故的老人又再太阳底下被放了一天, 大概是中年男人一家子害怕老人的躯体臭得太快,于是再朝着这边的徐枫喊道。 “行,没啥问题,火葬场联系了吗?” “这就联系……他们那边应该会派车过来。” “嗯,记得明早火化之前,去开个死亡证明。” 徐枫应了声,那几个老人的儿女就有人拿起电话联系火葬场。 剩下些人,撕着纸钱,再继续说些话, “……这人啊,真是……前些天,我给他送肉过来,他都还能下厨做饭,忙里忙外的,手脚利索着……自己不着急吃饭,还伺候他那头牛。” “他那头牛他宝贝着,自己饿着都不愿意让那头牛饿着……” 其中个人说了句玩笑话,只是张嘴笑了一下,却笑不出来。 这些人吧,说不了有多难受,毕竟他们父亲早就岁数大了,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不过笑还是笑不出来的。 “……先前我就让他把那牛卖了,跟着我们一块去生活,结果他就宁愿养着那头牛,都不愿意跟我们一块过去。我们那地方又没地方养……” “谁说不是啊……现在各家屋里都哪还有养牛的地方,养着到处拉屎……我先前还跟他说,你这么养着,要给它养着养老送终啊。” “现在倒是好了,他倒是提前走了……爸啊,你也实在是别怪我们……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你呢,也养了这头牛这么多年了……也够了……” 大概是老汉的位女儿,说着话,转过身朝着堂屋里再说着。 其他几个兄弟姊妹望着,也沉默着,没说话。 又顿了阵,还是去打电话的老大重新走回来了,出声再说道, “……爸他一直都宝贝他牛……小的那会儿,我从学校里回来,正好他牵着牛从地里回来,我走累了,我想骑下牛,爸他也没同意啊。” “那爸怎么可能同意,那以前一家兄弟姊妹好几个,全靠爸带着牛农忙的时候给人犁地挣钱,一到农忙的时候,几个村子到处跑……” 旁边的老四,也是老汉的大女儿出声说道, “老大也是不懂事,我可不敢提……爸他可怕把那牛给累坏了。就是给你买点吃得哄着你,也好过让你骑着牛。” “……爸这些年走哪都牵着这头牛啊?” 话说到这儿,兄弟姊妹再沉默, 有人望向了房子边上的那头老牛,老牛这会儿窝在了地上,大概是睡着了。 旁边,徐枫身前那杯茶水都凉了,听着这老汉几个子女的话, 大概也了解了一些情况。 对于老汉来说,至少,这头老牛也是位他的老朋友,还是以前家里的生计。 就靠着这头牛,养活了一家子。 “咱也没办法啊……也没地方养了……不可能专门就找个人,随时在这儿伺候着它。” “……爸也走了……爸也一直挂念他这头牛……干脆就让牛陪着爸他去就行……咱们也不吃他的肉了,就给他埋了就好了。” 有个人再出声提议道。 旁边人沉默了一阵,那老大再抬起了头,望向了这边的徐枫, “道长……我爸他一辈子都挂念他那头牛。他现在走了……会不会放不下,还有什么妨碍……别人都走了,还放不下。” 听着这些人讨论着要将牛给杀了去陪老汉, 徐枫就已经转过来目光。 看客栈里老汉的模样,大概也是不想让老牛下去陪他的。 或许就是因为隐约知道他走了过后,他子女们会怎么对老牛,他才放不下,有执念。 “……人一辈子走到头总有点放不下的东西。不过你们父亲放不下这头牛,你们把这头牛给杀了下去陪你父亲,你们父亲恐怕也不会太高兴。” 徐枫应了一声。 那边那老汉的大儿子听着沉默了下, “那怎么搞啊……爸他是心疼他这个宝贝牛,别啥都宝贝,咱们这么做了,指不准还埋怨……” 几个子女又凑在一起商量。 “老三家你能给养着吗?我看这牛也活不了多大岁数了……” “哪有地方啊……家里连个养鸡的地方都没了,更别说羊牛了,家里也还有孩子,也不咋方便。” “那……” “还是等葬礼过后再打算吧……实在不行就还是卖了吧……咱也不管卖出去做什么了,至少还是不死在咱们手里了……” 几个兄弟姊妹商量了好些时候,也没商量出来个结果。 夜深了,也就各自去睡觉了。 也给徐枫和阿孟安排了个休息的房间。 “……阿孟,你不睡?” 回了房间,躺在床上。 徐枫其实也一点没有睡意,自从寄了去了地府过后, 一直到现在,徐枫也没啥困意。 以后,对他来说,睡觉估计也就算是个娱乐吧。 不过,这会儿,阿孟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大多数时候都望着, 也怪瘆人的时候,特别是,阿孟脸上还笼罩着一层迷雾似的,怎么也看不清。 嗯……这葬礼上来往的宾客,倒是好像是对此没什么反应,可能他们看到的不是这样, 当然……他们大多数时候也像是注意不到阿孟似的。 “……你困吗?徐枫。” 阿孟眼睛里流露出来一些疑惑。 “不困……但咱们这儿大眼瞪小眼的,坐在这儿到天亮,也怪吓人的。” “哦……” 阿孟轻声应了声,然后就乖乖巧巧地直接在徐枫身侧躺了下来,紧挨着徐枫。 “……” 徐枫贴着阿孟的身子,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哪知道,阿孟这时候还无比流畅而娴熟伸出手,拉住了徐枫的手。 “……嗯……咱们要不一人睡一头?” 阿孟睁着眼睛,望着徐枫,不说话。 “算了……” 徐枫怀疑这少女阿孟是故意的。 严重怀疑……自从他下了地府,这群人就一直没少演他。 想起来那罚俸两个月……徐枫就无语。 有些气的,徐枫闭上了眼睛,睡觉。 …… “徐枫……醒醒。” 第二天天都还没亮的时候,徐枫就被阿孟给叫醒了。 睁开眼睛,也没睡多久,徐枫也没觉得困。 看来,睡觉真成娱乐了…… 哎…… 叹了口气,看着依旧望着他的阿孟,他怀疑一晚上,阿孟都没闭眼。 “他们说,火葬场的车已经来了。” “嗯。” 从床上起身,徐枫再带着阿孟出了卧室门。 堂屋也是灵堂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要跟着去看已故老人火化的人,都已经提前来了。 火葬场的殡仪车也已经停在屋外的院子里。 “道长……” “道长……” “走吧。” 按着流程。将已故老人送去火葬场火化了之后, 再回来,也就天才刚亮。 火化了过后,也就到给老人安葬的时候。 墓坑已经挖红,出殡的队伍披麻戴孝,大儿子捧着骨灰盒,小儿子捧着灵牌照片。 一路就到了下葬的地方。 不过,就在要举行下葬仪式的时候, 再出了些小变故。 那头安静了一两天的老牛,跑来了。 第五章 带回老牛 “诶,牛怎么跑过来了。” “快给牵回去,莫让它在在这儿转。” 挖出的墓坑跟前,还摆着花圈,出殡的队伍此刻就围绕在墓坑旁, 徐枫还按着仪式,念诵着下葬前的经文, 旁边捧着骨灰盒的老人大儿子,捧着灵牌照片的小儿子,其他送葬的亲朋, 此刻都低头沉默着,只有老人大女儿蹲在墓坑前,按着徐枫说得,不停烧着纸钱。 而就在这时候,那头老牛却过来了。 这一两天,那已故老人家的几个儿女儿媳忙活着老人的葬礼,都不怎么顾得上老牛。 徐枫跟着火葬场的车去烧了老人骨灰,回来再出殡送葬之前,看了眼老牛还在原来的地方。 这会儿,原本被拴在房屋边上的老牛,却挣脱了束缚。 旁边还缀着拴它的那根绳子,不时低下头,嚼着路边的杂草, 就这么顺着路,一步步走了过来。 陈家老大,就是那大儿子先注意到那一点点走过来的老牛,喊了一声。 只是他手里还捧着骨灰盒,不方便过去牵牛。 他媳妇就转过身去,捡起来老牛身侧拖着的绳子,想将老牛重新拽开, 哪知道,老牛却像是不知不觉一样,只是眨着浑浊的牛眼,不时抬起头,依旧朝着那墓坑一步步走去, “诶……诶……” 那去拽老牛的老大媳妇,也不敢使劲用力生拉硬拽,怕在葬礼上见血。 老牛就还真挤开墓坑旁边的其他人,站在了墓坑边, “诶……走啊,别站在这儿……” “老牛,我知道你舍不得爸……不过你别站在这儿啊……跟我走……” 又连忙过来两人,招呼着老牛,拍着老牛的身子,要将它从这儿带走。 老牛却只是再低头啃了下墓坑旁边的杂草,然后整个身体就像是软了下来, 就直接朝着那墓坑里卧倒了下去, 老大媳妇和旁边几个人豁然变色,都使劲去攥着拴着老牛的绳子, 一下就给攥出了血,却还是没拉住怎么也有几百斤的老牛。 “哞……” 不知道是疼得,还是怎么。 老牛蜷着身子,卧倒在了墓坑里,哞叫了一声。 “……道长,你看这儿……这有没有什么影响……” 看着老牛脸上出血了,拽老牛的几个人不敢再使劲了,生怕血低到墓坑里有什么影响。 却对着墓坑里的老牛,又有些着急。 这还没下葬呢,老牛却卧在了墓坑里。 捧着骨灰盒的陈家老大,有些着急紧张地赶忙询问徐枫。 旁边一起来送葬的亲朋,虽然没怎么出声,但看着这一幕,都不禁互相对视着。 “……没事,你父亲记挂这头老牛。这头老牛也记挂你父亲。” “正好这墓坑还凉,就让你父亲这位老朋友,替你父亲暖暖吧,等下把它带起来就行。” 徐枫停下了经文的念诵,出声宽慰了句。 老人的几个儿女闻言松了口气。 “没什么影响就好……老二,老三……你们把牛赶出来吧,别让它待里边了。” 陈家老大再喊着几个兄弟姊妹, 其他些不介意的亲朋,也都帮着忙, 有人拉,有推,还有人对牛说着话, “……老牛啊,老牛啊……我们知道你挂念老陈。” “不过现在老陈就要下葬了,要入土为安了,你可不能挡着老陈下葬啊……” “……老牛啊……老陈走了是你带回来的消息……我知道你舍不得老陈走……不过老陈都走了,” “就让他好好走吧……” 不知道老牛有没有听懂。 说话的人只是看着老牛一路走过来卧进墓坑里这一幕,觉得有些……触动, 才对着老牛说着这些话。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些话,还是单纯好些人又推又拉,还是将老牛从墓坑里拖了出来。 老牛被拖出墓坑, 这儿正进行着葬礼,也就没将它再带回去拴着。 就摔在了地旁边的一颗树边上。 然后,葬礼就继续了。 “……下葬吧。” “头朝这边,脚朝那边,放下去吧。” 虽然烧成了骨灰,但也分个上下, 点了把纸钱,抛进了墓坑。 燃着的纸钱缓缓飘落着,窜动着的火焰落在墓坑底, 再燃烧了下,就变成了灰烬。 徐枫就按着仪式,招呼着那抱着骨灰盒的老人大儿子,将骨灰盒放进了墓坑。 再后面, 就再是些仪式。 烧了纸钱,孝子贤孙们磕了头。 然后就开始往墓坑里回填土, 再然后,就是这些个儿女儿媳们给老人新起的坟墓垒坟。 “……去给你爷爷多垒两撮箕土,咱们啊,给你爷爷把坟垒得高高的。” “看这纸钱烧得多旺啊,是你外公看到了你了,高兴了……” 到这儿一步的时候,整个葬礼其实已经结束的差不多了。 悲伤的气氛基本已经是快消失了。 旁边被拴在树下的老牛,就在那儿不时低下头,不时再抬起头来, 用着那浑浊的牛眼望着这边下葬仪式的进行。 “好了,要放炮了,都准备跑了啊……” 丧葬仪式进行到最后, 等着鞭炮点响,这些来参加葬礼的人就得赶紧跑回去主人家屋里。 在此之前,还要将这用了一两天的披麻戴孝的布,袖口的红布全给扔进那还燃着纸钱堆的火里烧了。 “噼里啪啦……” “跑咯……跑咯……” 鞭炮声响起来,参加葬礼的人一路跑远了。 点炮的人是陈家大儿子,点燃了炮过后,也跟着人群往前跑。 不过跑了两步,顿了两下,又回来,去将拴在树边上的老牛牵了回来。 一起带着往屋里走去。 作为主持葬礼的人,徐枫跟阿孟走在最后, 望了眼跑远的人群,还有那被牵着也带回去了的老牛, 徐枫还回过头,望了眼还燃着的纸钱堆, 等着纸钱燃得差不多了,才和阿孟一起,往着那陈家屋里走回去。 虽然这新起坟包周围原本种得些菜和农作物都给了拔了一圈, 但徐枫还真怕纸钱堆燃得火没灭完,给再烧掉些。 “……阿孟,我们将那头牛带走就行了吧?” “嗯……应该是。” 阿孟一如既往地,声音轻轻地应了声。 徐枫望了望阿孟一眼, 再回头望了眼那新奇的坟包。 不禁再冒出来个想法。 “……阿孟,你说我也算是死了吧,会不会有人给我办葬礼?” 阿孟听着徐枫的话,转过头,仔细望了望徐枫,然后转回了头。 “……徐枫你应该只能算失踪……而且你没有孩子,也没有亲人……” 听着阿孟的声音渐低的话, 徐枫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而阿孟,这时候再悄然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徐枫的手掌, 感受到手里有些微微发凉的细腻小手,徐枫顿了下。 再带着阿孟继续往前走。 …… “后面,每天晚上入夜之前,都需要送一盏蜡烛过去,免得下面路不好走,有个亮让你们父亲不容易迷路。” 一些亲朋吃了早饭过后,拿着葬礼的随礼,大概是些毛巾手帕之类的东西,就相继离开了。 到最后,厨子也收拾着餐桌,带着餐桌碗筷赶去另外的红白喜事。 院子里就剩下徐枫和阿孟,和已故老人的儿女,以及零星几个挨着近的亲戚。 “每晚上一盏,能燃到天亮,一直送到头七。你们有兄弟几个,可以互相轮着来,也可以就一个人送。” “我和老二,老三轮着来吧,一人送两三天。” “嗯。” 徐枫跟老人的儿女讲着接下来他们要进行的仪式。 按着关于这丧葬仪式的记忆,这些东西不一定有用, 但对活人来说,替已经去世的父亲或亲人做点事情,对他们来说是个安慰。 “然后呢,等着头七到了,你们一家人就在聚在一起,去给你们父亲烧点纸,今天没烧的花圈也就给可以烧下去……” 一边写着封黄纸的告书。 告书上是写着老人的死亡时间,头七时间,百七时间。 一边徐枫再和这儿老人的子女交代着这些事情。 按着说法,头七的时候,已故老人差不多就走到望乡台了。 这时候儿女们回来团聚下,正好也能看到儿女一家子都团聚着的景象,让已故的人不用担心。 不过就徐枫看到的酆都城里现在的模样, 他都怀疑,保不齐望乡台都给拆迁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 其实还是提供给活人一个聚在一起的机会。 免得像这种上面父母都去世了的人,底下几个儿女来往就少了。 至少这样可以多聚几次。 “然后一直到尾七的时候,就再聚在一起……然后想给你们父亲立个墓碑也能立墓碑。” “好,我们知道了。” “这个我就给你们贴在门边上,需要看可以看一下。” 徐枫将写好的告书拿了起来, 不过是阿孟很快伸手接过,帮着徐枫贴到了墙上。 “嗯……” “道长,你先再坐下,先喝口茶……” 再倒了杯水给徐枫,老人的几个儿女再走开了说着些事情。 …… “……爸也安葬了,后面晚上送灯,就我先吧,我挨着近,我送三天,然后再老二两天,老三两天。” “嗯……行。” “爸这儿接下来也没人住了,走得时候房门都锁好了,撒点雄黄,免得进去什么蛇虫鼠蚁的……” “道长那边的钱我就先给,先从收的礼里出,要是有多,就给你们分了,少了就再补……” “嗯……那牛怎么办?” 商量着事情到最后,还是落在了牛身上。 被带回来的老牛,再被栓回了房屋边上,正低着头。 这几个兄弟姊妹望过去,老牛也抬起头,望着他们。 兄弟姊妹几个,犹豫了。 原本是打算,等着这葬礼结束,就将那老牛给卖了。 可是下葬时候,老牛的模样,又让这兄弟姊妹几个,拿不准注意了。 “要不不卖了,就留着吧……这老牛跟着我们家这么长时间了……是挺灵性的了……” “……可不卖又能怎么办,就给拴在这儿,还是怎么办……谁家屋里也没有养牛的地方……还专门找个人来照看它?” 老人的大女儿再出声说了句, 兄弟姊妹几个更犹豫了。 “可要是卖了……” 之前说是卖了不管了。 但他们都知道,这老牛这么大岁数了,再加上也没谁会买牛回去犁地了。 卖出去最后,怕是还是进了肉厂。 卖还不是不卖,兄弟姊妹几个拿不定主意了。 那老牛不知道听没听到,听没听懂这些人的话,又再低下头,缓缓嚼着杂草。 “……去个人,先去给牛喂点粮食吧。” “这事儿,我们后面再商量。我先去把道长的钱给结了。” 最后还是老大说话了。老三点了点头,从屋里提了些豆子出来,往着老牛跟前走了过去。 “……道长,您看这麻烦您做法事的钱,我们该给多少。” 老人的大儿子,陈家老大摸着钱,走了过来。 徐枫听到了刚才这几个人的说话,站起身,再转过头望了望屋檐底下那几个人,才回头,对着陈家老大说道, “我刚才听到你们在说卖牛这事儿?” “我看这牛也怪有灵性的。做法事的钱我就不要了,你就把这头牛给我吧。” 正好拿做法事的钱,把这牛买了。 省得还要考虑带着牛凭空消失。 “那哪能行啊,这牛岁数大了,值不了那么多钱……” 陈家老大赶忙说道。 “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将这头老牛给我就行。” 徐枫笑着再次说道。 “那……道长你等下,我们兄弟姊妹几个商量一下。” “好。” 陈家老大犹豫了下,再走了回去。 而屋檐底下隔着没多远的,他其他几个兄弟姊妹都已经听到了徐枫的话。 听着徐枫想要那头老牛,他们反而是松了口气。 至少,徐枫是个道士,不要钱,反而要这头不值什么钱的老牛了, 就不太可能是要杀了这头老牛。 他们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这头老牛,送给徐枫也好。 徐枫站在这边,就看到这兄弟姊妹几个商量一下, 然后就有人去解开了拴着的老牛,将老牛带了过来。 “……道长,我们兄弟姊妹商量一下。您要这头老牛的话,我们就送给您了。该给的法事钱我们还是给。就是希望你别害了这头老牛的性命。” 说着话,陈家老大将牵着牛的绳子和该给法事的费用都递了过来。 “放心吧……不过这个钱。” 徐枫听着陈家老大这么说,脸上露出了笑容, 先接过了钱,然后再将钱还到了陈家老大手里。 “这个钱,就是买老牛的。你们拿着吧,我们钱货两清。” 实在是徐枫要这钱一点用没用。 在底下他大概也不花这钱。下次上来,还不准变成地上的虫还是房梁上的猫,要这钱没啥用。 “那……谢谢道长。” 犹豫了下,陈家老大还是点头,接下了钱。 “……老牛,跟着我走吧。” 徐枫再摸了把这老牛的头,出声说道。 这出来一趟,总算是将这头老牛给那老汉带回去了。 而这时候,老牛却没有顺着徐枫离开,而是再转过了些身, 不知道是望着这些老汉的儿女们,还是往着老汉的房子, “哞……” 再低叫了声,老牛浑浊的牛眼里,竟然流出了泪水, 顺着苍老满是褶皱的牛面上往下流淌。 “……” 老汉的几个儿女都看到了。 “……道长,我们这个……这头牛不卖了。” 大概是这一幕,再触动了这喜人,老汉的二儿子忍不住就说道。 但老牛这时候却已经转过了身,跟在了徐枫身侧。 “还是让我带走吧。” 徐枫看着这些人,再说道。 他知道,这些人就是因为一时触动的冲动。 真要后面让他们再照顾着,养着这头老牛,最后说不定时间久了,还是就送去了屠宰场。 “就让他跟着道长去吧……” 陈家老大再说道,其他人也就没再说话。 “……老牛啊,跟着我走吧……我知道你在想睡,想什么……” “我带着你去看看你老朋友。” 徐枫带着老牛,也没奇牵绳子了, 因为老牛自己就在跟着徐枫走。 徐枫就和阿孟一起,带着这头老牛,往着那山上的道观重新走回去,越走越远。 …… “阿孟……我们怎么回去?” “带着牛回到道观里,就能回去了……要是想现在就回去,也可以,不过会被人看到。” 老牛走在徐枫和阿孟的身后,沿着山坡上蜿蜒山路小道,一路往着山上的道观走回去。 徐枫和阿孟说着些话, “那还是回道观里……” “阿孟,这么大一个执念之物,怎么熬进孟婆汤里……” 想着要将这么大头牛放进什么锅里煮,徐枫就感觉这幅画面怪怪的。 另外,本来老汉就放不下这头老牛,把老牛拿回去煮了给老汉喝……更奇怪了。 “不用放进去煮。” 阿孟轻声应着。 “那就好……” 说着话,两人带着老牛,已经回到了道观。 道观的院门重新栓上,站在院子里,就像是刚来的时候, 只是多了一头老牛在旁边。 徐枫转过头,望向阿孟。 “怎么过来的,就怎么回去。” “嗯……” 听着阿孟的话,徐枫再试着往前踏了一步, 紧跟着,就像是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变换了位置。 徐枫和阿孟,带着那头老牛。 再回到了地府。 第六章 苦,真苦啊 “……道长,道长……我是陈家老大啊。” 等着傍晚入了夜,给坟墓前送了烛火。 陈家老大又提着两袋粮食,到了山上的道观跟前。 “道长,我在我爹屋里找到袋子喂牛的豆子……我给你提上来……顺便田里收了点菜。” “我爸的事情还谢谢道长你帮忙操持……” 陈家老大又再喊了两声,没听到回应, 再伸手敲了敲门,还是没听到应声,也没听到牛的哞叫。 “……道长这是又云游去了?” 陈家老大止住了声,顿住了脚, 再回头望了眼自己手里提着的两袋子,一袋子里装着些新鲜蔬菜,另一袋子里的确装着些黄豆, 不过这些黄豆都是下午的时候,他才去市场买回来的。 现在道长不在,陈家老大再顿了顿,只能提着粮食和黄豆再下了山。 …… 一步跨出,只是刹那。 就变换了天地。 徐枫再从那人间道观,回了地府。 身前,就依旧是那有些陈旧的客栈。 回过头,阿孟还有那头带回来的老牛都在。 两人一牛,就站在离开时的客栈后门。 后门外的忘川河水,依旧平静流动着,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枯叶再枯萎了些,花正积蓄着绽放的力量。 徐枫望向阿孟,阿孟就也抬起头和徐枫对视着。 虽然看不清阿孟的脸,但和少女这样对视,徐枫还是有些不适应的窘迫,赶紧转回了头。 “也不知道客栈里过去了多久。” “应该没过去多久。” 徐枫朝着客栈里说道。 阿孟却自然地走上前,轻轻拉住了徐枫的手掌。 “嗯……客人还在。” 客栈里,那老汉依旧坐在那张餐桌旁, 身前摆着杯已经有些凉的茶水。 低着头,佝偻的身子近乎蜷缩着, 两只粗糙的手互相捏紧。 脸上却没了先前那么多急切,更多的只是沉默。 不知道是在客栈里做得久了,还是喝了茶水,似乎想明白了些什么事情。 “……老叔,你的牛我们给你找到了。” 徐枫望着客栈里的老汉,牵着阿孟的手重新走进客栈里。 那头老牛紧跟着。 “……先生。” 听到徐枫的声音,老汉慌忙地站起身, 对徐枫的称呼换了一个。 然后就紧跟着转回头,目光望向了跟在两人身侧的那头老牛。 只是看到那头老牛的瞬间,老汉的眼眶就红了, “诶呀!你个遭瘟的……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老汉说着,眼眶更红了。 而那头老牛,从跟着徐枫和阿孟到了地府,到了客栈门外, 那双浑浊的牛眼,就一直紧盯着老汉,一刻也不曾离开。 “哞……” 不知道听没听懂老汉的话,老牛走上前,低哞了一声。 “诶呀……哎呀……” 老汉叹着气,喊着,张着手,却说出来什么。 老牛则是一步步凑到了老汉的怀里, 老汉再叹了口气,只是红着眼眶,将手落下,轻轻摸着老牛脸上苍老的纹路褶皱,和有些粗糙的脊背。 “哞……” 老牛再发出声叫声,抬着头往老汉身上轻轻凑了凑。 旁边, 看着老汉和老牛相见,徐枫就带着阿孟让到了一边,没有打扰。 让这老汉对着老牛说着要说的话。 “……你咋也到这里来了……是我害了你啊,死在了你前头。你个老牛没少遭罪吧。” 老汉摸着老牛的脊背,眼泪水在眼里积蓄着, “老汉走了,你就莫回去了啊……你就走远了些,省得他们害你,他们要吃你的肉,放你的血啊,你个老牛……诶,你岁数也大了,单独一个,也难活下去……还是老汉害了你啊……” 老汉絮絮叨叨说着些话,老牛无法言语,也不知道懂不懂,只是靠近着老汉,由着老汉抚摸着它的脊背。 旁边站着的徐枫,看着老汉情绪逐渐是重新平复些, 回头先望了望阿孟,阿孟没说话,也是望着他。 徐枫才再转过头,再和那老汉说话。 “老叔,你应该明白些事情了吧?” “明白了,明白了……我这儿哪里是迷了路啊,我这是走完了阳间路,该走阴间路了。我岁数大了,是该死了。” “就是我死了,还害了这个老伙计。我那几个儿女,原先就说让我把它给卖走,接我一起过去生活……现在我这一死……这老牛就给我害了啊。” 老汉摸着老牛的脊背,浑浊的眼里带着些悲伤。 “看来老叔你明白些事情了,不过有件事儿你可是想岔了。老叔你这位老朋友,这头老牛可没死,也没遭什么罪。你的儿女虽然没地方养,但真要将这头老牛给杀了,却也不定下得去手。” 徐枫再接过话,对着老汉说着, “我知道老叔你放不下这头老牛,怕自己一死,这头老牛就也被杀了,怕这头老牛死得受罪。就把这头老牛给你带过来了。” 说着话,徐枫顿了下,再补充了句, “这头老牛,可能就是有些想你。我说带它来见你,它就跟着来了。” “谢谢……谢谢先生。” 老汉听着,对着徐枫低着头连连道谢, 再眼里带着些泪,望向旁边的老牛, “你个老牛啊……” 老汉长叹了一声,却有些说不下去了。 老牛只是陪在老汉身边,无声无言。 “嗯……现在这头老牛到老叔跟前了,老叔你也应该放心了。” 徐枫看着红着眼眶的老汉,和这头靠在老汉身边的老牛, 也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汉的执念,这头牛已经给带回来了。 按着先前说得,接下来就该取一些执念之物融入孟婆汤里, 化解了老汉的执念,老汉就该上路了。 只是这也才是徐枫接待的第一位客人……该怎么办,徐枫还真有些懵。 徐枫转过头,望向客栈老员工阿孟。 “徐枫,你陪着客人聊一会儿吧,我来准备孟婆汤。” 阿孟对着徐枫说了句,就走向了那头牛。 徐枫松了口气, 再望了望阿孟,转回头再看向了老汉, “放心了……放心了……我也不怕这牛死,它岁数也大了,到时候了,总有死的时候,我就是怕他死得遭罪啊。” 目光有些婆娑的望着老牛,老汉再回着先前徐枫的话。 “现在他没遭罪,我这会儿还能看到他一眼,我也就放心了。” 老汉再吐了口气。 “老叔,先坐吧。” “老叔也知道这里已经不是人间,走到这里,就算是到头了。” “再往下,老叔就需要喝了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就不再是此生的事情了。” 徐枫招呼着老人坐下,老人再望了望身侧的老牛,随着徐枫坐在了先前那张餐桌旁。 听着徐枫的话,老汉点了点头, “那这头牛呢……” 老汉还是放不下这头牛。 “它还没死……就……嗯,就留在这儿吧。” 徐枫想起了把他带来地府的那头牛头。 “那它是有个好去处咯……” 老汉听着徐枫的话,彻底松了口气。 如果说老人是有执念到了这儿, 那到这一步,执念应该是已经消了吧? 还用饮加了执念之物的孟婆汤吗? 徐枫转过头,再望向旁边的阿孟, 阿孟到了老牛身侧,也并没有出现徐枫想象中离谱的景象, 阿孟只是伸手,在老牛脊背上一拂,老牛的身上就落下一些毛发来, 捏着那撮毛发,阿孟再走了回来。 掀开了餐桌上先前提出来那壶热茶的盖子,将那撮毛发就扔了进去。 阿孟这自然而然的动作,看着徐枫眉毛直跳……果然,这客栈哪来招待人的东西,和孟婆汤脱不了什么关系。 那撮毛发落入茶壶中,瞬间就像是雪化在了温水中,紧跟着就化开,无踪无迹了。 壶中的茶水依旧是原样,清澈的水加着几瓣花几片叶。 只是先前已经凉了的水,重新温热起来,萦绕起丝丝缕缕的热气。 “好了……” 阿孟轻声说着,然后提起了茶壶, 往着两个茶杯里,各倒出了杯孟婆汤,壶中热汤倒完,刚好够。 一杯汤放到老汉身前,一杯汤放到了徐枫身前。 “徐枫,你也喝。” 徐枫转过头,望向阿孟,有些疑惑。 “这也是徐枫你的修行……喝了能增长你的修为……因为你是客栈老板。” 阿孟低声说着,话语声似乎只有徐枫一人听见了。 再望了望阿孟,徐枫再低头望了眼自己身前杯子里的茶水……客栈老板就是这样修行的? 端起了茶杯,徐枫再望向了老汉。 已经轻松些老人,只是望着老牛,一下下轻轻抚摸着。 “老叔,时候到了,我和你同饮一杯吧。” 徐枫举起了杯子,对着老汉说道。 老汉再摸了摸老牛粗糙,满是褶皱的脸,先对着老牛再说道, “老牛啊,老牛啊……以后就在这里好好过活着……你以后也有个好去处了。” “学着聪明着些,这里的老板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听别人的话。” “我这辈子就到头了,前面的路我就自己走了,你就莫跟着我了。” “哞……” 老牛再低哞了一声,老汉转回了身,再点着头,应着徐枫的话。 “好好好……这就是孟婆汤吧……不知道是个啥味类。” 老汉伸出了双手,将孟婆汤端了起来。 徐枫拿着手里的杯子,朝着老汉示意了下, 先端起了喝了一口。 这杯孟婆汤入口,强烈的味觉刺激,就让徐枫皱起了眉头。 苦……太苦了。 只是加了些执念之物,那牛毛,这孟婆汤就完全变了味道, 先前的清香无味,变得现在难以言喻的苦涩, 顺着流进肚子里孟婆汤,从嘴里似乎一直苦到了心底。 徐枫对面,老汉顿了一下, 也端起了茶杯,孟婆汤入口过后, 老汉先紧跟着也是皱起了眉头,满面的褶皱变得更多。 不过紧跟着,眉头就舒展了, 老汉目光恍惚,反而笑了起来。 “老叔,什么味道?” “苦呀,苦得发涩……原来孟婆汤是这个味道咧……真是太苦了,苦得想让掉眼泪水。” 老汉说着苦,脸上却是在笑, “不过苦到头来,好像又有点发甘……” 徐枫听着老汉的话,将半杯剩下的孟婆汤,也喝了下去。 嗯……又是阵苦到心里边去的苦涩过后,的确是有些发甘。 不过,阿孟说得修为增长,徐枫倒是没什么感觉, 只是喝了这孟婆汤过后,有些莫名的感触,心里有些困苦的悲伤,还有些苦恼,到最后有些释怀,不知道从哪来。 再抬起头,徐枫望了眼老汉脸上的神情, 似乎好像知道从哪来了。 这大概是老汉一生的感悟,是老牛和老汉融入到孟婆汤里的感触。 徐枫与老汉同饮一杯,也感受到了一些。 难怪阿孟说这也是他的修行。 “是有些发甘。” 徐枫放下茶杯,对着老汉应了声。 “嗯……” 老汉应着,抬起头,目光恍惚着,似乎回想着久远的记忆, 再转过头,望向还守在身边的老牛, “老牛啊,老牛啊……这辈子苦了你了。” “犁地是你,拉货还是你。人都说,家里的牛就是上辈子欠了债这辈子来还。但要我说,那上辈子的事情都是上辈子的了。这辈子啊,是老汉我欠你的。” “苦了你了,苦了你了……跟着我受苦了啊,老牛。” “你还这么点大的时候,我就把你带了回来,那时候,我媳妇还在,老大老二也才这么点高。” “后来,媳妇儿难产死了,你也长大了……我就带着你,到处给人犁地拉货,好险才把那群兔崽子养活。” “我说我们家就靠你活着啊……” “再后来,我老了,干不动活了,你岁数也大了,也没什么力气了。儿子媳妇说把你卖了,接我过去享福。” “我哪里敢这样,要不是你这头老牛,我们一家子早该饿死了……” 听着老汉絮絮叨叨着,再跟老牛说着的话, 带着心里那些感触,徐枫似乎更明白了些。 老牛是老汉的执念,这些事情也是老汉的执念。 老汉半辈子都和老牛一起过来了,老汉放不下牛,也放不下这半辈子。 或者说,老牛不光是老汉的老朋友,亲人,有些时候也是他自己。 “老大小得时候想骑着你,我告诉他,你是家里的生计,累坏了我,也不能累坏了你。” “我随时都想着让你多歇歇,你太累了,累得时候太多了……但这辈子还是苦了你了……” “这辈子太苦了,希望下辈子莫这么苦了。” 老汉说着,眼睛婆娑着从餐桌旁站起了身, 佝偻着腰,摩挲着老牛有些粗糙的皮毛, “……好了……走了,走了。” 老汉说着话,望向了徐枫,想要徐枫给他指个路。 “老叔,出了这客栈的后门,再往前走,过了桥,就到地方了。” “奈何桥啊?” “嗯……” 看着老汉喝了孟婆汤之后,没有忘了这辈子的事情, 反而似乎脑海中的记忆都翻腾起来的模样,徐枫有些疑惑。 但看阿孟都没说什么,想来应该没问题。 就也站起了身,给老汉指了出客栈的路。 “好……谢谢先生。那我走了。” 老汉一步步就朝着客栈后门外走去, 而老牛却没有听着老汉的话留在原地,就亦步亦趋地跟着, “……好了,老牛,老牛,莫跟了,就到这儿了。” “你要是舍不下我,等着我下辈子再从这儿过的时候,你在这儿再等我吧。” 老汉用着力气,推了一把朝他跟前靠近的老牛,就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哞……” 老牛再哞了一声,声音有些低沉而哀伤。 不知道听没听懂老汉的话,就也没再跟了。 就站在原地,不时眨着有些浑浊的牛眼,紧紧望着逐渐走远的老汉。 “哞……” 老牛再叫了一声。 老汉似乎听到了,也没回头,顿了下动作,出了客栈。 他朝着旁边忘川河畔望了眼,目光再恍惚了下, 就步履阑珊着,踏上了奈何桥。 奈何桥上,老汉的身影渐行渐远, 逐渐看不见了。 老牛还朝着那方向望着,有泪水从着老牛的眼里滚落了出来。 “哞……” 老牛在低哞了一声,朝着他主人离开的地方,久久不愿意离开。 “……好了,老牛。你主人还有新的路要走。” “你就留在这儿吧。说不定,下辈子你主人路过,还能再说说话。” 徐枫走上前,拍了拍老牛。 老牛站在原地,低下了头,无声无言。 徐枫再望了望客栈后门外,已经看不到身影的奈何桥, 再回过头,望着站在这儿的老牛,有点头疼。 “……阿孟,这头牛怎么办?” “徐枫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阿孟轻声应着。 “……听说地府的牛头也是牛变得。能不能将这头牛给点化一下,或者怎么样,给弄成牛头,安排个工作?” 徐枫有些头疼的说道。 这才接待第一个客人呢,客栈就多了头牛,再多来几次,这客栈还得多点什么东西? 不过,这也是因为客栈接待客人带来的事情,算是公事,地府能给解决一下吧。 “嗯。” 阿孟应着,徐枫再琢磨着, “我去找下老包问问?阿孟,你知道去老包那儿的路吗?” “从前门出去,想去地府哪里就能去哪里。” 那客栈前门通向地府,客栈后门通向人间? 听着阿孟的话,徐枫再抬起了头,望向了阿孟。 “徐枫你累了的话,可以先上楼休息一会儿,再去做这件事情。” 阿孟再对着徐枫说道。 “嗯……” 徐枫是有点累了。 从自己被牛头马面带下来,到现在,经历了不少事情。 他好像是不需要睡觉了,但心里有点疲惫。 “好……楼上有休息的地方吗?” “嗯。” “那我等下上楼休息下……不过还有件事情。” 在上楼休息之前,徐枫还有件要紧的事情想说, “就是……阿孟,我能看清楚你的脸吗?” “我老是感觉你的面容怎么也看不清……当然,要是不行的话,当我没说。” 一直对着阿孟这张怎么也看不清,像是笼罩着迷雾的脸,虽然不影响交流,但感觉还是怪怪的。 第七章 再见老包 “相由心生……” 阿孟听着徐枫的话,轻轻地应了声,低下了头, “徐枫觉得我是怎么样的,我就是怎么样……” “这样……jk少女?” “……” 徐枫听着阿孟的话,忍不住就出口说道。 话出口之后,阿孟就沉默了。 “……其实地府更新消息挺快的,每天都有人离世。” “咳咳……” 阿孟轻声说了句,徐枫有些窘迫地干咳一声。 “……这样行吗?” 这时候阿孟再轻轻转了下身,再抬起了头。 紧跟着,阿孟身上的粗布麻衣,换成一身汉服长裙。 面上的迷雾似乎消散,让徐枫看清了阿孟的脸。 就是精致的少女模样,面如凝脂,洁白无暇, 眼眸如水清澈,就抬着头,面朝着徐枫望着,安安静静站着。 “行,太行了。” 少女阿孟能看清的面容,就像是徐枫心里最美的少女模样, 就像是长在了他心坎上。 “徐枫喜欢就好。” 阿孟依旧声音轻轻地应着,徐枫不曾转过目光,她就一直和徐枫对视着, 最后是徐枫望着阿孟那双如水的眼眸,有些不好意思地,不动声色地转过了视线。 “那没事儿了……那我上楼休息一下。阿孟你呢?” “我不用休息,我要再熬一点孟婆汤。如果有客人来,我换再叫你的,徐枫。” 阿孟轻轻摇头。 徐枫点头,往着楼上走,又顿住了脚。 他不知道楼上几个房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进哪个房间。 “……右边那个,就是给徐枫你休息的房间。” “嗯,谢谢。” 徐枫再道了声谢,往楼上走去。 阿孟没再应声,低下了头。 …… 踩着那木质的楼梯, 虽然看起来灰尘扑扑,有些陈旧,但所幸楼梯似乎还算结实, 至少徐枫踩上去,没有嘎吱嘎吱的响。 “咚……咚……” 到了楼上,徐枫顿下了脚。 客栈的二楼,就只有两道紧闭着,也紧挨着的房门, 徐枫往着左侧房门望了眼,门关着,也看不清房间里的景象。 不过既然,他住右边房间,那左边就是阿孟的房间? 顿了下,徐枫转过头, 右边的房门也关着,徐枫伸出手先试着推了一下, 却一下就推开了,似乎房门就虚掩着。 房门敞开, 徐枫看到的就是个类似古代的房间, 摆着张木床,床边不远摆着张有些陈旧的书桌。 房间中间,还摆着张小圆桌,桌旁摆着两张圆凳,桌上放着一整套的茶壶茶具。 而另一面,靠着墙,则是排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不少的书。 徐枫打量了眼,走了进去。 整个房间,并没有楼下那样的灰尘扑扑, 反而收拾的很整洁,圆桌和书桌上都看不到什么灰,地上也干干净净, 木床上甚至铺着一层干净的被褥。 这是阿孟知道他要来,提前收拾的? 合上屋门, 徐枫走到了房间中间的圆桌旁,一边坐下,一边顺手提了下圆桌上的茶壶。 “诶……” 茶壶里竟然还有茶水? 不过拿着茶杯倒了杯茶壶里的水之后, 看着茶杯里飘着的彼岸花瓣,彼岸花叶,徐枫顿了下, 果然,客栈除了孟婆汤也没啥好招待人的了。 端起茶水,徐枫就直接喝了口。 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把孟婆汤喝着玩儿…… 喝了口水,徐枫虽然说是上楼休息, 但实际上一点困意没有。 坐在这圆桌旁,再望了眼这房间里的景象。 在那紧闭着的房间窗户上顿了下目光,猜测窗打开之后是不是能看到客栈后的忘川河。 再转过目光,徐枫看向了那靠墙书架上的书。 按说我现在也算是地府公务员了,是不是该有两个法术神通。 这书架上的书,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写着术法神通的典籍道藏? 徐枫站起了身,走到了书架跟前。 “《论语》《道德经》……” 不过顺着书架左右上下望了一圈过后,徐枫失望了。 书架上并没有什么记载着道法神通的书,道藏倒是有。 主要是就是典籍经书,还有部分通俗小说,甚至边角上,还有几本现代的网络小说…… 抱着不死心的想法,徐枫抽出了本看起来是道家的经书, 坐在圆桌旁翻阅。 不过可惜,什么修炼法,什么术法神通他没看到, 只看到这本经书里,著作着对一些天地道理的阐述,就跟普通的经书没什么区别。 不过里面也还夹杂着一些什么神仙的故事,看起来还怪有意思。 再往下翻看了下,徐枫拿着书,倒在了床上。 书摊开在胸口,人又睡不着,睁着眼睛,望着房间的屋顶,愣愣地发着愣。 脑子里忍不住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回想着从入了地府,到现在发生的这一系列的事情。 从被牛头马面给坑下了地府,然后被老包演了一阵,就被忽悠着带到了这儿。 还又化身人间走了一圈。 短短这么点时间就发生了这么些事情,真是让人应接不暇。 先前忙着还不觉得,这会儿周围安静下来,徐枫才由衷的感觉心累。 再合上了眼,徐枫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闭目休息着。 …… “徐枫,休息好了吗?” 徐枫睡醒,再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阿孟就像是未卜先知,或者听到动静,紧跟着就从后厨里走了出来。 汉服的长裙前,还系着条围裙,只是围裙出了后厨很快就消失, 阿孟还穿着和先前一样的汉服。 “嗯……睡了一觉,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阿孟,我睡了多久啊?” “嗯……大概三个小时。” “才三小时啊……” 徐枫感觉自己就像是睡了一整夜饱觉的身体舒泰,醒了之后就没有半点困意。 果然,现在睡觉对他来说都成娱乐了。 “那我现在带着这头老牛过去找老包行吗?不知道他这会儿有没有下班?” “他一直都在那儿,没有下班。” 阿孟轻声应了句。 让徐枫感觉老包有点惨。 “那我这会儿就带老牛过去?” “嗯……” “老牛啊,走吧,我带你去谋个职位,要是人不要你,我就只能给你拴在奈何桥边上,你就啃点彼岸花勉强过活吧。” 徐枫朝着老牛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牛的脊背。 老牛还客栈的后门边上,大多数都安静着低着头站在那儿,不时抬起头,望向客栈后门外的奈何桥。 或许它觉得,它主人从那里离开,就还会从那里回来。 这会儿,徐枫拍了拍它,它也就抬起了头,望向了徐枫。 不知道听没听懂徐枫的话,也就顺着徐枫往着客栈前门走去。 旁边,阿孟没有说话,却默默走到了徐枫身侧,跟着他。 徐枫转过头望了眼阿孟, 也没拒绝阿孟也一起跟着。 虽说阿孟告诉他,从客栈前门出去可以去地府任何地方, 但第这头一回,徐枫还真怕自己做错地方,回来满酆都城找鬼问路才尴尬。 “……去找老包。” 阿孟走到徐枫身侧,就自然牵起了徐枫的手。 徐枫顿了下,也像是习惯了,就任由阿孟牵着。 带着老牛跨出客栈前门前,徐枫再轻声说了句, 踏出了客栈前门,望着身前漫天黑雾笼罩下的这条蜿蜒向前的黄泥路。 徐枫脑海中已经冥冥有些感觉, 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就能到老包的地方。 牵着阿孟,带着老牛,再往前走出一步。 果然, 紧跟着就变换了地方,徐枫再看到了那有些熟悉的宫殿群,和远处的高楼大厦。 …… 徐枫和阿孟,带着老牛,就站在徐枫第一次来这儿时候的位置。 那挂着‘阎罗’牌匾宫殿前的广场上。 只是这会儿,宫殿前鬼来鬼往, 大概是穿着鬼差制服的鬼差们,在宫殿前急匆匆来往,不时进出宫殿,忙碌着。 俨然没有半点先前冷清的模样。 看得徐枫一阵沉默。 “……你那边那些玩意抓了吗?” “抓了。好家伙,还挺横,抓得时候还给我来了下横的,要不我这是鬼差,还真就翻车了。” “……诶,不行了,不行了,累死我了,这上面也真是太能死了……我得请假,我得把三十年前没休的年假给修了。” “行了,别做梦了,刚通知了,你那边出了坏玩意儿,赶紧带人上去抓吧。” 来来往往的鬼差,牛头马面们还有在交汇的时候,短暂说两句话,然后就急匆匆各自走了。 徐枫一出现在这儿,就听到了不少声音。 不过,也是在徐枫和阿孟出现的一瞬间过后, 整个嘈杂的宫殿前,忙碌着的这些身影,都刹那安静了下来。 所有鬼差的目光都在瞬间朝着徐枫汇聚而来。 看了看徐枫,再望了望阿孟,大概才回过神。 “……见过尊上,见过大人……” 顿了下过后,挨着徐枫最近的位鬼差,一下低下些身向徐枫见礼。 “啊,客气……” 徐枫愣了下,客栈老板还是个不低的职位吗? 这么受尊重? 徐枫客气了声,然后那鬼差就急匆匆再告辞了。 其他鬼差也差不多,向徐枫见礼过后,又再匆匆忙碌起来,或是进了宫殿,或是急匆匆朝着广场外走去。 “阿孟?” 徐枫不禁转过头,带着疑问喊了声阿孟。 阿孟只是转过目光,望向那些离开宫殿前广场的鬼差, 徐枫也转过头望去, 就见离开这片小广场的鬼差,瞬间身影就消失不见, 而来的鬼差们,也都是出现在宫殿群外,然后急匆匆走过来。 看着这一幕, 徐枫再看看自己的位置, 大概好像明白为什么他们刚才一出现,广场上所有鬼差都顿住动作了。 和着就他们直接就出现在了宫殿跟前,其他鬼差都是走门的。 “……阿孟,你认识路吗?知道老包在哪儿吗?” “这里进去。” 阿孟指向写着“阎罗”的宫殿。 徐枫和着阿孟,带着老牛,就进了宫殿。 宫殿的主殿没有人, 又再拐进了旁边间房间。 敲门进了房间过后, 徐枫看到了老包。 “……诶,徐兄弟来了啊,坐啊,坐啊。” “……行了,你们先出去,没看到这儿来客人了吗?有什么事儿,不够要紧那就等会儿再来说。” 屋里,挤着不少大小鬼差, 看着徐枫和阿孟进来了,老包就像是看到了摸鱼的机会,一下就来了精神, 指挥着其他鬼差出去,热情地招呼着徐枫和阿孟。 “……见过大人,那尊上,我们一会儿再来向您禀告。” 鬼才们向徐枫微微屈身,然后就离开了房间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徐枫就看到原本热情招呼着的老包,就像是突然失去梦想的咸鱼, 整个人直接就瘫在了座椅上,有气无力,一动不动,只是瞥了眼徐枫和阿孟身后的那头老牛, “诶……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还给我送头牛。也行吧,我一会儿找个厨子给杀了,我们兄弟两吃口牛肉火锅……” “老包你这里挺忙的啊……不过这头老牛不是礼物……” “不是礼物啊,我还挂念着牛肉味道呢,正好这牛都到地府了,早点褪去肉身,早点投胎。” 老包听着不是礼物,砸吧了下嘴,脸上颇有些可惜,在在凳子上动了动,坐起了身。 “是忙啊,上面忙着生,忙着死,我们这儿能不忙吗?再死多点,都得排队。” “地府都忙不过来,不然也不会让你提前下来了。” “这么忙?” “最近天地大变了嘛,地府安逸了好几百年了,突然来这一下,有点适应不过来了。” “天地大变?” 似乎老包在有意告诉他一些事情,徐枫也就顺着老包的话接着往下问。 “嗯,灵气复苏你知不知道……” “……我不太知道。” “就和那差不多,灵气复苏了。本来几百年了,地府就只需要负责一些普通人的生死轮回,现在灵气复苏,还多了些妖魔鬼怪要抓。加上都安逸好几百年了,有些鬼差有些习惯散漫了,就忙不过来了。我就说没有竞争不行,还是得让这些个鬼差卷起来,才能引导出他们的积极性来……嗯,最近加上了业绩考核,情况好了些。” “之前几百年,地府不少大佬都轮回去了,现在也得赶紧给他们找回来。不然就现在的鬼差人手,得忙死。” “轮回?为什么?” “历练,历劫,修行,或者干脆就是活腻了。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好了,别问了,现在你最重要的还是接引去客栈的那些执念亡魂,顺便修行,早点恢复你的修为。” 老包的话将徐枫想接着问下去的问题堵住了。 “这会儿过来找我有啥事儿啊?不会真是找我吃牛肉火锅吧。” 老包再问着,目光已经看向徐枫身后那头老牛。 “这头老牛是客栈来的位客人留下来的执念之物,去人间带回来的。现在那位客人已经走过奈何桥轮回去了。” “就剩下这头老牛,无处安置。” 徐枫解释道。 “这么快就客人了?” 老包坐直了身体,然后再望向那头老牛, “那这么说,你还真是找我吃牛肉火锅的?” “……” 无处安置也不能直接吃了啊……这合适吗? 看着老包有些兴致勃勃,蠢蠢欲动的模样,徐枫都沉默了。 “行了,行了……你说吧,准备怎么做,需要我帮忙吗?” “我先前不是见过一个牛头鬼差吗?所以能不能干脆给它点化一下,做个勾魂鬼差?” “给安排个职位是吧?也行,那牛头也是太安逸了,缺乏竞争,正好给他安排个对手,让他紧张一下……” “……” “不过点化的事情,你就自己来吧。” “怎么来?” 徐枫有些懵,他要是知道怎么点化这头老牛,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你随便找本经书典籍,给它念一遍,开了智慧,也就行了。” “好了,好了……我这儿就有本书,你照着念吧。” 老包顺手一翻,手里就多了本经书。 徐枫接过,看了眼,就是本《周易》,也看不出来什么神奇, 唯一特别的地方,可能就是有点久,装订的线有些脱了。 “就在这儿念吧。我也听听。” 徐枫完全就是有点懵的状态,翻开了《周易》。 望了望旁边的阿孟,见阿孟没有也没有说话,似乎是认同了老包的话。 也就整理了下心情,尝试着念了起来。 “乾:元亨利贞” “初九:潜龙勿用……” 徐枫念诵着《周易》的内容,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 听着徐枫的念诵声, 一直低着头的老牛,这时候抬起了头,就一直望着念诵着经文的徐枫。 旁边的阿孟望着徐枫的侧脸,旁边长桌后面的老包抬起头瞥了眼徐枫,撑着额头,眯上了眼睛,似乎借着徐枫的经文念诵声休息。 徐枫的念诵声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在这屋子里响着, 徐枫自己念诵着这《周易》,也有些难以言明的感悟, 只是感觉,自己好像这样念一遍,就有些懂了……有些感触。 周易算是本卦书……徐枫念着,好像自己也会周易演算了。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 徐枫平复了心情,只是沉浸在这念诵和体会中。 房间里,越来越安静, 只有徐枫念诵着经文的声音响起, 直到徐枫念完一整遍,再从头念到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那头抬着头,望着徐枫,听着经文念诵着的老牛才有了变化。 老牛一点点屈膝弯下两只后腿,跪伏在了地上, 朝着徐枫俯首,紧跟着,老牛就开始逐渐化形, 身躯化成了人形,头颅依旧保持着牛头的模样。 “谢大人点化之恩。” 老牛俯首感激道。 徐枫停下了经文的念诵。 旁边的老包也睁开了眼睛,望着那跪在地上,已经化形的老牛, 啧啧啧着,不知道想什么。 第八章 忘川客栈 “起来吧。” “还记得你主人吗?” 徐枫看着被点化成人形牛头的老牛,放下了手里的《周易》,出声说道。 “自然记得……不敢忘。” “嗯,你主人已经走过奈何桥,前去轮回。你就留在这儿做个牛头鬼差吧,如果再有缘分,等着你主人下一世结束,可以再去接他,引他走最后一程。” “谢大人。” 老牛低下了头,应着。 “起来吧。” 徐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老牛,再招呼了声。 老牛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不过起身站在旁边,还是低头沉默着。 不知道是在想着他已经离开的老主人,还是想着什么。 “这头老牛得了徐兄弟你的点化,也算是除了畜身,褪了凡胎,有了新生,正好徐兄弟你就再给他取个名字吧。” 旁边啧啧啧咂舌过后的老包,这时候再站起了身,笑着说道。 徐枫闻言转过头,再望了眼旁边站着的老牛, 老牛站着,低头沉默,没有出声。 “还是让他自己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老牛,你现在也算是有了智慧,往后别人称呼你也需要个名字,就自己取个名字吧。” “我……” 老牛抬起了头,望着徐枫,张了张嘴, “我主人姓陈,我也姓陈,我就叫陈大吧。” “嗯,行,陈大,你就留在这儿听这位大人的安排吧。” 徐枫对老牛给自己取得名字也没什么意见,对着老牛再说了声,就再转过头望向老包, “老包,陈大我就交给你了?” “行,就留在这儿吧,一会儿我叫两个牛头马面鬼差过来,让这陈大跟着学习熟悉下工作。” “我就先让人给你训练着,你什么时候需要,也可以再调过去。至少你们那客栈,你们两出去了的时候,还能留个人看下店。” “嗯,那谢谢了,老包。” “行了,正事说完,我也不留你吃饭了。你有客栈需要看,我也有事儿需要忙。” “上面人等着来,下面魂等着走,妖魔鬼怪等着抓。” 老包摆着手,说着。 徐枫回过头,再望向旁边一直牵着他手的阿孟, 再望了望旁边站着的老牛。 也就带着阿孟离开了。 “陈大,就留在这儿好好学,好好工作啊。” “我知道的,大人。” “嗯……阿孟,我们走吧。” 出了这挂着‘阎罗’牌匾的宫殿, 徐枫和阿孟,就在刚才来时候出现的地方, 就再一步跨越漫长的距离,回了客栈。 …… 站在客栈门前,看到的依旧是灰尘扑扑陈旧的客栈,和穿过客栈一楼大堂过去的黄泥路,黄泉路。 回到客栈跟前,没有着急进去。 望了望客栈两边门柱,再望了望门顶上。 “阿孟,你说咱们客栈门上,是不是差点什么东西?” 徐枫琢磨着。 “缺个招牌?” 阿孟牵着徐枫的手,顺着徐枫的目光往上望。 “嗯。” 先前老包的宫殿跟前,还挂着个‘阎罗’的牌匾呢, 这忘川河畔的客栈,却连个名字都没有。 “咱们客栈有名字吗?我们要不做个新招牌挂上去。” “好。” 徐枫提什么,阿孟都是这样应着。 “那客栈有名字吗?需要我们取个名字吗?” “忘川客栈。” “忘川客栈?嗯,忘川客栈。这名字不错。” 徐枫念了两遍,然后再转过头,望向阿孟。 “既然从前就有名字,那客栈的招牌……” “在这儿。” 徐枫说话间,都不禁瞄了眼客栈里的餐桌。 这儿也没什么木柴,要真没有老招牌,说不定得拆一张木桌。 幸好,阿孟一抬手,手里就多了块招牌。 招牌竖立着,差不多到阿孟肩那么高。 不知道是涂抹了漆色,还是木头原本的颜色, 招牌的底色是黑色,上面凸刻着客栈的名字“忘川客栈”。 只是看起来,也同样和客栈一样陈旧,‘忘川客栈’四个字上的漆色,也已经掉得差不多。 “阿孟,有朱笔吗?我来把这个四个字重新上色。” “……” 徐枫看着牌匾,有些兴致盎然, 阿孟则是听着徐枫的话,有些沉默着。 只是等着徐枫拉着阿孟的手,急匆匆走进客栈里,阿孟就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有。” 阿孟应着。 徐枫拿过了客栈招牌,放在了客栈里一张餐桌上。 阿孟空出来的手里,很快就在多了支朱笔,再递给了徐枫。 徐枫其实不怎么会写毛笔字。 幸好,现在字已经有了,就只需要他上个色。 低下头,对着餐桌上摆着的招牌,小心着拿着笔,徐枫有些认真地往“忘川客栈”四个字上描绘着。 阿孟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安静着望着徐枫的动作,目光紧跟着徐枫的脸。 “成了!” “阿孟,我们走吧。我们去给挂上。” 也不知道是花了多久时间,徐枫才细细地将招牌上四个大字都上好色。 小心着放下朱笔,再拿起招牌,徐枫有些振奋地对着阿孟再说道。 “好,徐枫。” 阿孟就应着,跟着徐枫出到了客栈前门外。 “嗯……” “阿孟,有梯子吗?” 徐枫拿着招牌,看着有些高的门框顶上,有些为难。 “……” 这话问得阿孟似乎有些沉默了。 “徐枫,其实,接待了一位客人过后,你应该有些修为了。” “嗯?” “你可以直接挂上去。” “……” 徐枫沉默了下,想起来刚才阅读念诵《周易》时候的感悟, 在回想了那会儿的感悟,徐枫模糊中,好像感觉自己会一些术法了。 然后再回想了下,这种感觉就更清晰了……就是他从《周易》中悟到的。 于是徐枫试了下, 然后整个人直接就腾地而起,稳稳地漂浮在了靠近客栈门上的位置。 有些沉默着,将刻着‘忘川客栈’的招牌挂了上去。 徐枫感觉刚才问阿孟要朱笔描招牌的行为多少有些傻。 早知道还要什么朱笔。即便他做不到,让阿孟一挥手,也该好了。 嗯,就当是一种仪式感吧。 徐枫安慰了下自己。 “……阿孟,挂正了吗?” “嗯,挂正了。” 听到阿孟的确认,徐枫将牌匾在往里一放,客栈门上正好有个放牌匾招牌的地方。 放稳了之后,徐枫重新落地, 抬起头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招牌也挂上了,咱们的忘川客栈也算是重新开门了。现在,就等着下一个客人上门了。” 徐枫说着。 阿孟停顿了下,然后也跟着重重点头。 “嗯!” …… “呼……呼……” 不知道什么时候,客栈门前刮起了风。 黄泉路上竟然起了风,也真是够神奇。 徐枫眼里那满是黄泥,灰尘扑扑的黄泉路上,就被那风卷起的黄沙给弥漫着。 就连黄泉路两边那笼罩着的黑雾,都被黄泉路上的黄沙再弥漫过去一些。 但客栈里的徐枫, 这会儿却有些百无聊赖。 因为自从上一个找老牛的老人离开过后, 客栈就到现在也没再来过新的客人。 徐枫都不知道过去了几天时间, 不知道酆都城里有没有昼夜变换,但客栈这儿是真得没有,顶上就一直是那灰蒙蒙的模样。 而徐枫现在也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吃饭。 客栈就这么大,也只有他和阿孟两个人。 面对着这一成不变的景象,实在是有些磨人。 大多数时候,即便不困,徐枫也会选择睡一会儿,即便是不饿,也会吃点东西。 除此之外,就是去忘川河畔溜达一圈,看看那死寂平静的忘川河水,看看彼岸花开没开。 也是幸好,他住得那房间屋里,书架上还有些书可以看。 “……阿孟,你说下一个客人什么时候才能来?” 徐枫坐在客栈一楼大堂张餐桌旁,阿孟陪在他身侧。 徐枫手里拿着本通俗小说,阿孟手里也拿着一本,是徐枫塞到他手里的。 手里这本小说也给看完了,徐枫抬起头,再问了阿孟一句, “应该快了吧。客栈里的客人循着冥冥的指引,总会到这里来的。” “徐枫你饿吗?我去给你做碗面吧。” “不饿,但可以吃点东西。” 阿孟说着话,转过头,望了眼屋外风吹着的黄土。 徐枫也朝着客栈门外望了眼,就再转过头。 前些天黄泉路上刚起风的时候,徐枫还一阵兴奋,以为是有什么变化了。 结果,风刮了好几天,没停也没变化。 徐枫也就放弃了。 “那徐枫,我去给你煮碗面。” “嗯,你自己也煮一碗吧,要不我们一起吧。” “不用了,徐枫你等一下就好。” 徐枫望着阿孟放下书起身,去了后厨。 再放下手里的书,伸了个懒腰。 虽然有些百无聊赖的……但这种被人伺候着,无微不至照顾着的感觉还真不赖。 就是有时候望着阿孟那幅少女的模样,徐枫有点莫名的负罪感。 不过,阿孟煮得面是真好吃,徐枫感觉自己再吃个几百年也吃不腻。 “……阿孟,我看忘川河畔的一些彼岸花都快开了。等会儿再没客人上门,我们去采点彼岸花瓣吧。” “好。” 阿孟在后厨忙碌着,徐枫还和阿孟说着些话。 阿孟也不时应着。 “阿孟,你说忘川河畔的那些彼岸花都是哪来的?” “……嗯,这段忘川河畔边的彼岸花是种下的。” “这样啊……阿孟,前些天,老包说得灵气复苏……你说上面人间会不会出现地府都打不赢的妖怪。” “……不会的。没有地府战胜不了的精怪,而且只是刚灵气复苏,什么大妖也不会有的。” 面对着徐枫一些奇怪的问题,阿孟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阿孟……你说我们没有客人的时候,可以去人间吗?” “正常来说是不行的。地府不能随便干涉阳间的事情。不过……徐枫你要去的话,也不会有人知道。” “哦……这样啊。不过还是算了吧。” “阿孟,要不我们去酆都城里转转,应该还是挺热闹的?” “嗯……应该吧?” “阿孟你没怎么转过酆都城吗?” “嗯,我都是在客栈里。客栈没有……老板的时候,我就一直守在这里。” “那不是很辛苦?” “没有……没有老板,也不会有太多的客人来。我就在楼上。” “嗯……” 徐枫听着阿孟平静的话,莫名地有点感伤。 不管怎么说,一个人守着一个店,等着许久才来的客人,应该还是挺难熬的。 徐枫现在还有阿孟陪着,都觉得稍微有那么一丢丢难熬。 当然, 要是一直有客人来,有事情忙碌着,那就是两回事了。 “对了……阿孟,咱们这儿也算是地府事业单位吧。发工资吗?多久发一次啊?” 徐枫突然问道。 给阿孟问愣住了。 “发……发吧?” 阿孟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 “徐枫你需要什么吗?” 阿孟再问道。 徐枫仔细想了想,人的基本需要, 衣食住行。他全给免了。 吃喝玩乐,可能就剩下玩乐了。 “徐枫你需要什么东西,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没,没事儿了,当我没问吧。” “哦……” 阿孟再应了声,面也已经做好了。 就端着两碗面,再走了出来。 之前阿孟都只是做一碗面给徐枫吃,都是徐枫强烈要求,阿孟也才陪着徐枫一起吃。 “……阿孟,你做得这碗面,怎么会这么好吃?” 徐枫看着阿孟将面碗放在他身前,就有些迫不及待着,拿着筷子再囫囵吃了一口。 “徐枫喜欢就好……嗯,可能这就是徐枫你记忆里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因为孟婆汤?” “嗯,有些人会忘记此生,有些人会被勾起最久远的记忆。” “这样啊。” 徐枫应着,接着挑着面,大口大口吃着。 阿孟安静着再望了一会儿徐枫,等着徐枫望向她,才再低下了头拿起筷子吃面。 “……飒飒……” “沙……沙……” 客栈里安静着,客栈外还刮着风。 只是风声中,突然再夹杂着一些细微的声音, 像是脚步声。 只是响起几声,就被已经有些修为的徐枫敏锐地捕捉到了。 放下了筷子,徐枫抬起了头,朝着客栈前门外望去。 就看到, 客栈门外,风卷着的,弥漫着的黄沙中, 渐走出一道红色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赤着脚,从黄沙中走过,身上却没有沾上半点。 她眼睛清澈而明亮,脸上带着懵懂。 是一位看起来十六岁的少女。 她一步步从风沙中走出,走到了客栈门前。 风沙在她身后依旧弥漫着。 她站在客栈门口,抬起头,望了望客栈门上的招牌, 眼底流露出一些疑惑,似乎是在疑惑这里怎么有个客栈。 “咚咚……” 她敲响了客栈的门。 “阿孟!来客人了!” 徐枫看着客栈再有来人,有些惊喜地站起了身, 终于,等了这么好些天,客栈终于是来人……嗯,或者说来魂了。 “进来吧,姑娘,我们这儿是客栈,专门接待你这样路过的客人。” “阿孟,再去煮一碗面吧。” “好。” 阿孟望了眼那红裙少女,转过身去进了厨房。 徐枫再望着那红裙少女, 却见那红裙少女敲了门之后,听着徐枫的话, 不知道听没听懂,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望着徐枫,眼睛里流露出来一些疑惑。 “小姑娘,坐吧。随便坐。饿了没,吃碗面吗?” 徐枫热情招呼着这好不容易再来的第二位客人, 这次那少女倒是从客栈门边走过来了,但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疑惑着,打量着客栈里的景象,一步步走到了徐枫跟前。 “坐吧,坐吧……” 徐枫招呼着红裙少女坐下。 红裙少女转过头,清澈的眼睛望着徐枫再流露出一些疑惑,脸上还是那副懵懂的模样, 偏了偏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徐枫的话。 只是徐枫坐下之后,她也学着坐下了。 “……嗯,小姑娘,怎么称呼?” “……” 从踏进客栈里开始,红裙少女就一声不吭,没说过话。 徐枫其实也是发现了这红裙少女的不正常。 这会儿先试着问了一声。 这红裙少女再偏了偏头,疑惑地望着徐枫,却还是沉默着。 “那……小姑娘,你有什么东西丢了吗?” 徐枫再试着问着。 但红裙少女的神情都没怎么变换过,只是一直疑惑地望着徐枫。 “……” 红裙少女的沉默,让徐枫都有些沉默了。 按道理,是也要找红裙少女的执念之物吧。 可是红裙少女一声不吭,怎么找啊,去哪儿找啊。 这时候, 阿孟端着一碗新做的面,终于出来了。 徐枫转过头,望向阿孟, “阿孟,这怎么办?” “嗯……去人间看看?” 阿孟也听到了徐枫对红裙少女的问话和红裙少女的沉默。 端着面走过来,将面放到了红裙少女身前,再递过去筷子。 “吃吧。” 阿孟轻声对着红裙少女说道。 红裙少女再偏着头望了望阿孟和徐枫, 然后嗅了嗅面碗里飘出的味道……就拿着筷子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嗯……至少也不是什么也不懂。” 至少这红裙少女知道吃东西拿筷子。 徐枫再望向这红裙少女,等着这红裙少女囫囵着吃完面碗里的面,再试着问道, “小姑娘,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红裙少女有些懵懂着望着徐枫, 许久,再张开了嘴, 就在徐枫以为这红裙少女吃饱了,想起来一些事情过后, 就见红裙少女张了张嘴,嘴里哼出一段很熟悉的曲调。 “哼……哼……哼~……哼~哼……哼~” 再然后,红裙少女再张了张嘴,就再也没其他声音发出。 第九章 红裙少女 在徐枫期待的目光中, 红裙少女重新合上了嘴,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只是有些懵懂地,愣愣望着徐枫和阿孟。 “姑娘?” 徐枫再试着喊了一声,只是让红裙少女有些疑惑地将目光望向了他。 显然,红裙少女有些难以沟通。 “哼~哼~哼……哼……哼~哼……” 从进来客栈开始,红裙少女唯一发出的就是段有些短的哼唱。 徐枫望着红裙少女,尝试着重复了一遍红裙少女先前哼唱的曲调, 只是红裙少女本身就哼得很含糊,到徐枫嘴里就更模糊了。 但红裙少女对此依旧有些反应, 她愣愣着望着徐枫,张开了嘴, 在徐枫期待着她要再哼一遍这首歌,或者吐露出一些别得内容的时候, 红裙少女再次合上了嘴。 “……” 红裙少女一言不发的模样,让徐枫有些丧气。 本来就是要找红裙少女的执念之物,结果红裙少女闷声不吭, 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又去哪里找她的执念之物? “诶……阿孟,你说那段含糊的调子,会不会就是这小姑娘的执念。” “毕竟她这样都还记得。” 徐枫眼睛一亮,转过头对着阿孟说道。 “有可能的,徐枫。” 阿孟正将餐桌上面碗碗筷重新收了起来, 听到徐枫的话,就轻声点头应着。 “……嗯,看起来在这小姑娘身上基本问不出来什么东西,我们还是去人间看看吧。” 徐枫站起了身,再打量了下这红裙少女, 红裙少女就穿着这一身红色的连衣裙,脚上赤着脚。 身上的红色连衣裙上不染风沙,赤着的脚背上却是有些黄沙泥尘。 吃完了面,这会儿就愣愣坐着,徐枫看她,她也朝着徐枫望着。 “小姑娘,就在这儿坐着,知道吗?” “我们去给你找一下你想要的东西,马上就回来。” 徐枫给红裙少女说着,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 少女望着徐枫,再张了张嘴,依旧没有声音发出。 “就在这儿坐着……我们很快就回来……喝点水吧。” 徐枫再提起餐桌上的茶壶,给红裙少女倒了杯水。 再回过头,阿孟已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我们走吧,阿孟。” “嗯。” 阿孟应了声,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徐枫的手。 还坐在餐桌旁的红裙少女,有些愣愣地捧起了茶杯,捧在手里, 只是望着徐枫和阿孟。 “在这儿里坐一会儿,知道吗?” 阿孟转回头,也和红裙少女轻声说了声。 这一次,红裙少女似乎是听懂了,她缓缓点了点头。 再望了望那懵懂发愣的红裙少女, 徐枫带着阿孟,踏出了客栈后门。 “……阿孟,彼岸花已经开了一片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全部盛开。” 客栈后门外,忘川河畔,有一片彼岸花正好已经绽放。 无叶的花瓣就轻轻摇曳着,交织成一片彼岸花海, 映在徐枫的眼底,让人不禁沉醉。 “应该快了。” 阿孟轻声应着。 再往前踏出一步,两人就离开了忘川河畔。 …… “呼……呼……” 狂风在荒漠戈壁上呼啸着, 就像是客栈门前这几天掀起风之后的景象。 弥漫着的黄沙笼罩着荒芜的大地,让人睁不开眼睛,也看不清远处。 戈壁边上坚韧的野草,被卷着黄沙的风紧紧贴在地上。 而这样的天气外,竟然还有人站在这荒漠戈壁上。 那是个老妪,是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 穿着长袖长裤,脸上遮着两圈拉高的围巾,迎着风沙,低着头, 紧抱着怀里的一样东西,看起来应该就是个木盒子。 护着怀里的木盒,老妇人似乎正说着些什么。 而这片戈壁上,这会儿还不止老妇人一人。 在老妇人的斜后方不远处,还停着辆越野车。 似乎是和老妇人一块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即便是在这风沙中也没有回到车里, 就站在越野车跟前,勉强睁着眼睛,有些担忧地望着前面弥漫着黄沙中的老妇人。 “……诶,你们在哪儿干嘛呢,马上就要刮大风了,赶紧走吧!” 徐枫和阿孟出现了。 徐枫和阿孟就出现在那距离越野车还有些距离的地方。 身上的衣服又再变换了模样,变成了一件高领的防风服和条裤腿扎进靴子里的长裤。 身侧的阿孟也差不多。 按着此刻化身一些身份的信息,徐枫是位护林员。 在这戈壁荒漠再往后,再翻过一片沙丘,就是片广袤的人造林。 是这荒漠上的奇迹,是这个国家投入到这荒漠上的改天换地的力量。 当然……那片广袤人造林的其他护林员,工人,认不认徐枫这个同事就两说了。 站在那辆越野车后方有段距离的位置望了一阵, 徐枫还是带着阿孟走了过去, 这三个人,是他和阿孟从地府到人间,现在在这荒漠上唯一能看到的身影。 应该就和那进了客栈的客人红裙少女有很大的关系。 “……大叔,您是……” 大概是听到了徐枫的声音,转过头看着徐枫和阿孟走近, 那越野车旁边的中年男人转过头,在呼啸着的风沙中也喊着,应着。 听着这中年男人的称呼,徐枫有些无语。 不过大概也能猜到是现在化身模样其他人眼里可能是上了些年纪的。 “我是这沙丘后面,那边人造林的护林员。来这儿外边转一圈,就看到了你们。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这么大的风,一会儿风在大,风沙掩人,你们想走可就走不掉了。” 徐枫望着这两个人说道。 “谢谢,谢谢提醒。不过我们还要等下才能走。我们也看过天气预报了,这会儿的风可能一会儿就停了。” “这荒漠上的风可说不准,说是一会儿风就停了,说不定越刮越大,就卷起来沙尘暴也不是没可能。” 中年男人有些感激地说道,又带着些歉意回着徐枫。 听着徐枫再说着的话,再有些歉意地说道, “不好意思啊,我们等会儿就走。谢谢您提醒。” “嗯……前面那老太太是你们的母亲?” 徐枫转过头,再望向了前面一些那风沙中,独自站着的老太太。 “对……是我家老母亲。” 见徐枫和阿孟没有离开,反而和他们接着搭话。 中年男人也应着,只是风沙中,每句话说起来都得喊。 “……嗯……你们老母亲独自一个人在那儿,别一会儿被分给吹倒了。” 徐枫试着说道,想知道更多的信息。 “嗨……她脾气倔,我们说跟在她旁边,她说就让我们在这儿等着她,她要单独待一会儿,和我父亲再说说话。” 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两人脸上也有些无奈。 “你父亲?你们来这儿是。” “按着我父亲的遗愿,来埋葬我父亲的。” 中年男人这次应着,有些沉默了。 徐枫再望向那前面风沙中的老妇人, 老妇人还抱着那怀里的木盒,细声说着什么。 原来……那个木盒就是装着骨灰的骨灰盒。 “节哀顺变。” “没事儿,我父亲岁数也挺大了。八十来岁才去世,走得时候也不怎么难受,睡了一觉就去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下过后摇头应着, “就是他老人家的遗愿就是希望死了之后,能葬在这儿,我们就带着他来了。” “您父亲是?” “啊?没什么。我父亲就是以前在这儿戈壁滩上工作过。以前的时候他就老给我母亲说,希望他走了之后,不办葬礼,火化了之后,就把他的骨灰撒在这边荒漠戈壁上,让他就随着这戈壁上的风走,和一些老朋友在一块。我母亲也是跟我们这么说……她以前和我父亲也是同事,是战友……” 中年男人的话,徐枫是听懂了。 “诶……我们过来之前的时候,有路过你们那边林场,和你们领导报备过的。” “这样啊。” 徐枫应了声,再转过头望向那前面风沙中的老太太。 就像是阿孟告诉他的,他已经有些修为了。 这会儿他仔细听, 似乎也能够听到漫天呼啸着风声中,那前面那位老妇人的抱着骨灰盒说着的话。 “老余啊……我带着你过来了,我们到地方了。” “你对这漫天滚滚的黄沙还有印象不?该是有印象吧,那会儿这一刮风,吃得馒头里都能混进去不少泥巴。” “前些时候,我看着你做梦的时候,都好像还是在吐沙子,该是梦到了吧。我也梦到了……你都走了,我怕是时候也不长了。等着什么时候就来找你了,你可得给我占个好地方啊。” “老余啊,看到什么老朋友没有啊。这风这么大,是不是他们来接你了啊。那老余你走吧。” 老妇人踩着戈壁滩上,身后一株野草被风压在地上,不时颤动着枝叶。 老妇人絮絮叨叨说着,不知道是受了风还是因为其他,在卷着黄沙的风里,也有些颤颤巍巍。 手哆哆嗦嗦地,老妇人打开了骨灰盒的盖子, 只是一下,即便是有老妇人的身体护着, 还是被风卷走了些骨灰,往骨灰盒里吹进一些黄沙。 “你们莫急啊,莫急啊……老余就先来陪你们这些老朋友了,我又要和老余有些时间不见,你们就让我和老俞再多说说话。” 老妇人护着骨灰盒,再说道。 而漫天席卷着的黄沙,呼啸着的风,似乎就真听懂了老妇人的话, 风一下小了许多,弥漫在空中的黄沙都在重新落下。 “诶,风好像小了,要停了吗?” “是啊,这戈壁滩上的风就是这样的,说不定。刚才还是狂风呼啸,过会儿就风和日丽了。可能吹到别得地方去了。” 看着风逐渐平息,中年男人诧异地说了一声。 徐枫笑着应了声。 旁边的阿孟抬起头,望了眼徐枫。 自然是不可能那么巧, 不过徐峰借着从《周易》里领悟出的一点小术法,将风平息了些。 “哎……” 中年男人抖落了下身上的黄沙泥尘。 再抬起头,望着前面不远处的母亲,再叹了口气。 徐枫也转过头,望了过去。 老妇人步履有些蹒跚地往前再挪了两步,就又再停下来。 “……老余啊,咱们的老朋友们,好像也是听到了咱们的话啊。” “老余,我就先送你到这儿了啊,你就在那边再多等等,要不了多久,我就也来找你了。到时候咱们再说说话。” “老余啊,你还记得咱们原先是在哪块吗?” “我倒是还记得啊,你记性比我还好,应该也还记得。” “……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别让老朋友们等久了……” 老妇人抓起了一把骨灰,将她丈夫的骨灰,就遵循着遗愿,一把把挥洒在了这漫天黄沙的戈壁上。 戈壁上的风微微吹拂过,将骨灰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老余啊,到地方了,走吧,走吧……” “老余啊……你说咋就忘不掉呢,我也是忘不掉啊。” “老余啊,这辈子也是辛苦了,就好好休息休息吧,在那边,和老朋友们聊聊以前的事儿。” “咱们国家这么多年的变化,你也记得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现在越来越好了。这片戈壁滩后边,都已经成片的森林。” “来得时候我都看到了,种得那些书都长高了,一片一片的啊,说不准再过几十年,这儿地也绿了。” “咱们国家现在也好啊……这些你都记得给他们好好说说。再然后,你就等着我过来吧……啊。” 老妇人挥洒一把骨灰,都说着一句话, 和自己的丈夫,也是老战友道着别。 骨灰逐渐都随着风走了。 最后的骨灰也挥洒在了这边荒漠上。 老妇人放下了手,顿顿着,望着这戈壁荒漠。 “老余……走吧,和老朋友们去吧。屋里你儿子女儿们,外孙孙女们,我再给你看两年,到时候来的时候再告诉你。” 再顿了阵,老妇人低下身, 用手在这戈壁滩上刨了个浅浅的坑。 将空了的骨灰盒,也就埋葬在了这戈壁上,只是用一些浅浅的黄沙掩埋着。 “呼……”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又吹了起来, 漫天黄沙呼啸着。 老妇人转过了身,再回头望了望,才踉跄着,一步步走了回来。 “妈……没事儿吧,妈……” 看着老妇人走回来,中年男人跟女人赶紧跑了过去搀扶着。 “没事儿。你们父亲就留在这儿了。有那些老朋友陪着,他也就不孤单了。” “嗯……妈,那我们回去吧。” 老妇人被搀扶着回到越野车旁,再回头望了望。 中年男人,女人都顺着他们母亲的话应着。 “嗯……回去,回去……” “……等着我什么时候也走了,你们也像是这样,就给我带到这里来,就撒在荒漠里就行了。” “别埋葬在其他地方了,我怕隔远了,我找不大你们父亲,你们父亲也找不到我了。” “妈……您身体还好好的呢……怎么说这个。” “答应我……自从你爸这走了,我这儿心气就没了,整个人就像是没了力气似的,走几步就挪不动脚了,站一会儿就站不住了。” 中年男人和女人有些紧张他们母亲的话。 老妇人则是说得很平静。 “昨晚上来这儿之前,我就梦到了这荒漠上……诶,好多人啊。” “记得了啊,一定要给我送到这里来,不然找不到路啊……你们父亲可等着我呢。” “嗯……我们知道了,妈。妈,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们回去了吧。” “嗯……” 老妇人点了点头。 转回目光,再注意到了站在旁边的徐枫和阿孟。 “这两位是?” “是那后边森林的护林员。看到我们站在这人怕起大风有危险,就过来提醒我们。” “不好意思,刚才一直埋头在自己情绪里,没有注意到你们。谢谢两位的提醒。这会儿风沙大了,两位要是回去那边的话,就一起坐车过去吧,我们也是要从那里过的。” 老妇人对着徐枫和阿孟道着歉。 “那谢谢了。” 徐枫看着老妇人将她丈夫的骨灰就挥洒在这荒漠上,埋葬在这儿, 大概是能肯定,那红裙少女,基本就和这老妇人,或者她的丈夫有关系吧。 老妇人和她丈夫的事情,徐枫已经听到了一些,了解了一点。 但和那红裙少女的关系,真是有点不清楚。 这样,红裙少女的执念之物自然也完全不知道, 徐枫也就顺着老妇人的话,看在这儿几人身边再多待一会儿,看能不能获得更多一些信息。 “上车吧,上车吧……我看这风又刮起来了。” “你父亲的老朋友们,来接他了……” 老妇人再抬起头,望了眼天上弥漫着的黄沙。 “嗯……” 老妇人的儿子女儿应着,再招呼着上车。 徐枫和阿孟,还有老妇人就坐在了后排。 中年男人跟女人,一个人开着车,一个坐在副驾驶。 “……我的收音机呢。” 老妇人上了车过后,就一直望着车窗外的黄沙,恍惚着出神。 徐枫的目光大多数时候也都注意着这老妇人,只是为了避免看起来有些奇怪,才没有一直盯着老妇人看。 车往前开了一段距离了,远处已经能看到那广袤的人造林。 老妇人再转过头,对着副驾驶的女儿突然问道。 “在这儿呢,妈。” 女人连忙应着,从旁边拿了个陈旧的磁带收音机, 收音机上的漆色都掉了许多,特别是按键上,已经看不出来原先的漆色。 老妇人手有些颤巍巍着接过, 摁下了开关,就有些愣愣出神地望着收音机,听着。 磁带收音机里,带着磁带播放特有的音色,放出了一首熟悉的歌。 只是听到这歌声响起,徐枫就也跟着顿了下动作。 第十章 猫与鸟 “东方红……太阳升……” 老旧收音机里传出的是熟悉的曲调。 老妇人抱着收音机,出神地听着。 徐枫听出来了,这就是先前客栈里红裙少女哼出来的调子。 先前只是听着红裙少女哼得很含糊,还有些对不上。 这会儿相当于将两首歌摆在了一起,自然就很清楚地听出来了。 现在,至少弄清楚了,那红裙少女哼出来的歌就是这首。 徐枫再转过头,望了望老妇人手里抱着的老旧收音机, 再望了望出神的老妇人。 前排老妇人的儿女都没出声,只是陪着老妇人安静听着这首歌。 “……东方红……太阳升……” 收音机里的磁带再反复播放了好几遍, 老妇人才回过神,关掉了收音机。 “不好意思。一直放一首歌,你们听着怕是该烦了。” 转过身,老妇人低头朝着徐枫和阿孟抱歉了声。 “没事儿,老太太愿意听放就行了。我也挺愿意听的。” 徐枫笑着应了声。 老妇人听着也笑了笑,但没再按开收音机, 只是很快再沉默下来,抱着收音机出神着。 “以前我父亲还在的时候,就很喜欢这首歌。和我母亲两人总是听。” 司机位开着车的男人,出声解释了声。 对中年男人的话,老妇人也没出声。 徐枫点了点头,只是依旧不时望向老妇人。 …… “……大叔,到地方了,还是谢谢你先前提醒。我们就将你们送到这儿了?” 车没开多久,终于还是到了那广袤的人造林跟前, 有条平整的路,就从这广袤的,已经生长起来的人造林之间穿过, 车窗外,绿树成荫,短短时间,就像是和先前那黄沙漫天的地方隔出两个世界。 车逐渐停下,停在人造林边上,一片人造建筑物跟前。 大概就是这些植树人,护林人居住的地方。 “实在是不好意思,大叔,就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徐枫和阿孟下了车,中年男人,老妇人一家子,也都下来车和徐枫两人道别。 “已经送到这儿了,总不可能直接送到房屋门里边去。” 徐枫是不想和这老妇人一家分开的。 虽然知道了红裙少女哼着那首歌是什么,但红裙少女是谁都还没弄清楚。 最重要的是,红裙少女的执念之物还没找到。 这老妇人一家眼看着,就是近前唯一的线索。 但徐枫和阿孟又总不能赖在人车上不走吧。 所以徐枫准备,直接问。 “劳烦你们帮我们送到这儿了,不过老太太,我能不能像你再打听个人?” “您像我们打听人?我们也是没来过几回这儿,肯定还没有大叔您对这儿熟悉。” 中年男人听着徐枫的话,不禁愣了一下。 倒是老妇人从收音机上抬起了头,朝着中年男人摆了摆手,再对着徐枫说道, “您问吧?” “嗯……老太太,你有没有见过位穿着红裙的少女。” “红裙的少女?是跑到荒漠戈壁上迷路了吗?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也没再戈壁滩上遇到过。” “孩子丢了?怎么不报警,组织人去找啊,这么大的风沙天。” 老妇人摇着头,有些关心地说着。 徐枫闻言,摇了摇头,他想知道的,自然不是这个。 不过,老妇人说着话,动作却逐渐迟疑,眉头皱起来。 “说起来穿着红裙子的姑娘……我这些天倒老是梦到这么个人。” “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赤着脚,站在漫天的黄沙里,望着我,可怜兮兮……” 老妇人说着话,有些沉默。 旁边的中年男人接过了话, “妈,您那就是这些天情绪不太好,才做这样的梦。人问咱们打听人呢。” “嗯……” 老妇人点了点头,再对着徐枫和阿孟挤出来些笑容, “不好意思。说到些没用的事情了。” 老妇人带着歉意,大概也是觉得,别人打听着人,自己却说做梦,有些荒诞。 “没事儿。老太太还梦到过别得吗?” 老妇人的梦里的那个红裙少女,和客栈里那位客人对得上啊。 徐枫不禁追问道。 听着徐枫的话,老妇人没什么,老妇人的儿子那中年男人眼里却流露出来一些警惕, 往着他母亲身侧再走近了些。 好端端的,追问一个陌生人的梦,多少有些奇怪。 “没了。每次都是梦里黄沙一起,就看到那姑娘站在前边,等着黄沙大了,就又再淹没在黄沙里不见了。” 老太太倒是摇了摇头,再回到了句。 “嗯……” “那大叔,我们就先告辞了……妈,我走吧。” “嗯。” 大概是因为徐枫奇怪的问题,中年男人见说完话,就护着他母亲上车了。 徐枫对此还能怎么办,拽着车不让人走,还是躺在车前面碰瓷。 “……阿孟?你说咱们要不去找老包,查下生死簿,看看红裙少女的身份再来?” 徐枫看着那车载着老妇人一家,飞快开走了, 有些无奈地转过头,望向身侧的阿孟。 阿孟倒是一直很安静,平静着,望着徐枫的模样,就伸手再牵住了徐枫的手,似乎是安慰他。 “没事儿。我们再去其他地方就好了。不是每位客人的执念之物都能那么轻易的,直接看到的。也不是每个客人的执念之物在一个地方就能轻易找到的。” 阿孟轻声说着。 “嗯,那我们去下个地方吧。还是像先前一样?” “嗯,还是和先前一样。” 徐枫牵着阿孟的手,就准备离开这儿。 不过就在临走之前,徐枫冥冥之间有种感觉, 不禁皱眉回过头了。 “窸窣……” 身后广袤的森林里,有一处灌木的枝叶无风动了几下, 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了黄色的皮毛。 似乎是某个小动物,随着徐枫的目光转过去,就一闪而逝了。 “嗯……” “阿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应该是只野猫。还有些灵性了。可能感觉到我们的一点特别,才停下来窥视。” 阿孟点头,顺着徐枫的目光望过去, “嗯……已经差不多算是精怪了。徐枫,要抓回来吗?” “应该和我们这次的事儿没关系吧?” “应该没有。只是正好遇上。” “那算了。” 徐枫摇头,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这大概是他从老包嘴里得知灵气复苏之后,遇上的第一只精怪吧。 虽然看起来有点弱和胆小。 诶,要是自己还在人间,说不定也有可能随着灵气复苏有机会修炼? 不像现在,直接一步到位,就在地府有职位了。 “我们走吧,阿孟。” “嗯。” 徐枫转回了目光,牵着阿孟再往前踏出一步。 就咫尺天涯,跨越了漫长的距离。 另一边。 那广袤的森林里。 意识还很懵懂的野猫,依旧在灌木丛林里飞快的拼命逃窜, 不断从灌木枝叶的空隙间一跃而过,只想跑得更远,离先前看到的那两个恐怖的身影远一些、 它是一只沙漠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有了一些智慧。 并且开始发现,它的实力也在逐渐变强,先前它的一些敌人,在它的利爪之下,逐渐变得脆弱。 在这广袤的人造林和戈壁边缘,沙漠猫活得有滋有味,自由自在。 今天,它只是饿了出来捕食,偶然路过这儿的时候, 初生的灵性让它感觉到,那个车里的人好像有些特别。 它初生的智慧,让它产生了一些好奇,所以它一路跟着那辆车,到了这儿。 一直躲在灌木丛林里,悄然窥视着那两道身影。 直到,那其中一道身影转过来视线。 沙漠猫瞬间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威严,就像是天上那轮浩日在朝着它迫近, 已经成为了这一片生物顶层的沙漠猫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威胁, 浑身的毛都瞬间炸开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就像是赶紧跑。 这会儿,飞快在森林里窜动着,沙漠猫一刻都不敢停。 虽然它在那人转过视线的时候,立刻就跑了。 但它知道,肯定被看到了! 太恐怖了,怎么会有那么恐怖的身影。 强烈的恐惧,懵懂的智慧,催促着野猫一路跑, 直到跑出了那片广袤的森林,又再往着戈壁滩荒漠里跑出了很长一段距离。 见那两人没追上来,才有些警惕着,小心着停了下来。 放缓了脚步,沙漠猫还不时转过头回望,生怕再看到那两道身影。 而这时候, 天上一只秃鹫在沙漠猫的顶上盘旋着, 似乎将沙漠猫当成了猎物。 沙漠猫抬起了头,盯着那只秃鹫。 正好,她奔跑了这么久,更饿了。 就在那秃鹫盘旋之后,朝着沙漠猫俯冲而下, 沙漠猫也一下窜起,窜起了超乎常理的高度,一下将秃鹫直接从天上抓到了地上, 锋利爪子划过,秃鹫就死去了。 沙漠猫舔了舔脚,低下头,不紧不慢吃着秃鹫的肉。 不过不时抬起头看向它跑过来时的方向,还是凸显出了此刻沙漠猫还挥之不去的紧张。 …… “阿孟……” “啾啾……” 徐枫和阿孟出现在了一处山谷边。 站在了树上。 是的……这回,徐枫和阿孟化身成了两只类似麻雀的小鸟。 紧挨着,站在树上的一个树杈上。 这种感觉,让徐枫有些新奇。 感觉了下,徐枫感觉自己随时都能在变换回去。 “嗯。” 阿孟轻声应着。 “这儿好像……有点奇怪。这是现在吗?” 徐枫将头转向了山谷里。 山谷里,同样长着不少高大的树木, 但在树木下,却还隐藏一些穿行的道路,以及一些倚靠着山谷建造的建筑, 还能看到,山谷边上一座山丘内部似乎是别掏空了。山丘挨着山谷上面,有个类似隧道的通道,通向着山体内。 而徐枫,发出这样的疑惑, 是因为,这山谷里,还有些人,有些刚从那山体内顺着隧道出来,有些这山谷树荫下的道路上穿行。 而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却都带着浓郁的时代特征,怎么看也像是现在的衣着。 “算是过去?” “地府还能控制时间?” “不是的,这里只能算是一些人执念记忆情绪对过去的映射。算是个小世界吧?这里发生的事情,并不会现实有什么影响。有些时候,客栈里来的客人,可能是在客栈外的迷雾中已经徘徊很久的,寻找他们的执念,就会来到这种小世界。” “可能这个小世界就只有这么大?出了这个山谷之后,就再也没其他地方了。” 阿孟解释道。 徐枫听懂了。小世界嘛…… 徐枫和阿孟身后,同一根树上,另一跟枝丫上,还停着另一只飞鸟, 大概是不明白这两只‘同类’在说什么,飞鸟侧着头望了望徐枫和阿孟两人化身的麻雀,就飞走了。 徐枫听完了阿孟的解释,转过头,再望向了山谷里, 这会儿, 山谷边山体里,顺着隧道走出来两道身影, 是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身上穿着白大褂,手里还捏着刚摘下来的帽子。 从山体内走出,两人就往旁边挪了些,以免挡住别人的路。 “老余,听着这鸟儿麻雀叫了没?这又是春天了啊,看那边山谷上的花都像是要开了。” 两人都对着山谷里和山谷外的绿荫,长吐了口浊气,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些疲惫,在靠着路边,挡不到人的地方蹲了下来,望着远处的山丘绿荫笑着说道。 “是要开了,不过咱们整天待着山里面,想看也看不到啊。” “嘿,等着咱们这事儿做完了,成功了,咱两好好踏踏青。到时候想怎么看怎么看。” “那恐怕还有要些时候吧。” “明年吧,等着明年春暖花开,应该就差不多了。” “老秦啊……领导前两天不是给你批了一天假,让你好好休息休息吗,你看这儿疲惫的,该休息还是休息啊。” 站着的老余望了眼蹲下身的老秦,也蹲了下来。 “要休息一天,你这不就开始看看春天了吗?咱这儿什么都不多,就是树林跟花草多……嗯,还有蚊子多。” “哈哈……算了吧,都熬着呢,没休假。我休什么假,再说了,一天假也不够回家看下你嫂子的。我可不像你,两口子都在这儿,你嫂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呢。 我还是尽自己的力,让这里的事情早点做完,早点回去吧。” 老秦笑了笑,出声说道。 “也是,那假攒着,过段时间让领导多放你几天,让老秦你回去看看你弟妹!” “那是你嫂子!