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音乐》 第1章 《天天想你》有多难唱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前方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江东市。江东是我国东部第一大城市……”甜美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高铁列车慢慢进站,在站台前停住。 晚上7点,江东。 车厢里,方岩靠在窗边,望着繁华的城市灯火。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运动服,一双布鞋,是40块钱的便宜货。他刚过22岁,眼睛清澈明亮,一张脸很干净、精神,头发剪得不到1厘米,说不上什么发型,却挺耐看。 方岩是第一次来江东。 10个小时前,他刚刚走出监狱。 他只有22岁,却坐了5年的牢。 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在大多数同龄人还在念书的时候,方岩却在监狱里呆了5年。 父母都不在了,孑然一身在这世上,无依无靠,一无所有。 不,他心里还有牵挂。 走出监狱的大门,迎接他的,是一个朋友紧紧的拥抱。他叫沈博渊,是方岩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哈哈,你他喵的哭什么哭,老子不是出来了嘛。”方岩拍着沈博渊厚实的肩膀。话刚说完,他的鼻子也酸了。 沈博渊哭:“可你是被冤枉的。” 沈博渊提前买好了一张去江东的火车票。又给了方岩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他省吃俭用的钱,正好2万块。沈博渊大学快毕业了,这些年,他一直在打工,挣的钱自己留一半,给方岩一半。方岩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这张卡。 “江东……你不去不行吗?”沈博渊看着方岩,像是恳求,又像劝慰。“不值得。何必呢,为了一个女人……” “就算给自己一个交待吧。”方岩笑着说。 他来江东,是为了一个女人。那个在监狱里,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女孩子。话虽如此,到了江东市,他却一片淡然。5年的牢狱生活把他磨砺得像一块铁,冷静,坚定,不露锋芒。 乘客们都在收拾行李,排队下车,车厢里吵吵闹闹。方岩也从思绪中醒来。 “吸溜!” 一个温软的身体离开了他的肩膀,留下一滩口水。 坐在方岩旁边的是一个漂亮女孩,像个大学生。火车开了没多久,这女孩就睡着了,很快,她的头靠在了方岩的肩上,还不断蹭来蹭去,想睡得舒服些。 整整一路,方岩就这么让她靠着。他一动不动,女孩睡得很香,流了好多口水。 “不好意思……”女孩擦了一下嘴角,微红着脸说。 “没关系。”方岩笑了笑说。“再见。” 方岩的笑容很温暖,女孩愣了一下,也释然地笑,她用力点头:“谢谢,再见!”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说,监狱的围墙很奇怪,囚犯先是恨它,后来习惯它,最后依赖它。这就叫体制化。 方岩想,自己很幸运,还没怎么依赖“墙”。监狱的日子虽然漫长,却并不难熬。尽管失去了很多东西,可他依然是个乐观开朗的人。 在监狱里,他也得到了很多。 随人潮走出火车站,方岩被眼前的繁华景象震撼了。他在监狱里的5年,正是华夏快速发展的5年。他有些好笑,觉得自己落伍了。 他只背了一个小包,有一套换洗的衣服,一些现金、证件。他没有手机。 自由自在的在城市里漫步,方岩有些上瘾,怎么走,怎么看,都觉得不够。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市中心的商业街前。灯火通明的店铺,密集的车流,欢笑的路人,一切恍如隔世。 自由,真好。 “天天想你,天天问自己,到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你……” 步行街里边,有个人卖唱。那人戴着眼镜,又瘦又高,像个竹竿。一把木吉他接了一条线,连着个小音箱,歌声透过麦克风,远远传来,是一首《天天想你》。 街头卖唱是个比较奇怪的职业。像表演,也像乞讨。比如这一位竹竿兄弟,说是表演吧,他前面摆着琴箱,里面放着1块、10块的零钱,等待路人投入更多。说是乞讨吧,人家又不求你,你听着好,就给点零钱,算是支持艺术。 方岩听了几句歌,不禁乐了。 他很熟悉这首歌,在监狱里,他经常给狱友、前辈们唱《天天想你》。在监狱里,每个人都有想念的人,包括他自己。 《天天想你》的原唱是张雨生。这位才华横溢的台湾音乐人,在1997年因车祸去世,年仅31岁。可是,他的歌一直被人传唱,他的名字也总是被人提起。在歌声里,他永远活着。 音乐就是这样,能穿越时空,直达人的心灵。20年后,这首歌又出现在了江东市的街头。 《天天想你》是张雨生最著名的歌曲之一,也是一首很奇怪的歌。 它是一首情歌,旋律简单,朗朗上口,让人一听就不会忘记。说它奇怪,是因为它很好唱,又极难唱。 好唱,因为它的旋律很平稳,节奏也简单,主歌、副歌的音域都集中在高音区。可与此同时,《天天想你》又是难度极高的一首歌。 它的调很高,普通男声基本唱不上去。更重要的是,它需要对气息的精密控制。 唱歌不是用嗓子吼,是靠气息。简单说,就是一呼一吸,用气息带动声带,用身体的不同位置的共鸣去唱歌。 《天天想你》的调太高了,咬字一直停在换声点附近(真假声转换的位置),不上不下,非常难拿捏。副歌“天天守住一颗心”的那个“守”字,音高是c3,也就是俗称的嗨c(highc,男声的极限)。虽然只有四分之三拍,却挡住了很多人。 这首歌能按原调唱一遍的,已经极少。想唱得好,必然是专业水准。 这位卖唱的歌手,显然不怎么专业,他又偏偏不肯降key,一路咬牙坚持,从头吼到尾,声嘶力竭,像鬼叫,又像在杀一只鸡。 更吓人的是,他的吉他音还不准,每根弦都不准。他一扫弦,音响里传来嗡嗡的声音,简直是车祸现场。 人们路过时,都加快了脚步,有的人还一脸惊悚。 方岩倒是理解他为什么唱《天天想你》。在街头卖唱,一定要选知名度高的歌曲,大家听一句就熟悉,也就愿意给钱。另外就是,一定要选能飙高音的歌,有了高音,就能引人注意,还能弥补很多瑕疵。 兄弟,你选错歌了啊。或者,把《天天想你》降个五度唱,效果也能好很多。 眼镜男总算唱完了,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给钱。他有些失落,还有种莫名的烦躁。他抱着吉他,坐在音箱上,点了一根烟,茫然盯着匆匆的人群。 方岩走了过去,笑着问他:“朋友,让我唱首歌,怎么样?” 第2章 绝对音感 眼镜男名叫杨震宇。他心情很不好。 他卖唱的原因很简单,挣钱呗。明儿个就要交房租了,今晚他必须凑够500块钱。杨震宇卖唱三天了,第一天还不错,收入42块5毛。第二天就完蛋了,只收了13块。今天……唉,唱了半个小时,才赚了1块钱。 琴箱里有13块钱,有12块是他自己放的。 《天天想你》唱得太崩溃,他自己也知道,正坐在琴箱上生闷气。见方岩想弹琴唱歌,他斜着眼打量了他一眼。 嗯,这人穿得很土,是个穷人。长得还算顺眼,可头发这么短,像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杨震宇不耐烦地轰他走,没好气地说:“去去去,一边儿玩去。我这儿挣钱呢没看见吗。” “加油。”方岩笑着点点头,说完走了。 “哎……” 方岩一点儿也没生气,转身离开,杨震宇反倒不好意思了。在这几天出来卖,……不,卖唱的时候,也有路人想弹他的琴。那时他心情挺好,就让他们弹了。路人都会摆弄两下,弹个小民谣歌,自我陶醉几分钟。弹完了,丢一点零钱,客气几句就走。几次下来,他觉得挺没劲的。 我这是卖唱,为了理想,还有房租,你们吃饱喝足了添什么乱。 可这个人,看着不太一样。 生活就这么讽刺。几秒种后,杨震宇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喂,喂!叫你呢,哥们儿。” 杨震宇把方岩召唤回来,瞪了他一眼,有点不情愿地把吉他递给他,说:“小心点线,别磕着了。” “谢谢。”方岩点头。 方岩身上有一种气质,不知道为啥,震宇对他有了点好感。他想了想,掏出一根烟,连打火机一起递过去,问:“来一根儿?” “谢谢。” 方岩点上火。他进监狱时才17岁,在里头学会了抽烟。烟是大前门,又辣又呛,方岩抽着烟,心想这哥们儿也挺穷的。 方岩背上吉他的背带。第一件事,他弯腰把音箱关了,又把吉他的插头拔掉。吉他的牌子是易普锋(epiphone),很有名大牌子,但看样子是国内仿制的假货。不过,这也是单板琴,估计能卖1000块一把。 木吉他上还装了一块拾音器,俗称电箱琴,可以接上音箱演奏。 方岩关了音箱,有两个原因,一是音箱是便宜货,太差了。二来,这是一条步行街,没汽车,也没有店铺放音乐,除了人流的声音,足够安静,没必要放大音量。 他右手拨了一下吉他的第5根弦,a弦。琴弦震动,一个空弦低音缓缓响起,他把琴头的旋钮拧了一个角度。 吉他一共有6根弦,所以也叫六弦琴。吉他是一种很完美的乐器,因为人的手有5根手指,弹6根弦差不多是单手的极限了。这6根弦从高到低依次是e、b、g、d、a、e。方岩很快调准。 最后,他虚按了两根弦的7品、5品,弹了下泛音,确认琴已经调好。 吉他的琴颈上,有很多金属条,把琴颈分成了一个个格子,一个格子叫一品。吉他的品有两种规格,一种是古典吉他,有12品,其余的民谣吉他、电吉他等等,都是14品。 从琴头数,第一个格子叫第1品。从14品以后,仍然有格子,可以继续弹,只是用的比较少。 刚才方岩关了音箱,杨震宇就很不高兴。方岩默默调音的时候,他翘着腿坐着,一脸不屑。 这是个装逼犯,他冷笑。还调音呢。 “嘿,你看看这地儿,根本没人听。”杨震宇撇着嘴,环顾四周,说。“你看看这帮人,他们根本不懂音乐。你调音有啥用?” “可以了。” 方岩的左手扣住琴弦,满意地说。这吉他的状态还不错,已经弹开了,音也比较准。国内的山寨厂商有良心。 “唉,你弹吧,我听听。”杨震宇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问:“你怎么调的音?” “直接调的。” 杨震宇咽了一口吐沫,睁大眼睛问:“你有绝对音感?” 绝对音感是一种通俗的说法。声音是震动产生的,每个声音都有震动的频率,也有自己的音高。比如,人们定义标准音a的频率是440hz。有绝对音感的人,不需要任何外界的帮助,就能准确地唱出这个a,分毫不差。 绝对音感是一种稀有的天赋,大概的统计是1万人里有1个。当然,经过长期的练习,也有很少的人能掌握绝对音感。 天生的绝对音感是什么概念呢?比如,你听见汽车刹车吱的一声,就会说出这个音的音高。听见开门声,也能说出这个音是什么。听见婴儿嗷嗷哭,你能把哭声写成谱子。鸟叫、水流、打喷嚏……你听见任何声音,都能分辨出音高。 如果是有绝对音感的歌手,那就厉害了。不需要听伴奏的提示,张嘴就来,根本不会跑调,不可能跑调。 不过,有绝对音感的人,对声音敏感,往往也比较痛苦。比如刚才,方岩一耳朵听见杨震宇的吉他不准,就觉得万分难受。 乐器(包括鼓)都需要调音。只有音对了,准确了,才好听。一般弹吉他的,拿过一把琴,第一件事就是调音。 普通人调音,要用定音器,它可以是任何能提供标准音的东西——电话的盲音,就是a。方法还有,弹钢琴的一个键,吹一下口琴,古老的音叉,先进的电子调音器等等。民谣吉他一般用吹的6孔定音笛,分别对应吉他的6根弦。 现在就方便多了,手机都能装电子调音表的app,拨一下弦,直接告诉你音高了还是低了。 杨震宇大吃一惊。他有些嫉妒,又不甘心,就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打开调音app,嘴里念叨:“别动,我试试。” 红灯是不准,绿灯是准。他挨个拨弦,刷刷刷,全是绿灯。 手机不会骗人。杨震宇服气了,一屁股坐回到音箱上,怔怔看着方岩,不知说什么好。这个男人不简单,好像会弹一点琴。 但年轻人总是有傲气的。杨震宇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很明白,你弹吧,我看你能弹成什么样儿? 第3章 乐器的极限 快到晚上9点,街头一片繁华盛景,人们在变幻莫测的灯光中匆匆而过。清凉的微风吹起,方岩抱着吉他,有点儿恍惚。 自由了吗。 他把左手拇指撑住琴颈,四根手指横悬在琴弦上,食指按下最粗的低音e弦的第一个品格,右手拇指悬在音孔上,弹出了第一个音,f。 吉他的每个格子,是一个“半音”。e升高了半个音,就是f。接着是#f(升f),g。 杨震宇一脸黑线,暗暗吐槽。这大哥还爬起格子来了。 运动员上场前,要伸展身体,叫热身。同样的,乐手在弹琴前,要活动开手指,叫暖指。爬格子是最基本的暖指练习,很简单,只要把手指依次按在弦上,一个半音、一个半音地弹就行。 把左手的食指标记为1,中指2,无名指3,小指4,爬格子就是1234、1234这样。弹了第6根e弦,再换到第5根a弦,一直弹到最高音的e弦。然后错一格,升一个半音,再倒过来弹。从第1品一直弹到12品。 爬格子很单调,很基础,学吉他的人,都要先爬格子。 杨震宇一脸不屑。他假装看路过的美女,其实在支愣着耳朵听。没听几秒,他就听出不一样来了,狐疑地回头看方岩。 第一,音量超大。 凶猛、结实,激烈。这吉他买了2年多。他从没想过,它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估计自己全力扫弦,才能达到这种音量。可人家就是轻轻拨弦,看不出多使劲儿。 吉他在杨震宇手里,只发挥了3、4成的音量,在方岩手中才达到了100%的音量。 第二,弹的真慢。 爬格子的目的是打开手指,一般都弹的很快。可方岩的手却慢吞吞的。演奏时,速度的单位是每分钟多少拍。比如100,就是一分钟100拍。 杨震宇对自己的吉他技术很自信。如果说爬格子是十六分音符,他能弹到130,也就是每分钟弹520个音,非常快了。 但方岩也就40、50左右,慢慢悠悠的。 第三,连贯。 这很好理解,你弹1、2两个音符,它们之间是有一个空隙的。对爬格子来说,在1停止、2弹出之前,总会有一个极微小的间歇,这是因为,手指的动作需要时间。 这就造成了音符之间的不连贯。在节奏慢时,一般不会发觉,可如果弹《野蜂飞舞》这种高速的曲子,密集的音符之间会多出来无数空隙,非常难听。可方岩的音符,每一个都清楚、独立,连在一起,流畅至极。 一个女孩经过,忽然停住脚步。她闪着眼睛,有点儿困惑,侧着脸,听吉他的声音。 一对夫妻推着婴儿车,也站住了,孩子的妈掏出10块钱,丢进琴箱。 杨震宇吐血。大姐,这人刚弹了20秒,弹最简单的爬格子……你给什么钱。 四个男生结伴路过,像刚下班,他们也站在卖唱的小摊前,停止说笑,好奇地默默听,像是从没见过吉他。 以上都不是重点。 最让杨震宇震惊的是,吉他的声音完全变了。 音色变了。 音色,声音的色彩,是个形象的比喻。民谣吉他用钢弦,弹出的声音偏明亮,清透。古典吉他是尼龙弦,声音更柔和、温暖。《琵琶行》里用“大珠小珠落玉盘”来形容乐器的音色,清脆、圆润、清澈。 方岩弹出的每个音符,都充满了各种色彩。流动的、不断变化的颜色,闪烁不定,千变万化。杨震宇没法形容,这声音一点儿也不透亮,相反,有点闷闷的。 如果音符是一个种子,那么,种子的里边晦暗,外面则包裹了一层光芒。这感觉很奇怪,一种脆脆的,薄薄的光芒,既浑厚,又轻盈。杨震宇集中全部注意力,想捕捉这种音色。 像是……电流的声音。或者,木头的声音? 这声音一点也不圆润,正相反,是很粗糙的感觉。 可就是有味道。 好听! 杨震宇专注地听着,呼吸逐渐急促。 太好听了! 吉他很平常,1000块左右的价位,只算“能弹”而已。相比那些1万块、几万块的乐器,它只是个玩具。杨震宇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吉他会这么好听。 每一件乐器都有自己极限。现在,这把最普通的吉他,第一次达到了自己极限。它欢呼雀跃,全力吟唱。 方岩对音色的控制很细微、很精密。他激发了吉他的全部潜力,鼓励它,照看它,给它力量和信心。 人们纷纷围观,越聚越多。 诡异的是,这里非常安静。 方岩的吉他一弹响,街上乱糟糟的声音似乎一下子消失了,抹干净了。整条街上,仿佛只剩下吉他声。 这是真的,不是幻觉。 人的耳朵会区分对待不同的声音,好听的声儿,敏感度就高,对于噪音,敏感度会降低,自觉屏蔽一部分。你在火车站这样吵闹的地方,时间长了也不觉得吵,就是这个原因。 陆陆续续,围观的有30多人,围成一个半圆形,静心聆听。 面对人群,杨震宇装作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可心里一通翻江倒海。他当然知道人们为什么会停下来。 没有人会对这种声音无动于衷。 爬格子有各种模式,除了最基础的1234,还有无数种更复杂的,比如14342434,主要练习左手小指、无名指的独立性。杨震宇都会。但方岩的爬格子,他看不懂。 方岩的速度变快了,手指在跳跃,从最粗的第6弦e,跨过了第5弦a,移动到了第4弦d上。他的手指的移动范围极大,只弹了4、5个音符,从1品跳到12品。 不像爬格子,倒像是跳房子。 方岩弹得很放松,身体轻轻晃,像在玩儿一个最简单的玩具,又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漫不经心,松松垮垮的。 人都有个从众心理,喜欢凑热闹。很快,这儿就聚集了50多人。不时有人走到前面,往琴箱里投一点儿零钱。 杨震宇的人生观要崩溃了。这家伙就弹了1分钟,弹的是最单调、最无聊的爬格子……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4章 大师版《天天想你》 一个音符弹出,像一颗子弹,钻进人们的耳朵,然后在脑海里爆炸。 轰隆隆……全身通透,说不出的舒服。 手指上下舞动,一连串的音符飞出,形成一个俯冲轰炸机编队,火光一闪,接连不断地炸开。路边的群众们都微仰着头,眯起眼睛,静静享受。 不知不觉中,爬格子变成了音阶,音阶展开,成了一条华丽的旋律。 他的右手拇指散漫地拨动低音弦,形成了一条华丽的低音旋律线。 杨震宇忽然想到两个字:指弹! 吉他是弹拨乐器,拨弦的方法很多。电吉他、木吉他最常用的是拨片,古典吉他则用手指。指弹(finger-style)虽然也用手指(有的戴指套),却和古典吉他演奏有很多不同。 这更像是弹钢琴。 持续的低音在伴奏,高音在吟唱旋律,它们像是完全独立的两条线,却彼此缠绕,互相问候。 观众们越来越多,围了一大圈儿。 大家都见过弹吉他的,可从没想过,一把木吉他会这么好听。每个人身上的毛孔都打开了,贪婪地听着。 从好奇,困惑,到痴迷,不能自拔,只需要几秒钟。 音符变得很密集,可吉他仍然很放松,像是把一只贪睡的黄猫拉长了,按在床上的感觉。特别是低音,清晰,松弛,渐渐有了一种摇摆的不确定感。 而在高音中,一条明亮的旋律隐藏在其他的音符中,若隐若现。 杨震宇张大了嘴。 他默默听琴声,有一两个地方,旋律非常熟悉,但迅速被另一段完全陌生的旋律湮没了。他刚想抓住,却丢了思绪。 这是什么曲子,这么好听? 好在,这旋律渐渐变强,越来越清晰,在明暗不定的跳动的音符中脱身而出。在场的很多人都听出来了。杨震宇也醒悟过来,他更吃惊了。 方岩弹的也是《天天想你》。 杨震宇无法想象,一首简单的流行歌会变成这样子。丰富,浓烈,激动人心。……这是预先排练好的,还是即兴演奏? 方岩是即兴弹的。他听见杨震宇唱《天天想你》,又唱的那么烂,才想要弹上一首。倒不是他对《天天想你》特别喜欢,只是这首歌很贴合他的心情。 在监狱的漫长的日子里,天天想你。 你的笑脸,你的声音。 我来了。 夜晚很近,很安静。 他没想到在路边随便弹了几下琴,就引来这么多人围观。不过没关系,他在监狱里总给犯人们唱歌,演出经验很丰富。 一段完整的旋律弹完,吉他停下了,音符却好像还飘在空中,久久不愿散去。人们还沉浸在吉他的声音里,不愿意醒来,一个个都挺茫然。 方岩安静了3秒。 就把这首歌,当作对你的问候吧。 “当我伫立在窗前……” 刚才的吉他,杨震宇已经听傻了,失魂落魄地坐着。可听方岩唱了第一句,他又反应过来,鼻孔里出了一声轻蔑的气。 不为别的,方岩唱的不是原调,而是比张雨生的版本整整低了一个八度。 音与音之间的距离,叫度。比如,大调音阶12345671,这两个1之间的距离共有8个音,就叫八度(纯八度)。人的耳朵听这两个1,会感觉很像。 超高难度的《天天想你》降了一个八度,就变得很舒适,简单多了。杨震宇嗤之以鼻的原因就是这个。 但听了几句,杨震宇的脸色又变了。 方岩唱歌很奇怪,很不一样。与其说是唱,更像是在说话。 离你很近,在你耳边,静静地对你说话。 方岩没有对着麦克唱,反而站得远远的。原因有两个,一是麦克太差,没必要用,二是上面有好多杨震宇的口水。 “隐隐约约,闪动的双眼……” 他的声音很平淡,有一些懒懒的劲儿,一点也没用力。奇怪的是,他的歌声完全盖过了吉他。吉他的声音仿佛不见了,人们只能听见歌声。 吉他的音量变小了?杨震宇仔细听,发现并没有。 他唱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是不用换气。声音不高,却非常集中,而且像是只用了1成的力量,其余9成蓄势待发,被深深压抑在身体里。他在用身体唱歌,整个身体就是一件完美的乐器。 一种刚刚好的力量。 方岩的歌声传得很远,击穿了整条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远处的人们听见歌声,都有些困惑,不由调转脚步,慢慢走到前面,着迷地听着。 方岩唱的《天天想你》和张雨生的原版很不一样。速度变慢了很多,变成了一种散漫的吟唱,既悠远,又安静。 他唱得很粗糙,似乎一点技巧也没有,没有任何细腻的修饰,像一块原始时代的石头,简单,粗粝,直率,无比单纯。 一些重音的节奏,也有了轻微的移动,虽然不稳,却多了一些味道。另外,他的咬字很松,每个字虽然清晰干净,却又含混晦暗。 舒服啊,像一个喝醉的老头在念叨他一辈子的故事。 歌声淡淡的,不动声色,却轻易钻进了每一个人的内心,引起了一场剧烈的海啸。气血在翻涌,激烈、沸腾,不可抑制,无法抵抗。 杨震宇的鼻子发酸。 他艰难地喘息,用力忍住,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在模糊的泪光中,他看见眼前的人群里,很多张脸也是泪水盈盈。 一首《天天想你》很短,方岩唱了两遍副歌,结束时,才2分钟。 吉他的最后一点儿声音在空中消散,现场气氛很古怪。 结束了吗? 步行街边站了100多人,有一多半人举着手机,眼睛通红,在拍摄视频。 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人们都看着方岩,久久地沉默。 不对,还有一个声音。 “呜呜呜……” 一个女孩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来。她全身颤抖,眼泪稀里哗啦,旁若无人。她这一哭,又传出几个抽泣的声音。 杨震宇在圈儿里坐着,流着泪,更像是丢了魂儿一般。 额。 方岩比较尴尬。他在监狱里唱歌的时候,也常把人唱哭。进了监狱的人,谁没有不堪回首的伤心事?40好几的大老爷们儿嚎啕大哭,往往带着一群人眼泪汪汪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就连狱警们的心里都一片凄凉。 这时候,方岩总会弹一段儿欢快的小品,调节一下气氛。好吧。 第5章 两只老虎 方岩打破了沉默。他微微鞠躬,微笑说:“谢谢大家。” “哦哦!” 人们反应过来,给他鼓掌。开始是稀稀落落的,接着越来越响,最后……就像小说里写的: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 “哥们儿,牛逼!” “太好听啦!”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来一个……” 大家从音乐里醒来,意犹未尽,一个劲儿叫好。吹口哨的,起哄的,全都来了。 吵闹声中,一个穿着紧身裤,长风衣的女孩子抹了一把眼泪,吸溜着鼻子,快跑到琴箱前,弯腰蹲下,小心地投进去一张钞票,10块钱。 方岩忙说谢谢。 女孩子像是提醒了其他人,大家纷纷走上前,往里投钞票。 一个小男孩小跑到方岩面前,大眼睛忽闪着,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方岩接过,说声谢谢,小男孩又跑回妈妈怀里。 给钱的人太多,人们开始排队。1块的,10块的,50的,20的……掏钱的人都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觉得这钱给的很值。 “好听!” “弹的真好,唱的也好,好感动……” “特别好!” 每个人给钱的时候,都不忘赞美一下。 几十个人排队给一个卖唱的钱,这恐怕是华夏国建国以来第一次。方岩喝着小男孩的水,连连鞠躬。 杨震宇也醒过来了。望着钱箱里厚厚的纸币,他心中大乐。 房租有了! 交完房租,还能大吃一顿,猛吃好几顿都够了。等等……这钱好像不是给他的。那也无所谓,这吉他,这琴箱,都是他的,算是入股了。 给的钱太多了。 方岩有点不好意思,连说:“谢谢谢谢。够了够了。太多了,别再给了。” 一个穿着卡通圆领衫、身材圆滚滚的大叔绕了过来,掏出好几张100块纸币,往琴箱里放。 方岩看见,连忙上去拦住,说:“大叔,这太多了,我不能收。额,你给点零钱吧,心意我领了。谢谢。” 杨震宇在一边怒了,一阵急火攻心。这是我的琴箱,他乐意给钱,你凭什么拦着? 幸好,大叔还是把钱放进去了。他搓了搓手,笑眯眯地说:“一点儿也不多。钱可以再赚,这么好听的歌可太少了。小兄弟,你多弹几首歌吧。” “好吧……” “哥们儿,再来一个!”人群里一个尖声叫道。 “哦哦哦……”又是一阵起哄。 一个穿黑色套装、高跟鞋的年轻女白领也投了100块。她向方岩点头微笑,又回头大声说道:“各位朋友,我有一个建议,……你们看怎么样?” “好!” 女白领很有组织能力。听歌的人太多了,大家都挤在一起,后面的人看不到。她建议前排的人坐在地上,围坐在一起。很快,人们纷纷坐在地上,离方岩很近。 听歌的人还在增加,目测有200多人,人头攒动,嗡嗡的聊天,把半条街围得满满当当。已经是4月,坐在地上不会着凉。 陆陆续续,人们都坐下了。小伙子、漂亮姑娘,老大爷,跳完广场舞的大妈……大家目光齐刷刷的闪亮,满怀期待地注视着方岩。 卖唱,变成了……街头演唱会。 方岩有点儿不淡定。这是几个意思,不让我走了么? 手指轻抚过琴弦,他打算弹一段安静的,换换气氛。 方岩先拨了一下d弦的空弦,琴弦激烈地上下震动,一个简单的音符在半空中扩散,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琴声一响,人们马上安静。 左手手指快速移动,一个华丽的大琶音接着出现。 琶音就是一连串的音。三个以上不同的音放在一起,就构成了和弦。比如135。把和弦中的1、3、5依次弹出,就叫琶音。方岩的这个琶音横跨了三个八度,如同一道闪电。 杨震宇又听呆了。 好快! 音符没有迟疑,没有铺垫,瞬间爆发,酣畅淋漓。杨震宇没听出拍子,但估计速度在160以上。那么快,音符却个个清晰,像一颗一颗饱满的葡萄粒。 更奇怪的是,虽然瞬间飙到了高速,琴声依然有一种慢悠悠的感觉。 杨震宇第二个感觉是,嗯,通透。 方岩刚弹了一个低音e,这是吉他的最低的一个音,杨震宇只觉得心里一沉。 e的音高是固定的,可杨震宇觉得,这个音无比的低。他从没想过,这吉他能这么深沉,雄浑,干燥。 有个形象的说法,管这叫声音的穿透力。 第三个感觉是,激动! 刚刚开头几个句子,所有在场的观众都痴迷了。一种激动人心的力量在人群中四散。 道理很简单,在黑暗中,烛光会无比明亮。但在白天,烛光就黯淡了。有阴,才有晴。有缺,才有圆。有反派,才有英雄……有巨大的反差、对比,才会有张力。 杨震宇服了。在这种声音面前,他注定只个战五渣。 方岩慢慢弹琴,却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 他斜对面第一排的一个女孩,穿着短裙,绑着双马尾,一副黑框眼镜,闪着大眼睛,萌萌的很可爱。正专心听音乐。可能是太专心,她走光了。 裙子太短,她抱膝而坐,裙下春光一览无余。 方岩扫了一眼,马上转头。 虽然只有自己能看见,可他觉得,最好提示一下这位呆萌的妹子。可该怎么说?总不能直接上前告诉她吧。 又一个长长的琶音结束,旋律落到了低音区……方岩的左手中指按住低音e弦,接着向琴头方向滑去。 一个凹凸不平的、长长的、古怪的低音出现了。这个音非常不和谐,一下打破了刚才的气氛,人群里响起了几声议论,觉得很奇怪。 接着,一个无比熟悉的旋律出现了。音符一顿一顿,很有节奏感,像在扭动自己。 “哦!” 熟悉,亲切! 大多数人的脑海里居然出现了歌词,正确率100%。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哈哈哈!” “牛逼!” “两只老虎……” 方岩弹琴的感觉很散漫,拖拖拉拉的,但一直还算正经,严肃。在场的200多人也都严肃地听。但这《两只老虎》却无比夸张,滑稽,像是在一大盘奶油蛋糕里放了一根红辣椒,让人莫名其妙,又忍不住想笑。 杨震宇已经彻底失魂落魄,他没有笑,反而有一种要下跪的冲动。《两只老虎》也能弹的这么好听! 第6章 G弦上的咏叹调 《两只老虎》一出,观众们都放松下来,一时嘻嘻哈哈。 戴眼镜的妹子也觉得怪,她抬起头看方岩,想不到,方岩也在看她,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么?我怎么了……”她上上下下看自己,终于发现了裙子的异常,脸一红,赶忙捂住。 完蛋了,要死了。 萌妹子觉得脸上发烧,把头深深埋起来,她想站起来逃走,又舍不得琴声。唉,就这样死掉算了。她有点恨这个弹琴的人。他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心理这么阴暗,好邪恶。 她虽然恼怒,也有一点点隐约的开心。她知道,这一段《两只老虎》是为她弹的。 哄笑声中,方岩的手指跳动几下,又回了刚才的旋律中。 人群迅速安静。 他越弹越快,一连串密集的音符不断上冲,又顺势滑下来,行云流水一般。高速的音符不断在空中画出一个个华丽的图案,一个接着一个,让人热血沸腾。 这时,琴声忽然慢了下来。一个缓慢的低音还在回荡,一个若隐若现的高音跳出来,转折了一下,悠然下沉,落下。 一个完整的句子出现了,婉转低回,最后落在一个主音上,每个人的心里都是一动。 好熟悉的旋律。 每个人都听过,绝对听过,就是一时想不起名字。 《g弦上的咏叹调》。 杨震宇想着,咬牙切齿。 这首曲子难度不高,他认真练过,也能在民谣吉他上完整弹下来。但方岩弹的这一段,和他练的谱子完全不一样,难度高出了几个级别。 和他相比,自己就像小学生。不,最多是幼儿园中班的水平。 刚才方岩弹的无比繁复的琶音,华丽的句子,现在都清楚了,那些都是《g弦》的各种即兴变奏。杨震宇根本没听出来。 《g弦上的咏叹调》原本是小提琴曲,改编自j.s.巴赫的《第三号管弦乐组曲》的第二乐章。 历史上有那么多伟大的作曲家,巴赫……是最接近神的那个人。 他老人家更像是一个数学家,或是建筑师。他用音符建造了一个个坚固、华丽的房子。巴赫的作品,完美,纯粹,庄严,你只能用一个词形容他:神圣。 巴赫的作品,是人类最宝贵的财产。 《g弦》是巴赫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之一。原因也很简单,它太好听了,能轻易打动人们内心最柔软、最敏感的部分。 有很多电影都把它当作配乐,比如《七宗罪》,于是它越来越流行。 但方岩弹的这首曲子又不一样,他好像只保留了《g弦》的主题,接着是一大段、一大段的即兴演奏,乐句复杂悠长,一望无际,绵延千里。像是一个单纯的少女,忽然穿上了一件华丽的外衣。 杨震宇回头,呆呆望着方岩的手。 这是一双完美的手。 会乐器的人,经过长期严格的训练,手的样子都不会难看。方岩的手有点瘦,手指很长,骨节有些突出,在灯光下显得非常白净。这是一双认真保护的手。 不用看,他的指甲肯定修剪得整整齐齐,说不定每天都要修。他的左手指尖肯定有一层厚厚的茧。这双手稳定,松弛,柔软,甚至……性感。 不管弹得多快,方岩的手总有一种缓慢的、轻松的感觉。 音乐……响彻夜空。 远处有一辆警车开了过来,在步行街的路口处停下。两个警察正急匆匆地赶过来。 几分钟前,公安部门接到热心群众举报,步行街一带有人聚众闹事。正在附近巡逻的民警老李和小宋接到命令,前去查看。 他们一走进街口,就看见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足有300多人,还在不断聚集。 “出大事儿了!”小宋慌张地问。“他们在干什么?这可怎么办。” 老李也有点害怕,摸了摸警棍,沉声道:“走。” 没走几步,两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街上非常安静,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一个吉他的声音慢慢悠悠的在响。数百人围坐在地,外面还站着不少人,他们都目不转睛,盯着路边一个弹吉他的小伙子。 这是在拍电影?老李想,又很快否定了想法。一是他们没有接到什么剧组的报备,二是现场也没有灯光、摄影机之类的东西。倒是有无数人拿着手机在拍视频。 这琴声好熟悉。 仿佛有一阵电流贯穿了老李的身体,他打了个冷战,很过瘾的感觉。 好听!真他喵的好听! 老李放松下来,他瞅了一眼小宋,他也入神地听着。 警察老李不懂音乐,他只是觉得,这一个个音符不像是弹出来的,更像是在半空中炸出来的,离得那么远,还轰轰鸣响,震得人全身发麻。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醉了啊。老李像喝了一杯烈酒,全身都暖和起来,一张刀刻般的脸也有了笑容。 手机响,老李一看,居然是区公安局的局长大人,赶忙接起。局长听说有人静坐,万分着急,直接找到基层民警:“老李,你到了吧,现场情况怎么样,你估计需要多少警力?” “额,范局……”老李一阵说不出的烦躁,觉得领导打扰了他听音乐。他定了定神,报告说:“现场约有400人,没有异常情况,不是静坐。我重复一遍,不是静坐,没有人闹事。” 范局长懵了,问:“怎么回事,说清楚。” “范局,这个,额,好像是个卖唱的。” “擦……” “不骗你。” 范局长无语了,手机里隐约能听见一丝清澈的吉他声音,确实好听。他叹了口气,说:“老李啊,你就留在现场观察。我再给你们加派一点儿人手……” “是。不过范局,据我的观察,现场非常的……额,和谐。” 汇报完毕,老李和小宋也凑到人堆里,呆呆地站着听。劳累了一整天,听着这音乐,全身都松弛舒泰。 与此同时,杨震宇还在贪婪地凝视方岩的手。 他的手好慢。不并灵巧,反而显得笨拙。手指总在每个音最后的一瞬间才移动一点点,慢吞吞的,一点也不着急。这种弹法似乎最省力,最偷懒,像守财奴一样精打细算,绝不多用一丝一毫的力气。 听着听着,杨震宇皱起了眉头。这到底是什么音乐? 第7章 音乐之神 方岩弹的《g弦上的咏叹调》是d大调,起伏不定,翻滚波动,层次分明。每个音都轻盈、灵动,一点儿也不安分,还有些调皮。这是音乐的秘密,藏在音符之间微小的地方。 他的《g弦》有些晦暗,正是如此,高音的音色才无比明亮,闪着一丝丝五彩变幻的光泽。特别是在速度超快的部分,一连串明亮的音符扫过每个人的心里,太明亮了,心情一下子变得开阔。 好快…… 杨震宇困惑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该怎么形容。很古怪,很别扭,不舒服。 邪气。 《g弦》很悦耳,而且光明正大。但在方岩手中,一个个句子不断展开,还是主题框架里的旋律线,却渐渐偏离了,在音乐内部,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变化。 不只是杨震宇,所有敏感一些的观众都感觉到了,这里面藏着的,不是一种健康的情感。正相反,它是……邪恶的。只能用这个词形容。 就像一个纯洁的天使身后,站着一个黑衣的、狰狞的魔鬼。而这段音乐,只露出了魔鬼的一个衣角。 这只需要一点微小的改变。好诡异的感觉,杨震宇想。 可又那么好听。 一个句子结束,音乐里的邪气忽然不见了。他反而有点儿失落。刚才《天天想你》那么单纯,可他觉得,《g弦》的声音更加高级一些。 勾魂的声音。 这道理也很简单。世上万物并不都是有序的,混沌而无序才是宇宙的常态。人们习惯了有序,对未知的不协和的声音会本能地反感、排斥、畏惧。 无序、混沌……都是音乐很重要,甚至最重要的一部分,它增加了音乐的深度和层次。 像是魔法。 小孩子都喜欢喝糖水,可糖水没有深度。酒又辣又苦,却让人欲罢不能。 《g弦》的主题在黑暗中挣扎着,终于冲了出来。 一飞冲天,直入天际。 吉他鸣响,还是刚才熟悉的旋律,不知为什么,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最强烈的震撼。 接着,一大段急速的华丽乐句喷涌而出,每个音符都闪着耀眼的光芒,撞击着人的内心…… “哦……”很多人不自觉地发出了叹息。 这是什么感觉? 这就是天堂吗? 随着音乐颤动的,就是我的灵魂? 到底是什么感觉? 无比清醒,无比梦幻。 一种巨大的、汹涌的力量包围了每一个人。它不可抗拒,又无比慈爱。它用最深刻的方式理解你的内心,包容你的所有过往,又在无条件地、毫无保留地安慰着你,治愈你最久远、最隐秘的伤痛。它让你变得坚定、勇敢,无所畏惧。它在黑暗中指引着你,带你穿过幽暗的山谷,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无条件的爱,全部的、唯一的爱。 这是音乐之神通过方岩向每个人的许诺。 音乐之神。 杨震宇发现,在急速的音符中,多了几个晶莹剔透的音符,它们高高飘起,微微颤动,又冰冷,又温暖。 泛音。 空灵的泛音在飘动,完美了,天衣无缝了。 4月的夜晚,温暖微风吹过,《g弦上的咏叹调》就此结束,人们坐在地上,如同置身圣殿。 激荡的心情归于平静。每个人都像淋了一场大雨,全身无比舒适,灵魂洁净如初。 “好啊~~~!” “哦!” “嗷嗷!” 当大家回味了余韵之后,又重新激动起来,除了热烈的鼓掌,叫好,前排的人又纷纷站起,要往琴箱里投钱。 “够了够了,不用了。”方岩赶紧拦住,说。“请坐,大家都坐吧。” 方岩的声音不高,很温和,却有一种气度,所有人马上乖乖坐好,坐得很整齐。这时候,就算方岩让人们倒立,大家也马上照办。 整条街都空了,所有人都聚集在他身边。其实大多数人是来听唱歌的,想不到一首曲子弹完,比歌声还要享受。 弹点儿什么呢,方岩慢慢想着,目光在人群中移动,望着一张张既专注、又迷糊的面孔。他觉得这些观众像很多只嗷嗷待哺的小动物,有松鼠,老虎,长颈鹿,还有鹅。他们坐着,抬头,等待喂食。 方岩想到了一首歌。 唱歌要考虑观众的感受。在监狱里,方岩给狱友们唱的最多的是港台歌曲,1980、1990年代的老歌。还有一些电影的插曲,比如《古惑仔》的《友情岁月》。 每当有人出狱,他都带着大家合唱《送战友》。 除了流行歌曲,他也唱了好多民歌,尤其是西北的酸曲、小调。有不少民间的歌都很黄,比如《掐蒜薹》,污到不行。监狱里很孤独,大家只能听歌过过干瘾。 大哥们爱起哄。 岩哥岩哥,来个黄的,来个荤的,岩哥,唱个带色儿的! 方岩唱一段儿,大家都兴奋异常,前仰后合,又笑骂成一团。后来,黄歌不够用了,方岩就自己搞创作。 在繁华的步行街上,方岩很想唱《desperado》,一首老鹰乐队的歌。 很老很老的歌。 方岩喝了口水,刚要弹琴,忽然一根烟递到了身前。他吓了一跳。杨震宇还坐在音箱上,一只手高高举起,不停颤抖,哆嗦着送一根烟。 杨震宇彻底的服气了,就像小混混在半夜撞见了蝙蝠侠,只想下跪。他离方岩最近,听得最认真,也最受震撼。方岩弹琴时,他呆若木鸡,眼含泪水,有想给方岩烧香、上供的冲动。趁着这个空隙,他递上了一根烟。 “谢了。”方岩笑着接过。 吸烟有害健康,社会在不断发展,在公共场所吸烟,更被明令禁止。可方岩叼着一根烟,慢慢弹琴,却没有人反感。 帅……戴眼镜的姑娘暗想。 他的右手几个手指同时拨弦,几个安静的音一路下降,几个转折,又加上几个切分音,一种淡淡的伤感在空中弥漫。 desperado的意思是亡命之徒。 琴声五彩斑斓,每个音符上都像带了一层电流,闪着光芒,充满了金属的质感。 铁锤砸碎了冰块,冰渣四溅。清凉,灼热,湿润,干燥,种种对立的感觉都包含在里面。 “亡命之徒,你还是执迷不悟……” 方岩唱的是英文,比起《天天想你》的散漫,他多了一些浑浊的感觉,咬字虽然清楚,却随着呼吸的声音一起发出。 desperado,一个短短的词,说尽了整个人生。 第8章 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是一首慢歌,感叹“亡命之徒”的倔强、冲动,失落和无奈,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和包容,然后是规劝他,打开自己的内心,接受别人的爱。 老鹰乐队(eagles)是1970年代美国最成功的乐队之一。每个成员都是全能型人物,会写能唱。乐队的灵魂人物是鼓手唐·亨利(donhenley)和吉他手格列·弗雷(glennfrey),后者在2016年1月去世。 《亡命之徒》在数十年里传唱不衰,很多人,包括不少华语歌手都翻唱过。 这首歌的原版是钢琴伴奏,但方岩的吉他,简单几个音,味道却更浓烈。 杨震宇现在明白了,重要的不是他弹什么,而是弹琴的方式。这就像《笑傲江湖》里风清扬和令狐冲用的独孤九剑,随意挥洒,都威力无穷,哪怕令狐冲内力全失,照样一剑刺瞎15个高手的眼睛。 《亡命之徒》是唱给每一个人的。浪子在时间里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惆怅和不甘。 现场聚集了差不多500人,大多数人都没听过《亡命之徒》,还有很多人听不懂英文,可他们仍然沉醉了。 这歌声像晒干了的烟草,平淡无奇,但一经点燃,就浓得化不开。 “怎么办,好想哭……”戴眼镜的萌妹子想着。她知道这首歌,却是第一次认真听歌词。她心里一阵酸楚,拼命忍住,又抬头四处看,一眼瞥见之前给了很多钱的大叔。大叔也坐在前排,闭着眼睛,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杨震宇也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他搞不懂。方岩的声音太平静,甚至冷漠。《亡命之徒》是一首沧桑的歌,可他没有一丝一毫渲染这种沧桑,相反,还在一直克制。 哦……杨震宇领悟了一些。 方岩的歌声很轻,声音不大,却很诱惑,让人忍不住调动全部的精神去听。所以,大家的反应反而强烈。 这很像一种催眠术。 “亡命之徒,哦,你已饱经岁月,伤痛和饥饿,让你回归家园……” 《天天想你》和《亡命之徒》风格完全不同,一个清新柔美,一个浓烈深沉,但被方岩唱出来以后,都被打上了他自己的印记……朴素,简单,很陌生的感觉。 歌声结束,观众们疯狂地鼓掌,不少人开始打听歌的名字,然后在网上搜索。 “牛逼啊!” “好~!” “安可!”一个男生吼道。安可(encore)的意思是再来一个,再加唱一首。他应该常听音乐会。 萌萌的大叔泪水已干,还在回味。 女白领举着手机,若有所思。 “我~爱~你~!” 人群里,一个女生大声叫唤,大家哈哈大笑,接着一阵起哄。几个女孩一齐发出尖叫,笑声一片。“爱死你啦!” 戴眼镜的妹纸怔怔地看着方岩,呆住了。 杨震宇默默地点了一根烟,失魂落魄地坐着。 这几天他为了攒钱交房租,在街上卖唱,说实话是很不屑的。他觉得街头匆匆而过的人都是俗人,啥也不懂,根本不关心音乐,不能欣赏自己的才华。 就怕货比货。方岩的出现颠覆了他的认知。自己不是怀才不遇,而是木有才。路人们也不是不懂音乐,相反,人家是识货的。他……什么也不是。 音乐?摇滚? ……理想? 眼前这个男人,好像一个大铁锤,把他的音乐梦砸得粉碎。 杨震宇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方岩身前,深深鞠了一躬,90度,弯下腰不起来。方岩尴尬万分,赶紧去扶:“你怎么了?” “没……”杨震宇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他又坐回了音箱上。 观众们都坐在地上,声音渐渐低下去,又回到了嗷嗷待哺的状态。忽然,一个满脸胡子的小伙子举了下手,高呼:“哥们儿,唱一首《蓝莲花》!许巍!” “哦哦!”大家起哄。 方岩笑着回答:“不好意思,我没听过这个歌。” 《蓝莲花》是许巍写的一首歌,也许是他最有名的歌。方岩当然听过。但这时,他毫不犹豫拒绝了观众的要求。原因很简单,他不能唱。 底下坐了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喜欢的歌,如果答应唱了一首《蓝莲花》,那下一首白莲花、红莲花呢,是不是也要唱?唱这个,不唱那个,就把人得罪了。 这是监狱里的习惯。 在监狱里,方岩每晚都要给囚犯大哥们唱歌。一开始,他不懂拒绝,有两个犯人起了争执,先是骂,随后大打出手。从那以后,方岩就定下规矩,只有过生日的人才有特权点一首歌。 假装听不见,不理那个哥们儿,也不成。人家既然开口,就必须给个回应。“不会唱”、“没听过”是最好的拒绝理由,信不信无所谓。 再说,他觉得唱得差不多了,天色已晚,他还要找个旅馆住下。再唱下去,大家挨个点歌,说不定半夜都走不了。 那一脸胡子的小伙子稍稍有些尴尬,但也没再强求,也报以微笑。 “我会唱!” 杨震宇噌的一下站起来,大声吼道。 他在一旁憋太久了,方岩说没听过《蓝莲花》,他忽然有了信心,决定自己来唱这首歌。 许巍的歌曲通常很简单、平实,旋律动听,又有一种沧桑的感觉,很适合街头卖唱。像《曾经的你》、《礼物》、《故乡》等等,养活了很多卖唱的歌手。杨震宇觉得,许巍的歌张嘴就来,没有压力。 方岩摘下了吉他,抓住琴颈,小心地递给杨震宇,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又是加油。杨震宇想,又给方岩鞠了一躬。 方岩凌乱了。 观众们议论纷纷,嗡嗡声响成一片。从一开始,杨震宇坐在音箱上,呆若木鸡,大家都看在眼里。方岩唱得这么好,人们也都觉得,他的朋友也是个高手,虽然看起来更像是精神病,又是流口水,又是鞠躬的。 杨震宇调了调吉他的背带,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站在麦克风前。 他一抬头,500多人,500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看他。他忽然心里一紧,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忽然出现,他觉得腿软,头晕……额,他想回家。 好恐怖,巨大的恐怖。 第9章 坏人,你好 杨震宇之前也有登台表演的经验,但那是乐队,和朋友们一起,而且台下就几十人。现在他一个人面对500多号,心跳不断加速。 手心里有好多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杨震宇的左手在琴弦上滑动,第一个感觉是硬。 琴弦好硬。刚才方岩弹琴时,琴弦像是轻柔的棉线,软到不行,可现在,琴弦却冰冷、坚硬,像是很难按动。 “不能,丢人……现眼。”他默念。 虽说是唱《蓝莲花》,但杨震宇想先露一小手,弹一段solo。 solo就是独奏。现场只有一把吉他,弹什么都是solo,但一般来说,solo是专指乐队中某一个乐器的独立演奏。比如在一首歌中间,贝斯、鼓、键盘都放低音量,只有吉他自己弹了一大串长长的旋律,突出自己,就叫solo。 杨震宇弹了几个小节,越弹越慌。吉他的声音小,单薄,还经常弹破音、弹错音。他弹得很快,但吉他的声音……他自己都听不清。 因为人群的嗡嗡声太大了。杨震宇刚一弹琴,就觉得,现场的噪音好大。空气的声音,路灯的声音,人群的杂音,还有说话声。 “听不见~~!” “大声一点儿好不好啊!” 观众们传来几声吆喝,似乎有些不满。 杨震宇更慌了,他想了想,啪的一下打开音箱,把电线插进了吉他。几声噼啪、嘶嘶的电流声响过,吉他的音量大多了。他清了清嗓子,有些畏惧地看着人群,低头弹琴。 几个流畅的音符从音箱里飘出,依稀就是蓝莲花的旋律。可这声音太难听了,又干又薄,还有一点浮躁,每个音都不稳定,显得很匆忙。此外,他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喀嚓……” 杨震宇手里的拨片飞出去了。 拨片(pick)就是一个硬币大小的薄片,一般是三角形,用塑料、金属做的。用拨片拨弦,更省力,音色也更明亮。拨片拿在手里,要不松不紧。紧了太僵硬,松了……嗯,就会掉地上,或者飞出去。 拨片飞到了短裙萌妹子的脚边。这妹纸生生憋住笑,捡起来,递给杨震宇。 “笨蛋……” 人群里传出好几处笑声,像几个清脆的耳光。 丢拨片,是脑残级的失误。杨震宇脸上无光,拿着拨片,往回走。脚下是盘在地上的一团电线,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脸色煞白,一脸惊恐地看着方岩。 观众们有点坐不住了。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人是干嘛的?” “逗逼吧?” “那个帅哥为什么不弹了。” …… “别紧张,弹慢一点。”方岩又拍了拍他,小声说。 “哦。”杨震宇答应。 观众们忽然响起了一阵掌声,而且不是稀稀拉拉的,十分热烈。杨震宇抬头一看,方岩正站在一边,带大家给他鼓掌。 雪中送炭。一点点鼓励,就能燃起他的信心。杨震宇感激地看了一眼方岩,走到麦克前,说:“额……大家晚上好。” “哈哈。”一个女生笑了。 “咳咳。”杨震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颤着声音,说:“下面,我来演唱一首许巍的《蓝莲花》。” “哈哈哈哈哈哈……” 好多人哈哈大笑,一个女生没坐稳,捂着肚子,身体一歪,倒在了同伴身上。 这话没毛病,可他一本正经,声音发抖,反而非常滑稽。他太紧张,身体崩的很紧,脸红了,满头大汗,看着就让人想乐。 他清清嗓子,重新说了一遍:“嗯,我来演唱……” “哈哈哈!” “许巍的……《蓝莲花》……”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前排的几个女生狂笑,连那个很萌的大叔也乐了。 杨震宇急了,脖子上的青筋突出,有点气急败坏。为什么他弹琴的时候一片安静,我一来,你们就这么闹。 观众们渐渐安静下来,他的小心脏突突狂跳,腿一个劲儿的打颤。他深深低下头,弹起了一段solo,这不是《蓝莲花》,而是他练了很久的一大段布鲁斯。 布鲁斯(blues)又叫蓝调,原本是一种美国黑人音乐,逐渐发展成庞大的体系。它是现代摇滚乐的根基。 琴声不停,观众的嗡嗡声还在继续。胖大叔站了起来,走到方岩面前,伸手握住。 大叔刚才哭得很厉害,现在心情平复,又是笑眯眯的样子。问候之后,他对方岩说:“我有一个好兄弟,特别喜欢这首《desperado》,很多年以前,老鹰乐队刚刚复出的时候,我们就约好了一起去看他们的演唱会。那时候没有钱,拼命挣钱,唉……” “嗯。” “后来,他就走了。有一次加班了两天,回到家,一躺下就没再醒过来。他总是念叨,有钱了就去看老鹰乐队的演唱会……有钱……嘿嘿。一直到最后,他也没去成。我的兄弟,就这么撇下老婆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走了。” “嗯。” 大叔笑着拍了拍胸口,说:“谢谢你,兄弟。我今天满足了。填满了。” “大哥,我们都好好活着。”方岩说。 方岩心里也是激荡起伏。世界上有太多的人,每一首歌背后,都有无数的故事。方岩在监狱里见过了太多的人生百态,他一直慢慢体会,让这些人、这些事成为自己的力量。 大叔又慢慢坐回了原位,戴眼镜的妹子早站在一边,冲上去,张了张嘴,说:“喂,坏人。” 嗯,坏人?什么意思。方岩没搞懂。他看了一眼女孩,心想,你们江东市的人都这么打招呼吗。 “坏人,你好。”女孩的脸有点红,又仰起头问。“你是专业学音乐的么?” “额,算是吧。”方岩回答。在监狱里,他确实认真弹了5年的琴,不客气地说,比较专业。 杨震宇正在低头solo,越来越焦躁,各种噪音不停。他忍受不住,忽然停下吉他,扭头对方岩和妹纸说:“你们别聊了,我这儿弹琴呢。” “……” “哈哈哈。”观众又一阵大笑。 “哎呀,忘了要赶地铁。”一个大妈说着,拉起同伴,慢慢走了。陆陆续续,人们一波一波往外走。 看见人群在飞速流失,杨震宇着急了,他红着脸,对着麦克说:“你们不要笑。” “哈哈哈。” “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有那么可笑吗?” “哈哈哈哈……” “你们……这里可是我的地盘!”杨震宇情绪崩溃,怒吼道。观众们太坏了。他想,这难道是舞台剧,主角下场休息,换自己这个逗逼来搞笑的吗? “哈哈哈!” “我的……地盘,笑死我了……”大家笑得东倒西歪,这人太滑稽,就算最严肃的人脸上都闪过一丝笑容。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现场变成了一个欢乐的海洋。 第10章 野百合也有春天 现场的画风完全变了。杨震宇感觉身体被掏空。 “白痴……” “逗逼!” “脑子有病吧!” 被观众们嘲笑,杨震宇既愤怒,又委屈,更多的是茫然。他左手握住麦克,右手指着一个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的男孩,大声说:“不许笑!” “哈哈哈!” “再笑我就生气了!” “哈哈哈,白痴……” 现场完全乱套了,大家起哄,要把杨震宇轰下去。方岩也觉得好玩,他走了过去,对他说:“快唱吧。” “哦。”眼睛男老实了。 方岩让萌妹子先去听歌,接拿起矿泉水瓶子,喝水,咕嘟,咕嘟。 “扑!” 他一下呛住了,一口水全喷了出去。 几秒前,杨震宇鼓起勇气,唱《蓝莲花》,第一句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这一句是清唱,没伴奏。阻挡的“挡”字,是一个6的音),是第一拍。在这个“挡”字上,吉他要进来,是一个iv级(四级)和弦的扫弦。杨震宇弹的是d调,所以应该是g和弦。 可他唱的是#d(升d)调。 所以,人声、吉他,差了一个小二度(一个半音)。眼睛男唱“挡”的时候,吉他发出了一个无比奇怪的音。 他怎么唱高了呢?因为紧张。在清唱之前,杨震宇还弹了一个d的音,找到了位置。可他一张嘴,还是高了半音。在现场演出时,很容易唱高一点点。 这种效果,嗯,就像一个男运动员穿着小泳裤,爬上10米跳台跳水。人嗖的跳下去了,水池很大,可他一头栽到了水泥地上,啪的一声,直接摔碎了。 “我去……”观众们都疯了。 “哈哈哈哈!” …… 其实,杨震宇的《蓝莲花》唱得还可以,观众们虽然嬉笑不绝,但也没有再起哄。只可惜,现场的观众们走了差不多200人,还剩下300多。 一首歌唱完,杨震宇猛扫了几下琴弦,一把摘下吉他,一个劲儿地塞给方岩。“哥们儿,你来你来。” “你接着唱吧。” “我不行。”杨震宇说,又压低声音。“我再唱一会儿,人就走光了。” 方岩一回来,观众们马上用力鼓掌,接着,口哨声和欢呼声四起。 安静了几秒,方岩一脸笑容,拨了拨琴弦……几个单调的音符一个个蹦出来,却是《蓝莲花》的第一句。 在阻挡的“挡”字上,方岩故意弹低了一个半音,音符滑稽地震荡,像在模仿刚才杨震宇的失误。 “哈哈哈!”大家都秒懂,爆发出一阵狂笑。 杨震宇又要哭。……你为什么要羞辱我。 “最后一首歌。”方岩玩儿了一下,微微鞠躬,直起身子说。 观众们马上不淡定了。“啊……” “哦。” “不行!” “再来10首,最少5首!” 方岩没再弹前奏,吉他响起,直接开唱:“仿佛如同一场梦,我们如此短暂的相逢……” 歌声轻轻拂过人群,像是春风吹过一片青绿色的麦田。 《野百合也有春天》是罗大佑1982年写的歌。罗大佑是台湾音乐史上教父级的人物,作品带有强烈的批判色彩。他标记了一个时代的声音。 《野百合》不只是一首情歌。它牵涉到1990年台湾一件大事。那年3月,台北的大学生走出校园,发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而“野百合”就是他们的象征。从此以后,《野百合》这首歌也多了全然不同的含义。 这是一首告别的歌。 吉他忽明忽暗,上下闪动。唱到副歌时,原本应该激越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变淡了。在淡漠中,一种巨大的痛苦弥漫在歌声里。 几乎是一瞬间,很多人都心情震荡,又是一阵要落泪的感觉。 这首歌,方岩只唱给一个人。 即使她听不见。 歌里写到的一切,都真的发生过。方岩是“深情永不变”,那女孩也对他许下过“誓言”。而监狱里的日子,不正是“寂寞的山谷的角落”吗。 誓言是无效的。 入狱第一年,女孩寄了48封信,差不多每周一封。第二年,女孩上了大学,信一下子少了。上半年3封,下半年1封。第三年后,再没有一封信。 没有消息,就是消息。 方岩独自在人间地狱里绝望挣扎的时候,那女孩早把他抛在脑后了。在最痛苦的时候,唯一能拯救方岩的,是音乐。 音乐。 这是最残酷的磨练,也是最伟大的重生。 其实,方岩是为了女孩才入狱的。 这次来江东,他真的……只是给自己一个交待。 往事不断翻滚,他的歌声也掺杂了撕心裂肺的情绪,这些东西,都毫无保留地撞击着观众们的内心。 很快,很多人又流泪了。 萌妹子泪眼婆娑,她一边哭,一边在想,这个人一定经历过很多很多的事。 女白领无言落泪。 穿风衣的女孩在小声抽泣。 那大叔倒没有哭,只是眉头紧皱,凝视着方岩,目光有些怜悯。 现场(live)永远是无可取代的。观众们能感受到声音一丝一毫的变化,所有的情绪,都完整无缺。 杨震宇一直绷着,现在也放弃了,哭! 一首《野百合也有春天》唱完,现场已经是哭声一片,呜咽,啜泣,嚎啕大哭。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起身离去。 方岩很后悔。他一开始唱的时候,只想简单唱一首歌,然后走掉。谁知道唱着唱着,自己的情绪上来了。唱歌本是件好玩、开心的事,不能总把人唱哭。 最后,再弹一个吧。 …… 每个人都哭到一半,还没哭爽的时候,一连串快速的音符直接砸在了他们头上。 纯净的声音像一滴透明的水,摔在地面上,破碎四散。没有一点伤感,之前浓浓的痛苦气氛瞬间消失不见。很多人的心里猛然一跳。 音符在跳跃,非常不安分,切分音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片刻不停。方岩弹了一个句子,那些还在抹眼泪的人都怔住了。 这几个音好熟悉!这是…… “超级玛丽!”一个男生高叫了一声。 第11章 发疯卖萌的《超级玛丽》 《超级马里奥兄弟》是任天堂的神级游戏,也许是地球上最经典、最有名的游戏。从1985年在fc红白机上发售开始,它畅销30多年,不断进化,始终保持着超高水准。 因为山寨红白机的普及,这款游戏成了很多华夏国人的记忆。吃蘑菇,吃金币,跳来跳去的小水管工马里奥,带给人们很多快乐。很多人喜欢叫它《超级玛丽》。 游戏的bgm(背景音乐)的作者是近藤浩治,他是任天堂第一位专职音乐家,也是另一个神级游戏《塞尔达传说》的作曲。在简陋的红白机上,有很多技术限制,他却创造了一段经典的音乐。 《超级玛丽》的主题音乐速度很快,大概在150左右,方岩弹的速度降了很多,但原曲的跳跃的动感反而更强了。这曲子大家都很熟悉,人们马上竖起耳朵,全神贯注。 好听!好玩儿! 几秒钟后,空气里的伤感被抹掉了,一点儿也没剩下。方岩之前弹琴,虽然有轻微的晃动感,但节奏一直非常稳,可现在,他好像丢了节奏。 节奏就像音乐的骨架,现在骨头没了,只剩下飘飘荡荡的鬼一样的扭曲的身体。熟悉的旋律忽然加速,冲到高处,又忽忽悠悠地飘下来了。伤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感觉:滑稽。 “哈哈哈……” “牛逼~” 观众们的气氛从未如此热烈,之前鸦雀无声,现在吉他发疯了一样,大家也闹腾起来。马里奥是很多人童年的记忆,还有人一直玩到现在。童年仿佛就在眼前,那是最快乐、最单纯的时候,无忧无虑。 现场唯一没有笑的人,是杨震宇。他像是受了惊吓,两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住脑袋,把脸捂住。一个个细密的音符传进耳朵,像是小精灵们在咚咚敲门。他闭眼,想象方岩的手在指板上快速移动,速度快到令人窒息,每个音却干净、完整,像一个个饱满的大蘑菇。 蘑菇……额,哪儿来的蘑菇? 方岩的琴声越来越怪,乱糟糟的,很快,大家已经听不出他在弹什么了。音乐一旦失去了控制,就无、所、谓、了……动物园里的河马突然发疯,在追逐一只南美鹦鹉,边跑边喷水。猴子和浣熊在怒气冲冲地对骂,梅花鹿和狐狸在干一件不可描述的事情,一只猫头鹰藏在树后偷窥。 都疯了。 杨震宇抬起头,看着方岩脸上的笑容。这个人太胡闹了。他不像个成年人,没有风度,没有下限,毫无羞耻之心。他像一个最闹腾的小孩,跑来跑去,忽然掉进了沟里。小男孩无恶不作,调皮,乱吼乱叫,撒泼打滚。杨震宇很惊奇。 这个货是在卖萌吗? 杨震宇震惊之余,还有点愤怒。这音乐里包含了一种非理性的东西,没法理解,没法解释,只是让人想笑,荒唐至极。这人是个疯子。他太不要脸了,简直无法无天。音乐是高尚的,严肃的,你这是在胡闹,在亵渎音乐! 可是……真的好好听,好想笑。 别的观众才不管这些。这时吉他的声音又是一变,几个极低的、不和谐的音符出现了,然后又是一连串明亮华丽的音。 “第二关,进地下了!” “哦哦,对!” “金币?他吃了好多金币。” 鼓掌声、笑声、说话聊天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嗡嗡作响。但吉他的声音仍然不受干扰,准确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观众们早就忘了2分钟前还在哭,一个个都舒心大笑。 一个男生忽然问朋友:“这是什么?” 朋友更亢奋了:“哦,无敌了!” 《超级玛丽》里有一种小星星,吃了以后,马里奥进入无敌状态,音乐的节奏也更激烈。可现在,吉他却一顿一顿的,磕磕绊绊,似乎还有点不情愿。 “这是马里奥无敌以后中了减速嘛。”那男孩苦笑。 杨震宇攥紧了拳头,心想,太没正型了。 一个长长的琶音闪过,冲到高处,似乎有些迟疑,慢慢停下了。说来奇怪,吉他一停,人群也迅速安静下来。接着,一个慢悠悠的音符颤抖着出现了,句子里多了沉重的布鲁斯的味道,每个音都东倒西歪,软弱无力,似乎站不住,随时要摔倒。 “怎么了这是……” “马里奥喝多了!”刚才的男生又叫了一声。 “哈哈哈!”大家乐疯了。 慢慢悠悠地吃了几个金币,马里奥又振作起来,继续前进。在一次伟大的冒险之后,他终于找回了心爱的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小日子。短短几分钟,人们像是看了一场电影。 “哦哦哦哦!” 现场的气氛到了顶点,每个人都开心大笑,拼命鼓掌,火热的目光看着方岩。方岩深深鞠了个躬,礼貌地回望着观众,接着低头,摘下吉他,放在杨震宇的手里。 “再来一个,再唱最后一首!” “哥们儿,太牛逼辣!” “我爱你!” “跪求最后一首!” 方岩又是鞠躬,面带笑容,他很有耐心地听每一个人说话,却完全没有再唱歌的意思。在监狱里不会有这种情况。每晚准时熄灯,囚犯大哥们不会死缠烂打、让他多唱歌。反正方岩也是犯人,跑不了。 观众们起哄不成,纷纷站起来,围了过来。 方岩穿的衣服很旧,背着个小布书包,头发短到不行,可没有人在意他的外表,每个人都觉得他闪闪发光。 大家热烈地打招呼,握手,说话,没完没了。 久久不愿散去。 杨震宇想,这人是魔鬼,是一只妖怪,或者是远古的法师。反正不是正常人类。他抱着吉他,恍惚中有一种冲动。 在电影《一代宗师》里,小沈阳去张震开的理发馆收保护费,结果被胖揍了一顿。小沈阳给打得鼻青脸肿,扑通一下就给张震跪了。他真诚地告诉张震,你的眼睛跟我爹的是一样儿的,你收我为徒吧!杨震宇也在想这个事儿。 第12章 怦然心动 今夜,步行街成了一个神奇的地方,人们都像目睹了一场神迹,他们的生活也变得与众不同。 大家必须和方岩聊几句,告别一下,才能心满意足地离开。 “哥们儿,弹得真不错!” “谢谢。” 一个长头发的男生用力拍了拍方岩的手臂,干脆利落,打个招呼就走。 还有几个女生,像老虎捕食一样,从各个角度逼近,要手机号、微信。这些方岩都没有,他小心地把她们送走。 之前打赏了好几百的大叔名叫秦云,不知道做什么工作,似乎很有钱。他给了方岩一张名片,让他保持联系。得知方岩还没有工作,还想给他介绍工作。 “谢谢大哥。”方岩说。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大叔不一般。方岩有些感激,小心地把名片收好。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 杨震宇又激动,又担心。他害怕方岩就这么走了,再也找不到。趁着谈话的间隙,他磕磕绊绊地说:“大哥,你教我弹琴吧!” 方岩笑了,说:“教什么,以后有机会一起玩儿呗。” 敷衍,绝对的敷衍。 杨震宇满腔热血,连大哥都叫了,得到这么一个回答,非常不满。他有点恼火,还想再说,却被一个男生挤到了一边。 方岩忽然举起双手,对前面的一个中年妇女说:“谢谢大姐,你别给钱了,真的太多了……大家别再给钱了!开心就好。” 《超级玛丽》结束后,观众们一拥而上,除了聊天,还一个劲儿投钱。琴箱就那么大,各种钞票堆得满满的,鼓出一个大包。方岩发现后赶紧制止。 “小伙子,阿姨很乐意给,你不许不要。”方岩叫的是大姐,这中年妇女给自己长了一辈,一边说,一边弯腰放了5块钱。 方岩很感动,不住道谢。 来江东的第一天,方岩就从萍水相逢的人身上感受到了温暖。 杨震宇蹲在琴箱边上,开始数钱,眼前有很多只手,不断放纸币……琴箱的钱满了,开始往外溢。他先翻钱堆,把100块的找出来。出乎他的意料,百元大钞居然有16张。他有些心慌,把钱塞进口袋。50块的有7张,20块的有太多,数不过来。 人散得差不多了,民警小宋凑到老李身前,悄声问:“可以了吧?” 老李点头:“收了吧。” 5个警察往外走,老李自己却走了上去,细看了一眼方岩,笑着说:“小伙子,唱得真不错。” 刚从监狱里出来,方岩对警察特别敏感,他早就瞄到警察远远地站着,这时连忙转过头,先鞠躬,后答话:“谢谢叔叔,给你们添麻烦了。” “哎,这有什么。”老李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我们闲着也没事,下班了在一边听听歌,挺好。” 方岩不回答,又是深深鞠了一躬。 “你这小子。”老李拍了拍他肩膀,走之前也往琴箱里扔了10块钱。 大家都散了,只剩下一只萌妹子。 她的圆框眼镜上有泪水的痕迹,穿着短裙,已经是9点40分,有些冷。她也在等着和方岩说话,可当人们都走了,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你吉他弹得好,歌唱得好,感动?无数人说过了。问你在哪里念书,做什么工作?不,太弱智了。她只是觉得,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必须要说,却都说不出来。这感觉很憋屈,很难受。幸好,方岩先说话了。 “谢谢你了。” “谢什么,”妹纸本想学刚才的那些女生,温柔一下。可一开口,语气却很冰冷,还带着一丝怒气。“我又没给你钱。” “……” 她后悔了,左顾右盼,马尾辫子一甩一甩。她扭头看了看琴箱,脑袋一抽,又冒出来一句:“你赚了好多钱啊。” “额,大家太捧场了。”方岩异常尴尬。 “你叫什么名字。”妹子踢了踢空气,低着头问。 “方岩。” “你叫方岩?”杨震宇抬起头,手里攥着一大把钱,接过话来。“炎热的炎,还是岩石的石……不对,岩?” “岩石的岩。你呢?” “哦哦,明白了。我叫杨震宇。”他扔掉钱,站起身,跟方岩握手。 方岩问:“阵雨,你出生的时候,在下雨吗?” 杨震宇石化了。他觉得方岩的脑子也不怎么正常。他的名字是爷爷取的,爷爷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立下丰功伟业,震铄寰宇,于是叫震宇。可真这么说,就太傻了。他呆了半天,万分纠结地回答:“是,是,在……下雨,我想起来了,一场阵雨,小雨。” “嗯,我叫袁媛。”萌妹纸说。 “大哥,你收我为徒吧。”杨震宇说。 方岩不理杨震宇,向袁媛点头,说你好。 袁媛忽然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像在黑暗中握住了一把钥匙。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心动,她不愿就这么离开,只想和方岩多聊一会儿。 聊什么呢?袁媛想着方岩弹琴的样子,忽然说:“你请我吃饭吧。” “嗯?” 方岩以为听错了。 杨震宇也怀疑地看他们,问:“你们两个认识?” “……” 袁媛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她无地自容,恨不得马上死掉。跳海死、被陨石砸死,让外星人解剖而死都可以。她脑袋一阵迷糊,眼前一片迷茫,试图找补:“就是,吃饭。一起吃,好吃的东西,嗯……有好多好多。” “……” 袁媛同学没谈过恋爱,但对电影里男女主人公一起吃饭,谈笑风生的场景一直很向往。最重要的是,她肚子饿,想吃东西。而且,她之前走光了,认为方岩占了自己便宜。方岩赚了很多钱,所以应该让他请客。 “好。” 方岩居然答应了。短短一个字,袁媛觉得如同天籁,就算方岩的吉他再练100年,也没这一个“好”字好听。 “以后有机会的吧,今天太晚了。” “哦。” 袁媛脸上发烧,不敢再聊,只想回家。走之前,她要了杨震宇的手机号,加了微信。因为杨震宇向她保证,一定会替她联系方岩。她有点儿舍不得,走到了步行街的尽头,又回望路灯下的两人。 街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空荡荡的,有些萧索。空气里再也没有音乐,却能闻见淡淡的树的香气。袁媛回想刚才方岩弹琴唱歌的场景,只觉得像一场巨大、美好、热烈的梦。像是个奇迹,又像从未发生过。她跳上一辆出租车,隔着车窗,最后看了窗外一眼。 了无痕迹。 就这么……结束了? 不,这只是开始。 袁媛并不知道,多年以后,这条步行街变成了华夏国的音乐圣地。全世界的人,都会来这里朝圣。夜里,她在床上翻来滚去,很晚才睡着,想着方岩的样子,心里一阵欢喜,一阵怅惘。 第13章 你为什么不去死 琴箱里的钱太多了,收拾不完。杨震宇把100、50的装兜里,剩下的装进书包。他向方岩报告:“大哥,你赚了3000多。” “一人一半吧。” “啊?” 杨震宇之前把要交房租的事儿忘了,一块钱也没打算要。他现在一心一意想拜方岩为师。听说要分一半钱,他有点感动,又有点傲气,说:“我不要钱。