什么弟妹,还想占我便宜。” “哈哈……” 老余先是笑了,然后再望着远处山丘上树木森林, “听着说,那边开始就试车了,就等着咱们这边的做好弄过去了。” “嗯……咱们可得把这边的事儿抓紧了,别还让别人等我们……咱们得按时间,按计划把这事儿做成了!” “别得国家能做成的,咱们也得做成。别得国家有的东西,咱们也得有!别人行?我们不行?开玩笑!” 两人说着这话,再严肃而郑重起来。 “嗯。” “好了,休息也够了,气儿也透了。咱回去吧。” “好。正好我这人脑子里对刚才的问题又有点想法了,老余你给我参谋参谋。” 说着话,两人又站起了身,就又再往山体内走进去了, 前后,也没有十分钟时间。 “……阿孟,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吧。” 徐枫带着阿孟,两人化身的麻雀在这山谷上空盘旋了一阵,在几颗树上的落了几下, 看着那先前说话两人进了山体内,再看了看这山谷里其他忙碌的身影。 对那红裙少女的身份, 徐枫其实已经有些猜测了。 “好。” 徐枫和阿孟两人化身的麻雀再振翅高飞,就再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 这是处看起来有些年代感的医院病房。 病房床上,就躺着道熟悉的身影, 是比先前看起来更疲惫,更憔悴的老秦。 老秦身边,也终于有他许久未见的妻子,妻子就坐在病床边,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削成苹果。 旁边,还坐着沉默的老余,和有些愤怒焦躁的个四十多岁男人。 病床的窗外,有颗落叶的枫树,枫树上,落着两只秋蝉, 正是徐枫和阿孟这一回的化身。 有了先前化鸟的经历,这次化蝉徐枫也就感受了下,也就再转过了目光,望向那病房里。 病房里,安静了许久, 终于有人说话了,是那憔悴消瘦的老秦, “领导,主任,我这次怕是不行了。剩下的事情就要交给你们去接着做了,我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出来,就在那皮箱里。” 老秦说着的话很平静,甚至苍白的脸上还带着一些笑容, 只是说着的时候,忍不住喘着粗气,眼睛里带着坚定。 “嘭!” “什么不行了!胡说八道!” “咱们的任务还没完!你怎么能躺在床上!你别以为你这样就能偷懒!你必须再给我从病床上下来!” “我命令你,你必须给我战胜这个病!其他人都还等着你回去讨论接下来的事情了!你怎么能倒在这儿!” “我不允许!你要是不给我治好!你就是违抗命令……他么,我他么!” 那领导听着老秦平静的话,似乎来了火气,一拍旁边的空床,就愤怒地对着老秦吼道。 “咚!” “你吼什么吼!老秦都这样了,你还吼他!还是你们把老秦弄成这样的!老秦走得时候还是好好的,现在你们就告诉我,老秦就这样了!” 站起来再吼道的,是老秦的妻子,她听到消息之后,就从另一个省事匆匆赶来。 先前,她都一直沉默着。 这会儿,她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砸在了地上,胸口不断起伏着,红着眼睛望着刚才出声那人。 那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听着这话,眼眶竟然也一下红了, 然后眼泪水一下就从眼眶里滚落了出来, 即便是伸手捂住了脸,都止不住,眼泪水不断地往下淌, 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浑身颤抖着哭了起来。 “老秦,我……我对不住你啊!” 第十一章 红 “领导,我没事儿,我就是累了,想休息了。” “就容许我,偷个懒吧。”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抱着头,蹲在地上颤抖着哭着,抓着头发。 整个病房里都重新安静下来。 老余坐在床尾,默然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望着老秦苍白而疲倦的脸,张了张嘴,却也没声音发出。 老秦的妻子,像是爆发似的,对着那领导吼了几声过后, 也顿住了动作,重新沉默了下来, 擦了把眼泪水过后,就又再坐了回去,将摔在地上的苹果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重新拿了个苹果,拿着小刀接着在那儿削着,只是低着头,沉默着,也不去看老秦。 最后还是老秦脸上挤出来些笑容,喘着气,对着病房里这些人说道。 “……不行,老秦,我们必须把你送回到首都去治疗,那里的医疗条件很好,说不定……”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又再红着眼眶从地上站了起来,就要开始安排, “领导……” 但被老秦坐起身,伸手一把给抓住了。 “算了吧。” “我的病现在很清楚了,送去别得地方也是一样,就不要浪费国家的资源了。就让我待在这儿吧。” 老秦的话是带着笑容说出来的。 老秦的妻子听着这话却更加来气,顿下了削苹果的动作,抬起头,红着眼睛对着老秦再吼道, “就你能耐,就你伟大!” 说着话,妻子眼眶就更红了,眼泪水已经噙在眼里。 老秦苍白的脸上笑了笑,伸手去抓住了妻子的手。 第一下被妻子给甩开了,又费着力气抓第二下。 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模样,妻子没再动,任由他抓着。 握着妻子的手,老秦再转回了头, “领导,我就待在这儿吧。以前我着急着回家,是想回家陪陪妻子,我一直在外,对不起她。现在她已经在我身边了,我在哪儿都一样。” “首都太远了,离咋们这儿太远了,这儿隔着那儿近。我想就在这儿看着我们成功。” 老秦笑着说着,说话间都忍不住喘着粗气,但眉眼里,却都透着强烈的信念,和坚定的情绪。 听着老秦的话,中年男人犹豫了。 他望着老秦,再望向老秦的妻子, “……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吧……要死去就去死吧……别人也管不了他。” 老秦的妻子低下头说着,说话间,已经有泪水递到手里的屏幕上。 “……那老秦你一定要好好治疗……一定会安排最后的医生给你治疗。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病。一定能看到我们成功。” “我知道。” 老秦转过身去,伸着有些无力的手,擦了擦自己妻子脸上流着的泪水, 再伸手,拿起了妻子手里那苹果,啃了一口, “没事儿的……” 老秦说着。 妻子抬着红着,带着眼泪水的眼睛望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再低下了头, 只是将没削完的苹果抢了回去,接着削完了,才削成小块递到了老秦的嘴边。 “……好了,领导,老余,你们赶紧走吧,不要我这儿耽误时间了,接下来就靠你们了,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今天我们有空,再陪会儿你。” 老余出声应道。 老秦笑了笑,但也没再说话。 只是顿了阵过后,靠着床头转过了头,望向了病房的窗外, “秋天了啊?我看树上叶子都落得差不多了啊。” “没事儿,等着明年冬去春来,叶子又会长回来,那时候咱们应该已经功成,到时候就有时间春天里踏踏青了。” “我听着都没蝉鸣了,蝉知深秋意,怕是都死光了吧。” “老秦你说什么话呢……” “吱吱……吱吱……” “你听,这儿哪没有蝉鸣,蝉还叫得欢着呢。老秦你这被秋蝉给取笑了吧。” 窗外窥视着病房里的两只秋蝉适时发出了蝉鸣。 听着秋蝉叫声,听着老余的话, 老秦笑了起来。 又过了一阵, 老余和中年男人还是在老秦的劝说下离开了。 等着老余和中年男人离开了病房。 老秦再望了望窗外的落叶秋蝉, 再转过头,望着床边自己的妻子, “慧筠,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老秦认真地说道, “……不要侧过来侧过去的,好好躺着。” 妻子只是顿了下动作,然后说道。 “……等我去世了,你告诉他们,把我埋在能看到他们成功的地方吧。” 妻子再顿了下动作,没说话。 …… 徐枫和阿孟化身的秋蝉在病房窗外的树上落着,一直朝着病房里望着。 看着这段过去的历史。 病房里和妻子说完了话的老秦,安静下来,侧过来身,似乎就望着这树上两只秋蝉。 “……阿孟,我们再去别的地方?” 这段历史映射的小世界,似乎已经看不到更多信息, “嗯。” 阿孟应了一声。 徐枫和阿孟再从树上飞起。 病房里的老秦目光就落在那两只飞起来的秋蝉,望着那只秋蝉朝着远处飞远了。 …… “……哗啦……” “……成功了……” “……哈哈哈……成功了!” 徐枫和阿孟落在了一颗树的树杈上。 这次,再从秋蝉,变回了鸟。 树荫底下,是座立着墓碑的坟包。 墓碑上,并不是就写着之前看到的老秦的名字, 只因为,这里的坟包和墓碑还有许多。 这是个斜坡,斜坡上有着许多同样的坟墓, 斜坡往下,墓碑朝着的方向,是片开阔些的地面。 那里,竖立起的高架旁,依旧没有倚靠的东西。 正有着大量着的人们,正激动着,兴奋着欢呼着。 他们带着泪水喊着,哈哈大笑。 徐枫从近前的墓碑,一直朝着远处那反射平台望去。 看到了近前的许多坟墓,也看到了远处欢呼的人们。 再抬起头,看向了夜晚的夜空。 夜空里,群星璀璨。 而这时候, 远处,大概是广播里,也再传出了有些模糊的,熟悉的曲调声, “东方红……” “……阿孟,我好像知道那个红裙少女是什么了?” 徐枫抬着头,望着夜空。 徐枫已经有了些猜测,只是想得到阿孟的确认。 “徐枫,我知道一些关于红裙少女的事情。” 阿孟轻声应着。 徐枫转过了头, “你之前还见过她?” “没有,只是听其他一些曾经路过客栈的客人,提到过她。” “和我想得一样吗?” “应该一样。” “那走吧,我们回去吧,我们大概也拿到红裙少女的执念之物了。” “嗯。” 从这里离开, 阿孟和徐枫就再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再从人间回到了地府。 …… “……她诞生于天上那颗星星,诞生于人们强烈的意愿,信念,情绪。” “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一缕残魂,没有智慧,只有些本能的意识,从人间到地府。也没办法去投胎。” “是一些路过客栈,走过酆都城的,她的老朋友们,听说了她,都自愿分了一缕魂灵给她,日积月累之下,残魂才逐渐完善。” 徐枫和阿孟回到了地府忘川河畔,客栈后门外。 阿孟向徐枫说着她知道的一些关于红裙少女的事情。 和徐枫想得差不多,不过阿孟还真是知道不少。 徐枫抬起头,瞥了眼阿孟,阿孟像是感觉到徐枫的情绪,伸手握住了徐枫的手掌,有些紧张。 可能是害怕徐枫说她或者怪她。 “可能,是因为最近又有位她的老朋友路过酆都城,分了一缕魂给她,她才终于完善,踏入了客栈?” 徐枫没去怪阿孟为什么没早说,要寻找红裙少女的执念之物,还是得去人间一趟。 当然,可能还有其他原因? “嗯。” 阿孟紧紧握着徐枫的手,点头。 然后又再望着徐枫说道, “……这是对客人的帮助,也是徐枫的修行。” 所以也得他亲身经历是吧? “好了。” 徐枫拉着阿孟的手,带着阿孟,重新从客栈后门进了客栈。 …… 客栈里。 红裙少女还在。 就和徐枫和阿孟离开客栈时一样,依旧安安静静坐在餐桌旁。 对着身前出神。 “姑娘。” 徐枫带着阿孟走回餐桌旁,再喊了这红裙少女一声, 红裙少女抬起了头,看着徐枫眼里流露出一些疑惑, 目光看起来,比徐枫和阿孟离开之前灵动了许多。 “小姑娘,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如果不记得了,我可以告诉你。” “我……” 红裙少女张开了嘴,发出了进客栈以来第一个完整的字, 但却没说下去,而是眼底更加疑惑。 “你是天上的星星,你从地上离开,去到了天上。” “你寄托了许多人的希望,寄托了许多人的信念。” “你在人间诞生,你在希望中出现。” 徐枫看着红裙少女,笑着出声对她说道。 红裙少女听着,似乎是更疑惑,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愣住了动作,眼睛里有些出神。 “我在……荒漠里……” “我在山洞里……” “我在地上……我在天上……” 红裙少女愣愣出神着,嘴里呢喃着些话, 眼睛里里的疑惑逐渐散去,眼睛有些发亮。 带着些希冀,红裙少女再张开了嘴, “我是……红?” 红裙少女自己吐露出了自己的名字。 “对,你是红。” 徐枫笑着肯定道。 红裙少女就又再自己愣住了动作,愣愣着望了望徐枫和阿孟, 又再抬起了头,有些出神。 “他们呢?” 许久,红裙少女再出声问道。 “有些已经离开了,有些还在。” “嗯……那我……” “你可以从这里走过,下一世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好……我要变成人。” 红裙少女点头,然后就望着徐枫。 徐枫迎着红裙少女的目光,再望向了阿孟。 “阿孟……这次的执念之物,怎么融入汤里。” 按着徐枫的判断,这次的执念之物,不是实体, 就是象征红裙少女的那首歌,那首红裙少女还懵懂时,嘴里依旧含糊着哼唱着的歌, 也是徐枫听到的,从那老妇人手里那旧收音机里放出的歌, 也是从那历史里听到的,广播里放出的那首歌。 “徐枫,让她喝下孟婆汤的时候,有执念之物就行。” 阿孟轻声回答着,坐在徐枫的身侧。 “嗯……” 徐枫大概是懂了,转过头再望向了红裙少女, “喝杯水,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 红裙少女望着徐枫,张开嘴,应着,点头。 徐枫旁边的阿孟,重新站起了身。 就像是上次一样,阿孟拿着两个杯子, 给红裙少女和徐枫,各倒了一杯孟婆汤。 徐枫伸手端了起来,红裙少女也愣了一下,然后跟着学着端了起来。 “许久之前,有一颗星星是在地面上诞生的。为了她的诞生,许多人费了难以想象的努力。那颗星星寄托了他们的信念和希望。” “终于有一天,星星腾空而起,伴随着的,还有一首响彻寰宇的歌。” “那首歌,也被那颗星星的化身,牢牢的记住了……即便是在那还没有智慧的岁月里,她依旧始终记得,因为那就是她诞生的意义。” 徐枫没直接唱歌,而是给红裙少女讲着这样一个故事, 红裙少女愣愣出神地听着,目光有些恍惚。 “她……她就是红。” 红裙少女张开了嘴,反复张了几下过后,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嗯……我和你同饮此杯。” 徐枫端起了手里的孟婆汤,浅浅的喝了口, 带着些清香的孟婆汤依旧寡淡无味。 放下些杯子,徐枫哼唱起了那首歌, “哼……哼……哼~,哼~哼~哼……” “东方……红……太阳……升……” “哼~……东……方红……太阳升……” 红裙少女学着徐枫拿起了杯子,学着徐枫的哼唱, 也终于清晰地唱出了她念念不忘的那首歌。 水杯里的孟婆汤随着歌声荡出一些涟漪, 杯沿碰到红裙少女的嘴唇。 点点孟婆汤浸润了少女的嘴唇,顺着嘴流淌进了腹中。 “什么味道?” 有了先前接待客栈客人的经验,徐枫知道喝了孟婆汤之后,少女也不会立马就忘记此生的事情, 再出声,询问了句。 “好喝。” 红裙少女眼里流露出一些光彩,这样应着, “然后……好像想起了好多事情,每一件事情……” 红裙少女的眼睛发亮着,说着,有些高兴。 徐枫看着,脸上不禁也流露出一些笑容, 再端起手里的茶杯,也喝了口孟婆汤。 杯子里的孟婆汤这会儿已经变了味道。 先入口, 有些酸涩,紧跟着是一些甘甜的味道。 孟婆汤流淌进肚子里,心里的情绪也差不多, 开始有些酸涩,然后有些高兴欣喜。 感受着这孟婆汤的味道,看着还有些高兴着的红裙少女, 徐枫心底再流淌出一些莫名的感触。 最开始懵懂无措,再到对一些事情的疑惑,对自身孤独的感受。 还混杂许多复杂的感触。 这或许就是红裙少女一生的一些感悟。 再抬起些杯子,徐枫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孟婆汤也一饮而尽, 感受着心底的情绪随着嘴里的味道肆意流淌。 再顿了下,才放下了杯子,再望向红裙少女。 “红,该上路了,去吧。” 看着还有些高兴着的红裙少女,徐枫停顿了一阵还是出声说道。 但红裙少女却对此并不难过, 脸上依旧带着欣喜甚至是期待,站起了身。 “爷爷再见……我走了。” 红裙少女对着徐枫再说了声,就朝着客栈后门外走去。 徐枫听着红裙少女的话,心情有些复杂。 知道相由心生,不知道在红裙少女眼里,他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摇了摇头,徐枫站起了身,望着红裙少女往着客栈门外走去。 红裙少女的步伐走得很轻快,没有一点犹豫的,就到了客栈门外。 对于红裙少女来说,轮回不是那样难受的事情, 从前她一直是孤独的,之后,她不会再是一个人。 “……爷爷……客栈门外,河边的花开了!好漂亮啊!” 红裙少女出了客栈门后,顿了下动作,望着忘川河畔,出声赞美道。 这也是红裙少女对徐枫两人说得最后一句话。 再然后, 红裙少女就没再回头,步伐轻快地,走过了忘川河上的奈何桥。 徐枫和阿孟站在客栈里,望着那红裙少女一路走上桥,直到身影再也看不到,才终于收回了目光。 “不知道这个红姑娘,会投胎去哪儿。” 徐枫转回头,重新坐了下来。 “阿孟你知道吗?” 阿孟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因缘牵连之下,可能会诞生在最合适的地方。” “徐枫在客栈,可能过好些年,还能再遇到?” 阿孟应着。 “嗯……” 徐枫摇了摇头,应了一声。 再抬起头,朝着客栈前门望了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 客栈前门外的席卷着风沙早已经停了, 恢复了往常平静的模样。 “阿孟……要不我们还是去酆都城逛逛吧?” …… 人间。 老妇人昨晚回了家之后, 就回了房间,握着那老旧的收音机入睡了。 夜里,她再做了个梦。 梦到了这些天都能梦到的红裙少女, 只是这次,红裙少女出现过后就与她挥手道别了。 等着从梦里醒来。 坐在床边,老妇人隐约好像有些想到那红裙少女是谁了。 第十二章 一本书,一张躺椅,一杯孟婆汤就是一天 酆都城里,的确是很热闹。 在徐枫的提议下,阿孟还是随着他来到了酆都城里繁华热闹的地方。 就是先前老包提到过一嘴的美食街。 至于客栈,就麻烦老牛陈大过去帮忙看一下了。 “这么多……嗯,鬼?” “嗯。他们说,是最近上面生育率低了,死的人多了,所以滞留地府比以前多了些。” 徐枫站着这酆都城内,这条宽阔的美食街上。 街道两边都是高大的高楼大厦,也不知道住没住人,这些美食摊子都是临街摆着。 摊子后面往往站着一两道身影忙碌,摊子旁边也摆着几张桌椅,供客人歇脚坐。 街道上,也是影影影绰绰,鬼来鬼往的,很热闹。 乍一看,似乎和人间某个城市的美食街没什么区别。 当然,徐枫也算是对地府的‘相由心生’有点了解了。 他看着这街两边高楼大厦,那可能是因为他的认知,说不定在哪个老鬼眼里,这就是条青瓦石板的老街。 另外,稍仔细看,也能看出来好些区别。 至少,正常的美食街摊位里,不可能混进去个卖香烛。 “辣炒香烛,保证好吃,都来看一看尝一尝啊。” “馄饨,小馄饨。” 有看起来正经的,也有看起来不那么正经的。 不过每个摊位上都基本坐着些客人。 第一次来酆都城的美食街,徐枫还感觉挺有意思。 和着阿孟,顺着宽阔的美食街街道,看着街道两边的摊位和街道上的客人往前走。 街道上路过的身影,有看起来比较血腥的,断手断脚都没怎么好好收拾收拾再出门的。 有那种看起来就很沉默的,走几步就顿了下目光恍惚的,低着头默不作声的。 一看就是新死的。 而死了有些时间的,基本都看开了,脸上基本都挂着些笑容,笑呵呵着同周围摊主打着招呼。 有老有小的,有还年轻着的,不知道怎么样飞来横祸,就到了这儿。有老了寿终正寝的,收拾收拾就来了。 大多数人活一辈,既达不到大奸大要被打入地狱的程度,也达不到功德大贤可选择就去投胎还是留任地府的程度。 所以滞留在这儿地府酆都城的,大多就是这些普通人。 “……小兄弟,要不要来碗面啊,我这儿面可好吃了。我在上面可是做了一辈子面啊。在上面的时候,想吃我做得面,每天都有得人在面馆外边排队呢。” 路过旁边个面摊,面摊老板操持着手里的筷子,挑着锅里的面,热情招呼着徐枫。 徐枫望了眼面摊老板,再转过头,望了眼旁边摆着的几张餐桌上,正坐着几道身影,正囫囵吃着面。 看起来还不错? 不过话说回来,鬼还需要吃东西吗? 至少徐枫就不需要,他现在吃东西纯粹就是嘴馋。 “……这些人吃东西,主要是因为在人间也养成的习惯,虽然到了地府已经不需要了,但还是习惯吃些东西。” 阿孟顺着徐枫的目光,再轻声说道。 “……这位姑娘说得是啊,这在上面吃了好几十年上百年,突然到下边就不用吃饭了,也不习惯啊。虽然不用吃,但平时还是要吃两口。” “小兄弟,你新来的?” “……差不多。” 徐枫笑着应了声。 “那你可一定得尝尝我这儿的面啊,保证你吃了一回想二回。吃了我的面,从此再不记挂人间。” “怎么样,来一碗?” “那来一碗吧……嗯,你这儿一碗面多少钱?” 才想起来自己兜里是空的,徐枫不禁转过头,望向了身侧的阿孟。 阿孟身上应该有地府的钱吧? 毕竟客栈老员工了。 “诶,你要愿意给,随便给两儿阴钱就行,不愿意给,吃了起身就走就行了。” 还没等阿孟回话,面摊老板先出声说道了。 “……留在酆都城里,大多只是短暂滞留。这些小吃摊子,只是生前是厨师的,死后到这里来支个摊消磨时间,是爱好。” 阿孟轻声再给徐枫解释了道。 “这小姑娘懂行,说不定轮到明天,咱就走了,要钱用啥用。这儿也不需要吃不需要喝得。我就是看这儿其他人支个摊子在这儿自己也手痒。这儿食材都是酆都城里给的。” “你看这儿,我摊位上好几个老顾客了,就没一个说给钱的。小兄弟你就放心吃,吃完了好吃下次再来。” “那谢谢老板了。” “客气了。你就在那边坐……哎,这对着锅里的热气还真是热。” 给徐枫和阿孟指了指旁边张还空着的餐桌。 摊主被热气熏得有些热,将脑袋摘下来顺手放到了旁边去, 拿着张帕子给自己头擦了擦,才转过身接着煮面。 徐枫和阿孟,在那边张空餐桌上坐了下来。 再望了望旁边桌的其他客人,和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其他身影。 “……我说哥们啊,你这儿看开点。死了就死了呗,十八年后咱又是条好汉。” 旁边张餐桌旁,一个中年男人劝着个小年轻。 小年轻头破血流的,闷头吃着面,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悲伤的事情,就忍不住眼眶红了。 “是啊,看开点。过几天就好了。谁刚来的时候都难受的不得了,过两天看开了就好。” 旁边个老头也跟着劝。 都已经到酆都城的这些个人,待上一段时间后,对生死看得都很淡。 “我……我……我还没找媳妇呢,就这么死了!” 小年轻说着,眼眶红着,忍不住就掉出来眼泪了。 “哎,我以为什么事儿呢,改天我给你介绍个。” “真得?” “真得,不骗你。” 那小年轻也真是够神奇,听着还真就止住了泪水。 然后接着闷头吃面。 “诶……诶,哥们,你肚子兜着点,你改天找个人给你缝一下肚子上的洞吧,你这儿边吃边漏的,也怪不好的。” …… 徐枫坐在这边望着。 这酆都城里的美食街,还真是有种别样的热闹。 “小兄弟,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端上来两碗煮好的面,面摊老板期待着望着徐枫。 “嗯……很好吃。” 徐枫拿过筷子,挑了一口碗里的面尝了一下, 眼睛一亮。面摊老板的确是没夸口。 他做了一辈子的面的确是很好吃。 不过,比徐枫吃过的,阿孟做得面,还是差不点。 当然阿孟那面,孟婆汤的底,也算是作弊了,不能这么比。 “嘿……好吃就行,下回再来啊。” 听着徐枫的夸赞,面摊老板高兴着再转身,接着煮面,接着招呼客人去了。 “……面是挺好的,嗯……就是比阿孟你的差一点。” “阿孟你也尝尝吧。” 徐枫再转过头,对着阿孟说着。 阿孟望着徐枫,点了点头,然后也拿起筷子吃面。 …… “……回锅肉炒白蜡,新品上市快来品尝啊!” “改良菜,红烧红烛保证香。” 吃完了面。 徐枫和阿孟再在这条热闹的美食街逛了一圈,也就回去了。 虽然有老牛帮忙看着,但还是担心恰好离开的时候,再来客人。 那徐枫和阿孟两人这算不算是玩忽职守? 虽然也没人监管吧。 不过徐枫自己也算是尝到了一点修行的好处,有点懂了阿孟说得这也是他的修行的意思。- 上次接待了红裙少女过后,去了人间,再同饮了那杯属于红裙少女的孟婆汤, 徐枫的确再有了些更多的感悟,修为大概也有些增长吧。 至于他是个什么水平?徐枫自己也不清楚。 应该不会很厉害吧,毕竟就算是他作为客栈老板的修行就是接待客人。 但也就才接待了两个客人。 总不可能就一下多厉害吧。 反正有阿孟陪着,够用就行。 “阿孟,我们走吧。回去了。” “嗯。” 离开这条热闹的街之前,徐枫还回望了一眼。 这条街道上,除了些正常来往的亡魂,还有些包括牛头马面在内的阴差。 大多数阴差也是聚在一起吃着些东西,还有些就随便找了块街边的空地,坐在那儿望着街道,不知道是发什么呆。 “阿孟,这好像也有不少鬼差过来啊。” “嗯,这里是距离那些鬼差印象里人间最近的地方之一。” 说着话,徐枫和阿孟离开了这儿。 …… “……大人。” “怎么站在门口。只是让你帮忙看下店,不用在门口一直站着守着。” 徐枫和阿孟直接从酆都城的美食街回到了客栈门口。 站在客栈门口,徐枫才想起来件事儿。 话说,如果忘川客栈真得也是给客人提供餐食的,那美食街岂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只是可惜不是,客栈里能算得上吃喝的,就孟婆汤煮得面和孟婆汤冒充的茶。 转过头,望向客栈门内,徐枫就再看到了先前叫来看店的牛头陈大, 就是那头老牛被徐枫点化而来的。 走得时候,徐枫让陈大在店里看着下就行,用客人来了通知他两一声。 结果,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老牛陈大,就一直站在客栈的门内,肃然立着,浑然不知累。 “嘿……我就是想,能有客人来了,我能提前看到。” 陈大有些憨厚地笑着,“我怕有客人在客栈门外徘徊,我没看到就错过了。” “嗯……” 看着陈大牛头的模样,徐枫感觉要真是有客人在门外徘徊,看到了估计更不敢进来了。 不过不好打击陈大的积极性,这话自然是没出口。 “下次在店里随便找个凳子座椅坐着就行,不用一直站着这么累。” “不累。” 陈大摇头,对于陈大来说。 徐枫大人有再造之恩,和他的老主人一样,对他来说最重要。 徐枫大人的吩咐,他都要竭尽全力去做好。 徐枫看着陈大坚定的模样,摇头没再劝, “好了。这次你就回去了吧。忙你的事情吧,这次麻烦你了。” “大人有什么事情吩咐陈大就好了。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那我走了,大人下次有什么事情再吩咐我。” 听着徐枫的话,老牛陈大说着,就准备离开了。 徐枫顿了下,看着要离开的老牛,再多关心了下, “嗯……在酆都城那边怎么样?还适应现在的身份和职责吗?” “挺好的。牛头大人对我很照顾,其他大人也是。大人给我开智之后,尊上就将我分到了牛头大人手下。牛头大人教了我地府和阴差相关的事情。” “就是最近比较忙,我对阴差的事情了解之后,已经在开始跟着其他阴差勾魂了。” “很忙?” 之前从老包嘴里就知道一些事情,再听老牛陈大嘴里听到,徐枫不禁多问了句。 “很忙。主要是枉死的人多,正常去世的,都不需要阴差鬼差的接引,自己就会来到地府。但枉死的,害怕发生意外,还是需要鬼差去接引。” “我就跟着其他阴差接引这些枉死的人。牛头大人他们就是主要忙着抓捕一些恶鬼精怪。” “但就是这样,还是有点忙不过来。” “嗯……” 徐枫点头应着。 这事儿之前也听老包提过。 大概是人间出现了类似‘灵气复苏’的事情,再出现了一些类似精怪的东西。 “每个精怪都要抓捕?” 徐枫知道这不太可能,但还是想知道更详细一点。 “不是的。鬼怪都会抓捕。精怪是人间的事儿,不归地府管。精怪不吞噬魂灵,影响轮回的事情,地府不会管的。” “嗯……” 徐枫点了点头。 然后想起了之前去人间,和阿孟在荒漠戈壁的边上,遇到那只明显不同寻常的野猫。 “那……大人,我先离开了?” “嗯。勾魂的时候也注意自身安全。” “谢谢大人关心。不过没事儿的,我有地府保护。” 老牛陈大听着徐枫的话,有些高兴地应着,然后转身,离开了客栈。 望着老牛离开,身影消失,客栈门外也没见其他客人的身影出现。 徐枫再找了张餐桌旁的凳子坐了下来,再有些百无聊赖起来。 阿孟就跟着徐枫,站在徐枫身侧。 “坐下来吧,我们随便聊聊?” “嗯……” “阿孟啊……” “嗯……” “你说现在灵气复苏了,以后人间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有大妖占据一方肆虐,会不会有道真修斩妖除魔?” “不知道……不过有大妖的话,不厉害的话大概会被炮弹炸死,厉害的话,大概会被更厉害的炮弹炸死吧。” 阿孟轻声应着徐枫的话。 残酷地打破了徐枫的幻想。 是了,就像是阿孟之前说得,现在才灵气复苏,即便出现些精怪。短时间内也干不过炮弹啊。 当然,变化肯定还是会有的。 徐枫不禁发散着思维。 “……阿孟,好像客栈门后的彼岸花开了,要不要趁这个时候,摘点彼岸花瓣。” “我存了许多彼岸花瓣,不用每次花开都……好。” 徐枫想起一出是一出, 阿孟本来是说着,但看着徐枫的目光,就换了话。 只是跟着徐枫,就出到了客栈后门外。 ……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客栈后门外,挨着忘川河畔,摆着张躺椅。 徐枫这会儿就躺在了躺椅上,朝着忘川河,手里拿着本《逍遥游》,轻松念诵着。 自从念诵了《周易》发现有些感悟之后, 徐枫就再将客栈二楼卧室房间里,书架上那些名著古书拿出来仔细阅读。 就像是《周易》一样,看完读完他都或多或少有些感悟。 有些是术法神通,有些就是单纯的对一些天地至理的感悟。 原来他还以为客栈一本修行的书都没有,现在才知道这些古籍著作,就让让他有些感悟。 不过,这些书上的内容基本和他还在人间时看的差不多。 如果书没问题,那就是他自己有问题了。 说不定是有修为了?或者客栈老板的身份? “……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徐枫继续轻轻念诵着。 这些书里本来就写着一些天地至理, 此刻徐枫念诵阅读的时候,就感觉像是有了深刻的体会, 恍惚之间,他已经看到了那只绵延数千里的鲲鹏。 而他就站在鲲鹏之上,或者替代着鲲鹏的视角,俯瞰着整个天地。 整个《逍遥游》中所描述的,就在他眼里清晰的浮现。 继续往下念诵着,徐枫细细体会着。 身侧,阿孟就搬着张凳子,坐在徐枫旁边,安静着听着。 之前那位客人离开过后, 已经过去好些天,都没再有客人来到客栈。 这些天,徐枫和阿孟基本都是这样度过的。 一张躺椅一张凳子一本书,两人就能对着忘川河度过一天。 这些天对着忘川河,徐枫也是发现,忘川河面并不是一直都那么平静, 有时候平静的忘川河面,漆黑幽深的河水中也会突然翻起个浪,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翻涌出来。 不过大多也就一瞬,就再归于平静。 这动静,让徐枫想起了一些关于忘川河的传说。 不知道这段忘川河里有多少亡魂。 于是后面几天,徐枫将躺椅往远离忘川河畔的方向挪了挪。 “……咚……咚咚……” 这时候,客栈前门突然响起了敲门。 正念诵着《逍遥游》的徐枫敏锐听到了这敲门声, 一下就站起了身。 终于是来客人了。 “阿孟,走,回去。看看什么客人来了。” “好。” 一只手提着躺椅,一只手拿着书,徐枫就带着阿孟,回了客栈里。 第十三章 老头 重新回到客栈里。 就看到客栈前门,这会儿多出了道身影。 是个腰背有些佝偻,以至于个子看起来矮小的老头。 穿着身有些褪色的长袍长袖衣服。 这会儿挽着袖子,敲着客栈的门,又有些迟疑,不时转过头朝客栈里望进来。 看到了徐枫和阿孟,停下了敲门。 不过还是迟疑着,站着客栈门外没进来。 “老先生,进来坐吧。” “这是个客栈?我就不进来了。我还要赶路,我就是想问问路。” “是个客栈。赶路?那老先生应该也走了不少时候了吧,进来歇歇脚吧。” 徐枫朝着门口的老头走了过去,再回身对着阿孟说道, “阿孟,提一壶茶水出来。” “好。” 阿孟转身去了客栈后厨。 门外的老头在徐枫的招呼下,迟疑了阵还是从客栈门外踏进了客栈。 “不用茶水……我就坐坐就行。” “没事,来者是客。也不用老先生你的钱,随便坐,歇歇脚吧。” 徐枫招呼着老头在客栈里,随便张餐桌旁坐了下来。 徐枫先坐下,老头先试着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来半边屁股, 慢慢才放松下来,坐实了。 “老人家赶路是想去哪?” 徐枫望着老头,再转过身朝后厨望了眼。 后厨门,阿孟已经提着茶壶拿着茶杯走了出来, 到徐枫跟前,给徐枫和老头各倒了一杯茶。 “老人家喝口水吧。” 徐枫做了个请的姿势。 顺手在拿起个空茶杯,拿起茶壶,给旁边的阿孟也倒了杯水。 对着阿孟笑了笑,递给她。 阿孟接过茶杯,眨着眼睛望着徐枫没说话,只是低头小小酌了一口茶水。 “谢谢……谢谢。” 对面的老头捧起了茶杯,感谢着。 喝了口热水,再长吐了口气过后,回答着徐枫的问题。 “我是想去梨镇。哪知道走到半路,就迷了路。周围又起了浓雾,不知道在雾里边胡乱走了多久,最后看到了这边有房子。” “想着该是有住户,有人,就想着过来问一下路。老板知道梨镇在哪个方向吗?老板要是知道,劳烦老板给指个路,我也好早点回去。” “梨镇?” 徐枫原本仔细听着老头的叙述,听着老头提到这个地名。 却顿了下动作。 “就是个那镇边上基本是山岭环绕,山坡的梯田上基本是种梨树的梨镇?” “对对对,就是那儿,我就是要去那儿!老板你知道?那我应该是没走偏太多方向,这离梨镇应该是没多远吧。” 听到徐枫的描述,见徐枫知道他说的地方,老头精神有些振奋,兴奋着点着头应着。 “要是没多远了,麻烦老板就告诉我一声,我现在就赶路了。” “这里距离梨镇怕是有些远了。老先生还是歇歇脚再走吧。” 徐枫顿了下动作,沉默了下过后,才再出声说道, “我知道这儿,只是因为我去过。” “这样啊……” 老头振奋的神情褪去了些。 “嗯……老先生去梨镇做什么?” “不是去,是回啊。我本来就是梨镇的人。岁数大了,落叶归根,就想回去故乡。” “哪知道,许久没回家了,认不得回家的路了,竟然在路上就迷了路。” 老头应着, “老人家住在梨镇的什么地方?” “原先的时候,就住在梨镇镇上的入口那儿,街道口边上。后来就搬了家,原先的房子早就没了。” 似乎是因为徐枫知道梨镇,老头应着,放下茶杯,多了些说话的兴致。 “老板你知道镇上那家卖包子的吗,就挨着街道口进去没多远。她家的包子铺开了许久,镇子的包子就属她家的好吃。原先的时候,一块钱三个。” “小小一个,松软的面皮裹着点肉馅,就要刚出笼,冒着热气的最好吃,咬一口下去,就是鲜肉馅蒸熟了的味道,被面皮包裹着,一口一个,两口一个。” 老头说着话,还比划着。 “知道,镇上就两条街。两条街各有家卖包子的。” “对对对,老板你是真在那儿待过,不过另一家的包子比这家要大一些,但没有这家的好吃。” 老头有些兴奋地应着, “这家的包子啊,从早卖到晚,从早上镇上集市开始的时候,一直卖到下午集市收摊。一蒸笼一蒸笼的叠在了烧水的锅上蒸着,蒸好了,掀开蒸笼盖子的时候,香气就顺着街的飘。 街上一些跟着大人来的小娃娃啊,就问着他们爸妈要上一两块钱,围过来要买……” “集市上,还有卖糖葫芦的,摆摊卖菜的,卖鸡鸭鱼肉……热闹着呢……我家就在街道入口边上,街上一开集,我就能看到。” “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有请来舞狮子的,敲锣打鼓的,也是就在我家门口摆弄着。” “对了,以前我家门前还有颗树,是颗枫树,枫树长得又高又大。夏天的时候叶子遮着阴,阳光就只能透过叶子的缝隙往下映照下来光,有时候光看起来就是一柱柱斜着照着,光里边还飘着些细灰,看起来很有意思。风一吹得时候,叶子就哗啦啦想。等着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一晚上的风过后,就落满一地,总是需要人去少。 有时候,树旁边还有小孩在那儿捉迷藏,有时候会躲在我家屋后面。” 老头像是陷入到了久远的回忆里去,说完了话,又再顿住动作,抬着头好一阵, 才重新转回目光。 “现在岁数大了……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想起来那地方。就想回去,回去梨镇。” “老先生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徐枫顿了下,再从老头这里了解着一些情况。 “没有了,就只有我一个。年轻的时候,镇上的人张罗要给我娶个媳妇,被我拒绝了。” “后来离开了梨镇,去了别的地方,逐渐岁数大了,也还是自己一个,也没再想过成婚的事儿。” “没有老伴,也没有子女和其他人。” 老头摇着头,再望向徐枫, “老板,你去过梨镇,能不能跟我说说,梨镇现在是什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我也很久没去过了。” “这样啊。不知道那包子铺还在没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感觉嘴里心里还有那个味道在,但仔细去想,又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味道了。” “怎么也想不起来……” 老头说着话,揉了揉眼睛和额头。 “以前,梨镇镇上两条街,街两边都是些矮房子,现在怕是都变了样子吧?指不准都成了高楼大厦了……” “老板,我还是不耽搁了,早些赶路了吧,我岁数大了,脚程慢,早点走,也早点到地方。” “老人家以前的房子都拆了,回去之后住哪儿呢。” 老头闻声,再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笑着说道, “随便待在什么地方待一阵吧,只要是在梨镇上就行。我岁数也大了,还是在家乡待着舒服。”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现在我脑子里,都还是以前梨镇的模样。老板去过梨镇,就劳烦老板指个路吧,外面那些迷雾笼罩着,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找不着路了。” 徐枫望着这位问路的老头。 从老头的话里,基本已经能听出来,老头的执念应该就是他还没回去的故乡, 故乡的景象,故乡的热闹。 乡音乡物。 只是不知道,能拿回来,融入孟婆汤里的执念之物是什么。 再看着等着他指明方向的老土,再顿了下,说道。 “老先生,这里距离梨镇还有些远。即便我给你指了路,你也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地方。” “这样吧,我看帮你找个车载你一程,你给他钱就行,这样你也能早点回去。” “也行,也行,就麻烦老板了。” 老头听着徐枫的话,连忙点头应着。 “那就劳烦老先生在这儿坐一下,喝点水,我去帮你找一下。” 徐枫站起了身。 自然不是要去提老头找车,而是要再去人间。 转过头望向阿孟,带着阿孟,徐枫就往着客栈后门外走去。 身后,老头有些忐忑地望着徐枫两人走远,坐在客栈里等着。 “……阿孟。” “嗯?” “我们这次去人间,应该就会去到梨镇吧。” “如果那位客人的执念在梨镇,那应该就会去到梨镇。” “嗯。” 徐枫和阿孟踏出了客栈后门。 在客栈后门外,却在停下了脚。 如果没意外,再往前,徐枫和阿孟就会再去到人间。 只是在这儿,徐枫却顿了下脚。 “徐枫?” “……没事,我们走吧。” 见徐枫顿住脚不动,阿孟望着他,轻声喊了一声。 徐枫再顿了下,摇头,只是带着阿孟继续再往前踏出了一步。 …… “……包子,新鲜的包子出炉啊!” 徐枫和阿孟出现在了一个破败的巷子里, 巷子外,就传来了叫卖声,伴随而来的,就是一阵包子的香气。 朝着巷子外望了眼,徐枫就再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和前两回来到人间不同, 这回徐枫身上却还穿着和先前一样的衣服。 “阿孟。我在别人眼里的面容有变化吗?” “没有。” 阿孟望着徐枫,摇头。 “嗯。我们出去吧。” 徐枫只是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阿孟牵着他的手,两人就从这儿破败的巷子里走了出去。 走出巷子, 巷子外,就是条街道。 街道的路面,坑坑洼洼,水泥路面许久都未曾修缮过,有些皲裂而散落着零星石子和一些灰尘。 街道两边,是些老旧而低矮的建筑, 不少房顶上还盖着黑瓦片,屋檐下的墙上带着些烟火常年熏烤留下来的油污黑尘。 或是敞开,或是紧闭着的房门上,带着积年累月,撕不干净又贴上门神图画和春联纸屑的褪色痕迹。 这些店铺,有些还在经营,有些已经关了门。 门上还带着的,没取下来的褪色招牌,显示出了他曾经或许是个服装店,或是个五金店。 还开着的店铺,有家面馆,有个小便利店,还有从巷子里出来,就看到的那家包子铺。 整个街道上,也没什么人走动了,人影稀落,有些冷清。 街道两边,自然也没了卖菜卖鸡鸭的摊位。 顺着这冷清的街道往前望, 还可以看到,有些远的地方,有耸立起的高楼,那是城镇的另一侧。 那里可能热闹一些,但这边,就像是处被大多数遗忘的地方。 望着远处的高楼,徐枫顿了下目光,再转过了身,就看向了那家街边的包子铺, 如果没意外的话,这家包子铺,应该就是先前那客人,那老头提到了那家包子铺。 包子铺的门上,挂着个褪色有些脏的招牌, 招牌底下,有块从门上延伸出来的遮雨棚。 遮雨棚下,就是包子铺的门面。 卷帘门往上收起来,挨着门边,摆着和整个旧门面都有些格格不入的,有些新的蒸包子台面, 上面放着的竹编蒸笼都有些旧得发黑,蒸笼最顶上,正冒着渺渺白烟。 白烟后,就站着包子铺的老板,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正从叠着的蒸笼上取下两蒸笼蒸好的包子,忙碌着给买包子的客人捡着还热气腾腾的包子。 包子铺前,虽然整条街道都有些冷清, 但还是有不少客人在包子铺前徘徊,包子铺跟前,靠着路边,还摆着几张简易的桌子,给包子铺的客人简单坐一下。 “老板,要五块钱酱肉包。” “好嘞。等下……钱扫码就行,现钱啊,麻烦这儿自己找一下零,我这儿拿包子呢,不太方便。” 包子铺跟前,热闹着。 包子铺的老板娘拿着一个个塑料袋子,撑开就在拿下蒸锅的蒸笼里,装着一个个包子。 “徐枫……?” 徐枫顿在街边,似乎有些出神。 阿孟牵着徐枫的手,一直在旁边陪着他,在轻声喊了他一声。 徐枫闻声,转过头,对着阿孟笑了笑, 再转过头,望着这条街和这家包子铺。 这里,他的确是来过,还来过许多次。 众所周知,猴才能从石头里蹦出来,人显然不行。 不过徐枫也差不多,他是出现在一颗枫树下。 不知道是被他的父母扔了,还是他就真得是天上落下来的。 但显然,还在襁褓里的他,不可能自己一下见风就长,他又不是哪吒。 他被一位偶然路过的老人捡回了家,是那位老人养大了他。 而他长大的地方,就是这里,梨镇。 准确说,是梨镇下面的一个村子里。 不过,在好些年前,抚养他长大的老人就衰老去世了。可能已经有个快十年时间。这也是下了地府之后,徐枫也没问老人的原因。即便是滞留,这么久也早该投胎去了。 而自那以后,他就没怎么再回过梨镇。 大学毕业以后,更没再回来过。 成了个死宅,靠写小说过活,也不需要和人交际,读书那会儿的朋友天各一方,逐渐也缺乏来往。 就像是老包说得,他无父无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人间和地府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他那本刚上架的书。 总之, 这里,也算是徐枫的故乡吧? 不过也的确是许久没回来,或者说,有些害怕回来。 “走吧,阿孟,我们也去买两包子,这儿的包子的确还不错。” 徐枫望着那包子铺笑了笑,带着阿孟走了过去。 排在了人群最后。 “……小哥,要点什么?” “都有什么?” “有鲜肉包,酱肉包,白糖包,蔬菜包。浑的一块钱一个,素的五毛。” 轮到徐枫跟阿孟的时候,两人身后已经没顾客在排队, 包子铺的老板娘也要闲下来一些,能有些时间和徐枫两人多说句话。 “涨了价了啊?” “没涨啊?哦……早就涨了,都涨了好多年了,现在物价啊,什么都在涨,都要花钱,就只能跟着涨了。” 老板娘愣了下,然后反应过来说道。 说着话,再抬起头,多望了徐枫跟阿孟一眼, “小哥,你们没经常来我这儿买包子吧?” 还来这儿包子铺的,都是附近的住户, 买几个包子,再配个豆浆,就是早餐。 对来往的客人,老板娘基本都有些面熟,甚至能认出来。 “是不常来。老板娘看我面熟吗?” 徐枫笑着应道。 “以前常来,搬家了吧?看起来是有些面善啊,像是看到过。” 老板娘仔细打量了下徐枫的脸,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也不知道这老板娘是真看徐枫有些眼熟,还是场面话。 大概是后者吧,快十年没来这梨镇了,老板娘也不可能记得十年前就不那么熟的一位顾客。 “感觉像是看到过……好久没来了吧?今天吃点什么。” 不管老板娘说得是不是场面话,这句话出口,徐枫还是有些触动。 “……那就还是像以前一样,拿是个肉包。两个酱肉的,两个鲜肉的。” 徐枫笑着,顺着老板娘的话说道。 “好嘞,四块。扫码或者给现钱都行。” 徐枫接过包子,摸了下包……整个人僵住了。 他兜里没钱。 不过这时候,阿孟适时伸出了手,往着老板娘收钱的盒子里放进了钱。 对着阿孟笑了笑,徐枫给阿孟递过去包子, “阿孟,你也尝尝吧,这家包子味道是不错。” 带着阿孟往着旁边站了些,徐枫再对着阿孟说道。 阿孟望着徐枫递过来的包子,连着袋子接过,轻轻尝了一口,再点头, “好吃。” 阿孟说着,将整个包子,一小口一小口吃了下去, 再将袋子里剩下包子递给了徐枫, 徐枫看着阿孟笑着,拿起包子大口吃了口。 然后咀嚼着,吃着,逐渐放缓了动作。 包子的确味道不错,算是好吃。 但似乎,和他在别得地方吃到的包子并没有太特别。 第十四章 老顾客 顿了下,望着这老旧破败的街道, 徐枫站在包子铺边上,还是一口口将手里拿着的包子吃下了肚子。 “……老板娘,我记得以前这包子铺是个岁数更大些的老板经营着?” 吃下个包子,站着包子铺的侧面,趁着包子铺的老板娘暂时有空,徐枫再出声搭话。 “是啊。那是我老妈,我妈岁数大了,做不动了。我学习不好,读书不成,就只能回来接了我妈的班。” 老板娘从旁边扯过张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再出声应着。 听着老板娘的话,徐枫顿了下动作, 上回,快十年前,他来的时候,包子铺老板的身侧,是站着位还年轻的姑娘,跟着忙前忙活。 再更往前,那位姑娘还小的时候,也跟着包子铺老板的身后转来转去,有时候会踮起脚,从台面上,将她母亲已经给客人装好的包子递给客人。 “嗯……” 望了眼已经三十来岁的老板娘,徐枫顿了下, “我看梨镇那边发展的好像还行,怎么这边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徐枫再问道。 “嗨,可能是觉得这边拆了费钱吧。再说镇上本来就没多少年轻人了,这边这儿更是基本都是上了岁数的,新修的那些高楼大厦,就干脆修在了城镇另一边。 那边还新修了个市场,有条新街,能搬走的,就都搬过去了。那边现在才是镇上热闹的地方,一到清晨傍晚的时候,人都不少。 这边的话,就这样了,年轻人基本都不过来这边了。都是附近的住户和些上了岁数的,循着以前上街的习惯,来镇上街上的时候还来这儿。” 老板娘擦干净了手,转过身接着在旁边台面上揉面。 “老板娘怎么没把包子铺也搬过去。” “嘿,这话说得,这边这店铺门面是以前我妈买下来的,去那边了得重新租房子费钱,这边店铺也没人接手。 那边街上,也有好几家卖包子了,这边店开着,来的都是些老顾客了,附近的住户了,过去那边,也跟不过去了。 老顾客们想吃个包子也不方便了。” 老板娘顿了下,抬起头笑着说道。 “……那可不是,老板娘你这儿可不能搬走啊,搬走了我这儿吃早餐还得多走好远的路。” 包子铺跟前几张餐桌旁,坐着的位上岁数的人似乎是听到了老板娘的话,也跟着说道。 老板娘听着,再笑了笑。 “嗯,也是。要是老板娘的店铺换了位置,我这就不一定找得到了。” 徐枫应了声,拿起剩下的包子再吃了口。 然后抬起头,顺着这街道上坑洼的路面朝着街前望去, 再问起了和客栈里来的那位客人相关的事情。 “老板娘,再向你打听个事儿。” “您说。” 老板娘听着徐枫的话,特意停下来手里揉面的动作,望向徐枫。 “这街前面,街口的旁边,有住户吗?” “街口,你是说从镇外边那方向过来的街口吧?” 老板娘顺着徐枫的望着方向,从店铺里探出些头望了望, “嗯,对。” 徐枫点头。 “那街口哪有住户啊,荒得都快长草了。” 对于徐枫来说,这也已经是快十年不来的街,有些没那么深印象的地方,并记得那么清楚。 “一个住户都没了?” “不是没了啊,是从来那儿也没有过住户啊,反正我记得这些年,那就没有过住户,街道口那边上就慌着,你说街上再过来点,这一片,那住户有。” “这街边上的住户都住在这一片。” 老板娘给徐枫指了一圈方向,街道口的位置并没有囊括其中。 “小哥,你是回来寻亲的啊?” “差不多吧。” 徐枫点头。 “那不好意思啊,我还真没印象,那街口有过什么人家,你是不是记岔了,记反了方向啊,你向往着这边去,靠近着梨镇新街那边,那就有住户。” 老板娘抱歉了句,正好再有客人来,就忙活着招呼客人去了。 倒是先前接话的老人,这会儿大概是听到徐枫和老板娘的对话,再接过话说道, “小伙子,这老板娘说得是对的啊,那是没有住户,荒得都是要长草了,那就堆着间屋子倒下来的废墟,碎砖碎瓦片就堆在路边上,也没人管,没人收拾,砖上都要长青苔了,缝隙里都钻出来草了。” “诶,那说不准,人就是找以前倒了人家屋子住得人呢。” “可拉倒吧,我是老糊涂了,记不清楚以前那儿房子做什么用得了,但那儿从始至终就住过人家。反正这好些年,都没住过人。” 旁边有个年轻人出声说道,老人直接就给反驳了。 “谢谢各位指点了,那我过去看看。” “行,小伙子你自己过去看看吧,看是不是记错了地方。对了,要是有家里老人家的名字,也可以跟我们说说,说不定我还和你家老人认识呢。” 徐枫向先前搭话几人道了声谢, 再拿起手里最后口包子吃完了,塑料袋子放进旁边垃圾桶。 就带着阿孟,朝着这条街道的街口走去。 “诶……小哥,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以前那个经常一个人过来买包子的那个……小孩?” 望着徐枫和阿孟的背影,老板娘似乎是终于想起来了,眼睛有些发亮, “当时我都还跟着我妈身边,你经常一个人过来买包子。肉包子对吧……你喜欢吃鲜肉包子!” 徐枫背对着包子铺,顿住了脚。 老板娘有些激动,就是单纯想起了故人的激动。 之所以能想起徐枫来,是因为那时候她也算是个半大小孩,对另一个常来的小孩有比较深的印象。 “小哥,你过来,我再送你几个鲜肉包吧,哎呀……刚才都没能想起来,刚才那些包子够了吗,我再送你两个吧。” 老板娘激动地说着, 徐枫听着,顿着动作,脸上逐渐流露出一些笑容, 不过只是摆了摆手,就当是道别, “不用了,谢谢,刚才的包子已经吃饱了。” 说着话,徐枫就带着阿孟接着走了。 “……哎,那你常来啊,你啥时候来,都有鲜肉包子。” 老板娘从包子铺里绕了出来,站在街边看着徐枫和阿孟走远,再喊了一声。 脸上挂着笑容,徐枫和阿孟走远了。 …… “徐枫,你好像很高兴。” “嗯。就是单纯的,去过的地方还有人记得的高兴。” “从前也只是萍水相逢,但过去这么许久却还能想起来。” 徐枫带着阿孟,一路顺着这有些冷清的街面,走向街口。 走了好一段路,脸上挂着的笑容才抓紧褪去。 牵着阿孟的手,再应了一声阿孟的话。 两人已经走到了街口的位置,顿住了脚。 街口再往前,就连着条从镇子边上擦过的公路,就已经离开了镇上的范围。 而街口边上,就的确没有人家也没有住户。 就和先前老人说得一样,街口边荒着,只有一小片房屋摊下来的废墟、 废墟的砖瓦也没人收拾,就堆在这儿,上面长满了杂草,还散落着不少包装袋,塑料袋之类的垃圾。 转了圈视线,这街口边,就连这砖瓦废墟,都只有这小片。 那这儿,应该就是那位客人曾经的住所了。 不过,放眼望去,也没有看到该在屋前那颗枫树, 只是在路边,看到了个树桩, 大概是被斧头砍过的树桩截面有些坑坑洼洼,风吹雨淋之下,早已经发黑, 树桩周围,倒是长满了杂草,像是拱卫着它。 徐枫挪着脚,再往着这街口的废墟跟前走近了些。 废墟上,只能看到些碎砖碎瓦,大概房梁木之类的东西也没能看到。 堆在这儿已经不知道多久,砖瓦上的确已经是青苔。 “……诶,我的小祖宗诶,慢点跑,你跑快了,爷爷可就跟不上了。” “咯咯……” 这时候,旁边再传来些声音。 是个老人和小孩。 小孩大概就两三岁大,颠颠着脚,顺着这街面在前面跑。 老人在后面招呼着,不时跑两步,护着。 不过大概小孩觉得老人是在和他玩游戏,老人越是追,他越是来劲, 颠颠跑着,高兴地笑着。 不过跑到这废墟跟前,大概是看到废墟跟前站着的徐枫和阿孟, 有些好奇,就转换了方向,朝着废墟这边跑了过来。 “小祖宗,别往那边跑……那边全是青苔滑着呢,一会儿又摔个四脚朝天,前两天才摔了一跤,不知道疼是吧。” 老人紧走了两步,追上了小孩。 不过小孩也没往废墟上爬,就是站在废墟边上,望望砖瓦废墟,再睁大着眼睛好奇着望着徐枫和阿孟。 老人也多望了徐枫和阿孟一眼,不过也没多做停留,抱着孙子就准备离开。 “爷爷……爷爷……” 小孩挣扎着,还想在这儿玩一会儿, 老人正哄着孩子。 徐枫再转过头,等着老人哄过孩子后,问了一声。 “老人家,向你打听下。你知道这里以前的住户是谁,去哪儿了吗?” “住户?” 老人听到话,将他孙子抱在腿边,抬起头,望向徐枫,奇怪地望了眼徐枫, “你看这么小片地方,以前像是住人?” 这片倒下来的废墟,的确是只占了很小块地方,就像原先也就只有一间屋子。 “住户?你是说土地爷?那庙都倒了,谁知道土地爷去哪儿了?” 老人拉着他孙子,直起身说道。 “这里以前是土地庙?” 徐枫顿了下,再问道。 “可不就是土地庙。以前这土地庙修在街口,来上街的,来往的人都会拜一拜。” “逢年过节的,还有人凑钱在土地庙跟前舞狮子呢,这卖菜的,摆摊的,也顺着土地庙跟前的空地往前摆。” “一个个做生意的,来的时候也拜,走得时候也拜,弄得好像虔诚的很。结果也没说谁出钱把土地庙修缮一下。” “那年夏天夜里下大雨,第二天早上街上人起来的时候,土地庙早垮了。土地庙里的神像也不知道是给人拿走了,还是在底下砸了个稀巴烂。” “反正后面想重新修土地庙的时候,也没找到。干脆土地庙也没重新修了。” 老人说着话,摇着头, “你要是找这里的住户,那就是土地爷了。你要是找人,那就是走错地方了。” “嗯。” 听着老人说明的情况,还真是稍微有点出乎徐枫的预料。 这次客栈来的客人,竟然是这地方的土地爷。 严格来说,土地爷也算是他的同事吧? 不过,老包不是说人间才灵气复苏吗? 怎么就有土地爷了。 “要我说啊。就是这土地庙倒了,这条街的风水也就坏了。没了土地爷保佑,这条街你看衰败了多快啊,现在就一些老不死,搬不走的还住在这儿。” 老人还有些迷信,向徐枫再说道。 “以前这土地庙在的时候,这多热闹啊,那土地庙灵验着呢……说是以前的时候,街上的人还给土地爷商量着的配个土地婆,结果当天晚上好些人就都梦到了,说是土地爷不同意……你说这多灵验啊。” “这么灵验的土地爷,就这么不管了。你说这条街不冷清谁冷清。” 老人说得话,基本就和客栈里那位客人的话对上了。 那位客人老头应该就是老人口中,这以前土地庙里的土地爷。 “那这儿,以前不是有颗枫树吗?枫树呢?” “被砍了呗。” 老人也将目光投向了废墟跟前那发黑的树桩, “喏,就这儿,以前就长在这儿,树大着呢,一到夏天,有的是过路的人,在这儿树荫底下乘凉,摆着几块青石板,过路的人就坐那儿。 还有些小孩在那儿捉迷藏,玩游戏。现在……呵。” “就土地庙倒了过后没多久,土地庙倒了过后,来这儿乘凉的人就变少了,就也是一天晚上, 就被个丧良心的,给树砍走了,不知道卖到那去了!” 老人说起来,还有些恨, “多大颗枫树啊,都多久一颗枫树了。那土地庙都是挨着枫树边上修得,以前我都还小的时候,这条街都还没这些建筑的时候,枫树就长在这儿了。” “就被那该死的,丧良心的,也不怕遭报应,一晚上就给人砍走了。” “有人都说啊,那颗枫树才是土地爷住得地方,把树给砍了,土地爷才生气了,没了土地爷保佑,这条街马上就给破败了。” 老人说着话,摇头叹了口气, “你看这儿树桩,正常就是这树砍了,树桩旁边他也终究能发新枝出来。这树桩就是这样,一直没再发过新枝出来。就这么死了。 这就是土地爷在埋怨我们呢。” 老人长叹了口气。 徐枫对这,没做回答。 “好了,年轻人,你要找人去别处找吧,这以前就是个土地庙,现在就是个废墟。” “不说了,我就先走了……走了,我的小祖宗哎,别乱去抓青苔,弄得满手都是……” 老人带着自己孙子离开了。 徐枫和阿孟还站在这土地庙的废墟前, “阿孟,你说会不会,那位老人其实是……” 徐枫转回头,望了下土地庙的废墟,再望向土地庙跟前那颗枫树剩下的树桩。 蹲下身,徐枫伸出手,轻轻在树桩被砍断的截面上轻轻摸了下, 有些发黑的树桩,已经有些腐烂了,这颗枫树似乎已经彻底死去了。 “嗯。” 阿孟听着徐枫的话,轻声应着。 “至少弄清楚了客人的身份,我们再去找到客人的执念之物吧。” 徐枫收回手,重新起身。 望向了街道后,先前过来时,那包子铺的方向。 一转身,往前一挪脚, 徐枫身上的衣服就变换了模样, 低下头看了看,就是先前客栈客人,那老头身上衣服的模样, 这会儿,在旁人眼里,徐枫已经变成那矮小老头的模样。 就用那老头的模样,才去一趟老头熟悉的地方, 就当是,代他回来故乡一趟了。 再看了眼阿孟,带着阿孟,徐枫再往着那包子铺走了回去。 …… 在废墟跟前耽搁了些时间。 再走回包子铺时,已经过了包子铺清晨最忙碌的时候。 包子铺跟前的客人基本都已经离开。 包子铺蒸笼底下,烧开水蒸包子的火也调小了。 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店铺里,和着一位老太太说着些话。 “妈,我不是说让你就待在家里休息吗?要是有空你就跟着其他些大爷大妈去跳跳广场舞,不用来店铺里。” “你妈没那个闲下来的命,在屋子里收拾了屋子,一闲下来,就感觉有点不自在,也放心不下店铺里,就过来看看。” “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这包子铺我都接手好些年了,又不是头天了,妈,你回去休息吧。” “是是是……我就是过来看看。顺便吃个早饭吧。” 老太太听着她闺女说她,也只是笑着应着。 “妈,你还没吃早饭呢?你要吃什么包子,我给你拿。” “嗯,拿两个肉包就行了,我吃不了多少。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早吃了……诶,老人家,小姑娘,要吃点什么?” 正给她母亲掀开蒸笼拿着包子的老板娘抬起头,注意到了店铺跟前的徐枫和阿孟, 一边将两个包子递给了自己母亲,一边再招呼着。 “三个肉包,两个白糖包。” “嗯,好嘞。给。” “您钱扔在这边就行……妈,你不知道,我今天遇到谁了。” 老板娘将包子递给了徐枫,就再转过身和她母亲接着说着话。 “遇到谁了啊。” “就是一个老顾客,你还有印象吗,一个以前是小孩,单独来包子的小孩……现在都那么大了……二十多岁了吧。” 老板娘和她母亲在那兴冲冲说着。 徐枫接过包子,拿起了那多买的个肉包,再吃了一口。 第十五章 枫树 包子入口,没先前刚出笼时那么烫嘴,只是温热。 包子从面皮到肉馅,依旧是原先那个味道, 只是此刻代入那位客人的角度,再抬起头,望了眼这冷清破败的街道,似乎手里这肉包又多增添了些别得味道。 “诶……就是那个小孩啊……以前都是一个人过来买包子。” 旁边,包子铺里边,老板娘正依旧和她母亲说着话。 老太太冥思苦想了好一阵,还是摇了摇头, “好像有些印象,不过太久了,实在是记不清了。” “怎么会没记得呢……那小孩……” 老板娘还说着话,老太太则是转过头来,望向了包子铺外边的徐枫。 徐枫此刻是那客栈里那老头的模样。 身上宽松的长襟长袖衣服,其实有些特别。 多望了徐枫两眼,老太太再转过头望了望徐枫身侧的阿孟。 最后再望向了徐枫,有些皱眉。 单独看徐枫,她感觉徐枫好像是有些面善,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 但阿孟,她的确是没什么印象。 这老大哥,她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皱着眉头,望着徐枫,老太太想着。 最后摇头,放弃了,实在是想不起来,可能就是这老大哥长得面善吧。 “好了。我岁数大了,太久了的人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转过头,老太太对着老板娘再说了句。 “哎……” 老板娘叹了口气。 “他今天再过来?” “他今天再来买了鲜肉包,酱肉包,跟以前一样……就是看着他都好像二十几岁了,才发现我岁数都这么大了……” 老板娘再说着话。 这边, 包子铺外边, 徐枫再抬起手里这包子,也能听到包子铺里老板娘和她母亲说着的些话, 望着这冷清的街道,徐枫咀嚼着,将这多买的一个肉包吃完了。 “阿孟,走吧。” 手里提着剩下的包子,徐枫领着阿孟,再走向了那已经倒塌多年的土地庙。 “嗯。” 阿孟轻声应着,伸手拉住了徐枫另一只手。 …… 没了先前过路的人。 土地庙倒下来小小片废墟前,就只有徐枫和阿孟两人站着。 对着街边土地庙的废墟,其实也能看出来, 以前的时候,在这土地庙前,那颗枫树下,应该还有块不小的空地。 只是现在也长满了些杂草,杂草里混杂着些从街道上吹来的塑料袋子。 “……” 徐枫伸出手,拨开了些杂草,就又再顿住动作。 “阿孟,你说那位老先生回来,还想再看看故乡的什么?” “他说,以前的时候,有小孩在土地庙前玩闹,傍晚的时候,有大人在枫树下乘凉,过年的时候,有舞狮在土地庙前热闹表演。” 徐枫出声问,阿孟轻声应着。 徐枫转过了身,背对着土地庙的废墟,面朝着街道。 土地庙都已经成了废墟,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大人也不会让小孩来这里玩闹, 枫树都被人砍走了,不过是春夏秋,都不会再有人来乘凉。 这整条街道都冷清了,能搬走都早已经搬走。 徐枫和阿孟在这儿土地庙废墟前,站了这么许久, 只有个骑着车的男人路过,过路的时候多望了徐枫和阿孟一眼。 徐枫望着冷清的街道,再停顿了下。 如果客栈里那位客人的执念是想回家,那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只不过他的家早就没了。 “阿孟……我们能不能去过去映射的小世界看看,这里有吗?” “应该有的,这里也汇聚了不少的执念和人们不同意愿。” “那我们去看看吧。” 徐枫出声再说道,走之前,转过身先像土地庙废墟再走近些, 从装着包子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肉包子和一个白糖包。 就要放在土地庙那长满了杂草和青苔的废墟上, 不过停顿了下动作,还是转过身,将两个包子,放在了那枫树被砍去,仅剩下的木桩上。 “不知道是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就各给你放一个吧。” 徐枫说了句。 再直起了身,和阿孟往前走去。 只是一步,就跨越了漫长的距离。 …… “噼里啪啦……” “好……再来一个!” 从冷清到热闹只是一瞬间。 徐枫和阿孟再出现在了这条街道。 只是这条街道上,此刻热闹着。 沿着街两边的一家家店铺都还开着,屋门上挂着红灯笼,两边贴着春联,整条街都张灯结彩的,似乎正是过年的时候。 大人带着小孩来赶集,开店的,摆摊的,也趁着年前做今年最后阵生意。 有卖菜的,也有卖春联门神。 有卖衣服的,也有卖鞭炮烟火的。 那边有卖肉的,这边就要买糖瓜果的。 “……这过年的时候,难免家里来人,还是买点糖瓜子回去吧。” “……大姐,这哪能再少,这都要过年了,这样,我给你个吉利数……” “……妈,我想吃这个……” 街道往前,那边的逛街照样逛着街, 不过也有着不少过往的人,正不断往着这边聚。 这边,土地庙跟前的空地上,正敲锣打鼓地舞着狮子。 空地跟前就聚集着大量的看热闹的过路人。 配合着舞狮的人,随着锣鼓,正做出着些高难度的动作, 引得一众看舞狮的人阵阵叫好。 而此刻,徐枫和阿孟就在这群看舞狮的,拥挤的人群中, 身上也像是周围人似的,穿着件崭新的衣服,阿孟也穿着件红色的长裙。 阿孟牵着徐枫的手,朝着徐枫转过头望过来, 徐枫对着阿孟笑了笑,再转过视线,看向此刻正热闹的街。 此刻的这条街上, 街面上还平整着,街两边的店铺,虽然临着要过年了,但大多还是开着。 这街道口的边上,那小小间屋子的土地庙,也还安静地矗立在那儿。 透过土地庙敞开着的门,就能看到庙里,靠着墙的供台上,就坐着土地神像。 神像是个老头模样,拿着根木杖,脸上笑呵呵着,面朝着土地庙跟前, 似乎也正看着土地庙前空地里舞狮的热闹。 土地庙前面,旁边,那颗大枫树,也依旧在。 枯黄的叶落了许多,但新萌发的绿芽已经在逐渐长出来。 几根树杈上,还被挂上了几个象征喜庆的红灯笼和平安结。 风吹过,枝叶摇曳,灯笼和红挂绳也轻轻晃动着。 “好……好……” 一阵敲锣打鼓声中,舞狮的狮头还一跃上了那颗大枫树的树杈上,在树杈上灵动着摆着狮头狮身。 拥挤着,热闹着人群里,在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欢呼声。 “……妈妈,看这个,舞狮子……” “对,舞狮子。” 过往的,上街的人,还在不断在这儿土地庙前停留。 有上街备年货的两口子, 有刚缠着母亲买上冰糖葫芦的小孩。 小孩挤到最前面,睁大了眼睛,好奇着望着。 大人也满面红光,笑着不时鼓掌。 “……谢谢各位捧场……今天受邀到这儿土地庙前舞狮,也是给土地爷过年的时候热闹热闹,如果大家觉得还行,就鼓个掌,叫个好。” “好……再来……” 不过这热闹还是有结束的时候, 徐枫和阿孟站在这拥挤的人群中,看完了这整个舞狮的表演。 最后,舞狮子的收拾着东西离开了。 拥挤在街道口,土地庙前空地的人,也散去了不少。 不过,整天街道上,依旧是人潮涌动, 上街赶集的,赶完集回家,都在街道上来往。 不时还能看到些人,拿着自己带的香烛,走进了土地庙,给土地爷上香。 大多数都是上了岁数的,偶尔也有带着小孩的大人。 土地庙跟前,枫树下摆着几块歇脚的石板上,也不时有人过去在那儿歇息说话。 也有摆摊卖菜的,就在土地庙空地边上沿街摆摊,卖些小吃小零食的,也时不时在土地庙前的空地上走动。 望了眼这整条热闹着的街,徐枫和阿孟走到了土地庙前的空地上。 “……小哥,屋里春联买了没有啊,要不要来一幅啊?” 那边就有卖东西的摊主招呼着徐枫和阿孟。 徐枫笑着摇了摇头,摊主就再招呼其他人去了。 没有顺着此刻热闹着的街道往前走,徐枫站在这儿土地庙跟前,阿孟也就陪着徐枫安静地站着。 站在这里,已经能看到整条街道的许多景象了, 逛街的人,开着的店。 时不时转过目光,再看向旁边那颗高大的枫树,和庙里的土地神像。 这样, 一直到过了中午,下午的时候, 街上来往行人逐渐少了些, 不时能听到有些店铺年前关门前放得一挂鞭炮声传来。 土地庙跟前的人也终于少了许多。 枫树下,坐着的人不再是提着大包小包逛完街到这儿歇脚的人, 而大多都是附近的些老人,凑在一起,闲说着些话。 “……你说咱们土地庙里就只有土地爷。土地爷一个人也孤单啊……要不咱们再给土地爷安排个土地婆……” “诶,这事儿可以啊。再请个土地婆的神像回来……” 这会儿徐枫和阿孟,也在枫树下块青石板上坐了下来。 听着旁边几个大概附近老人兴致勃勃的商量着这些事儿, 徐枫望了眼这些个老人,再看向了土地庙旁边。 这会儿,大概是附近居住的几个毛头小孩吧,正在土地庙附近捉着迷藏吧。 “……这次到你了……不要耍赖啊,数到一百声,才能来找我们……” “好,我知道……” 有个小孩过来,用手枕着,闭着眼睛将头靠在枫树的树干上, 其他几个小孩就紧跟着一哄而散了。 “1……2……” 有的小孩藏到了土地庙后边去,有的胆子大的, 干脆钻到了土地庙的供桌底下,不过紧跟着,就被土地庙正烧香的个老人赶了出去。 “去去去……怎么能躲在这儿……” 还有些个,就跑远了。 等着蒙着眼睛的小孩再睁开眼睛,转过身,他的小伙伴一个也看不到了。 “……吕爷爷,你悄悄告诉我,他们跑到哪儿去了。” 蒙眼睛的小孩低声对着旁边位老人询问着。 “想让我告密啊?那可不行。可不能耍赖啊。” 老人笑呵呵着应着。 “好吧。” 小孩有些失望,不过还是飞快跑了,去找他小伙伴去了。 徐枫望着那小孩跑远, 再抬起头,望了眼头顶缀着绿芽的枫树枝丫,枫树细小些的枝条随着风依旧轻轻晃着。 不知道是不是也注视着这一幕幕热闹的景象。 “……说起来,这棵树也好多年了吧?” “那可说不准多少年了,我小的时候都已经在,已经这么高这么大了,你说多少年,起码好几百年了吧。” 旁边位老人伸手摩挲着枫树有些粗糙的树皮,轻轻拍着,说着。 另一位老人也抬起头,望了望,出声应着。 “那这枫树也该有灵性了啊。该给他也烧两柱香。” …… “抓到了……” “土地爷爷,这个给你吃……是我买来的肉包,可好吃了……” 捉迷藏的小孩,再一次找到了他的小伙伴。 离开前,小孩将自己剩下的一个肉包,小心翼翼地摆到了土地庙的供桌上。 “土地爷爷我走了……你不会怪我刚才钻到供桌底下吧……” 天色也从下午终于到了晚上。 捉迷藏玩闹的小孩走了,乘凉的老人给土地庙里续了盏蜡烛,也相继离开了。 整条街道上,重新安静下来,过路的人少了,却不显得冷清。 沿着街的店铺前,挂着的红灯笼还亮着,街旁边的住户屋里,灯火依旧通明着, 灯火下,隐约能听到一些,一家老小热闹着,吃着团圆饭的声音。 土地庙里,也别两盏长明的烛火映亮着,还有些香火燃烧着的味道飘出来。 这时候, 徐枫和阿孟从枫树下站起身,走到了土地庙跟前。 望着土地庙里边的景象,徐枫没有进去, 而是蹲下身,伸手,从地上捻了一些泥土。 泥土还混杂着,这过年时鞭炮放过之后的小碎屑。 将这一捻土,单独放在了那装包子的塑料袋子一边,徐枫重新站起了身。 “走吧。我们回去了。” 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和那一捻土。 那位客栈里,这回来的那位客人的执念之物,应该已经找到了。 “嗯。” 阿孟一直牵着徐枫的手,未曾放开。 这时两人转过身,再往前走了一步,就离开了这儿。 …… 客栈后门外, 忘川河畔,彼岸花依旧铺满着河岸两边, 有些绽放,有些展着叶子。 徐枫和阿孟回到了客栈后门外, 透过后门,朝着客栈里望去, 这次的客人依旧在,坐在餐桌旁,低着头,沉默着。 和先前的焦急有了些区别。 徐枫发现,每次他和阿孟去了人间过后, 这些客栈里的客人,似乎也会因为徐枫和阿孟取回他们的执念之物,而逐渐明白过来。 找牛的老人会知道,不是老牛丢了,只是他自己回不去了。 红裙少女,也会明白,她自己是谁。 而此刻的,客栈里这位个子有些矮小的老头也一样。 “……老先生,等久了。” 徐枫和阿孟,从客栈后门再走进了客栈。 老头抬起了头,望向了徐枫,没有再问徐枫帮他找得车在什么地方。 “嗯。” 老头只是应了声,然后本就佝偻着的身子再低下头,更加沉默着。 “老先生应该是明白一些事情了?” “嗯。” “老先生是那颗枫树,还是土地庙里的土地?” “枫树……也是土地……他们说我是土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懵懵懂懂的,我开了智。开始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只是太阳正好,春雨正好的时候,就感觉高兴。” “太阳太晒,雨下得太大的时候,有些难受。” “然后,是有人在树跟前烧香,跟我说话,慢慢地,我才懂了些事儿……再后来,挨着树,他们修了个土地庙,我就成了土地。” 老头说着,说完过后,再沉默了下来。 不管是枫树,还是土地,那都是他的故乡。 他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那里有他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声音。 “老先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大概猜到了。” 老头点头应着。 说起来老头也真算是和徐枫是同事, 在传说里,土地爷也算是地祇,有接引本地亡魂的职责。 不过,徐枫现在也没听说地府有土地爷在上面任职。 “老先生……嗯,我刚才已经去过你的家乡。” 徐枫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老头抬起了头,望向了徐枫,张嘴却没说话。 他想问,又不敢。 有些情怯。 “尝尝这个吧。” 徐枫望着老头,停顿了下, 将两个包子,从袋子里拿了出来,递向了老头, 将袋子里剩下的那一捻土,递给了阿孟。 望着徐枫递过来的包子,伸出了手, 他像是知道这包子是哪的了,手都些发颤。 “是街上那家包子吗?” “是那家的。老先生尝尝吧,看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好……好……” 老头伸出手接过包子,放到嘴边,颤抖着咬了一口, 然后咀嚼着,眼眶一下就红了。 “……是……是……一样的味道。” 低着头,眼泪啪嗒落在了地上。 老人张着嘴,浑身颤抖着。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第十六章 欲语泪先流 “那个包子铺还在呢?” 泪眼婆娑,眼眶红着,老头张着嘴,反复动了动,只是问了这样句话。 “还在,原先的老板岁数大了,现在的包子铺已经交给她女儿在经营,不过还是在那个地方,味道也依旧是那个味道。偶尔原先的老板也会过去看看。” “涨价了吧?” “嗯,是涨了点。” “是该涨了……多这么些年了。” 老头低下些头,将剩下的包子接着往嘴里放着,一口口吃着, 直到吃到泪水再从眼眶中滚落,滚落到手里的包子上。 老头又赶紧伸出手,有些慌忙地去拨开包子上滴落的泪水, 才发现,手指都已经有些被泪水浸湿了。 “……以前的时候,总是有个小孩,将自己买来的包子,剩下个摆在我跟前。” “有时候包子还是热得,有时候已经凉了,但闻起来,都是同样的香。” 老头顿了下动作,望着浸进去些泪水的包子,再出声说道。 “我有看着他长大,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还在不在。” 说着话,老头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梨镇那条街上,以前那会儿,早上集市上开市过后,不光是那家包子铺,还有些其他的早餐小吃店,就开始架上火,过一阵,就开始有香气飘过来……那样的味道……” 老头说着,将剩下的包子都一口口放进嘴里, 就这样,一口口将包子吃完了, 剩下点包子的碎屑黏在手上,老头都仔细放进嘴里吃着。 然后浑身颤巍巍,佝偻着低着头坐着,沉默着。 “啪嗒……啪嗒……” 只有泪水滴落的声音,在桌沿边响起。 “……香气飘起来的时候,集市上的人也就开始多了起来。各种各样的,来赶集的,就从我跟前走过。” “有的会带着小孩进来烧香,有人急急忙忙赶着出摊。” “有大人,有小孩。大人大多就背着个背篓,那会儿没什么车,不太方便,孩子还小,来的时候,就把小孩放在背篓背来,小孩就在背篓里探出来头,好奇地望着四周。回去的时候,就把买来的东西也背在背篓里,东西少,小孩也就待在背篓里,东西多,小孩就跟着大人身边走着,一边走,手里一边啃着串大人买来哄孩子的糖葫芦,或是个炊饼。” 老头还低着头,回忆着他记忆里的一幕, “庙跟前的空地上,有人摆摊,有人说话,树下的青石板上,有人做着歇脚,有小孩绕着树做游戏……树就静静在那儿立着,看着……” “我挺喜欢热闹的……以前那儿就一直很热闹着。过年的时候,过节的时候,赶集的时候,平常的时候……那条热闹的街上,随时都有人……” “有时候,还有那儿小孩,将从沟里捞起来的螃蟹,从树上捉下来的蝉,献宝似的,放到土地庙的供桌上……” 说到这儿,老头重新抬起了头,忍不住笑。 不过笑过之后,笑容收敛,忍不住就再有些恍惚,重新沉默下来。 望着吃过家乡味道,回忆着的老头,徐枫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阿孟。 阿孟接过了徐枫刚才递过去的,那一捻装在袋子里的土,揭开了桌上茶壶的盖子, 将那一捻土,一点不剩的,倒进了茶壶的茶水中。 “这是……” 恍惚间回过神的老头,注意到了阿孟倒进茶壶的那一点泥土。 像是猜到了,忍不住关切又踌躇地望着,出声问道。 “这是老先生家乡的一捻土。” 徐枫看着阿孟将那一捻土倒进茶壶,落入茶水中的那一捻土,就像是融入温水中的薄雪,瞬间就化开不见了,茶水看起来也不见变化。 “这样啊。” 听着徐枫的回答,老头更加紧紧地望着融入了那一捻土的茶水。 “嗯……” 徐枫应了声。阿孟已经将茶壶盖重新盖上。 拿起两个茶杯,分别倒了两杯汤水出来。 汤水出了茶壶,到茶杯里,还冒着些热气, 热气萦绕间,带来一股香气,香气似远非远,似近非近, 有些熟悉,似乎在久远的记忆里,什么时候闻到过, 只是嗅着这汤水的香气,就让人有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就像是从暴雨中,急匆匆跑回了温暖的屋里,还有你的亲人招呼着你换干燥的衣服。 就像是还小的时候躺在卧室,虽然卧室灯熄灭了,但客厅里还透进一些光,响着细微的电视声和父母说话的声音。 这种安心的气味,让人恍惚。 阿孟重新放下茶壶,站在徐枫身侧。 坐在徐枫对面的老头,在这升腾的汤水雾气间,有些久久出神。 许久,才低下头,愣愣地望着桌上这茶杯里的汤水。 “这是?” “孟婆汤。喝了之后,就了却今生凡尘,一生过往,到这里就彻底结束。再之后踏过奈何桥,就不是今生的事儿了。” 徐枫说道,停顿了下, “老先生可以喝了孟婆汤,从这里过,再入凡尘人间,也可以……” 地府正缺人手,而恰好老头过去就是位土地。 如果他愿意留在地府任职,应该也能留下。 说话间,徐枫还转过头望了眼阿孟,见阿孟没有其他意见,应该没问题,才将话接着说下去, “也可以,留在地府任职。这杯孟婆汤就可以不喝了。怎么选择就看老先生自己。” 徐枫说完话,止住声,望着老头。 老头却不知道听没听徐枫的话,只是依旧久久望着身前那杯孟婆汤。 “……老板,你们闻起来这孟婆汤是怎么样的味道?” 老头出声再说道,却自己先给出了回答, “我闻起来,却像是梨镇那条街上的味道,早上飘来的店铺里的香气,晚上人家屋里饭菜的香气,土地庙前香火的味道,过年过节时候,鞭炮的气味……” “嗅起来是这样的味道,我哪能不喝啊……谢谢老板慈恩。我还是想回人间走走,最好能再回到梨镇。” 老头自己做出了选择,他还是想饮这加了家乡这捻土的孟婆汤,还是想回梨镇人间。 徐枫没再劝他,也没再说其他话, 只是伸手,将自己身前那杯孟婆汤端了起来。 老头再望着那杯孟婆汤顿了阵,也伸手端起了那杯孟婆汤。 “谢谢……” 对着徐枫再说了句,老头先将自己那杯孟婆汤放到了嘴边, 然后杯子抬高,先浅浅地尝了一口。 徐枫望了眼老头,也端起杯子,喝了口孟婆汤。 汤水还带着些热气,入嘴入腹有些温暖的感觉,就像是冬日里喝了碗暖汤。 不过,汤水的味道却不浓烈,相反寡淡平常。 在徐枫这里,入口的这杯孟婆汤,就像是煮过饺子的面汤味道, 但喝着徐枫,却有些沉默。 “……老先生,这杯汤水是什么味道?” “嘿……就是那包子铺连带着卖的那碗豆浆的味道。有一丝丝甘甜……” 老头笑了下,应声说道,然后一口将剩下的孟婆汤都一饮而尽了。 喝完之后,老头目光却又再恍惚了,目光明明在身前,却像是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徐枫看了眼老头,听着老头的话,点了点头,也抬起杯子,将剩下的孟婆汤饮尽了。 孟婆汤再入口,先依旧是煮了饺子的汤水味儿, 紧跟着,就还有些其他的味道。随着那味道递进,心里有些情怯的紧张,有些风雨过后云散日出的安心, 就像是在自家卧室最熟悉的床上,只是周围的气味和环境,就让人格外的安心。 饮下这杯孟婆汤之后,徐枫放下杯子,久久停顿了下。 没有去体会这杯孟婆汤喝下之后的感悟,反而在追逐着这杯孟婆汤带来的那些味道和感觉。 再抬起头,看向老头, 老头的眼眶却已经再次红了。 “我好像……看到了……看到了梨镇那条街上现在的模样……怎么这么冷清了啊……” 红着眼眶,老头说着, “好像还看到梨镇以前的模样,小孩在捉迷藏,大人在说话……还是那么热闹……” 此刻,老头不是什么庙里的土地爷, 就是个回不去家乡的老人。 那儿就是他的故乡。 “现在怎么这样了……怎么还是这样啊……没事儿了,我就要回去了。” 老头没再和徐枫和阿孟说话,放下了杯子过后, 就站起了身,要回家去了。 徐枫望着老头起身,望着老头从客栈后门外走出去, 也从桌旁站起了身,看着。 老头追寻着脑海中翻腾出的,久远的却还清晰着的记忆, 步履蹒跚,佝偻着腰却抬着头,红着眼眶,出了忘川客栈,就踏上了奈何桥。 他要回家去了。 “……没事儿了,就要到家了……” 这是从忘川河上,奈何桥上,传来的老头最后一句话。 徐枫和阿孟站在忘川客栈内,一直看着老头的身影最后消失在奈何桥的另一头。 “……阿孟,你说这位老先生会去哪儿?” “应该会去因缘交集的地方。” 阿孟给出了之前类似问题的同样答案。 “嗯……阿孟,刚才的孟婆汤,还能给我倒一杯吗?” “已经没了,徐枫。” “嗯。我知道了。” …… “……别跑,你跑得动爷爷可跑不动了啊,一会儿摔了我可不拉你啊。” 人间,梨镇。 又是一天清晨。 曾经和徐枫和阿孟,在土地庙废墟前搭话过的老人, 再带着孙子从废墟前路过。 “……好了,好了,和爷爷好好散散步。” “嗯……好吧……” 将孙子拉了回来,带在身边,老人继续往前散着步。 不过孙子毕竟是个小孩,虽然还算听话,但也好动。 跟在老人身边走着,不时就转国土,四处来回张望。 “爷爷,你看!” 像是发现了什么,孙子指着路边,大声地对着老人说道。 “嗯?” 老人也跟着顿住了脚,望过去。 就看到自己孙子指着的地方,是土地庙的废墟跟前, 大概就是那颗枫树的树桩位置。 树桩上,似乎是落着什么东西? 老人岁数大了,视线有些模糊, 睁着眼睛仔细看了看,也没有看清楚, 最后还是带着自己孙子走了过去,走到树桩跟前才看清, “包子?” 看到树桩上摆着两个包子,老人顿时愣住。 不仅是疑惑怎么会有人刻意在这里摆两个包子。 更是激起了他久远的回忆。 这里曾是土地庙,而在土地庙和这枫树还在的时候, 他曾经也将包子摆在过土地庙的供桌上。 有时候,他是在街上买得包子吃剩下的,有时候就是专门买去给土地爷的。 有时候他发现,放在供桌上的包子第二天就消失了。 小时候只是以为土地爷喜欢吃,就吃了。 后来大了只是想,可能被其他人给收走了。 望着这两个摆在树桩上的包子,老人再望着只剩下树桩的枫树,和这旁边只剩下废墟的土地庙, 心绪一时有些复杂,为还小时候的童年记忆,也为此刻的物是人非。 “……爷爷?为什么会有人在这儿放两个包子啊?” “……可能是吃不下,随手扔在这儿的吧……你可不许浪费粮食啊,你要是乱扔粮食,小心我收拾你。” 在自己孙子的问话声中,老人回过神,就要带着自己孙子离开。 “哦……” 孙子乖乖地应着,还多望了几眼那树桩上两个包子。 老人离开前,也看了几眼这枫树已经腐朽漆黑的树桩。 只是紧跟着,老人就又再顿住了动作。 “嗯……” 老人看到了什么,停了下来,蹲下了身,拨开了杂草, 这下看得更清了。 在已经腐朽漆黑的树桩根部,最底下的位置,竟然有一条绿枝发了出来, 只是一直贴着地面长没立起来,又被杂草掩盖着,老人许多次从这里路过,也没看到。 “枫树活了?” “枫树活了!活了……” 老人心绪更加复杂,望着这条新发的绿枝,有些愣愣地出神。 旁边孙子只是懵懂地望着老人,在低着头看着那条细枝。 “爷爷?” “嗯?” “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了。好了,我们走吧。” 回过神,又再顿了下。 老人将拨开的杂草重新拨了回去,轻轻碰了碰那条枫树新发的绿枝,重新站起了身。 带着孙子,就离开了这儿。 孙子还有些好奇着,一边离开,一边回头望。 回去的路上, 老人带着孙子,又再偶遇了个同镇的熟人, “老钱,你去哪儿啊?” “儿媳妇在医院要生了,我这儿赶着送东西过去。” “那恭喜啊,恭喜啊……” “客气,客气,到时候来吃酒啊……我这儿赶着过去,就不说了啊。” “行,不要耽搁了,快去吧。” …… “阿孟……” “嗯?” 客人离开了过后,徐枫和阿孟就再空闲了下来。 搬了张躺椅,就又到了忘川河畔。 只是翻着各家经典好一阵,徐枫也没有念诵, 只是从坐着到躺着,又从躺着重新坐了起来。 转过头,徐枫还是喊了阿孟一声, 阿孟转过头,等着徐枫的话。 徐枫望着阿孟,却好些时候没出声。 阿孟也不着急,徐枫不说话,就一直安静着望着徐枫,等着他。 “阿孟,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老包,一个人的下落。他差不多十年前就去世了,你帮我问下,他轮回了没有。” 这件事儿就一直挂念在徐枫心里,他知道不可能还在。 还是忍不住想问,特别是这回去了一趟梨镇过后。 “嗯。” “他姓徐。” 徐枫再说了句。 “嗯。” 阿孟就再点头再应了声。 既没有更仔细地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徐枫为什么不自己问,偏要让她来问。 她好像知道。 阿孟抬起手,手里多了块类似令牌的东西。 然后拿着令牌,阿孟站在原地,安静了一阵,转过头,再望向了徐枫。 “徐枫,我已经问过了。” 徐枫看向阿孟,顿了下,没说话。 有些紧张而踌躇,但还是没说话,只是等着阿孟告诉他。 “徐枫你要问得,应该是你的爷爷吧。他十年前去世,没有在地府滞留,到了地府之后,就去轮回了。” “嗯……” 听着阿孟告诉他这个早有预料的回答, 徐枫反而松了口气,然后,紧跟着就是从心底涌出一些悲伤。 “要我再向他们询问徐枫你的爷爷,来世的轮回吗?” 阿孟望着徐枫,再问道。 “不用了。” 徐枫沉默了下,摇头。 知道了,他难免就想再去看。 但他也知道,转世轮回了,就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前世早已经在过奈何桥前时就已经结束了。 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嗯。” 阿孟轻轻应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令牌。 徐枫抬着头,望着身前安静着的忘川河面, 想到的,却是刚才喝下的孟婆汤。 孟婆汤的面汤味,让他安心。 那时候收养他的老爷子,和他两个人相依为命, 自然不可能过得太富裕,家里吃得最香的,就是老爷子自己包得饺子。 而刚才喝得孟婆汤,就像是有那个味道。 …… 停顿了下,沉默了阵,徐枫再抬起了头。 将诸多思绪压下,只是转过头来再和阿孟随意说着些话。 “阿孟,你刚才拿出来的那个令牌是?” “嗯……差不多就是地府的手机吧?” “……嗯?” 第十七章 沙漠猫 无月的夜色下,一道矫健的身影正沿着公路奔袭。 四肢着地,悄然无声,只是偶尔扰动路边枝叶,有些风吹过似的窸窣声。 借着夜色的遮掩,在它矫健而迅捷的动作下, 即便是公路上不时有车驶过,也没人注意到它的身影。 偶尔停下在路口,辨别方向,杏仁状的眼睛带着金黄色,反射着夜里的微光,看起来有些发亮。 紧跟着,就再往前窜去。 …… 它就是徐枫和阿孟之前偶然遇到过的那只沙漠猫。 虽然之前被徐枫和阿孟吓了一下,但这些天过去,都没再遇到徐枫和阿孟, 也没遇到像那两人那样恐怖的身影。 渐渐胆子又重新恢复。 而随时它实力的不断增强,它也终于突破了原本的活动范围——原本因为生存实力局限的生存范围,此刻已经局限不了它。 这会儿,它正顺着公路,朝着最近的人类城市跑去, 只是单纯的因为它那懵懂初生智慧,对那灯火繁华地方的好奇。 抬起头,再朝着那点点灯火点缀的城市望了望。 这时候,再有辆汽车从沙漠猫身后驶来,似乎也要朝着前面的城市驶去。 沙漠猫也加快了些窜动的速度,就跟着这辆汽车。 汽车在顺着公路飞快行驶,沙漠猫在马路边飞窜。 那辆汽车也甩不开沙漠猫。 …… “……林业部门最近下发紧急通知,由于气候等多方面原因,不建议旅游或其他非专业人士深入各类森林……” “北岭原始森林内起超强浓雾,三位植物学者考察时失踪……据附近人士称,浓郁山雾近乎覆盖整个山脉,山雾浓郁处伸手不见五指,极易迷路。” “某渔业养殖户前几日开塘收鱼,竟发现鱼塘中养殖一年淡水鱼仅剩下极少部分,鱼塘放水之后,依旧未找到原因……后多人仔细在鱼塘中翻找,发现一只和鱼塘内其他养殖业同类鱼将自己深埋在放水后鱼塘的湿泥内……发现时,该鱼身形巨大,远超其他同类养殖鱼……” 沙漠猫跟着那辆车,进入了人类的城市。 城市里到处都是明亮的灯火,一下吸引了沙漠猫的视线, 没再跟着那辆车走,沙漠猫放缓了脚步,不时抬起头望着路边路灯发出的光,不时还望向街边的还开着一些门的店铺。 不过这时候已经是深夜,城市里的街道上,已经没了多少身影,街边即便还开着的店铺里大多也都十分安静。 出于对未知的警惕,虽然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新奇。 但沙漠猫更多时候还是躲在夜色中,漆黑的地方。 偶尔有车有人从路上过,沙漠都飞快而轻盈地跃开,躲在一旁。 这样沿着城市里的街道走了段之后,在周围的安静中,沙漠被前面传来的声响吸引,一点点靠着漆黑幽暗的地方,不时跃起,不时垫着脚,走了过去。 走到门前,门前透出来着光。 沙漠猫没再上前,躲在了门边,抬起头往门里望着。 这是家街边的便利店,卖着些零食烟酒,和琐碎的生活用品。 摆着一盒盒烟的玻璃柜台后,坐着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跟前的电脑里播放着视频新闻,手边摆了盘瓜子儿, 正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看着新闻,就瘫在座椅上。 “专家分析建议,养殖户应定期对鱼塘内鱼苗进行检查,必要时放出部分水观察……以免造成同类严重损失……另外,部分生物入侵鱼类如不幸混入鱼塘中,也可能……” “啧……建议专家不要建议。” 年轻男人再抓了把瓜子儿,啧了一声,就继续往下看其他视频了。 再下一个视频,是个萌宠视频。 视频里,那条狗显得很聪明,犯了错,狗主人正教训着它, 它就低眉垂眼,不时去扒拉自己主人的裤腿,哼哼唧唧,企图蒙混过关。 狗主人抬起手,作势要打它,手还没碰到,狗顺势就躺在了地上,凄惨地叫着。 弄得狗主人无语了,说了句没事儿,让他走吧。 狗一下就从地上窜了起来,就跟啥事儿没有似的,摇着尾巴就去玩了。 “哈哈……” 看得年轻男人哈哈直笑,再看网友评论,也贼有意思。 “是真的,考研笔试的时候他就坐我前面桌。后来他第一,我第二。” “兄弟们,我感觉这两天狗看我的眼神不太对。自从前天我带着它去宠物医院噶了它的蛋,回来过后,它就时不时有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有时候睡醒了发现它就蹲在床边上看着我……贼吓人,怎么办?” “要不你告诉它,这东西它要之无用?说不定它就懂了。” “……啊,我说了,但现在它眼神更奇怪了,时不时就瞥了眼我下面,再看一眼刀……我很慌啊……” “哈哈……” 年轻男人看着,抓了把瓜子磕着,再哈哈笑着。 门外,躲在阴影里的沙漠猫,望着这店铺里,望着这年轻男人, 它不知道这是便利店,只是能看到这店铺里摆了很多杂乱的东西, 然后这个人,坐在那儿,似乎是很开心? 沙漠猫有些好奇。 另外,那盘子里似乎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路上顺手捕食过丛林里猎物的沙漠猫并不饿, 只是对这人吃着这么开心的食物有些好奇。 “吱……嘭!”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公路上, 突然响起了很刺耳的尖锐声,紧跟着是轰然的碰撞声。 原本大多数注意力都在那便利店里的沙漠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惊。 瞬间往旁边一窜,拱起了脊背,警惕着望过去,利爪四肢里伸出,做好了捕杀危险的准备。 不过转过去,沙漠猫就逐渐放松了下来。 那是公路的路口,一辆汽车在路口撞上了一个行人。 一直从路口,将行人撞到了路边的路灯杆上。 这会儿,车头有些变形的汽车依旧将被撞人抵在那变成的路灯杆上。 为什么会被汽车撞上? 沙漠猫逐渐放松下来,一路顺着公路进入城市的沙漠猫,见过不少车了。 要是有车要撞向它,它能够很轻松的避开,或者从车上越过去。 是人反应过来吗? 是吧……以前它的速度也没有现在这么快。 沙漠猫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就重新转回了头。 就看到,便利店里,那个人站起了身。 “……又他么出车祸了?我就说这个十字路口风水不好……” 听着那公路上传过来的碰撞声响,年轻男人顿了下,站起了身, 嘀咕了句,走出到了便利店门口,而沙漠猫却趁着这一瞬间,唰得一下,就窜进了便利店内。 年轻男人完全没注意到沙漠猫的身影,只是站咋便利店门口,朝着那十字路事故发生的地方望了望,然后就拿起了手机。 “……喂,市医院吗?城南路和旭山路交口的十字路口这儿出车祸了,有人被从路口撞到了路灯杆子上,看起来伤得很重,车上也没有司机下来,可能也晕了,你们赶紧派人过来吧。” “对……就是这儿,就是前天才出过车祸的这个十字路口,还是在这儿地方。” “……真尼玛邪了门了。” 年轻男人打完急救电话,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又再拿起手机打电话。 “……喂,交警队吗?” 打完了电话,年轻男人就站在便利店门口,也没再过去。 老实讲,他过去也起不了作用,从这里看过去都能看到,那被撞的,人都瘪了。 而且……这大半夜的,马路上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到其他人,他还真有些害怕。 打完了电话,顿了下,他就转身再回便利店内,准备等着看交警和医生来再过去看看。 “接着看新闻吧……真是的……要我说,这十字路口多半有啥设计缺陷……真离谱了,这隔三岔五的出车祸……” 年轻男人嘀咕着,回了柜台后边,点开先前的萌宠视频,准备压压惊。 顺手再摸向旁边的瓜子。 “诶?” “我瓜子儿呢?” 年轻男人伸手一摸,没摸到,在伸手一摸还没摸到。 低头一看,别说瓜子儿了,就连装瓜子儿的盘子都不见了。 “真尼玛见鬼了,掉地上了?也没听见声儿啊?” 年轻男人从柜台上站起了身,整个柜台看了看,再低下头往柜台底下的地上望了望, 却都没有,就跟瓜子儿连着盘子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就记得之前一直放在这儿啊? 他刚才起来的时候,也没动过盘子啊。 就是瓜子儿可能被他吃完了,但他又不可能将装瓜子儿的盘子连着一起吃了。 可这盘子就是这么凭空消失了, 而他便利店里就他一个人, “玛德……不会真撞邪了吧?” 年轻男人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骂了声。 屋外边不远的十字路口,还是那惨烈的车祸现场, 现在再出现这么诡异的一幕,年轻男人真是有些瘆得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想关店走了。 可是朝店铺外望望,街上没其他人,那血淋淋的十字路口还是他的必经之路, 他在便利店里站着,踌躇了。 “医生啊,大夫啊,你们什么时候来啊……” 而这时候, 店铺门外,靠着墙,沙漠猫将装着瓜子儿的盘子放在了地上, 端出来盘子需要两只手,但也没难住沙漠猫。 将盘子端出来过后,沙漠猫尝试了几次,就学会儿嗑瓜子儿, 这会儿,磕着瓜子儿,往地上吐着瓜子儿皮, 沙漠猫不时抬起头,朝着便利店里那人望着, 那人来回两步范围走动着,脸上神情一会儿一个样,似乎都要哭了。 这么看着,这么磕着瓜子儿, 好像是挺有意思的。 “噗……” 沙漠猫望着,嘴里吐出瓜子儿壳的声音很细微的响起, 那便利店里的年轻男人显然也没听到。 只是磕着磕着,沙漠猫再转过了头, 朝着那十字路口望去,眼睛里流露出一些疑惑。 它感觉,好像有人在过来。 “嘶……” 感觉到危险,沙漠猫炸毛了,对着前面嘶牙警告着。 危险没再靠近,沙漠猫才重新放松下来。 转过身,接着嗑瓜子儿,看着便利店里那人在那儿紧张地来回走。 “……” 这时候, 远处终于响起来救护车的声音,打破了街道上的死寂。 听着这声音,便利店里那年轻人都要哭了。 终于来了,他这儿一个人,实在是太吓人了。 转过头,看着救护车已经在十字路口停下来,医生都已经下车, 那年轻人也赶紧走了过去, 倒不是他想再看看那车祸的恐怖景象, 实在是不愿意再在这儿,一个人呆着。 等着年轻男人出了便利店急匆匆走远, 沙漠猫躲在门边望了望,没跟过去, 拿着还装着一些瓜子儿的盘子,窜进了便利店, 然后将瓜子儿盘放回了原位。 沙漠猫自己,则是学着先前那年轻男人的模样,在电脑胡乱按了按, 然后电脑里有声音传出来了,沙漠猫就躺在那儿,伸着爪子抓瓜子儿, 想试试这样是不是更舒服。 好像有点。 沙漠猫就这么一直磕着瓜子儿。 直到,再伸出爪子,没再摸到瓜子儿了。 而这时候, 那年轻男人也回来了。 “嗯……猫?” 这诧异的声音响起。 沙漠猫一下就从沙发上窜起, 只在年轻男人眼睛里留下一道残影,就瞬间消失不见了。 “……卧槽?我不会真遇见鬼了吧?” 年轻人再找了一圈,却都没再看到沙漠猫的身影。 而沙漠猫,其实一直就在便利店里,凭借着极其敏锐的身手, 就一直躲在年轻男人的视线盲区。 ……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 忘川客栈后门外, 搬了张躺椅,坐在忘川河畔,身侧彼岸花开。 徐枫依旧轻轻念诵着经典。 之前,听着阿孟提到地府的手机, 徐枫的确来了些兴趣,早些时候,他还在阳间活着的时候, 作为不常出门的人士,手机自然也是他常用的东西。 从阿孟那里要来那块形似令牌的‘地府手机’, 徐枫还摆弄了下,然后就没怎么用了。 地府的‘手机’主要就是个通讯的功能,上面依靠此的娱乐方式不多。 对于法力修为较低的阴差来说,这是个能节约些法力的通讯器。 对于阿孟这样的来说,地府的这‘手机’连通讯功能都没啥用,就只是和其他人,比如老包通讯前的礼节性询问。 当然,徐枫这会儿对这地府手机不感兴趣的重要原因, 还是再怎样的娱乐,都很难抵得过徐枫这会儿阅读经典时那样的沉浸感受,那样对天地至理的清晰体会更吸引他。 朝闻道,夕可死矣。 这种能清晰体会到天地至理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愉悦。 这会儿,念诵着《南华经》的齐物论篇章, 徐枫的身侧,围绕着绽放的彼岸花,都有几只蝴蝶在翩翩飞舞。 等着徐枫一篇章念完,几只蝴蝶就再化为了幻影,再振翅几下,就消散了。 “……阿孟,要不今天晚上,我们吃点别得,吃饺子?” 徐枫在仔细体会下,那天地至理,感觉感悟再深了些。 顿了下,合上《南华经》,徐枫再和阿孟说道。 “好。” 阿孟应了下来。 “嗯。” 徐枫也点了点头。虽然说是晚餐,但这大概应该是徐枫和阿孟这两天头一顿。 开始来到地府的时候,徐枫还尽量保持着一日三餐和睡觉。 后来,本来徐枫也不用吃饭睡觉了,偶尔想起来了,徐枫才睡一觉,吃点东西,也就当是娱乐了。 而且,地府也基本没有昼夜变换,至少客栈顶上的天就一直是这样灰蒙蒙的。 徐枫说是晚餐,那就是晚餐了,阿孟就应着。 “那现在就吃晚餐吗?” “再坐坐吧。我再念一篇《南华经》” “好。” 阿孟应着,再站在徐枫身侧,安静听着。 徐枫再翻开了手里的书,接着轻轻念诵着,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沉浸其中,徐枫再有了些体会,一幕幕或宏大或细微的景象似乎就在他眼前,让他能够真切的看到。 身侧的这些彼岸花,似乎也听着徐枫念诵经典。 有风凭空起,就微微晃动着彼岸花的花瓣或是枝叶。 “……” “有人吗?” 先是些细微的声音,然后再是一阵喊声。 从客栈前门外传来的。 徐枫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就已经停下了念诵声。 起身转过头,客栈里,的确是又来新的客人了。 “阿孟,走吧。” 合上书,提上躺椅,徐枫和阿孟从忘川河畔回到了客栈内。 那客人,还在客栈门外,扶着客栈的门框,抬着头,循着方向喊着, “有人吗?这里有没有人啊?” “有人。这是间客栈,进来坐吧。” 徐枫应了声,再望向客栈里门外的客人。 客人穿着件长裤长衣,上身是件衬衫,袖口的纽扣整齐扣着。 脚上穿着件件布鞋。 手里拿着跟棍子,大概是盲杖。 眼睛上,蒙着一圈纱布,遮挡住了眼睛。 站在客栈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握着盲杖,有些踌躇和失措。 大概是摸到这是栋建筑的屋门,所以才在门外出声喊着。 “……好,谢谢。” 顿了下,门外的客人道着谢,有些紧张犹豫着,摸着门边走进了客栈。 徐枫上前,搀扶了他一下。 “谢谢……谢谢……” 客人先是一缩手,然后赶忙又道谢。 第一十八章 盲人 盲人伸手搭在徐枫的臂膀上,跟着徐枫再往前走了两步。 “你左边就有张凳子,坐下吧。” “不用了,我站着就行。” “没事儿,先坐下歇歇脚吧。阿孟,倒茶。” 徐枫再招呼了声,先在对面另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这眼睛上裹着纱布,手里杵着盲杖的盲人,才犹豫着, 用手边的盲杖轻轻探了探,才摸索着,侧着身小心坐下来些, “谢谢……不用倒茶。我就是想问个路。” 盲人再慌忙摆手说着。 阿孟已经进后厨提茶壶去了。 “先生迷路了?” 徐枫只是顺着盲人的后半句问道。 “嗯……我本来夜里的时候,下楼买些东西……夜里的时候街上人少也安静些。我走起来方便一些。 不过我走在路上,开始的路还熟悉,后来就摸不到熟悉的东西了。 大概也是我有点慌了。沿着路又往前走了段路,还是摸不到熟悉的东西,走了好久也走不回熟悉的路上去了。” 盲人听着徐枫问话,半坐在凳子上,循着声音侧过些身,连忙应道,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路新修了,还是什么地方变了点,我在什么路口走岔了路。” “就这么胡乱走了许久,路边一直也没有小区店铺,也没有过路的人,直到走到了老板你客栈这儿,我摸着大概是有个建筑,摸到个敞开着的门,想着这儿应该有人,就想问问路。” “老板,这是哪儿啊?” “先生怎么称呼?” “骆志明,我叫骆志明,老板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骆志明应着,还侧着头,等着徐枫的回答。 “嗯。骆先生是住在哪儿?” “城南街道那边,源安小区。这是哪儿啊,我走了那么些久,不是都到另一个区了吧?” “嗯,是有些远了。” 徐枫望着这眼睛上蒙着纱布的骆志明,应了声。 “嗯……走了这么些久,我就说该走远了。” “……这样吧。骆先生有合适这会儿联系的人吗?我帮你联系一下,或者帮你叫个车。这么远的路程,你怕是难走回去了。” “好,谢谢……本来我也早该给我朋友打电话了。就是不知道啥时候,我手机不知道丢在哪里去了。可能是先前绊了一跤的时候,再爬起来,只顾着疼,也忘了摸一摸手机还在不在。” 骆志明先是道着谢,再说着话,微微叹了口气。 “嗯。” 徐枫应了声,没说话。 转过头,看了眼已经从后厨出来的阿孟。 阿孟拿着两个茶杯,提着一壶热茶。 “夜里寒冷,骆先生先喝口热茶吧。” 阿孟给徐枫和这位客人身前,各倒了杯混着彼岸花瓣,花叶的茶水,就重新安静站着徐枫身侧。 徐枫再对着这位客人出声说了句。 “谢谢……” 骆志明连忙道着谢,伸出满是些茧疤的手,在身前餐桌边,小心翼翼摸了几次, 才碰到茶杯,端起来时,险些撒出来一点。 “……老板,我把我那位朋友的电话告诉你,麻烦您帮我打一个吧。” 骆志明又再说道。 “嗯。” “号码是……” 徐枫再应了声,骆志明就赶紧说出了个电话号码。 “号码我记住了。” “谢谢。” 听着徐枫的话,骆志明松了口气。 徐枫喝了口身前茶杯里的清茶,顿了下,再看向骆志明被纱布裹着的眼睛。 “骆先生眼睛上的纱布是?” “哦,我这不是从小就看不见吗?小的时候是个小瞎子,年轻的时候是个瞎子。本来等岁数大了,说不定就要被叫成老瞎子了。” 骆志明笑着开了个自己的玩笑, “不过这不是国家的政策好吗。正好以前我去过的家医院联系我,说我有机会做手术了,费用还国家承担了大部分。我就去做了手术。” “不过手术完,还要一些时候才能拆纱布,算下时间,就后天吧,我就该去医院把纱布拆了……拆了过后,我就能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了。” 虽然骆志明说着这些话,脸上挂着笑容,但手上不自觉地捏紧,还是能看出来他对这件事情有些紧张。 “看看城市究竟是个什么样,什么样的灯红酒绿,看看山,看看河,看看咱们大好河山。” 说着话,骆志明逐渐放低了声音,有些期待和憧憬。 “就后天就纱布了?” 徐枫望着这脸上带笑,对未来生活憧憬着的骆志明,再问了句。 “是啊,就后天就拆纱布了,准确说,就一天了。今天已经过完了,明天一天,后天我就去医院了。” 骆志明脸上还挂着笑容。 徐枫端着茶杯,顿着动作,有些沉默,再多望了这骆志明一眼。 “……怎么了?” 大概是客栈里的安静,让骆志明有些疑惑,小声问了句。 “没事儿。” 端起茶杯,徐枫继续喝了口茶水,才摇头说道, “既然做了手术,怎么不在医院多待段时间。” “嗨,咱这病严重吧,也没严重到一直要住院,特别是手术过后,差不多要半个月才能拆纱布。也不能老是在医院住着。” “虽然说国家给咱承担了大部分的费用,但国家的钱也不能乱用是不是,我这儿省下来点,说不定就用到别人身上了。而且,人总是要生活嘛,我这医院一直待着,也没有个收入。 所以跟医生说了下,就办了出院。平日里注意一点,等着拆纱布的时候,再去找他就行了。” 骆志明依旧笑着说道。 “嗯……晚上出来是买些生活用品?” 徐枫再顺着骆志明的话问道。 从骆志明说得话,和现在他的模样,徐枫已经差不多知道这位客人的执念是什么了。 但还是想再从这儿骆志明身上多了解些信息。 “……嗯,是啊,趁着晚上人少。虽然蒙着纱布,但医生也让我少见强光,晚上也正好,我就晚上去超市买点菜啊,纸啊,什么的。 不过,也不光是买这些东西。我就是想再去趟电影院,隔着我住那儿没多远啊,就有个商场,商场上面有个电影院。” “以前我就听人说电影好看好看,去过一回,不过对我来说,就跟大号的广播似的,也只能听个声儿。” “这不是后天就要拆纱布了,我想等纱布拆了,就去看场电影。本来该到时候再去买电影票。不过晚上走在路上想着,就都有点忍不住这个念头。 就想先去把电影票给买回来。” 带着期待,满面笑容着,骆志明应着, “不过这下迷路了,可能就只能到时候直接去了。” 虽然今晚的遭遇让骆志明有些慌张和难受,但后天就可以看到世界的欣喜,足以冲淡这段时间内,他其他一切感到难受烦闷的事情。 “嘿……说起来,我都不知道最近电影院里在放什么,好不好看。” 骆志明脸上一直都挂着笑容,对于到时候那一场电影是什么样,其实都不太重要。 相信即便是再沉闷无聊的剧情,也会让他在欣喜和轻松中度过。 “我也不太清楚。” 徐枫应了声,再重新站起了身, “骆先生,那我去给你朋友打个电话,麻烦你稍等一会儿,我们离开一下。” “好,好……行,谢谢。” 骆志明慌忙道着谢,也站起了身。 “骆先生坐吧,我们去去就回。” “好……好……” 骆志明应着,再摸索着重新坐下,也没坐实,还是朝着徐枫两人离开的方向侧着些头。 徐枫再看了眼客栈这位客人,和着阿孟往着客栈后门外走去。 这位客人目盲半生,本来再过几日,就能再看到这个世界, 往这件事儿上寄托了太多的希望和期待。 而现在,在此刻,却已经出现在忘川客栈,一切的期待都被击碎了。 一切希望都落空了。 执念是什么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 “……胡医生,司机昏迷,身上多处骨折……被撞的伤者可能已经不行了。” “嗯,我知道。过来搭把手。还是先送回医院吧……看还有没有机会……还这么年轻,我看他眼睛似乎才做过手术……” 十字路口,等交警和医生合力将撞在灯杆上的那辆面包车推开的时候。 被面包车撞到路灯杆上,夹在路灯杆和车头之间的伤者也逐渐从灯杆上滑了下来, 被旁边的医生连忙扶住,放到了担架上。 但被撞伤者后背和前胸的凹陷却已经回复不了。 检查了下被撞伤者的生命体征,急救医生叹了口气,还是将被撞伤者和另一名司机抬上了救护车。 徐枫和阿孟,出现在距离这起事故发生地大概一两百米的位置,化身大概是作为两名路人。 出现的时候,正好看到救护车将最后一辆伤者送上了救护车。 最后名急救医生上车前,看到了旁边地上个屏幕被摔裂的手机,大概是伤者的。 “小陈,你那这伤者的手机联系下伤者的关系人,让赶紧来医院一趟。” “好。” 最后名急救医生上车。 救护车紧跟着拉响警报,疾驰而去, 而交警则是留下来,询问着报警人情况。 “你好,同志,就是你报得警对吗,我是城南路交警……” 说了一连串标准程序过后,交警开始询问那名报警人的情况。 “你有看到事故是怎么发生的吗?” “没,等我听到声音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被撞到路灯杆子上了。我就赶紧报了警。” “这大晚上的,路上也没两个人,那人又被撞成那样了,我有点没敢过来,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办,就你们过来了,我才过来。” “嗯,行,情况我知道了。还是谢谢你及时给我们和急救打电话。” “没事儿……那个,同志,最近这儿发生好多起事故了吧。是不是有什么必然的巧合啊。老实讲,怪瘆人的。我这儿就在那边开店的,再这样,夜里我都不敢再守店了。” 那名报警人说完了话,忍不住压低了些声音,对着那名交警询问道。 “咳……同志,我们这儿录像呢。” “哦哦……” “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没有了。” “那行。”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下次再遇到,还请麻烦依旧及时报警。” “行,行……” 事故车最后被拖走了。 交警也离开了,那名报警人打了个哆嗦,也赶紧溜了。 不过走之前,都朝着徐枫和阿孟望了眼。 因为从刚才,他们两就一直站在那儿。 不过也都没在意,只是以为徐枫和阿孟是看热闹的。 也就是深夜,不然这么个事故,路边上少说围一群人。 …… “……阿孟。” 徐枫先是看了眼那事故现场的十字路口,再有些皱眉地朝着路边那家还开着的便利店里望去。 “我好像感觉到有些熟悉的东西。” “嗯,是那只沙漠猫。” 阿孟听着徐枫的话,也转过头,朝着那店铺里望去,点头应了声。 在徐枫和阿孟转过去目光的时候, 那便利店的老板似乎正被那沙漠猫吓了一跳,而沙漠猫先是被那老板吓了一跳, 紧跟着似乎感觉到了徐枫和阿孟的目光,缩到了个角落里去。 “还挺巧。” 虽然沙漠猫躲起来了,但徐枫还是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要抓过来吗?” “不用了,既然它没影响地府轮回的事儿,没吸取人魂,就不用管它。按着地府规矩来就行。” 徐枫也是知道,地府对这些精怪,除了那些吞噬拘禁魂魄的,其他一律不管。 转过目光,徐枫将注意力放到了这刚出过事故的十字路口。 在事故车也没拖走,其他人都离开过后。 在这十字路口,还留着道身影。 身影身上穿着残破的衣服,身体就像是被碾压过干瘪, 每走一步,都会顺着那破烂的衣服,往地上滴血。 血落在地上,不会散去,也不会干涸,已经逐渐覆盖整个十字路口。 只不过这乌黑的血,也不会被常人看到,就如同那道干瘪恐怖的身影一样。 那道身影除了干瘪滴血的身体,露出来脸青白一片,眼睛发红地瞪着,看向哪儿,都是一片憎恨愤怒, 脸上狰狞恐怖,手上有利爪。 来回在这儿十字路口徘徊,就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看到徐枫和阿孟两人,也投来愤怒怨毒的目光, 只不过徐枫和阿孟没有靠近,他也没就没过来,只是每次朝着徐枫和阿孟这方向徘徊的时候,都死死盯着两人。 而在这时候, 十字路口安静下来之后, 还有些身影,在从十字路口的四面八方骤然出现。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着装,手里大多拿着乌黑铁链。 铁链碰撞,哗啦作响。 这些身影刚一出现,就结了个地府标准封锁阵, 将这十字路口这片区域给封锁了,防止那道凶恶的身影逃脱,再对周围人间造成影响。 这些黑色着装,拿着铁链的,正是地府的阴差。 领头的是个马面。 眼见封锁阵成,马面走向前,说话之前才打了个哈欠, “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陈安家,你时候到了。不要反抗,跟我们走吧!” 哈欠打完,马面放下手,瞬间肃然,对着那青面獠牙,身憋爪利,不断往下滴血的恶鬼就厉声说道。 “吼……” 那恶鬼就像是早已经彻底死去理智,只有对周围的憎恨和厌恶。 见周围阴差将他围了起来,瞬时就对着周围阴差和那马面怒吼着, 然后就朝着那马面扑了过去。 “看来又要折腾一下了,兄弟们。” 马面似乎有些头疼, “动手吧。” 往后退了半步,围在周围的阴差们直接抛出了手里的铁链, 一根根沉重的铁链抛出,顿时就一根根缠到了这恶鬼的身上。 “吼……” 恶鬼再咆哮了一声,身上滴落的血更多, 血液竟然就从那铁链的缝隙间浸了出来,浸染到那一根根缠住了他的铁链上, 而铁链燃了血,像是被腐蚀了一样,霎时间变得坑坑洼洼。 “玛德……真是难搞!别反抗了!再负隅顽抗,你下去就会更受罪!” 马面见状,出手攻了过去。 其他些鬼差,除了甩出铁链拘束恶鬼的也都围攻过去。 “吼……” 恶鬼眼睛发红,从眼睛里滴出血泪,狰狞的脸上也在往外浸血。 马面一击,打得恶鬼似乎受到重创, 但恶鬼根本就不在乎身上受到的攻击,挣脱了一些被腐蚀的铁链, 即便还被一些铁链禁锢着,依旧抬手就将一个阴差打了出去。 “他么的,都没吃饭是吧,还想不想休假了,收个恶鬼整得这么麻烦……” 马面骂了一句,手上没停,继续朝着恶鬼打去。 恶鬼被打得,身形更加凹陷,整个躯体似乎都被打得散了一些。 但恶鬼就像是不知疼痛,不知生死,只是怨恨着,根本不阻挡自己身上受到的攻击, 只是朝着周围一切能看到的身影袭击着。 “不知道疼是吧……都给我捆住,给我把他拖回去……” “……要不要帮忙?” “还废话什么呢?能出手的,赶紧给我出手啊……嗯?” 马面脸上也都有点狰狞了,紧跟着反应过来, 一回头,就看到徐枫和阿孟。 “啊?大人……恕属下失礼,先前没注意到大人法驾。” “没事儿,需要帮忙吗?” “需要,需要……大人能够出手擒拿恶鬼,自然最好不过。” 徐枫看着那正在发狂的恶鬼,纯粹就是有些见猎心喜。 他也掌握了些神通法术,也有点修行了。 就是想试试。 而且,他能感觉到,这个恶鬼好像也就那样? “那我试试……” 徐枫想了想,施展了个神通。 隔着阴差围着的法阵外,朝着阵内恶鬼伸出了手。 手逐渐生长的同时,也在逐渐变大, 等着到恶鬼头顶的时候,就像是一片天空,遮挡了所有。 这也是徐枫掌握了一项神通。 其他阴差瞬间爆退。 这次的那恶鬼似乎也知道恐惧了,竟然也想逃。 不过徐枫伸出的大手往下压,恶鬼也没能逃脱,就被徐枫给抓到了手上。 第十九章 希望 “大人神威浩荡,法力广大。属下再次谢过大人出手相助。” “嗯,没事儿。” 见徐枫出手擒住这头恶鬼,领头的马面和其他阴差都松了口气。 马面转过身,赶忙道谢。 徐枫则是多看了这马面一眼,却也看不出来,是不是之前他见过的那马面。 面对着马脑袋,徐枫实在是看不出来,不过凭感觉,大概不是。 再转过头,徐枫再看向被自己擒住了的恶鬼。 恶鬼被他伸出的巨手抓住,却还在拼命挣扎咆哮, “吼……” 恶鬼破烂的衣服,干瘪的身子,狰狞面部, 都往外浸着血。 张开的嘴里露着獠牙,青白的手上伸出着利爪。 怨恨着,愤怒着,不停咆哮,想要挣脱徐枫的手。 但徐枫这伸出的巨手,就像是坚固的牢笼,就轻而易举将这恶鬼拘束在了这方寸之间。 任由恶鬼怎么样挣扎,任由恶鬼身上的血再怎么流淌。 脸上流淌下的血落不到徐枫的手上就似乎蒸发般消散了, 身上浸出的血,似乎在不断积蓄,但既没有办法从徐枫的手掌缝隙中沁出来,也没办法对徐枫的手掌有什么伤害。 徐枫现在自己的感觉, 就像是捏住了一只小虫子,虽然能感觉到似乎是在微微挣扎。 但他还得小心些用力,免得不小心用力就给一把捏死了。 “吼……吼……” 再在徐枫的手里咆哮了阵,挣扎了阵, 恶鬼的躯体变得更加虚弱,竟然逐渐安静了下来。 “这恶鬼,我就交给你们吧。” “好。谢过大人。” 马面听着徐枫的话,从腰间也解下条勾魂索,朝着那已经被徐枫抓在手里的恶鬼抛去, 一下将恶鬼重新捆住。 徐枫就收回了手,手再收回的途中,就从巨手变回了寻常模样。 而那恶鬼,似乎是见徐枫将手收回去了, 再挣扎咆哮了起来, 不过大概是消耗严重,魂体都虚幻了,也没能再挣脱开。 只是不停朝着周围阴差,徐枫和阿孟帝愤怒地低吼着。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马面回过头再望了望那已经被控制住的恶鬼, 再转过头看向徐枫问道, “没事儿,我只是有其他事情路过。” “那这恶鬼,对大人的事情有作用吗?” “嗯,方便的话,我想问这恶鬼几句话。” “方便,自然是方便。” 马面点着头,应着,再止住了声。 只是手里牵着捆上恶鬼的锁魂链,站在旁边等着。 其他参与抓捕的阴差,也走了回来等着。 徐枫转过头,再看向被抓住的恶鬼。 先前大概是被戾气怨气蒙蔽,这恶鬼看起来没有丝毫理智。 这会儿,随着魂体阴气被消磨,这恶鬼反倒是逐渐有了些清晰的意识。 “吼……” 再低吼了声……恶鬼止住了声, 然后盯着徐枫阿孟,和其他马面阴差。 “我有件事情想问你,有个眼睛上裹着纱布的盲人从这儿路过时,是不是你害得?” 徐枫看这恶鬼似乎有些意识了,出声询问道。 但恶鬼依旧死死盯着徐枫和阿孟,没有回答。 似乎还在怨恨徐枫出手将他抓住了。 “大人问你话呢!” 徐枫没生气。 但马面对恶鬼的模样有些生气了。 手里拿着的勾魂索一头,一甩。 随着勾魂索震颤,另一头被勾魂索拴着的恶鬼,就似乎被鞭打了下,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 然后也不如先前那样不知疼痛了, 浑身颤抖着,有些恐惧着望了眼马面。 “看什么,赶紧回答大人的话!” “……刚才救护车拖走的那个,就是我杀的。” 先是有些恐惧疼痛地回答道,但说起杀人,这恶鬼眼里有萌发了些戾气出来,有些肆无忌惮了。 “为什么杀他?仅仅是因为他夜里从这儿过?” “我想要他死!他不是后天就要能看到东西了吗?哈,我就让他永远也看不到!” 说着话,恶鬼脸上再变得有些狰狞恐怖,眼睛里带着怨恨,咧着嘴,笑着回答道。 “你认识他?怎么知道他后天就能恢复光明,看到东西?” “不认识。他自己在那高兴,我就在这儿,我怎么听不到。” 狰狞地笑着,恶鬼应着。 “就因为这,你就害了他?” “他凭什么!” 恶鬼听着徐枫的话,似乎被刺激到,骤然再暴怒, 失去理智般,即便是锁着他的勾魂索缩紧,勒得他的魂体似乎在蒸腾消散,依旧疯狂挣扎着,对着徐枫咆哮着, “凭什么我就要死,他们就能活得,活得那么好!” 恶鬼咆哮着,眼睛里流露出怨恨, “凭什么我就这样死了,他们却能活得越来越好!我偏不要他们这样高兴!他不是想要看见这个世界怎么样,那死了之后再去看吧!我偏要他这时候就死,再也等不到后天……哈……哈哈……” 说着话,恶鬼猖狂地笑了起来。 周围的阴差有得听着都皱起了眉头。 “我听说这里还出过一些事情,也是你做得?” 徐枫看着这恶鬼,也顿了下。 “是我,都是我做得。前些时候,这里过路一对情侣,你知道吗,他们说着两天后就要结婚了,哈哈,那个高兴啊!我让他们高兴!” “我让他们高兴地去做鬼鸳鸯吧!看看下辈子还能不能在一起!” “还有个刚毕业找到工作的学生,一路走啊,一路跟他朋友期待着他未来的生活,一路走一路想,一路跟他朋友说……我让他期待!我让他憧憬! 我就要让他一切期待都落空,一切憧憬都没有!” 这恶鬼时而狰狞,时而笑着,说着。 “你就刻意害了这些生活有希望,心有期待的人?你很恨他们,因为自己的希望也落空?你是怎么死的?” 徐枫看着他,出声再询问了句。 面目狰狞的恶鬼止住了声。 停顿了阵过后,回答道, “……我是拉货的司机。出去的路上拉了钢管,我提心吊胆送到地方。回来的时候拉了一车件装水,心里松了口气。 回来的路口,我妻子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她新找了个活,在超市给人收银。还告诉,我儿子考上了一个好大学。晚上要买些肉,买些菜一家人吃一顿。 我让她买两罐啤酒,晚上我要和我儿子喝两口。她说了我两句,但还是同意了。” “挂了电话,我就开车在回来的路上。高速上的时候,我提着心,下了高速,有时候停在红绿灯前,我还在想晚上跟我儿子说些什么,他长大了,就要独自去外面城市读书,我作为父亲该给他说点什么……” “直到走到这儿……一切都被那该死的老畜生毁了,他骑着辆三轮的车,在这夜里的时候,直接闯了红灯窜过去……我下意识打方向盘避让,就翻了车……那该死的混蛋却跑了!我被压在车底下,死之前还听到我的手机在响!是我儿子打来的电话!” “之后,我就一直在这儿!但那老畜生却没再从这儿过……我看到那学生,我看到了那对小情侣,我看到了那个瞎子!”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能越过越好!他们就这么有希望,我就这样,什么也没了!我就这样死了!我不服!我不服!” “他们不是高兴吗?不是期待吗?那我就要让他们期待落空。他们不是期待后天吗?我就让他们永远到不了后天,他们不是期待第一个月工资拿了之后的事情吗,我就让他们永远到不了那时候,不是期待婚后的生活吗?我就让他们这辈子也结不了婚!” 说着话,恶鬼面目重新狰狞,更加扭曲,红着眼睛沁着血,心智似乎被戾气再次蒙蔽。 “所以,你就将原本自己遭遇到的绝望,又施加到了别人身上?” 徐枫看着这干瘪狰狞的身影,出声再问道。 恶鬼听着,顿了下,没做回答,只是再继续狰狞地笑着, “我就要他们死!凭什么,凭什么就我这样死了!我就要让他们的希望也落空!” 恶鬼继续咆哮着。 徐枫看着这扭曲的身影,没再说话。 “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将这只恶鬼带下去归案了。” “嗯。” 徐枫再点了点头。 马面带着其他阴差就向徐枫告辞,就带着恶鬼下去了。 十字路口,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红绿灯,不时跳动着数字。 往着这儿还有些血迹的路面上望了眼,徐枫顿了下,再朝着那街边的便利店望了眼, 能感觉到,那只沙漠猫依旧在那便利店里。不过徐枫也没想过去看看。 “走吧,阿孟,我们去那客人想去的电影院看看。” “好。” 转过了头,徐枫再对着身侧的阿孟说道。 阿孟先前在徐枫询问恶鬼话的时候,一直就没有出声说话, 只是牵着徐枫的手,安静站在徐枫身侧。 辨别了下方向,再顺着街道, 徐枫和阿孟就这样自然牵着手,朝着距离这里最近的电影院里走去。 …… 电影院里。 即便是深夜,柜台后依旧有人。 似乎是徐枫和阿孟来的时候,正好有电影散场, 陆陆续续有身影从电影院的影厅里走出来。 站在电影院的前台,徐枫望了眼那些人,再望了眼这电影院的陈设。 一些胶片展示,一些经典电影经典画面的海报,一些新电影的宣传。 顶上屏幕上显示着今天播放着的电影场次时间,和寻常电影院一样,不过这电影院大概也没多大。 再转回头,徐枫看向阿孟,然后带着阿孟朝着柜台走了过去。 “先生您好,取票吗?” 原本柜台后坐着的人,看到有人来了,站起来问着。 “不是,今天还有电影场次吗?” “今天啊,这会儿都晚了,我看看……还有最后一场电影,3号厅的……刚开场两分钟。” “嗯,行,还有票吗?” “有的,两个连座。” 柜台后的人应着,一边给徐枫和阿孟打票, 一边还有些好奇着,偷瞄了徐枫好几眼,大概是看徐枫眼睛的位置。 看这人这模样,徐枫就猜到,大概是自己的模样,在这个服务员眼里有些特殊。 “我有什么奇怪吗?” “没,就是先生你带着墨镜,有点好奇,不好意思。您的票。” “没事儿。” 大概是幻化成了一个盲人模样。 算是代那位客人看看这场电影? “要零食吗?先生?” “来一点吧爆米花和薯条吧……” 徐枫本来拿着票就要离开,但听着服务员的话,还是同意了。 最后徐枫拿着票,阿孟拿着爆米花。 两人捡了票,进了电影院的影厅。 进影厅的时候, 电影以及播放了好几分钟。 在影厅里, 徐枫和阿孟坐在一起,也没有说话,保持着安静。 就像是个两个普通的影院观众,看着这一场电影。 这是一场很简单的电影, 讲得大概就是位腿脚严重受伤,以至于瘫痪的运动员, 在反复挣扎中,经过数十次手术,超过两年时间的复健过后,重新站在赛场上的故事。 故事的结局,是主角仅获得那场比赛的亚军,但主角很高兴,全场的观众也在为他欢呼。 看完过后, 在其他观众退场的时候,徐枫和阿孟也在最后走出了影厅。 其他观众陆陆续续朝着影院外走去, 徐枫回过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到身影, 那大概是个盲人,手里摸着盲杖,带着墨镜,往着影院外逐渐走去。 望着,徐枫顿了下,再转过身,重新回到了柜台前。 “……你好,请问后天晚上,这场电影的票还有吗?” “是……吗?有的。” “麻烦给我一张后天晚些时候的。” “好的。” 买上了那张电影票,徐枫和阿孟出了电影院。 …… 忘川河面依旧是那么平静, 死寂的许久也翻不出一个浪来。 河畔的彼岸花,先前开花的,有些枯萎了,花瓣掉了一地, 但也有些先前开叶的,这会儿开花了。 大概是为了孟婆汤总有花瓣花叶?彼岸花总是轮流着绽放,反复轮回。 徐枫和阿孟再回到了忘川客栈的后门外。 一只手牵着阿孟,一只手里还拿着电影票。 抬起头,徐枫朝着客栈里那位客人望了眼。 就见那位客人的盲杖放在了一边,蒙着纱布的头低着,整个人恨得蜷缩着,坐在那凳子上, 一动不动,就像是座死去的雕塑。 徐枫和阿孟已经在忘川客栈外回来一阵,也没见这位客人抬起头来。 大概,也和前面几位客人一样, 随着徐枫和阿孟去到人间,了解,看到一些事情,找到他们的执念之物,他们也就想起了些事情。 比如……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在迷路,或者来到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顿了下,徐枫和阿孟重新回到了客栈里。 “骆先生想起什么了?” 徐枫走到了桌旁,在这位客人骆志明的身前坐了下来。 骆志明闻声,抬起了头,沉默了好一阵,点了点头, “嗯。” “我记得,我夜里出门去买东西。顺着道路走。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阵,没听到有车的声音,就慢慢地顺着斑马线过马路。” “但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来了一辆车,很快,我感觉到撞得很重,然后就没有柑橘了……刚醒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也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也听不到周围的声音。 只是觉得自己摔了一跤,然后就继续往前走,就发现自己迷了路,最后到了这儿……” 骆志明出声说完,重新沉默了下来。 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 他原本对新生活的期待,对能看到之后的新生活充满憧憬。 从做了手术后,就无数次期待这块纱布揭开后他能够真正看到的世界。 但在那一刻,被突如其来的横货摧毁了,一切都落空了。 他再也不可能去医院,让医生揭开他眼前的纱布。 再也不可能回答医生‘看清楚了吗’的问话, 也没办法说出那句准好好久的话——“看到了,这个世界真好看。” 他的生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他对未来的期待也在那一刻结束了。 也是因为他不愿意接受,所以还觉得自己迷了路,还要去那电影院。 “这是那附近最近那家电影院的电影票。我已经看过了,拍得很好。这是同一部电影,后天晚上场次的电影票。” 徐枫望着沉默着的骆志明, 没将电影票融进孟婆汤,而是递给了骆志明。 骆志明伸手摸了摸,摸到了,接过, 然后低着头,沉默着,只是紧紧地将那张电影票攥在了怀里。 浑身微微颤抖着,然后有泪水,从那纱布下的眼睛里,流淌了出来,顺着脸往下流,却也没有哭声。 看着这骆志明, 徐枫再顿了下,说道。 “其实你可以将这纱布解开了。可以看看这周围。” 目盲本来就只作用在肉体上,只是眼盲,却不是心盲。 骆志明此刻都已经魂归地府,眼前那块纱布本来也是不应该在的。 不过是大多数人死后,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模样罢了。 听着徐枫的话,颤抖着身子的骆志明缓缓抬起了头, “行吗?” 骆志明问着,然后伸出了另只手,抓向自己眼睛前的纱布。 但事实上,他抓不下来, 手拉着那块纱布,用着力气拉扯了下,却怎么也扯不下来。 就像是那块纱布已经和他长在了一起。 “拿不下来……” 手颤抖着,骆志明有些痛苦地说道。 “没事儿,我来。” 徐枫伸出了手。 说两句(重要) (不是要太监,可以相对放松的看下面的话) 各位大佬,向大家说明下这本书目前的情况。 书上一周的试水推荐已经结束。 一周推荐就涨了二百收藏,平均下来一天就涨二十几个。 一些老读者,可能都明白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本书的数据很惨,同周同推荐基本垫底。后续也应该没推荐了。 上个推荐每天涨得收藏,可能还没有已经完结老书因此涨得收藏多。 这数据实在是……无颜以对江东父老。 我都觉得对不起编辑。 老实讲,这本书我写得还算认真,但市场的反应显然很差。 我都不确定,看到这儿的有几个人。 很抱歉大家,作者也得吃饭。 现在这个数据写到上架,我估计我都得去路边摆个破碗。 不过,考虑到,可能还是有那么一咩咩人,在看这本小说,以及我自己也还算喜欢这部小说 我还是决定将这本书写完。 不过,就不会是长篇了。 我会将它作为一部中长篇作品写完,大概三十万字左右吧,可能多一点点,可能少一点点。 如果三十万字左右完本的话。 这本书我也就不会上架了。 就算是给喜欢这本作品的读者看得吧。 当然,可能三十万字,作为中篇故事写完也有个好处吧,至少大概不会很水(笑)。 嗯, 这本书就是中篇了, 能接受这是中篇小说的读者,可以接着往下看。 如果对中篇作品不太喜欢的读者,实在抱歉。 另外,新书的话, 可能暂时就不用这个号发了。 可能开个小号发布? 等着有成绩,在通知各位吧。 毕竟……我还是挺怕有人对我失望的。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 明天更新见。 第二十章 给我变! 徐枫伸出手,抓住了这客人骆志明眼前的纱布, 轻轻一扯,这块缠绕在骆志明眼前的纱布,就被拉了下来, 只是拉下来的过程中,纱布就在消散,等彻底取下来,也彻底消散不见了。 已经来到地府,来到忘川客栈,骆志明眼前这块纱布本就应该已经不存在,先前他自己取不下来,也不过是执念太重。 取下纱布,骆志明的眼睛却还闭着,眼眶有些发红。 眼皮颤动着,身体也跟着有些微微发颤,两只手攥紧了,却不敢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这四周,看看你手里的电影票。” 徐枫收回手,出声再说了句。 骆志明眼皮颤动着,两只手互相攥着,再紧了紧手, 还是艰难着,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眼睛先是睁开条缝隙,然后逐渐睁大。 清澈的眼睛里,就倒映出客栈里的景象。 骆志明愣住了动作,浑身颤抖着更厉害, 牙咬紧了,手攥紧了,但还是止不住肩膀抖动着。 他看到了这个世界。 “看到了什么?” “一个古香古色的客栈,只是风沙有些多。” 说着话,骆志明眼眶更红了,眼泪水就忍不住瞬间从眼里涌出, 却还是有些贪婪地,开始转着头,望着四周一切能看到的景象。 “就和我想得差不多。不过有颜色了……很漂亮。” 这位先前目盲的客人,看到的客栈却是最接近客栈本来的模样。 客栈的景象,就如同徐枫在各个到这儿人眼里一样,都是不同的模样。 “嗯。” 徐枫应了声,没有阻止骆志明这来回转着头,来回望着的模样。 骆志明望了客栈四周,望了客栈地上,望了客栈顶上, 也看了客栈前后门外,似乎想将眼前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看一遍。 可能,这就是他此生能看到的所有东西了。 “原来是这样的颜色,原来是这样的房顶……” 低下头,骆志明又再伸出手,用满是茧疤和伤痕的手,轻轻摩挲着身前的餐桌,一边望着。 再闭上眼睛一下,又再睁开依旧望着。 眼泪再也止不住,又再接着滚落。 “原来是这样的。” 泪水不断从眼睛里涌出,骆志明也不愿再闭上眼睛。 徐枫没说话,只是看着这客人,任由他看着这个世界。 “老板……” 骆志明抬起了手里捏着的那张电影票, 他仔细着看了看,看着电影票上每一道痕迹。 再抬起头,望向徐枫,他想问什么,但只是张嘴,就再问不下去了。 他本可以在医院第一次看到整个世界,然后看到整个人间。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的一切期望都在他被疾驰的那辆车撞死之后结束了。 他已经来到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徐枫看着这位客人,没说话。 其实能猜到这位客人想问什么,可能是想回人间看看。 骆志明再顿了下之后,只是抬起头,望向客栈的后门外, “……那是奈何桥吗?” “对。” 骆志明只是望着客栈后门外那条青石桥问道。 徐枫点头应了句。 骆志明就再沉默下来,却也不愿意重新低下头,只是继续看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徐枫看了眼这骆志明,再瞥了眼先前递给这位客人,这会儿客人还紧紧捏在手里的电影票, “阿孟,手机。” 徐枫转过头,望向站在身侧的阿孟。 阿孟手一翻转,手里多了块令牌状的地府手机。 “让你回去看场电影,怕是很难做到了。” “你可以拿着这手机,看场电影。就是你手里那张后天场次电影票对应的电影。” 徐枫从阿孟手里拿过令牌状的地府手机, 施展了个小法术,伸手在地府手机上一抹, 地府这令牌手机上就浮现出来类似幻影的清晰画面,显示着正是徐枫和阿孟这次在人间看到的那场电影。 骆志明听着徐枫的话,抬起头望了望徐枫,又再低头看了看令牌上已经在播放的电影, “谢谢……谢谢。” 顿了下,骆志明眼里萌发出一些光彩,浑身有些颤抖。 眼眶再有些发红,骆志明伸手捧着,接了过去。 就捧着令牌状的手机,低下头看着。 眼睛就一直紧盯着那电影画面,一刻不愿意离开。 沉默着,安静着,看着很仔细,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从电影的开头主人公遭遇的残疾,到重新站起来。 骆志明似乎代入其中,眼眶逐渐发红。 徐枫旁边, 阿孟这时候,已经再提起了桌上的茶壶, 这次,没有再往茶壶里加什么。 或者说,看着这场电影的骆志明执念已经在消散。 或许也有什么东西已经融入了茶壶中的孟婆汤中, 或许是这场电影放出来的声音,或许是客人看到期待中那部电影的情绪。 孟婆汤从茶壶里倒出,看起来无色,闻起来依旧是那股清香的味道。 重新放下茶壶。分别倒出的两杯孟婆汤,微微荡起一些涟漪,又再很快平复。 阿孟重新站在徐枫身侧。 徐枫看了眼这两杯孟婆汤,再望向了这骆志明。 或许对骆志明来说,这部电影究竟讲什么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只是这时候他看到了这部电影。 所以看得格外的仔细而认真。 只是再看了一阵,红着眼眶的骆志明就抬起了头,也将令牌递了回来。 “谢谢……我看过了。” “你似乎还没看完这部电影的结局。” 徐枫摇了摇头,应了声,接过令牌递给阿孟。 “看到这儿就好了。” 骆志明这样回答道,然后再望向身前倒满了水的茶杯。 “这是……” 骆志明问。 “孟婆汤。” 徐枫应了声,端起了他身前那杯。 骆志明望着,沉默。 然后也伸手端起了身前的孟婆汤。 “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徐枫问。 “……” 骆志明沉默了好一阵,摇头。 徐枫看着这骆志明,没再说话。 端起手里那茶杯,朝着骆志明示意了下,先尝了一口。 “我和你同饮这一杯。” “谢谢。” 骆志明眼睛有些出神,端着孟婆汤到嘴边, 犹豫停顿了下,然后就一口喝完了。 孟婆汤下肚,骆志明紧跟着,就泪流满面。 尝了口这孟婆汤的徐枫看了眼骆志明, 将杯子里剩下的孟婆汤也喝了下去。 这杯孟婆汤, 入口,有股浓烈的涩味,涩味过后是股甘甜, 两种味道复杂地在嘴里反复交替无常。 孟婆汤入腹,就随着这甘涩,涌出些悲伤,压抑,还有些偶尔的欣喜, 感受着这些个情绪,徐枫微微再也有了些感悟。 放下已经空了的茶杯,再望向这位客人骆志明。 骆志明满面泪水不停滚落,孟婆汤似乎让他脑海中翻腾出最久远的记忆。 他抬着头,目光恍惚出神, “……从小,我就目盲,大概也是因为这儿,我被人扔在了福利院的门口。” “福利院的长辈对我很好,养我长大,教我生存的本领。但有些事情,怎么也没办法教不会我。” “他们说天是蓝的,我不懂。他们说树上落了只麻雀,我摸不到。” “我能嗅到野草的味道,能听到树飒飒作响,能摸到餐桌凳子……但怎么也看不到……更小的时候,我还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 “前些天的时候,我还跟福利院已经退休的长辈说,我就要看到了……等我好了,我第一时间去他们家里,让他们看看,也看看他们……” 满面泪水的骆志明说着,像是种倾诉, 也像是说着他这辈子的人生。 说完了,骆志明也彻底止住了声。 “……谢谢,谢谢老板你……” 骆志明最后低下头,再望向手里那张电影票。 他再望了望,将这张他再也用不上的电影票,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边。 “老板,我下辈子,应该不会再目盲了吧?” 骆志明再多望了望那张电影票,收回了手,也抬起了头。 对于这个问题,徐枫没做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不过骆志明也不需要答案。 他只是再抬起头,转过身,望向客栈后门外的青石板桥。 “老板,是从这里过去吗?” “对。” 徐枫站起了身,望向客栈后门外, “从这里出去,再踏过奈何桥,此生就结束了。” “那好……” 骆志明再应了声,抬起脚,就往着忘川客栈外,奈何桥上走去。 徐枫看着这位客人离开,顿了下,再多说了句, “客栈后门外,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正开,你走上奈何桥前时,可以看看。” “谢谢老板……” 骆志明再道了声谢,就已经踏出了忘川客栈。 客栈后门外,在骆志明就即将走上奈何桥的时候。 再转过头,望向了忘川河畔。 “好漂亮啊……” 这是骆志明踏上奈何桥前的最后一句话。 是夸赞他看到的东西。 在之后,骆志明就踏上了奈何桥,身影消失在了奈何桥那头。 徐枫和阿孟,就站在客栈里,看着这次到来的客人再一次离开。 再望了望,徐枫转过了头。 “……阿孟。先前我记得,我们说准备晚上吃顿饺子来着。” 顿了下,徐枫再对着阿孟说道。 虽然这来了客人,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 但这没有天色变化,那就徐枫说是晚餐,就还是晚餐。 “嗯。” 阿孟轻轻应着。 “那我去做。” “我和你一起吧。” “……嗯,好。” 两人就朝着后厨里走去。 …… “……这儿去哪儿了呢,难道是我眼花了?不可能啊,刚才就是看到有只猫在这儿。” “盘子都还在这儿呢。” 人间。回了便利店的便利店老板, 来回翻找着便利店的货架,便利店里每一个角落。 却都没有再找到那只猫。 “难道是刚才那一下,就已经跑出去了。嗯……有可能……” “尼玛的,猫还磕瓜子儿?” “卧槽,我不会真见鬼了吧。” 便利店老板重新回到柜台跟前,再看了眼回到原位,已经空了的盘子,和地上散落面积更宽的瓜子壳。 便利店老板,这年轻男人有些慌了。 想出去,回头看了看有些昏暗而空荡荡,刚才出了车祸地上血都没有擦干净的街道, 感觉似乎还是灯火通明的便利店里更有安全感一点。 “尼玛……前有狼后有虎啊……我要不报警……说我这儿来了只偷吃瓜子儿的猫?” 年轻男人感觉简直挠头。 “撕拉……” 就在这时候,年轻男人听到身后再有那种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 吓了年轻男人一跳,猛然转过头望去,就看到货架地上落了两片薯片, 别得什么都没有。 “卧槽……那不是……那个猫大神,你还在呢?” 年轻男人感觉有点邪门,有些小心翼翼地转着圈,望着便利店里,出声问着。 便利店里安静着,一点声儿没有,但那地上那两片薯片,却证明他不是听错了。 “猫大神?你出来吧,你别玩我啊……我胆子贼小,再吓我,我就要嗝了……到时候你还得给我打急救电话。” 也不知道这有些奇怪的猫能不能听懂他说得话,有些发毛的年轻男人,就说着些胡话。 “……猫大神,要不你出来?你看我这便利店里东西不少吧?您出来,我都可以给你吃,你随便拿就行,你别吓我啊。” “你还要瓜子儿吗,就是这个盘子里刚才的东西,你还要我再给你拿一点出来。” 年轻男人再指了指身前柜台上那盘子。 而那只沙漠猫,这会儿单只爪子抓着袋子薯片,就站在这人后边呢。 这人转圈,它就跟着也转圈,敏锐的身手让这人怎么也看不到。 不过这会儿,见着这人说着话,又指着刚才那装瓜子的盘子。 沙漠猫偏了偏脑袋,好像听懂了。 然后顿了下,还拎着那袋子薯片,就直接从年轻男人的头顶轻盈的越过,轻轻落在了柜台后的那座椅上。 “猫大神……卧槽!” 沙漠猫突然从他身后蹦到他身前的座椅上,他就依旧只看到道虚影, 就看到座椅上多了只猫。 正喊着的年轻男人吓得一激灵,张嘴就是国骂。 不过紧跟着反应过来,这猫真不太对劲啊。 “不是……那个,猫大神,你真是要吃瓜子儿吧……” 心里有些发毛,又有些好奇。年轻男人打量着这只有点奇怪的猫。 然后就见这只猫直起身,一只爪子还抓着袋子薯片,另一只手爪子指了指那空盘子。 “……” 年轻男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紧跟着反应过来。 有些欣喜,然后更慌了。 卧槽,真能交流啊,这是鬼啊,还是成精了啊。 不会是我两千前救过她,她现在修炼有成了过来报答我吧? 卧槽…… 年轻男人胡乱想了一堆,然后就转身直接从便利店的货架上,取了好几袋子瓜子儿下来, “猫大神,我这就给你倒瓜子儿……” 一边说着,一边慌忙着,就哗啦啦往下盘子里倒瓜子儿,堆了一堆。 倒完了之后,年轻男人就有些眼睛发亮地望着这猫。 然后就看到这猫,做出了一连串娴熟的动作。 沙漠猫拎着的薯片袋子放到了座椅旁边,然后转过身去, 就像是个人似的,躺在了座椅上,然后伸出爪子,不时摸个瓜子儿,磕着,还吐壳。 甚至,还用另一只爪子,胡乱拍了下电脑前的键盘,让电脑上的视频得以接着放。 看着这一连串的动作。 年轻男人再顿了下, 这不就是他刚才的模样吗? 卧槽,成精了,真成精了! 猫精啊。 然后年轻男人心底发毛和震惊的情绪中, 目光扫到了沙漠猫摊开的下身。 眼睛更亮了。 这是只母猫! “猫大神……你看还需要瓜子儿,还需要别得零食吗?我这儿吃得多啊?你吃肉吗,那儿还有肉干。” 看着沙漠猫似乎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年轻男人凑近了些,更胆大了,殷勤地问道。 别得不说,要是能让这只猫留下来,他养一只猫精,这多有意思啊! 沙漠猫抬起头,看了看这人一眼, 虽然它不完全能听懂这人说得话,但已经开智的他,能够很清晰地体会到这人的一些意识, 不过她还感觉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让她忍不住躺在座椅上时,下面两只腿交叉起来,挡住了一些东西。 沙漠猫转了圈目光,抬起爪子,指了指旁边货架上的饮料。 “可乐是吧,行,我给你拿,你抱着喝还是我给您倒出来……” 拿过来饮料,喂猫的话,水似乎应该倒出来, 但这只猫都能嗑瓜子儿,年轻男人犹豫了下,还是多问了句。 然后就见猫瞥了眼他,伸出两只爪子,就将瓶装的饮料接了过去, 捧着就直接喝了起来。 看得年轻男人眼睛更有些亮。 卧槽,好可爱啊。 “那个,猫大神,我能摸摸你吗?” 年轻男人看着沙漠猫对他似乎没有什么攻击性, 忍不住再说道。 不过伸出来的手,就在要碰到沙漠猫皮毛的瞬间。 沙漠猫抬起一爪子,就直接扇在了这人的身上。 而年轻男人的感觉就是, 根本没看到什么爪子, 只是手就将要碰到猫皮毛的时候, 整个人突然就受了股重力,一下就被打飞了。 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到了地上。 但神奇的是, 除了脸有点疼,其他地方竟然也没受伤。 “……咳咳,猫大神,不好意思啊。” “我叫季梁。猫大神怎么称呼。” 第二十一章 老虎 “咚咚……” “属下拜见大人。” 忘川客栈里,餐桌旁。 徐枫和阿孟正吃着孟婆汤煮得饺子。 客栈门再被敲响,徐枫和阿孟就相继转过了头。 不过来得不是客人,而是老牛陈大。 陈大顶着牛头,有些憨厚敲了门过后,低下身向徐枫和阿孟见礼。 “不用这么客气,吃饭了吗,一起吃点?” 徐枫站起了身,招呼着。 “不用了,大人。” 老牛陈大踏进了客栈里,嗅到了孟婆汤煮得饺子的香气, 是有些嘴馋,不过咽了口水,还是忍住了。 “阿孟,你把锅里剩下的水饺捞起来吧。” “好。” 徐枫回头给阿孟说了声,阿孟应了声就去后厨。 老牛陈大站在那儿憨憨地笑着。 “说吧,过来什么事儿啊?” “谢过大人……是尊上让我前来告知大人您,大人您先前出手擒回的恶鬼已经得到处置。” “嗯。” 徐枫重新在餐桌旁坐下,应了声。 “因为妒生恶喜,残害生灵。死后不思轮回,而依旧徘徊人间,害了多人性命,以至多人枉死。被判五百年不得超生,打入地府地狱,要受尽地狱之苦。” 陈大有些绕口地说着这些话。 徐枫听着,点了点头,对此没说什么。 那恶鬼才枉死的时候,或许可怜, 再后来,自己遭受苦难,却又将自己的痛苦再重复施加在他人身上。 以至于逐渐被戾气恶念彻底蒙蔽,只剩下杀生的欲望。 从最开始的可怜亡魂,已经变成了一头彻底的恶鬼。 “我知道了,还有别得吗?” “还有,被那恶鬼害死的亡魂,大多也都已经判清此世功过,进入轮回,再起一世……” 大概是学得老包的话,陈大说着话时不时还停一下。 “嗯,行。我也知道了。” 徐枫再点了点头。 这时候,阿孟也已经端着碗水饺重新从后厨里走了出来。 放到了餐桌上,徐枫再伸手推向了陈大。 “坐下吃两口吧。” “谢谢……谢谢大人。” 有些嘴馋着,陈大慌忙应着坐下, 拿起筷子,要吃的时候再抬起头望了望, 见徐枫示意他自便,陈大才再低下头,囫囵吃了起来。 装着水饺的碗,对比陈大硕大的牛头,也就比他嘴大一点点。 埋头下去,拿着筷子,往嘴里胡乱刨了几口,陈大就将水饺给吃完了。 “嗯……嗯……谢过大人。” 老牛囫囵吃完,将汤水都倒进肚子里喝了, 放下筷子再站起身,朝着徐枫谢着。 “大人,那我就先走了。尊上那里还等着我复命。” “行,去吧。” 徐枫点头,站起了身。 老牛陈大再应着声,就转身离去了。 看着老牛出了客栈前门,身影就消失不见。 徐枫才再坐下来, 接着吃着身前碗里的水饺。 “……阿孟,要不等会儿,我们再去酆都城里转转?” 顿了下,徐枫向阿孟询问道。 “好。” 阿孟对徐枫的话只是轻声应着。 …… “猫姐,还要点瓜子儿不,我再给续点?” 车辆行驶在一条山间公路上。 季梁开着车,沙漠猫瘫坐在副驾驶, 副驾驶跟前还摆着个装瓜子儿的盘子。 一人一猫正在出门旅游的路上。 前些天,季梁看到似乎成精的猫大神过后,恨不得立刻就喊出‘给爷变’的话来。 不过不知道猫大神是还不能变,还是不愿意回应他的期待。 还没见到猫大神变过。 不过短暂的相处,发现猫大神似乎没有太强的攻击性, 即便一巴掌把他拍在地上,似乎还有什么法力,技巧保护了他,让他除了脸有点疼,基本没受伤。 这下,出于期待,好奇,激动等情绪,季梁就尝试着想让猫大神留下来。 谁不想要一只成精的小猫咪呢,说不定还能‘变’! 然后,在他对着猫大神不停许诺出许多好处,直到对猫大神说,店里的所有食物都可以给猫大神吃后。 猫大神还真留了下来。 而对于沙漠猫来说,这人给他的,免费提供的琳琅满目的食物,都挺好吃的。 虽然她能够轻易地在野外和城市里生活,捕猎。 但吃了那些零食,食物之后,她感觉以前捕猎到的那些东西都不怎么好吃。 那留在这儿,接受这人的上供,似乎还挺不错的。 而几天时间,沙漠猫跟着季梁,将便利店能吃得东西挨个吃着, 还学会儿玩季梁的手机,玩季梁的电脑。 昨晚上,季梁半夜起夜的时候,还看到客厅沙发上,手机灯光亮着,映出一张猫脸。 是沙漠猫抓着捧着手机,搓着手机屏幕,正玩着个游戏。 俨然,沙漠猫已经从那个在荒漠上轻而易举捕猎秃鹫的顶级狩猎者,变成了个死宅。 和沙漠猫混熟的季梁,称呼也换成了猫姐。 而这次, 出门旅游,就是季梁的提议。 对于沙漠猫来说,出去别得地方,有意思吗? 还不如守在自己的领地里玩电脑,看电脑那些电影有意思。 沙漠猫听着季梁的话,抬起头,瞥了眼季梁。 “那不吃瓜子儿的话,猫姐我给你开罐可乐?” “喵……” 沙漠猫随意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手搭在旁边车门上,整个猫瘫在副驾驶上,还系着安全带。 “给……猫姐,你自己开一下。” 季梁顺手就从旁边摸出了罐可乐,递给了沙漠猫, 沙漠猫伸出爪子接过,猫掌上锋利的爪子伸出,可乐拉勾上轻轻一拉,就开了可乐罐,捧着喝了起来。 再侧过去些头,瞥了眼后排座位。 后排座位,包括车后备箱里,都堆着大量零食小吃,吃得喝得都有。 要不是季梁将便利店里吃得都搬到了车上,沙漠猫才不跟着来旅游呢。 “……猫姐,你看车外边的青山绿水,多漂亮啊。” 季梁和沙漠猫说着话。 沙漠猫无趣地瞥了眼车窗外。 这些天待在季梁身边,沙漠猫对人说得话的意思,更懂了一些。 这有什么意思,不是草就是树的,她见得多了。 还没有人类城市里,一到晚上就到处亮起来的灯好看。 “猫姐,不好看吗……也是,猫姐你见多识广,肯定对这些都司空见惯了。不像我,看着这些山林云海,就觉得很好看。” “猫姐,你看那边的啥山谷里的雾海多壮观啊。云雾在那儿翻腾,夕阳就落在雾海之上。” 这会儿,车窗外正是傍晚日落的时候, 落日贴近着远处的山峰后,还挥洒着的余晖,就散落在行进车辆的侧面,也洒落在山谷云海之间。 余晖在云海上辉映着,也透过车窗,洒落在车里。 看着这壮观的景象,季梁有些激动。 他之所以出来旅游,就是想散散心。 先前十字路口他看到的几次事故,实在是对他心灵冲击有些大,让他怀疑自己开的便利店位置风水不好。 可是便利店的店铺就是他的,换掉也不太方便。 现在看着这落日云海,季梁感觉自己心灵都受到了洗涤。 而沙漠猫,只是顺着季梁的目光,转过头朝着车窗外再瞥了眼,就再转了头, 捧着那罐可乐,慢悠悠喝着。 “猫姐……其实你这么老瘫着是不是也不太好。或许可以有时间多修炼修炼?” 季梁再转过头,小心跟猫姐说着话。 修炼? 沙漠猫没听懂,转过头瞥向季梁。 “就是逐渐变强,猫姐你以前应该没现在这么厉害吧?” 哦,沙漠猫听懂了。 不过她躺着就能逐渐变强,难道她躺着就是修炼? 那我一定要好好修炼,变强也挺好的。 沙漠猫眨了眨眼睛,躺得更舒服了一些。 “等猫姐你修炼有成……说不定就能变成人。” “就是变成我这样……呸呸呸……咳咳,变成街上那些小姐姐的模样。” 季梁不动声色地说道。 沙漠猫再瞥了他一眼,奇怪地看着他。 她变成人干嘛? 有毛病吗? 季梁这个人,还没她厉害呢,很弱。 “咳咳……猫姐,你当我没说……猫姐,我们就要到地方了,前面那个村子就是我们今晚住得地方。” 沿着山路,继续往前开车,一边说着话。 车窗外的落日余晖也逐渐随着落日归谷,逐渐消失了。 天黑得很快,夜幕降临。 先前山谷中萦绕着的浓雾,倒是弥漫了过来, 让这夜色下,周围的能见度变得更低, 季梁只能开着车灯,缓慢沿着山路行驶。 不过,幸好距离要去的地方,也已经不远了。 顺着山路,再缓慢行驶了段距离,季梁驾驶着车,带着猫姐就到了地方。 “猫姐,就是这儿了。村子里车不好开进行。我们就在这儿下,车就停在在这儿吧。” 顺着山路,车开到了一个山村的村口。 先前一路弥漫的雾气,似乎就被挡在了村子外,村子周围倒是没什么雾气弥漫。 村子再往里,村道就比较窄了,为了避免一会儿车撞倒别人家的院墙,季梁将车停下,和猫姐下了车。 “猫姐,我都是做过攻略的,这可是原汁原味的民宿,也就只有一些老背包客知道这个地方。” “等着明天白天,顺着村里人指得山路,咱们就可以去山顶看自然风光和日出……我是怎么知道的,我看网上的帖子啊。” 村口,估计就是刻意开辟出来给来往游客停车的平地, 平地上还停着几辆车。 下了车,猫姐就直接一跃到了季梁的头上蹲着, 而季梁这些天都习惯了,反正猫姐这轻盈的身体也一点都不重,蹲就蹲吧。 “不过说是这么说……帖子都被我看到了。到这儿地方了,竟然没有专门来村口拉客住宿的村民,这合理吗?猫姐?” 季梁和猫姐说着话,一边往村子里走。 “说不定是旅游淡季,所以以为没人来,毕竟看这儿村口也就停了这么两辆车,嗯,合情合理。” “嗯?村子里怎么没有人家亮灯……” 虽然有猫姐陪着,但在村道往村子里走得季梁,还是走着走着就却步了。 “村里人睡这么早?还维持着日落而息日落而作的生活理念?” “哈哈,还是说,这还没通电!” 越走越慢,季梁心底越沉越慌,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嘴里哈哈笑着,开了一个玩笑,想要活跃下气氛。 但是转眼旁边就有家他嘴里先前的‘原汁原味’的民宿, 屋门口还挂着个没亮灯的灯牌,上面写着‘住宿,餐饮’。 季梁拿起了手机当电筒看着,那灯牌上红色的灯管反光,这会儿看着都让季梁瘆得慌。 “……猫姐,咱们要不还是换个地方旅游吧?” 季梁抬起手机闪光灯,往着村子里望了眼。 这儿靠近着山脚的村子,可能就二三十户人家。 大多都做着民宿的生意。 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村子,这会儿明明才入夜不久, 却偏偏没有灯火亮起,也看不到除他之外半个身影。 整个村子都漆黑一片,也没有半点声音, 连个正常山脚夜里的鸟叫虫鸣都没有,死寂一片。 夜色中,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原本那些人家挂在院子里绳子上的东西, 可能是腊肉香肠,可能是什么衣服干货, 这会儿,还微微晃动着。 但季梁却并没有感觉到周围有风。 “总不可能村子里停电了,所有人都躲在黑暗里,不出声玩捉迷藏吧?” 季梁看着这诡异死寂的村子,都快哭了。 但越是慌,嘴里的话就越是多。 “卧槽,别吓我,我就是被这些玩意儿吓了出来散散心,怎么还来这一出啊?” “难道我有什么奇怪的体质,卧槽……猫姐,罩得住吗?” 一边说,季梁已经再往村子外退了。 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这漆黑的村子里实在是太死寂了,死寂到他都不敢出声。 “莫名其妙就一个人没了?集体搬迁了?车还停在村外边呢不要了吗……” 就在季梁越来越慌的时候,突然, 死寂的村子里响起了一道声音, “吱呀……” 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从旁边家民房边响起, 民房陈旧的房门,像是被从内推开了。 季梁一个激灵,还能感觉到自己头上蹲着的猫姐也炸毛了。 转过头去看,就看到门随着吱呀的声音,逐渐向外打开, 然后漆黑中,一道身影顺着打开的门,缓缓倒了下来,直到倒在地上。 “卧槽……妈呀!” 那道身影倒在地上响起一声沉闷的声响,但在这死寂的环境下依旧显得格外清晰, 季梁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转身撒腿就朝着村子外跑。 而他头顶蹲着的沙漠猫, 这会儿直接从他头顶跳了下来, 朝前就窜出条残影,飞快跑远。 “猫姐,猫姐救我啊猫姐!” 季梁看着猫姐跑了,有些凄惨地喊道。 大概这时候,沙漠猫才响起了还有这么个人, 往前飞窜的残影一顿,很快再窜了回来, 抬起爪子就是往他身上一拍,然后重新跃上了他的头顶。 季梁就感觉瞬间自己整个人一轻,脚下腿都甩出了残影,都快飞起来了。 用超乎想象的速度,就朝着村口窜了出去。 这时候,那死寂的村子里,漆黑中, 再响起了一声如同野兽的吼声, “吼……” 吼声整天,撕破了这村子里的死寂, 但依旧没听到村里该有村民的声音。 季梁脚下更快,带着猫姐一下窜到了自己车的位置,打开车门就窜了进去, 油门一踩,车就载着沙漠猫和季梁外村子外跑去。 “……猫姐,报警……报警……对,报警……你帮我打下电话。” “这也太吓人了,卧槽!整个村子里的人呢!” …… “……包子,最好吃的包子……” “新菜品,糖炒香烛,等你品尝!” 酆都城,那条热闹的小吃街上。 徐枫和阿孟说是等会儿就到酆都城里再转转。 但时间观念显然和正常有点不一样了。 又在忘川河畔看了几天古籍著作,念诵了几篇经文。 过了好些天,徐枫才又再想起来这件事儿,和着阿孟再到了这儿。 酆都城里,沿街的这条小吃街上,依旧热闹着。 人间提供的美食大家,总是能让这条美食街上的美食摊位陈出不穷。 不过, 先前徐枫和阿孟吃过的那家面摊,已经不见了。 原先的面摊,换成了家包子摊,摊位后的人也换了。 “……来两个肉包。” “好嘞。两位尝尝,我这儿包子可是用最好的料做得,这面我都醒了揉了好久才弄出来,这面皮儿……” 在包子摊要了两个肉包,徐枫再随便问了两句。 “嗯,味道是挺好的。不过前些时候这儿不还是个面摊吗?” “是啊,你是说老钱啊,他前些天轮到了,投胎去了,不知道投哪儿去了,走之前就把这摊位让给我了,还给我讲了下他家面怎么做的,要有客人来,还能吃上。小哥要吃,我去给你下一碗?” “不用了。” “那包子再来两个吗?别过段时间,我也走了,这包子可就难吃到了。” “那再来两个吧。” “好嘞,吃了好吃再来啊。” 拿着肉包,徐枫和阿孟再在这儿小吃街上逛了一圈, 包子吃完,徐枫也就和阿孟回去了。 再回到忘川客栈前, 进门前,徐枫顿了下脚。 因为, 只是出去这会儿,忘川客栈里, 除了叫来看店的老牛,还多了道身影。 是头老虎。 第二十二章 找人 老虎身形庞大,皮毛黄色。 压低着身子,半卧在穿过客栈大堂的那条黄泥路上,依旧有人肩高。 只是黄色皮毛有些灰暗粗糙,皮毛下不少地方隐约带着血血迹。 此刻正来回缓缓转动着头颅,望着客栈里的景象。 而徐枫和阿孟出去之前,叫来看店的老牛陈大, 这会儿则是站在餐桌旁,手里握紧了锁魂链,浑身绷紧了,警惕着,一直紧紧望着那头老虎、 对于老牛这头家养的青牛来说,这头猛虎也算是天然就感觉到危险的猛兽。 “……大人。” 徐枫在客栈门外顿了下,和阿孟跨进了客栈。 老牛抬起头看到,眼睛有些发亮,紧跟着,警惕着望着那地上握着的老虎, 一点点退着,退到了徐枫和阿孟身侧警惕着,面朝着那头老虎,更握紧了手里的勾魂索。 “来客人了?” 徐枫点头应了声,转过头望向了地上卧着的那只老虎。 “嗯……不像是客人。他就是突然不打招呼就闯进来的。” 老牛应着,依旧对着那老虎警惕着站在徐枫身侧,似乎担心那老虎突然暴起。 “没事儿。” 虽然这老虎看起来高大,但徐枫并没有感受到有什么危险。 徐枫再望向地上这只老虎。 这只卧在地上的老虎,这时候也从地上站起了身。 四脚着地,老虎站着已经比常人还高, 硕大的头颅上,两只同样庞大摄人的眼睛,这时候也已经从旁边转过,望着徐枫。 旁边的老牛更加紧张,已经抬起了手,似乎这老虎要对徐枫有半点动作,就要将手里的锁魂链给抛出去。 “没事儿……会说话吗?” 在搭了下老牛的肩膀,徐枫转过头,看着这起身的老虎,出声说了句。 “……会。” 老虎张开了嘴,嘴里就透出股腥风。 似乎是低沉地吼着般,发出了有些模糊的回答。 “嗯。坐吧。” 徐枫再看了眼这猛兽老虎身上粗糙灰暗,不少地方带着些血液的皮毛, 转过身,走到张餐桌旁坐了下来。 这明显比寻常老虎高大许多的猛兽,跟着徐枫,转过了身,也到了餐桌旁, 他将徐枫对面的张凳子挤开,自己匍匐在了餐桌旁。 只是即便匍匐着,老虎的头颅依旧高过餐桌。 “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徐枫看着这头猛兽,直接询问道。 阿孟跟着徐枫,就站在了徐枫身侧。 “我……我迷路了。” 老虎犹豫了下,这样回答道。 “你原本要去哪儿?或许我能给你指明个方向。” 老牛也跟着徐枫回到了餐桌旁,站在旁边,依旧有些紧张怀疑地望着这只老虎。 “……不知道。” 老虎摇了摇头硕大的头颅,迟疑了下,再回答道。 徐枫看着这只猛兽老虎,有些好奇,也有些头疼。 这应该是客栈从他在这儿之后,接待第三位非人的顾客, 但之前的红裙少女,土地爷也都是用人像显化的。这只老虎应该是第一个以兽身来到这儿的。 不过,这只老虎似乎有些难以交流啊。 “不知道?那你从哪里出来的,还有印象吗?” 徐枫望着老虎,顺着老虎的话再询问道。 听着徐枫的追问,老虎硕大的头颅顿了下,然后迟疑着,再摇了摇头, “我忘了。” “那你此前生活在什么地方。” “一片森林。枝繁叶茂的山林。” “……” 说了好像就没说一样。 但让一只老虎说出地名来,似乎也的确不太靠谱。 “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吗?” “……” 老虎沉默了,然后摇头。 “没有。” “那你还记得想做什么吗?在迷路之前。” “……” 老虎同样沉默,硕大的虎头上,只是转动着眼睛,如先前一样打量着徐枫。 看着这猛兽,除了沉默就是沉默,徐枫更有些头疼了。 似乎,就从这只老虎身上得不到更多信息了,就只能去人间看看。 徐枫转过头,望向了阿孟,准备起身了。 但这时候, 这头猛兽,这头老虎又再出声了。 “……我饿了。我看着这里摆着餐桌,应该有吃得东西,就过来。想吃东西。” 老虎再吐出些腥风,吐露出这有些含糊的话语声。 “饿了?” “阿孟,你去给这客人煮碗面吧……嗯,煮一碗大份的。” 徐枫回头再望了眼这头猛虎,停下了起身的动作。 “嗯。” 阿孟只是应着,就去了后厨。 老虎转着头颅,顺着离开去煮面的阿孟望了一阵, 又再转回了头。 徐枫看着这老虎,暂时没再问话。 这老虎,就转着头颅,不时望着客栈里四周,不时再望向徐枫和旁边一直有些紧张的老牛。 头颅的毛发上,同样沾染着一些干涸的血迹。 “……吃吧。” 过了阵,阿孟端着大碗面出来,放到了餐桌上。 徐枫伸手,将桌上这大碗面推向了老虎,出声说了句。 老虎嗅到味道,直起些身,低下些头颅, 头颅将面碗上摆着的筷子拨开掉在了桌上。 老虎将头探到碗上,再嗅了嗅,又卧了回去, 低下了眉眼,声音如同低吼着,含糊着再说道, “我不吃这些,我要吃肉。” 说话间,就再吐出一阵嘴里的腥气。 “那你该早点说,在煮面之前就告诉我。另外,这没有肉。”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一直还算平静的老虎,似乎爆发出了野性, 他再抬起头颅,两只虎目上染上一些血色,张开了大口,就露出了嘴里的利齿。 “你想干什么?” 徐枫面对着这张开血盆大口,有些狰狞的猛兽,站起了身,平静地问道。 “……我……我……只是想吃肉。” 猛兽老虎似乎被徐枫平静的话吓住了, 整个前倾的身子一缩,嘴里露出的利齿再收了回去,合上嘴,眼里的血色也褪去, 只是有些畏缩地说道。 “我这儿没有肉。” 徐枫再说了句。 “我知道了。” “你在这儿等着吧。我去看看你究竟想去哪儿。” 看着这来的这‘恶客’,徐枫脸上也没了笑容, 没怎么客气地再说了句,就转过了身。 “好。” 老虎重新趴了回去,就低下头颅,埋在面碗里。 “老牛,就麻烦你在这儿再多看着一下,我们等会就回来。” “老牛谨遵大人吩咐。” 徐枫再转过头,对着老牛说了句。 老牛低头应着,再警惕看着那头猛兽。 徐枫则是再转过头,多问了阿孟一句, “留老牛在这儿,没事吧。” “没事,在客栈里。” 听到阿孟的答复。 徐枫再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去人间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儿。” “嗯。” 阿孟和徐枫,就并着肩,朝着客栈门外走去。 那埋头在面碗里的猛兽,在徐枫和阿孟往客栈门外走的时候, 就再抬起了头颅,朝着两人的背影望着,再打量着客栈四周。 徐枫踏出客栈门,再回头望了眼这客栈里的恶客。 那老虎就再低下了头颅。 转回身,任由阿孟牵着手。 徐枫和着阿孟在客栈后门外,再往前踏出一步,就离开了地府。 …… “啾……啾……” 山脚下的山村,依山而建着二三十户人家。 早些年,靠着打猎和山脚下田地里的收成过活。 这些年,附近旅游景色被开发,这个挨着山脚的山村,也就做起了民宿生意。 不过村里居民也都没什么钱去新建什么特色的民宿。 最多也就将自家屋子多修几间,更多的,就是将自家屋子收拾出来一两间,给来旅游的人住宿,顺便提供点农家餐饮,家常小菜。 旺季的时候,凭借着原汁原味的农家风味,倒是也吸引了不少城里来旅游的人。 山村里的人也很难理解,这山村里的生活有什么好呆的。 这山村外那些山林景象,他们早已经看腻了,就是山林,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那深一脚浅一脚,崎岖的山路有什么好走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有人愿意来就行。 不过这会儿,是旅游淡季, 一天到头,也来不了两个自驾游的旅客,村子里也就只有住着的这二三十户人家在。 “咯咯……” 正是中午的时候,山上山林里的鸟儿依旧孜孜不倦叫着, 山间的雾气也依旧在山林里弥漫,就连中午太阳正大的时候,都没化开散去。 不过,也没弥漫到山脚下的村落里。 山脚下,村落里,农家养着牲畜的圈里,抱窝的母鸡依旧叫个不停。 不怎么宽阔的村道上, 去村口等来的旅客,而无功而返的,经营着民宿的村里人,正空手往回走着,和旁边人家院子里的人说着些话。 “……老钱啊,没客人来啊?” “没呢,哎,最近也没个什么假,那该上班的都在上班,该挣钱的都在挣钱呢,难得有几个人来。等了一上午,也没人来。我看我下午,还是去把地里的苞谷收一下算了。” “是差不多该收了,我今儿路过你家田里,我看须都焉了。” “是吗?要是想吃玉米你自己扳啊,反正我屋里自己也吃不完。” “嗨,我这儿一院子的玉米还晒着呢,要你的干嘛……去去去,别来啄我的粮食。” 徐枫和阿孟出现在这山村里,就是出现在了这户人家的院子里, 这户人家的院子里,正晒着要脱粒的干玉米棒,旁边紧挨着院子边,已经堆了一堆脱粒的玉米。 这户人家的妇人,就正翻着这些晒着的玉米。 而徐枫和阿孟,则是化身成了两只刚落地到院子里的麻雀。 “那可不是,我那儿还新鲜着呢,吃着好吃点啊,你这儿都晒干了。” “那行,那我改天扳两个去,你可别嫌我拿得多啊。” “十个八个的你随便拿,只要吃得下……去去去……这儿哪来的麻雀啊,真是,别在这儿啄玉米,去,一边去……” 过路的人,也帮着吆喝着院子边的麻雀。 刚化身来的徐枫转过头看了眼阿孟, 在这吆喝驱赶声中,也就腾空飞了起来。 两人顺着天空,就飞远了些。 那院子里,那两人还说着些话, “……诶,这山里的雾也是奇了怪了,这大中午都还不散。” “这有啥好奇怪的,山林里,老林里的瘴气,一年四季也没见散开过。” “那也不能一直在这儿不走啊,这雾气还宽着呢,听着说,老余昨天上山去,差点就给迷路了?说这雾宽着呢。” “听新闻说是什么气象异常吧,也闹不懂怎么回事儿。” “哎……我还说改天上山去采点蘑菇尝尝呢,昨晚上才下了雨,这两天不得起点蘑菇……” “……老钱,老张……快点都到村口来……拿上电筒工具,准备上山。” 这时候,突然有人急匆匆走来,一边走一边挨家挨户喊着。 “怎么了这是。” “老胡走丢了。他儿媳妇儿说是,今早上的时候,跑山上摘蘑菇去了,说是中午回来,这会儿都中午了也没回来,带的手机也打不通……赶紧都上山找一找。 现在这雾气大,咱们这山也深,别到时候老胡迷路进老林子去了,那到哪儿找去啊,赶紧都来帮忙……” “一起上山,别分开一会儿有走丢了。” “诶……行,我回去拿东西,这就来……” 喊声中,这山村里的住户就都忙碌了起来。 徐枫和阿孟,化身的麻雀,就在这山林的上空盘旋, 看着这些村里的男人,组织着,拿上工具利器,就上山找人去了。 再在这空中盘旋了下,也再看不到其他情况。 “阿孟,走吧。” 徐枫对阿孟说了声。 两人化身的麻雀再往前飞出一些, 紧跟着,就像是再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就再换了个地方。 …… “吱……吱……” 山林的鸟叫换成了虫鸣,天色从正中午,到了晚上。 徐枫和阿孟,出现在了间卧室屋里。 卧室里,陈设简单。 摆着张双人床,铺着干净整洁的被子。 床旁边放着张书桌,摆着张凳子,桌旁还放着两个暖水壶,桌上摆着倒扣的茶杯。 另一边靠墙,摆着个小小的衣柜,衣柜里空着,就放着两套睡衣和浴巾。 这会儿,徐枫和阿孟,就站在这卧室的窗边,并肩挨着,朝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能看到,依旧是这个小山村。 村子里,家家户户屋子里,院子里,都亮着通亮的灯火, 驱散着从周围山林里弥漫来的漆黑夜色。 “咚咚……” “道长……道长……你们睡了吗?” 这时候,卧室门被屋外的人敲响了,门外有人小声喊着。 徐枫听着喊声,再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果不其然,换成了道袍,大概是再化身成了个道士。 再抬起头,徐枫再望了眼窗外这夜色下的山村。 这儿,大概应该就是这里曾经发生过事情的映射。 就像是之前客人,土地爷庙前的那幅热闹景象一样。 不过,这次倒是还没看到那头老虎。 转过身,再望了望阿孟, 阿孟也望着徐枫。 转回头,徐枫和阿孟走向了那还轻轻敲着的门。 “道长……” 敲门声再响了下,都安静下来,似乎是觉得他们睡着了,就没再喊。 不过这时候,徐枫已经伸手拉开了房门。 “怎么了,有事儿吗?” “道长,不好意思。都夜深了,还把你吵醒了。” 房门外,站着个已经要转身离开的老人。 老人穿着身深色长袖的衣服,听着门开了,赶紧再转回了身。 先是给徐枫和阿孟抱歉,等着徐枫摇了摇头, 老人才再接着说道, “道长,本来也不想吵醒你。只是我们村子里去世了个人。我们村子小,也没什么先生在。要请道长先生些,还要去好远的地方。” “正好不是道长今天在这里歇脚。他们提起来,就让我来问问。不知道道长接不接这种丧葬仪式的主持。要是道长是不做这些,我这就去告诉他们。” “主持葬礼啊。但我这也没带什么东西出来。” 丧事仪式,徐枫还真会,先前化身那山上道士的时候学会的。 “没事儿,没事儿。道长需要什么说一声,就叫人去买。” “那也行。去世的人在哪家啊。” “谢谢道长帮忙,谢谢道长帮忙了……道长,你这儿两天的住宿费我就给你免了吧。当然,道长你该收的丧葬仪式费用,你还是照收,和那家主人商量就行,这个我们都懂。” “费用我收,住宿费也别免了。” “不一样,就是谢道长你免了我们麻烦了,不然还得去村子外远的地方请人。我们村子里就二三十户人,都是沾亲带故的。” “道长,有人去世的是老胡家,就在村子前面,我领着你们去,我给你们领路。” 老人见徐枫答应下来,道着谢,在前面领着路, 三人就出了屋子。 走到了村子里的道路上,就已经能够看到那有人去世的人家, 那院子里,高挂着好几盏白炽灯,照得灯火通明。 灯火下,基本全村子的人都在那儿了。 “……道长,这个老胡死得不是那么……他不是病死老死。他是今天早上去山里,死在山里边的。道长你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注意讲究的。” “嗯……具体怎么去世的。” “……我让他们跟着去山里找人的人来讲吧,我当时也没跟着去……诶,胡家老大,过来,跟道长说一下情况……” 第二十三章 伥 “……道长好,谢谢道长过来给我父亲做法事。您本来只是路过,还麻烦您了。” 胡家老大,也就是死者的大儿子,闻声走了过来,迎着徐枫和阿孟进院子,情绪还有些低沉。 “……诶,道长好……道长……” 灯火通明的院子里,其他村里人看到徐枫阿孟,也相继打着招呼。 不过在这院子里,大多人都情绪有些压抑,偶尔有人说话,也都是压低着声音。 “……道长,我父亲就在在这儿。” 领着路,从院子里进到敞开着门的堂屋, 堂屋里算是临时架起来的灵堂,灵堂里,摆着木板架子,架子上铺着厚厚的被褥,就放着死者。 “我和村里人找到我父亲,运回来过后,给他好好清洗了下身体,换了身干净保暖的衣服过后,就把他放在这儿,没怎么动了。道长,你看现在该做点什么。” 旁边,还走过来个中年妇人,大概是胡家老大的媳妇,脸色有些疲惫,端着两杯茶水,分别递给了徐枫和阿孟。 “道长喝茶……这是我媳妇。” “嗯,谢谢。” 徐枫接过茶水,点了点头,阿孟接过茶水也站在徐枫身侧。 “刚才听说,老人是死在山里,先前才找回来。那该是还没吃午饭晚饭吧,先给他端一碗饭吧。” “是,是……道长。” 徐枫转过头,再望向摆在灵堂木板架上的尸体, 尸体面部青灰,有些狰狞,大概也是怕吓到来往宾客,大部分脸都用被褥给遮住了,下面也是,只露出来布鞋鞋底。 徐枫说这话,也算是丧葬仪式中的一环。 不过更多是对活人起到安慰作用。 听着徐枫的话,一直就有些低沉的胡家老大应着,一下就红了眼眶。 “是了,是了……我爹走的时候还没吃饭呢……媳妇,你去给咱爹盛碗饭吧。” “诶。” 胡家老大的媳妇应了声,就转身离开了。 胡家老大转回头,再望着自己父亲,眼眶更红了。 “道长……我父亲肚子都给掏空了,我怕他吃不下东西了啊。” 胡家老大再出声说道。 “你父亲是怎么走的。” “……他是今天清晨的时候去山里摘菌子。这几天山林雾大,到中午的时候,雾气都不散也不走。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劝他别去了,一会儿迷了路。 他说他就在山边上转一圈,不往里边走,说村里的谁谁谁还不是照样上山。 我劝不动他,也就只能由着他去了。 走的时候,他说得是中午之前就回来,也没带吃得,喝得出去。 这两天旅游淡季,村里也没多少客人来,趁着这时候,上午的时候,我也出去翻了翻家里的地,我媳妇儿就在家里洗这些天的衣服。 等着我从地里回来,都中午了,还没看到我父亲回来,就知道不对劲。 采菌子怎么也采不到中午,人说是中午回来还没回来……山林里雾气还是那么大,我就赶紧叫着村子里的人帮忙上山去找他。” “山里边雾气很大,隔着没多远,就看不到东西了,我们一群人进山也不敢分开,怕再走丢了谁,就走在一起……最后一起并着走,一点点往里走。” “找了一下午,到傍晚的时候才找到我父亲。” “我不知道是迷了路踩空了,还是被什么野兽畜生给撵的。我爹给摔到在了个山沟沟里……找到的时候,面朝着天……脸都有些被抓烂了,肚子也被些野兽东西掏空了……” 说着话,胡家老大眼眶更加红了,有些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呼……” 长吐了口气,忍了忍眼泪水,胡家老大红着眼眶,再问向徐枫, “道长……我父亲这样去世了,有没有什么讲究,要有什么注意的地方。” “饭菜先给你父亲供上吧,让你父亲吃饱饭再走。其他的我会注意。” 徐枫再应了声。 再听到徐枫的话,胡家老大眼眶再有些红。 这时候,胡家老大的媳妇再端着碗盛好的饭菜,走了出来。 胡家老大先是接过,然后端着饭菜,噗通一下,朝着他父亲的尸体跪了下来。 “……爸,你吃点东西吧。这是你喜欢吃得……别饿着肚子。” “给你父亲再烧点纸吧。” “好。” 丧葬仪式更多的是给活人安慰。 给他父亲供了饭菜,烧了香烛纸钱。 胡家老大重新起身,还红着眼眶,却也缓过来些。 “有白布红布吗?” “嗯……让需要祭拜的,进来祭拜吧,烧烧纸,烧烧香,送送你父亲……” 徐枫重新出了布置成灵堂的堂屋, 就在堂屋门外,就按着丧葬仪式主持进行着。 已故老人的孝子贤孙,也就披麻戴孝,跟着仪式跪着老人。 村子里,除了这会儿的徐枫阿孟, 虽然外面来的客人少,但也有两个, 原先听到村里闹哄哄的动静,还出来看热闹。 这会儿看到葬礼开始进行了,也就离开了。 还有觉得有些晦气的,已经准备趁着明早天亮就离开了。 …… 夜色渐深,夜空大概也朦胧着浓雾,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 徐枫就循着丧葬仪式的环节,念诵着超度的经文。 似乎有着些韵律的经文念诵声,就像是春风,安抚着人的心绪。 直到深夜, 今天丧葬仪式暂时结束, 村子里来参加葬礼的人相继起身,也准备回去休息了。 “……道长法事做得真好。” 先前徐枫和阿孟居住那户人家,那位老人这时候也起身, 先是夸张了徐枫一句,再询问道, “道长,今天的法事也已经做完了,你看是还是回我那边屋子休息,还是……” “就在这儿吧,顺便和这儿主人家沟通下。” 到这儿,大概和那老虎直接相关的,应该就是这儿去了山里,死在山里的已故老人。 徐枫准备就待在这儿,看看情况。 “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地方休息。” “有的有的,道长。我们家平日也有接待客人,正好有空房间,被褥这些都是现成。我们马上给你再换套干净被套。” 这儿的主人家,胡家老大连忙应道。 “嗯,谢谢。” “是谢谢道长你,给道长你添麻烦了。” 再说了几句,其他宾客相继就散去了。 这家屋子的院子里,就剩下徐枫阿孟两人,和这家老人的儿女儿媳。 “……道长。你看我父亲这么死了,有没有什么讲究没有。是直接土葬好一些,还是火葬好一些。” “你们是想?” 安静下来的院子边上,老人的亲人说着些话,撕着纸钱, 徐枫喝着给他倒得茶水,在一旁休息。 阿孟坐在徐枫身侧,一只手一直拉着徐枫未曾放开,一只手也拿着杯茶水,大多数时候都安静着。 徐枫望向她的时候,她也就看着徐枫。 “我们是想给我父亲好好超度下……他去世得也难受,迷路在山里,我们怕他回来家啊。” “那也行。” 徐鹤望了眼阿孟,转过头,再对着已故老人这些儿女点了点头。 “谢谢道长……我们就是怕给道长添麻烦。” “没事儿。” “道长,要不你就先去休息吧,这儿我们兄弟几个会轮流守着,给我爸守灵。” “没事儿,我再坐坐。我知道休息房间在哪儿,倒是你们该休息就去休息吧。明天葬礼,还有你们累得。” 徐枫就坐在院子里喝着茶。 见徐枫不着急休息,胡家老大干脆给徐枫两人再摆了张小折叠桌,放了些瓜果零食在徐枫两人跟前。 “……老大,老二,我们就先去睡了,后半夜你再把我叫起来。” “行,赶紧去了,一会儿别后半夜起来。” 夜色更深,时间再晚。 聚在院子边说着话,撕着纸钱的老人儿女儿媳相继也起身,去休息了。 胡家老大媳妇儿,再忙前忙后一阵,也先去睡觉了。 院子里,就剩下胡家老大,胡家老二给他们父亲守着灵,顺便撕着纸钱, 还有就是徐枫和阿孟。 没那么多人说话, 院子里变得更加死寂的安静。 “这雾气……” 胡家老二撕着纸钱,抬起头,朝着院子外说了句,又说不下去, 深夜随着夜里弥漫来的寒意,山上山林里的浓雾也蔓延到了村子里。 此刻,夜深人静,虽然院子里的白炽灯将院子里照得通亮, 但院子外没多远,夜色混杂着浓雾,就淹没在漆黑中,看不清了。 只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雾气从院子外的漆黑中不断飘荡出。 偶尔还能听到安静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 “汪……汪……” 听着声音,胡家老大也抬起了头,望向院子外浓雾和夜色, 也只是沉默。 他父亲应该就是在这浓雾里迷了路。 不然而不至于在熟悉的,还没进老林子的山里,摔到了山沟里去。 找到他父亲的时候,他父亲背出去摘菌子的背篓就还放在一边,菌子在山沟里散落了一地。 胡家老二大概也是看着这浓雾,想起了他父亲,望着,沉默了下来。 “……” 就在这安静的时候,原本看着这胡家兄弟两人的徐枫,突然转过了头看向了院子外的雾气, 徐枫身侧的阿孟,也已经转过头看过去。 “阿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是胡家老人。” 虽然院子外弥漫着漆黑的夜色和浓雾, 但徐枫还是能够看到那浓雾和夜色中的景象。 这时候,那浓雾中,多出来一道身影。 身影没有顺着村里的道路来,而是就从着远处的山脚, 深一脚,浅一脚的,顺着村子里的农田,田埂, 径直横穿了过来。 身影佝偻着脊背,却抬着头,直直望着身前, 在那田地里的作物中,身影就不时隐现。 一步步朝着院子边靠近。 “……老大……老二……老大……老二……”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有些气喘悠长的呼唤声。 “……老大,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胡家老二手里还拿着纸钱,先听到了些模糊的声音, 皱起了眉头,转过头询问老大, “声音,什么声音……” 老大侧着耳朵多听了声, 就听到村子里的狗叫声更厉害了,而狗叫声下,是有些什么声音逐渐越来越清晰。 “汪汪……汪……” 村子里的狗大概是拉扯着铁链,还带着那铁链被疯狂拉扯着碰撞的动静。 “……老大……老二,跟着我来啊……我来找你们……” “老大……老二……” 声音清晰了。 因为那身影已经在院子边。 胡家老大和老二倏然心惊,在这时候听到这声音,怎么也有些毛骨悚然。 两人噌得一下站起了身,往后退了两步,先朝着徐枫和阿孟看过来,往着徐枫和阿孟身边靠近了点, 才再望向院子外。 “……老大,老二……是我啊……我回来了。” “……你们跟我来,我有事儿要跟你们说……” 那道在胡家兄弟两眼里模糊的身影,逐渐从院子外的夜色浓雾中走了出来, 身影愣愣着,望着两人,有些破烂的脸上木然,对着两人不断重复着类似的话,然后往两人靠近。 而原本还异常恐惧,毛骨悚然的两人,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 就像是着了魔,脸上紧张的神情瞬间褪去,变得有些木然而平静,愣愣站在原地。 “……老大,老二,走吧,跟我走吧……” “……爸……我们跟你走……我们跟你走……” 胡家兄弟也变成那老人那样愣愣着,重复说着这些个话、 “走吧……跟我走吧。” 木然着,老人的身影转过了身,领着两人,就要朝着院子外的浓雾夜色中走去。 “跟我走吧……跟着我走吧……老大……老二……” 呆愣愣着,胡家兄弟面无表情地跟着他们父亲的身影,往前踏出了一步。 “止步!” 这奇怪的身影,似乎是忽略了徐枫和阿孟两人。 徐枫多打量了几眼,再出声说了句。 那老人的身影闻声一顿,骤然消失。 那胡家兄弟两人听到徐枫的声音,浑身都哆嗦了下, 倏然一惊,然后清醒了过来。 一看,才发现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朝着院子外走出好几步, 顿时冷汗淋漓,往回退回来好几步,退回到徐枫和阿孟身侧更近的地方,才松了口气。 “谢谢道长……谢谢道长……我们刚才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那鬼东西……是什么……” “我父亲不可能害我们兄弟……” 胡家兄弟两人这时候回头再看,那先前像是他们父亲的身影,这会儿哪还在。 院子里,灯火通明,院子外,依旧是那样漆黑一片,村子里的狗都还发疯似的叫个不停。 而敞开着的堂屋门里,他们的父亲都还安稳的躺在那里,不见动过。 转回头,两人在再不停朝着徐枫和阿孟道着谢。 “没事儿。” 徐枫摇了摇头,还望向院子外的漆黑夜色。 胡家老大顺着徐枫的视线,壮着胆子望了望, 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还是慌忙再转回了头。 “道长,那东西不会还在吧?” “没有。” 那身影在徐枫出声之后,就已经消失了。 那身影似乎是没有神智,刚才就木然呼唤着这胡家兄弟两人。 “呼……” 胡家兄弟松了口气,不过紧跟着提起心来。 “道长,我媳妇他们还在屋里休息……不会也出事儿吧?” “没事儿。” 徐枫再应了声胡家兄弟的话。 “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两人再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有些畏惧地望了眼院子外, 却也不敢就这么进屋去。也不敢靠院子边太近, 干脆就将位置挪到了徐枫和阿孟旁边一些。 有些提心吊胆的,不时张望,接着撕着纸钱。 “道长……那是什么东西啊?” 胡家老二忍不住再问。 徐枫转过头,看向胡家兄弟,没做回答。 “……是了,是了,晚上不说那些东西,不说那些东西,我不该问的,不该问的……” 像是明白过来,胡家老二再慌忙自语道。 徐枫再多看了眼这胡家兄弟,转回了头。 这里是历史片段的映射,就算是徐枫刚才叫住了这胡家兄弟, 也改变不了真实的历史。 对刚才那道身影,徐枫已经大概猜到了。 “……伥。” 徐枫和阿孟对视了一眼,低声吐出个名字。 “啊?道长你们说什么?” “能给我仔细讲讲,你们找到你们父亲时候的景象吗?” “好,好……” 胡家兄弟连忙应着,还是胡家老大再说道, “在山沟底下找到我父亲的时候,我父亲浑身都是伤,肚子到胸口这儿都被掏空了……那是那个很长很陡的斜坡,一个不注意就会滚下去。滚下去就是那个山沟。” “我父亲身上很多内脏都被掏出来了,顺着山沟,还掉着不少……东西……不过腿脚这些,都没有什么缺……” “嗯……过去的时候,有看到什么动物吗?” “没有……我们那么多人,那么大动静,什么畜生东西肯定早跑了。” 胡家老大摇头应道。 “嗯。” 徐枫再应了声。 “……道长,今晚这事情……还需要做点什么吗?我父亲用不用特别超度一下……” 过了阵,大概还是有些后怕,胡家兄弟再相继转过来头,询问着徐枫。 第二十四章 雾 “不用。” 徐枫听着这胡家兄弟的话,再摇了摇头。 胡家兄弟还有些惊魂未定,忧心忡忡坐在这儿靠近徐枫和阿孟的地方,不时回望堂屋里他们父亲的遗体,和四周院子外的漆黑。 “这雾怎么……这么浓……” 胡家老大望着院子外夜色裹杂着的浓雾,说着,却没将话说完,又渐止住了声。 胡家兄弟互相紧靠着,来回张望着。 而就在这时候, “吱……” 身后屋檐后,敞开着的堂屋门里,响起了一阵门被拉开的声音。 “谁!” 本就精神紧绷着的胡家兄弟被惊了下,蹭得下,就从地上窜了起来,回头望过去。 “……是我,怎么了。” “老三你吓死个人,突然就开门出来,这不是还没到后半夜吗,还没轮到你守夜,你不好好睡你的觉,你爬起来干什么。” 堂屋里,卧室门边,刚从间卧室里走出来的是胡家老三。 胡家老三也被这胡家老大一声喊声,给吓得在原地顿了下, 胡家老大跟老二,看到是老三,被惊得一激灵的情绪缓和些,松了口气,还忍不住有些抱怨地说着。 “我这……我刚好像做了个梦,梦到咱爸了。爸在喊我……让我过去……说他饿。” 胡家老三听着老大跟老二的话,还有些疑惑。 再出声解释着,只是越说,自己眼里越加流露出一些迷茫来。 而这时候, “吱……” 其他几间卧室的门也开了。 胡家大女儿也走了出来, “我好像听着老三说什么梦……真是见了鬼了,我好像也听到了。” “……呸呸呸,这什么地方,提什么东西呢。” 胡家老大这会儿还有些紧张,听到胡家大女儿提到鬼,立刻就说道。 只是说着话,胡家老大再跟老二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眼睛里有些惊恐。 胡家大女儿和胡家老三看着这老大老二有些异常的反应,好像也逐渐明白了什么。 脸色有些白,有些忧心和紧张。 “……道长。” 最后,胡家兄弟姊妹四个又都将目光投向了道长。 “你们要是放心不下,就这时候给你们老父亲烧点纸钱吧。” 徐枫先是望了望阿孟,听到这胡家老大出声喊他, 才再转过头,应了句。 “好,好……” 听着徐枫的话,有些六神无主的兄弟姊妹四个, 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有些慌忙动了起来。 胡家兄弟姊妹四个,就在堂屋的门边,引燃了刚撕好的一把纸钱,烧起来一个纸钱堆。 “……爸,你保佑我们……” 似乎是这烧着纸钱,让四个安心了许多, 就蹲在这纸钱燃着的火堆旁边,也能驱散一些寒意。 这兄弟姊妹几个,就不时往里投一些纸钱,一直烧纸钱到了凌晨。 …… “……起灵。出殡!” 村子里凑了几个吹吹打打的人。 胡家兄弟姊妹四个,有人抱着灵位照片,有人扛着灵幡走在出殡队伍最前面。有人跟着其他人,抬着他们父亲生前自己留下来的棺材。 第二天下午,出殡的队伍就从胡家老大院子里出,往着山脚下,上午找几个人抓紧挖出来的墓坑走去。 这是昨晚的时候,这胡家兄弟找到徐枫主动提的。 大概是昨晚上的怪事,让胡家兄弟姊妹,已故老人的这些子女想让他们父亲早点入土为安,害怕再出什么事儿。 出殡的队伍,遇水过桥,转弯不时放着鞭炮, 一路都吹吹打打。 先是从村子里的村道上路过, 村道两边,村子里本来就不多的住处,差不多都来了,在出殡队伍里, 没来的,这会儿也都紧闭房门,待在屋里。 除了这出殡队伍吹吹打打的声音,整个村子里就再没其他什么动静。 偶尔鞭炮声停下的间隙,就会听到村子里仿佛死寂一般。 “……起棺!” 安放着遗体的棺材在挖出的墓坑边暂时停放了一会儿。 徐枫按着丧葬仪式流程,做完了仪式,念完了超度安葬的经文。 仪式继续进行下去。 招呼了声,抬棺的人齐心将棺材抬进了墓坑。 大概是墓坑挖大了,挖得有些着急,墓坑边上堆着泥都没怎么好好处理。 放棺材的时候还险些出了意外,一个抬棺的人,脚下一滑也还再跌到了墓坑里。 也还好,其他三个人反应及时,才好险没将棺材放下去,压到那人的脚。 有惊无险,等着那人从墓坑里爬出来,再将棺材上的绳索都给解了,葬礼也就继续了。 只是这下葬的时候出了意外,总是让人感觉没那么吉利。 跌下去那人有些脸黑,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 也是徐枫以现在道士的身份宽慰了句。 旁边也有上了岁数老人说,升棺发材。‘材’落在脚边了是好事。 那人才面色缓和下来些,在旁边又再烧了一阵纸钱,拿着香蜡拜了拜,才算是过去。 棺材安放了下去,掩埋了土。 又堆了坟包。 下葬结束了,气氛缓和了一些,一群人循着风俗,争先恐后地往回跑, 就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着似的。 徐枫和阿孟走在最后,望着那前面跑得飞快的那些个人,简单说着些话, “阿孟,你说那头老虎现在在哪儿?” 从地府来到人间就出现在这儿,这村子肯定和那老虎有很大关系。 那么大头猛兽,成了精的老虎的执念是什么?执念和这村子里又是什么关系。 阿孟听着徐枫的话,抬起头望着徐枫,只是安静着摇了摇头。 看了眼阿孟,徐枫再转回头,望向身后。 身后,那埋葬已故老人的坟墓就在这村子边的山脚。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太阳西斜,那山上一直未散开的浓雾,似乎是再顺着山坡,往着山脚下弥漫了过来。 那不远处新起的坟包,都再次变得有些看不清。 …… “嘎嘎……嘎……” “胡家老大……这些鸭都杀了,炖了?” 再回到胡家院子里。 参加了下葬仪式,再回来的村里人, 或是先回了自家,或是就在院子边聚在一块,闲说着话。 院子里,已经摆着餐桌。 隔壁院子边,搬出来的燃气炉灶,火已经烧得正旺。 掌厨的已经做着些准备。 葬礼基本已经结束,但胡家老大还得招呼着来的客人,再吃上一顿白宴。 村里些邻居亲戚,也都在帮忙,或是帮忙摆着桌子,或是帮忙洗着菜。 “这些都是以前老爷子自己养的,现在……都杀了吧,炖了。” 胡家老大从后院的鸭圈里,提领出来一只只捆上脚的鸭子, 对着帮厨的人说道。 “那行。” 帮厨的人手里还提领着只鸭子,听着这话,拿着磨得锋利的刀, 再走远了些的边上,就麻利地给鸭子放血,拔毛,开膛破肚,剁成块。 徐枫和阿孟回到院子里的时候, 餐桌上,都已经摆上好几个凉菜, 往着院子边,还在忙活着的厨子帮厨,徐枫再转过了目光。 “道长喝茶……道长,这儿已经在准备晚餐,您看你有没有什么吃得要注意的,你跟我说一声,我跟厨子说下。” “没事,吃点就行。” 徐枫出声应了句,接过茶水,再望了眼这院子里。 “那道长你先坐会儿,你看还有没有什么……” 胡家老大再说了两句,就再转过头忙碌去了。 “……媳妇,你帮院子里的灯摁开,都摁开……天都又要黑了。” 胡家老大去忙了。 胡家老二,老三兄弟姊妹几个倒是再坐了过来。 徐枫望了眼不远处,逐渐随着太阳西落,弥漫而来的雾气, 就再转回了头,看向这在他旁边坐下来,有些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胡家兄弟几个。 “有什么事儿吗?” “道长,我父亲已经安葬了。你看这儿头七,尾七,这些事情,有个什么说法没有?” 胡家老二顿了下过后,出声询问道。 “一会儿我给你们写个文书,今晚上到头七,再到尾七的事儿,我都会给你写上。” 徐枫应了声,依旧看着这胡家兄弟姊妹。 “……道长。你说……我父亲这已经入土为安了,应该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吧?” 犹豫了阵,还是胡家老二问道。 大概是胡家老大跟老二,也将昨晚的事情,仔细跟其他兄弟姊妹说了,剩下的老三跟大女儿也有些紧张地看着徐枫。 “……没事儿。” 这里只是历史的映射,徐枫就是说得再吓人, 也改变不了现实已经发生的事情。 顿了下,徐枫还是这样回答了句。 “……那就好,那就好。” 听着徐枫的安慰,胡家兄弟几个,再松了口气。 “……老钱,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了呢,你儿子呢。” “咋了,屋里那边还有客人需要照看啊?记得你先前也没过来。” “哪有啥客人。本来有个人,早上人就开车走了……我也不知道他跑到哪去了啊!” 这时候。 顺着村子里的道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嘴里抿着没点燃的烟, 有些焦躁不安地走到了院子边。 紧跟着,院子边就有些嘈杂起来。 徐枫转过头望过去,胡家兄弟几个也站起了身。 “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是啥意思,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能丢了?” 听着老钱的话,先前搭话的人跟着反问道。 旁边的人也都转过来注意力, “……我让他别上山,别上山!他就说在山脚边上那块田里,去扯一下杂草,把地翻一下,种点东西下去。” “结果中午没回来,到晚上了,还没回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跑到山上去了,也给迷了路!” 老钱有些焦躁地取下来嘴里的烟头。 “也跑到山上了?怎么也跑到山上去了啊……电话打得通吗?” “我也弄不清楚,就说只是去山脚下的地里,怎么也走不到山上去啊。打不通,从中午就一直打不通……” “大家伙能不能帮帮忙……帮忙一起上山上去找找……求求大家,帮帮忙……” 老钱焦躁着急地说着,眼眶都已经红了,给一众人不停地作揖。 “诶,老钱,你别这样……真是跑到山上去了?不是去其他地方了吧?” 有人伸手拉住了老钱,周围的人聚过来,也有些着急,却又有点犹豫,皱着眉头。 “他哪能跑到别得地方去啊,他就去山脚下的田里……哪能跑到别得地方啊……” “那说不准真是上山了……” 有人再出声说了句,只是声音渐低。 村子里的人互相看着,有人抬起头,再朝着村外的山岭望了眼, 这时候,浓雾就要弥漫过来,山脚下的田地都早已经被浓雾掩盖,看不清了。 而天上的太阳这时候也已经即将落入远处的山谷,已经快天黑。 一众人犹豫着对着焦急着的老钱,却没人开口再说话,也暂时没人动。 要是之前,听到人丢了,村里人也就赶紧拿着手电筒,拿着东西上山去了。 可是之前才在山上死了胡家的老人,不知道山上现在上有什么危险,这会儿又要入夜了,村里这一众人真有些不敢上去。 而这边, 胡家兄弟姊妹几个,脸色就更难看了。 经历过昨晚上怪事的老大跟老二,脸上带上一些惊恐。 望着远处逐渐弥漫来的浓雾,就感觉像是要把人吞噬的深渊,不知道那浓雾之后藏着什么。 老大老二浑身都有些紧绷。其他两个兄弟姊妹也提起了心。 但就是村子里任何一个人因为顾虑不愿意帮忙, 他们兄弟姊妹也不能,要知道,先前他们的父亲先前在山林里走丢了的时候,这老钱和他儿子都是来帮忙找的。 现在他们怎么也不能不管不顾。 “……求求你们……求求大家伙,帮忙找找我儿子……求求大家……” 安静下来的院子边,老钱好焦急着给一众人,来回作揖。 “……老钱,不是我们不想帮忙……你看这儿雾,你看这儿天色,天已经黑了,要是你儿子真去了山上。要是就迷路之后就站在原地没动还好。要是还在走动,这一天了,都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就怕到时候我们没找到你儿子,自己先迷路了。” 再说话间,本就西斜的太阳已经沉入远处的山丘后, 西面的余晖只是坚持了一会儿,就彻底被夜色淹没。 周围的浓雾,也彻底蔓延到了跟前,只是院子里还亮着几章白炽灯,才将黑暗驱散到院子外。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我给你们作揖,我给你们磕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 老钱说着话,就要跪下来。 “诶……老钱,你别这样……这样,我们跟着你去找你儿子,我们就一群人一起走,不要分开了。再报下警,看能不能帮忙找找。” “谢谢……谢谢……” “行了……行了,大家伙就都先回去拿东西,锄头镰刀这些还是带点,要是走得比较深开下路,要是遇到什么畜生东西还能撵一下……” “好……报警电话打了吗?” “打了,打不通,手机没信号……可能是天气不好,从中午的时候信号就弱,这会儿雾过来,彻底没信号了。” “那去个人,出去村子外边,去镇上报警。” “我开车去。” “行。那小东去报警,我们回家拿东西上山……老余,你那儿锅里有没有啥做好的,能带走吃得东西,我们带走。” “有,我给你们拿袋子装上……” 还是不忍心看着老钱这么无助焦急地哀求,在老钱就要跪下去的时候,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人拉住了他,还是答应上山去找人。 其他人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赶紧分开去准备东西了。 “……我们也去……” 脸上神情变了又变,犹豫了好一阵,胡家兄弟还是开口了。 “……要不就算了吧,你们家里……就我们去就行了……” “我们去……大姐,你就留在家,招呼下客人吧。我们跟着钱叔去找下人……” “行……注意点安全。” 胡家大女儿有些忧心地望着她的兄弟几个。 “我们知道……” 胡家老大应了声,转回头,再望了眼院子外越来越看不清的夜色和浓雾, 眼里还带着些恐惧。 “……道长。你能不能跟着我们一块……” 大概是想到昨晚上,这位道长将他们一声喝醒。 胡家老大忍不住转过头,朝着徐枫有些哀求地说道, 紧跟着,老二老三也转过来,带着一些希冀望向徐枫。 “诶……道长就别去了。道长这都累了一天了,哪能再去帮着上山找人啊。” 先前那老人出声说道。 “道长……” 胡家兄弟还望着徐枫。 “没事儿,那我就也帮着去找找吧。” 徐枫摇头站起了身,转过头,朝着那焦急着,还不停朝着帮忙人道着谢的老人多望了眼。 他已经猜到要发生什么。 但这里只是历史的映射。 徐枫还是就顺着这历史的发展,过去看看。 “谢谢,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老钱低着头,红着眼眶,再低头对着徐枫说道。 “……好了,大家都拿上东西了吧,那我们就走吧……” “老钱,你家孩子之前是去的哪边山脚下的田,我们从那儿上山,看能不能顺着找到人。” “那边……” 开车出村去报警的人已经离开。 汽车灯光消失在了浓雾和夜色中。 带上手电武器上山的其他村里人,也顺着老钱指出来的路,往着山上走去。 这次,徐枫和阿孟也跟着。 第二十五章 调虎离山 村里的一行人拿着锄头镰刀,手电筒。 徐枫和阿孟也走在这队伍里。 胡家兄弟三个,就靠在徐枫旁边,手里紧握着锄头铲子,浑身都有些紧绷着,来回张望四周。 “……大家靠近点,不要掉队,周围雾越来越大,隔远了一会儿就看不到人了。谁要是看到什么,有什么事儿,就赶紧喊,千万别一个人停下来!” 钱姓老头领着路,走在最前面了。一行人队伍里,岁数稍大些那位再出声招呼,叮嘱了一声。 有人应声,有人点头,再朝着队伍靠拢了一些,拿着手电筒,朝着四周扫着,都有些紧张。 上山找人的队伍,离开了胡家院子,就穿过了村里的村道。 顺着山脚下田地里的那些田埂,往着老钱说得那山脚方向走去。 怕一行人队伍沿着田埂拉得太长,都顾不上踩到田埂边的农作物,聚在一块。 只是越往山脚下靠拢,周围的雾气越浓, 即便是有一盏盏手电筒的灯照着。但手电筒的灯只是往前延伸很短段距离, 就被浓雾和夜色挡住,淹没了,只能看到近前,那浓郁的雾气在漆黑的夜色中飘荡。 离开了一行人聚在一起的这小片地方,就哪儿都看不见了。 顺着田埂往前, 还没到山脚边,暂时也没人去喊要找的人,也没人说话出声。 周围的浓雾里听不到虫鸣鸟叫,四下就像是只剩下他们一行人,只能听到一行人踩在田埂和农田里的窸窣动静,有些压抑。 “道长……” 大概是紧张地厉害,胡家老二在周围在转了圈目光后,不禁再看向徐枫, 轻喊了一声,想问什么,想说什么,但最后也什么都说出口。 只是依旧紧张着,一边跟着走着,一边探望着四周的浓雾。 “……前面就到了。我儿子之前就是说,在那山脚边的田地里翻地,结果就这么不见了。” 顶着浓雾,一行人到了那块山脚下的田地, 田地里,泥土翻了一半,还没种上东西。 有人将手里电筒照去,业主只能看到近处小块地方,再远处,依旧被浓雾雾气笼罩着。 “那行,那我们就从这儿上山。” 按说山已经在近前,但浓雾遮挡下,依旧看不到山, 一行人从这山脚下的田走过,再过段距离,才看到山的轮廓。 这田地边,就有条上山的蜿蜒小道, 就是人踩出来的泥路,泥路往上蜿蜒延伸,很快就淹没在浓雾中,让人感觉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上山了,大家小心,有什么事情就喊……现在开始,大家也喊喊老钱家的儿子吧,看能不能听到应。” “……钱家老大……钱家的……钱有名……” 队伍顺着蜿蜒的泥路,往着山岭上的山林深处逐渐走进去。 同时七嘴八舌的朝着四周喊着。 有了声音,总算是缓解一些先前死寂压抑的气氛,反倒是让人松了口气。 只是,偶尔大家都恰好停下来喊声的时候,那突然的,更加压抑的死寂,更让人心底发毛。 “……” 又是喊声间隙,周围的死寂都不禁让一行人先后停了下来。 “……不太对劲啊。山林里怎么连个鸟叫声都没有。” 大多数人上山之后都察觉到不对劲了,只是在这死寂的环境下,都没人出声提。 这会儿队伍中一个中年人,望了望四周,还是忍不住说了。 “可能是天气的原因吧。这么浓的雾,又是夜里,可能虫鸟都躲起来……” “谢谢大家,麻烦大家……” 队伍里有人回了句,一直走在最前面的,那钱姓老人也转过头再朝着一众人作揖。 “哎……再往前走走吧……说不定钱家小子就是迷路了,也没走多远。” “嗯……” 短暂停了一下,一行人再往前走着。 只是随着渐往林子里越深入,先前还有人走出来的小道也没了, 一行人只能拿着镰刀锄头,拨开按倒一些小灌木接着往前走。 “……把路边的灌木都按下去些,砍断……留个路出来,别一会儿找到人,我们又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这么大的雾天。” “飒飒……” 就在队伍里有人说话的时候, 突然,明显响起一阵窸窣的动静, 还明显不是队伍里碰到周围灌木的动静,那是队伍前面一些位置传来的。 “谁?谁在那儿!” “什么东西!” 本来上了山,在这儿浓雾下的一行人就异常紧张, 突然听到这动静,有人立马就出声喊道。 “飒飒……” 前面再响起阵动静后,就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紧张地顿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镰刀锄头。 过了阵,也没见有东西过来,也没见有其他动静,才又慢慢往前面走。 “……可能就是什么畜生东西路过……山林里这种东西多得是。” 有人出声说话,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安慰其他人。 只是,要真是畜生东西……他们早该听到了,进了林子过后,他们连一声鸟叫都没听到。 一行人警惕着,往前一点点挪着。 大概到了先前传来动静的地方,却只是看到寻常的灌木丛,并没有看到什么动物。 “可能已经跑了吧。” 一行人松了口气,接着往前走。 “我们再往前面走走,喊喊,看能不能找到……” “钱家小子……钱有名!” 胡家兄弟三个,更靠近徐枫身边,似乎靠着徐枫,才能在这浓雾里,让他们稍有些安全感。 “道长……这浓雾里,会不会……” 胡家老三听他两兄弟描述过昨晚的事情,这时候再紧张地望了望四周的浓雾,压低着声音朝着徐枫询问道。 “没事儿的……” 徐枫望了眼四周这浓雾的雾气和夜色,摇了摇头,再望向队伍前那领路的钱姓老头。 “嗯……” 听着徐枫的话,胡家三兄弟明显安心了一些。 但依旧紧握着手里的农具,脚下不停紧跟着队伍,同时张望着四周。 而队伍的其他也差不多。 这周围看不到的浓雾里,谁也不知道藏着什么。 偶尔看到个有些特别的树杈轮廓,都能将人吓得心惊。 徐枫望着那领路的钱姓老头,只是有些好奇,这钱姓老头究竟会领着这些人去哪儿。 再转回头,徐枫望了眼身后,来时的方向。 …… 山下,村子里。 留下来的,多是些妇人小孩,和实在上了岁数不能上山找人的老人。 胡家院子里,白炽灯依旧通亮,照亮着整个院子。 白炽灯光下,大多数留在村子里的人,这会儿也都在院子里。 宴席的菜,在一众人出力帮忙,已经端上餐桌,一众人围着几张餐桌,吃着晚饭。 只是少了几桌客人,还有几张餐桌旁空着, 没跟着去找人的村里人,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思吃饭。 偶尔有人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有些担心他们上山的亲人,朝着院子外的浓雾望着。 “……这会儿他们应该是上山了,不知道有没有找到陈家那小子……” “那混小子也真是,好生生翻地就翻地,这么大雾气,跑山上去干什么……这儿才……” 餐桌旁,有人忧心地朝着院子外望去。 浓雾,让院子里看不清院子外更远的地方,白天能看到的山脚,这会儿都看不到。 “……这么大的雾,又是晚上,这晚上要是在山上过一夜,那……” 有人话没说话,就再止住了声。 留下来的胡家大女儿,和胡家媳妇也坐在这桌, 端着饭碗,大多数时候都是朝着院子外望着,知道昨晚的事情,他们比其他人还担心。 这雾里山上,说不定就有些邪门诡异的东西。 “……应该是能找到吧……那钱家的,也是在村子里长大的,要是上山迷路也知道自己不会再乱跑,应该走不了多深的林子里去。” 不过听着同桌人担心的话,作为这儿的主人家,还是出声安慰了句。 “哎,你说他跑到山上去做什么……” 先前说话的人,再叹了口气。 “可能是有什么事儿吧。” 胡家大女儿应了声,再转过头望向院子外。 只是这时候, 院子外,由远及近的地方,似乎突然有道身影过来了。 身影跑得很急,开始只是在浓雾里看到一点手电筒的光亮, 到了近前了,听到脚步声了,才看到道身影的轮廓。 “嗯?” 那道身影到了灯光下了,才看清楚来的那人, “……大家能不能帮帮忙……我爸他走丢了!” 那道身影是个年轻人,跑进院子里,看着院子里的人,还气喘吁吁地就焦急着喊道, 额头上还沁着汗水。 “……胡姨……陈大姐……胡叔他们呢……我想请他们帮下忙,找下我爸,我爸他不见了。” 在这年轻男人的焦急喊声中, 院子里坐着几桌人都安静了。 然后噌得一下,几桌人都先后站了起来。 “钱有名,你说什么呢。你不是走丢了吗,怎么在这儿!” 一群人带着各种情绪,紧盯着来的这人。 来得这人正是说走丢的那钱有名。 胡家的人想起来昨晚上的事情,顿时汗毛都竖起来, 紧紧瞪着这钱有名,胡家大女儿质问着,却没上前,反而是往后退了点。 “我走丢了,我哪走丢了……我一直都在村子里啊?” 钱有名脸上还有些莫名其妙,看着院子里一众人对他的态度,感觉到了奇怪。 于是就再赶紧问道, “怎么了?走丢的是我老爸啊,我一直都在啊!胡叔他们呢,他们人呢,怎么都没再啊。” “发生了什么?” “你爸刚才来了,他说你去地里翻地,结果走丢了。带着你胡叔他们就上山找你去了。” “怎么可能,我今天一天都没出门,我去翻什么地啊,是我爸去山脚下翻了地。结果到晚上这会儿都没回来。 我赶紧去找,结果人又不在田地里,我就赶紧回来。 我爸刚才来了?我一天都没出门,我爸怎么可能说去找我?” 听着胡家大女儿的话,钱有名脸上神色变了。 而听了钱有名的话,院子里其他人的神情也变了。 依旧还警惕着望着钱有名,再紧张地望着院子外的雾气。 不管是钱有名,还是钱有名的父亲,肯定有个人有问题。 “我真一天都没出门,家里有人客人在,我在屋里中午还给人炒了个菜呢。下午的时候人才走,忙空了,我妈跟我说,我爸还没回来……” 钱有名站在院子边,对着院子里这些人警惕着的目光, 有些焦躁地说道, “胡姨,你快给胡叔他们打电话啊,让他们赶紧回来!让他们赶紧回去!” “电话打不通,先前你爸说来找你的时候,就打过报警电话,报警电话都打不通。” “那怎么办……怎么会……” 钱有名更加焦躁地在院子边来回走,看着院子里这些的目光,也没走过来。 院子里其他人也有些着急起来。 要是钱有名说得是真的,那刚才来的老钱肯定就是撒谎,说不定,那都不是老钱。 可是人都跟着上山去了,现在留下这些妇女小孩老人,该怎么办。 上山再去找? 可是要山上真有什么问题,就这些妇人小孩老人,怎么上山去。 “……大家先别慌,我们先就在这儿……他们那么多人一起,不一定会出事儿……道长也还在呢……” “就是雾里真有什么,他们都是体力壮的,也不一定敢对他们怎么样……倒是我们……” 胡家大女儿也有些慌张,她三个兄弟都上山去了。 要是那带路老钱是假的,还指不定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还是出声说话,宽慰着院子里其他人。 不过,话说到一半,却有些说不下去。 是啊。 比起来去了村里男人的山里,说不准是这儿院子里现在更危险。 想到昨晚上的事情,胡家大女儿脸上有些发白。 院子里其他人也想到了,所有人起身都不禁往院子里退,聚到了一块。 只想离那院子外弥漫着的浓雾远一些。 “……你们真看到过我爹吗……怎么可能……他怎么会那么跟你们说……” “钱有名……你先别过来。不过你站在那边去,不要靠着路边……” “好……好……” 看着钱有名还在路边,背对着院子外的浓雾, 院子里的胡家大女儿忍不住出声再说道。 钱有名有些焦躁不安,但听着这话,还是应着。 只是就在他抬起头,朝院子另一边走去的时候。 却突然发现,院子里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动静, 突然变得死寂,这突然的死寂让钱有名倏然心惊, 抬起头,朝着院子里的其他人望去, 却发现,院子里其他聚集在一起的人,都在望着他, 准确说,似乎是紧盯着他身后,顿着动作,瞪大了眼睛,脸上惊恐。 钱有名看着这些人的神情,浑身有些颤抖着,缓缓转过了身。 他看到了他身后有什么。 一道身影,从浓雾中再走了出来,就站在他身后。 他对这道身影,格外的熟悉。 就是他的父亲。 “爸?” 钱有名喊了一声。 他父亲模样的身影,依旧愣愣站在他身前,木然地望着。 “爸?” 钱有名再颤抖着声音喊了声,脚下已经哆嗦着,疯狂往后退。 但依旧没有他父亲模样的身影快。 那道身影木然抬起了头,顿时, 钱有名血溅当场。 无力地捂着喉咙,却紧跟着,被那道身影倒提了起来。 就像是挂在挂钩上放学的鸭子, 渐失去了动静。 “啊……救命……” “大家不要慌……我们在一块……” “啪嗒……” 院子里的灯熄了, 原本还亮着的院子里,也顿时融入了黑暗。 那周围弥漫着的雾气,就像是已经徘徊等待许久。 顿时就朝着院子里淹没而来。 院子里,一众人惊恐着,有人撞翻了餐桌凳子,有人恐惧地喊着, 有人握紧了手里能握紧的武器。 而这时候,弥漫着的雾气中。 再逐渐走出了一道身影,它缓慢,不慌不忙地挪动着四肢。 顺着村子的道路,一步步走到了院子跟前。 高大的身影,逐渐从浓雾中勾勒出轮廓。 院子里的胡家大女儿提着一张凳子,瞪着眼睛,死死看着那道身影。 “老虎?” 这是个站起来比人还高的斑斓猛虎。 高抬着的头颅,似乎比他们身后房子的屋檐还高。 身长则是超过了半边院子。 胡家大女儿扬起了头,脸色惨白, 手上拿着这张凳子,对比起这头巨大猛兽,显得是这样无力。 她盯着这猛兽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从这一头猛兽的眼睛里,看到了欣喜。 它在高兴? 高兴什么? 是了。 就像是人吃到了丰盛的晚餐。 胡家大女儿有些绝望地抬着头。 望着这头猛兽欣喜着,逐渐低下了头。 “啊……” 再嘈杂了一阵,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那头猛兽,慢悠悠地再转过头, 望了望围绕在他身侧,那些木然呆愣地身影。 再抬起硕大的头颅,朝着村子外的远处望去。 又再抬起脚,猛兽慢悠悠地朝着远处的山上走去。 身侧,弥漫着的浓雾就一直追随着它,萦绕在它的身周。 随着它步伐,让一片片地方的雾气变得更加浓郁。 第二十六章 不公和天理 “……怎么又走到这儿了。这不是老胡他……找到的地方吗?” 进了山林的一行人,压倒劈开着灌木杂草。 在山林里再走得深了些。 到了一处山坳过去,一行人绕着,找到个斜坡,顺着斜坡下到山坳底。 在这周围弥漫着的浓雾下,才终于感觉有些熟悉。 有个走在队伍中间的老人,手里拿着把镰刀,刚将脚边片灌木再往旁边压得更开了一些, 抬起头,再来回望了望这浓雾笼罩的山坳,忍不住说道。 其他人也放缓了些脚步,打量着四周。 “好像是这儿……怎么又走到这儿了。我们不是从另一边过来的吗?” “大家先停一下……” 这诡异的景象,在本来众人就异常紧张的情况下让人心底有些发毛。 他们明明不是朝这儿方向走得,甚至可能有些下意识避开这个地方。 但诡异的是,还是走到了这儿。 一行人有些怯步,握紧了手里的工具锄头,左右张望。 “道长……” 胡家兄弟则是靠近徐枫和阿孟,转过头看向徐枫。 徐枫却没转过目光,依旧看着队伍前面,先前那领路的钱姓老人。 胡家兄弟三个,也顺着徐枫的目光朝那儿望去, 却见一行人都停下来了,但那钱姓老人,佝偻着腰,背对着众人,脚下却没停下来, 依旧朝着前面的浓雾中走去。 “钱叔……你往哪儿去啊!先别往前面走了!” “老钱,停下来,别往前走了!” 胡家老大喊了声,让其他一行人都猛然转过头,朝着队伍前,已经要淹没在前面浓雾里的钱姓老人望去, 队伍里的其他人也有些着急和发慌地喊着。 挨着近的,还伸出手,要去将钱姓老人拉回来。 但钱姓老人却似乎听不到后面人的吼声,依旧往前不停歇的,一步步走去。 而伸手去拉他的人,紧跟着钱姓老人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要去拉, 钱姓老人却已经淹没在前面的浓雾中,身影的轮廓也在白雾和夜色中快速消失。 跟过去的人,回头再望了望身后其他人,见其他人在这浓雾中,身影都有些模糊了。 犹豫了下,不敢再接着跟着钱姓老人追过去,有些慌张地赶紧退了回来。 “老钱不见了……跟中了邪似的,闷头往前面走。” 一众人凑在一起,站在原地,不敢向前,也不敢退后,浑身绷紧了,眼底异常紧张地望着周围。 而周围的浓雾依旧弥漫着,就在一行人的身周,就像是一座牢笼,将一行人关在了其中。 “……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明天早上再来找。” 有人看着这周围的景象,刚遭遇那诡异一幕,有些发憷。 “那……不说老钱家那孩子,老钱怎么办……” “道长……” 胡家老大再朝着徐枫低喊了声。 一行人中其他人也开始相继朝着徐枫转过来目光。 刚遇到这明显不对劲的一幕,对着徐枫现在的道士模样,难免抱着一些希冀。 “……往那儿看看?” 徐枫看着这些朝他投来实现的一行人,顿了下。 真实的历史中,应该是没他这个人。 而这里其实也只是历史的映射,他做了什么,也改不了真实历史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转过头,徐枫朝着浓雾前方不远,投去目光。 “……那我们过去看看吧……” 一行人听着徐枫的提议,握紧了手里锄头铲子,紧绷着浑身,警惕着周围,一步步朝着前面挪了过去。 身前的浓雾一点点散开一些,又在身后汇聚,一行人能看到周围,始终就这么大的范围。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几人,最先看到了徐枫说得那位置。 顿时停住了脚,心底发毛,只感觉毛骨悚然,浑身汗毛都立起来。 那处位置,就在一行人的正前方,靠着山坳边上, 躺着具尸体, 尸体脸上虽然被什么东西啃食残破了一半, 但剩下的脸,在电筒的灯光下,已经能看清,就是先前一直给他们领路的钱姓老人。 而躺在这儿的钱姓老人,身上破烂的衣服上,还沾着露水, 腹部已经被剖开,其中的血液都已经干涸凝固。 而明明就在刚才,他还在给众人领路。 仅仅相隔这么近的距离,一众人也没听到任何动静。 “老钱……” 一行人都看到了钱姓老人的尸体,脸色有些难看, 眼睛里不禁流露出恐惧,一行人靠得再近了一些。 “……如果这是老钱的尸体,那刚才给我们领路的人是什么……” “遭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行人中大半脸色大变。 “那老钱要是假的,他把我们引到这儿来干什么……要是我们没事儿,那村子里留下来的人……” 一行人恐惧着,焦急着,说着话,转过身就要往回走。 徐枫转过头,望向旁边的浓雾和夜色中,顿住了脚。 “道长……怎么了,怎么不走啊?” 旁边的胡家兄弟一直紧跟着徐枫和阿孟,徐枫两人停下脚,他们也就跟着停下了。 “……走不掉了。” 徐枫转过头,看了眼胡家兄弟,再望向先前望得浓雾中。 浓雾里,徐枫看到了在客栈里看到过的那道熟悉身影。 那头猛兽,斑斓猛虎。 看起来身形比在客栈时还庞大一截,可也比在客栈时看起来狰狞恐怖的多。 此刻,正仰着硕大的头颅,踩着步子,压垮周围的灌木,一步步朝着一行人走了过来。 身侧,还徘徊着一些或老或幼的木然身影。 巨虎已经从浓雾中走出一些,在浓雾中显出轮廓。 其他些人也已经注意到,齐齐顿住了脚,握紧了手里可以做武器的锄头镰刀。 “什么鬼东西……给我滚!” 一行人有人出声怒喝道,似乎想将巨虎骂走,喊得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 但巨虎停也没停,只是一步步靠近,彻底从云雾中显现出来。 而只是看着这巨虎的身形,一行人就有些绝望了。 当一只老虎仅仅是站立着的四肢都超过人高度的时候, 那带来的恐惧是无与伦比的。 “跑啊……” 一行人中大多数都没有朝着这样一头巨虎挥下手里此刻看起来毫无作用锄头的勇气, 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声,一众人就什么也顾不上,朝着四周跑开。 而那巨虎,像是享受着某种乐趣, 依旧慢悠悠在行走,朝着最近,那没有跑开战栗着,握着斧头锄头的人走了过去。 “啊……” 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心理压力,有人红了眼睛,发疯似的朝着巨虎劈砍了过去, 被巨虎敏捷地躲了开,然后低下了头颅,紧跟着,山坳里响起了第一声惨叫。 等着巨虎再抬起头, 它身周的云雾更多的扩散开, 将整个山坳都笼罩着。 而山坳中,原本四散跑开的一众人,就像是迷了路一样, 怎么跑,都在山坳里跑不出去。 浓雾遮挡了这一行人每一个人的视线,分开的众人身周就只剩下自己。 而那头巨兽,此时则是慢悠悠的,朝着一个个正在山坳里发疯似的逃跑的一众人依次走过去。 山坳里,浓雾和幽深的夜色中,惨叫声就一声声响起。 站在一边的徐枫和阿孟,似乎在这时候被那头巨兽忽略了下。 停顿了下, 徐枫还是用了个神通,伸出了手,手在空中变大,朝着那头正慢悠悠行动着的巨虎抓了过去。 徐枫身侧,阿孟拉着徐枫另一只手,看着徐枫的动作,朝着徐枫看了过来。 徐枫知道, 这是历史的映射,即便在这儿将这头巨虎制服杀了, 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但徐枫还是这么做了。 阿孟望了望徐枫后,转回了头,看着徐枫伸出的手。 伸出的手出现在巨虎头上,已经是一片遮挡天空的巨手。 巨虎抬起了头颅,望着。 还想像之前一样,轻巧地腾挪避开。 但随着徐枫的手不断下压,巨虎却发现,它怎么也逃不开这巨掌之下的范围。 就像是它不管怎么腾挪飞窜,依旧是在这巨掌之下的范围出不去。 “吼……” 巨掌压了下来。 巨虎发出了一声咆哮,周围的伥鬼都聚集了过来, 要替巨虎阻挡徐枫压下来的手。 但无一例外,这些伥鬼都被徐枫的手排斥在外,无法靠近。 伸手一抓,徐枫将这头巨虎给抓住了。 “吼……” 顿了下, 徐枫一用力,巨手就将这头身形巨大的巨虎捏死了。 只是留下一声惨叫般的吼声。 “……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山坳里的浓雾紧跟着就散开,就像是遇到了中午的太阳。 周围还没被害的一众人看到巨虎伏诛后的景象, 慌忙地感谢着徐枫出手,再看着周围其他一些被害人的尸体,红了眼眶。 “谢谢道长救命……谢谢道长……” “不用谢我了……给这些人带回去吧。” 徐枫摇了摇头,只是这样说了句。 他这一下改变不了什么。 “阿孟,我们走吧。该回去了。” 转过头,没再应那千恩万谢着的村里人, 徐枫看向阿孟。 阿孟点了点头。 两人再往前踏出一步,就直接回了地府。 …… 背对着奈何桥头,徐枫和阿孟再回到了地府,忘川客栈的后门外。 忘川河畔的彼岸花,依旧开一些,花瓣鲜艳地似乎要低下鲜血来。 忘川河里的河水,没有往日那样平静,死寂幽深的河水,不时就突然激荡起几个浪花,似乎要将奈何桥上行人卷下去。 徐枫抬起些头,朝着客栈里望去。 却见客栈里,比走之前,又再多了道身影, 是老包。 客栈里,老包靠着张餐桌旁坐着,手里不时提着桌上的茶壶,悠闲地自斟自饮。 旁边,那先前还匍匐在地的猛兽巨虎,此刻站着身,硕大的眼睛紧盯着老包,身子往后畏缩地压着, 似乎是在恐惧,也似乎是在做着扑食捕猎前的动作。 老包身侧,老牛还和之前一样站着,手里捏着锁魂链,警惕地一直紧盯着这头巨虎。 “……陈大啊。放轻松点。这客栈里呢,是龙来了也得盘着,更别说就是头臭虫。翻不起来什么风浪。” 老包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再端起茶杯喝了口,另只手轻轻拍了拍老牛的手,宽慰着紧绷着的老牛。 “……我怕他撞坏大人客栈的桌子凳子。” 老牛还紧盯着这头巨虎。 “嘿……” 老包笑了笑,再小酌了口茶水。 而那巨虎自然是听懂了老包和老牛的话,再发出一声低吼。 “吼……” “诶,回来了。” 老包却理都没理那头低吼着的巨虎,只是转过头望向了客栈后门。 客栈后门外,徐枫只是顿了下, 就和阿孟一起,再走回了客栈里。 客栈里,看着徐枫和阿孟回来,老牛和老包,和那头巨虎都转过来了视线。 客栈内一下都安静了些。 “老包,你怎么过来了?” 徐枫和老包说着话,在桌旁坐了下来。 “来问你要个东西。” 老包说着话,转过头再看了眼那头巨虎。 “吼……” 巨虎发出一声低吼声。 让老包再笑了笑。 “它?” “对。原本是阴差们从上面抓回来的恶魂,哪知道,这群混蛋这么不中用,刚到地府就给跑了。” “还跑到了徐兄弟你这儿,老包我就只能舔着脸过来要了。” 听着老包的话,徐枫顿了下, “叫个人过来就行,怎么还老包你亲自过来。” 徐枫是有些疑惑的。 虽然没戳破,但他也不是对老包的身份没有一点猜测。 只不过是老包不说,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就这么头巨虎的魂,怎么也用不着老包亲自来提吧。 随便派个人来,带走就行了。 “那可不行。徐兄弟你这儿可不一样。寻常人到不了,到了之后。徐兄弟要是不同意,进了这儿客栈的魂,谁也带不走。” 老包依旧笑呵呵着说道。 徐枫好像听懂一点了? 大概是忘川客栈的特殊。 毕竟堵在黄泉路上,忘川河畔,奈河桥头的客栈。 “那它是怎么到这儿的?” “或许是觉得冤枉吧,觉得老包我给不了他公道,想找徐兄弟你求个公道。” 老包笑着说道。 徐枫皱起了眉头,再望向那头巨虎。 那头巨虎听到这儿,没再朝着老包低吼了。 而是重新匍匐下声,朝着徐枫低下了头颅。 “……徐兄弟去了趟人间了,应该对事情已经有些了解了。” “嗯。巨兽吃人。” 徐枫看着那头巨虎,出声说道。 老包听着,笑呵呵在旁边坐着,未曾说话。 “……吼,我冤枉!我没有错!” 巨虎低吼了声,再低吼着说着。 “……你都吃人了还说没错,你为什么要吃人!” 旁边一直警惕着望着巨虎的老牛,听着巨虎吃人的事情,再往旁边退了一些, 作为一头家养的老牛,他无法理解巨虎有了智慧,有了实力之后的行为。 “我为什么不能吃,因为我饿,我饿了就吃!” “人能吃兽,兽为什么不能吃人。” “你……” 老牛对理直气壮的巨虎说不出话来。 他还是无法理解。 “我不吃人,难道吃其他生灵就对吗?” “人吃万灵,万灵为什么不能吃它……以此判抓我来地府,我不服!” “求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巨虎似乎比先前聪明了些,朝着徐枫就低下头颅,以匍匐地姿态朝着徐枫趴着。 徐枫看着这头巨虎,没说话。 按道理来说,地府是人与兽之外的第三方。 人兽互食,天理循环,和地府没关系,也不可能以此定罪。 即便是成了气候的精怪害人,那也是人间的事儿,和地府无关。 以徐枫现在地府忘川客栈老板的身份,也应该没有偏颇。 但这只是道理,做了二十好几年的人,现在让徐枫彻底脱离人的视角来看待问题,还是有些难。 对于这食人,满嘴腥风的巨虎,徐枫难免皱眉。 “地府抓你,恐怕不是因为你害人的事情吧?” 徐枫皱着眉头说道。 旁边的老包听着,脸上就露出了笑容,端起来茶水,再喝了一口。 巨虎听着,则是浑身有些发颤,匍匐在地上,不说话了。 “你害人之后,拘禁亡魂以作伥鬼,这恐怕才是你被地府抓来的原因。亡魂被该地府轮回,你却以一己之私,阻碍轮回。” “大人饶命……大人恕罪……” 巨虎开始求饶, “我虽然拘束了些亡魂,但也没拘束太久,罪不至死……大人饶命啊……” 徐枫皱起眉头,先前在人间看到那狰狞巨虎,慢悠悠的,可没有现在这副恐惧的样子。 “你是怎么死的?” 徐枫顿了下,再问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巨虎不说话,只是反复求饶着。 “被人间的炮火犁地,炸死的。” 老包笑着,给徐枫解释了情况。 巨虎又再不说话了。 “好家伙,只许你害人,不许人害你是吧?” “你害了人,人又再杀了你。那也不过是天理循环。有什么好冤枉的?” 老包喝了口茶水,再笑着对着匍匐在地上的巨兽说道。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这次,对着这临门恶客,徐枫也没有再给这恶客倒孟婆汤, 只是出声再询问了句。 “没话的话,你就跟这位大人走吧。我这里,不便接待。” 第二十七章 奈何难过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只是……我罪不至死。我就像是人吃了肉留下骨头,我……留下拘禁亡魂,只是我的天性,求大人网开一面。” 听着徐枫的话,巨虎再身子匍匐地更低了一些,埋着头哀求道。 再也没先前对着老包和老牛都敢低吼的模样。 “虎长在山林里,自从有了智慧过后,从未知道过相关的事情。我不知道地府的法令,只是遵循着天性,才拘禁了这些亡魂。” 巨虎低头求饶着。 徐枫还没说话,旁边的老包就坐在那儿笑着。 “现在是天性了?” 老包笑着反问了句。 巨虎只是将身子匍匐地更低更低,埋着头,整个虎躯都哆嗦着。 “你杀生之后拘禁亡魂,又再驱使原本该来地府轮回的亡魂继续杀生。” “杀生吃肉是你的本性,但你一次吃得了这么多吗?” 徐枫看着这求饶的巨虎再回答了句。 去到人间,看到的历史映射里的景象,可不是像巨虎此刻说得那样。 最先发现的胡家老人尸体,只是内脏被刨去了,然后肚子上,腿上被咬了几口,就随意地像玩闹过后的破烂玩具丢在了山坳里。 徐枫这样说着,就要起身送客, 不过转过头,却见老包正悠哉悠哉在旁边坐着,他看过去,老包也转过头来笑了笑。 “……你想怎么样?” 徐枫顿了下,转过头对匍匐在地的巨虎出声问道。 “……我,求大人网开一面。我不想永受地狱里的折磨。” 匍匐求着,虎躯都有些颤抖起来。 “先前不是讲,对地府不甚了解,怎么这会儿又知道自己要下地狱受苦了?” 老包代替徐枫做了回答,然后站起了身, 看着那跪伏在地上巨虎, “这样吧,我也给你个选择。留在这儿,听徐先生对你的安排。跟我走,回去审判。” 老包脸上平静地说道。 巨虎埋着的头里流露出一些狡黠, “我愿意留在这儿,听大人的安排。” 听着老包和巨虎的对话,徐枫再看了眼老包, 然后再转过头,朝着客栈后门外望了眼,虽然看不清忘川河水此刻的模样, 但徐枫依旧能感觉到,这段忘川河水,此刻正激荡翻腾着,孕育着一个个浪花,要将从奈何桥上走过的人卷下去。 这野生的妖怪,还真是不太聪明啊。 旁边的老牛陈大顺着徐枫的目光往外望了望, 他什么也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但他知道,交由大人来决定,也不会跟着尊上回去好多少。 “你确定要从我这儿过?” 徐枫再转回头,问了遍巨虎。 “我全凭大人安排,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来赎罪,只求大人网开一面。” “你起来吧。” 老包在旁边,脸上再露出了笑容,一幅笑吟吟的,像是看热闹的模样。 “谢大人。” 巨虎爬起来身。 徐枫顿了下,再平静地跟这巨虎说道, “我这里不需要留人,也做不了惩罚。你要是愿意从这儿过,可以从这儿后门出去,走过奈何桥,去投胎往生。” 听着徐枫的话,巨虎有些犹豫。 它不想去投胎轮回,但望着徐枫,在望着旁边笑吟吟的地府大人, 大概这就是它最好的选择。 “……那我,用喝孟婆汤吗?” “不用,你就从这儿走吧。” “谢谢大人……” 巨虎听到这话,有些惊喜起来。 不用喝孟婆汤忘却记忆,那下辈子它在吞吐灵气,很快就能再成长起来。 不过,可能就是投不了一个好胎了吧。 旁边,老牛站在一旁,看着这巨虎惊喜的模样,暗暗摇头。 这巨虎果然傻得厉害。 你做了触发地府律令的事情,杀生取乐,拘禁亡魂,枉顾轮回。 怎么还可能什么好处都让你得了。 也不想想自己受不受得住。 想到这儿,老牛再看着面色平静的大人和笑吟吟的尊上,和旁边安静着的阿孟大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老牛还得好好学习,不然很容易就被人骗了。 “是从这儿出去吗?” “对。” “谢谢大人,那大人我就走了。” 似乎是生怕徐枫和老包反悔,巨虎直起身, 跃起四肢,就朝着客栈门外走去,越走越快。 而徐枫就看着那巨虎的身影出了客栈后门, 刹那间,徐枫能感觉到,那奈何桥下,忘川河水似乎一下平静了, 只是内里还蕴藏着更大威力的波浪。 就见那巨虎,几步跑到了奈何桥跟前。 踏上奈何桥上之前,还小心仔细地多打量了眼这横跨在忘川河畔上的奈何桥。 似乎是见奈何桥没有问题,才小心地走了上去。 只是巨虎的身影一踏上奈何桥。 顿时,原本的青石板桥,就变成了摇摇欲坠的破木板桥, 两边是两根陈旧腐朽的麻绳拉着,上面隔着好远铺着几块破烂朽坏了的木板, 恰两边两个护栏都没有,就这么悬在忘川河上。 而原本看起来一眼就能看到对岸的忘川河,此刻看起来往前不知道多宽,一直蔓延到灰暗的天际。 忘川河里的河水,也一下从死寂变得波导汹涌, 有狂风席卷着大浪,不断朝着离画面近在咫尺的木板桥上拍打而来。 朽坏的木板桥剧烈的摇晃着,似乎下一秒就会断裂下去。 即便是巨虎身前有些修为,即便是此刻四肢着地, 却依旧只能随着摇晃的破木板颤颤巍巍, 它恐惧地想要回头, 却发现回头望去,它已经在桥中途。 往前不知道多远,往后也不知道多远。 “啪嗒……” 一个巨浪打来,直接掀翻了这破烂的木桥, 木桥上摆着的几块木板先后落下, 而巨虎淋到忘川河水,紧跟着,再是一个大浪打来, 就将巨虎卷下了忘川河。 “啊……吼……” 巨虎最后发出了一声低吼,然后声音也被忘川河水淹没了。 这是巨虎自己的视角。 而在客栈里, 徐枫的视角里, 就看到那巨虎踏上了奈何桥,走了几步过后, 越加靠近桥边,摇晃了几下,一个大浪打上桥,就将其卷下了忘川河。 奈何桥下,忘川河面就再重新平静下来,恢复了先前死寂的模样,只是偶尔鼓起个浪来。 旁边,老牛看着那巨虎最后被卷下忘川河的下场,再打了个哆嗦。 果然,还是要多学习,像他就知道,作恶多端的话,绝不能从奈何桥上走过。 “生前功德广大,奈何桥开阔而平坦,犹如一马平川,忘川河宽不过咫尺,风平而浪静,几步就能跨过。” 看着那巨虎被卷下了忘川河中,老包再笑着转回头,说道, “心中无愧而善恶皆无,奈何桥也不过寻常,忘川河宽也不过寻常河流,偶尔激起个浪来,也溅不到桥上人身上。” “如果作恶多端,恶贯满盈,未受够该受的罚时,还想从这儿忘川河上过,那奈何桥,就是朽朽危桥,风一吹就翻,浪一打就烂。忘川河宽,往前看不到尽头,往后看不到尽头。风浪不断,就是要将过桥的人卷下去。桥上会有人推,桥下会有人拉。怎么也逃不过落下忘川河。” 显然,巨虎就属于最后一种。 徐枫在看着巨虎踏上奈何桥的时候,大概也知道是这么个结果。 “……那尊上,要是有功德广大的人,不小心掉忘川河里怎么办?” 旁边,老牛虚心求问道。 “大恶者难过奈何,大善者不坠忘川。要真是大功德,就是从桥上跳下去。那也是桥上有人伸手去拉,河里有人伸手去托,河面上自然有舟来渡,怎么也沉不下忘川河。” 老包笑了声,回答道。 “那是怎么样大功德的人,才能这样?” 老牛睁大了眼睛。 “嗯……我就可以。” 老包笑了笑, “徐兄弟也行。” “嗯?” 徐枫顿了下,发出个疑问声。 但老包没再接着往下说。 只是转过头,再看了眼客栈门外重新平静下来的忘川河, “这罪虎落下忘川河,就要受够沉溺沉沦之苦,直到受够该受磨难苦楚,才能顺着忘川河水流入地狱,重受审判。” 这话大概就是给徐枫说明一下。 徐枫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老包顿了下,转回身, “既然这的事儿已经了了,那我也就先回去了。” “也就来徐兄弟你这儿能忙里偷闲,回去,手底下一堆人又得等着我给我安排事情做了。” 老包感慨地说道。 徐枫听着,都感觉老包特意自己跑过来要将那只巨虎带回去, 更多都是因为想偷懒。 “嗯……” “对了,这次过来徐兄弟你这儿,还有两件事情想要顺便让徐兄弟你帮下忙。” “老包你吩咐就行。” “可不能吩咐,徐兄弟你这个忘川客栈,可是我那大殿同级的,只能求徐兄弟帮个忙。” 老包嘴里透露出的信息,让徐枫顿了下。 忘川客栈这么厉害的吗? 他记得老包在的那个大殿,门上挂着的是‘阎罗’。 “老包你说吧。” 徐枫顿了下过后点头应道。 “第一件事儿是。地府准备重新派遣一些地祇出去。这不是上面灵气复苏了,地府有些地祇在上面,也方便管理上面的阴事。” “土地城隍?” 这些地祇也都是地府管辖,算是阴司。 “对。前面几百年,上面比较平静,地祇基本就全部收回来,荒废了。现在情况变了,地府自然也要随之变化。” “自然要紧跟时代的步伐,做出新时代的改变……这部分地祇,地府准备派遣一些原本阴司的人,同时也敕封一些新死亡魂,也算是顺应时代。” 老包的话听起来没啥问题,就是用词让徐枫感觉怪怪的……就是怪官方的。 “所以?” “徐枫兄弟你这儿不是常有人过吗?要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有足够功德的善魂,清修有德的精怪,甚至有道的修士,都可以任命成地祇。” “任命?” “对,徐枫兄弟你查下哪里有缺,手书一封任命敕封就行。” “这个我也能做吗?” 徐枫发现,他对客栈还是缺乏了解啊。 “当然。” 老包笑了笑,出声应道, “不过,要任命州府城隍和以上的官职,还麻烦徐兄弟和我商量一下。” “嗯,我知道了。” 还行,至少听起来还有个限制,没那么吓人嘛。 好吧……也挺吓人了。 同时,徐枫听着这事儿,脑海里还浮现出来一个人选, 就是才从客栈过去没多久的,那位梨镇土地。 只是可惜,这会儿都应该已经哇哇坠地,再看到人间了。 转回神,徐枫再看向老包, “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儿,算是一点私事。” 老包说着话,笑容收敛了,有些头疼, “我手下有位阴差,可能是活腻了吧,想投胎轮回……真是,现在地府哪儿人手都不够,还给我走一个老人。” 老包吐槽道。 掠过老包的吐槽,只是捕捉关键信息,徐枫没那么快说话,继续听着老包说着。 按道理,投胎的事情,老包自己安排就行了,找他干嘛? 他这儿多久才过一个人啊。 要是都从他这儿客栈过,按这频率,没几天酆都城就该人满为患了。 那肯定还有其他事情。 “……他心里有执念放不下,想从徐兄弟你这儿过,看能不能行?” 老包再看向徐枫,询问道。 徐枫懂了,然后点头, “你让他安排好了,就过来吧。” “行,谢谢了。” 老包认真给徐枫道了声谢, 徐枫摇了摇头,没觉得有什么。 客栈本来就是做这个的,现在不过是多个客人而已。 同时,徐枫也忍不住想, 这位阴差刻意想从他这儿客栈走, 不会是因为想化解执念,所以才选择去投胎吧? “没事儿。” “那我就先告辞了。陈大,你是继续待在这儿,还是跟我一块离开。” “……大人,我也先走了。” 老包离开。 老牛陈大慌慌忙忙再给徐枫告辞,也就跟着老包一起离开了。 客栈里,重新安静下来,就再剩下来徐枫和阿孟。 阿孟先前就一直安静站在徐枫身侧,未曾出声打扰过。 这会儿,徐枫再转过去目光,阿孟也就再望着徐枫, 对视着,徐枫不禁对阿孟露出笑容。 “阿孟,我们早上吃什么?” 从人间回来的时候是人间深夜,那过会儿,就算是早上吧。 “徐枫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阿孟望着徐枫,轻声应着。 “还是吃碗面吧。” “好。不过徐枫你吃面之前,先再喝杯茶吧。” 阿孟提起了旁边餐桌上,先前提出来的那茶壶, 往着徐枫身前的茶杯里,倒满了一杯孟婆汤。 “这次也要喝吗?” 看着阿孟的动作,徐枫还是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这次,恶客临门,徐枫可是没给那老虎再倒杯孟婆汤的。 那这次这杯孟婆汤,又能品尝出来什么样个味道? “嗯。” 阿孟点了点头,将倒上孟婆汤的茶杯递给了徐枫。 徐枫接过,再看了看认真而安静看着他的阿孟, 笑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孟婆汤入口。 没有太强烈的味道,只是平淡中略微带着一点甘甜。 但一杯孟婆汤彻底入口,最后喝到味道,却是浓烈的苦涩。 随着孟婆汤入腹,徐枫心底先是感受到一些平静的安宁,然后是让人难以承受的苦楚和难受。 脑海中,想起来的东西那头恶客巨虎无关。 徐枫只是想起来被巨虎祸害的那村子。 此刻,徐枫好像感受着那村子里几十户人家的一生。 原本平静安宁的一生,最后被那头巨兽给撕碎,一切希望都落空了。 经营着民宿的人家,还期待着旺季的时候多接待几个客人,赚来的钱或是给家里添置点什么,或是给孩子准备着。 谈着恋爱的年轻人,还期待着结婚后的生活。 孩子憧憬着未来,大人想着明天。 来旅游的几名旅客,原本也想着,第二天上到山上时,能看到的风景会是多么的漂亮。 来客栈的, 或许不应该是那恶客巨虎,而是这些人。 徐枫喝完了这杯孟婆汤, 有了些更深的感触,冥冥的感悟。 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大概是随之增长了一些吧。 不过徐枫这会儿也顾及不上这些东西。 只是久久顿了阵动作,然后放下了茶杯。 “阿孟,茶壶里好像还剩半杯,要不要喝一口?” “每次熬汤的时候,我就已经喝过了。” 阿孟摇了摇头, “好吧。” “我还能喝吗?” “可以,不过不能增长修行了。” “那倒给我吧。” “好。” 徐枫再尝了口,还是同样的味道。 喝完了,再在凳子上坐了阵,徐枫放下了茶杯,站起了身。 “……阿孟,我们去煮面吧。应该快早上了吧?” “好。” 阿孟应着,两人进了后厨的厨房。 …… “……猫姐。你说咱们报警了,有用吗?怎么也没个警察给咱们做下笔录啊?” 人间,季梁的屋里。 季梁还有些心又忐忑地缩在被子,看着那边正玩电脑的沙漠猫。 前些天,出去玩,遇到那奇怪的事情。 季梁逃出那村子,报了警,就果断回了家。 就连原本预备去的其他旅游地方都没去了。 只有家里温暖的被窝,能给他带来一些温暖。 “喵……” 听着季梁的话,沙漠猫有些不屑地瞥了眼季梁。 然后一敲电脑的键盘,电脑屏幕上就播放出来个视频。 蘑菇蛋爆炸实验的视频。 没用? 怎么可能。 第二十八章 忘川 “那猫姐,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个地方旅游了?” 季梁在被褥里,像条蛆似的咕蛹了两下,抬起头,望着猫姐播放出来的,蘑菇蛋爆炸的视频。 再有了些出门的安全感,果然,一切恐惧都是来源于火力不足。 “喵……” 沙漠猫摇头,再叫了一声。 季梁听着,愣了一下,虽然猫姐就叫了一声,但他好像,听懂了猫姐的意思。 猫姐好像是说, 除了那些有形体的,成了精的,还有些看不到摸不着的家伙……鬼? “……猫姐!你的意思我听懂了,你是不是快能说话了!” 没关心内容,季梁噌得一下坐起身,两眼有些发亮地看着猫姐说道。 “喵……好像……能了……” 沙漠猫顿了下,发出了一声有些模糊的声音。 但季梁还是听着两眼更加发亮。 “猫姐……你刚才是说,那些看不着的东西……” “对。你……看不着。” 不仅是这个,沙漠猫根本就不想出去。 上次要不是季梁带上了电脑,塞了半车零食, 她都只愿意躺在这儿。 这季梁还老是想去那些森林山上什么地方, 都是树啊什么的,那有什么好看的。 “……猫姐,那哪有那些东西……这不会儿有吧?” 想到一种可能,季梁有些慌了,从床上站起了身。 猫姐爪子熟练地薅起一颗瓜子儿,往嘴里一放,吐出瓜子儿皮。 再轻轻一跃到飘窗上,朝着窗外城市望了眼,再回头瞥了眼季梁。 “这儿没有。” “哦,那还好。” “不过我在你那儿……就是摆零食那儿。” “便利店?” “对,便利店门口……马路上有看到过。” 刚松了口气的季梁,又再提起了心。 这大中午的天,却感觉手脚有些冰凉。 “呵……那死了不少人……是该,是该有那些东西吧……” “还出去……吗?” “不出去了,不出去了……猫姐,咱还是待在家里,离开了你三米远,我都感觉格外没有安全感。” 季梁果断重新缩回了床上被窝里, 果然还是在被窝里玩手机快乐。 看着季梁的反应,沙漠猫满意地重新回到了电脑跟前。 爪子一拍,接着看着视频。 “本地新闻:远安山附近炮击演戏活动已结束,但仍存在危险可能。请附近居民暂时不要靠近,静待相关部门进一步通告。” “……近日,阿美利国一艘游轮海上失联,据悉,该艘游轮本将沿海岸线由阿美利国东部城市前往……但从途径港口城市再次驶出后,随后失联……” “渔业部门消息,由于海事活动和今年渔业情况,今年东部海岸禁渔期延长……” 新闻好像就是正常新闻。 不过季梁抬起头,看了眼电脑跟前磕着瓜子儿的猫姐,就感觉这些新闻好像都不太正常了。 …… “……这空气还真是好啊。” “充满着硝烟气,哪儿好了。” 远安山山脚,原本的村子里死寂着。 村子口的位置,停了不少车辆。 不少人,正从村子里搬出来那些似乎被野兽啃食过的尸体。 气氛有些压抑,搬运着尸体的人,也很少出声。 村子口的位置,站在两位中年人。 其中位深吸了口气,出声说道。 另一位,则是望着村子里的惨状,出声应着。 “嗯……是不太好闻。不过这儿附近的灵气应该很足吧,是叫这个名字对吧。不然那个大家伙也不会徘徊在这儿附近。” “那个大家伙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在那边过去的一个山坳里,被我们的炮弹给肚子上炸了个洞。整个山坳坡上都是血,那畜生被击中之后,又再跑了不近的距离才断气。” 抬起头,顺着远安山上望去,山坡上,一直到山上,原本丛生的树木植被这会儿都倒了。 留下一个个炮弹坑,有些倒下来的草木还隐隐带着火光,有专业的人员,正处理着这些火点。 “好家伙,你是没看到。一只老虎长得他么的比大象都高……要真站在他跟前,我拿着枪都不一定有勇气朝它开枪。” “我看到了,之前发回来的视频和照片我都看了……听着说这里以前从这儿往上去,还是个景区?” 两个中年人都看向了山坡上的废墟。 “嗯……不过没办法。为了避免那头大家伙逃脱,继续伤人,我们只能在确定在附近没有活人之后,将这儿用炮弹犁了一遍。那家伙再大,也是血肉之躯,炮弹落在身上,照样能炸出这么大个口子来。” “嗯……这种有血肉之躯的还好……就怕那种,连血肉之躯都没有的……不过,据说那些玩意儿出现在一个地方过后,有时候莫名其妙的就在消失?” “嗯……资料上是这么说得。就像是那些大概是鬼的东西,都在同一个地方维持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消失……呵,说不准是有什么得到高人,在专门收服呢。” “那倒是希望多几个得道高人,最好能把这种怪物也给收了……玛德,长那么大个,就跟吃激素长大似的。” “呵……现在这环境,可别激素厉害多了……听着现在些资料,那畜生东西还聪明着呢……诶,你说,会不会是别得什么东西,将那些看不着摸不到的家伙给带走的。” “比如呢?” “比如传说里,专门管这些的……” “嗯……讨论这个没意义,我只希望,如果真有,他们工作也积极点……这种大家伙我们还能用炮弹,那些唯心的家伙,实在是……难以处理。” “嗯……” 两个中年人都在沉默下来些,望向远安山上。 除了倒了的树木,原本远安山上浓郁的雾气,在这儿正中午的时候,也终于散开了。 不过往着远安山上更远处望去,山林依旧望不到头。 “好像远安山再往里,就是条大山脉了……不知道那些原始森林里,还藏着多少这种大家伙……” “不知道……但肯定比这儿多……那儿‘灵气’可比这儿好。不过里边没信号,浓雾瘴气挡着,天上也看不清,也不敢往里胡乱派人……只能注意着,别从那些里边,再跑出来什么大家伙……” “……你说那些家伙会不会变化……会不会已经混到城市里。” “那谁知道呢,你有办法辨别吗,如果真得混到了人群里。” “嗯……” 说着话, 两个中年男人再先后转回了头。 村子里那些被害村里人的遗体都已经基本挪了出来。 这时候,村子外,再开来了一辆车。 车停下过后, 有人搀扶着脸色惨白的个人下了车。 面色惨白那人即便被搀扶着,望着村子里的景象,依旧浑身哆嗦着。 他就是远安山脚下这个村子里的唯一幸存者。 他就是历史里,那个开着车出去报警的人。 事实上,从车子开出村子之后,浓雾笼罩之下,明明出村去镇子上的路就一条, 连岔路都基本没有,但他迷路了。 就仿佛是兜圈子似的,车辆重复着行驶在山路上。 那时候,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但想要将车开到镇子上,发现开不出浓雾, 想要将车开回村子,发现也开不回去。 他还不敢停车,就一直开着车在道路上行驶着, 直到车快没了油,他在紧张和疲惫中,翻了车, 车翻下了山崖。 等他醒过来,爬上道路上的时候,发现有辆车过, 那辆车竟然直直地冲向了道路旁边的山体,然后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他跟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咬着牙也朝着山体上撞过去,才发现山是假的,才跑出了迷雾。 跑到了镇子上。 到镇子上,报了警,说了几句之后,就再也扛不住,晕倒了。 “……钱先生。很抱歉,你所在的村子遭遇了一场……自然灾害。” “你村子里的人,除了你,都不幸遇难了……如果你难受的话,不用来这里看着,可以回到车上休息。” 两个中年男人,朝着这位唯一幸存者走了过去。 “自然灾害?” “你们别骗我了……我开着车,一晚上都没到镇子上……” 这人咬着牙,红着眼睛,有些痛苦地说道。 本来他还在医院,是他自己强烈要求要到这儿来的。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 两个中年男人互相对视一眼。 “还请钱先生你节哀……钱先生之前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务农,务工,经营民宿……” “嗯……有没有兴趣换份工作?” “有!” ……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忘川客栈,后门外。 坐在彼岸花丛边,面朝着忘川河。 徐枫靠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本《南华经》,细细念诵着。 念诵到这儿,身旁的彼岸花无风摇曳着,似乎是在欢喜。 有彼岸花刹那开花,刹那花落,又再长出新叶,似乎经历了个轮回。 徐枫眼前,似乎是看到一簇微弱的火苗, 火苗风吹不倒,水浇不灭,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念诵完, 火苗的幻象消散,只剩下旁边的彼岸花还轻轻摇曳着。 而徐枫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口彼岸花茶,转头看, 却看到阿孟正蹲着身子,在彼岸花丛中,捡着彼岸花刚落下来的花瓣,摘着彼岸花叶。 大概是感觉到徐枫的目光,阿孟也转过头来。 “孟婆汤快要用完了,要再熬一些。” 阿孟轻轻应着。 “嗯……要不要我帮你盛一点忘川河水?” 徐枫看着阿孟,再看向身前平静到死寂的忘川河水。 “嗯。好。” 阿孟轻声应了声,伸出手,手里多了个似乎木质的水瓢,递给了徐枫。 “嗯……” 拿着水瓢,看着身前的忘川河,徐枫有些跃跃欲试。 之前老包说他即便是掉到忘川河里去,也沉不下去,这让徐枫对忘川河水的担忧少了些。 拿着水瓢,徐枫走到了忘川河岸更近的地方。 不过河岸离着河面还有段距离……虽然沉不下去,但我这儿直接跳下去是不是也太不好? 或者直接使个控物的小神通,用水瓢下去盛? 徐枫胡乱发散着思维, 蹲下了身。 然后就看到,随着他蹲下身。 不知道是河岸瞬间矮了一截,还是河面突然高了一截。 河水,就已经到了徐枫触手可及的地方。 好吧…… 蹲着身,徐枫伸手就拿水瓢去盛忘川河水。 靠近到河面近处,才看到,这幽暗而平静的河水,竟然也能映出来人影。 徐枫低头,忘川河面上,就映照出来他的面容来。 河面上倒映着的面孔平静着,徐枫看着倒影,倒影似乎也望着他。 不过随着徐枫望着自己的倒影,那倒影,竟然在水面上消失了。 ……好吧,毕竟是忘川河水,肯定有些特别。 不过倒影消失,水面却没恢复幽暗。 而是再浮现出一些画面来。 先是浮现出来个包子铺,一个还矮小而熟悉的身影,背对着画面,正在包子铺跟前买着包子。 然后画面又再变化,变成了一间窄小的土地庙跟前,春节时,挂花灯,舞狮子的热闹景象。 再然后,是一片山村紧挨着的山上山林被炮弹犁过的景象,画面中还能看到一些忙碌着的身影。 三幅画面,各不相同,前两个是徐枫曾经看到过,经历过的,后面一个则是没看到过的。 “忘川河水能倒映出来许多东西,七情六欲,执念回忆,还有些从忘川河上流,流过来的一些画面。” 阿孟的声音在徐枫身后的河岸边响起,似乎是知道徐枫看到了什么,给徐枫解释道。 “嗯……” 徐枫应了声,再看,河面上的画面已经消失了,重新恢复了河水的死寂幽暗, 就连徐枫的倒影也映不出来。 顿了下,徐枫拿起水瓢,就盛了一瓢忘川河水。 水面荡起一些涟漪,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样的平静。 徐枫端着水瓢,重新站起身,河岸和河面就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阿孟,你要不要照照,看看河面里映出来什么?” 徐枫说笑着,随意提了一句。 但阿孟却顿住了动作,然后点头应了下来。 “好。” 说起来,徐枫提得一些要求,阿孟似乎都从来没拒绝过。 “算了吧……我说笑的。” 虽然和阿孟天然就有亲近感,再这么久的经历,也已经很亲近了。 至少外出的时候,两人的手基本就没分开过。 但对于阿孟的隐私,徐枫觉得还是该尊重下的。 他对窥探别人的隐私没那么感兴趣。 “没事的。” 阿孟轻轻应了声,提着装彼岸花瓣叶子的篮子,就走到了忘川河畔。 低下头,忘川河面上,先是映照出阿孟的身影和面容, 紧跟着再浮现出来一副画面。 画面里,就是阿孟熬煮着孟婆汤的画面。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其他画面了。 “就是这个了……” 画面消失,阿孟抬起头,对着徐枫再轻声说道。 “嗯。” 徐枫略微有些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阿孟,走吧,回客栈。先把汤煮上?” “好。” 阿孟应着。 徐枫就一只手提起躺椅拿着《南华经》。一只手端着忘川河水, 阿孟跟在徐枫身侧,就再回到了客栈内。 进了客栈, 阿孟拿着忘川河水和彼岸花往着后厨去。 徐枫顿了下,就也要跟过去看看。 但这时候, 客栈的门却再被敲响了。 “咚咚……” 门敲响了两声,就停了下来。 来客人了? 徐枫抬起头过去看,就看到客栈门外多了道身影。 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此刻穿着一身宽松的便衣正共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候着。 这副恭敬的模样,好像不太像平常来的客人。 “……你是老包说得那位阴差?” “是的。大人。卑职就是那位想要从大人这里过,去轮回的阴差。” 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依旧站在门外应着。 “进来吧。我怎么感觉你有些熟悉?” 中年男人这张脸,徐枫确定没见过,但却感觉莫名有些熟悉。 “谢谢大人。卑职和大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中年男人应着,走进了客栈里。 抬起手,在脸上一抹,头颅瞬间变成了一个马面的模样。 “是你啊……” 徐枫认出来了,这是之前那个失明客人那次,徐枫和阿孟去人间,恰好遇上的那个,正在捉拿恶鬼的马面。 牛头马面大多也是人魂敕封的,倒是老牛陈大那种真是牛变得少。 那看来,中年男人现在这模样就是本相。 “大人还记得。” 中年男人放下手,从马面的模样再变了回来。 “又没过去多久,我又没失忆。坐吧,坐下说。” “不用了……卑职……” “进了这里,你就不再是阴差,只是客栈的客人。招待客人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坐吧。” 看着这中年男人有些拘谨,徐枫安抚了句,再招呼着这人坐下。 “那,谢过大人。” “嗯,没事……阿孟,倒杯茶。” “大人,不用……” “听我安排吧。” “谢大人……” 看着这中年男人依旧拘谨,即便坐下,也只是虚坐了半边凳子,低着头。 徐枫也没再接着说什么,只是抓紧说起了正事。 “听老包讲,你也做了不端时间的阴差了,怎么突然想要投胎轮回去?” “承蒙尊上恩典,不以属下卑鄙,将我敕封为阴差,的确已经过去好久……两三百年……但卑职心中一直有执念放不下,还是想去轮回。” “是想去轮回……还是想借轮回了却执念?” 徐枫多问了句。 中年男人沉默下来。 第二十九章 回不去的家 如果只是因为执念挥之不去数百年,想去轮回。 那从老包那儿走还要更方便,何必到徐枫这里来。 “……数百年了,卑职一些事情始终忘不掉,放不下执念。” 顿了下过后,中年男人低头再说道, “听到大人重新归来,执掌……忘川客栈。所以哀求尊上,想到这里渡过忘川奈何……” 中年男人算是回答了徐枫的问题。 只是因为从徐枫这忘川客栈路过能化解执念,所以他来了。 “嗯。” 脸上平静,徐枫点头应了声。 回头看,后厨里的阿孟已经提着壶茶水和茶杯重新走了出来。 放下两个茶杯,阿孟就提着茶壶往两个杯子里倒水。 中年男人看着,有些局促地一下站起了身。 “不用了,大人……我,我自己来吧。” 有些拘谨不安,手足无措地,中年男人赶忙说道, “坐下来吧。说了你是进了客栈门就在不是阴差,只是客人,我这儿算是客栈的主人,自然不可能让你客人自己斟茶……而且,这杯茶水你得喝。” 大概是徐枫的话,大概是中年男人望着倒出茶水里飘荡着的彼岸花叶,也明白了这茶水是什么。 缓缓地重新坐回了身。 “喝口水吧。” 两杯茶水倒好,阿孟在徐枫身侧坐了下来。 徐枫伸手将桌上个茶杯,朝着中年男人更推进了一些,出声再温和地说了句。 “谢谢大人……” 两只手捧起茶杯,小心喝了一小口,中年男人再顿住动作,望向徐枫, 徐枫伸出手,也端起茶杯随意喝了口, “还没问,怎么称呼?” “尊上和其他阴差都叫我‘木匠’,我原先的名字……” 中年男人还仔细想了想, “叫,边归。家里排行老三,父母都叫我老三,外边的人就叫我边家老三……” “边归对吗?能给我讲讲你的执念是什么吗?” 徐枫望着边归,直接问道。 对这做了这么长时间的阴差,好些事情他应该也懂,交流起来也方便许多。 “我……” 手里还捧着手里那杯水,边归张开了嘴,望着徐枫,再目光稍抬起来些,恍惚了下, “我想回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江州永安,山南镇河安村。” 边归说出了个很详细的地名。 “阴差似乎也有休假的时候,有回去过吗?” “回去过一次,后来就不敢回去了。再后来,就更不敢了。” 边归目光有些恍惚地应道。 “这是什么地方?” 看着边归的神情,徐枫已经大概猜到了,但还是问道。 “这是……我家。家里有我老母亲,我妻子和孩子。” 徐枫大概明白边归说后来不敢回去的原因。 三百年沧海桑田。让他害怕回去,如果不回去,在记忆里就依旧是那样。 去酆都城那条美食街,就能看到,许多休假的阴差,就坐在街旁,愣愣出神,看着他们相由心生的街道景象。 另外,徐枫也明白了,边归不是想回去这个地方, 他是想回去三百年前,准备说是他那个有母亲有妻儿在的家。 “嗯,你想回家?” “嗯。我想回家。” 边归点了点头,肯定地应道。 “嗯……你给我讲讲你家里的事情吧?” 看着边归,徐枫顿了下,再说道。 “好……” 手里捧着的茶杯里,还萦绕着些热气, 边归抬起头,目光恍惚了下,再低下头,和徐枫说道。 “那是个……不怎么大的村子,离着镇子上有些距离,靠着座山丘的山脚下。山也不怎么高,估摸着有个一百来米。顺着半山腰的位置,开垦出来些田,种着些农作物,山脚下也有些田,山脚下的田再过去,挨着村子里的路,边上就是村子里人家的屋子。挨着路另一边的山脚,还有条小河流,蜿蜒着,从村口流到村尾,将半边村子都围了起来。 那条小河里的水,大多数时候都是浅滩,踩下去就到脚肚子的位置,我还小的时候,时不时就会在那里摸鱼抓螃蟹。不过村子里的老人说,那是条大河,河的上游住着‘河龙王’,什么时候河龙王游到这里来,河里就会发大水,所以村子就叫河安村。” “我家屋子就在村子挨近着村口的位置,两边也住着邻居。我家门前种着一颗桔子树,是我父亲还年轻的时候,从山上挖下来种在院子边的。一年中,会结一些果,但吃起来很酸。小的时候,觉得稀奇,还常往树上爬,站在树杈上,剥着桔子吃,酸得直皱眉头……” 说到这儿,边归眼里流露出一些笑来,似乎是再看到了那幅景象。 只是笑着,笑容逐渐又再褪去了, 沉默了下,边归才继续往下说道, “邻居家门口,种了一棵桂树,桂树开花的时候,我会跟着一起打下来一些桂花。邻居会送我们一些,或者拿我们家的酸桔子,我母亲会拿来做一些桂花糕。不过家里糖少,一年也就能做一回,不过幸好,一年桂树也就只开一回花,大多数时候拿来招呼客人,偶尔我也当成零嘴吃那么一小块……味道……很甜。” “我是家里老三,也是最小的。不过,活着长大的只有我一个。” “我大哥还小的时候得病死了,二哥饥荒的时候饿死了,我父亲也死在那时候。” “我母亲就是个农妇,一辈子也没离开过超过整个镇的范围,离开村子周围的时候都少,最多只是去镇上集市上卖些东西,买些东西回来。” “经历过饥荒,我母亲怕我以后再遇上饥荒饿死,求着人,把我送到村子里那木匠家里做儿徒弟。想让我学们手艺,不至于饿死。” “拜师傅的时候,我母亲拿了两条攒下来的腊肉……那腊肉闻起来真是香啊……嗅着那味道就让人直淌口水……” “我师父是个孤寡,一辈子也没成亲。本来也不想收徒弟,后来大概也是想有个人养老送终,收下了我。师父对我很严格……竹条抽下来就是条发红的伤口。” “不过我师父对我也还不错……至少,我母亲提去的两块腊肉,当天晚饭就煮了一块给我吃了……” “后来,我师父也死了。我给他养老送了终。我也就靠着帮村子里,周边几个村子做些木匠活生活。偶尔也喜欢刻那么点东西……” “我母亲给我物色了门亲事,就是邻村户人的女儿。我长大了之后,她就一直挂念这事儿。就是一回她去邻村帮人栽秧,听到有人提起那家闺女,然后就找人牵了线。” “我同意了,就找人说了媒,就这样我和我妻子成了婚。” “我妻子是个很勤劳贤惠的人,家里地里的事情都懂。不常说话,大多时候,别人跟她说话,她就应着。 我外出给人做木匠活的时候,她就在家忙活着家里的事情。我知道她在家里累,偶尔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也会给她带些她喜欢吃得东西,偶尔打家具剩下来些东西,我也给她做些小玩意儿带回去。” “我和她成婚的时候,其实岁数都不大。按现在来看,就是个半大的孩子……有时候两个人也有点孩子气。我给她做了个木陀螺,快入冬的时候,我们两就在院子里抽着陀螺玩闹……有时候我出门,我也带上她……她在家的时候,也会在屋子门口,院子里等我。” “成亲了没多久,大概就一两年吧,我们就有了小孩。” “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这么点大……然后小孩真是一天一个样,好像恍惚一下,就会开口讲我了,就会满地跑了。” “在屋里,我母亲和妻子带着孩子,我还是周围几个村子到处跑,给人做木匠活。” “不过就是回家的时候,屋子外边等着的人,再多了个小小的个小人儿。” “我给他做了个拨浪鼓,给他做了个风筝,雕了个小人儿,他母亲给他做了个沙包,做了个布偶。” “我们两小时候没玩够的东西,就希望他也能够玩够。” “他奶奶还给他手腕上系了条红绳,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 “我妻子喜欢吃酸口的东西,我儿子喜欢吃甜口的东西,偶尔从外边回来,我都给她和那小子各带一串糖葫芦回来……” “看着我妻子和那小吃吃得高兴,我也高兴……” 似乎是陷入到了回忆了,边归说了许久,才逐渐停了下来。 “都好久……我还是忘不掉这些事情。每次一安静下来,脑子里这些事情就来回的回想。” “嗯。” 徐枫安静地当着一位听客, 也知道后面肯定还有事情发生, 不然此刻的边归也不会坐到这儿来。 不过徐枫也没出声询问,只是静静等待着。 坐在桌对面的边归,缓缓低下了头,手里还捧着那杯一直冒着热气的茶杯, 停顿着动作,久久没再说话。 又是许久, 端着茶杯的边归才重新出声, “那天。前一夜刚下了暴雨,起床过后,我妻子告诉我,厨房的屋顶有些漏。” “吃过早饭,我拿过梯子,就爬到了厨房上边去翻屋顶的瓦片。我母亲和妻子还扶着梯子,在厨房边看着。我儿子也在,不时抬起头好奇着望望我,不时转过过去头,摆弄着他的那些小玩意儿。” “我看屋顶的瓦片有被风刮雨冲的偏了些位置,将瓦片重新翻了翻,然后补了两片瓦,就准备再看看屋顶其他地方的时候……屋外边来了人。” “二话不说,砸了几下门过后,就直接径直走了进来,进来就大声喊着我的名字,问我在哪。” “来的是朝廷的官兵,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我母亲和妻子都有些畏惧,我还在屋顶上,有些不知所措。