不过,我明天要交房租,还差300多,你先借我500吧。” “别费事儿了,一人一半呗。”方岩的声音很亲切,让人没法拒绝。 震宇不想再聊钱,就问:“你住哪儿?” 得知方岩是刚到江东,还没地方住,杨震宇简直是喜从天降,像捡了一尊玉座金佛,乐得合不拢嘴。住我家吧,住我家吧,他念叨。 “不方便吧?” “怎么不方便,我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就我自己。就是有点乱。” 杨震宇恨不得把方岩拿绳子捆起来,囚禁在地下室,让他教自己弹琴。方岩也不是墨迹的人,见他真心实意,就答应了。 杨震宇像变戏法一样,从黑暗中推出来一辆三轮车,往上搬音箱、电池、吉他,麦克风支架、谱架,线绕成几团。 他用力蹬着三轮车,装着方岩,晃悠着骑过闹市区。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杨震宇21岁,江东本地人。方岩22岁,燕京人,来江东市玩儿,没念过大学。方岩想,还是别说自己坐过牢的事,再吓着他。 坐过牢的人,仿佛一辈子低人一等。 三轮车很慢,半个多小时后,在一条小巷子外停下。 方岩很吃惊,在繁华的江东市里,居然还有这么破的地方。 这儿是个城中村,离市中心不算远,但交通不太方便,十分破旧。有几棵大柳树,小商店、杂货铺都没关门,各式各样的小饭馆也都开着。灯光昏暗。烧烤、炸臭豆腐、煎饺炒饭的小摊子排成一排,各种味道聚在一起,柳絮毛毛乱飞。 地面上有几个水坑。 临街有一栋三层小楼,筒子楼,当地村民盖的,每个窗户都亮着灯,能听见吵闹的电视剧的声音。 杨震宇在二楼租了个房子,每个月租金500。两人把音箱、电池各种东西往楼上搬。一开门,方岩惊奇地发现,床上还躺着一个女生。 这是杨震宇的女朋友,骨架有点儿大,短头发,大眼睛,长得挺好看。她正在玩ipad,一看见杨震宇进门,她收起笑容,正要骂人,忽然看见了方岩,就没说话。 “宝贝儿,这是我哥们儿,方岩。”杨震宇大大咧咧地介绍,又对方岩说。“这是我媳妇儿,夏沫。” 两人问好。方岩想,这地方没法睡了。 夏沫跳下床,和方岩打过招呼,又瞪着杨震宇,连珠炮一般说:“谁是你媳妇儿?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你还回来干嘛,你为什么不去死?” 方岩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别走别走。” 杨震宇的脸皮很厚,他拉住方岩,向女朋友一个劲儿赔笑,然后吹嘘一通。方岩弹琴多厉害,唱歌多牛,两人轮流唱,配合默契,挣了好多好多钱。 “有病。”夏沫骂。 “真的,我给你看。”杨震宇把钱掏出来,在床上摊开,认真展示。 方岩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还算宽敞,雪白的墙上贴着涅槃(nirvana)乐队、齐柏林飞艇(ledzeppelin)乐队的海报。 双人床,长沙发,一个破写字台,几把椅子,一张小饭桌,上面摆着一个小电燃气灶和锅碗,饮水机,还有衣柜和简易衣架。桌子上、地上放着不少书。写字台上还有一个macbookpro的老款苹果笔记本,破破烂烂,有年头了。 墙角还放着一把电吉他的琴包。 这房间没有厕所和厨房,都是公共的。想洗澡,要去外面公共浴室。但一个月500块,也是很便宜了。 屋子很整洁,挂着几件洗干净的衣服,空气潮湿。看来,是这位夏沫给收拾的。 杨震宇是个大学生,上大三,和夏沫是同学。为了组乐队、做音乐,他一直不怎么上课,上学期挂了4科,这学期干脆搬出来,不上课了。 杨震宇告诉父母,自己要追求音乐理想,准备退学。他爹妈一怒之下,不给他生活费,信用卡也停了。杨震宇弹尽粮绝,这个月房租交不上,只好出门卖唱。 方岩有点困惑。打点零工,做做兼职,赚钱还算容易,比卖唱强多了。他的兄弟沈博渊一开始就这么打工来着。 杨震宇脾气倔,又不争气,没本事,还要退学,夏沫很委屈。说到伤心处,她呜呜哭了,杨震宇一个劲儿哄,总算破涕为笑。 夏沫嘴硬,心却很软。她今天找杨震宇,是给他送房租来了。 杨震宇已经把钱数好,一共是3550块。其中方岩赚了3549块,杨震宇赚了1块。 “我受够了,我尽力了。坚持不下去了。你就等着我跟你分手吧。”夏沫说着,又要哭。 震宇腆着脸哄:“宝宝,我们发财了已经。我跟你算算啊,一天算3000,那一个月下来就是9万,整个江东,有多少人能挣9万?” “谁是你宝宝,”夏沫觉得肉麻,看了一眼方岩,骂。“真恶心,滚!” 杨震宇和方岩都没有吃晚饭,已经过了11点,杨震宇请客,给方岩接风。小饭馆很便宜,杨震宇点了锅包肉,水煮鱼,皮蛋豆腐,苦瓜炒蛋,酱油炒饭,加上啤酒才花了140。 这一片村子住的大多是来城市里打拼的年轻人,他们大口喝酒,吆五喝六,一阵阵起哄,闹成一团,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气息。 方岩刚离开监狱,看这场景,像是一个空幻的梦。 杨震宇说,他家对门的一家刚搬走,方岩可以租下来。因为这空房间朝阳,会贵一点,要650块,可以砍价到600。方岩觉得挺靠谱。 在监狱里,除了极特殊情况,犯人是不可能喝酒的。方岩一大瓶啤酒喝完,就觉得有点儿头晕。他最后还挤在了杨震宇的小屋里,沙发太软,他睡得很沉。 第14章 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第二天早晨6点,方岩准时醒来。这是监狱起床的时间。他留了个纸条,悄悄出门。他要去晨曦大学,高能物理研究所。地址他早就知道,路线也烂熟于心,走进春天的校园时,还不到8点。 虽然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有任何希望,但方岩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期待能再见到她,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女孩。 女孩的名字很怪,叫苏苏,是他的青梅竹马。5年前,她考到了晨曦大学,这是一所百年名校。大学毕业后,她又在这里读研究生。在方岩的记忆里,苏苏是个无比聪明、美好善良的女孩。 高能物理研究所门前是一条弯曲的小路。方岩站在路边,背着小布包,像一个外人,他觉得自己和这个校园格格不入。他不知道苏苏会不会来,他不打算给她打电话,只想这么悄悄看她一眼。 事情太顺利了,像一场梦。苏苏在路的拐角出现了。 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嘴角的浅笑像湖水的波纹,在就要消失的时候最美。那男人英俊帅气,两人像是一对金童玉女。 方岩之前幻想过无数次与苏苏重逢的场景,而眼前的这幅画面,是其中最恐怖的一种。太真实了,反而像是假的。怎么会这么巧?他刚一来,就看到了他们甜蜜的样子。 苏苏比5年前更漂亮了,脸上的稚气早已不见,带着一丝妩媚,光彩照人。她的眼睛还是弯弯的,闪动着光彩。和男人亲密地告别,她走进了院子,自始至终,没有向方岩的方向看上一眼。 苏苏完全把他忘了。 方岩脸上还是淡淡的,可一股激烈的怒火正在他身体里冲撞,想要撕碎他,烧毁他。她背叛了你,背叛了你!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怒吼。 苏苏比方岩大半岁。5年多以前的一个深夜,她偷偷开出了母亲的汽车,发泄高考的压力。在路上,她撞了一个人。 惊慌失措的苏苏没有停车救人,她逃走了。她不敢告诉父母,而是开车到了方岩家,语无伦次地诉说着。 方岩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让苏苏回家,把车留下,自己骑自行车回到事故现场,只看到一摊刺目的血迹。在空旷的城市里转了几圈后,他去警察局自首,承认是他撞了人。 “不行的,不可以这样!”苏苏喊叫,满脸是泪。 方岩的父母早已去世,并没有什么牵挂。在警察局里,他摆出一副爱谁谁、随便你的样子,很快被刑事拘留。因为苏苏的肇事逃逸,伤者不治身亡,很快判决下来了,大大超出方岩的预料,5年。 这件事太过蹊跷,沈博渊一直在怀疑,最后从苏苏那里逼问到了真相。他跑到看守所里,愤怒地大骂方岩,还要和他绝交。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怒吼:她背叛了你,她忘恩负义,出卖了你!你为她牺牲了一切,她早就把你忘了!她连你出狱的时间都忘了!不能忍受,不能原谅!绝不原谅! 5年前,苏苏大哭着说,你要好好的,我会等你回来。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用一辈子还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方岩想,至少在那个时候,苏苏是真心实意的。 …… 这就够了。 方岩的内心又变得清澈明亮。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我用5年的牢狱,换你一生的幸福,值得了。也许对苏苏来说,那场车祸是一场荒诞的梦魇,必须从记忆里抹去。方岩只是属于过去的残破记忆,早已与自己的人生无关。 只有忘记方岩,她才能真正为自己活着,过上真正单纯的、幸福的生活。 这也很好。 就让我从你的生命里永远消失吧。 方岩死灰般的内心又点燃了,火焰小小的,却无穷无尽。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贯穿了他的内心。他豪气顿生,草,为了心爱的女人,老子死都不怕,坐牢算什么。 短短几分钟,方岩就放下了恩仇。从此以后,方岩与苏苏再也没有关系。他所记得的,只有当年那个单纯美好的小姑娘。那是只属于他的、最纯净的东西。 方岩擦干了眼泪,转身正要离开,却看见一棵大树后面冒出来一个人。 “沈博渊?我去!” 沈博渊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过来了。见方岩依然冷静,他笑嘻嘻地说:“你干了一件傻事儿啊,兄弟。” 方岩也笑:“你怎么来了?” 沈博渊万分担心。方岩出狱,和他短聚了3个小时,连中午饭都没吃,就上了去江东市的高铁。他越想越不踏实,怕方岩精神崩溃,杀人、自杀什么的,于是也买了张票,一路杀向江东。他凌晨才到,也不睡觉,直接跑到晨曦大学,在这里守株待兔。 苏苏来江东读上学后,很快与方岩的朋友们都断了联系。沈博渊却一直知道她的情况,不忍心告诉方岩。看见朋友的样子,他既难过,又有一些佩服。 两个人在学校里溜达,看各种美女。沈博渊说:“怎么样,你丫没上大学,后悔了吧。这么多美女,羡慕不?” “这算什么。老子上的是监狱大学。” 方岩有几件事要干。一是去警察局报道,这是出狱的人的必要手续。二是买个手机,三是把杨震宇对门的房间租下来,有个落脚之处。四是找个工作。 沈博渊非常无语。他觉得,方岩到了江东,看见了那个女人,心愿已了,就该一起回家,准备过新的生活了。虽然他父母都没了,燕京毕竟是他的家。他说:“咱们几个,还有高中同学,好多都知道你要回来。” “我回去能干什么?” “你傻么,干什么不行!你想读书,就高考去,要不读个自考。想挣钱,就做点小生意,开个网店。咱们合伙。” 方岩摇头。 这不是他想过的生活。今天他看见了苏苏,才丢掉了最后一件枷锁,真正获得了自由。接下来的日子,他要为自己活着,为自己的朋友活着。 吃了早饭,方岩和沈博渊去江东市淡水区警察局报道,给他办接收的人,居然是昨晚的民警老李。 老李吓了一跳。他细看方岩的档案,又很奇怪。每一年,监狱对他的奖励、评价都是最高,可他却没有减刑。和方岩聊了一会儿,他心中一阵叹息,更加觉得这年轻人不一般。 谈话结束,老李收起了公事公办的架势,露出了笑容。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说:“你这孩子不简单啊,一来我们江东,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方岩赶紧道歉,说:“李叔叔,真给你们添麻烦了。” “哈哈,添什么麻烦!”老李的笑意更甚,他甩给方岩一根烟,又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app,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吧,自己看看,网上已经炸开锅了。” 第15章 轰动全国 在手机屏幕上,方岩正在唱《天天想你》。视频很短,只有2分多钟。视频的标题很简单,只有“天天想你”四个字。 这个上午,这段视频传遍了华夏国的网络。 老李今年整50岁,不怎么用手机,就连他都看见了这段视频。没办法,朋友圈、微博、微信群、论坛,到处都是。 这一天,江东市阳光明媚,可千里之外的燕京却在下暴雨。在“星河”视频网站的大楼里,音乐频道的主编小木坐立不安,他盯着电脑屏幕,正在积攒怒火。 小木狂敲键盘,给自己的实习生发消息:“你妹你妹你妹。” 实习生是个大四男生,网名叫四喜,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流眼泪,看到消息,问小木:“总监还不批呢?” 小木没有回答,只在心里骂:“死官僚。” 小木今年25岁,头衔虽然是主编,可整个频道就他自己一个人,外加实习生四喜,非常凄惨。原因很简单,音乐频道对视频网站来说比较鸡肋,领导也不重视,除了推广一些mv,能做的事很少。如果是大型活动,比如说演唱会,视频、直播就被娱乐频道抢走了,轮不到音乐频道。小木盯着电脑右上角的时间,暗下决心,再过5分钟,就去踢总监的门。 今天是星期五,刚一上班,小木打开视频网站的后台,就发现不太对劲。 音乐频道的实时流量排行榜上,第一名是一个叫“天天想你”的视频,他对这个视频毫无印象,也没有推荐过。 再一看,视频是一个普通网友上传的,时间是凌晨1点多。 星河公司是华夏最大的视频网站,推荐位非常重要。像这种没有推荐过的视频流量第一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早晨9点10分,这视频的点击33591,但更惊人的是分享数:2240。也就是说,有2240个人把这个视频分享到了朋友圈、微信等社交媒体上。这个数字,超过了音乐频道平时一天所有视频的分享数。 其他视频的数据都正常、平庸,不会是后台错了。 原本无精打采的小木一下子警醒起来,他像一只闻到了鲜鱼味道的白猫,赶忙点开视频。一个短头发、穿着旧运动服的男人正在路边卖唱。 小木有点儿失望。 现在的媒体这么发达,每个人都可以随时拍视频,发到网上。在他的音乐频道,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甚至外国的流浪歌手在街头卖唱的视频,至少100多条,都是路人随手拍了发的。这一类视频,小木从来不看。 原因很简单,浪费时间。街头卖唱的,只要认真练过,都不会难听,毕竟那是人家挣钱吃饭的手艺。但整体上看,街头歌手的水平普遍很低,远远低于酒吧的歌手。 街头卖唱的人,或沧桑,或热血,坚持理想什么的,会把路人感动得一塌糊涂,拍视频发到网上留念。但对小木来说,这些视频没有一丁点价值。一是技术差,二是唱的歌曲都差不多,没有原创性。 对,原创,小木坚持认为,原创才是王道。……可惜他手里也没几个原创的音乐人。 唉,凑合听听吧,小木想。 视频录的不全,方岩之前弹的一大段即兴段落都没有,开始时,《天天想你》的旋律已经很清晰了。 几秒钟后,小木觉得自己的头发都了竖起来。这吉他弹的,干净,纯粹,凝练,野蛮,一个字,太牛逼了。 有劲!有味道! 唱歌的人一开口,小木全身的毛都炸开了。他大口喘着气,戴眼镜的脸凑近了显示器,一动不动。他不愿意错过一个音符,一个细节。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啊!它那么简单,毫无修饰,也无法修饰。它不需要理解,不需要倾听,也不需要认同。这声音不强烈,也不温柔,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激起你内心的汹涌共鸣。 这不是在唱歌,而是一辆碾过你灵魂的推土机。 视频只放了一半,小木忽然觉得身体发软,他喘不过气,重重地陷进转椅里面。一阵猛烈的情感抓住了他,一股似气非气的东西在他胸口冲撞,震荡着他全身的血液,让他又悲又喜。他的手指在胸前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透过泪水,他凝视着视频里唱歌的人。 这是什么人? 小木是科班学音乐的,自视甚高,对音乐既挑剔、又刻薄。正因为他对音乐格外敏感,反应也格外强烈。可现在,他完全不去想视频里的技巧或细节,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 一遍放完,再放一遍。 听着歌,小木打开微信朋友圈,不出所料,一眼扫过,就有3个人分享了这个视频。他瞥了一眼后台,视频的分享数涨到了2744。 朋友圈里,一个台湾的卖萌女歌手分享了《天天想你》视频,只有两个字:“哭了。” 他一个严肃的老学长也分享:“音乐的力量超过了语言的极限。” 小木长出了一口气,飞快地把这条视频放在了app音乐频道的最高位置,随便起了个名字:《天天想你》,街头最震撼的心灵的声音。又把视频推荐给了娱乐频道,以及app首页。 接着,他也在朋友圈里分享,非常克制地说道:“这是我2017年听过的最好的音乐。” 星河公司的工位很舒适,一个大厅,黑压压的都是人。隔壁忽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呼。“我草~~” 《天天想你》震动的不只小木一个人。在工作群里,各个频道的编辑都在热烈讨论这个街头歌手。很多同事给小木发私聊消息,一是询问视频的来源,二是恭喜小木,音乐频道就要发达了。 小木觉得,这条视频可以来一个全网弹窗推荐,也就是俗称的push,把视频推送给所有用户。这是最重要的推荐手段,放在平时,音乐频道根本得不到这种机会。可现在小木有自信,它是今天最有分量的一个视频。 小木在主编群里发消息:音乐申请push,附上了《天天想你》的链接。 很快,娱乐中心的总监汪洋回了消息:不要push。 小木呆住了。 实习生四喜姗姗来迟,小木没精打采地让他干活,自己一遍一遍听《天天想你》。他给总监发了好几条私聊消息,据理力争。 聊天窗口提示,对方正在输入消息……一直这样提示。可最后,总监一句话也没说。 小木一阵恼怒。他决定,再过5分钟,就去踢总监的门。 第16章 金牌女经纪人吓坏了 push啊push,小木心急如焚。 实习生四喜更新了音乐频道的几个推荐位置,也去听《天天想你》,默默拿纸巾。 5分钟的时间已经到了,小木忽然有点气馁。他仍然愤怒,却想,再多等1分钟好了。 但很快,总监给他回了消息:“过来一下。” 星河视频的企业文化很宽松,上下级之间比较随便。小木敲开总监的门,也不坐下,两手撑住办公桌,气呼呼地瞅着娱乐中心的总监汪洋。 现在是上午9点33分,流量的高峰时间,晚一分钟push,都有巨大的流量损失。 汪洋年近40岁,有些发福,留着一头溜光水滑长发。他戴着金色边框眼镜,眼睛有点小,总是笑眯眯的。他慢条斯理地问小木:“怎么样,说说看。” “汪总,我已经说过了。这是真正的音乐,我不客气的说,绝对是大师级别的表演。用户选择在我们网站发布,咱们是撞了大运了……”小木滔滔不绝,还没说完,汪洋忽然打断了他。 “专业歌手,对吧?” “专业这个词已经远远不够了。” 汪洋推了推眼镜,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可能么?” “什么……可能?”小木愣了。 “就像你说的,大师级别,一个简直完美的歌手。然后呢,这个天才,穿得破破烂烂的,跑到大街上去卖唱,引起一群人围观。第二天一大早,这视频就火了。这种事,你觉得可能吗?” 小木一直压抑的怒火再次燃起,要爆发了,他要爆炸。 汪洋还在说:“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是一家音乐公司的炒作。说具体一点,是我们的竞争对手番茄酱。” 番茄酱是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唱片公司,却是业内巨头之一。它由著名的网络公司“多云”、国际老牌唱片公司“英格伍德”共同出资,原本的根基就很深厚,又收购了几家小厂牌,在短短时间内,大动作不断,很快攻下了20%的音乐市场。 星河公司的母公司是星海集团。星海一直把“多云”当作死对头,所以,番茄酱也成了竞争对手。 汪洋的怀疑有一些道理。在6年前,星河网站上有一个视频突然火了,一个女孩在地下通道里唱了一首英文的《柠檬树》(lemontree),弹吉他。女孩很清纯,声音甜美,很快风靡网络,拥有了大量粉丝。 各家唱片公司纷纷打探,要签下这女孩。各种传闻满天飞,各大媒体也纷纷跟进。这当口,这女孩忽然又参加了著名的《轻音乐》选秀节目,还拿下了不错的名次。几个月后才真相大白,这女生不是野生的歌手,她早就是“玩乐”唱片的签约艺人。各家网站投入巨大资源,给别人做了嫁衣,弄得灰头土脸。 在这场营销中,“玩乐”一直隐藏在幕后,手法相当高明。汪洋那时候还在平面媒体做文娱版主编,亲自做过调查报道。可惜,这女孩火了一阵,后继无力,一直在娱乐界的二三线挣扎,慢慢销声匿迹。 如果这歌手真的是番茄酱的人,星河公司再大肆推荐,会被人笑话死。 小木忍住怒气,继续争取:“大哥,我不了解番茄酱,但我可以肯定,他们不可能有这么牛逼的艺人。” “不能大意。”汪洋说着,胖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翻出一页微信聊天记录,交给小木,说。“你看看这个。” 聊天记录很简单,发生在15分钟前。对方是番茄酱唱片的副总裁季姗姗,主管艺人,她也是一个著名的女经纪人。 汪洋发了《天天想你》的视频,问:“老季,你们公司的新人歌手吗,真不错啊。” 季珊珊发:“呵呵。” 又发:“好好听哦。” 再发,就是一连串卖萌的表情,震惊,恐惧,下跪,泪流满面。然后她又发:“厉害,不认识,是你们的新人吗。” 汪洋回:“你猜。” 季珊珊发了一个满地打滚的表情,又问:“是嘛是嘛。” “……”汪洋回了个省略号,聊天结束。 小木石化了,他想象一个30多岁的女强人卖萌撒娇的样子,感觉自己要疯。他搞不懂这聊天记录在干嘛,问:“这能说明什么?” 汪洋冷笑:“欲盖弥彰。” ……大哥,你真的想多了。小木扶额,无力地说:“我问你,有没有这种可能,季珊珊根本没看过这个视频?” 汪洋原本很得意,以为揭穿了对手的阴谋。听见这话,他的笑容定住了。 小木指着手机屏幕上的各种表情,继续说:“季珊珊我不熟,我觉得她不是一口气乱发一堆表情的人。是不是她看了视频,一下受刺激了?” 汪洋的笑容木有了。 他并不刚愎自用。小木说的有道理,就算是番茄酱的阴谋,季珊珊也没必要这么夸张,疯狂的发表情,真不是她的风格。他正在发呆,手机响了,正是季珊珊。她说中午找汪洋吃饭,深度勾兑一下这个歌手的事。汪洋抵挡不住,只好答应。 挂了电话,气氛比较尴尬。 办公室的门敲响了,探进一个女孩的脑袋,说:“汪总,我问了番茄酱的朋友,说应该不是他们的人。” 这女生个子不高,剪了个蘑菇头,不算特漂亮,却很清爽。她叫橙子,27岁,比小木大2岁,是娱乐中心策划组的主编。都是主编,橙子的地位比小木高了几个量级。小木觉得,自己连策划组的一个普通编辑都不如。 “坐坐坐,都坐。”汪洋招呼。 “好。” 汪洋调整了一下情绪,说:“咱们要加班了。我估计,周末最大的热点就是《天天想你》。” 总监掰着手指,橙子的策划组要赶紧开会,做几个选题。一个是张雨生的出道的故事。第二个是《天天想你》的翻唱历史,各种版本的对比。第三个是联系几个乐评人,给这视频写评论。第四个,找一找街头歌手的故事,生存状态。第五是采访一些歌手、艺人,聊对视频的看法。第六……嗯,这是不是一场炒作,质疑一下。 汪洋只是提方向,具体做啥,怎么做,还要靠橙子。 天量任务砸在头上,橙子却没叫苦,她面不改色,说:“我们组几个人都是单身狗,最擅长加班。” 小木一阵翻白眼。他很郁闷,功劳又要被抢得一干二净。可很快,他又兴奋起来。 汪洋点了点小木,说:“小木,你准备出差吧。今天就直接飞江东,我给你一周的时间,找到这个人。也可以做做直播。让江东记者站协助。我想了,还是你去合适,记者组的人没有你懂音乐。” “明白。”小木答应。“这个歌手,应该比较好找。” “就这个意思。” 几个人的手机都响了一声。小木低头一看,是星河视频的兄弟公司,华夏最大的门户网站之一“星空新闻”的push消息:“最牛街头歌手翻唱张雨生经典,2分钟让你泪流满面。” “擦……” 汪洋的心里有1024只羊驼奔跑而过。还好,push的是自家公司,用的也是同一条视频,不是竞争对手。他靠在椅子上,无力地对小木说:“告诉值班组,push吧。” 第17章 一个月600块的房子 江东市淡水区公安分局。 方岩和老李聊天的时候,沈博渊坐在大厅里,思考方岩的事。 兄弟入狱之后,他每年都会探监2、3次,也见证了方岩的剧烈变化。 父母离世后,方岩一度悲痛欲绝,消沉了一段。但没多久就振作起来,又神采飞扬。进了监狱,他彻底变了,见面也不太说话。苏苏停止来信后,方岩也不给她回信,性情更加冰冷、沉默。但是,到了第四年,他又变得乐观自信,还有说有笑。 沈博渊不敢想,方岩是怎样走出绝望的。 今天,方岩见到了思念入骨的女孩,她却和另一个男人卿卿我我,换了别人,早就大发雷霆,或悲愤欲绝了。而他,只是洒了几滴眼泪,很快就没事人一样。 甚至一字不提。 无法想象,他的心有多深,意志有多强大。 唉,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吧。沈博渊正瞎琢磨,手机响了,是星河视频的app推送了一条消息:“一首歌,2分钟,不听后悔一生,音乐主编人格保证。” 尼玛,现在的应用太没有下限了,疯狂的标题党,什么话都敢说。沈博渊暗暗吐槽,却也忍不住好奇,点开了消息。 这条推送的文案正是小木的手笔。他不想学“星空新闻”的push,泪流满面什么的,觉得太俗。而视频app的推送也不用太正经,纠结了一分钟,他写了这么个无厘头的文案。总监汪洋看后勃然大怒,但最后还是发了。 星空新闻app的日活跃用户(每天打开app的人数均值)超过了3000万,星河视频app也超过2500万。两大app的推送,把视频《天天想你》端到了无数用户的眼前。 信息在社交网络的传播很快,但push具有简单粗暴的爆发力。只要安装了app、同意接收消息提示的人,都能收到这条消息。 发达的网络,与音乐结合,产生了爆炸般的威力。几分钟内,星河视频的服务器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技术部开动了一条紧急线路,总算抗住了无数次用户的访问。 因为这段2分钟的视频,2017年4月14日,星期五,成了载入华夏国音乐史的一天。 方岩报到后,又用老李的办公室电话给监狱打了电话。电话直接打给了罗河市第一监狱的监狱长单仁。 “小岩,出门在外,不比家里。遇到事不要急啊,多跟这位李警官商量。”单仁在电话里说。 “放心吧,单叔。” 方岩17岁入狱,年纪太小,很受这位监狱长的照顾。在单仁的安排下,他成了一名“文艺犯”,不用做体力劳动,每个周末给监狱犯人唱唱歌,就算干活了。于是,方岩有了条件,每天专心弹吉他,心无旁骛。 单仁的无心安排,效果却异常的好。很快,方岩的表演改为每天一次。在音乐的熏陶下,囚犯、刺头不再闹事,反而踏实工作、学习。罗河市第一监狱连续5年被评为模范监狱,获得了各级政府的奖励。 方岩在监狱里慢慢成长,单仁早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待。方岩出狱时,他觉得像儿子要远行,又是高兴,又是不舍。 方岩办完了事,走到警察局大厅,沈博渊一脸懵逼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大怪兽。 沈博渊举着手机,问:“这人是你?” 方岩接过手机,看视频。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估计是。” 沈博渊吓坏了。他的微信高中群里,同学们热烈讨论《天天想你》的视频。不少人感动之余,觉得这唱歌的人很面熟。没多久,就有人吵吵,喂喂,这人……不是咱们班的方岩吗? 简单一句话,群里炸了。同学们都知道方岩撞死了人,被判了刑,从此杳无音信。真快啊,5年过去了。大家越看视频,越觉得像。 在群里,千年潜水的黄小章冒出来了,说:“方岩昨天出狱,沈博渊去接了。老沈快向组织汇报!” 沈博渊没有汇报,他早就看出来了,视频里的男人就是方岩,穿的衣服都一模一样。 和方岩一起坐公交车,到了城中村,沈博渊也没有缓过来,像一只无比震惊的熊猫。 在自建的小楼里,杨震宇的房间紧闭,人不在。方岩去一楼找到房东,要租下对面的屋子,聊了几句,很快把房租砍到了600块一个月。 方岩打量自己的新居。 房间挺大的,有20平米。推开大窗户,明媚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人心情一爽。不错啊,方岩想。 唯一的问题是,这屋子里只有一张折叠的单人钢丝床,好多弹簧都断了,吱吱乱响。什么家具也没有。房间收拾得挺干净,但墙面有点脏。 沈博渊在房间里来回溜达,很不高兴。这屋子太差了,连厕所都没有,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下去。他又想劝方岩回家。 “你看看,这屋子多好,比监狱里强多了。”方岩像知道沈博渊的心思,笑着说。“我原本想,能住个地下室就不错了。” 沈博渊的鼻子又发酸。方岩受尽了冤屈,背叛,却还能这么乐观大气。他忽然觉得,哪怕方岩露宿街头,也无所谓。 这样的人,要还不能干成一番事业,一定是老天瞎了眼。 更何况,看过《天天想你》的视频,沈博渊吃惊地发现,他兄弟经过一场牢狱,已经成了一个唱歌无比好听的怪物。他隐约间明白了方岩未来的道路。他也乐了,不再纠结房子的问题,说:“走,咱们买家具去。” 中午,两人没有去买家具,而是去了一家苹果直营店。 这个时代,手机是必需品。没有手机,你就听不到《天天想你》这样牛的音乐了。方岩本想买个便宜的二手手机,沈博渊不肯,一路找到苹果店,非要买个iphone。 “额,”方岩看着iphone的价签,一脸黑线。他问。“我买个二手的不成吗?” “不、成。” “我没钱啊,大哥。” “哥们儿送你一个!”沈博渊刚说完豪言壮语,立马又怂了。“我都要毕业了,花钱太快……你自己买吧。我不是给你2万块钱吗?买个笔记本,加上手机,正好够。” 方岩想,没这么花钱的。最后,他花了3000多买了最便宜的iphonese,又去营业厅办了张手机卡,把一些电话号码都存了进去。 沈博渊觉得,方岩会唱歌,赚钱一定很轻松,钱可以乱花。他还劝方岩买更多苹果的产品。他是个铁杆果粉。 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果粉。比如,番茄酱的ceo兼艺术总监曹未然就不是。 第18章 我不喜欢这个人 番茄酱唱片的ceo曹未然不是果粉,他有点儿反感苹果公司。他总对公司的年轻人说,哎,苹果现在只知道赚钱,不再真正用心做产品了。什么是产品导向?苛刻,极致,偏执狂。产品就是他的价值观。 老曹47岁,是华夏流行音乐界最顶尖的人物之一,为人谦逊,做事凌厉霸道。 他有两个判断。第一,华夏的音乐产业停滞了10多年,即将全面复苏,从全球范围看也是如此。第二,音乐品质是唯一的取胜之道,现有格局将不复存在。于是,他牵头成立了番茄酱,出任ceo。 看到《天天想你》的视频时,他正坐在燕京的国际机场的一家咖啡馆里。曹未然感慨,iphone的拍摄真强大。视频的画质、收音都很好,成功还原了现场效果。 曹未然马上给公司的副总裁季珊珊回电话,让她安排人去江东市,争取签下这个歌手。交代完毕,曹未然又强调:“姗姗,你下周如果有空,也亲自去一下江东吧。” “我周一去。” “好,辛苦你了。还有……”曹未然犹豫一下,还是多说了一句。“就算我们得不到,也千万不能让他落到华文的手里。” 华文是华夏第一大唱片巨头,番茄酱的赶超目标。季珊珊笑了:“嘿嘿,估计华文的老大也在说同样的话。” 挂了电话,曹未然问身边的年轻人:“锐文,这歌手你怎么看?” 张锐文摘了耳机,想了想,回答:“还可以,野路子。” 曹未然有些失望。 张锐文24岁,是曹未然一手挖掘、亲自调教的音乐天才。他从小学习音乐,天赋极高,在大学时又组建乐队,很快声名鹊起。大学毕业后,张锐文突然销声匿迹。2年里,曹未然一直在秘密训练他。 张锐文将是乐坛的超级新星。 产品。他是曹未然最成功的产品,也是番茄酱公司的最大底牌。 2017年7月,华夏国将举行一场超大规模的歌手大赛,这也是张锐文强势回归、一鸣惊人的时候。他忍耐了2年,万事俱备。 他又说:“我不喜欢这个人。” 张锐文很自负,眼高于顶,掩饰不住狂傲,有时很招人讨厌。但曹未然从不批评他。他有性格缺陷,老曹才能掌控住他。 曹未然拥有最敏锐的判断力。只听了一遍《天天想你》,他内心的一个角落正在静静融化。他看到了一种稀有的品质。可他却半开玩笑地说:“这歌声里边儿,都是金钱的声音。” 虽然都是金钱的声音,方岩却木有钱。 下午3点半,他和沈博渊去买了一堆家具,桌椅橱柜,还有一张双人床。 “买双人床干嘛,就我自己。” “你傻啊,双人床只比单人床贵100块钱,听我的,买双人床最划算了。”沈博渊看着方岩,一脸不屑。 “你才傻,床垫贵了500好不好。” “噢……”沈博渊呆了,石化了5秒,又贱贱地动了动身体,说:“你才傻,你不找女朋友么,找了女朋友,双人床就有用了。” “大哥,”方岩问。“这房子,连厕所都没有,谁愿意当我女朋友?” 沈博渊怒了:“你自找的。那么小气,干什么事就知道砍价,省钱,省钱有什么用?” “老话儿讲,半饥半饱日子长,懂不?” “那是旧社会!” 家具都是最便宜的,砍了半天价,花了近2000块。送货,装好,两人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被褥床单。沈博渊的体力值降到0了,一头栽倒,打死也不起来。他念叨:“早知道我他喵的不来了,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你们学校不是要跑3000米吗,你怎么这么没用。”方岩好奇。 “老子一宿没睡!我……” 沈博渊睡着了,没脱鞋,在床垫上蜷成一团,打呼噜。方岩看了他5分钟,独自出门,坐公交车,来到江边的酒吧街。他想找个唱歌的工作。既然要扎根江东,得生存。 “老板,要歌手吗?” 老板头也不抬,说:“不要。” 下午,酒吧街冷冷清清,大都在营业,却没有生意。到了晚上,这里将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方岩的想法很简单。音乐不能当饭吃,先找一个正常的工作,不怕钱少,先学着融入社会,跟上节奏。另外,晚上在酒吧唱唱歌,赚点儿外快。他连问了三家,都说不招歌手,觉得奇怪。幸好,这个老板告诉他,这一侧的酒吧都没有表演活动,想唱歌,去另一头。 他慢慢溜达,走了100多米,就听见一阵叮咣乱响的架子鼓声音。这家酒吧规模很大,门脸气派,布告栏里贴满了各种演出海报。酒吧名叫魔岩。这名字有意思。魔岩曾是一家唱片公司的名字,在华夏摇滚乐历史上有过重大影响。 魔岩的老板不在。管事儿的是个经理,染了一头红发,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方岩半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这早就排满了,除了歌手,还有乐队,哎,这几个月恐怕都没有时间。” 方岩不死心,问:“能试试吗?” 舞台上,一个乐队正在调设备。经理笑了,说:“你是新来的吧?” 经理人不错,给方岩解释了一下。魔岩是江东市最有名的主题酒吧,也算是livehouse(小型演出场地),是乐队演出的重要据点。能在魔岩驻唱的,都是小有名气的歌手、乐队,起码要有自己的粉丝。不出名的新人,根本得不到机会。有好几个活跃的明星,就是从魔岩一路唱出来的。 他建议方岩去不远的“山顶洞人”问问,但估计也差不多。 山顶洞人酒吧的老板是个女的,抽着烟,问的话更直接:“你一天能叫来多少客人?人多了给你提成。” 方岩笑,说自己想唱歌,又不是卖酒的。 女老板也笑,说山顶洞人、魔岩是两家最火的酒吧,她建议方岩去规模小一些的酒吧,先试唱一下,说不定有机会。 只能怪方岩来早了一天。如果换第二天来,情况会大不一样。方岩想了想,问:“您说这两家最火,那这条街上,生意最不好的酒吧是哪一个?” “最不好……”女老板想也不想,说。“街口第一家,无名酒馆。那个店快开不下去了,老板脑袋有问题。” “谢谢。” 方岩决定去老板脑袋有问题的酒吧问问。 第19章 无名酒馆的崛起 “无名酒馆。” 招牌上有4个黑字。 招牌很旧,少了颗钉子,挂歪了,好像随时要掉。 酒吧老板大概45岁,花白的短发,很瘦,高鼻子薄嘴唇,穿一身短袖短裤,旧运动鞋。他戴着墨镜,躺在门口的长椅上晒太阳。酒馆里头挺亮,桌椅倒也整齐,空无一人。它的面积大概是魔岩的六分之一。 “老板,您这儿要歌手吗。” 他木有反应。 “老板!” 方岩轻换了一口气,用唱歌的气息说了一声。老板激灵一下坐了起来,摘墨镜,揉眼睛,心脏突突跳,一脸惊恐。 “您要歌手吗?” “你吓死我了。你这儿号丧呢?”老板刚才在睡觉,被吵醒了,很愤怒。 “唱歌的您要么。” “不要!” “我试试成么?” “试什么试。我这根本没生意。” 方岩却不急,憨厚地笑,说:“您招个弹琴唱歌的,不就有生意了吗。” 老板坐直了身体,跷二郎腿,透过墨镜,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过方岩破旧的衣服,又注视他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老板指了指酒吧的招牌,说:“这酒吧,是我自己的。这房子,这地,都是我的。” “嗯。” “可是,我自己都不在这个酒吧里喝酒。” “……” 放弃治疗了吗。方岩觉得,出于礼貌,该问一下究竟是为什么,可他又想,老板会自己倾诉下去。他看起来很寂寞。 老板没有倾诉,却说:“你想唱就唱吧。” 方岩很高兴,问:“什么时候开始?” “随便,你现在唱也没人拦你。” “……我一次唱几首歌?” “随便。” “您这儿,一般唱什么类型的歌?” “都行。” 这些问题都是幌子,方岩真正想问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工资怎么算?” “你还想要工资?”老板摘了墨镜,一脸要被抢劫了的悲愤表情,瞅着方岩。“我给你发工资,谁给我发工资?” 脑子果然有问题。方岩也不生气,又笑眯眯地问:“多少给一点呗。” 老板气乐了,说:“你这人,有点意思。去里面冷柜,帮我拿个啤酒出来,喜力。” 喜力来了。 老板很不高兴,问:“就拿了一个,你自己怎么不喝?” 方岩穿过桌子,绕过吧台,又拿了一小玻璃瓶的喜力啤酒。他一转身,瞥见墙上挂着一把民谣吉他。这吉他通体漆成红色,看着挺旧,却一尘不染,没有牌子。 这吉他不一般。他没敢动。 两个酒瓶碰了一下,老板一仰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打了个嗝,又注视方岩。见他喝了一小口,扫兴地说:“没劲。” 无名酒馆有两层,老板住在二楼。没有生意,地方小,不好玩,而且老板经常门一锁,去别家喝酒。他在的时候,对谁都爱答不理。平时,除了一些不开眼的游客误入,根本没人来。老板每天睡到中午,除了打扫卫生,就是晒太阳。他不像在开店,倒像在守着什么。 老板是个小气的人,他不肯发工资,却和方岩约定,每卖出去一份酒,分给方岩5块钱提成。按日常的生意计算,方岩从晚8点唱到深夜2点,6小时的收入能高达20块。 方岩掏出了身份证,给老板看。 “哦,方,岩。挺好的。”老板看了一眼,又说。“我就不找身份证咯。我叫刘明,你叫我老刘就行。” 方岩也不客气,叫了声老刘。 老刘说:“唱歌这事儿,明天再说吧,我今天休息。” “……” 酒吧歌手又叫跑场歌手。你在一个主题餐馆唱了3首歌,赶紧收拾东西,去下一个俱乐部,再唱5首歌。唱得好的,一晚上要跑好几个场子。酒吧歌手收入差距极大,有的一场50块,还有100的,有500的,也有上千的。 方岩不想跑场,有一个地方要他就行。和老刘留了电话,他一阵风回到城中村,已是晚上7点。方岩叫沈博渊吃饭,他却说今晚就要坐飞机回家。 “机票早买了,晚上的便宜。”沈博渊睡得两眼通红,全是血丝,挠头发,呼哧呼哧地说。 沈博渊不让方岩送。他说,牙刷牙膏,毛巾脸盆,一堆东西都还没买,让方岩自己再去一趟超市。嗯,最好再买个小锅,小炉子,可以煮方便面。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挥了挥手,一溜烟跑了。 沈博渊到了江东市机场的航站楼,肚子饿得乱叫,他想吃一碗红烧牛肉面。点餐的时候,一个女生擦身而过,正在哼唱《天天想你》。 他心里一动,忙掏出手机。 《天天想你》已经播放了5091万次。放在平时,一条视频点击破100万,就是绝对的热门了。 沈博渊不知道,更可怕的数字是分享数:195万。 有195万个网友把《天天想你》分享到了微信、微博、朋友圈、各大论坛、群组里。而微博、微信内部的转发还不算在内。在短短10小时内,无数网友们的主动转发,才具有真正的力量,它的效果将远远超过push。 《天天想你》视频上了微博话题榜第一名。最高的一条微博是个小透明男生发布的,被各种加v不加v的大号接力转发,很快破了5万大关。 男生很可怜。转发过10的时候,他很开心。转发过100时,他欢呼雀跃。转发过1000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数字很快就跳到了2000、5000,接着是1万,他什么也不干,就捧着手机傻乐。再然后,他看着转发、粉丝、评论、私信、点赞都是999+,手机变得滚烫,他忽然觉得一阵恐怖。 疯了疯了疯了。 这个世界一定出了毛病。 “吓,尿,了。”这男孩最后发了一条短短的微博,果断卸载了微博客户端,把手机关机,拍在桌子上,嗖嗖跑去了篮球场。 晚上,微博变得无比热闹。 “怒转!史上最强版本《天天想你》。” “我只想静静跪在电脑前。” “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我单曲循环100遍了。”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闪着光,映照出一个女孩清秀的脸。房间没开灯,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细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不停看《天天想你》的微博。她的表情很专注,嘴角轻轻上扬。嗯……是他吗? 是你吗?一定是你。 视频里,方岩右肩上的一大摊口水痕迹,是最好的证明。 第20章 废柴乐队 女孩叫钱宁,是一只夜猫子。她呆呆地听了好几遍《天天想你》的视频,想着昨天在高铁车上方岩的温暖笑容。嗯,还有他的味道。她半睡半醒的时候闻见的,淡淡的、清新的味道。 钱宁有点心烦。 很多人偶然相遇,相视一笑,今生永不再见。可钱宁不甘心。 怎么办啊。 她关了微博,在搜索输入框里敲下“天天想你”4个字。 相关搜索第一个是张雨生。接下来的一连串相关,都是关于这条视频的——天天想你是谁、谁唱的、感动、江东市步行街、流浪歌手。 犹豫了一下,钱宁点进了“天天想你”的贴吧。这个冷门贴吧已经炸了,不明真相的网友们蜂拥而入,排名嗖嗖上升。 技术贴:求大神指点,为啥我怎么也唱不出那种感觉。 福利:《天天想你》音频下载,原始版,降噪版,30秒手机铃声。 脑洞帖:八一八神秘歌手的真实身份。 热门:江东的朋友进来,晚上有去步行街的么? 钱宁叹了口气。 江东市是一座超级城市,人口近2000万。钱宁的家在西边儿,一处闹中取静的大院子。院墙是花岗岩砌成的,高大坚固,路人只能看见院子里松树、银杏树探出的树枝。大院的门口不起眼,也没有牌子。门口有士兵站岗,经常有车出入。 本地人都知道,这儿是华夏国军方高官的家属区。 家里就自己。钱宁合上电脑,有点儿不情愿地看着窗外的树影。她咬着指甲琢磨,今晚去步行街,能再遇见他吗? 见不到。 音乐主编小木一下飞机,就直奔江东市步行街,他拎着旅行箱,在方岩唱歌的位置站着。他问过了附近的服装店、冷饮店的人,得到的消息不妙。这个人不是专门卖唱的,只是路过,随便唱了几首歌。这就麻烦了。 晚上8点,步行街繁华热闹。 电话响,是实习生四喜打来的。四喜说:“小木哥,你找到他了没?” “……大哥,我刚下飞机。” “哦对。周报我写完了,还差《天天想你》没写,怎么写啊?” 周末,各频道都要写一周工作总结,汇报给上级。小木因为出差,就让四喜写。小木有点吃惊,问:“8点了,你还没下班?” “没有。橙子姐她们都没走。”四喜说着,声音激动起来。“10个小时了,咱们《天天想你》一直是实时点击第一,分享第一。” “嗯。”小木没什么反应,第一是肯定的。他告诉四喜,《天天想你》他会做专题汇报,周报里单独写一下数据就好。 “呵呵呵呵。”小木话还没说完,四喜憨厚地笑。 小木凌乱了。这个实习生四喜听话、踏实,干活也认真,就是有点笨,没有一点机灵劲儿,笑点还特别的奇怪。他无奈地问:“你傻乐什么呢。” 四喜并没有犯傻,他正在刷微博,说:“野玫瑰刚转发了《天天想你》,你猜她咋说的?” 野玫瑰是一个女作家的笔名。她成名已久,早年号称用身体写作,小说的尺度非常大。如今她年过40,还总在微博里活跃,调戏各种男女。有人赞她特立独行,有人骂她放荡。不管怎样,野玫瑰很有才气,说的话很尖锐,不留情面,没个正经。 小木想不出,变身好奇宝宝:“她怎么说?” “嘿嘿,就仨字……我,湿,了。” “你妹……” 小木喷了。这可真是野玫瑰的风格。明明是听歌听哭了,却非要说得乱七八糟。贱贱的,色色的,不怀好意。她老人家一把年纪,真放得开。小木忽然想,没准儿野玫瑰说的是实话,不由得笑容凝固,一阵哆嗦。 野玫瑰没有转发别人的微博,自己单独发了一条,附上了视频。不到半小时,她的“我湿了”带了一波节奏,转发超过了1000次。 没多久,围观的网友们眼镜碎了一地。 另一位美女作家,笔名叫西瓜,她一直和野玫瑰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谁也看不起谁,这时忽然转发了野玫瑰的微博。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鄙视,相反,她点了赞,还评论道:“他满足了我对男人的所有想象。” 紧接着,两个宿敌互相加了关注。 大家没法淡定了。两位大姐,你们要化敌为友么? 江东师范大学的名字低调,实力却很强悍。一间大二女生宿舍里,几个文科女生也看了湿润的微博,叽叽喳喳地议论。 “嘿嘿嘿。”袁媛披头散发,抱大垫子,对着一个巨大的显示器,眼镜片反射出无数文字。她没聊天,一直守着《天天想你》的视频,开启弹幕模式,不时傻乐。 视频只有2分钟,弹幕早已10万+,呼噜噜一大波,什么字也看不见。袁媛设置了“只显示最新”,视频放完,再刷新,没完没了,根本停不下来。 她刷了一下午,晚饭也没吃。 “别玩儿了,别玩儿了,袁媛,干点正事儿吧妹妹。k歌k歌。”室友刘征转了一圈,抓住袁媛的肩膀。“唱你的《天天想你》。” “没白活。嘿嘿。” 刘征怒了,问:“你说什么?” 视频暂停,袁媛指着无数密集的文字中的一个:这辈子竟然没白活。这丫头魔怔了。 大家准备唱k,狂换衣服。袁媛轻轻敲出三个字,像做贼一样,见没有人注意她,把手指悬在了回车键上。 “呼。”袁媛的脸很烫,仿佛这条弹幕一发出去,方岩就会看到。很快,她删掉了那三个字,又写了四个字,敲下了回车键。 “请我吃饭。” 袁媛发的弹幕没人回应,也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周五晚上,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一群木有男票的女生浩浩荡荡,横着走出校门,杀向ktv。袁媛落在后面,没忍住,掏出手机给杨震宇发微信:“他在哪儿?” 震宇秒回:“我们在超市呢。” “你们在干嘛?” ……两分钟后,他回:“买东西。” 刚聊两句,杨震宇就被雷翻了。大姐,在超市还能干嘛,卖唱吗?他推着小车,在收银台前排队,让方岩赶紧加袁媛的微信。方岩加了。 两人提着毛巾肥皂洗发水,一堆日用品,大袋卫生纸、方便面,还有个小锅,走回筒子楼。杨震宇兴奋异常,上蹿下跳。《天天想你》视频爆红,他也参与演出,只露了上半身。 杨震宇白天去了学校,回来时,还拉了三个朋友。他们是一个乐队,今晚要排练,他想让方岩也参观一下。放下东西,杨震宇拉上女友夏沫,和方岩出门。刚才他们去超市,三个朋友已经先一步排练上了。 “你们乐队叫什么名儿?”方岩挺好奇。 “废柴。” “啊?” “废柴,废柴乐队。”杨震宇认真地说。“英文叫卢瑟,losers。” 逗逼么,方岩暗想。 第21章 崩溃的排练 正规的排练室按小时收费,还要预约,又贵又麻烦。废柴乐队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孤零零的违章建筑,当排练室。 排练很吵,为了隔音,小屋的窗户用海绵钉死了,又盖上棉被。门上也挂了两条棉被。 废柴乐队有4个人。 于海洋,主唱、节奏吉他。他长得很英俊,圆脸,烫了一头卷发,性格外向。 主唱的乐器就是自己,在摇滚乐队里,主唱很重要,最受关注,不少主唱都比较得瑟。节奏吉他主要是弹和弦,用各种节奏型把旋律包裹起来。 丁博,贝斯。他个子不高,很瘦,戴眼镜,是个有点闷骚的人。 贝斯(bass)其实是低音乐器的统称,在很多年前,乐队的贝斯是又高又胖的低音提琴,后来才变成了低音吉他。没错,贝斯也是一种吉他。吉他去掉e、b两根高音弦,再整个降一个八度,就是贝斯。 在摇滚乐队里,贝斯是最重要的乐器。一个乐队可以没有吉他,没有鼓,可就是不能没有贝斯。低音给音乐增加了厚度和空间感,没了低音,乐队就会轻浮、单薄,干瘪。 贝斯的琴弦又粗又长(还很硬),琴体很长,演奏技术和吉他非常不同。 贝斯最重要,可贝斯手的存在感往往很低。 老虎,架子鼓。他名字里有个“彪”字,大家就叫他老虎。他短发,身体挺壮实,总把眼睛瞪得很大。 架子鼓是一组打击乐器,就是“懂次大次”。“懂”是底鼓,立在地上,用脚踩。“次”是踩镲,两个金属片,可以踩,也可以敲。“大”是军鼓,摆在鼓手面前,拿小棍儿敲。如果把踩镲去掉,就变成了“懂大,懂懂大”,或者“懂大懂,懂大”……此外,还有一组嗵鼓、吊镲,数量不一,可以打一些旋律性的东西。 鼓、贝斯、吉他,合称三大件,是一个乐队的基本架子,三条简单的线,层次分明。 还有一个人,杨震宇,主音吉他。 人类有了电以后,乐器都插上了电线,琴弦的震动变成了电信号,经过放大、处理,千变万化。电吉他也变成了一种表现力超强、无所不能的乐器。主音吉他演奏旋律,大段的solo,比较炫技。乐队加了主音吉他,会华丽很多。 掀开棉被进门,方岩一下崩溃了。 于海洋、丁博、老虎,三个人都抽着烟,一地烟灰。烟雾腾腾,三个人都像着火了。小屋有个排风口,根本不管用,厚厚的烟雾飘浮,呛得不行。 你们是密室自杀小分队吗。 排练室大概18平米,很矮,又闷又热,架子鼓在墙角,底鼓里塞了个破棉被。靠墙放了几个小功率的音箱,一把琴接一个。麦克风在中间,贝斯丁博站在左边。 几个巨大的插座悲惨地倒在地上,各种电源插在它们身上。线材也没有整理过,在地上缠绕在一起,线上都有被鞋踩过的痕迹。 一个谱架倒在地上,没人扶。 地面很脏,饮料瓶子、易拉罐,零食包装,音乐杂志,乱七八糟。桌子上放着几本书、一个调音表、一个变调夹。 “大神啊……”于海洋说。 方岩一来,乱糟糟的乐器都停了。大家隔着一层烟雾,茫然瞅着他。乐队三人都看了《天天想你》的视频,一下子惊为天人。 大家都不熟,有点儿拘谨。一顿客套之后,杨震宇拉开琴包,拿出一把红色的墨西哥产的芬达(fendertelecaster)吉他,插上线,慢慢调音。 墙上吊了一根电线,灯泡发出昏暗的光。杨震宇接上一个橙色的效果器,是长方形的小金属块,也叫单块。吉他的信号通过它,就变成了失真的音色。 夏沫坐在门口,忍受毒气。方岩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边。这是他第一次见识乐队排练,很好奇。 杨震宇又坐在了音箱上。他先点上了一根烟,低头弹琴。第一个小节弹完,方岩知道他们在排什么歌儿了。 《don’tcry》,枪花。翻译过来是《不哭》。 枪炮玫瑰(gunsandroses,gnr)是美国一支老牌乐队,偏流行或硬摇滚(hardrock)。枪炮玫瑰在华夏国很有名,是很多人的启蒙者,人们习惯叫它“枪花”。 《don’tcry》开头是4小节的分解和弦。 在吉他上,把和弦分成一个个单独的音符,依次在不同的弦上弹出,就是分解和弦。接着,主唱于海洋一声长长的“哦~~~~”,然后唱歌:“向我轻声诉说吧……” 方岩一听,还不错! 主唱于海洋的音比较准,不是非常准,高了一点点,但也绝对算准了。他的第一句唱慢了一点点,但没关系。方岩想,他算是会唱歌的。 但唱到第二句,方岩的笑容定住了。 弹的不齐啊,他想。 何止是不齐,主唱刚唱了第一句,2个小节,乐队就已经乱了。 鼓还行,挺稳。 鼓手老虎,他穿着小吊带,不对,跨栏背心,手臂上筋肉绷紧。他浓眉大眼,微微低头,很严肃的样子。可能有外人在,乐队的几个哥们儿有点儿不好意思,都耷拉着脑袋。 贝斯就完蛋了。 丁博的贝斯是依班娜(ibanez),一个rb牌子。他弹的很简单,每两拍,弹一个和弦的根音,就这么简单的音符,他都没弹稳,总是抢,比鼓快那么一点点。 主唱在唱歌,吉他挂在身上,没动。 杨震宇的吉他弹得也不对,音符不均匀,也没落在拍子上。这首《不哭》速度很慢,大概60。他弹的是十六分音符,每个音都不稳定,很慌,很犹豫,或快或慢。 每当杨震宇弹快了,他都会等一下,在下一小节的第一拍的时候,再对上去。他很专注,然并卵。 这乐队的四个人,各玩儿各的,根本没合在一起。 “弹”是一个瞬间动词,音符要瞬间发出。一个乐队,不管是3个人,还是100个人,都只有一个节奏,一个速度。几个乐器,必须严丝合缝。 乐队干嘛要排练呢,排的就是这个,几个乐器得对上,变成一个整体,然后才有音乐。 这废柴乐队的4件乐器有4个速度,不但没配合,还互相干扰。现在,架子鼓也不对劲儿了。 乱。全乱套了,乱糟糟的一团。 方岩感觉要死。他想,他们都是学生,业余爱好,组个乐队玩儿一下,不要太认真。可眼前……这灯光,这噪音,这浓烟,简直是人间地狱。 于海洋忽然右手一扫弦,唱副歌:“今夜你不要哭,天堂就在你之上……” 枪花乐队的主唱叫罗斯(axlrose),他年轻时非常英俊秀美,擅长假声,嗓音非常风骚。幸好于海洋没模仿他。 杨震宇踩了一下效果器,开了失真,改弹主音。在《不哭》的副歌部分,主音吉他会模仿哭泣的声音,和主唱的高音迎合、战斗,很过瘾。 但现在,哭的不是吉他,是方岩。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方岩惊奇地发现,鼓手老虎加速了!贝斯丁博开始弹八分音符,咚咚咚咚,完全和鼓没有关系。主唱于海洋嘶吼了一段儿,然后猛剁节奏,杨震宇不停solo,把弦推了上去,一堆十六分音符糊成一片。 这排练室本来就简陋,设备又差,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这首《don’tcry》还是挺有难度的。乐队的4人重新编过曲,各自都大幅度简化了,就算这样,还像一场巨大的灾难。 彻底乱了以后,他们就集体放弃治疗了,爱谁谁,埋头干自己的,只想尽快搞完。在混乱中,几个人开始赛跑,加速,冲刺,主音吉他杨震宇勇夺第一,比贝斯快了将近1拍结束。 一首歌结束,4个人都是满头大汗。 杨震宇的右手小指一滑,把芬达吉他的音量旋钮关了。他讪讪地问:“师父,你觉得怎么样?” 听完《不哭》,方岩真的哭了。 第22章 废柴原创歌曲 “挺好挺好。” 方岩拍巴掌,努力笑着说:“枪花儿都是降半音调弦,你们没有,厉害啊。” 额……杨震宇想,这有什么厉害的。他想听听方岩真正的、严肃的意见,刚要再问,忽然听见丁博弹贝斯。 嘟,嘟嘟嘟。他弹的是beyond乐队的《冷雨夜》,黄家强的一大段贝斯solo。他节奏都弹不稳,现在还solo,很鬼畜。 其他人看了看方岩,都很尴尬,杨震宇捂住脸,说:“丁博你别玩儿了。” “哦,好的。” 丁博答应,可手没停,继续弹。 一片安静,只有嘟嘟的贝斯声。 嘟嘟嘟…… 于海洋、老虎都点了根儿烟,抬不起头。嘟嘟完了以后,杨震宇咳嗽两声,又说:“这个,是我们自己写的歌。” “好。” 乐队不只写歌,还要编曲。一般是各司其职,你是弹贝斯的,就写编贝斯,吉他、鼓也是。 吉他叮叮响,然后贝斯,最后鼓也进来了。开头还不错,挺舒服。接着于海洋开始唱歌。 “你说,你要去远方……” 方岩认真听歌词。这个歌不是摇滚,而是一首带民谣风的流行歌,旋律线还挺好的,起承转合都有。 怎么办呢。 鼓的声音很轻,每一句歌词都能听清。方岩记了一些词:远方,故乡,流浪,海洋。飞扬,梦想,荒凉,姑娘。生长,身旁,希望,疯狂……要死了。 方岩不敢看乐队。 这不能叫歌,只是把一堆破破烂烂的词儿、几个和弦拼出的旋律堆积在一块儿。歌词唠唠叨叨的一大堆,很空洞,不知道说的是啥。 又甜又土。 就算排练自己的歌,乐队仍然是乱糟糟的一团。太可怕了,方岩坐立不安,有点儿想念监狱,那里很安静。 一曲结束,方岩又拍手,说好听。 这首歌叫《远方》,是主唱于海洋写的,他抢着说:“还不成熟,哥们儿,提提意见呗。” 方岩面不改色,说:“很好啊,真不错,我很喜欢。” 杨震宇沉思道:“是吗?我觉得还差了点儿。” 乐队排练了2首歌,夏沫一直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玩儿手机。她站起来,轻轻捅了捅方岩的胳膊,说:“出来一下,我想问你个事。” 方岩向杨震宇打个招呼,跟着出去,门又重重关上。废柴乐队四人组凌乱了。沉默半天,丁博问:“你媳妇儿怎么跟他跑了?” “……” 晚上9点了,排练室外的空气很清新,方岩深深吸了一口气。夏沫一直在前面走,他就跟着,两人在城中村的小胡同里溜达。 夏沫笑着问:“受刺激了吧?” “对……” “你觉得……怎么样?” 方岩笑:“震宇他们,进步空间挺大的。” 夏沫叹了口气。 她和杨震宇是德意大学的学生,两人在大一的时候恋爱,感情很好,可现在,夏沫快坚持不住了。 杨震宇从高中开始弹吉他,进了大学,有大把的时间,他开始买电吉他,组乐队。大一还好,成绩虽然差,但都过了。大二的课程突然加重,第二个学期,杨震宇一下挂了2科。 现在他读大三,上学期挂4科,这一学期的课他几乎从没上过,铁了心要退学,专心搞音乐。 现在,杨震宇每天睡到中午。乐队每周排练3次,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还经常取消,散伙只是时间问题。 杨震宇情绪很不稳定,还和父母大吵了一架。 他死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音乐梦想,一直在黑暗里挣扎,却慢慢走向了偏执。 夏沫说着,眼睛里有了泪光:“我觉得他并不是喜欢摇滚,音乐只是他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他不想去面对学校,家人,还有我。我真的没办法了,撑不住了。” 两人的感情没问题,但杨震宇固执、倔强,心情总不好,对夏沫就爱理不理。夏沫的朋友们都在劝她,不能死守一个loser,再不分手,夏沫也完蛋了。 最近,杨震宇又振作了一些。 江东市各大高校组织了一次乐队大赛,不仅有著名企业赞助的高额奖金,唱片公司也要借此挖掘新人。前3名的乐队会还有签约机会。离比赛还3个月,大家在努力排练。 方岩问:“你是想,让我帮他们排练?” 夏沫抹了一下眼角的眼泪,说:“不是……” “我明白了。” 夏沫想让方岩劝一下杨震宇,不要退学。 虽然刚认识一天,杨震宇却对方岩心服口服,言听计从。如果方岩说动他,能回学校念书,混到大学毕业,情况会好很多,起码他能找个工作,养活自己。 夏沫不关心音乐,她舍不得男朋友。 “你放心吧,我说说他。” “真的?” “甭担心,这根本不叫事儿。”方岩摸摸自己的手指尖,信心满满。在监狱里,他什么人都见过,也没少经历事儿。搞定一个小小的杨震宇,太简单了。 夏沫的眼睛亮了。 不知为什么,夏沫看着方岩的脸,觉得很踏实。两人吵了好几次,很伤感情。杨震宇总说,为了梦想要付出全部,哪怕退学在所不惜。夏沫万分委屈,想分手,又舍不得。 方岩有点儿感慨。其实他挺喜欢杨震宇,单纯,执着,虽然吉他弹得那么烂。方岩又很羡慕他,有父母的关爱、责骂,有女友的关心,还有一个重点大学可以上。自己呢,什么也没有。 “谢谢方岩哥。” 夏沫觉得全世界都和平了,不自觉地换了个称呼。她想了想,又说。“杨震宇其实很敏感,很脆弱的,你别骂得太凶了。” 方岩答应着,手机响了。他一看,是袁媛通过了自己的好友申请,还发了一条消息。 “你想我了没。” 如果是情侣之间,这话很平常。暧昧对象也可以。可两人只见过一面,聊过几句,根本不熟,这句话就有点儿吓人了。 昨天晚上,这姑娘说话就挺奇怪,迷迷糊糊,颠三倒四的,该不会是精神有问题吧。方岩攥着手机想,这该怎么回? 第23章 余音绕梁 方岩没敢回袁媛的微信,放在了一边,他得想想。 不过,杨震宇很容易搞定。 在电影《教父》里,马龙·白兰度总是穿着黑西装、沙哑着嗓子、不紧不慢地说:“嗯,我要给他一个没法拒绝的提议。” 方岩也给了这么一个提议:“震宇,你要是不挂科,我就教你弹琴。” “……” 杨震宇完全傻了。他一直想跟方岩学吉他,求了好几次,还总卖萌一样叫师父,可方岩一直不理这茬。没想到,现在居然答应了。他不敢相信。 方岩问:“怎么样?” “我我我我……” “没让你得满分,拿奖学金什么的,就是不挂科,不退学。成不成?” 太成了。你怎么着我都成。 在排练室里,杨震宇恍恍惚惚,咧嘴想笑,却只抽动了几下嘴角。他用力点头,又双手捧起芬达吉他,说:“师父,你能弹一段儿不。” “好。” 方岩接过吉他,嗖嗖弹了一大段儿。电吉他轰然响起,正是刚才杨震宇弹过的《别哭》的大段吉他solo。 虽然开了失真,可每个音符无比清晰,旋律冲向高处,速度猛然加快,连续4个小节都是塞满了三十二分音符,和原版完全不一样。 接着低音弦整齐地响起,轰隆隆前进,摧毁一切阻碍。一个高音挑起来,吉他开始哭泣,延绵不绝,冲到高处,像在尖声嚎叫,嘶吼,震得每个人全身发麻,热血沸腾。 一个小高潮过后,吉他又回到了原版的轨迹,连续4个三连音咔咔地响过,再度俯冲,一头扎向深渊,又腾空而起,果断、强硬、不可一世。又是一段密集的音符,猛然起飞,又迅速失重,飘浮,最后在一望无际的空中消失。 一分钟的solo,弹的每个人晕头转向,不知家在何方。 方岩放下吉他,说:“走吧,吃饭了。” 废柴乐队4个人,外加夏沫,都呆在原地,完全傻掉。 “太疯狂了!” “这才是大神的真正实力吗,比原版弹的都牛逼。” “他怎么练的……” “卧槽,”于海洋一拍大腿,万分后悔。“我他喵应该录下来啊!” “疯了!” “咱们就是渣……” 9点多了,大家都没吃晚饭,就在路边的大排档叫上烤羊肉串、烤生蚝、大腰子、凉菜拼盘,猛喝啤酒。昨天是给方岩接风,今天,则是庆祝方岩迁入新居。 冰凉的大瓶啤酒才5块一瓶,大家拿小杯子喝,一口一个。喝了一圈儿,大家都觉得方岩很好相处,亲密了很多,就每人直接对瓶喝。 “岩哥,你知道吗,现在玩儿乐队是玩什么?都是钱啊。”于海洋话最多,脸红红的,拉住方岩不放。“人家买个箱子,一万五。我们这点儿设备全加上都不够,怎么比?” 确实,这年头,玩儿什么都烧钱。 想靠乐队挣钱,挺费劲的。 喝了点儿酒,废柴乐队开始聊乐队大赛的事儿,一边聊,一边瞅着方岩。意思挺明白,方岩要是加入乐队,成为一名废柴,肯定能杀进决赛。 这高校乐队大赛在2017年7月举行,第一届。正是暑假的时候,除了江东市,周边省份的大学也会参加,据说报名的乐队就超过了1000支。 乐队太多了,所以要分赛区、海选。 废柴乐队的目标是……通过海选。 “不是都说,这种选秀节目,海选才是最难的吗?”老虎嚼着一块儿肉,说。 夏沫举起酒瓶,霸气地说:“方岩哥,我跟你喝一个。” 咣咣咣,半瓶没了。 杨震宇忍不住了,也举起酒瓶,大声说:“师父,你要不加入我们乐队吧,你弹主音,主唱也可以。” 这话一出,乐队4个人齐刷刷盯着方岩。 “再说,再说吧。”方岩一头冷汗直接下来了,他喝了口啤酒,又问于海洋他们:“你们几个,没人要退学吧?” “没有没有……” 又喝了半天,丁博拿手机,夹着烟,猥琐地笑:“岩哥,你现在在网上有了个新名字,你想知道不?” 大家好奇:“快说快说。” “你可千万别生气。” “你废话太多了!” 丁博拿着手机,一字一字地念:“你叫,把野玫瑰弄湿的男人。” “卧槽……” 几个人笑作一团,杨震宇一口酒喷在地上,不住咳嗽。只有方岩一个人在一边纳闷,野玫瑰是什么鬼? 与此同时,离江东200公里外的杭城,一处高档小区里,一个老头在床上辗转反侧。 晚上10点多,正是年轻人闹腾的时候,但老年人早都休息了。 老头叫马盛光。 马盛光61岁,退休前是华夏最顶级的音乐学院的院长。他早年是个小提琴家,年少成名,在国外获奖无数,后来给国家乐团帮忙,当过一阵首席,又在华夏音乐学院当教授。这种国宝级的人物,原本不该退休,干到90也不奇怪,可马盛光一到60岁,死活不干了,非离休不可。 杭城气候湿润,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 马老头只看报纸,不上网,各种活动一概不参加。当然,他还带着2个研究生,一年搞一次讲座,偶尔和老友聚会,给一个音乐百科全书、几个期刊挂名总编辑,在一堆文艺协会里挂名当会长、副会长……他总开玩笑,最大的目标是活到100岁,见证华夏音乐崛起。 问题出在下午。 “老头老头,有好东西了,快来看!” 敢叫自己老头的,只有宝贝女儿马悦了。这姑娘35了,也不结婚,还和父母一起住。她顶着个著名歌唱家的头衔,在杭城的音乐学院当副教授,总是找各种好玩儿的音乐、表演给马老头听。 连vocaloid都给老爷子介绍过。 她说,这叫乌鸦反哺。 马盛光正在花园里干活,像个农民老大爷。他擦了擦手,回屋坐稳了,马悦早就掏出一个ipad,正是方岩唱的《天天想你》视频。 系统提示:前方10万+条弹幕正在袭来! 各种“开口跪”、“小拳拳”的文字轰隆隆起飞,马悦赶紧关弹幕。 街边儿卖唱的。 马盛光吓了一跳,一张老脸上肌肉抽动。悦悦,你就让我听这个? “别走神,专心看!” 音乐响了2小节,马盛光点头说:“吉他弹得很细啊。” 又说:“吉他不错。” 歌声响起,唱了一句,马盛光又点头:“唱得也很细啊。” 马悦捶老爹的肩膀,说:“别废话!” 马老头戴老花镜看视频,不再说话,但脑海中却有一连串的弹幕在飘。好听好听,什么调,d?降e。低了八度。还是小孩儿呢。不错不错。他渐渐眯起了眼睛,放松享受。 一首歌放完,马悦问:“怎么样?” “不错啊。” “不错就完了?你就没别的话想说吗?” 马盛光很无语。 不就是流行歌儿么,还能说啥。他做古典音乐,虽然从不说流行歌不好,但内心深处还是有些看不起的。 其实,能从他嘴里得到一句“不错”,方岩真可以含笑九泉了。 马盛光想了半天,向女儿交差:“吉他就不说了,唱得也好,比如‘隐隐约约’那一句,你5年前肯定没他处理得好。” “怎么又说我了!”马悦假装生气,又问。“再听一遍?” “不听了不听了。”马盛光赶紧跑。 “死老头!” 马悦知道,老爹看似淡薄,却很有野心。 他早早退休,不理俗务,其实是闭门搞创作,要写一部闪耀古今,青史留名的音乐大作。退休一年多,他一有空就坐在钢琴前,对着琴键冥思苦想。除此之外,再无他事。 一首流行歌而已。 …… 等到晚上,马盛光躺在床上,来回翻滚,唉声叹气,怎么也睡不着。老伴儿给他吵醒了几次,气呼呼地要他滚去客房睡。 夜晚的风很清新。马盛光端着茶杯,站在满是花香的花园里,迎着月光和星空,无言发呆。 从没失眠过。 他脑海里一直响着一个声音,简单,平淡,却如同魔鬼,挥之不去。那是他白天看的《天天想你》视频里的歌声。 “唉。”马老头闷闷不乐,吸溜一口热茶,喃喃自语。 “这就是余音绕梁么……” 第24章 一起去吃灌汤包 袁媛她们唱k,一般3小时结束。也许是《天天想你》的风靡,大家都意犹未尽,准备包夜吼歌,吵吵闹闹,笑声不断。 袁媛一个人歪在沙发角里,形影相吊,欲哭无泪。 她给方岩发了一句“你想我了没”,意思和你好、hi、哈喽是一样的。可能今天弹幕刷多了,产生了两人很亲近的幻觉。方岩一直没回她,她要死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轻浮,很随便? 袁媛最担心这个。她完全蔫了,死守自己灰暗的人生,无比后悔。她谁也不理,一口一口喝啤酒。正忙着度日如年,手机响了。 方岩回:“想着你呢,有空请你吃饭。” 能回消息就行。袁媛松了一口气,赶紧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 “这什么意思?”方岩一脸茫然,把聊天记录给杨震宇看。几个人没少喝酒,于海洋三人回学校了。杨震宇帮方岩收拾了屋子,一直赖着不走。 “额,”杨震宇说:“这妹子不是凡人,你随便回吧。” 方岩发:“你喜欢吃什么。” 袁媛回:“早饭。” 杨震宇一看,吓得酒都醒了,他敬畏地望着方岩,站起来往外走,说:“我头有点儿晕,先睡了,你们俩慢慢……那个聊。这女生没准儿是故意的……” 袁媛挺正常的。 她很少和男生说话,有点儿紧张。她喜欢吃小笼包、灌汤包,具体说,是江东市有名的王记包子铺,特别是蟹粉汤包、虾饺、白米粥。 方岩回:“好啊,一起去吃灌汤包。” 袁媛觉得亏了。第一次吃饭,怎么能只吃早饭?亏大了。世界上那么多好吃的,她都想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袁媛抱着手机,合不拢嘴。 方岩躺床上,玩儿微信。 他刚注册,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还有一个叫“混吃等死”的群,有沈博渊、黄小章和另外2个发小。 沈博渊发:“下飞机,累成狗。” 还有一个提醒:“黄小章邀请你加入群:永远的高三八班。” 方岩有点儿犹豫。 5年没有联系,他们差不多是陌生人了,今后恐怕也不会再有交集。更何况,在同学面前,他有些自卑。但高中记忆还是很宝贵的,方岩点了同意。 挺晚的了,群里还很热闹。 高三八班,完全变成了方岩的粉丝群。大家热情招呼,撒花,计划在7月毕业后,给方岩开个庆祝会。 这帮人啊。 方岩看着的一条条跳动的消息,一长串好友申请,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二天一早,群里大呼小叫,转载了几条新闻。 星河视频:《天天想你》点击破1亿,各路歌神都惊呆了! 《天天想你》爆红,但赶上周末,媒体的报道都比较简单。星河视频的稿子却分量十足,娱乐中心策划部集体出动,连线10多位大牌明星,请他们点评神秘歌手。 一边倒的赞美。 张慧敏算是张雨生的后辈,和他亦师亦友。她写了一段长长的话,缅怀雨生,最后说:“有一个男孩子在街上唱你的歌。你在天堂也能听到吧。” “还能说什么?好啊,太厉害了!喂喂,我第一遍都听呆、呆、呆了你知道吗。”庾城庆是位老牌的音乐大神,50多岁了,还总常爱搞怪,他夸张地说。 不老歌神张雪友只说了一句话:“我下半年要开演唱会了,想邀请他当嘉宾,你们能帮我转告他吗?谢谢。” 乐坛的半壁江山黄峰评价道:“非常有意思的歌手。