就只有我儿子,还什么都不懂,手里摆弄着玩具,好奇地望着那些人。” “那些人是来抓壮丁的……说是南边有叛匪,要各家出壮丁去服兵役……来的官兵话一出口,就把我妻子和母亲吓得够呛……我妻子面色惨白,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我母亲抖着身子赶忙跪下来哀求来的官兵,说家里就只有我一个壮丁。要是带走,屋里就完了。” “官兵只是说,我们家必须出一个壮丁,其他的和他无关……我还在房顶上坐着,两脚都有些发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母亲不停磕头,让官兵放过我,磕得满头是血……我妻子害怕地也跟着在地上磕头哀求,孩子也给吓哭了。” “不过这时候,那来的官兵已经发现了我,有人立马就要爬梯子上来抓我。我母亲大概是想也没法子,一下站起身把那站人的竹梯推倒了,叫我赶紧跑。” “这时候被做壮丁抓走,去剿灭叛匪,不是死在去的路上,就是死在战场上,怎么也很难再活着回来……不如跑了,跑进深山里可能还有活下来的命。” “我顿了下,就慌乱地从旁边屋檐下缩下去,要往村子外边跑……但最后……也没能跑掉。那些朝廷的官兵,在村子外边留着有人……最后还是把我给抓住了。” “我被抓走的时候,我母亲妻子,和其他村里人一样,追到了村口。我回头看我母亲和妻子,妻子母亲脸上都带着伤口,也被那先前的官兵打了一顿。” “我母亲妻子都哭喊着我,哭喊声混在其他人的哭喊声里,都听不清……我就一直撇着头,回望着我母亲和妻子,还有孩子。” “我被抓走那边……我母亲穿着件黄灰色的麻衣,她原本准备去地里除下草。我妻子也差不多,原本是等着我从屋顶上下来后,将我身上换下来拿去一起洗一洗。我儿子带着个虎头帽子,他母亲给他缝的……手里捏着我给他做得拨浪鼓……” 边归说着,再停顿了下,目光恍惚着朝着身前,似乎再看到了那一幕。 “……这些景象就在脑子里一遍遍的过……越久反而越清楚……好几百年了,我还是忘不掉。” “家里的屋子,我的母亲,妻子,孩子……不知道除了厨房,屋子里还有没有其他地方漏雨……要是还有其他地方漏,他们一个老,一个小,剩下我的妻子,该怎么好上屋子去翻修屋顶的瓦片……他们怎么活。” 边归说着,声音一下嘶哑了,眼眶发红。 然后再停顿下来,捧着手里的茶杯,沉默着,喝了口杯子里的水。 “你是去世在战场上?” 徐枫看着边归,顺着边归的话说道。 “不是,我是死在回家的路上。” 边归抬起了头,眼眶更红,直直地望着身前。 “去的时候,朝廷的粮食辎重还算充足。在汇合的路上,虽然死了不少人,行军的路上也因为各种原因死了不少,但大多数人还是活了下来。” “等到了战场……我还是熬了下来。杀敌战功,还什么其他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活下来。我想活下来,想回去。” “我运气不错,加上之前家里还算粮食富足,我也有些力气。虽然受了些伤,但很少伤到筋骨,一直到战场上一次次打完,我还是活了下来。” “等着最后一场仗打完,朝廷传令撤离,我们可以回到故里的时候,我都长松了口气。” “但,明明是在来的时候,打仗的时候,朝廷送来的粮草辎重都还算足够,这会儿打完仗往回走的路上,粮食却逐渐不够了,而且,军中四处都很污秽, 所有士卒穿着的衣服布甲,甚至是战场上受伤流的血,敌人溅出来的血,都还留在身上,恐怕远远都能闻到一股冲天的臭味。 也是因为这儿,回去的路上,军中疫病时起,加上辎重粮食不足,所有人都很虚弱,一虚弱,更容易染病……虽然上面的将领时常出声安抚,但军中气氛还是越来越不对。 直到第一场小规模的兵变发生……第一次兵变被很快就控制了下来。 但到当天晚上驻营之后,第二场兵变就紧跟着发生了……大概是晚饭引起了更多人不满,当天晚上就有串联,有人说朝廷觉得他们打完仗就没用了,所以粮食迟迟运不过来,有人讲粮食运过来的,但被上面的将军校尉给贪墨了。 那时候,我根本不想管这些,回家的路已经走了一半,我只想尽快回家。 但即便是我不想,我还是被卷入到了里边……军营里哗变四起,有将领被杀,有将领为了避免哗变,干脆纵容底下士卒抢掠村庄城镇。原本是去剿灭叛匪的,反倒是自己又成了叛匪。” “那时候,我还勉强有些良知,主要是身体原先还算强壮,饥饿不饱这些天还扛得住……我看着这些兵变劫掠的事情,原本是想逃跑……但……兵营里死了不少人,尸体无人处理,变得更严重……我也染上了。” “一夜过去,即便是想跑,也跑不了……” “最后……有人看我害了疫病,一刀将我劈死了……我想反抗,我想回家……但已经实在没了力气。” 说着话,边归再一次停顿了下来,久久沉默。 第三十章 三百年前的家 看着沉默下来的边归,徐枫也没催促,安静等待着, 只是回过头,再望了眼阿孟。 徐枫看向她,阿孟也就望着徐枫,依旧安静坐在徐枫身侧。 转回头,徐枫再看向边归。 边归手捧着茶杯,低着头,停顿了许久的动作,才再端起了茶杯,重新抿了口水。 “……再然后,我浑浑噩噩化作了魂灵,最后到了地府。” “尊上讲,我被路过的阴差发现时,依旧在路上。” “尊上见我可怜,也还算有些勇武功德,就将我敕封成了阴差。而今已经三百年。” “嗯。” 见着边归说着话,又再停下来,徐枫应了声。 再出声询问, “你先前说,你已经回去过一趟?” “对,被敕封为阴差后一段时间。我休假时,曾赶回家乡……但没看到我的母亲妻儿,村子也基本没了。” “阴差正常情况下,不能干涉阳间的事情,我只是在那徘徊,听到些人的话,知道了村子里发生的事情。” “原来……村子边上那条河真是条大河。那年我走了之后没多久,天下暴雨,洪涝成灾,上流涨水,村子里那条河就爆发了山洪,在夜里,就淹没冲垮了村子里的房屋。 有跑得快的,跑到山腰上去,活下来的,有就在睡梦中,就跟着冲垮的房子,一起被卷到山洪里去的……我回去的时候,我家屋子也早已经不在了……哪儿只剩下些山洪褪去过后的淤泥,只有零星几个还居住在附近的人,觉得地肥,在那耕种着作物。” 似乎是勾起回忆,边归脸上有些痛苦而眼眶发红。 当初他抱着满腔期待回去的,当看到这一幕时,真是几近崩溃。 只是他被抓走出门时的执念,是他临死之前最后挂念的事情,是化作魂灵浑浑噩噩,依旧朝着的方向。 但一场山洪,什么都没了。 他甚至找不到多少他家屋子曾经的痕迹。 “……在那之后,你就没再回去过?” “嗯……我害怕……我害怕再过去,再看到那样的景象……” 脸上止不住地痛苦,边归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浑身都有些发颤。 “有询问过老包吗?” “……” 边归只是低着头沉默。 “我只是想……就在地府等着,等着我母亲妻儿到来。总有天他们会从地府经过。” 但现在已经过去三百年了。 即便是边归的妻儿父母没在那场洪水中丧生,也早就该魂归地府了。 不过这句话,徐枫没说出口。 边归自己肯定也知道,但还是就这么等了三百年。 不去问,也不去想。 他想回家,回去那个早已经回不去的家。 “大人……” 边归再抬起了头,望向了徐枫。 “你觉得你的执念是什么?” “我想回家,大人。” 边归望着徐枫,红着眼眶,眼泪已经在眼里噙着。 徐枫看着边归,没说话。 边归的执念,不是想回去家的那个地方, 他是想回去那个三百年前,他离开之前,母亲,妻儿还在的家。 而想化解边归的执念,可能就需要带边归回家一趟。 “阿孟,行吗?” 徐枫准备带着这位客人边归,从客栈后门出去到人间。 但不知道能不能带人。 转过头,徐枫看向了阿孟问了声。 “徐枫愿意的话,可以带人去到人间。” “嗯。” 徐枫听到阿孟肯定的回答,站起了身。 “边归,你是想回家对吧。我可以带你回家一趟。” “我……” 边归抬起头,望着徐枫,嚅动了下嘴唇,想说些什么, 眼里又迸发出一些期待和紧张。 他期待于能再看到家里的景象, 又害怕于再回到人间,也只能看到沧海桑田,三百年后的景象。 但边归还是这么期待和害怕地站起了身。 有些手足无措,站在一旁,望着徐枫。 “走吧,从后门出去,看能不能到你的家。” 徐枫带着阿孟走在前面,边归就慌忙跟了上来。 从客栈的后门,出到了客栈外。 站在忘川河畔,徐枫停下了脚,望向阿孟, 阿孟则是再多说了句, “可以想着你要去的地方。” “好……” 边归声音有些发颤地应着,抬起头,目光已经有些恍惚。 徐枫再看了他一眼,先往前再踏出了一步, 浑身都绷紧了的边归,也微微发颤地,跟了上来。 紧跟着,就像是变换了时空,跨越了遥远的距离。 …… “啾啾……” 地上落着几只麻雀,啄食着院边的草籽。 院子里,刚从圈里放出来的几只母鸡,正啄食着地上撒开新鲜稻草。 一个才三四岁的小孩,站在院边的屋檐下,带着虎头帽,或许是望着院边的麻雀,或是望着院子里的几只鸡,好奇着转动着眼珠,站在原地。 旁边屋檐下,搬了张矮凳子,一个老妇人正坐着,修着脱把的锄头,不时吆喝几声要偷吃母鸡食物的麻雀。 院子外,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人,正端着个大木盆,木盆是才洗净拧干的衣服,有些吃力地走回来。 将木盆放到院边晾衣绳下,还喘了好几口粗气。 “……去去去……” “……桂芝啊,可是苦了你了啊……你去歇着吧,这些衣服我来晾。” 看着女人回来了,老妇人放下手里的活,站起了身,慌忙走了过去。 “没事儿……” “我来晾吧,我来晾吧……这自从阿归走了过后,家里就靠着你忙前忙后着……我这儿也是老废物了,帮不了你多少……这儿衣服还是我来晾吧……” “……” 听着老妇人的话,女人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那娘你晾一下衣服……我去把前些天,小盼的衣服破口给缝上……” “好,别累着了。” 老妇人就不时低下身,拿起地上木盆里洗净的衣服,抖开一些,给一件件晾上。 女人则是回了屋,去找针线修补衣服去了。 这时候,原先站在院子边的小孩,似乎是看到了什么, 两只小眼眶好奇地张望着,然后颠颠着脚,朝着院子边的麻雀跑了过去, 几只麻雀,散开了些,但还有三只麻雀,依旧在原地。 “娘……奶奶……这只麻雀在哭!” 小孩蹲下了身,看向其中一只麻雀, 就见那只麻雀竟然红了眼睛,有眼泪水在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来, 看着这一幕,小孩大声地朝着他娘和奶奶喊着。 院子边晾着衣服的老妇人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 屋里听着自己孩子喊的女人,也慌忙走了出来。 “麻雀在哭?” “娘,奶奶……你们快来看啊……” 听着孩子的喊声,女人和老妇人都走了过来。 小孩有些惊奇地喊着。 女人和老妇人望着那只垂泪的麻雀,却是有些沉默。 “这万物都有灵啊……” 大概是有些触景生情。 家里本就有难过的事情,再这么巧合看到其他生灵在自家屋门前落泪, 难免有些悸动。 老妇人说着话,叹了口气,女人望着那只麻雀, 沉默了阵,又转回身,走回了屋子。 小孩有些不懂奶奶和娘的反应,有些懵懂疑惑地望了望他奶奶和娘, 再回头,低头望着那只哭着的麻雀。 “……麻雀啊,你是找不到家了吗?怎么哭了啊?” 小孩蹲下身去,对着那只麻雀说着。 却见那只麻雀眼泪瞬间滚落的更多出来。 这三只没飞走的麻雀, 自然就是徐枫三人来到这儿的化身, 那只落泪的麻雀,自然就是边归。 而这里……就是一段历史的映射。 边归三百年前的家。 只是出现在这儿无比熟悉的地方, 边归眼里就瞬间滚落出来了泪水,再也忍不住,浑身颤抖着,泪流满面, 却也不愿意片刻低下头,闭上眼睛,只愿意能多看一眼自己的家。 “……麻雀,麻雀……你别哭啊。” 看着哭着的麻雀,小孩有些慌乱地不知所措, 伸出小手来,要安抚着这只哭着的麻雀,手轻轻抚摸着这只麻雀身上的羽毛, “麻雀……别哭了呀,你迷路了吗?找不到家了吗?没事儿的,你多找找,总会能够回家的……你看我们家屋檐下就有个鸟窝,每年的时候,都会有鸟回来。” 小孩再将身子低得更下来一些,低着头,都已经要触到麻雀跟前。 “还是你家里有谁不见了啊……我爹也不见了……我娘和我奶奶就经常哭……都被我看到了。” 麻雀颤抖着的身子都已经平复些了,听到小孩的这句话,却更忍不住落泪了。 边归望着自己的孩子,望着这熟悉的面容, 积蓄了三百年的情绪再也止不住了, 他回家了……他终于回家了。 “唔唔……呜呜……” 张开了嘴,泪流满面,边归嚎啕大哭着,浑身都在颤抖着。 “怎么还哭得越来越厉害了……” 小孩对这儿麻雀,感觉有些疑惑。 而这时候,就看到哭着的麻雀,朝着他低下来的脸边靠近了些, “嘻嘻……别蹭,好痒……” 麻雀蹭了蹭小孩的脸,小孩有些怕痒,说着脖子。 再低头看麻雀,就看到麻雀,依旧直直望着他,然后泪水滚落着。 麻雀能流出这么多泪水吗? 小孩有些疑惑。 回头望向自己奶奶和娘,却见奶奶还在晾着衣服,娘缝好了衣服,正在屋檐下,接着修着奶奶刚才修得锄头。 “……小盼,别在那儿玩了,和奶奶一起,把这些鸡都赶回圈里吧。” 奶奶晾完了衣服,转过身看到小孩还在那儿对着那只麻雀,喊了一声说道, “好……奶奶……” 小孩一下就站起了身,然后低头看着地上这只麻雀, “你回去吧,你也回家去吧……” 小孩再说了句,就颠颠跑去给他奶奶帮忙了。 老妇人赶着鸡,朝着这边的麻雀再望了一眼,沉默着,再收回了目光。 “……要进屋看看吗?” 徐枫和阿孟在一旁,看着落泪的边归,安静着等了一阵,再转回头,出声问了句。 “嗯……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边归声音有些嘶哑着,应了声,然后不断感谢着徐枫。 徐枫摇了摇头。 然后三人的化身从地上腾起,盘旋了圈,却又变成了灰白色的粉蝶, 就朝着边归的家里,飞了进去,就落在了屋子里的房梁上。 将鸡赶回了圈里,将锄头修好的老妇人和女人, 从屋外已经回了屋里,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忙碌着晚饭。 小孩就跟着两个大人身后来回转着。 厨房里的景象,房梁上的徐枫三人也能看得见。 边归就痴痴地朝着那厨房里的三道身影,一直望着。 “……娘,这些天连着落大雨了,今早我看你睡觉屋里的屋顶好像有些漏了,明早我爬上去给你翻一下屋顶的瓦片吧。” 老妇人烧着灶里的火,女人做着饭,说着些话。 “……能行吗?要不找村子里其他人帮帮忙……要不就算了吧,只是有些漏,我把床往这边挪挪,拿个碗接一下就是了,” “……不麻烦村子里其他人了……我来吧。娘你给我扶着下梯子就行。” “好……真是苦了你了,阿归也不在……” 说着话,老妇人叹了口气。 女人没说话。 倒是旁边小孩听到了他母亲的话,跟着接话道, “我也要帮娘你扶梯子……” “好……好……你也帮娘扶着。” 女人转过头,脸上露出些笑来,摸了摸自己孩子的脸。 “嘻嘻……” 大概是觉得受到了夸奖,小孩嘻嘻地笑着。 “……明天邻居家要打桂花了,小盼要不要也去帮忙,等着打下来桂花,奶奶给你做桂花糕……” “好……” 小孩大声应着,倒是女人顿了下, “……娘,算了吧,别让他去掺和了,小小一个……别一会儿就摔了。” “嗯……倒是忘了,咱们小盼还小呢……” 望着小孩,老妇人笑着说着,目光有些恍惚,然后笑容逐渐收敛了。 女人也站在旁边沉默着,只是将要闷煮的饭,盖上了锅盖,就站在一旁。 小孩有些疑惑,抬着头,来回望着他奶奶和娘亲。 老妇人只是忘了,她儿子不在家了。 …… “……奶奶……蝴蝶蛾子!” 在厨房里,一家人做好了晚饭, 端出来到屋里来吃, 东张西望坐不住的小孩,坐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抬起头,就看到了房梁上的三只灰白色蛾子。 有些惊喜地喊着,就想伸手去够。 “别……” 虽然小孩的手远远够不着那房梁,但老妇人看到了,还是有些紧张地拉下了小孩的手, 小孩疑惑地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只是仰着头,望着那几只蛾子。 端着饭出来的女人,也抬起头望了望,然后沉默了阵,只是对小孩说道, “进屋的蛾子不要抓,不要赶,知道吗?” “知道了……” 小孩不懂,但还是应着,放下了数,只是还抬着头,有些新奇地望着。 老妇人顿着脚,望了好一阵,才重新低下头。 民间传说。 去世的人,会在头七化成爬虫飞蛾,随着阴差回来。 老妇人不知道她离开的,被带去战场的儿子是什么情况,是否还活着。 如果她孩子已经走了,或许进屋的飞蛾,就是她孩子。 所以,从她儿子走了过后。 她就害怕屋里有什么飞虫进来, 看到飞虫进来,也不愿意去撵去抓。 害怕自己孩子去世了,又害怕自己孩子被拦在了家外边。 又反复抬起头,望了好几次,老妇人才收回目光, 三个人吃着晚饭。 “……娘,明天我要去镇上,拿回来一些衣服洗,顺便将之前给人洗好的衣服送过去。下午忙空了,我看再去邻村的张大姐屋里,帮她种下地,换下工,等着我们这边农忙的时候,人也能过来帮我们种一下……” 女人吃着晚餐说着些话。 老妇人看着脸上还带着些疲惫的儿媳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能说, “好……不过邻村那儿就我去吧。你下午也不定能将那些衣服洗完。” “娘你去了,谁照看小盼,我去吧,早些去镇上,早些回来,应该就来得及……” “我带着他去,让他在田埂上就行,有那么多人看着呢。” “……嗯,那……好。” “娘,我能跟着你去镇上吗?” 小孩对去镇上很感兴趣,他想去热闹的镇子上。 “不行啊,娘有些事情去做。上午你就跟着奶奶好好在家,好不好。” “好……娘,我想吃冰糖葫芦……以前爹去镇上会给我买……” “……” 女人听着,吃着晚饭的动作顿了下, 然后脸上勉强露出些笑容,伸手摸了摸自己孩子的头发, “好,回来的时候娘给你买。” “谢谢娘!” 小孩有些高兴。 女人笑了笑,接着吃晚饭。 老妇人则是旁边看着孩子,脸上带着笑容, 顿了下,又再出声说道, “……那明早,我就做些桂花糕吧,家里还有些面。” “好……” 女人只是应着,没说什么。 “小盼,桂花糕想不想吃啊?” “想!” “那奶奶给你做……” 就在餐桌上方的房梁上, 三只飞蛾静静落在那儿。 边归听着母亲妻儿的话,看着家里的景象,再红了眼眶, 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第三十一章 跨越百年的礼物 “好了,小盼,去睡觉吧……” “嗯……” 晚饭过后。 哄着孩子回屋睡觉去了。 老妇人在屋里顿了下,收起碗筷去厨房里洗。 “娘,你放在那儿吧,等会儿我给小盼衣服缝一缝,我来洗。” “我来吧,桂芝你白日里劳累辛苦了……苦了你了。这些娘还做得动,就还是娘来吧。你早点休息吧,小盼的衣服等会也我来缝。” 老妇人端起碗,去了厨房。 女人拿着小孩破了的衣服,到了屋门槛边,就坐在门槛上, 借着夕阳落下后,剩下点余晖和没彻底暗下去的天色, 拿着针线,仔细缝着衣服的破口。 细细缝好了过后,女人给针线打了个结,低下头,咬断了线头。 收起针线,再抬起头,看着天际余晖消失过后,逐渐蔓延而来的黑暗,有些出神。 后厨里,响动了阵窸窣的声响, 老妇人洗完了碗,就再从厨房走了出来。 “……桂芝?” 看着女人坐在那屋门槛上,一动不动望着屋外的景象, 老妇人出声喊了声。 女人再顿了下,然后像是回过神,低下去些头,站起了身。 “……孩子衣服已经缝上了吗?” 看着女人的模样,老妇人想说些什么,只是开口只剩下这些话了。 “嗯……娘,你早点睡吧。” “桂芝,你也去休息吧。” 拿着缝好的衣服和针线,女人低着头回了屋。 老妇人站在只是点了盏油灯的屋里,又再顿了好一阵动作, 也望着屋门外的远处。 屋外的余晖早已经散尽,只剩下漫天弥漫着的漆黑夜色, 屋里,黑暗中,那盏小小油灯闪烁着的火苗也没有那么大的作用。 顿着动作老妇人,就像是淹没在黑暗中。 先前,老妇人和女人都知道望着远方是在想着什么,但却都不愿意提。 只是这会儿,再这样望着远处, 老妇人浑浊的眼里有些婆娑。 “娃啊……不知道你睡了没有啊……” 对着远方,老妇人呢喃了句。 然后,又再屋里顿了许久, 才转回身,吹灭了油灯,低着头,慢慢挪着脚,回了屋子。 另一边的屋子里。 女人虽然轻手轻脚地回了屋, 但还是将本就还没睡着的小孩吵醒了。 “娘?怎么了?” 小孩看到母亲进了屋,就站在屋门边,低头站着,一直没出声,也没动作。 “没事儿……睡吧。” 女人抬起头,虽然是漆黑中,还是朝着自己孩子挤出一些笑容, 只是眼睛上,眼眶还是红着。 “嗯……” 小孩有些疑惑不解,但还是听着母亲的话,翻身睡觉去了。 …… 安静下来的堂屋里, 笼罩着的漆黑夜色中,再响起了一声声细微的声音, “啪嗒……啪嗒……” 是房梁上其中一只飞蛾落下的泪水。 边归停在房梁上,听到了他母亲对着远方说的话,也听到了旁边屋里,他妻子和孩子的话, 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里不断流淌而出。 “……下去看看吧。” 徐枫看着旁边的边归,出声说了句。 三只飞蛾再从房梁下腾起,渐渐落下。 将要落地的时候,三只飞蛾再化作了三道身影, 边归站在了自家的屋子。 站在自家屋子里,边归更忍不住,浑身颤抖着,一边落着泪水, 一边伸出手,忍不住去摩挲着家里吃饭的桌子,家里每一寸熟悉的地方。 熟悉摆设,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家。 “唔……唔唔……” 边归已经哭不出声来,只是张着嘴,就已经流泪满面。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母亲还挂念着远处的他,他的妻子孩子还在等着他回来。 此刻,他的母亲就在左边的卧室屋里,他的妻儿就在右边的屋子里。 只是隔着一道墙。 明天邻居家就要打桂花了,本来该他也去帮着打下桂花,让孩子也尝尝他小时候最喜欢吃得味道。 但他这个打花的人却已经不在。 明天他妻子要去镇上,本来该是他去,回家的时候,再给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带一些他们喜欢吃得的东西。 但他已经不在…… “呜呜……” 边归望着周围熟悉的一切,咿唔地哭着。 好像数百年的情绪都要宣泄出来。 浑身都颤抖着,竟然已经有些踉跄站不稳。 “啪嗒……” 又是泪水不停地滴落。 不知道是那压抑的哭声,还是什么其他的声音, 竟然让旁边屋子里的老妇人察觉到了。 “谁!” 老妇人在屋里大喊了一声。 然后一下翻起了身,鞋也没来得及穿,就开了屋门,走到了堂屋里。 只是等她开门,堂屋里依旧空无一人,漆黑着。 老妇人左右四顾了一圈, 最后抬起了头,隐约看见先前落在房梁上的飞蛾,似乎是不见了。 再低下头,老妇人浑身都有些颤抖,环顾着周围, “……阿归……是你回来了吗?” 老妇人压低着声音,声音也有些发颤。 她低声喊着,又怕惊醒了另一间屋子的儿媳和孙子。 “阿归……阿归……” 空荡的屋子里,无人回应,老妇人提着的心渐有些失落, 慢慢地再走回了卧室屋里。 堂屋里,重新恢复了漆黑。 就在老妇人看不到的地方,边归蹲下了身,正嚎啕大哭着。 …… “娘,我去了……” “好,早些回来,注意安全。” “嗯……” “小盼,走吧。我们过去帮他们打桂花,再要些桂花回来做桂花糕。” 时间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简单的吃了些东西,算是上午的饭过后, 女人出了门去镇上。 老妇人带着孩子,拿着个竹竿,到了邻居家的院子。 邻居家的院子边,就种着那颗桂花树。 桂花树已经开满了花,随着风,已经落了不少在地上。 桂花树下,已经站着个妇人,妇人手里同样拿着个竹竿,却只是抬起头,朝着树上的桂花望着,久久发愣出神没有动作。 “莲安?” 老妇人走过去,喊了声邻居家那妇人, 那妇人又再顿了下,才像是回过神,转过头朝老妇人望过来, 看着老妇人牵着孩子,拿着竹竿,出声问道, “今年还做桂花糕吗?” “做啊,给孩子尝尝。” 老妇人应着,妇人听着有些沉默, 只是转回头,抬着头望着满树桂花。 原本啊,这个时节,敲桂花的时候,树下总是很热闹。 只是今年这会儿,却只剩下两个妇人和个孩子。 “那我们敲桂花吧,我去拿竹筛子接着,免得落到泥里。” “诶。” 妇人又再沉默了一阵,转过身去将屋檐下的竹筛拖了过来, 老妇人应着,就带着孩子站在一旁。 “打吧……” 妇人再说了声。 两人就有些沉默着轻挥着杆子,树上的桂花就轻轻散落。 原本该多拿几个竹筛,或是拿块大些的布在地上接着,免得大多桂花都落到泥里。 但这会儿,老妇人和邻居家妇人,似乎都忘了这件事情。 只是沉默着敲着桂花,任由大多数桂花都落在泥里,只有少数的桂花落在了那竹筛中。 “奶奶,我也想敲桂花……” 小孩似乎不知愁,只是看着奶奶和邻居家婶婶敲桂花新奇, 抬着头一直望着那桂花从树上一点点缓缓飘落的景象,然后再出声对着老妇人说道。 “……好。” 老妇人顿了下,转过头望着自己孙子,脸上露出些笑容, 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将竹竿递给了他。 “拿稳了啊。” “嗯。” 刚拿着竹竿还有些晃,不过还是吃力地给拿稳了。 有些笨拙着,学着老妇人和那妇人的动作,敲着枝叶间的桂花, 桂花飘落,不少都落在了小孩的身上。 旁边的老妇人站着,那邻居的妇人也顿住了动作,然后都望着敲着桂花的小孩, 目光逐渐有些恍惚出神。 最后,还是小孩有些累了,握不住竹竿了, 才转过头,有些疑惑地朝着他奶奶和婶婶喊了一声, “奶奶,你们怎么不敲了啊……” “敲,敲……” 老妇人回过神,笑着对着小孩说着, 又再拿回来竹竿,轻轻敲着树上桂花。 院子边,又再恢复了先前的模样,老妇人和邻居妇人有些沉默着敲着今年的桂花, 只有旁边的小孩,抬着头,新奇地张望着。 …… “……揉面的时候,加一小块猪油……加一些糖……” 屋里,就在堂屋里的桌子上。 老妇人和着面,小孩踩了张矮凳子,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一边和面,老妇人也一边教着小孩。 “和面和好了,让面醒一会儿……然后再加一点点桂花。” “然后再和一块面……” “然后再和一块面……” 小孩好奇着跟着自己奶奶后面不停地转, 奶奶说什么,他也跟着重复着。 “对……然后呢,面都和好了过后,就揪一块这个面团,揪一块这个带猪油的面团,把这个有猪油的面团给包到里面……懂了吗?” “懂了。” “然后我们拿出模具……” 老妇人说着话,从旁边拿出来个方块的小模具,模具内里刻着些花纹的凹凸印,已经有些年头。 看着这模具,老妇人却忍不住顿住了动作。 “……奶奶,然后呢……奶奶,你怎么了?” “没事。然后把我们包好的面团放进去,用力压一压……” 这个模具,就是边归还在的时候做得, 边归从前是个木匠啊,家里许多家具都是他亲手做得, “就这样……我们一个个把桂花糕给弄好了……然后啊……学会了吗?” “嗯嗯!” 小孩在一旁看着奶奶做桂花糕,点着头应着。 “学会了啊,学会了就好……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做了。” “以后奶奶不能帮我做吗?奶奶也会和爸爸一样被带走吗?” “……奶奶会老啊,等奶奶老了就做不动了。” 家里的老妇人和女人都很少去提这件事情。 但小孩总是没啥忌讳的。 听着小孩的话,老妇人顿了下,才对着小孩说道。 小孩望着他奶奶,虽然小,还是感觉到奶奶好像有些不高兴了, 也不愿意说了。 “好了,咱们拿上印好花的糕,去厨房,给它做熟……” 带着小孩,老妇人去了厨房。 又是烧火,又是忙碌。 厨房里渐飘荡出一些桂花糕的香气来。 小孩在旁边不停沿着口水,等着桂花糕做好出锅, 老妇人晾了晾,就先给孩子拿了一块。 “吃吧,小心烫。” “嗯嗯……” 小孩捧着,嘶呼着气,就往嘴里塞着,一口口急忙吃着。 “好吃吗?” “好吃,好甜!” 小孩吃着,眯起了眼睛,高兴着应着。 “好吃就好,慢点,别噎着。” 又慢慢地,将剩下的桂花糕都做熟了。 端着大盘桂花糕,从厨房出到堂屋里, 小孩就在旁边捧着手里个还没吃完的,在后面跟着。 老妇人将做好的桂花糕放到桌上, 还没自己尝一口,却先去厨房找出来两片干荷叶来。 从餐桌上做好的桂花糕里分出来两堆,一堆就放在旁边,一堆挨个挨个往荷叶上捡着。 “……奶奶,这些桂花糕是要收起来以后吃吗?” 小孩抬起头,望着老妇人的动作,有些疑惑地问道。 “嗯,这个留着你娘回来你娘吃……这个,给你爹爹留一点吧。今年打桂花的时候他没赶上,什么时候回来,还能吃点桂花糕。给你爹爹留一点,好不好?” 老妇人应着,对着小孩说道。 “好!” 小孩有些嘴馋,但还是重重点头应着。 老妇人对着孩子笑了笑,又再低头,将分出来的些桂花糕, 拿着两片干荷叶打包了起来。 也没去吃桂花糕,就等着放在荷叶上的桂花糕凉透了。 再给荷叶外边包了一层布。 怕桂花糕受潮。 又拿着打包好的桂花糕,放到了柜子里高一些的地方。 “……奶奶,你也吃吧。” 小心着,将收起来的桂花糕放好,老妇人才转回身。 小孩再出声,大声喊着老妇人。 “诶,好。你吃吧,奶奶想吃自己就拿了。” 老妇人应着,重新走了回来, “吃着个猫脸似的……” 老妇人擦了擦小孩嘴边的碎屑, 也从旁边拿起块糕点,尝了一口。 “……还想吃吗?” “还想吃……可是好饱了。” “那剩下的,奶奶也先收起来了,给你娘留着。等着下午你娘回来了,给娘吃,你那时候也可以再吃点。” “好。” 将剩下的桂花糕也好生收捡起来。 老妇人有事,带着孩子再出了屋门。 屋里, 一下安静下来。 屋门顶上,停着的三只飞蛾紧跟着化身再次落下。 徐枫和阿孟站在旁边,没有上前。 边归站在了那放着桂花糕的柜子前。 手上都有些微微发颤,边归顿了几下,拉开了柜门,看到了柜子里高高放着的那包桂花糕。 这是他娘留给他的桂花糕。 是三百年前,他母亲给他留下来的礼物。 或许,在原先的历史里,这留下来的桂花糕,没能等回来品尝他的人, 或许在漫长的时间里,就这样放坏了。 但此刻,跨越了时空,在这历史的映射里,还是出现在了边归的面前。 边归望着那包着布,包着干荷叶的桂花糕,手颤抖着,将那包桂花糕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放在餐桌上,一层层解开,手哆嗦着,几次都从最外面捆着的绳子上滑过。 终于解开了绳子,终于掀开了布,再揭开了包着的荷叶, 荷叶里,摆着的一块块桂花糕,他母亲留给他,等着他回来吃的桂花糕, 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红了眼眶,他已经再嗅到这熟悉的香气。 手颤抖着,边归拿起其中一块桂花糕,一点点放到了嘴边, 当张开嘴,红了的眼眶里,已经浸出眼泪。 当咬住这口桂花糕,终于品尝到这跨越数百年,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边归再次止不住泪流满面。 “啊……啊……” 边归张着嘴,嘶哑地喊着,像是哭声,像是哀鸣, 像是阔别已久的喊声。 半蹲着身子,嘴里熟悉的味道一直都在,边归泪水也一直滚落着。 然后,顿了下,又似乎是像想到了什么, 边归即便是落着泪,也再囫囵往嘴里吃着桂花糕, 只是不时吃着吃着,又再放缓着速度。 可能是怕,再也吃不上了。 徐枫和阿孟,就静静站在旁边,没有上前打扰此刻的边归。 不过, 等着边归落着泪,混着泪水,再吃下去块桂花糕, 屋外却再响起了声音。 “桂芝……回来了啊……我帮你拿……你背篓重,先放下来。” “没事儿……” 是边归的母亲,妻儿要回来了。 “大人,能不能……” 边归再望着徐枫,还红着眼眶,声音嘶哑着, 朝着徐枫哀求着, 他想求一次团圆,他朝着地上跪了下去, “大人,能不能……” 看着边归的哀求,徐枫已经知道他求什么。 伸手就拉住了边归要跪下去的动作。 顿了下, 徐枫再说道, “可以,去吧。” 这里是历史的映射, 不会对真实的世界造成什么影响。 “谢谢大人……” …… 屋外,女人背着背篓,从外边回来, 在老妇人的帮忙下,在院子边放下背篓, 小孩正欣喜着,拿着他母亲带回来的糖葫芦准备吃着。 这时候,从蹲着起身的女人,帮忙提着背篓的老妇人,抬起头, 就看到了,往他们这儿的道路上,多了一道身影。 身影背对着下午的阳光,手里拿着东西,步履蹒跚而坚定。 是个远方回来的,归家的人。 第三十二章 团圆 望着那道归家的身影, 老妇人和女人都没有动作。 站在院子边,老妇人佝偻着腰,抬着头,眯起有些浑浊的眼睛,朝着道路上那道身影久久望着。 在老妇人眼里,那道先是有些模糊的身影已经格外的熟悉,让她想到了一种不敢置信的可能。 女人则是一只手还揽着身边的孩子,望着那道身影,愣愣出神。 直到那道身影逐渐走近,停在院子跟前, 老妇人望着这熟悉的,久久期盼着的脸庞,再揉了揉自己模糊的眼睛,看清了。 女人望着这道归家的身影,望着身前这道魂牵梦萦的身影,微微张开了嘴,大概是想喊归来人的名字, 只是却似乎是有些害怕,喊出声来,眼前的景象就会像梦一样幻灭。 “……爹!” 最后先出声的,是不知道害怕的小孩, 他先是有些疑惑地多望了两眼归家的身影, 然后看清了,就惊喜地朝着他爹扑了过去,大声喊着。 “诶!” 边归听着自己孩子的呼喊,脸上挂满了笑容,蹲下了身,一把接住了扑过来的孩子。 等着边归接住了孩子, 老妇人和女人才确定,一切都是真的。 边归,老妇人的儿子,女人的丈夫回来了! 老妇人一下红了眼睛,泪水就在浑浊的眼里积蓄,模糊着她的双眼。 又不愿意泪水遮挡住她望向她儿子的视线,老妇人再慌忙抬起头,擦着眼里的泪水。 女人也红了眼眶,她手还半伸着,手上满是粗糙的老茧和疤痕,她丈夫不在的日子,她撑起了这个家,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而现在,她的丈夫终于回来了,她望着她丈夫。 边归搂着孩子,满面笑容,再抬起头,望着他母亲和妻子。 他身上此刻,就穿着离开时的衣服,手里拿着的是两串糖葫芦。 就像他不是远归,只是出了趟镇上,然后如同往常一样回来。 “……给,看爹给你带了什么?” “糖葫芦!” “嗯,拿去吧。” “嗯!我有两根糖葫芦了!” 小孩高兴着接过,欣喜着,一口咬一口他母亲给他买回来的糖葫芦,一口咬着他父亲给他带回来的糖葫芦, 只是却不愿意走开,就留在自己父亲脚边,时不时还伸手拽着自己父亲的衣襟,似乎生怕自己父亲再离开了。 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边归重新站起了身,对着自己的老母亲,再对着自己的妻子, 脸上挂满了笑容,边归笑着将手里的另一串糖葫芦递给了自己的妻子。 妻子先是就这么红着眼眶望着他,然后接过了边归递过去的糖葫芦,也笑了起来, 只是笑着咬了口糖葫芦,眼泪水就止不住滚落出来。 “有点酸。” 妻子只是这样说, “你喜欢吃酸的。” “嗯。” 这么应着,妻子的泪水却更多的滚落了出来,低下头,就啪嗒啪嗒往下滴落。 “儿啊……” 这时候,佝偻着腰,抬着头的老母亲老妇人,望着她归来的儿子,终于喊出了声。 “诶。娘。” 边归大声应着。 “儿啊,回来了啊?” “诶,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在外边有没有……受苦啊,哪受伤没有啊,给娘看看……” “没有,娘,我什么都好,就是挂念家里。” 边归望着母亲,眼眶红了,但止住了泪水, 今天团圆的时候,他不想再落泪了。 “那就好……那就好……回来饿了吧。想吃什么东西吗?娘这就去给你做。” “谢谢娘。” “傻孩子啊,谢娘干啥啊……” 老妇人慌张张抹泪,就要回身去厨房里给她远方归来的孩子做饭。 “那娘,我帮你烧火。” 边归没有阻拦,只是这样说着,伸手再去拉住了旁边妻子的手, 妻子一直望着边归,红着的眼眶一刻也不愿意离开。 “……我去把那些衣服洗一洗。” 眼里泪水又再积蓄,妻子有些无措地转过身,出声说道, “不了。先放在那儿吧……桂芝,家里辛苦你了。” “没事……没事儿……那你身上衣服换下来吧,换下来我给你去洗了。家里还有你的衣服,我给你洗干净了。” “好……家里有什么事情吗?小盼在家里还乖吗?” “家里没什么事情。小盼也很懂事。” 老妇人急忙忙走在前面,边归拉着自己妻子的手,吃着糖葫芦的小孩一直拿着爹娘的衣襟。 一家人说着些团圆的话,往着家里走进去。 这就是边归无数次脑海中想着的,团圆的一幕, 这会儿,终于,他回到了他的家。 家里还有母亲妻儿等待着他,就为了此刻的团圆。 进屋前,边归再转过头,回望了一眼院子外的某处, “怎么了?” “没事儿。” 妻子询问。 边归摇头,他看向的地方,就是徐枫和阿孟的方向, 转回头,边归再露出笑容,放下一切,只是继续和妻子母亲,孩子,团聚着,说着团圆的话。 “这次不走了吧?” “不走了。” …… 忘川客栈后门外。 奈何桥下的忘川河水,依旧死寂般平静, 幽深的忘川河水平缓地不知有没有流动。 彼岸的花,依旧和之前一样,有些绽放,有些开叶, 只不过花开叶落,枯花长叶的彼岸花再换了一批。 徐枫和阿孟再从人间回来。 这会儿,就站在忘川客栈的后门外。 边归,并没有在两人身侧。 抬起头,朝着客栈里望去, 就看到边归已经坐回在客栈的餐桌旁。 边归和他妻子,孩子,母亲的团圆, 徐枫和阿孟没上前去打扰,不过,终究有结束的时候。 徐枫看了眼已经回到客栈里的边归,再看了眼边归对面, 桌对面,还坐着道身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老包。 老包端着个茶杯,一口口喝着杯子里的茶水, 边归坐在那儿,有些出神,似乎还想着之前的团圆。 带着阿孟,徐枫再走进了客栈。 “和母亲,妻儿说好话了吗?” “嗯,我们一起吃了顿晚餐。我娘把给我留得桂花糕也拿出来了。我们一起说了些话,晚上的时候,我陪着我妻子睡着。” 徐枫走回到桌旁,出声询问了句。 边归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些笑容,对着徐枫应道。 徐枫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看向旁边的老包。 “我来送送老朋友,边归在我手下做了三百年,我来送送他。” 老包解释了句,再看了眼边归。 边归只是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 “阿孟,倒杯茶水吧。” 徐枫看着边归,顿了下,转过头对阿孟说了句,在餐桌另一侧坐了下来。 阿孟点头,提起桌上的水壶,分别再从茶壶里倒出来两壶茶水。 原本只是点缀着彼岸花叶的清水,这会儿已经变了模样,真像就是杯粗茶。 两杯水倒好过后,阿孟就重新回到了徐枫身侧坐下,安静坐着。 徐枫看着这脸上还带着些笑容的边归,顿了下后出声问道, “边归,你还想去轮回吗?” 听着徐枫的问话,坐在旁边的老包也抬起头望向了边归。 就见边归没怎么迟疑地,就点了点头。 “嗯,我已经回过家了,也该去轮回了。” 边归笑着,应道。 似乎回家一趟过后,边归脸上就多了些笑容。 “那请吧。” 徐枫端起了身前那杯汤水。 边归也低下头,伸手端起了他身前那杯, “这就是孟婆汤吗?一直有听说,但从来没喝过。只是听说,不同人的喝下去,会是不同的味道。” 边归笑着说道,然后端起这杯孟婆汤,一饮而尽。 “什么味道?” 徐枫还没喝,出声问了句。 “嗯……就是杯粗茶,不过飘着些桂花糕的香气。” 孟婆汤下肚过后,边归的目光就有些恍惚了。 听着徐枫的问话,顿了一顿,然后笑着应道。 徐枫端起茶杯,也一口喝了下去。 汤水入嘴,的确是粗茶的味道,就像是记忆深处里, 寻常家里泡得粗茶,可能都用不上茶杯,就是拿着个瓷碗,倒了水冲泡的,解渴的粗茶茶水。 先是有些苦涩,然后终于回甘。 再细品,的确有桂花糕的香气。 而随着汤水入腹,随之而来的,也是些酸涩和喜悦。 以及一些感触。 顿了下,徐枫放下了茶杯。 再望向身前这位客人边归。 边归已经放下茶杯,抬着头,目光恍惚着,似乎依旧陷在回忆里。 似乎孟婆汤,让他将久远的回忆都翻腾了起来。 “……大人,你说,我母亲,妻儿,是不是已经来找过我?”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边归突然问道, 然后脸上再重新露出了笑容。 没有去寻求答案,边归就站起了身, “大人,是从这儿离开吗?” “对,这次踏上奈何桥,过到桥对岸。” “嗯,我知道了。尊上,恕属下无礼,就告辞了。” “滚吧,滚吧……” 徐枫,阿孟,还有老包也都站起了身,送别边归。 老包听着边归和他道别的话,摆着手,摇了摇头。 边归朝着徐枫三人微微低身,表达了谢意和道别, 就转过身,朝着客栈门外再走去了。 越往门外走,边归目光越是恍惚,步履有些缓慢却也没停下来。 等着边归出了客栈的后门,踏上了奈何桥。 老包也再转过头,朝着那离去的边归望去。 踏上奈何桥的边归,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好像,看到了我自家的桔子树了。” 再之后,边归就沿着奈何桥去到对岸,身影消失了。 “……真是有老朋友回来,也有老朋友离开……去轮回干什么,在这儿不好吗……” 徐枫三人看着边归身影消失在远处后,相继转回了身。 老包摇着头,叹了口气。 徐枫看着老包,重新坐下, 老包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原先的位置。 “老包,边归的父母妻儿……” 徐枫询问了句。 “……在他离开没多久,村子里发山洪,就去世了。” 老包顿了下,自顾自提起茶壶给自己茶杯里倒了杯水,然后出声应道。 徐枫点了点头,也没去询问老包为什么没将这件事儿给边归说明。 只是或许边归其实自己也知道一些事情, 但还是一直等在这儿。 等到现在,也算是等到了一个团圆。 “徐兄弟,我就先回去了。这次过来,就是送别下老朋友。再不回去,手底下那群人都得造反了。真不知道我是他们头,还是他们是我‘尊上’,整天撵着我做事……还整天想着休假……我上次休假还是八十年前……” 老包一口喝完了茶水,抱怨着,就离开了客栈, 从客栈前门出去,身影紧跟着就消失了。 徐枫望着老包离开, 提起茶壶,再往自己茶杯里倒了口水,浅浅地喝了一口。 没了客人,茶壶里的茶水,自然就只是飘着彼岸花叶的清水。 “……阿孟,我们再去人间看看吧。” 徐枫喝着茶水,朝着客栈前门望着,顿了一阵过后,再转过头看向了阿孟。 “好。” 阿孟也看着徐枫,轻声应着。 又起身,徐枫和阿孟从客栈后门出去。 这次,徐枫只是想看看。 三百年,沧海桑田后,那边归家那村子的景象。 …… “嘶……好酸啊。” “酸吧,嘿,这颗橘子树可是好几百年了……” 水库边上,有人钓鱼,有人乘凉。 水库对岸,倚靠着连绵青山,加上这儿风不时拂过,水库水面上起点点涟漪, 还是常有不少人到这儿来。 挨着这边水库的边上没多远,路边,长着颗枝繁叶茂的桔子树, 桔子树旁边勉强砌了个粗糙的矮圈,算是将桔子树围了起来。 不过过路的人,要是想摘颗桔子树的果子吃的话,倒也没人拦,因为这颗树好像从来都是野生。 不过常来这儿的人,却都没人会去摘,因为那桔子树不知道是岁数大了,还是从来就这样,结得果汁酸得掉牙。 一个年轻人在同伴的怂恿下,摘了个果子,吃得直皱眉头, 惹得旁边几个钓鱼的,知道情况的,都忍不住笑。 “你这儿坑我啊……这也太酸了。” “是你自己要摘,摘下来可就不能浪费了,你得吃完啊,这可都是食物。” “……好像也不是很酸了,再吃,好像也有点甜味,酸酸甜甜的有点意思,你要不要也尝尝?” “别骗我,嘿,我不上当。” “不吃算了,我再去摘一颗。” “诶……真甜?” “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那给我来一牙……” “给,怎么样……” “……” “哈,咋不说话啊,咋样啊。” “……酸得掉牙……嘶……” 这边的人说着话。 那边,枝繁叶茂的桔子树上,再落下两只飞鸟,无人注意。 自然就是徐枫和阿孟再来到这儿的化身。 这儿,就是那三百年沧海桑田过后,边归所在那村子此刻的模样。 边归家的屋子,自然是早就看不到,也没了半点痕迹。 邻居家的桂花树,也看到了。 倒是这颗,边归家门口,这颗酸得没人吃的桔子树,依旧在这儿。 有风来,就被风吹着哗啦啦作响,地上,也落着几颗已经要烂了的桔子。 “……不要去捡,嘿……” 大人招呼着要伸手去扒地上烂桔子的小孩, 徐枫再转过头,再望向这水库边上。 水库边上,挨着水库边的道路,也有着几间建筑, 大概就是卖着渔具,卖着些零食的店铺, 这会儿,其中家店铺就飘荡出来些热气, 似乎是什么东西做好,出锅了。 随着风,就有股香气飘荡而来。 是桂花糕。 “……桂花糕,桂花糕新鲜出锅了,有没有要买的,赶紧过来啊……” 有人从店铺里伸出头来大声喊着。 “……媳妇儿,你去给我买点桂花糕呗。” 有人放下鱼竿,一拍屁股就站起身走过去了。 有人不愿意离开放下鱼饵的杆子,朝着旁边人说道。 “……这的桂花糕啊,贼香我跟你讲。你快点去吧,每次来我都吃,去完了,就该没了。” “是吗?我看这儿桂花都看不到,桂花糕做得很好?” “这话说得,做桂花糕的,也不可能门前种一颗桂花树啊,你说是不是……” “也是,等着吧,我去买……” …… “走吧。我们回去了。” 嗅了嗅那桂花糕的香气,徐枫却也没再带着阿孟化身去买。 只是在这儿桔子树的枝叶间,再停留了会儿。 就再带着阿孟离开了。 “嗯。” 两只飞鸟振翅一飞,一下就消失了。 瞬间跨越了漫长的距离。 徐枫和阿孟再回到了地府。 “……阿孟,现在应该是中午了吧?要不中午咱们两吃点东西?” 反正客栈这儿也没昼夜, 两个人也不需要吃东西,就是徐枫想起来了,两人就吃顿。 主要都还是徐枫嘴馋。 “好。吃什么?” “桂花糕?算了,还是吃碗饺子吧。” “好。” 徐枫说什么,阿孟都轻声应着。 似乎还从来没拒绝过徐枫。 “那我们一起……?” “嗯。” 两人往着客栈后厨走了进去。 不慌不忙地做着午餐,也可能是晚餐,早餐。 …… 而另一边,人间。 季梁正和沙漠猫打着游戏, “诶,猫姐,你刚才咋不上啊,你要是上了……” 第三十三章 钱村 “……我为什么要上……喵?” 沙漠猫疑惑地扭过头。 “你刚才要是上了……” “你怪我?看战绩。” 沙漠猫会说话不久,话语声还有些模糊。 季梁转过头去瞥了眼,泄了气, 玩个游戏,他还没有猫姐拿个猫爪搓着手机屏幕玩得好。 不过没事,猫姐毕竟不是普通猫。他玩不过猫姐,合情合理。 这么想着,季梁手机一放,就往座椅上躺倒了下去。 “不玩了,猫姐。” 沙漠猫瞥了眼瘫在那儿的季梁,摇头, 然后再转回头,快乐地投入到新一轮游戏地战斗中去。 “猫姐……你说……” 瘫在那儿的季梁,看着这边正搓着手机,专注玩着游戏地猫姐,有些犹豫。 猫姐越来越离谱了。 以前只是很厉害,现在都会说话了。 再过段时间,是不是都能变了啊…… 就猫姐这种情况,是不是该考虑上交一下啊? “给我再来包薯片,喵……” 正在季梁胡乱想着这些东西的时候,正玩着手机的猫姐头也没抬,再出声说道。 “哦,好的,猫姐。” 季梁果断就站起身,去给猫姐拿薯片了。 先前那些想法打消的一干二净。 反正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看他这儿小胳膊小腿的,扭得过猫姐这猫爪猫腿吗? “猫姐,给,已经拆开了,要不再开一瓶可乐?” “嗯……” 沙漠猫认真思考了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开一罐吧,喵。” “好的,猫姐。” 猫姐挺厉害,就是现在看起来好像还不太聪明的模样。 “嗡嗡……嗡嗡……” 就这时候,沙漠猫手里拿着那手机响了起来。 沙漠猫将手机往旁边桌上一放,两个爪子一按,就准备先把游戏玩完。 “猫姐,让我先接个电话呗。” “喵……” 沙漠猫叹了口气,爪子将手机往旁边一拨, “快点,我要挂机了。” “喵。” “我知道,猫姐。” 季梁将罐可乐递给了猫姐, 沙漠猫接过爪子轻轻一勾,拉开了易拉罐,在那儿座椅上躺着,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喝着。 季梁则是拿起了手机, 看了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广告骚扰电话,不然谁给他打电话? 不过还是接了起来。 “喂?” “你好,请问是季梁先生吗?我们这边是……先前季先生就远安山村子的事情报过警,我们想就这件事情再向季先生了解下情况,请问您这会儿方便吗?” 诈骗电话? 众所周知,警察问询一般是上门的,而不是打电话。 “不用我过来一趟吗?” “……要是季梁先生愿意跑一趟,不耽搁你其他事情的话,也可以。” “哦……那电话里说也行,请问你的警号是?” “……我的警号是……” 听了回答,季梁放心了点。 虽然他也不懂警号,但程序还是要走一下的。 “那您问吧。” 季梁很客气。 “嗯,报警电话里说,季梁先生当时进入过远安山村?有看到什么吗?” “没,啥也没有。乌漆嘛黑的。整个村子一点亮光都没有,吓得我直接就跑了。” “当时季梁先生是走到村子什么地方才返回的,有看到村子里其他人吗?能向我描述下吗?” “走到家民宿前,没有看到人,越往里走越吓人。整个村子都死寂的,走到那儿倒是有道身影,从门后边倒了下来,也不知道死的活的……吓得我一个激灵,后面我直接就溜了……” “那除了这些,还有看到,听到别得吗?” “好像吧,我跑了的时候,听到一声吼声。” 季梁说着话,转过头,瞥了眼那边喝可乐的猫姐。 要不是猫姐使了什么法,让他跑得飞快,他都不一定跑得出来。 “吼声吗?类似野兽的吼声?” “嗯,对……对了。那啥,大哥,远安山村是发生了什么啊。现在那儿的情况怎么样啊?能再去旅游了吗?” “发生了什么事情,具体还在调查……旅游的话,可能暂时还需要段时间,你或许可以换个地方旅游……” 大概是电话那头人对季梁的胆子有些无言以对,沉默了一阵,才做了这样的回答。 “对了。季梁先生,我看资料上显示,你是在城南路与南安路交叉路那儿,开了家便利店?” 季梁听着,一顿,眉头一挑。 这了解的挺多吗? 了解他的这些信息干嘛? “对。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最后想询问下,季梁先生最近,还有遇到其他比较特殊的事情吗?” “没。” 这次,都没回头看猫姐, 季梁就果断地这样回答道。 “嗯,行,那就问询到这儿。感谢季梁先生你对我们工作的配合。如果有什么其他事情,季梁先生也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 “好的,谢谢。” 季梁结束了电话,转过头,再望向了猫姐。 认真看着。 沙漠猫直接无视了他的眼神,一只爪子轻松抓着灌装可乐,一只爪子就将季梁手里打完电话的手机拿了过去, 这让季梁每次都很好奇,猫姐这儿趾头这么短的爪子,是怎么单只抓住手机的, 用伸出来的利爪?还是猫姐的其他本领? 不过季梁这时候,更好奇另一件事情。 “……猫姐,你是怎么修炼的啊?也能教教我吗?我也想修炼,拳打厉鬼,脚踢妖怪。” 季梁眼睛有些发亮。 沙漠猫抬起头,望着季梁,目光有些疑惑, 然后偏过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 “睡觉?” “喵?” 沙漠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越变越强的。 就好像每天睡着睡着就变厉害了。 开始在丛林的时候,最开始她根本战胜不了那些猛兽, 到后面,那些猛兽也只能成为她的猎物。 “吃?” 嗯,她还吃了不少猎物。 “……猫姐,怎么睡啊,侧着睡还是趴着睡,几点睡,睡几个小时,有要求吗?” 季梁听着猫姐不太靠谱的回答,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再充满着热情地问道。 “嗯,怎么睡好像都行,我喜欢……” 看着季梁还接着询问,沙漠猫也有点好为人师的感觉了。 手机都不玩了,坐着,就给季梁讲着。 季梁听着,还认真地做着笔记,沙漠猫就更来劲了。 “还有睡觉时候的呼吸……不知道你睡觉是怎么呼吸的?我睡觉的时候是这样呼吸的……喵……” “还带猫叫吗?” “……” …… “……果然,咱们对警察的业务还是有点不熟悉,刚听那季梁开始的语气,估计都把咱们当成诈骗的了。” 另一头,一间屋子里。 刚和季梁通话完的一位中年男人,朝着旁边另一位中年男人说道。 “怎么样?有什么我们遗留的信息吗?” “没有。基本和我们从各方面了解的情况一样。” “那这次的巨虎事件,就这样结束了?” “嗯……就怕……” …… “……来一根吗?” “不了。道家清修之地,还是别抽烟了。咱们又是来拜访求教,还是多点礼数好。” “嗯。” 两个中年男人,顺着山脚下的村子。 沿着山坡上蜿蜒小道,走到了小道尽头,这处有些破败老旧的小道观。 站在道观门后顿脚,一个中年男人朝着另一人散烟。 另一个人摆手拒绝,散烟那人点了点头,自己也没再抽,将烟放回盒子,重新放回了怀兜。 “你说,这是咱们拜访第几个道观跟庙宇了?” “嗯,遇到三个骗子,两个连经文都念不利索的,和一堆只能念顺经文的……” 来的两个中年男人,就是先前出现在远安山脚下那两中年男人。 此刻,两人脸上都很疲惫而憔悴,眼睛里带着血丝,眼睛边也有些眼袋,身上风尘仆仆的,还有点挥之不去的烟味。 似乎就是专程来拜访这座山村边上,山上小道观里的道士。 “好了,不说这些。已经到道观门口了,还是多对道观有些尊重。咱们敲门吧。” “好。” 有些疲惫地说了几句话,也整理下身上有些皱巴巴的衣服, 掸了掸,想驱散烟味,也喘匀了上山来喘得粗气, 做足了礼数,免得讨人厌,两人才上前一人,轻轻叩响了道观的门。 “咚咚……咚咚……” 道观门几次被扣响。 但道观里,却没有半点回声,也有人来开门。 “道长?有人吗?” “道长?” 敲门的人再稍大声地往里喊了两声。 但依旧没有回应。 两个中年男人互相对视了眼,已经基本做好跑空的准备, 有些失望,准备离开了。 就在敲门的中年男人停下手的时候, 旁边不远,却响起来到有些疑惑地问声, “你们是来找道长的?” 转过头去,就看到个是从旁边山腰梯田上,种田回去,路过的个老农, 大概就是山脚村子里的村民吧? “对。这处道观里的道长不在?” “不在,你们来的不是时候啊,道长云游去了。都走了好些天了。” “那知道,这位道长大概是什么时候回来吗?” “那我哪知道啊?道长那是有道高人,说不定就在什么山林里大睡个几年,说不定就云游到什么天远地远的地方去了。我就是个,你看,这儿山脚下的村民。 我哪知道道长啥时候回来啊,回来道长也不会刻意给咱们说啊。” “这样啊……你们就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对这位道长应该很熟悉吧?” “说熟悉也熟悉,这个道观就一直就在这儿,我都还小那会儿就在这儿,这么多年都没见变过样子。你说这熟悉不熟悉。 但你要说不熟悉,那也是不太熟悉。那道观里的道长都是神龙见首……诶,那个不见尾的……我拢共好像也没怎么见过道长几面……最近还是先前那村里老陈死了,道长正好在道观里,下来帮忙做了场法事,我才恰好见了一面。” “那……这位道长厉害吗?就是……是不是神通广大?” “诶……你这话问的,瞧你问的什么话?” 听着其中位中年男人的问话,老农就止不住笑了, “我瞧你岁数比我还小呢,怎么这么迷信呢?还神通广大咧,你怎么问道长能不能飞呢。道长那是有修行的,有道行的,但也不能腾云驾雾啊,你说是不是,要这个,你搭飞机啊,这飞机天天在天上飞……” 两个中年男人听着老农的话,一时无言, 就突然被教训了,还是说他两迷信。 “……那怎么瞧出来道长有修为道行的?” 其中位中年男人听着,却是忍不住再追问道。 “嘿……” 老农听着,脸上就挂满了笑容, 一幅得意高兴的模样,就好像在说,这事儿我了解,你不知道。 “这事儿我还真能说说。要说还得说,上次老陈那葬礼……” “就是这儿的道长,主持的葬礼。那葬礼上,神奇的事儿就多着呢……就说道长那念诵经文的本事就没得说。” “那经文念着,就是听着让人神清气爽……整个脑子都清楚了。你看我,这么大岁数了,大字不时几个……但听道长念经文,就好像还听出来一些道理咧……还有啊,就听完,整个人都是浑身轻松舒服的……葬礼上你说那儿多难受啊,又是烟又是雾的,但偏偏嘿,有道长念出来的经文,他就是不一样……” 老农说着,似乎是在得意他听到过道长的经文。 两个中年男人听着老农的话,精神倏然一振,正色起来。 说道士和尚经文念得好的,这么一路,两人听了不少, 但能达到老农说得这种程度的,显然就不是寻常道士念经文能达到的效果, 不说神清气爽,反倒是听着让人昏昏欲睡的多。 “……还有啊。下葬的时候,那老陈家的牛也跟过来了,你知道吗……那老陈家那老牛,也像是听了道长的经文,通人性了,知道他主人死了……一下就卧在墓坑里,就不让下葬啊……” 老农精神着,绘声绘色地给这两中年男人讲着他先前看到的事情。 中年男人两人听着,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是找到了? “……老人家,你确定这位道长给你念诵经文之前,没做别得吗?比如给你们吃什么东西,或者点了他自己带来的香烛?” “嘿!你这个人。我知道你想说啥,觉得道长给我们下药了是吧?那香烛都是主人家去镇上买的,宴席上吃的,都是村子里厨子做得。再说下什么药,能让我听明白些道理,能让我浑身舒服,神清气爽的?给我下人参了啊?” 老农说着,没了些好奇。 两个中年男人听着,却更是对这儿这位道长坚定了些信心。 的确是不同寻常,从细节上就能听出来这位道长的确非同一般。 不过…… “没这个意思,我们这不是专程过来拜访这位老道长吗?” 中年男人连忙道歉,又再询问, “老人家,这儿真得不知道这位道长什么时候回来吗?有人知道他云游去哪儿了吗?” “哼!那都是我亲眼看着的……那谁知道啊,道长都是说来来,说走走,也没跟村里人讲过他要去哪儿,之前老陈家儿子还想上山给道长道谢,都没遇上道长人。” 老农还有些不高兴。 听着这话,两个中年男人也有些无奈了。 这怎么办,眼看似乎是找到个有真本事的道长。 但却找不到人。 两人有些头疼,但也只能作罢。 这儿这位老道士,不清楚身份,连道士证也不一定有。 天大地大,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顶多叫个人,轮流在这儿守着? “老人家,你看这样,能不能麻烦您每天上山看看,看看道长有没有回来,要是回来了就联系我们?我们愿意给您支付一笔酬劳。” “你们想干什么?” 不过中年男人的话,反而让老农有些警惕了起来, “这么着急找道长,你们想干嘛?” “诶……说起来,你们是哪儿的人,从哪儿来的,我看你们面生,好像以前都没见过。” “诶……你们这么着急找道长,不会是钱村的吧?” 两个中年男人看着老农警惕起来,本想出声解释。 但听到老农突然像是想明白什么,提到了个村子,钱村。 这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让两个中年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老人家,我们不是钱村的,我们从……嗯,市里来的。” “老人家先前说钱村,钱村的人可能找道长?钱村出什么事儿了?” 两个中年男人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对这种事情格外敏感。 “找道长?那不一定。他们村子有自己先生呢。” 老农这么说着话,重新放松下来,但脸上就有些嗤之以鼻, 像是对那个钱村的先生。 “不过,钱村,是出了点事儿。我女婿就是钱村的。前两天,刚从钱村跑了出来,不然我还不知道这事儿呢。你问村里除了我家第二个人,估计都没人知道这事儿。 不过这事儿不好说啊,钱村现在情况诡异着呢。我女婿我闺女一家子,也都说不清楚。” “老人家给我们讲讲?” “也行吧。就是说啊……钱村那边好像人不太出得来了。好像是有人死了,也没人报警……我女婿都跑出来,也不愿意说……就是说,他们村子那儿,好像有个‘神仙’?” 老农说着,自己都不太确定了。 第三十四章 男孩 “神仙?” “好像是……” 其中位中年男人追问。 老农似乎更加不确定了,顿了下,然后摆了摆手, “诶,我也说不清楚。就连我女婿一家子自己都说不清。” “从那村子里跑出来过后,记忆就好像不清楚了。他们自己都记不清楚发生了啥事儿。就记得钱村里,最近好像很诡异,邪门吓人的很,才跑了出来。” “诶……不说了。我就先走了。” 老农再抬起头,望了眼这两中年男人,就转身离开了。 两个中年男人望着老农走远, 转过头,再互相对视了一眼。 “联系下局里吧。” 其中位中年男人出声说道, “嗯。” 另一位中年男人转过头,打起了电话。 旁边那中年男人转过目光,望向山下,有些出神。 “……喂。” “找能‘斩妖除魔’道士和尚的事儿……才刚有点线索。不过我和老严发现了些其他事情的痕迹,在铜陵镇钱村。” “……嗯,对……” “行……我们会注意安全。” 结束了通话,两人再互相看了一眼。 “老杨,你就在这儿等着,或者回镇上酒店等着局里派人过来吧。钱村离这儿应该不远,我先过去看看。” 如果真像是刚才老农说得那样, 那仅从老农的话里,中年男人老严就知道这次的家伙不好对付。 远没有上次那只大老虎来得简单。 那种体型再大也不起作用,直接炮弹洗地,它就是长到楼那么高,最后也只能变成烂肉。 就怕这种邪门诡异的,对付这种炮弹不管用的,局里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即便是局里派人来了,也还是要派人进去,想办法了解情况。 而两人,就已经算是资深一些的调查员——参与并处理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 “我就说这种神神鬼鬼的最烦人,摸不到打不着……算了,我们两一块吧。局里来的人又不是不识路,还需要我等。” “那行……再检查下随身携带的东西,我们就过去。” 老严再望了眼老杨,顿了下动作,然后点头应道。 老杨也点了点头。 两人分别检查了下身上携带着的东西。 虽然他们是出来拜访一些有道之士, 但身上还是携带了一些东西。 有些已经确定有些作用的,从各个地方收集来的法器。 还有些不确定,有没有作用的东西。 其中一些法器,还是原本作为拜访有道之士的见面礼而携带。 现在,他们就得靠这些东西,往着钱村走一趟。 检查完。两人再抬起了头,互相看了一眼。 老严想着,顿了下动作, 从身上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几句留言,折好后, 就夹在了这处道观的门缝里。 “道长,我们是……此前我们前来拜访,道长您云游不在……” 其实局里大可以像他之前想的那样,干脆派个人到这儿来守着,什么时候那位道长云游回来了就直接拜访, 但老严还是写了这条纸条。 纸条上,就简单写了几句他们前来拜访不遇,希望道长云游回来之后,联系他们。 并且留了联系方式。 “行了,走吧。” 放好留信,老严转过身对着老杨说了句, 两个中年男人就再朝着山下走去。 …… 钱村距离先前的村子还有段距离。 孤悬在一座山坳里。 离开了能开车的主路,又再顺着山坡上的泥路走了段不近的距离。 最后是穿过条两山之间狭长的通道,才到了钱村。 由于位置偏僻,钱村原先的大部分村民都早已经先后陆续搬了出去。 或是有钱去镇里买了房,或是也将房子修到了其他更靠近大路的村子去。 依旧留在钱村的住户,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无力在村子外修新房的人。 此刻,过了那狭长的通道,到了钱村的村口。 两个中年男人就看到,整个山坳里的钱村就被笼罩在浓郁的雾气之下。 即便是这会儿正中午的阳光,也没有将雾气化开。 雾气联结着村外的山坡和山林,就似乎有雾气不断从山林里弥漫出,再汇聚在这儿山村之上。 “又是雾气啊,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好像是挺喜欢这些东西。” 老杨抬起头,朝着村子里望去。 雾气笼罩下,什么也看不清。 雾气里,不知道是隔绝了声音还是怎么样,死寂一片,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毕竟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老严也抬起头,望着出声应了句。 “也是。” 老杨笑了笑。 两人就朝着雾气里的钱村走了进去。 先是穿过一段段厚厚的浓雾。 紧跟着,雾气竟然一下在眼前消失,豁然开朗。 似乎是先前在村子外看到的雾气笼罩只是假象, 而此刻,老杨和老严看到的,是个张灯结彩的热闹村落。 村子道路两边,一家家或是老旧,或是新一些的房屋门前,都挂着火红的灯笼,做着喜庆的布置, 就连那些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出已经废弃没人居住的房子,这会儿也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喜庆的对联。 而村道上,屋子里,每家院子里,能看到的每一个村里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 只是,这喜庆热闹的一幕,却让老杨和老严有些寒毛竖立。 即便是再喜庆的时候,也不可能每个人都高兴。 即便是过年的时候,照样会有人难受。 但现在,这个村子里就是这样,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满面的红光,满是喜悦。 “……老婆子,快把家里最后两只鸭子都好好杀了,今天我们要好好庆祝庆祝啊。” “哈哈……新衣服,好衣服都穿出来。我们就要富裕起来了……我们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哈哈哈……” 高兴着的话语声中,老杨和老严更加警惕。 回头望了眼身后,身后的雾气还在, 似乎就是将整个村子笼罩了起来, 透过浓雾,浓雾之外的什么东西都看不清。 再互相对视了一眼,老杨和老严手上都捏住了一些有用的法器和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东西, 然后有些提着心,谨慎地朝着那村子里,最近能看到的村里人走了过去。 走在村道上,还路过一处早已经荒废的房屋, 房屋碎了剥离,只剩下四格木框的窗户上,也还贴着大红色的窗花, 透过窗户,里面是已经发霉的地面和朽坏垮塌的木床。 那院子里,都还落着倒着张长满霉点的椅子。 望着四周,老杨和老严靠近着,警惕着一步步朝着最近那院子里的村里人走了过去。 “……老乡,老乡……” 直到走近到院子跟前,那院子里的人似乎都还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没有注意到两个中年男人, 老杨和老严尝试着,出声喊道。 那院子里,正拿着刀,杀着只鸭子的村里人,才似乎倏然反应过来。 “诶,你们是谁?” 转过头,那村里人出声询问道, 只是即便这时候,这村里人脸上依旧挂满着笑容, “我们是从村子外来的。老乡,你们这儿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啊,喜事啊,那可太多了。神仙保佑,胡道长庇佑啊,我们就要过上好日子了啊!” “你们来得可正是时候啊。” 笑容更多,村里人笑着说道。 “胡道长?” 老杨和老严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名字, 老杨再瞥了眼,这村里人倒提着的,脖子还在滴血的那只鸭子, 往下,这院子边的地上,还流淌着些新鲜的鸭血,和一些没收拾,已经干涸的鸭血痕迹和一地的鸭毛。 “是啊,胡道长可神通广大着呢,要不是他,我们村子可过不上这么好的好日子。” “你们从外边来的啊?那正好啊,晚上就在我们村子里住下吧。可以和我们一起喜庆喜庆啊……” 要是常人,看着这儿有些邪门的一幕,说不定转身就跑了。 但老严和老杨本身就是来调查这件事儿的,自然就应了下来。 “哈哈……那可太好了。胡道长,村里其他人看到村子里有客人来了,肯定也高兴……你们等等啊,我把这只鸭子弄完……” 再听着这村里人高兴着的笑声。 不知道为什么,老严和老杨心底似乎也涌现出一丝喜悦出来。 这是没由来的。 老严和老杨心里一紧,转过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不禁更加握紧了手里兜里的法器。 “老乡,村子里这是什么喜事儿啊?有人嫁娶还是祝寿啊。” “那哪是这些啊,这些算什么啊。村子尾,钱二家的老头登天了……哈哈,就要轮到我了。高兴啊……” ……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 忘川客栈后门外。 彼岸花在徐枫经文念诵声中绽放。 摆着张躺椅,坐在忘川河畔, 徐枫再念诵完篇古籍经文过后,体会了下先前的感悟, 就是将书往脸上一扣,就往躺椅上一躺,肆意休息着。 “……阿孟,我们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这些都成了娱乐。 似乎时间对徐枫,也有点失去意义。 “按人间时间,应该是五天前。” “嗯……这么久了吗?” 徐枫倒不是感知不到时间,相反,有了修为过后,他想感觉下时间流逝的话,可以更精确清楚。 从躺椅上再坐起身,揭开该在脸上的书,重新合上。 就能看到阿孟打了瓢忘川河水,朝着徐枫这侧走回来。 “那我们晚上再吃点东西?” 徐枫随后拨弄了下旁边颗开花的彼岸花,随意说道, “好。” 阿孟轻轻应着。 “那你说,我们晚上该吃点什么……” 有了孟婆汤的加持,徐枫感觉阿孟做什么吃,都感觉像是他记忆里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都行。” “那……包子怎么样?” 徐枫出声说道。 “好。” “那咱们走吧,回客栈吧。” 徐枫起身,提起了躺椅拿起了书。 阿孟就端着刚盛起来的忘川河水,走在徐枫身侧。 进了客栈,躺椅一收,书往旁边一放。 和着阿孟进厨房之前,徐枫再朝着客栈前门外望了一眼。 门外,依旧看不到有客人前来的身影。 这些天,客栈又清闲下来,没有什么客人从客栈路过。 大多数时候,徐枫也就沉浸在念诵着那些古籍经典,体会着一些天地至理之中。 阿孟就陪着他,他在哪儿,阿孟也就在哪儿。 不过这些天,客栈也不是毫无变化。 从前些时候,徐枫就看到,客栈前门外, 那条满是泥灰的泥路之上,有些变得更昏暗了。 就像是道路两侧那幽深黑暗弥漫到了黄泉路,连黄泉路也给淹没在了黑暗之中。 有了先前接待客人的一些经验。 徐枫大概是猜到,这是某些客人要来的征兆。 不过却也久久没来人。 顿着,再望了眼客栈前门外的昏暗。 徐枫收回目光,和阿孟走进了后厨。 “阿孟……我们包素菜馅儿的包子吧……” 厨房里,徐枫帮着倒忙,阿孟也不生气,就认真地应着徐枫的话,按着徐枫的话做着包子。 徐枫帮了阵忙,发现自己不起啥作用,就站在旁边看着了。 就在几个包子包好了的时候。 徐枫顿了一下,阿孟也顿了下动作, 两人同时看向门外。 即便是在后厨里,徐枫也感觉到了,有客人再来了。 “阿孟,就不慢慢蒸包子了,我们出去吧。” 徐枫说了句,就从旁边提过了一壶茶水,几个茶杯,朝着客栈大堂走去。 阿孟端着那笼才包好的包子,跟在徐枫身后。 从后厨到大堂。 徐枫手里提着的茶壶里,冒出了雾气, 阿孟端着的那笼包子也已经熟了,升腾起热气来。 将包子包了去蒸,也算是两人闲趣了。 茶壶和那笼包子先后在餐桌上放下,徐枫站在餐桌旁,再望向了客栈外来的客人。 客栈门外,那条也被笼罩上昏暗的道路上, 一道矮小的身影,有些怯弱地朝着客栈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浑身都有些发抖,但却始终未曾停下自己的脚步。 他似乎是恐惧黑暗,但一直在黑暗里坚定地向前走着。 颤抖着身子,来回张望着,那道有些矮小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客栈。 就快要到客栈门边的时候,那道矮小的身影,还再快跑了两步,站到了客栈门边,抓住了门框的边缘。 “……请问,这里……能进来吧。” 有些紧张而害怕,来的客人浑身都还有些哆嗦着,朝着客栈里的徐枫和阿孟问道。 徐枫看着这位来的客人。 这就是个小男孩,大概八九岁的年纪,穿着长袖长裤的衣服。 看起来有些怯弱而内向。 说话时,向徐枫和阿孟询问的话语声都有些颤抖。 “当然可以,进来吧。” 对着这男孩露出来些温和的笑容,徐枫应了。 “……谢谢……” 小孩听到徐枫的话,似乎一下放松了许多, 从门外,跨进了客栈门里。 但却没继续往前走到徐枫和阿孟这边,依旧站在隔着有些远的地方。 男孩抬起头,又再低下,似乎是想对徐枫和阿孟再说什么,但有些怯弱地不敢。 “……过来坐吧,不用站在那儿。” 徐枫招呼了声。 男孩抬起头,然后摇了摇头。 “我就……我就站在这儿就好了。这里有光,就够了。” 徐枫也没有再强求男孩。 只是再提起茶壶,拿着茶杯,朝着男孩那边走了过去。 “喝杯热水吧,我看你好像有些冷。” “谢谢……谢谢……” 徐枫倒了杯茶水给他。 男孩接过,捧在手里,犹豫着望了望徐枫,却没喝。 “……我不渴……” 男孩警惕心有些重,但似乎是又怕徐枫因为他不喝水不高兴,这么说道。 “没事儿,我把茶壶放在这儿边,你要喝水就到……我们这儿是个客栈,就是专门接待来往客人的。” 徐枫将茶壶放在了张旁边的餐桌上。 “嗯……嗯……” 听着徐枫说这里是个客栈,男孩似乎再安心了些,不过紧跟着,端着水杯又有些紧张起来, “……可是,我没钱。” “没事儿,不用。开门营业,来往的人愿意坐,都可以坐坐。喝杯水不要钱。” “谢谢……” 男孩再道着谢。 徐枫再多望了一眼男孩,没再站着,自己先找了张旁边凳子坐下, “坐吧。坐下歇歇。” “嗯……谢谢。” 男孩抬起头,看着徐枫都已经坐下了,犹豫了下,也在旁边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我迷路了。” 男孩抬起头回答道。 对这个回答,徐枫也不怎么意外,来到忘川客栈的人, 大多数给出的答案都是这样。 “迷路了?” “嗯。” “今天我在学校里值日,等我倒完垃圾,离开教室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然后我发现,我骑来学校的自行车坏了……它就是那样,不光胎坏了,还卡住了……骑不了,还推都推不动……” “我很使劲使劲的推……推到修自行车那里,已经天黑了……路上没有人,修自行车的都已经不在了……我只能把车锁在那里,自己走回家。” “这时候……我回家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怕黑……” 男孩说着,眼睛里已经流露出来恐惧。 第三十五章 老农 “我往前走……周围就越来越黑……” “直到前面什么也看不见,我回头,后面也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我周围都黑了下来,就剩下我……” 小孩还有些惊魂未定地说道,回忆着,浑身都有些战栗。 似乎那幅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被黑暗彻底淹没的景象,再出现在他眼前。 “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只能听到路外面漆黑的,看不清的地方,有狗在汪汪的叫,然后有风吹着路边的竹子在刷刷响……竹子我也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来回晃,感觉像是竹子,感觉又不像……我站在路边上不敢动……” 小孩眼里流露出更多的恐惧来,似乎就要再次被夜色淹没。 “没事儿了,喝了口水吧。那你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 徐枫看着恐惧害怕着的小男孩,温和出声安抚了句,再问了句。 “我……” 男孩被徐枫的话惊醒,回过神来, 转过头望着这明亮的屋子,通亮的屋子让他安心, 男孩紧绷着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些,喘着气,逐渐平复下来,端着手里的茶杯望着,抿了抿嘴,还是没喝。 “我……” 似乎再想着徐枫的问题,男孩眼里再流露出来一些疑惑。 然后,缓缓低下来些头,出声说道。 “……我站在路边好久,没有人路过,也没有车路过。我很害怕,但我还是往前走了……顺着以前每天都走的路,总是还能走回家的对吧。” “嗯,不过你不是怕黑吗?” “嗯。可是我留在原地,它也会一直黑着。我不往前面走的话,我就会一直待在那漆黑的地方……不过,再然后,我好像就迷路了……” 捧着茶杯,男孩身子有些微微颤抖着。 一个男孩,在这儿漆黑的夜色中,再迷路了,更让他恐惧。 恐惧和无助几乎要淹没他的身心。 “我站在原地,又不敢动了……周围的风越吹越大,刮得我都好像要倒在地上了……我很害怕……但我最后还是往前走了……” “……最后,我就看到这里亮着很温暖的灯,我就走过来了。” “大哥,这里距离安平镇远吗?” 男孩说完了话,抬起头望向徐枫,眼里带着些哀求和怯弱。 “嗯……不远。” 徐枫看着这还有些害怕的男孩,摇头宽慰了句。 男孩听到这话,似乎松了口气,重新低下了头。 “需要我和你父母联系下吗?比如帮你打个电话?” “电话?大哥你是说大哥大吗?” 男孩重新抬起了头,然后抿了抿嘴, “我家里没有的。大哥你告诉我安平镇往哪边走就好了。” 徐枫顿了下,点了点头,却是先接着问了下男孩的一些信息, “能问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我叫严身先。我爹跟我说,这是个有勇气的名字,希望我有勇气。” “严身先?” …… 冰冷和恐惧几乎要淹没整个身心, 瞪大着眼睛,老严望着眼前的漆黑。 似乎回到了还小的时候,独自面对黑暗时的恐惧。 小的时候,他在隔壁镇上的小学读书,而他家在另一个镇子下的村子里居住。 父母都需要工作和忙碌农活,鲜少有时间能够来接他。 冬天里天黑得早,但凡放学之后,他在学校和路上多耽搁一小会儿, 就会看到远处的夜色从天际逐渐弥漫过来,将他淹没。 让他从那农田间的小路过时,感觉整个世界似乎就剩下他一个人。 如果有风,就能听到风穿过山林农田发出的怪叫,看见那些农田里的作物,路边的树木枝叶,竹林,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如果无风,就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安静地藏在走过道路外的夜色中。 那会儿每次独自一人面对这样恐惧时,老严总会感觉到恐惧和无助几乎要将他淹没。 所以他常做一个梦,就是独自走在一条幽深的长廊,长廊的尽头不知道是什么,而他越往前,身周就越是漆黑。 但他却从不就这样停下来,蹲在路边恐惧的发抖痛哭。 因为他知道,那没有用。 “啊……” 老严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呼喊。 但也发出了最后的,最勇猛的进攻。 “老严!” 旁边似乎有人在喊他。 最后听到了那悲呼声,老严也在痛苦中,逐渐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老严!” …… “这样吧。道路这么昏暗,我就是告诉你路,你也不定能再顺着路走到家。一会儿再迷了路。” “我帮你去看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你父母。” 徐枫站起了身,对着坐在桌旁,依旧捧着杯子的男孩严身先出声说道。 严身先望着徐枫,也跟着站起身,犹豫着,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大哥。” “坐下吧,等会儿我们就回来。” 徐枫摇了摇头。 男孩迟疑着坐下,捧着茶杯,依旧朝着徐枫和阿孟两人望着。 徐枫再望了望男孩,再转回头看了眼阿孟。 “阿孟,我们走吧。” “好。” 转过身,徐枫带着阿孟就朝着客栈后门外走去。 不知道男孩严身先是怎么样离世, 也不知道他的执念是什么。 徐枫准备去人间看看,看能不能找回来这个男孩的执念之物。 徐枫和阿孟身后。 坐在凳子上的男孩还有些踌躇不安,一直抬着头,朝着徐枫和阿孟, 目光紧随着徐枫和阿孟离开的身影,一直望着,一直到徐枫两人的身影彻底看不到了, 才转了转头,望着客栈里四周,重新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捏着手里的茶杯。 虽然已经到这儿有光亮的地方了,但男孩即便是此刻,还是有些紧张,放心不下来。 …… “哈哈,等着我把鸭子血放干,就给你们去铺床啊。” 一个老农杀着只鸭子, 鸭脖已经割开,血已经放到从柱流到滴落, 被捏住翅膀的鸭子,也已经失去了动静和温度。 老农挥舞着手里还滴血着的刀,就满面红光的招呼着他身前的两人。 徐枫和阿孟,就站在了这老农的身前, 从忘川客栈后门出来,转瞬两人就到了这儿。 这儿不知道是历史的映射,还是正进行着的现实。 徐枫看了眼这面前这提着鸭子,身形枯槁,满面粗糙黝黑,却又红光满面,挂满笑容的老农, 再望了眼老农身后有些陈旧的屋子, 顺着屋子,顺着院边的道路,再望了眼路边其他房屋。 这是处山坳里的村落,不过这会儿,村落的边缘似乎被雾气包围着。 徐枫的视线倒是能轻易穿透。 顺着路的其他房屋,大多数都已经荒废,少数还有人的屋子里,院子里, 那些身影,也全都挂满了笑容, 整个村子都处于一种忙碌中,挂着红灯笼,贴着红春联,似乎办着什么喜事。 只不过,这里的景象应该和客栈的客人有关, 但这会儿,徐枫也还没看到那男孩的身影。 而这儿村庄有些诡异的景象,似乎也和男孩嘴里所说的内容毫不沾边。 “哒……哒……” 就在这时候,有些细微的响声被徐枫听到, 徐枫转过头,就看到两道身影警惕着,从那村子外的雾气中走出, 沿着这村子里的村道,走进了这村子。 那两道身影一步三望,浑身都绷紧了,紧张地挪着步子。 但村子里笑呵呵着的一道道身影们,对那两道身影的警惕紧张视若无睹,依旧满面笑容的忙活着自己的喜事。 那两道身影是在村口, 而徐枫和阿孟此刻站着的院子边是在村尾。 顺着路,徐枫望着那两道身影,在其中一道身影上停住了目光。 那两道身影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称呼对方为老严,另一个称呼对方为老杨,不过踏进村子过后,紧跟着就止住了声。 两个中年男人提着心,手里似乎是握着什么东西,朝着村子口一个院子走了过去。 那院子里,有个村妇也在杀着鸭子。 两个中年男人和那妇人搭话,虽然隔着多个村子,但并不妨碍徐枫听清那两人和那村里妇人的对话。 “……村子尾,钱家老二家的老头就要登天了啊……哈哈,马上就也要轮到我了!” 那村口的村妇笑着。 徐枫转回头,看向了身前这老农,这老农也满面红光地笑着。 “……就是我,就是我啊!我就要登天了,我就要登天了!” “哈哈,你们来的正好,能赶上我的喜事……你们进屋,进屋去,我给你们铺床……你们在村子里留下来,多待两天,沾沾喜气。说不定也能轮到你们啊。” 老农欢喜着说着话,然后就拿着还滴血的菜刀,提着放血过后的鸭子,就领着路,带着徐枫和阿孟进屋。 临进屋前,又有村子里的人从院子外路过,看到了徐枫和阿孟两人,顿时睁大了眼睛, “老钱,你这儿都要登天了,家里还来客人了啊。这么大的喜事啊……” “家里有客人来,这可是大喜事啊!大功德啊!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你遇上了啊。” 那人睁大了眼睛,笑容满面地说道。 “嘿嘿……胡道长庇佑,胡道长庇佑。” 老农脸上笑容更多,整个苍老而发皱的脸都带着病态的红晕。 “儿媳妇,儿子……家里来客人了,赶紧招呼下啊。” 老农领着徐枫和阿孟进了屋。 徐枫进屋前,转过目光,再朝着村子口的方向望了眼, 能看到村子口那两中年男人,也跟着村子口那村妇,有些紧绷着身体,一步步进了屋。 转回目光, 踏进这家屋子里。 随着老农的喊声, 从堂屋旁边的卧室,从后厨里,还先后走出来两道身影。 一个男人从卧室里走出,脸上青白,僵硬而看不到半点血色,从卧室走出,就直直朝着徐枫和阿孟两人望着, 然后本就惨白僵硬的脸上再挤出来更坚硬的笑容。 “哈哈哈,来客人了,坐,坐。” “诶,你那没睡好,脸色白的,别出来吓到人家客人。” 从后厨里出来的,是个妇人。 妇人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满了些脏污,看到徐枫和阿孟,也是满脸的笑容,还出声说了句男人。 “是是是……” 男人僵硬地笑着,还出声连忙应道。 “两位客人啊,真是不好意思啊。本来家里都忙碌着我们老父亲登天的事情,都没准备好还有什么客人来……不过您来的也是正好啊,今天正好我们老父亲登天,您跟着一起沾沾喜气。” “嗯。” 徐枫应了声。 “诶……儿媳妇,儿子,你们两一起去给两位客人铺下床,换个干净的被单收拾下给客人住。” “我这儿把家里的鸡鸭都杀干净,给送过去,晚上的席面不能太亏啊……还有我那件衣服呢,我那件大红的衣服,这儿喜庆的日子,就得穿喜气的衣服。” 老农笑着,再出声对着儿子儿媳说道。 “诶,行……你先帮着去铺下床,我去给咱们拿衣服。” 妇人笑呵呵着应着,招呼了声男人,就朝旁边间屋子走去,翻找着衣柜。 男人僵硬地笑着,然后挪着脚,一步步朝着另一间屋子走了进去。 “两位客人坐啊,坐啊……我这儿还忙着再多杀两只鸡……” 老农笑呵呵着说着,将手里杀好的鸭子,往着堂屋旁边一扔,就朝着屋子后院再走去。 那堂屋边上,挨着门边的地方,已经扔了好几只鸭子。 “……嘿,先前我们登天的时候,我爸都舍不得多杀些鸡鸭凑席面,就想留下来自己登天的时候来杀……这么好些只呢。” 这时候,妇人从旁边屋子里,找出来件大红的衣服来, 拿在手里,走到堂屋里,似乎注意到徐枫和阿孟望向那地上杀好还没脱毛的鸭子, 笑呵呵着解释着。 “一会儿,就得送过去,做晚上的席面……这儿登天的席面,都是村子一起凑的。不过我父亲高兴,就想自己多出点,热闹热闹。” “哎呀!实在是忙晕了头了,还没给两位客人倒茶呢,实在是不好意思……” 妇人说着话,一拍脑袋,然后手上还挽着那件衣服,急匆匆又去给徐枫和阿孟倒茶。 “两位也已经登天了?” “是啊,在我父亲前边。我父亲可是等急了。我父亲就是心疼我们两个小的,才等到了现在啊。” 徐枫没问这几个人嘴里说着的登天是什么,只是转过头,望了眼这妇人的丈夫,再看向这妇人询问道。 这妇人的丈夫,那男人似乎是已经铺好床单, 从那房间里重新走了出来,但却没回到堂屋里来, 只是僵硬着身体和脸,惨白地直直望着徐枫和阿孟的背影, 等着徐枫转过头望向他,他就再挤出来更多僵硬地笑容。 “诶,两位喝口水。两位来得真是时候啊……我们家就只有老爷子还没登天了。你们两位住在我们家……轮完了我们老爷子,也就轮到你们了。” 妇人将水端了过来,放到了徐枫和阿孟跟前。 徐枫看了眼这妇人,再望了眼这身前桌上摆着的茶水,没喝也没端起来。 “两位客人先坐,我去看看老爷子那儿忙完没有,让他差不多把衣服换上了。” 妇人也浑然不在意,脸上依旧挂满了笑容, “诶,我们过去看下咱爹鸭子杀完了没有……” “爸……你鸭子杀完没有了啊……我这儿衣服给你找到了,你要不要先换上看看。” “诶……儿子,你过来帮我这儿杀一下……这些鸡鸭全杀干净,反正等我这儿登天了,咱们家也用不着了,以后咱们就享福了。” 后院里传来这一家子的话语声, 还有鸡鸭被追赶着,发出的扑腾动静。 鸡鸭被杀的时候,也还有些漏气似的,压抑的叫声。 徐枫和阿孟就坐在这堂屋里。 往着那后院里望了一眼,徐枫就再转回目光,看向阿孟。 阿孟也就再看向他,两人都没说话。 而这时候, 那后院里, 那一家子也终于再从后院走了出来, 先是那妇人,然后是已经拿上衣服的老农,最后是那动作有些僵硬的男人。 “爸,你换上衣服试试,这大红色的衣服多好看啊。” “哈哈,我试试。” “爸,晚上就轮到你登天了,你可得小心着点,别乱动弹,你看建明他就是瞎动弹,现在弄得这浑身僵硬着,高兴着呢,都笑不好。” 老农和妇人说着话。 妇人转过头再望了眼男人。 脸上惨白僵硬的男人,听着这话,顿了下动作,然后惨白的脸上再露出来些笑容。 “爸,你看这儿好看吗?” 老农满面笑容,哆嗦着,穿上了那件大红了衣服, 衣服就是丝绸纱织的,披在老农的身上,红光似乎也映着老农粗糙发皱的脸。 老农理着衣服,低着头,来回看着,满脸的笑容。 “老人家,你好像把血抹在衣服上了?” 徐枫站起身,出声说了句。 “没事儿,没事儿,血多喜庆啊,这可喜庆着呢。” 老农笑呵呵着应着,脸上挂满了笑容。 “诶,真是啊,这么看,爸你穿着这身衣服可喜庆着呢。” “是吧……哈哈……” “那爸,你衣服也换上了。那咱们就提着这些鸡鸭,先过去了吧。晚上开席,爸你也先接待下客人。” “两位客人,你们也一起吧。这喜事的席面在村子口那儿办。” 第三十六章 宴席 老农灰黑色长袖衣裤上,再套了层红色纱织衣服, 手上刚杀完鸡鸭的血,也抹了些到大红衣服上,在衣服上留下一团团暗红色。 满是粗糙皱纹的脸上,满面红光,挂满笑容。 旁边的妇人也始终笑着,出门前,再招呼了一声徐枫和阿孟。 那男人依旧面色惨白而僵硬,跟着僵硬地笑着,手里还提着个编织袋子,里边装着刚杀的鸡鸭,袋子底还有些浸血。 “两位客人,你们也来沾沾我登天的喜气。” 老农笑着,先走出了屋子。 妇人也笑着,跟在旁边。 身躯有些僵硬,脸色有些惨白发青的男人,提着杀好的鸡鸭则是走在最后, 就在徐枫再看了眼这一家子,和着徐枫要踏出这屋子的时候。 旁边,脸色惨白的男人走到了徐枫两人身侧,就像是僵住了身体般顿住了脚, 原本就惨白发青的脸上,流露出一些痛苦的挣扎,原本一直僵硬笑着的脸上有了一些别得神情。 “……跑……快跑……” 艰难着,男人转过头,痛苦挣扎着,嘶哑着对着徐枫和阿孟说道。 徐枫望着男人这痛苦的模样,顿了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儿,我知道。” “……诶,跟上来啊,两位客人……还有你,登天的时候也不知道虔诚认真些,看现在这浑身僵着的模样,走个路都慢吞吞的。” 屋门外,已经到院子边的妇人,回过头看到徐枫和阿孟,和那僵硬着身体的男人还在屋里, 出声先是招呼了一声,再说了她男人一顿,不过脸上始终挂满着笑容。 不知道是听到了徐枫的话,还是听到了屋外妇人的话。 男人惨白脸上的挣扎神色消失,重新恢复了先前那僵硬着始终露着笑容的模样,提着杀好的鸡鸭就跟着先走出去了。 徐枫再望了眼那男人,和在那院子边,满面笑容回身等着的老农和妇人, 顿了下,也带着阿孟走了过去。 “……诶,两位客人来得可是时候。咱们村子的登天宴喜庆着,热闹着呢。” “等我父亲一登天,就该轮到你们了。不定宴席上看到胡道长,胡道长还就让你们更先就登天了咧。” 徐枫和阿孟跟着这一家子,往着这村子的村口走去, 随着时间似乎逐渐接近日落,被这浓雾笼罩着的村子里,暗得更早。 此刻天色都已经有些昏暗,凸显出来路边那些或是有人,或是已经荒废房子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的光亮。 蒙蒙红光就从那路边的屋檐下,映到了村子里的道路上,映在了道路上走过人的身上。 一路走,脸上笑着的妇人都跟徐枫和阿孟说着些话, 似乎就像是个寻常热情招待客人的模样。 徐枫没有接话,但妇人也不在意,只是笑呵呵着,不停地讲着。 “这登天啊,我爸啊,他都可挂念好久了。可算是给他排上了。两位客人也是来的巧啊。” 妇人笑着,再说了句。 旁边的老农披着大红色衣服,也笑着。 终于,一行人顺着铺满蒙蒙红光的路上,走到了地方。 的确是村子口, 不过不是先前那两中年男人被招呼去的那户人家。 就是挨着村子口,两户相对的人家两个院子里,已经摆上了餐桌,聚集着不少身影、 摆上的餐桌,或坐或站的身影将两户人家之间的道路都给占据了。 粗略一看,似乎这就和这村落里寻常办个喜事没什么区别。 院子旁边,帮厨的人正杀鸡宰鸭,洗着各家各户带来的菜,旁边掌勺的厨子,也已经在临时搭起来的灶台旁边,开了火,烧红着油锅。 院子里,院子边站坐着的各个客人,脸上也都是红光满面,穿着最是喜庆崭新的衣服,笑说着些事情。 两家院子边的屋檐上,院子里支起来的杆子上,也都挂着大红的灯笼, 让这院子里,映亮着蒙蒙红光,就像是暗红色的血,挥洒在院子里每道身影的身上,脸上。 “二叔过来了,钱二叔过来了!” 有人注意到了今天宴席的主角,那老农,出声喊着。 “二叔……老钱,过来了啊。” 两边院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朝着老钱招呼着。 “诶诶,大家都已经这么早过来了啊。” “这不是老钱你登天的好日子吗,我们肯定早点来帮忙,沾沾喜气。” “谢谢大家了。” 老农笑着,朝着周围围过来的一众人道谢, 然后赶忙招呼着自己儿子, “儿子啊,把带来的鸡鸭给那边。” “诶……老钱,你的喜事儿,我们村子里帮你凑就好了。怎么还提这么多鸡鸭过来。” “诶,都说了是我的喜事,我怎么不出把力气。反正我这儿登天了,这些鸡鸭也用不上了,就过上好日子了。” “也对,也对。那咱们晚上就好好热闹热闹。” “热闹,热闹……” “这两位是?” “哦!对了,这是来我屋里的客人。” “诶,你们好,你们好,你们来的可真是时候啊,等着老钱登天。马上就能再轮到你们了啊。” 有身影朝着徐枫和阿孟,再热情地说道。 徐枫看了这人,再转过目光,望了眼这整个院子里。 院子里的身影大概都是这村子里的村民,并没有看到先前看到过那两中年男人。 “……道长来了……道长来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喊。 就从旁边个院子后的屋子里,再走出道身影, 这道身影在这儿人群中,格外特别,一眼就能看出。 穿着和旁人迥然不同的道袍,脸上也没有其他村里人一眼的满面笑容。 这是个大概三十来岁,穿着灰色道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走到了院子里。 两边院子里的一众村里人,注意到那灰色道袍的男人,就赶紧着,相继涌了过去。 “道长……胡道长,什么时候到我登天啊,我都等不及了啊。” “道长,还有我……” “不要着急,这是讲究缘分的事情。每家屋子轮着来,总会轮到的。” 面对着这些村民,这先前还面无表情的,穿着灰色道袍的男人,也露出了笑容, 这男人,就是先前这村里人常提起的胡道长。 “胡道长……我今晚……” 这时候,那穿着大红袍子的老农从人群间慌忙挤了过去, 旁人看到是老农,也赶忙让开了些,让他到了胡道长跟前, 在胡道长跟前,老农满面笑容,低着身子,有些心急地询问道。 “今晚轮到你登天,做好准备了没有。” “做好了,做好了。” “那就坐下,等着登天宴席开宴。” 胡道长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老农的话,应着话的时候,目光还在看着四周。 “好,好……胡道长,我带来了几只鸡鸭……家里的鸡鸭我都带来了,做登天宴席用……” 老农更加高兴着说着,似乎是在邀功, “你有这个心就好。村子里的大家,登天过的,都会帮你的。” “谢谢……谢谢大家伙……” “客气了,老钱……老钱,我们都登天了,咋能光自己享福,不想着你……” 老农朝着周围人道谢, 脸上映着红光的周围人,都笑着,应着,一时间声音有些嘈杂, 不过这时候,那三十多岁的胡道长再一抬手, 周围就又赶紧再次禁声。 “不过虽然钱二你今天登天。不过神仙恩赐,还能今天多让两人登天。恐怕还有两个人要和钱二你一起。” 那胡道长还看着四周,不知道望着什么。 老农听着这话,脸上笑容更多, “那好啊,最好不过,我一个人登天是喜事,再多两个人一起,更是大喜事。胡道长,不知道是哪两人和我一块?” “嗯,今天咱们村子有客人到访,不如把这喜事先让给来村子里的客人怎么样?” 胡道长的话,让原本院子里些蠢蠢欲动的身影止住了动作,也止住了声, 不过目光相继着,朝着徐枫和阿孟两人转了过来。 徐枫迎着这些人的目光,很平静,阿孟只是站在徐枫身侧,一如大多数时候的安静。 “这位客人,你们还不好好谢谢胡道长,谢谢胡道长的恩典啊。” 那老农有些高兴着,对着徐枫和阿孟说道, “是啊……道长真是慈悲……原本我想还能轮到我呢……” “两位客人可来的是时候,上回神仙这样的恩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即便说这样话的时候,这村里这些身影,脸上依旧挂满着笑容。 那胡道长在人群中,也朝着徐枫和阿孟两人转过来目光。 不过望着徐枫和阿孟两人,顿了下动作,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他们。他们的话,还得等等。我听着说,钱四屋里也来了两位客人,怎么没来宴席上。” 胡道长出声说道,周围人又再安静下来。 人群里,那名钱四和他妻子一块,走了出来。 “道长,我和他们讲过了,他们却不愿意沾沾喜气,说是不饿,只是愿意在屋里待着。道长是要将两个登天的名额给他们吗?” “这可真是件大好事儿,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赶紧过来。” “嗯……算了。宴席过后,先送钱二登天,再然后,再一同去请那两个来的客人登天。” 这位胡道长再说了声,就转身重新回了院子边那屋子里。 院子里,逐渐的,重新又热闹起来。 “……诶,真是可惜。本来想该是轮到两位客人了。哪知道钱四家里那两个客人更有机缘。” 老农重新走回来徐枫和阿孟身前,脸上还带着笑容,对着徐枫和阿孟说道。 徐枫望了他一眼,没有应话,老农也不介意,笑容满面的,再院子里来回忙碌着,帮着忙,准备着他的登天宴席。 徐枫转过头,朝着院子外,不远处另一处人家的方向望去, 那户人家屋檐下同样挂着大红的灯笼,只是除了大红色灯笼发出来的蒙蒙红光,就再也没其他光亮亮起。 那户人家屋里,也是昏暗一片。 徐枫能感觉到,也能看到,那户人家的卧室窗边,有人正朝着这边院子里偷看。 那户人家就是先前那两中年男人进去的屋子,那偷看的身影就是没过来的那两中年男人。 …… “开席……开席……” “恭贺钱二今天登天……大家都高兴,好好庆祝!” “过了今晚,咱们村子里就再多了一个登天的,不,多三个登天的人。” 天色彻底昏暗,可能浓雾外看不到的太阳也已经彻底落山。 夜色彻底笼罩了村子,只剩下村子里大红灯笼依旧散发着红光。 村口的宴席,也在这儿灯笼的红光下,终于开席。 一盘盘菜被端上了餐桌。 钱二,也就是那老农没有在宴席上再动筷,可能是这儿所谓登天仪式要求,只是端着杯酒,在一桌桌客人旁边来回走动,敬着一个个客人。 那位胡道长,则是从屋子里重新出来,单独坐在一张餐桌旁,餐桌上,摆着最丰盛的餐食,最好的菜都摆在了这桌。 只是这位胡道长,似乎是有心事,有些心不在焉的,吃着东西不时就要顿一下动作,朝着远处望去。 而宴席上的其他人,则是如同正常宴席一样,推杯换盏,热闹着吃菜说话, 各个都高兴着,满面的红光。 徐枫和阿孟,也在一张餐桌旁坐了下来。看了眼桌上,就是正常的菜肴,徐枫也没吃,周围人虽然不时出声热情地招呼两人动筷,但也没人在意。 更多的,徐枫看着那位院子里的,那穿着灰色道袍的胡道长,再注意着不远处屋子里,透过窗偷偷望着这边的那两中年男人。 那位胡道长坐在那儿,全程没再有人去打扰。 而那两个偷偷望着这边的中年男人,浑身始终都紧绷着,提着精神,注意着情况。 这酒席, 就在推杯换盏的热闹间,逐渐结束。 直到某一刻,最后几人放下了筷子。 整个宴席倏然安静下来。 一张张餐桌旁,围坐着的众人,没有一人起身,还坐在原位, 只是将目光相继投向了唯一个站着的身影,就是那位穿着大红衣服的老农, 老农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笑得更灿烂,笑皱了脸, 有些激动,乃至哆嗦着,朝着那单独坐在张餐桌旁的胡道长低下身, “胡道长,大家都已经用过席面了。是不是该……” “嗯。众人起身,送钱二登天!” 那位胡道长站起了身,然后望着院子里一众身影,长呼了一声。 “送钱二,登天……!” 坐在院子里的一众身影,一下站起了身,跟着长呼道。 先前一直都是布满笑容的脸上,终于变换了神情。 蒙蒙红光映着这些人的脸,脸上个个都面无表情。 只剩下被围在中间的钱四,也就是那老农依旧激动着。 “登天者可有禁食?” “有禁食。” 这位胡道长,长呼着。 钱二一句句有些激动地应着。 “禁食不够,登天后无需饮食,来人再搜去他身上食物。” 胡道长再长呼一声。 立刻就两人上来,在钱二身上摸索着。 就搜出来半截馒头,放在钱二的衣兜里。 似乎就是为了这个什么仪式,专门装着的。 上来的两个人,将馒头拿走后,再搜了下,就重新推开了。 “登天者可有沐浴?” “有沐浴过。” “沐浴不够。再净身。” 又是一声场合。 两桶不知道冷水还是温水的水,从旁边两人手里泼到了老农的身上, 老农打了个哆嗦,脸上更展现出病态的红润,带着激动,望着胡道长。 旁边人给老农泼了水过后,再上前,给老农脱下了身上湿了的衣服,紧紧留下最里边件单薄的衣服。 “请登天者上宝座!” 有四道身影搬了张两根竹竿抬起来的椅子, 将老农搀扶到了椅子上,两根皮带似的东西,将老农固定在了椅子上。 四道身影抬起,走在了最前面,胡道长走在旁边, 院子里其他身影,就陆续跟在后面。 徐枫和阿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望着院子里的身影陆续往着道路之外离开。 大概猜到一些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但徐枫也没阻止。 从看到那两个中年男人中其中一个,徐枫就知道,此刻只是历史的映射,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徐枫要看看,这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站起了身,看着已经逐渐走远的那些身影, 徐枫再转过头,望了眼不远处,那屋子里,躲在窗户后望着这边的那两个中年男人, 两个中年男人完整地目睹了这院子里,有些诡异的一幕, 两人手里都紧紧捏着件确定有些作用的法器,浑身都有些紧绷。 甚至感觉太阳穴都在砰砰剧烈跳动着。 “……老严,我们现在怎么办?” “老杨,你说那位老乡……” 他们看到了那老农被架上了那个座椅, 他们有些忧心那个老农的下场,还有他们两自己的下场。 紧皱着眉头。 那他们要不要做点什么,他们能做点什么。 “……呼……我们要是什么都不做,那位老乡八成是死定了。我们两也是。” “我们手里拿着的法器,在这儿好像也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 徐枫从那不远处屋子里的窗户上收回了目光,转过头,再朝着那顺着村里道路,已经往村子尾走远的那些身影望去, 带着阿孟,徐枫往前走出一步。 紧跟着,两人化身成两只飞鸟,跟了过去。 第三十七章 白蟒 托着,坐着老农座椅的四人走在最前面, 那位胡道长走在旁边,还满面笑容的众人走在后面。 一路唱和着,往着村子尾的方向走去。 四下,却愈加死寂。 只剩下这行人的唱和声和窸窣的脚步声, 除此之外,走过的道路两侧,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村道上,昏暗着,只是映着沿途或是荒废或是还有住人房屋屋檐下,大红灯笼映出来的红光, 蒙蒙的红光就像是血色,洒落在走过这一行身影的身上,还带着些油光,满面笑容的脸上。 人群走过旁边的地上,或是映着的模糊影子随着人往前变换着位置,或是就没有影子,只是同样映着蒙蒙红光。 稀落的影子不时交织,行走的人群就在唱和中向前。 徐枫和阿孟,化作了两只飞鸟, 就飞在这一行人上空,隐没在昏暗的夜色中。 看了下,下面村道上,那队伍最前面,被固定在座椅上,只是穿着单薄衣服, 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有些哆嗦着的老人,老人脸上依旧是挂满了高兴的笑容,浑浊的眼睛里也满是期待。 转回头,徐枫再望了眼后面,那一行村里人队伍已经走过的道路远处, 在已经被夜色淹没的地方,还有着两道身影, 两道身影警惕着,一直来回注意着四周,远远缀在这队伍后边——是那两个中年男人跟了过来。 徐枫多望了眼那两个中年男人,再收回视线。 就看到,那一行人队伍最前面,那位胡道长,这时候也转回了头,一边往前走,一边向后面望去。 “……过桥!” “登天者过桥……” 胡道长转回头,再高喊了声, 后面的队伍一众人跟着大喊应和道。 这一道道身影,汇聚起来,往着的方向是村子尾, 此刻,已经走过村子尾方向最后一户人家, 没了映照着一道道身影的蒙蒙红光,就剩下了一行人淹没在黑暗里的身影。 桥是架在环绕着半边村子的溪流上, 溪流很浅,只是潺潺流动着一点溪水。 三根木头横跨溪流,就算是桥。 而过了桥,就已经算是出了这村子。 抬着老农的四道身影,直接从溪水中淌过。 后面跟着的一个个人,依次从木桥上走过。 桥的对面,村子外,是一座山岭。 同样淹没在浓雾和黑暗里。 过了桥的这一行人,没有举起什么照明的东西, 只是顺着践踏出来的山道,往着山里走去,任由自己淹没在黑暗中。 四下,愈加死寂, 虫鸣鸟叫声也没有,只能听到这一行人走过的窸窣动静。 无风吹过的树木枝叶,就紧紧矗立在那儿,只会随着人的靠近,在黑暗里显现出隐约的模糊轮廓。 看着前面那一行人的队伍往着那昏暗死寂的山里走远, 徐枫再转回目光,望了眼远远缀在这队伍后的那两中年男人, 两中年男人手里紧捏着法器,在这儿黑暗的环境下,也不敢开灯。 也一点点走到了那村子尾过桥的地方,在桥的那头,先后顿住了动作。 “……老严,我们还跟过去吗?” 桥对面,更加漆黑的山林里,那顺着山道渐淹没在黑暗里的一道道身影,那模糊看不清的树林山石轮廓, 极大的诱发着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跟……” “如果后面局里再派人进来,我们能尽量留下来一些线索。” 对于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远比那些有肉体的精怪难解决。 他们得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才能想办法解决掉这件事。 望着那漆黑的山林,老严顿着动作,然后压低着声音,出声应道。 “嗯。” 两人做下了决定。 没再说话,也走过那木桥,走进了这漆黑的山林里。 徐枫在夜色淹没的空中望着这一幕, 再收回目光,和着阿孟一起往前去。 …… “……登天者和其他人全都止步,由我继续向前,单独和神仙沟通!” 沿着山岭里的山路,抬着老农的队伍进了山。 再走了段距离后,那胡道长高喊了一声,一众身影停了下来。 队伍里,一道道跟着来参加这喜庆典礼的身影,脸上依旧挂满着笑容, 坐在竹椅上的老农,依旧是满面红光,激动哆嗦着望着前面。 前面,就是他要登天的地方。 他家里,就剩下他没登天了! 今天,幸好胡道长庇护,终于就要登天了! 老农钱二睁大了眼睛,紧紧地望着前面。 前面,是个两山之间小山坳。 山坳里,落了不少纸钱和其他法事典礼留下的东西。 都是之前村里人登天时候留下来的。 老农钱二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在竹椅上挪了挪被固定着的身子, 却还是紧张地等着,等着胡道长先过去做好一些事情。 那位胡道长, 站在队伍最前面, 看着一众人都停下来过来, 目光扫了一眼座椅上的老农,再望了眼队伍之后,淹没着夜色的地方。 转过身,就顺着坡,走下了前面那山坳。 山坳地上落着的枯叶和纸钱被他踩得不时作响, 再转了个身,胡道长走进了山坳另一侧,还停留在山坳上的一众人就已经看不到胡道长的身影。 坐在座椅上的老农钱二,也只能焦急着等待着。 …… 山坳也不怎么宽,只是被旁边的山岭围着,只有那队伍来的方向能下到山坳底。 山坳旁的西面,有一条类似山泉溪流的小河道,从山坳边的山丘山林里流经到山坳里。 只是这会儿,那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早已经干涸,只剩下一些落着枯叶和石头的河道痕迹。 下到山坳底的,那位胡道长此刻就走到了那条河道痕迹的边上,抬起头望了望四周过后,最后看向了那河道痕迹上游的山林间。 “出来吧,我把你今天吃的东西带过来了。” 那位胡道长对着干涸的河道出声说道。 话音落下一阵过后,就有一阵溪水辗过枯叶的声音响起。 沿着那早已经干涸的河道,竟然有水突然再流淌了下来。 紧跟着,乘着那溪水,一道比那突然有水了的河道还宽的蜿蜒身影, 顺着那河道,从河道的上游滑了下来。 这是条巨蛇,或者是巨蟒。 白色的身躯带着银白色的鳞片,即便是在这儿漆黑的夜色间,也有些反光。 睁开的眼睛硕大,在夜里倒映着一些惨绿瘆人的光亮。 头颅只是从地上微微抬起,就已经高过站在它面前的胡道长。 摄人阴冷的目光,加上这压迫感庞大的身躯,站在它跟前的胡道长似乎也感觉到压力,顿了一阵动作, 才躲开一些这条白色巨蟒紧盯着他的视线, “你今天的头餐就在外边,吃了之后,还有两个小点心,你一并吃了吧。” 胡道长出声说道。 巨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依旧紧盯着他。 “吃完了之后,你就跑吧,我也得走了。” “嘶嘶……” 巨蟒第一次发出了声音,它硕大的头颅低垂下来一些,朝着胡道长的头更近, 阴冷摄人的眼睛,就盯着他。 “为什么?那两小点心就是从外边来的。你的存在已经暴露了,等他们确定,你只是条巨蟒,即便是你成精成怪了,身体再长十倍,你也是死定了。我还不想死,我也不觉得我能对抗落下来的炮弹。所以等一会儿你吃完你的点心,我也得离开了。你要是觉得你能活下来,你可以继续留在这儿。剩下的人我也不会带走,随便你怎么处理。” 这位胡道长对着这条白色巨蟒说着。 白色巨蟒抬着头颅,阴冷的眼睛一直视着这位胡道长。 似乎是听懂了这胡道长的话,但却一直没有出声。 “你要是不怕死,可以留在这儿。我不会阻止你,也请你不要阻止我。” 胡道长抬着头对着这条巨蟒,出声再说道。 “嘶嘶……” 巨蟒吐着舌,再发出一些声音,转过头颅望向山坳之上。 “随便你。魂魄归我,身体归你。你爱吃就吃,我没意见。” “不过,那两个小点心,你一定得给我吃掉。” “嘶嘶……” “要不是他们,我们本可以在这儿继续待下去……我们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偏偏要来招惹我!” 胡道长说着话,面无表情,眼里流露出一些阴狠。 “嘶……” 巨蟒似乎是认同了胡道长的话, 再发出一道声音过后, 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盘旋,转回了方向,重新往着山丘之上的山林里钻了回去。 那位胡道长看着巨蟒身影重新淹没在夜色里,转动着头,再望了望山坳四周,就再朝着山坳外来的方向重新走回去。 山坳之上, 另一侧山林里,一颗树木的枝叶下, 徐枫和阿孟化身的飞鸟,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枝丫上, 目睹了这位胡道长,和那白色巨蟒的全过程。 看着那位胡道长离开,徐枫和阿孟还在这枝叶下,停顿了下, 望了眼那白色巨蟒隐没的方向,徐枫再转过了目光,依旧注视着这山坳里。 很快。 那离开的胡道长,就带着那一行人的队伍,那被抬着的老农,重新回到了山坳里。 “……恭贺钱二登天!” 山坳里。 那被抬着的老农钱二,被抬着竹椅的四个人,放到了那山坳干涸溪流河道的边上。 而包括那四个人的其他身影,就围绕着老农钱二,围绕出了一个大圈。 只剩下被固定在竹椅上的老农和站在旁边的胡道长在圈内。 “恭贺钱二登天……” 胡道长高呼一声,其他围在周围的一圈人,也兴奋着,满面红光地唱和者。 而这众人齐声的呼喊声,就像是一声通知的讯号。 那干涸的溪流上,再有溪水潺潺流了下来。 “恭贺……钱二登天!” “恭贺……” 又是众人的一声长呼。 那溪流的潺潺流水声更加清晰, 终于,溪水从河道上,流淌到了老农钱二坐着座椅的脚边。 钱二有些兴奋着,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太激动在座椅上乱动。 这时候,那胡道长再喊了声。 “除登天者外,其他众人,背身向外,禁声禁言,闭眼!” 话音落下过后, 原本还高呼着先前恭贺语的一众人,一下安静下来, 相继着,朝外转过了身,随后紧闭上了双眼, 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润,似乎是为自己能参加这次典礼而高兴。 坐在中间座椅上的老农,也兴奋着,激动着,终于就要等到这一刻了。 潺潺流下的溪水,浸湿了他放在地上的脚,有些微凉的感觉,让他激动的情绪难得平复了下。 老农转回头,望着四周围着他的人,都背过了身,低着头紧闭着眼。 四周这突然一下变得死寂,更远处山坳之外山丘上那些山林树木,在这夜色中勾勒出来有些瘆人的轮廓。 老农身体不自觉地再转动着,来回在四周望着。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死寂, 似乎让他感觉到了一些久违的恐惧。 这一点点恐惧,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就要登天了,该兴奋的,怎么能恐惧呢。 老农在座椅上扭动了几下身躯,只是身体被两边的带子束缚着,只能是勉强动一下,就再停下了动作。 他更有些发慌,却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他难道要向他儿子那样,登天之后,浑身都僵硬吗? 不会的…… 对了,我就要登天了,我是该高兴的。 这么想着,老农在座椅上不动了,然后脸上再逐渐浮现出来一些笑容。 是了,我是该高兴的。 “等提案者闭眼。” 旁边的胡道长再喊了一声,老农紧跟着也闭上了眼睛。 闭上了眼睛过后,老农笑容满面的等着, 只是耳朵似乎变得更加灵敏了。 他听到了一些窸窣的动静, 似乎是乘着上面的溪水而来。 是了,神仙有驾驭水的本领,肯定是它来了。 老农将自己身体再坐正了一些,等待着这久违的一刻到来。 终于, 老农身前窸窣的动静都停了下来, 老农却嗅到了一股腥风, 就像是屠宰场里吹过一阵风,而他就站在门口。 老农紧闭着眼睛有些疑惑。 但脸上却浮现出来更多的笑容。 是了……喜庆啊,这多喜庆啊。 腥气是多好的味道啊……好啊…… 老农钱二脸上满是笑容, 但在最后一刻, 他还是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眼睛睁开的更大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一头白色巨蟒的头颅,从那山丘之上垂下,就落在他头顶,阴冷摄人的眼睛就盯着他。 这是神仙吗? 老农张开了嘴,想要出声说什么。 但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他浑身都在座椅上绷紧了,但却被座椅固定着。 …… 徐枫和阿孟化身的飞鸟,在山坳旁的树枝上,完整地看到了这一幕。 从那胡道长叫所有人转身闭眼,再到那老农也闭眼后。 那潺潺流下溪水的河道之上,那道巨蟒的身影就再次缓缓出现。 只是这次,没再完全从山坡上下来, 只是探出长而庞大的身躯,轻而易举将头颅伸到了那老农钱二坐着的座椅上。 张开了嘴,嘴里吹出腥气,流下垂涎。 看着那头白色的巨蟒, 徐枫顿了下目光。 这只是历史映射里,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徐枫也没有再出现在这历史的映射中。 只是和阿孟作为两只飞鸟,看着这接下来,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转过目光, 徐枫再望向了山坳另一侧。 在那可以下到山坳底部的地方, 夜色里,躲着那两个中年男人,老严和老杨。 “……老杨,看来我们有个好消息了。” “这里的家伙只是看起来神神鬼鬼,但只是故弄玄虚,恰好就是我们容易解决的那些东西。” 老严对着老杨低声地说道, “那我也有个坏消息了,老严,那个所谓的胡道长应该是和白色巨蟒一伙的。我们可能从进来这个村子,就出不去了。” “那不是早就预料到的事儿,算什么坏消息。” 老严没回到,依旧望着前面山坳里,正进行着的事情。 “呵,也是……那我们现在……” “想办法通知局里。” 老严和老杨两人都先后站起了身,将各自携带的法器放回了兜里。 拿起了别得东西。 拿出一个电子设备,老严往后躲了一些,往里输入了一些东西。 往旁边地里一埋。 进入村子的时候,两人就已经试过,不过是卫星通话还是正常通话,都没办法联系到外边。 但村子内的无线信号还能造成使用。 这个小设备可以在比较极端的环境下,持续向外发送信号和信息。 如果后面再有人进来,就能接收到信息,关于这里的怪物是条巨蟒的信息。 至于后来人能不能传出去,老严两人也无法知道了。 “老严,你说我们能跑得掉吗?那家伙会不会吃完了,就转道过来,把我们吃了。” “我觉得跑不掉了。” “那……” 两人只是短暂顿了下,然后一起,从山坳后边的遮挡,走了出来, 走到了山坳底部。 “畜生!你想干什么!” 老严瞪大了眼镜,朝着那条白色巨蟒直接吼道。 这道吼声,让已经要进食的白色巨蟒,那位胡道长, 还有那些地上映不出来影子的身影,都相继转过了身。 只剩下那老农钱二,近乎虚脱般,瞪大了眼睛,瘫在原本的座椅上。 第三十八章 恐惧与勇气 老严的怒吼声落下过后,周围变得死寂无声, 只剩下那座椅上瘫坐着老农呼哧呼哧似乎喘不过气来的声音。 那条白色巨蟒,扭动着身子,庞大而绵长的身躯从旁边的山丘上彻底滑下。 带着从山丘上干涸河道里重新越来越大的溪流,碾压着地上干枯的枯枝落叶和纸钱, 在这死寂中,带着飒飒的动静,朝着老杨和老严两人靠近。 那庞大的身躯头颅,从嘴里呼出,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腥风,都让人忍不住摒气。 浑身不自觉地绷紧,心找不到半点安全感,像是不断上提,却感觉提到顶, 只是脑袋都感觉有些发涨,以至于周围能听到的声音都变得更加死寂。 旁边原本围绕着的那座椅上老农的一道道身影,这时候也一步步朝着老严和老杨两人围了过来。 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两人下意识想要逃跑, 但两人站在原地,都没有动作。 村子他们出不去了,即便暂时逃走,也没地方躲。 如果只是这条白色巨蟒,他们还有可能周旋,但事实上此刻围着他们的,除了白色巨蟒还有这整个村子的身影。 而站在人群旁边这位胡道长,显然还和这条白色巨蟒有直接牵连。 即便这位胡道长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恐怕也不会留他们这两个外来者多长时间。 此刻,两人站出来,是如此情况下的主动选择。 他们的信念让他们没办法看着那老农钱二被巨蟒吞食,即便是那钱二看起来似乎还挺愿意…… 另外,也是想做一些,能让外面可能已经到来的局里人,得到一些这里信息的事情。 至少,让外面的人知道,这是条白色巨蟒,而不是其他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 “……两位客人,不是在屋里休息吗?怎么也到这里来参加钱二的登天仪式。” 将老杨和老严彻底围了起来,围着的身影中,一道老人的身影满面笑容着,朝着老严和老杨两人再笑呵呵说道。 “两位客人是着急了吗?没事儿的。神仙和胡道长慈悲,等着钱二登天完成,就也轮到两位客人了。” 另外的人,也满面红光,依旧笑着说道。 “两位客人可以在旁边稍等一下,马上就轮到两位了。” 另外一人也笑着,出声说道。 “……要是我们不愿意呢。” “两位客人这是说得什么话?登天这样的事情,村里人都盼着等着呢。这样的喜事,求都求不来呢!” 有人眼睛里流露出诧异,但脸上还是挂满了笑容,出声对着老杨和老严出声说道, “两位客人放心吧。我们不要你们什么的,就只是道长和神仙慈悲,不然两位客人想等到登天,还要等好长些时间。这也是因为两位客人是外边来的客人了。” “……我们可没有兴趣,让你们这条白色爬虫吃掉。” 老杨和老严听着这村里身影的话,互相对视了眼,忍不住发笑, 然后转回头,面色一冷,直接就对着围在旁边的一道道身影,和抬起巨大头颅,用阴冷眼睛直直盯着这边白色巨蟒说道, “你们不妨回头看看,你们的神仙究竟是什么东西?一条吃人的白色巨蟒?这就是你们的神仙?” 老严冷声说道。 那条白色巨蟒依旧低垂着阴冷摄人的目光,直视着老严和老杨两人, 那胡道长也依旧平静着望着两人,似乎是一点不担心两人的话。 围着两人的一道道身影里,大多数身影依旧是笑容满面,未曾回头。 只有零星几个,眼里流露出一些疑惑,犹豫着,小心着,忍不住偷偷转回些头,望向了那条白色巨蟒, 在看到白色巨蟒的瞬间,这几个人面色发白,目光恐惧,身子哆嗦了几下, 紧跟着慌忙转回目光,低下了头。 再然后,又再缓缓将头抬了起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 老严和老杨两人都仔细注意着这些人的反应,也看到了这一幕。 “看来两位客人是有些着急了。那无妨,正好登天仪式进行到这里,就让两位客人先登天吧。” 那位胡道长走上前了一些,站在人群边,露出笑容对着老杨和老严说道。 老严两人紧盯着这位胡道长,没有说话。 “既然两位客人着急登天,那请吧。” 胡道长笑着,对着老严两人再说道,再让开一些身子, 示意两人面对这白色巨蟒。 “……胡道长,胡道长……” 老严和老杨两人还是没说话,只是浑身紧绷,紧紧盯着面前这白色巨蟒。 倒是那先前已经浑身瘫软在座椅上的老农钱二,不知道再受到什么影响, 在座椅上捆着的布带下挣扎,脸上流露出一些迫不及待和焦急,焦急着喊着这位胡道长, “胡道长,那我呢?” “有你登天的时候,着急什么呢!” “诶……诶……” 胡道长转过身低声呵斥了句,那老农在唯唯诺诺连忙应着,紧跟着又再露出笑容来。 而胡道长也转回了头,笑着望向了老严和老杨两人,似乎在嘲讽两人。 但两人头都没转,也没去管那老农突然变换的神情。 无非就是再被蛊惑了。 两人紧绷着身子,直视着身前这头巨蟒。 这头巨蟒庞大的身躯,仅仅头颅,就比两人身躯都要庞大,天然就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不安全感在心底爆发,浑身汗毛都止不住战栗。 同人,两人心底也对这白色巨蟒带着强烈的厌恶,就单从这周围这些身影来看,就不知道这白色巨蟒害了多少人。 “两位客人不是着急吗?怎么还不请?” 胡道长脸上笑容收敛,重新变得面无表情,对着老杨和老严再说道, “如果两位客人不主动些的话,那我们就要帮帮两位客人了。怎么也不能让两位客人错过登天的吉时。” 胡道长说着,望向周围围着的身影。 “帮帮他们吧,他们腿脚不便利,正是需要你们帮忙。” “……两位客人,我们来帮你吧。” “是啊,两位客人,别把时间错过了,这大好的事情,大喜的事情可不好。” 周围围着的一道道身影,笑呵呵着,就像是招呼着客人,说着些话,朝着老严两人逐渐围了过来。 “诶,这里有水,再给两位客人洗洗身子吧……” …… 老严听着周围这嘈杂似乎带着喜悦的一句句声音, 转过头,再望着这一道道靠近过来的身影, 一道道身影满面笑容着说着话,已经伸出了手,要来拉拽他们这两个客人。 一道道身影将他们彻底围在了中间,围在中间的小圈不断收进,朝着他们逼迫而来。 看着这昏暗夜色下,这些模糊的身影,有人,有鬼。 再看着围过来的人群之外,没有风吹动的树木枝叶,就藏在黑暗中,只露出来可怖的隐约轮廓。 此刻,老严脑海中竟然涌现出一段久远的记忆,这可怖的一幕,似乎将他拉回了还小时候,独自面对黑暗的那种恐惧和无助。 同样是完全无法对抗的。 此刻包围过来的人群身影,那看不到任何反抗希望的白色巨蟒。 小时候的,那逐渐淹没过来的无边黑暗。 地面上, 随着那白色巨蟒出现,流淌下来的溪水,终于还是蔓延到了老严的脚边, 明明还隔着鞋,阴冷的溪水就像是爬上了老严的脚面,顺着老严的脚,往上缠绕。 也是这时候,老严脸上露出了一些笑容。 他想起来, 似乎小时候,面对那无边的黑暗,在无助和恐惧中,他也没停下来脚步, 即便是害怕的发抖,止不住缩着身子来回张望,都还是迎着黑暗继续向前。 “老杨……你说我们看起来还能活下来吗?” 带着些笑,老严平静地对着那旁边的白色巨蟒,同时从兜里摸出了两粒药,吞进了肚子里, 这两粒药没啥作用,只是强效止痛,能很快发挥作用。 “看起来是不行了。” 老杨也很平静,只是两人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那我们就想法,通知下其他人吧……另外,说不定老杨你还是有可能活下来的。看你运气吧,老杨……” 老严说着话,就在周围那些身影彻底围过来,抓住两人之前, 径直地朝着那条白色巨蟒跑了过去,犹如自杀。 “老严!” 听着老严的话,老杨脸色豁然一变。 他都能接受两人一起死了,但不能接受老严为他牺牲,他忍不住大声喊道。 但老严早已经做好准备,已经朝着白色巨蟒跑了过去。 而周围的身影,一下停了下来,满面笑容地喊了起来。 “登天……恭喜客人登天!” “贺客人登天!” 周围的人兴奋地喊道, 老杨却是目眦尽裂,紧盯着朝着白色巨蟒跑过去的老严。 那白色巨蟒看到这道渺小的身影朝着它跑去, 阴冷地眼睛依旧直视着这道身影, 狩猎的本能,让它直接朝着这朝踏奔跑而去的渺小身影张开了嘴, 巨蟒本就庞大的头颅上,血盆大口张开,已经比老严的身躯还要庞大。 朝着老严,巨蟒就扭曲着身子,低下了张开血盆大口的头颅。 而老严,似乎没听到周围的人喊声,也没听到老杨的喊声,更没看到那白色巨蟒张开的巨口, 任由巨蟒嘴里的腥风朝着他呼啸而来,只是死死盯着白色巨蟒,朝着白色巨蟒跑了过去, 似乎就像是直奔着巨蟒满是腥气的嘴中, 旁边围着的一道道身影,就像是见证着大喜的事情,愈加兴奋地大喊着。 那位面无神情的胡道长,嘴里也勾勒出一些笑容。 终于, 几乎没有什么例外, 在老严还没有彻底跑到白色巨蟒庞大的身躯下之前, 巨蟒张开的血盆大口,就迫不及待地低下,轻而易举地叼住了老严。 “啊……” 即便是吃了强效止疼的药物,老严依旧痛苦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头白色巨蟒嘴里还长着利齿,几乎只是轻轻一咬,就给老严的身躯带来了毁灭性的伤害, 再然后,巨蟒就将几乎断成两截的老严吞进了嘴里,满意着品尝着这渺小身躯的味道。 “老严!” 老杨痛苦地喊着。 已经在白色巨蟒嘴里的老严,回光返照,最后一刻清醒, 浑身似乎已经感觉不到温度,阴冷,对死亡的恐惧,似乎弥漫在他心底。 但他还是脸上,浮现出来一丝笑容。 “嘭!” 轰然爆炸的声音从白色巨蟒闭合着的嘴里响起。 “嘶……” 白色巨蟒瞬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庞大的头颅直接从抬着,重重摔在地上, 溅起地上流淌着的溪水和枯叶。 这是老严作为资深调查员,身上随时携带的强力炸药,在封闭空间爆炸时,能发挥最强力的威力,发出轰然如同雷鸣的声音。 “嘶……” 白色巨蟒扭动着庞大的身躯,痛苦地在地上哀嚎着。 它张开了嘴,不断往外呕出模糊的血肉。 “嘶……” 白色巨蟒发出凄厉的痛呼声, 扭动的身躯,不自觉地拍打着旁边的树木,山体, 山体被拍得震颤,岩石被拍得碎裂,树木被直接拍断。 “……别动了……该死的!不要再发出声音了!” 旁边那位胡道长,这时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豁然变色,有些愤怒地朝着那条白色巨蟒喊道, 但回应他的,只有你白色巨蟒痛苦中,无意识拍断倒下来的一颗树木。 那位胡道长,脸色有些难看的避开了那颗倒下来的树木, 再看着周围,那些个还是人的身影,被扭动巨蟒尾巴拍到顿时暴毙, 那些已经是鬼的身影,则是在地上不停磕头。 “玛德……” 脸色更加难看,没去管那地上还在痛苦哀嚎,扭动着身体,发泄疼痛的白色巨蟒, 这位胡道长低声骂了一句,毫不停留,转身就朝着更深的山里逃跑, 很快身影就直接淹没到了远处的黑暗中。 “……咳咳……老严……老严……” 老杨也在这混乱中,被那巨蟒拍飞的村里人身影撞到,受了不清的伤, 再抬起头,看着那白色巨蟒从嘴里呕出模糊血肉的地方, 哪里还能看到老严的半点模样,甚至不知道,那些血肉有哪些是老严的,那些是那该死畜生的。 老杨有些痛苦喊着,眼睛红了,死死瞪着那还在地上扭着的白色巨蟒, 那该死的白色巨蟒受了这么严重的创伤,竟然还没死去, 甚至此刻扭动的身躯逐渐停了下来,已经逐渐缓了过来,已经再在张开嘴,叼着地上那些被它身躯拍断碾压的身影, 而其他那些侥幸没被撞到的身影,这时候似乎突然知道了恐惧,也四散往旁边逃着。 “咳咳……” 死死盯着那条白色巨蟒,老杨还是撑着身子, 转过身,朝着这远离山谷的地方走去,尽可能挪动的更远一些。 而似乎就是刻意计算过似的。 当老杨喘着粗气,痛苦着,走出那山坳,靠着个背风的地方跌坐下来, 紧跟着。那昏暗漆黑的天空上,终于有明亮的光亮划破天空,照亮了漆黑的天。 那一道道光亮划过,最后准确地,全都落在了那山坳里。 紧跟着,威力更加庞大的爆炸,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在那山坳里响起, “嘶……嘶……” 那条巨蟒更加痛苦的声音从那山坳里不停传出。 直到彻底被那爆炸声层层淹没。 整个山坳的地都被炮弹犁了一遍,也再没有了那白色巨蟒的哀嚎声。 “呵……呵……终究是个畜生东西……” 靠在一座山体后,无力坐在那儿的老杨听着四下安静下来, 嗤笑着, 但笑着笑着,眼眶却越来越红, 直到眼里终于落下来泪水。 “老严……老严啊……” 老杨抱着头,红着眼睛,抓着头发,终于止不住,嚎啕大哭。 老严冲进巨蟒嘴里,炸开炸弹。 除了确保炸弹能够顺利炸响,威胁到巨蟒。 也还准备着,如果爆炸声足够让村子之外的人听到,朝外传递一条关键的信息。 就是,调查员在村子里,使用了炸弹。 这就意味着告诉村子外,可能已经围着村子的局里其他同事。 这村子里的东西,是可以用炸弹伤害到的。 于是,有了那漫天落下的炮弹,将那该死的,承受了嘴里烈性炸药爆炸还没死的白色巨蟒给彻底炸烂。 “老严……” 在那老杨痛苦的哭声中, 有两只飞鸟,从老杨上方的天空中飞过,盘旋了下过后,就再朝着远方去。 两只飞鸟,自然就是徐枫和阿孟的化身, 就在这山坳边,徐枫和阿孟目睹了这历史映射里,曾经发生事情的整个过程。 而那死去的老严,就是客栈的那个男孩,严身先。 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念头,让严身先在客栈里呈现出了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阿孟,走吧。我们去看看。” 没有从这片历史映射中直接回到地府。 目睹了整个过程,但徐枫和阿孟还没找到这次这位客人的执念之物, 可以消解执念的执念之物。 两只飞鸟再往前,似乎就再跨域了遥远的距离。 徐枫和阿孟再出现咋在了似乎离先前那山坳不远的地方, 还能看到不少穿着制服的人,正拿着武器,一寸寸的搜索着这片山林。 这已经不是历史映射,就是那白蟒之灾过后的人间,那钱村边不远的山林。 第三十九章 土地城隍 “老杨,坚持住……” “我没事儿……咳咳……老严还在那儿。” 在背着一座山丘山体边上的地方,他们找到了老杨。 老杨浑身衣服破破烂烂,沾了不少血,身上多处骨折已经变形。 来救援的人,将老杨抬上了担架。 老杨却挣扎着转过头,再望向远处的山坳。 “带他回家!” 老杨用沾满血污的手,紧紧攥住了担架旁那人的手,红着眼睛紧盯着他。 那人沉默了下,回头也望向那远处的山坳。 在炮弹轮番落下来之后,整个山坳里,只剩下被翻过,带着硝烟气的泥土,和那条白色巨蟒大块一些的血肉。 “我知道了。我们会带他回去。” “带他回去……一定要带他回去!” 老杨还死死攥着这人的手,反复说着, 直到支撑的身体实在没了力气,才重新倒在担架上。 “老杨,你安心养伤吧,老严我们会带他回家的,一定会带他回家的。” 那人再拍了拍老杨的手背,出声应着。 老杨被担架抬走之前,还红着眼睛瞪着这人,还挣扎着要望向远处的山坳。 答应了老杨,要带老严回家的那人,再走到了山坳口, 望着山坳里的景象,再是一阵沉默。 老严本身就在白色巨蟒的嘴里炸响了烈性炸药,再经过之后的轮番轰炸,这里哪还有老严身躯存在半点痕迹。 可能就混在了这地上被翻开的泥土里,可能那旁边块泥土上被炙热温度烤的已经干涸的血痕就是老严的。 这人眼眶有些发红,然后叫来了旁边的人。 “……老严,严调查员是在这里牺牲的,让大家在收拾现场的时候,注意一点,看能不能……” 张了张嘴,这人却再说不下去, “这山坳里的土,四面中间都挖一小铲带回去吧。” 这人最后只是这样出声说道。 “我知道了……” 这件事儿被吩咐了下去, 附着收拾山坳现场的一众工作人员,有些沉默,手上更加小心。 只是,即便是再怎么寻找,也没再能找到老严遗体的痕迹。 最后也只是铲了一些土,找了块布包上。 站在山坳边的这人就一直站着,看着, 直到接过那包土,手里紧紧抱着,眼眶愈红,再止不住转过身去。 …… 徐枫和阿孟,就站在此刻这人来人往的山林里, 只是,却就像是缀在树梢或者落在地上的枯叶,没人注意到两人。 看着那老杨被救治走,看到那几捧土也被带走。 徐枫收回了目光,顿了下, 然后朝着四下远处都望了望,然后带着阿孟再往前踏出了一步。 …… “吱吱……啾……” “呼……” 这是更深的山林,穿着制服的搜寻人员,都还远没有到这儿。 浓密的枝叶灌木,遮挡着夜空中的星光, 一道身影,没有打灯,就循着那远处更深的山林,不断拨开着旁边的灌木, 不停喘着粗气,却也没停下脚,急匆匆朝前逃着。 不时还回头,左右张望,沿途树枝上本来安睡着的虫鸟都不时被他惊起, 偶尔踩到断裂开的枯枝,这人也倏然一惊,顿一下动作过后,更快地朝前跑去。 “玛德……长那么大也没长点脑子,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吞。” 这沿着深山老林逃跑着的,自然就是那位所谓的胡道长,此刻面上晦涩,眼里怨毒。 本来是打算,看着白色巨蟒将那两家伙吃了,他才带着东西离开。 以此宣泄他在这里修行被破坏的愤恨。 哪知道那巨蟒那存货,竟然就直接连人连炸弹给吞进了嘴里。 本来要是炸弹在外边,他略施小计,还能让那炸弹炸不了。 结果,被吞进了巨蟒嘴里,他学得一些手段术法,也还对那巨蟒也不太管用。 听着那爆炸声一响起来,他就知道要遭, 连其他什么东西都顾不上,果断转身就往更深的山林里跑。 “玛德,也不知道剩下那些家伙死没死……” 心底不停骂着,这胡道长此刻只希望,那头白色巨蟒临死挣扎的时候, 将山坳里剩下的人全都给杀干净了。 这样,那些人就只会认为是那头白色巨蟒为祸,忽略掉他的存在。 此刻,他有些慌不择路地往前不停逃跑着。 既恐惧于后面那些人追上来,又恐惧于这更深的山林里有比那白色巨蟒更恐怖的东西, 作为玩弄这种鬼怪的家伙,越是了解一些情况,他越是对可能出现的恐怖家伙恐惧。 “呼……呼……” 喘着粗气,再推开一处灌木,胡道长抬起头朝前望, 本就紧绷着,提着的心,倏然一惊,止不住就停住了脚。 “谁?谁在那儿!说话!再不说话我可就动手了!” 他看到了前面不远,就恰好被夜色淹没的地方, 突兀地出现了两道身影,两道身影并肩站着,一道稍高,一道稍矮一些, 似乎面对着他,已经等他许久,安静着,也不见出声。 此刻深更半夜,又是深山老林,他宁愿看到后面那些官方的人追上来, 宁愿看到什么庞大的猛兽,什么成精的怪物,也不像看到这两道看起来似乎还正常的身影。 “谁在那!我要动手了!” 声色内荏,狰狞地喊着, 这位胡道长脚下却已经再后退, 退了几步,见那前面那两道身影还在原地没动,转过身,就加快了脚步,朝着另一个方向慌忙跑去。 只是,再往前喘着粗气跑出了一段距离, 在远处的夜色中,两道熟悉的身影,就又再安静着出现在他身前。 “玛德!什么鬼东西!” 知道自己跑不掉了,这位胡道长脸上更加疯狂,愤怒骂着, 手里顷刻掐诀念咒,然后手里取出来一个布袋子,布袋子拉开, 瞬时间,布袋子里就窜出来数道或是木然,或是狰狞可怖的身影,朝着前面那两道安静站在那儿两道身影扑了过去。 只是,就见这些可怖的恶鬼,朝着那两道身影扑过去还没到两人身前, 就见缓缓放慢了速度,最后只是木愣愣站在原地。 胡道长脸上赫然变色,就在这片刻,他就感觉到他炼化的这些小鬼,竟然彻底脱离了他的控制,他都已经感觉不到。 心生惧意,胡道长飞快从另一个布袋子里再放出几个亡魂,驱使着朝着那两道恐怖身影扑过去, 自己则是转身就再次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同时施加了增长速度的术法,只求跑得更快一些。 只是可惜, 他的想法再次落空。 只是跑出去几步,那两道身影就再出现在他身前。 “拘禁奴役亡魂,驱使亡魂为你作恶。” 这时候,这两道身影,却朝着他走了过来。 “人?朋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有人需要的,只管开口,只求放我一马,日后再见也好相处。” 这位胡道长脸色再一变,紧跟着再这样说道。 这两道身影, 自然就是徐枫和阿孟。 按道理,人间的事情,不归地府管。 不过,这位胡道长拘谨奴役亡魂,阻碍这些亡魂轮回, 涉及到亡魂轮回的事情,那就归地府管了。 当然,即便是不涉及到亡魂轮回,徐枫想管,那从来就没拒绝过徐枫任何要求的阿孟,自然也不可能反对。 一步步走到了这位胡道长身前, 徐枫听着这位胡道长说出的话,都有些想笑, “井水不犯河水?” 徐枫和阿孟从夜色里走出,走到了这位胡道长跟前。 不过徐枫和阿孟认识这位胡道长,这位胡道长可不认识两人,依旧小心着警惕着两人。 “对,两位都是高人,有什么需要,尽管拿去。我认栽。” 说着话,这位胡道长就从身上往下摘东西,眼睛还时刻注意着徐枫两人,似乎是害怕徐枫两人突然出手。 “那行,那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敢问两位高人是有什么需要驱使我的地方,我愿意任凭吩咐。” “你杀生修行,为恶作伥,拘役亡魂,阻碍亡魂轮回,现在时候到了,跟我们走吧。” 徐枫脸上神情收敛,出声说道。 这位原本警惕着的胡道长,听着徐枫这话,脸色再倏然大变。 “地府?” 低声说了句,然后浑身东西全扔了出来, 施展出了各种逃遁的术法,转身就想跑。 “看起来你还知道不少。” 徐枫站在原地,伸出了手。 手没有变长,那位胡道长也的确在跑远, 但徐枫的手就像是咫尺千里,缩地成寸, 伸手一抓,还是一把就抓住了已经跑出去很远的这位胡道长, 一把就将这人抓了回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见跑不掉了,这位胡道长直接就哭声哀求着。 徐枫看着这位此刻哭着哀求着的这位胡道长, 再看着旁边这些原本被这位胡道长奴役的亡魂,没再说话。 只是伸手一下, 紧跟着这个胡道长的身躯软倒在了地上, 亡魂浑噩地站在了一旁。 徐枫收回手,再看了眼旁边一圈这些个亡魂。 “阿孟……” 这些个亡魂是就这么带回客栈? 但这些亡魂都从客栈过奈何桥去轮回? 还是转道再送去老包那儿? 徐枫望向了阿孟。 “徐枫,需要帮忙通知其他阴差吗?” 阿孟明白了徐枫的意思,回头也望着徐枫问道。 “通知一下吧。就通知下老包或者老包手下阴差吧。” 徐枫点头,出声说道。 对地府其他部门大概也不太熟悉,还是和老包熟悉点。 “好。” 阿孟轻轻应着,顿了下,就再对徐枫说道, “已经告知了他们。” “嗯。” 就站在原地,再稍等了片刻。 十几道阴差身影就出现在徐枫和阿孟身周。 领头的是两个牛头,其中一个还是熟人。 “大人。” 牛头陈大朝着徐枫低声, 另一位牛头望了一圈周围的亡魂,也反应过来朝着徐枫两人告罪, “两位大人,属下等失职,还望恕罪。” 徐枫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就是个忘川客栈的老板,虽然看起来位格好像高一点点。 但这些阴差失职不失职,也好像不是他去论断的。 “麻烦诸位阴差,把这些亡魂带回去吧。我这带走,似乎也不太方便。” “不敢,大人客气。那卑职等就先将这些亡魂带下去。” “嗯……论过功过之后,麻烦将这些人死前的事情告知我一下。” 徐枫点头应了声,后面句话,纯粹就是他自己想更详细地了解下。 “是。” 一众阴差相继带着这些已经浑噩的亡魂离开。 等着这些阴差都离开过后。 徐枫顿了下,就再回头望向阿孟。 “走吧。阿孟,我们也该回去了。这执念之物。应该是已经找到了。” “嗯。” 远处,已经有些搜查人员传来的动静。 徐枫转过头再环顾了一圈,就和阿孟再往前走出一步。 …… 忘川河畔。 忘川河水一如既往的幽深而平静, 除了偶尔突然鼓起个浪来,也看不出忘川河水有无流动。 河上的青石板桥依旧,河畔的彼岸花,也都还开着一片,落着一片。 只是,客栈里的那位客人,变换了模样。 徐枫和阿孟再回到忘川客栈后门外, 透过客栈敞开着的门,就能看到客栈里那位客人。 客人不再是小男孩的模样,已经化作了为中年。 似乎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想起来什么,还捧着那杯茶水,低着头,有些沉默。 “客人想起来什么了?” 徐枫和阿孟重新走回了客栈。 “嗯,老板。” 严身先抬起了头,看到徐枫和阿孟回来, 紧跟着站起了身,只是却站在了凳子,站起身,却也只有坐起来那样高。 望着徐枫,犹豫了下,还是用了这个称呼。 “我想起来,小时候那天,我并没有迷路,虽然路上漆黑,但我还是沿着路往前走。快要到村子的时候,还遇到了焦急着打着手电筒来找我的母亲和父亲。” “在前些时候的时候,我大概是死了吧……哈……应该是肯定死了。就是我现在这样子,还活着,就奇怪了。” 严身先说着话,洒脱了许多。 徐枫从侧面,看了眼严身先的身躯, 严身先虽然重新恢复了中年人的模样,但身子却只有了上半身, 立在凳子上,裂口那儿都还有些血肉模糊。 只是他死之前承受的伤害,是被那条白色巨蟒咬断。 “那客人应该大概已经猜到这是什么地方。” “嗯。原来真有地府。” “相由心生,魂有心变。亡魂的模样只是表象,客人要想重新站起来,也能站起来。” 徐枫看着立在凳子上的严身先出声说道。 严身先低头望了眼自己的身躯,犹豫了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洒脱一笑, “我还想摔下去疼。都忘了这时候还怕什么疼。” 说着,几下,严身先就挪着身子要从凳子上下来。 再严身先要从凳子上落下来之前,徐枫手搭在了严身先肩膀上。 紧跟着,已经离开凳子的严身先却没有栽倒在地上,只是下半身身躯重新浮现, 恢复了常人的模样,在地上微微一蹲,就再站起了身。 “嘿,还是这么舒坦多了。谢谢老板。” “客气了。” 徐枫抬手,示意严身先坐下。 阿孟看着徐枫的动作,再过来,分别倒了两杯茶水,放在餐桌上。 “谢谢。老板……” 对着徐枫,严身先保持着尊敬, 捧起了茶杯,浅浅尝了一口, 却又望着徐枫,犹豫着,想要问些什么。 “那头巨蟒已经伏诛。那走了邪道的道士,也已经被抓回了地府。你的那位同事,也已经得救,虽然受了重伤,但性命无忧,大概也不会落下什么残疾。” 徐枫知道严身先想问什么。 而这些消息,就是徐枫从人间带回来的执念之物。 “呼……谢谢老板。” 听到徐枫的话,严身先长呼了口气, 从一开始还是小男孩模样时,到现在,一直都紧绷着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说起来……我和老杨也真是倒霉。本来想寻个真道应对现在人间的变化,却没想到,真修没有寻道,倒是遇到了个邪修。” 严身先再说起这话,整个人更轻松洒脱,只是随意提着。 徐枫闻声,顿了下,眉毛微皱。 他感知到了一幅画面,大概是这严身先和他同事, 在他曾经出现过的那山上道观门口留下来的那封留信。 原来,还有这份因缘。 “嗯……严先生还有其他放不下的东西吗?” “没了。除了我的那份工作放不下,也没别得放不下了。不过,我这都死了,人间的事情,以后留交给他们了,我就偷偷懒吧。” “这次的白蟒灾结束了,罪魁祸首都落了网,老杨也活了下来,死我一个也值了。” “嗯。” 徐枫再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严身先, 再低头看了眼杯子里的茶水。 随着严身先执念化去,茶水已经变了模样, 不再只是彼岸花泡得忘川水,而是孟婆汤。 顿了下,徐枫再抬起头,看向严身先。 “严先生。你手里这碗就是孟婆汤。既然执念已消,你可以喝了孟婆汤过后,走过这里的奈何桥,前去投胎轮回。” “不过,严先生身前有功德在,还有另一个选择留给你,就是留下,做一位地府阴差或者人间土地城隍。” 徐枫没忘了老包让他留意人间土地城隍人选的事情。 而眼前的严身先,显然就是个合适的人选。 第四十章 敕封 “土地,城隍?” “嗯。” 严身先捧着手里茶杯,望了眼茶杯里已经变色的孟婆汤。 再抬起头,看着徐枫和阿孟,有些犹豫。 “谢老板赏识厚爱,只是,我能担此重任吗?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好。” 严身先带着几分犹豫,出声说道。 “严先生功德在身,担任这些地府职务,最适合不过。至于能否做好,也得做了之后才知道。不过,地府阴差也没几个此前就做过阴差的。” 徐枫笑着再说了句,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带你熟悉这份职务。” 严身先闻言,松了口气。 “那……严身先谢过大人赏识,我愿意留在地府任凭安排。” 严身先再站起身,有些生疏地行了一个作揖古礼。 “地府也随时变,人间的事情也都知道。你去酆都城内,也能看到高楼大厦。不用太拘束,就按照在人间时候一样就行。” 徐枫看着严身先模样,笑着出声再招呼了句。 相由心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严身先眼里是个什么模样。 “谢大人。” 严身先闻言,大概觉得自己闹了个笑话,有些窘迫, 不过也没彻底放松下来,依旧有些拘谨地坐下, 在抬起头,望向这位客栈的老板, 却看到老板身上原本穿着的古代长袖长袍,变成了寻常休闲衣裤。 望了眼,严身先就再低下头,再看向了刚放到桌上的那杯孟婆汤。 “……那大人,现在这杯孟婆汤我还需要喝吗?” 有些紧张,严身先再询问道。 这个问题…… 徐枫转过头,看了眼身侧的阿孟, 阿孟明白徐枫的意思,替他解答了。 “领了阴司职务,从此之后同样阴阳两隔。即便以后再去人间,也不能再插手阳间的事情。 你喝了这杯汤水之后,彻底化掉执念,了却凡尘,从此之后,人间的事情就和你无关。” 阿孟出声说道, “你得了敕封之后,就能喝下这杯孟婆汤。” “那阿孟,通知下老包吧,让他过来领人。” 徐枫听着阿孟的解释,随意再说了句。 “嗯。” 阿孟轻声应着,不过还顿了下,对徐枫多说了句。 “徐枫你也能敕封。” 这句话只有徐枫听到。 徐枫顿了下,只是摇了摇头,阿孟就通知老包了。 阿孟的话倒是和先前老包说得差不多。 不过徐枫现在连哪里城隍土地空缺都不清楚, 难道拿出来张人间地府,随意敕封吗? 算了吧,这种麻烦事儿还是交给老包吧。 能者多劳嘛。 反正老包似乎一年到头也没有休沐下班的时候。 “谢大人。” 严身先不知道徐枫的意思,只是再低着头道谢, 同时忍不住猜测徐枫嘴里的老包是谁。 只是还在他思考着的时候, 紧跟着,客栈前门,就有身影再出现了。 “徐兄弟,有事儿找我?” 笑呵呵的声音响起, 严身先忍不住抬起头去看, 就看到了道威严的身影,穿着黑色蟒服,头戴着冕旒,脚上踩着步履, 跨步走进来,冕冠上缀着的旒珠微微晃动,却看不清脸,只感觉威严异常。 只是看了眼,严身先就心神震动,只感觉面对这道威严的身影,想跪倒在地上。 “……还挺客气。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行此大礼。” 那人似乎转过了目光,笑着伸手拉住了严身先。 严身先顿了下,才反应过来,在那先前感觉到的威严下,他已经不自觉站起身,要朝地上跪下去。 “谢大人。” 严身先站住了身子,有些窘迫,再偷偷望了眼一眼进客栈的这道身影, 这道身影却已经褪去了先前威严的模样,就是个穿着黑色休闲衣服的普通中年男人, 脸上挂着笑容,看起来还很和善。让严身先不禁想起幼时同村伯伯叔叔,刚工作时的师傅,只是感觉就格外安心。 “没事儿。徐兄弟,叫我来是什么事儿?” “虽然挺高兴你招呼我过来客栈喝茶。让我这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就来你这儿没人追在屁股后边让我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在你这儿待久了,我这儿回去就有的忙了。” 老包还笑着,就转过头再对着徐枫说道。 说话间,还多望了眼这客栈里的客人严身先。 “老包你先前不是让我留心能做城隍土地的人,你看这人怎么样?” “嗯……功德深厚,勇气难得。做个城隍土地自然没问题。” 老包似乎只是望了眼,就知道了这严身先身上的事情。 “谢谢徐兄弟你留心了,下次还有合适的人选,记得再帮老哥留意一下,地府人间,现在哪里都缺人。” “上面排着队的人,亡魂恶鬼排着队的要抓。各地土地城隍也还不完善。” 说着话,老包再顿了下。 “下次,徐兄弟你找到合适的人,也可以自行敕封。嗯……” 老包想到了什么,抬起手朝着徐枫一虚指, 一点金光朝着徐枫额头飞来。 徐枫也没躲避。 紧跟着,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人间地图,也可以说是名册。 各地城隍土地的名册就直接标在这份地图上。 名册上,大部分城隍土地,都还空缺。 都府城隍,更是一个都没有。 同时,徐枫也有了大概的敕封流程。 按老包传过来的,好像只需要他口头敕封,或者写个敕封文书给被敕封的城隍土地就行? 这让徐枫对自己现在这忘川客栈老板职位的位格预期再高了一点点。 “这次,徐兄弟你来还是……” 老包再笑着对着徐枫说道。 得了老包传来的信息,徐枫对这个严身先怎么册封,也大概有个想法。 “我来吧。” 徐枫对着老包应了声。 老包笑着,往旁侧让开了些。 徐枫再望向还有些拘谨站着,低着头的严身先。 “……亡魂严身先。” 严身先低着的头一下抬起,恭敬着对着徐枫,再感觉到了广大威严。 “生前多修功德,为就百姓他人而亡……” 按着流程,简单说了下严身先的功绩,然后便是直接口头敕封了。 “此,特敕封亡魂严身先为安南省原山府潜湖县,县城隍。” 按着老包传来信息中,提到的异地敕封原则。 徐枫挑选了个严身先生前没有交集,甚至未曾去过的地方,作为敕封地。 “望你护阴司律法,守阴阳轮回,赏善罚恶,接亡魂来此,渡冤鬼超生,擒拿厉鬼恶魂,护……” 徐枫再按着流程,叮嘱了严身先几句。 紧跟着,当徐枫止住了声, 紧跟着,严身先额前,就浮现出金字篆文,像是一纸符文,又像是一道金令牌。 上写着‘敕封安南省原山府潜湖县城隍’。 紧跟着,就朝着严身先飘荡而去,融入了严身先魂体内。 融入敕封令,严身先魂体顿时再有了些变化, 没了正常魂体的阴冷,反而中正平和,也有了些威严。 “属下谢过大人。” 低身,严身先更恭敬着朝着徐枫深深作揖。 “好了。之后的安排,你就跟着这位大人去吧。” 徐枫只是这样再说了句。 即便是敕封了,严身先也不可能立刻走马上任。 还有的东西要学。 不过这事儿就交给老包了,徐枫自己都不懂。更不可能教别人。 “是,大人。” 严身先再应着。 徐枫看了眼严身先,顿了下,从桌上再拿起了自己那杯孟婆汤, “我和你再同饮一杯,希望你前尘事了,正式上任过后,做好城隍职务。” 严身先闻言,紧跟着也端起自己那杯孟婆汤,正色站着, 沉默着,再顿了一下。 虽然这杯孟婆汤喝下之后,他不会再忘却前生记忆,但此后也只是前尘往事。 他就不再是阳间的人,阳间的事情再和他无关,就只是地府下辖的一位县城隍。 顿了顿过后,严身先抬起了茶杯,将杯里孟婆汤一饮而尽, 孟婆汤入腹之后,严身先望着身前的目光有些恍惚, 似乎此生的记忆再在脑海中仔细浮现。 “什么味道?” “有些辣。” 严身先应了声,脸上浮现出一点笑容。 徐枫顿了下,抬起头,也将茶杯里的孟婆汤喝了下去。 这杯孟婆汤入口, 的确有些辣。 是股热烈的味道,就如同还青年时的热情澎湃。 而随着孟婆汤入腹,萦绕在心底的,是一股蠢蠢欲动的,无畏的冲动情绪, 或者该说,叫勇气和一些信念。 同时,徐枫也同样在这杯孟婆汤里有些隐约的感触和感悟。 “是有些辣,不过喝起来很痛快。” “是的,大人。” 严身先笑着应着。 脑海中记忆似乎仍在翻腾,但脸上相比之前再多了几分洒脱, 将茶杯重新放到了桌上。 “……好了,孟婆汤也已经饮过。跟我走吧。” 老包在一旁看着,出声再说了句,就转身再往着客栈外走去, “徐兄弟,下次有什么事情再叫我,我再避开手底下那些家伙,过来偷偷闲。” 老包随意朝着徐枫摆了摆手,就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 严身先就赶忙跟了过去。 “那大人,属下就告辞了。如有机会,再来拜访大人。” “去吧。” 严身先再朝着徐枫敬重地说道。 徐枫摆了摆手。 严身先就跟着老包离开了客栈。 客栈里,就重新安静了下来。 顿了下动作, 徐枫转过身,看见阿孟已经在收拾着桌上的茶杯茶壶, 也伸手帮忙收拾着。 “阿孟,晚上吃点什么?” “徐枫想吃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徐枫和阿孟就顺口说着。 …… “发现一具尸体!和杨调查员,幸存者描述类似,穿着道袍,像是个道士。” “注意安全!” 人间,钱村边上的山林里。 搜索的人群步步推进,快速朝着山岭深处追寻搜索。 最后顺着一点灌木被人为推开折断后的痕迹,找到了这位逃窜的胡道长。 只是这位胡道长已经失去生息,瘫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确定是这个人吗?” “嗯,已经联系杨调查员,确认过尸体的身份。正是除白色巨蟒外的为祸者,那位自称胡道长的道士。” “人已经死了?怎么死的?” “嗯……不太清楚。就好像,突然死了。局里下发的法器,也没探查到附近有亡魂存在。” “就像是突然魂被勾走了?” “嗯……按,杨调查员的话,这个‘胡道长’本来就是玩弄亡魂的,不知道是自己用了我们不知道的术法,魂魄脱离身躯逃走了,还是被操控的亡魂给反噬了。” “嗯……注意防备。先将这具尸体带回来,暂时留存,不要下葬。” “是……” 搜查人员和一名调查员站在找寻到的胡道长尸体旁边, 调查员再摸了摸这胡道长已经发冷僵硬的身躯,眼里还有些疑惑。 这个所谓的‘胡道长’,怎么就死了。 按尸体死了后的尸僵情况,他还跑得挺快,死了好些时间,才被搜查人员走到。 如果没有这突然身亡,局里的搜查人员真不定能抓到他。 特别是这‘胡道长’还在朝着更深的山林里跑去。 自从天地变化,这山岭深处,局里也有些没办法涉足,不知道更深的山林里有没有藏着一些更恐怖的东西。 这么想着,调查员再左右望了望四周, 这里,就已经是在山林比较深的地方了,人迹罕至。 除了搜查人员这次搜查和这位胡道长逃跑时留下的痕迹,都没有其他有人活动的痕迹。 “……杜调查员……我们在周围还发现了其他有人行走的新痕迹,不过更像就是这个‘胡道长’慌乱逃跑时留下来的痕迹。 他不知道为什么,逃到这儿的时候,突然就像是迷了方向似的,在四周各个方向来回跑……” 听着又有搜查人员过来汇报的消息。 这位调查员心底一跳,赶忙再说道, “让大家都注意安全,带上这具尸体,我们先撤离。” “是。” …… “汩汩……” 壶里的茶水倒在了茶杯里。 徐枫和阿孟吃了晚餐过后,搬了张躺椅,坐在忘川河畔, 一边喝着煮沸的忘川河水泡彼岸花,一边翻看着本书。 阿孟也搬了张凳子,就坐在徐枫身侧。 不过徐枫这会儿,翻看着的不是平日的各家古籍经典。 而是牛头陈大才送来的。那钱村亡魂审判过功过后的结果,和这次钱村事情具体一些情况。 比如,有那位‘胡道长’的简单生平。 这位胡道长的确姓胡, 叫胡平安, 取这个名字的,他父亲显然希望他能够平安喜乐的度过一生。 但显然,事与愿违。 胡平安是他父亲中年得子,而他母亲在他幼时就已经离世。 他父亲是名村镇里有名的先生,红白喜事常有人请教,家里还的确有祖传下来的一些土法术法,只是他父亲还活着时,这些术法都还用不出来。 他父亲忙碌家里家外的事情,为了生计,对胡平安溺爱而缺乏管教, 幼时还觉得没什么,等大了,他父亲反应过来,再想教导,就已经为时已晚。 胡平安好逸恶劳,没有固定工作,全靠他父亲养活,肆意挥霍玩乐,还常常滋事,俨然就是个乡下流氓,街头混混。 他父亲临死之前,抱着家传下来的一些术法本事,已经感觉到天地大概有些变化,但他已经到寿尽的时候。 而他对自己儿子的品性也也不放心,没将家传的术法传下去,却也舍不得家传的东西就这么失传。 于是死后,将记着家传本事的册子给一起带进了坟里。 而胡平安在他父亲死后,更加作恶多端。 没了他父亲的钱财供给,他也没有收入来源,大肆挥霍下,自然家里他父亲给留下俩的一些钱没多久就花了个干净。 此后,因为想要钱挥霍,做过诸多恶事,有入室偷盗,也有直接抢劫, 但数额都不多,没怎么被抓住过,只是村子里人知道这人德行,愈加厌恶他。 直到一次,他杀了人。 着急想钱挥霍的胡平安,入室盗窃了一个村里一家人。 那家人屋里就只有个妇人和小孩。 是小孩发现了他, 然后入室盗窃别成了抢劫。 妇人拼命拦着他,不让他将钱拿走, 因为那是她小孩读书的钱,和她在医院治病丈夫的救命钱。 然后,抢劫变成了杀人。 杀了那妇人过后,他觉得那男孩可能会暴露他,干脆将那男孩也给杀了。 杀了人之后,胡平安就跑了。 而短时间内,还真没人发现他杀了人。 那妇人家里就男孩和她,她丈夫在医院昏迷。 村里的人也开始只以为她是去医院照顾她丈夫去了。 后面,是医院的催款,是学校的老师联系不上男孩,不见男孩上学上门家访,屋里的尸体臭了,最后才发现。 而短时间没被抓住的胡平安,却也没好过。 他逃窜到一个地方过后,就开始发现自己周身冰冷,冷得刺骨打颤,每晚都鬼压床,似乎有人死死将他按在床上。 而且身形愈加枯槁,像是得了重病。 这时候,他才想起了他父亲。 于是……他挖开了他父亲的坟墓,将坟墓里那册子取了出来。 最开始的时候, 这胡平安胆子还不够大, 只是按着册子上的法子,强行超度,驱赶了。 但后面,邪念一起,就再止不住。 再杀了人,就将亡魂拘谨炼成了小鬼, 然后发现,这样邪法法力增长更快,干脆更丧心病狂。 直到,到了钱村。 遇到了白色巨蟒。 第四十一章 野 才遇到白色巨蟒时。 这位胡道长术法未成,拘禁奴役的小鬼对已经身形庞大,成了精怪的巨蟒没有半点作用。 最开始是白色巨蟒要吃他,他为了活命就祸水东引。 蛊惑白色巨蟒到了钱村边上,害了村尾一户人家。 再然后,他就和白色巨蟒勾结合作上了。 白色巨蟒因为本性要吞食人,也能让它增长一些道行法力。 这位胡道长则是想要人魂修炼邪法,拘禁炼化小鬼增长手段。 最开始的时候,钱村内被白色巨蟒捕食的人自然是剧烈反抗。 为了害怕这钱村里的人察觉,垂死挣扎之际,团结起来剧烈反抗,对他们造成一些伤害。 特别是这位胡道长,虽然邪法修炼了一些,但道行未成的时候,要是有人趁他睡觉,一刀砍在他身上,他照样得受伤。 于是,就再有了后面的事情。 这位胡道长最开始是施展了一些邪道手段,蛊惑了这村子里这些人。 最后干脆伙同白色巨蟒,在钱村布置了阵法。 这阵法加上胡道长的手段,这白色巨蟒天生的一些蛊惑人的神通, 就有那后面那村子里挨个‘登天’登天的事儿。 整个村子变成了人魂和妖孽混居。 直到严身先和那位杨姓调查员的到来,才结束了这钱村内已经持续许久时间的惨剧。 如若不是这样,这位胡道长恐怕要等到白色巨蟒将这整个钱村所有人吞噬过后,等他利用这里亡魂彻底将他的邪法修炼成过后, 才会留下这么个死村离开。 …… 这就是送过来的,记录情况的册子上,关于这位胡道长的生平。 记录这么详细,大概是有生死簿的功劳? 徐枫坐在忘川河畔,抬起头,回过身望了眼阿孟,就和阿孟的目光对上了。 似乎徐枫刚才看着手里这些东西的时候,阿孟就一直坐在身侧安静地望着他。 对着阿孟露出些笑容,徐枫再转过身,往着身下坐着的躺椅上,靠了靠, 再翻开其他一些册子。 其他册子上,也还记载着一些这起事情里,其他人的生平。 比如那头白色巨蟒。 那头白色巨蟒原本就不是蟒,而就是条白蛇。 从蛇蛋里孵化而出开始,就一直懵懂。 直到人间灵气复苏过后,本能地吞吐一些灵气,就逐渐有了些灵气法力积蓄, 逐渐开慧,有了意识。 而在这过程中,它身躯也越来越庞大。原本对它有危险的猛兽不再有威胁,原本的猎手也变成了它的猎物。 周围失去了威胁,它活动范围也不再受到局限,它意识里占有的领地也越来越宽。 如果没有意外,它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但显然不可能没有意外,特别是它还生活在那片广袤而人迹罕至的丛林里。 并不是只有它一个野兽开了智,也不会只有它一个人有这样的机缘。 于是,它遇到了一个身躯比它更加庞大,本领神通也比它厉害的一个猛兽, 还正好是它原先的天敌,一只飞禽。 在白色巨蟒的视角记忆里,那头飞禽像是鹰或者隼,但身躯显然超过这两类飞禽中任何一种, 身上长着黑色的羽毛,羽毛看起来柔软,接触到其他东西时,却会变得极其锋利。 白色巨蟒看到过,这黑羽猛禽俯冲时,裹着黑色羽毛的翅膀轻易划断了数颗大树。 而这黑羽猛禽的翅膀展开时,如同遮天蔽日,速度也是极快,转瞬就从远处俯冲到它眼前。 开始,并不白色巨蟒发出的攻击, 看到这黑羽猛禽的体型,加上对天敌的恐惧,只是看到,白色巨蟒心里就起了畏惧,躲开着那方向离开。 但那黑羽的猛禽,却没有放过白色巨蟒,明明附近有其他东西可以轻易捕食, 但还是朝着当时就已经身躯庞大的白色巨蟒发起了进攻。 再然后,就是白色巨蟒的惨败逃窜。 黑羽猛禽的爪子轻易抓破了白色巨蟒身上坚固的鳞片,这是白色巨蟒之前任由一些猛兽撕咬,也咬不开的鳞片。 一接触,白色巨蟒身上就多了好几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最后,白色巨蟒施展了自己开慧之后天生的神通,就是常随它出没而出现的那地上水, 操纵那些水朝着黑羽猛禽攻击过去,发现没有奏效过后。 白色巨蟒立刻就跑了。 而那黑羽猛禽速度明明能够追上白色巨蟒, 但也只是跟在白色巨蟒上空飞行了一段过后,就没再追了。 似乎就只是想试一下白色巨蟒的本事。 但受到惊吓和危险的白色巨蟒,比先前还懵懂时候遇到天敌还要恐惧, 逃离之后,还不安心,拖着身上的伤口,朝着原先领地之外,更远的地方跑了很久,才逐渐停了下来。 也是因为这儿,白色巨蟒才从丛林深处,跑到了钱村附近。 除了白色巨蟒的生平, 这些册子上还大概提了下这次钱村身亡那些亡魂的生平, 徐枫也粗略看了下。 再之外,还简单说了下,引得严身先两人去钱村那户人家的情况。 那户人家最开始也受到了那位胡道长的蛊惑。 只是那位胡道长要让那家孩子先‘登天’, 大概是孩子的哭闹,加上那对父母本身感情上的挣扎。 竟然意志短暂挣脱了那位胡道长的邪法,趁着夜里跑出了那时候还没有布置阵法的钱村。 只是可惜,那位胡道长的蛊惑影响一直持续,虽然跑出来了,但那户人家依旧对此忌讳莫深。 寻常不愿意提,更没有报警。 夜里睡觉时,时常噩梦,甚至觉得自己带着孩子逃离钱村是做错了而心生愧疚, 几次挣扎,甚至想带着孩子重新返回钱村。 不过幸好出来了,有旁人阻止。 这种情况,一直到白蟒之灾了解了,严身先生前那些同事找上了这家人,才终于结束。 “哒……” 徐枫粗略地渐这整个事情了解了遍后,顿了下动作, 轻轻合上了手里这些册子,自然递给了阿孟。 阿孟自然地接过来,帮徐枫收了起来。 坐在躺椅上,直起来些身子,徐枫顿了阵,沉默了会儿, 就将先前那位客人的那些事儿放下没再去想了。 抬起头,徐枫再往身前的忘川河水望了眼,停顿了下,突然冒出来个想法, “阿孟,你说这忘川河里有鱼吗?” “……大概没有吧。” 对于徐枫的奇怪问题,阿孟还侧着头,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 “咳咳……” “杨调查员,其实你必要亲自过来的。我们随便一个人过来看一眼就行。” “随便一个人?那哪有什么诚意啊……我们是要求人,总要有该有的态度……咳咳……” 山上的道观门口,有人搀扶着杨姓中年男人从山下上来。 到了道观门口,看着紧闭着的道观门上,那门下露出来一些,露水浸湿又再晒干,已经有些发皱的留言纸还在,眼底隐约流露出一些失望。 “咳咳……” 中年男人再连着干咳了好几声,感觉像是整个肺都要被牵连着咳出来, “杨调查员,你没事儿吧……要不咱们下山去吧,山上风大,吹着冷。” 旁边的人赶忙伸手给抚着门,出声说道。 “咳……没事儿。” 先前钱村的事儿,他受的伤还没有好利索。 原本到这儿山上道观里来看看,那位可能有真本领的道长有没有回来,这么件小事儿怎么也轮不到需要他这么个病号来。 就像是他身侧人说得,随便来个人看看就行,甚至这儿都有人守着,根本用不着他来看。 但他还是来了。 除了对这个道观里,近段时间少数有可能是真修道士的道长抱有期望。 期望能找到这位道长,以后局里再遇到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也有更完善的应对方法。 另外,也是因为老严还活着的时候,做得最后一件事情,他希望有个结果。 “咳咳……” 想到老严,老严牺牲前最后一幕景象就在他脑海中浮现, 忍不住,他眼眶就再红了。 咳嗽着,顺着旁边道观的墙,老杨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杨调查员……” 旁边的人看着老杨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只能在旁边跟着蹲了下来。 老杨在地上坐了许久,沉默了许久,低着头的眼眶红了又红, 最后有些忍不住了,只是用别得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别得地方,找寻真修的计划,有什么结果吗?” “真正有本领的道长真修都还没找到,倒是有几处有相关的痕迹,但都基本像这里一样,只能找到地方,找不到人。不过还是有一些收获。 我们一处同事拜访一处乡村里,远近为名的先生时,那位先生知道我们来意之后,主动给了我们祖上传下来的术法相关的册子,各地也有些类似的结果,局里还在研究。” “另外,这次钱村白蟒事件里……那位‘胡道长’也遗留下来一本相关册子,也让我们对相关事情多了几分了解。” 说到白蟒事件的时候,旁边这位年轻人多了几分小心。 “嗯……” 老杨沉默着,点了点头,然后还是主动问道, “那个人的死因有找到吗?” “尸体上没有找到什么死因,就像是他逃窜途中,跑着跑着突然就死了。就像是我们了解到一些情况里,人生魂被直接勾走的情况。” “现场也没找到任何其他人存在的痕迹。局里现在只能猜测,这个胡道长逃窜时,再丛林深处遇到了更诡异的东西。或者就是遇到个路过的真修顺手给他了解了。亦或者是……” 这年轻人说到最后,提到了个古老传说里的地名, 那些收集起来术法册子上,多次提到过的地方。 “……这种猜测没有一点意义。我们不可能指望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为祸的人会自己遭报应。” 老杨说着话,从地上再爬起了身, 回头望了望这道观,就准备离开。 “嗯……” “那张留言纸是不是不见了?” 老杨顿住了目光,就看到了那原本在道观门缝上夹着的留言纸突然消失了踪迹, 就在他和他旁边年轻人说话间。 有些惊疑不定,环顾了四周一圈,也没再地上看到那张纸的痕迹, 甚至凑近些,透过门缝往道观里看, 道观里院子里能看到的地方,也看不到那张纸的痕迹。 “是不见了……杨调查员,突然就不见了,在一两分钟前我还看到过他。” 旁边的年轻人也应着,忍不住环顾四周。 两人再对视了一眼,老杨就再转过身,轻扣着这道观的门, “道长……道长你回来了吗?” “我们有事求见,能不能拜访下道长您……” “道长……” 只是可惜,等两人忍着激动,扣了门过后, 道观门里,却依旧没有声音响起。 老杨逐渐停下了手,眼底有些失望。 不管真是这位道长回来还是其他。 总归还是没和这里这位道长见上。 …… “猫姐,上,上……揍他,揍他!” “对,就是这样打!” 季梁拿着手机,咬牙切齿,对着旁边同样两只爪子搓着手机屏幕的猫姐说道, 两人打着游戏,季梁有一点点坑,就全靠猫姐了。 “喵姐,上啊……我们都死了,全靠你了!” “……不玩了,喵……” 好一会儿过后,沙漠猫放下了手机, 陷入了沉思,又好一阵过后,摇了摇头,往座椅上一趟,吃起了薯片。 “猫姐,来呗,来呗……我知道队友有点坑,但说不准下一把就没那么坑的队友了呢。” 季梁凑到猫姐跟前,出声再说道,顺便再给猫姐递了袋子薯片过去, 猫姐伸出爪子接过,吃着,再转过头,认真地看了眼季梁,然后摇了摇头。 季梁见状,仰天叹气,也把手机扔旁边了。 遥记得,数天以前,猫姐还需要他带, 现在,猫姐已经嫌他太坑了。 “猫姐,你还是教我怎么修行吧,我想打十个。” “喵?” “你之前教我的睡觉呼吸法挺好的。就是我现在也还不太习惯那样吸气……我感觉有点作用,好像力气变大了,就是感觉这两天肚子有点涨。” “噗噗……” 听着季梁的话,沙漠猫眼里流露出来一些疑惑, 然后伸出爪子,就是在季梁肚子上拍了拍,就像是拍瓜似的。 “猫姐,你别这么拍……感觉更难受了……嗝儿……” 季梁说着话,打了个长嗝儿,嗝儿打完,肚子不怎么涨了,人也沉默了。 “现在好点了吗?” 沙漠猫好奇地问着。 “嗯……我就是往肚子里不停吸气,吸得肚子有点胀气……猫姐,你之前这法子不咋管用,还有其他办法没有,适合我的?” 季梁动了动,然后又再低头到猫姐跟前出声说道, 顺手还在递给了猫姐几袋子薯片。 “喵?” 沙漠猫望了望季梁,再望了望身前的薯片, 伸出爪子先将身前的薯片再往身前揽了揽。 然后就是用另一爪子,在眼里带着期待的季梁肩上一拍。 然后,季梁就是整个人一个激灵。 然后就感觉隐约有股气,在自己浑身乱窜。 “卧槽……猫姐,这啥啊……我感觉……” “感觉很舒服吧?这就是你说得法力啊,你不是想要吗,我给你一点……” 猫姐认真地说道。 “卧槽,猫姐……这就直接往我身体里灌,我这个娇弱的身子能受得住吗?这路子是不是有点太野了……” 季梁脸上神情变换,不时有些红润,然后有些惨白,有时候还有些咬牙切齿的狰狞。 “嗯?不舒服吗?” 沙漠猫疑惑, “可是这个东西在我身体里流动的时候很舒服啊……” “猫姐……按我的猜测,这玩意是你的法力,你就直接往我这里的灌,这路子太野了,卧槽……我感觉我现在,又舒服又难受……” “那我收回来?” 沙漠猫偏了偏脑袋,伸出爪子, 紧跟着就将留在季梁身上的法力重新收了回去。 “呼……呼……” 季梁大汗淋漓,大口喘着粗气,终于缓过劲来。 然后…… 抿了抿嘴,吧唧了两下,像是在回味先前的感觉。 “猫姐……” “要不再来一下……” 季梁带着献媚的笑容往着猫姐跟前再凑近了一些, 然后被沙漠猫伸出爪子,无情地将他的头推开了一些, “不要靠得我这么近。” “好的,好的。猫姐……猫姐还要薯片吗……可乐要吗,冰的我给你拿一罐?” 季梁又再殷勤地说道, 沙漠猫再认真地望了望他, “你不是说,难受吗?” “就是之前又舒服又难受……过后好像又很舒服……” 季梁认真地回答道。 “而且……我好像体内里,也有点法力了,就感觉猫姐你刚才没全收走,还有点在我身体里流淌。” “而且流淌的很舒服……” “我好像能感觉到,猫姐你说得灵气了……” “哦……那再来?” 沙漠猫伸出手,就又是给季梁一爪子, 然后,季梁就惨叫了起来, “啊……猫姐,是不是太多了!” “啊……” 季梁疼得满地打滚,脸上狰狞而青筋暴起, 浑身疼得都蜷缩在了一起,筋肉都在不自觉抽搐。 “啊……猫姐……” 只能说这季梁不怕死,一人一猫玩得太野。 第四十二章 新娘 “呼……呼……” 等着沙漠猫再将灌注入季梁体内的法力收回, 疼得满面狰狞的季梁,再往后瘫倒在了椅背上, 满头的汗水淋漓,不停喘着粗气,瘫在两边的手脚都在止不住的下意识哆嗦。 “还来吗?喵?” 沙漠猫一只爪子捧着薯片袋子,另一只爪子自然抓着打开的可乐罐,看着这季梁半死不活的模样,再问了句。 “不了,呼……呼……不了,我感觉再来次我就要死了。” 季梁又再猛喘了几口粗气,终于缓过来些,连忙摆手应着。 这次猫姐灌输的法力在这体内乱窜了阵,最后的时候都不咋感觉舒服,只是疼, 疼得好像身体要撕裂,疼得好像有万根朕要从身体里钻出来。 “……呼……而且,我体内的法力好像已经又再多了一点点儿……” 再长吐了口气,季梁吧唧着嘴,感觉着。 沙漠猫也有些好奇,放下了可乐罐子,朝着季梁凑近了些, 然后跳下了旁边的座椅,绕着季梁飞快转了圈,还隔空嗅了嗅,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了。不过法力增加了,你还不再来下吗?” 沙漠猫就像是看到个好玩的玩具,抬起爪子再次有些蠢蠢欲动。 “不行了,不行了,猫姐……这会儿再来下我真感觉我要死了,猫姐你也不想没零食吃吧。” 季梁手都还疼着有些哆嗦,听着猫姐的话,就赶紧往后缩, “明天,明天再试试吧,这会儿再来下我真扛不住了……” “那行吧,明天再试试。” 沙漠猫眼里有些遗憾,然后重新窜上座椅,抓起了那罐可乐和那袋子薯片。 季梁松了口气,也重新坐下。 就看到爪子伸进袋子,摸着薯片吃着的猫姐,突然再转过头,望向了他, “猫姐?” “你现在要不要试试先前睡觉的方法……喵?” “嗯……那我试试?” 季梁也想到了先前猫姐教他的‘睡觉呼吸法’, 说不定先前是自己感觉不到灵气,体内没有法力才没用? 现在这不是有了吗? 季梁往卧室床上一躺,倒头就要睡, 只是他还没做到忽略还有些微微发颤的手脚睡着, 就有电话打来了。 “……喂,哪位?” 季梁一屁股坐起了身。 “嗯,季梁先生对吗?我们之前和您联系过,关于远安山村事情的时候。” “啊?先前不是问过了吗?还有其他事儿需要询问?” 季梁拿着电话转过头,下意识望了眼旁边吃着薯片的猫姐。 “嗯……倒没有关于那件事的问题需要询问。只是今天我们工作人员前往季梁先生先前经营店铺的时候,发现季梁先生这段时间都未经营店铺? 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还是先前的遭遇对您造成了一些心理上的困扰,我们这边有最专业的心理专家,如果有需要的话,季梁先生可以到我们这儿来做心理咨询。” “哦,这样啊。不用了,我就是不想开店,想在家宅着混吃等死,没啥心理阴影。” 季梁松了口气,随口应道。 “……” “季先生,听说,您最近身边多了一只比较特别的猫?”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下,直接问道。 季梁动作僵住了,旁边的沙漠猫吃着薯片的动作也僵住了, 望了望季梁手里的手机,又再望了望手里的薯片。 “没有别得意思,只是想询问下,季梁先生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嗯,带上您的猫。” “这样啊……” 季梁再松了口气,转过头望向旁边的猫姐。 猫姐还认真盯着手里的薯片,不知道想什么。 …… 忘川客栈里。 徐枫和阿孟随意找了间餐桌旁坐着,桌上就沏了壶茶水或者孟婆汤。 等着客人上门。 徐枫抬起头,朝着客栈前门外望去。 自从上位客人离开过后,客栈前门又再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在徐枫眼底就是条黄泥路从两边幽暗的灰雾中穿过,在别人眼底可能又是另一个样子。 低下头,徐枫再望了眼自己手上此刻拿着的张纸, 纸上就简短写着几句话,说有人到道观拜访未果,留下了联系方式,恳求回去时,联系拜访人。 这就是那山上道观门上,严身先给徐枫,或者说那位道观里那道长留的言。 徐枫先前给取了回来。 再望了眼,徐枫将这留言递给了阿孟, 阿孟望了望,伸手接过,就帮徐枫收了起来,然后再替徐枫倒了杯茶水。 徐枫转回头望了望,在阿孟放下茶壶过后,也提起茶壶,给阿孟也倒了一杯。 “……阿孟。你说,在我之前,客栈里应该还有其他老板吧?” 徐枫端起了茶水,浅浅喝了一口,再抬起头,望着客栈,顿了下过后,问了阿孟一句。 也不知是想知道什么,就是闲说着话。 “嗯。” 阿孟也端起徐枫给她倒的茶水,抿了一小口,轻声应着。 却没了下文。 徐枫靠在座椅上,偏过头望向阿孟, 阿孟先是和徐枫双目对视着,然后偏过眼睛,才应道。 “在几百年前的时候还有位。” “阿孟你那时候就在吧。上个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善良的人。” “嗯?怎么讲?” 徐枫听到阿孟对忘川客栈前一位老板的评价,坐起了些身,有些好奇地关心道。 “很久以前的时候,这里没有忘川客栈,现在路过客栈的客人,那时候往往徘徊在枉死城内,执念难消,日复一日,难以超脱,也没办**回。” “他建了忘川客栈,以期让这些执念深重的人,能够以期轮回。” “上一个客栈老板就是建立忘川客栈的人?” 徐枫再坐起了些身,更感兴趣地问道。 “嗯。” 阿孟只是轻轻应了声,却没再说下去。 徐枫望着阿孟,等着阿孟的下文, 但最后也只是两人四目相对,阿孟安安静静地看着徐枫。 “好吧。” 对视了好一阵,徐枫败下阵来,重新躺回到座椅上。 “嗯。” 阿孟再给徐枫添满了茶水,徐枫端起,就喝了口。 “……阿孟,酆都城内除了那条美食街可以去,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去转转吗?” “……徐枫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买根钓鱼竿,忘川河畔钓钓,虽然没有鱼,指不准能吊起来其他东西?” “这样的可以吗?” 阿孟一伸手,手里就多了根简朴的鱼竿, 鱼竿灰扑扑的,上面既没有凃漆色,也没有做其他什么处理, 就是原来竹竿的颜色加上岁月留下的痕迹有些发灰。 鱼竿顶上,就缀着跟寻常的钓鱼线,线的末端,缀着耕笔直的铁钩。 “姜太公的鱼竿啊?” 徐枫看着那鱼钩,忍不住就笑着说了句。 阿孟只是点头,轻轻应了声。 “嗯。” 徐枫笑着接过,也没问这鱼线就这样点长,能不能抛进忘川河水里。 如果想,自然是能抛下去。 就像是用水瓢盛起忘川河水,盛水时,忘川河水自然会靠近此岸。 要是垂钓,这鱼线虽短,自然也能落进河水里。 “走吧,去垂钓下……看能不能吊起来什么东西。” 徐枫思绪过了一下, 就想起来之前跌进忘川河里那头老虎……嗯,说不定能吊起来几个恶鬼亡魂。 吊起来过后,是聊聊再说,还是重新放回忘川河水里? 徐枫忍不住笑了笑,却已经顿下了脚,没再着急往忘川河畔走, 相反,鱼竿还递给了阿孟,让阿孟收了起来。 转过头,徐枫再望向客栈外,客栈前门外,这时候再有了些变化, 又有道身影,从黄泉路上,慢慢朝着客栈走了过来。 …… 似乎弥漫着黄沙的黄泥小道上,这会儿晕染上了红光, 道路两旁幽暗的灰雾似乎也往两侧消散一些。 而红光的来源,是从这黄泉路上走来这道身影手里提着的红灯笼。 这是穿着大红色精致嫁衣的新娘,身后拖着嫁衣的裙摆,款款轻移,不时从嫁衣裙摆下露出些脚上绣花布鞋的痕迹。 布鞋上似乎是绣着喜庆的鸳鸯。 除了穿着嫁衣,新娘头上还盖着块红布,红布上同样绣着鸳鸯, 也不知道红布挡着视线过后,新娘是否还能看清楚路,只是微微低着些头,有些小心仔细地缓缓挪着脚, 就穿着那身嫁衣,提着红灯笼,朝着客栈这儿走了过来。 客栈里。 徐枫和阿孟站在一起,暂时没再去忘川河畔垂钓了。 顿脚,徐枫看着客栈门外这道身影,又是位客人来了。 在徐枫和阿孟视线里,就看着这穿着精致嫁衣盖着红布的新娘提着红灯笼一直走到了客栈门口,才停了下来。 “咚咚……咚咚……” 提着灯笼的手换了只,这位盖着红布头的新娘,轻轻敲响了客栈的门。 “这里有人吗?” “姑娘进来吧?” 新娘小心询问着的声音从布盖头下传了出来, 徐枫看着这新娘,出声应了句。 “……这里是?” 盖着红布头,看不到前面的新娘,似乎是因为徐枫的声音被吓到一下, 顿了顿,也没直接进来,反而一只手提着红灯笼,一只手扶着客栈门边,再小心询问道。 “这里是客栈。姑娘有事儿吗?进来坐吧。” “客栈啊……” 大概是顺着红布头下的余光,微微偏头,左右望了望, 确认是客栈了,这新娘才放松下来些。 一只手提着身上嫁衣红裙,跨过了客栈的门,进了客栈,却又停了下来,只是站在客栈门边。 “这是哪里的客栈,离桃村远吗?” “应该是有些远了。” 新拿了个茶杯,徐枫提起茶壶再到了杯茶水,朝着那进了客栈,就站在门边的新娘走了过去。 “喝杯茶水吧。” “谢谢掌柜……” 新娘伸出手来接过,手就再收了回去,也只是端在手里,没有去喝, “客气了。” “……那离长平村呢?” “应该也有些远了。” 徐枫再应道,然后看着这位客人,就再询问道。 “看姑娘穿着凤冠霞帔,嫁衣红布头,应该是要出嫁,怎么到这儿来了?” 听着先前徐枫的回答,这新娘捧着茶杯,拿着红灯笼,已经低头有些沉默。 再听着徐枫的询问,更沉默着,停顿了好一阵,才轻轻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只是今天出嫁时,我都已经梳洗穿戴过,就等夫君来接。在房里听着外面热闹,屋里人都跑了出去。” “好些时候,外面突然又没了动静,也没人再来屋里。我有些着急,就出了房里,想到房外找人问问情况。” “哪知道,出到房门外,不见周围有人,就见周围一下起了浓雾,伸手不见五指,等着雾散了,我就迷了路,只剩下这身嫁衣和出来时提着的红灯笼。” “带着红布头,分不清方向,先是站在原地等人来寻我,也没见人。后来自己小心着寻了个方向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依旧没见有人在我身旁……就一直到了这儿。” “姑娘带着红布头分不清方向,看不到远处,怎么不把红布头暂时揭了,等寻到人再盖上。” “不行,他们讲,红盖头只能夫君来揭,才能全了姻缘,相守一生……掌柜心善,还望给我指个方向,我好早些回去,赶上今日成婚。” 新娘说着话,抬起些头,望着徐枫这边。 只是依旧隔着红盖头,不知道看不看得清。 徐枫看了眼这盖着红布头的新娘,然后从旁边再拖过张凳子,放到了这新娘身侧, “姑娘先坐下吧。客栈离姑娘先前说得两个地方,都路途遥远。姑娘披着红盖头,穿着一身嫁衣,即便现在我给姑娘指明了道路,姑娘恐怕也很难赶着回去。” 徐枫的话让这新娘有些焦急,伸手理了理红盖头,红裙嫁衣下的脚,略有些不安地在原地轻易。 最后也只是应着徐枫的话,拉着红裙嫁衣,有些小心着,虚坐了凳子半边,坐了下来。 “那……” 新娘有些不知所措地焦急。 “这样吧。姑娘告诉你家居住在哪儿,或者你夫君居住在哪儿。我去找架车,让人送姑娘你赶回去。也麻烦姑娘你告诉我一下你的芳名。” “找架马车吗……我名叫施画,随夫家姓,该是范施氏,夫君名唤范成。我居住在桃村,夫君居住在长平村……” 应着话,新娘再有些为难。 “马车……夫君家没有太多金银,当真路途遥远的话,坐架马车恐怕没有金钱支付。还麻烦掌柜给我指明个道路,我自己循着道路,早些回去吧。” 再听着这新娘的话,徐枫顿了下动作, 多看了眼这新娘的衣服,再是相由心生, 这新娘身前的衣服也是之前穿得。 穿得如此精致的凤冠霞帔,却说夫家不够金银支付马车钱。 徐枫望着这新娘,再顿了下。 而这新娘似乎是察觉到了徐枫的目光, 只是低下头去,有些模糊地说道, “身上嫁衣,不过是夫君家图喜庆,问人借来的。” 借来的? 问谁借,谁愿意将自己如此精致的嫁衣,借给个马车钱也给不起的新婚夫妇。 不过,显然这新娘也不愿意说,徐枫暂时也没再问。 “这样吧,这里隔你要回去的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我去给你叫个马车,送你回去,不要车钱,就喝杯喜酒,沾沾喜气还行吗?” “这样吗?……那谢谢掌柜,谢谢掌柜……” 听着徐枫的话,新娘回过神来,就立刻又站起身,朝着徐枫千恩万谢。 徐枫止住了这新娘的动作, “姑娘可以在这儿歇一会儿,喝口水。我去给你找个车夫,看能不能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新娘在理着红裙嫁衣,有些小心着坐下, 徐枫还想再多了解下,这位客人的情况, “不过,还劳烦姑娘,容我多问几句。” “掌柜问吧,谢谢掌柜善心大德,等我和夫君成了婚,一定再来这儿,拜谢大人。” “……姑娘居住的桃村离长平村还近吗?” “很近。就是邻村。我住桃村尾,我夫君居住在长平村头。幼时我和夫君一同长大,相约百年。” “我爹娘,他父母,两边家长也从来觉得我们合适,旁人都说我们天作之合,势必会是恩爱夫妻。” “长大过后,他委托长平村的媒婆,向我爹娘说媒,我爹娘同意了,就有了今天的婚礼……哪知道,就突然遭此变故,夫君爹娘恐怕都还在着急找我,不知该有多着急……只求掌柜慈悲,能早些送我回去成婚,掌柜的恩德,我和夫君一定铭记。” 先是说着她和她夫君相约百年,大概还有些笑容, 等说到后面,就又再有些焦急地朝着徐枫哀求。 “我知道了,那姑娘在这里等等吧,我们去去就回。” “好……” 隔着红盖头,新娘望着徐枫两人的方向, 有些焦急,又不敢再催促,只是捧着手里的茶水杯,半坐在凳子上, 期盼地等着。 徐枫再多看了眼这盖着红布头的新娘。 从这儿新娘客人这里了解了些情况,该去人间看看这新娘的执念是什么, 执念之物是什么。 “阿孟,走吧。” 带着阿孟, 徐枫转过身,从客栈后门走了出去,前往人间。 那客栈里,盖着红布头的新娘,依旧坐在那凳子上,有些紧张而期盼地望着徐枫和阿孟离开的方向。 第四十三章 男孩和女孩 “……接着,接着……诶诶……诶……怎么这都没接到啊……” 这是个有些偏远的村子。 一条泥路蜿蜒着从村里穿过,就是村里的村道,两旁不时能看到人家的房屋。 这条泥路往着村子外去,就是出村的唯一条道路。 这会儿,正是盛夏的尾巴,最热的时候。 收割稻谷的农夫,都在屋里躲着太阳,或是午休,或是说着些话, 飞鸟都不知道躲在哪里树荫下去了,只有蝉在孜孜不倦着,发出着鸣叫。 而村子口的路边,两个不知道热的小孩,正顶着正中午炙热的太阳,摘着村口桃树上刚开始成熟的桃子。 桃树总共三颗,都已经有些年岁,枝繁叶茂地张开,给村子口遮出很大片树荫, 这会儿,繁密叶子间,都结了不少硕果。 两个小孩,稍大些那男孩,就光着脚,爬上了颗桃树, 稍小些那女孩,就在树下张开了衣兜,头仰着,等着男孩扔下来桃子。 爬上了树,站在树杈上扶着树干的男孩,先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摘了颗成熟的桃子, 擦了擦桃子上的毛,就放进嘴里美滋滋啃了一口。 不过,也没忘了树下等着的女孩,将先前的桃子咬在嘴里,再往上爬了点,挑挑选选了个更好的,才朝着树下女孩张开的衣服上扔了上去。 不过女孩在树下,听着男孩的指挥,张着衣服左挪一下,右挪一下,还是没接住,让桃子落在了地上。 树上的男孩手里拿着自己吃了好几口那桃子,有些懊恼。 树下的女孩似乎听到男孩怪她,嘴巴一瘪,抿了抿,低下去头,委屈了,手上倒是还张开着兜桃的衣襟。 “……诶,你难受什么啊……没事儿没事儿,落地上了捡起来还能吃,捡起来就行……你等等啊,我再给你找个更大更甜的。” 树上的男孩看着女孩模样,乱了手脚。 怎么就委屈了呢,同村的石头就从来不这样啊,说他,他还和他对着嚷嚷呢。 男孩慌忙着,再安慰着女孩,就撑着树干,探出身子,伸出手再摸着枝头更大的颗桃子。 “嗯!” 女孩听着男孩的话,重重点了点头, 不委屈了,先蹲下身,将地上那颗桃子捡了起来, 擦了擦,张大嘴巴,最后也只是小小啃了一口,在桃子上留下个牙印, 但还是高兴地笑了起来, 然后再拿着桃,继续张开衣服兜着,仰着头望着树上的男孩。 “……摘到了!你往这边点……对,就站在这儿,别动啊……” “嗯,不动!” “……诶,好了……这次扔准了,你尝尝,这个肯定比上一个还甜。” 这次男孩小心着,将手还从树上往下伸下来些, 终于精准落在小女孩兜着的衣服上,男孩都松了口气,再擦了擦身上热出来的汗,对着小女孩说道。 “嗯!” 小女孩一只手还拿着另一个桃呢,已经腾不开手, 就蹲了下来,将兜着的衣服放开,伸出另只手,拿起了那个桃,在衣服上蹭了蹭过后,再大大的咬了一口。 “甜!” 小女孩眯起了眼睛,抬起头,对着树上的男孩大声说道。 “嘿……我就说甜吧,肯定比上一个甜。” 男孩也笑了起来,然后转身将自己手里那啃了好几口的桃子吃完了,桃核扔到了一边去, 然后再撑着树干,伸手接着摘着桃子, “你先别吃了啊,先把衣服撑开,我再摘几个,然后咱们带回去给爹娘吃。” “嗯!” 小女孩将吃了两小口的桃子放下,再撑开了衣服兜着,仰着头专心望着树上的男孩。 “……给……接着……” 男孩再接连扔了几个桃下来。 几个都扔在了衣撑开的衣服上,不过最后个,还是砸到了女孩头, 从女孩头上蹭了下,落到了布兜上。 女孩也没出声,只是伸手揉头。 树上男孩还找着大一些成熟的桃呢,等着又一摘到个桃转身, 才看到女孩在揉头。 “诶……砸到了吗?你怎么不出声儿啊?” 男孩看着女孩疼得在那揉头,有些紧张地问道,同时有些疑惑。 他同村的石头从来不这样啊,疼了就跟杀猪似的喊得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你没事儿……我看看……” 手里还拿着个桃呢,嗖得一下男孩就从树上滑了下来。 然后关切着,看着女孩头上的伤口。 “嗯……看起来好像没事儿,还疼吗?” “嗯……不疼了。” 女孩摇了摇头说着,再抬起头望向了男孩有些疑惑, “不摘了吗?” “摘够了啊,你看,这些给我们吃,这些给爹娘吃。” “而且,这颗树上最大最甜的那个都已经被我摘下来了,你看!” 男孩将手里拿着的那颗桃递给了女孩, “哇!” 女孩惊讶地说着。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这颗桃子其实也没那么大,就是比刚才其他桃子稍大了一圈。 “嘿,你尝尝,尝尝。” “嗯……好甜!” 女孩张开嘴,吃了一口,眼睛笑眯了起来, “你也吃。” “好,我也吃。” 男孩感觉自己好像有些晕乎乎的,不停傻笑着, 就也吃了一口。 “好了,我吃过了,剩下的给你吧。” 回过神,男孩将这颗大桃子塞到了女孩手里, 然后将剩下些摘下来的桃子,拿过小女孩刚才兜桃子那件,收拾收拾,包在了一起, 就准备带小女孩回去了。 不过等他从地上起身,抬起头,却发现村子口的路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人, “……你们是谁?” 男孩皱起眉头问着,看着这两个人从来没见过,肯定不是桃村的,也不是长平村的。 下意识就将小女孩拉过来,护在了身后。 小女孩手里拿着几个桃,还有些好奇,从男孩身后探出来望着。 “我们只是路过这儿。” 这两人自然就是徐枫和阿孟。 从先前,两人就出现在这儿,看到了这儿男孩和女孩。 这男孩应该就是客栈那位客人,那位新娘的夫君? “哦……那你们路过吧。小画,我们走吧,回来了。” “嗯……” 说着话,男孩伸出只手,拉起那小女孩,就快速朝着村子里跑去。 徐枫和阿孟就站在这儿村子口,看着那男孩和女孩逐渐跑远了。 等着那男孩和女孩似乎已经跑到了屋里。 徐枫牵着阿孟,再往前走出一步, 两人再化作两只麻雀。 …… “……娘,爹,叔叔,婶婶……我们回来了……” 院子外边,围着篱笆。 院子里,挨着篱笆边上,也种着些菜。 院子过去,房屋的屋檐底下,吃过午饭的两家人,躲着阴凉,正坐着闲说着些话。 “老施,咱家这地还有多少没收啊,今下午收了,到晚上能给忙活完吗?” “没多少了,就剩下下午那块地,下午收了,也就忙完了。还得谢谢你们家两口子都过来帮忙,不然我跟孩子他娘都要再多忙活两天,就又要再抢着栽下一季的……” “客气什么,咱们两家人互相帮工,前两天你们也才过去帮我们收来着。” 两边田地里粮食收获有个早晚,就趁着互相空闲的时间互相帮工,或者换工。 等着自家粮食收获的时候也能多两人帮忙,也不用花钱。 两家人说着话,就听到自家孩子声音传过来了, 相继转过头,就看到男孩和女孩牵着手,从院子外边跑了回来, “这两孩子,也真是不知道怕热。” “孩子嘛,哪知道什么,大冬天的时候还玩水呢。” 两家人再看着两孩子,忍不住笑着再说道, “……你说你,大热天跑哪去呢,这满头是汗……” 两个母亲伸手将男孩和女孩拉进了屋檐下的阴凉地方, 男孩和女孩自己擦着汗,两个母亲也帮着拿衣襟帕子擦了擦。 “给,施家丫头她娘,给孩子擦擦。” 男孩母亲将兜里帕子递给了女孩母亲, “你说你,带着人姑娘到处乱跑什么呢……你个臭小子。” “娘,爹,叔叔婶婶,吃桃子……我摘了桃子……” 男孩将衣服兜着的桃,递到了父母叔叔婶婶跟前, 女孩也将自己啃过一口的桃子,递到了自己娘亲嘴边。 “哎呦,桃子啊,还怪大呢,村子口那树上的?” 女孩母亲笑呵呵着,咬了一口女孩递到嘴边的桃子。 “老施,尝一个吧……孩子他娘,给拿去洗洗吧。” 女孩父亲旁边笑着,男孩父亲好笑地摇了摇头,也转过头出声说道, “那尝尝……” “我来吧……” 女孩母亲再笑着起身,接过,拿进屋子里去洗了。 屋檐下,两家人就坐在一起,吃着桃子,说着些话, 男孩就拿着个桃子,坐在了屋檐边上,女孩也拿着没吃完的桃子,蹲在了男孩边上。 “呦,今年这桃子还真是挺甜的。” “范哥哥去树上摘得……” 女孩父亲吃了口桃子,笑着说道。 女孩就扭过头跟着说道,男孩在旁边笑,吃着自己桃子。 听着女孩的话,两家人脸上笑容更多了。 “是吗?” “嗯……” “老施啊……说起来,你家闺女好像和我家小子差不多大来着。” “嗯,说起来是差不多,就比你家小子小个一两岁……” “这两孩子凑在一起……还挺热闹的啊……” “是挺好的,这两孩子……” 两家子看着屋檐下坐着两孩子,脸上都笑呵呵着。 两孩子不太懂大人说的话, 男孩转过头,皱起眉头疑惑地望了望,往后就再转回头,自顾自吃着桃子, 小女孩则是专注地望着屋檐下,院子边上地上爬着的蚂蚁, 然后又再抬起头,望着男孩手里啃着的桃子, 男孩大口大口吃着,让人看着都觉得香。 “嗯?你想吃我这个吗?” 男孩注意到了女孩的目光, “那这个也给你吃?我重新拿一个。” 男孩将手里这个也递给了女孩,回身重新拿了一个。 女孩一手一个,小小的啃了一口,笑眯着眼睛。 “你也吃……” 再递给了男孩。 “嗯……” 男孩咬了一口,注意力又再被院子篱笆上的两只麻雀吸引,指着麻雀叫女孩看, “诶,你看,那儿有两只麻雀。” 紧跟着,麻雀就飞了。 再不飞,怕是两个已经站起了身的小孩,就有伸手过来抓了。 “老范,等我这边地里忙活完了,你那边还有需要帮忙的没有……” “我那边就是下季种苗的事儿了……” 看着两个孩子,两家人笑了笑,再说着些话。 …… “……小画,你站在那儿,拿着竹篓别动就行……我从这儿把鱼赶过去。” “诶……范成哥,这里有只螃蟹……” 又是一年夏天。 男孩长大了些,女孩也长大了些。 这个年纪,女孩的个头窜得更快些,已经和男孩差不多高。 长平村的村子边上,有条溪流,叫长平溪。 溪水不深,河道里是布满着的鹅卵石。 这会儿,少年跟少女都挽着裤腿衣袖,拿着竹篓在溪水里摸鱼抓虾。 少年从稍上游的地方往下赶, 在稍下游,两人拿着河边的石头,在溪水里累了下,堵了一下河水, 只是留出个小缺口,就斜放着竹篓,拿着竹篓口对着。 少女就拿腿挡着竹篓,不让竹篓飘走,在这儿守着。 少年赶着溪水,走过来,没抓到鱼,倒是旁边石头下揭开,看到只螃蟹, “小画,竹篓,竹篓拿过来,我们不抓鱼了,抓螃蟹……” “嗯……” 少女拿着竹篓,就走了过去, “……诶,抓住了……小画,竹篓!” “给……” “嘿……” 抓到只螃蟹,透过竹篓口往里望着,少年和少女都嬉笑着。 “小画……你翻那边的石头,我翻这边的……你这样抓螃蟹就好了……” “嗯!” 少年拿着竹篓走在溪水一边, 女孩光着脚,挽着裤腿衣袖,也走在溪水另一边, 细心地翻看着溪水边每块稍大些的石头。 “小画,我这儿里又抓到一只了,你那边有吗……” “……我这里也有一只……我这里有两只……好几只……” “哪儿呢,哪儿呢……” 少年踩着溪水跑了过来,溅了他自己和少女一身,两人也没在意。 “五只螃蟹!” 少年先是有些惊喜,然后再看到少女揉着手指,眼睛有些红, “诶……被螃蟹夹到了吗?没事儿吧?怎么不出声啊……你被咬了要告诉我知道吗?” 少年有些着急地放下竹篓,看着少女被咬到的手指,又是看,又是轻轻揉, “没事儿了吧?” “没事……” 少女轻声应着,然后低头看到了竹篓, 放到溪水里的竹篓已经被溪水冲倒了, “诶,范哥哥,螃蟹跑了!” “竹篓里的螃蟹也跑了……” 溪水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没事儿,没事儿……” “跑了也没事儿,它们就在这条河里,肯定会被咱们在抓到……” “……你看吧,我就说……又抓到了……” “好像已经不是那只了?” “没事儿,咱们接着抓吧……” “嗯嗯……” 顺着溪流,少年跟少女接着摸着螃蟹, 脸上溅了一脸溪水,衣袖裤腿都打湿了也不知。 溪水旁边的树林里, 徐枫和阿孟化作了两只飞鸟,看着溪水那两个嬉戏的少年和少女。 那客栈里的客人新娘, 怎么看也不像是现在的人。 这里的村落,也看不出现在的痕迹。 这里显然,已经是许久以前的历史映射。 再从树上离开,两只化身的飞鸟往前。 …… “……小成。你差不多也已经大了,你爹说,过几年给你寻门亲事,娶个媳妇,你觉得怎么样。” 屋里,刚吃过晚饭,天还没黑透。 借着夕阳的余晖,少年母亲在院子里洗着碗筷。 少年在院子边,帮着他爹种着院边的蔬菜。 “娶媳妇儿?” 少年脸脖子红了一圈,有些扭捏。 “是啊,给你娶个媳妇儿。我儿子有没有相中的姑娘啊,爹娘去给你找人说媒。” 看着少年模样,少年母亲再笑着说道。 少年闻声,更不好意思了,脸上更红,红的就像是煮熟的螃蟹,面红耳赤,扭扭捏捏的,说不出话来, “看来我儿子心里边有人了啊?” 少年母亲和父亲都在旁边笑,孩子的心思自己以为藏得好,旁边人眼里,特别是父母眼里还不是一览无遗。 听着母亲的话,少年脑海中浮现出来一道身影。 如果和她一直在一起,好像也很好。 少年第一次有这样清晰的念头,这让他更不好意思了,有些羞怯。 低下头,更不说话了。 “嗯……是不是施家姑娘啊?嗯?” 母亲笑着问道。 少年被戳破心思,脑袋都恨不得要埋到地里去。 “你要是不说……娘可就给你说别得亲事了啊?” “别,不要……” 少年猛然抬起头,出口就说道。 然后重新将头埋了下去,整个人都红透了。 少年母亲,父亲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 “……小画,我们去河里摸鱼吧?” “……不去了吧,范哥哥……” “为什么?” “我娘说,女孩要贤惠一些,才会讨人喜欢……才会有人愿意娶……” 少女说着话,抬起头望向了少年。 少年脸红了,他和少女在一起从未有今天这样不自在过。 “谁说的!我就喜欢……” 少年涨红了脸,站起了身,鼓起了勇气还是说道, 只是说着说着,在少女的目光中,勇气就一点点消失了,脸红的更厉害了。 不过这时候,少女也站起了身,伸手拉住了少年的手, “那我们去河里抓鱼吧。” 少女说。 第四十四章 绝望 “嗯……嗯……” 手拉在一起,已经有过许多次。 但从未有今天这样让少年高兴而不好意思, 脸涨得通红,吞吞吐吐地,还是赶忙应了下来。 两人先是走着,再是小跑起来,朝着长平村边那条常去的溪流走去。 到了溪水边, 两人似乎才想起来,没有带竹篓,也没拿其他任何抓鱼的东西。 不过两人都没提,只是挽起了裤腿,牵着手,踩着溪边浅浅的溪水和鹅卵石, 顺着溪流,往前慢慢走着。 溪边树木枝叶的影子,不时落在两人头上肩上。 安安静静走着的两人,许久才转过头,说句话。 “小画……” 握着少女的手都已经冒出许多汗,少年吸了好几口气,一路纠结了好久,终于鼓起了勇气。 他抬起头,望向身侧的少女,要说出在心里已经斟酌过好多遍的话。 “嗯?” 一直低头,用关着的脚,淌着溪水往前走的少女,抬起了头,顿了脚, 望着少年,眼底带着一些期待,听他说。 少年望着少女,吸气,吐气,握了握手, 但望着少女熟悉的脸庞,鼓起的勇气又一点点褪去,他还是没说出口,有些害怕。 少女眼里略有些失落,但还是牵着少年的手,再转过头往四下望了望,看到溪流上游,就又再拉着少年小跑了过去, “范哥哥,那里有人钓鱼?” “哪里?真是钓鱼啊。” 钓鱼的人,自然就是徐枫和阿孟的化身。 拿出那根鱼竿,徐鹤抛竿进这溪水里,坐在这溪水边, 阿孟就安安静静坐在徐枫身侧。 两人就在这溪水的上游,目睹了那少女和少年一对走过来的模样和话。 这情窦初开,害羞的少年少女交流着,自己或许不觉得。 但旁边人看着,是真觉得着急啊,恨不得上去立马戳破两人的羞涩和那层最后的窗户纸。 看着那少年和少女过来了,徐枫转过了头, 阿孟则是大多数时候目光都一直在徐枫身上。 少年和少女先是小跑着,到近前,再放缓了脚步,怕惊扰了河里的鱼。 有些好奇着,少年和少女就站着,半蹲着,在徐枫身后,望着徐枫钓鱼。 只是,好半天,徐枫放下的鱼钩也不见有鱼上钩。 少年和少女互相望了望,轻手轻脚地就准备离开了。 “……两位是出来相会的?倒是我在这儿打扰了两位约会。” 徐枫在少年和少女就要离开的时候,笑着出声说了句,就提起了没钓上来鱼的鱼竿,起身走人。 “我们……” 少年和少女两人霎时被徐枫的话羞的脸通红, 少年想否认,但否认的话却出不了口。 他和少女,就算是在约会吧? 两人顿在原地,红着脸吞吞吐吐好一阵,然后才抬起头, 却发现那钓鱼的人都已经走远不见了。 “小画……” 少年转过了头,还牵着少女的手,望着红着脸的少女, “嗯。” 少女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我……我……我娶你怎么样?行吗?” 少年吞吞吐吐着,大红着脸,吞吞吐吐着,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少女脸更红了,一路红到了脖子和耳根,像是整个人都在发烫,久久没有说话。 “……小画……你怎么……怎么不说话啊……我……” 见少女不回答,少年着急了,吞吞吐吐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娘今天问我,要不要嫁给你……” 少女红着脸,终于出声说道。 少年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是脑袋晕乎乎的, 紧跟着回过神,又再追问道, “然后呢……然后你怎么说的……” “我……” 少女抬起头,脸上到脖子都红透了, 但还是鼓起了勇气,她笑眯着眼睛,对少年说道, “我愿意,我愿意嫁给范哥哥……” “嘿嘿……嘿嘿……” 少年听着这话,什么都不知道了, 脑袋更晕了,只知道握着少女的两只手,不停傻笑着。 “……范哥哥……我们回去吧?” “嗯……嘿嘿……” 回去路上,两人都还红着脸,脸上满是欣喜笑容。 天上, 徐枫和阿孟又再化作飞鸟,望着那少年和少女两人这样走远,脸上也露出来些笑容。 笑着,徐枫再回过头望了眼阿孟, 阿孟也望着徐枫。 顿了下,徐枫再说道, “走吧,再看看这位客人的执念之物是什么。” …… “……给,擦擦汗水吧。” “嗯……小画,这个给你。” 少年个子再高了些,高过少女半个头。 桃村,少女家的院子里。 少年殷勤地帮着翻晒着从地里刚收回来的粮食, 少女端了水,拿了帕子递给了歇下来的少年, 少年跟着少女到屋檐下阴凉处坐下,擦了擦汗,喝了口水, 再想起来什么,慌忙放下装水的碗,从衣服兜里摸了摸,摸出来个水煮蛋,递给了少女, “你吃吧。” “你哪里来的,怎么不自己吃啊?” “嘿,早上家里煮得,我不喜欢吃这个,就留下来给你了。你多吃点吧。你身体弱,多补补。” 少年笑着,将蛋塞到了少女手里。 少女抬起头,望了望少年,没再说话,就低头细细地将蛋壳剥开, 等蛋剥开好了,再递到了少年的嘴边, “你先吃一口,我再吃。” “……我真不喜欢吃……” 少女不说话,只是认真望着他。 “好吧,我就吃点。” “嗯。” 两人就分着,喝着几口水,将这鸡蛋给吃了。 “……呦……我说呢,怎么早上留着鸡蛋不吃,都知道心疼媳妇了。” “爹,你说什么呢?” 这时候,正中午了。帮着少女家一起收着谷子的少年父母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少年父亲调侃着,笑着说道,旁边少女父母也跟着笑着。 少年和少女闻声,噌得一下站起了身,不过两人紧紧握着的手,却依旧没分开。 “好了,好了,知道心疼媳妇是好事。小画身体弱一些,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我知道……我们还没成亲呢。” “那不想娶小画了?” “想!” “……哈哈……” 院子里,热闹着。 …… “咳咳……” “慢点来吧,累了就先去休息。实在不行,你的嫁衣娘也能帮你绣。” 这里只是历史的映射。 徐枫和阿孟在这儿做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历史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在那院子里看着那一家子的热闹过后,徐枫和阿孟再往前一步,就再到了这儿。 依旧是那少女施画的家,只是似乎又过去了许久,天色正是傍晚。 徐枫和阿孟就化作两只飞蛾,缀在这家的屋檐下。 屋檐下,那少女已经是年轻姑娘,只是脸色比先前有些苍白, 借着还未落下的夕阳余晖,正低着头,拿着针线,细细绣着她准备出嫁的嫁衣, 不时还咳嗽两声。 旁边,少女的母亲看到少女这样,先是劝道。 少女闻声,只是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就再低头继续绣着。 只是太阳再落下去了些,余晖没再那么光亮,少女头再往下低了一点。 “……你说你这么赶干什么,本来就受了风寒,别小病熬出大病来。” 少女母亲拗不过她,只是有些无奈地说着,进屋拿了件厚衣服给自己闺女披上。 “……天也黑了,还是明天再接着绣吧。离着你们成亲也还有些时间,不怕绣不好。” 话是这么说,但少女母亲还是给少女点了盏油灯放出来。 “嗯……” 少女再绣了一阵,望了望旁边跳跃着烛火的油灯,再望了望自己身上披着的衣服,还是站起了身。 “娘,你帮我收好,明天我再绣。” “好……好……你快回屋去吧,别在外边吹风了。这天寒了,吹着人凉。” “嗯……” 徐枫在这屋檐下,看着这副景象,没有说话。 这是个结局已经注定的故事。 …… 没有任何意外,也没其他任何跌宕起伏的变故。 两边的父母都期待着两人成婚。 少年期待着将少女娶回家,变成他的妻子, 少女也时刻期待着她和少年婚礼的那天。 而少女和少年的故事结束,就仅仅只是因为少女患病了。 而且,一病不起。 少女患病的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转机。 就像是患病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从悬崖上坠落, 只是看什么时候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即便中途,少年和少女家凑钱一起,给少女找了县城里的好大夫医治, 依旧没换来什么好的结果,少女的病还是越来越重。 从那天在屋檐下绣嫁衣后没多久,少女就卧床不起了。 而那身嫁衣,还才只绣了一半。 “咳咳……咳咳……” 少女屋里,弥漫着股挥之不去的草药味。 少女的母亲,这会儿还在厨房里熬药, 少女的父亲在堂屋里站着,粗糙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只是愣愣站在这儿已经许久。 少年在少女的卧室屋里,守在床边,陪着少女,已经红了几次眼眶,却还是忍不住不愿意让少女看到。 少女又再咳嗽了起来,少年慌忙着,担忧着,搀扶着少女,轻轻抚着少年的背。 “……范哥哥……我的嫁衣还没做好。” 少女身体本就弱,此刻患病许久,身子更显得单薄了。 少年搀扶着少女坐着,都似乎感觉不到太大的在重量。 “没事儿的,等你病好了,我们再缝就好了。” 少年红了眼眶,握着少女的手,出声说道。 “嗯……” 少女苍白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痴痴地望着少年,最后只是细声应了句。 “……范哥哥,听说,你和别人吵架了?” “嗯……” 前些天,他来少女家的路上。 村里人劝他说,他对少女已经情深义重了,不用在少女身上消磨了,就让少女好生去吧。 气得少年眼睛通红,差点和那人打起来。 “……不要和人吵架……” 少女抬起手,摸着少年的脸,出声说道。 “嗯。” 少年忍着情绪,不敢出声。 他怕自己开口,情绪就止不住哭出来, 只敢抿着嘴应了一声。 少女再望着少年,四目相对,许久,少女突然对少年说, “……范哥哥,我们去溪水里抓鱼吧?” “咳咳……” “我们……我们等你病好了再去吧。” 少女已经病得下不了床,哪里还能去溪水里。 “病好了……” 少女咳嗽了好几声,目光有些恍惚,再转过头,望着少年,久久没有说话。 “嗯……等病好了……” 少年对着少女重重点头说道。 少女再久久望了一阵少年,然后对少年说, “我有些累了,范哥哥明天再过来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少女脸上抿出一丝笑容,苍白的脸上再多了一些红润。 “好……那你休息,那你休息……我明天再来……” 少年慌忙应着,就要搀扶着少女重新躺下, “我就这样坐着,看着你走。” 少女说。 “好。那我明天再来……你好好休息啊。” 少年几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房间,每次回头都还能看到靠坐在床头的少女对他露出笑容。 终于,少女还是出了屋子,轻轻带上了屋门。 堂屋里, 坐着站着的几人看到少年出来,相继转过了头。 “……小成啊……要不你还是别挂念着小画了……” 少女的父亲望着少年出声说道,只是说话,自己眼睛先红了, “我们都看到了,你对小画情深恩重……只是小画她这个病,眼看就要不好了……还是别耽搁你了……” 少女父亲说着话,眼眶更红,眼泪水已经在眼眶里积蓄要滚落出来。 “……她是我媳妇儿!” 少年积蓄地情绪忍不住,就朝着少女父亲直接吼道, 然后是想到少女还在屋里,又压低了声音, “明天我再来看小画……她是我媳妇儿,一直都是……” 说着话,少年回头再望了望少女的房间,然后低头离开了。 少女父亲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抹了抹眼泪水。 “亲家……那我们就也走了啊。” 少年的父母也跟着离开了。 …… 心底还积蓄着些情绪的少年,离开少女家屋子的时候步伐很快, 走着走着,就再放缓了速度……然后,在路边抱着头哭了一场。 少年的爹娘路过看到,只是在旁边站着看了一阵,确认少年没什么事儿之后,也没出声,就往前走了。 等着少年从地上再起身,擦干眼泪水,再往前走了一阵, 才发现已经又到了桃村的村口,那三颗桃树下。 桃树依旧如他和少女小时候那样枝繁叶茂,又到了树上桃子成熟的时候, 满树的桃子结满了等人来摘。 少年抬起了头,仰头望着桃树,目光不禁有些恍惚。 大概是想起来他和少女在这桃树下的日子,刚哭过的眼睛就再有些泛红。 顿了阵,少年拉着树干,朝着树上爬了上去, 伸着手,从树上摘下了两个成熟的桃子。 等明天再去看少女的时候,再带给她。 只是,少年拿着桃子从树上再下来的时候, 突然顿住了动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一下从树上下来,就疯了似的朝着少女家再跑了回去。 “……小画,小画……” …… “咳咳……咳咳……” 才跑回到少女家院子,少年就听到了少女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不停响着,似乎要将少女的肺都咳出来。 “……小画……小画……” 少年慌忙跑进了屋, 大概是听到少年的声音,少女剧烈咳嗽的声音又没了。 少年闯进屋子,才看到,少女趴在床边,正强忍着咳嗽,身子却止不住一下下颤动着, 而嘴边,正有血不停地流淌出来。 “……小画,疼吗……” 少女父母让开了身,给这两个人。 少年放下桃子,抱住了少女,他害怕了, 慌张着,整个人都哆嗦着,红着眼睛,带着泪水问道。 “……范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咳咳……” 少女想忍住咳,但已经忍不住。 她脸上露出些笑容来,又再问道。 “我……我……小画,你是不是很难受……你难受,你难受告诉我啊……” 少年泪水忍不住滚落出来,慌张地抱着少女说着。 再树上摘下桃子的时候。 少年想起来,少女被落下来桃子砸到,却不吭声。 想到先前几天的时候,少女从来不会叫他离开。 “嗯……” 听着少年的话,少女再露出些笑容, 然后,靠在少年怀里,少女脸上痛苦再忍不住, “范哥哥……我疼……我好疼啊……咳咳咳……” 少女剧烈咳嗽着,整个身子都在跟着颤抖着。 少年搂着少女,浑身也在颤抖, “没事儿……没事儿……小画没事儿了,我给你揉揉……” 少年哭着,害怕着不停说着, 他害怕少女不在了,害怕少女离开。 “嗯……咳咳……” 少女嘴里吐出的血顺着少年肩膀,浸湿了少年整个脊背。 少年抱着少女,痛苦,无助着, “小画……小画……没事儿了啊,我给你揉揉……” “嗯……我不疼了。范哥哥……” 最后,少女说了这样一句话,就再也没能应少年的话。 “小画……小画……你不要走……小画……小画……” 少年抱紧了少女单薄的身躯, 他痛苦着,无助而绝望地喊着, “小画,不要走……你能不能不要死,小画……” 但少女都没能再应他。 第四十五章 纸 少女死了。 但事情却没有在这儿就结束。 客栈那位客人虽说自己叫施画,但却并不是这位少女。 化作了两只秋蝉, 徐枫和阿孟落在这少女家的窗外, 目睹了少女施画的死亡。 少女和少年之间,没有什么离奇跌宕的故事, 少女从患病到死亡的过程,也没有半点转机。 少女和少年青梅竹马,相约百年,父母亲人也格外期待两人的结合。 没有任何人阻挠,身边的人都是期待和祝福。 期待两人成婚,然后生下孩子,携手百年过后,儿孙满堂,再相约共赴黄泉。 在少女患病的前一天,少女还绣着出嫁的嫁衣,而少年则是盘算着要带以后的孩子下河摸鱼。 但意外和疾病却似乎看不惯有这样完美而圆满的事情,毫不留情面。 屋里, 少年抱着怀里已经失去生息的少女,绝望无助地喊着,不停滚落泪水的眼里是迷茫。 听到少年的绝望哭喊声,少女的父母也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着少年怀里的女儿,少女母亲眼泪水一下滚落下来,少女父亲则是沉默着顿了下动作,然后转过去身,身子有些发颤。 “……神啊……谁啊……救命啊……救命啊……” 少年张开了嘴,泪水滚落到嘴里,他绝望地喊着。 但无人应他。 渐渐地,少年止住了这喊声,缓缓低下了头,再望着怀里的少女。 “小画……” 少年眼里更加迷茫。 他希望的一生愿景里,从来离不开少女的身影, 但现在,那些愿景都被撕碎了。 “……小成……我们知道你和小画感情深……不过,小画已经走了,你节哀吧……” 旁边,转过身去好一阵的少女父亲再重新转回了身, 明明自己也红着眼眶,却出声安慰着少年, 只是话还没说完,自己泪水先流了出来,又伸手去捂, 最后浑身就像是没力气似的,颤抖着,栽倒在地上,靠着墙,手捂着的眼里还流着泪。 “……小画……” 少年像是没听到少女父亲的话,只是依旧望着怀里安静躺着,已经没办法回答他的少女。 少女脸苍白着,合着眼,如果不是那嘴边还没干的血迹,就像是睡着了。 少年伸出手,一点点擦拭着少女嘴角的血迹, 然后又突然动作慌张地,抓起了旁边他带来的桃子, “小画……你看,村子口的桃树上,桃子又熟了……本来,本来……我们这个时候就该……成婚了来着……小画……” 说着话,少年浑身再止不住颤抖起来, “小画,你来,吃一口吧……小画……” “那我帮你吃……小画……” 少年浑身颤抖着,手里都还沾着些血,捏着桃子放进自己嘴里, “小画……真甜……” 说着,再也止不住, 少年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泪水不断滚落在少女身上。 “……小画……桃子好甜啊……小画……” 旁边少女的父母,一个仰着头,不停落泪,一个栽倒在了地上,几次想爬起来,都没力气再起身。 最后,少年哭喊地声音都嘶哑了。 少女母亲才再红着眼眶说, “小成……让我给小画换身干净衣服吧……” …… “家里人,还有没有想最后看一眼的。看过了,就下葬了,此生再难相见了。” “小成……去看看吧。” 村外的坟地,墓坑已经挖好,装着少女的薄木棺材已经停在旁边。 少女的父母,少年的父母都在。 少年就站在那,有些木然地一直望着装少女的棺材,听着他父亲的话, 再有些痴愣愣望着棺材边,跌跌撞撞走过去,几步路,却像是走不稳。 走到棺材边,又再扶着棺材站着。 棺材板子还有最后点没合上,少年就站在棺材边,一直楞楞望着少女的脸。 其他人都已经最后看过少女了,少年还站在原地,就这样一直望着棺材里的少女。 “……小成,好了,让她下葬吧。” 请来的先生就是少年村里,也认识少年。 看着少年的模样,宽慰了句,拍了拍少年扒着棺材的手,就要将棺材板子彻底合上。 只是这时候,一直愣愣望着棺材里少女的少年,却一下一把抓住了棺材的板子, 死死抓住,不让人合上。 “……小成?哎……你愿意看看,就多看看吧……” 先生看着少年模样,叹了口气,让开了身,其他来参与葬礼的人没说话,也只是安静等着。 少女的父母看着这少年,眼眶再有些红,就要再落泪。 没有人阻拦少年,少年又再棺材边站了许久,等到清晨的太阳都彻底爬起来了。 少年才一句话不说,低下头,退到了旁边,沉默着站着。 “哎……封棺。下葬!” 叹了口气的先生高喊了声。 棺材被彻底封死,装着少女的薄木棺材被放进了墓坑。 少年再抬起了头,一直望着。 第一铲土抛下,然后就是第二铲…… 墓坑消失了,棺材看不到了。 人间再没了少女施画,只是多了个还没立碑的坟包。 “……小成……回去了……我们知道你记挂小画……” 少年在旁边一直愣愣望着,直到葬礼结束,人都要离开了, 他依旧站在那儿,一直望着少女的坟包。 旁边少女的母亲看到少年这样,出声劝了一句。 少年顿了下动作,只是蹲下身,一把抓起了少女坟前的一把泥土, 然后紧紧抓在手里,整个人浑身都在止不住的发颤。 他很想很想听到,此刻才埋下去的棺材里有声音响起。 那样他即便是用手也要将坟墓重新刨开。 “哎……” 一众人叹了口气,相继走了。 没再劝少年跟着离开。 少年的父母站在稍远处,等着少年,也没上来再劝。 坟墓前的少年站着,一直从白天等到了黑夜, 也没能听到任何动静。 临着夕阳日落的时候, 少年抬起头,看到了旁边不远处,有两只飞蛾飞过,一直望着,沉默着。 两只飞蛾,就是徐枫和阿孟的化身, 两人目睹了这场葬礼。 “……走吧。” 最后那少年还是离开了坟墓跟前。 徐枫和阿孟再望了眼那少年,往前再飞出一些,顿时就又再似乎跨越遥远距离,换了个地方。 …… “……小成,我和你娘知道你情深义重……从来都是个好小子。” “知道你记挂小画,知道你放不下小画……毕竟你们两个从小长大,这么长时间了……就跟你娘要是走了,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不过人都走了。走了的人已经走远了,还活着的人还是得活下去……吃点东西吧,别把自己身体熬垮了……” 屋里有些昏暗。 少年听着爹娘的话,从屋里出来做到了餐桌旁,拿起了筷子,却就这么愣愣坐着,迟迟没有动筷子。 屋外的天色从黄昏到彻底日暮,等着彻底没了夕阳的余晖, 少年母亲再给屋里,点燃了盏昏黄的油灯。 少年父亲刨了几口饭吃,再望着少年,出声劝着。 少年愣了下,似乎才听到父亲的话,转过头,也只是看着他爹。 “……哎……你施叔叔就小画那么一个孩子,原本念头就是一个女婿半个儿,从小也看着你长大,也和儿子差不多,你和小画成亲之后,自然也会孝敬他们。也用不着再有其他孩子,你施婶婶身体也不好,就没有再生其他孩子……” “现在,小画走了,我们家和你施叔叔家,就只有你一个孩子了,要是你也身体垮了,留着你施叔叔家和我们家两家人可怎么办?” 少年父亲再劝道。 这次,似乎有了些作用。 少年愣愣的目光略微动了动,然后端起了碗, 不是吃饭,纯粹只是将碗里的东西塞进了肚子里。 “……慢点,慢点,别噎着了,再吃点这个……” 看着少年吃东西了,少年父母则是终于松了口气。 “……我给你夹点这个你吃……要是不够娘再去煮。” 少年吃完了碗里的东西,就再顿住了动作。 放下了碗筷过后,他抬起了头,望向了父母, “爹,娘……我要娶小画。” 少年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 少年的父亲皱起了眉头,少年的母亲也顿了下动作。 “……小成,你说什么胡话呢?小画都已经……” 说着话,少年的母亲眼眶也红了一下。 少女的父母看着少年长大的,反过来,少年的爹娘也是看着少女长大的。 从小也和亲闺女差不了太多。 “爹娘,我要娶小画……” 少年只是重复道。 “小成,爹娘知道你难受……可是小画已经走了……” 少年母亲红着眼眶,出声再说道。 少年没再说话,只是望着他爹娘。 一直皱着眉头的少年父亲,望着少年许久, 只是再长叹了口气。 “你有这个情谊……愿意娶就娶吧。” 少年父亲叹着气说道。 少年母亲转过了头,望向了少年父亲。 两人对望了一眼过后,少年母亲也明白过来。 也叹了口气。 “你这个孩子……哎……” “去跟小画爹娘讲讲吧。” 和死人成婚。 少年爹娘本不该同意。 但少年这些天执拗的模样, 他们也拿少年没有办法,再下去,少年就是铁打的身体也要熬不住了。 另外,再想到少女施画还活着时候的模样,两人也忍不住叹气。 …… “……让老头给你再好生拾掇拾掇。你可是要给人去当媳妇呢。” “可得漂亮亮的去……” 长平村的篾匠屋里,比往常多了个纸人。 纸人以竹条为骨,以纸为皮,穿着也是纸衣。 这会儿,篾匠正拿着沾了墨的笔,借着屋外透过窗的下午阳光, 给纸人的脸上画着面容。 先是描眉,又再朱砂点唇,又用墨笔轻轻勾勒出来眼睛的轮廓, 再施以粉黛胭脂,掩盖了薄纸脸原本的颜色,在这稍有些昏暗的屋里,还真有些少女皮肤的模样。 最后,篾匠擦了擦手, 再拿起了只墨笔,点开了这纸人的眼睛。 “……咋这手艺,怎么着也能说个厉害了吧。” 看着勾勒出来的纸人面容,篾匠很满意。 细细回想,村里先生过来,让做出来的那少女施画模样的纸人。 现在对比,怎么也有七八分相像。 这会儿,点开了眼睛的纸人,单看眉眼脸蛋,真是活灵活现。 明明是墨笔点出来的眼睛,一不注意,似乎就正笑吟吟望着身前的人。 “姑娘啊……我再给你这衣服上添点颜色花纹,你可是给人当媳妇呢……可得穿上嫁衣。” “我再给你画个鸳鸯。” 篾匠笑呵呵着说着,再低下些身,拿着朱笔在纸人身上的纸衣上轻轻勾勒着。 这纸人靠在墙边,不注意看,还真像是个活人。 …… 徐枫和阿孟依旧化身两只飞蛾, 再出现在了这儿,落在这篾匠屋里的房梁上。 徐枫看了眼那笑呵呵正细心给纸人衣服勾勒着花纹的篾匠, 就再将目光落在了和那少女施画模样有几分相像的纸人脸上。 纸人自然就一动不动靠在那儿,脸上一直就是那样浅浅的笑容, 真像是个正在等待出嫁的少女。 “……老杨,那纸人做好了吗?” 这时候, 屋外有人在院子里喊。 正勾勒着纸衣上纹饰的篾匠,顿了下后抬起头,望向了屋外。 屋外院子来的就是村子里的先生, “没呢……你们这儿要求这么些高,又要这脸描绘的像,又要整个看起来像,还得让这纸人各个大关节都能动,要这儿纸人活灵活现的。” “可真是为难人。现在这儿脸蛋才刚给画上。正收拾着其他东西呢,怎么也还再要个一两天……这可真是费尽老头的心血,感觉做这个纸人,寿命都要短上几年。” “还要一两天啊?那你可得抓紧,后天晚上,可就是人大喜的日子。” 先生出声说了句。 “去去去,催什么催……要的这么精细又催时间,谁有那功夫……要不是看村里那范家屋里傻小子犯愣发痴,看着也怪可怜,我才不愿意做这活儿。” “哈哈……这都好说,好说……反正老杨你抓紧啊……” “滚滚滚……晚上我熬一熬夜,明晚上就能好……” 篾匠骂了句,还是多说了句。 看着先生走了过后,又再低头,仔细着描绘着纸人衣服上的纹饰。 “好了……鸳鸯画好了……我再给你把手脚指头给画出来……” 篾匠抬起了头,再望了望这已经有几分活灵活现的纸人,再对着纸人说着。 就又再接着忙活着,做着这纸人。 他的确在这纸人上花了大把心思。 从最开始的竹骨,到后面糊纸为皮,上色绘妆,他都做得格外仔细。 那纸人,自然没办法回答篾匠的话。 不过那描绘出来的眼睛,似乎就一直笑吟吟目视着前方。 徐枫和阿孟落在房梁上,化作的飞蛾, 就看到这活灵活现,如同生人少女的纸人,就在篾匠手下逐渐诞生出来, 直到最后, 这纸人少女在昏黄的灯火下, 俨然就是个穿着嫁衣,即将出嫁的姑娘,只是不能动作。 …… “新娘到……吉时到……拜堂成亲喽……” 夜里。少年家院子里张灯结彩, 门前,也挂起了两个红灯笼,往着院子里,挥洒下红光。 院子里,虽然说是少年和少女成婚的大喜日子。 不过来的人也很少。 除了却是和两家亲近的乡亲过来帮忙热闹, 就只有少年少女两家人和村里找来的两个敲打的老人,和帮忙主持这喜事的先生。 穿着大红的衣服少年站在院子里,望着院子的篱笆外,手里还捏着半件没绣完的嫁衣。 先生高喊了一声。 少女的母亲,扶着那穿着纸做嫁衣,盖着块红布头的纸人新娘走进了院子里。 说是扶着,其实就是少女母亲搂着纸人,将纸人搂了起来。 纸人脚上,也穿着鸳鸯纸鞋,就和纸人连在一块儿。 不过被搂着往前的时候,腿脚那儿也能活动,在这儿两个红灯笼晕染的昏暗红光下,看起来就像是被搂着在走。 纸人完全就是按着少女模样做得。 从身形到面容。 即便此刻纸人还盖着红布盖头, 但少年站在院子里望着,还是目光有些恍惚。 如果少女还在,他们的婚礼是不是就这样……或许会更热闹一些。 “新郎接新娘……” 先生高喊了声,惊醒了少年, 少年上前,在少女母亲将纸人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只是伸手去牵, 哪知道纸人身体活动的关节接垮下去些,幸好少女母亲伸手搀扶了住。 “你背着她吧。” 少女母亲眼眶还有些红,像是才哭过,低声对少年说了句。 少年点了点头,不过伸手将纸人背起来前, 却将手里拿着的那半件没绣好的嫁衣披在了纸人身上。 即便纸人身上本身就有纸做的嫁衣。 旁边人看到了,也没人出声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少女母亲看着,眼眶再红了些。 那件没做好的嫁衣,自然就是少女生前那件。 原本,少女应该穿着它出嫁,只是到最后也没绣好。 而少年却没望了这件少女的嫁衣,这件嫁衣是要在他婚礼上穿得,所以他带来了。 “吉时到……新人拜堂!” 少年背着纸人新娘到了堂屋前,先生再高声长呼道。 “一拜天地!” 第四十六章 想 “……夫妻对拜!” 两个红灯笼晕染下的模糊红光下。 少女母亲再跟了上来,搀扶着那穿着嫁衣的纸人, 让那惟妙惟肖,活灵活现的纸人新娘依次做出各种动作来。 旁边来的一些亲近些的亲朋,坐在边上餐桌旁,望着这一幕叹气。 少年的父母,少女的父亲望着少年和纸人新娘拜堂,目光都有些恍惚。 在这儿昏暗的红光下,远远看,那被提着搀扶着不停做着动作的纸人,真像是个活人啊。 真就像是少女盖上了红布头,和着她心爱的人成婚。 似乎都让人忘了之前悲伤的事情,看到了期待已久的一幕。 恍惚的目光中,脸上都不禁流露出一些欣慰的笑容, 不过很快回过神来……望着那只是纸人的新娘,眼底就或是黯淡,或是红了眼眶。 “……送入洞房。” 最后一拜过后,少年直起了身,愣愣站在原地望着身前的纸人新娘。 搀扶着纸人的少女母亲抬起手,擦了擦泛红的眼眶后, 就搂着扶着纸人去了屋里。 少年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不愿意挪开。 似乎再看到了他的小画。 直到穿着嫁衣的纸人身影被墙遮挡了视线,少年才又顿住动作, 站在原地,低下头。 “……范成,今天是你和施家闺女大喜的日子,你不是一直期待着这天吗?还傻愣愣站在这里干什么,高兴一些,去给来的客人敬酒啊。” 最后是走过来的先生,看着少年这幅模样,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出声说道。 “嗯……今天是我跟小画大喜的日子……我和小画终于成婚了。” 少年低下的头一点点抬起来,脸上挤出来一些笑容, “……谢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和小画的婚事,我敬大家……” 脸上挤出着笑容,有些跌跌撞撞的,少年挨个客人敬酒着。 “……小成,少喝点酒……开心些。” 来的人,除了少年少女父母,就是真亲近的亲朋, 看着少年这幅模样,也跟着劝道。 “嗯,我开心……我和小画终于成婚了……” …… 屋里,搀扶着,搂着纸人新娘就要进屋的少女母亲, 要推开布置过的屋子之前,再回头望了望盖着红布头的纸人, “真像……真像啊……” 念叨了两句,少女母亲就又再红了眼眶, “闺女啊,小画,你和小成终于是成婚了,你高兴吧,小画……” 泪水止不住啪嗒往下滴落, “你看你绣得这件嫁衣,小成也没给你忘记了,都给你穿上了……” “小画……你看到没,小画,你和小成成婚了……以后你就是小成的妻子了……可记得多回来看看娘和你爹啊……” 伸手理着纸人新娘身上披着的那一件没绣完的嫁衣,少女母亲的眼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就念叨着,像是说给纸人听,像是说给她闺女听。 “从小你这心思就牵挂在你的范哥哥身上,就念叨着要穿上这件嫁衣嫁给他,现在终于是成婚了……可别有了丈夫了,就把娘和爹都忘了啊……” 就像是真对出嫁的闺女絮叨着, 只是说着说着,就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画……你和小成也成婚了……小成也是个情谊深重的人,你以后就保佑他好好过他的日子吧……别让他一直这么牵挂着你了……” 说完了这话,少女母亲再理了理纸人新娘身上的嫁衣, 就推开门,将纸人新娘搀扶了进去,坐在床上。 只是纸人自然是坐不稳,只能让她靠在床头那儿, 少女母亲再多望了望这身形和她闺女相像的纸人,眼眶红了又红,最后还是起身要离开屋子了, “闺女啊……娘就走了啊……闺女……” “哗……” 拉开的屋门,一下闯进来一阵风, 扰动着那靠坐在床头的纸人和纸人头上盖着的红布头都微微晃动。 “闺女……是你回来了吗?小画,是你回来了吗?” 少女母亲先是顿了下,然后有些激动地转头喊,自然无人回应,屋外也没人听到。 慌忙转了几下头,风已经停了,少女母亲有些沉默下来, 然后沉默着,离开了这间屋子,眼眶还有些红。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本就有些特别的婚礼上,来的些客人都没怎么多吃菜。 这会儿,已经相继放下了筷子。 “老范,老施,我们就先走了啊……小成,高兴些……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就行了……” 来的零星几个亲朋望了望少女少年父母,再看了看少年后,就相继起身告辞了。 “诶,你们慢去。” 没有挽留,点着头,少年父亲应着, 将些客人送到了院边,就停下了脚, 望着一种客人都走远过后,就重新转身走了回来。 抬起头,少年父亲看着自己儿子。 这会儿的少年,不知道是被酒熏得,还是本就眼眶通红, 红着眼眶,站在张餐桌旁,依旧穿着那身大红衣服,低着头,出神发愣。 “小成……” 少年父亲喊了他一声。 少年顿了下过后,缓缓抬起头,愣愣望向父亲。 少年父亲看着少年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顿了下过后,转身去帮少年母亲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筷剩菜。 “……小成。” 这时候,主持过少女葬礼,又主持这场婚礼的先生走了过来。 “你已经和小画成婚,也算是了了你们两人的心愿,相信小画在下面也会高兴。” “不过,尘归尘,土归土。以后你就让小画安心的走吧。你也好好的过日子,别让小画在下面还牵挂放心不下你。” “你们两也已经完婚,真有缘分,下一世说不定也还能再续前缘。” 先生劝慰着少年出声说道。 少年转过头,再望向先生,然后依旧默不作声。 “小成,小画总归是已经走了。我们知道你和小画感情深,但以后你也还有日子要过……就让小画好好去吧……” “……我要回屋了。小画还在等我。” 少年最后只是说了句这样的话,就低头往屋子里走去了, 步伐越走越快,似乎是怕先生或者他爹娘叫住他,再对他说什么。 “哎……” 先生看着少年的模样,只能是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旁边,少女爹娘,少年父母收拾了阵碗筷,再朝着先生走了过来, “谢谢岳先生过来帮忙了。” “不用谢我,小成跟小画的事儿村里人都知道……我也觉得可惜……只是事不遂人愿,人也只能过好以后的日子。” 先生摇了摇头,只是再对着少女少年的父母说道, “我过来,也是想帮这小子了却一下执念,不过看他这模样,始终还是放不下……以后你们还是多劝劝他,让他好好生活吧。” “该娶媳妇还是娶媳妇,该生活还是生活。小画在底下估计也不会那么在意。实在不行,多找些事情让他忙着,忙着忙着其他事情就不会去一直想了。” “嗯……” 两对父母,只是听着先生的话,点头应了一声, 也没有人再说什么。 最后,先生也走了,院子里更安静下来。 院子边上,挂着的那两个红灯笼下,似乎循着红光一直盘绕着的两只飞蛾, 看起来似乎振着翅膀,飞进了屋里,再顺着门缝,飞进了那对新人的新房。 …… 徐枫和阿孟目睹了这整个婚礼的过程, 化身的两只飞蛾,再落在了那屋里的房梁上。 徐枫转过目光,望了眼这布置还算喜庆的屋子, 再望向了底下那床边的少年,和那床上靠着床头勉强坐着的纸人新娘。 纸人新娘盖着的红布头还未曾揭开,也还披着那件没绣好的嫁衣。 少年范成蹲在床边,望着纸人,目光恍惚而眼眶通红。 “小画……我给你揭盖头了。” 少年声音都有些嘶哑着,伸出颤抖着的手,解开了纸人头上的盖头, 盖头落下,露出了那张描绘的活灵活现,有少女几分相似的面容, 脸上笑着,带着微微的羞怯,却又始终望着身前, 真像是个出嫁的姑娘,面对着揭开布头的夫君, 满心欢喜,又有些害羞,想躲开目光,视线却又不愿意离开她夫君半刻。 揭开盖头的少年愣住了神,他像是再看到了他的小画, 再看到了少女的面容。 就像是无数次,少女随着她爹娘来到他家时, 他听到动静,慌忙从屋子里跑出来时,看到了少女模样。 就像是无数次他跑到少女家时,少女听到他喊声,急忙忙跑出来时候的模样。 就像是此刻,他才刚爬上桃村村口的桃树,摘下一颗桃子过后,回身看着兜着衣服的少女正仰面对他笑着, 就像是他和小画在溪水边嬉闹着,他回身看小画,小画满脸沾了些水珠,正对他笑着。 “小画……” 今天是他和小画成亲的日子, 他无数次想过这一幕了。 这是大喜的日子来着,这是他这辈子该最高兴的时候来着。 他看着小画,想笑, 嘴边挤出来笑容,但眼泪水却先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朦胧的眼泪中,少年看清了,眼前的新娘,只是个纸人。 “小画……我好想你啊,小画……” “小画……昨晚我还梦到你了……我真得,真得好想你……” 抱着纸人,少年埋下头,浑身都在发颤,泪水流满了整个面容。 最后…… 一直到哭得没力气了。 少年抱着没褪去那件未绣好嫁衣的纸人,睡了过去, 一整夜,他都未曾放开过手。 …… “小成……” 屋里,正是黄昏日落的时候。 也没点油灯,借着夕阳映进屋里的余晖。 少年一家人吃着晚饭。 少年囫囵吃了几口过后,就放下了自己的碗。 重新拿了副碗筷,夹了些饭菜,就要回屋。 这已经是少年和少女成婚之后一段时间,只是屋里那些喜庆的布置,贴着的红字还没撕下。 少年母亲坐在餐桌旁,看着少年的模样,跟着起身,喊了少年一声, “娘,怎么了?” 少年转过头,应着他娘。 母亲看了看少年,再看了看少年手里端着的那碗饭菜, “……你施叔家里要开始插秧了,你要不要跟着……算了,我跟你爹过去就好了。” 最后少年母亲什么也没提,只是这样说道。 “嗯……” 少年应了声,就要再回屋。 走到屋门前,伸手理了理屋门上,脱了一角的喜字, 然后再转回了头, “娘,我跟着你们一块去帮忙吧。” “嗯,好。” 少年母亲闻言,脸上露出来些笑容。 少年再顿了下,就端着菜进了屋子。 …… “……小画,你吃些东西吧。” 屋里,少年就像是对曾经的少女一样,对着这穿着嫁衣的纸人新娘说着话。 “……我把这些饭菜就放在这儿了,你自己吃啊。” “……小画,咱爹娘家今年地又要开种了,明天我要去帮下忙,就不在家了,你自己在家好好的,我晚上就回来。” 少年在屋里和纸人说着话。 只隔着道屋门,少年的父母放下了碗筷,凑在屋门外偷偷听着, 互相望了眼,脸上难掩担心。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和少女成婚过后,少年似乎更无法接受少女不在了, 就像是魔怔似的,对着那纸人新娘就像是少女一样, 说话,给她带饭,甚至会将她带出去到门边,看日出日落。 这时候, 那屋里突然再安静了下来。 少年的父母听不到声音,有些担心,赶忙再凑近了些, 终于,再有些低少年话语声响起。 “……小画……我知道你其实已经不在了。” “不过你放心吧……虽然你不在了,但咱爹娘我还是会帮你照顾的。” 原来,虽然有些魔怔了,但少年其实什么都清楚。 他只是心甘情愿,就对着纸人说着他要对少女施画说得那些话,将少女施画当成还活着,还陪着他。 屋门外,少年的父母听着少年的声音,有些沉默, 然后再小心着离开了。 这间屋里, 徐枫和阿孟化身两只飞蛾,依旧在这屋子的房梁上, 徐枫望了眼那紧闭着的房门,再更多目光看向了那床头靠坐着的纸人新娘。 纸人新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面容惟妙惟俏,好似活人,一直浅浅羞怯地笑着,望着身前。 只是这么久了,纸人脸上妆容,那墨水勾勒出来的五官,却始终没见褪色。 身上纸做的皮,这么久了,也没见破损,反而边缘地方,竟然能看出来一点人肤的颜色。 久久盯着,那纸人看似没变的神情,似乎也略微有些变化了,有时候笑容中带着一点点迷茫,有时候笑容里带着一点点担忧。 “……小画……” 而纸人身前,少年还在将纸人当作少女,不停说着话。 徐枫久久望了眼那纸人新娘,然后带着阿孟再往前一飞, 就像是再跨越了遥远的距离。 …… “……小画,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桃子……你原来村子口的桃子。桃村的桃子。” “都已经熟透了,快要给人摘完了,我爬到最尖上才摘下来一个……你吃吧。” “那我先吃……小画,你放心吧,咱爹娘的地今天已经种得差不多了,等明天就该种完了,明天中午我应该就能提前回来了……” “小画,这个桃子真甜,你也吃一口吧。” “嗯……小画,我帮你也尝一口……很甜……” …… “小画,我回来了……今天老丈人家的田地都已经忙完了,我们自己家的也种完了。接下来几天我会一直好好陪着你的。” “咳咳……没事儿的,我就是有点风寒了。” “小画……你怎么看起来有点担心我啊?我没事儿的……哈哈……” “小画,明天我再带你去溪水边抓鱼吧……” “嗯……你一直想让我再带你去来着,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去溪水边抓鱼……你被螃蟹咬了,还不知道喊疼……” …… “……咳咳。没事儿的……我们还是去溪水边抓鱼抓螃蟹。” 少女离世过后,少年身体终于还是垮了。 虽然有纸人新娘寄托哀思,但心里什么都清楚的少年,却看着和少女有好几分相似的纸人,只是更加悲伤, 终于,哀思成疾,少年还是病了。 在屋里养了好几天病,没有能履行对纸人的承诺, 只是稍有些好,少年就再背着纸人到了溪水边。 而在徐枫和阿孟眼里, 这少年随时说着话,随时陪伴着的纸人新娘,再少年不断倾注着炽烈的情感和最强烈的意愿下, 这些天,已经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纸人脸上的妆容依旧如初崭新,从来不见褪色。 而那纸人脸上微微有些变化的神情,也越来越清晰。 她会为少年的身体担忧,会为少年对她说得话而欣喜。 甚至有时候少年自己都能略微注意到纸人的神情变化, 但从未在意过。 少年只是对着纸人,说着想对少女说得话。 少女最后的时候,对他说想再来溪边抓鱼抓螃蟹,他就带着这纸人来了。 “小画,你先坐在这儿,我去给把水拦一拦,然后抓螃蟹,抓鱼……” 少年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也没有什么血色。 将带出来的纸人放在溪边靠近不到水的地方,让纸人靠着石头坐下来。 就拿着竹篓,往溪水里走去了。 第四十七章 施画 纸人新娘依旧穿着当初的嫁衣,脸上涂抹着不褪色的胭脂,始终带着盈盈笑意。 溪水边树上的枝叶,顺着阳光往纸人新娘身上映出斑驳影子, 枝叶的影子微微晃动着。 靠着石头的纸人新娘,真就像是曾经溪水边陪伴着少年的少女施画。 目光正对着过去的方向,恰好就是踩着溪水正忙活着的少年。 这时候, 两只麻雀飞来,落在了溪水边树木枝头。 是徐枫和阿孟的化身。 阿孟始终陪在徐枫身侧,没有怎么说话。 徐枫望了眼在那溪水里喘着粗气摸着石头要拦溪水的少年, 再望向了树木枝叶下,靠坐在溪边树荫下的纸人。 单看纸人的脸,面容,已经看不出来多少纸人的模样, 在那不褪色的妆容下,真就像是活人的面容。 这时候, 似乎是听到了树梢头的动静。 那纸人脸上依旧带着那笑容,只是眼神里略微有些变化,有些好奇。 不知道是风还是什么。 那纸人的头颅微微颤动着,似乎要抬起来,回头望过来, 只是最终,还是没有能转过头来。 “……小画,你再坐会儿啊……我再摸两块石头,就把水拦上……咳咳……” 面容憔悴,本就还害病着的少年,只是几个躬身,就气喘吁吁, 脚上手上就像是捆上了大石头,头沉脚沉。 好半天没将石头垒起来,将水拦一拦,反而转身时不小心将石头踢到,又白费了些功夫,让他有些烦躁。 不过直起身,朝着纸人这边望过来的时候,还是脸上带上了笑容, 不过说着话,又再剧烈咳嗽起来,就像是要将心肝肺都牵连着咳出来, 让少年不禁佝下了腰,脸上遮不住地痛苦。 少年的模样,让纸人止住了想要回头的好奇,望着站在溪水里的少年,她眼里流露出了一些担忧。 “咳咳……没事儿,我咳一会儿就好了……” 少年强忍着咳嗽,像是安慰着少女一样,对着纸人说道。 话说完过后,就是更剧烈的咳嗽完, “咳咳……” 咳得最后,少年又是止不住干呕。 等咳嗽干呕慢慢止住,少年已经是满头大汗,脸色惨白,浑身都已经脱力, 抬起头,对着纸人的方向笑了笑, 少年转身低下头,就又要再河里摸块石头。 结果脱力之下,头重脚轻,一下就面朝着溪水栽倒了这溪水里。 “咳……” 溪水很浅,只是刚没过脚脖, 病了脱力的少年,却在溪水里拼命挣扎,也好一会儿没挣扎起来。 这时候, 溪水边靠着石头的纸人新娘,有了这段时间以来最强烈的表情变化, 她脸上固有的笑容都消失了许多,目光变得焦急异常。 整个纸人身躯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怎么,剧烈颤动着。 搭在腹前的两只手滑落了下来,坐着的两只脚变换着位置。 她想要站起来! 去救跌倒在溪水里的少年! “……哗啦……” “呼呼……” 溪水里,挣扎了好一阵的少年终于撑着手,再从溪水里爬了出来, 浑身衣服都被浸湿,哗啦啦顺着身子往下滴水,脸上本来就没多少血色的脸更变得苍白,大口喘着粗气, 浑身都不停哆嗦着。 就这样,少年爬起来第一时间,却是对着溪水边的纸人说话, “……小画,我没事儿,就是跌了一下……顺便洗洗澡嘛……咳……小画,你怎么跌倒了。” 纸人新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着石头,跌倒在了地上,侧躺着,还望着少年的方向。 少年看到,顾及不了其他,就朝着溪水边跑了过来。 伸手一把就将纸人新娘从地上扶了起来, 等扶到一半,少年动作却僵住了,他手上满是水。 “小画,你没事儿吧……” 不过就在他焦急地松开手查看的时候, 却发现,他手上沾染到纸人身上的水珠就像是滴落在荷叶上,瞬间就已经滑落下去了。 “你身上还涂过蜡吗……” 少年苍白的脸上放松一下,笑容说了句, 然后望了望依旧脸上带着笑容的纸人,顿了下过后,栽倒了旁边坐在地上。 “……小画……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来抓鱼的时候吧,裤腿衣袖挽得高高的,却还是免不了浑身打湿,等捞了鱼回去,总是少不了挨说,我娘说我,你娘说你。让我们两没事儿不要过来摸鱼了,但咱们两也从来没怎么听过……” 少年苍白的脸上露出来一些笑容,纸人新娘的脸上也依旧带着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本来就害着病,笑着笑着的少年被溪水边的风一吹,就再打了个寒战。 “……有点冷啊,小画……你等等……我歇歇,我们就起来摸鱼……” 说着话,少年闭上了些眼睛。 纸人新娘朝前的脸上,眼里,再流露出一些焦急。 她看不到少年,想转过头,整个身子再剧烈颤抖着。 牵连着旁边合上眼睛的少年顿了下动作过后,眼睛又再有些疲惫的睁开了, “小画……你是在喊我吗?” …… 少年最后也没能带他的小画再溪水里抓鱼抓螃蟹。 那天,浑身浸湿的少年坐在溪水边,几欲昏睡过去。 最后是同村的老人发现了他,叫来了少年的爹娘,将少年带了回去。 被背着回去的少年,回去的时候,手还不忘紧紧抓住那纸人。 等回了屋,给少年换了衣服,看着少年虚弱而憔悴的模样, 少年的父母想要责怪他,却最后话也没说出口,只是叹气。 从溪水边回来过后, 少年的病就更重了,不知道是再受了寒,还是思虑更重。 回来的当天晚上,少年就发了高烧。 然后就开始经历和少女当初经历过的一样经过。 每晚,每天都能听到少年在床上的剧烈咳嗽,从回来躺到床上,少年就再也没能下床。 如果不是少年少女的父母爹娘都没害病,村里人已经要怀疑少年是害了疫病。 卧床不起的少年大多数时候,意识都是模糊恍惚的。 嘴里时常叫着他妻子小画的名字。 有时候意识恍惚,他还能看到床边似乎就站着小画, 等眼睛再睁开些,朦胧视线清楚些,才发现是那纸人。 少年的爹娘要将那纸人给少年收起来,少年却不让。 少年爹娘也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少年病得越来越重。 偶尔清醒的时候,少年都很痛苦。 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 但很想去陪少女,但又不能就这样死去。 他还要履行对少女的承诺,得照顾好少女的父母。 而他要是也死了,四位老人怎么办。 但事情从来不遂人愿。 …… “……爹,娘……岳父,岳母……” 再叫来的郎中没再给开药,就已经离开。 满是药味的房间里,少年的父母,少女的爹娘都进来了,站在床边。 少年脑袋昏昏沉沉,意识难得清醒,看着红着眼眶的爹娘和岳父岳母,心里有种明悟。 “诶……醒了啊。小成你想吃什么没有啊,我去给你做。” 少年母亲擦了擦红着的眼睛,上前握着少年的手。 “娘……我是不是要去见小画了?” 少年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竟然也不咳了。 只是每说一句话,就感觉自己身上一丝一缕的力气被彻底抽走,也不见补充。 少年母亲听着少年的话,本来忍住的眼泪水再忍不住,又怕被孩子看到,慌忙转过头去。 少年又艰难地转过头,望向了了他父亲, 他父亲眼眶也红了,伸手抓住了床沿,手指有些用力。 “……没事儿……会好的……你有什么想吃的没有,让你娘去给你做。” 声音有些嘶哑,少年父亲对着少年说道。 “爹……娘……没事儿的。我不害怕……能去看到小画……我……我挺高兴的……” 少年不自觉地喘起粗气,就像是肺再用尽全身力气呼吸,带着强烈的杂音。 少年也感觉浑身力气再一点点被彻底抽走,手上的,腿上的,身上的…… “别……别说话了……好好歇歇……歇歇……” 少年父亲看着少年的模样,一把搂住了少年,红着眼眶说道。 “……爹……娘,我挺高兴的……我……就是放不下你们……我……不能死……我答应小画……要照顾好你们……” “我……” 少年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和喉咙, 感觉似乎有气喘不上来,又感觉不真切, 只是最后的意识,让他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父亲的手,说着话, “我不能死……爹……” 少年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他的父亲。 “……爹……爹还要你照顾啊……你都是我照顾大的……爹娘哪用你照顾……” 看着少年痛苦着,却迟迟不愿意落气的模样,少年父亲眼眶红了又红,泪水决堤而出, 紧紧搂着少年,却痛苦说着, “……小成……你走吧……不用挂念家里……家里哪用你照顾啊……走吧……爹知道你难受……难受了就睡吧……” “爹……” 少年气已经喘不上来,还看着他父亲,再转过头望着少女的父母, “小成……你放心吧,我们两家人就是一家人,会和以前一样,互相扶持过的……你不用挂念我们……” 少女父母眼眶也红着,安抚着少年。 “爹……娘……小画……小画来接我了……” “我知道了……爹知道了……难受了就睡吧……爹不用谁照顾……” 少年父亲泪水更多地流了出来。 少年张着嘴不断吸气,吸气,最后一口气喘出, 浑身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彻底抽走了。 少年终于落了气, 在他父亲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弥留之际,他仿佛最后看到,那墙边的纸人像是活了过来,朝着他走近。 是小画来了吗? 是小画来接他了吗? 也好…… 少年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嘴边渐渐露出一些笑容。 …… “……这纸人就烧掉吧,早该烧掉了。” 少年最后被和少女合葬在了一起。 少年葬礼过后。 少年父亲从少年屋里拿出了那纸人新娘。 少年父母望着纸人新娘沉默许久,最后少年父亲只是这样说道。 纸人新娘这时候身躯颤动了两下,却又很快停了下来,眼睛里流露出来一些迷茫。 “嗯……烧掉吧。” 少女的父母也在。少女父亲望着那和他女儿几分相似的纸人,眼眶又再红了一阵。 最后沉默了好一阵,也只是点头。 “……那半件衣服……能不能给留个念想。” 纸人新娘身上还披着少年当初为她批上的那半件嫁衣。 少女母亲望着,出声说道。 少年父亲有些沉默地取下,递给了少女母亲。 少女母亲接过,抱在怀里,默默垂泪。 最后, 少女父母先回去隔壁村了。 少年父亲提着那穿着纸嫁衣的纸人,到了少年的坟前, 将那纸人新娘烧掉了。 那纸人在风中微微颤动着,眼里始终带着迷茫, 就任由少年父亲引燃了火。 熊熊的火苗从纸人身上窜起, 最后,只是在坟前留下了一堆灰烬和一缕青烟。 蹲在自己孩子坟前,又好些时候,才红着眼眶离开了。 …… “啾啾……” 桃村。夜深人静。 少女母亲坐在床边,抱着少女那半件嫁衣,红了眼眶许久, 少女父亲沉默坐在一旁。 直到夜实在深了,窗外只剩下夜里的虫鸣声。 少女母亲才好生将半件嫁衣收了起来,放到了柜子里。 少女父母两没再提闺女的事情, 只是说着明天哪块地要耕了,借了邻居家的半碗盐巴要还了。 最后屋里也安静下来,少女父母睡了过去。 两只飞蛾,顺着窗边的缝隙,飞进了这屋里,再化身成人形。 自然就是徐枫和阿孟。 站在这衣柜前,回身看了眼熟睡着的少女父母。 徐枫打开衣柜,取出了那件折叠好放着的半件嫁衣。 “阿孟,走吧。” 这半件嫁衣,应该也算是客栈那位客人的执念之物了。 阿孟点头。 然后两人再往前跨出一步,就离开了这儿。 …… 忘川河畔的景色似乎就没怎么变化过, 只是不同时候,彼岸花绽放的区域不同, 忘川河水,依旧是那么死寂而平静。 徐枫和阿孟离开那历史映射,直接就回到了地府,忘川客栈后门外。 抬起头,透过客栈的后门,徐枫朝着客栈里望了一眼。 这会儿客栈里这位客人已经没有先前那样焦急。 反而坐在桌旁,盖着红布头,也不见有什么动作,似乎愣愣出神。 没有着急重新回到客栈,徐枫低头看了眼手里这半件嫁衣。 再转过头望向了阿孟, “阿孟,帮我问下老包,那位施画和范成下到地府之后的事情,请他帮忙查查。” “好。” 阿孟只是轻声应了句,然后站在原地,顿了阵动作之后,就再转回头对徐枫说道, “他要亲自跟你讲。” 阿孟声音落下过后。 老包的声音就紧跟着在徐枫耳边响了起来,老包传音过来和徐枫交流着。 “徐兄弟啊,客栈又来客人了?” “对。” “嗯……那位施画和范成的事情也不用翻生死簿看我就知道。那位纸人新娘地府徘徊了数百年,也不愿意离去,对这件事情,我也算是略有耳闻了。” “那位施画,死后魂归地府,也没立刻就去投胎,而是在地府等着她的丈夫范成,直到范成魂归地府之后,两人团圆过后,才又共同去投胎。” “而那位纸人新娘则是后到,到来的时候,范成和施画已经往生,从此之后,就在枉死城内徘徊不去……到现在,施画和范成两人已经经历过多次轮回。轮回中,也有过多世情缘,多世夫妻之缘。” “嗯,我知道了,谢谢了,老包。” 徐枫点头,道了声谢。 “客气客气。” 老包应了声,紧跟着声音就消失了。 徐枫转过头,再望向了客栈里那位新娘。 顿了下,就带着阿孟再走回了客栈里。 …… “……老板?是你回来了吗?” 大概是听到动静,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就出声问道。 “嗯。” 徐枫应了声,重新在桌旁坐下,提起旁边的茶壶,再给这位新娘倒了杯茶水。 “姑娘应该已经想起什么?还要回去吗?” 徐枫将新斟得一杯水再朝着新娘递过去, 这位新娘再伸手接过,沉默。 纸人新娘即便是成婚,也是已经和那范成成婚过。 只是那婚礼并不是属于她和范成,而是施画和范成。 大概,这也是这纸人新娘刚踏入客栈时,说她在婚礼时迷了路的原因。 看着这纸人新娘,徐枫一时也没有说话。 对于纸人来说,她就是施画。 从她诞生开始,旁边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就是施画,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就是施画,是她夫君的新娘。 她因为范成强烈的意愿和浓郁的情意诞生, 在范成不断对她叙说的那些话中,逐渐萌生了灵智。 但可惜的是, 范成的那些意愿情意并不是因为她,面对着她说得那些话,也不是对她说得。 对她来说,她就是施画。 但世界上还有另一个施画。 当范成魂归地府,终于和施画团圆。 她,就成了多出来了个东西。 就像是多余的。 她就是因为范成诞生的, 但范成不需要她了。 范成死后,她就陷入了迷茫。 最后任由范成父亲将她纸人躯壳烧了。 第四十八章 桃子味 而即便魂归地府了,她也无处可去, 只能在枉死城徘徊,好像是等什么,又连等什么都不知道。 “我……” 纸人新娘端着茶杯,微微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再低下些头。 徐枫手里还拿着那半件施画的嫁衣,也没着急递给纸人新娘。 “……他们都说我就是施画。我和夫君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相约百年。我和夫君终于成了婚,我们……” 纸人新娘还再说着,只是说着说着,头越来越低,再说不下去。 “施画姑娘,喝口水吧。” 徐枫依旧称呼了声这纸人新娘施画。 盖着红布头的纸人新娘顿了下动作, 抬起了捧着茶杯的手,在红布头下,轻轻喝了口水, 然后再沉默了阵, “……我和夫君婚后依旧相好。他时刻陪伴着我,他外出时,我也挂念,只是那时候我还身体僵硬,难以动作……再然后,他害了病, 我格外担忧他,每时每刻,目光都不敢从他身上挪开,只怕我一闭眼,夫君就不见了……只是,天不遂人愿。夫君还是一病不起……在病重的时候,他还牵挂着与我的约定,要带我去溪水边……再后来,他病得更重,卧床不起……直到最后的时候,他嘴里都还念着我的名字……” “夫君死后,我就像是失去了主心骨,茫然无措。自小夫君就是我的全部,所有人都讲,我和夫君会相约百年,白头偕老。可这一切,都随着夫君病故落空……我……最后,夫君父亲要让我为夫君殉情,正好,我就应了……” 直到残魂归地府那一刻,她依旧觉得自己就是施画。 要和她丈夫白头偕老的施画,她丈夫去世之后,她宁愿自己也跟着追随而去。 只是,她就只是一个纸人,即便她诞生了灵智,面容和施画再像, 施画也另有其人。 范成心心念念的人不是她,弥留之际喊得人也不是她。 “……我恍惚来到这里……却没有看到我的丈夫……我想,夫君可能去了别处,总要再来这儿。我就在这里等他。” “他们又告诉我……我不是施画,我夫君早已经和施画团圆,共同轮回去了。” “……如果施画早就去世,来到地府等夫君。那我是谁?” “老板?我是谁?我是谁啊?”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痛苦而绝望。 手颤巍巍着放下了茶杯,然后伸手,一点点扯下了头上一直盖着的红布头。 红布头顺着她的手滑落,露出了她的面容。 徐枫看着这位客人露出来的,红盖头下的面容。 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眼朱唇就和人间历史映射中看到的施画一样, 只是,此刻的脸上,没了之前看到那纸人脸上随时挂着的笑容, 这位客人眼里噙着的泪水已经忍不住滚落出来,脸上痛苦,浑身止不住发颤。 “你现在是这间客栈的客人。” 徐枫对着这痛苦着的客人,顿了下动作,再提起茶壶,给她身前的茶杯重新倒满,出声应了句。 闻言,新娘顿了下动作,眼里再滚落出来几行泪水,最后低下头,再归于沉默,只是身子还在颤抖着。 对旁人来说,她从来就是那个纸人新娘,但对她来说,她从来就是施画。 当魂归地府,得知还有另一个施画存在的时候,她不光没了存在的意义,她连存在都没了。 “他们一直都对我说,我是施画……我也觉得自己就是施画。” 从她诞生之初,她就是施画。可最后,她就只是个多余的东西。 她只是因为范成对施画那强烈执念和意愿诞生出来灵智的纸人,或者说,她就是范成对施画炽烈感情的象征,她就连自己独自存在的意义都找不到。 “可是他们又告诉我,我不是。那我是谁呢……” 这位客人重新抬起了头,望着身前,两眼迷茫。 徐枫没说话,只是听着这位客人近乎宣泄似的倾诉。 “……后来我想……他们可能是在骗我,我就是施画,我怎么会不是施画呢。” “夫君只是先走了,未曾想过我会紧随而来,可能是去人间再寻我去了。我只要在这儿等,夫君总会再从这里路过。” “那时候,我再陪伴着夫君一起。” 说着话,这位客人眼里流露出更多绝望和茫然来, “……我再看到了夫君,只是他身旁始终有其他人……大概是我看错了,我就在这里接着等。” 开始还能骗自己,后来她连等待的意义都没有, 就是个游荡在枉死城里的孤魂野鬼。 说着话,这位客人新娘再沉默下来,两眼茫然,只是木然发愣坐着。 或许她也知道了自己不是施画, 可从她诞生起,她就只有属于‘施画’的记忆啊。 她的一切灵智,都是从范成对‘施画’的思念和感情中诞生的啊。 “施画姑娘。” 徐枫再这样称呼了这位客人。 这位客人有些茫然的眼里重新有了一点色彩, “是喊我吗?” “对。” 这位客人听着徐枫的话,再久久望着徐枫, 徐枫再看了眼这位客人,将手里那半件嫁衣终于递给了这位客人。 “施画姑娘,这个你拿去吧。” 这件嫁衣是从历史映射里取出,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件不存在的东西, 只是执念和历史映射的象征。 再徐枫将这半件嫁衣递过去的时候,这位新娘的目光就紧锁在了半件嫁衣身上。 “这是……我的嫁衣。” 这是施画生前缝制的,准备出嫁时穿得嫁衣。 也是纸人新娘,这位客人出嫁时,她夫君为她披上的嫁衣。 手颤抖着,新娘伸出手,去接过她自己的嫁衣。 只是手伸到嫁衣上的时候,又再顿住了,久久没再放下, “这就是施画姑娘你的那件嫁衣,拿着吧。” 属于真正施画那半件嫁衣可能随着历史变迁,已经埋在土地里腐化。 现在这半件嫁衣,就是这位纸人施画的。 听着徐枫的话,纸人新娘的手终于落下, 缓缓着,有些颤抖着,她摩挲了下这件嫁衣, 伸手接过之后,缓缓收回,抱在了怀里,越捏越紧。 “……啪嗒……啪嗒……” 纸人新娘低下去头,眼睛一下红了,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滴落, 滴落在她自己手上,地上,也滴落在那件嫁衣身上。 “……施画姑娘。你已经在地府徘徊数百年。或许也可以独自去人间看看。” 徐枫望着抱着嫁衣落泪的纸人新娘,出声再说了句。 “我……” 紧紧抱着怀里嫁衣的纸人新娘不停落泪, 用手抱着,用脸贴着那件嫁衣,这是她夫君在婚礼那天为她披上的嫁衣, 而她懵懂的灵智最开始也在那场婚礼上诞生。 再抬起头,纸人新娘望向徐枫,声音嘶哑,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发出了这点声音。 “从客栈后门出去,从奈何桥上走过,就是人间。” 徐枫看着纸人新娘,再出声说道。 从奈何桥上走过,属于纸人施画的一生就结束。 下一世,就只是属于从纸人新娘身上诞生出来灵智的这道魂魄的来生。 纸人新娘听着徐枫的话,抬起头,望向了客栈后门, 不知道她望到了客栈后门外的奈何忘川是什么样, 只是纸人新娘抬起头,朝着客栈后门外望了许久过后, 再低下头,更紧紧地搂着怀里的那半件嫁衣,用脸颊去贴着那件嫁衣。 徐枫望着,没再劝,只是静静看着。 纸人新娘恨不得将怀里那半件嫁衣融进身体里,紧紧地搂着, 又再过了好一阵,她重新抬起了头, 眼眶还红着,顺着脸颊往下流淌的泪水还未流干。 “……我夫君给我披上这件嫁衣的时候,告诉我,这是与我的约定,穿着我手绣的嫁衣,让我嫁给她。” “我和夫君拜堂,乡亲们给我们奏着乐,孩子起哄地欢呼着,亲朋宾客们祝愿着我们百年……” 纸人新娘抬起头,眼神恍惚,似乎说着她记忆里她和她夫君成亲的一幕。 抬起手,拿着那半件嫁衣,撑开半件嫁衣, 终于,纸人新娘还是将那半件嫁衣,缓缓披在了自己身上原本就有的嫁衣之上。 “姑娘。我敬一杯。这杯已经是孟婆汤,喝了之后,前尘往事就在此处了结。” 徐枫端起了自己身前的杯子,对着目光恍惚的纸人新娘出声说道。 纸人新娘目光恍惚着,重新低下,再望向徐枫和身前桌上的孟婆汤, 脸上终于抿出来一些笑容, “……其实,既然夫君不来,我还想去人间找找他。” “只是,希望来世的时候,我莫要再做‘纸人’了。” 抿嘴笑着,眼眶还红着,纸人新娘端起了身前桌上的茶水, 茶水在纸人新娘端起时,就已经变色了。 那半件嫁衣,的确就是纸人新娘的执念之物, 或者说,当初那场婚礼,就是纸人新娘最开始的执念, 此刻,坐在客栈里,穿着红嫁衣的客人,也说明了这点。 也或许,纸人新娘的夫君才始终是她的执念。 只是她的夫君只是在过去,在她的回忆里。 见到这件过去的嫁衣,就再看到了只处于回忆里的她夫君。 徐枫看着这位纸人新娘,顿了下,没再说话, 抬起茶杯示意了下,浅浅尝了口这杯孟婆汤。 纸人新娘最富嫣然一笑,抬起杯子,将孟婆汤一饮而尽了。 “……什么味道?” “甜的?成熟的,桃子的甜味,是桃村村口,那三颗桃树上的桃子……今年的桃树又再结果了。” 纸人新娘抬起头,脸上带着那最初的笑容,目光恍惚地出声说道, “……成婚的时候,夫君还仔细理了理我身上的嫁衣呢……” 最后说了句,纸人新娘就站起了身, 脸上带着笑容,就像是奔赴她和她夫君的婚礼, 款款朝着客栈后门外走去。 徐枫听着这位客人的话,停顿了下, 也将杯子里的孟婆汤一饮而尽了。 正如纸人新娘所说,茶杯里有股桃子的甜味, 只是甜味只是开始,等喝完,留在嘴里的是止不尽的涩味。 随着孟婆汤入腹,是一些欣喜最后化为茫然的情绪, 还有些复杂的感触。 徐枫顿了下,放下茶杯, 再站起身望向了客栈外,那已经走出客栈后门的新娘身影。 款款着,纸人新娘已经走到奈何前。 踏过奈何,就没了纸人施画,只有属于纸人的来生。 “……成婚过后,夫君也总是顾着我……” 像是忘了施画的存在,纸人新娘只是最后说了句她和夫君婚后的日子。 这也是纸人新娘,这位客人最后一句话。 再之后,脸上带着笑容,纸人新娘就走上了奈何桥。 很快,就过去奈何桥,身影走远了。 …… 忘川客栈内。 看着这位客人再离开,身影消失。 徐枫就再转过了头,望向了阿孟。 就看到阿孟已经望向他。 “阿孟……晚上吃什么?” “徐枫想吃什么?” “要不吃两桃子尝尝?” “好。” 徐枫的要求,阿孟从来没拒绝过。 笑了笑,徐枫拉起了阿孟的手,两人再出了客栈门。 …… “……这个,这个再来……再来两箱,喵……” 一间屋子里,一边,季梁正和个穿着制服的人生无可恋地说着话, 旁边的沙漠猫毫不介意地,就跟在家似的,躺在一堆零食堆里,胡吃海喝。 是的。 老杨的同事们,其他调查员还是有人发现了季梁和这只猫的异常。 于是,沙漠猫和季梁就被邀请到了这儿。 “那我这儿,也算是被收编了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说得怪难听的。我们发工资的,只是向季梁先生您提供了一个福利优厚,更加合适的工作。”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对了,不会让我去抓鬼吧,先说好啊,我可不会啊……” 季梁生无可恋地说着,然后,他和那名调查员都不禁将头转过来,望向了旁边躺着零食堆里,依旧胡吃海喝着的沙漠猫。 “……猫姐……咳咳……猫姐……别人问咱能不能抓鬼呢?先别吃了吧?” “鬼?哪里有鬼?” 听到季梁的话,沙漠猫瞬间炸毛了,轻轻一窜,就窜上了季梁的头顶,顺带还没忘了拖一袋薯片。 “……” “没鬼。这位猫女士,只是想了解下您有能力对付那些鬼怪之物吗?” “没有,没有……吓死猫了。没有就不要乱说吧,太吓猫了……喵……昨天我才看了恐怖片呢……” 沙漠猫松了口气,炸起的毛发重新平顺下去,然后就蹲在季梁头上吃薯片。 “……猫姐,你要不还是去那边吃吧……” “嗯,行吧……季梁,这里这么多好吃的……你以前都没给我吃……喵……” 沙漠猫窜到了一边,还打了个嗝儿,接着吃着零食。 看着季梁和那位调查员都有些沉默。 “……她平时也这样吗?” “差不多吧。” 季梁含糊地应道,猫姐平时还打游戏喷队友呢。 “……对了,差点问。这只猫是你的宠物吗?” 调查员压低了声音问道。 “啪嗒……” 猫姐耳朵动了动,一包零食直接从远处砸了过来,砸到季梁头上。 “猫姐……他说得,你砸我干什么。” “……他们一看起来就不好惹,当然砸你。喵。” “……” “你看到了。我是猫姐的宠物还差不多。” “而且猫姐这品种,没成精前也是保护动物啊,大哥你别给我下套啊,我不想吃牢饭。” “……行吧,我知道了。这位猫女士,冒昧了,只是做一下情况了解。” 调查员朝着沙漠猫道歉,沙漠猫大气地摆了摆手。 “……对了,刚才杨调查员遇到我,对我说,季先生你身体里似乎也有一些法力,不知道是怎么修行的,方便说吗?” “方便啊……就是猫姐往我身体里灌啊……灌着灌着就有了。” 季梁很自然地说道。 这些天,猫姐都朝着他身体里灌了好些次法力了, 加上他身体里法力跟着猫姐学得呼吸法修行,也再越来越多, 季梁感觉自己已经越来越厉害了。 再过段时间,说不定十个他就能打赢猫姐了。 “灌?” 调查员打出问号。 “对啊,灌……” “灌?” “……” 季梁听着调查员重复问了两遍,也不太确定了。 转过头看向猫姐,就看到猫姐也再看到。 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眼,有些心虚了。 “有啥问题吗?” “看季梁先生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这样吧,后面季梁先生你自己申请一门修行术法,自己看看应该就知道了……” 调查员目光怪异地看着这一人一猫。 就他目前了解到一些粗浅知识,就告诉他, 这个季梁实在天赋异禀,加上命大。 这个沙漠猫怎么看也不像是了解修行法的模样, 这个季梁也不了解,就这样,就敢将法力直接往季梁身体里硬灌。 这玩的也真是野, 这季梁也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 “……啾啾。” 草木丛生的山林里,一只飞鸟落在了一颗桃树的树杈上,啄食了下枝头的颗桃子, 再偏过脑袋,似乎有些好奇地望了望树下那两道身影, 或许是在疑惑,这深山老林里怎么突然来了两个人,又或者单纯只是望望。 紧跟着,那只飞鸟腾起,就飞远了。 树下, 自然就站着徐枫和阿孟。 伸手,就从树上摘下两个桃子,擦了擦,徐枫递给阿孟一个, 就拿起手里另一个桃子,咬了一口。 老实说, 这桃子并不怎么好吃,有些酸,甚至有些涩口。 第四十九章 013 相比起现在的桃子,这三颗老桃树上的桃子绝对算不上好吃。 不过, 上次来人间,还是历史映射里数百年前的景象。 此时此刻,站在现实的人间,历经数百年沧桑变化的桃树底下,就像是一下跨越了时间的长河, 往着树荫外望,曾经的桃村已经重新化为山野,不知道那长平村还在不在。 再在这三颗桃树下吃着桃子,望着远处,也算是别有风味。 “……阿孟,酸涩吗?” “嗯,有点涩。” 阿孟也轻轻咬了口桃子,然后点了点头。 徐枫笑了声。 “桃子吃过了,我们回去吧。” “嗯。” 带着阿孟,徐枫就再离开了。 地上,只剩下两个吃过的桃核,不知道落在泥土上会不会长出芽来。 …… “……好像是有点危险啊,喵……” “嗯,喵……呸呸呸……” 屋子里,一人一猫凑在一起。 季梁坐在凳子上,拿着本册子看着,沙漠猫也从旁边探出头,朝着册子上看着。 看了阵过后,一人一猫都睁大了眼睛。 得益于沙漠猫有了灵智之后聪明的小脑瓜,以及拿着季梁手机玩游戏日益增加的识字需求, 沙漠猫基本也认字了,也看懂了册子上的东西。 沙漠猫默默低声说了句。 季梁跟着应了声,下意识带上了猫姐一样的口癖,就像是吐猫毛似的,呸了好几声, 让沙漠猫不禁瞥了他一眼,让季梁止住了呸声,悻悻笑了笑。 然后一人一猫再转过头,望向册子上的内容, 册子再翻了几页过后,一人一猫的头就又再互相转了过来,沉默对视着。 “季梁……要不今天给你灌法力的事情,还是算了吧,喵?” 沙漠猫有些迟疑地说道。 “嗯嗯……算了,先算了,明天……后天……以后再说吧。” 季梁慌忙点头应道。 再瞥了眼手里的册子。 手里的册子是之前那调查员给他拿过来的, 是调查局从各处收集来是术法修行法册子之一。 季梁和猫姐一起研究了一上午, 终于得出来一个结论……就是他两,准确说是他究竟有多不怕死。 猫姐本身就只是遵循着本能修行,完全不懂什么修行法之说。 季梁他自己更不懂。 就这样,就敢让猫姐直接往他身体里灌法力。任由法力在他身体里乱窜。 还跟着猫姐这个成精的沙漠猫学什么‘呼吸睡眠法’。 他这样竟然没死……季梁现在想着就感觉挺神奇。 “猫姐……” 犹豫了阵,季梁再转过头,望向猫姐, 沙漠猫瞥过来头, “猫姐……要不再试试……虽然你灌进来的时候,刚开始有点疼,但过后就舒服了……” 砸吧着嘴,季梁似乎有些回味地说道。 沙漠猫再仔细望了望季梁, 然后……往后边退开一点。 她对人类世界也有些了解了。 她觉得,季梁这样子可能有点变态。 …… “……杨调查员,013事件又再出现在了泉县立河镇,局里希望你随局里的队伍一起过去看看。” 正在外面忙碌着其他事情的老杨接到了电话。 “013事件?013?” 听着电话那头的话,老杨直接就皱起了眉头。 “对,013。” “013不是解决了,已经魂飞魄散了。有类似的事情出现?” “不是类似的事情,之前接触过013的其他调查员确定,它就是013。” 代号0开头的就是那些个神神鬼鬼的东西。 从各地收集来一些修行法术法过后,调查员也终于对这些摸不着的家伙有了些应对的手段。 而013就是调查员掌握这些手段没多久之后,撞上的前几个家伙。 是个怨魂恶鬼,先后徘徊在多户人家,导致多户人家惨死。 不过这个怨魂本身并不强,甚至说可以说很弱, 当时就是老杨和另外几位调查员带领队伍负责的这件事情。 开始众调查员还想用稍柔和一点的手段抓住这个怨魂, 但这个怨魂恶鬼即便面对几个调查员,依旧执迷不悟,或者说灵智不高。 当面继续伤害普通人,最后干脆利落地,直接就用一些手段,将这个怨魂物理超度了。 按照那些术法册子里说得,这就是将013打得魂飞魄散了。 可现在又冒出个013。 “老盛确定的,新出来这个就是013?” “对。盛调查员确定,和013各种外表一模一样,各种特征也吻合,不过……相比之前,似乎还变强了一些。” 老盛就是之前和他一块去处理013的调查员。 “还变强了?” 老杨忍不住说了句,然后顿了下, “行,我马上过来,地址发给我。我这里处理完就赶过来。” 老杨挂了电话,看了眼局里发来的地址。 再看了眼另只手里抓住的一个痴痴呆呆的怨魂,再转过头,望向远处, “这里后续你们处理下,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别得地方……小陈,开车,去……” 一边走,老杨一边心里都想骂娘。 之前明明已经打得魂飞魄散的怨魂,突然又冒出来害人。 不光这样,死一回,这怨魂还变强了。 这又是什么诡异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想着这些乱糟糟的事情,老杨头都疼。 …… “……老杨,这儿。” 短暂的时间过后,老杨赶到了一处经过疏散,基本只剩下调查局人员的小区。 看到老杨,那名盛调查员就招呼了老杨一声。 老杨看过去,好几位调查员都在。 “老盛,什么情况现在?” “013就在楼上……现在有些棘手。老实说,我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盛紧皱着眉头,抬起头说道。 众人站着的地方,就是这小区里一栋楼下。 数名调查员都能很清楚感觉到楼上阴气很重。 “确定是013?” 老杨也皱起了眉头, “是他……我已经亲自上去辨认过。还是和我们之前看到过的一样。就是因为这儿,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次的受害人一家也还在楼上屋里,处于昏迷状态,我们只是暂时阻止了013对受害人继续伤害,但013一直对受害人一家不依不饶,即便隔开,将它困住,它还是不断朝着受害人一家试图靠近。不做反抗,也像是不知道疼,对我们的到来视若无睹,对我们的攻击毫不反抗。虽然它比上次出现时强了一些,但这么点时间,它魂体都已经又再次被我们磨灭了不少……现在我们已经有些不敢动手,只能暂时困住它,担心将它打得魂飞魄散之后,再出现这次类似的事情,再突然出现在另外的地方。” “我上去看看。” 老杨皱着眉头,朝着楼上望着, 再点了点头之后,就挪脚往楼上走去。 “嗯,老朱和老贾这会儿在上面困住着013。” 老盛再说了句。 “我知道了。” 老杨再应了声,就上了楼。 走到三楼。 老杨就再看到了人和那013。 两名调查员施展了还不精通的术法,利用几张符纸,将13困在了三楼的楼道里。 013是个婴儿模样的怨魂,看起你不到一岁大,脚半浮在空中,周身弥漫着阴气和怨气。 脸上并不狰狞,而是木然无神。 此刻,即便是被困住,还是不断试图朝着敞开着房间的屋里进去。 而对于困住它的术法符篆,这婴儿怨魂没有用任何特别的手段,就只是用自己周身的阴气和自己魂体硬生生去磨。 它魂体不断虚弱的同时,也逼迫着困住它,又不敢杀的两名调查员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新施加术法,更换符篆,弄得此刻脸上都已经有些疲惫。 望着这怨婴,老杨顿了下动作, 的确就是013,作为此前亲自将013消弭的调查员,老杨可以肯定这就是013,外表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老贾,老朱……” “老杨……这是013吧?” “嗯。” 老杨招呼了声两名调查员,老朱转过来头,有些无奈地问了句老杨。 等着老杨点头,就跟无奈了。 “……局里有查到资料吗?这013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还没,你又不是不知道,局里收集起来东西就那些,暂时也没找到哪个典籍里,对这东西有记载。” “只是说再准备派两个人过来,布置个阵法,看能不能彻底将这家伙困住。不过我看悬,就是困住了,这家伙自己就能把自己弄死……死了过后,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又从别得地方冒出来。” 老贾应着话,再瞥了眼这个被困住的013。 013怨婴就像是听不到几人的对话,也对几人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不依不饶地持续想要朝着屋里靠近,磨灭着自己的身躯。 “有查到013可能和屋里这家人有什么关系吗?” 老杨往着屋里探进去头,屋里沙发上,地上,就躺着这屋里原本一家人,也就是这次的受害者。 这是对年轻夫妇,倒还活着,只是大概被怨婴吸取了精气,此刻已经陷入了昏迷。 有调查局的医生正在旁边监控着受害者的身体状况。 “没有查到什么直接关系。” 老贾摇头。 老杨也没意外,之前013害了的那几家人,就和013没有太直接的关系。 开始还觉得013可能和那几家人有个什么恩怨。 后来发现,可能就是不停的无差别害人。 所以上次将013直接打得魂飞魄散。 “嗯。” 老杨点了点头,又朝着屋里望了望,不禁问道, “怎么不将受害人先转移走?” “不行。只要受害人离开013的视线范围,013就会疯狂试图脱困,加大磨灭自己魂体的速度。” 这次回答的是屋里的医生。 “013和受害人真得没什么联系?” “有啊,受害人夫妇堕过胎算不算?” “算啊,怎么不算。” 医生回答道。老杨精神一振, 回头一看,老贾和老盛却依旧没什么精神。 “但013之前害的人,有和这次一样的年轻人,也有七老八十,子孙满堂的老人,也有才刚上学的孩子……还有个工作回家路上的年轻人,可能就是遇上013,就给013害了。” 老盛出声说道。 老杨心沉了下来。 他考虑过的事情,其他调查员显然也考虑过了。 回忆了下,确实就跟老盛说得一样。 013害人压根就找不到什么规律。 要不是之前013活动区域的变化速度很慢,调查局都不一定能抓住它。 不过现在…… 老杨抬起头,再看向还暂时被困着,依旧不停试图朝着屋里靠近的013. 老杨更头疼了。 “玛德……这头什么乱七八糟的诡异东西。” …… “奋其六羽于五城之墟……” 忘川河畔。 摆了张躺椅,从客栈楼上卧室房里拿了本《抱朴子》, 徐枫坐在躺椅上,念诵着。 身侧,河畔的彼岸花无风而轻轻摇晃着, 似乎也在听着徐枫念诵经文。 阿孟也搬了张凳子,就坐在徐枫身旁,安静陪着徐枫。 徐枫座椅跟前,还摆着根鱼竿。 就是先前阿孟给他的,那根朴实的鱼竿, 鱼竿顶端的鱼线就已经抛在忘川河面上。 不过鱼钩上,徐枫也没坠饵,反正忘川河里也没鱼。 而鱼线缀在忘川河里,这么久也是动也没动过,忘川河水平静着,就像是未曾流动。 念诵完篇经典, 徐枫合上了书。 阿孟自然地,顺手接了过去,帮他将书拿着。 徐枫从躺椅上坐起些身,再伸手将地上放着的鱼竿提了起来, 笑着随意提了提, “阿孟,看来咱们晚上是吃不了鱼了。” 徐枫笑着将没坠饵的鱼钩从忘川河里提了起来, 没有半滴忘川河水粘在鱼线鱼钩上,就仿佛鱼线鱼钩在忘川河里就一直没沾到忘川河水一样。 “要吃鱼的话我可以做。从忘川河钓起来鱼也可以。” 阿孟看着徐枫,应道。 “算了。要真从忘川河里吊起来条鱼,我还不定有味道。还是吃面吧,下一顿。” 徐枫也懒得说早餐晚餐了,就下一顿吧。 至于下一顿是过一两天时间还是过几天,也无所谓了。 反正吃饭也就是个娱乐消遣了。 “好。” 阿孟听着徐枫的话,就应道。 徐枫笑着收杆起身,将鱼竿递给了阿孟。 阿孟手一收,鱼竿就被收起了起来,消失在手里。 再起身,徐枫提起躺椅,阿孟拿起凳子和那本经典。 两人就再朝着客栈里回去,身后那些或是绽放了,或是还没开花的彼岸花还微微摇晃着。 不过, 就在徐枫和阿孟要再走回到客栈里的时候, 徐枫顿了下脚,阿孟也顿住。 两人抬起了头,朝着客栈前门外望去。 许久没来人的客栈外边,终于再有了些动静。 徐枫先是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哭声。 乍一听,徐枫脑海中就有了直观的感觉, 婴儿诞生下来之后第一声哭声? 这种感觉让徐枫顿了下动作, 然后再和阿孟一起走进了客栈里。 “阿孟,去提壶茶水出来了吧,看起来要有客人来了。” 进了客栈,顺手将躺椅收了起来,再转过头对着阿孟说道。 阿孟点头,就再转过身往后厨里走去。 徐枫则是转过身,再往客栈前门外望着。 客栈门外的黄泉路上,这会儿有了明显的变化, 伴随着最开始那道有些远的哭声,往前蔓延不知往何处去的黄泉路上,也昏暗了下来, 就像是黄泉路两侧的那终日弥漫的黑雾终于扩散到了黄泉泥路上。 “轰隆……” 那弥漫到黄泉路上的黑雾中,竟然响起了雷鸣,有闪电在不断从中劈出。 而黄泉路上,那徐枫眼里的黄泥路面, 这时候不知道哪爬出来一些血色,就像是粘稠的血液,一点点蔓延到黄泉路上。 将整条黄泉泥路化成了血沼路。 “……轰隆……” 又是阵轰然雷鸣,黑雾纠缠着闪电,不断亮起。 终于,已经化为血路的黄泉道路上,出现了道模糊的身影。 “……看起来像是恶客临门啊……” 先前一些客人来客栈前,对客栈外的景象有些变化, 但似乎从来没这样激烈过。 那震耳轰鸣的闪电似乎想要撕开黑雾, 而那地上的血路上粘稠的血色,似乎要顺着黑雾往周围延伸。 那道模糊的身影很矮小,就在黑雾中,血路上往着客栈这边一点点爬着。 伴随而来的,就是那道由远及近的婴儿哭声。 等从那道模糊的身影从中爬出,从黄泉路上爬来,就是个婴儿的模样, 看起来不到一岁,看起来,却是和周围诡异景象迥异的正常。 皮肤甚至带着红润,四肢肉嘟嘟的,就是个粉嘟嘟的小子。 不过婴儿脸上木然,两眼无神,只是固执地,一点点朝着客栈门前爬来。 终于, 那不到一岁的婴儿爬到了客栈门前, 他身后,电闪雷鸣纠缠着黑雾的景象消失了,那黄泉路也恢复了往常泥路的模样, 一切如同寻常,只是客栈门前多了个婴儿。 而这时候, 这不到一岁的婴儿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似乎有些不稳地站着身子, 抬起头,用无神的双眼直直望着徐枫。 徐枫看着这婴儿, 心里有种很清晰的感觉, 他感觉到,这婴儿有些……怪。 和之前他看到的客栈里,人间的亡魂甚至恶鬼都不一样。 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第五十章 情孽 “小孩,有事吗?” 徐枫看着这个不像好客更像恶客临门的婴儿,出声询问了句。 这看起来还不到一岁的小孩,有些肉,粉嘟嘟的脚支撑着身体,勉强就站在门外,没动。 也没回答徐枫的话, 只是隔着门,和近在身前徐枫相对,抬着头,无神的眼睛一直望着徐枫。 “进来坐吗?” 徐枫再望了眼这感觉有些奇怪的婴儿,让过身,出声再说道。 婴儿终于有了动作,两只同样肉乎乎的手平衡着身子,迈开了腿, 跌跌撞撞地朝着客栈里走了进来。 然后站在徐枫身边,依旧抬着头,木然无神地看着徐枫。 “能说话吗?” 徐枫从旁边拉过张凳子,摆在了婴儿身侧, 凳子摆下去就矮了一截,恰好适合这样高的婴儿坐。 “坐吧。” 徐枫再说了句。 婴儿依旧没有答话,只是木然地朝着徐枫, 不过也在那张矮凳子上坐了下来。 这时候, 阿孟也已经从后厨,提着茶壶出来。 望了眼那坐在凳子的婴儿,再走到了徐枫身侧,将茶壶在旁边桌上放下, 徐枫看了眼这坐在凳子上,一直木然直直望着他的婴儿,有些头疼, 再转过头,看向了阿孟。 “……阿孟,我感觉它好像有点奇怪。不像是寻常的生魂怨婴。” 徐枫出声说道。 “嗯。” 阿孟轻声应着, “虽然它看起来魂体完整,三魂七魄皆有,但并不是亡魂,也不是普通精怪。” “难入轮回,难消执念,不能往生,很难消弭,即便是打得魂飞魄散了,根源还在,它过段时间,也会再从其他地方冒出来。” “现在这个只是表象,就像是水里倒映的月光。” “它叫,情孽。” 大概是听到阿孟所说的最后两个字, 那坐在矮凳上的婴儿动了动,转过头,木然无神地朝着阿孟望着,似乎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徐枫和阿孟的话。 “情孽?” 徐枫再看了眼阿孟,转回头看着这矮凳子上的婴儿。 “嗯。” “执怨之汇,七情之孽。” “就是从人间众生积蓄,汇聚的执念怨气中孕育出来的孽。” “可能诞生这些执念的主人,亡魂早已经往生,但他们生前死后留下来的执念怨气却一直都在,直到某一刻世间这些执念怨气积蓄地够多,就会生出情孽来。 说清楚这么久以来的恩怨执念,理清楚足够的承负因缘。” 阿孟轻声应着,再说道, “不同的执念汇聚,会生出不同的情孽来。一个情孽都是同一种执念怨气汇聚孕育。” “不同的情孽在向人间清理因缘报应的时候,也有不同的倾向。” “不同的情孽,喜,怒,哀孽?” 徐枫听着阿孟的回答,顺口再问了句。 “嗯,差不多的意思。” 阿孟点了点头。 “向人间清理因缘报应是怎么个清理法?” “大多数时候都是害人……就像是食孽,可能遇到饱食者就会杀,可能遇到饥饿者也会害人。大多数时候,向人间要的债够了,他们就会自己消失,直到某一刻再被孕育出来。” “嗯,我明白了。” 徐枫点了点头,再看向身前这婴儿, 看起来就如阿孟所说,就如同普通亡魂, 不过在徐枫的感官里,也能感觉到那种奇怪。 阿孟也没说,这婴儿是什么情孽。 现在情孽进了客栈,成了客栈客人,又该怎么处理。 按说也是客人,也想办法让这情孽也消除执念,喝下孟婆汤去轮回? “……喝口水吗?小孩?” 徐枫从旁边拿过茶壶和水杯,蹲下身,望向坐在矮凳子上的婴儿, 给倒了杯水,递过去。 婴儿从阿孟那边转回了头,依旧和先前一样,木然无神地望着徐枫, 却也没接过茶水。 难以交流,从出现到客栈门前到现在也没什么动作。 徐枫能从这婴儿身上得到的信息很少。 “阿孟,现在怎么办?直接去人间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情孽小孩的执念之物,化解他的执念?” 徐枫站起了身,将那杯茶水放到了桌边,直接问阿孟这个客栈老员工。 “嗯……它也是来客栈的客人。” 阿孟轻声应着,伸手拉住了徐枫的手。 徐枫再转过头,望了眼旁边依旧直直望着两人的婴儿, 是客人,不过是恶客啊。 “小孩,在这儿等着我们回来。我们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徐枫再对着这婴儿说了声,就转过身,带着阿孟往客栈后门外走去。 后边, 那看不起来还不到一岁的婴儿,依旧无神地望着两人,随着两人离开,缓缓转着头。 不过,终究也没起身跟过来,依旧老实地坐在那张矮凳子上。 似乎静静等待着。 …… “咚……咚……” “……当家的,我求求你,我们再想想办法吧……我都能听到孩子在肚子动……你听啊,我都能听到他心都在跳了……” 徐枫和阿孟离开地府。 来到人间。 意识就出现在一个很狭小拘束的地方。 四周一片漆黑,却同时能感觉到有一些温暖安心。 仔细感觉,除了徐枫和阿孟,旁边很近的地方,还有个懵懂初生的意识,和一道很微弱但规律的心跳声。 再听到,似乎四周漆黑之外,隔着一层墙似的,略有些模糊的话语声。 徐枫和阿孟就已经明白了现在他们身处在什么地方。 “……想办法,我怎么想办法!要是地里粮食比往年多收半袋子,我都敢让你把孩子生下来。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似乎是最开始那妇人的哀求声,让这会儿说话的男人有些生气, 带着些火气,有些愤怒着,男人大声吼道, “今年粮食不是多收了半袋子,是少收绝收了!朝廷的赋税又不能少,钱老爷那儿的抽成也不能少……我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把他生下来造什么孽……” 说着,男人的话也低了下来,似乎坐在一旁自己怄气。 而在这男人和妇人的话语声中, 徐枫和阿孟旁边,那道懵懂的意识原本正在它母亲腹中安稳地睡着觉, 不知道是不是外边,男人的怒吼声惊吓到了沉睡的那懵懂意识。 他惊醒了过来,然后不自觉地在这漆黑的空间里动作着, “当家的……我……我少吃点。你给孩子条活路吧,他刚生下来,也不用吃粮食,我给他喂奶就行……也是条命啊,当家的……” 妇人还哀求着。 “……你少吃点,你少吃点,你还要不要活?他不吃粮食,你多吃哪来的奶水?” 男人在有些生气,然后又再顿了下, “……把他打掉吧,现在这世道……把他生下来也是受罪。” “当家的……啊……” 妇人声音也低了下来,紧跟着,似乎是因为腹中这懵懂意识恐慌地乱动,折腾着,妇人不禁痛呼了一声。 “……怎么了?没事儿吧……” 男人着急起来,声音近了些问道。 “……没事儿……就是孩子在肚子里踢我……” 女人说着话,声音越来越低。 男人声音也再许久听不到,沉默下来。 这漆黑空间里,那懵懂初生的意识也似乎因为没再听到大声的吼声,而重新安心下来, 安稳地蜷缩着身子,在他娘亲的腹里继续睡着,只剩下那微弱的心跳声,一若既往地继续跳动着。 “……我明天去找张婆子过来,让她帮帮忙……” 又再隔了许久,男人声音再响起, 这次,女人也没再说话。 漆黑空间里,徐枫再感觉了下那道懵懂的意识, 那道懵懂的意识依旧静静汲取着营养,缓慢地成长着,安心地睡着。 徐枫和阿孟意识一动,不知道跨越了多久。 大概还是历史映射, 依旧是这漆黑的空间里。 那道安心随着的懵懂意识被吵醒了。 紧跟着, 是一些痛苦的情绪出现在了那道懵懂的意识上。 “啊……” 这是他娘亲的惨叫声。 那道懵懂的意识在被硬生生剥离他娘的腹部。 在外人粗暴的动作下,那道懵懂的意识原来越痛苦, 他执拗地想继续留在他娘亲的肚子里, 但就像是石头对不断滴落的水珠无法反抗, 这道懵懂的意识虽然竭尽全力,却也没能阻止外人的半点动作。 “啊……” 懵懂的意识在腹中还发不出声音,他娘亲痛苦的哀嚎似乎代替了他宣泄着痛苦。 终于,那道懵懂的意识还是在痛苦中,越来越虚弱。 在最后即将消亡的时刻, 那道意识流露出一些迷茫和绝望地情绪。 “出来了……出来了……” 外边,是张婆子长出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声音, 只是紧跟着一道哭声,又让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哇……” 这是婴儿降生后的第一声啼哭, 不过,也仅仅只是叫了一声,就再恢复了死寂。 徐枫听到了那道声音, 看着那婴儿从安心到转瞬痛苦,最后绝望迷茫。 再停顿了下。 徐枫和阿孟离开了这儿。 …… “……大夫,你一定要救救他,救救他……” “我尽力,我尽力……” 徐枫和阿孟再出现在了一处医馆。 化作了医馆屋檐下的两只燕子。 屋檐下,医馆里,这会儿正有些声音嘈杂。 一个男人背着他的妻子,喘着粗气,一路急匆匆跑进了医馆,就冲着医馆里的大夫急切地喊道。 两三个大夫和几个徒弟赶忙七手八脚将男人妻子从男人背上放下, 就看到女人打着肚子,面色惨白,痛苦地皱着眉头,痛苦哀嚎地声音都已经有些微弱。 而顺着女人身下,就有血正顺着女人的腿,依旧不停地往下流。 大夫看着脸色顿时一变,伸手捏住女人脉象同时,出声一边询问,一边吩咐道, “取药,取银针来,药……顺便将你师娘叫下来。” “这是摔了?” “对,已经怀胎好六月了,我扶着她入厕的时候,在茅厕边上摔了一跤……然后一下就流血出来了……大夫你救命,救命啊……” 男人慌张无措地,应着,再哀求道。 “我知道了,别急……别急……” 大夫把了脉,再伸手轻轻触按了下妇人的腹部,看了眼妇人腿上流血依旧不止。 紧跟着脸色更难看,看着男人欲言又止, “师傅,师娘下来了……这是药……这是银针……” “让病患含服。然后换药……随煎随服,赶紧去!” 大夫呼喊了声,银针取穴,针刺过后,妇人明显流血逐渐止住了。 “大夫……” “……你夫人应该没事了,虽然先前血崩不止,不过此刻血已经止住,事后再施用药物调养,就能恢复。不过……” 大夫欲言又止,出声说道,回身再看自己妻子已经下来, 就立刻叫人将这片围了起来,自己也起身,只是叫自己妻子低身去看, “不过,你孩子恐怕……我刚才把脉压腹查看,腹中孩子可能已经从腹中坠出部分,此刻可能已经夭折……” 大夫说着话。 那边,低下身去的大夫妻子也抬起头,朝着大夫和男人摇了摇头。 “……孩子已经不行了……” 大夫妻子说道,拿了块布,从那妇人身下取出了个极小的身躯,浑身还是遍是血污, 已经长出四肢脑袋,眼睛一直紧闭着,从未睁开过, 不哭不闹,也没有半点动作。 那男人见状,眼眶一下红了,然后软倒在了地上。 “大夫……大夫……” 胡乱喊了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眼眶越来越红,脸上痛苦着。 最后还是那虚弱地妻子呢喃着问了句,那男人才回过神, “……当家的……孩子怎么样了?” “孩子……孩子……孩子很好……没事儿的,你先休息,先休息……” 男人慌忙爬了起来,慌忙应道。 大夫妻子抱着婴儿的尸体,叹了口气,走开了些。 医馆外边, 徐枫和阿孟看着那医馆里的景象, 徐枫目光多在那小小的婴儿身躯上多望眼。 这次的婴儿连发出一声啼哭也没做到, 从头到尾都闭着眼睛,还未睁开,就一直闭上了。 这婴儿死去前,那懵懂的意识,也生出了一些痛苦,迷茫。 徐枫顿了下, “阿孟,走吧。” “嗯。” 化身的两只燕子从屋檐下飞走。 …… 从前面两处,已经能看出来, 此刻他们就处在历史映射中,那情孽婴儿还未诞生之前的历史映射中。 只是看前两处,似乎那情孽就是那些未能顺利诞生就夭折胎儿的执念怨气滋生孕育出来的。 但,徐枫和阿孟再出现在一个地方。 却没再看到夭折的婴儿。 这是处荒郊野岭。 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岭,山岭就顺着远处的天边一直绵延。 就只有条蜿蜒的山道,从这山岭间穿过,延伸到远处。 荒郊野岭,除了虫瘴横生,也是做杀头生意的,劫匪土匪遍布之地。 片刻之前,这儿还有几辆拉货的马车经过。 这会儿,马车已经被截停,持着棍棒大刀的土匪,正驱赶着马夫拉货的人从车上下来。 先前,等着拉货的几辆马车进入到两山之间的狭道, 埋伏在山坡上的数十土匪,一拥而下。 叫喊着,将狭道两头堵住了。 狭道两边就是峭壁绝岩,被堵在中间的几辆拉货马车根本无处可逃。 “……兄弟们,我们这儿不是土匪强盗,就是守着这条路吃饭的附近村里人。” “大家都先下来,把手里的刀棍放下,免得闹出什么误会,伤了我们谁,你们谁,对我们大家都不好,你们说是不是……” “下来……都下来……” 领头的劫匪对着几辆马车喊道,剩下些土匪,就挨个马车将车里的人全赶了下来。 “我们就只要点过路钱,不害人,也不抢你们的东西,只要你们把过路钱给够,你们该拉货就拉你们的货。希望各位兄弟也不要躲在什么地方,该出来就站出来。” “不出来的,一会儿再被逮到,那谁也说不清楚你躲起来想干什么……要是有点误会,我兄弟们要做点什么,我也拦不住,你们说是不是。” “都下来了是吧……这位是掌柜的?” “诶,是我,好汉,我们是往远安城里拉货的。我们也是给人主人家打工的,还希望好汉给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人都从马车上下来了吧?马都拽住了吧,兵器都收了吧。” “都好了……” 那边人应了声,周围围着这些人的土匪就都笑了起来。 “……这位当家好汉,你们这是……” 领头的掌柜脸有些发白,不禁问道。 “没什么,就是怕你们待在车上不下来,拿着武器还想反抗,伤了我们兄弟……现在不挺好,都捆上了。” “好了,兄弟们,动手吧。” “哈哈哈……好嘞,当家……” 一群土匪笑着,就挥刀砍向了一个个已经被绳子捆起来的拉货的人。 “……当家,好汉……好汉……求你饶命,饶了我爸……我家里孩子都还等着我回去……” “你这些东西你都拿走……我只求放过我一命……” 掌柜的看手下挨个被砍杀,一下脸惨白,就跪了下来,朝着领头这土匪哀求道, “掌柜的……你想活啊……实在也是对不住啊,你想活,我也想活,不把你杀了,到时候你回去报官怎么办。” “我不报官,不报官……我回去就带着老婆孩子离开这儿……求求好汉,饶命……” 掌柜的跪在地上磕头,只想活命。 但最后,土匪地刀还是落在了他脖子上。 睁大了眼睛, 最后一刻,掌柜直瞪瞪身前,满是不甘和恐惧。 第五十一章 生死之间 “……玛德,晦气。来个人,把这儿家伙给我扳开。” 直瞪着眼睛,那掌柜死前就紧抱着这土匪头子的腿, 死后勒得更紧。 浑身溅了一身血的土匪头子抹了把脸上的血,然后连着踹了几脚这掌柜勒着他腿的尸体, 却都没完全踹开,骂了句,再朝旁边其他人喊了声。 “……嘿,当家,这家伙勒得可真是紧啊,要不拿刀直接把这家伙的手给砍下来吧。” 旁边大概和这土匪头子亲近些的人走了过来,伸手拽了拽那死后还用手紧紧箍着土匪头子腿的掌柜尸体, 没拽开,再嘻嘻哈哈地说道, “赶紧的……玛德,这死家伙手劲儿还挺大,这会儿勒得我腿都有些疼。” “那当家你别动啊……” 笑哈哈的,旁边这土匪抬起刀,就朝着地上那掌柜勒着土匪头子的手砍了下来, 砍在小臂上,几刀砍了下来,还有些没干涸的血液往下缓缓流淌。 “行了,当家的……” 再将抓着土匪头子腿上的两只手,一点点扳了下来,顺手扔到了掌柜尸体身上。 “……兄弟们,拿上东西,准备走……这些马车,这些人都给我推到山崖底下去……给山崖底下看有没有什么狮子老虎添个口粮……” “好嘞……” 抢到了东西,这群土匪都高兴。 都先上手从拉货马车里抢了些东西,才三三两两的,拖着地上捆在一起的尸体,往着山崖下扔。 过了这两边绝壁的一线天狭道,前面就是一边山,一边峭壁悬崖的地方。 几匹马跟驴从已经搬空了的车厢上解了下来,尸体就甩在了车厢。 几下没多久,就都将这些个尸体车厢推下了悬崖。 “轰……” 只剩几声空谷回响,如同低沉的雷鸣。 “……行了,兄弟们,我们走。明天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给咱拉货过来的……” “走……” 吆喝着,这一群拉着刀棍的土匪,扛着抢来的东西,就往着山上离开了。 只是这群土匪也没注意到, 头顶天空之上,两只麻雀一直盘旋,目睹着他们截货杀人的全过程。 紧跟着,两只麻雀再朝着远处飞去。 …… “……你个不要脸的,你还活着干什么!” “我老吴家的脸都给你丢完了……你还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就死在外边!” 仅隔着一扇屋门。 屋门外,有人破口大骂,愤怒着咆哮着各种污秽难听的词汇。 屋里,一个年轻女人在凳子上枯坐,头顶的房梁上,已经挂上条系上的麻绳。 外面骂她的,就是她的父亲,给她麻绳的,是她的母亲。 “我老吴家的名声啊!我老吴家的脸啊……” 屋外,那破口大骂的人,骂着在哭喊起来, “……我养出来这么个不要脸的,我对不起我的祖宗啊……对不起……” “她爹,算了吧……你让她自己在屋里好好想想吧。” 旁边有老妇人在劝。 “算了,怎么算了……她个不要脸的……在外边偷男人给人送回来了……” “你要不要脸啊,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才嫁过去就让夫家给送回来……别人都怎么看我们吴家啊……还以为我们吴家啊,都是这种不要脸的啊……我死了算了……我死了清静……” “你个不要脸的……你个荡妇克人的坏种……你怎么不死在外边!” 说着,那女人的父亲又再朝着屋里骂了起来, “啊……你克死了你丈夫,你偷人让人发现,让人送回来了……你现在也想克死我,也想气死我啊……” “你个烂货……” 屋里,本已经神情麻木,枯坐的年轻女人, 听着她父亲这样骂她,眼泪水还是止不住从眼眶里,一下流了出来。 啪嗒啪嗒地打落在地上。 “……你就是让人打死在外边,你也不敢让人送回来……你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让夫家送回来了……你哪来脸,哪来的脸还要丢我吴家的脸……” “救命啊,我的祖宗诶……你这个烂货,这个不要脸的贱东西,怎么不死在外边啊……我不活了……我死了算了!” 屋外的人再叫天骂地的。 “……别怄气了,她爹……要不我再给去她送碗饭……总要她吃饱饭吧……她的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不准去!你要去老子把你腿也打断……我没这么个不要脸的女儿……我屋里的东西一点给这个不要脸的,一点也没有……” “你怎么不死啊……你就是死在外边也好过给人送回来……你不要脸,我吴家还要脸的……你个偷人的,不要脸的……” 终于,在这儿污秽难听的骂声中, 年轻女人落着眼泪,还是站起了身。 她抬起头,望向房梁上挂好的麻绳,浑身都在颤抖。 她说不尽的委屈,止不住的害怕。 她不想死,但已经没有活路给她留了。 从夫家屋里被赶回来过后,她已经两三天都没能吃上一点东西。 屋门外已经被她爹娘用锁锁上,窗户那儿也用木板给钉上了。 也不给她送吃的。 只是昨天傍晚,她娘给她从窗户小口子儿那儿塞进了根麻绳,别得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了身,扶着凳子, 一只脚踩到了凳子上,凳子就随着她颤抖着的脚,不停摆动着。 她抬起头,就要站上凳子的时候,再顿了下动作。 她看到,窗户边,那露出来的小口子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只麻雀。 望着那两只麻雀,她将腿脚从凳子上收了回来,朝着窗边走了过来。 “……你们是来找吃的吗……我这里……我这里还有两粒花生。” 走到快靠近窗边麻雀的地方,她又再停了下来。 似乎是害怕再走近一些,麻雀就飞走了。 有些慌忙着,眼里泪水还没干,哆嗦着手,她从自己衣兜里,摸出了两粒花生。 这两粒花生,是前些天,她给她丈夫披麻戴孝的时候,在葬礼上抓到的一把花生。 此刻,只剩下这两颗了。 颤抖着,剥开花生壳,将几粒花生放到手上,朝着两只麻雀递了过去。 “你们吃吧……” 有些小心着,将花生一点点递到了两只麻雀跟前。 两只麻雀也没飞走,她再稍微挪近了一些。 “吃吧。” 其中只麻雀望了眼这年轻女人,将她递过来的花生吃了、 年轻女人再看着两只麻雀,泪水再更止不住,不停滚落出来。 “……好了……你们走吧,我也要走了……” 年轻女人颤抖着身子,最后的时刻,只能同两只麻雀道别。 转过身,再朝着那吊在房梁上的麻绳走了过去。 两只麻雀, 自然就是徐枫和阿孟的化身。 也就是说,原本的历史中, 可能这年轻女人连两只最后道别的麻雀也没有。 徐枫望着那一点点朝着麻绳走过去的女人。 女人颤抖着身子,哆嗦着手脚, 不知道是饿得虚弱还是因为恐惧,几次往凳子上爬都没爬上去, 凳子还倒了下来。 只是诡异的是,凳子倒下来的声音从屋里传出去之后, 屋外的骂声突然就停了。 听着屋外突然安静下来,去搬凳子的女人顿了下动作, 然后再将凳子立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拉着麻绳,最后还是站上了凳子。 “咚……” 凳子再一次倒了。 只是女人没办法再将倒了的凳子立起来。 最后的时刻, 女人依然是不想死的。 她在麻绳上不自觉的挣扎。 但也不会有人来救她,屋外不停骂着她的两个人,也只是在等待这这一刻的到来。 最后, 女人的脸上痛苦而狰狞,眼睛最后一刻都还睁着, 眼里带着对死后世界的恐惧害怕,和对生的渴望。 她不想死…… 可谁也没给她留活路。 窗边, 两只麻雀目睹着这一幕, 看着又过去好久, 开始有那年轻女人的母亲,透过窗户,朝着那屋里探望。 望着屋里的女人的确已经死了,沉默着,停了下动作,才回身对着她丈夫说道, “……已经断气了。” “死了才好……怎么不死在外边!” 那女人的父亲还气不过,怒声骂道。 化身做麻雀的徐枫再朝着屋里那女人尸体望了眼, 最后和阿孟再离开了这儿。 …… “……这次的情孽应该和生死相关。” “嗯。” 又再换了个地方。 徐枫和阿孟轻声交流着。 看过这几个历史映射里的景象。 已经很明显能看出来,这次客栈那位客人,那个情孽, 并不只是什么夭折胎儿的执念和怨气积蓄孕育的。 而是单纯的和生死有关。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而看到的这些人,死时都很绝望而痛苦。 和阿孟说了句。 徐枫再转过头,望向了这次这地方。 这次,是条还算热闹的街道上,来往行人,叫卖着的商贩熙熙攘攘。 看街道两边的建筑风格,和行人商贩穿着的衣服,该还是一两百年前的历史映射。 徐枫和阿孟,这次就站在了街边,走在来往的行人中。 “卖菜啊,卖菜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菜……” “老板……你这儿菜怎么卖的……” “手上脏,擦擦再去拿吃的……” 带孩子的,挑着东西的。 这会儿大概是冬天的时候,有寒风不停刮来,远处近处行人身上穿着都比较厚。 不过这里虽然热闹,但也算不上繁华。 路边卖着东西都是席地摆摊的小贩,没有多少临街的店铺开门。 街边的建筑也有些老旧,有些瓦片被寒风吹得都有些摇摇欲坠。 “……别跑……你再敢跑,老子抓到打死你……” “再跑……给我把他逮住……” 就在这时候,街道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一个穿着破烂单薄衣服的瘦小身影,急忙忙从前面跑来, 后面有穿着厚袍子的人,招呼着身边的仆人,追赶撵着那道身影。 街道上的人连忙避让。 带孩子的赶紧将孩子扯到了街边,拿着东西的,摆摊的,也都将摊位往里边再挪了挪。 瘦小的身影尽量缩着身子从人群间挤过,后面追赶着人的恶仆则是粗暴地直接将挡路的人推开推倒。 “哇……” “别哭了,别哭了,我看看有没有摔到哪儿啊……” 被撞到在地上的小孩不禁哭了起来,旁边的大人赶忙将孩子拉起来哄着,查看着。 “……嘭!” 就在这时候,那前面跑着的瘦小身影终于还是跑不下去了, 跑得气喘吁吁,没了力气,地上昨晚结了一些冰还没化开, 那穿着破烂单薄衣服,浑身脏兮兮的身影,一下跌倒在了地上。 脸上痛苦着,撑着手想要爬起来,但几次试着都没能起身。 旁边有人望了望,伸手想悄摸摸拉那瘦小的身影一把。 但这时候,后面撵着的恶仆跟恶仆的主子都已经相继追了过来。 “跑啊……接着跑啊……他娘的,跑得老子上气不接不下气。” 那穿着华丽带绒袍子的男人,喘着粗气,对着那地上摔倒还想再爬起来的瘦小身影说道, 眼里带着愤怒和一些兴奋,就像是看到了好玩的玩具。 人群在这地上摔倒的瘦小身影,和那恶仆主子旁边围出了个大圈。但都离得很远,不敢靠近。 徐枫和阿孟也站在了人群中,看着这一幕。 那地上,摔倒的瘦小身影,就是个半大的十几岁孩子,只是大概是饥饿,看起来比同龄人还要矮小瘦弱。 那半大少年脸上还痛苦着,几次想爬起来。 旁边那男人和男人带来的仆人就笑呵呵在旁边看着。 等着那半大少年要从地上爬起来,飞起一脚,就将半大少年的支撑起来手重新踹开, 让少年又一次栽倒在地上。 “跑啊,怎么不跑了……真能跑啊,让老爷追了你两条街。” 旁边的仆人伸出脚将半大少年的手掌踩在了地上,那男人凑近了些,低头笑呵呵着对着地上少年说道。 “嗬……” 少年疼得脸上扭曲,说不出话来,只是喉咙里发出些压抑的痛呼声。 “现在不跑了吧啊……给我好好收拾收拾他。” “好嘞,老爷……” 几个仆人笑着挽着衣袖。 地上的少年知道又要挨打,挣扎着侧起些身子, 朝着那男人磕头。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脸上带着痛苦,少年朝着男人哀求着。 男人站在旁边,笑着望着。 几个仆人也没停下动作。 终于,拳脚落在了地上的少年身上。 刚拱起些身子的少年再次被踹到在了地上。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这次少年没能再逃,也不敢有反抗, 只是在地上蜷缩着身子,痛苦着承受着拳打脚踢, 就像是机械似的,嘴里还不停哀求着,希望男人能放过他。 旁边围观着的人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有人撇过脸去不看,或者就离开走了, 有人望着这一幕,欲言又止,似乎想搬着挨打的少年说句话,但这条街上的,大多数都是穷苦人家,也没人敢真得出声帮腔。 这时候,那站在旁边的男人似乎是知道周围的人在想什么,笑呵呵着抬起头,对着周围说道, “各位乡亲,这是我家的仆人,偷了我家的东西跑出来。我教训自家的仆人而已,大家有事没事的就散了吧。” “我不是……我不是仆人……我就是撞了,不小心撞了老爷……” 地上的少年似乎听到了,出声挣扎地说道。 而其实不用少年自己说,旁边人都能看出来,这少年的模样就是个街边的乞丐。 不知道哪儿惹上了这个男人。 “还能说出来话呢,给我接着打,狠狠地教训!” 男人先是笑着,紧跟着脸色一变,就对着他的仆人吼道。 “啊……” 少年痛苦着哀嚎着, 只能更紧紧地蜷缩着身子,抱着头, 连哀求也不敢,只是期盼着,这些人打够了,就不会再打了吧。 只是,这一刻却迟迟没有到来。 少年痛苦的哀嚎声都变得虚弱了。 “啊……” “……老爷……这个娃娃就要死了……” 终于,旁边个老妇人忍不住,劝了一句。 “诶……怎么,你也想当我家仆人,你家在哪儿啊,我上门去说说?” 男人转过头,对着那帮腔的老妇人说道。 老妇人闻声,脸色一白,不敢说话了。 “给我接着打,好好的……脚上给我踩一脚,打断……看他还敢跑……” 男人再转过头,眼里带着些亢奋,似乎在玩一个游戏。 “啊……” “老爷……饶命……” 仆人下手更重,少年忍不住地哀求, 只是怎么哀求,怎么蜷缩着身子, 都换不来这些人的停手。 少年痛苦着,嘴里只剩下下意识的哀嚎。 直到哀嚎声越来越弱, 少年没了动作,也没了哀嚎声。 眼睛还睁着,带着哀求,渴望,痛苦望着身前。 “……” 仆人终于停下了手,有人走过来凑到男人耳边说了句。 “真尼玛不禁揍……” 男人骂了句,似乎上有些不尽兴,然后再笑着对周围说道, “这小畜生被打晕了,我们就带他回去疗伤了,各位散了吧。” “散了吧,哈哈……” 说着话,男人从兜里摸出来一把钱,往地上一抛, 周围的人连忙抢了起来。 男人就叫着那几个仆人,拖着少年的尸体离开了。 徐枫和阿孟看着这一幕历史映射。 看着那少年还睁着的眼睛。 徐枫再望向身前。 身前周围这些人都还抢着地上的一些钱。 不过,就是四周,似乎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情孽在孕育了吧。 “……啊……” 就在这时候, 那已经走远的男人,在走到街前面一些位置的时候, 街旁边那老旧屋子的屋檐,摇摇欲坠,带着墙直接砸了下来。 这边街道上的人还在这儿抢钱, 墙倒下来的时候,就砸中那男人和他的几个仆人, 其中最重的墙块,精准地砸在了那男人头上。 徐枫转过头,再朝着那边望了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里只是历史映射, 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无从改变。 但不妨碍徐枫出出气。 第五十二章 诞生 “呼……呼……” “畜生东西……你再敢过来!再敢过来……” 茂密的丛林里,捕猎的猎人,遭遇了头身上有伤而异常解饿的猛兽。 试着往旁边退了一阵,发现这头饥饿的猛兽依旧跟着他。 他往后退一步,那头猛兽就虎视眈眈,跟着往前靠近一步,坐着扑食前的动作, 猎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喘着粗气,眼睛有些发红,面目狰狞起来,冲着这头猛兽就张开手怒吼着,想要将猛兽吓退。 “给我滚!滚!” “吼……” 猛兽抓了抓地上的泥土,低吼了声,的确顿了下动作, 但大概是太饥饿了,它还是往前伸出了爪子,往后压着身子。 猎人见状,心里发沉。 这该死的畜生将他当成猎物了,这么近,在这茂密的丛林里,他怎么也跑不过这头畜生。 “……你想干什么!” “畜生东西……你来啊!来啊!” 猎人发了狠,眼睛通红,有些疯狂朝着那猛兽张开着手,往前动了几下。 那做着朴实前动作的猛兽身躯随着猎人的动作往后缩了缩,但最后,还是朝着猎人扑了过去。 “玛德……畜生,想吃我是吧……那就看看我们谁活谁死……” 猛兽遵循着捕猎的本能,朝着猎人的脖子咬了过来。 猎人眼睛通红,面目狰狞着,朝着猛兽挥下了刀。 “嗬嗬……” “吼……” 最后,猛兽还是咬住了猎人, 猎人疯狂中,也砍中了猛兽数刀。 被咬中身躯的猎人,嘴里发出些含糊的声音,红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头猛兽, 猛兽浑身见血,滴落的血也和猎人淌落的血混在了地上, 发出了痛苦的吼声。 猎人死了, 饥饿的猛兽捕猎成功。 只是浑身也伤上加伤,遍是伤口。 享受了自己捕猎的成果后。 猛兽拖着还滴着血的身躯,往前离开。 再摇摇晃晃几步过后,也倒在了距离猎人不远处。 睁着眼睛,喘着粗气,渐渐地猛兽不同。 最后,有飞鸟落下,啄食着猛兽的血肉,也不见猛兽再有动静。 …… “……救命……呜……救命……” 正中午的时候,太阳正大。 村子里,有人家正吃着午饭,有人家还冒着炊烟,有人家已经在午睡。 村道田野里都看不到什么身影。 而这时候, 一个半大的小孩,跌落在村子外的河里。 原本小孩只是拿着个小水瓢,蹲在河边阶梯上,要盛起来些水去玩。 哪知道蹲下身,弯下腰,低下头,往着河面上伸出水瓢的时候,一个不慎,重心不稳,就闷头朝着河水里栽倒了下去。 脑袋灌到水里,整个身子摔到水里,不会游泳的小孩,第一时间是发蒙。 顺着惯性在水里打了个转之后,才下意识开始挣扎。 昨夜下了雨,河水比往常深一些,裹着一些上游的杂草,湍急地不停冲向下游。 水对大人来说,还勉强踩得到地,露出了个头。 对于这小孩来说,却怎么也没办法在水里站住。 小孩拼命挣扎,眼睛在慌乱中紧闭着, 腿脚在水里乱扑,大多数时候都是下意识蜷着,偶尔脚尖能勉强触碰到长满青苔的河底。 “呜呜……” 大多数溺水者都是没声音发出的,小孩呛着水,发出几声喊叫过后,就没了声音。 只剩下手脚胡乱抓着,在水里挣扎着, 只是他怎样慌乱挣扎,都没办法将头从水里探出。 相反,越是挣扎地厉害,反而水面越快的淹过了他的头顶。 他扑腾地腿脚,也因为下意识蜷缩着,很难再碰到河底。 对于此刻的小孩来说,河水仿佛很深很深。 “扑……扑……哗……” 没有人发现这里有人溺水,村子外的道路上都是空荡荡没有人影路过。 他家离这里不远,但就连他母亲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 河面上,只剩下一点水被溅起来的动静。 小孩在水里拼命胡乱挣扎时,溅起的水,就像是鲜血,沾满到原本河里河水还触及不到的河道壁上。 “哗……” 最后的时候,小孩已经模糊了意识。 只剩下一些恐惧的情绪在心底挥之不去。 在最后一刻,小孩隐约听到了他娘亲的声音, “这死孩子,跑哪去了……” 他娘亲的声音由近到远,又听到有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 只是,这会儿的小孩已经没力气挣扎,只是随着水不断下沉下沉。 最后一刻的时候,小孩在恐惧中,最后睁开了眼睛。 …… 在那街道半大少年死亡一幕的历史映射过后。 徐枫和阿孟在看到了历史映射中,一个或老或小,或男或女者死前的景象。 这些人大多枉死,死前带着浓烈的执念,怨气和恐惧。 或是被猛兽所杀,或是被河水生生溺死。 每次过后,这周遭世间都能感觉到似乎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情孽不是哪一次生死之间的执念诞生的,而是数不尽生死,漫长岁月中不断积蓄而成。 每一个这样的死者,死前死后的执念怨气都不断滋生着他,直到这个情孽终于诞生。 …… “……堕掉吧,生个女娃有啥用,都是赔钱货,要那么多赔钱货干什么。” “孩他爹,要不留下吧,毕竟也是条命啊……” “留下?老子哪有么多粮食去养那么多赔钱货……” 徐枫和阿孟再出现在一处历史映射。 是一处乡村的一户人家。 人家房屋破旧,屋里此刻说话的男人跟女人身上穿着的衣服也破旧。 但屋外的院子里,却跑着三个或大或小的小孩,小孩身上衣服都穿不齐,只是大些勉强拿着块破布遮着羞,最小的就在光着屁股满院子跑。 徐枫和阿孟,这次还是化作两只麻雀,就落在旁边的屋檐上。 “那儿……” 女人听着男人的话,说不出话来,摸了摸肚子,犹犹豫豫。 “……赶紧明天就去打掉。马上就要栽秧了,后面哪有什么功夫。” “我知道了……” “磨磨唧唧……做个什么样子。之前又不是没打过……先前个说是女娃你自己就提要打了,这次说什么也是命……” “不是咱家已经有男娃了吗……” “少给我废话……明天就去打了……” 男人说了句话,就站起了身。 女人再摸了摸肚子,对着肚子说道, “娃啊……咱们家和你没有这个缘分。正好你是个女娃,生来也是受罪,你就投生去别家吧……” 屋檐下。 徐枫和阿孟望着那对夫妇。 看了眼那妇人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那肚子里是一个刚孕育的懵懂生命。 懵懂的生命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还安稳待在她母亲肚子里。 顿了下,徐枫再转过头瞥了眼那以及站起身的男人, 已经站起身的男人左望右望,看到了徐枫和阿孟化身的麻雀, 看着两只麻雀落在房梁边不动,转过身就朝着院子里正跑着的孩子喊了声, “老大,给我把网兜拿过来……看今天能不能改善口伙食……” “哦……” 喊了声过后,最大那孩子去拿网兜了。 那男人则是回过头,看着两只麻雀还在,一边接过网兜,一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不过, 这男人自然是没能网到徐枫和阿孟化身的麻雀。 “哎呦……哎呦……” 只是抬起他那网兜,男人就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网兜反过来套在了他自己头上。 徐枫转过头来,望了眼阿孟,笑了笑。 然后两只化身的麻雀,就从容地飞走了。 …… “啊……” 依旧是这对夫妇。 但时间似乎已经换了一日。 乡下诊所的屋子里,女人凄惨地叫着, 乡下的稳婆,拿着铁钩夹子给堕着胎。 女人发出痛苦凄厉的喊叫,满头大汗躺在床上,手不断捏紧着床单, 身子不自觉要扭曲蜷缩,却又不敢动,只是身体不停颤抖着。 稳婆拿着光亮的铁钩,伸进女人身体里勾着胎儿,不慌不忙,只是累得不时用肩上衣服蹭一下额头上的汗。 旁边还站着乡下诊所刚分配来的医生,受过一些医疗教育的他,实在是不放心稳婆这样粗暴的给人堕胎。 “……这样没事儿,张婆婆……” “没事儿,你就放心吧,大医生。别得不敢说,这堕胎的事儿老婆子熟悉着呢。” “哪个月不堕个十个八个的。” 稳婆笑呵呵着抬起头,蹭了把额头的汗水过后,对着年轻医生说道。 “她要是再早些过来,我一包药给她下去,自己就流了,我再给做做收尾的工作就行。” “现在可不行咧,那肚子里的孩子都大了,你趴上去听,说不准就还能听到娃娃的心跳声咧,这样,就只能老婆子亲自动手了。” 稳婆如数家珍地说着,手脚麻利地再用着铁钩夹子,坐着最后的清理。 “今天手糙了一点,娃都没完整出来……你像之前,大多我都是给完整弄出来的……不过也好。” “有些月份大了,你完完整整给弄出来了,娃还哭呢……你说是该咋搞,那样对娃对爹娘的都不好……现在这样就不错。” “真没事儿吗?张婆婆……” 年轻医生看着床上那满是血,有些担忧,又有些懊恼。 懊恼之前不该信了这两口子的话,将孩子的性别提前告诉这家人,说不准就没这样的事情。 不过,看这两口子这样,这孩子活下来,又真得能好吗? 年轻医生越想越懊恼,也就更加担忧。 “哎……你个医生,在这儿紧着问什么呢……要是你不放心,你自己个儿来……” 说着稳婆,就要将手里满是血的铁钩夹子扔下。 “别……张婆婆……张婆婆……你来吧,你来吧。” 医生慌忙再说道。 “……嘿,我就说,你们这些个年轻医生啊……这也怕那也怕的……” 见着年轻医生慌张的模样,稳婆有些得意地,一边摇头,一边拿起了铁钩。 “张婆婆……你先别和我说话了,你先做着这事儿吧……” “行行行……这么个活计,还用老婆子怎么上心……就这点事儿,老婆子闭着眼睛都能给我弄了……” 稳婆嘴里还碎碎念叨着,给女人做着清理。 女人在过程中,就一直惨叫着。 男人心疼钱,不愿意给女人用麻药。 年轻医生懊恼之前自己的行为,想自己掏钱给女人用麻药。 但却被女人跟男人同时拒绝了。 男人大概是觉得年轻医生这行为害了他的面子,有些面红耳赤地对着年轻医生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女人也跟着男人摆手。 最后稳婆来了,也告诉医生,说用不着,她手脚麻利。 只能让年轻医生不停叹气。 “啊……” 女人惨叫声逐渐衰弱, 不知道是疼得神经麻木了,还是累得叫不出来了。 或者是因为稳婆的动作逐渐收尾了。 不过女人的身体却还在不自觉颤抖着,大概是没力气控制了,抖得别刚才厉害。 “别动……再动一会儿牵连到儿,那血就不是现在这样流了……” 稳婆骂了一声。 …… 这房间的墙边,两只飞蛾静静落着。 就是这次徐枫和阿孟的化身。 徐枫朝着那堕胎的女人,给女人堕胎的稳婆,以及旁边守着的年轻医生各看了一眼, 然后就再转过了目光,看向了旁边。 还未降生就被迫夭折的婴儿魂魄,此刻已经飘荡在旁边, 周身缠绕着怨气,脸上还带着懵懂而挥之不去的恐惧。 大概是有些不甘心的,婴儿魂魄在围绕着他娘亲环绕了好几圈, 最后还是只能离开了。 不过, 相比于之前看到的枉死者景象。 这一幕景象中,还多出来一道只有徐枫和阿孟能看到的身影。 那是已经快孕育完成的情孽, 如此多,如此久的执念怨气积蓄,终于从这生死执念中孕育出了这样个情孽。 此刻的情孽,周身缠绕着浓烈的怨气和说不清执念, 他的身影还有些虚幻,身形在怨气执念的孕育中,还在不停地变换。 或是被土匪杀了的掌柜,或是在腹中就夭折的婴儿。 或是溺水的孩童,或是上吊的女人。 这情孽的身形不断变幻着,不见完全成型。 最后, 那这次枉死夭折的婴儿魂魄离开过后。 情孽的身形变幻终于是止住了。 他最后,身形是化作了一个婴儿的模样。 有些像这次夭折的婴儿,也有些像此前数百年夭折的婴儿, 这个和生死有关的情孽,就选择了个这样个生死相关的模样化身而出。 身影成形过后,情孽身形还有略有些虚弱,三魂七魄皆无,就像是满是执念怨气的倒影。 情孽就浮在那女人的床边,两只无神的眼睛就一直直视着那女人。 徐枫看了眼那成形的情孽。 准确说, 这也只是情孽的化身。 情孽本身所在,就是那些数百年积蓄下来的执念和怨气。 此刻情孽成形,也不仅仅是因为此刻身前这夭折的胎儿, 可能同时还有着其他无数类似的事情发生,完成那怨气和执念的积蓄。 在情孽化身身上多停顿了下目光。 然后再看了眼那床上躺着的女人和旁边的稳婆,年轻医生。 至于那女人的丈夫,并没有出现在这儿附近。 “行了……后面好好休养就行了……对了,这个你要不要……” “……不……不要了……” 稳婆擦了把汗水,放下了手里的工具,然后托起了旁边还缀着些烂肉的胎盘,询问女人。 女人虚脱了似的,浑身都被汗水浸湿,脸色惨白,还打着哆嗦,瘫在床上, 听着稳婆的话,睁开些眼睛,望了眼,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东西,眼里再流露出些恐惧,颤抖着更厉害,慌忙着摇头。 “那行,那老婆子就收走了……这可是好东西咧……” 稳婆看着女人模样,笑呵呵着说着,伸手拉了过个塑料袋子,将胎盘给装了进去, “那这些烂肉也不要了吧……不要我就也一并带走了……” “不要……不要了……” “诶,你们这些当娘亲的哦……最后还是得我去把这可怜造孽的娃娃埋了……” 稳婆拿起个塑料袋子,再收拾了,就转身准备离开了。 那女人闭上了眼睛,不答话了。 临着出门前, 稳婆望了望旁边终于松了口气的年轻医生,伸手将他拉了过去, “……听着你说你先前还想要给这人用麻药……” “对……” “可不能用,你个傻娃娃……像这样的人,你就是得让她知道疼了,她才能知道教训。” “……可是她知道了教训了,她丈夫……” 年轻医生转过头望了眼诊所门外,女人丈夫说是有镇上的活要着急去干,来都没来。 “……嘿,你个傻娃娃……还有啊,你这会儿给她用了,下回小心再赖上你,我给你讲……” “……” 年轻医生没再说话,稳婆笑着摇头,提着东西走了。 …… 徐枫和阿孟化身的飞蛾,看着这一幕,再看了眼那已经成形的情孽, 再离开了这儿。 又是处历史映射的景象,只是这次,情孽彻底降生了。 “……奶奶。你把那个皮球给我一下……” 一个农家院子里。 前几年才翻新过的房屋,看起来有些崭新整洁。 一个老太太坐在屋檐边,剥着苞米,笑呵呵着看着院子里玩闹着的孙女,和骑着摩托,刚从外边回来的儿子。 “好嘞……给……” 老太太面容和蔼,笑呵呵着伸过手,将旁边院子里的皮球捡起来,朝着孙女一抛,扔了过去。 “妈,你别这么惯着她……” “要捡皮球自己捡知道吗……不要麻烦奶奶。” “我知道了……” “诶,你别说孩子。” “妈,你这老是惯着她也不行啊……妈,晚上家里吃什么啊?” “晚上你兄弟回来,准备做点菜,到时候一起吃……” “那感情好……” 很温馨的一幕,不过,院子旁边还多了道身影,一直在老太太身侧,直直看着她。 第五十三章 清算因缘 “我们老母亲辛苦了……我敬妈一个……” “诶……” “妈,你听我说,不用你喝,我敬你一个……你把我们兄弟姊妹几个拉扯到不容易……” 傍晚的灯火下,这家人坐在餐桌旁,推杯换盏,欢笑声交错。 老妇人的小儿子,常陪伴在他老母亲身边,此刻就只是笑着在旁边吃菜,不时拿起酒杯自斟自饮一口。 老二不常回家,这会儿端着酒杯,就站起了身,有些积极地说着些漂亮话,表达着孝心。 等他母亲听着笑呵呵着,老二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旁边,大女儿只是始终安静着,只是脸上挂着笑容,坐在旁边,看着兄弟敬酒,也没怎么动筷子吃菜。 “诶,老大,老三……我们一起再敬妈一个,就祝妈福寿绵长,寿比南山……” 自己敬了酒,还不过瘾,老二还招呼着老三,大女儿一起起身敬酒,顺手还拉了一把旁边的老三。 老三再夹了口菜吃了,顺着站起了身。 旁边,大女儿给自己倒了杯酒,笑着,顺着她两个弟弟端着酒站起了身。 “那妈,就祝你寿比南山,万事如意。” 老三端着酒杯,对着他母亲敬道。 “妈,我们兄弟三个敬你……” 老二再说了遍。 大女儿也顺着两个兄弟,笑着朝着她母亲敬酒。 “好了,好了……一家人吃个饭不讲究这些,都坐下吃吧。” 老太太笑呵呵应了声。 “诶,妈你这话不对,妈你的恩情啥时候我们兄弟几个都不能忘……” “对了……还要再敬弟妹一杯,弟妹今天辛苦了,做了这么一桌子菜……” “……没事儿。” “好了好了,都坐下吃饭吧……” 老二再敬了一圈,才心满意足地坐下。 一桌人都脸上挂着笑容,一起热闹吃着晚饭。 只是,自始至终,老太太身侧都还有着道身影。 是情孽的化身。 从情孽有了固定的身形,到此刻,情孽婴儿模样的身影完全诞生。 已经能看出这儿婴儿模样的情孽,就像是个正常亡魂似的,有三魂七魄。 情孽就像是个正常的婴儿,就漂浮在那老太太身侧,无神的眼睛一直盯着老太太。 旁边, 徐枫和阿孟化身的飞蛾,落在这家堂屋的墙边。 看着这家人热闹着吃着晚饭,徐枫的目光再在那情孽身上停顿了下。 再转过视线,望向了那老太太一家。 老太太笑呵呵着,听着她儿子说话,不时再伸手揽着旁边坐着的孙女。 “……要不要再吃个鸡腿啊,奶奶给你夹一个……” 老太太低头问着孙女。 “……奶奶,我想吃那个。” “哦……隔着有些远,夹不到啊……诶,老三,把那边那个菜挪过来,挪到我乖孙女儿跟前来。” “娘,你别惯着,她夹不到就算了……” “诶,老三,你这话说得我就不乐意听了。来,我给我侄女挪。” 老二拿起筷子就站起了身,将那盘子菜挪到了女孩跟前。 “二哥,你也惯着她……快谢谢你二伯。” “谢谢二伯。” “诶,不谢……老三,这我就要说一下了,那女孩嘛,就是拿来宠的,你说是不是……” 小女孩夹得到喜欢吃得菜了,专心吃着菜。 老二再说着话,其他人都是笑呵呵着。 老太太的大女儿坐在旁边,脸上也始终是挂着笑容,听着她二弟说话,就停下了筷子。 “你们这么惯着她啊,迟早给她惯坏了……” “那肯定不会,我侄女乖着呢,是不是啊?” “嗯!” 徐枫望了眼这家人,将目光落在了那笑呵呵着,此刻正搂着她孙女的老太太身上。 虽然面容苍老了,皮肤发皱,长出老年斑了。 但依旧能够看出,这个老太太就是先前那诊所病床上,堕胎的女人。 可能从那情孽的化身成形开始,就一直跟在这老太太身侧, 直到此刻情孽已经要彻底诞生,开始向世间清算他的因缘孽债。 这个老太太,大概就是情孽遇上的第一个目标。 “……哈哈……” 因为小女孩的模样,餐桌旁一桌人再笑了起来。 然后再接着你说两句,我说两句,热闹着说笑着,吃着晚餐。 不过,情孽自然没有因为这温馨的场景转过视线,自始至终,都一直无神地望着老太太。 …… “……老三,大姐……我们明天再接着喝啊……” 不过,再热闹的宴席也有散场的时候,老二喝得醉醺醺,脸上被酒意熏得通红。 被他媳妇儿搀扶着回村子里他家里的时候,还颠三倒四,吆五喝六说着些话。 “你快回去睡觉吧……” 老三没喝多少,只是脸稍有些红,摆着手说道。 “丫丫先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老三的媳妇儿将女孩安排回卧室屋里睡觉了,自己又再走了出来,收着碗筷盘子。 “老大,你们两口子晚上就在这儿歇一夜吧,明天再回去。” 大女儿帮着收拾着碗筷,将碗筷捡进厨房屋里, 听着站在桌旁老太太的话,顿了下,两口子互相看了看, “大姐,就在屋里歇一晚吧,屋里有房间,被褥这些都是齐全的,一会儿给你换一床就行。” “嗯……那就住一晚吧……” 老三也帮着说道,大女儿顿了下,就应了下来。 “……大姐,你去歇着吧,一会儿我洗完碗过来给你们把床单换一床。” “我一起吧,两个人一起快一点。” 大女儿摇头,只是帮着端着收拾的碗筷进了厨房。 等着再从厨房出来,看桌上还有没有要收拾着, 只是桌布还没收拾,就拿着块桌布,擦拭着桌上吃完饭过后留下来的油。 “……妈,你先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就行。” 大女儿抬起头,望了眼站在桌边的老太太,出声说了句。 “诶……你们慢点收拾……” “老大啊……” 老太太望着她的大女儿,有些话想说, 又欲言又止。从小到大,她大女儿受罪受累最多。 她爹还在的时候,对她也是非打即骂。 “妈,你去休息吧。” 大女儿只是望了望她妈,再说了句。 老太太望着她大女儿,伸出手握着她大女儿的手,拍了拍大女儿的手背。 顿了下动作过后,就回了自己的屋。 …… “大姐……你帮我把哪个洗碗的抹布拿过来一下吧……” “是这个吧……” 老太太拿着帕子擦了把脸过后,躺在了卧室屋里的床上。 隔着掩上的卧室屋门,还能听到些屋外的动静。 卧室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是透过门缝透进来一些堂屋里的光。 老太太躺在床上,还没闭眼睡觉,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有些出神。 前些年,她丈夫先他一步就去世了。 没了那个怪脾气的怪老头,现在她也算是颐养天年,子孙满堂了。 听着屋外略微还能有些儿女的声音不时响起来,老太太就有些心满意足。 “……大姐,你们也去睡吧。我们也差不多看睡了……” 渐渐,外面也逐渐安静了下来,堂屋里灯熄了。 卧室屋里,窗外透进来的些月光,就显得更加明亮许多。 老太太躺在床上,人也有些住家发困了,望着天花板出神的眼睛也要逐渐合上。 渐渐的, 安静的昏暗中,躺在床上的老太太感觉眼皮愈加发重,浑身愈加疲惫, 头发沉,整个身子也重了像是做了一整天的重活失去了所有力气。 “呼……呼……” 老太太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要死了吗? 是不是时候要到了啊? 那这样死过去似乎也不错? 头昏沉着,一些模糊的念头在老太太脑海中浮现。 “那要不要……再去看看自己的孙女……” 想到自己的孙女儿,老太太的意识清晰了一些, 然后勉强着,睁开了沉重的眼睛。 然后,她就止住了所有动作,甚至止住了那沉重的喘息。 她看到,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下,一道婴儿的身影浮在她的床边,与她就近在咫尺。 婴儿面无神情,两眼空洞无神,却一直直地望着。 此刻,婴儿有些胖乎乎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身上。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就在这样,一点点被抽走。 “……” 老太太张了张嘴,她望着这儿婴儿,目光有些恍惚,似乎想起来什么,却最后也没有声音发出。 眼里先是有些恐惧,紧跟着,恐惧也没了,挣扎也没了。 就躺在床上,看着向她伸手过来的婴儿。 “……是……是你吗?” 老太太最后的时候,发出了一些微弱的声音, “能不能不要害……害其他人……” 有些痛苦着,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过后,就咽了气,还睁着眼睛。 旁边, 这间屋子里的昏暗处,两只飞蛾目睹着这整个过程。 徐枫看着这历史映射里,大概是情孽降生过后,害得第一个人。 看着那老太太身亡,顿了下目光,再看向那情孽。 婴儿模样的情孽在老太太身亡过后,就收回了那双手,然后在地上爬了一阵,又再飘荡着, 朝着旁边的屋子飘去。 老太太最后的希望,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如果只是胎儿夭折后化身的怨婴,可能害了她过后就会离开。 但这是情孽,从世间某种积蓄的执念怨气中诞生,从诞生开始,就是为了清算世间这么久以来的恩怨执念,换句话说,是来问事件了结因缘报应的。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情孽从诞生后开始,就是有限制条件的无差别害人。 这情孽显然和生死有关,任何和生死有关的人,估计被这情孽遇上了,都会被他所害。 徐枫看着那情孽从这间卧室里飘荡了出去。 也跟了上去。 这是历史映射, 就上演着历史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那情孽先是到了,那老太太三儿子的卧室里。 先后害了三儿子一家。 情孽这刚诞生的时候,显然还不够强。 伸手附在那儿三儿子的身上过后,只是不断抽取着三儿子的精气神,别无其他手段。 花费了不短的时间,才让那三儿子在噩梦中死去。 再然后,情孽害人的速度就更快了些。 这座房子里的所有人, 就在悄无声息间,被情孽害死了。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特别的动静。 这座房子里,就彻底陷入了死寂。 再之后,情孽就直接穿过堂屋门,爬出了这间屋子, 往着老太太的二儿子家爬去。 直到二儿子一家,也被情孽害死了。 那情孽再爬了出来。 “哇……” 情孽如同婴儿一样,发出了一声啼哭。 再然后,刚诞生的情孽,就在害了一家子过后,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徐枫和阿孟目睹着整个过程。 因为已经是历史中发生过的事情,自然也没阻止。 望着情孽消失的地方,徐枫再顿了下,就带着阿孟再往前。 紧跟着,就像是再跨越了遥远的距离。 …… 再接下来,徐枫和阿孟看到的历史映射里的景象, 就是这情孽的化身突兀地出现在各处,然后害人的景象。 而情孽害人,除了和生死相关,就再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规律。 又一幕中。 一对年轻夫妇正在河边,祭奠着他们夭折的孩子。 两夫妇就蹲在河边,烧着纸钱。 男人伸手拦着女人,女人红着眼睛,不时落泪。 因为身体原因,男人和女人的第一个孩子,在五六个月的时候,被迫流产。 听医生说,那孩子流下来的时候,都已经有了五官。 此后,虽然女人和男人再有了孩子, 但女人却一直对之前夭折那孩子有愧疚,时常做噩梦。 “……昨晚上,我又梦到那个孩子了,孩子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要她……” “你别多想了……这又不是你的错,是你自己的身体问题……” “我只是在想,那时候……” “好了,别想了……” 女人和男人这次来河边烧纸钱,也是因为女人昨晚上的噩梦。 不过这次, 情孽出现在这儿附近最后,却不是害了这对年轻夫妇。 而是将这对年轻夫妇后来的孩子给害了,而并没有对这对年轻夫妇动手,就再消失在了原地。 …… 又一幕,是一处歹徒入室抢劫, 捆住了这家主人, 在歹徒动了杀心,这家主人不停哀求的时候,情孽直接就突兀地出现了。 “……大哥,大哥,你放过我吧……我保证不报警……” “……你是不是认出我来了?” “没有,真没有……大哥,我不知道你是谁……大哥,屋里的钱,值钱的东西你都拿走吧,只求求你放我一马……” 情孽先出现。 徐枫和阿孟紧跟化身成两只飞蛾,落在窗纱上。 徐枫看了眼那哀求着歹徒的受害者和那歹徒,再望向了旁边那情孽。 “阿孟,情孽会突然出现在有关人的旁边?” “这里只是情孽的化身……情孽本身就是相关执念和怨气的积蓄……当情孽诞生过后,没有和此种情孽相关的执念怨气出现,情孽的化身就有可能出现。” 阿孟给徐枫解释了下。 徐枫点头,再望向了那情孽。 “我就是隔壁小区的物业……你见过我……你认出来我了……” 那入室的劫匪握着手里的刀,手紧了又紧,脸色变了又变,然后一边说着,一边走上了前。 “大哥……大哥……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吧……大哥……” 受害者挣扎起来,恐惧地哀求着,然后大声喊了起来, “救命……救命啊!” 听着受害人大喊,歹徒脸色再一变,就一把伸手捂住了受害人的嘴, 不顾受害人咬住了他的手,一把将刀递了出去,捅在了受害人的身上。 受害人浑身扭动着,求生地欲望让他疯狂挣扎。 而就在歹徒要再次发狠害人的时候,旁边的情孽动手了。 他伸出了胖乎乎的手,按在了歹徒的腿上。 紧跟着,歹徒就失去了意识,直接栽倒在了地上,没多久,就睁着眼睛,失去了生息。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受害者顾不上疼,也顾不上去想歹徒突然发生了什么事儿。 只是痛苦着,恐慌着,大声地朝着周围喊着。 歹徒死了没再爬起来,周围的住户也还没人过来。 那情孽则是转过了身。 只是可惜,情孽并不是什么救人的善魂。 他就是情孽,连完整的意识都不一定有。 面对这个求生不得的受害者, 他也没有做出的特别的举动。 而是,最后转过身来,将这受害者也给害了。 再然后……这情孽就再次消失了。 …… 再接着,就又是一幕幕情孽害人的景象。 有轻生者,在半夜跳下河之后,又不愿意死去,挣扎时, 情孽出现了,抹去了轻生者求生的希望。 有害人性命者,情孽出现,也直接抹去了这人的生命。 还有得病将死的,情孽也出现,直接将那人害了。 情孽害人,就只是遵循着生死相关的限制条件,此外就再没其他规律。 又一幕。 徐枫再在历史映射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 是那调查员老杨。 害人的情孽总归还是被调查员给撞上了。 调查员老杨和他的同事出手后,这个情孽并没有表现的那么强, 而是在反抗中,直接被打得魂飞魄散了。 但, 就像是之前阿孟说得,出现的,仅仅只是情孽的化身。 这数百年世间积蓄的执念怨气才是情孽本身。 第五十四章 生孽(本卷完) 而果然,情孽并没有就那样轻易的杀死。 甚至化身再次出现过后,比之前明显更强了些。 大概是因为这情孽本身就是生死相关的执念,化身每被杀死一次,反而让情孽化身的实力提升。 “走吧。” 再看了眼,又一次历史映射中,再次出现的情孽, 徐枫转过了目光。 他和阿孟在历史映射中,见证了这情孽从孕育到诞生的整个过程。 但也并没有找到合适的,能化解情孽执念的东西。 如果是单独一个亡魂的执念,可能还有具体的指向, 只是可惜,情孽是这数百年间,所有关于生死执念积蓄下孕育出来的。 找不到什么具体的方向,自然也找不到执念之物。 顿了下动作,徐枫牵着阿孟的手,再往前踏出一步。 没再追随着历史映射,看这情孽收割清算因缘的一幕幕景象。 返回了地府。 …… 忘川客栈后门外。 徐枫和阿孟的身影出现。 忘川河畔的彼岸花依旧无风而轻轻摇曳着。 抬起头,徐枫望着忘川客栈内望了眼。 客栈里,比离开的时候多了道身影,是老包。 老包这会儿就坐在张桌旁,拿着泡着彼岸花的茶壶,自己给自己杯子里倒水,自斟自饮, 不时抬起头,望着旁边还坐在矮凳子上的婴儿情孽,发出些啧啧的动静,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而那坐在矮凳子上的,像个不到一岁到婴儿的情孽, 相比徐枫和阿孟离开客栈时,两只无神的眼睛此刻多了一些光彩,依旧直直地紧盯着客栈后门外。 看着徐枫和阿孟出现,眼里大概是有些变化,但依旧坐在那儿,愣愣不动。 “……徐兄弟,回来了啊?” “老包,你怎么过来了?” “你这儿动静这么大,我能不过来看看吗?” 给自己再倒了杯茶水的老包,转过头看到了徐枫和阿孟两人,转过身招呼了句。 徐枫带着阿孟,走回了客栈里,望了眼那情孽,再应了一声老包的话。 老包说着话,站起了身,再先后望了望那情孽和徐枫两人, 砸吧了下嘴,摇头感慨道, “啧啧啧……这隔着我上次来好像还没多久啊。这次我再来,这都有孩子了啊。” “……” 听着老包的话,徐枫沉默。 阿孟站在徐枫身侧,抬起头依旧平静着望了眼老包。 “咳……开个玩笑。” 老包转过头,收敛了笑容,看向了那还坐在矮凳子上,只是抬着头,目光紧盯着三人的婴儿。 “我见天有异象,大概是有情孽出现在客栈。特意过来看看。” 老包正色起来,盯着那情孽婴儿说道, “刚才,我已经仔细看过,这情孽大概是生孽。这数百年来,求生不得者执念怨气积累下,孕育而出。” “从诞生之后,就要清算这些求生不得的执念怨气,因缘孽债……” 听着老包的叙说,徐枫看着这情孽,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 “那老包,你对这生孽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寻常手段难以解决。” 老包有些肃然,摇头, “难以完全制服,难以完全消弭。即便是我出手,强行将它拘束在这儿,也是治标不治本。” “他是这些求生不得者执念怨气的化身,这些积累的执念怨气一刻不化干净,这些因缘孽债不清算干净,这情孽总归还是会循着相关的执念,再次出现在另外的地方 “而这本来就是人世间自己造就的东西,也该留在人世间自己化解。” 老包的意思,就是这事儿地府不管? 徐枫再望向老包。 不过老包转回头,却是对着徐枫笑了笑, “当然,对我来说是这样。对徐兄弟来说,又是另一回事儿。” “客栈接待的客人大多本身就是执念难消的,冥冥之中走到这儿。等着喝过客栈的孟婆汤,化去执念,再去轮回。” “而这个情孽,到了客栈,也是客栈的客人。可以说,是客栈最主要的客人。” “这情孽,本身就是执念的化身。” 徐枫看着笑吟吟着的老包,没说话。 老包这话的意思是,忘川客栈除了接待那些执念深重的客人,最主要责任,或者说工作的就是化解这执念化身,情孽的执念? 好吧……情孽是挺符合客栈来往客人的特点——进客栈了,执念深重。 “……徐兄弟刚才是去了人间。有什么收获吗?” 老包再询问着。 徐枫摇了摇头, “见到了这情孽的诞生,但并没有找到能化解情孽执念的东西。” “那是麻烦了……实在不行。也可以将来的情孽驱赶出客栈……让情孽该怎么清算就怎么清算吧……说得不好听些,这就是人世间欠这情孽的债。” 老包说着话,就一副这事儿我帮不上什么忙,剩下的你看着办,我也不参与了的模样,往旁边餐桌旁一坐。 就端着杯彼岸花泡着的茶水,在那儿自顾自喝了起来。 徐枫望了眼老包,再转回头,看向那情孽, 走过去,再情孽跟前蹲了下来。 这情孽就两眼直直地,一直望着徐枫。 徐枫再仔细端详了下这情孽的化身,这个看起来不到一岁的婴儿。 手脚都胖乎乎的,皮肤粉嫩带着血色。 如果不是此刻在忘川客栈,那这婴儿怎么看,也只是个寻常的不到一岁可爱婴儿。 “小孩儿,有想起来什么事儿吗?” 看着这婴儿眼里比先前多了几分神采,没再先前那样完全无神, 徐枫试着询问了句。 婴儿睁着眼睛,依旧望着徐枫,却没说话。 顿了下,看着这情孽,徐枫再问出了个问题, “小孩儿,你是谁?你还记得吗?” 情孽婴儿这次有了反应,他直视着徐枫的眼里,多了一点迷茫。 “有什么想要的吗?” 徐枫再问了句。 情孽眼里迷茫又再褪去了。 “……我要……杀人。” 两眼无神地,情孽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声音带着痛苦和绝望,就像是随时随刻都在受着折磨……有些像那些发出执念者,临死前怨恨的声音。 听着这情孽的话,徐枫顿了下。 旁边,阿孟只是陪在徐枫身旁站着,老包坐在一边也没再出声。 客栈里有些安静。 徐枫回想着先前历史映射中目睹过的一幕幕景象,再仔细看着这面无表情,一直望着他的情孽。 要想化解这情孽的执念,至少要知道情孽的执念是什么。 情孽是从无数求生不得者的执念积蓄中孕育诞生。 不同人死前怨气执念都大概有些略微不同,不过情孽本身就是由同一种执念在世间的积蓄诞生的。 情孽本身就是共同执念的象征…… 这种执念大概是……求生不得。 另外, 情孽要在人世间清算因缘孽债,怎么会到地府来,到忘川客栈来。 是因为他身上深重执念带来的冥冥指引,还是因为他自己也想来。 “……阿孟,帮我倒杯孟婆汤。” 徐枫再看了眼情孽,转过头看向阿孟。 “嗯。” 阿孟应了声,去旁边桌上提过茶壶,往两个杯子里, 倒入了两杯孟婆汤。 将其中一杯先递给了徐枫。 徐枫接过,低头望了眼,杯里的孟婆汤还只是泡着彼岸花叶的清水,透明而无色, 端着这杯水,徐枫再看向了情孽。 “小孩。想活吗?” 徐枫问道。 这儿化身成婴儿模样的情孽脸上,眼里第一次有了这么激烈的反应, 他直直盯着,眼里流露出一些神采,嘴微微张开,脸上不同神情来回变换着, 最后,嘴里还是发出了符合婴儿外相的童音, “想……想活。” 情孽的回答声响起,徐枫脸上露出了一些笑容, 低头再看了眼杯里的孟婆汤, 原本只是清水,此刻已经算得上孟婆汤了。 杯里孟婆汤的颜色,不停变换着,时而如蜜糖的琥珀色,时而如鲜血的红色。 “想活就好……想活的话,你可以喝了这碗孟婆汤,从这儿出去,再活出一世来。” 这情孽的执念就是求生不得,要想化解执念,自然是要让这情孽重获新生。 徐枫带着笑容,将手里这杯孟婆汤,朝着情孽递了过去。 情孽不时低头望向徐枫手里的茶杯,不时再抬头看着徐枫的眼睛。 “我知道你求生而不得,现在,你可以再活。从这儿出去,就是你的新生。” 杀或许永远也杀不死这情孽,反而会让他执念越来越重。 要想化解这情孽生孽的执念,还得给这情孽一个活的机会。 徐枫再对着情孽说道。 情孽再看着徐枫,终于伸手接过了徐枫手里的孟婆汤。 紧跟着,在这儿情孽化身接过孟婆汤的同时, 客栈前门外,再有了些变化。 有数量繁杂的虚幻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忘川客栈前门前, 有老有小,面容上都带着痛苦和绝望, 最后都化作了一缕执念怨气,涌进了客栈,涌进了这儿情孽婴儿模样的化身中。 情孽的眼睛也越来越灵动,转动着小眼珠,对周遭有些好奇。 最后,等着客栈外所有虚影都汇入了这儿情孽化身, 情孽婴儿好奇地望了望手里的孟婆汤,然后端起来,有些好奇地将孟婆汤喝了下去。 “呸呸呸……” 情孽将孟婆汤喝了下去,婴儿化身的小脸上皱了起来, 呸了好几口,似乎是孟婆汤太难喝。 不过孟婆汤都已经入腹,自然没有半点再被吐出来。 紧跟着,婴儿皱着小眉头,就踉踉跄跄从矮凳子上站起了身, 没再跟徐枫阿孟,老包三人说一句话,就张开着些手,跌跌撞撞朝着客栈后门外走去。 徐枫望着那情孽化身的婴儿,站起了身, 从旁边端起了另一杯孟婆汤, 杯里的孟婆汤,即便此刻依旧都还不停变换着不同颜色。 徐枫端起,一边看着那离开的情孽,一边将这杯孟婆汤一饮而尽。 孟婆汤入口, 是很复杂的味道,大概也是因为太复杂,最后化作了浓烈的苦涩味道。 孟婆汤入腹,有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冲击着徐枫的心绪, 徐枫有了些复杂的感触和感悟。 拿着茶杯,顿在原地好一阵, 徐枫才从那复杂繁复的感悟中回过神来, 再望向那情孽,那情孽化身的婴儿,就已经走出了客栈后门。 即将踏上奈何桥。 “呸呸呸……真苦。” 这是那婴儿模样的情孽踏上奈何桥前最后一句话, 似乎还在因为那孟婆汤的苦涩而难受。 紧跟着,那情孽终于踏上了奈何桥。 仅一瞬间,那原本古朴青石板桥模样的奈何,就变了模样。 奈何桥下,一直平静着的忘川河也瞬间激荡起来。 这还是徐枫来到忘川客栈之后,看到奈何桥和忘川河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比先前那食人猛兽的亡魂从奈何桥上过时还远远超出。 就见那奈何桥,先是骤然变成了腐朽木桥,随着忘川河上突然卷起的风浪,剧烈摇晃。 紧跟着,那情孽再往前踏出一步过后。 已经汹涌着的忘川河,骤然卷起滔天巨浪,直接就将腐朽的木桥,直接彻底打烂了, 木板全被卷下了忘川河,只剩下两个朽坏的绳子连着两岸。 那情孽化身的婴儿,一把抓住了那根剧烈摇晃的绳子, 脸上却没有因为这绳桥巨浪而恐惧,反而依旧好奇地望着四周。 “嘭……轰隆……” 情孽化身的婴儿拽着两根绳子,依旧往前挪。 忘川河水更加汹涌,左右都掀起巨浪,直直地不停朝着那还拽着绳子的情孽化身打去, 忘川河上空,也是骤然雷声轰鸣,亮眼的闪电直接劈在了情孽上空。 “哗……嘭……” 又是一个巨浪,原本仅剩下的两根绳子也在这时候直接被浪打断了。 眼看情孽就要跌落到汹涌地忘川河水里,再掀起来的巨浪也朝着那情孽卷去,要将他彻底卷到河底。 只是,就在情孽化身的婴儿往下跌落,脚已经触及到忘川河面的时候。 忘川河水翻腾起来,从忘川河中, 逐渐浮现出来一道道身影,身影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身形, 却全都背对着河面,面朝着幽深的忘川河底,漂浮着,竟然就在这忘川河上托起了一条人桥。 忘川河已经在情孽化身踏上奈何桥时,变得不知道多宽。 但此刻浮在河面上的人桥,却也一直往前延伸着,延伸到忘川河对岸。 而任由忘川河水怎样汹涌,惊起骇浪,那背朝着河面的人桥,却依旧稳稳固定在河面上。 那情孽的化身从这人桥上重新站起了身,站稳了起来。 然后就朝着那忘川河对岸,跌跌撞撞地走去,一点点走远。 两边,忘川河水逐渐也不再激荡,重新平复了下来。 直到那情孽化身的婴儿消失在远处,河面上浮起来的人桥,也逐渐消失隐没, 青石板桥重新出现在忘川河上。 “……情孽身上多有孽障,忘川河自然不让情孽轻易过去……不过人世间欠的情孽债也不少,自然该托情孽过桥。” 看不到那情孽化身的身影了, 旁边一直坐着自斟自饮的老包站起了身,出声解释了句刚才忘川河上的景象。 “徐兄弟超度情孽,化解了情孽执念……老包也得谢谢你啊……不然这段时间,地府又得更忙了。” 老包笑着再对着徐枫说了句, 再望了眼客栈后门外,顿了下,多说了句, “……不过,这情孽虽然执念化解了,不过这人世间欠他的债可还没还清呢……这小孩儿来世,恐怕会有些特别了。” “怎么个特别?” 徐枫搭了句话。 “命特别硬。” 老包说着,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景象,不禁笑了起来。 徐枫循着老包的话,再加上些猜测,不禁也笑了笑。 “……好了,此间事了,徐兄弟,我就先回去了……” 老包准备告辞,转身走之前,又再多说了句话, “其实,让徐兄弟你管着客栈,也是为了化解情孽的执念。” “说不准,要不了多久,就又会有其他情孽出现。” “嗯。” 徐枫应了声,也没多说什么。 反正来客栈的客人都一样,执念难消,不论是不是情孽好像都差不多。 老包再告辞了句,也就离开了。 …… “……这诡异的东西,就又消失了?” “不会过段时间,又再别得地方冒出来吧。” “那谁知道呢……真是让人头疼……只是按昨天才找到的本典籍上记载……大概可能013是一种叫情孽的东西……但是没有记载解决办法。” “哎……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人间。老杨跟着其他调查员叹着气。 他们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原本被困住的013,突然就再消失了。 带着些担忧和奢望013不再出现了的奢望,一众调查员也就只能散去。 …… “……诶诶诶……孩子,孩子……” 一处月子中心。 一个女人,正在月子中心养着身体。 她的孩子就摆在床边个婴儿床上。 照顾女人的母亲出去上个厕所,而女人身体疲惫就睡着了过去。 而就在这儿小小的间隙,明明才没多大点的孩子,竟然扶着婴儿床边上的护栏爬了起来,翻过了护栏。 就在照顾女人的女人母亲回来的时候,恰好就看到婴儿从婴儿床上栽倒了下去, “哎呦……哎呦……” 这一下,女人母亲心都要飞出来了。 婴儿没见哀嚎,女人母亲先哀嚎起来。 女人听着声音惊醒,第一眼就看向她的孩子, 看到孩子的栽倒在地上,也是心都要从嗓子里飞出来了。 “医生……医生……” 嘶声裂肺地,女人大声喊道,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女人母亲也跟着喊着。 医生护工听着这动静,也赶紧跑了过来。 …… “……你们确定这孩子是摔下来了?” “咯咯……” 片刻之后,给婴儿做了一系列检查后。 医生抱着这还笑呵呵这的婴儿,忍不住问。 “医生,他没事儿吧?孩子没事儿吧……” “没事儿……一点事儿都没有……别说是摔着了,一点擦伤也没有啊……可能是你们给孩子裹得比较厚吧……” “咯咯……” 孩子还笑着。 …… “……阿孟,你说,晚上我们能吃烧烤吗?” “徐枫要吃的话,就可以。” “算了……还是吃面吧。” 忘川客栈后门,好些天没再来客人。 徐枫照常搬了张躺椅,往忘川河畔一坐,身前摆着根垂钓的鱼竿。 念了阵经典古籍过后,随意和阿孟说着话。 再应了阿孟一声, 徐枫站起了身,收了鱼竿,提起躺椅,准备回去客栈里的同时, 再朝着客栈前门外望了眼。 前门外,依旧没看到有身影。 不知道,下个客人什么时候再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