新一季的《华夏好歌手》正在报名,希望他能加入我的战队。” 策划部主编橙子原本想,让专业歌手们点评一下技术细节,哪里唱得好,为什么好,结果艺人们都不愿细说。也是,大家都混娱乐圈,不能太严肃,看来,只能约稿了。 传统媒体的速度慢,才刚开始,但公众号、自媒体的反应就快多了。不只是音乐、娱乐的账号,各种公号都来蹭下热度。 “心理学大爆炸”:心理学家详解《天天想你》催人泪下的秘密。 也有标题党:2分钟,草根歌手吊打各路选秀! 还有和星河视频撞车的策划:《天天想你》各版本大比拼,街头歌手能排第几? “华夏大剧院”公号:走上街头,第二个艺术空间? 而在贴吧、论坛、群组,问答平台……各种帖子更是铺天盖地。 正如星河视频的娱乐总监汪洋的判断,《天天想你》是这个周末最热的话题。 江东市,步行街。 上午9点,音乐主编小木在一家咖啡馆里,对着笔记本,一阵阵焦躁。橙子的策划组已经出手了,自己还一无所获。 实习生四喜发消息:“小木哥,看这个视频,刚上传的,太牛了。” 小木点开,视频名字是《步行街》……好烂的标题。可下一秒,他瞬间坐直了身体。 完整版。 神秘歌手在街头演唱的完整版视频,时长28分钟。第一首是《天天想你》,然后是《g弦上的咏叹调》、《亡命之徒》……中间有个瘦高个乱入,吵吵闹闹的,然后是《野百合也有春天》,还有一段《超级玛丽》。 中大奖了! 小木快速拉了一遍视频,给四喜打电话,让他找总监汪洋,申请push。 他嘴上没说,却打定主意,给四喜报一个公司级别的大奖。 这家伙不声不响,周末主动加班,才意外发现这个视频。要不然,就凭《步行街》这个烂到家的标题,搜都搜不到。 挂了电话,小木才慢慢看视频,不一会儿又眼泪汪汪。 《步行街》也是用iphone拍摄,分辨率是4k,而且剪辑过,有4个机位的素材。其中2个,拍摄很专业。 音质也很好。 而且视频很有良心,没有任何的logo、广告,只有在开场时,写了时间地点,结尾时,做了一个滚动字幕,附上了每首歌的版权信息。 上传者的id是“完美婚庆”。主页上还有电话、地址的信息,应该是个小公司做宣传用的。小木拨了一下电话,关机。 看来要上门找了。 正想着,总监汪洋的电话到了,声音很急:“小木,你去一趟这个什么婚庆,把《步行街》视频签下来。你有合同吧?” “邮箱里有,我马上去。” “等你合同签好,再push。” “是,我知道。” 小木一边打电话,一手合上电脑,准备行动。《步行街》的价值太高了,他一定要拿到独家授权。 第25章 忘了摇滚有问题 周六晚上8点,方岩在江边的酒吧街溜达,同行的还有杨震宇、夏沫两口子。这一天很不平凡,他在街头唱歌的28分钟完整版视频《步行街》被疯狂转发,网友们赞不绝口,各家媒体、唱片公司也蠢蠢欲动。 方岩作为当事人,却很闲。 下午他在微信上问无名酒馆的老刘,晚上去不去唱歌。老刘回,你随便。 在来的路上,老刘却变了态度,一个劲儿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来,怎么还不来,快一点儿来。 酒吧街很长,隔着一条街,就是奔流不息的江水。这儿是江东市复杂历史的一部分,到了晚上,霓虹闪烁,本地人、游客纷纷涌入,非常热闹。无名酒馆在街的另一头,三人慢慢走。 袁媛给方岩发微信:“你在干嘛。” 方岩回:“我去一个酒吧里唱歌,打工。” 袁媛发了个流泪的表情,说:“你出去玩,为什么不叫我。” 方岩想,大姐,我是去干活,又不是玩儿。他纠结了一下,还是把地址分享给了她,让她有空就过来听歌。 规模最大的魔岩酒吧生意兴隆,门口聚集了很多人,还立着一张巨大的海报,上面是几个中年人,一个个目露凶光,很可怕的样子。 “误导公式!”杨震宇兴奋地说。“他们巡演到江东了?” 误导公式是燕京的一个老牌朋克乐队,在20年前就已经成名。乐队解散了10多年,最近又重组了,还是原来的风格,只是收敛了很多。 票早卖光了,一群年轻人进不去,就眼巴巴守在魔岩门口。 杨震宇伸长了脖子看,啥也没看见。 他今天过得很惨,他早晨7点多起床,充满了斗志,想跟方岩学琴,结果学了8分钟,学了个c大调音阶就学不下去了。 受了刺激,杨震宇决心学习专业课,课本、笔记、习题,弄了一天,头昏脑涨。 更可怕的是,《步行街》的视频push了,杨震宇在里面唱了《蓝莲花》,失魂落魄、呆若木鸡的样子,人家一刀没剪,全部保留。他遭到了乐队小伙伴、夏沫、还有班里的同学们的疯狂嘲笑。 到了晚上,杨震宇受够了折磨,说什么也不学了。听说方岩要去酒吧唱歌,他也吵吵着一起去。 没多久,无名酒馆到了。 门可罗雀。 老板老刘还穿着一身短袖短裤,在长椅上一躺,非常悠闲的样子。看见方岩,他蹭一下跳起来,抓住方岩,连声说:“哎呀你可来了,急死我了。” 方岩打招呼,解释:“路上堵车。” “我昨天就不应该答应你,你看看,多耽误事儿。”老刘的眼睛细细的,在黑暗中闪光,他和朋友约好了喝酒。为了等方岩,他一直没敢锁门,要不他早出去喝酒了。 “嗯。” 老刘有点儿着急忙慌,想快点儿走,说:“你唱吧,再帮我看看店。” “好。” 酒吧街一片喧闹,只有无名酒馆的门口无比安静。不对,等会儿,屋里子……一个人也没有。这回真相了,方岩惊奇地发现,酒吧木有服务员,木有调酒师,一个店员也没有。就老刘自己。 方岩一脸黑线,问:“老刘,这酒吧就你一个人?” “怎么的了,不成啊?你还别不信,我这儿没生意,养不起闲人。” “要是有客人来,怎么办?” “你招呼。” 方岩说:“我不会用收银的那个机器……” “收现金,要不扫那个微信二维码。”老刘一边说,一边开始原地踏步,随时要跑掉。“你放心吧,不会有人来的。” “……麦克有吗。” “有,有。都插着呢。你自己弄吧,我走了。”老刘快走几步,又回头交待。“桌子上有酒单,有事儿打我电话。” 夜色惑人,老刘很快不见了。 方岩站在门口,远远望着这一条灯红酒绿的街。周六晚上,正是夜生活最密集的时候,所有的酒吧都开着,很多都坐满了客人,一片欢声笑语。 无名酒吧像是被世界抛弃了。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酒馆很小,散放着9张木头小桌子,还有一个长长的吧台。灯光很温暖,方岩仔细观察,发现地面非常干净,桌子也亮晶晶,一尘不染。 吧台旁,一道窄窄的楼梯通往二楼,墙上挂了一把红色的吉他。 在酒馆的一角,高出来20厘米,是一个木头搭建的小小的舞台,也就3、4平米。上面罩了个大灯,一把椅子,2个麦克架,几个音箱,还有个小调音台。 调音台是演出时必备的一个东西,很重要。人声、贝斯、鼓……各种音频信号都输入进调音台,调整过各种参数后,再统一输出到音箱里。 方岩打开琴箱,掏出杨震宇的电箱吉他,接上电试了下音。琴弦震动,清澈、透亮的琴声在房间里回荡,效果居然不错。 “卧槽,好听啊。”杨震宇说。 方岩又对着麦克念叨了几句,声音也很舒服。 调好音,方岩没事儿干了。 无名酒馆里的灯都打开了,三个人都没精打采的,互相看,不知道该干嘛。 “先喝点儿酒。”方岩拿3瓶喜力,一个个打开。 “咱们喝酒要钱吗?”夏沫问。 “他敢!这个二货,咱们给他看店,还没管他要钱呢。”杨震宇很看不上老刘,喝了口酒,又问方岩:“师父,你唱一晚上给多少钱?” “没钱。卖一瓶儿酒,5块。” “……”杨震宇无语。“太坑了,一个人也没有,你不就白唱了?” 方岩也很费解。这无名酒馆很古怪,装修很像样,又无比干净,音响设备挺不错,地段也非常好。可老板一个人也不雇,也根本没做生意的样子。 这可怎么挣钱? 没多一会儿,废柴乐队的3个人,于海洋、丁博、老虎都过来了。听说方岩在酒吧唱歌,大家都来凑热闹。 无名酒馆里一共就6个人,喝啤酒,面面相觑。 夏沫摇头:“太惨了。” “……” 于海洋愁眉苦脸,说:“要不,咱们去魔岩门口等会儿?误导公式的演出还没完呢。” “……” 丁博不想去,问:“有扑克牌没?” “……” 得想想办法。方岩很无奈,他拿起吉他,推门走了出去。 …… 半小时过去了。 离酒吧街不远,有一个布置精致的古老院子,是个私家小饭馆儿。老刘坐在院子里,和一群老朋友喝酒聊天。喝了快一个小时,正是酒兴最浓的时候,他满脸通红,畅快地笑起来,一脸褶子。 “老刘,还喝呢?”一个中年胖子走进了院子,笑眯眯地问。 这是无名酒馆隔壁的小老板,姓郑。老刘心情大好,招招手,说:“嗯,小郑啊,坐,一块儿喝两口。” “不坐了。老刘,跟你说个事儿。那啥,有人拆你房子。” “啊?” 郑老板不紧不慢,有点幸灾乐祸地说:“就刚才,有一大群人围在你家门口,说要把你的无名酒馆儿拆了。” 老刘的酒喝不下去了,他跟着郑老板一路小跑,往酒吧走。一拐到酒吧街,就看见店门口黑压压的一大片,围了几百个年轻人,群情激奋,吵闹个不停。 “快开门!” “再不开门,我们真砸了!” “不要脸,想当缩头乌龟吗?快点儿出来!” “都给老子出来!” 老刘睁大了眼睛,踮起脚,想看看自己的小酒馆还在不在,根本看不见。他问郑老板:“我说胖子,这到底什么情况?” 郑老板也愁:“我哪儿知道啊,你看看,我生意都没法做了。” 招谁惹谁了?老刘出了一身冷汗,他注视着人群,又抬头看了看夜空,一声长叹:“唉,怪我。我忘了摇滚有问题。” 第26章 酒吧,变成了地铁 老刘急了,擦了一把汗,开始扒拉这圈儿人,想挤到前面看看。刚一伸手,前边一个黑熊一样的小伙子猛然回头,怒目而视,沉声说:“别乱摸!” “让让,让让,我进去。” “让什么让,排队!” “啊?” 老刘懵了,他瞅着眼前乱哄哄的一群人,看不见什么“队”。他正想着,门忽然开了,一拨人呼噜噜的往外走。 “哦哦!”门外的人欢呼,大声叫唤。 “吵什么啊!”一个女孩刚出来,拉着男朋友的胳膊,一脸嫌弃地盯着他们。“真是的,一个劲儿催,吵死人了。听个歌都不行。” 走出无名酒馆的人,都非常的不情愿,满满的怨念。 客人们都出来了,门外的人也安静了不少,紧盯着酒馆儿的小门。门一开,人们埋头往里面冲。老刘一看,有一个小伙子牢牢扶住门,另一个在点人数。 “78、79、80。够了够了,人够了!”数人头的小伙子喊。 咣当一声,门关了。 喀嚓,门从里头锁上了。 老刘目瞪口呆。 门外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默默站着,眼巴巴瞅着门口。还真的在排队。而且,队伍越来越长,还很粗,像贪吃蛇一样七扭八歪,刚出门的客人又有很多没走,排进了队尾。 无名酒馆里的桌子、椅子都被搬到了外面,横七竖八,样子非常凄惨。老刘走了一个小时,酒馆真快被拆光了。 老刘很愤怒,脑门上青筋暴出,心脏突突跳,他绕过队伍,揪住看门的小伙子,说:“你们这儿干嘛呢?” 小伙子很干脆:“您后面排队。” “你谁啊你?” “我是老虎。” “老虎?我还金钱豹呢……”老刘感觉天旋地转,他怒吼:“我是老板,让我进去!” 老虎没少喝酒,有点儿晕,他很惊奇,说:“噢,你真是老板?” “废什么话,我……” “报告老板,酒快卖完了。没有了。” “……” 老刘回过头,茫然看着一大群嗡嗡聊天的,长长的队伍,酒吧街上的绚丽灯光,四周看热闹的、嘻嘻哈哈的男女老少。他又透过门玻璃往里看,只看见站着的几个背影。 呆了半天,他说:“吧台后边儿有个小库房,里面还有不少酒。” “我知道,”老虎淡定地点头,说。“也快木有了。” “……” “你们怎么卖的?” “有酒单啊,都有价钱,你的店卖的又不贵。啤酒一律25,黑牌威士忌一杯40,shot……”老虎要报菜名儿。 “我问的不是这个!” 老虎猛然转头,叫:“海洋,没了吧?” “没了没了,这回是真没了。”于海洋从后门出来,绷着小细胳膊,一手拎一箱啤酒,小步紧走。他满身是汗,把啤酒往地上一放,开始撕塑料皮,又气喘吁吁地对排队群众们说:“扫码啊,只能扫码。” 客人们一阵喧闹:“又有酒啦!” “太6了!” “买买买!” 世界发疯了吗。老刘像在做梦,他又揪住老虎,问:“方岩呢,把那小子叫出来。” “他在里面,出不来。” “啥?” “方岩在唱歌。”老虎说着,忽然眼圈一阵发红,胸口剧烈地起伏,深深吸气,像要嗷嗷咆哮。“他,他是额滴神!” “好!”酒馆里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老刘吓得一哆嗦,后退了两步,掏出手机,屏幕上,微信付款的信息密密麻麻,一望无际。 老刘开始算账。 各种啤酒,一瓶25,一箱24瓶,就是600块。里面存着差不多50箱,就是3万块。不对,库存的啤酒有一大半过期的。过期就过期吧,反正喝不死人。 “tequ来啦!” 一个短头发的漂亮女孩也从后门冒了出来,推了个小推车,上面摆了几十个小杯子。一群人一拥而上,拿起酒杯,一口闷掉,又放回去,喘气,掏手机,排队扫码。 太爽了。 啤酒卖光了。于海洋给自己留了一瓶,又递给老虎一瓶。老虎指着老刘说:“这个老大爷说他是这儿的老板。” “老大爷……”老刘要疯了,你叫声大哥不好吗,大叔也可以接受。 于海洋累的够呛,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酒,问:“老板,你能去买点儿酒吗?啤酒都没了,伏特加,黑牌蓝牌也马上卖光,我们后勤小分队撑不住了。” 老刘完全糊涂了,他抬头望了一眼“无名酒馆”歪掉的招牌。 无名酒馆,这座不起眼的小房子,在深夜的灿烂星空下显得无比神奇,像是蕴藏了什么魔法,拥有无穷的魅力。 排队的人们又渐渐焦躁起来,嗡嗡声响。 “哥们儿,不是说好了10分钟一场吗,你看看,这都14分钟了!”前排的一个瘦子举起手机,正在计时。 老虎的目光坚毅,他说:“唱歌是10分钟一场,现在这么多人,出来进去,都需要时间。” “快点儿吧!” 于海洋苦笑,说:“快不了。” 两人都擅长当跑堂的,态度很客气,但意思也明白,哪位不想听,可以走。 渐渐的,队伍开始散乱,大家又变得群情激奋。 “里边儿的人,全都给我出来!” “排队一小时了!” “我们把门砸了,你信不信?” 于海洋、老虎并肩站在门口,二夫当关,预防群众的冲击。老刘还在一边儿不停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岩拿吉他出门,弹了一首曲子,路过的人们听了,开始一窝蜂往无名酒馆里扎。酒吧的地方太窄,杨震宇他们把桌子都搬了出去,客人席地而坐,无言静听。 很快,麻烦来了。 酒馆里挤了差不多100人,密密麻麻,空气污浊。外面的客人围了一大片,进不来了。杨震宇一个劲儿赔笑说“客满客满”,差点儿被人揍了。 没有客人愁,客人太多了,更愁。 方岩也不唱歌了,几个人聚在舞台前,开小会商量对策。 在这个关键时刻,居然是袁媛拯救了世界。 她从学校匆匆赶到无名酒馆,来的最晚,和大家才刚认识。她低头沉思了半天,忽然问:“你们坐过地铁吗?” “……” 废柴乐队4人组集体沉默,只有夏沫给面子,说坐过。 “嗯,夏沫,你真好。” “……好啥?” 袁媛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通,也不知道画的什么,说:“在早高峰的时候,地铁门口安检的人要排队,你们都知道吧。地铁的入口,有一个门,放一批人进去,然后关上。等这一批人排队上车,火车开走,再放下一批人进去。” 方岩坐在小凳子上,抱着吉他,心想,这姑娘头一次说话这么有条理。 大家都不太懂,问:“什么意思?” “很简单。”袁媛的眼睛明亮,一张小脸不再迷糊,反而信心满满。她指着无名酒馆的屋顶,微笑着说。“我们要把它变成一列地铁。” 无名酒馆真的变成了一辆地铁。 不是空间的地铁,而是时间的地铁。 每一站,10分钟,乘客80人。地铁摇晃着,开过音乐的幽暗森林,带给人最神秘、最迷醉的体验。 大家有了分工,于海洋、老虎在门外卖酒;杨震宇、丁博在里边卖酒。夏沫、袁媛客串调酒师(根本不会)。 “哦哦,我明白了。” 老刘明白了以后,就更糊涂了。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在抢钱吗? 酒吧街边上就有个大超市。老刘打电话,叫一起喝酒的朋友们帮忙,去超市进货。他一边走,一边兴奋异常。 天才的案例!全新的商业模式!酒吧变地铁…… 老刘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第27章 黑心的老板 多亏了袁媛的地铁计划。 要不然,酒吧里的客人一直不走,外面的客人永远进不来,会一直大声吵闹,最后,谁也不能安心听歌。 在电影《泰坦尼克号》里,巨轮沉没后,一些幸存的人扒住救生艇的边缘,拼命哀求,要上去。但这些人一上了救生艇,马上变脸,拼命阻止海里的人上来。 救生艇空间太小,人多了会翻。 这就是人性。 袁媛的计划不一样,她给了人类希望。 每个人都有机会,虽然你排1个小时的队,只能听10分钟的歌。 不用买票,非常公平。 “咱们走吧,有什么可听的。”一个男生站得腰酸背痛,一个劲儿叹气,劝女朋友走。 “不行,我就要听。”女孩说。“你去迪士尼乐园坐过山车,才2分钟,排队2个小时,你怎么不说要走?” “这能一样吗?” 地铁停了,酒吧里面的人往外走,一个高个子男生正好听见他们聊天,插话道:“哥们儿,听我一回,比坐过山车过瘾多了……” “哦。”那男生忍了,又对女朋友说。“那你再让我买点儿酒……” 地铁计划的另一个好处是,酒卖的超快。 无名酒馆很小,现在,营业范围扩大到了街上。排队的客人干等着,非常无聊,于是一瓶接一瓶的喝酒。 刚听完音乐,从酒吧里出来的人,意犹未尽,更要喝酒。 超市很近,老刘酒后驾驶,一辆乳白色小面包车歪在路边,打开车门,把一箱一箱的喜力啤酒往外搬。还有红牌、黑牌的威士忌,便宜的伏特加等烈酒。 还有花生米、开心果、薯片,一堆零食,买酒免费送,大受欢迎。老刘和几个朋友跑前跑后,忙得要死。 周六晚上,无名酒馆销量蹭蹭上涨,在全酒吧街排名第一。 附近的几个酒吧倒霉了,生意一落千丈,几个老板站在一边,看着啤酒一拆箱就卖光,恨不得整箱的卖,十分眼红。 更狠的是,这些人都去他们的酒吧里上厕所。 中年胖子郑老板酸的不行,在一边冷笑:“老刘啊,你从酒行一瓶6块拉过来,转手卖25,好意思吗?” 老刘气喘吁吁,回了一句:“有本事你也这么卖!” 郑胖子没本事,只好碎碎念:“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老刘拎着两袋子洋酒,绕到酒吧的后门,悄悄溜了进去。在吧台里,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正拿着一瓶黑牌,挨个倒酒。面前10多个杯子,都装了冰块儿。 “美女,你这干嘛呢?” “倒酒。” “你倒的不对啊。”老刘说。威士忌倒的太少了,不丁点儿,一杯不到20毫升,差太多了。 “对的。” “……” 袁媛扶了一下眼镜,抬起头问:“你是谁?” “我是老板。” “哦。你就是那个黑心老板。” “……” 老刘吐血,说:“我黑心?小妹妹,你拿半份儿的威士忌卖给客人,还说我黑心?我怎么就黑心了?” “酒没有了,得省着点儿用。” “额……” 老刘不敢再跟她说话,把酒在桌子上码了一排,又打量整个酒吧。 到处全是人。 新的一批80个客人进来了,除了吧台前、最后一排站了10来位,其余都坐在地板上,满满当当,只留出中间一条小路。好多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杨震宇、丁博都穿着小背心,汗流浃背,正在人群中穿梭,送酒,收钱。 方岩抱着吉他,也拿着一杯纯威士忌,小口喝。 客人们都谈笑风生,既兴奋,又好奇。 方岩一本正经地说:“朋友们,本次列车就要起飞了,请大家抓好扶手,注意安全。” “好!” “哈哈!” 袁媛把酒吧改造成了地铁,所以,从第二拨客人开始,方岩就假装是地铁,胡乱介绍。 方岩放下杯子,慢悠悠地弹琴,一串轻盈的音符飘了出来,在空中弥漫开,安静平和,接着,他弹起了几个和弦,漫不经心。 酒馆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刘完全傻掉。方岩弹的都是八分音符,和弦也不复杂,却无比好听,像是一捧清冽的泉水从天空中洒落,洁净清新。这是什么歌? 方岩没有唱歌。 在吉他的伴奏中,他继续说:“请大家保管好自己的贵重物品,以防丢失。女生照顾好自己的男朋友,别让他跑了。” “……” 方岩的语速挺快,每个句子的重音都落在了和弦的节奏里,多了一种神奇的律动,每个音节都滚动起来,无比动听。 “请大家适量饮酒,酒后不要开车。”方岩的身体轻轻摇晃,说的话也跟着晃动,节奏感更强了,像是远古的诗人在抱琴吟唱。 “从前有一个,黑心的老板,他让我唱歌,还不给发工资。老板说卖掉一瓶儿酒,分给你5块钱。他是个老男人,男人真他喵的不是东西……” 观众笑成一片,吵吵闹闹。 “买买买!” 杨震宇低声向丁博咬耳朵:“胡说八道,这不是性别歧视吗?” “每次的词儿还都不一样。” 老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原来“黑心老板”是这么来的!他知道方岩在开玩笑,可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每进来一批客人,方岩都这么念叨一遍,自己这恶名算是传开了。 方岩吐槽完老板,又说:“有钱的朋友多买点儿酒,还没挣钱的朋友就别买了。那么贵,又不好喝……” 台下还有捧哏的:“好喝!” 方岩一言不合,忽然唱歌。 “哦哦哦,爱你,爱到不怕死,但你若劈腿,就去死一死……” 这歌叫《爱你爱到死》,是台湾的电影《海角七号》里的一首小歌,不到1分钟,却特别的雷。 唱歌的是台湾的小清新女声,又甜又腻,非常激萌。方岩一个大男人,没做什么改动,扯着嗓子唱高音,显得非常诡异。天雷滚滚…… 可就是好听。 杨震宇挤进了吧台,跟夏沫说:“方岩今天不太一样。” “怎么啦?” “那天晚上,我们在路上唱歌,他一共唱了3首,我哭了4次,感动的。你后来看视频,不也哭了吗。” 夏沫正在拿布擦干洗好的杯子,她嗯了一下。 “今天呢,他唱了多少,起码20首歌了吧。我一次也没哭。” “你长本事了啊?” “不是不是。”杨震宇有点儿急,小声说。“我是说,我师父状态不一样了。他的音乐好像也变了,客人也都没哭。” 方岩确实变了,就在昨天早晨,他卸掉了最后的枷锁。 夏沫一个个码杯子,说:“你想多了吧?” “嗯?” “你师父喝醉了,就这么简单。” “……” 40秒,一首歌唱完,观众们嘻嘻哈哈地鼓掌。 “震宇,震宇呢?”方岩又喝了口酒,对着麦克说。杨震宇赶紧答应,只听见他问:“你觉得,我算不算老司机?” “啊?” “咱们这地铁开了有7、8次了吧。那我呢,算不算老司机?” 杨震宇瞅着方岩,一脸黑线,额,大哥,你真的喝多了。 他还没说话,酒馆里的客人早就闹开了:“算!” “哈哈,老司机~~” “带你飞!” 方岩乐得不行,在小凳子上转了转,说:“好,刚才是前戏,10分钟,咱们计时开始。” 老刘很奇怪,什么意思,现在还没开始?刚才的歌那么好听,居然还不算? 袁媛一直在吧台最里面,听见老司机,红着脸低头,咬着嘴唇微笑。听见方岩说“开始”,她一伸手,啪啪啪,把各种灯都关了。 无名酒馆陷入了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酒的香气。墙上几盏小灯,吧台的几枚蜡烛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舞台上的灯还在,方岩坐在一束清凉的光芒中,拨动琴弦。 “哦……”老刘一声惊叹,像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第28章 罗密欧与朱丽叶 吉他声音一响,酒馆里的空气变得清凉。 “哦……”老刘惊叹。 好神秘的体验。 又快又密的音符跳跃着,组成了一个繁复的上行旋律,不断变化、缠绕、展开,仿佛无穷无尽。 渐渐的,节奏的形状出现,音符分出了强弱,慢慢变成了一道华丽的阶梯。阶梯开始旋转,变成了复杂的花纹,变幻不定。 …… 有的小说里写,音乐响起,人们眼前浮现了画面:苍茫的深秋草原,童年的彩色风筝,忧伤的白桦林……都是瞎扯呢。 声音比图像更高级,更抽象,听音乐的时候,人类的大脑根本不会想画面,懒得想。 还有一些书里说,这一段音乐有什么意义,代表了什么什么思想,也基本是胡扯。 音乐木有什么意义,不需要。 音乐是“体验”,不是“理解”。 无名酒馆的面积很小,80多人挤在一块儿,一道又一道华丽的旋律飘过,人们眼前……嗯,啥也没浮现。 黑暗中,人们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颜色,也木有形状,只有无限陌生的气息。它像是一个创世纪之前的、失落的、音符构造的世界。 酒馆消失了。吉他的琴弦颤抖,跳跃的音符闪烁不定。 天空像画布一样铺开。 不是视觉的天空,视觉太慢,太复杂太具体了,用不着视觉。一个音乐建造的、只在虚无中存在的天空,在你的脑海里直接展开。音符就是点点星光,五彩斑斓,组成了巨大的燃烧的星座,等待人们的辨认。 这多亏了无名酒馆的音响好。之前在步行街,开放的空间里,方岩不可能弹出这种效果。 方岩凑近麦克风,说:“这首歌叫《罗密欧与朱丽叶》。” 他的话很轻,却把人们唤醒了。陌生的感觉消失不见,大家都有点儿不情愿,于是跟着节奏,慢慢呼吸。 音乐加上了语言,就成了歌,有了内容,有了意义,成了另外一个东西。 方岩用英文唱:“坠入爱河的罗密欧,唱着街头小夜曲……” 《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andjuliet)是莎士比亚的名剧,高潮迭起,冲突不断,既好玩又感人。从此之后,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成了爱情的代名词。 可这首歌虽然也叫《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却完全不一样了。 深更半夜,在伦敦一条破旧的小巷子里,罗密欧孤单地徘徊。他溜达到了朱丽叶的阳台下,站在路灯边,轻声唱着自己写的小情歌。 朱丽叶听见了歌声,从阳台上探出头,一脸不高兴地说:“罗密欧你干嘛,都快把我吓出心脏病了。我男朋友就快回来了,你怎么能随便在别人家楼下唱歌呢?再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还想干什么?” 朱丽叶抛弃了罗密欧,他很痛苦。 他深爱着朱丽叶,为爱人付出了一切,结果,朱丽叶却迷恋财富,爱听别人的花言巧语,不把罗密欧当一回事。 罗密欧很悲伤,说:“我不会电视里的人们那样侃侃而谈,我也写不出柔情蜜意的歌,我什么都不会干,却想为你付出所有,我什么也干不了,除了和你相爱……” 莎士比亚被颠覆了,梦幻的舞台,变成了废墟般的没落城市。 豪门贵族的孩子,变成了街边的小混混。忠贞的少女,早已移情别恋,崇高的爱情,只是一个玩笑。 在莎士比亚的戏里,罗密欧跑到朱丽叶的阳台下,吐露爱情,是最经典的段落。而这首歌,也发生在这个场景里。 爱情只是幻想,真相很残酷。 罗密欧叹息说:“朱丽叶,我们做(爱)的时候你哭了,你说‘我爱你如漫天繁星,我爱你一生一世’……”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很糟心,可旋律又特别美。 方岩的歌声很平淡,在无名酒馆里飘动。吉他有时极为简单,每小节扫一下弦,或者,拨几下低音;有的时候又无比复杂,他每唱一句,都拽出一条闪亮的旋律。 好多客人听不太懂英文,还以为这是一首美好的歌。 《罗密欧与朱丽叶》是英国恐怖海峡乐队的名曲。恐怖海峡(direstraits)这名字是一个脑子进水的翻译,只是传播开了,大家都这么叫。 direstrait的意思是“穷途末路”,或“穷的要死”。 英国是一个古怪的国家。它一度是世界头号大国,在全球殖民,折腾了半天,最后影响力每况愈下。英国除了女王、足球,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英国人比较古板、拘谨,事儿也比较多,他们的饭很难吃。 英国夹在美国、欧洲大陆之间,有点儿傲娇,对两边儿的人都看不起。当然了,美国、欧洲的人也不太看得起英国。到2016年,英国人们公投了一下,决定不和欧盟玩儿了。这还不算完,英国(联合王国)自己还要公投,说不定还要分裂下去。 但它毕竟是一个伟大的国度。 在文艺界,英国仍然牛到不行。说到摇滚乐、流行音乐,一个小小的英国,足以和美国平分秋色。 到了1980年代,恐怖海峡是英国最伟大的摇滚乐队。他们从伦敦的小酒馆里一路表演,最后轰动世界。 他们的风格既华丽、又朴素,花样百出,什么元素都有,很难归类。有人说,这叫忧郁版的酒馆摇滚(pubrock)。 乐队的灵魂人物是主唱、主音吉他马克·诺弗勒(markknopfler),他不仅是一个伟大的词曲作者,也是个最顶尖的吉他手,还是个超级牛的制作人。老爷子已经60多了,还在唱。 方岩一边唱歌,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晃。节奏感一直持续,不断叠加,变成了汹涌的悸动。和原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冷静克制不同,他的歌声掺杂了别的东西。 多了酒精。 方岩的酒量一般,晚上喝了好几瓶啤酒,还有多半杯威士忌,外表没啥变化,已经很醉了。血液里掺杂了酒精,他的音乐也更热烈,更混乱。 酒和音乐,一直是亲生兄弟。 人类有两个特别好的精神状态,一个叫“梦”,一个叫“醉”。古希腊的人们认为,梦属于日神阿波罗,醉属于酒神狄俄尼索斯。 日神像是天空,是精神,清醒、梦幻,他创造了诗歌。诗歌是梦。 酒神像是大地,是身体,迷醉、狂野,他创造了音乐。音乐是醉。 日神和酒神结合,就创造出了伟大的古希腊悲剧。 如果说,方岩在步行街的音乐是梦境,那么,今晚在无名酒馆的演出就是醉乡。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不再克制,也不认真细致,相反,他只想用音乐,把迷醉的状态释放出来。 俗话说,酒后乱……那什么。 酒神打开了人们的身体,撕碎了压抑的锁链,最真实、最荒诞的欲求在空中绽放。一首悲伤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成了酒神的俘虏。 酒馆的客人们都进入了奇异的状态。方岩唱什么、弹什么都不再重要,大家跟随节奏,一阵阵的摇动身体,滚滚向前。 ……从未有过的狂喜。 第29章 姑娘好看口难开 酒精混进了血液,变得粘稠,激发出了最原始的冲动。人们的心随吉他的节奏加速跳动,一个个都身体发软,温暖舒适,又带着蓬勃的力量。 从心底传来的喜悦,无穷无尽。 过瘾! 《罗密欧与朱丽叶》唱到了结尾,又回到了最开始时的歌词,但味道都变了,方岩的声音变得扭曲,速度变慢了,每个句子都拉得长长的。 罗密欧在夜幕中徘徊,曲终人散。 观众们坐在地上,只有零星的掌声,大多数人都飘在半空中,不愿意下来。 作为一只老司机,方岩知道时间太宝贵,客人都等了很久,他要尽量填满10分钟的时间,给他们更多的音乐。 方岩微笑,说:“坐稳了……” 第一首歌还没结束,旋律展开后,音符全部抬起,纷纷燃烧成了灰烬,向大地坠落。 随后,一种奇特的节奏出现了,把之前的气氛冲得七零八落,吉他更加激烈,放纵,动荡不安。 人们像进入了原始森林,只觉得一阵眩晕。 一连串尖锐的高音嘈杂地跳出来,音量超大,一路旋转、攀升,旋律十分陌生。 激动人心的节奏。 大家都有点儿懵,确实坐不太稳。只有老刘嘶哑着嗓子,惊奇地喊。 “你还会弗拉门戈!” 弗拉门戈(menco)是一个特别的音乐流派,主要的乐器就是吉他,但它的技术和古典吉他非常不一样。弗拉门戈很好辨认,它有自己独特的调式和曲式,节奏十分复杂,比如以12拍为一个小节,重音很不规则。 弗拉门戈是吉普赛人的音乐,在西班牙的安达卢西亚最终成型。吉普赛人就是罗姆人,一个不断迁徙的、比较悲催的民族。 西班牙也是个很怪的国家,它被北非的摩尔人统治过好几百年,在欧洲是个异数。西班牙工业一般,却盛产艺术家,诗人,画家,音乐家……说起来,吉他还是从西班牙流传开的。 弗拉门戈最适合在酒馆里演奏,一群人跳舞,没完没了。就算到了20世纪,弗拉门戈融合了很多新元素,变得无人不晓,它仍然算比较小众的音乐。 听见老刘大叫弗拉门戈,方岩紧踩刹车,激荡的旋律拐了个弯,停下了。方岩回了一句:“不会!” “……” 方岩的吉他只是带了一些弗拉门戈的元素,并不纯正。而且,弗拉门戈有专门的吉他。方岩歪着头撇了一眼吧台,不忘介绍:“他就是这儿的老板,叫老刘。” “哦……黑心老板,哈哈!好~~” “老刘!” 观众们大声起哄,居然还鼓掌叫好。老刘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可又觉得,现场的气氛超好,自己还挺受欢迎。 毕竟,大多数人都喝醉了。 方岩在裤子兜儿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很薄的拨片。这是出门时管杨震宇要的,但一直都没用。现在酒喝得差不多了,他想扫弦。 扫弦,就是按一定节奏,用手指、拨片快速扫过吉他的琴弦,好几根琴弦同时响。扫弦很基础,但要弹好层次、色彩,非常难。 扫弦的同时要制音,就是让一部分琴弦不发声。 激烈的和弦响起,开始是八分音符,或前八后十六的节奏,忽然四分音符展开,变成了六连音,快速扫过,瞬间爆裂。 观众们欢呼,杨震宇的毛炸了。 一定要学这个,太爽了。 ……几个小节过后,吉他变得低沉,只留下了低音,一顿一顿的。方岩说:“这首歌叫《新格纳什卡》。“ “什么?” “啥意思?”观众里有人问。 “没听清!” 方岩还在扫弦,听见问题,就认真回答:“我真不知道是啥意思。” “……” “这山望着那山高呀哦,那山上长满了红樱桃。”唱了两遍。 杨震宇皱眉问:“什么玩意儿?” 袁媛一直捂着嘴傻乐,小声对他说:“你看过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吗,电影里就有这个歌儿。” “没看过。” “哦,你不要看。” “为啥?” “那电影不好看。” “……” 不要闲聊,杨震宇想,我要认真学习。 “樱桃好吃树难栽,姑娘好看我口难开。” “……” 《新格纳什卡》的发音大概是singanushiga,或许是俄文,这首歌又叫《流浪汉》或者《黑眼睛的姑娘》,历史很久远,似乎要追溯到吉普赛人的民歌。这首歌从欧洲流传,途径中亚、俄罗斯,一路传入华夏国的西域。 “爱你爱你真爱你,找个画家画下了你……把你画在了吉他上啊,拥抱着吉他拥抱你。” 歌词早已变了很多次,只有副歌的“新格纳什卡”几句洋文,依然保留。到了1960、70年代,这首歌在全国流传开了。 这首歌的旋律简单动听,但歌词很不完整,除了前几段,剩下的一般是即兴演唱。 方岩只弹着吉他最粗的e弦,一个安静的、持续的低音。他也即兴编词儿,胡说八道。 “飞过天边的小鸽子啊,影子落在了湖面上。爸爸妈妈都飞走了,留下你自己要去哪里。不如变成一朵云彩,风吹到哪里就去哪里。哎,新格纳什卡……” 方岩的声音低了下去,吉他的低音很简单,一些节拍都没弹出来,节奏却仍然清晰。 有点儿伤感。 “飞过山谷还有麦田,你飞过了雪山和草原。冬天的河水都结冰了,你还想飞到什么地方。不如陪我一起走吧,老司机带你去江东。哎……” 老司机怎么又出场了? 丁博正仰脖子喝啤酒,差点儿喷出来。 观众们也都乐,哗哗鼓掌。 “江东,好!” “来江东吧,欢迎!” 方岩的歌声更大了:“为了什么要来江东,江东的姑娘最漂亮。长长头发,如水的眼睛,柔嫩的嘴唇软又甜。” “好!哦哦!” 观众们坐在地上,不论男女,都使劲儿鼓掌,起哄,反应无比热烈。大家很多是江东人,听方岩赞美自己城市的姑娘,都无比开心。 “……姑娘聪明又善良,早饭爱吃灌汤包。哎,新格纳什卡……” 袁媛一直安静地听歌词,灌汤包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 心砰砰跳。 喘不过气了。你在向我表白吗。太突然了。 灌汤包,嗯……袁媛红着脸,一脸迷糊,继续听。 “姑娘陪我喝杯酒吧,让我给你唱一首歌,我想带你回到家里,穿过黑夜到天亮。躺在床上一夜不睡,早晨起来洗床单,哎……” “哈哈哈哈哈!” “牛!” “好污……” “吼吼!” 画风转得太快,无名酒馆里一阵爆笑,客人们议论纷纷,乱成一片。原以为是个抒情的歌,结果是个小黄歌。所有人都学会了,一起唱副歌。 “新格纳什卡……” 方岩也微笑,低垂着眼睛。在监狱里,他唱过好多不可描述的歌曲,都是现编的词。能进酒吧的都是成年人,不影响。 杨震宇和丁博凑在一起,也在黑暗中阴险的笑。地铁的前几站,方岩都在老实唱歌,现在,额,师父,您喝的太多了。 “容易出事儿啊。” 杨震宇点头:“我觉得,今晚就得出事儿。” “你不觉得丢人么!” “咱们假装不认识他。” 丁博说:“我也要拜方岩为师了,你帮我说说,成不?” “不可能……” 袁媛没有笑,听得呆了。她看了一眼乐不可支的夏沫,又深深埋下了头。太胡闹了,这个人。太不要脸了。 低级,下流,无耻。 不能喝酒就别喝。 袁媛很愤怒,脸上滚烫滚烫的,再也呆不下去,她把酒瓶往桌子上一顿,挤出吧台,跑到后厨洗杯子去了。 “你去干嘛?”夏沫问。见袁媛不理,又问杨震宇。“她怎么跑了?” 老刘靠在吧台外面,一直在看方岩,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他接过话来,说:“你们没听过那个歌吗?” “什么歌?” 老刘一笑,皱纹都挤在一起,他念了一句熟悉的歌词:“再唱不出那样的歌曲,听到都会红着脸躲避。” “哦……” 几个人默默无语,杨震宇拍他肩膀,说:“老刘,你可以啊!” 那歌叫《因为爱情》。 第30章 节奏的释放 方岩又编了几段词儿,小鸽子找到了樱桃树,有了个幸福的家,满意地飞来飞去,《新格纳什卡》才唱完。 但吉他一直没有停,方岩沿着原来的节奏继续扫弦,弹了16个小节,力度一直加强,重复同一个和弦进行。 简单,重复。 节奏一直叠加,越来越强,客人们都沉浸在节奏中,跟随简单的节奏,身体不断摇摆。只是重复,有些压抑,枯燥,很不耐烦。 叠加的力度变得不可抗拒,惊心动魄。在最后的4个小节,方岩的拨片每扫一下琴弦,人们的身体都一阵颤动。 这段节奏,就像发射一枚火箭。人们知道,只要初始速度足够大,火箭就能摆脱强大的地球引力,冲破云霄,一直飞进太空的深处。但一次次的发射,最后还是落到了地面。 一次次的尝试,全力去冲击,却依然失败。 节奏感,持续不断,重复,重复。 每次失败,都积累了更大的能量,人们随着节奏,放纵身体,攥紧了双手。心脏也随节奏跳动,开始加速。他们开始癫狂,失去理性,每个细胞都在欢快地舞动,最原始的舞蹈。 “哦……” 身体被填满了,只有节奏。很多人忽然开窍,明白了。 这节奏,就像是在…… 真是这样。 扫弦的力度越来越强,速度变得超快,在最后一次,大家的身体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狂野、疯狂,随着音乐,尽情的喷涌而出。 压抑得太久,释放的也无比强烈。 飞了! 融化了! 要死了! 啊啊啊…… 节奏把身体切割成了碎片,然后融化在音乐里。 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抖。 如果说《g弦上的咏叹调》的是灵魂上的冲击,那么这狂野的节奏,就是身体的解放。每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在躁动中,大口的呼吸,剧烈的颤抖,迎接感官上的巨大快感。 “真的飞了啊!” …… 摆脱了地球引力,吉他渐渐慢了,变得舒缓,几个音符响起,越来越慢,带大家平安降落,回到无名酒馆的地板上。 安静了,安全了。 每个人都大汗淋漓,不停喘息,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 “太爽了……”只能在心里想。 每个人都全身发软,一丝力气也没有。 太刺激了… 杨震宇想着,慢慢掏出一根烟,哆嗦着点火。 店里不让抽烟,但老刘没有阻止他。他早戒烟了,却也想抽一根烟。 事后烟。 刚才袁媛一个人面红耳赤,溜走了。现在,酒吧里差不多所有人都面红耳赤,不管男女,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最激烈的爱情。 还有2分钟,方岩温柔地照顾大家。 吉他还是原来的节奏,他的右手边缘靠在琴弦上,稳定地向下扫弦,发出“咔咔”的声音。他唱了一首英文歌。 “我的酒喝得有点多,每个人都开始躁动……” 这首歌叫《只想跳舞》(justdance),是雷迪嘎嘎(或者叫嘎嘎小姐dygaga)在2008年的一首舞曲,也是她的成名作。 雷迪嘎嘎的风格张扬搞怪,音乐特别好听。方岩入狱的时候,正是她横扫乐坛的巅峰时期。 方岩用木吉他弹《只想跳舞》,只保留了原曲的架子,声音却很轻柔,像在安慰每个人,一曲结束,10分钟的时间到了。 这一站地铁开的太猛,灯光亮起后,大家还都一个个坐着,神色古怪,想站起来,却没有力气。 像自助餐猛吃3个小时,站不起来。 夏沫长出了一口气,回头一看,袁媛正蹲在地上,捂着脸,赶紧问她:“没事儿吧?” “木事。” 袁媛支吾了一声,还捂着脸。真,流,氓。听了刚才的吉他,再也不会纯洁了。 方岩跳下椅子,小心地把吉他立在一边,说:“谢谢大家。” 观众们零星回答:“好……” “累了,我先歇一会儿。”方岩说着,走下小舞台,侧着身,走过吧台。刚才一通猛燥,他也累得够呛。“震宇,你去唱几首歌吧。” “哦。啊,我?”杨震宇还在默默羞耻,反应过来,赶紧摆手。“我不唱,我……也得缓缓。” “爽啊……” 一个在地板上盘腿坐着的男生悠然叹息。 “是啊。”酒吧角落,懒懒的一声回应。 “天了噜。” “呼……” 几个站着的客人,都慢慢坐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都呆呆瞅方岩,眼神儿都不对了。整个无名酒馆,除了方岩,其他人都全身没劲儿,都想躺着,动也动不了,都在回味。 “大家多休息一会儿吧。” 是得歇会儿。陆陆续续,有人举手要酒,杨震宇和丁博又忙碌起来。 方岩想出门透透气,他走到门口,拉锁开门,门外又是另一番景色。 气氛极其热烈。 已经快10点了,晴朗的夜空中繁星无数,空气清新,微风凉爽。排队在前面的人早等得不耐烦,正虎视眈眈,看见方岩,队伍里一阵嗡嗡议论。接着响起了掌声、欢呼声。 “哦!好啊~~” 口哨声、欢呼声此起彼伏。队伍里有知道的,都跟身边的人介绍,酒吧里唱歌的就是他,在步行街上唱《天天想你》的那个人。 大家都在排队闲聊,有了酒,陌生的人,也都变得亲密了。 于海洋问:“怎么出来了,不唱了?” “嗯,透口气。” “看你是有点儿累了。” “没事儿,你们也够累的。”方岩笑着回答,又对着排队的客人们问:“大家都等急了吧?” 大家马上抱怨:“对!” “等了一个小时啦~” 也有喝美了的,回:“不急,喝酒呢!” “没酒了!” 方岩一出来,老刘也跟出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忽然很有成就感。酒卖的差不多了。老刘喘着气,准备在超市关门前,再进一回货。 他又看方岩,想,这孩子真累了。 方岩一边喝酒,一边唱,超高强度的表演一个多小时,老司机也受不了。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跟大家说,要休息10分钟。 不过,底下排队的客人们都站着,就他一个人坐下呆着,方岩有点儿不好意思。他揉自己的手指,忽然灵机一动,问大伙:“能听清我说话吗?” “能!” 方岩的气息很瓷实,酒吧街上很吵,但现场几百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一块儿唱歌,怎么样?” “……” 方岩找了个调,男女唱都不费力的,慢慢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歌声飘在人们的头顶上,简单、安静,亲切。 于海洋、老虎在一边儿听傻了。《让我们荡起双桨》是1955年的小朋友的歌,真要疯了,还合唱,你把这儿当幼儿园了? 方岩的歌声很轻柔、舒服,一两句歌词,却有巨大的感染力。一些客人们开始张开嘴,跟他一起唱。 这首歌每个人都会。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按节奏拍手,不只是唱歌,而是玩儿一个好玩的游戏。天真纯粹,像是回到了童年。方岩伸直胳膊,慢慢打拍子,把歌带起来了,自己就闭嘴休息。 几百个醉鬼大合唱,蔚为壮观。 歌声很整齐,在街上的酒吧、店铺之间回荡。听见歌声,无名酒馆里的客人们也好奇地跑了出来。一会儿,杨震宇他们也跟着出门,大家都挺累的,在门口站成一排,默默听歌。 方岩点了一根烟,慢慢呼吸。 “累了么,我给你揉揉。”老虎站到方岩身后,说完,一双大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了,别揉。” 老虎很强壮,也很实在,他觉得,嗯,方岩你太见外了。客气啥,早就是自己人了。 “卧槽!”方岩只觉得眼前一黑。 第31章 该怎么分钱 唱歌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儿,特别是喝醉了再唱,很过瘾。 北宋的时候,苏东坡和朋友坐小船去玩儿,参观赤壁之战的遗迹,“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他感叹生命太短暂,回家写了个《赤壁赋》,流传千古。 《赤壁赋》里写到了曹操,说他是一世之雄。 赤壁之战前,曹操在船上喝得大醉,作(唱)了首《短歌行》。底下有个不开眼的大臣刘馥说,大哥,你这诗不吉利啊喂。曹操很愤怒,骂:“汝安敢败吾诗兴!” 曹操手里拿了个长矛,叫横槊赋诗,他发酒疯,拿长矛把刘馥活活扎死了。没多久,他被周瑜打得一败涂地。 曹操的诗,也是感叹生命太短。 近两千年后,在无名酒馆门口,几百人唱完《让我们荡起双桨》,都觉得无比畅快,使劲儿鼓掌,还纷纷起哄,眼巴巴瞅着方岩,要再合唱一首。 方岩又起了一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歌词还没唱完,排队的客人们就接上了。《月亮代表我的心》简单动人,算是华夏的国民歌曲,最早唱红这首歌的人,是邓丽君。 音乐让夜晚变得无比美好。大家都忘了烦人的工作,前途未卜的生活,也忘了生命的短暂,都沉浸在音乐里。大家不分彼此,没了年纪、财富、职业的分别,所有的声音汇成了一个。 袁媛恢复正常了,她在发呆。 今天晚上,她鼓足了勇气,才来找方岩玩儿。想不到,方岩甚至没特意招呼她,就像个特熟的朋友。这感觉很舒服,一点儿压力也木有。 她觉得方岩挺奇怪。他很成熟、沉稳,指挥几百人唱歌,跟玩儿似的。可他唱的歌,特别是弹的吉他,有时候又特别幼稚。 袁媛很纠结,也很开心,再次陷入了迷糊。 一首歌唱完,大家疯狂鼓掌,笑声一片。忽然,人群里传出一声叫喊。 “巫师!” 接着,又一个人叫:“巫师~~~” 叫我呢?方岩很奇怪,回头看大家,杨震宇他们也一脸困惑。方岩挠挠头,小声问:“巫师是什么意思,我很污么?” 丁博低头,小声念叨:“你以为呢……” “……” 周六这一天,《步行街》28分钟视频疯狂流传,网友们一边欢喜赞叹,一边又很苦恼,因为不知道方岩的名字。于是,大家齐心协力,给他起了各种昵称,步行街最终boss、吉他狂魔……到了晚上,“巫师”这名字赢得了公认。 在视频里,《g弦上的咏叹调》里的诡异旋律,还有《超级玛丽》里的卖萌混乱,让大家觉得方岩的音乐很不一样。 有了名字,网友们喜大普奔,纷纷在微信群、微博、论坛、群组里留言,还涌进了“巫师”贴吧,砍瓜切菜一般,迅速占领。 在无名酒馆排队的人们,也有不少知道了巫师这个称呼。大家排队很闲,不少女生都自拍一下,发朋友圈,写上:“酒吧街无名酒馆,排队看巫师!” 微信群里的消息就更多了。在现场的人们,都要炫耀一下,消息在城市里嗖嗖流传。有很多人看到消息,从各处赶过来。 来了也没用。晚上11点半,无名酒馆弹尽粮绝,闭门谢客,大家又合唱了几首歌,才吵闹着散去。桌椅都搬了回去,门外的空地上,啤酒瓶堆成了几座小山。 大家都累惨了,夏沫和袁媛趴在桌子上,睁着眼,下巴压住胳膊。废柴乐队4人组四仰八叉地靠在椅子上,呼哧带喘,全身都要散架了。方岩一个人躺在门口长椅上,默默发呆。 “总算……完事儿了。” “日了狗了。” “我他喵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噩梦啊……” “哎,咱们不走,还等什么呢?”于海洋问。 “老板不让走啊,说要把钱结了。” 老刘一个人站在吧台后,拿着小本,想算账,却怎么也算不清楚。他的酒局被打断,几个老友忙活了半天,又跑去喝酒了。老刘也着急,想再去喝酒。 账根本没法算。吧台上有1000多块现金,剩下的都在微信的账户里,一晚上收入82820块。啤酒按箱算,有个大概的数,但别的,真算不清。 这事儿太刺激,太疯狂了。老刘晕头转向,一直到客人散去,还不敢相信。他和自己的无名酒馆一起,都恢复了青春。 “你妹啊,老子不算了!”老刘把圆珠笔一摔,小跑上二楼,翻箱倒柜,掏出2万块现金,下楼朝门外喊:“方岩,我给你2万块,多的算奖金了。” “嗯?黑心老板很大方啊。”于海洋说。大家都帮着收钱,赚了多少心里有数,要按一份酒5块钱算,2万块绝对是给多了。 方岩溜达进来,问:“老刘,你给2万1,成吗?” “额。”老刘很不高兴,他估计应该给方岩1万7、8的样子,只是懒得算,硬是凑了个整数。他说。“兄弟,就2万吧,我已经多算了。” 方岩不紧不慢地说:“2万不好分啊。我们是7个人,2万1正好一个人3千。” “你要跟他们平分?” “肯定的啊。”方岩指着杨震宇几个,说。“你看看,都累成什么了。” 老刘吃惊地盯着方岩,无法理解。他本打算给杨震宇他们每人500的红包,算辛苦钱。这么一来,方岩还给自己省钱了。他张了张嘴,想跟他解释,又一阵心烦意乱,说:“成成,我再转给你1000。” 杨震宇在一边儿听着,无力地摆手,说:“师父,你大方过头了,不带你这样儿的。我们分什么钱。” 丁博一脸不耐烦,说:“不要不要……” 于海洋说:“提什么钱啊,太俗了。” 大家有气无力地拒绝,方岩说:“咱们别费事儿了,平分吧,决定了。” 杨震宇猛然想起,之前在步行街卖唱时,方岩也说“一人一半”。这人,跟钱有仇吗。夏沫还枕着胳膊,看了看袁媛,问:“袁媛你说吧,都听你的。” 几个人都看袁媛,地铁改造计划就是她提出来的,她算是小分队的大脑,或是精神领袖。袁媛点头,说:“平分,就应该平分啊。” “不是吧?” “是的。” “……” 袁媛坐直了身体,又伸出小手,在半空中比划,谁也看不懂。她说:“你们男生不是打网络游戏嘛,今天晚上,我们就是组队打了一个……额,副本。你们4个人,是输出小组,制造伤害的。夏沫还有我是辅助,我们加血。还有……那个坏人,嗯,他……他是mt,吸引仇恨的。” “咳咳……” “外面那么多小怪,他把小怪都招来了,然后你们输出。嗯,就是这样。还有副本boss,”袁媛指了指发呆的老刘,说。“他死了以后,掉的装备大家平分。” “……” 酒馆里每个人都扶住额头。大姐,你把客人们当成小怪,真的合适吗?不过,居然很有道理的样子,虽然哪里不对劲儿,还有点儿愚蠢。 离开酒吧街的时候,已经过了12点,每个人都揣了一叠钱。大家又饿又累,杨震宇又请客吃饭。 第32章 在步行街刷BOSS 周日一早,星河视频的总部大楼一片节日气氛,娱乐中心有一大半人来加班,却其乐融融,像在春游。 总监汪洋站在休息室的咖啡机前,一边儿等咖啡,一边儿对着手机傻乐。 “呵呵呵。”他笑。 策划部主编橙子刚好路过,看见他那德行,赶紧低头快走。 一条短短的《天天想你》,一条28分钟完整版视频,让星河视频的数据在周五、周六连破历史纪录。因为买下了《步行街》视频的版权,星河视频还做了“巫师”主题的app闪屏(启动画面),堂而皇之,以方岩的代言人自居。 周六的夜里,有一篇稿子几经周转,到了汪洋的手里,标题是《华夏街头,传来世界级的音乐》,作者……是一个神级人物。 倪宏远,华裔理论物理学家,加州理工学院教授,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 他老人家74岁了,虽然远在大洋彼岸,却心系祖国,偶尔在网上指点江山。老头看了视频《步行街》,感慨万分,当天写就一篇文字,找到星河视频,要投稿。 汪洋毕恭毕敬地给倪宏远的小助理打电话感谢,还有幸和倪宏远聊了几句。他知道,这老头不只是物理学大神,钢琴弹得也不错。 世间万物都是相通的。很多物理学家都热爱音乐,普朗克爱弹钢琴,爱因斯坦会拉小提琴,爱搞怪的费曼先生是个鼓手。 在文章开头,倪宏远讲了一件小事。 加州理工学院最年轻的终身教授、理论物理学家谢尔顿·李·库珀博士(sheldonleecooper,ph.d.)来他的办公室串门,也听到了这首《天天想你》。 谢尔顿泣不成声。 “谢耳朵,你还好吗?”倪宏远问他。他的网名是“谢耳朵”。 “我不懂他在唱什么,”谢尔顿擦干了泪水,哽咽地说。“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倪宏远写道:“谢尔顿是我很尊敬的年轻学者,他是一位极度理性的年轻人,很多人以为他没有感情。但在音乐面前,他沦陷了。” 倪宏远说,音乐木有国界,长长的国境线阻挡不了音乐的传播。他回忆起早年的求学经历,恩师曾说,要成为世界级的学者,就要有世界级的视野。而世界级,意味着全方位超越你的环境。 这年轻人的音乐,也是世界级的。 “朋友们,我并没有夸张,成就与年龄没有关系。有很多杰出的诗人,活不到20岁就自杀了……” 老头又用泰戈尔的诗形容方岩的音乐:“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 倪宏远最后说,物理学和音乐有很多相通之处,道路幽深,无穷无尽。我们每个人尽毕生努力,只能勉强窥见世界的一角。他震惊、欣慰,渴望华夏有更多这样的音乐。 之前《天天想你》只是网友们大赞,没能登堂入室。但倪宏远老爷子不一样,诺贝尔奖、加州理工教授这两个巨大的头衔,引起了强烈震动。 经过协调,周日一早,倪宏远的重磅文章在星空新闻、星河视频先后推送,各大媒体也纷纷转载,都放在了头条的位置。 总监汪洋坐在办公室里,给上级写总结邮件,美的不轻。《天天想你》不仅流量无敌,还惊动了诺贝尔奖大神,这是他的荣耀。他一向沉稳,现在也按捺不住,在大群里敲字:“加班的兄弟姐妹都不许走,晚上铁板烧,老汪请客!” 网络上风起云涌。已经是星期天,媒体都反应过来了,全力跟进,各种微信号、微博也来凑热闹,“巫师”的热度达到了巅峰。方岩的微信群“混吃等死”、“高三八班”也一片喜庆,大家胡说八道没完。 群里,沈博渊丢进来一篇文章,来自《星星周刊》,标题是《巫师诞生,华夏2017重要文化事件》。作者不是做音乐的,而是非常活跃的一位影评人,笔名黄山。 倪宏远那么牛的人,说的都是大白话,可这位黄山写的就深奥多了,满满的几千字,方岩每个字都认识,但凑到一起,就看不懂了。不过结尾的最后一句,他倒是想了半天。 “诗的尽头,是音乐。” 诗,尽头。方岩搞不懂。 他玩儿了一会儿手机,默默弹杨震宇的芬达电吉他。弹琴是逆水行舟,他每天至少要练习两个小时,才能有一点儿微小的进步。 老话儿说,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同行知道,一个礼拜不练,全世界都知道了。 杨震宇、夏沫睡到中午才起床,三人在小饭馆里吃牛肉面。 夏沫问:“今天不去无名酒馆了吧。” “不去了。老刘好像受刺激了,”方岩吸溜完面条,接着说。“他说要歇一天,等他雇几个人,周一晚上再唱。” 杨震宇敲筷子,说:“嗯,咱们周一去。” 夏沫说:“没你的事,你明天就回学校上课了。” “……” 一台小电视挂在饭馆儿的墙上,江东卫视的午间新闻。 女主播容光焕发,说:“这个周末,一位流浪歌手的视频引起了巨大轰动,一段只有2分钟的视频,播放接近2亿次,另外完整版的视频播放超过5000万次。说实话,我也哭了……这位神秘的歌手唱歌的地方,就在咱们江东的步行街。大家都很好奇,他还会再出现吗,让我们记者带您去实地探访一下。” 杨震宇震惊了,说:“师父,卧槽,你上电视了啊。” “会不会被人认出来?”夏沫有点紧张,四处看。还好,人们都盯着电视。 前方记者站在街边,身后是方岩唱歌的位置,步行街上的气氛热烈,人流密集。“好的主播,现在是4月16日星期日中午12点26分,街上的人超级多,请看,有不少人在这里合影留念。” 镜头向左摇动,一对情侣在自拍。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欢呼,摄影机马上转向,是几十个年轻人在合影。记者凑过去,问:“同学们,你们在干嘛?” “刷boss!” “哈哈!”几个人大笑。 “额,boss,什么意思?” “我们在等boss刷新!” “额,能不能和观众们分享一下,你们怎么评价这个,这个巫师?”记者采访了几句,又转了回来,说:“据网络上的消息,这位神秘歌手昨晚又出现在了酒吧街,他今天会不会再来步行街呢?我会一直留在现场,等待消息。” “……” 杨震宇呆了呆,问:“你一会儿不是要去步行街吗,咋办?” “不知道。” 方岩也很无奈,他昨晚答应了请袁媛吃饭,就约在步行街。 第33章 铁轨上的公牛 袁媛穿着浅蓝色牛仔裤,蓝色横格七分袖上衣,横挎一个大帆布包,平底软皮鞋,头发扎成一个辫子,干净清爽。她身材高挑,皮肤很白,健康红润。她戴着眼镜,目光清澈,完全没化妆,却格外好看。 下午4点,袁媛轻盈地站在方岩身前,浅浅地笑。 来之前,袁媛浏览了一堆文章,分别有:第一次约会聊什么、绝不冷场的秘诀、矜持也是一种套路、5分钟赢得男人的心、女生决不能说的10句话。见了面,她成竹于胸,一点也不慌乱。两人打过招呼,并肩慢慢走。 方岩戴了个药店卖的雾霾口罩,说:“今天你很好看。” “谢谢。”袁媛窃喜,她看了看方岩,道:“你的口罩也很好看。” “想吃什么,灌汤包?” “……” 袁媛停住脚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方岩的衣服、裤子、鞋。第三次见面了,他还穿着同一身衣服。倒也干净,除了上衣右肩膀脏了一块儿。衣服有点儿旧。他长得这么好,应该好好弄一下。袁媛沉思了一会儿,决定带方岩去买衣服,血拼。 说到购物,这条街就是购物天堂。当然你得有钱,像方岩这样的,基本消费不起。 “不用了吧,我在网上买。”方岩说。 袁媛抻方岩的袖子,说:“不行,现在就去。” “咱们去吃饭吧。” “听我的!” 这丫头的智商像是铁轨上的公牛,只会走直线。她轴劲儿一上来,早把那些约会秘籍抛在一边,不管不顾,拉住方岩的手,往商场里拽,像在拉一条狗。 她的手掌很软,温热,手心有一点儿潮湿。方岩让她牵着,心里一动。 一只简单到透明的女孩。 她在街上溜达,隔着20米远,就能一步掉井里。 要是骑自行车,就算路上没有树,她也能撞到树上。 太单纯了。 其实,方岩在监狱这么多年,都住习惯了。一出来,遇见谁都会觉得无比单纯。 他5年没进过商场了。水晶玻璃大吊灯,大理石地面,长长的电梯,刺眼的各色灯光,混合的香水味道,悠闲散步的一家人,情侣们。嗯,还有各种音乐。 “耐克,看看耐克。”方岩念叨。耐克他也嫌贵,但勉强买得起。 “你不懂!” 两人进了一家户外店,袁媛嗖嗖转了一圈,说了两句,导购女孩抱来一件军绿色上衣,一条黑色裤子。方岩先翻价签,上衣居然卖1988,他觉得打个1折还差不多。昨晚上他挣了3000,这一身衣服就交待了。 “我钱不够。”方岩凑到袁媛耳边,小声说。 “干嘛啊你,好痒……”袁媛打了个冷战,咯咯笑,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方岩无语,跟导购说:“您拿走吧,太贵了我买不起。” “快去试衣服,我给你买。” 犹豫了一秒,方岩还是进了试衣间,他想试一下,哄哄她就算了。结果穿上新衣服出来,袁媛都结完账了。 方岩没精打采,拎着旧衣服出了店,说一会儿在atm转账,还袁媛的钱。 袁媛说:“我有钱啊。一会儿你把脏衣服给我,我带回宿舍去洗。” 就这样,天才袁媛吊打了全华夏所有的恋爱公众号、情感专家、女性专栏,凭借大脑短路的神奇技能,直接把第一次吃饭变成了第25次日常约会。她没觉得有哪儿不正常,好像这才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这样的场景,她幻想了很久。嗯,足够久。 袁媛刷刷扫微信,又买了背心、运动鞋和袜子。方岩的衣服换了一遍,已经彻底麻木,任由她折腾,随便吧。 他早把口罩摘了。 “下礼拜四,我过生日。”袁媛吃着冰淇淋,挽住方岩,问。“4月20号。我要请同学吃饭,你也来陪我好不好。” “应该可以吧。”方岩没敢把话说死。 “你,你到底是哪个学校的啊?” “我没上过大学。” “你不是学音乐的吗?” “……瞎学的。” “哦。上不上大学没关系的。我爸家里穷,上完初中就没上了,不也把我妈妈那么厉害的人娶到了嘛。”袁媛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越走越远。 “……”方岩一阵头晕,姑娘,我很喜欢您,可您这话我真没法接。 “你生日是哪天?” “3月31号。” “白羊座。”袁媛沉思,长长的睫毛抖动,俯视茫茫宇宙。“我是金牛座第一天。” “……” 袁媛的血拼才刚开始。与此同时,倪宏远在网络上的名望嗖嗖上升,大家都觉得,这老头不但接地气,还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很多网友都路人转粉。 作为理论物理大神,倪宏远的文章也传遍了晨曦大学的高能物理研究所。一个叫苏苏的女生后知后觉,点开了《天天想你》的视频。 苏苏对着电脑,久久无言。 她早就忘了方岩。 因为方岩,她逃过了法律的审判,如愿进入顶级学府。一切都那么新鲜,繁忙的课程,多彩的社团活动,各种有趣的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她很快沉迷了。 最美好的生命,最美好的年华。 爸爸妈妈、闺蜜们都在劝她。方岩自己不懂事,闯祸入狱,是他自作自受。你应该走出来,拥抱全新的生活。就算你等他5年,你们之间的道路也完全不同,不可能再在一起。人,要为自己活着。 世界很大,你很幸福。 遗忘比她想象得容易。她埋葬了方岩,继续前行,很快真的幸福了。她保送了研究所,也交了男朋友,拥有美好的前途。 她再也没有想起过他,直到现在,她看到这个视频为止。 视频早已结束,他的样子却在眼前闪烁。歌声无比平淡,却不停回响。时间过得真快,他已经出狱了。他为什么会来江东?是来找我的吗? 苏苏失神地看着办公室的书桌、电脑,午后的阳光。她在想,这么多年,她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答案很简单。 她得到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 她的胸口一阵紧缩,像回到了从前。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压住胸中汹涌的血液。 带我回去吧。最爱的人,带我回到过去吧。我知道错了。我愿意用所有的东西,去换取你的原谅。不,我不配,我不配得到原谅。 都回不来了。 胸口很疼。苏苏飞跑出研究所,在校园里拼命奔跑,整个大地和天空在泪水中模糊,在眼前剧烈晃动。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想这么跑下去。 第34章 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日下午,杭城下起了小雨。马盛光老先生沏了一壶热茶,在钢琴前正襟危坐,一脸庄严肃穆,一双大手在键盘上慢慢地爬。 钢琴上,躺着一个ipad,《步行街》的视频放了一半。 他弹的是《g弦上的咏叹调》,方岩的吉他版。马盛光不太管左手,右手快速移动,一连串音符涌出,弹到一半,喀嚓,停了。 弹错了一个音。 “呼呼。”马老头有点儿生气,从头再来。 对马盛光老先生来说,不管什么音乐,他听一遍,都能把谱子哗哗写出来,一个音符也不会差。哪怕是作曲系学生刚写的、糟糕的大型交响乐,听一遍,也不在话下。 他一直在看《步行街》。 光看不过瘾,还要弹。马老头是拉小提琴的,但钢琴弹得也挺好。《g弦》里有一大段离调模进,也就是带着邪气的地方,他总弹错。一个长句子中的3个音符,他总会弹错某一个。到了《超级玛丽》,则是布鲁斯,中间变成了古老的教会调式,他连弹错好几个音。 有点儿诡异。 本来,弹得不一样也无所谓,意思到了就行。马盛光一开始只是想弹一遍,找找感觉。可总弹不对,他倔脾气上来了,开始较劲。 最后没辙了,他老老实实扒谱子,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写下来,钉死,错不了了。他脑袋里想的不是旋律或和声,而是一条条古怪的线,在黑暗中甩动。很不一样的动机。 这个家伙,是谁教出来的? 女儿马悦没在家吃晚饭。他打电话,让她打听一下这个年轻人的情况,哪儿冒出来的,老师是谁。 “干嘛,你又想收学生了?” “聊聊,就是聊聊。”老马低调地说。 马老头打破常规,上网看新闻。他觉得,“巫师”这称号挺贴切。这小伙子看起来不大,也就20多岁,不到30。可他的音乐风格五花八门,也没啥框架的约束,纵横飘逸,散发着无限的灵气。 这孩子,活得很自由啊。马老头想。 晚上,马盛光的一个弟子上门探望,他看见老师坐在钢琴前,伸着脖子,全神贯注弹《超级玛丽》,吓得直扶墙,以为老头儿疯了。 钢琴声忽然一变,晶莹的音符闪动,轻盈无比,马老头对着琴谱,脸上浮现了迷之微笑,如同老年版的蒙娜丽莎。没笑几秒,他的无名指一颤,又弹错了。 马老头只觉得胸口一阵翻腾,说不出的别扭。他怒砸琴键,狂飙了一段儿莫扎特,才顺过气来。 弟子赶紧拍手叫好,上前问安:“老师,您今天……” 马老头没理,他瞅了一眼ipad,骂:“好小子,你玩儿我呢?” “……” 到了深夜,马盛光终于找对了感觉,有如神助,把方岩的旋律不断扩展,弹成了大段的曲子,波涛汹涌,无穷无尽。他觉得神清气爽,开了台灯,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搞创作。 真正的现代音乐。 “爸,您还不睡呢。”马悦倚在书房门口,打哈欠,迷糊地说。“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半夜上厕所,还看见您在忙工作。” “额……” “怎么啦?” 马老头摘了老花镜,指了指ipad,问:“悦悦,我还没明白,你说,他那个《两只老虎》是什么意思?” 周日晚上,步行街的一座商场里,《两只老虎》的主人袁媛吓坏了。 杨震宇在小屋里专心读书,恶补了一下午,有了一些自信。他一行动起来,心情也振奋了,忽然良心发现,给自己老爹打电话,弱弱道了歉,说会努力念大学。他爸妈龙颜大悦,勉励儿子一番,还奖给他1000块零花钱。 杨震宇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夏沫,再次良心发现,觉得女朋友也很不容易,决定陪她逛街。两口子也去了步行街,想见识一下刷boss。 在商场里,四人撞上了。 袁媛受到了外界的刺激,猛然清醒。她发觉自己一路拉着方岩的手,还挽过他胳膊,只吓得汗流浃背,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赶紧松手。 她一脸茫然,进入了死机状态。 夏沫略有尴尬,杨震宇却一脸得意,问拎着大包小包的方岩:“师父,那什么,我该叫嫂子,还是叫师娘?” 袁媛一听,摇晃两下,像要昏过去,夏沫赶紧扶住,说:“别搭理他,神经病。” 三人带袁媛出门透气,夏沫拉着她说了半天闲话,她才缓过来。男生拎东西,在后面抽烟,杨震宇小声问方岩:“我还是想采访一下,哥们儿,你是怎么做到的?” 方岩沉默了半天,说:“我要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信。” 步行街完全变了。 街上一片繁华气派,像一个盛大的节日。人群很拥挤,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一波接一波地晃悠着。空气里有一种躁动的气氛,春天的微风吹来,带着一丝丝的热气。 街上有很多卖唱的。 步行街的入口,站着两个小伙子,一人打手鼓,一人弹吉他唱歌,有音箱麦克。唱的是汪峰的《美丽世界的孤儿》。地上摆了一个篮子,有不少钱。 隔了50米,一个男生在唱《天天想你》,一个女孩蹲在一边。琴箱打开,也有不少钱。 …… 再过50米,有一位很专业的大哥,地上铺着横幅,“流浪歌手的不灭理想”,还有小字的长篇介绍,还铺了几张报纸,都是媒体对他的报道。他这摊儿围了几十人,琴箱里的钱也最多。 他还摆了个二维码牌子,写道:“扫一扫,支持华夏音乐”。 他唱的是许巍的歌,《闪亮的瞬间》,秒杀杨震宇。 夏沫听了几句,开始掏钱包,杨震宇赶紧按住:“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不许资助竞争对手。” “我乐意……” 一夜之间,流浪歌手像雨后春笋,不断涌现。方岩他们都明白了。 《天天想你》的疯狂转发,让江东市步行街的人气暴涨。有不少歌手趁此机会,也到步行街上卖唱。挣钱还在其次,如果有人把自己拍成视频,发到网上,说不定也能火一把。 每隔50米,就有一只歌手,或者乐手,分布很均匀。 一个染黄头发的男生靠在墙边,闭眼拉手风琴,一首《重归苏莲托》,很陶醉的样子。 再往前走……一个盲人老大爷坐在小马扎上,拉二胡,飘飘忽忽的《二泉映月》。 杨震宇垂头丧气,感觉有点儿别扭。方岩却很开心,挨个儿听,不时“支持华夏音乐”一下。他换了衣服,根本没人认出他。 他们原先卖唱的地方被占领了。 不止占领,这儿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有300多人,人头攒动,嗡嗡的聊天。杨震宇伸长脖子,越过人群往里看,吓了一跳。 阵势真不小。 闪闪发亮的大音箱,堆了好几个。三台大摄像机,其中一台在轨道上。几盏大灯,呼呼发热,把墙面照得如同白昼。几个助理跑来跑去。麦克风前,站着一个穿白裙子,披肩长发,怀抱吉他的秀丽女孩,楚楚动人。 她就站在方岩站过的位置上,丝毫不差。 围观群众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杨震宇觉得全身无力,感叹:“卧槽,这也能行。” 第35章 一个网红的诞生 穿白裙子的女孩叫张甄,是华文唱片的一位女艺人,出道3年,成绩很不错。高颜值,文艺的气质,小清新的声音,又是个会写歌的才女,拥有了一大批忠实粉丝。有人说,张甄是华夏乐坛中一阵清新的风。 张甄拨动琴弦,歌声轻柔动人。果然,还是《天天想你》。 “……” 几个人都无语了。大姐,您都这么有名了,还跟这儿凑热闹,真的合适吗? 杨震宇自从认识了方岩,已经对所有的歌手、明星免疫,再也没有一点敬畏之心。他悄悄问方岩:“她唱得怎么样?” “很不错。” “是吗?” 方岩小声回答:“真挺好的。她唱得很稳,吉他也扎实。” “上次,你还说我们乐队好呢。” “这回是真的。” “……” 一曲唱完,张甄后退一步,微笑着深深鞠了一躬,一头长发垂下来,很有范儿。助理走了过去,帮她擦汗,补妆。现场有她的歌友团,开始欢呼,狂舞荧光棒。一分钟后,她又开始弹琴,唱《天天想你》,第二遍。 “走了走了。”杨震宇说。 刚一离开人群,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方岩的肩膀。 方岩一回头,只见一个女孩站在面前,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说:“真巧啊,又见面了。” 一点儿也不巧。 钱宁像一只饿狼一样,在步行街转悠两个晚上了。今天她还去无名酒馆转了一圈儿,见关着门,又回来守株待兔。她有些脸盲,还认错了两次人,比较尴尬。钱宁是个很沉稳的人,她很少这样。她说不清为什么非找他不可,也许,她只是喜欢在步行街上晃悠的感觉。 我又没想和他怎么样,钱宁告诉自己。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今晚,她是步行街唯一刷出boss的人。 刚到4月,钱宁却一身清凉打扮,背心短裤,光脚踩拖鞋,戴了个棒球帽。和那天刚睡醒的样子不同,她显得干净利落,活力四射。 方岩愣了一下,也认出她是在火车上靠着自己呼呼睡了一路的女孩,和她握手,也说巧。 “我叫钱宁,你呢?” “我叫方岩。” “嗯,我还有事,得走了,留个电话吧?”钱宁掏出手机。 “好的。” “有空联系。走了啊。”钱宁加了方岩的微信,心里踏实了,不想再多停留。 “好,再见。” 钱宁挥挥手,又向方岩的朋友们点头致意,她的目光扫过……杨震宇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似乎有点儿诧异,接着,扑哧一声乐了。 “怎么了?” “对不起。没事没事,你们玩儿,哈哈哈。”钱宁还在笑,眼睛里五彩闪动,又看了杨震宇一眼,快步离开。 几个人莫名其妙,看她走远。杨震宇问:“师父,这人谁啊?” “在高铁上认识的。” “噢……” 袁媛在旁边很生气。 她今天的状态不太稳定,先是一波爆发,买买买,揪住方岩不撒手,置办了一大堆衣服。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她又羞又怕,形销骨立,只想默默死掉。现在,看见方岩和另一个漂亮姑娘留电话,她忽然一阵恼怒,脸涨得通红。她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只想仰天长啸。 “别站着了,吃饭去吧。”方岩说着,又拉住了她的小手。 袁媛的怒气瞬间消失,她完全晕了。 饭点儿已经过了,几个人进了一家火锅店,点了个鸳鸯锅,喝酒吃肉。袁媛一个人低头猛吃,带动了大家的食欲。 杨震宇还在纳闷,筷子上悬了一条热气腾腾的鹅肠,问方岩:“你说,那个女的,刚才干嘛笑我?” “你好看呗。”夏沫逗他。 “……” 杨震宇的手机响,是班上的一个同学。很快,杨震宇明白为什么了。 《步行街》视频无比火爆,周日这一天,“巫师”的名字已经完全传开,一些媒体、公众号也纷纷把方岩叫做巫师。 到了晚上,杨震宇……也有了一个名字。 失魂哥。 杨震宇唱了一首《蓝莲花》,跑调、丢脸的部分,视频一点儿没剪。这一段儿的反差太大,第一次看的网友都惊呆了,纷纷发弹幕。 “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重要的事说三遍!” “前方高能!” “这个世界已经在劫难逃!” “我选择死亡……” 在视频的大多数时间里,杨震宇都如同白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流眼泪,流口水。他站出来唱歌时,又鞠躬,丢拨片,绊电线,还怒斥嘲笑他的观众。网友们受了刺激,先是一窝蜂的谩骂,接着是无穷无尽的嘲讽。但渐渐地,大家对他产生了同情、理解……还有关爱。 大家叫他“失魂哥“。杨震宇是个平凡的人,有种迷茫慌乱的气质,让人心疼不说,还有一种古怪的喜感,让人爱不释手。很快,弹幕中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失魂哥猥琐发育,别浪。” “失魂哥别哭了,么么哒。” ……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有网友把视频截了图,做了一套完整的“失魂哥”表情包,发在“巫师”贴吧里,很快风靡全网。 失魂哥:“有那么可笑吗?” 失魂哥:“你们别聊了,我这儿弹琴呢。” 失魂哥:“再笑我就生气了!” …… 杨震宇成了真正的网络红人,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狼狈的样子总会出现在人们的聊天记录里。好像缺了他,大家就没法交流了一样。 火锅咕嘟咕嘟,往上窜热气。方岩5年没吃火锅了,有点儿兴奋。他拿漏勺盛了一块冻豆腐,轻轻放进袁媛的碗里,说:“多吃点儿。” “哦。”袁媛抱住碗。 杨震宇翻手机,一堆祝贺的消息。在微信群里,自己的脸满天飞。他皱着眉,说:“这个做视频的,完美婚庆,跟我有仇吗?” “给你吃这个。”袁媛举起筷子,伸进锅里,夹了一块儿手切羊肉,仔细蘸了调料,猛然举到了方岩的嘴边。 “额。” 这画面无法直视,桌子对面的杨震宇、夏沫两口子都低下头,捂住眼睛,说:“快吃吧,快吃吧。” 方岩隔着羊肉片,只看见袁媛一双月亮般的眼睛,她像在喂一只狗。 吃完饭,方岩送袁媛回学校。杨震宇拎了一堆方岩的衣服,回到城中村,还在跟女朋友念叨:“这个完美婚庆,跟我有仇吗?” 周一上午,杨震宇回到德意大学上课,第一次享受到了网红待遇。他脸皮很厚,很快得意起来。他开始研究一个深奥的问题,当了网红,到底能不能赚到钱? 第36章 恶魔就在里面 周一的上午,秦云约方岩一起吃早饭,在步行街上的一家咖啡馆。 秦云是个40岁的大叔,身材魁梧,穿着圆领衫、牛仔裤,长得有点儿萌。方岩刚到江东,在步行街上唱歌的时候,就认识了他。方岩觉得,这个秦云大哥很亲近。 这咖啡馆是秦云开的,他很有钱。 方岩想问问找工作的事儿,倒不是为了挣钱。他在监狱呆了太久,想回归社会,最好的办法就是正常上班。 在咖啡馆里,他一五一十,把坐牢的事说给秦云听,只是隐瞒了苏苏撞人的部分。 “5年啊。”秦云唏嘘。 秦云说,方岩没必要去打工,纯属浪费时间。他在监狱呆了5年,社会经验远超普通人。他在酒吧唱歌,收入挺高的,就行了。 在秦云看来,方岩的短板是另一个方面。在监狱里,他没看过什么书,人文积累太少。现在这个阶段,方岩不如多读读书。而且多看书,对做音乐也有帮助。 “时间宝贵啊。哎,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 “那就说定了,不要打工。记住了兄弟,从现在起,你只给你自己打工。”秦云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说。 “……好。” 方岩感觉被忽悠了,可秦云说的这些,好像都对。 秦云大叔人很好。他逼着方岩写了个时间表:上午9点到这个咖啡馆,吃早饭、阅读、学习。中午12点,在这儿吃午饭。下午2点弹琴。晚上,去酒吧唱歌。 咖啡馆很宽敞,橱窗明亮。一楼有不少人喝茶聊天,二楼则安静不少,有些客人对着电脑,慢慢喝咖啡。靠墙一溜书柜,塞了满满的书。 秦云走了,方岩抽出了一本侦探小说《八百万种死法》,在角落里看。他很久没看书了,满篇的字儿,有点儿头晕。但是在监狱里,他磨出了耐心的性格,慢慢看,渐渐进入小说的世界。 中午,他下楼点吃的,店员死活不收他钱。 回了家,杨震宇、夏沫都回学校了,邻居们也大多在上班,筒子楼里很安静。方岩一个人弹吉他。他决定按时间表,每天去咖啡馆看书。 下午,老刘打来电话,说方岩要是没事儿,就提前来无名酒馆。 酒馆新招了几个店员,男女都有。还有一个调酒师站在吧台后面。刚刚下午4点,酒吧已经有生意了,坐着几个客人。 老刘站在门口,很得意地说:“小岩,你看看,弄得够水平吧?” 方岩吓了一跳。 无名酒馆的招牌还是歪的,但在店门口空地上,竖了一个公交站那种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印了方岩弹琴唱歌的大照片,一人多高,黑白的,印刷精美,边上还印了英文的大字,刺眼的红色:“devilishere。” “牛逼吧?” “额……”方岩指着大牌子,问。“老刘,你知道devil是什么意思吗?” “巫师。巫师的意思。你不是网上的那个巫师么?” “大哥,您懂英文吗?” “怎么了。” “devil是魔鬼、恶魔的意思,不是巫师。巫师叫wizard。你这句话的意思是……恶魔在里面。” “尼玛!”老刘一拍大腿,愤怒地瞅着旁边的酒吧,骂。“隔壁那个郑胖子骗我,这孙子,我跟他没完!……你说的那个字儿,怎么,怎么拼?” “w、i、z……得了得了,就这么着吧,就恶魔了。”方岩懒得说。 进监狱前,方岩的英文马马虎虎。不过他在监狱里学了很多英文歌,于是就想,不如认真学一下英语。出狱的时候,他英文已经接近母语水平。毕竟,他不是为了考试。 老刘很愤怒,一个劲儿叫嚣,要把郑老板打一顿。 酒吧么,都讲究个逼格,经常弄个英文的标语、口号啥的。老刘印这一张巨幅海报,加急,花了整1000块。 恶魔在里面。 老刘拉方岩进屋,喝啤酒,平复心情以后,说:“我说兄弟,我想了想,还是给你开工资吧,一晚上5000,一月一结,怎么样?” 人跟人没法比。方岩想,秦云大哥对自己好,是交情。他在咖啡馆里白吃白喝,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老刘呢,酒吧生意刚一好,马上变成奸商,2万变5千。两人是雇佣关系,这样也好。 方岩点头,说:“没问题。” “额……” 老刘呆了。周六那晚,他给了方岩2万,当时没觉得,酒劲儿过了,他有点儿心疼。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堆说辞,雇人了,成本上升;税费太高,根本不赚钱什么的,没想到方岩答应得这么痛快。 方岩笑:“谢谢老板。” 称呼变了。老刘,变成了“老板”……老刘有点儿心慌。这个方岩,看着文质彬彬,怎么忽然有一种江湖气。老刘说:“你要觉得少……” “不少了。5000块,我唱多长时间?” “啊?” 老刘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本以为,还按“地铁模式”,一直唱,把酒卖光了为止。 方岩继续说:“那天,我唱了130分钟,2万。要这么算,5000块,我唱30分钟吧,怎么样?” “啊?” 老刘的脑袋飞速转动。其实方岩是有道理的。130分钟2万块,是一个已经成交过的价格,在商业上,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不过,周六能卖那么多酒,主要是靠门外排队的客人。如果方岩只唱30分钟,他没准儿能赔死。 “30分钟,成吗?” “这个……”老刘有点儿晕。 “老刘啊。” 方岩的称呼变了回来,老刘忽然又有点儿踏实,赶紧答应。“在,你说你说。” “其实一晚上5000,你真的给多了。” “……” “你明白了没?” “不明白。”老刘继续头晕。 方岩喝了一口啤酒,说:“这一条酒吧街上,那么多店,大家都要做生意,都要吃饭。像周六那天那样,所有人都上你这儿喝酒,别人还做不做生意了?” “噢。”老刘不笨,只是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方岩一说,他就明白了。无名酒馆赚多少钱,别人不拦着,可他也不能妨碍同行们赚钱。 方岩说:“老话儿讲,你断人家的财路,人家就会断你的……” 老刘接:“生路。” “对。” “……” 老刘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方岩。这孩子不简单,看着沉默寡言,其实很能说。他又想,难怪隔壁的郑胖子要骗他devil。他一拍桌子,说:“你说怎么办吧,听你的!” “3000,唱30分钟。” “成!” “卖的酒呢?” 老刘主动说:“跟之前说的一样,卖一份儿分你5块。” “老刘啊。” “怎么了?” “没事……” 方岩和老刘商量了一下,不能每天都唱,定在每周的一、三、五、六,唱4天。暂定30分钟,可以多唱一会儿。正聊着,无名酒馆的门开了,郑胖子晃悠着过来了。 郑老板干脆直接,跟方岩握手,幸会了几句,又说:“您来我店里唱歌吧,不管老刘给您多少,我给您加一倍。” 老刘急了,说:“小郑,有你这样的吗?”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呼啦一下闯进来10多个人,其中就有“山顶洞人”的那个女老板,魔岩的老板也跟着来了,人们一拥而上,把方岩团团围住,递名片,嗡嗡说个不停。 “您可来了!” “走,上我那儿聊聊去?” “巫师,久仰久仰……” “我们魔岩是江东……想给您办个专场音乐会。” …… 老刘的头都大了,他又惊又怒,直眉瞪眼,一张老脸通红。方岩也受不了了,急中生智,忽然高声说:“他是我表哥!” “啊?” “他,老刘,他是我表哥。我就在这儿唱,哪儿也不去。” “表哥……”各位老板将信将疑,这岁数差太远。 老刘也反应过来,嘶哑着嗓子说:“他妈妈是我小姑,他爸是我舅舅,他是我外甥,不对,表弟。他们家辈儿大。你们都走,赶紧走。” “……” 折腾半天,送走了各路老板,老刘站在无名酒馆的门口,默默无语。他砍了方岩的收入,可关键时刻,方岩反而帮了自己,真仗义。他既惭愧,又感激,觉得自己是个奸商,又琢磨不透这个方岩。 “咳,兄弟,你母亲是姓刘吗?” “不是。” “哦。” “老刘啊……”方岩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 老刘呆呆站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不对啊!我本想压他的价,聊了半天,怎么还是一份酒提5块钱。这还不算,还要一晚上多给他3000? 亏死了。 黄昏的阳光很温暖。方岩进屋了,老刘茫然地看了一眼广告牌。上面写着:恶魔就在里面。 第37章 潜伏在无名酒馆 无名酒吧里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方岩坐在吧台前,小口喝喜力。新来的调酒师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个子不算高,有点儿腼腆。他叫小木,只有25岁。 “小木哥。” “别别,你叫我小木就行。”小木和方岩握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说。“你叫方岩?” “嗯。” “弹琴几年了?” “5年。” “不可能吧?”小木很惊奇。 一个又高又壮的男服务员溜达过来,一脸不高兴,对小木说:“一杯玛格丽特。” “哦。” 玛格丽特是一种很简单的酒,很好做。小木转过头,目光在柜子上移动,上面密密麻麻摆了了各种白兰地、朗姆酒、葡萄酒、威士忌、糖浆、果汁……小木偷偷掏出手机,研究玛格丽特的做法。 上个周末,小木过得很惨。在星河视频总部,橙子的策划部接连发力,稿子一篇接一篇,得到了管理层的通报嘉奖。可他呢,除了花5万块钱签下《步行街》的版权,一无所获。 制作《步行街》视频的“完美婚庆”老板叫王宇,27岁,是个学电影的,毕业后郁郁不得志,靠拍婚庆视频度日。他是江东本地人,小木就拜托王宇,帮忙找“巫师”。 周日下午,小木和王宇晃到了无名酒馆,正好赶上老刘招聘,他就伪造简历,成了一名调酒师,耐心等待方岩。 那一只高大壮实的服务员,就是王宇。 小木感觉自己是一名特工,潜入了敌人内部,伺机待发。他心里有鬼,格外小心谨慎,看谁都觉得不对劲儿。 玛格丽特做好了。小木满头大汗,很焦虑。 一只白皙的手托住杯子,说了声谢谢。一股好闻的、淡淡的香水味传了过来,方岩转头,见一个穿碎花连衣裙、戴大墨镜的女人坐到了他旁边,双手扶在吧台上。 她有30多岁了,很漂亮,有点儿大姐头的气质。她伸出手,嘴角轻扬,对方岩说:“你好,我叫季珊珊。” “哦。你好。”方岩一头雾水,和她握手。“我叫方岩。” “嗯,岩石的岩?” “对。” 季珊珊摘了墨镜,目光闪闪发亮。看了他了一会儿,说:“我亲爱的方岩同学,你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在找你吗?” “……” 华夏国大陆地区,以及香港、台湾的唱片公司纷纷出动,不少高层也到了。第一巨头华文,新锐势力番茄酱,以及玩乐、山地、皇家……还有更多的独立小厂牌。此外,电视台、几档选秀节目的人也来了。还有音乐app、视频app的人……更不用说媒体记者了。 季珊珊抿了一口酒,皱了下眉,说,都世界末日了,只有你方岩还毫无知觉。 方岩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像星辰一样光芒四射,又像叶子一样平凡安宁。明明是在谈工作,季珊珊却像一个邻家大姐姐,很亲近,很舒服。短短几分钟,你就会情不自禁地着迷,信任她,依赖她。 这种魅力与性别无关。 “嗯,我知道。”方岩拿着季珊珊的名片,看上面的小小的红番茄卡通logo,还是没搞明白,问。“不过,你们一个做番茄酱的公司,找我干嘛,拍广告吗?” “我……”季珊珊无语。 这不怪方岩,番茄酱刚成立半年多,他在监狱里从没听说过。 “咳咳!” 小木笑喷了,他怕引起怀疑,快步转到后厨,从后门跑了出去。酒吧街上的人并不多,在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他掏出手机,给总监汪洋打电话。 “什么情况?” “我见到他了,他叫方岩,才22岁,刚来江东。” “干得漂亮!”汪洋十分兴奋,又像电影里的老地下工作者那样压低了声音,继续说。“小木,你还是适合潜伏啊。这个人怎么样?” 小木老实回答:“聊了两句,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不过,番茄酱的季珊珊也来了。” “老季……” “对。她都坐半天了。方岩一到酒吧,她就扑上去,一个劲儿给方岩洗脑,做歌手什么的。” “你快回去,继续监视。” “她见过我几次,我怕她认出来。”小木看了看四周,低声说。“还有,我觉得这酒馆儿也不太对劲,老板很奇怪,鬼鬼祟祟的。” “嗯。” “汪总,我的任务完成了,我直接找方岩就行了吧。” 汪洋的声音一下变得无比庄严,他说:“不,你还要继续潜伏下去。” “是!” 小木回到吧台,低头擦桌子。只见季珊珊掏出了手机,正在给方岩看照片,讲自己家的大笨猫的事迹。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有说有笑。 “你妹……”小木想。 方岩还在笑,敲了敲桌子,说:“小木哥,帮我拿两瓶儿喜力,冰的。” “你妹……”小木想。 季珊珊把玛格丽特的酒杯推给了方岩,说:“你尝一口我这个,酸死了。” “你妹……”小木想。 潜伏是一件很痛苦的工作,精神压力非常大。小木一边儿钻研鸡尾酒的技术,一边听季珊珊和方岩谈笑风生,死的心都有了。 聊了半天,季珊珊又翻手机,点开星河视频app,找出方岩在无名酒馆唱《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视频,一边听歌,一边说:“我也特别喜欢direstraits,上大学的时候,我的前男友……现任老公给我听的。” “是吧。” “你有女朋友了没?” “额……”方岩想了想,昨天晚上,袁媛连喂了自己好几块儿肉,她清澈的眼睛,茫然的脸,还有柔软的、热乎乎的小手。他有点儿迟疑,说:“有吧,算有了吧。” 季珊珊八卦:“啥叫算有?有就是有。” 方岩笑,慢慢讲袁媛的事儿。说不清为什么,他很喜欢眼前的这个人,什么话都能和她说。 “我们都老喽。” “哪儿有。” 季珊珊喝了一口啤酒,又说签约的事儿:“你回去问问你那个小女朋友吧,没准儿她还不愿意呢。” 方岩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其实,你们应该不会签我的。” “嗯?” “我坐过牢,5年。” “……” 小木听了这大爆料,心脏突突地跳。他背对他们,支愣着耳朵听。他冷静下来一想,偶像明星一般不能有人格的瑕疵,但方岩这样的人,就算坐过牢,似乎也无所谓。 肇事逃逸。 方岩的话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儿。季珊珊安静听着,目光闪动,一口一口喝光了啤酒,又敲桌子,说:“酒。” 小木又开了两瓶喜力。 方岩讲完了,季珊珊沉默一会儿,问:“那又怎么样?” 第38章 江湖上那一套 在方岩看来,坐牢是人生的一大污点。可季珊珊完全不当一回事。听她的语气,进监狱就像得了一次感冒一样。 她说:“怎么,坐过牢,你还不活了?我照样签你。” “……” “我告诉你,不只我们番茄酱,别的公司也一样。你别不信,谁也不比谁笨,都盼着拿你赚钱呢。” “好吧。” 季珊珊这一周都会在江东。她和方岩约好,第二天中午一起吃饭,又说在江东市附近玩儿。她还想带方岩回燕京,去番茄酱总部转转,玩儿一圈。 “饿死了,我中午就没吃饭。” “咱们去吃饭?” 季珊珊四处张望了一下,摇头说:“吃什么呀,你该上班了。我听完你唱歌,一会儿就先走了哦。这儿太乱。” “那我明天请你。” “嗯。” 小木算长了见识,看得眼花缭乱,对季珊珊十分佩服,难怪33岁就做到番茄酱的副总裁。她和方岩素不相识,聊了半天,不但把方岩盘了个底儿掉,两人还成了朋友。小木想,季珊珊不只是出色的经纪人,更是个大神级的销售。 而且,季珊珊很真诚、直率。 她要的不是一纸合约,而是方岩的信任。 太可怕了。 每逢周一,酒吧街的生意都比较平淡。可今天不一样。晚上7点,无名酒馆门口聚集了一群人,热闹非凡。江东卫视的记者也到了,做连线报道。还有不少唱片公司的人,给老刘发了一堆名片。 小木的工作量猛增,一杯杯鸡尾酒惨不忍睹,也没客人抱怨。 方岩唱了3场,30分钟。老刘快步走来,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嘱咐:“小岩,一会儿你先从后门走,不然出不去。” “好的。” “还有,你……” 老刘不知道怎么说了。他是个老派的人,讲义气,爱面子,一诺千金,开酒吧也不为了挣钱。这下可好,好不容易算计一回,反而被方岩算计了。他心里挺别扭,担心方岩看轻了自己。可这话,他实在没法说出口。 方岩的眼睛明亮,他问:“老刘,工资你一周一结,成吗?我有点儿缺钱。” “成成。” “还有,上次来的那几个朋友,也玩儿音乐。我让他们也来唱歌,好不好?不要钱,就是练练。” “哎,这算啥,随时。” “走了啊。” “你等会儿。”老刘拎出两个杯子,咔咔拆了一盒蓝牌,各倒了浅浅的一口酒,递给方岩一杯,说:“咱哥儿俩喝一个。” “好。” 方岩走了,没有说一个“谢”字,老刘的心里反而舒服多了。他感觉,方岩似乎很会江湖上那一套。他撇了撇嘴,心想日久见人心,慢慢来吧。 老刘发了半天呆,又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小木,说:“你他喵的怎么做的酒,到底干没干过?” “……” 方岩走了,无名酒馆的生意却依然火爆。很多客人涌进来,注视空空的小舞台。其中,有很多音乐圈子的熟人,也有娱乐记者,大家喝酒聊天,十分热闹。 袁媛叫方岩唱完歌来学校找她。 江东师范大学的东门外有一家麦当劳。方岩5年没吃过麦当劳了,巨无霸、鸡翅点了一堆,觉得是无上美味,狼吞虎咽一顿。袁媛咬着薯条,笑吟吟地看他,心旷神怡。 “恶魔,呵呵呵。”她傻乐。 晚上9点,两人手牵手溜达。校园里弥漫着一片祥和的春天气息,路灯的光很温暖。一对对情侣走进幽深的小树林,很久也不出来。教学楼前的草坪上,有男生抱着吉他唱歌。女生宿舍楼的窗户都亮着灯。 “我在3楼,那个窗户。”袁媛指着宿舍的阳台。 “……我看见了。” 方岩很尴尬。他的那一身旧运动服洗干净了,凄惨地挂在阳台上,随风飘荡,旁边是一堆女生的小件儿衣服。 “你背着吉他那么久,不累吗?” “不累。” “这样啊。那,我上去了。”袁媛的小脸红扑扑的,她凑近了方岩的脸,仔细看了看,转身飞跑上楼。她跑得太快,在门口险些绊了一个跟头。 方岩回到城中村的筒子楼,发现杨震宇居然回来住了,他正坐在写字台前,开着台灯学习。方岩有点儿奇怪。震宇的专业课落得太多,他说搬回宿舍住,踏实上课,等周末再回来。 “别提了,别提了。”杨震宇叹气。 他成了网红,在宿舍根本呆不下去。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对他指指点点。回到宿舍,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都找上门来,排队观赏失魂哥,赶也赶不走。更可怕的是,不管他发怒或者认怂,别人都一样的笑话他。他只好搬回来住。 “哈哈哈哈。”方岩乐得不行。 杨震宇的脸色变了,颤声说:“对,对,他们也这么笑我。” 刚过晚上10点,杨震宇还在咬牙学习,方岩坐在沙发上弹芬达电吉他,没有接音箱,不扰民。杨震宇学了一阵,停下笔,默默听轻微的吉他声。 他想到了一个计划。 “师父。”他问。“你明天不去无名小酒馆了,对吧?” “嗯,不去了。” “那你晚上来我这儿练琴吧,我也学学。” “好。” 星期二中午,方岩和季珊珊在一家叫红房子的小饭馆吃饭,足足吃了2个多小时。季珊珊讲了一下番茄酱的优势,说得很细。番茄酱这个公司,基本是ceo曹未然的个人意志的产物,强悍,凶猛,最重要的是,番茄酱真的在追求音乐品质,尊重音乐人。 客观地说,番茄酱很适合方岩。 “我再想想吧。”方岩说。他很感兴趣,但是,成为一名职业的歌手、音乐人,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他刚出狱几天,对目前的状态挺满意。 “大主意你自己拿,着啥急。”季珊珊说,签约的好处很多,但坏处是不太自由,受资本家剥削,很多事情要听公司的安排。毕竟你成了唱片工业的一个产品。她翻了半天手机,说。“明天咱们去海边小镇玩儿吧?我好久没去了。” “不去。” “没兴趣是吧?” 方岩很无语,问:“珊珊姐,你不忙吗?” “你不懂,干我们这行的就算再忙,也要装出很闲的样子……再说,我现在跟你呆着,就是在工作。什么时候把你骗过来,我就能踏实睡几天了。” “……” 方岩回到家里,看书弹琴。杨震宇5点多回来了,两人在小饭馆吃了大碗牛肉面。杨震宇听说番茄酱这么牛的公司要跟方岩签合约,非常震惊。“哥们儿,签啊,为什么不签?” “还没想好呢。” “季珊珊是什么人,番茄酱的大人物啊。你知道吗,她要是当你的经纪人……”杨震宇啥也不懂,瞎说一通。 “大哥,吃你的饭吧。”方岩说。 两人吃完晚饭,杨震宇买了6听啤酒,在附近转悠了半天,上楼进屋。他殷勤服侍自己的师父,接好了音箱,让他好好弹电吉他。 “震宇,我不吵你吗?” “不吵不吵。我学我的你弹你的,不影响。” “哦。” “嘿嘿嘿。”杨震宇阴险地笑。 第39章 网红直播 作为一只网红,杨震宇开直播了。 一切都已准备好。他在华夏最著名的“狗熊直播”网站上开了个直播间。注册信息是“网络红人失魂哥”。高清摄像头接在电脑上,一颗小麦克风架在旁边。此外,杨震宇还改了微博名字,还跑到“巫师”贴吧里打了一波广告。 “4月18日晚上8点,失魂哥开直播!直播神马?……你懂的。” “巫师”在网上无比火爆,网友们都在猜测他的身份,众说纷纭。但大家都觉得,失魂哥是巫师的朋友。这条消息一出,大家无比好奇,都想去看看。 晚上8点,在杨震宇租的小屋里,方岩坐在沙发上用抹布仔细擦了一遍芬达吉他,不紧不慢地调音。杨震宇也在调试摄像头、麦克。房间里的各种灯都打开了,视频很清晰。 【直播间】:失魂哥的自习室。 【备注】:我什么也不知道。 直播间里,已经有几百个不明真相的网友守在那儿,发弹幕,议论纷纷。杨震宇回头看了一眼方岩,暗笑。他点下了直播按钮。 网络直播这几年太火了,什么都有。比如,电竞高手开黑打排位,段子手吹牛聊天,漂亮妹纸萌萌地唱歌,也有直播吃饭、睡觉的。 “失魂哥的自习室”完全不一样。 画面里,左侧的四分之一,是杨震宇的半边儿脑袋。他戴着眼镜,正在低头看《高等数学》的第一章。他的头离摄像头太近,画面都模糊了。 剩下的四分之三,则是简陋的出租屋,不远处的地上有一个小音箱。一个男人坐在破沙发上抱着电吉他,摄像头的位置很低,画面里,只能看见胸口以下。 在“失魂哥的自习室”直播间里,弹幕开始飘。 “还真是失魂哥!666……” “失魂哥肿么了。” “喂喂,后面的人是巫师嘛?” 方岩调准了音,没有弹琴,而是仔细调节音箱的高、中、低频。调好了音箱,又调效果器的音色。因为音箱太差,他调得很仔细,花了很多时间。他俯下身子,还是看不见脸。 杨震宇低头看书。 直播间里来了1000多个网友,大家都不太淡定。 “失魂哥哑巴了2333。” “我裤子都脱了你就让我看这个?” “巫师呢?我要看巫师!” “咳咳。”杨震宇假装复习,其实密切注意网友们的动向。他承受不住压力,凑近了麦克风,压低声音说。“各位网友大家好,我是……失魂哥。那个……咳咳。我要复习功课了,大家听吉他吧,他是谁我就不说了。” “……” 方岩对直播的事儿一无所知,他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直播”这个东西。他奇怪地问:“震宇,你跟谁说话呢?” “啊?没有!”杨震宇回头,面不改色,说:“师父,你把音箱调大点儿声音吧。” “我怕吵你。” “我想听啊,我最爱听你弹琴了。”杨振宇无比肉麻地说,又打开一罐儿啤酒,给方岩点了一根烟。 方岩拿着拨片,开始弹吉他。每个音符都干脆利落,只是简单的音阶模进,速度很慢,只是在80左右。 电吉他开了失真,会有各种噪音。比如,你的左手手指按d弦的时候,不小心擦了一下g弦,哪怕只擦了一点点,那声音就彻底花了。g弦也会响,迷糊成一团,根本没法听。 所以,弹电吉他要“护弦”,也叫制音。简单说,就是用左手、右手的不同位置,保护住不弹的那些琴弦,不让它们震动,也就没有噪音了。道理很简单,但做到完美非常难。 方岩刚弹了30秒,直播间“失魂哥的自习室”已经炸了。 “好听啊啊啊!” “他就是巫师,一定是巫师!他说话的声音好好听。” “终于见到巫师了,失魂哥万岁!” 杨震宇低着头。听见吉他的声音,他又有点儿失魂落魄。这吉他、效果器、音箱都是他的,也调校过无数次,可从没有这么好听过。他压抑住自己想学琴的冲动,提醒自己,你现在是网红,你要有觉悟,要对网友负责。 直播的事儿,他没敢告诉方岩,怕他不愿意。 他们有一个“废柴乐队”的群,除了他们4个,还有方岩、夏沫、袁媛,一共7个人。杨震宇怕其他人告密,还瞒着方岩,建了一个叫“师父不在”的6人群,说了自己的计划,认真叮嘱了一番。 每个人,包括袁媛,都支持网红创业。 直播间已经有2万人,还在迅速增加。网友们在论坛、微博、社区里疯狂发言,告诉各自的朋友们,巫师又出现了。 一传十,十传百。 无论是步行街,还是无名酒馆,都是现实世界的某个位置。但“失魂哥的自习室”不同,它位于虚拟的网络中,每个网友都能自由地访问。很快,“狗熊直播”的小编也发现了数据异常,把失魂哥的直播间放在了app首页,重点推荐。 每个网友点进来,先被杨震宇的大脑袋吓一大跳,然后沉迷于方岩的吉他声,呆呆听着。不时刷一下礼物。 礼物就是钱,换算成主播的收入。杨震宇不时抬头,看一下嗖嗖刷新的礼物,感觉就要致富了。 唰!第一个大菠萝出现了。“大菠萝”是狗熊直播的最高等级的礼物,价值1000块。 杨震宇瞥了一眼笔记本,不敢再无动于衷。他凑近了麦克,学着其他主播的样子,压低声音说:“感谢这位网友……额,什么破名儿……呆萌的钻石,打赏的大菠萝。谢谢。”杨震宇给呆萌的钻石一个房管,给他踢人的权限。 方岩的吉他停了。他茫然地问:“震宇,你刚才说什么?” “哦哦,没有。我跟夏沫语音呢。”杨震宇有点儿慌。 “嗯。” 方岩继续弹吉他,速度快了很多。一条简单、硬朗的旋律,不断扩展,越来越夸张肆意。网友们都听得呆了。不到15分钟,人数破了10万,各种礼物疯狂刷,直播间的等级也跟着蹭蹭上升。 “打赏失魂哥,给巫师买啤酒。”有网友说。大家都看见了茶几上的几罐啤酒。 “巫师能露一下脸嘛。” “弹得好快啊,练吉他好辛苦……” “摇滚不死!” 房间里有点儿热,杨震宇的小心脏砰砰跳,他猫在写字台前,不敢再说话,开始在直播间里打字。 “谢谢,永怀情_潘,打赏的大菠萝。” “感谢……依谢尔伦的风,大菠萝。” 礼物不断刷新,杨震宇打字跟不上了,他又小声说话,一个个念打赏了贵重礼物的网友名字:“风神无影、陈小澍、永远十七岁的妖怪贤者,docsou,唐老玉……冰之叶魂,久命骨x,谢谢。额,那个,神人狂舞,杍xi,apmtmtka,梦想就在心中……” “……” “还有turnisforever……我不念了……” 杨震宇念了一连串各种奇怪的名字,累得直喘气,根本念不过来。他算了算,今天打赏分成的钱肯定超过1万块了,不禁心里大乐。 杨震宇有个傻念头。 师父那么牛的一个人,白教自己弹琴,他要报答。给钱他肯定不要,但是方岩空手到了江东,也没有自己的琴,他想买一把美国产的豪华版芬达,俗称“美豪”的电吉他送给他。那吉他卖1万多块,他垂涎已久。想不到,一开直播间,钱就够了。 不念了,不念了……他埋头看书。 《高等数学》是大一的课,杨震宇都忘光了。现在他做专业课的题,数学工具都不会,只好从头捡起来。想不到,他听着方岩的电吉他,还真学进去了。 40分钟以后,杨震宇补完了微积分,抬头看了一眼直播间的屏幕,瞬间吓傻了。 第40章 惊人的效率 “失魂哥的自习室”的网友已经超过了50万人,密密麻麻的弹幕在飘,礼物嗖嗖刷新。而且……大家已经乐疯了。 杨震宇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方岩把裤子脱了,只剩一条四角短裤。他穿着袁媛买的美版运动鞋,鞋带解开,一只脚轻轻打拍子,两条腿随节奏摇摆,再加上激烈的音乐……这画面非常刺激。 杨震宇吓傻了,太低俗了,会不会被关小黑屋?他扶了下眼镜,仔细看视频窗口,还好,方岩并没有暴露关键部位。 “师父,你怎么把裤子脱了?” “热。” “啊?” “你没觉得热吗?” “你啥时候脱的?” “早脱了啊。” “你他喵的脱裤子,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嗯……”方岩十分不解,他把吉他的音量钮关了,静静地瞅着他,问。“我脱裤子……干嘛要跟你说?” 杨震宇石化了。 直播间里的网友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巫师很懵懂,还不知道自己被直播了。听见两人说话,大家疯狂刷屏,笑成一团。这直播间太6了,不只有音乐听,还有福利。 方岩指了指大腿,说:“我垫着呢。” 杨震宇一看,方岩把裤子叠好垫在了腿上,没让吉他和身体直接接触。他无力地说:“不是因为这个。” “夏沫又不在,就咱们两个。” “不是的。” 方岩说:“你也脱了吧。” “……” “怎么了,你不习惯?” “不是……对,对。我……不太习惯。”杨震宇站起身,挡住摄像头,又指着门结结巴巴地说:“师父,那个谁不是给你买了短裤吗,你穿上,穿上。” 网友们不干了。方岩的身材很好,大家都愿意看,特别是妹子们。 “还没看够呢!” “不许穿!” 还有网友觉得两人在说相声,说:“直播间写的是失魂哥,点进去一看,是郭德纲……” “真相是失魂哥怕自己把持不住……” 在江东师范大学的大二女生宿舍里,袁媛早早躺在床上,戴着耳机,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红着脸发呆。她觉得,嗯,方岩的腿很长,很直,特别好看,就是腿毛有点儿多。 “……” 在监狱里的时候,一到夏天,号子里又闷又热,大家晚上都只穿小短裤,光膀子呆着。方岩怕震宇真的不习惯,回屋换了过膝盖的短裤,继续练琴。 半小时后,直播间人数突破了100万。 这是地球上最奇葩的直播间。 半个脑袋,一个下半身。 杨震宇低头学习,也不管网友。网友们自己玩儿的就特别开心。很快,直播的江湖多了一个传闻,“某主播直播做作业月入百万”…… 涌入直播间的不只是巫师的粉丝,还有很多游戏玩家、宅男宅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巫师是谁。他们也给方岩起了一个名字:手速大师。 “速度之魔!” “手速大师不打lol可惜了!” “单身40年练出的手速……” “太爽了!” 方岩活动开手指,开始提升速度。100,120,150,200……弹200的十六分音符,也就是每分钟弹800个音符,每秒弹13个音。但每个音仍然无比放松、清晰、稳定。 超级密集的、透不过气的音符,让每个人都血脉喷张。而且,他的速度还在加快。 杨震宇没心思看书了,他也忘了在直播,只是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听。 他有点儿明白了。 方岩认真弹吉他,只有5年时间。但他的效率极高。他有一套精确的、严格的训练方式,而且无比专注。 方岩每弹一个音,手指的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会全力榨取音符的全部价值。只是一次日常的练习,他却调动了全部的精神意志,认真、谨慎地对待每一个最普通的音符。 每个音都是完美的。 一点一滴,汇集成海。 最残酷的训练。 这种练习效率,是一般乐手的10倍?20倍? 杨震宇感慨万分,他听见方岩正在练习推弦,小二度、大二度、小三度……音符推高后,又是细微的颤音,飘忽不定。直播间里,网友又闹起来了。 “又失魂了……” “给萌新们解释一下,他叫失去灵魂的男人、也叫失魂落魄的大哥,简称失魂哥。” “失魂哥的招牌技能!” 杨震宇很失落。他觉得,即使是最简单的练习,他也永远达不到这种程度。他转过身,忽然问:“师父,你的水平,已经无敌了吧?” 方岩笑了,说:“怎么可能,差得太多了。” “你和郎朗,谁弹琴更好?” “谁?” “郎朗。弹钢琴的那个胖子。”杨震宇顿了一下,又补充。“我知道,你弹的是吉他,如果不管什么乐器,直接比音乐的水平呢?你觉得,你们谁更厉害?” “兄弟,你醒醒吧。我和郎朗不是一个级别的。” “啊?” “他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大师。我……这辈子也达不到他20岁的水平,永远不可能。” “不是吧?”杨震宇很震惊,他以为方岩和郎朗的水平差不多。 “真的。” “你给我讲讲。” “很简单啊,技术,意识,体能,郎朗是全方位的强大。我弹琴太晚,根本比不了。”方岩摸着琴弦,说。“不用和大神比,在江东市,弹吉他比我好的,多得是。” “不可能!” “我骗你干啥。” 杨震宇多少理解了一点儿,他觉得,就好像打《炉石传说》,天梯玩家一共有25个级别,从25打到1级,再往上,就一律是“传说”级了。可是,在传说级的内部,第10000名和第1名的技术差距恐怕也非常大。当然,方岩肯定也是“传说”级的玩家。 还有更直接的例子。 珠穆朗玛峰海拔8844米。爬得越高,每一步也越艰难。从营地爬到8800米,和爬最后的44米,哪一个难度更大? 见震宇不说话,方岩以为他灰心了,就安慰说:“技术只是一方面,你慢慢练到一定程度,技术够用了就行,不用死磕。你明白吧,你有了驾照、能上路就够了,不用当赛车手。” 技术只是手段。 技术很重要,但它不是音乐。 杨震宇不甘心,又问:“你弹琴那么好,我觉得,你跟那些吉他大师一样牛逼啊,也没什么区别。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差距?” “那是你听不出来。” “额……” 方岩又继续弹琴,毫无规则的、基础的即兴演奏,狂飙速度。直播间人数接近200万人,网友们也都听见了对话,沉默了一会儿,又纷纷刷礼物。 “那个,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杨震宇心里一阵焦躁,回头说。“既然你说,你永远到不了郎朗的20岁的水平,干嘛还这么拼命练琴?” “我没拼命练琴啊。我弹琴,就是在玩儿。弹琴多好玩的。” “啊?” 方岩笑了,说:“我喜欢音乐。” 杨震宇陷入了呆滞。直播了快2个小时,网友们一行行的文字飞快跳动,他却视而不见。 最简单的理由。 喜欢。 方岩一直在做各种单调的练习,没有弹任何完整的东西。可杨震宇觉得,琴声正在变得神秘、深邃,纷乱繁复,像在逼近宇宙中深藏的秘密。这问题太复杂,杨震宇一时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方岩,对他说:“我……也喜欢音乐。” 第41章 落魄的女歌手 季珊珊见到了方岩,就把公司的几个手下都打发回燕京,只留下了自己的心腹助理。这是她的一贯风格,把最重要的资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容他人染指。 听了季珊珊的汇报,番茄酱的ceo曹未然很满意。方岩不急于签约,却和季珊珊保持了很好的关系。他想,公司即将在7月份推出张锐文,这一波攻势要集中全力,一步也错不得,他没有余力处理方岩的事。 最理想的状态是,番茄酱在2017年的下半年签下方岩。那样的话,不会打乱公司的资源配置。不过,曹未然还是想先亲自见一下方岩。17岁坐牢,在监狱里浴火重生,这故事太传奇了。 4月20日,周四下午,季珊珊开车接了方岩,说带他去玩儿。 “晚上我还有事儿呢。”方岩说。 “我知道,你那个小女朋友今天过生日。”季珊珊说着,把一大瓶香水塞到他手里。“礼物。女孩儿都喜欢香奈儿。就一会儿,姐姐不耽误你。” “一瓶儿这个……多少钱?”方岩端详香水盒子,很不好意思。他忘了要给袁媛买一件生日礼物,没概念。 “别人给的,我也不知道。”季珊珊继续说。“这个地方,你肯定感兴趣。” 没错,方岩很感兴趣。 季珊珊要带他去江东市最古老的“王府”体育馆,去一场演唱会的后台转转。方岩能见识一下顶级的音乐会什么样,说不定,还能和一个女明星聊聊。 “何煜,你知道吧?” “是她?” 季珊珊扶住方向盘,笑:“我来江东,也是为了见她一面。” 何煜是华夏乐坛的著名女歌手,她22岁大学毕业后进入音乐界,迅速成为一线明星,几年之内发布了4张专辑。她不仅形象上佳,音乐修养高,而且性格直爽、鲜明,拥有大批忠实的粉丝。只差一步……她就能踏入天后级别。 那是10年前的事了。 26岁,何煜在事业最辉煌的时候退出了音乐界,从此杳无音信。据说,她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纠缠多年后终于修成正果,结了婚,做了全职太太。她婚后并不幸福,没有生孩子,而是领养了一个女儿。 3年前,丈夫另有新欢,干脆麻利地跟她离了婚。何煜守着上幼儿园的养女,没有经济来源,生活很窘迫。坚持了3年,为了挣钱养家,她决定复出,重新回到舞台上。 2017年,何煜35岁。 何煜宣布复出,引起了一阵轰动。媒体疯狂八卦她的不幸婚姻,昔日歌迷们唏嘘不已,但所有人都对她的复出感到悲观。 物是人非。10年前那个自信、勇敢的小姑娘,早已不见。无情的岁月改变了何煜,她很多年没唱歌了,水准大跌。更何况,她昔日的巨大影响力早已消耗殆尽,所剩无几。 几首新歌,一次周游全国的巡回演唱会,开启了她跌跌撞撞的复出之路。而江东市,是巡演的第一站。 消息公布后,有刻薄的媒体人评论说,这必然是一场骗钱之旅。相见不如怀念,何煜注定将摧毁人们对她的美好记忆。 但无论如何,何煜仍然有开演唱会的实力。 在华夏,能不能开演唱会,能开多大规模的演唱会,是衡量一个歌手、明星价值的最硬的标准。歌迷愿意买票、花时间到现场去听你唱歌,这很不容易。 道理很简单,大家都知道,电影演员的商业价值远远大于电视剧演员。因为看电影花钱、花时间,而电视剧是免费的。观众爱窝在家里看你的电视剧,和愿意去电影院里看一场你演的电影(说不定还是大烂片),不是一个概念。 同样的,你的一张专辑、一首单曲在网络上如何火爆,播放、下载量多高,都意义不大。演唱会才是实打实的。 “我上大三的时候,就开始在一家大公司里打工,实习生,小助理。何煜姐姐是我第一个跟过的人。那时我20岁,她22岁,真的像姐妹一样。她人很好的,只是……运气不太好。” 方岩问:“她现在在番茄酱?” 季珊珊有点儿尴尬,笑着摇头,说:“没有。我的老板,还有我,都不看好她的复出。她离开的太久了,回归的又太急切。她在香港的一家不错的公司,维多利亚。” “嗯。” “如果她在番茄酱,至少……不会在星期四开演唱会。” 方岩立刻醒悟。 演唱会一般都会选在周末,特别是周六,观众、歌迷们才能从容地去尽情放纵。在周四晚上开唱,很多人要加班,第二天还要上班,谁会去? 他很奇怪,问:“为什么选在周四?” “很简单。王府体育馆太贵,而且日程上,2018年的都已经排满了。她的公司要临时安排,只能选在周四。不过,听她说票卖得还不错。” “这算……骗钱吗?” “当然不算,别小看她哦,她还是有不少歌迷的。我只是担心在这一轮演出之后,她的职业生涯也要结束了。”季珊珊叹息,又笑着说。“我们都3年没见了。” 何煜一个人站在舞台边上。 中学的时候,方岩听过她很多歌。他惊奇地发现,何煜虽然35岁了,可还是一副小姑娘的打扮。 她穿着白色短袖t恤,一条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无比小清新,像个大学女生。她的手臂很细,没有化妆,没戴首饰,齐耳的短发上别了一个发卡,一张毫无修饰的脸正迎着灯光,眸子黑黑的很有神采。她望着体育馆的穹顶,若有所思。 她的样子,和10年前没什么不同。 看不到岁月的痕迹。方岩的心里有一点儿欣慰。至少在外表上,何煜没有什么变化。他最担心她青春不再,还打扮得妖艳无比,那就成恐怖片了。 “小煜姐!” 季珊珊快步走了过去,两人轻轻拥抱。 她们曾经是好朋友,但已有些疏远了。时隔多年,季珊珊混得风生水起,而何煜却多少有些落魄。抱着季珊珊,何煜的心中五味杂陈。但昔日的姐妹肯来给自己加油、站台,她还是很感激的。 “给你介绍一下,方岩,我弟弟。” “……”方岩对自己成了季珊珊的弟弟不太满意,可又无可奈何,只好上去握手,说:“何煜姐姐你好,我是听你的歌长大的。” “你好。”何煜笑着点头,有点儿尴尬。这话什么意思,讽刺我很老么?好吧,我确实很老了。 “你别小看他,不声不响的,做音乐很厉害。” “哈哈,而且很帅。”何煜客气着。她每天忙着排练,根本不知道巫师的事。 方岩想,何煜还是变了。 记得在10年前,何煜是一个冲劲十足,敢想敢说的女孩,还因为说话太直,得罪过一家媒体。可现在,她有些胆怯,声音里总带着犹豫。 季珊珊和何煜聊天,话题很快扯远了。 方岩悄悄走开,一个人在舞台上溜达,好奇地到处看。没走两步,就听见台下一个男人大吼:“吉他手!给我吉他手!我要一个吉他手!” 第42章 新来的吉他手 那男人的叫声有点儿凄惨,声音很大,在场地里回荡。季珊珊瞄了他一眼,问:“怎么回事?” “没事。” 何煜比较尴尬。台下哀嚎的男人叫赵继海,是演唱会的音乐总监,他年过50,头发花白,长了一张胖胖的大脸,既愤怒又无助。就在刚才,乐队的节奏吉他手神秘的消失了。 “被一辆救护车撞了?”陈继海望着自己的助理,嘴角一阵抽搐。他紧张地问。“撞成什么样了?” “头撞破了,医生说伤得不重,要观察两天。” 还好。陈继海长出了一口气,又愤怒地骂:“丢,怎么没撞死他!” “……” 方岩在舞台上转悠。 王府体育馆建造于1960年代,是一家专业篮球场馆,可以容纳12000人。 演唱会的舞台搭建在椭圆形的一端,非常宽大。舞台前,摆着几百个椅子,是票价最贵的场地席位。剩下的三面看台,都是密密麻麻的座位。看样子,这场演唱会的观众接近1万人。舞台前立着很多巨大的音箱。在场馆的半空中也都吊着很多音箱。 舞台的背景是一个巨大的led宽幅屏幕,两侧也各有一个巨大的屏幕。 空间太大了。人站在舞台上,显得非常渺小。方岩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没想到,一万人的场馆就有这么大的压迫感。如果是10万人的大型体育场呢? 舞台上,有很多人在忙碌。场馆里、座位中间,同样有很多人。 开一场演唱会是非常庞大的系统工程,各方面组成一个庞大的团队,再细分成n多个小组,策划、宣传、舞台、音响、灯光、电力、财务、食宿、安保……复杂得令人发指。 音乐总监陈继海无疑是演唱会的灵魂人物。从筹备,到乐队、歌手排练,到演出的效果,都是他最终负责。 陈继海是何煜新专辑的制作人,他在香港音乐界的资历很老,却谈不上什么地位。他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可惜脾气不太好。 江东是巡回演出的第一站,很大程度上将决定何煜此次复出的成败。陈继海知道,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这场演出,稍有不慎,就会骂声一片。筹备了几个月,他一直心神不定,总觉得诸事不顺。现在倒好,节奏吉他先一步挂掉了。 “方岩,方岩!” 季珊珊一个劲儿招手,等方岩过来,她拍了拍他的后背,对陈继海说:“陈老师,您不用找人了,我这儿有个现成的吉他手。您让他试试吧。” “哦,好。”陈继海仔细打量了一下方岩,没有一点轻视。他知道季珊珊在华夏乐坛是一号人物。 方岩一脸黑线,瞅着季珊珊,说:“我晚上……” 季珊珊对他甜甜地笑,两根手指揪住他的胳膊上的肉,用力拧了一下。方岩一阵剧痛,剩下的话没说出口。这个季珊珊不同凡响。 陈继海问方岩:“同学,爵士能弹吗?” “……能。” 爵士乐(jazz)是一类音乐的统称。它是一种黑人的音乐,从美国的新奥尔良兴起,在20世纪发展出了复杂的系统、分支。小号和萨克斯,古怪的和弦,晃动的节奏,自成一体的曲式,还有大量繁复的、超高难度的即兴演奏。 电影《海上钢琴师》里,一个老头兴奋地说:“如果你不知道这音乐是什么,那它就是爵士!” 爵士乐很俗气。 这不是贬义。如果说,庄严、崇高的古典音乐像是传统的欧洲,那么喋喋不休、乱糟糟的爵士乐就像是现代的美国。古典音乐属于皇家贵族,在音乐厅里演出;而爵士乐属于平民百姓,总是在昏暗的小酒馆儿里响起。 何煜有几首歌是爵士风格的。陈继海点点头,绷着的脸总算松弛了,他说:“那太感谢珊珊了。一会儿我带你再试一下音。” 季珊珊笑:“错不了的。” 方岩也很想试试。他一直是自己弹琴,从没合奏过。更何况,这还是一场大型演唱会,专业级的乐手,机会难得。不过他答应了陪袁媛过生日。他想,等演出结束后再找她吧。 音乐更吸引他。 陈继海看了一眼何煜,又说:“费用嘛,只演出一场,1万块可以吗?” 季珊珊笑:“没问题。” 她很愿意帮方岩挣点儿零花钱。这1万块是完税后的价格,不算少了。如果是国际顶尖的乐手,一场10万也说不定,但华夏国一线的吉他、贝斯等乐手,一场演唱会的价格也就3万块上下。 这1万块已经是陈继海多给了,一是给季珊珊的面子;二是他自己爱面子,不想让季珊珊觉得何煜的团队太寒酸。 这一次演唱会的乐手都不算是一线,预算也紧巴巴的。那位被车撞了的吉他大哥,算下来一场才3000多块。 谁知道方岩摇头,说:“我不要钱。何煜姐姐是珊珊姐的朋友,我很愿意帮忙,陈老师您就别提钱了。” “这个……”陈继海又看了一眼何煜。 “听他的吧,都是自己人。”季珊珊说。 季珊珊捂着嘴笑。那天在无名酒馆,方岩和老刘谈价钱,摧枯拉朽一般。季珊珊在一边儿全程偷听。想不到,这次江湖救急,他反而180度大转弯,大方得要命。其实,不要钱也好。才1万块,方岩在酒吧里唱两天就出来了。 “你……”何煜非常犹豫,低头沉吟。 方岩说:“就这么定了。能给何煜姐姐弹琴,是我的荣幸。” 季珊珊听得心花怒放,眼睛闪闪的,在心里大赞方岩,有面儿!真给姐姐我长脸! “那,谢谢你。”何煜的声音很轻,目光有些黯淡。 各种音响设备早已调试好,彩排也都过了。陈继海亲自带方岩去体育馆的休息室,把他介绍给乐队的成员。何煜的乐队挂掉1个,还剩4个人,二老二少。 贝斯,翁天旭,一个40多岁的、很英俊、很有沧桑感的大叔,身材高大,有一双粗糙的大手。 主音吉他,许勇,38岁,身材单薄,胡子拉碴,留了一头脏辫。他穿着黑色背心,手指上戴了好几个金属戒指。 鼓手jason(杰森),是个英国白人小哥,看着不到30,头发很短,小细胳膊,一张无辜的脸显得很萌。他不太会说中文。 键盘,王宜,看起来比jason更年轻些,温和文弱,戴了一串亮晶晶的金手链,手指细长。 键盘(keyboard)原来指钢琴等键盘类乐器,现在则指是电子合成器。它也是一种无所不能的乐器,除了钢琴原声,还能输出各种音色,比如弦乐。 每介绍一位,方岩就说一声“老师好”。乐队的四个人都窝在沙发里,懒懒地打个招呼,谁也没把方岩放在眼里。 陈继海强打精神,指着方岩说:“方岩,我们新来的吉他手。” 主音许勇斜了一下眼睛,轻蔑地哼了一声,回道:“哦,新来的。从哪儿来的?” 第43章 试音 敌意,毫不掩饰的敌意。 方岩想,这很像他刚进监狱的时候,一群犯人大哥们也这么阴阳怪气地打量自己,目光古怪。 特别是主音吉他、贝斯两位老大哥。乐队的几个人是临时凑的,排练了2个多月,早成了朋友。演出马上开始,陈继海硬塞进一个外人来,谁也不舒服。 陈继海让主音许勇讲一下节奏吉他,半小时后再彩排一次,说完掉头就走。 许勇又往沙发上一躺,问:“老陈一场给你多少钱?” 这个问题非常无礼,方岩说,木有钱。 许勇有点儿意外,不太信,但心里平衡了一些。他想,一定是这小子水平太差。他又问:“那香港人凭啥不给你钱?” “临时帮忙啊。节奏吉他老师出车祸了。” “对!这是关键。”许勇一拍巴掌,翻身坐了起来,盯住方岩问:“你说实话,这是不是你们的阴谋?” “额……” 休息室里飘浮着一股奇怪的香味,淡淡的,一直盘踞不散。几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无限和平的、幸福的笑容。气氛非常诡异。原来是这样。 方岩明白了。 还好,许勇毕竟是专业人士,虽然看不上方岩,但也不耽误工作。他拿过一个ipad,打开乐队总谱的pdf文档,颠三倒四地给他讲。 吉他的谱子分成了两行,上面是五线谱,下面是六线谱。六线谱是吉他特有的一种记谱,它标记的不是音的高度,而是手指在弦上的位置。许勇讲到一半,忽然呆住了。 “……你们饿吗?”方岩好奇地问。 “呵呵呵呵。”贝斯翁天旭笑。他一笑,几个人都笑,如同白痴。死气沉沉的休息室总算活泛了些。 “嘿。” “你们喜欢吃什么?回锅肉,水煮鱼,葱爆羊肉,宫保鸡丁,牛蛙,羊肉串?”方岩说了一堆家常菜。 “噢!” “你这么一说,好饿……” “哈哈哈。” 鼓手jason忽然仰望天空,说:“杂交面。” “啥?” “他说炸酱面,那小子就会说这个,别,别理他。”许勇的手指滑过ipad的表面,感觉一个个音符都在眼前抖动。 方岩松了一口气,中国饮食博大精深,成功转移了仇恨。 一张纸从空中飘了过来,键盘王宜笑眯眯的,像是观世音菩萨。他抛了一张演唱会的流程单(rundown),上面密密麻麻地全是小字,几乎全英文。除了开场、返场,一共25首歌,每一行标注了用哪一件乐器、什么调音,非常复杂。 何煜要唱15首老歌,5首新歌,5首翻唱。方岩想,真有点儿骗钱的感觉。他有近一半的歌没听过。 流程单的单位是“秒”,一秒也不差。 方岩看了下自己的那一列,写的是“guitar2”。还好,不是太复杂。 半小时后,彩排开始。 在观众的视角,舞台大概是这样分布的。鼓手在后面,贝斯站在左侧,主音吉他站在中间偏左。歌手站在中间,有时候还来回跑。右边靠后一点,是键盘。再靠右,是节奏吉他,方岩就站在这儿。 方岩手里拿了一把吉布森(gibson)的莱斯鲍尔(lespaul)吉他。这吉他很贵,几乎全新,又新换了琴弦,手感非常舒服。 鼓手jason敲鼓棒,1234,给了一个速度。第一小节就是节奏吉他,方岩面前放着一个谱架,有打印的谱子,他老老实实地弹。 音箱里传出柔和的吉他声。 舞台上,散放着几个监听音箱。它们又叫“返送”,专门给乐手们听的。在大型演唱会上,各种大功率的音箱非常吵,在舞台上的歌手、乐手根本听不清声音。有了监听,乐手才能不受干扰,听清自己的乐器。有时候,乐手也会戴监听耳机。 方岩很过瘾。 jason的鼓坚实、凶狠、干净有力,像一台重型坦克。翁天旭的贝斯挂在胸前,一直包裹住鼓声,清晰稳健,到了副歌部分,又是灵动的击勾弦,无比通透。许勇的主音吉他凌厉干脆,solo时还有一大段密集的点弦,又快又稳。键盘王宜也在弹和弦……比较低调。 第一次进乐队,就遇见职业级乐手,方岩很幸运。 这支乐队不算顶级,但也足够好了。 音乐总监陈继海站在一台巨大的调音台前,戴着耳机听。调音台前,还有一位调音师。他叫大麦,也戴着耳机,闭眼,摇晃身体,专注地听。 但两人听的目的不一样。 陈继海只听节奏吉他,方岩的水准怎么样,能不能上。 大麦听的是乐队整体的效果。 调音师又叫音响师,算是演唱会的大脑。各路的乐器信号进入调音台,要调整很多东西:音量、各种效果、声像(乐器在空间中的位置)等等。此外,体育馆的环境比较差,需要细微地调整各种音箱的分布(输出)。 比如方岩的吉他,从音箱里输出,然后有一个小麦克风拾音,把信号输入进调音台,经过混音后,再和其他乐器一起,输入到音箱里。 一首歌排到一半,调音台边上,陈继海和调音师大麦互相看了看,都有点儿迷茫。 这吉他…… 大麦问:“我推高一点?” “试一下。” 调音台上,每一个轨道都有控制音量的衰减器,俗称“推子”。大麦把方岩的节奏吉他的比例调高了一些,音量更大了。 本来,每一首歌的设备早就调好,但他们都觉得,节奏吉他忽然变得好听了,可以再大声一点。 主音吉他往往决定了乐队的风格,主音的声音比例也最大。节奏吉他只是伴奏,不能突出。 “再高一些。”陈继海说。 节奏吉他负责和弦的部分,像是主唱歌声的一件外衣。方岩对着谱子,没做任何改动,但每个音符都不一样了,很有弹性,流光溢彩,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气质。在细微的地方,充满了奇妙的律动,很有表情。 乐手的素质问题。 方岩简单过了一遍谱子,就融入了乐队。他很过瘾,但他不知道,乐队的其他人比他还过瘾。贝斯、鼓、主音、键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超水平发挥。 “再高。”陈继海说。 节奏吉他带起了整个乐队。 在乐队里,许勇、翁天旭是老江湖,只是挣钱养家而已,他们足够敬业,但也谈不上什么热情。给一个过气歌手伴奏,钱也不多,有什么意思?但现在,他们也兴奋起来。 过瘾!舒服! 好玩儿! “方岩!”一首歌结束,许勇叫了一声,调了下吉他的档位,开始弹一段连复段(riff),这不是演唱会的曲目,而是深紫乐队(deeppurple)的老歌《水上浓烟》(smokeonthewater)。他弹了一遍,方岩马上跟上。 接着,鼓、贝斯加入,两人都随节奏摇晃脑袋,像一只地下摇滚乐队,许勇开始大段solo。 忙碌的工作人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往舞台前凑。 《水上浓烟》是一首奇葩的歌。1971年,深紫乐队在瑞士的一个湖边录歌,看见剧院着大火了,一片混乱,又悲惨又荒诞,就写了这首歌。想不到,它成了摇滚乐的无上经典。 陈继海一张老脸也露出了微笑。这乐队一直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现在他们的情绪总算上来了。这是难得的默契。他又捅了大麦一下。 “最后再高……一点点。” 乐队玩儿了一段,陈继海怕兴奋过头,把他们赶回了休息室。几个乐手凑在一起抽烟。方岩窝在角落里,抱着吉他,拿了一个mp3播放器,在角落里听歌,看谱子和歌词。很多歌他至少要听一遍。 这就像,考试前2个小时,把一本陌生的书背下来。 第44章 铁锈 晚饭订的是快餐,有叉烧饭、鸡腿饭、牛腩饭。体育馆的乐队休息室里,乐手们都饿疯了一样,一人吃3份。方岩没顾上吃饭,听歌看谱,有不懂的就问许勇。 “甭那么认真,弹错了也没事,反正也没人听。”许勇教导他。 “好。” 简短的彩排之后,乐队的几个兄弟都觉得方岩技术不错,又很低调。敌意早已消散,言谈中也亲热多了。方岩给袁媛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晚点儿去陪她。 “哦。” “我给一个乐队弹吉他,他们临时缺人,我觉得……” “那你别来了。”袁媛很愤怒,说完挂断。 “……” 袁媛很不满。今天是她20岁生日,也许是人生中最宝贵的一个生日。远方的爸爸妈妈、亲戚朋友都打电话给她祝福,她却一直心神不宁。她答应了同学,晚上叫方岩过来,和大家见个面。 在班上,袁媛的年纪算最小,又笨又善良,所以人缘极好。 最近几天,袁媛的行为很反常,没事儿就傻乐,早出晚归,上周日还带回了一套男生的运动服,在洗衣机里转。室友们都知道,这丫头有状况。 “男人都靠不住,走了,5点半了。吃饭去。”室友刘征推她。 “哦。” 这一次生日聚会的阵势很大。班里18个女生、7个男生,除了一个回老家的,悉数参加。同学们要大吃一顿自助餐,然后去ktv。 饭吃得非常尴尬。 袁媛一开始还强颜欢笑,几分钟后,心情跌入谷底,再也出不来,随时都可能伤心而死。一张长长的饭桌也被乌云笼罩。 早就答应我了。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方岩不想见她的朋友,故意躲开;他不想和自己太亲密;他很自私,不愿意付出;他是个骗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条:他不关心我。 女生们都很失望。当然,更多的是无奈和愤怒。一时群情激奋,方岩已经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就是个混蛋!” “不……” 刘征很心疼,紧盯袁媛的小脸,问:“他没怎么样你吧?” “……” 另一个女生张晓晴问:“他为什么不来?” “我忘了。” 刚才方岩一说要晚来,剩下的话袁媛就没听进去。 一个大生日蛋糕摆在桌子中间,还没拆。女生们都愁眉苦脸。几个男生在一边猛吃自助。吃饱了想走,又不敢,只好组队打游戏。 今天是周四,网红杨震宇等着方岩直播。到了6点,他也打来电话。听了何煜演唱会的消息,杨震宇也很兴奋。他说,星河视频app会全程直播,他会在网上看。 没多一会儿,沈博渊打来电话,说:“你说你,都一个礼拜了,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老沈你看星河视频,8点何煜演唱会。不说了。”方岩正忙得要死,说完就挂了。 方岩在听一首叫《铁锈》的歌。 这是何煜的新歌,她自己写的,排在第10首。这次复出,何煜写了2首歌,公司给了她3首新歌。 这歌还有点意思。 “铁锈”是一个不太常用的意象,闪亮的金属被空气腐蚀,生出锈迹,慢慢被废弃、遗忘。 它不是一首情歌,而是何煜写给自己的歌。这首歌的结构很简单,只有ab,主歌、副歌。之后,还有一大段吉他。 但它提供了一个方向。 副歌的第一句歌词是:“铁锈爬满了身体,一如这城市的古迹。” 果然是才女。 方岩想着何煜美好的脸,陷入了沉思。或许何煜觉得自己生锈了吧。她是比较惨,不过没有我惨。他拿出黑色圆珠笔,涂涂写写,把歌词改了。 “铁锈是时间的礼物,我最后的骄傲。“ 锈就锈,那又怎样。 这首歌的旋律也太软,拐的弯儿太多了,略有些矫情,还不如直来直去。 方岩看还有时间,又撕了一张纸,把《铁锈》改掉一大半,把新的歌词、旋律都写下来,又配上和弦。比原版好多了。 这两个小时里,方岩认真地听歌、记笔记,偶尔弹两下吉他,不怎么说话。演出就快开始,贝斯翁天旭举着一盒饭,说没时间了,让方岩快吃。jason掏出了一个墨镜,磕巴着说中文,让方岩戴上。 “让我戴墨镜?” 许勇帮洋鬼子代言:“一会儿灯光太亮,晃眼睛。” “谢谢。” 晚上7点,观众开始入场。7点半,大屏幕开始播放宣传视频。方岩在上台前,果然看见了“星河视频”的广告牌。他给袁媛发了一条微信:“今晚8点何煜演唱会,我弹吉他,在星河视频有直播。一会儿找你。” 季珊珊问:“紧张吗?” 方岩摇头。场馆里亮如白昼,歌迷们大半已经入场,看台上人头攒动,一片花花绿绿,看不太清楚他们的脸。安保人员在各个入口站着。舞台前,几个摄像机的位子都空着,还有两个巨大的摇臂。工作人员跑来跑去。 “你女朋友生气没?” “很生气。何煜在哪儿?” “她一个人面壁思过呢。一个小时了,晚饭一口也没吃。” 方岩掏出《铁锈》的修改版,交给季珊珊,说:“姐,等完了以后,你把这个给她。” “你写的?”季珊珊看了看,说。“你自己给她呗。” “我得先走……” 这场演唱会没有焰火,没有雪花,也没有全息影像,甚至没有暖场、嘉宾歌手。简朴至极,反而和何煜的气质很搭。 7点50分,场馆的灯光全部关闭,只留下了小小的舞台。歌迷们开始鼓掌欢呼,每个人都拿着荧光棒,在黑暗中挥舞。 还真……挺有感觉的。方岩想。 站在舞台上,方岩的眼前一片巨大的黑暗空间,像一个无底深渊。 何煜还是牛仔裤白背心的打扮,在一片尖叫声中从一侧慢慢走上舞台,站在中间。大屏幕上是她的特写,一张清秀、干净、认真的脸。 她说:“好久不见。” 只有四个字。只听见歌迷们疯狂叫喊:“何煜!何煜!……” 方岩被歌迷的热情给震了。原来,一个偶像明星,哪怕是过气的,也有这么大的能量。 “何煜!何煜!” 方岩背了一把木吉他,站在角落里,开始快速扫弦。巨大的体育馆里,只有他的琴声。看台上,偶尔会传来一声尖叫。4小节过后,主音吉他许勇的旋律响起,观众们被瞬间引爆。 何煜13年前出道时的主打歌,一首快歌《不会幽默》。 舞台上,灯光乱射,变幻不定。 演唱会的第一首歌,通常是快节奏的、简单的、观众们最熟悉的歌。迅速带起气氛,让大家嗨起来。中间会有几个小的高潮段落,结尾通常也是一首快歌,把气氛带到最高,然后结束。 在长长的、激烈的鼓声后,何煜站在麦克前,开口唱歌。第一句…… 方岩凌乱了。 大姐,您跑调也太厉害了吧?完全没在调上。他看着何煜单薄瘦弱的身体,非常崩溃。再看乐队的其他人,似乎毫无知觉。 这状态,也没谁了。 第45章 吉他Solo 何煜离开舞台太久了。她的状态很低迷,前3首歌一律先跑调30秒。特别是慢歌,歪歪斜斜,跑得很有想象力,简直匪夷所思。 弹完3首歌,现场的气氛彻底冰冷。 方岩有点儿找不着北。舞台上的灯光很热,他趁着间歇喝了口水。回头一看,乐队的兄弟们倒还淡定。王宜低头看键盘,jason两眼瞪得很大,舞台的另一侧,许勇、翁天旭都一脸平静。 许勇打了个ok的手势。 陈继海站在场外,和演唱会的导演在一起。他眉头紧皱,戴着耳麦,注视着监视器上各个角度的何煜的脸。他有点儿绝望,乐队的状态刚好些,何煜的发挥却很崩溃。 星河视频正在直播,100多万人在线看。买票看现场的观众都没说啥,免费看视频的网友们却不干了,纷纷在弹幕里开骂。 “骗钱吧,何煜!” “幸好没去现场,唱得好烂啊啊啊。” “我都比她强!” “说实话,在我心里,她已经死了……” 与此同时,杨震宇的“失魂哥的自习室”也在转播何煜的演唱会。网友们是来看巫师的,都在视频里寻找方岩。 废柴乐队的于海洋、丁博、老虎得到消息,也在宿舍里看。在“混吃等死”、“高三八班”的微信群里,方岩的高中同学、发小们也在看。 谁也没看见方岩。他站在舞台的角落,摄影机从没给过他镜头,只在全景时有他。 袁媛站在ktv连锁店的大厅里,几个同学挤在前台。刘征问:“我们要看星河视频。你们大包厢里能看吗?” 这家ktv开在学校边儿上,就指着江东师范大学吃饭。一会儿,经理小跑过来,赔笑道:“我们店里有wifi,你们用手机看吧,电视看不了。” “我要看电视!” 袁媛忍了很久,终于爆发。吼声在大厅里回荡。 经理吓得后退两步。他一通忙活,把ktv大厅休息区的led屏幕连上了信号,打开音量。一群人挤在长沙发上。同学们听说袁媛的男朋友是个弹吉他的,都很好奇。 刘征搂住袁媛,警告她:“你可想好了,都说摇滚圈子特别乱,那些人都很坏的,专门骗你这种小姑娘。像你这种他一天能骗七八个。” “……” 屏幕闪了几下,视频出来了。一个穿大钉子皮夹克,满脸胡子、无比沧桑的中年大叔站在舞台前面,一脸陶醉地在solo。 所有人都吓呆了。 张晓晴指着屏幕,手指颤抖,问:“吉他手……他就是你未来的男朋友?” “……” 何煜唱了30分钟,总算回到了专业水准,放松了不少,细节的处理也都漂亮。一首歌结束,观众们热烈鼓掌。 陈继海叹息。何煜……你还是太勉强了。 一场演唱会20多首歌,主打歌就那么几首。一些弱歌就塞在中间。第10首《铁锈》就是其中之一。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只有一束温暖的光,笼罩着何煜。 这是一首慢歌,何煜的声音变得悠远,完成得还不错。两段歌词唱完,歌迷们……没什么反应。 大家是来怀旧的,对新歌没兴趣。 《铁锈》的副歌结束,jason猛踩了两下底鼓,方岩弹一段分解和弦,键盘的和声高高飘动。主音吉他的琴弦擦了两下,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很脏很刺耳,准备独奏。 这是一段儿吉他solo长达32小节,2分钟。前半段的旋律是写好的,后16小节是即兴。这是许勇全场最重要的一段表演,速度超快,复古的金属风格,带着现代感的颓废气质,和“铁锈”的主题很搭。 歌比较弱,靠吉他撑一下。 在ktv大厅里,袁媛正在闭眼许愿,火苗微弱的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像一座佛。 愿许完了。袁媛吹灭蜡烛。 “什么愿望?”几个人问。 袁媛指了指大屏幕,认真地说:“我想看见他。” 大家集体无语。您20岁生日,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候,就许了这么一个破愿望?再说了,演唱会播了10分钟,大家也没看见那个吉他手长什么样。 “啪!” 舞台上,许勇刚刚弹了一个句子,在高把位推b弦,推了一半,弦断了。琴弦脱离吉他的捆绑,在空中变成一道弧线,颤动着。一条旋律刚开了个头,高高扬起,在半空中断掉了。 “草!” 许勇骂了一声,他反应很快,把吉他的音量关了。 吉他的琴体上,固定琴弦的地方叫“琴桥”。许勇的电吉他是“双摇琴桥”,可以用摇把上拉、下压,改变琴弦的拉力,从而改变音高。双摇琴桥的缺点是一根弦断了,其他的琴弦拉力也跟着变,音准也就乱了,没法再弹。 琴弦是消耗品,经常会弹断。为了减少这一类事故,演出的前一天乐队通常会换一套新弦。舞台上,还有备用的吉他,出了意外,有专业的乐器技师帮忙换琴。 可偏偏在solo的时候断弦,像个不祥之兆。 乐队的其他成员也都发现了,大家暗说倒霉,但节奏没有乱。许勇面无表情,拧开了吉他背带的扣子,等待一把新琴。 来不及了。旋律接不上了。 陈继海面无表情,脑袋一阵阵的疼痛。吉他手被车撞,是血光之灾,很不吉利。现在吉他的弦又断了,真像一场巨大的灾难。 “完了……” 不。 solo没有断。 在第2小节的第3拍,吉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一片混乱中,几个清澈的音符涌出,托起了之前的旋律。 吉他的音色更明亮,音量也小了一些,但清清楚楚,延续刚才的旋律轨迹,继续前行。就像一架即将坠毁的飞机,神奇地抬高,再度飞回了天空。 居然……接上了。 “是他!” 陈继海攥紧了拳头,一张老脸满是兴奋。好快的反应,好果断的意识!好稳的技术!得救了。短短3秒,吉他还在继续,绝大多数观众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太漂亮了。 陈继海指挥导演,把镜头切到方岩身上。导演迅速通知摄像,调整机位。 灯光老师反应也很快,舞台上又一道灯光亮起,转了转,停在方岩身上。 调音师大麦一直全神贯注,他也迅速调整音量。 演唱会舞台的大屏幕上,第一次出现了方岩的画面。他戴着一副墨镜,正在漫不经心地弹奏手中的吉他。 在ktv的大厅里,袁媛也终于看见了方岩清晰的脸。同学们都盯住大屏幕。 “是他?” “嘿嘿。”袁媛终于笑了。 每个人都默默无语。袁媛老师,您许愿的技能太强了。不过,嗯,这个人好像很面熟…… 第46章 演唱会上的奇迹 《铁锈》solo的第一个断掉的句子像一颗燃烧的子弹,速度飞快,灼热逼人,但方岩接过了它,几个音符之后,这颗子弹融化在了空中,再也没了踪影。 接着,第二个句子猛然转向,几个音符悠然散开,安静平和的气息在体育馆里回荡,刚才的暴戾之气完全消失了,吉他慢了下来,无比舒展。 温柔,温暖。 一辆横冲直撞的战车,转眼间,变成了轻盈的小船。 方岩只弹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体育馆里就变得无比寂静。之前不少观众在聊天、玩儿手机,现在他们都安静下来,茫然望着台上。 第三个句子很奇怪,并没有接上前一个,而是从另一个方向闯了进来,慢慢的八分音符闪烁不定,在黑暗中晶莹剔透,若隐若现。第四个句子更短,冲撞上去,句子粉碎了,音符像绚烂的烟花,静静盛开,飘逸着落向远方。 魔幻的瓶子打开,七彩的染料涂满了夜空。 迷幻,奇异。 “哦……” 陈继海注视着空旷的头顶,一种喜悦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他刚才还在想,方岩没法弹完这一段solo,能撑一段就不错了。可现在…… 这是什么音乐? 从未听过的旋律,干净,简洁,很动听,格局却无比的高。 方岩站在灯光中,随节奏摇摆,松弛自然。已经10首歌了,他一直在一边默默弹琴,表现很完美,却非常低调,绝不引人注意。 但他一站出来,立刻气度非凡,一个人、一把吉他,压住了全场。 前三个句子,三种角度,三个色彩。空间打开了,是一片广阔、静谧而清澈的世界,暗藏一个隐秘的动机。 舞台上的时间停滞了。何煜还低着头。键盘王宜没有再弹和弦,而是吃惊地看着方岩。贝斯翁天旭悠悠地弹出几个低音,鼓手jason闭目静听,只在每小节的2、4拍上点一下节奏。许勇的新吉他换好了,可他没有动,沉浸在方岩的音乐里。 谁也不会对方岩有半点轻视。他们开始敬畏。 第9个小节,吉他弹出了一个主题,无比柔软的旋律轻轻转折,许多彩色的音符飘远,像在讲述一个故事。它很简单,非常轻盈,像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好好听……” 吉他的solo有两个限制。一是速度,要跟随曲子的节奏;二是和声,要跟随曲子的和弦进行。方岩的音乐没有脱离和弦的框架,却灵动四溢,无拘无束。 这段旋律从未在世界上出现过,它本不该出现。空气停止了流动,观众们都轻轻地呼吸,小心翼翼地呵护这一段音乐,它是闪光的珍宝。 “天啊。” 季珊珊坐在场地席上,她慢慢站了起来。更多的观众也站了起来,挺直了身体,沐浴在音乐中,像在接受一场洗礼。 在城中村的小屋里,杨震宇也站了起来,紧盯着电脑,喃喃说:“师父……” ktv的大厅里,袁媛和同学们围住了大屏幕,停止了呼吸。大厅里的其他人也走了过来,吃惊地聆听着。 视频直播的弹幕都停了,网友们都注视着屏幕,没有人说话。 这声音太美好了,只会出现在梦里,稍一触碰,就会消散。 整个空间开始旋转,忽然,几个耀眼的音符在人们的耳边闪烁,光芒四溅,这是人工泛音的声音。 方岩还在不紧不慢地演奏,这主题绵延不绝,凝成一条明亮的旋律,无穷无尽,像不断划过夜空的群星,随风摇曳。 “发生了什么?” 反差太大了。演唱会过了40分钟,在这之前,演出的一切都是平庸的,中规中矩,索然无味。而方岩的吉他带来的音乐,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奇妙的旋律充满了色彩,像温暖的阳光,冰山在静静融化。它很遥远,又无比贴近。 它是人们所向往的一切。 观众们早已忘了身在何处。音乐开启了新的世界,在这里,你只能静静聆听,接受音乐一次次的温柔触摸。 夜空中燃起了焰火,画面在燃烧,美景转瞬即逝。 方岩弹琴的样子很冷静。一个低音响起,主题的色彩又一次变幻,像森林里的精灵。人们跟随着音乐,融入幽深的音符之间。阳光照进了阴暗的记忆深处,让你审视你的内心。 一些观众开始落泪,呜咽,轻声抽泣。 在音乐面前,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方岩的吉他洁净清凉,却无处不在。也许是这旋律太美好,映照出我们的残缺与失落。音乐诉说着你的故事,每个人的故事。我们最终会变得麻木不仁,成为生活的傀儡,变得锈迹斑斑。 在音乐面前,人们袒露了自己的灵魂。回望现实,一切都已破坏殆尽,只剩下废墟和残迹,就像你日渐衰老的身体。 支离破碎的灵魂。 铁锈。 杨震宇靠在椅子上,终于放弃了抵抗,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直播间里,网友们也都落泪了。 “巫师!” “巫师在台上,我们的巫师!” “呜呜呜!” 在ktv的大厅里,袁媛大声抽泣,同学们都模糊了双眼。 无法抵挡,也不愿抵挡。体育馆里的观众们任由泪水汹涌。在音乐带来的光明中,各种复杂的情感汹涌泛起,把内心塞得满满的。 舞台下的黑暗中,季珊珊没有拭去滚烫的眼泪,她在心里默念:“这是一个……” “奇迹。”调音师大麦叹息道。 音乐总监陈继海带着监听耳机,早已泪流满面。他艰难地喘息着,抬头仰望体育馆黑暗的上空。他默念:“我见证了神迹。神从未离开我。神在音乐中守护我,照看我,为我指引方向。” 融化在音乐里。 在网络上,无数人对着屏幕,颤抖着流下眼泪。 主音吉他许勇也满眼泪水。他从没想过,一段短短的即兴演奏,能有如此的深度,它那么单纯朴素,却包含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与态度。方岩如此年轻,怎么会有这么深邃的表达? 太强了。 安静、纯粹的摇滚乐。 真正的摇滚。 许勇想,这段旋律他永远也写不出。作为职业吉他手,他和方岩远不在一个水准。不只是技术、材料上的差距,也是思想、精神状态上的差距。这才是音乐的本质。 方岩的手指触弦更加轻柔,低音一轻一重,明亮的高音若隐若现,温存地安慰每一个人,就像永恒不变的阳光。把你身上的铁锈擦拭干净,给你全新的生命。 音乐还在继续,台下忽然一阵混乱的耸动,哭声、呼喊声纷纷响起。 “何煜!” “何煜!不要哭!” “别哭!” “我爱你,你不能哭……” 何煜孤独地站在舞台上,被音乐包围。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大口地呼吸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早已泣不成声,嘴唇发抖,脸上满是泪水。 “小煜……”季珊珊想。 第47章 天后诞生 何煜哭了。 在世界上最安宁、最温柔的音乐中,往事在心中翻涌,压抑多年的痛苦、委屈与悔恨在一瞬间喷薄而出,再也无法抑制。她尽情地哭泣着。 “何煜……”陈继海默默叹息,他让镜头切换到何煜。舞台的右侧屏幕还是方岩,但左侧、中间的屏幕上,是何煜哭泣的清晰特写。 观众们疯狂了。在音乐中,他们声嘶力竭地喊叫,汇成了滔天的声浪。他们要让何煜听见,让她明白,她并不孤独。人们愿意付出全部的爱。因为,何煜值得这样的爱。 “别怕,你还有我们!” “坚强起来啊!” “何煜!你是最好的!你要加油!” 星河视频的直播还在继续,刚才还在痛骂嘲讽的网友们,也无不潸然泪下。他们都了解何煜的遭遇,望着她脸上滚滚落下的泪珠,心中更加汹涌。 “她太不容易了。” “她没有做错过什么,她从没伤害过任何人。” “心都碎了……” 方岩的吉他响彻体育馆,在无数人的心中回荡。但现在,每个人都忘了音乐,都在为何煜呼喊和哭泣。 陈继海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几句话安慰一下何煜,却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看着方岩,心想如果他能走到舞台中间,和何煜近一些,就更好了。 方岩真的走近了。 他弹着琴,慢慢地走到了何煜的身边2米的地方。两道灯光的光束变近了,很亲密。舞台仿佛消失了,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舞台上的这幅画面给了人们奇特的印象。观众们纷纷醒悟了。 方岩的这段音乐并不是一首歌的吉他solo,而是他送给何煜的一个礼物。这首神秘的曲子,只为她一个人弹响。 因为,何煜配得上这样的音乐。 方岩没有舞台意识,他只是看见何煜在哭泣,想走过去看一下。何煜写作的《铁锈》,让他体会了何煜的心境。 她选择了爱情。她付出了全部的希望,最后一败涂地。短暂的狂喜之后,是黑暗中的绝望挣扎。在内心深处,何煜的很多东西早已静静地死去了。生命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片废墟。 没关系。 我们还有音乐。 第25小节,底鼓响起,jason轻轻敲打着缓慢的节奏,翁天旭的贝斯一个悠长的滑弦,推到高处,王宜的键盘弹起了原声的散碎音符。方岩左手中指从g弦一路向上滑动,拨片向下扫拨,一个和弦音闪电般的响起,又是明亮的、颤动的高音,缥缈不绝。 琴声起伏不定,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迷乱的天空敞开了,用缤纷的花朵和迷醉的色彩迎接何煜,带她来到静谧的天堂。 何煜,我会让你自由。 吉他变得无比温柔,像一池温暖的泉水,把每个人拥抱住。它像天空一样慈爱,像森林一样神秘,像星群一样亲切。 一个极高的音符在颤动。阳光像鲜花一样四处盛开,洒在每个人的身上,带着无限的温存,像在诉说世界的美好。琴声像父母轻柔的触摸,抚过你伤痕累累的心,治愈你的痛苦。何煜,你从未失去过什么。铁锈是你的礼物。 何煜的泪水还在滚滚而落,却勇敢地抬起了头。 “谢谢你。” 何煜在心里说着,她微微转身,向方岩看去。 她笑了。 泪水还从眼中不断涌出,一颗颗晶莹的泪珠还从脸颊上滑落,何煜在哽咽,嘴唇还在发抖,却真的笑了。 一个最单纯的笑容,像个久违的孩子。 舞台的大屏幕上,是何煜的那张满是泪水的笑脸。 在城中村的小屋里,杨震宇泣不成声。 ktv大厅的屏幕前站满了人,没有一点杂音,人们在泪水中见证着奇迹。袁媛看着舞台上的两人,在心里说:“她……真的好美。” 何煜给方岩的这个笑容很短,不到3秒,却给了人们一个无比鲜明的强烈印象。时间停止了,何煜的笑脸,永远地定格在了人们心中。 温暖,自信,坦然。 像个走遍世界的游子,终于回到了家乡,推开了自家的房门。她阅遍了苦难,仍然充满勇气。她眼睛里闪动着勃勃生机。她自由了。 我没有失败,我也不害怕失败。 我会承受一切苦难,我并不柔弱。 “何煜!何煜!何煜!” 现场的观众们早已沸腾,人们尽情呼喊着,为何煜喝彩,陷入了空前的狂热。像是要把体育馆的屋顶掀翻。工作人员们也攥紧了拳头,凝望台上。 视频直播的网友们也早已被征服。纷纷表达对何煜的爱。无穷无尽的爱,全国各地的每个人,都愿意为她付出所有。 “她好美!” “何煜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她才是真正的女神。” 在方岩的音乐中,何煜终于得到了救赎。她的生命被重新点燃了,发出了全新的、灿烂的光芒,让一切东西黯然失色。这一瞬间的笑容,赢得了所有人的心。 她很美。不是肤浅的美,而是来自灵魂深处、最纯粹的美。 体育馆里的尖叫声不断,气氛达到了顶点。季珊珊站在黑暗的人群中间,仰望着何煜单薄的身体。整场演唱会,她是第一个明白这一幕真正意义的人。 “新的天后诞生了。” 何煜35岁了,她已经老了,早就错过了巅峰期。她的容貌大不如前,实力也已大减,但这些都不重要。 这一抹微笑就够了。 在人生的深渊中,在尴尬的复出之旅的开端,在方岩的音乐声中,这个坚强的女孩洗净了一身伤痕,完成了自己的重生。 她的笑脸注定将成为一个符号,一个图腾,被所有人铭记,最终被写入历史。在未来,她的笑容也将激励无数的人们,在生活中勇敢前行。 最顶级的明星的魅力从不是用外表定义的。何煜的人格力量感染了所有的人们。她将成为很多人力量的源泉。 陈继海摘掉了耳机,放下了一切,闭上眼睛默默祷告。 方岩的吉他进入了最后4小节,速度加快,开始重复一条旋律。主音吉他许勇猛然醒悟,他擦去眼泪,也加入了方岩的旋律中。两把吉他相互应合,一起把音乐推向高峰。 一曲结束,歌迷们疯狂地叫喊何煜的名字,无数人泪流满面。 “何煜!何煜!” 方岩笑了。 何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却像变了一个人,之前的拘谨早已不见,她全身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谢谢你们,让我活着。”她说。 第48章 顶级乐队 方岩的一段神秘solo,何煜的一个笑容,成了演唱会的转折点。 何煜找回了自信,变得非常放松,每首歌的发挥都很出色。她不再关注声音的细节和技术,而是自由地歌唱。这让她的音乐更有魅力。 观众们都激烈呐喊,气氛简直爆炸。 在网络上观看演唱会的一些音乐圈子的人见到了这疯狂的阵势,都明白何煜的复出将会无比强势,谁也无法阻挡。 乐队也变了。 本来,乐队是为了巡演临时拼凑的,在演出中,乐队只是舞台上的背景,比录音机强一点儿有限。乐队成员也都是拿钱办事儿,敬业,低调,却也没什么热情。 可现在不同了。方岩的吉他实在太强,带起了整个团队,再加上现场一波接一波的热潮,乐队的每个人都兴奋异常,全部超水平发挥。 何煜也和乐队多了很多互动,和许勇的吉他对飙高音,按jason的节奏跳跃,还玩儿了一段“空气贝斯”,都是预先彩排中没有的。在演唱会的后半段,她更像一支乐队的主唱,而不是一个明星。 方岩一段惊艳solo之后,又回到了老位置,弹节奏吉他,不显山不露水。又一曲结束,王宜在身后叫他:“方岩,方岩!” “怎么了?” 王宜的脸色通红,汗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闪烁。他说:“你随便弹吧,别按那破谱子了,用不着!” 方岩没有任何乐队合作的经验,他犹豫地问:“能成吗?” “当然!” 鼓手jason忽然跳下椅子,冲了过来,一脸激动地说英文:“大师,你是我见过的全世界最牛逼的吉他大师!” 这话太夸张了,再说,华夏的人都不习惯当面吹捧。方岩很尴尬,用英文回:“哪里哪里,差的太远了。” jason有点儿吃惊,问:“你会说英文?” “会吧。” “我靠兄弟你怎么不早说,可把我憋惨了。那边那两个老头一句英文不会,这个键盘王又闷得不行,跟他说什么也不理我。也没人教我说中文,这么多天憋得我都快不会说话了。” “……” 想不到这个jason还是个话痨。方岩看向舞台的另一端,贝斯翁天旭正在喝水,目光慈爱地看着何煜,像个大哥哥。主音何勇把上衣和背心都脱了,露出了一身肌肉,正蹲在地上调效果器。 感觉真好。 网络上,“巫师”贴吧已经爆炸了。 网友们发现何煜演唱会上的吉他手居然是巫师,非常惊奇,纷纷猜测两人的关系。粉丝们听说巫师弹了一段无比感人的旋律,都跑去星河视频看直播。 热门:震惊了!何煜好大的面子,居然有巫师给她保驾护航! 热门:我爱上何煜了,一秒钟就彻底沦陷。 精华帖:何煜“世纪笑容”高清大图! 何煜笑容的视频截图在微信、微博上疯狂转发,大家说,这是“世纪笑容”。很多网友们得到消息,也都去看直播。一打开视频,马上被现场的热情震撼了。 一场狂欢盛会。 乐手们都在一下一下地蹦,何煜也在随节奏摇摆。 接下来的演出,方岩开始自由发挥,他作为主音吉他的副手,大多数时间胡乱演奏,若隐若现,偶尔爆发,弹出一道妖异的旋律,像黑暗中的华丽闪电,瞬间引爆全场。观众们疯狂欢呼,摄像机也频频给他镜头。 方岩提升了乐队的格调。 今夜,何煜的乐队达到了顶级水平,每个人都嗨到不行。特别是方岩自己,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在乐队中演奏有多过瘾。 第20首歌结束了,还剩3首歌,外加返场2首。 舞台上的灯光熄灭了大半,又陆续全部打开,变幻着颜色。在欢呼和掌声中,架子鼓响着干脆利落的节奏。 何煜的脸已经花了,她很疲惫,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芒。她向观众们说:“向大家介绍我的乐队……贝斯,翁天旭老师!” 观众们高呼:“好!” 翁天旭很低调,不喜欢solo,可今晚不一样。他像是回到了20岁,手指飞舞,快速地击弦、勾弦,弹了一段华丽的旋律,充满了沉重的动感,外加几个高高飞起的泛音,一下引爆了全场。 第8个小节,何煜又介绍:“吉他,许勇老师!” “哦哦哦!” 许勇的实力有目共睹,大家也疯狂鼓掌,喝彩。许勇单膝跪地,光着膀子,闭眼来了一大段尖锐的速弹,拉到最高处,又猛然坠落,最后两小节狂扯摇把,吉他激烈轰鸣,台下尖叫声一片。 “鼓手,jason!” jason还戴着墨镜,几个鼓花打完,右脚猛踩底鼓,右手的鼓棒滑过右侧的一排吊镲,节奏随之一变。他的双手转动鼓棒,在空中上下飞舞,清透的鼓声起伏不定,像浪花四溅,改成了每小节7拍的不规则节奏,观众们再次尖叫。 “键盘,王宜!” 鼓声静了下来,变回了4拍。王宜摇摆身体,手指轻抚琴键,一颗颗音符都切成了几片,变成了三连音,旋律一路上行,清亮的高音像水晶一样闪烁,正是一段欢乐的爵士小调。弹到高处,琴声几次迂回,又倾泻而下。 “好啊!” 何煜拎着麦克,轻快地转了个身,看了方岩一眼,又说:“最后,向大家介绍刚刚加入我们乐队的吉他手,他……” “哦哦哦!”话还没说完,观众们沸腾了。 他……叫什么来着?我给忘了。何煜脸上的笑容定住了。她指着方岩,有点儿困惑地说:“他非常年轻,额……他叫……” 坐在ktv的大厅沙发上看转播的袁媛正在吃一根大雪糕,她迷糊了,奇怪地问:“怎么了?” “额。” 刘征也迷糊地问:“何煜忘了名字?” “方岩,他叫方岩!”在城中村的小屋里,杨震宇咬牙切齿,恨不得替何煜抢答。 何煜第三遍说:“他叫……” 看台上忽然响起了几声高喊:“巫师!” “他是巫师!” “巫师,巫师!” 观众们中有不少都认出了方岩,纷纷提醒何煜。可看台上的声音在舞台上听不太清。 何煜迷茫了。 她呆呆地僵在原地,看着方岩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名字,就这么尴尬地过了2个小节。她想,之前两人正式介绍过,他的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似乎和“山”有关系。 陈继海扶住耳麦,小声提醒何煜:“他叫方岩……” 想起来了!与此同时,何煜的脑子一抽,嘴角扬起,高声说:“石头!” “额。”方岩无语。 季珊珊心里暗笑:“笨!” 乐队众人也都凌乱了。这位大姐,您也太不尊重我们了。 “哦哦哦!” 何煜一开口,那就是最权威的。神秘的吉他手终于有了名字,观众们非常开心,纷纷随节奏拍手,一遍一遍地呼唤:“石头!石头,石头!” “你妹啊!”杨震宇无奈了。 看视频的网友们也很不淡定。他明明就是巫师,错不了。不过……石头这个名字好像也凑合,不算特别难听。 “哈哈哈哈,石头……这个白痴,活该他!”远在燕京的沈博渊发出了疯狂的笑声,在微信群里,同学们也狂吐槽。 石头。 袁媛的心里充满了疑问。难道这个吉他手不是方岩,而是他的孪生兄弟?可其他的同学都在笑。一阵嘻嘻哈哈过后,同学们忽然集体沉默,惊诧万分。一个男生最早反应过来,几步蹿到袁媛面前,一脸震惊。 “巫师……是你的男朋友?” “真的?” 同学们也都明白了,无比惊奇,七嘴八舌地问:“不会吧?他是不是网上的巫师?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认识他的?” “木有,我木有……男朋友。”袁媛磕巴着说,心中一片迷茫。她一直觉得,男朋友是一件特别特别遥远的事,要慢慢计划。可是,他如果不是男朋友,还能是什么? “嗯?” “快点儿交待!” “……” “别闹别闹,石头要弹琴了。” “他是巫师……” 演唱会的现场一片欢腾,观众们期待着另一段美好的音乐体验。大家拼命鼓掌,吹口哨,一齐大喊:“石头,solo!” 方岩苦笑了一下,踏上一步,手指抚过吉布森吉他的琴弦,等待下一个小节的到来。 第49章 会聊天的吉他 万籁俱寂。 观众们都安静下来,只有几声口哨,在体育馆内四处吹响。 吉他的琴弦震动,一段无比熟悉的旋律在空中飘扬,方岩刚弹了一个句子,观众再次沸腾,拼命鼓掌。随之而来的,还有海浪一般的掌声、哄笑声。 生日快乐。 这个旋律是《祝你生日快乐》,又叫《生日歌》,地球上无人不晓。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方岩没有再炫技,而是弹了这首最简单的曲子。 “哦哦哦!” 体育馆舞台的大屏幕上,是方岩戴着墨镜的脸,他在微笑。 《生日歌》是美国19世纪末的一首小歌,在20世纪风靡世界。这首歌是3拍子的,方岩改成了4拍弹,五彩闪闪的音符一颗一颗地轻快跳动,带着经典摇滚的气息,说不出的好听。 “生日快乐!”观众们都疯了一样大喊大叫。 “啊啊!” “石头,石头!” 在ktv的大厅里,袁媛的班里同学都惊呆了,特别是刘征,她指着大屏幕,一个劲儿说:“他在祝你生日快乐!袁媛,你男朋友太帅了!” “呜。” 袁媛的小脸通红,迷茫地看着大屏幕,已经完全晕了。一丝得意的微笑在她的脸上绽开,再也收不回去。她开心得只想满地打滚。 “呵呵呵。”她傻笑。 “这个石头,满足了所有女人的虚荣心啊……”另一个女生感叹。 男生们还好,女生们都不淡定了。一个个都用火辣辣的目光看着袁媛,又嫉妒又羡慕,想要把一口她吃了。谁不想有个会弹吉他的男朋友,在万众瞩目的时候,假公济私,祝自己生日快乐呢。 “嫉妒死我了,不行,我也让我男朋友学吉他去。”张晓晴说。 另一个声音说:“可你木有男朋友……” “……” 刘征的眼圈发红,委屈地说:“要是有人这么对我,我就算死了也乐意。” 《生日歌》很短,有大半观众跟随吉他,乱七八糟地唱起来。方岩弹完,体育馆里掌声一片,接着又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乐队的伴奏还在继续,何煜拿起麦克,在舞台上正对着方岩,问:“石头,额,今天是谁的生日啊?” “哦哦哦!”观众们又尖叫。 方岩有点儿不好意思,笑着摇头,没回答。 “那个人很幸福哦。你们说,对不对?”何煜笑着说,又问观众。 “对!” “哈哈哈!” 演唱会的流程早就乱了,但无所谓。何煜没有放过方岩的意思,又很八卦地问:“石头啊石头,你这段吉他弹给谁的?爸爸,妈妈?” 爹妈早不在了。方岩没有说话,微微摇头,手指在吉他的高音区上滑动,弹了两个音符,第一个滑高了四度,略一停留,又弹出了第二个低一些的音,听起来就像在说话。 “不、是!”吉他说。 观众们都听出来了,哈哈大笑,鼓掌,觉得非常好玩。 “不是吗?”何煜露出了一丝坏笑,又闪着无辜的眼睛问:“那,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吼吼吼!” “哈哈!” “男朋友,男朋友!”看台上笑声一片。 方岩一脸黑线。 大姐,您连着叫我好几声“石头”就算了,怎么还这么玩儿我。刚一上台时你那么紧张,疯狂跑调的时候,你忘了?您刚缓过来,就乱开玩笑调戏我。这不是农夫和蛇的故事么。 他不知道,这才是何煜年轻时的性格,古灵精怪。 方岩向何煜走了一步,手指快速移动,一道歪歪扭扭的旋律出现了,四连音紧接着三连音,十分古怪,像一个幼稚的小孩吵吵闹闹,既滑稽又荒诞。 吉他的声音很有攻击性,意思也很明白:“你在胡说八道,坏人,我不理你!” “哈哈哈哈……”观众们又是一阵爆笑。 掌声、喝彩声四起。 乐队的几个人都猛然转头,紧盯着方岩,心里一沉。 “真牛逼!” 刚才方岩用吉他拖长了音,模仿人的说话声,并不难。但他这一个即兴演奏的句子却非同一般,错开的节奏,加上古怪的调式,最难的是,他准确地表达了那种“我不爱理你,惹不起我躲得起,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极为微妙情绪,而且是用很戏谑的方式。 太恐怖了。 即兴演奏的本质是先作曲,再演奏出来。只是大多数时候,乐手都把创作(表达)交给了潜意识。但刚才那一句,换了谁也不可能表达得那么准确、那么好玩儿。 谁能做到这种程度? 方岩面前没有麦克,他也不用说话,吉他会帮他说话。 “嘿嘿。” 何煜笑了。她当然明白这一段吉他的强悍,心里一阵赞叹。这也更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何煜继续开玩笑:“看来也不是男朋友。难道你喜欢女生吗?” “……” “懂咚咚次动大懂咚咚,嚓!” 一个小节快结束时,架子鼓忽然一通乱响,吊镲重重一砸。方岩瞪了一眼鼓手jason,更加无语。这外国人也够坏的,这是什么节奏,演唱会要变成脱口秀吗? 吉他快速弹出几个音,接着一个夸张的音符拉得长长的,像一只颤颤巍巍的飞镖,转了一圈又飞了回来。 “哦,你不让我管?”何煜眨眨眼,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嘛。” 台下又是一阵起哄。 还没完没了了。方岩又向前一步,手指飞快闪过,又细又密的半音阶来回移动,声音扭来扭去,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团。这一个句子非常快,而且……没有弹到拍子上,有一半的音都错开了。 很杂乱,很不和谐,叽叽喳喳的,还带着一丝鄙视,完全是在讽刺何煜。 “我去!”许勇乐了。 “哈哈哈哈……” “太好玩了!” 观众们都听明白了,狂笑。兴奋地鼓掌。季珊珊在台下笑个不停,她很喜欢这种即兴表演,不仅放松,而且是真实的反应。 何煜听了这句吉他,脸上也是一红。她假装生气,一双眼睛闪着光芒,继续逗方岩:“石头,既然你喜欢女生,那你当我的男朋友吧,好不好?” “好!” “哦哦,在一起!” “何煜!”现场的观众沸腾了,掌声、尖叫声又一次达到顶峰。 “扑!” 在城中村的小屋里,杨震宇正在喝可乐,听见这话,直接呛死,一口水全喷在床上。这个何煜,玩儿得太过了吧? 在ktv里,袁媛本来在傻乐个不停,现在完全呆住。这个何煜岁数很大了,可长得那么好看,又那么有魅力,还会唱歌。难道她会是我的敌人? “笨蛋,他们闹着玩儿的,都是为了舞台效果。”看见袁媛要晕,刘征慌了,赶紧上去解释。 “可是……” “可是啥。” “他要是答应了怎么办。”袁媛要哭。 “……” 星河视频的现场直播人数超过了400万人。弹幕密密麻麻,无数人在发“爆笑”的表情。大家都知道何煜在开玩笑,没人当真。但问题是,方岩该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都不对。 这是一场人类语言和音乐之间的古怪对话。何煜一直在不怀好意地调戏,方岩凭借强悍的技术,暂时没有落入下风。但现在,他被逼进了死角。 “巫师要反击啊!” 农夫和蛇,这他喵的绝对是现实版的农夫和蛇。方岩看着何煜的笑脸,在心里抱怨。虽然,他也觉得这很好玩儿。 王府体育馆内,观众们在闹腾、起哄几秒后,又迅速安静,大家都眼睁睁地盯着大屏幕,等待方岩的回答。 第50章 自杀式调戏 几个急速的装饰音符闪过,是一个无比雄浑的高音,方岩左手的无名指向上推琴弦,把弦推到了又一个高音,不断颤抖,火花四溅。音符刚推到位置,瞬间又是一个超高的泛音,吉他在愤怒地尖叫。 整场演唱会,方岩第一次弹出了凶猛暴力的声音。 何煜听了有点儿害怕,暗想:“什么意思,石头受了刺激,开始仰天长啸了?” 高音停留了一会儿,旋律开始下行,一个三连音磕磕绊绊地出现了,几个半音落下来,显得很滑稽。观众们马上听出来了。 “哈哈哈哈!” “哦!” 何煜也秒懂,羞得脸红红的,她瞪了方岩一眼,转头不再看他,也是一个劲儿笑。 不是即兴。 方岩弹的是《卡门》歌剧里的一个著名曲子,名叫《爱情像一只自由的小鸟》。《卡门》(carmen)是一部特别受欢迎的歌剧,而这首歌,在华夏国还有另一个版本的歌词。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男人~不过是一件消谴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这一版的歌词和原版关系不大,却更好玩儿。填词的人名叫李隽青,这位老先生很了不起,爱用大白话创作,既接地气又有深度,是华夏历史上影响力极大的歌词大师。他作词的《给我一个吻》、《世上只有妈妈好》等等歌曲,至今传唱不衰。 台下,季珊珊吐了吐舌头。 乐队的哥几个都笑喷了。白人小哥jason虽然很懵懂,却笑得最厉害。 方岩在自嘲。 李隽青填词的《卡门》是一个女性的口吻,非常强势,高傲又放纵。它颠覆、消解了人们常说的那种爱情故事。 在华夏国的传统观念里,女性往往是弱势的、被动的一方。而这首歌里的女生却在说,爱情根本不算啥,想追老娘的男人都来试试,你只要敢死,我就敢埋。 方岩弹的味道还不太一样,有好几个音符一弹出就微微推一下弦,所以音都不太准,颤颤悠悠的,节奏也在拖,显得夸张、仓皇和悲催。 他的意思也很明白,像在说:“哎,我说,男人都不是啥好东西,您还是放过我吧……” 他的吉他弹了一半,观众们才陆续理解了这一层意思,在一片哄笑声之后,又使劲儿鼓掌,一波接一波地大声喝彩。 何煜调戏方岩,让他做自己的男朋友,这一招非常阴险,简直是自杀式袭击。 方岩如果答应了,哪怕是开玩笑,那个过生日的女朋友也会发飙杀了他。要是不答应,又会让何煜下不来台,很没面子。而且,不管他答不答应,都会被现场的歌迷们鄙视。 这两句《卡门》让何煜的暴击落空了。 就好比,嗯,武松气势汹汹地提着刀,在大街上狂奔,叫嚣砍死西门庆,西门庆却在30分钟之前上吊自杀了,在风中自由地飘荡。 西门庆虽然死掉了,却弄得武松很尴尬。方岩也一样,反过来调戏了何煜一下。 何煜一直在笑,她忽然转身,随着方岩的音乐,踏出几个微小的舞步,仰着头,散漫地转了一圈儿。她的身体很轻盈,轻轻一动,都是闪烁的光彩。 她穿的是牛仔裤,不是裙子,却异常的灵动。几下简单的小步舞,观众们完全爆炸了。 “何煜!太美辣!” “嗷嗷!” “我爱你何煜!” “太完美了!”陈继海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见了这一幕,他也向舞台大吼。像在说何煜的精彩舞蹈,也像在评价方岩和何煜的这一次游戏。 何煜这2秒钟不到的即兴舞蹈,也成了一个闪亮的瞬间,永远被人们记住。 方岩没给何煜继续调戏的机会,一直在弹,贝斯也加入了《卡门》的旋律,接着是键盘,最后主音许勇也弹了一段儿变奏,这一段乐队介绍环节才结束。 何煜没再出幺蛾子,方岩松了一口气。 “呼。” ktv大厅里的挤满了人,大家都在鼓掌叫好,袁媛靠在沙发上,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下了。快吓死了。手心里都是汗。她生怕方岩忽然冒出来一句“我愿意”什么的,那世界就毁灭了。 “妹妹,你要小心。”刘征在她耳边说。 “啊?” “这个人太鬼了,太聪明了,我很认真的说,你小心一点儿,千万别被他骗了。” “哦?” “你没发现吗,他这个人心思很重的,很狡猾。难怪他们叫他巫师。刚才他随机应变,反应那么快,而且一点儿也不慌。好吧我承认这些都是优点……”刘征说着,见袁媛还是一脸懵懂,又贴到她耳边问。“你们那个了没有?” “……” “你还完整吧?说话啊,急死我了。” “……” 刘征急了,还想要严刑拷打,忽然听见大屏幕里传来的现场观众们的尖叫声。 体育馆里的音乐刚刚结束,何煜忽然唱起了歌:“祝你生日快乐……” 方岩惊奇地看着她。 音准。 没有伴奏,何煜的歌声比上一首歌的调高了大三度,分毫不差。方岩有绝对音感,何煜当然没这项技能,可她唱得太准了。歌声悠远宁静,既简单,又复杂。 方岩想,她的唱法变了,和我的方式有点儿像。 袁媛的同学们都惊呆了。一个大明星,居然在给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祝福。刘征疯了一样地喊:“祖上显灵!袁媛,何煜给你唱歌了!” 《生日歌》在体育馆里回荡,上万名观众们也跟着何煜一起合唱。一曲结束,何煜笑着说:“祝愿石头的这位好朋友……嗯,也祝福每一个今天过生日的人,生日快乐。” “哦哦哦!” 键盘响起,舞台上的灯光又是一变,音乐继续。3首歌过后,何煜在台上深深鞠躬,乐队成员也走到前面,排成一排鞠躬,答谢观众们的猛烈喝彩。 “何煜!何煜!” “石头!石头!” 灯光熄灭,观众们疯狂叫喊。 何煜先下台,乐队也回到了后台,季珊珊、陈继海早就等在一边。 体育馆里的欢呼声越来越高。后台的工作人员们都兴奋异常,一个个都用尊敬、爱慕的目光望着何煜。 乐队众人都累惨了,一下来,全瘫在椅子上,默默喝水。方岩掏出一盒烟散了一圈儿,给哥几个挨个点上。季珊珊拉住何煜不松手,躲在角落里说话。 王宜用肩膀挤了挤方岩,有点儿困惑地问:“你……就是巫师,唱《天天想你》那个?” “额,是我。” “啊啊啊!”王宜最年轻,也是乐队里唯一看过巫师视频的人。他很内向,现在却一下跳起来,大声说道。“你他喵的怎么不早说,我是你的粉丝!” “我错了……” 陈继海长出了一口气,走到方岩面前,一张老脸又激动又严肃,他沉声说:“石头,啊不,方岩同学,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的乐队,参加何煜小姐的全国巡演。” “额。” 方岩愣住了。 第51章 生日蛋糕碎片 方岩沉吟,想拒绝。他很喜欢和许勇他们一起弹琴的感觉,也很喜欢何煜,可如果变成全职的乐手,一路在全国巡演几个月,他还没做好准备。他更认同秦云大哥说的,多看看书,积累一下。 特别是他看了几本书,更感觉自己弱爆了。 再说了,他要是加入乐队,那位被车撞了的节奏吉他大哥八成就会失业,方岩干不出这种事儿。 方岩斟酌着词句:“陈老师,这个事儿,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 “各位大哥,我先走了。”方岩说着,起身找手机,还有季珊珊给的香水。 翁天旭、许勇都不干了。许勇伸胳膊拦住:“你急什么兄弟,还有返场呢。今天就不走了,等完事儿了咱们去喝酒。” “我得赶紧走,一会儿散场我就走不了了。” “你干嘛去?” “生日……” “哦!” 乐队几个人都想起来了,这个理由实在没法拒绝,也就不再阻拦。几个人加了手机微信,眼巴巴瞅着方岩,像在看一只恐龙的化石。 “安可!安可!”体育馆里的尖叫声变成了整齐的呼喊,越来越急促。 “该上场了。”陈继海说。 方岩拒绝了他的邀请,他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办法。方岩的吉他拯救了这场演出,说起来实在侥幸。如果他没弹那一段solo,现在是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他暗想,这个方岩前途无量。陈继海还是很有气度的,向方岩感谢了几句。 “等一下。”何煜走过来,问。“石头,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额,袁媛。” 何煜环视四周,实在没什么可送的,就抽出一件新的白t恤,问了两句,在衣服上快速写道:“袁媛小朋友20岁生日快乐,何煜。”签上了日期。 “谢谢小煜姐。” 何煜的目光里波光闪闪,静静地看他。心想,该我谢你才对。可这个谢字她说不出口。刚才方岩拒绝了陈继海的邀请,她心里有些不舍。 季珊珊掏出了车钥匙,对方岩说:“你开我的车去。” “我不会开车。还没学呢。” “啊?” “我走了朋友们。小煜姐、陈老师再见。”方岩装好背心、香水,一路往体育馆的西南侧出口跑,目光所及,只有看台上繁星点点的荧光棒。 季珊珊望着方岩的背影,又回头笑眯眯地对陈继海说:“陈老师,我有个办法。其实,您可以邀请方岩当演唱会的嘉宾。怎么样?” “嘉宾?” “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小煜姐也不知道?” 何煜也望着远处,茫然摇头。就这么走了。只说了几句话。神奇的一夜,太短了。她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 “对了,他有个东西给你。”季珊珊掏出了写了修改版《铁锈》的纸,打开,交给何煜。 “哦。” 在疯狂的叫喊声中,舞台上的灯光再次闪耀,何煜和乐队打起精神,快步跑回舞台。体育馆内的气氛又一次达到高峰。 人都出去了,季珊珊慢慢坐下,玩儿着手里的汽车钥匙。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怎么也想不明白。方岩不会开车,那他5年前怎么会开车撞人?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还飘着淡淡的夜晚的香味,广阔晴朗的夜空完整地舒展开,头顶上星光闪烁。晚上10点整,远处层层叠叠的高层建筑都亮着灯,像是一片未来世界。 体育馆外停着一排出租车,方岩麻利上车,让师傅去江东师范大学。他最后从车窗里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王府体育馆,兴奋的感觉渐渐褪去。 方岩的微信里全是朋友、同学们发来的消息,秦云、老刘也都发来贺电。他靠在座位上慢慢看,手机忽然响了,是沈博渊。 “你也太牛了卧槽!” “嘿嘿,哥们儿弹的还成吧?”和沈博渊就不用谦虚了,方岩得瑟地问。 电话那头,沈博渊迟疑了一秒,说:“弹得,额……真挺好的。哎,我重点不是这个。你小子真够可以的,才几天,就有女朋友了。咱们那个双人床真没白买。” “刚认识的,还不是我女朋友。” “那好吧。” “嗯?” 沈博渊呵呵冷笑,说:“从现在起,她已经是了。” “……” 何煜再次回到舞台上,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歌迷们,吉他手石头已经提前逃跑,给自己的女朋友过生日去了。话音刚落,观众们更是嗷嗷叫唤,疯狂鼓噪。 在ktv大厅里,袁媛听了这话,顿时吓得半死,惊慌地看着众人。同学们纷纷起哄,不少人跑到门口守望,准备瞻仰巫师。 完了,他就要来了。 方岩的体力消耗很大,一件短袖背心都湿透了,脸上有好多汗水的痕迹,却还是神采奕奕。他下了车,眼前是各种陌生的面孔,除了袁媛的同学,ktv里的不少客人、服务员都出来看热闹。 人们像在看大熊猫。好几个人乱糟糟地叫:“巫师,石头,石头哥……” 方岩一一答应。他本想解释自己叫方岩,又没力气说话。进了大厅,他四处张望,寻找袁媛的身影。 袁媛缩在刘征的身后,红着脸不肯出来。同学们又起哄,笑嘻嘻地看热闹。 “……”方岩对这场面很不适应。在监狱里,他和800多个大老爷们儿朝夕相处,非常自在,现在眼前大多数都是女生,一个个目露凶光,好像随时要扑过来。他几步走了过去。 “坏人。”袁媛总算抬起头。 “生日快乐。” “呜呜。”袁媛想笑,又想起刚才舞台上方岩弹《生日歌》,还有何煜带着全场高唱《生日歌》的场景,鼻子一阵发酸,几颗泪珠滚滚滴落。 “给你的生日礼物。”方岩从包里掏出香奈儿的香水大盒子,递到袁媛手里。 “哦。谢谢。” “还有这个。”方岩把何煜签名的t恤也给她。 “哦?谢谢。” 一群女生早按捺不住,纷纷凑过来看。香水挺贵的,但只是香水,t恤就不一样了。何煜秀气的笔迹,金光闪闪,如同一件无价之宝。 袁媛低头解上衣扣子。 …… “卧槽,白痴!你疯了?”刘征和几个女生大惊,赶紧拦住。 方岩的汗又下来了。袁媛看见白t恤,本能地想脱衣服,穿上试试。这孩子的智商已经下降到负数了。他假装没看见,咳嗽几声,小声问:“这是何煜写给你的生日祝福,咱们留起来,不穿成吗?” 话刚说完,一群人上来八卦,何煜什么样,人好不好,你怎么弹琴那么好,嗡嗡嗡说了一堆。 “给你吃蛋糕。” 袁媛伸出小手,变戏法一样端出一个小纸盘,上面有一小块儿生日蛋糕的碎片,2厘米见方,巧克力做的,居然还有一点儿奶油。硕果仅存的一块。 “……” “你们都饿了吧?想吃什么?”方岩快承受不住了,咽下蛋糕,问。 大家纷纷让方岩请客,乱七八糟地说话。一开始,同学们还有不少敬畏之心,可方岩这么随和,像逛菜市场一样,也都放开了。 “你想吃什么,灌汤包?” 袁媛破涕为笑,咬着嘴唇,闪着眼睛看方岩,也不说话。 方岩请袁媛的同学们在ktv唱歌,还叫了一大堆吃的。他变成了聚会的中心,被灌了不少酒,还被逼着唱了两首歌。他只比这些人大一、两岁,却感觉和他们的心理距离很遥远,多少有一点儿感慨。 到了12点,几个男生正疯狂吼歌,刘征一屁股坐到了方岩身边。 “你们先走吧,我们自己玩儿。” “怎么了?” 刘征不乐意了,她指了指歪在沙发另一端、摘了眼镜、正在苍茫宇宙中以光速旅行的袁媛,向方岩怒目而视,又凑近了说:“都已经12点了,你先带她走,懂了没?她那么笨,你又不笨。” 第52章 7瓶啤酒 方岩拉着袁媛在深夜的街头溜达,商量了几句,决定去城中村自己简陋的家。 袁媛非常害羞,红着脸支吾了好久,才说清楚。方岩来之前,几个室友把她的钥匙抢走了,不许她今夜回宿舍住。她也很想去方岩的住处看看。 “她们说,额……我不说了。” “怎么了?” “嘿嘿,”袁媛和方岩独处了一会儿,变得正常多了,傻笑着说。“她们说,如果我不跟你走,她们就跟你走了。” “……” 城中村的筒子楼外,一个路边的烤羊肉串的小摊上,杨震宇、于海洋、丁博、老虎正坐在小桌边,对着一堆羊肉串、花生、毛豆、豆腐丝、海带丝,大口喝酒。 废柴乐队4人组都看了何煜的演唱会,心潮澎湃得不行,又聚在一起等方岩回来。每人喝到第2瓶时,于海洋忍不住,再让杨震宇发微信。 杨震宇把酒瓶一顿,说:“发什么发,发了好几条他都不回我。” 丁博说:“你师父跟女朋友缠绵呢,回不来了吧。” “那女孩叫什么来着?”老虎问。 “圆圆?” “哦对。” “她真的很聪明啊。”老虎赞。 上个周末吃饭的时候,方岩跟废柴乐队讲过排练的事。他让老虎练打鼓最基础的单跳、双跳,让丁博、于海洋弹最简单的五声、七声音阶、布鲁斯音阶,都开节拍器,从速度60练起。这个礼拜,几个人都练得非常郁闷。 废柴乐队4人组喝到了第3瓶啤酒,一辆出租车无声无息地开到了路边,一男一女下车,片刻不停,往筒子楼的方向走。丁博一眼看见,想站起来叫人,杨震宇赶紧拦住。 “嘘,别叫了!” “怎么了。” “我师父一下车就看见咱们了,他假装没看见……” 于海洋撇嘴,说:“废话,换了我也假装看不见。” 方岩掏钥匙开门。袁媛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儿,打量这个简陋的小屋,没有厨房和厕所,床、衣柜、写字台也是最便宜的,上面放了几本书。节能灯闪着惨白的光,一点儿装饰也没有。床上躺着杨震宇的芬达电吉他。 袁媛拿起吉他弹了两下,很生涩。 方岩很好奇,问:“你也会弹琴?” “会一点儿。念中学的时候我爸教的。”袁媛揉着手指尖,仰起头,问。“你会弹钢琴吗?” “不算会,小时候学过一阵。” “哦。” 方岩坐在袁媛身边,轻轻搂住她,沉默了一会儿。方岩很喜欢袁媛,可两个人刚认识一星期,这有点儿太快了。 袁媛的小脸涨得通红,一直拿脑袋在方岩的胸口上蹭来蹭去,像一只白色的猫,忽然嘟囔了一句。 “什么?” 这次方岩听清了。袁媛说:“我不是野玫瑰。” “啊?” “木事。”袁媛羞愧得要死了,翻身趴在床上,扯过枕头,把脸埋在里面,心砰砰乱跳。过了半天又说:“那天你……看到了没。” “嗯?” “就是,嗯,步行街的那天。” “额……”方岩在演唱会上遭到何煜的调戏,游刃有余,现在却凌乱了。 “你赔我。” “嗯。” 袁媛翻身坐起,说:“你给我唱一首歌吧。还没给我唱过呢。” “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唱两首歌,你再让我看一次,成么?” “坏人,真不要脸!” “……” 袁媛很生气,她打了方岩一拳,又低头不说话。她绑了双马尾,现在有些散乱。她的眼睫毛长长的,眼睛看着地面,开始发呆。圆框眼镜下面,是小巧的鼻子。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轻轻喘息,又似乎想说什么。 “袁媛。” “嗯。” “你听我说。” “唔。”袁媛抬起头,身体有些发抖,看了一眼方岩,又看别处。“你想干嘛。”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 “嗯?” “我坐过牢。” “……” 废柴乐队4人组喝到了第4瓶啤酒,忽然看见一男一女从筒子楼里出来,手牵手,沿着破旧的街往外走。大家很惊奇,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嘘,别叫!” “怎么了。” 杨震宇很无语,说:“刚才我师父瞪了我一眼。” “是吗,我怎么没看见?” 丁博压低声音,不让老板听见,说:“肯定是换地儿了,你们那破房子,洗澡都没法洗。” “对对。” 两人一路走,袁媛一直在哭。 方岩把自己坐牢5年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只是隐瞒了苏苏肇事逃逸的事。袁媛听得懵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拼命摇头,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不会的,不可能,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是真的。” “你骗人!” 方岩没有告诉袁媛真相,那是他最深的秘密。他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即使现在已经和苏苏断了联系,他也决不会泄漏这个秘密。至少,5年的监狱生活是真的,一天不少。 “你……” “走吧,我送你回去。” 袁媛的心里乱成一团,凄凄惶惶,说不出的难受。她舍不得离开,又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方岩有如此黑暗的过去。各种混乱的念头不停盘旋,她又陷入了崩溃状态。 “不是真的。”她一边走,一边抽泣。 “快回学校吧。” “今天是我的生日,呜呜呜。”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坏人,你为什么不……那个了以后再说?” “额……” 已经是深夜1点,手机打不到车,城中村路口却停了一辆。方岩一看,正是他们刚才坐的那一辆。他给了司机师傅100块,又拍下了车牌号。 “呜呜呜。” 出租车开走了,方岩点了一根烟,心想,就这样吧。今后再也见不到袁媛了。 废柴乐队4人组喝到了第5瓶啤酒,忽然发现……方岩走到了他们面前。方岩拎起于海洋的大半瓶酒,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岩哥?” “怎么就你自己?袁媛呢?” “走了。” “怎么走了?” 方岩瞅着他们四个,说:“我做过牢。你们还愿意跟我玩儿吗?” “嗯?” 方岩把自己坐牢5年的事给杨震宇他们讲了一遍,只是隐瞒了苏苏肇事逃逸的事。废柴们都听得懵了,他们都喝了不少酒,杨震宇和老虎听完以后嚎啕大哭。 “真的是这样吗?” “嗯。” “师父,你太不容易了。” “没什么不容易的,都过来了。”方岩冷笑,说。“我问的问题是,我做过牢,你们还拿我当朋友吗?” 于海洋一拍桌子,说:“废话,当然了!” 丁博说:“必须的,有你这么问的么?” “跟着岩哥,有肉吃。”老虎点点头,说。上次在无名酒馆,他们一个人挣了3000块钱,老虎一直念念不忘。 “……” 杨震宇回想起一个礼拜前的晚上,在步行街上,他唱了一首《天天想你》,正在郁闷地抽烟,方岩朝自己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短短几天,他好像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从步行街,到无名酒馆,再到王府体育馆,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站起身,把半瓶啤酒咣咣喝完,大声吼:“师父,能认识你,是我他喵这辈子的荣耀!” “哦。” “怎么了?” “没,没事儿,有点儿肉麻。” 于海洋又叫:“老板,来5瓶儿啤酒!” 杨震宇又吼:“师父,那个袁媛不要你,我要你!” “……” “5个大腰子,20个串儿,10个板筋,一份儿羊排,一份烤羊腿,多搁辣椒!”丁博也喊。“凉菜一样一份儿。” 老板扭头问:“烤鱼豆腐,你们吃吗?” “吃!” 吃了点东西,方岩的心也平静下来,默默喝酒。袁媛和苏苏不一样,他们刚认识,没有那么多纠缠的过去。这样也好,他总不能害了人家孩子。 于海洋喝多了,吵着要5个人结拜成异姓兄弟,同生共死。其他3个人不想搞得这么庸俗,竭力反对。 几个人一排出生年月,于海洋上大三,高中却复读过2年,23岁最大,然后是方岩、丁博、杨震宇。老虎还在念大二,最小。 “瞎嚷嚷什么结拜兄弟,你不就想当大哥吗?”杨震宇很不屑。 方岩也喝多了,拿着一串鱼豆腐,笑吟吟地说:“我也觉得,最好别结拜。” “嗯?” “你们跟我结拜,不是一个人……” “啥意思?” “真没骗你们,实话。监狱里头,还住着有10多位大哥呢。” “……” 废柴乐队4人组喝完了第6瓶啤酒,刚喝第7瓶的时候,忽然看见一辆出租车七扭八歪地开了过来。一个女孩下车,片刻不停,往筒子楼的方向走。丁博一眼看见,赶紧招呼:“袁媛,袁媛,在这儿呢!” 袁媛张望了半天,终于找到位置,蹬蹬蹬走到方岩面前,眼睛红红的,胸口上下起伏,使劲儿呼哧。 方岩有点儿心疼,抬头说:“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儿打电话呗,还回来干嘛?” “我想好了。” “嗯?”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男朋友,我就是你女朋友。”袁媛喘着气,大声说。“就算你杀过人、坐过牢,我也要你。” 咣当一声,烧烤摊的老板吓得一哆嗦,手一颤,差点儿把炭火摊摔了。他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 “从我20岁生日这一天起,你就是我的。就算你再杀人、再坐牢,你也是我的。你如果……额……”袁媛本来酝酿好了一段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脸憋得通红,又开始发呆。 “你吃鱼豆腐吗?”方岩举起一串儿鱼豆腐,问她。 “呜呜。”袁媛又要哭。 出租车司机是个谢了顶的大叔,他停了车,也大步走过来,管老板要了10个羊肉串,2个烤大腰子,一瓶雪碧。又问:“有什么主食没有?” “额,有烤馒头片,烤面包片,烤烧饼。” “给我煮碗方便面!” “好……” 司机大叔走到方岩的小桌前,掏出100块钱,往桌子上一拍,喘着气说:“兄弟,这钱我不要了,你们这是玩儿我呢吧?” “啊?” “这姑娘根本不认识路,一边儿瞎哭,还一边儿给我乱指方向,我们都绕了八圈儿了!” 方岩赶紧站起来,说:“您息怒。” 烧烤老板急忙转身,把司机拉到远处的桌子,小声说:“别吵吵了,这几个人您惹不起。” 袁媛忽然伸出手,斜斜地指向天空,说道:“还有,肇事逃逸这件事,肯定不是你干的。绝对不是。你肯定在骗我。” “什么?” “绝对不是你。”袁媛的眼睛红红的,一张小脸却异常坚定。“那个人不是你撞的,我说不是就不是。”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那种人。我,我就是知道。” “……” 姑娘,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方岩想,却没说出来。他拉过一个小板凳,让袁媛坐在身边,又拿了一串羊肉串放在她手里。 “嫂子,嫂子……”杨震宇、丁博、老虎一个个都腆着脸叫。 袁媛羞红了脸,忍住笑,默默点头。 于海洋有点儿尴尬,说:“弟妹。” 第53章 满足的一夜 废柴乐队4人组都喝到了极限,小口喝第8瓶啤酒。方岩心情大好,又很饿,吃了好多烤肉。他又让老板烤了一份羊腿肉,给出租车司机送过去。袁媛的精神受了强烈刺激,刚刚平复,也在猛吃,吃得满嘴是油。 杨震宇一个劲儿问方岩,在演唱会上弹吉他是怎样一种体验,站在舞台上什么感觉。 “你不紧张吗?” 方岩嚼着一块肉,笑着说:“我紧张什么,站在一边弹琴就成。不过,那个何煜一开始特别紧张,演出开始前,她把自己关在化妆间里,晚饭一口没吃。” “何煜!”几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出租车司机师傅吃完了宵夜,抹嘴结账,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问:“你们两个,到底还走不走?” 方岩说:“不走了,您忙吧!” 杨震宇一拉方岩,说:“走,你们走吧。” “嗯?” 杨震宇想,方岩出了一身汗,筒子楼里没地方洗澡,他还带着个袁媛,怎么睡。不如去外面找个旅馆过夜。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方岩才明白。 “那我们走了。”方岩拉住袁媛,说。 “赶紧的……” 出租车出了城中村,没多久,回到了高楼林立的世界,又走了10分钟,来到了步行街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希尔顿。 凌晨2点半了,酒店大厅里一片寂静。方岩花了1300多开了个房间,木有折扣。他暗想,交女朋友太烧钱了,睡一宿,比自己2个月的房租都多。 袁媛困得快站不住了,方岩架着她走到电梯,电梯门一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往外走,他看见方岩,马上呆住。 “你怎么来了?” 方岩也很惊讶,说:“小木哥?你怎么在这儿?” 小木出差,就住在希尔顿,这儿离步行街近。 不能暴露,不能暴露。小木尴尬地笑,咳嗽两下想掩饰,却冒出来一句:“今晚上你那一段吉他solo是主音的弦断了,你即兴弹的,还是事先安排好的?” 方岩搞不明白,一个糟糕的调酒师怎么能注意到“弦断了“这种细节。他说:“是,我临时弹了一段儿。” “太厉害了。”小木很感慨,抓了下头发,又说。“你们乐队也不错,你怎么给何煜弹琴了?” “小木哥……你住在这儿?” “我,额,我有个朋友住这里。一个男、男性朋友。我先走了。”小木说完,低头往外走,感觉自己干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儿。 “他是谁啊?” “无名酒馆新来的调酒师,叫小木。” “哦,嘿嘿。” “你笑啥?” 袁媛出了电梯,在走廊里欢呼雀跃,叫:“你是我的喽!” 一进门,袁媛迅速进浴室,脱衣服,戴浴帽,洗澡,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她很快冲完了,裹着浴衣,嗖嗖跑出来,站在方岩面前,闪着眼睛说:“我给你放好水了,去浴缸里泡一会儿吧。” “哦。” “别忘了刷牙。” “嗯。” 袁媛的身体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清新,眼睛里是满满的幸福,一缕红晕在脸上慢慢浮现开。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中,慢慢俯身,在方岩脸上亲了一下,钻进被窝,背对着方岩傻乐。 满心欢喜。 浴缸里的水很热,方岩好多年没泡过澡了,他躺在浴缸里,抽了两口烟,一天的疲惫渐渐消失。他把背心泡在水里,洗了洗,晾好,回到房间一看,袁媛已经呼呼睡着了。 方岩坐在床上,凑近了观察袁媛无辜的小脸。她睡得像个婴儿。 这丫头。 所有的想法和冲动都冷却了,只有无限满足的安宁。方岩关了灯,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她躺下。床很宽,两个人之间空出一大块距离。 床非常软,枕头也很舒服。开着空调,大被子里面很暖和。方岩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刚认识一个礼拜,就会这么熟悉,这么踏实。 还是慢一点儿好,睡吧。 不想别的了。 方岩的房间在16层,在希尔顿酒店10楼的一个房间里,星河视频的音乐主编小木正对着电脑打字。 小木已经在无名酒馆当了4天的调酒师,这几天,他的调酒技术突飞猛进,已经得到了老板老刘、客人们的一致赞美。同时,小木的酒量也大有长进。 他正在写何煜演唱会的评论文章,要写两篇,一是星河视频总监汪洋交待的任务,另一篇是别家媒体的约稿。 小木不仅是编辑,也是一位小有名气的乐评人。 他在无名酒馆里干活的时候,就不断看到何煜演唱会的消息。到了晚上12点,相关的内容已经是铺天盖地,除了媒体的赞誉,网友们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短短2个小时,如同核弹爆炸一样。 何煜“世纪笑容”的图片在微博上转发超过了150万次。 星河视频剪辑的2分钟方岩的神秘solo视频,转发超过100万次。 2分钟的何煜、方岩的人琴对话视频,转发超过80万次。 太不可思议了。 何煜实现了绝地反击,作为演唱会的合作方,星河视频也赚足了流量和口碑。 小木一回到酒店,就打开电脑,从头到尾完整地看了一遍视频,又把方岩的吉他表演翻来覆去地看了10多遍,他写了一会儿字,只觉得心潮起伏,不可抑制,就深夜一个人下楼,想出去走走,构思一下怎么写。 结果,正好撞上方岩和袁媛。 小木给别家媒体写的稿子是《何煜的崛起,华夏新一代天后诞生》,主要写演唱会的戏剧性场景和轰动效应,很好写。但给星河视频、星空新闻写的稿子,他想主要分析一下巫师。 巫师,或者石头。 方岩是何煜崛起的核心元素,小木想。当然,他不会真的这么写。 小木想评价方岩的这段solo,却发现怎么形容、怎么写都不对。他觉得,巫师之前的视频都是弹木吉他,这是他第一次展示电吉他的精湛技术,更加惊人。当然,核心问题不是这个。 即兴演奏,就能弹出这么有想象力的音乐? 他磨磨蹭蹭写了2000字,不太满意。他又累又困,喝了2罐红牛,忽然产生了幻觉,一个恐怖的念头出现了。难道,方岩真是一个巫师? 小木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言。方岩坐过牢,难道在监狱里,他和魔鬼进行了一场交易? 忙完了工作,小木一头栽倒,窗外的天空透出微微的蓝色。 小木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1点。他躺着看手机,除了各种聊天记录,他还收到了一封人力资源部的邮件。 邮件写道,由于小木在工作中的杰出表现,经管理层特别批准,薪资上调35%,本月起生效。 不对啊,上个月刚加了薪,怎么还加?不过,工资涨了一大笔,小木还是挺高兴的。他起床刷牙洗脸,准备吃点儿东西,去无名酒馆上班。 小木的牙刷到一半,满嘴泡沫,猛然停住。他明白公司为什么给自己调薪了。 “你妹……”小木对镜子说。 第54章 史诗级调酒师 小木给自己的实习生四喜发消息,问:“公司有什么异动?” 四喜马上回电,电话里一片嘈杂的声音,他很兴奋:“我们都疯了!晚上要吃大餐!何煜的演唱会太火了,周末还要加班!小木哥,太谢谢你了!” “谢我?谢什么。” “你帮我转正了啊。刚才总监找我聊了,他让我走校园招聘的流程,毕业了就留在公司。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木想,恐怕我回不来了。他挂了电话,刚要出门,总监汪洋的电话又来了。果然。 汪洋慢慢悠悠地说:“小木,你睡醒了吧。稿子写得真不错。” “哦。”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别给我。” “你先听我说。” “我干不了,我周末就回燕京。汪总,这边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鸡尾酒。” “这就对啦。你好好当你的调酒师,别的事儿一概不用管。你还要继续潜伏下去。我仔细想过了,你很有天赋,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调查记者。” 小木要疯了。 总监汪洋是调查记者出身,思路不太一样,总想弄个大新闻。他希望小木在无名酒馆当卧底,和方岩搞好关系,成为好基友,无话不谈的那种。 小木想,这个计划太荒唐了。公司和方岩签一个合约,给他开个官方账号,再做一次深度采访,还不够吗?何必把自己搭进去。 他们是视频公司,又不发唱片。 这些天,小木生不如死。 唱片公司、电视台制片人、各种记者、自媒体……都找上了无名酒馆,一时间群魔乱舞。小木的精神压力极大,这些人里,说不定谁就认识自己。而且客人一多,小木就要不停做酒,累得要死。 为了缓解压力,也为了钻研调酒技术,他每天喝个不停,晕晕乎乎的,像是在梦游。不过,小木很有调酒的天赋,假以时日,他会成为一名杰出的调酒师。 昨晚的何煜演唱会,星河视频的同事到江东做直播,根本没通知他。何煜露出“世纪笑容”的时候,他正在悲催地干活。 他觉得自己堕入了一个深渊。他怀念公司宽敞明亮的办公区,好喝的咖啡,好看的妹子同事。他想回家。 “你别逼我,不然我辞职。” “小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知道吗,多少人哭着喊着想接近巫师,都没有门路。” “你找别人干吧,我不是记者。” 汪洋说:“你想象一下,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和伟大的音乐家朝夕相处,比如贝多芬,肖邦,你愿不愿意?” “贝多芬?” “昨晚上他那一段solo的视频,点击超了过2亿次。方岩会不会是世界级的音乐家?如果你一直潜伏在他的身边,一年以后,会是什么局面?” “啊,一年?” “或者两年、三年,都有可能。” 小木要崩溃了,说:“我直接采访他,不完了吗?” “不不,如果他知道了你是一个大公司的编辑,他,贝多芬,肖邦,还愿意和你说心里话吗?你必须成为一名调酒师。” 小木对着电话吼:“他不是贝多芬!” “等有一天他成了贝多芬,黄花菜都凉了。” “……” 汪洋的声音很慈祥,又很激动,他耐心地做思想工作,给小木讲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 “想象一下,一次史无前例的报道!一项史诗级的事业!你好好调酒,不要有后顾之忧,我,还有总编辑蔡老师,会全力支持你。” “……” “骗住了方岩,全公司都会为你庆功的。” “……” “蔡老师也托我转告你,你永远是组织的优秀成员。” “……” 小木被忽悠得有点儿心动,他也很想多接触方岩,“史诗”一下。潜伏是一项长期的任务,他想,不如租个房子,最好能和方岩成为邻居。 “那我还住酒店吗,要不要租个房子?” 汪洋误会了小木的意思,他大方地说:“酒店的房子不要退,随便住,住一年两年都成。别怕花钱,公司有的是钱。” “……” 中午11点多,酒店前台打电话提醒退房,袁媛迷糊着拿起电话,说:“不退了,我还要睡。” 睡着了以后,方岩开始抱着袁媛,他们的身体紧贴着,依偎在一起。袁媛的浴衣早脱掉了,她只穿了最后的一件小衣服。 她挂了电话,跑着去了厕所,又溜回被子里,脸紧贴着方岩的胸口,闭上眼睛,在被子里小口地呼吸。 天啊。袁媛的脸越来越红。到底是怎么回事,刚认识一个礼拜,我们已经睡在一起了。完蛋了,怎么办。她的心剧烈跳动,很羞很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方岩也醒了,摸着袁媛的柔软长发,问:“你没退房吗?” “嗯。” “那今晚还可以一起睡。” “嘿。”袁媛乐了。 过了下午3点,两个人都饿得不行,才恋恋不舍地走出酒店,去步行街找吃的。一个路口的报亭里堆着刚来的江东晚报,厚厚的好几叠,一群路人挤成一团,疯抢报纸。 在印象中,报纸早就没什么人买了,除了一些老大爷。这是怎么了?方岩凑近了一看,才醒悟过来。 “何煜!”一个小伙子叫道。 江东晚报的头版是整版的何煜在演唱会的笑容特写,下面还有几张小图,吉他手石头,何煜的舞步,两人的合照。大号的通栏标题只有4个字。 “何煜归来。” 早报都在凌晨印刷,没来得及反应,江东晚报是第一个头版报道演唱会盛况的报纸,已经卖疯了,不停加印。方岩能够想象,第二天的各大报纸、周报、杂志的封面……都会是何煜。 方岩问:“咱们去吃灌汤包?” “好!” 他们没吃成灌汤包。袁媛肚子太饿,看见饭店就走不动。两人在商场里的一家茶餐厅吃饭,白切鸡、海棠冬菇、烧鹅,老鸭汤,鱼片粥,煲仔饭,食物一点儿也没浪费,全部吃光。 黄昏时分,一些歌手陆续来到步行街上,各种吉他声、歌声在街上回荡。自从《天天想你》火爆之后,这已经成了江东市的一道新的风景。 两人在街上到处逛,吃了一堆零食。到了晚上7点,两人坐出租车去无名酒馆唱歌。 今天是周五,酒吧街的生意非常火爆。无名酒馆正在营业,早有不少人等在门口,拿着号码牌,排队喝酒,眼巴巴看着“恶魔在里面”的大广告牌。方岩悄悄走小路,从后门溜进酒馆儿。里面坐满了客人。 在吧台边,袁媛偷偷抱住方岩,指着舞台,让他去给自己唱歌。 “现在唱不了,我没带吉他。”方岩说。昨夜喝酒的时候,他让废柴乐队也来无名酒馆唱歌,锻炼一下。杨震宇他们还没来。 袁媛伸出小手,指着楼梯边上空空的墙,问:“上次来,这里有一把红色的吉他,怎么不见了?” “不知道。” “那把吉他你不能弹?” “不能。” “坏了吗?” “它没坏,而且,嗯,状态非常好。”方岩凑到袁媛的耳边,小声说。“那把吉他很贵的,特别特别的……贵。” “卖多少钱,我给你买。” “……” 方岩第一次来无名酒馆,就发现了那把红色的吉他。那是一件绝世的乐器。袁媛不懂,他也不太好解释。方岩想,也许是这几天客人太多,老刘把吉他收起来了。 它恐怕是华夏国最贵的一件乐器。 无名酒馆,一定藏着一个大秘密。 方岩正在瞎琢磨,小木走了过来,把一个胖胖的老式酒杯放在他面前。杯子里,是满满的一杯酒,草绿色的液体中,一缕琥珀色在上下翻滚,液体表面漂浮了一层晶莹的冰屑,封住了酒的味道,冷气呼呼地冒。 “哇。”袁媛惊叹。 小木的眼中闪着激动人心的光芒,他站在吧台后,气度非凡,如同一位顶级调酒大师,他说:“这是我最新的作品,用吸管儿喝。你们尝一下,酒很烈,喝慢一点儿。” “小木哥?” “方岩,是你的音乐启发了我,这杯酒的名字叫……” 袁媛凑上去闻了闻。问道:“星巴克,抹茶星冰乐?” “不对!”小木呆了3秒,扶住额头,说:“它叫……巫师solo。” 第55章 经验值+50 袁媛抽过一根吸管,吸了一小口。 “怎么样?” “好苦。”她皱了下眉,脸上浮出一抹红晕。又说。“不苦了,好……呜呜,好喝!” 小木很得意。 方岩也弯下腰,轻轻嘬了一口。 一股浓烈的苦味在口腔里散开,味蕾受了刺激,猛然收缩。紧接着,一道淡淡的、清新的甘甜从舌尖喷涌出来,他还没意识到,一口酒已经滑过了喉咙,咽了下去。苦味早消失了,只有一波又一波地各种细微的气息。 冰冷,炙热。天花乱坠。 烈酒在身体里缓慢地燃烧,各种醇厚的酒香依次展开,千变万化,却又层次分明,变得无比汹涌。一种温柔、宁静的感觉从心头升起,方岩像是回到了童年。 奇妙的感觉持续了10多秒,他的身体松弛下来,像是要融化在酒里。余味散去,余音袅袅。 “怎么样?” “真、好、喝!”方岩呆呆看着杯子,缓过了神又问:“你拿什么做的?” “红牌。” “小木哥,你太牛了!” 方岩在酒吧里玩儿了几天,对各种洋酒也有了一点儿了解。做鸡尾酒,都有一、两种主要的材料,叫“基酒”。在尊尼获加(johnniewalker,又叫约翰走路)的威士忌中,蓝牌最贵,红牌却是入门级的酒。 好喝又便宜。 小木扶了一下眼镜,露出了迷之微笑。 这杯长得像抹茶星冰乐的鸡尾酒,是他误打误撞弄出来的。 芦荟汁、抹茶、柠檬汁、薄荷汁,还有10多种酒,乱七八糟地倒进调酒壶,再像海獭砸贝壳一样,抽疯般地摇晃几下,再倒进威士忌,铺上冰,就做成了。 居然特别好喝。 小木的心情很不好,做这酒,纯为了发泄。 喝了酒,小木的智商忽然上线,认定是方岩的音乐给了自己灵感。所以,他给这杯绿色的酒起了个名字。 巫师solo。 老刘一直在门外躺着,这时进了门,打招呼:“小岩啊,我今天又收了50多张名片,这帮人还没完了。哦,袁媛也来了。” “黑心老板,你好。” 老刘呆了呆,说:“小木,再给我来一杯巫师solo。” 酒吧里的气氛变了。几个年轻客人走了过来,开始套磁。很快,很多人都离开桌子,挤了过来,把方岩围住,吵吵嚷嚷。 “巫师!我们想邀请您来南方演出。” “可算见着您了!” “今儿晚上我们老领导想请您吃饭,您一定赏光!” “石头,我是你的歌迷……” 他们的声音带着一种高烧般的狂热,这是毫不掩饰的、对金钱的热情。一群人用火辣辣的眼光盯着方岩,像在看一块儿闪闪发光的金砖。 方岩和他们一一握手微笑,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样的场面老刘早习惯了,他客客气气,把他们赶回座位。这些娱乐圈子的人都很无奈,却也没办法。一是不敢得罪巫师,二来身边都是同行,谁也抢不了先。 “巫师solo”鸡尾酒刚刚发明,还没正式售卖。但老刘已经决定,把它当作无名酒馆的招牌酒品,一杯标价68。老刘又喝了一口酒,开始畅想商业计划。他乐得合不拢嘴,一张瘦脸上皱纹都展开了。 不一会儿,杨震宇、于海洋、丁博、老虎都来了。方岩让他们轮流去唱歌,于海洋有点儿咋呼,自告奋勇,抱着吉他就上了。 老虎是鼓手,他从包里掏出来一个铃鼓,塑料做的,上面缀着金属片,看起来很廉价。他摇晃了一下,准备用它打节奏。 方岩想,和他昨晚在ktv里见过的玩具铃鼓差不多。就问:“老虎,这铃鼓哪儿来的?” “我从ktv里偷的。” “额。” “可顺手了,岩哥,你试试。” “……” 于海洋的吉他水平很一般,他的目光扫过酒吧的人群,咽了口唾沫,开始弹琴,唱了一首非常老的民谣《一江水》。这首歌是一首苏联老电影的插曲,由华夏的“西部歌王”王洛宾填词,流传很广。原曲的副歌王洛宾写的是“永隔一条水”,后来才改成了“一江水”。 这首歌苍凉悠远,韩红、许巍等很多人都翻唱过。王洛宾老先生比较不幸,一辈子坐了近20年的冤狱。 “风雨带走黑夜,青草滴露水……” 歌声一起,酒吧里马上安静。客人们听了几秒,又接着聊天,嗡嗡声响成一片。观众们都心不在焉,于海洋有点儿受伤害,但他还是沉住气,唱完了。 “好!” 方岩鼓掌叫好,酒馆的客人们也都给面子,稀里哗啦地拍巴掌。 废柴乐队的人都在笑话于海洋。丁博笑:“海洋,你不成啊!” 杨震宇也叫:“丢人吧你!” 于海洋的脸红了,他跳下凳子,招呼杨震宇,说:“杨震宇,你牛逼你上!” 杨震宇要去唱歌,方岩赶紧拉住他,指点他:“唱歌的时候收着点儿,别喷麦克。” “喷?” “离麦克远一点儿。” “明白了。”杨震宇不太好意思,慢慢上台,他弹了一首李志的民谣歌《和你在一起》。这个歌他练过一段,吉他弹得还凑合。 于海洋走了回来,眼巴巴瞅着方岩,等待指点。 “还挺好的。这个歌没什么难度。海洋,你可以唱得再白一点儿。” “哦。” 于海洋笑着挠头。丁博不太会弹吉他,弹了很简单的、扫弦的歌,涅槃乐队的《pennyroyaltea》(薄荷茶),他就完蛋了,英文歌词不记得,鬼哭狼嚎一般,非常吓人。老虎的脸皮比较薄,一直坐在边上摇晃铃鼓,说一会儿再唱。 废柴乐队每个人下来,脸上都带着“经验值+50”的满足表情,像刚杀了一只小怪。大家在无名酒馆一点一滴积累,升级指日可待。只可惜,苦了酒馆里的客人。 老刘捅了捅方岩,说:“兄弟,我算看出来了,你这是想把我这酒吧毁了啊,回头把客人全吓跑了。” “让他们唱呗,又不要钱。” “我说,就这水平,他们得倒找我钱吧?” “……” 周五晚上,无名酒馆又变成了地铁模式,桌子都搬到了外面,10分钟一场。方岩一共唱了4场,废柴乐队却轮流唱了2个小时,过足了瘾。到晚上11点,方岩唱完了最后一场。 老刘在外头招呼客人,一个劲儿鞠躬致歉,请大家明天再来。 从周一开始,老刘就安排服务员发号码牌,凭号入座。所以观众们也没有吵闹,慢慢散去。酒吧又正常营业,丁博在台上唱歌。 “石头,唱一首歌吧,《astimegoesby》,好吗?”酒吧里,一个女孩说道,她的声音特别好听,一开口,就盖过了丁博的歌声。 “嗯?”方岩回头。 《astimegoesby》(时光飞逝)是老电影《卡萨布兰卡》的插曲,风靡一时。 老刘上前赔笑,说:“对不起,我们巫师今晚不能再唱歌了。” 那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染了一头妖艳的金发,还带着一副巨大的墨镜,各种大金属的首饰,样子十分张扬。她没理老刘。 她的声音很夸张,完全在装腔作势,像华夏国1980年代的译制片,她悠悠地叹息,说:“唱吧,石头,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这台词……好熟悉。女孩的声音也特别熟。 好诡异。 袁媛听了那女孩的话,忽然咯咯笑,非常开心。她晚上又喝了大半杯“巫师solo”,小脸红红的,在橙色的灯光下格外好看。她抓住了方岩的手。 “你看过那电影没?”袁媛问。 “哈哈。” 方岩也明白了。他小时候看过《卡萨布兰卡》,只是不记得台词了。他认出了那女孩是谁。 她可真爱玩儿。 那女孩摘了墨镜,又摘掉金色假发,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她说:“你不记得了?我给你哼一段,怎么样?” “何煜!” 吧台后面,小木无比震惊地吼道。他很兴奋,何煜居然来无名酒馆听方岩唱歌,这肯定是一条大新闻!不,不成,我是卧底,小木想。 “何煜!” 酒吧里还剩了不少客人,他们都疯了一样,冲过来管何煜要签名。杨震宇他们也疯了,围了过去。 无名酒馆要飞黄腾达了。 老刘呆呆地看着何煜,抬头叹息:“全世界有那么多个城市,城市里有那么多个酒馆,她却偏偏走进了我的。” 第56章 失恋的琴行老板 何煜是来告别的,她明天就要离开江东了。 不只是何煜,季珊珊也来了。音乐总监陈继海,乐队的翁天旭、许勇、jason、王宜都坐在角落里,朝方岩坏笑。 经过一场奇迹般的演唱会,大家都无比亲密。 无名酒馆非常吵闹,小木做了一堆巫师solo,老刘不停拍照,方岩又上台唱了几首歌,何煜也唱了一首,大家一直折腾到夜里2点。 何煜拉着袁媛,悄悄问:“昨天,生日过得好吗?” “嗯。” 袁媛偷看了一眼男朋友,红着脸想,不能再好了。 何煜离开江东时,定下了很多计划。她要再来无名酒馆,喝小木做的巫师solo。她要重新进棚,录制方岩修改版的《铁锈》,让方岩弹琴。 废柴乐队4人组呆呆地站在路边。他们也都拿到了何煜的签名儿。 “跟着师父,真是太幸福了。”于海洋感叹。他也偷着叫方岩师父了。 “是啊。” 老虎补充:“还有肉吃。” “……” 星期六下午,方岩和袁媛来到了淡水街。他想买一把吉他。 网红杨震宇直播了2次,收入达到了1万5千块,足够买一把美国产豪华版芬达了。他一直怂恿方岩。 在监狱里,方岩有3把吉他。第一把是便宜的民谣吉他,监狱长单仁自己掏兜儿,400块买的。第二把是1000块的国产木吉他,第三把是800块的、做工极差的电吉他,都是以监狱名义买的,是公家的财产。 他出狱时,把3把吉他都留给了犯人兄弟们弹。 天空有点儿阴沉,像要下雨。 不一会儿,杨震宇和夏沫也来了,4个人一起逛。 淡水街是江东的一条古色古香的街,它很出名,以前是卖古董字画的。不知什么时候,各家乐器店也扎堆开了起来,主要是卖摇滚类的乐器。 街很窄,但很热闹。除了来买乐器、古玩、笔墨纸砚的人,还有不少游客。街的北边一排都是乐器行,橱窗里挂满了吉他、贝斯、小提琴、尤克里里,都闪着油漆的光彩。 夏沫和袁媛很要好,两人在一起嘀咕。 杨震宇兴奋异常,一边走,一边手舞足蹈,说:“师父,我赚了1万5,不到1万6。” 方岩很吃惊,问:“直播这么赚钱?” “……” 杨震宇慌了,磕磕绊绊地问:“师父,你怎么、额,知道我直播了?” “早知道了。” 狗熊直播的“失魂哥的自习室”第一次直播,网友就超过了200万人,方岩在燕京的同学们很快发现,向他告密。 杨震宇生怕方岩误会自己在拿他赚钱,语无伦次地解释:“赚的钱我一点儿没动,都是你的。” “不用,你留着吧。” 杨震宇真急了,叫:“袁媛,直播的钱怎么办?” “啊?哦。” 袁媛伸出手,在空中乱比划。她说方岩要买乐器,废柴乐队也要买乐器,不如把直播赚的钱当作基金,存起来,大家一起用。 好像很有道理。 杨震宇带方岩去一家小琴行,说:“老板叫老赵,人可好了。我那把墨芬就在他那儿买的。4500。” “真够便宜的。” “对啊,他也组乐队,开琴行根本不挣钱。就靠教学生赚几口饭吃。” “黑白琴行。”招牌上写道。 琴行规模不大,一个小门脸,门口贴着吉他、架子鼓教学的告示,买吉他送10节课,包教包会。墙上挂满了各色便宜的木吉他、电吉他,看样子每把都不超过1000块。 这琴行够破的,方岩想。 推门进去,屋里只坐了一个挺好看的小女孩,13、14岁,歪着头,抱着一把木吉他,一脸认真地弹《同桌的你》的前奏。她的手指头在微微哆嗦。 杨震宇问:“小妹妹,你师父呢?” “在后面躺着呢。” “谢了啊。” “我师父失恋了。” “……” 琴行的老板老赵在30岁上下,还挺帅的。他一头长发,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快要死了。他正躺在琴行最里面的小房间的破床上,默默流泪。 “赵哥……” “嗯。” “你还好吗?” “嗯。” “我要买吉他。” “哦。” 4个人站在琴行里屋,都不敢直视老赵。方岩打量着墙上挂着的吉他的标价,最贵的吉他就是墨西哥产芬达,标价4800块。这琴行没啥生意。 杨震宇小心翼翼地说:“我想买一把美豪。” 老赵慢慢坐起来,撕了一张卫生纸,擤鼻涕。他抬着头看了一眼方岩,呆呆地问:“你是石头?” “对。赵哥你好。” 自从演唱会上何煜脑子抽风,管自己叫石头以后,网络上、现实里很多人都这么叫。方岩也懒得解释,石头就石头吧。 老赵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拉住方岩的手,上下摇晃,长吁短叹。方岩很尴尬,心想这地方不能呆了。 “石头,你的音乐很治愈。很治愈。灰暗的人生啊。”老赵的眼睛都肿了,说。 “……” “赵哥,美豪。” “美豪?我这儿木有啊。”老赵像一只袋鼠,慢慢环视琴行的墙壁,念叨着。“上个月我还有一把二手的美豪,8000卖给一个外地哥们儿了。” “哦。” “你们想要,我可以去新金属拿一把……算了,我懒得去,你们直接去他们家买吧。” 老赵不会做生意,也没心思做生意。新金属是磁器街一家老牌琴行,规模很大。杨震宇请老赵保重身体,慢慢退了出来。 “他没事儿吧?” “额。”杨震宇迟疑了一下,说。“应该没事儿。我见过他女朋友,对他挺好的,他们在一起好多年了。估计是女朋友受不了了吧,穷,没希望。就……跟我和夏沫之前那样。” “嗯。” “老赵都30多了。他大学没上完,吉他弹得很牛的。” “……” 方岩在门口想了想,又走回黑白琴行,小心地问:“老赵,赵哥,你晚上有空没,来无名酒馆玩儿怎么样?” “有空。” “好。” “我不去。”老赵很颓,很摇滚,他又躺下了。 “好吧。” 难道说,失恋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方岩几个人继续逛淡水街,准备寻找一把吉他。 第57章 吉他该怎么买 乐器是身体的延伸,想买一把合适的不容易。 在网上买乐器也没问题。可是,如果你想买一件很贵的乐器,最好到店里亲自试试,体验一下手感。就算是工厂里量产的吉他,每一件也有细微的差别。 方岩不想买美豪,他想买一把箱琴(木吉他)。在淡水街上,木吉他最全的店是废墟琴行。 店铺很宽敞,铺着木地板,大落地窗很明亮。墙上挂满了各种档次的木吉他。 店里有个乐队,岁数都不小了。一人弹钢琴,一人弹一把木贝司,两个人弹木吉他,是节奏很快的蓝草风格(bluegrass)的小曲儿,他们玩儿得很嗨。方岩他们看了半天。 “师父,他们弹得怎么样?”杨震宇小声问。 “很牛,非常厉害。” “他们叫废墟乐队,成立10多年了,专玩儿不插电,在我们江东很有名。他们几个人合伙开的店。” 一曲结束,废墟乐队回头打量众人,弹钢琴的大胡子哥们愣了一下,露出笑容,站起来问:“你是巫师?” “……对。” “哎呀,幸会幸会。”几个人乱糟糟地打招呼,非常亲热。 有一件事,方岩不知道。 周二的晚上,在网红杨震宇的“失魂哥的自习室”直播间里,他对杨震宇说,江东市弹吉他比他好的人有很多。 这一句话,很快在江东市的乐手们圈子里传开了,乐手们都对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巫师大有好感。弹琴好,还谦和。更重要的是,江东每个弹琴牛逼的人,都以为方岩说的是自己。 所以,方岩的口碑超好。 废墟乐队听说方岩要买琴,顿时大喜,4个人都放下琴,陪他看店里最贵的几把吉他。 明净的玻璃橱柜里,挂着闪闪发亮的一件件木吉他,像是奢侈品店里的珠宝。橱柜里还挂着湿度计、温度计,给吉他最好的环境。 一把马丁(martin)木吉他,标价89800。它的身体是好看的流线型,涂着一层亮光漆,能看见清晰的木头纹理,似乎蕴藏着无尽的能量。 马丁是最有名的原声吉他品牌,有近200年的历史了。 “玫瑰木背板,2011年产的,你试试。”贝斯手说着,要开橱柜。 方岩赶紧拦住,说:“别别,不试了,我买不起。” “没说买,你弹一下试试。” 袁媛说:“我给你买。” “……” 杨震宇和夏沫都呆了,这丫头是个小富婆,这语气,9万的吉他,说得跟买一杯酸奶似的。 方岩早就发现袁媛的家庭条件很好。她平时挺简朴,不乱花钱,可总有一种大家闺秀的傻乎乎的气质。他生怕袁媛再犯轴,赶紧在一边哄:“这吉他太大了,不适合我弹。” “哦。” 大胡子钢琴大哥一拍大腿,说:“兄弟,我今天就做主了,这马丁我给你打五折!” “不成,那你们赔死了。” 胡子大哥乐:“什么话,你买我们的琴,算给我们店打广告了。” “我们先走了。” “哎,别着急走啊,玩一会儿。” 废墟乐队的几个人围住方岩,非让他弹一段儿。方岩比较尴尬,推辞了几句,问:“你们乐队的名字怎么来的,废墟?” 大胡子的哥们儿不太好意思,却也挺自豪地解释:“那是在2003年的春天,我想,如果有一天爆发了世界大战,人类文明都变成了废墟,那么电脑、电冰箱、电视机,所有插电的东西就全没用了。包括电吉他。所以……” 方岩乐了:“所以你们不插电。” “对对!这家店也是,你看看,我们只卖原声乐器。等到世界末日那一天……”胡子大哥说。他像在胡说八道,却也很真诚,还有点儿向往。 方岩吓坏了。 出了废墟琴行,方岩一口气逛了10多家乐器行。 新金属、知音、野兽这3家店规模很大,实力雄厚,他们多呆了一会儿。其余的店,都是转一圈儿就走。 杨震宇觉得,淡水街曾经是古玩一条街,师父买琴,也像是在买古玩。 这么多家店,方岩一把吉他也没试弹,碰都没碰。他只是默默地注视、凝望、瞻仰。哪有这么买琴的? “师父,没有你喜欢的吗,怎么不试试。” “根本不用试。” “为啥?” “太贵……” 杨震宇很不高兴,他觉得方岩太墨迹,他手里有1万5呢。他说:“弹一会儿又不要钱,再说,都能砍价的。” “那也太贵。” 方岩很纠结。 他不想在店里试弹好几把昂贵的吉他,让人家忙活半天,然后啥也不买。 还有一个性价比的问题。 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吉他越贵,品质也越高。方岩一直以为,乐器的价格到了一定程度,越贵,性价比也就越低。 绝不是这样。比如说,1万块的吉他,能得100分,2万块的吉他,却只能得120分。方岩逛了一圈才明白,为了多出来的20分,这2万块花的很值。 在音乐品质面前,性价比木有意义。 如果买个1000、2000块钱的木琴,性价比肯定很高,方岩又觉得不够用。几家店看下来,都差不多,不太有买的欲望。 “我还是太贪婪了。”方岩暗想。买一把1万块左右的木吉他?他又舍不得钱。 核心问题还是穷。 “你买美豪,不成吗?”杨震宇可怜巴巴地问。其实是他自己想买,他一直眼馋那琴。 “过一段儿时间吧,我想买你那个,墨西哥产芬达。不买美豪,没太大区别。” “区别大了!” “哪儿不一样?” 杨震宇张口结舌,说不上来。他心里一阵崩溃,蹲在马路边儿发呆。这个方岩,有时候大方得要命,给自己买吉他,又那么小气,什么琴都嫌贵。 “啊啊啊。”他哀嚎。 “不买了!” “啊?” “买琴又不着急,以后再说吧。”方岩说。 天空上的阴云散开了,一抹下午的温和阳光照在路面的砖块上。淡水街的对面,一个男胖子拎着一个厚重的琴箱,走了过去。 方岩忽然说:“他那把吉他不错。” 夏沫的好奇心上来了,问:“你怎么知道的?” “琴箱非常高级。” “……” 那胖子30多岁,穿的是短袖短裤,一双拖鞋,大摇大摆地走远。他走到街口,抬头看了下招牌,迈步走进店里。 那店叫“聚宝”典当行,是一家当铺。 方岩十分惊奇。他快步跟了过去,嗖嗖过马路,溜到当铺门口。脚步声乱响,几个人都跟过来。 杨震宇小声问:“他是要把吉他当掉?” “估计是。” “进去看看?” 方岩掏出烟,给杨震宇点上,说等个10分钟左右。 “一会儿怎么办?” “见机行事。” 方岩说着,又瞄了一眼当铺里面。那个胖子已经把琴箱打开了。那是一把什么吉他?方岩很好奇。 第58章 捡了一件宝贝 方岩像一只耐心捕猎的老虎。他抽完了烟,又回头看了一眼当铺。房间里,那个胖胖的大哥正在和一个老头说话,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个没完。 “走!” 4个人进了门,只看见两人在争执。 “1000。” “3500!最低了,少一分也不卖。”胖子似乎在节节败退,又给了一个价格。 “就1000。”当铺老板是60多岁的一个老头,短头发,个子很矮,一脸皱纹。他的小眼睛一眨一眨,丝毫不让。 “你他喵到底懂不懂?这是马丁吉他。” “嘿,这是当,不是卖。您懂不懂?”老板温和地笑。 胖大哥有点儿气馁,说:“我就是来卖的。” “哦。那边一溜都是乐器店,你卖去吧。” “我……” 胖子僵住了。 袁媛、夏沫在当铺里转悠。店铺面积不大,装修得古色古香,挺有味道。靠墙是一圈儿的玻璃柜台,摆满了玉器、金银、钻石、首饰、包包等奢侈品。每件东西都有一个价签,在灯光中闪光。 更像一个精致的二手店铺。 袁媛没来过当铺,小声问:“这些都是别人当的?” “对。”夏沫想了想,也小声说。“估计有好多东西,都来路不明。” 方岩、杨震宇都盯着吉他。 桌子上,黑色的皮制琴盒敞开,吉他就躺在里面,原木色,前面板上有很多大块的斑驳的痕迹,很多漆掉了,一些漆起皮了。面板上的护板没了,琴颈上,钢制琴弦都松着,上面锈迹斑斑。品丝磨损了不少。 好惨。 是一把真的马丁吉他,但很旧,很破。方岩想,如果面板没有开裂,这把琴还有救。 不知道为啥,他觉得,这把吉他很有吸引力。 很亲近。 方岩在购物网站上搜了搜,找了一个同款吉他,标价20500。他把手机给胖子看,说:“马丁om28,很经典的吉他,市场价大概是2万。” “哎,这有懂行的!”胖子像找到了救星一样,看了一眼手机,兴奋地问。“哥们儿,你想买吗,我便宜卖给你!” “多少钱?” “5000!” 垃圾。杨震宇暗骂,转身走开。他最看不上这号人,刚才还在跟当铺的老板要3500,现在看方岩有兴趣买,坐地涨价。 那老板也冷笑一声,不再理睬他们,坐回柜台后面。 方岩却一点儿也没生气,他拿起吉他,仔细地看过一遍,又小心地放回去,笑着问:“你知道为什么琴行不收你的琴吗?” “为什么?” “这琴差不多废了。修复的费用也很高,太费事儿,还不一定能修好。修好了,估计也卖不出去。卖相太差。你这把琴多少年了?” 胖子有点儿失望,擦了擦汗,不耐烦地说:“好多年了,你要不要?3500块卖给你!” 方岩迅速找到了胖子的心理价位,说:“两千五。” “……” 杨震宇瞪大了眼睛。他不是惊讶方岩真想买这把琴,而是他说话的声音变了。“两千五”这三个字,像念出了一个三连音,平淡、冷漠,一点儿感情色彩都木有。 说话,也是音乐吗?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丝狰狞的表情,又无所谓地一笑,说:“成成,2500卖你了,拿钱吧。” “等一下,这把琴哪儿来的?” “什么哪儿来的?我们家的!我爹……他,他老人家留下来的。”胖子一脸沉痛,长叹道。“唉,要不是走投无路,我才舍不得卖这把琴呢。你再加点儿,3000,成么?” 方岩摇头。 在监狱里,方岩各式各样的人都见过,他本能地觉得,这胖子没有骗人。可他心里有点儿别扭。自己的爸妈去世后,他守着父母的遗物,每一件都很珍惜。 这胖子把老爹的吉他糟蹋成了这样,还要卖掉,这人也真够可以的。 胖子问:“网上交易,怎么样?” “可以。”杨震宇说。他搞不懂方岩为啥要买一把跟尸体差不多的吉他,但总算干成了一件事儿。 方岩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吉他,没问题。他想放回去,忽然看见琴箱底下放着一本不太厚的琴谱,就抽出来。 琴谱是空白的五线谱,写满了的音符,是吉他的原主人抄写的曲子,一笔一划,很工整。方岩把琴谱递给胖子。 “干嘛?” “这是吉他主人的谱子,你留个纪念吧。” 胖子翻了翻,随手丢在桌子上,冷笑说:“我老爹一辈子窝囊,就知道弹琴,弹了多少年也没人听。末了儿得了个癌症,把家底儿都倒腾光了,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得,这玩意儿您自己留着吧。” “嗯。” “加一点儿钱。3000成么?吉他,还有谱子呢。” 方岩早已听得怒不可遏,他强忍着怒火,微笑说:“成。看在你老爹的面子上,琴,谱子,3000块。” “哎!那我谢谢你。” 手机上的信息是:琴,谱子,3000。杨震宇付了款,胖子面无表情,一秒也没留,推门扬长而去。 “神马东西!”夏沫忍了半天,气呼呼的骂。 “孽子啊。”老板在一边儿叹息,又对方岩说。“小伙子,你给了他钱,他转身儿赌博去了,没个好。” 袁媛走过来,凑近了看方岩:“你生气了?” “没有,就是觉得他爹太可怜。” 老板说:“这吉他的主人就住这一片儿,我见过。他就是被自己儿子气死的。” “……” 老板讲,这胖子的家境很好。可惜,他20出头迷上了赌博,到处厮混,从家里偷钱出去赌。他爸得了癌症住院,他居然和老爹大吵,要借老爹的钱去赌场翻本。父亲去世一年,胖子把家里的东西卖得差不多了,欠了很多债,就剩房子没卖了。 出了当铺,四个人都不太高兴。他们在马路边小饭馆吃了炸酱面,炸咯吱,溜肉段、拍黄瓜,又一起坐公交车去酒吧街。 方岩拎着琴,觉得很踏实,说:“一会儿我让老刘看看这吉他。” “老刘?他懂什么!”杨震宇很不屑。 “老刘……嗯。” 在无名酒馆的二楼,大家围在桌子前。老刘坐在桌子后面,对着明亮的灯光,翻来覆去地看吉他,一双干净的手抚着木头,良久不语。 “老刘?” “这不是马丁om-28,小岩,你认错了。” “啊?” 老刘指着序列号,慢慢讲解:“这是1987年,30年前马丁公司出的一件限量的箱琴,现在存世的已经很少了,不超过50件。亚洲可能就4、5把。你多少钱买的?” “3000块。” “哦。”老刘呆呆地点头,很感慨,说。“江东真是藏龙卧虎。唉,这种好事儿我他喵的怎么碰不见。” 方岩想,你一天到晚不出门,哪儿碰去。 夏沫问:“它值多少钱?” “它的声音应该和om-28一样。如果是收藏的话,1万美金以上。我愿意出8万买,最多10万。” 几个人都凌乱了。杨震宇的小心脏突突跳,也拿起吉他仔细看。 无意中,他们捡了个大漏。 赚疯了! 30倍的利润! 这吉他是一件宝贝,它的声音一定很好听,如果它还没坏的话。方岩很想它能死而复生。他问老刘:“还能修好吗?” “当然。” “我是问,修复得和它原来的声音一样好。” 老刘瞅着天花板,想了半天,说:“……能。” 第59章 手工琴师 在江东市郊的一个小村庄里,有一个宽敞的小院子。几只小鸡到处乱跑,扑打翅膀。一个大圆缸里,几只金鱼活泼地游动。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西边有枣树,东边是一片竹子架子,爬满了植物。 一个大狼狗卧在地上,很傲娇,看见生人也不理睬。 院子里住着一位琴师,名叫吕大城。 吕大城今年整40岁,他16岁进一家乐器厂当学徒,跟着一位老琴师学习,很快爱上了这一行。他能吃苦,爱钻研,手艺相当精湛。后来乐器厂改制,他一个人出来单干,渐渐在国内有了名气。 吕大城和妻子在这村子里住了7年,生活很清贫,但最近两年富裕了一些。他做吉他、小提琴,最近又迷上了做家具。论修复乐器,他在华夏国内算是一号人物。很多人千里迢迢的赶来,请他修琴。 他是老刘的朋友。 老刘打了个电话,周日一早,方岩就拉着袁媛,坐上一列开往郊区的火车,去找老吕。 方岩以为,这么一位大隐隐于郊区的大师,应该是仙风道骨的模样。想不到,吕大城满脸胡子,长得很憨厚,一身结实的肌肉,一双手又粗又大,就像个平凡的木匠。 他正坐在大瓦房的门口,晒太阳,清理一块儿圆木板。 方岩和袁媛坐在小板凳上,看他磨。 “这是什么乐器?” 方岩看了半天,也没懂,迟疑了一下说:“好像在做一个凳子。” 吕师傅把圆木板打磨光滑,又用粗糙的手掌来回擦,才露出了一丝笑意。 “来,进来坐么。”吕大城说,他有点儿西北口音。 这是一间老式的大瓦房,屋顶很高,通风透气。房子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摆着一块吉他箱体。墙上还吊着几把没上漆的木琴,看样子,都是古典吉他。 打开了琴盒,老吕也不说话,走到窗户边,对着阳光,紧皱眉头,慢慢研究吉他。 他叹息:“唉。” 方岩说了一遍吉他的来历。 老吕一声不吭看了10多分钟,把琴放回箱子,合上盖,长出了一口气,说:“这个琴么问题不大,一个星期就能修好。” “太好了,谢谢吕老师。” 吕大城乐呵呵的,没当回事。他说,这吉他被雨水淋过,但受潮不严重,可能在阳台上放了很长时间,没人管,并不难修复。 “美国人的技术,还是比不了啊。”他感叹。 “嗯。” 吕大城说,吉他是西洋乐器,外国人做了几百年,根基深厚。华夏国才刚起步,落后得太多。他的目光扫过自己做的琴,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乐器都是有灵魂的。 方岩问:“现在呢,咱们做的手工琴,也不如国外的吗?” 吕大城大笑:“差太远!做乐器,就跟玩儿音乐一样。跟美国比,华夏的音乐多落后?这是整个环境的差别。发达国家的人,差不多人人都会弹两下琴,华夏呢?” “……” 华夏国曾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明,但也有个毛病,它的国土太宽广,又封闭,所以权力高度集中。历史像一个轮回,两三百年就推倒重来一次,一直没进入工业时代。历史上所谓的康乾盛世,只是皇帝、当官的、有钱人舒服,老百姓照样很倒霉。 到了现代,虽然gdp蹭蹭往上涨,音乐却一直比较低迷,原因也很简单,根基太浅。 “音乐,还是太奢侈了啊。”吕大城感叹。 方岩很敬佩吕大城。他有一种骨子里的认真劲儿,很像旧时代的手艺人,严谨,一丝不苟。他对乐器很有热情,有一种单纯的爱。 华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隐藏在喧嚣的金钱洪流之外,无声无息地磨练技艺,把生命交给了音乐。 老吕让方岩下周再过来取琴。他们聊天的时候,袁媛一直蹲在地上,和大狼狗玩儿。 两人告辞出门,坐公交车回县城,又坐了一辆长途汽车回到江东市区。 下午,方岩和袁媛又跑到机场。 季珊珊要回燕京了。她又穿上了刚见面时的大花裙子,戴了个大墨镜,拎着大旅行箱,很有女强人的气派。她拉住袁媛,聊个不停。 临走前,季珊珊命令方岩说:“记住了,不许你跟别的公司签约。” “大姐,你都说三遍了。” “你每个礼拜都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特殊情况,随时告诉我。” “……” 季珊珊走了。一周时间,她和方岩变得无比的熟。她不再像一个亲切的邻家大姐,更像是一个后妈。方岩望着她的背影,有点儿不寒而栗。 “珊珊姐可真好。”袁媛说。 “唉。” “你怎么了?” “没事。” 方岩现在也没弄明白,季珊珊为啥能理直气壮地命令自己,自己还非得听她的。他想,如果季珊珊是个男的,住进监狱里,肯定是大哥级别。 两小时后,飞机在燕京的国际机场降落,番茄酱的ceo曹未然亲自来接机。他开着车,一路听季珊珊讲方岩的情况。 到了季珊珊住的小区,两人又在附近的咖啡馆里聊天,算是一次小型会议。 老曹掏出笔记本,在纸上写道:步行街、酒吧、体育馆。然后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一周的时间,方岩在三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出现,每一次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下一步呢,他会干什么? 他喝了口茶,说:“要不是你亲自见了他,我真以为他背后有高人指点。这三件事的节奏感太好了。” “没高人,他就是白纸一张。”季珊珊说。“小煜姐的事儿,完全是巧合。” “化腐朽为神奇。” 季珊珊笑,说:“胡说!小煜姐可没腐朽。” “哈哈。” 曹未然的笑容很快消失。他准备请合作公司,给方岩做一次全面的背景调查。他还在笔记本上乱涂,忽然听见季珊珊说:“曹老师,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嗯。” “方岩说他不会开车,没学过。我总觉得5年前的车祸很蹊跷,他也不像在深夜飙车的那种小孩。” “会查清楚的。”曹未然说完,又低头狂写字。过了半天,他又说。“这个方岩,没什么性格缺陷吧?” “木有。特别爱笑,开朗。” “嗯。” “他在酒吧里,还经常唱一些小黄歌,特别好玩。”季珊珊说。她很喜欢方岩。 “哦。” “怎么啦?” “珊珊,这一周发生了很多事,我慢慢跟你说。额,第一,张锐文的事,你听说了吧?” “没,锐文不是在东京吗?” “对……” “他怎么了又。” “昨天,他在录音室,把人家公司的一个东京小孩打了,还砸了一把吉他。” 季珊珊凌乱了。 张锐文24岁,是公司的签约艺人,也是曹未然悉心调教了2年多的歌手。他被当作番茄酱的秘密武器,一直被藏在冰箱里。就算在番茄酱内部,知道张锐文的人也很少。 7月份,公司会正式推出张锐文。 在季珊珊的印象里,张锐文有些桀骜不驯,但对她一直彬彬有礼,很有风度。从各方面看,他都是一个完美的明星。他怎么会突然打人? 曹未然也很无奈,说:“人家孩子就说了一句,巫师的吉他弹得真好。他不服气,两个人吵起来,他就把人凑了一顿。” “……” 张锐文在东京呆了一周。他在录音棚里录小样,休息的时候,一直在看巫师在演唱会上的solo视频。他有些嫉妒这个方岩,听见别人夸赞,更是恼羞成怒。他打完人、砸了琴,扬长而去,番茄酱赶紧派人救火。 曹未然很不满:“真不省心。打人算什么本事?” 第60章 华夏歌手大赛 华文唱片是华夏第一唱片巨头,总裁张小辉是华夏乐坛教父级的人物,他已经悄然卸任,退居二线,专心当集团的董事长。他的接班人是他的忠实伙伴朱铭。这件事要等到5月份再正式公布。 这是曹未然说的第二件事。 张小辉58岁,统治了华文唱片近20年。他是个神仙一般的人,近些年对公司事务撒手不管,所以庞大的华文公司显得有些老气。最近一年,他几乎都住在美国洛杉矶,很少回华夏。 他的卸任并不让人意外,但还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 一个时代结束了。 曹未然一直在想,这不是张小辉的风格。番茄酱成立不到一年,就抢走了华文的不少市场。按张小辉的铁腕性格,他本该迎头回击,而不是黯然退居二线。 华文是不是和番茄酱一样,也藏了一张惊人的底牌? 第三件事是7月份的歌手大赛。 大赛名叫《ss歌手》,由华夏最大的电视台ss传媒集团主办,已经酝酿了一年多,还有一个大赛委员会,曹未然是委员之一。 “我也是刚听说,大赛临时改名,不叫《ss歌手》了。”曹未然苦笑道。“就叫《华夏歌手》。” “……好大的口气。”季珊珊吐了吐舌头。这名字太普通,反而很怪,为什么自居“华夏”?你做得再大,也只是一个选秀节目而已。 “不是选秀节目。” “啊?” “它是一个电视台。” “额。” 曹未然说,ss传媒集团倾尽全力,打造了一个全新的音乐电视品牌,新开了一个免费卫星频道,就叫《华夏歌手》。 这是个惊人的消息。 在2017年之前,各大卫视都有自己的音乐节目,比如《我是歌星》、《vocal》(主唱)、《蒙面歌神》等等,请成名歌手唱怀旧流行歌,歌手赚人气,电视台赚收视率。 它们本质上是“真人秀ktv”。 也有一些选秀节目,比如照搬外国的《voice》(好声音)等,也获得了很好的收益。 这些节目的本质是“卖”。 但《华夏歌手》不一样,它的本质是“垄断”。 在全新的音乐电视台24小时直播的《华夏歌手》节目,只是一个起点。ss集团联合了星海集团、多云集团等网络巨头,打通了网络的壁垒,配合网络直播、app互动,真正改变了游戏的玩法。 番茄酱这样的唱片公司只是产业链的一个环节,而《华夏歌手》似乎有覆盖全产业链的野心。 季珊珊觉得ss集团疯了,她说:“我就不信了,一个歌手选秀,能撑起一个电视台?” “不只是选秀。成名的歌手、明星都会参加。” “什么?” “《华夏歌手》刚向华文、我们,还有各大公司发出了邀请。明星和普通人一视同仁,按流程参加海选、复赛、决赛。” “……” 选秀节目的一个核心特征是“草根”。 平凡的人站上了绚烂的舞台,一步步从草根变成巨星,这个过程很激动人心。更重要的是,它拉近了与公众的距离。 平民英雄。观众们会接受心理暗示,产生幻觉,以为自己也会和那些默默无闻的陌生面孔一样,在舞台上一夜成名。 可是,如果野生歌手和明星站在一起,同台竞技呢? 竞争会无比残酷。 如果……普通人击败了明星,会怎样? 可以想象,《华夏歌手》将源源不断地制造话题,引起巨大争议,从而把影响力提升到一个惊人的程度。也正因如此,它对行业、歌手都极具吸引力。 季珊珊说:“这也太狠了吧。” 《华夏歌手》将是一个巨无霸的平台,一台空前强悍的造星机器,它要一网打尽,成为唯一的音乐盛事。 一场豪赌,要么名垂青史,或者沦为笑柄。 而唱片公司面对巨大的利益,也会派自己的艺人争夺名次。谁也不想错过盛宴,没有人甘愿被遗忘。 “风险太大了。” “华夏音乐不会一直停滞不前,它可能是市场洗牌的第一步。”曹未然自己很看好这次《华夏歌手》。 资本的力量是可怕的。巨量的钱砸下去,马上会风云突变。它将激发音乐市场的潜力,也许2017年,市场会有一个惊人的增长。 “暴风雨就要来了。我觉得有点儿像一个……比武大会。”季珊珊说。 “哈哈。” “或者,一个游乐场。” 曹未然想,如果真的是比武大会,也就简单了。番茄酱的音乐人实力强大,还有一件秘密武器。他忽然笑了,问:“你说,张锐文要是在比赛中撞上了方岩,谁会赢?” “锐文。” “你这么确定?” “实力差距呗。再说,我那个弟弟又没有你的亲自指点。”季珊珊笑着说,像在恭维老板,又像在讽刺。 “哎,真不一定。” “我觉得,方岩应该不会参加ss的比赛。他不太像流行歌手。” “……” 周日晚上7点,方岩戴了一副眼镜,被袁媛牵着,在江东师范大学里晃悠。 眼镜是袁媛买的,不贵,配了一个没有度数的镜片。之前他们在淡水街逛琴行,几乎每个店里的人都能认出方岩。袁媛担心在学校里引起围观,就想了这么个招儿。 多了个眼镜,方岩的变化不小,一路走,果然没被认出来。方岩想,以后来袁媛的学校都戴着这个。 天已经黑了,空气却还灼热,一阵饭菜的香味传来。女生宿舍楼附近,女生们都穿着裙子,三三两两地出来进去。也有一些男生在门口站岗,低头玩儿手机。 两个人在校园走了几圈儿,袁媛不肯上楼。 “要不,我还跟你回去睡吧。”袁媛的眼睛闪闪发光。她很舍不得方岩走。 “你明早有课。” “那你再陪我一会儿。” “我今天还没练琴……” 从生日那天起,两个人就像连体婴一样,从没分开过,现在要分别,都有点儿舍不得。又围着宿舍楼绕了20分钟,袁媛红着脸,紧紧抱住方岩的胳膊,在他耳边小声问:“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那个?” “……” “等放暑假了,你来我家玩儿吧,我妈妈很好的,我爸有点儿凶。” “……” 方岩离开学校,飞速回到城中村,在杨震宇的房间里默默弹电吉他。网络上,“失魂哥的自习室”在默默直播。 一切如常。 杨震宇坐在桌子前听吉他,咬牙读书。夏沫靠在床上戴着耳机看美剧。房间里只有电吉他愤怒的轰鸣声。 第二天是周一,何煜强势复出的消息刚刚降温,《华夏歌手》大赛招募、ss音乐电视台成立、ss音乐app发布的消息同时引爆,瞬间成为华夏的全民话题。 方岩没受什么影响。他在咖啡馆里和秦云一起吃过早饭,就埋头看书。中午,他去了步行街附近一家烟酒行,买了2条苏烟,又买了20条便宜的红塔山烟,吩咐店员发快递,寄给罗河市监狱。 这一周花钱太多,幸好老刘把一周的工资打过来了,25000多一点儿,比他预想的要多。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监狱寄点儿烟,给监狱领导的烟贵,犯人大哥们太多,就买便宜的。 那里有点儿像他的家。 他给监狱长单仁打了个电话,单仁居然问他报名了没有。 “华夏歌手?单叔,连您都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满世界都是。” 方岩不太想参加《华夏歌手》。今天上午,秦云也让他报名,他说,音乐不是比赛,更多的是合作、一起演奏。 秦云大哥很不同意,他说:“那世界上那么多钢琴大奖,肖邦什么的,不也是比赛吗?” “……” 《华夏歌手》的消息公布后,网络上出现了一股热潮,从巫师贴吧开始,网友们强烈要求巫师参赛,闹腾个没完。《华夏歌手》变得有点儿尴尬。粉丝们都说:如果巫师都不参加,你们算什么歌手大赛? 第61章 升级版无名酒馆 周一傍晚,方岩去酒吧街唱歌。他惊奇地发现,无名酒馆升级了。 原来的桌子、椅子都不见了,屋子里摆了3排矮矮的长椅,和公园里那种长条椅子很像,只是更矮、更窄。矮长椅后面空了一行,接着是4排长椅,像阶梯教室一样,越往后越高。 一共7排,每排坐10人,一共70个座位。 一进门,两侧都是椅子,木有桌子,感觉很奇怪。 老刘很得意,他说,方岩第一次来唱歌后,他就请了设计师重新规划、定做家具,等了一周时间,总算搞定了。现在每一场演出可以坐90个人,还更宽敞。 这么布局,无名酒馆更像是一个超级小的剧场,散发着19世纪的气息,挺有味道的。 “额,那平时怎么办?”方岩问。 “平时?客人随便坐呗,那么多座位呢。” 现在是晚上6点多,酒吧的客人差不多有40人,三五个一群,散坐在那些椅子上聊天说笑,像动物园里的一座猴儿山。 除了几个女生在喝啤酒,剩下的每人一杯“巫师solo”,这酒已经卖疯了,不到3天,江边的酒吧街已经有了仿制品。 “真好喝,过瘾!”一个游客模样的客人嘬了一口,闭目享受片刻,朝吧台大声称赞。 “谢谢!”小木答应着,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他头戴一个大耳机,随节奏摇摆,像一个黑人dj,正在疯狂摇晃酒壶。 老刘作为黑心老板,最终把巫师solo定价到78元,依然大受欢迎,一天能卖掉400杯。 “你不给小木哥涨点儿工资嘛?” “额……他没提。我给他一个月加3000块钱,成吗?”老刘跟方岩商量。 “成。” 两人在吧台聊天,一个又高又壮的服务员端着餐盘,擦身而过。他是“完美婚庆”的老板,名叫王宇。 王宇是江东市电影学院戏剧文学专业毕业的,混得比较差,一直没能写出剧本、拍电影。毕业时,他和几个同学开了个“完美婚庆”摄像公司,专门负责婚礼的视频拍摄,生意非常惨淡。几个同学都退出了,只剩下他自己。 木有钱,木有女朋友,木有希望。 那天他和朋友逛街,正碰见方岩、杨震宇在街边卖唱,就一人一个位置,用iphone拍视频。回到家里,王宇熬了30多个小时,折腾了无数个版本,才把剪成了28分钟的短片。 视频的名字很烂,叫《步行街》,其实大有深意。 王宇的一个同学在国外的经纪公司工作,和各大电影节都有联系。他把《步行街》当作一个纪录短片,想参加欧洲的一些电影节的展映。 《步行街》被星河视频发现,小木找上门,用5万块买下了网络版权,王宇很震惊。这是他毕业后赚的最大一笔钱。 王宇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如果一直留在方岩的身边,记录下他的音乐,采访他,最后做成一部纪录片呢?像《寻找小糖人》那样。 《寻找小糖人》(searchingforsugarman)是讲述传奇歌手罗德里格斯的一部纪录片,电影拍到一半没钱了,干脆用iphone拍摄,这部片子拿下了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奖。王宇也想拍这么一部片子。 结果,王宇成了无名酒馆的一名服务员,和小木一起,默默潜伏。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工作,不累,还能看见各种漂亮的妹子。 酒吧的门又开了,一个长头发、戴棒球帽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背了一把吉他。他径直走到吧台,先客气地跟方岩聊了几句,又对老刘说,他想在无名酒馆唱歌。 老刘笑眯眯地说:“我们这儿不招歌手。” 歌手也不急,很有自信地说:“让我唱一首歌,你会收下我的。” “用不着。” 歌手又看方岩,说:“帮帮忙成吗,我就想和你一起唱歌。” 方岩不太好拒绝,点点头。 “谢了哥们儿!”歌手拉开琴包的拉链,掏出一把闪闪发亮的吉他,快步走上舞台,坐下,调音。方岩帮忙把音箱、麦克打开。 老刘没阻拦,也没生气,他喝着啤酒问方岩:“小岩你说,咱们俩到底谁是老板?” 方岩笑:“你多找几个人唱歌呗,多热闹。” 老刘很无语,说:“我他喵伺候你一个人还不够,还有你那一帮子朋友,再招歌手,我不累死了?” 舞台上,那男人开始弹唱。他长得很清秀,可嗓音很低沉,结实,唱的是汤姆·威茨(tomwaits)的一首老歌《time》(时候)。 汤姆·威茨的嗓音很特别,粗粗拉拉的,有一股糙老爷们的贱贱的劲儿,很有味道。这位歌手唱得更圆润一些,却抓住了《time》这首歌的失落感。他的吉他弹的很简单、很稳。 客人们都静静地听着,沉浸在歌声的世界里,一曲结束,都热烈地鼓掌叫好。方岩也使劲儿鼓掌。 “怎么样,还可以吧?”歌手把吉他立在墙边,走回吧台,一脸轻松地问老刘和方岩。 老刘笑眯眯地说:“朋友,你还是去别的地方唱吧,这里不适合你。” “什么?” 老刘不说话了。 歌手很吃惊,他以为唱一首歌,就足以打动老板和方岩。他呆了一下,又问方岩:“巫师,你觉得我唱得怎么样?” “非常好。” “那,我留下来唱怎么样?我不要钱,只是想和你一起唱歌。” 方岩摇头,说:“我听老板的,你不适合这里。” “能说一下为什么吗?” “你唱得太好了。” “对。”老刘笑。 “……” 歌手沉默了半天,似乎想吵闹,却又忍了。他很委屈,又有点愤怒,却一句话没再说,慢慢把吉他装好,一脸阴沉地走了出去。 吧台后面,小木早就摘了耳机,在一边嘀咕说:“这人,唱得太油了。” 老刘点头:“他在酒吧里唱太久了。哎,小木挺懂的。” “不懂不懂。” 这位歌手的技术很好,但歌声却很油滑,总有一种讨巧的轻浮感,所以老刘、小木、方岩对他的评价都不高。老刘见方岩同意自己,很开心,又小声说:“你发现没有,我把店员开掉了好几个。” “啊?” “昨天开的。我找朋友帮我招人去了。卧槽,上次招的人里面,有好几个是经纪公司的卧底,还有一个记者。他们太阴险了,以为我看不出来。” “……” 无名酒馆升级了。小木拼命摇晃酒壶,暗自得意。其实,隐藏最深的卧底就是我。 第62章 会唱歌的老大爷 在东京的银座,有个小小的寿司店,叫“数寄屋桥次郎”。这家店很奇怪,只有10个座位,木有厕所,想吃饭,要提前一个月预约。一般的游客是永远也吃不到的,除非通过酒店的渠道预约。 这家店没有菜单,不能点单。做什么菜,全凭当天的食材情况,客人不能自己做主。 小店获得了米其林三星评价。 寿司店的主人叫小野二郎,是个干瘪的瘦老头。他1925年出生,做了一辈子寿司。奥巴马总统当年跑去rb,首相就在这家店里宴请了他。在2011年,有人拍了一部他的纪录片《寿司之神》,里面讲到,小学徒煎一个蛋,要练10年。 晚上8点,老刘倚在吧台上,看着方岩弹琴……他想,自己说不定是酒吧之神。 无名酒馆的状态极好。第一,老刘不跟别人抢生意,方岩只唱30分钟。第二,方岩不在的时候,生意也很好。 第三,酒吧里禁止摄像、拍照。 第四,不卖票,也木有预约。 老刘想,华夏的国情不一样,如果学小野二郎,预约看演出,一定会票贩子横行,钱都让别人赚走了。让客人自由排队吧。 方岩唱完一首歌,还差2分钟左右,他又唱了一首g乐队的《追梦赤子心》。这首歌出名的时候,他还在监狱里。 g乐队本来就很古怪,这首歌更奇葩。它的主歌部分比较像那种励志的口水歌,但副歌一下飙到了a调的高音3,也就是#c(升c)这个音,比嗨c还高了半音。主唱苏朵录音的时候,每次唱一句录一句,基本在半破不破的悲惨状态。 效果无敌的好。 “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 主歌的一大段歌词,方岩略过了一段,很快过渡,然后直接飙到副歌。方岩唱这个#c很艰难,他声嘶力竭,完全用气息顶上,同样是半破不破。他很喜欢g的唱法。 一首歌唱完,酒馆儿瞬间爆炸。 “哦哦哦!”屋顶简直要被掀翻了。 “牛逼!” “太强了!” 杨震宇还在恶补功课,废柴乐队只来了3人练习唱歌刷经验,一个个都呆了。 袁媛也来了。现在,她一天看不见方岩就吃不下饭,晚上做了点儿作业,又跑到无名酒馆。最后一场唱完了,灯光大亮,方岩正要下台,忽然被一个人拦住。 “小朋友,我也唱首歌呗?” 这声音油腔滑调的,像个不怀好意的怪叔叔。方岩抬头一看,居然是个老头。 老头满面红光,有点儿谢顶,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闪着光,慈祥地笑。估计他年轻时挺帅。他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大衬衫,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穿了白袜子、一双老头儿布鞋,就像个海滩上的农民老大爷。 “哎呀,我真是……呵呵呵。”老头儿笑眯眯地搓手。 自己唱完了歌,有观众主动想再唱歌,这可是头一次。方岩觉得这老头很好玩儿,赶紧让座。等老头坐稳了,又把吉他递给他。 “我这可是慕名而来,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老头抱着吉他,左顾右盼,说的话也虚头巴脑。而且,他是对着麦克说的,整个酒馆的人都听见了。 “哈哈哈……”观众们哄笑,有的人本想起身走,又坐下了。 “您唱吧。” “额,我不太会吉他,怎么办?”农民老大爷一本正经地问。 “……” “献丑,献丑!” 观众们都乐得前仰后合,方岩咬着嘴唇走回吧台,喝袁媛的那一份巫师solo。于海洋他们都皱着眉瞅老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刘长叹:“小岩,我这儿成什么了,一窝牛鬼蛇神都来瞎唱。” “一起玩儿呗。”方岩笑。 老头清了清嗓子,右手大拇指拨了拨琴弦,忽然一脸肃穆。吉他轻轻响起,弹了一个小节,他直接唱:“哥哥~~~~” “……” “哈哈哈哈!”酒吧里的客人疯狂大笑。 “什么玩意儿……”丁博嘟囔。 一个60来岁的老头叫一句“哥哥”,他好像捏着嗓子,模仿一个少女的呼唤,拖长了音,这场面太诡异了,让人毛骨悚然。 老头继续:“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 没人笑了。 无名酒馆里一片安静。 好怪的一个老头。方岩觉得,老头确实不会弹吉他,他按几个简单的和弦都别扭,可手又格外的稳定,每个音符出来,左手的手指都爱揉一下弦,很讲究,有气度。 更怪的是他的歌声。像戏台上的念白,一个字儿一个字儿,联在一起就像在说大白话。方岩想,老头不太会唱歌,气息弱,音域估计也不宽,却有超强的控制。 一段儿唱完,于海洋小声问方岩:“这是什么歌?” 袁媛说:“《梅娘曲》。” 方岩很惊奇,这丫头怎么什么歌都听过。 《梅娘曲》是田汉的话剧《回春之曲》里的一个经典唱段,田汉写词,聂耳作曲。当时华夏正饱受战乱灾祸,南洋的青年回国抗击敌寇,受伤昏迷。他的恋人梅娘不顾父母反对,也回国找他,唱了这么一首哀恸忧伤的歌。 田汉老先生在建国后被批斗而死,特别的惨。但幸好,他的作品还在。《梅娘曲》看似简单,其实难度极高。 老头在唱第二段儿:“你曾坐在红河的岸旁,我们祖宗流血的地方,送我们的勇士还乡……” “卧槽。” 方岩鼻子一酸,眼泪唰的出来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个国难当头、年轻人奋不顾身的救亡年代。无数英灵骄傲地站在云端,诉说这个民族的伟大。 年轻的姑娘也奔赴战场,她悲苦无助,却又坚强勇敢。 方岩回头一看,老刘呆呆流泪,小木也有点儿懵逼。袁媛、旁边的朋友们、观众们却没什么反应。 老头闭着眼,声音有点儿尖锐,模仿一个女孩的口吻诉说着爱情和苦难,很直白,干脆,却毫无违和感。他唱得太放松了,一呼一吸之间就有整个天地。 方岩认定,这大爷不是专业唱歌的。他的声音条件很一般,喉咙都没有完全打开。但就这么一个破嗓子,照样好听。 这老头神了。 和这老头比,至少《梅娘曲》方岩唱不过他。方岩琢磨,这就像一辆奔驰和轮椅飙车……你跑不过轮椅。 老头唱到最后,吉他停了,声音也不再尖细,而是苍凉浑厚:“但是,但是,你已经不认识我了……你的可怜的……梅娘。” 方岩泪水满眼,感觉心都被抽空了,他彻底服气。 碾压,毫无悬念的等级碾压! 观众们不像方岩反应那么激烈,却也很识货。大家哗哗鼓掌,给老头喝彩。老大爷满面春风,双手抱拳,一个劲儿作揖,连说:“托福,托福!” “再来一个!” 老头儿笑眯眯的,咳嗽了两下说:“既然各位朋友让我再来一个,那,我就再来一个。” 方岩悄声问老刘,这人是谁。 老刘也很茫然,他嘶哑着嗓子说:“这是个老妖怪吧?不认识。” 小木没说话。这老头他认得,他快吓死了。 第63章 《甄嬛传》片尾曲 无名酒馆里差不多有100人,但真听出老头唱歌好的,只有老刘、小木、方岩寥寥几个。大多数观众都觉得他唱歌还不错,有两下子,但也没觉得多好。 老头呵呵一笑,又轻轻拨动琴弦,弹了一小节,马上开唱:“旧梦依稀、往事迷离、春花秋月里~~~~” 观众们愣了一下,又是哄笑着鼓掌。 老虎惊了,瞪着大眼问:“这,这是《甄嬛传》吗?” “额。”方岩也要疯。 小木捂住眼睛,很羞射地听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方岩入狱之前,正是《甄嬛传》热播的时候。农民老大爷唱的正是片尾曲《凤凰于飞》。这首歌非常了不得,是大学音乐教授、著名歌手刘欢写的。 《凤凰于飞》的歌词怎么样,还真不太好评价。但旋律、和声简直丧心病狂的复杂。这歌只有2分多钟,前半段是e小调,又用e大调过渡,到了副歌又向上移动,变成了a小调,最后转又回了e小调。 它的旋律很古怪,基本算是“五声性调式”,也就是以中国的五声音阶为基础变化出来的,旋律很不稳定,转来转去,居然一直没倒。 《凤凰于飞》非常难唱,就因为调性太复杂,句子里七扭八歪,有很多奇怪的半音。而且,你就算唱准了音也没多大意思,嘟嘟囔囔的,很容易变成念经。 千万别小看这首歌。它极难,很考验作曲水准,既华丽又洋气。不过,它也不一定算是多好的歌。 老头唱了一半,把词儿忘了,开始胡乱唱,忘词的地方就糊弄过去,但每个音都很准……方岩全神贯注,发现有几个音他故意没有唱准,偏了极细微的一点点,却更好听。 强悍的音准,太敏锐了。 一个半音被平均分成100份儿,叫1个音分,算是最小的单位。这老大爷似乎能精确把握到每个音分,逆天了。 老头的《凤凰于飞》唱完,一脸陶醉状。观众们又使劲儿鼓掌。虽然大多数人没听出好在哪儿,但确实好听。 “那什么,哦,还唱啊……那我再来一个。”老头笑呵呵的,又唱上了。 “爱春天的人啊,是心地纯洁的人,像紫罗兰的花儿一样,是我的友人……” 这首歌叫《四季歌》,旋律简单,歌词极好,作者是荒木丰尚。他在二战期间生于华夏,是著名的音乐家和作词人,邓丽君唱的《我只在乎你》、《爱人》都是他的原作。 据说他有次滑雪受伤了,医院里的小护士对他特别好,荒木丰尚就写了这首歌感谢她们。 《四季歌》是一首淳朴的民谣,用一年四季,比喻四个亲爱的人:朋友、父亲、爱人、母亲。因为历史的某种原因,它在华夏知名度极高。 老头儿的前两首歌,炫技的意思很明显,到了这一首却一下子收了回去,很素净,有点返璞归真的意思,只唱了一分钟。 “谢谢大伙儿捧场。还让我唱?嘿嘿,事不过三,我得歇会儿了。”老头乐呵着,左顾右盼,想拔掉吉他上的线,又不敢用力,方岩赶紧接过琴。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方岩第一次见到唱歌比自己好的人,他完全被震慑了。老头子举重若轻,信手拈来一首歌,随便哼哼两句,就比自己强。 没有道理可讲。 他想,这才是诺贝尔奖大神倪宏远说的“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自己,差远了。 “老大爷,您慢点儿。”他要搀扶老头。 “不用不用,我还没老么。”老头轻轻甩开方岩的胳膊,咋咋呼呼地自己下了凳子,慢慢悠悠地溜达,像个老顽童。“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方岩。” “我叫马盛光,叫我老马吧。”他说着,眼睛里全是笑意。 “马大爷。” “额,也成吧。”马盛光答应着,又拉过身边一个30来岁,一身高贵气质的女人,介绍说。“这是我闺女,马悦,你叫姐姐吧。” “马姐姐好。” 马悦和方岩问好,心里暗笑自己老爸人来疯。 “马老师,您喝酒。”小木没等老刘吩咐,主动倒了一杯巫师solo,毕恭毕敬地送给马盛光。 “好,谢谢小朋友。好喝啊,这卖多少钱?” “免费……” 之前,马盛光听了方岩在步行街的吉他,大受启发,一口气写了4部钢琴曲,他一直想认识一下他。方岩在体育馆solo的视频疯狂传播,马老头坐不住了,亲自跑到江东,到无名酒馆找方岩。 老刘觉得马盛光这名字耳熟,又想不起,他请老头坐下,站在一边掏手机搜索。舞台上,于海洋抱着吉他想唱歌,看那阵势,又闭嘴不唱了。 “您唱得真……好。”方岩费了半天劲,才说。除了一个好字,他没法形容马老头的唱法。 “嘿嘿,差远了。”马盛光收起了顽皮的样子,变得很正经。“你听得多了,多少就能唱两句。小朋友,跟我去酒店里玩儿怎么样?” “……” 这话从老头嘴里说出来,特别怪。方岩点点头。他见袁媛低头擦桌子,一脸不高兴,就问她:“要不,你跟我一起去?马大爷,成么?” “好,好。人越多越好玩儿。” “……” 老刘看看老头,又对照手机上的照片,错不了。 小提琴大师,享誉世界的音乐家,教育家,华夏音乐学院前任院长,居然一身农民打扮,跑到自己的酒馆儿里弹吉他,唱《甄嬛传》。说出去谁敢信? 他跑上二楼拿相机,跟老头拍照、合影。 他要把合影挂在墙上,镇宅用。 马盛光住在晨曦大学的宾馆里,这也是苏苏的母校,方岩刚到江东的第二天就来过。 在宾馆一楼的休息区,马老头和马悦坐在一边,方岩和袁媛坐另一边。马盛光很好奇方岩学音乐的经历,方岩老实地讲了一遍。 “这样啊。”马老头听呆了。 袁媛心里难过,怔怔看着方岩,眼泪扑簌而下。 “没事儿,如果不坐牢,我哪儿有时间弹琴,对不对?”方岩拍了拍袁媛的手背。 马盛光早看出方岩没受过正规训练,但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在监狱里学的音乐。他喝了一大口茶,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岩,一脸凝重地问:“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方岩,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方岩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一时回答不上来。 “我猜猜。你要赚很多的钱?” “是的。” “还有,你要做音乐?” “是的。” 马盛光问:“如果赚钱、音乐只能选一个,你怎么办?” “做音乐。” “为什么?” “……”方岩没想过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儿。他喜欢音乐。他觉得马盛光在无名酒馆里唱歌,是在向自己强横地展示音乐的力量,点出自己的不足。 “小朋友,很多人都热爱音乐。但那是爱好,不是事业。你为什么想做音乐?” 方岩迟疑了,他心里一个模糊的想法忽然变得清晰,却不能当众说出来。他吞吞吐吐地说:“您能……” “呵呵,我附耳过来。”马老头很好奇,凑了过去。 方岩小声说了一句话。 “……” 到了晚上10点,马盛光给了自己在杭城的地址,让方岩周末有空就来玩儿,聊聊天,吃点儿饭。现在高铁很方便,一个多钟头就到。他明早就坐高铁回杭城了,不用方岩送。他和老友聚一下,坐学校的车去车站。 全新的大门打开了。 方岩和袁媛告别离开,马老头站在宾馆门口,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女儿马悦按捺不住,问老爸方岩说了什么话。 “很奇怪的一句话……他说:音乐拯救了我,我要回报音乐。”马盛光说着,有些困惑。音乐又不是人,怎么会需要回报? “拯救?” “这孩子,有些话没有说。” “什么意思?” 马老头说:“我猜,在监狱里一定发生过什么。” 第64章 麦田野猫 秦云在步行街开的咖啡馆名叫“云的南方”。星期二上午,方岩和袁媛坐在咖啡馆二楼,袁媛写作业,方岩看书。 方岩看的书叫《麦田里的守望者》,主人公叫霍尔顿,是个中学生。他被学校开除,在纽约市流浪了几天。霍尔顿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因为孩子们都在麦田里奔跑,边上就是悬崖,他要保护好那些孩子们。 这本书写得离经叛道,有很多脏话,还涉及城市的种种阴暗面,一度被抵制。后来,它成了不朽的名著。《麦田》算是中学生的读物,方岩在监狱里没看过啥书,正在恶补。 小说看得还差一章,方岩把书放在一边,拿出纸笔,慢慢写字。 袁媛偷看了他几眼,悄悄把鞋脱了,一只脚轻轻踩在方岩的膝盖上,热热的,软软的。 “公共场所,注意你的形象。”方岩说。 “你在干嘛?” “写歌。” “写什么歌?” “嗯,我在写一群鸭子。” 《麦田》里写道,纽约的中央公园有一个湖,湖里有很多野鸭子。主人公霍尔顿一个劲儿地问别人,冬天来了,那些鸭子都去哪儿了,是有卡车把它们运走了吗? 他一遍一遍地问,很烦人。 一个孩子气的问题。成年人要操心的事儿太多,顾不上鸭子们的死活。方岩觉得,这个情节比“守望者”那一段儿更有意思。他要把它写成歌。 在1950年代天寒地冻的纽约,还有一个半大的小伙子想着那群野鸭子,多好。 “坏人,鸭子会不会有歧义?” “什么歧义?” “……”袁媛的脸慢慢变红了,越来越红。她把脚收了回去,低头不说话,方岩也明白了。 写歌真难。 这首歌是给何煜写的。方岩觉得她的作品太少,需要更好的歌。方岩之前没写过歌,只是在监狱里即兴地唱,胡编乱造。等到真正去写歌,居然很顺手。 鸭子是一种肥胖的、四处可见的流浪动物。方岩把鸭子变成了野猫,总算搞定。 在《野猫》这首歌里,冬天有很多只野猫都冻死了,但方岩没有明写,只是一遍一遍地追问。这样更有感觉。 方岩又拿了一张白纸,写上旋律简谱、和弦,再抄了一遍歌词。用手机小心对焦,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何煜。 吃过午饭,送袁媛回学校上课,方岩又去了附近的德意大学,找杨震宇。震宇说,学校下午有乐队排练,让他一起看。 昨天和马盛光老先生聊了半天,方岩改变了不少。 见过了高山,他渴望变强。 在这之前,方岩只想按部就班地练琴唱歌,读书。但现在他明白,这些远远不够。他要多看演出,吸收各种东西。 德意大学,一所百年名校,校门很威武,立着两只石狮子。杨震宇和老虎也戳在门口。 方岩怕被人认出来,又掏出眼镜戴上。 结果……杨震宇打量了他半天,说差点儿不敢认。 三人往学校的小礼堂走。杨震宇说,5月初学校要办一场音乐节,摇滚乐队有一次专场演出。现在小礼堂已经腾出来了,专供各种乐队排练。 “你们学校有多少乐队?” “摇滚乐队,差不多20支。” 这么多?方岩有点儿吃惊。不过一想也对,一个大学的本科生好几万,20支乐队,也就100来人,比例并不算高。他问:“你们演出吗?” “本来,是要演的。” 老虎补充:“师父,后来你把我们都打击了,我们就退出了。” “……” 小礼堂并不小,足够容纳1000人。舞台很宽敞,有一支乐队正在鼓捣设备,台下稀稀落落坐了几十个人。 老虎的眼睛亮了,他指着舞台中间的人说,这是吉他协会的下一任会长,也是学校里的第一位吉他大师,名叫平原。这乐队名叫“修罗”,平原是主音吉他,也是主唱之一。 “我们江东市有四大吉他高手,平原22岁,是岁数最小的。”老虎详细地介绍。 杨震宇说:“去去去,老虎你烦不烦。” “还有,平原追过夏沫。” “额……” 平原比杨震宇高一届,已经保研。平原上大二时,追求过一阵夏沫,但没成功。从此,杨震宇把他恨上了。德意大学偏理工科,狼多肉少,其实也不算什么。 平原短头发,前面染了一道蓝紫色,还戴了个耳钉。 乱响了一阵,乐队都调好了音,平原一个人开始弹吉他,带一点失真、合唱的效果,声音很温暖,弹得速度超快。他用的是一把依班娜(ibanez)的双摇琴。 杨震宇问:“他弹得怎么样?” “很好。” 方岩想,平原大概比许勇稍差一些,绝对算高手了。 杨震宇靠在座位上,长吁短叹,说:“太不公平了。” “怎么了?” “阶级差距……” 杨震宇说,平原的吉他是从国外买的,算上税24000,他吹嘘了好一阵。修罗乐队的成员都很有钱,装备齐全,还有吉他协会的资源,每个学期有学分拿。 修罗乐队有钱租排练室,或者占用学校的场地排练。废柴乐队只能在城中村租个小破违建,怎么比? 方岩笑着听杨震宇的抱怨,渐渐的,他笑不出来了。 他说得都对。 华夏是一个贫富差距极大的国度,阶层划分早已结束,富人、穷人泾渭分明。近年来,农村孩子念大学的比例越来越少。这非常可怕,因为读书几乎是穷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很多人放弃了。 方岩住在城中村,邻居们都是小商贩、打工的年轻人,而1公里外就是摩天大楼、高档住宅。穷人想改变命运,太难了。 大学里也是如此。穷孩子、富孩子同住一个宿舍,会产生强烈的心理冲击。 杨震宇想做乐队,只是一件特别小的事儿,却也折射出大问题。他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买一件乐器要精打细算,他还能抱怨一下。可是,比他更穷的同学们,连玩儿音乐的时间、心情都没有。 琴师吕大城说,音乐太奢侈,就是这个意思。你走在街上,是满满的浮躁气息。 这也叫马太效应。富人越来越富,穷人永远穷。修罗乐队有钱,技术不断进步,已经能商演、挣钱了。可废柴乐队永远是废柴。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方岩想,监狱里不也一样吗?和监狱、社会相比,大学已经相当公平了。杨震宇的苦恼,在他看来根本不叫事儿。 “你好好弹琴吧。” “我什么时候能超过那个二货?”杨振宇指着台上问。 “一年。” 方岩在开玩笑,他想,如果杨震宇一年每天弹12个小时,手指不疲劳,肯定能超过平原。想不到杨震宇当真了。 “真的?”他很兴奋,大声叫道。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很多人朝他看。 舞台上的吉他声停了。平原看了一眼杨震宇,露出了轻蔑的笑。他走到麦克前,说:“网红也来了?” “……” 平原的声音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又说:“网红,你不是要退学吗,还来学校干什么?” “白痴……”杨震宇怒了。 平原说:“废柴永远是废柴。” 方岩透过眼镜,仔细打量平原。你何苦这么猖狂? 第65章 你弹琴太烂 礼堂里传出几声干笑。 废柴乐队确实很烂,但杨震宇平时很老实,人缘还可以。小礼堂里有60人,都是排练的乐队同学,听见平原嘲讽杨震宇,大多不以为然。 杨震宇腾地站起来,指着平原说:“平原你别犯贱!你,你等着……” “等什么,你新一期的表情包?” “……” 杨震宇的“失魂哥”表情包非常火,同学们都爱用。平原又说:“你们废柴乐队不是想参加乐队大赛吗,准备拿第几?” 老虎坐在一边也很生气,大声呼哧,像随时要爆发。方岩扭头问他,这个人怎么这样。 “因为夏沫。” “……” “他平时也这德行。” 平原很看不起杨震宇,逮机会就要讽刺两句。现在他选上了吉他协会的会长,更加膨胀了。见杨震宇来看排练,就要羞辱他一下。 真不知道这个平原的优越感从哪儿来的,方岩想。你们都是同学,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 就因为你弹琴好? 学艺术,特别是音乐,门槛高,很耗费资源。华夏国的经济刚发展的时候,一个普通家庭培养一个学音乐的孩子,往往是倾家荡产的一场豪赌。 平原的家里有钱,买得起昂贵的乐器设备,请专业的老师辅导,当然他自己也很努力,所以吉他弹得比杨震宇好太多。 但这不是你狂妄的理由。 简单粗暴地说,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有钱人,一种是穷人。他们都没有错。 有钱人占据更多的资源,在竞争中拥有巨大的优势,往往会轻易地胜过穷人。这是社会现实的一部分,方岩理解,也接受。 但有钱的人因此产生了优越感,觉得自己人格更高尚,看不起穷人,就有点儿不合逻辑了。 这种竞争并不公平。你一身轻松,和一个负重20公斤的人赛跑,就算跑赢了,有什么可高兴的? 再说,平原的吉他弹得也没多好,业余高手而已。你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对着麦嘲讽自己的同学,这样子太难看。 “兄弟,别跟他一般见识。”方岩揪住杨震宇。 杨震宇坐下了,怒视平原。他本来兴冲冲地带方岩看排练,却在师父面前丢了脸,非常扫兴。 平原有点儿意外,他有种一拳打空了的尴尬。他低头弹了几下琴,又轻浮地招呼杨震宇:“网红,失魂哥,上台来弹一段儿,敢不敢?” 还没完了。杨震宇双腿用力,又要蹿出,不知是要上去飙琴,还是去干架,方岩赶紧拦住。 “别闹了,看他们排练吧。” “师父……” “不用理他。” 杨震宇僵住,第二次坐下。 方岩朝台上摆手,说:“你们弹吧。” 他说话没用力,却传得格外远,声音又清透,整座礼堂满是回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声音传进耳朵,大家都抬头看礼堂的穹顶,以为人在楼上。 “师父,我……就这么忍了?” “这算什么。”方岩一脸轻松,完全没当回事,小声说。“你一点儿委屈都受不了,还能干什么事。” “哦。” “好好练琴吧。我教你。”方岩笑着说。 “嗯。” 谁知道,台上的平原还不依不饶,又问了一句:“网红,你到底上不上来?” 方岩不想杨震宇再发怒,直接回:“你弹琴太烂,他不跟你玩儿!” “呵呵呵。”老虎笑。 太烂? 平原愣住了。他一到江东上大学,就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他很快进入江东的地下摇滚圈子,成为人们口中的四大高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弹琴烂。他看了看台下,不认识,就问:“你是干什么的?” 方岩没理他。 平原更怒,狞笑着问:“请教你一下,我弹琴怎么烂了?” “庸俗。” 两个字在礼堂里飘荡,每个同学听了都挠头。 庸俗。听他这么一说……居然很有道理。大家平时弹吉他,都是扒谱子、翻弹经典摇滚歌曲,偶尔搞一下创作,说白了都是磨练技术的练手阶段。“庸俗”这种抽象的概念,太遥远了。 “呵呵呵。”老虎又笑。 庸俗这个词太毒了。平原觉得受到了巨大羞辱,他眼睛要喷火,指着方岩问:“我怎么就庸俗了?” “你这人太庸俗,弹什么都俗。” 方岩说话声很散漫,慢悠悠的,能把人气死。平原第一次觉得站在台上远不如坐在下面舒服,他要气炸了,说:“你敢不敢上来,给我弹一段儿不俗的?” “……” 杨震宇的怒火早木有了,他抬头看平原,像看一个白痴。他慢慢裂开嘴,笑容越来越大,嘴再也合不上。你想跟我师父比吉他,疯了吧,直接被轰得渣也不剩。 方岩摇头:“我不跟你玩儿。” 平原凌乱了。 我要跟你决斗,怎么变成玩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为什么像小孩吵架一样幼稚。他呆滞了几秒,强压怒气说:“你上台咱们一人弹一段儿,看谁弹得更……烂。怎么样?” “想和我弹琴,你再练10年吧。其实练多少年也没用。你弹琴也就这样了,很遗憾,你已经到头了。” “……” 小礼堂的同学都吸了一口冷气。这人说话也太狂了,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杨震宇和老虎都大乐,非常得意。 方岩又换了语气,正经了一些说:“你们都是同学,又都玩音乐,以后毕业了就是校友,何必看不起别人?你们快走台吧,大家都等着呢。” 平原很愤怒,他想咆哮,忽然又感到一阵恐惧。这人说得没错,最近一年他的吉他水平一直没有进步,已经进入了瓶颈期。他隐约感觉差一步就能突破,却怎么努力也冲不上去。 乐队的朋友来劝,说他是会长,注意身份。平原心里暗骂,和乐队开始排练。 “师父,你怼得好。”杨震宇出了气,心情非常畅快。 “我真没怼他。我说的都是实话。”方岩没跟平原一般见识。两个人岁数一样大,可在方岩眼里,他就是个小孩子。 “他弹琴真的庸俗?”杨震宇很奇怪,刚才平原也就弹了一分多钟。 “嗯,是的。” “……” 平原下了台站在远处,不时虎视眈眈,但一直没过来。彩排走台的速度很快,乐队按演出流程排着队一个个上场,弹一首歌就换。方岩看了几支乐队,发现都比杨震宇他们强。废柴乐队估计是学校最差的。 看了一个小时,几个人都比较无聊,悄悄离开。杨震宇和老虎很开心,带方岩参观了一遍学校。杨震宇又问:“高校乐队大赛,我们能过海选吗?” “不知道。”方岩抽空写了几个基础的练习,准备让废柴乐队训练一下。但他们要通过海选,还有一个巨大的障碍。“主要是贝斯。丁博的乐感太差了。” “那怎么办?” 方岩想,没什么好办法。他说:“回头,我找丁博单练。” 第66章 写歌赚钱 “好看吧?” 无名酒馆里,老刘指着墙上的照片,问方岩。 老刘会摄影。上次何煜降临酒馆,老刘拍了不少照片。其中一张洗成10寸大,挂在了墙上,还注明2017年4月21日。马盛光来后,老刘也给他老人家拍了照片。 马老头是乐坛泰斗,照片被放大到了20寸。 照片的光影很好,马老头慈祥笑着,露出了牙,一双小眼睛盯着你看。昂贵的原木相框很厚重,配得上他的身份。 照片儿是黑白的。 方岩觉得不对劲。马大爷还没死呢,怎么有一种音容宛在的效果,让人看着想哭。要是再加个括弧(1956-2017),摆个香炉、点上蜡,就更有感觉了。 “挺好看。”方岩见老刘一张瘦脸上是得意的表情,没敢说实话。就这么挂着吧。 …… 一个学生打扮的女孩蹬蹬冲了过来,风风火火,方岩一回头,正好跟她四目相对。 “你是……我是……”女孩很好看,说着话脸红了。 “你好。” 女孩有点儿内向,愣了会儿神,说:“我叫冯璐,是ss电视台《我是歌手》频道的制片人。额,助理制片人,不对,是制片人助理。我想请你参加比赛……” 老刘早有经验,笑眯眯地请她留下名片,让她走。 这一周,各大唱片公司来酒馆的人少了很多。这其实是季珊珊搞的鬼。她一回燕京就放出话来,方岩已经和番茄酱签约了,别家公司都信以为真,纷纷哀嚎、撤退。 “谢谢。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老刘说完,挡在方岩身前,一步一步往前走。 冯璐不住后退,有点招架不住,一脸慌张的神色。她退到了门口,已经快哭出来了。她急了,胸口起伏,猛地推开老刘,朝方岩大喊:“你不参加比赛,我就不走!” “……” 方岩笑着点点头,说:“我再想想,可以吗?” 冯璐没话说了。方岩的笑容、声音都无比真诚,她马上明白,方岩没有骗她,也没有拒绝,他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ss集团的《我是歌手》项目启动,几百人忙活,千头万绪一团乱麻。方岩一夜之间轰动全国,充满了传奇色彩,台里当然也不敢忽视。阴差阳错之下,公司就派了冯璐来江东,邀请方岩参赛。 商业电视台的内部竞争无比残酷。冯璐刚毕业一年,只是个毫无地位的小助理,却接了这么个沉重的任务,压力非常大。她来过无名酒馆几次,一直没和方岩说上话。 “呜呜……”她哭了。 老刘一下慌了,想不到这姑娘这么脆弱。正想着,小木忽然从吧台后面跑了出来,上去安慰,又拍冯璐的肩膀,让她在长椅上坐下,跟她小声说话。 “这丫头不适合干这行。”老刘慢慢溜达回来,和方岩感叹。“她来好几回了。脸皮儿薄,又一点心理素质也没有,肯定没少挨欺负。你看那个什么珊珊……” “季珊珊。” “对,那女孩多厉害,我看见她都害怕。” “我也怕她。” “这也能看出来,ss虽然有钱,做事比番茄酱差远了。派了这么个人来。” 冯璐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小木蹲在她腿边,姿态无比的低,抬头轻声细语地说话,眼镜片反射着窗外夕阳的光,不太像个好人。 一会儿,这丫头缓过来了,小木陪着,她又走了过来,向方岩伸出手:“我叫冯璐,是……” 方岩跟她握手,心想您刚说过一遍。我又不是金鱼,没那么健忘。 “我等你的消息。”冯璐红着脸说,又闪着眼睛看了小木一眼,快步跑出门。 小木又回到吧台后面,收拾桌子。这里是他的地盘。 “小木哥。” “嗯。” 方岩觉得很奇怪,八卦地问:“小木哥,你不是……喜欢男人吗?” “谁说的!” “那天在希尔顿,你不是说……” “老子喜欢女人!”小木大声打断他,又瞅了门口一眼。 “真的?” 方岩还要贫,一只小手忽然从后面伸了过来,抓住他的背心,很有力度。方岩一回头,发现居然是袁媛。 袁媛一下课,就跑到了无名酒馆找方岩,还没进门,就看见方岩和一个漂亮姑娘握手。她脸若冰霜,声音也很冰冷,问:“怎么回事。” 小眼神简直要杀人。 方岩发现,女朋友特别的敏感,不只是身体。自从那天宣布自己属于她以后,她时刻警觉,像野狗一样护食。走在街上,哪个女的要多看了方岩一眼,她都不干。她对方岩很好,可又随时会杀了他。 “她是,额,ss电视台的。”方岩心平气和地解释。 袁媛怒:“ss有什么了不起?” “……” “袁媛小妹妹,我可以作证,你男朋友一直特别老实。”老刘在一边赔笑说,又看小木。“是不是小木?” 小木没答茬。方岩误会他喜欢男人,他很不高兴。 方岩拉袁媛的手,说:“那女孩叫冯璐,她喜欢小木哥。真的。” 小木瞬间露出傻笑。 “他?”袁媛的气消了大半,手就让方岩握着,有点儿怀疑地问。“小木,他也喜欢女生吗?” “当然,他看见冯璐都走不动道了。” …… 袁媛的手机响了,她出去接电话。趁这机会,方岩问小木一个买笔记本电脑的问题,苹果,联想,戴尔,这些牌子他都不太懂。他不敢当着袁媛问,怕她又给自己花钱。 “你买macbookpro,做音乐必备的机器,最好是15寸顶配。”小木乐呵着说。 “买二手的成吗?” “是这样的,数码产品买新不买旧,买2016年新款的更划算。”小木掏出手机,给方岩讲。 “嗯。” 买电脑的事,方岩问了沈博渊、杨震宇,说的都跟小木一样。他想,一台电脑,一个礼拜白唱了。今后要做音乐,买乐器,是一个无底洞。 他出狱快2周,也歇够了,该考虑赚钱的事儿了。 赚钱。 可除了音乐,他啥也不会。 正胡思乱想,手机响了,是何煜发的消息。点开微信,满屏幕密密麻麻,足有2000字。 昨天他写了一首《野猫》发给她,她一直没回,方岩都忘了。想不到,她写了个长篇读后感。 “一只孤独的猫在冰天雪地的黑夜中茫然行走,在刺骨的寒风中寻找一点残羹剩饭。它的身体鲜血淋漓,疼痛和饥饿折磨着它。它渴望活下去,它只想填饱肚子,有一个温暖安全的小窝。明亮的饭店里,人们对着丰盛的饭菜欢笑,却没人注意到窗外的柔弱身影。” 方岩继续看。 “野猫是谁?它代表了世界上所有被侮辱、被损害的人们。他们艰难地生存,无声无息地被遗忘。没有人关心他们,如同没有人关心寒冬中的野猫。” 何煜写道,这是真正的摇滚乐,只有4个和弦,简单又极具深度。她被深深地触动了,一夜没睡。这首歌散发着这个时代罕见的人文关怀和敏锐的洞察力。她要好好唱这首歌,要配得上方岩的创作。 我的大姐,您真想多了。 这首歌说的是《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的一群野鸭子,木有那么多意义。方岩想了想,没有解释。何煜这么敏感的一个人,还是不告诉她真相了。 “……”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我可以写歌赚钱。 第67章 八分音符乐队 方岩之前没想过写歌,他觉得器乐比歌曲更直接,似乎没有写歌的必要。他在监狱里擅长即兴编词儿唱,有时候,一个词,一个句子,就能扩展成好几段歌词。 他还没意识到,这是“歌”最初的形态。 何煜要用《野猫》,却没提给钱买歌的事,方岩也不问。两个人虽然刚认识,却关系很近,不是用金钱能衡量的。 接下来的几天,方岩买了个小口袋本子,想到什么就随手记下来,满篇不知所云的胡话。转眼到了周六。 中午1点,废柴乐队来城中村排练,方岩在一边儿帮忙。 简陋的排练室变了。窗户上的海绵、门上的棉被都不见了,温和的阳光从小窗里照进来,满室透亮。破旧的桌椅都没了,换成了4把简易折叠的椅子,一张新的折叠桌子。墙角放了个小垃圾箱,套了一个塑料袋。 音箱、鼓都擦得干干净净,地面也打扫得一尘不染。最重要的是,那些混乱的电源插座、线材都整理好了,一束一束,用透明胶纸在地面上固定住。地上还摆了两个小风扇。 排练室里的一切井井有条,很振奋人心。 大家又是惊奇,又是感激,杨震宇问方岩:“师父,这是你弄的?” “嗯,我没什么事儿,抽空收拾了一下。” 于海洋跃跃欲试,说:“还等什么,赶紧排练吧。” 老虎看着自己的鼓,又问:“窗户开着,不吵别人吗?” “好听就不吵。” “……” 方岩跟大家说了几个规则。一是排练室不许吸烟,想抽出去抽。二是排练时不玩手机。三是排练时,一律用手机录音,评估效果。 “好好。” 方岩掏出复印好的谱子,分给杨震宇他们,让他们先练这个。几个人看了,都一脸黑线。 “这,也太简单了吧?”丁博问。 谱子是手写的,包括了4件乐器,又叫总谱。练习一共有4条,都是4/4拍,4小节。速度都是60。 第1条,鼓只打踩镲,主音每小节弹四分音符aaee,节奏弹单音a,贝斯弹单音a。 第2条,鼓不变,其他的变成了八分音符。 第3条,鼓不变,其他的变成了三连音。 第4条,鼓变成了懂次大次,其他的变成了八分音符、三连音、八分音符、三连音。 “简单?”方岩笑了,说。“你们试试。” 杨震宇和老虎很听话,但于海洋和丁博很不情愿,觉得方岩小看自己。大家接好设备,各自调音,发现音箱里的声音都好听了很多。方岩把音箱都调过了。 老虎敲鼓棒,打60的节奏,第一条迅速弹完,几个人都很茫然。这太简单了,幼儿园3岁小孩都会。 “弹的不对。” “……” “老虎没问题,但是最后的1拍慢了。丁博第1拍就抢了,后面基本都没跟对节奏。震宇第3小节弹慢了。海洋弹得很稳,没问题。” 方岩挨个说完,又拿手机放录音给大家听,每个人找自己的声音,半天才听出来。 “这条太简单了,我们不太习惯。我们接着练后面的,成吗?”丁博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太不要脸。 “可以。” 第2条的节奏也对不上。第3条三连音更崩溃,3件乐器全乱。第4条八分音符、三连音交替进行,丁博、于海洋连谱子都没弹对,乐队变成一团乱麻。 全部弹过一遍,不用方岩说,几个人都直接精神崩溃。于海洋战战兢兢地说:“我们真的那么烂吗?” “是的。” 于海洋呆了半天,说:“弹啥琴,撞死算了。” 这个下午,方岩让他们练好前2条。弹了一个小时,第1条勉强对上了,老虎打鼓倒没什么,剩下3人都满头大汗。训练初见成果,大家出门抽烟。 “岩哥,我们还有救吗?”老虎茫然地问。 “有。” “唉,我都想放弃治疗了。”杨震宇说。他只是说说。他心气最高,想参加乐队大赛的心情最迫切。 方岩抽了口烟,问丁博:“你知道什么叫三连音吗?” “知道啊。” “说说。” 方岩的话很认真,没有一点轻视的意思,丁博想了想,老实回答:“把一个音符平均分成三份,就叫三连音。” “对。” “干嘛问我这个?” “三连音特别难弹,非常非常难。你还没学会。” 三连音很特别,它是一种不规则的节奏,很难弹的均匀。它也是布鲁斯、爵士乐的最基础的东西。shuffle(跳跃)、swing(摇摆)节奏都是三连音。 它的时值很难把握,很容易弹成前八后十六,或是切分音。此外还有更复杂的五连、七连等等音符。 像丁博这样比较笨的人,只能把三个音当成一组,慢慢练出来。 到了下午4点,废柴乐队终于能弹第2条练习了,虽然还不算严丝合缝,但也勉强能听。同时,乐队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好玩儿! 好听! 杨震宇他们不觉得疲倦,反而很过瘾。在最简单的配合中,大家都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快乐。乐队越整齐,就越过瘾。 有点儿意思了。 又出门抽烟,于海洋手舞足蹈,说起学校的吉他大师平原。上次方岩说他“弹得太烂”,这事很快传开,不知道是谁写了一个帖子,匿名发在学校bbs上,成了一周热门话题。 “那帖子是我写的。”老虎眯着眼说。 “……” 回帖里,很快有人怀疑那人就是巫师,虽然长得不太像。不少人去问杨震宇,震宇却不置可否。一时间,吉他协会的不少人都比较尴尬。如果真的是巫师说的,平原还真没脾气。 “哈哈,那白痴嚣张不起来了。”于海洋说。 杨震宇也很得意,他让方岩多写一些复杂的练习,让乐队快速提高。 “不用了。” “啊?” “你们能弹好这4条,就够了。” “什么够了?” “你们不是想参加乐队比赛吗,弹好这4条,过海选估计没问题。” 废柴乐队内忧外患,杨震宇为了不挂科还在苦学专业课,时间很紧。再复杂的十六分音符根本不用练,也来不及。老老实实弹好八分音符,就足够了。 这和杨震宇恶补功课一样,学通最基础的知识,考60分没问题。要是贪多,说不定反而不能及格。 “还有,海洋,你写的那首歌《远方》,我给你改了一点,你们以后试试看。”方岩从包里又掏出几张复印的纸。 “哦。” “师父,你还会写歌?” 于海洋捧着纸,小声念叨歌词:“切尔诺贝利游荡的酒鬼,皮夹克在无声燃烧,谁来救活我的孩子他说,吼声惊醒深夜森林……远方总是那么遥远,可问题就在你眼前。” “……” 于海洋想,这《远方》只留了自己的标题,剩下的面目全非,明明是方岩新写的。歌里讲了4个“远方”,切尔诺贝利、伊斯坦布尔、耶路撒冷还有南美亚马逊,每个地方都无比悲催。 歌的意思很明白,远方的人也想去远方,根本就没什么远方。远方只是借口,我们都在骗自己,以为去了远方就解脱了,其实是胡扯。 “这个……”于海洋看得一阵阵发冷,他没想过歌词会这么阴森恐怖。他又冒出一句。“不押韵啊!” “中文用不着押韵……” 方岩决定写歌,就先给废柴乐队写了一首,他觉得,参加乐队大赛应该够用了。 黄昏时分,排练结束。杨震宇抬头看了看西边染成金黄色的厚厚云彩,有了一点信心。离乐队大赛还有2个多月,废柴乐队说不定真能通过海选、杀进决赛。 第68章 吉他修复成功 周日一早,方岩和袁媛在江东市的老火车站碰头,准备去郊区吕大城家。 这座火车站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候车楼、站台散发着古旧的气息。这里除了货运,只剩下几班去市郊的慢车。方岩买了票,在楼前站着,只见袁媛下了出租车,还拖着一个沉重的大包。 “这是什么?” “罐头,我给狗狗买的罐头。”袁媛喘着气,说。包里装了各种大铁盒的狗罐头,她花了不少钱。 “哦。” 吕大城的院子里有一只大狼狗,上次对袁媛很友好。方岩有点儿后悔,他应该给吕师傅买两瓶酒什么的。没时间了,两人上了火车。 阳光轻柔地照在大地上,车窗外的一排排树木飞快掠过,远处是绿色的农田和低矮的房屋。蝴蝶在花丛上方飞舞追逐。 方岩的包里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有3000块钱现金。他问过老刘,该给吕大城多少修理费,老刘想了半天,说了这个数。 “少不少啊?”方岩问。毕竟这琴能值10万块。 “哦对,你还是先问他吧。他要多少你给他多少,听他的。你可千万别多给钱。”老刘说。“大城这人脾气不好。” 方岩觉得,老吕脾气很好。 一进门,大狼狗先认出袁媛,一路小跑迎接,又站起来扑她,呼哧呼哧非常亲热。 “大黄,你好乖!”袁媛开心得不行,掏出一盒大罐头,倒进它的大碗里。 “呜呜。”大黄说。 吕大城正坐在院子里,抱着那把马丁限量款吉他弹。他用拨片轻扫琴弦,左手从低把位向上移动,每个品格都弹了一遍,才停下。方岩想,吕师傅的吉他演奏水平也相当高。 吉他的修复很成功。 吕大城慢慢给方岩讲。旋钮都拆下擦拭过,但这种型号的旋钮早停产了,所以又装了回去。品丝都换成了同型号全新的。琴颈调节好了。吉他表面有细微开裂的隐患,都完全修补。 但吉他还是很破旧。 开裂的漆皮被剥掉了,护板没有再装,一些摩擦的痕迹、小磕碰都没有修。吕大城考虑再三,没有重新上漆,否则会影响吉他的音色。 大块斑驳的痕迹有时间的味道,不算难看。 “谢谢吕老师。” “哎,兄弟你坐么,坐么。弹一下试试。”吕大城让他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他又搬了个小板凳,在一边憨厚地笑。这是老派手艺人特有的、既谦逊又骄傲的笑容。 这把限量版马丁和om-28是同款,指板比较窄,左手按弦很舒服。刚换了全新的琴弦,有种新弦特有的脆生。 一个空弦音弹出,如同爆炸。方岩感觉那个音从吉他的音孔射出,像一枚子弹,撞到院墙上又弹了回来。 音量极大。 吉他的共鸣箱体越大,音量也就越大。杨震宇的吉他是仿制版易普锋,42寸。而这把吉他只有40寸,可它的音量……几乎是前者的2倍。 这就是高级乐器的实力吗?可是,在淡水街的废墟琴行,乐队弹的也2万块左右、om-28同等级别的木琴,音量却远不如这一把。 音量大,声音却清晰透亮,低音没有半点浑浊。 方岩飞速爬了一遍格子,闭上眼,感受每个格子下按弦的感觉。琴弦的位置很低,却没有任何打品,这是吕大城精心调校的结果。 在这之前,方岩从没弹过昂贵的乐器。他就像从显像管电视一下到了4k高清电视,分辨率、对比度、色域都有本质的提升。太惊艳了。 还有这手感,完全停不下来。 “这么好!” “呵呵呵。”吕大城揪自己的胡子,笑着说。“这一款限量版琴的材料不错,设计也很经典,所以在同等价位里算是最好的。我又给你调了一下。” 方岩开始弹一段布鲁斯即兴。布鲁斯的结构比较固定,一般是12小节的循环。布鲁斯音阶比五声音阶的1、2、3、5、6多了一个“b3(降3)”的音,有时还加入#4、b7这两个音,色彩更阴暗、伤感一些。 弹木吉他,布鲁斯最有味道。 声音充满了空气感,每一颗音符仿佛都叠加了淡淡的影子,开阔舒展,光芒肆意闪耀。它的声音充满弹性和质感,既柔和细腻,又野性十足。 方岩彻底爱上了这把吉他,他快速击勾弦,右手的食指、中指点弦,又加入各种泛音,把各种技巧融合在一起,全部倾注在吉他上。 榨取吉他的潜力,完全吃透。他一口气弹了10分钟才停下,满意地抚摸吉他。乐器的提升,让音乐的表现力提升了一个层次。 爱不释手。 方岩一抬头,吕大城正呆呆地看他。袁媛、大狼狗也听呆了。院子里还站着吕大城的媳妇儿,还有个20多岁的年轻人,都被琴声吸引,走了出来。 呱唧呱唧。年轻人张着嘴,拍巴掌。 吕大城的下巴快掉地上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方岩的吉他水平如此之高。一段标准的布鲁斯段落疯狂变形,天花乱坠,无法理解的好听。 “你……吉他是跟谁学的?” 方岩不太好意思,说是自学。他又站起身,向吕嫂问好。那年轻人叫大青,是吕大城的徒弟,总是微笑不说话。 方岩又弹琴,吕大城听得很过瘾。 中午,吕大城在院子里支上了小木桌,留方岩和袁媛吃饭。小葱拌豆腐、炸花生米、笋片炒肉,还有一只炖鸡,鸡汤煮了娃娃菜。没人喝酒,方岩吃的很香甜。 吕大城的话变得很多。他给方岩讲了很多木头的事。 木头是做乐器的关键。比如这把马丁,最核心的前面板是北美云杉木,声音在它内部的传播速度极快,超过5000米每秒。而一般的木头,速度也就3000米每秒左右。 不同的木头声阻抗也不同。声音的损耗越小,传导效率也就越高。吉他的不同位置要用不同的木材。一些昂贵的木材要干燥20年以上,才能用来做琴。 “要是便宜的吉他,比如,1000块的吉他呢?”方岩问。他一直弹这个价位的琴。 吕师傅的大粗手一挥,说:“那个不叫吉他。” “……” 吃过午饭,方岩准备离开。吕大城一直没提钱的事,站在门口,方岩只好开口问:“吕老师,我给您修理费吧。” 吕大城很干脆:“哦,你给我100。” 嗯?方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吉他上的一套马丁琴弦,就不止100块。吕大城给了吉他新的生命,却不肯收费。他并不宽裕,修吉他是他挣钱养家的手艺。 方岩掏出手机,给吕大城发了100块的红包。他没有墨迹,男人之间也用不着多说什么。 “有空就过来玩么。我一直都在,又不远。”吕大城笑着说。 “吕老师……” “哎,别老师了,听着生分。就叫我老吕。” “吕大哥。” 方岩和袁媛坐公交车回市区,一路上心里五味杂陈。他很敬重吕大城,想成为他的好朋友。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能力太小,没办法帮助吕大城做乐器。 袁媛说:“吕老师、吕阿姨好像都不上网的,都不认识你。” “好像是。”方岩拿手机,问袁媛:“吕大哥刚才说的那个,叫巴西玫瑰木吧?” “对。” 搜了一下,巴西玫瑰木是濒危树种,早已禁止采伐。作为做乐器的顶级材料,存量已经极少,或许,只在美国才有少量的存货。 袁媛歪在方岩身上,马尾辫甩来甩去,问:“干嘛,你想去美国买木头?” “有点儿想。” 汽车开进了繁华的江东市区。方岩想,有一天他要去找巴西玫瑰木,让老吕做出绝世的乐器。 不过,美国真的还有些遥远。 第69章 煎饼布鲁斯 方岩和袁媛去了淡水街,买一个琴包。 这把马丁的琴盒是订做的,又大又重,平时去酒吧唱歌,拎着它很费劲。 方岩先去黑白琴行,居然锁着门。看来老赵还在失恋。他又去了废墟琴行,挑来挑去,选了一个马丁原厂的40寸吉他背包,又厚实又轻便,很贵,打折后500块。 废墟琴行的4位老板都是箱琴高手,挨个玩儿了一下方岩的限量版马丁,一个个赞不绝口。大家第二次见面,熟悉了很多。 “轻盈剔透!” 大胡子键盘大哥纠正说:“哎,真没文化,那叫晶莹剔透,晶莹!” “又脆又甜,很湿。” “爽啊,很深,有深度。” “……” 方岩有点崩溃。废墟乐队的几位大哥的形容词太没下限。 两人走出淡水街,已经是黄昏,地铁口外是一溜小摊贩。有卖草莓、葡萄、西红柿的,炸臭豆腐、烤羊肉串,还有摊煎饼、烤冷面、鸡蛋灌饼。烟熏火燎,一派祥和的生活气息。 “我饿了。”袁媛说着,眼巴巴看着一个摊煎饼的小三轮车,样子很可怜。 “买个煎饼?” “你吃吧,嘿嘿,我跟着咬两口。” 方岩去小摊要了一个煎饼。 他最喜欢袁媛这一点。这丫头虽然生在有钱人家,却一点儿也不娇气。舒服的五星级酒店她能住,在城中村破旧的筒子楼里,打点儿开水,拿毛巾擦擦脸,她也一样住。路边的大排档,她坐下就吃肉,一点也不嫌弃。 方岩想,高中时候的苏苏,看见摊煎饼的小贩,总是一脸鄙视的避开。 “哗!” 一勺豆面糊倒在圆形的饼铛上,嘶嘶冒热气,煎饼师傅戴了个帽子,拿小木耙子把面糊摊均匀。 “城管来了!” 远处,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顿时街头乱成一团。 …… 周一晚上,方岩去无名酒馆唱歌。袁媛在学校赶着写作业,没来。杨震宇他们都到了。 方岩换了新吉他,鸟枪换炮,演出的效果爆炸。最后一场唱到一半,他对满场的观众们说:“这首歌叫《煎饼布鲁斯》。” 黑咕隆咚的无名酒馆里,吉他弹响了一个am和弦,慢慢悠悠,方岩随琴声慢慢唱,很有空间感。 “摊煎饼,面要好,满满盛起一大勺。煤气炉的火苗烧得旺,磕一个鸡蛋倒在上面。又黄又白真好看,撒一把芝麻再翻过来。甜面酱刷一层,再来点红红的辣椒酱。” 主歌唱过,副歌部分的吉他一下变得激烈,方岩改成了说唱: “撒点儿香菜!撒点儿葱花儿!再搁一片儿薄脆!热气腾腾的煎饼。” “哈哈!” 观众们的反应很热烈。大家从没想到“摊煎饼”也能写成歌。而且这歌很轻快,又有香喷喷的画面感,带起了一些人的食欲。 一段唱完,方岩弹间奏的时候又笑着加了一句:“不好吃不要钱~~~” 观众们很欢乐,起哄:“好吃!” “……” 老刘听懵了。这首《煎饼布鲁斯》,确实是传统的布鲁斯民谣小调,节奏很慢,悠扬动人,还带着一丝滑稽的欢快感。难道是方岩自己写的歌? “天还没亮我就出门,蹬上三轮车进了城。早晨的生意最重要,7点忙到9点不敢停。煎饼一套卖六块钱,一个我至少能赚两块。我一天卖出一百个,在路边从早站到晚。” 酒吧里安静了。 “我一天也不歇!我儿子要上学!我媳妇儿要治病!我他喵的不觉得累……” …… 观众们都沉默了。 有些悲伤。 方岩的声音变得疲惫、苍老,仿佛他就是歌里的摊煎饼的中年人,辛勤一天后,诉说着生活的艰难。为了给妻子治病,给孩子念书,他在逆境中咬牙坚持,一年四季不敢松懈。 方岩又唱第三段,声音低了下去。 “城管大哥你行行好,交多少罚款我认了。下岗多年没人管,一家老小都靠这煎饼摊。我一不偷二不抢,日子再难也没抱怨。……城管说你废什么话!你犯法了你知道吗?” …… 城管突然袭击,要收走中年人的煎饼小摊、三轮车。中年人苦苦地哀求,却毫无用处。方岩的歌声很轻,把小贩的无奈、卑微、愤怒、恐惧完全唱了出来。 还是原来的旋律,但画风全变了。 方岩继续用小贩的口吻唱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您给我留一条活路!” “……” 副歌的说唱,第一段很欢快、第二段有虽然无奈,却还有男人的尊严。但这最后几句话,却只剩下绝望。 中年人的煎饼摊被收走了。他不敢反抗,不敢有一句怨言,只会低三下四地道歉、哀求。在苍凉的声音中,还隐藏着一点疯狂。 人的尊严,被践踏得粉碎。 《煎饼布鲁斯》。 方岩昨天给袁媛买煎饼,亲眼目睹了城管收走小贩三轮车的一幕。任由摊主苦苦哀求,城管不为所动。 城管走后,方岩问他:“大叔,你为啥不办个营业执照?” 那摊主绝望地坐在路边。他不是不想办执照,跑了很多次,根本办不下来。江东市太大了,正在驱赶外地的小商小贩。他的媳妇儿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就去医院。他摊煎饼养活一家老小,一直在苦苦支撑。 方岩口袋里有不少现金。他给了大叔1000块钱,让他再买个三轮车,重新支起摊子。1000块虽然不多,却能给他一点希望。 当晚,他写了这首歌。 他本来也想给何煜唱,但觉得《煎饼》比较土,不符合何煜的文艺气质,又是男人的口吻,就自己唱了。 酒馆里,吉他呜咽,像一个人悲凉的叹息,又渐渐激烈起来,最后几声急促的扫弦后,戛然而止。灯光亮起,观众们全都眼睛通红,有一半人抹眼泪。大家纷纷询问。 “唱完了吗?” “然后呢,他怎么样了?” “太无耻了!” 方岩向观众们笑着点点头,走下舞台,没再多说话。歌唱完了,木有“然后”。 城管执法的事,到处都有,人们早就见怪不怪。《煎饼布鲁斯》激起了人们的愤怒和正义感,开始思考社会问题。 血淋淋的世界。 但在现实中,人们就算亲眼目睹,恐怕也无动于衷。只有写成了歌,才会引起关注。这是很讽刺的事。 “方岩,这是你写的歌?”小木擦了擦通红的眼睛,兴奋地问。 “是的,刚写的。” “这首歌太好了!有深度,而且简单,就用了2个和弦。我真没想到你写歌这么厉害。中文的叙事歌词太少,全都是抒情的……” 他还懂和弦。方岩问:“小木哥,你也会弹琴?” “会一点。” “哦。” 小木怕暴露身份,赶紧换话题,问:“小岩,你什么时候报名《华夏歌手》啊?报名人数都超过2万了。” “……”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说不清道不明。比如袁媛,碰巧在街上遇见方岩卖唱,就成了他的女朋友,看样子会过一辈子。 小木呢,喜欢上了ss电视台的小助理冯璐,总想帮她搞定方岩。 方岩也在想参加《华夏歌手》的事。 杨震宇、于海洋被《煎饼布鲁斯》感动得一塌糊涂,走过来说个不停。丁博去舞台上唱歌,老虎帮他敲铃鼓。 老刘也很震惊。他喝着啤酒,醉眼迷离地说:“兄弟,你在马路边买了个煎饼,就写了一首歌?写歌真有这么容易?” “我乱写的。” 正聊天,一个15岁左右的小男孩忽然跑了过来。 第70章 古典吉他天才 小男孩一张圆脸肉乎乎的。他长得挺好看,头发短短的直竖着,大脑门儿,单眼皮厚嘴唇,一双大眼睛到处乱看,最后吧嗒吧嗒眨眼睛,瞅着方岩,一点也不认生。 “叔叔好!我要拜你为师!” 这孩子说话中气十足,干脆利落,先鞠了个90度的躬。 老刘几个人都笑嘻嘻的看着他,觉得很好玩。方岩也乐了,问他为什么要拜师。 “我叫孔磊,今年15岁!江东音乐学院附中,上初三!我要跟你学吉他!” 孔磊每一句话都带个感叹号,方岩觉得耳朵要炸了。聊了一会儿才明白,小胖子孔磊是学古典吉他的,在网上看了好多巫师的视频,大受刺激,非要找方岩学琴。 古典吉他,好高端。方岩说:“我不会弹古典吉他。” “我知道,叔叔。” “别叫叔叔,额……叫哥哥吧。” 孔磊的父亲就站在门口,这时走了过来。他把一个大琴箱递给孔磊,又过去和方岩、老刘一阵客气。和儿子的神采飞扬不同,孔爸有些拘谨,目光有些躲闪。他40岁出头,不适应酒吧这种环境。 看衣着打扮,他应该不太宽裕。 但一聊到儿子,孔爸却掩饰不住的自豪,他说:“孔磊这孩子弹琴还可以。” 孔磊拿出了一把古典吉他,雅马哈(yamaha)牌,吉他面板光灿灿,反射着酒吧的灯光。他坐在第一排的长椅上,给吉他调音。又拿出一个踏板,摆在地上。可能是椅子太矮,他的姿势有点儿别扭。 古典吉他的琴颈更宽,用尼龙弦,音量也偏小一些。弹古典琴的姿势很严格,左脚踩踏板,琴身放在左腿,手型也更规矩。 它的演奏技术自成体系,对音色的要求极高。 比如靠弦,就是手指拨琴弦后,顺势靠在下一根琴弦上,音符更有力度和色彩。又比如轮指,用手指交替弹奏超级密集的音符。这些技巧现代吉他不太常用。 古典吉他是一种单打独斗的乐器,基本是独奏,比较小众。 方岩小声问老刘:“这吉他多少钱?” “不到2万吧。” 孔爸爸听见了,就说:“是的老师,大前年的时候16000买的。孩子还想再换吉他……” 老刘摇头说:“已经很贵了。” “唉,没办法……” 孔磊没踩踏板,歪着身体,把吉他架在左腿上,微微抬头,脸上的神色居然和马老头有点像。他又朝方岩一点头,说:“请哥哥老师指教。” “……” 方岩还没搞懂,怎么聊了两句,这孩子就弹上了? 低音弦弹响,一条灰暗的旋律出现,伴随它的是一个持续不断的高音。一段过后,一个高八度的音符加入,组成了三连音,激荡不已。 酒馆里人满为患,大家都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孔磊。 他弹的是《阿斯图里亚斯》(asturias),最著名的古典吉他曲之一。它原本是钢琴曲,改编成吉他后大受欢迎,原因很简单,它美好动人,又发挥了吉他乐器的全部优势。 曲子的作者是阿尔贝尼兹(isaacalbeniz),一位把西班牙民族音乐推向世界的大音乐家。 《asturias》三拍子,速度快,很考验右手的技巧。 接着,每个句子的第一拍变成了弗拉门戈的扫弦,琴弦轰轰爆裂,仿佛在诉说西班牙古老土地上的激荡的热血。 第二个段落,吉他沉寂了下去,在幽暗伤感的世界里,一个个弹性的句子跳跃着,像在追问什么,一个个泛音轻盈地飘出。 最终,熟悉的主题回归了,更加急不可耐,每个人都听得热血沸腾。一人一琴,狭小的无名酒馆却成了危机四伏的丛林和山谷。 手指停住,音符四散飘远。 简直完美。 观众们都猛烈鼓掌,大声为这孩子喝彩。孔磊长出了一口气,也得意的笑。 孔磊的小胖手很灵活,弹《asturias》毫无难度,层次分明,而且超有味道,像他的人一样干脆利落。老刘、方岩、小木对视了几眼,都很惊讶。 这小孩,太厉害了。大师级水准。天才少年。 见孔磊一脸呆萌地瞅自己,方岩觉得很尴尬,很认真地说:“你弹的比我好,我教不了你什么。” “你可以的!” 孔磊的爸妈都是小镇的工人,家境一般。他从小学习古典吉他,进步神速,县城、地级市、省会的吉他老师很快教不了他了。他初中考进了江东音乐学院附中,正式学习吉他专业,父母也跟到了江东。等3年后高中毕业,他想去国外继续学琴。 孔磊很向往方岩的音乐风格,觉得很陌生,又很喜欢。他在附中的老师也支持他,说方岩也许会开创一个流派。 “那你想弹电吉他?”方岩想,电吉他自己还能教他一点。 “古典……” 方岩明白了,孔磊喜欢用古典吉他弹一些现代风格的东西。他说:“那这样,你什么时候有空,每周来找我玩儿吧。” “玩儿?太好了!哥哥你玩儿什么游戏?”孔磊一听见玩字,立马激动万分,吉他什么的都不要了。他是个很活泼的孩子,片刻也停不住,可从父母都逼他练琴,他吃够了苦头,根本没玩过啥游戏。 “一起弹琴……” “哦对。我老师说你的鲁巴托特别好,天生的好。” 鲁巴托,啥意思?方岩见老刘也一脸茫然,又看小木。小木解释说,鲁巴托(rubato)就是句子的弹性、时快时慢伸展的调调。 “明白了。” 孔磊的老爹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方岩,说:“老师,这是小磊的三节课学费,请您收下。” “不,您千万别给钱。” “这……” 方岩坚决不要学费,一起弹琴而已。学费?谁教谁还不一定呢。学琴的时间就定在每周五的下午,4点到6点两个小时。 杨震宇在一边看了半天,又震惊又嫉妒。他不想让师父再收一个学生。他说:“小胖,我也是你师父的徒弟,我叫杨震宇,入门比你早。你得管我叫大师兄,懂吗?” “哦。真的吗?” “……你弹琴几年了?” “12年。大师兄你呢?” 杨震宇要吐血,觉得这是一只妖孽。他想了想,又比划着说:“你马上就要中考了,不回家好好复习吗?” “我不用中考。” “哦。” 孔磊仰起头,仔细观察杨震宇,说:“不对,我好像见过你。” “……” “失魂哥!你不是失魂哥吗?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孔磊指着杨震宇的鼻子,瞪大了眼睛,开始狂笑,一口白牙都露了出来。 “死胖子!” “失魂哥,哈哈哈哈……失去灵魂的男人,白痴!” “……” 大师兄木有了尊严,决心疯狂练琴。不过,他先要反击一下小师弟。杨震宇掏出手机,解锁,给他展示自己的各种游戏。 孔磊伸长了脖子看,各种向往,说:“哦哦哦。大师兄,我能玩一下吗?” “嘿嘿,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我木有手机……”孔磊还想诉苦,被老爹一把揪住,老实了。 方岩问他:“你家离这儿远吗?” “很近的,坐公车15分钟。” 方岩觉得,让孔磊去自己家不太方便,就问老刘:“我在酒馆里和他弹琴,成吗?” “没问题。” “谢了老刘。” “谢什么,你才是这儿的老板,我就是给你打杂的。”老刘无奈地说。 第71章 大赛报名 星期二上午,方岩没去“云的南方”咖啡馆。他和废柴乐队4人组一起去了步行街附近的一座豪华写字楼,于海洋要报名歌手大赛。 ss电视台在江东市的办事处就在这里。名义上是办事处,其实是个规模不小的分公司,占了写字楼的整整一层。编辑部、记者站、对外联络部门、广告销售等等,都设在这里,还有一个小型的演播室。 几个人一出电梯,就看见了《华夏歌手》的巨大海报。 《华夏歌手》的规模太大,在全国、海外划分了8个赛区,江东市的编号是a,也就是第一个赛区,包括了周边的省市。 ss集团开辟了一处办公区,专门接待参赛者。歌手招募的消息已经过了一周,但现在这儿还是有上百人排队。 方岩怕被认出来,又戴上了眼镜。 队伍排成了两行,大多是20岁到30岁的年轻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人头攒动,大家一起闲聊说笑,陌生的人也互相认识。大家对歌手比赛充满了向往,男生女生混在一起,有不少漂亮的妹子。 “就这么排队就行了?”于海洋站在队尾,到处看。 “好像是。” “真官僚啊,他们弄个网上报名不得了?” 一个年轻的男生走了过来,手里拿了一叠报名表,分给于海洋几个人,又指了指边上的大会议桌,说:“请先去那边填一下表格,个人信息和联系方式,填好了再排队登记。” “好的,谢谢。” “有不清楚的可以叫我。”男孩笑了一下,又忙活去了。 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张印刷精美的表格。废柴乐队里,只有于海洋算是会唱歌,但杨震宇、丁博拿着表格,也有点儿跃跃欲试。报名又不要钱,来都来了,为什么不试试呢? “你们去吧,我帮你们排队。” “好好。” 杨震宇也去填表了,老虎站着没动。他觉得自己唱歌太差,不想报名。方岩掏出手机,找袁媛的微信聊天记录,找出一个女孩的照片给老虎看。 “你觉得她怎么样?” 老虎仔细端详照片。那姑娘长得还行,不算太漂亮,却一脸旺夫相。她坐在宿舍的写字台前,扭头朝镜头笑,笑得特别灿烂。 “这女孩叫刘征,袁媛一个宿舍的,跟你一样也上大二。” “哦。” “过两天一起吃个饭?” “哦。” 袁媛的同学们很多木有男票,她让方岩帮忙介绍,方岩第一个就想到了老虎。于海洋烫了一头卷发,性格张扬,丁博又比较猥琐,只有老虎拿得出手。他长得很壮实,浓眉大眼,而且内心比较细腻。 老虎明白方岩要给自己介绍女朋友。他茫然站在队伍里,憋了半天,厚实的大手拉住方岩的胳膊,问:“是我请客吗?她喜欢吃什么?” “……还轮不到你请客,我请,你来就行了。等你们……好了,你再请我们。” “她叫啥?” “刘征。” “岩哥,你再给我看看照片。” “额,我把照片发你。” 说话的功夫,几个人都填好了表格,回来了。于海洋很自信,跟前面排队的几个人聊天,打听情况,很快就熟悉了。丁博攥着报名表,站在队边,也跟陌生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杨震宇比较矜持,他问方岩:“我能通过海选吗?” “不太能。” “……你说话用不着这么直接吧?”杨震宇也没当回事,本来就是陪兄弟玩儿的。队伍往前移动了一点,他又问。“你真的不报名吗?” “我还没想好呢,今天先不报了。” “也是,无名酒馆里还有一个ss的小姑娘哭着喊着求你报名呢,没法比……师父,你为啥不想参加比赛?” “我觉得木有必要。” 杨震宇凌乱了。《华夏歌手》报名的消息传来,网上一片要巫师报名的呼声。他也问过方岩无数次这个问题。但现在,他站在拥挤的队伍中间,才真正体会到方岩的状况。 在大赛里夺取好成绩,一有名气,二能签约赚钱,这些方岩都不需要。论名气,他《天天想你》火爆之后,一波接一波的热潮从未消退。说到签约,他和番茄酱的高管是好朋友,想签随时能签。 好像真没必要。 报名现场的桌子边上有两个大电视,实时滚动着两个数字。一是江东市报名的人数:a5499。二是全国、海外报名的人数,27845,几分钟就跳动一下。江东的人数占了8大赛区的五分之一。 方岩想,这屋子里现在有100多人,恐怕都是大赛的炮灰,最后能进入决赛的估计一个也没有。 终于排到了于海洋。他坐在椅子上,面对一男一女工作人员。男的20多岁,留着小胡子,很有范儿,女的是个老大姐,戴着眼镜,很有知性气质。 男的接过表格,细细地一一检查。女的则露出了职业的微笑,问:“这位同学,你为什么要参加《华夏歌手》?” 办公桌后面,还有一个小摄影机,正对准于海洋拍摄。看来,ss要把每个选手报名的过程都记录下来,当作节目素材。于海洋早有准备,说:“我要让更多的人听到我的歌声。” 老大姐点点头,又问:“你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通过海选!” “呵呵,希望你能取得好成绩。” 小胡子男抬头问道:“表格上写,你是废柴乐队的主唱?” “是的。” “能透露一下吗,你们为什么叫废柴乐队?比较奇怪的名字。” 因为我们是废柴,于海洋想,却没这么说。他说:“废柴就是失败者,叫这个名字,因为我们不害怕失败。” “好!” 两个工作人员好像对这种毫无营养的口号挺满意。他们让于海洋在一份协议上签字,又发给了他一叠材料,还有一张报名的卡片,上面有一个编号:a5527。这也将是于海洋在《华夏歌手》比赛中的唯一id。 丁博的编号是a5528。杨震宇又坐在桌前,被问到为什么参赛的时候,他笑嘻嘻地说:“我就是跟几个朋友来玩儿的,报个名凑凑热闹。” “哈哈,我们很欢迎你。”老大姐点点头,似乎也很满意。 杨震宇的编号是a5530。他刚要走,那小胡子男忽然拦住他,疑惑地问:“你是……网络红人失魂哥?” “额,对。” 那男的一下急了,站起来问:“巫师呢,巫师在哪儿?” “……” 杨震宇心里暗笑,巫师就站在我身边,离你2米远,他戴了个眼镜你们就不认识了。工作人员请杨震宇一定帮忙联系巫师,说了半天,才放他离开。 “这就完事儿了?”丁博拿着号码牌,有些茫然。 “是吧。” 材料上有详细的介绍。《华夏歌手》将在2017年7月举行海选,选手会按照赛区、编号参加海选。这还要看报名的情况,如果报名人数太多,海选会分成几轮,之后才是复赛。 因为《华夏歌手》是一个独立的电视台,将全程直播海选。也就是说,每个选手都能上一次电视。 中午,废柴乐队4人组和方岩在学校附近吃饭,方岩的手机响了,是马盛光打来的。 第72章 职场的技巧 “马老大爷。” 看见马盛光的电话,方岩有一点儿慌张,他想叫“马老师”,可之前一直叫他“马大爷”,最后就变成了这么个诡异的称呼。 马盛光听了也有点儿懵。前几天,他跑到江东亲自见了方岩,感到很满意,等他回了杭城,上个周末方岩却没来找他。他坐在花园的小板凳上,拿一个大草帽给自己扇风。 “哦哦,你去修吉他去了,好事好事。小岩,你这周末来我家不?” “来,我周六去看您。” “好好,带着吉他……”马老头又问。“有个电视台做了个《华夏歌手》的比赛,动静儿挺大的。他们找到了我一个学生推荐歌手。你想不想参加?” “啊?” 太出乎意料了。方岩没想到马盛光会让自己参加《华夏歌手》。这是一个流行音乐的选秀节目,和学院派的古典音乐大神根本不沾边儿。 上次马盛光问自己赚钱、音乐的选择。他觉得,马大爷应该看不上这种商业比赛。 “你不如去参加一下,有好处的。” “好处?” 马老头爽朗地笑:“嘿嘿,你不会想一辈子窝在一个小酒馆里唱歌吧?去试试,开阔一下眼界,对你做音乐有好处。” 秦云大哥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马盛光的话分量就不一样了。方岩决定参赛。 这次《华夏歌手》大赛里,会不会也有像马盛光这样的,实力足以碾压自己的人?如果真的有,参加一下还是值得的。 …… 周三晚上6点,方岩来到无名酒馆。 刚一进门,就看见ss《华夏歌手》电视台的小助理冯璐正在拖地。她没理方岩,拿着大拖把,一下一下认真地拖。她很卖力气,累得气喘吁吁,像个勤恳的清洁工。 方岩问小木是怎么回事。 小木含情脉脉地瞅着冯璐,感叹道:“她这几天都在酒馆里,打扫卫生,还当服务员。冯璐是真没办法了。她说你不答应参赛,她就要被领导开除。真让人心疼啊。” “卧槽。” “她不适合做媒体,但是,当清洁工还是很称职的。你知道吗,她拖过的地,老刘这么有洁癖的人都说干净。” “小木哥,你真的喜欢冯璐?” “……” 冯璐是个内向的女孩,一说话就脸红,胆子又小。可她又是一个顽强的女孩,为了完成任务,居然在无名酒馆志愿当了服务员,让老刘都没脾气。种种这些,都让小木心生怜惜。 ss集团的环境很残酷,有关系、后台硬的人,做什么事都顺风顺水,把好差事、功劳都一窝蜂地抢走。像冯璐这样没有背景从头打拼的孩子,太难了。 有时候,小木想把冯璐介绍到星河视频,当个编导之类的,肯定比在ss强。但这么一来,他就看不见冯璐了。 小木两眼发直,默默看着冯璐拖地板。 “小木哥?”见小木没有回答,方岩又问了一句。 “我……” 看小木这副德行,方岩明白了。他敲了敲吧台,说:“你告诉冯璐,我要报名参赛,她不用再拖地了。” “真的?兄弟!”小木欣喜若狂,一把攥住方岩的手。 “别……你别闹。” 小木潜伏之后,还是第一次这么高兴。他叫冯璐过来,跟她报告这个好消息。冯璐兴奋得一蹦老高,情不自禁拉住了小木的手,说:“谢谢你。” 方岩不敢看他们。 冯璐飞快地从书包里掏出报名表格,请方岩填写。她脸上满是喜悦的笑,说:“太好了,我今天就可以回台里了。小木……” 小木愣住了,问:“你回台里,什么意思?” “任务完成了,我回去上班啊。怎么了?” “喂,冯璐,你是不是傻?” “怎么了?”冯璐的脸又红了。埋着头沉默良久,说。“小木哥,我不会……忘记你的,我会再来无名酒馆……我喜欢这里。” 小木在星河视频里工作3年,对职场的规则相当了解。他见冯璐这么单纯,更加心疼。他抓起桌子上的报名表,在冯璐眼前晃了晃,慢慢撕成两半。 冯璐懵了。 “你干嘛?” “你太不会做事,我来教你。”小木冷笑着说。他不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调酒师,而是一个机敏的职场精英。他问:“方岩有影响力,这个人特别重要,对吧?” “对。” “他一个人,就等于巨大的收视率,对吧?” “对。” “你成功让他报名了,你有没有功劳?” “额,有吧。” 小木继续冷笑:“根本没有。你这么笨,以后怎么在公司里混?” 小木解释道,方岩实力超强,在网络上极具人气,又充满了神秘色彩,他身上有巨大的商业潜力。《华夏歌手》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派冯璐来邀请他参赛。 如果冯璐现在完成任务,那就太幼稚了。在领导眼里,这就变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毫无难度的事。 这些天,无数人来无名酒馆打探方岩,都无功而返。冯璐成功地邀请方岩,本该是一大功劳。 小木继续冷笑,说:“要是现在回去,你就完了。” “啊?” 在职场混,能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情商、换位思考。对冯璐来说,最有利的情况是方岩一直不答应参赛,让《华夏歌手》的高层无比焦急,在最后一刻,冯璐成功说服方岩,这才是大功一件。 谁都干不成的事,你做成了,这才叫功劳。 时间拖得越久,冯璐的功劳越大。 “所以呢,你应该告诉你的领导,这件事太困难了,方岩坚决不答应,你要一直留在江东,留在他身边。明白了没?” “可是,台里不同意怎么办?” “怎么可能。你现在就给领导打电话,就按我教你的说。” 这不是骗人吗? 冯璐咽了咽口水,心开始砰砰乱跳,又看了小木一眼,说。“我的领导说,参加大赛的筹备工作能学到很多东西,我想去学……” 小木冷笑:“学什么学?你留在方岩身边,今后你什么也不用干,在ss电视台就能横着走,信不信?” “什么?” “你们《华夏歌手》大赛,都要给明星配备助理吧?” “好像是的。” “那好,你今后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方岩的助理。你就对领导说,要照顾方岩的生活,增进感情,大赛前不回公司了。去打电话吧。” “……” “信我一次。” 老刘也过来了,和方岩站在一边默默地听。见冯璐着急忙慌地出去打电话,老刘眯起了眼睛说:“小木,你可真够损的。” “这算什么。冯璐这孩子太单纯了,而且没人教她,我……”小木忽然想起自己是卧底,又闭嘴了。 方岩不懂职场的这些套路,问:“啥意思,冯璐今后就不走了?” “当然了。她一个小助理,有她没她都一样。”老刘说。 “也对。” 正说着,冯璐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两眼闪着喜悦的光芒,大口喘着气说:“小木哥,你真神了!领导答应了,她让我不要回来,就留在江东当方岩的助理。她还表扬了我!” 小木淡定地点头:“必须的。” 冯璐的眼睛湿润了,几滴闪亮的泪水从脸上滚落,说:“她居然表扬我了……呜呜呜,我来公司快一年了,拼命加班,从来都没有人表扬过我……” “傻丫头。” “她还说我辛苦了,她以前从没这么说过……呜呜。” “……” 第73章 给50个人唱歌 冯璐,一只初入职场的新人,第一次受到表扬,竟然是因为假装没有完成任务,太荒诞了。她很高兴,却又一阵阵酸楚和委屈,哭起来没完。小木手忙脚乱地安慰她。 “我还是不明白……” “你的领导是个自私的人,对付她,就要用点儿招数,要不然你傻傻的干活,累死了也没人管。”小木一脸疼爱的表情,轻声细语地说。 “那我接下来干嘛。” “玩儿。”方岩忽然插嘴。 “没错!你就在江东住着,出差,什么也不用干。” 冯璐扑哧笑了,傻傻的看着小木,问:“这样也算上班吗?” “当然算!对了,你现在就是方岩的助理了,可以帮他……额……”小木想了想,又问方岩。“你笔记本买了没?” “还没。” “那正好,冯璐,你去给方岩买一个苹果macbookpro,买最贵的,明天就买。让你们公司报销。” “……” 方岩感觉要疯,问:“这不合适吧?” 老刘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挥了挥手,说:“小木说的对,就让ss出钱买。他们正求着你,一台破笔记本算什么?” 冯璐听得呆了,睁大眼睛问:“我领导会不高兴的吧?” 小木又是一声冷笑:“哼,她高兴死了。你送给方岩的东西越多,你领导越高兴。” “真的?”方岩问。 “当然。” 方岩没有心理负担了,说:“小璐姐,那你再给我买一个耳机,一个麦克风,不用太贵,我想用电脑录歌。” “我……我问问先。”冯璐掏出手机,跟领导发消息汇报。 领导瞬间回消息:“璐璐,请尽快买,联系行政部采购经理付款。还有,巫师的一切要求全部满足,有时间发邮件向我报备一下,辛苦了。” 冯璐23年建立起来的价值观完全崩塌。 “为什么会是这样……” “多简单的,”小木指着方岩说道。“有多少人想送他礼物,他从来都不收。能送出礼物,算你有本事。礼物越贵,你的本事越大。” “小木哥,从来没有人送过我礼物。”方岩无奈地解释。也不对,季珊珊送过他一瓶香水,但这不能算。而且两人几次吃饭,都是方岩掏的钱。 老刘又眯起了眼睛,说:“那是我帮你挡了。要不然,你现在说一句话,礼物就能装满这间屋子。” “哦。” 小木作为半个娱乐业人士,忽然很喜欢老刘。 “原来是这样。”冯璐明白了一些,不再困惑了。她还不明白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发生了重大转机,她只是第一次感觉工作也这么畅快。“方岩,我明天陪你去买电脑吧。” “成,明天中午?我叫上我女朋友。”方岩想,如果和冯璐单独买东西,袁媛知道了会发飙。 “好的,你还要我干什么?” “……” 冯璐的脸又红了,她看了一眼小木,又向方岩说:“我是你的助理。” 方岩可不敢要这么一只助理。他想了想说:“要不你就在酒馆里帮帮忙吧。咱们老刘晚上管饭。” “好的!” 小木看着冯璐可爱的笑脸,开始思考婚后生几个孩子这样深奥的问题。 晚上,袁媛抢先到达酒馆,杨震宇他们也跟着到了。于海洋刚刚报名大赛,要拼命练歌,方岩给他弹吉他伴奏,他唱了一首唐朝乐队的《梦回唐朝》。 “沿着宿命走入迷思!梦里回到唐朝~~~~” 高音之后,观众们纷纷鼓掌叫好。 在无名酒馆唱了几次歌,乐队的每个人的进步都很明显。 方岩告诉袁媛,自己要参加《华夏歌手》。袁媛瞪圆了眼睛,说:“太好了,我可以给你加油了!” “加油?” “就像电视里的《好声音》那样,”袁媛伸出小手,在方岩眼前晃悠,说。“你在台上唱歌,我在后台给你加油加油。” “……”方岩觉得,女朋友每天都要说几句胡话。 “喂,坏人。” “怎么了?” “今晚我和你一起睡,好不好。”袁媛小声说。 “好。” 小木站在吧台后面,招呼方岩:“来,尝尝这个,我的最新作品,煎饼布鲁斯。” “煎饼布鲁斯?” 一只圆锥形的鸡尾酒杯,里头装着可乐颜色的液体,还在不断散着小气泡。它是用可口可乐、伏特加、朗姆酒兑出来的,酒的表面飘着一股烟熏的味道。方岩喝了一口,感觉它不像巫师solo那么烈,色彩也更单纯,却有一种缓缓的热度,带着清新的苦味。 温暖,带着一丝伤感。 “好喝!” “我加了一点苦艾酒,一两滴而已。”小木说,这杯酒来自《煎饼布鲁斯》那首歌的灵感。 袁媛端起酒杯,说:“我也尝尝。” 方岩问:“小木哥,是不是我每写一首歌,你都要发明一种新酒?” 他在开玩笑,想不到小木很认真地点头,说:“我是这么考虑的。” “……” 方岩说要参加《华夏歌手》后,老刘一直若有所思,他慢慢走了过来,问:“小岩,你还能在我这儿唱多久?” “嗯?” “你要参加大赛了……” “老刘,我会一直在无名酒馆唱歌的。”方岩看着一排排长长的椅子上坐得满满的观众们,其中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很确定的说。 “哦?为什么?” “说不上来。我很喜欢在这儿唱歌。” 老刘点了点头。他走到吧台后面,又掏出那瓶蓝牌,给方岩和自己倒了一点儿,两个人干杯。 他又问:“你也算参加过演唱会了。你觉得,在体育馆里给10000个人唱歌,和在小酒吧里给50个人唱歌,哪个更难?” 10000人,50人?方岩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实话告诉你,给50个人唱歌更难。如果是20个人,就更难了。” “为什么?” “因为10000个人是一个整体。50个人,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你能看见他们的每一丝表情,体会他们内心的微小波动。” 方岩想起监狱里的大哥们在听他唱歌时,每个人鲜明的脸。他确实知道他们的喜怒哀乐,那是严格的锻炼。他点点头。 “在小酒馆里唱歌是最难的事。他们会知道你是不是真诚的。”老刘指了指观众们,目光又越过人群,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叹息道:“真正伟大的音乐都不是来自豪华的音乐厅。音乐都是在嘈杂的小酒吧、破旧的汽车旅馆、或者一辆肮脏的火车里诞生的。” “……” 老刘平时吊儿郎当的,偶尔严肃一回,让人很不适应。不过,他的话很有道理。方岩想,自己会一直留在无名酒馆,磨练技艺。这儿是个有生命力的地方。 第74章 买电脑和开公司 袁媛过了20岁生日以后,出现了两种完全分裂的精神状态。大多数时候她沉浸在甜蜜的爱情里,不管不顾。比如,拉着方岩在学校里乱走,狂吃各种食物,在方岩的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打滚。 但有的时候,她也会猛然醒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刚认识20天,我们就已经这样了。她会吓得汗流浃背,连续几分钟发呆。 5月4日,星期四早晨,她坐在“云的南方”咖啡馆里发呆。 她身边坐着方岩,秦云大叔也坐在对面吃早饭。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方岩看。 手机里是一对新人的婚纱照。男的微胖但很英俊,女的也很好看,两人一脸幸福的表情。 “这是?” 秦云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男孩的脸,说:“我一个朋友的孩子下周要结婚了,他们都特别喜欢你的音乐,想请你给他们做一个小演出。” 方岩惊了,问:“我给婚礼伴奏?” “不是,婚礼有专门的乐队。他们想请你在婚礼上唱几首歌,情歌啊什么的。20分钟左右就行。你想去不?” “去。”方岩想,自己吃了秦云大哥这么多的饭,喝了那么多杯咖啡,肯定要去。 “10万块。” “什么?” 秦云一本正经地点头,说:“演出费10万,你顺便挣点儿小钱。” 方岩摇头,说:“你朋友的孩子结婚,还要什么钱,就唱唱歌而已。” “他不是……咱们这种朋友,就是做生意的伙伴,你了解吧。如果是我儿子结婚,肯定不给你钱。” 秦云的儿子才10岁。方岩乐了,说:“你儿子结婚,还得过20年吧。” “唉,你以为20年很长嘛,一眨眼就过去了。这婚礼你去不?” “当然。” 唱20分钟,10万块。这是方岩在无名酒馆一个月的收入,怎么能叫小钱?他想,这钱挣得也太容易了。 袁媛从灵魂深处中醒来,又恢复了正常,也在一边惊叹:“10万块,他们好有钱啊。” “还可以吧,算是……额,所谓江东市的上流社会。所以你去婚礼上认识一些人也挺好。” 方岩到现在也没搞懂,秦云大叔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就是个淡定的中年胖子,放在人群里一点儿也不显眼。方岩只知道几点。 第一,秦云的知识很渊博,咖啡馆里的书,每一本是他看过后放在书架上的。第二,秦云非常闲,不怎么上班。第三,秦云非常富有,至少已经财务自由了,想干啥就干啥。 秦云和《煎饼布鲁斯》里做煎饼的大叔一样的岁数。 方岩暗中感慨了半天,问:“大哥,怎么才能赚钱?” “开公司。” “……” “开公司”三个字说得方岩一头雾水,他感觉一扇大门打开了一下,透了一点亮光,然后又紧紧关上了。 秦云一脸悠然地看着方岩,说:“你签约唱片公司,番茄酱什么的,只是给别人打工。虽然省心了,可是不如自己当老板有意思。” “你是说,我也开一个音乐公司?” “可以试试看。” 秦云大叔说完婚礼的事儿,起身慢慢走了。方岩和袁媛继续泡在咖啡馆里,到了中午,冯璐急匆匆地赶到,陪方岩去买电脑。 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木有了,冯璐变得容光焕发,开始和袁媛有说有笑。袁媛发现冯璐不会是自己的潜在情敌,也对她很亲密。 跟着冯璐一起来的还有小木。他现在在冯璐心中的地位急剧上升,要抓紧时机和她在一起。 小木比较苦恼。 他感觉冯璐也喜欢自己,可她又是个传统的女孩,似乎觉得调酒师不是个正经的工作。这是他卧底生涯必须付出的代价。 进了步行街上的苹果直营店,小木变身数码专家,要了一台15寸macbookpro,硬盘加到了1t,又买了专业耳机、数字麦克风、转接线、midi接口。 一结账,差不多32000。 “太少了。”小木沉思,又对方岩说。“再拿一个iphone吧,你要大的,还是小的?” 方岩又要了个256g的黑色iphone7,差不多花了40000。冯璐早联系好了行政部,刷卡结账。 几个人出了门,才过了10分钟。 冯璐从没这么疯狂花过钱,看着街头匆忙的人流,心里一阵恍惚和失落,说:“这……就买完了?” 袁媛反应过来,说:“我有学生证,可以打折的,忘了。” “……” 方岩拎了两个大袋子,问:“小木哥,我怎么觉得有点儿慌。” “你慌啥。” “咱们去哪儿?” 小木挠了挠后脑勺,很后悔。他应该假装犹豫不决,挑上几个小时,这样还能和冯璐多呆一会儿。他问方岩:“你还有什么要买的没?” “我想买个电吉他。还要买几个口琴,口琴架,吉他背带。” “走吧。” 方岩赶紧拦住:“别了别了,我回头自己买吧。咱们去吃饭,小木哥你请客。” 吃完了饭,方岩和袁媛要走,冯璐忽然走了过去。 “我要跟着你。” “啊?” “我现在是你的助理。” “……”方岩呆了几秒,指着小木说:“助理大姐,我给你一个任务。现在你就跟着小木,他去哪儿你去哪儿。” “可是……” “你是我的助理。” 冯璐红着脸跟小木去了无名酒馆,继续拖地。 袁媛回学校上课,方岩回家弹了一会儿琴,开始鼓捣电脑。苹果公司有一个《garageband》(车库乐队)的应用程序,可以用电脑制作比较专业的音乐。 方岩从零开始研究,发现异常的简单。很快,面板上建起了密密麻麻的音轨,各种乐器堆在一起,居然很好听。 他又把电脑连上了麦克风,录了几段原声吉他,戴上大耳机听效果。这一回的声音就不太满意。城中村的白天很吵闹,窗户也不太隔音,录音环境很差。 录音,还是去无名酒馆吧。 桌子上放着崭新的笔记本、麦克……方岩开始思考。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用一台电脑的资源库就能作出不错的音乐,开一个音乐公司似乎也不难。 …… 下午5点,方岩要介绍老虎和袁媛的同学刘征见面。两人在江东师范大学门口站岗。老虎打扮得挺像样,在路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用小动物般的迷离眼神看方岩。 等了半个多小时,袁媛才领着刘征出了校门。在方岩的印象里,刘征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现在却扭捏起来。 方岩帮他们介绍:“他叫老虎。这是刘征,袁媛的同学。” “你好。” “你好。” 没词儿了。两人同时低头,刘征的脸羞得通红。 方岩瞅了一眼袁媛,说:“老虎啊,她笑起来可好看了,特别好看。刘征,来,先给老虎笑一个。” 刘征的脸更红了,嘴角出现了一抹羞怯的笑容,格外娇艳迷人。方岩的话像有一种魔力,她忍不住咧嘴笑了。刘征又羞又恼,笑到一半,抬腿踢了方岩一脚。 老虎瞪大了眼睛。 袁媛带几个人在学校附近的湘菜小馆吃饭,饭菜还好,刘征也正常了一点,但老虎还是默不作声,方岩扔一个球过去,掉在地上滚两下,没有人捡。 “老虎。” “哦。” “你怎么说也算搞摇滚的,主动一点。” “哦。” “老虎……这剁椒鱼头好吃吗?” “好吃。” “……” 袁媛用手机买了2张电影票,让他们去看电影。 夜幕降临,道路两旁的路灯都亮了,学校外的各种饭馆、店铺也发出柔和的光,树叶在风中抖掉一天的灰尘。老虎和刘征慢慢走远,步伐居然都有点一瘸一拐。 “咱们还没一起看过电影呢。”袁媛目送他们消失,有些羡慕地说。 “可是,咱们可以去杭城玩儿。” 因为周六要去杭城,方岩周四晚上又去无名酒馆唱了30分钟的歌,补偿老刘。回到城中村,又在“失魂哥的自习室”直播弹琴2个小时。 第75章 欺负天才 周五下午,方岩没有在家弹琴,他带着新买的笔记本、麦克,跑到无名酒馆,让小木教自己garageband的使用技巧。两人凑在一起,玩到了3点半。 “不学了,我得练会儿琴。”方岩说。“一会儿孔磊来了,我怕弹不过他。” 小木点头:“那小胖子太逆天了。” 方岩掏出限量版马丁吉他,坐在长椅上做基础练习,他弹得很慢,每个句子都悠悠然的伸展,飘在空中,组成了各种古怪的形状。很快,客人们都停止聊天,痴迷地听着。 冯璐也不拖地板了,她在吧台前拄着拖布,问:“小木,方岩能得《华夏歌手》的冠军吗?” “他能进前100名就不错了,还冠军……” “不会吧?” 小木说:“他的音乐不是那么讨好观众。小璐,你们是选秀节目,主要还是看脸,靠观众投票。” “……” 孔磊还没来,杨震宇却先到了。他知道方岩要教孔磊弹吉他,非常羡慕,在学校宿舍忍了半天,还是跑来观摩。 “师父,你教那个死胖子弹什么?” “他弹得比我好……” 孔磊背着大琴箱,探进一个圆圆的脑袋,看见了方岩,马上快跑进来,生龙活虎的样子像得了多动症:“哥哥!我来了!” “……” 老刘慢慢溜达进屋,指着楼梯说:“兄弟,你带小胖去楼上的阁楼,那儿安静。” “好。” 无名酒馆的二层是老刘的住处,再往上,是一个斜顶的小阁楼,不到10平米。阁楼的窗户打开了,放着两把古旧的木头椅子,一个小木桌上还放了个烟灰缸。 空气清新,地板一尘不染。 老刘偶尔还干点儿人事。方岩想着,向楼下说:“谢了老刘!” 杨震宇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脱了鞋进阁楼。木有他的椅子,就盘腿坐在地上,呆呆地看,感觉自己低人一等。 4点整,正式上课。 孔磊假装可怜,从椅子上俯视杨震宇,说:“大师兄……一会儿下课了,你让我玩儿一会儿手机游戏好不好。” 杨震宇还没说话,方岩忽然从裤兜里变出了一个iphonese手机。这是他刚到江东时,沈博渊陪他买的。冯璐给他买了iphone7,这个手机没怎么用就退休了。 方岩把手机递给孔磊,说:“送你了。” “什么!”孔磊瞪大了眼,差点儿把吉他从窗户扔出去。 他把崭新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看了半天,他兴奋的目光又黯淡了,慢慢地把手机放在了小桌子上。 “老师,我不要。我如果拿回去我爸会打死我的。” “打你?” “真的打。小时候我贪玩,想看电视,他就用皮带抽我,骂我不争气不懂事……我上中学后住校,才不怎么打我了。” “……” 孔磊的家庭不富裕,父母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的天才上。所以孔磊有了一个伤痕累累的童年。不过,虽然挨了不少胖揍,他还是活蹦乱跳的。 方岩想,孔磊的老爸外表文弱,想不到会这么狠。唉,打孩子肯定不对,幸好孔磊已经弹出来了。 方岩又把iphone放在他手里,说:“不白给你,你解锁一下看看,里面有好多游戏。” 孔磊想解锁,问:“密码呢?” “不告诉你。” “……” “密码一共有4位数,咱们两个弹琴,你每弹赢我一次,我告诉你一位数字,赢我4次你就能解锁手机,解锁一次,我让你玩儿10分钟游戏。” 孔磊欢呼:“10分钟,这么长的时间!” 这是一个游戏。 方岩给孔磊介绍规则,每人轮流弹4个小节的loop(循环),一个乐句,方岩先弹,孔磊的吉他跟上,直到孔磊赢自己4次为止。 杨震宇好奇地问:“怎么才算赢?” “一个句子,小磊觉得自己弹的比我好,就算他赢。” “额。” 孔磊陷入了沉思,问:“我觉得?” “对,只要你觉得弹的比我好,就算你赢。” 孔磊觉得这吉他游戏很好玩,他跃跃欲试,深吸气说道:“吼吼,来吧!战斗吧!互相伤害吧!” “……” 方岩弹了一个简单的i、vi、iv、v(一、六、四、五)的和弦进行套路,4小节后,孔磊开始弹和弦,方岩solo。 即兴演奏,古典吉他vs民谣吉他。 一开始,方岩慢悠悠地弹了一个“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旋律,在最后一小节陡然提速,混乱的琶音又插进了不和谐的音符,明亮的句子顿时黯淡压抑。 “好可怕。”孔磊嘀咕着,也开始solo。方岩改弹伴奏。 这是一个万金油的和弦进行,无数流行歌曲都在用这个套路。孔磊拉出了一个繁复的句子,弹到了一半就摇头。 孔磊的即兴能力很弱,他脑子里装了很多乐句,但没有想象力。 杨震宇在一边看着,很快就傻了。他觉得方岩是人类,孔磊是一只笨猫。方岩拿一个逗猫棒,指向哪里,孔磊就扑到哪里,完全被方岩牵着走。 而且,方岩的每个句子都很慢,孔磊却弹得越来越急迫,越来越复杂。 弹到第11个回合,方岩忽然说:“一次。” 孔磊没有反应,他闭上眼睛,咬牙弹琴,想在黑暗中摆脱方岩的纠缠。 一口气弹了10多分钟,方岩总算停下了。 孔磊的大脑门儿冒汗,再也没有了开始时轻松的表情。他喝了口水,又发了一会儿呆,眼睛里冒出了一股中二少年的橙色火焰。 “我要打败你!” “……” 方岩弹得也很过瘾,但这种练习有点儿欺负孔磊。他把吉他课分成了两部分,一是即兴演奏,二是孔磊弹一个古典风格的句子,方岩自由演绎,两人一起发展一个主题。 太好听了。 古典吉他和民谣吉他,完全不同,却都特别好听。小阁楼上,各种音阶被扭曲、拉长,变幻无穷,音符四溅。 杨震宇听得心惊胆战。 2小时的吉他课一点儿水分也木有,高强度,从头弹到尾,到后来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完全用音乐交流。 小胖子一直没能玩儿上手机游戏。他自认为弹的比方岩好的句子不超过3个。 下了课,孔磊欲哭无泪。 方岩给孔爸打电话,说留孔磊吃饭。三个人去了一家小面馆,要了大碗的牛肉面、酱牛肉、凉菜拼盘,算是师门的第一次聚会。 “累坏了。给你玩儿会吧。”方岩把手机递给小胖子。 “我输了,不玩儿!” “好吧。” “啊?师父,我就是跟你客气一下。”孔磊已经心服口服,开始嬉皮笑脸。他接过手机,抬头问。“密码是多少?” “0000。” “……” 看着孔磊痴迷的玩儿游戏,杨震宇感慨万千,说:“你弹到后面,是不是一直在调戏这个胖子?我听出来了。” “绝对没有,我压力也很大的好不好。” 孔磊玩了一个小时的游戏,非常满足。 第76章 不说话的大师 周六一早,方岩和袁媛坐高铁去杭城。 第一次坐高铁来江东的时候,方岩要去找苏苏,他的心情忐忑不安,可现在,他只觉得踏实和满足。袁媛还没睡够,一路依偎在方岩身上,抱着他的胳膊睡。 上次去吕大城家他没买东西,很后悔。这回去找马老头,方岩带了一瓶葡萄酒,是老刘的多年珍藏。不贵,却很好喝。老刘一再强调,酒不是越贵越好。 “马大爷?” “你们来啦!” 马盛光住的小区很好找,楼前一个大花园,一半被改造成了菜地。上午9点,马老头戴着大草帽,正在菜地里忙活,两手沾满了湿润的泥土。 阳光很刺眼,空气湿润清新,小区里格外安静。 “早饭吃了没有?” “吃过了,刚才下车吃的。” “吃的什么?” “额,麦当劳。” 从花园直接进阳台,就是马老头的客厅。客厅一整面墙是书架,客厅边上有一间书房,靠墙放着一架亮晶晶的立式钢琴,一个大书桌,背后是两面墙的书架。 马老头带方岩参观了一遍屋子。一间书房兼琴房,三个卧室,客厅也很宽敞。装修比较简单,却温馨舒适,很有家的感觉。 马老头亲自沏了两杯春天刚下来的龙井茶,绿色的叶子在玻璃杯中上下飞舞,淡淡的甜香瞬间散开。正说着话,马老头的老伴儿拉着小推车回来了,她刚买了一堆菜。 “小岩是北方人?燕京的?” “是。” 马老头刚61岁,看着也就50多。他老伴儿看着更年轻,身材苗条,穿着居家的宽松衣服,不太像个老太太。她眼睛很有神采,不住地看方岩和袁媛,亲切地笑:“那正好,中午咱们吃饺子。” 饺子?方岩想,出狱之后,还没吃过饺子。在监狱里倒是常吃,犯人们聚在一起和面、剁馅儿,在大长桌子前包好了再让食堂的大师傅煮。 “大妈您别忙了。” 老伴儿的脸一板,说:“别叫大妈,叫阿姨。” “阿姨……” 阿姨拉住袁媛不撒手,一个劲夸她长得好看。 马老头带方岩去花园,伺候花草,修剪枝叶。方岩想不到一个花园居然有那么多的活儿要干。弯腰在太阳下面干到了中午,他居然累得气喘吁吁。 袁媛跟着马阿姨在厨房里包饺子。她是南方人,木有吃饺子的习惯,第一次包。她看着笨,却学得很快,包出来的小饺子完美无瑕。 方岩指着一大片饺子问:“这都是你包的?” “炸面丁馅儿的。”袁媛得意地笑。 著名歌唱家马悦中午也回来了,一起吃饭。除了热气腾腾的饺子,马阿姨还炒了几个家常菜,味道都很好。 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吃饭,马悦问东问西,方岩一开始的拘束早就没有了。 出狱后,他第一次有了一种家的感觉。和杨震宇他们是朋友,秦云大叔总是一本正经,老刘是老不正经,季珊珊总想管他。而马盛光夫妇却恬淡亲切,坐在饭桌上,方岩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吃了饭,收拾了桌子,方岩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琴包,问马老头:“我弹琴给您听?” “不用不用,你们两个睡一会儿午觉,出去玩吧。” “玩儿?” “对啊,去西湖边上转转。”马老头从冰箱里拿出半袋面包片,递给袁媛说。“喂金鱼吃,它们最喜欢吃面包。” 马阿姨指着客房,说:“你们小两口儿晚上就睡这屋。” 方岩摇头,说:“阿姨,这个坚决不行,我们都订好旅馆了。” 马悦在一边招呼,说:“住什么旅馆,那么贵,你退了吧。” 方岩觉得第一次到马盛光家里就住下,太不合适。可这一家人很热情,一个劲儿劝说,袁媛替方岩答应了。 两人在西湖边上站着,湖面一层一层的波浪冲向岸边,金色、红色的金鱼们成群结队地聚在水中,甩动尾巴,大口大口地呼气,水泡咕噜噜地冲上水面。 袁媛蹲下,撕下一块面包,丢进水里,面包在水面上散开,小鱼们疯狂张嘴,瞬间吃光。 “好可爱啊它们!”袁媛咯咯笑。 方岩觉得,自己来杭城是来和马盛光大神上课的。想不到只是在花园里干活,吃饭,在城市里玩儿。真奇怪。站在湖边吹着小风,他觉得身体完全放松下来。 袁媛的半包面包片都喂光了,小金鱼们还不满足,一个劲在她的影子下面转圈。两人牵手在城市里转了很久,忘了时间,一直到晚上才回马老头家里吃饭。 晚饭后,方岩掏出了吉他。 一家人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马老头没有对吉他破破烂烂的斑驳痕迹感到意外,他仔细看了下吉他,赞道:“木头很好。” 方岩随意弹琴,一发不可收拾,弹了一个多小时。他觉得自己的句子里多了好多巴洛克味道,这也难怪,昨天和孔磊弹了两个小时,他脑袋里装满了各种巴赫的词和句子。 马老头一脸平静,带着高深莫测地微笑,手指轻轻敲打拍子。 “……” 吉他弹完,马老头一句指导也木有说。 客房的床很软,方岩和袁媛面对面侧躺着,在黑暗中,不敢做什么亲密的举动。 “咱们第一次来马老师家就住下了,多不好,给他们添麻烦。” “没什么不好的……”袁媛在他耳边说。 第二天上午,方岩又给马老头弹吉他,他还是笑眯眯地听,一句评价也没说。方岩有点儿没底,他觉得在对着一个巨大的深渊弹琴,一点儿回声都木有。 袁媛一直跟在马阿姨后面,学做菜,一直说个不停。 “呵呵呵。”马老头憨厚地笑。 下午,方岩和袁媛离开马老头的家,坐高铁回去。 “以后咱们每个周末都来嘛。”袁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巨大电线杆,问。 “不是,隔一周去一次。” “那我要跟你一起去。我答应马阿姨跟她学做菜,还有蒸包子。以后我会做好多好吃的,喂你吃。” 马老头活了大半辈子,有很多故事。他和方岩聊了很多,但没有几句是和音乐有关系的。他和方岩约好,每两周就来杭城一次,和他做伴儿。 相处的时间不长,告别的时候,方岩居然有一种恋恋不舍的感觉。回到江东,方岩还感到很恍惚:饭没少吃,可我学到什么了? 第77章 婚礼选歌 周日晚上,“失魂哥的自习室”再次开张。直播间里挂了一条告示,写道:“某人说谢谢大家,别送太贵的礼物了。” 这条消息是方岩让杨震宇加上去的。他发现一个最贵的大菠萝要1000块,虽然土豪很多,但还是不好意思收。告示挂上去之后,收入降低了大概40%。 方岩弹了一个小时,正在休息,杨震宇说:“师父,我刚才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是买电脑了吗,可以一边看电影,一边练琴,这样效率就提高了好多。我原来的吉他老师说的。” “……” 方岩觉得这样不行。一心不能二用,如果看电影,那他就听不清吉他的声音了。还是老老实实弹琴好了。 练习,练习,不停的练习。 周一下午,方岩去江东最大的婚庆公司“囍唐”。 秦云帮他约了时间,和这一对婚礼新人见面,商量一下唱歌的事儿。 新郎叫刘朋远,微胖,大概30岁出头,随便穿着拖鞋大裤衩,一脸闲适的样子。新娘叫曲馨,也就25岁,妆容很精致,却非常焦虑,似乎对婚礼的种种安排都不满意。 他们好奇地观察方岩。 “巫师!您好您好。我和馨馨都是您的粉丝。”刘朋远用力握手。 “刘大哥好。” 乱乱的握手、客套后,三个人在休息室坐下。这是方岩第一次接活,又是在婚礼上唱歌,很是好奇。新郎新娘都受过良好教育,他觉得两人很般配。 刘朋远介绍了一下,方岩才明白。 两个人的婚礼在一间教堂里举行,不用唱歌。方岩的演出是在前一天晚间的小规模酒会上,人数不多。酒会一开始方岩就唱,20分钟左右。 周五晚上7点20分。方岩想,还好,唱完了回无名酒馆继续唱。 方岩掏出小本子,打开圆珠笔的笔帽,问:“你们想让我唱什么歌?” 这两人都是留学多年,早习惯了国外的文化环境,比较洋气,他们希望酒会上全部是英文歌,一首中文的也不要。 新娘曲馨仰头想了想,又问:“你知道《ifyouwantme》(你想要我)吗?” “听过。” 《ifyouwantme》是2006年的小清新电影《曾经》(once)里的一首插曲,是女主人公唱的,副歌有一句是“你想要我,就满足我”,一首伤感又满怀憧憬的歌。 不过在那电影里,男女主人公一直停留在暧昧阶段,没有在一起,连吻都没接过。 刘朋远给方岩点了一根烟,又给自己点上,说:“巫师兄弟,你唱一首皇后乐队的《loveofmylife》(一生挚爱),怎么样?我特别喜欢那个歌。” “……” 这是皇后乐队的代表作之一。演唱会上,观众们跟随主唱佛莱迪·摩克瑞(freddiemercury)一起合唱,很有气氛。 可是,《loveofmylife》是唱给分手后的爱人的,很悲伤。 方岩感觉不太妙。 “我还喜欢那首歌,《theendoftheworld》(世界末日)。”曲馨的话刚说完,刘朋远马上附和。 《theendoftheworld》是一首1962年的歌,距今已55年。这首歌讲的是一个女孩的父亲去世,她的世界崩塌了。 …… 曲馨打开手机,找出一个文档给方岩看:“这是我们两个想到的一些歌,你看看有什么合适的……” 大概有30首歌,方岩听过一大半,都不怎么吉利。分手的、失恋的、怀念旧情人的…… 方岩觉得,唱歌是个服务行业,人家付钱,自己听从安排。现在他也坐不住了,试探着问:“刘大哥,你听过披头士的《inmylife》(生命里)吗?” “听过啊,哦对,这歌好听!” 《inmylife》算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温馨明亮,而且逼格比较高,适合在婚礼上唱。 “那我加上?” “好的!” 商量了半天,几经修改,最后敲定了5首歌,算了算一共18分钟。新郎新娘都很满意。 “好的,那我回去好好准备,咱们周五见。我早点来试音。”在电梯口,方岩笑着和他们告别。 “方岩,你能来真好。今后咱们就是朋友了。这是给你的。”刘朋远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包在精致的小信封里。 一张银行卡。方岩没想到他们会直接给自己钱,但也不客气地收了。“谢谢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谢谢……应该是我们感谢你。我一直想给馨馨一个全世界最美好的婚礼……” 虽然有点儿肉麻,但还可以接受。刘朋远和曲馨还要一直留在婚庆公司。方岩一个人出了电梯往外走,差点撞上一个人。 “王宇?宇哥!” 这人又高又壮,正是无名酒馆的服务员王宇,“完美婚庆”的老板。王宇也很吃惊,他学着老刘的叫法,说:“小,小岩。” “你怎么来了。” “我……” 王宇是个笨嘴拙舌的人,不擅长撒谎,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刘朋远、曲馨的婚礼是“囍唐”公司接的一个大项目,除了教堂的仪式不用管,剩下的酒会、婚礼当天的大型晚宴,中西合璧,场面非常大。公司的摄像不够用了,朋友就拉来王宇帮忙当摄影师,赚点外快。 在方岩眼里,王宇是个比较奇怪的人。他是酒吧的服务员,却对客人没有好脸色,对老板老刘也不给好脸。也正因为这样,老刘认定他不是卧底。 王宇有个计划,要拍摄一部方岩为主角的纪录片,一举成名。他和小木潜伏了两周,很快习惯了在酒馆的舒服生活。 每晚方岩唱歌的时候,王宇都会支起三脚架,用iphone当摄像机,把方岩的演出记录下来。他对老刘说,这对酒吧的长期发展很重要。老刘很认同,还买了好几个大硬盘,把视频资料都存在里面。 除了默默拍视频,王宇不太和方岩交流,两人半生不熟。 “你会摄像?好厉害。” 王宇难得地笑了一下,沉声说:“兄弟,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 王宇乐了,没有回答。 最近几天,他一直处于强烈的亢奋中。法国的戛纳电影节即将开幕,他剪辑制作的视频《步行街》已经正式进入“短片竞赛单元”。电影节的主办方还向他发出了邀请,请他去法国。 他在海外的同学告诉王宇,他很有可能获奖。 王宇活了27岁没出过国,也木有护照,法国是来不及去了,但他马上要从“完美婚庆”的小老板变成纪录片导演,做梦都会笑醒。 这全靠了方岩,所以他要请他吃饭,对了,还要请小木。 和王宇告别,方岩在路边找了个atm机器,插进银行卡。100000块,不多不少。 有钱人的世界真无法理解。这么容易,10万就到手了? 当然,这点儿钱开公司远远不够。 他站在路边给秦云打电话,说已经和新郎新娘见过面,商量好了,钱也到手了。 秦云觉得方岩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就说:“那两家人都算有钱人家,你别放在心上。再说了,你唱歌10万块不多。要是请什么明星,100万人家也不来。” “好吧。” “正常唱就好了。” “我觉得有点儿奇怪。新郎新娘,两个人感情很好吗?” “挺好的吧。我也不太清楚,怎么了?” “没事。” 方岩想,刘朋远、曲馨选的歌,不是分手,就是失恋,几乎没有一首喜庆、甜蜜的。更可怕的是,他们两个都浑然不觉。也许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觉得这婚礼不合适。 第78章 买股票 周二上午,方岩一个人在咖啡馆里看电影。 正看得入神,季珊珊打来电话。方岩不太情愿地接起电话,叫了声“姐”。 “这才对,直接叫姐就对了。”季珊珊的声音很喜悦,好像有一种训练小宠物终于成功的感觉。 “……” “弟弟,你现在有多少钱?” 钱?季珊珊想找自己借钱吗。方岩很愿意帮助她,快速算了一下,说:“大概15万。” “15万这么多?你刚出来几天,怎么赚的?”季珊珊在电脑那边笑,很开心,不像缺钱的样子。 方岩解释,朋友介绍了个结婚演出的活儿,一下赚了10万块。此外,无名酒馆的生意好到爆炸,他每周大概收入2万5左右。 “哦,这样啊。我这儿有个赚钱的好事,你把钱都转给我吧。” “好。” 季珊珊在电脑那头笑:“喂喂,你也不问问是什么事儿,就这么信我?” “我当然信你。” 季珊珊和方岩说笑,想不到方岩的回答轻描淡写,很诚恳。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很不习惯。她顿了顿又说:“我把卡号发给你,你中午把钱转给我,15万都给我。剩下的你别管。” “好的。” 方岩中午跑到银行,把15万转到了季珊珊的卡里。季珊珊发了条没头没尾的微信:“不要告诉别人。” 方岩茫然,我告诉什么? 这几天,季珊珊在悄悄买进华文的股票。 华文唱片是一家在香港的上市公司,近两年股价一直低迷,2017年春节过后,一路震荡下探,到了4月底跌去了近一半。进入5月份,华文的股票更是剧烈下坠。 华文创始人张小辉卸任ceo的消息已经流传开了。 再加上番茄酱的一路强势,《华夏歌手》大赛的剧烈地震,华文的前途一片黯淡。 季珊珊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华文唱片最近一年确实不景气,但表现绝不至于像股价这么惨淡。现在,华文的股价只有16块,不足2015年高点51块的三分之一。作为唱片业的老大,华文的市盈率只有可怜的10。 她和曹未然聊过这件事,都认为华文一定有后手。番茄酱的ceo曹未然不屑于玩股票,但季珊珊很乐意赚一笔钱。 5月8日星期一,华文唱片又跌去了3%……周二开盘继续跌。季珊珊悄悄买进一笔,下午又把方岩的15万也投了进去。 抄底。 过不了几天,华文张小辉去职的消息就会正式公布,华文的股价就会反弹。 季珊珊不敢加杠杆,但利润也相当可观。 方岩转了15万给季珊珊,他计算了一下剩下的钱:现金1600多;自己的银行卡里有300多;沈博渊的卡里有5000多。 出狱后,除了给袁媛过生日请客、住昂贵的旅馆、买了个手机、一些家具外,方岩没花过什么钱。吉他是用直播基金买的,电脑是冯璐买的。平时他很节省。 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玩儿一个游戏,辛辛苦苦攒的钱一下子全花掉了。 他给何煜写了一首《野猫》,何煜却没提买歌的事儿,比较郁闷。 不能只靠音乐挣钱。 这几天,秦云说的“开公司“的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方岩想弄个公司,却完全木有概念。他在微信群里发消息:“大家晚上有空吗,咱们商量个事儿。” 这微信群是老刘建的,名字就叫“无名酒馆”。每天在无名酒馆里混的一群人,都在里面。 方岩、袁媛、杨震宇等4个废柴、夏沫、老刘、小木、冯璐,一共10个人。很像一个秘密基地。 平时,群里谁也不说话。方岩发了消息,把大家都炸醒了。 “什么事?” “有空。” “有好吃的吗?” 方岩郑重地敲下4个字:“我要赚钱。” 大家约在晚上11点在无名酒馆碰头。方岩晚上在“失魂哥的自习室”直播了2个小时,和杨震宇匆匆赶到酒馆。 老刘提前关门了。酒吧里,冯璐、夏沫、袁媛三个女生打扫卫生,于海洋几个坐在椅子上弹琴唱歌。小木在做酒、擦桌子。 这几天,“煎饼布鲁斯”鸡尾酒作为软饮料,一杯卖28块,便宜好喝,很受女性客人的欢迎。 服务员们都下班了,酒馆一层木有桌子,10个人在吧台里外坐成了两排。每个人手里一杯巫师solo,都眼巴巴望着方岩。 为什么……这么正式? 方岩只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下赚钱的方法。想不到一见面,每个人的态度都无比认真。 不过,小伙伴们都不太靠谱。杨震宇几个还是不务正业的学生,冯璐还不如他们几个。小木是调酒师,老刘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 “额,这个,下面开会。”老刘学着国企老领导的架势,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哈哈哈。” “呵呵呵呵……” 方岩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算太正经。 他喝了口巫师solo,说:“今天,我决定要赚钱。” “……” “大家一起想办法吧。” 老刘发现王宇还没走,正转着三角架,用iphone拍他们,他摆了摆手说:“王宇你快下班吧,这儿没你什么事儿。” 王宇瞪了老刘一眼,说:“我在记录历史。” “……” “老刘,他想拍就让他拍吧。方岩你接着说。”小木在一旁劝。他自从发明了巫师solo,在酒馆的地位很超然。 方岩说了下想法。秦云大哥说要开公司,他觉得还不现实,但他想,目前可以先建一个小小的工作室,用来赚钱。方岩出狱还不到1个月,知识面很窄,又毫无商业经验,不知道从何做起。 夏沫惊呼:“工作室?” 杨震宇一拍胸口,说:“师父你干吧,干什么我都全力支持!” 于海洋给他拆台:“你先好好上课,别挂科。” 乱哄哄的说了半天,大家都赞成方岩的想法,却没有一个具体的主意。老刘醉眼迷离,坐在一边儿听。小木在沉思,没说话。 冯璐在无名酒馆拖地板好多天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想不到也能参加会议,她感觉自己融进了小团体,很温暖。她红着脸说:“我们是不是要注册一个微信订阅号?” “额……” “对。还有博客、微博。最好是建一个个人网站。”于海洋话最多,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停止丁博的脸上,说。“丁博你建网站吧。” “没问题。” 方岩觉得建网站是个神奇的技能,问:“丁博,你还会做网站?” 废柴乐队最近每周只排练一次,丁博被方岩整得非常狠,做梦都是一跳一跳的八分音符。他是学计算机的,建个小网站很轻松,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很积极地说:“建网站不难,但其实不如微信号效果好。” 小木插嘴说:“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渠道。你还要打造你的核心产品,也就是音乐。王宇不是拍了好多视频嘛,咱们可以选出几个,几个就够。发在星河视频,每一首歌都会像《天天想你》一样火。” “对对。” “好主意。” 小木继续说:“还有音乐app,方岩你建一个你自己的歌手页,把《煎饼布鲁斯》这样的原创歌发上去,也会很火。酒馆里的现场表演也可以放上去。” 小木比方岩几个人都大,他一说话,大家都随声附和。 “……” 吵吵了半天,大家定下了计划。成立一个工作室,然后建立官方的微信公号、微博、博客、网站。同时在星河视频、星河音乐上也建立官方账号,发布音乐,积累粉丝。 大家都很兴奋。 只有老刘一脸不耐烦,说:“不是商量怎么赚钱吗,你们刚才说的东西能赚钱?” “暂时……不能。”小木老实回答。 老刘说:“你们别看我,我想不出怎么赚钱。” 不兴奋了。大家有些愁眉苦脸,互相看。沉默了半天,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一脸迷糊,会议开始后,她没怎么说过话。 方岩问:“袁媛?” “哦。” 已经快夜里12点,袁媛挨着方岩坐,有点儿犯困,她简单直接地说:“卖东西能赚钱。” 第79章 设计T恤 卖东西? 这像是一句废话。但袁媛在大家心目中地位很高,所以这话说完,每个人都低头沉思。到目前为止,无名酒馆、“失魂哥的自习室”这两个赚钱的东西,本质上卖的都是方岩的音乐。 小小的工作室,还能卖什么? 老刘有点儿沉不住气,问:“袁媛小妹妹,你能说点儿具体的么?” “t恤。” 这话一出,几个男生都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又互相看。方岩穿着优衣库的一件横格棉t恤,99,袁媛买的。杨震宇穿了个粉色的里维斯薄t恤,300多,他老妈买的。于海洋穿着学校话剧社印的t恤,19一件。小木是耐克的,一件200出头。 老刘很瘦,他也穿着一件没牌子的黑t恤,看起来挺贵。 “为啥卖t恤?” 袁媛不再犯困了,耐心地解释说:“嗯,卖每个人都喜欢的东西,每个人都需要的东西。” 多简单的想法。 小木很感慨,他在大公司上班习惯了,被媒体思维限制住了。根本没往小商品的方向想。他的计划是工作室录一些单曲,在网上火爆之后,带动微博、微信的人气,然后接一些广告、软文,就有大笔的银子。 这远不如卖t恤直接。 而且,微信号发软文什么的,非常low。 “这办法好!”王宇站在iphone摄像机后面,忍不住来了一句。 老刘笑:“不就是文化衫嘛。” “对。” 袁媛说,有很多文化衫都曾风靡一时:约翰·列侬、鲍勃·马力、切·格瓦拉……这个个大脑袋印在背心上,招摇过市,随处可见。工作室也可以做t恤,让大家买。 凭借方岩在网络上的巨大人气,t恤一定会卖的非常火。已经是5月,街上人人都穿t恤,一个巨大的市场。 “那咱们就做t恤?表决一下,同意的举手。” 老刘说完,大家齐刷刷举起了手,王宇也举了一下。全票通过。 接下来的问题是做什么样的t恤,印什么图案。杨震宇几个人都看方岩的脸,不说话。 “都看我干什么?”方岩问。 “……” 方岩醒悟了,这几个人想把自己的脸印在t恤上卖。一群人穿着那种衣服大摇大摆,这画面太疯狂了,他坚决不干,说:“你们别想印我,绝对不行。” 于海洋笑:“嘿嘿,本来就是你自己的工作室,你就牺牲一下呗。” 杨震宇也说:“师父,你长得最帅。” 方岩很不高兴,说:“你再废话,我就印失魂哥的表情包。” “……” “到底印什么?” 老刘掏出手机,在某宝上搜索t恤,按销量排名,顿时无语。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排名第一的t恤不是某个品牌,而是何煜在演唱会上的“世纪笑容”,标价38,薄利多销,卖了1万多件。 方岩等人都很愤怒,纷纷说:“太不要脸了!这不是侵犯肖像权吗?何煜怎么能让他们随便印自己的照片?” 没办法。说到赚快钱,网络上的小厂商反应最快,等把这批侵权的商品下架,人家早赚够了。 “你们看看这个好不好。”冯璐在一旁听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红着脸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子,上面有她画的几张素描。 第一张,是无名酒馆。小砖屋孤零零地立着,有点儿像电影《林中小屋》的那个调调,惟妙惟肖,不是完全写实,有一点儿涂鸦的幼稚感觉。 第二张,是老刘。他站在无名酒馆前,戴着墨镜笑,旁边是“恶魔在里面”的巨大广告牌。 第三张,是一个老式胖威士忌酒杯,插了一根吸管,摆在吧台上。背景是一个虚化的人影,似乎是小木。大家都看出来了,这酒是巫师solo。 第四张,是方岩抱着吉他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一道灯光照在他身上,前面是一群观众,吧台前谈笑的人群。她把方岩画得挺卡通。 第五张……是冯璐自己。她握着一根拖布,站在酒馆中间,一脸疲惫却又幸福的样子。窗外是灿烂的阳光。 …… 前些天,冯璐的压力极大,调节情绪的唯一办法就是涂鸦,她画了不少草稿。小本子在大家手里传来传去,大家都一个个仔细端详,赞不绝口。 “画的真好!” “小璐姐你还会画画!” “老刘这张最好玩!” 方岩好奇地问:“助理姐姐,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冯璐听了大家的夸奖,很不适应,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学广电的,就是……喜欢画画。” 小本子传了一圈儿,大家决定,t恤上就印这个。冯璐要在电脑上把这些图案重新画一遍,然后去做t恤。 做t恤,最简单的办法是找一些小服装厂,用极低的成本订购一批,再印上自己的图案。这样简单,利润却很高。 但这个想法直接被老刘否了。他说那样粗制滥造的衣服,会把巫师的牌子砸了,要做就做质量好点的。可老刘也不认识什么服装界的人士。 “那怎么办?” “没事,我明天去问问秦云大哥。”方岩说。 小木忽然问:“咱们这个工作室叫什么名字?” 老虎终于开口:“巫师。” “……” 巫师是网友们给方岩起的名字,经过几周的发酵,已经变得无人不晓,可方岩不愿意叫这个名字。他想了想说:“还是叫无名酒馆吧。” “什么?”老刘有点儿受宠若惊,裂开嘴乐。 “咱们是在无名酒馆成立的,肯定要叫这个名字。” 杨震宇几个人不太情愿,但也没反驳。废柴乐队的几个人都在无名酒馆唱歌,渐渐都有了感情。 “那我明天就去注册。”老刘说。无名酒馆早就注册过公司,现在要把经营范围修改一下,扩大到卖t恤的范围。还要注册一个商标。 聊到了夜里12点多,锁上酒馆的小门,老刘请大家去吃宵夜烧烤,喝啤酒。大家做了一个粗略的分工。 老刘注册商标,冯璐负责设计t恤的图案,还要画一个logo。小木运营“无名酒馆”微信号和微博,丁博和于海洋建官方网站。杨震宇继续当网红。 其他人暂时没啥事儿干,帮忙打杂。 回到城中村的住处,已经很晚了。方岩问袁媛:“你怎么想到做t恤的?” 袁媛的脸有点儿红,说:“那个,我过生日的时候,何煜姐姐不是送了我一件t恤吗。我一直留着。” 原来是这样。方岩决定明天给何煜打个电话。 第80章 写一张专辑 周三早晨,在咖啡馆吃早饭的时候,方岩把开工作室、卖t恤的计划一五一十讲给秦云听。 秦云大叔正在嚼一段烤肠,像一只反刍的奶牛。他听得很认真,叉子插着半根肠,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放下。 方岩问:“你觉得怎么样,靠谱吗?” “你们的脑洞也够大的。” 秦云之前说开公司,是希望方岩做自己的原创音乐。现在华夏国的很多明星歌手都不再依附于唱片公司,开始自立门户了。 想不到方岩的思维很跳跃,居然卖t恤。 好像也行。 秦云想了想说:“我的印象里,明星最爱干的事儿是开餐馆。门槛低,附加值高,市场大,很轻松就能盈利。做服装品牌的也有,但是很少。” “服装品牌?”方岩愣住了。 卖t恤的想法,是昨夜大家喝醉了以后决定的。但怎么做、怎么卖,都没有概念。在方岩的设想里,这和在路边摆摊卖衣服差不多,怎么在秦云大哥一说,就显得那么高大上了? 秦云把早餐的盘子拿到旁边的空桌子上,又连珠炮一样问:“你为什么要做t恤?卖给谁?人们为什么要买?你的t恤定位是什么?有什么特点?” “……” “想清楚了没?” 方岩打开手机的相册,把冯璐画的可爱手稿给他看。秦云问的太虚了,他也回答不上来。 秦云替他回答:“你卖的t恤,其实就是你自己。一个围绕你的音乐建立起来的、一种时代的精神符号……你卖的不是t,是一个概念,一种文化。” 方岩觉得这种说法严重不靠谱。这事没这么复杂。他问:“你认识什么服装厂的人不?” “我有一个服装厂。” “……”方岩无语。 秦云说,自己的工厂专门给某大品牌做oem代工,技术水平很高,做t恤很容易。但t恤想要成功,还有很多要考虑的。 一件小小的t恤,背后有无数个环节:版型设计,面料材质,工艺,包装;宣传,渠道,定价,售后…… 隔行如隔山,短短10分钟,秦云就把昨晚讨论的结果完全推翻了。 方岩本打算做质量好、便宜的t恤,薄利多销的那种,但秦云认为,这是死路一条。无数小厂商能轻易山寨你的t恤,然后毁掉它。 “那……该怎么做?” “一句话,要像你做音乐一样做t恤。” “啥意思?” 秦云说,要从头开始设计,做品质最好的t恤。他说了一个原则:方岩的t恤品质必须要配得上他所代表的文化,或者说,配得上方岩的音乐。 方岩不太认同。一件t恤而已,至于费这么大劲儿?他问:“那得卖多少钱?” “一杯巫师solo你们卖78,t恤应该卖10倍,780一件。” “大哥你疯了?” “怎么。” 方岩一脑门黑线,说:“谁会花780块钱买一个破背心儿?反正我肯定不买。” “品质好啊。如果苹果公司做t恤,加上税,一件能买1298,你信不信?” “无名酒馆又不是苹果……” “你必须定一个极高的价格,把自己和其他品牌区隔开。别忘了,网络上有大量的粉丝支持你。他们穿上780,不,799一件的t恤走在大街上,会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粉丝会骂死我的。”方岩想,骂我的满足感更大。 “相信我的判断力。这衣服绝对值这个价格。”秦云大叔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创业的激情。” “……” “799一件,只卖七、九、九。” “……” “剩下的你别管了,我先安排工厂设计,你把那女孩的手绘图给我,一个图就够,我先做几件样品你看一下。” 秦云大叔走了。方岩发现,总是笑眯眯的、和蔼可亲的秦云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 冯璐在白纸上重新画了草图。她画的第一张是一杯巫师solo,简单又好看。方岩把图片发给了秦云。 说来也奇怪,t恤还停留在想象中,并不存在。无名酒馆的每个人却都兴奋起来,全忙活开了。 吃过午饭,方岩给何煜打电话。何煜的声音听起来懒懒的,她说自己很不开心。 “又怎么了?” “就是很不开心。石头,你不要告诉别人啊。”自从演唱会上管方岩叫石头之后,她一直这么叫他,没再改口。对何煜来说,这似乎是两人之间的一种隐秘的联系。 “你说吧,怎么了。” 何煜的声望如日中天,下半年的演唱会票全部卖光,各种综艺的邀约不断。她的经纪公司“维多利亚”算是捡到了宝贝,临时改变节奏,取消发行单曲,投入重金为她打造新专辑。 这本来是好事,可何煜、陈继海都对新专辑的内容不太满意。 专辑(album)这种形式源自一个历史的局限。在1948年,黑胶唱片(lp)发明出来了,随后是磁带、cd等新介质,容量越来越大。公司为了把唱片的空间装满,就会装入好几首歌。 进入1960年代,现代意义上的专辑才真正出现,一个完整的概念下,不同的曲子表达一个统一的主题。比如平克·弗洛伊德(pinkfloyd)乐队的《墙》(thewall),是摇滚乐历史上一个无法超越的巅峰。 目前早已是数字音乐的天下,大家都在网络上买数字版权。实体的专辑只有少数人气歌手才能赚钱。 但何煜的新专辑匆匆立项,都是些不疼不痒的软绵绵的情歌,选了几十首都不算满意。公司专门开了两次会,意见很不统一。 何煜还在巡演的途中,她正在犯愁。 如今不同往日,她在华夏乐坛的地位非常高,如果出一张平庸的专辑,对自己的声誉是个不小的打击。 “愁啊愁。” “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儿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方岩嘲笑她。 “才没有。我压力很大的……” “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 “蜘蛛侠?” “对。” 何煜沉思了一下,问:“要不,石头,你给我写新专辑吧。” “写歌?” “对。写像《野猫》这样的歌,但是写10首左右,写成一个完整的专辑。最好能在半年内写完……” 方岩给何煜打电话,本来是要找她帮忙宣传t恤的,想不到又接了一个巨大的任务。他犹豫了一下,问:“能给多少钱?” 何煜扑哧笑了,说:“会有很多钱,还有版税。” “那我暂时答应你了,可是你别抱太大希望。” “嘿嘿。” 方岩说了自己要做t恤的事。何煜仿佛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缕光明,马上答应帮他宣传。她觉得很好玩,还想自己也画个图做成t恤。 她说:“我也喜欢画画。我今天没事儿干,一会儿就给你画一张。” “嗯……” 挂了电话,方岩在网上把何煜10年前的那些专辑从头到尾找了一遍,开始慢慢听。他的小本子上记了很多素材,都是日常生活里的见闻,但要变成专辑,还很遥远。 木有头绪。 方岩想,如果自己要出一张专辑,会是什么样的?一个词忽然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原声(acoustic)。 如果是自己的专辑,他希望只有一把吉他伴奏,自己唱歌。那样最简单,也最自由。在监狱的漫长岁月,他就是这样唱的。 方岩喜欢何煜,因为两个人的经历很像,都是因为一段爱情改变了人生的轨迹。现在他们都走出来了,虽然摆脱困境的方式不太一样。 很快,他决定写一张完全用木吉他伴奏的专辑,一把吉他,何煜的声音,其他一概不要。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型,但是,方岩必须先写出一张专辑。 第81章 好久不见 周五下午,小胖子孔磊又活蹦乱跳地跑到无名酒馆,和方岩决战。他做了很多准备,吉他声音更加凌厉凶猛,结果还是被虐到吐血。 “弹琴好难……”他绝望叹息。 方岩想,这种高强度的练习对两个人都大有好处。特别是孔磊,他如果坚持这样弹3年,肯定会超过自己。 刚刚22岁,他就有了一种培养下一代的责任感。 晚上要去给豪门婚礼的酒会表演。方岩没吃饭,匆匆赶去市中心的一家豪华酒店。这地方他白天来过一次,试了音,现在去了就能唱。 上次在“囍唐”婚庆公司,方岩觉得刘朋远、曲馨平易近人,没什么特别。而现在,看到酒会上的宾客,他才终于意识到,有钱人真的不一样。 所有的宾客都像精致打磨过的一样,散发着金钱的魅力。各种华丽的晚礼服,闪着耀眼光芒的珠宝首饰,空气里弥漫的淡淡香气。炫目的灯光,四处奔走的工作人员。大厅外,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在等待,是婚礼的乐队。 客人们到了一大半,坐在一个个圆桌旁,每个人都穿着正装。大厅舞台两侧有两条长桌子,是双方家人的座位,都还空着。刘朋远、曲馨两位新人还没出现。 舞台上摆满了一丛丛的百合花,足有几百朵。此外,只有一把椅子,两个麦克。 王宇站在远处的大摄影机后面,向方岩打了个招呼。 秦云大叔没有来。 本来,方岩觉得10万块赚得太容易,有点儿不好意思。看到这阵势,他有些心安理得了。10万块在人家眼里不算什么。 “好久不见。” 一个好看的姑娘走到了舞台前,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浅浅的笑。 “……好久不见。” 钱宁。那个在火车上靠着他睡了一路的姑娘。自从上次在步行街上遇见她,两人再也没联系过,微信倒是加了,可谁也没发过一条消息。 这姑娘的打扮很随意,一件浅底碎樱花图案的小裙子,光脚穿了一双运动拖鞋,没戴首饰,也没化妆。她的短发斜斜的掠过脸颊,在灯光下闪着柔软的光泽。 在这个光芒四射的大厅里,钱宁是最特别的一个。 钱宁笑起来没完,问:“你怎么来了?” “给婚礼唱一会儿歌,赚钱……”方岩解释,觉得有些尴尬。 “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对了,我在一个酒吧里唱歌,你有空可以来玩儿。” “欢迎我吗?” 钱宁还在笑,目光却黯淡了下来。她一直在关注方岩的消息,也知道方岩在无名酒馆唱歌,但她没有去过。上次在王府体育馆的演唱会上,何煜亲口说方岩有女朋友了。 你有女朋友了,我还去干嘛?钱宁想。 她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可怎么也想不清楚。她原本开朗豁达,这件事却非常纠结。 她觉得自己心里有鬼。 很多次,她都打开了微信的聊天窗口,对着空空的输入框想发一句问候,最后却无奈地关上。因为没有话说。 有的时候缘分尽了,强求也没用。也许在火车上的一次邂逅,就是两人关系的全部。钱宁说不上失落,只是熬夜的时间更多了一些。 “巫师?” “上周我去过你们的无名酒馆!” “哥们儿,吉他弹的太牛了!” 大厅里不少年轻的客人都发现了方岩,纷纷拥上去围成一团,钱宁不自觉地让到了圈儿外,默默瞅着他。 就这样吧。 到了7点20分,大厅里灯火通明,方岩开唱。第一首歌是新娘曲馨选的《theendoftheworld》。 “为什么太阳还在闪耀,为什么海滩还在冲刷礁石,难道它们不了解世界末日到了吗,当你不再爱我……” 这10万块不是白赚的,方岩认真练习过,还在无名酒馆里试唱了一遍。再加上新吉他的强大加持,效果非常好。 不过在婚礼上唱歌,远不如在监狱里、街头或者无名酒馆里舒服。而且,最终定下来的歌除了最后一首《inmylife》,其余都特别伤感。方岩总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发生。 幸好,一切顺利。 家人、宾客们如痴如醉,刘朋远和曲馨很满足。 20分钟唱完,方岩在掌声中鞠躬下台,迅速装好吉他,和新郎刘朋远告别,走出了大厅。在酒店的台阶上,他点了一根烟,准备离开。 身后是踢里踏拉的拖鞋声响,钱宁慢慢跟了出来,和方岩并肩站着。 “你怎么出来了?” 钱宁望着酒店外的公路,各种汽车堵得死死的,汇成了一只闪亮的钢铁怪兽。她说:“你不是说带我去酒吧玩儿吗?我想去。” “嗯。” 这里离江边酒吧街有点儿远。两人在树荫下默默的走,路灯下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气氛有点儿暧昧。 钱宁很不喜欢这种不明不白的感觉,但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说:“你能来我家唱歌吗?” “什么?” “给我爷爷听。他很喜欢听你的音乐。” “……” “我奶奶前年去世了,这一年多,我的爷爷一直闷闷不乐的,还总发脾气。除了我,谁也不敢劝他。我上小学前一直是跟爷爷奶奶长大的。所以……我想,你给他弹弹琴,说不定心情会好一些。” “嗯。” 请方岩给爷爷唱歌,是钱宁一直就有的想法,在婚礼上意外相遇后,她终于说了出来。她觉得有些侥幸,如果没有婚礼,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见面。 “我爷爷真的很可怜。” 用音乐安慰一个老人,好像可以。方岩把钱宁当朋友,也愿意帮忙。但问题是,钱宁是个漂亮姑娘。 他问:“我能不能带女朋友一起去?” 钱宁的脚步停下了。一只拖鞋掉在了地上,她用一条腿轻轻跳了几下,小心地把脚伸进拖鞋,又慢慢走回来。 几秒钟后,她恢复正常了,笑着说:“当然可以,欢迎你们。” “好的,那我去。” 方岩对袁媛一心一意,不想她有任何的误会。更何况,这丫头到哪儿都要跟着他。 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酒吧街的尽头,无名酒馆。 杨震宇正在台上唱歌。老刘和小木见方岩带回来一个漂亮姑娘,都非常诧异。方岩把钱宁介绍给大家,几个人乱乱地问好。 比较意外的是,袁媛对钱宁没有敌意,主动拉着她说:“我们上次见过的。” 老刘倚靠在吧台边,看方岩的目光有些讽刺,问道:“怎么样,这10万块钱不好挣吧?” “别提了,有点儿别扭,浑身都不自在。” “那就对了。” 方岩叹气,说:“他们都是有钱的人,我不适应那种地方。下次说什么也不去了。” “不给钱你就舒服了。” “……“ 在无名酒馆里最舒服。方岩一进门就大口地呼吸这里的空气。 第82章 神级T恤 t恤做好了,超乎想象的好。 周四的时候,冯璐定稿了一张“巫师solo”的图,下周一早上,秦云就把t恤摆在了方岩的面前。 t恤装在一个金属罐子里。 罐子的两端微微收起,显得圆滚滚,很萌。 它是不锈钢材质,表面木有喷漆,哑光的质感,摸上去很光滑,很轻,又很坚固。罐子上印着黑色的“无名酒馆”小屋的小小logo。 罐子无比高级。 方岩拧开盖子,淡淡的清洁剂的香味传来,里面是裹成了圆柱体的黑色厚塑料袋,塞得紧紧的。用力抽出袋子,t恤就装在里面。 t恤是纯棉材质,摸上去有种清凉的、亲密的感觉。袖口很短,展开以后还有不少的折痕。方岩觉得,它比一般的t恤要长一点儿。 纯白色,特别白,非常白,太白了,白得发蓝。 布料厚实,能吸汗,软软的,手感超级舒服。方岩仔细观察t恤的领口、袖口和边缘,发现细细的丝线很严密,没一点儿瑕疵。 在t恤的胸口位置,是冯璐画的巫师solo酒杯,液体是淡淡的绿色,一缕威士忌的琥珀色藏在其中,液体上是一层碎冰屑,似乎在冒着冷气。一根小巧的吸管插在杯子边。图案比方岩预想的要小很多,只有巴掌大。 很可爱,很特别。有气质。 方岩很吃惊,他没见过这样高级的t恤。每个细节都充满了精巧的心思,t恤全新,却有一种古旧的质感。 一定花了血本,他想。 这t恤像一件艺术品,让人爱不释手,甚至舍不得穿上身。 方岩把背心贴在脸上,闭上眼,感觉它舒适的触感。 秦云大叔自己就穿了一件。他身材有点胖,穿xxl号,一下变得超有气质。他笑:“还不错吧,这是最好的喷绘工艺,洗多少次也不会掉色,你穿10年也没问题。” “天啊天啊。” “t恤是我自己设计的,我一直想做自己的品牌,但没有动力,多亏了你。还配得上你的音乐吧?” “为什么用罐子装?” “国外的t恤很多都装在罐子里卖。不过……它不是罐子。” “……” 装t恤的罐子是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也是秦云很早以前就设计的,一直没有量产。秦云把盖子慢慢拧上,杯盖和杯身严丝合缝,对着光一看,只有极细的一条线。 圆润的水杯底部,还写着16oz(盎司),也就是473毫升。 “太完美了。”方岩感叹。 秦云也得意地笑,说:“术业有专攻嘛。” “这个得多少钱?” “我建议你卖799一件。” “……我是问成本。” 秦云大叔耐心地解释,生产得越多,成本就越低。如果造1万件,t恤的成本大概是80一件,水杯的成本很低,只有18块左右。如果生产到10万件,成本还能再降下不少。 他说:“等你卖一个周期再算钱吧,现在多少成本我也不知道。” “好的,咱们一起分钱。”方岩想,这t恤的品质无敌,一定大受欢迎。 “那倒不用,你给我成本价就成。”秦云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你们是10个合伙人,不算少了。等赚了钱打算怎么分?” “平分呗。” “绝对不行,那样的话你们的生意做不长,以后我给你讲讲。” “大家都是朋友……” 秦云大叔说,开公司的事不急。现在方岩需要把t恤的图案都定下来,他马上让公司开工制造。他一共带了10件样品给方岩。 “无名酒馆”工作室只是个小作坊,在秦云的工业文明霸气面前,马上黯然失色。秦云集中全力做一件最普通的t恤,当然不同凡响。 晚上,方岩背着吉他,拎着一堆t恤罐子,来到了无名酒馆。他自己也穿上了t恤样品,布料和自己的皮肤摩擦,清凉舒爽。 老刘他们都震惊了,一人一个罐子,在手里不住把玩。3个女生的反应最激烈,集体跑到后厨,关上门,换好新衣服。 老虎涮了涮杯子,接了半杯水,咕嘟咕嘟全喝了下去,赞道:“杯子特别好用。” 于海洋叫唤:“这杯子就能卖300块,太漂亮了!” “牛逼啊!” “颜色也正!” 老刘也很感慨,摘了太阳镜,说:“这样品质的t恤已经不是衣服了,而是奢侈品。” 冯璐看着大家身上的巫师solo图案,兴奋不已,笑着不说话。 袁媛的小手在方岩的衣服上滑动,说:“软软的。” 神一样的t恤。工作室的第一件产品诞生了。方岩想,还是秦云的功劳。 “这个要不要发在网店里?”夏沫问。 无名酒馆的店铺已经在某宝上注册好了,也通过了认证。夏沫时间比较多,主动担任网店的店长,袁媛当客服。她想把t恤先挂上去。 “再等等。” 另外,“无名酒馆“的官方微博、微信都建好了账号。小木偷偷拜托同事,在星河视频、星河音乐的账号也搞定了。这些账号统一用了冯璐画的小屋logo。 都是空空如也。 晚上,方岩唱完了3场歌,手机响了。何煜发来了一张图片,还有一句话:“我是拖延症晚期患者。” 上周,何煜自告奋勇要画一张画,当作t恤的主题,现在才发过来。 图片是何煜的一张手绘,一个小人抱着一把电吉他,看样子是吉布森的莱斯·鲍尔。小人带着墨镜,头发短短的,一脸坏笑。电吉他的线缆别在他的衣服后面。 超级幼稚,却灵动传神,正是方岩在演唱会上的样子,多了点儿嚣张的气焰。大家都凑过来看。 袁媛很喜欢,说:“她画的真好!” “天后亲自画画……” 一副无比简单的画,背后是何煜满满的友谊。方岩决定把这幅画也当作t恤的主题之一。 “对了,坏人,我也画了一张画……”袁媛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ipad,给方岩看。 一把吉他。 袁媛画的是那把限量版马丁。破旧的琴身,七扭八歪、粗细交叉的琴弦,大小不一的旋钮……无比的幼稚,比何煜的画还幼稚100倍。 居然很好看。 方岩想,女朋友不是白痴,就是个大天才。 “……” 老刘也在想t恤的主题,他认真拍过方岩吉他的照片,这时拿出来显摆。 方岩的吉他刚修好的时候,老刘就用专业的态度拍了很多张吉他照片,说这吉他有很高的收藏价值,要拍照留念。 他翻出了一张清晰的照片,吉他带着光影的质感,又有岁月的沧桑,逼格满满。 “如果把这个做成t恤,嘿嘿……” “袁媛的更好。”方岩打断老刘。 老刘脸上的笑容木有了,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 在电影《教父》里,黑手党们总说,一切事情都是生意,“土耳其人”刺杀老教父,也是为了生意,不是个人恩怨。迈克尔为父报仇,枪杀了“土耳其人”和警长,也是生意。 老刘愤愤不平,觉得方岩和黑手党们正好相反,完全感情用事,什么都偏向女朋友。以权谋私。 “生气了?” 老刘正在闹情绪,问:“怎么着?” 方岩笑眯眯地说:“你觉得这幅画太幼稚了,对吗?但你想过没有,老刘,想画得这么幼稚,也特别的难,正常的人类根本画不出来。” “……”老刘琢磨,还是相信方岩的判断吧,他是音乐大神,审美能力也不低。 t恤一共确认了5种主题:巫师solo、酒馆小屋、旧吉他、何煜的画、拿拖布的冯璐。 这些图案都有一个特点,简单,一个元素,一目了然。 冯璐不想把自己做成t恤,一直红着脸摇头,最后才勉强同意。这张图有一种温馨的感觉,大家都很喜欢,而且能看见酒馆的内部环境。 冯璐统一处理了一下图片的色彩和格式,方岩打包发给秦云。 第二天,t恤开始大规模制造。 第83章 音乐是最好的药 5月16日下午3点多,气温34度,在阳光的暴晒下,柏油路面变得滚烫,热风扑面。方岩背着吉他,在钱宁住的家属院的门前站了10分钟。 这t恤真的很吸汗。 他在传达室填表格。访客姓名,身份证号,电话。接待人,事由。 传达室开着小窗口,里面的年轻警卫放下电话,摇头说:“还是没人接。” 家属院戒备森严,没有里面的允许,外人休想进去。方岩刚要打钱宁的手机,只听得背后的拖鞋声响,钱宁从外头走过来了。 “我在路口迎了你半天,没看见你。”钱宁晒得小脸通红,汗津津的脸颊在阳光下闪光。她和警卫打过招呼,带方岩往院子里走,又问。“袁媛怎么没来?” “她说要上课。” 袁媛自从认识了方岩,功课拉下了不少,大二的课又紧,她决心赶上进度。听说方岩要给钱宁的爷爷弹琴,她想,有一个马盛光老爷爷就够了,她不需要更多的老爷爷,就没跟来。 大院里很凉爽。 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遮住了阳光,几只乌鸦在头顶拍打翅膀,凉风习习,吹过碧绿的小池塘,简直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绿草地里的小径走,钱宁指着远处一栋老旧的居民楼,说自己的家在那里:“爸爸妈妈都在外面,平时就我自己住。” “你这么喜欢穿拖鞋?” “舒服。” 钱宁喜欢拖鞋带来的自由自在的感觉。她马上要大学毕业了,没找工作,对未来也没有具体的安排。她想和朋友去旅行。 上周五去了无名酒馆,和方岩第一次真正相处之后,她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钱宁的爷爷住在大院深处的独栋别墅里。有医生,警卫,秘书,服务员陪着他。除此之外,还有一位60岁的司机,每天都来陪他说话。司机给他开了一辈子车,忠心耿耿。 钱老头一个人坐在屋外的梧桐树下乘凉。 大热的天,他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长得瘦小枯干,一双浑浊的眼睛早已没了生气,生命之火熄灭了,只剩下昔日的点点余晖,像是博物馆里的雕塑。 钱老爷子脾气倔,一直死守着逝去爱人的伤痛中,不愿走出来。拖了一年多,他身体越来越弱,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钱老头72岁了。73、84是个坎儿,他正在等73岁被阎王爷收走。 见面问好,方岩细细端详老人,觉得他一脸病容,像80多的。伴侣去世的打击,摧毁了他的健康。 钱老头看见孙女,眼中多了一些慈爱,紧接着脸又一板,沉声说:“你小姑娘家,怎么穿的这么随便?” 钱宁穿了一条短小的茶色短裤,单薄的小黑背心,双臂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两条光洁细嫩的腿都露在外面。听见爷爷训斥,她翻了个白眼,念叨:“就知道说我,天热不行啊?” “自己家里穿什么样没人管你。在外面,还当着外人,你你……你瞪什么眼?” 人一上了年纪,嘴就容易变碎。自从老伴儿去世,钱老头看谁都不顺眼,谁也不爱搭理。可见了宝贝孙女,他还会唠叨没完。 钱宁跑进别墅,拿了两听可口可乐。方岩咕嘟咕嘟喝掉一半,身上的暑气消散了。他坐在树下,调好了吉他,问:“我唱什么歌?” “都行。我爷爷不学无术,没听过歌。” 钱老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摆摆手说:“小伙子,你们俩玩儿,我先回屋。” 方岩无语。 “爷爷,你别走。”钱宁把老头按回了椅子,半劝阻半撒娇地说。“他唱歌可好听了,你听一会儿呗。” 钱老头凄然一笑,说:“一个要死的人,还听什么音乐。” “你死了谁疼我?你不是要看我结婚嘛。” “……” 方岩想,钱宁在骗自己。什么爷爷喜欢听他的歌,都是编的,这老头不知道他是谁,也对音乐没兴趣。 钱宁朝他吐了吐舌头。 方岩不再废话,拇指拨响低音弦,一连串高音带着电流,跳跃而出。这首欢快的小曲名叫《thesailor''shornpipe》(水手角笛舞曲),旋律可以追溯到16世纪。角笛舞是水手在甲板上的一种传统舞蹈,比较怪异。 它原本是小提琴曲,速度超快,简单又悦耳,可以当做吉他的暖指练习。优美的旋律无比活泼,2分钟弹完。 “吉他这么吵么?好大声……”钱老头吃惊地说。 出师不利。 想用音乐治愈老人,是一个艰难的挑战,如同攻下一座防御严密的城堡。他很古板、自负,也没心情听音乐。而且他毫无音乐修养,感受力很差。 方岩想,简直是对一头老牛弹琴。 怎么能打动牛? 方岩弹起了久石让的《mother》(妈妈)的主题。这是一首大提琴曲,柔美的音色伴随深沉悲伤的旋律,十分动人。 提琴是用琴弓拉响的,音符可以持续不断,相比之下,吉他要弱势很多。 《mother》是电影《菊次郎的夏天》的一段配乐。一只小男孩暑假要去寻找妈妈,一个不务正业的loser大叔陪伴他,一路冒险。大叔很坏,又笨又猥琐,他赌博花光了路费,只好一路搭车,还遇到各种奇怪的人。在途中,坏大叔偷偷跑到了一家养老院,去看自己的母亲。 这一段,《mother》响起。 原来,大叔的名字叫菊次郎。真正寻找母亲的人也是他。饰演大叔的北野武曾是相声演员,拍电影也非常牛。《菊次郎的夏天》讲述的正是北野武和母亲的情感。 影片在1999年上映,同年,北野武的95岁的母亲去世。 北野武在rb影响力极大,母亲的葬礼上,首相小渊惠三都送了花篮。 欢快的不管用,就弹伤感的。 《mother》的主题不断扩张,琴声也变得激烈,像汹涌的海水不断冲刷沙滩,包围老人的内心。一曲弹完,钱老头的眼角湿润了。 “这是……” 方岩没听老人说话,几个磕磕绊绊的音符一路下行,落在了低音弦上,布鲁斯味道的节奏出现,又弹起了埃里克·克莱普顿的《tearsinheaven》(天堂眼泪)。 在1991年3月,克莱普顿4岁的幼子从纽约一间公寓的53楼窗户坠楼身亡。而半年之前,他的好友、吉他大师斯蒂芬·雷·沃汗(stevierayvaughan,缩写是srv)乘坐的直升飞机失事遇难。 巨大的伤痛中,克莱普顿写了这首歌。 方岩没唱歌,只是慢吞吞地弹着曲子,旋律展开后,又自由变幻出各种样子。音乐的情绪更伤痛,在空中弥漫。 克莱普顿曾在采访中说:“我不自觉地把音乐当作康复剂,而且,它真的很有效。” 音乐是他的唯一抚慰,比任何一种药都管用。 方岩失去了父母,他体会过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要用音乐让老人振作起来。 琴声呜咽,参差的音符从指间流出,诉说着生命的种种无奈,越是压抑伤感的地方声音就更细微。他沿着《tearsinheaven》的路径弹了20分钟,不知不觉中,早已脱离了原曲的框架。 老人的泪水流淌不绝,怎么也止不住,嘴唇微微颤动,像在轻声念叨着什么。 往事如烟。 在音乐中,爱人临走前的留恋、不舍的目光还在他眼前回荡。 …… 方岩弹的很慢,伤感的气息越来越浓烈,盘踞在梧桐树下,久久不散。 在音乐面前,一切都会土崩瓦解。 一曲结束,钱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擦了擦眼角。 “这是什么歌?” “中文名叫《天堂的眼泪》。” “天堂?哎,你说,世上真有天堂吗?” “……” 方岩没说话。他没法回答,但他希望有。 坚冰被融化了一角,化成了泉水,接下来就容易多了。方岩弹了一个多小时的琴,一直没唱歌,曲子越来越轻盈。 如同远古的魔法,老人脸上浮现了一些光彩。见方岩收拾吉他要走,他说:“我也跟你溜达溜达。” 钱宁双手托腮,呆呆瞅着方岩,像一只小动物。听见这话,她心中一喜。爷爷已经很久没出门散步了。 他们转了几圈,才走到大门口。已经是下午5点,进出家属区的人多了起来,路过的人,都用尊敬的目光注视老头。 传达室的年轻警卫跑了出来,站得笔直。钱老头吩咐他:“这个孩子叫方岩,每周都会来看我,你们直接让他进来。” “是!” 钱宁让警卫送爷爷回家,她又陪方岩走了一段路。她想,方岩每周都给爷爷弹琴,爷爷一定能恢复健康。 第84章 三只美女客服 周三下午,一辆卡车开到了无名酒馆。秦云工厂的第一批t恤出货了,一共10箱,每箱100件,都放在酒馆的小仓库里。 秦云说,主要的销售渠道是网络,方岩接单后,可以直接通知工厂发货,省掉运输、仓储的环节,能省不少钱。这1000件t恤直接在店里卖,够卖一阵子的。 完成品的t恤包装更精美,罐子上扎了一层牛皮纸,又装在白色的长条纸盒里。纸盒、牛皮纸、罐子、t恤上都有无名酒馆的logo、产品信息。 t恤最终定价是799块。但秦云建议,前2000件t恤可以限时特价卖499,传播一下口碑。 酒馆关门后,老刘给t恤拍照。袁媛、夏沫、冯璐、钱宁4个女孩穿好t恤,在椅子上排排坐,当模特。 方岩问杨震宇:“他为啥不让男的拍?” “师父你坐牢太久out了。在网上,男的看女的,女的也看女的。” “有道理。” 很快,老刘出了图,把t恤挂在了“无名酒馆”某宝店铺上。t恤水杯,一共5款主题商品,每件分了男女、各种号码。定价799(划掉),特价499一件。 离开酒馆前,方岩最后问老刘:“真卖799吗?都够买一个手机的了。” “卖!别忘了你是谁!” 毫无经验的夏沫当了某宝店的店长,她在微信上找各种开店的攻略。 “我也当客服好不好?我时间多。”钱宁问夏沫。她想,只有夏沫、袁媛两个人当客服,压力会很大。 “太好啦。” 深夜出了无名酒馆,废柴乐队4人组美的不轻,纷纷叫嚣:“卖疯了!爆款!排行榜第一!” …… 到了星期四中午,3只客服,在江东市的3个地方,眼巴巴守着电脑和手机,木有一个客户询问。 网店访问量是8,估计都是大家点的。 下午,方岩在自己的小屋里弹吉他,给何煜写专辑。 咣当一声,杨震宇晃晃悠悠地进来了,一脸不满地说:“师父,这买卖没法做了,根本没有人买。” “你在贴吧里发帖了吗?” 按照计划,杨震宇要在贴吧里发消息,吸引粉丝,他是网红,比较有号召力。他说:“发了,全是骂咱们的。” “……” 【t恤,原价799,限时特价499】 帖子是小木、杨震宇合写的,配上一堆图图,很精致。但网友们都不买账,回帖一片冷嘲热讽。 “499一件t恤太便宜了,应该卖49999一件!” “这个时代只认钱,巫师也不例外!!!” “说实话,我对巫师是有信仰的,还记得吗?之前他还在直播间里说不要贵的礼物,很有心的一个人。但这一次……太让我失望了,你他喵缺钱直说啊,卖499坑自己的粉丝?” “呵呵呵,吃相好难看!” 在“无名酒馆”的微信群里,大家也在哀嚎刷表情。钱宁新加入了群,想了一个主意。 “降价呗!” “肯定不行,一降价更没人买。”老刘说。他很后悔,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大坑。 核心问题是t恤太贵。 t恤的品质当然值499,单是材料的成本就接近100块。但网友都没见过实物,只有图片和吓人的价格,大家反应激烈也可以理解。 方岩去寄快递。他给何煜寄了10件t恤,让她发给乐队的朋友们。又给燕京的沈博渊寄了5件,让他分给发小们。还给季珊珊和她老公寄了2件。 愁啊愁。 晚上,“失魂哥的自习室”开播,杨震宇穿着t恤,还在直播间里挂出了某宝的链接。方岩练琴,房间里多了一个袁媛。 袁媛坐在方岩身边,不在摄像头里出现,她对着笔记本电脑,咔嚓咔嚓吃薯片,等客户上门。 直播间里,80万网友没几个刷礼物,都在聊t恤的事儿,确切的说是在骂。 “巫师是要放弃音乐,改行干微商吗?” “还假惺惺的练什么琴!” “倒霉催的,巫师做音乐很牛,做生意就完蛋了!” “799,不要脸!” 杨震宇抬头看了一眼弹幕,马上继续读书,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当众发飙。网友们不知道这t恤有多牛,看一眼价格就直接开骂,太让人上火了。 方岩很淡定,他一边弹琴,一边想何煜专辑的事情。 袁媛更淡定,两只好看的小手往键盘上一放,不时在微信上和同学们闲聊。 “滴滴。” 直播间巨大的流量起了作用,客户来了。袁媛是客服1号,客户一般都直接点她的按钮。第一个客户叫悠悠球。 悠悠球发消息:“这店是巫师开的吗?” 袁媛回:“是。” “网上说巫师有女朋友了,是真的吗?” “我就是。” “………………”对面发了一堆省略号,像被镇住了。过了半天又问:“额,啥意思?” 袁媛说:“我就是他女朋友。” 悠悠球的头像暗了下去,几秒钟后,悠悠球在直播间里狂发n遍消息:“无名酒馆店里的客服是巫师的女朋友!” 第二个客户来了,他问:“你们家的t恤凭啥卖这么贵?” “因为好。” “怎么好?” 袁媛敲字:“特别好。” “……” 几分钟后,袁媛的聊天窗口爆炸了,无数网友涌进网店,不为买t恤,就想和巫师的女朋友聊聊。 “你为什么是巫师的女朋友?” 袁媛瞅了一眼方岩,敲字:“因为我喜欢他。” “……” 2号客服是钱宁,也遭到了袭击。很多网友以为她是巫师的女朋友,上来八卦一通。钱宁开始还好好回复“不是”,后来烦了,开始胡乱说,绝对不吃亏。 钱宁发:“我是他男朋友。” 钱宁发:“我是他二舅。” 钱宁发:“我是他大姨夫。” 3号客服是夏沫。夏沫木有耐心,在各种恶意消息的轰炸下很快暴走,毫无网店店长的觉悟。她对杨震宇颐指气使惯了,对网友也没好气,狂野粗暴。 “妹子妹子,你也是巫师的女朋友吗?” “滚。” 一个女网友想砍价,卖萌道:“t恤好贵啊,便宜点好不,嘤嘤嘤。” “嘤你妹。” 方岩弹到了晚上10点半,心满意足地关上音箱,放好芬达电吉他,回头一看,袁媛还在专注地打字,圆圆的眼镜片上映出电脑屏幕上的无数聊天窗口。 “呵呵呵。”她傻乐。 袁媛的小手在键盘上噼啪乱敲,窗口密密麻麻,她也分不清谁是谁,一个劲儿和网友们胡乱闲聊。网友们八卦了一堆巫师的事,都觉得袁媛好玩。 方岩小心地问:“你卖几件了?” “哈哈哈哈哈。” “……” “一件也木有卖。和他们聊天好开心。”袁媛乐。 无名酒馆网店的3只客服有3种性格,网友们挨个调戏。袁媛打字最多,聊到了12点,手都酸了。 网店变成了聊天室。 不过,网友和袁媛聊天之后,对499的价格也不再气愤,反倒有点心满意足。在网络上,巫师的女朋友被不少人夸赞。 3只客服,袁媛、钱宁一件t恤也没卖出去。反倒是恶意满满的夏沫,她脾气最坏,却卖出了4件。 第一天开张,网店一共卖出了13件t恤,其中9件都是粉丝默默友情下单,没有和客服们废话。夏沫整理好单子,发给秦云的工厂对接人。 老刘想,这生意崩了。 第85章 T恤限购令 “小岩。” “嗯?” “这破t恤,你那个朋友打算做多少件?” “说是2万。” “啊啊啊……” 一夜之间,老刘颓了。他眼窝深陷,像苍老了20年,颤颤巍巍地靠着吧台,有点儿像钱宁的爷爷。 老刘在算账。2万件t恤,一件成本价100,就是200万块。全砸在手里,是一个巨大的窟窿。他长叹一声说:“我想了。不怪你那个朋友,人家也是好心。开弓没有回头箭,没事儿,哥哥我扛得住。” “……” “大厦将倾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要真赔了,大不了我一年白干,咱们把钱慢慢还给人家。这种债不能欠……” 方岩暗想,老刘的喃喃诉说,要再配上《二泉映月》就完美了。不过,老刘在关键时刻居然很仗义,真难得。 “别急啊老刘,至于吗?刚卖了一天。” “一天就说明一切了。看见没有,网上全是骂声,就连你的名声也给败坏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你等着吧。”方岩笑。 王宇走了过来,直目瞪眼地问老刘:“我拿一个t恤成吗?” 老刘刚要说“不行”,只听见方岩爽快地答应:“我给你找个xxl的。宇哥,袁媛画的吉他,成吗?” “好,我最喜欢这个。” 老刘很愤怒,出门躺着去了,决定月底扣王宇的工资。 周五下午,方岩在无名酒馆和小木鼓捣苹果电脑。他还有件事和小木商量。 何煜的专辑渐渐有了轮廓,在方岩的设想中,这张专辑不在录音棚里制作,而是一个现场版。 何煜在无名酒馆开一场小型的音乐会,方岩弹琴她唱歌,同期录音,把这个当做新专辑。这样成本极低,又是方岩最熟悉的地方,状态和气氛都很好。 “靠谱吗?” “录音会比较麻烦。”小木沉思。“得让何煜公司的录音师来看看。酒馆的设备都可以用,声学环境也很好。” “那我先写歌。” 下午4点,孔磊小胖子第三次来弹琴,方岩刚要带他上楼,一个30来岁穿西装的客人走了过来。 他是个上班族,模样一般,说话还有点儿口吃:“污污污……巫师。” “你好。” 他不结巴了,说:“你的t恤卖吗?” “当然卖。你看,我们自己做的t恤。好看吗?” “好好好……好看。我能看一下吗?” 方岩本想给他一个t恤盒子,想不到这西装大哥直接凑到他身上,低下头,仔细地摸t恤的下摆,又看袖口、领口。 他离得太近,方岩心里有点儿发毛。 “呼,真不错。” 方岩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给了他一件l的“巫师solo”版。 精美的盒子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他问:“499一件?我能试、试、试一下吗?” “……” 方岩和小木对视了一眼。卧槽,这么重要的环节,怎么给忘了! 一件昂贵的t恤,应该让客人试穿,多简单的道理。 可t恤又是贴身的衣服,如果试过后不要,就不能再卖了。就算这样,也得让人家试。酒馆里没有试衣间,方岩带西装大哥去了后厨。 他出来了,方岩给他拍了张照片,他才看了一眼,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说:“穿着很舒服,也好看。” “很配你。” “给我每个图拿2个,10件男式的。一件xxxxxxx……xxl的,剩下的都要l。” “买这么多?” 客人说,他要给自己的团队4个下属一人一件。他是销售,剩下的准备送给客户当礼物,很有面子。 方岩冒充客服,拆开盒子,介绍了一遍水杯的用法,西装大哥赞叹不已。 “你有女朋友没,送她一件?” “还没有……”客人说着,又爱惜地摸了一下t恤,问。“你能给、给我签个名吗?” 还头一次有人要签名。他在袖口上写了“方岩”两个字,比较难看。 刷卡结账,开发票,4990块到手。无名酒馆现场的第一单。 孔磊弹完琴,也拿到了一个t恤罐子。第三次,他已经习惯了受方岩的虐待,变得波澜不惊。杨震宇还没来,方岩带他吃牛肉面。 “哥哥!我老师说跟你学琴很值!”小胖子玩着游戏,说。 “很值?” “对,他说我这两周弹琴不一样了。” “你想不想去看现场演出?”方岩问孔磊。江东市有几个有名的livehouse,每周都有摇滚乐队演出。他想,带小胖去听听摇滚乐,应该也有帮助。 “不太想去。我要先打败你!” …… 周五晚上,t恤在无名酒馆正式开卖。和网上一边倒的嘲讽不同,来酒馆里的客人消费能力更强,比较能接受499的价格。 酒馆里,方岩、老刘,还有袁媛、钱宁这些颜值极高的女孩也穿着t恤。女客人们看得两眼放光,纷纷要买。 而且,方岩就在现场,大家很信任他。 一大波客人拥到吧台前,排队买t恤。一共5种图案,挑选的余地很小。交钱拿盒子,速度飞快。 第一场90位客人,卖了123件t恤。第二场卖出120件,第三场之后,卖掉196件。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买了3件。方岩问他:“你买3件,是打算送人吗?” “不是……我穿1件,收藏2件。” “收藏?” 男孩笑:“对,我觉得有纪念意义。” 一晚上,无名酒馆卖掉了449件t恤。卖的最好的是袁媛画的吉他。而在网络上,第二天只卖出了2件。 老刘像坐了过山车,悲喜交加,现在缓过来了。他觉得只在无名酒馆卖t恤,也不一定会赔本。这1000件t恤都卖掉,利润就是40万。 “资本家,暴利!”他惊叹。 周六,方岩和袁媛坐上高铁,去杭城找马盛光。方岩带了5个罐子。 “你说你们俩,每次来都给我带好东西。”马老头不客气收了,用这个精巧的水杯沏茶。 中午,方岩给秦云打电话,让他再发2000件t恤到无名酒馆,要不就断货了。秦云皱了眉头,问:“怎么卖这么快?” “酒馆的客人太多,大伙都给面子,不少人一下买好几件。” “你没限购吗?限购!” “什么?” 秦云的声音变得痛心疾首,说:“现在是特价推广,你在赔钱啊兄弟。必须限购,每个人只能买1件。” “额,t恤又不是房子,干嘛限购?” 秦云只管生产,原本不想掺和方岩卖t恤的事。现在他不能不说了。t恤的定价是799,499只是优惠价,必须和限购搭配,才有意义。 方岩说,网友们都骂得不行了。更何况卖499已经太贵,一件赚400块太暴利了。 秦云更加痛心,说:“你不明白工业的规则。我的设计不要钱?你的ip不要钱?还有运营,这都是巨大的成本!” “……” “网上也限购,每人只能买一件。你听我的没错。” 当天下午,无名酒馆、网店上多了一条规矩,特价499的t恤每人限购1件,再买就是799的原价。 夏沫意兴萧索,在群里说:“网上根本没人买,还限购啥?” 她错了。秦云的建议非常及时。 第86章 小小的大生意 周六中午,何煜发了一条超短的微博:“好看吗?我画的。” 微博附带一张照片,她手绘的方岩弹琴唱歌的幼稚漫画。2小时后,微博转发超过了2万次。 何煜10年前退隐时,还没有微博这东西。她宣布复出后,公司帮她注册了新账号,粉丝疯狂增加到了1800万。除去水分,真实的粉丝数大概是1400万。 何煜不喜欢发自拍,微博也很少发。这张手绘图片一出,粉丝们如获至宝,各种转发和点赞。 她画的是巫师,大家都认出来了。方岩神一样的solo之后,巫师、何煜这两个名字就总是联系在一起。两人的关系引发了各种猜测。 何煜的一条微博掀起了热浪,各大网络公司的娱乐编辑叫苦不迭,加班发稿。现在,天后何煜是媒体的重点关注对象,她发个微博,就算重大新闻。 下午2点,何煜又发了一条置顶的微博:“广告:帮石头卖t恤喽!就像他的音乐一样纯粹。某宝链接。@无名酒馆” 文字很短,照片却一口气发了9张。 第一张是何煜的自拍。她穿着自己画的图案的t恤,清澈的脸,神采飞扬的眼睛,嘴角微微带着一点点笑。松松垮垮的t恤穿在身上,既随意又自在。 接着是水杯的特写,何煜拇指和中指伸开,像在测量水杯的长度。然后是各个角度的t恤照片,商标的特写,袖口的细节……拍得不比老刘差。何煜的手很好看。每张照片里,都有她的细长手指。 粉丝们震惊了。 何煜亲自画画,给巫师做t恤?还破天荒自拍,帮打广告?一张张精美的照片,那么真实,仿佛可以触摸到t恤的质感。 这是何煜第一次公开谈起巫师的音乐,不是优秀,不是完美,而是“纯粹”。 纯粹?大家觉得,这评语很准确。 这条广告微博转发更猛,不到1小时就破了3万。同时,无名酒馆的微博粉丝也蹭蹭涨,从50变成了2万人。 何煜的粉丝群体很多元,70后、80后的情怀党,90后、00后的新势力都有;同时,人们的忠诚度极高。她的微博影响力能和一家权威媒体匹敌。 粉丝们爱她,信任她。 人们冲进无名酒馆的店铺,一批人直接下单,但更多的人犹豫不决。 “卖的好贵,如果不满意能退吗?”一位粉丝评论说。 何煜霸气回复,是第3条微博:“t恤超好看!如果不喜欢就寄给我,我全额退款。” “……” 印象中,这是何煜第一次主动和粉丝互动。粉丝感动到不能自已,马上下单。 公众人物的诚信形象最重要,何煜拿自己的信誉担保,为方岩的t恤站台。各大网媒预感到要有大事发生,记者、小编开始狂写稿子。 无名酒馆网店遭遇了第二次袭击,比昨晚的直播网友们猛多了,大家都是真心买t恤的。 面对各种窗口,夏沫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她给袁媛打电话:“你在哪儿呢?快点儿上线,我和钱宁快受不了了!” “哦?我在动物园!” “额。” “我们在看海象!可好玩儿了!” “好吧。” 袁媛和方岩在杭城,下午又出去玩儿,两个人逛动物园。夏沫见袁媛指望不上,把男朋友杨震宇揪了过来,让他当客服。 网店已经设了特价499,每个id限购1件。很多客人选了2件,第二件马上变成799。客人们很不满意,纷纷询问。 没多久,夏沫精神崩溃了。 崩溃后,她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解决了问题。t恤499,每个id限购一件。你想多买,我不卖。 …… 下午3点多,何煜发了第4条微博。网友八卦问何煜、巫师是什么关系,何煜回复:“石头是我新专辑的词曲作者。” 网络上一片哗然。 这条微博透露了很多信息,一,巫师没有改行、放弃音乐。二,巫师会写歌。三,何煜传说中的新专辑要露面了。四,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在无名酒馆,小木抱着手机,看星河视频的同事们在微信群里热闹讨论,橙子、四喜等人正在忙碌,他作为卧底却很闲,不由得百感交集。 小木想,一个月前,是方岩拯救了何煜。现在,方岩想做一点事,何煜要千百倍的回报他。 “又发微博了!”四喜在群里说。 何煜发了第5条微博:“今晚的音乐会,决定穿这一件。” 又是一张自拍照,何煜换上了冯璐拿拖布的图案的t恤,对着镜头笑。看样子是在演唱会的后台。 何煜的巡演到了西都市,已经停留了2周。周六晚间的演唱会的票早被抢购一空。 当晚,她穿着那件t恤上台,无数歌迷、网友目睹了这一幕。t恤真的很美,很配她。 演唱会开始前一小时,何煜发了第6条微博。 照片是她的摄影师拍的。何煜穿着t恤,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灯光洒满身体。她站在画面左侧,望着右边的一大片空间,那是第一次演出时方岩站的位置。微博很短。 “我在这里。你在哪儿?” 何煜想和方岩同台演出,在粉丝心中,也很渴望再现那传奇的一幕。可巡演的路上,方岩再也没有出现过。何煜像风暴一样席卷华夏,却有了这一个遗憾。 这条微博引起了人们的共鸣,很多人都泪目了。 方岩看手机,说:“这人……” “小煜姐真好!”袁媛刚刚逛了一大圈动物园,她摸了好几只麋鹿的鼻子,还喂了袋鼠,心满意足地说。 方岩让何煜帮忙宣传一下t恤,想不到她居然竭尽全力,连发6条微博。她这个忙帮的太大,方岩连谢谢都没法说。 他要赶快写完何煜的专辑。 天后的影响力是惊人的。无名酒馆的微博粉丝涨到了45万,微信号订阅人数超过了4万,收藏网店的人数高达5万,独立网站的访问量也破了5000。 周六一天,特价499的t恤卖出了2884件。其中何煜手绘的款式卖出了1086件,成了销量冠军。 无名酒馆工作室的人轮流值班当客服,大家疲倦又兴奋。 老刘像年轻了20岁,走路像在半空中飘移,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心想方岩还藏着这一手,害自己白担心了半天。 小t恤也是大生意。 这主意是谁想的?对,是袁媛。在老刘的心目中,袁媛的形象变得空前高大。 第87章 黑暗中的摇滚 进入5月,天气越来越热。星期天深夜,方岩一个人在小屋里写歌,小电风扇根本不管用,屋子里窗户大开,门也完全开着,还一阵阵闷热。 一身汗。 杨震宇早滚回宿舍吹冷气去了。筒子楼的大多数房间都没装空调,刚入夏,又潮又闷,就像蒸笼一般。很多住户都大敞着门,鼾声此起彼伏。 黑暗中,走廊尽头的水房传来哗哗的水声,一会儿是噼里啪啦的拖鞋跑过的声音。一个胡子拉碴的人站到了门口,扒住门框问:“小岩,你还没睡呢?” “哎,李哥。”方岩笑。 这男人叫李春水,30多岁了,进城打工好多年了。现在,他每天骑着电动自行车送外卖。在城中村住了一个多月,方岩和邻居们都熟识了。大家都知道他会唱歌弹琴,在网上很火。 “这天儿热的,还让不让人活了?不过小岩你一会儿睡觉还是得关门,当心丢东西。”李春水说着,回屋躺着去了。 半夜2点,方岩毫无睡意。今夜他要把专辑写完。 专辑的名字他决定叫《最初的夜》。虽然文艺了一点,但也不算太矫情。 每一首歌,讲的都是黑夜里发生的故事。他已经写了8首歌,准备再写一首,凑够9首。 在监狱里,犯人们有不少江湖讲究,方岩也耳濡目染,比如“十”这个数字不吉利。 第9首歌叫《杀人事件》。 方岩写:“站在石头城堡的大门口,你等待一个要杀的人。化装舞会的钟声在广场里回响,你的眼睛被墙上的火把照亮。” 这故事是真实的。他在监狱里的一个小弟,16岁和别人争抢一个女孩,被外校的情敌暴打了一顿。一天晚上,他拿匕首去堵情敌,失手把人家杀了。 方岩想,等他出狱的时候,也差不多像李春水大哥这般年纪了。只可惜,人生没有假设。 在歌里,学校的大门变成了城堡,下课铃变成了钟声,下晚自习的中学生们变成了面目不清的幽灵,冰冷的现实变得诡谲多疑。 天气太热,笔记本呼呼地耗电极快。方岩用圆珠笔在纸上写字。他更喜欢这种原始的方法。 他不敢弹琴吵邻居,不过也没关系,音符就飘在半空中,方岩在脑海里排列组合,一段坚硬的旋律出现了。 何煜之前的歌都是轻快、单薄的流行歌,但方岩写的都是沉重的摇滚。压抑、突兀、尖锐,满满的感官冲击。 歌写好了,但还要修改,这个过程更烦人。 快3点了,方岩拿着脸盆,用手机照亮儿,去水房接一盆凉水。水房有一面大窗户,路灯的清冷荧光照了进来,一切清清楚楚。一个水龙头没有拧紧,在慢慢滴水。 他站在水房窗前,望着外面静谧的夜。 出狱一个多月,生活的轨迹是一道凌厉的弧线。在大家卖t恤的时间,他写好了一张专辑。总算做成了一件事。 爸妈走了快10年了。深爱的苏苏也翻篇了。他有了新的朋友和爱人。未来的生活像盘踞在前方的巨大城市,等待他去征服。 ……感觉真好。 “啊!” 水房门口传来一声惊呼。方岩回头,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门口,一双羞怯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女孩只穿着小吊带,一条单薄的短裤,手里拿着一条粉红色的毛巾,估计也是热得不行了。她羞红了脸,两手挡在胸前,站住不动。 这女孩住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方岩认识,但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女孩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带着大包的衣服、小玩具、充电宝什么的,出门摆摊。平时两人见面会打个招呼,但没聊过。 这孩子。方岩接了半盆水,低头嗖嗖回屋。 凉快多了。 专辑第1首歌叫《盗贼》,讲一只潜伏在月夜下的贼,打劫富豪,把闪亮的金币分给穷人们,盗贼最后被人抓住打死了,没有人给他收尸,很悲催。 第2首歌叫《遥远的夜》,比较莫名其妙。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一夜到底怎么了,人们为何再也不提起?你哭着说,幽灵都藏起来了。他给我最后一段蜡烛,照亮遥远的夜。” 第3首歌叫《黑色河流》,讲一个人想穿过一条大河,到对岸去。但最后他没有去对岸,而是造了一条船,在河里来回穿梭,永远也不会停下。 这是一首小黄歌,但方岩估计,何煜绝对看不出来。 整张专辑全部改完,方岩拿出一个新的本子,重新抄写了一遍,编了一遍和弦,记下一些编曲的想法。 只有一把吉他伴奏,所以要野蛮一些。 天空变成了凌晨特有的清爽的蓝色,方岩总算把整张专辑搞定。他准备自己录一遍demo,给何煜听听。 让她摇滚一会儿。这位大姐的歌,都是jazz、流行、r&b等类型。偶尔来一张重的音乐,说不定更受歌迷欢迎。 周一下午,何煜又发了一条微博:“特价即将结束,明天变回799一件。怎么样,t恤不错吧?” 听见特价要结束,微博上一片哀嚎。 由于何煜的大力推广,某宝网店的t恤在特价期间卖了9000多件。在朋友圈、微博上,网友们都兴奋地晒单。 一收到快递,把t恤罐子实实在在地拿在手里,每个顾客之前的顾虑、怀疑都一扫而空。小心翼翼地开箱、拧开水杯的盖子,抽出t恤,在空中展开…… “真正的良心之作!” “我抱着t恤,像抱着前世失散多年的孩子!舍不得穿!” “品质无敌,巫师不会骗人!” 随着t恤陆续快递到每个人的手里,网络上的风向猛然转了180度。贴吧、微博里的质疑和谩骂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赞美的帖子。 每个购买了t恤的顾客,一秒钟变成了“无名酒馆”品牌的死忠粉,到处得瑟炫耀。华夏的各大城市的街头,穿这件t恤的人们都无比得意。 让老刘他们吃惊的是,好几家数码评测机构、公号还专门出了开箱视频,把t恤当作手机一样,来了个360度全方位的评测。 方岩给秦云发微信,报告说,咱们赚翻了。 秦云很快回复:“并没有,你多卖了7000件特价的,等于赔了210万……” t恤恢复了原价799,销量瞬时下跌。 这时候,某宝的小厂商、小网店已经打起了“无名酒馆”t恤的主意,做起了仿品。结果,谁做谁死。 开模做水杯罐子是一大笔钱,小厂商只能买现成的罐子,质量很次。t恤的版型可以直接抄袭,但材料、喷绘工艺都跟不上,真假一眼看出,根本算不上高仿。 挂在网上,专供人嘲笑。 最重要的是,799的逆天价格摆在那儿,像一道无比坚韧的城墙,谁也攻不破。小厂商的仿品只能买49。之后降价39、29、19块……最后是9.9包邮冲量。 方岩一觉睡醒,还躺在床上,就给何煜打电话,说专辑写好了。 何煜吓坏了,问:“专辑已经写完了?喂喂喂,石头,这才几天?” “你啥时候有时间,来呗。” 方岩说了自己的设想:无名酒馆开唱,同期录音,现场。何煜最好抽出一周的时间,集中时间一起排练,找状态。 何煜沉吟了很久。 她非常信任方岩,但现在她也不确定了。之前的计划是半年写完专辑,时间已经很紧,可方岩居然几天就搞定了。她要先看一下歌的品质。 “石头,这可不是开玩笑。”何煜有点烦躁,说。“你的歌真的很好吗?” “真的。” “你……有多好。” 这可不好形容。他琢磨了一下,说:“像t恤一样好。” 第88章 熬夜会有黑眼圈 星期二下午,何煜飞到了江东市。她一个人,拖着一只银光灿灿的雷诺瓦行李箱,就这么来了,连一个助理都没带。 何煜一到,方岩的计划全乱套了。他给钱宁的爷爷弹了琴,晚上没再直播,拿着乐谱去陪天后巨星吃饭,又一起回了酒店。 “瑶瑶,都九点了该睡觉了乖……”在酒店的房间里,她和自己7岁的养女瑶瑶视频。 在套间的另一个房间,方岩抱着吉他,给袁媛发微信:“我觉得她受刺激了。她说这周六就演出。她疯了。” 袁媛回:“小煜姐真好!” 又发:“她真好!” “……” 何煜看了方岩写的专辑,第二天就杀了过来。 她对新专辑很满意。 为此,维多利亚公司专门开了一次会,引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何煜是公司最重要的艺人,对于新专辑,她的团队、公司高层都觉得要慎重。 首先是歌曲的风格与她的个人气质很不搭调。而且,专辑《最初的夜》里头的歌都是复古的摇滚风格,早就过时了。更何况,选在一家小酒馆里演出,听着就不靠谱。 风险太大了。 在音乐世界里,最终还是作品说话。新专辑不是儿戏,一旦搞砸,天后的地位也就不稳当了。 陈继海也表示反对,他主要从音乐角度考虑,认为这些歌太粗糙,需要打磨。这样仓促上马,结果谁也不知道。 “你们都不同意?”何煜靠在椅子上,脚尖点地,轻轻转悠椅子,环视大家。 “……” “好,给我一周时间。”她说完,敲了敲桌子。 定了。 何煜又恢复了她10年前敢闯敢拼的性格。认准了一条路,就要冲撞到底。她有信心在一周之内唱好这些歌。她有话语权,态度又这么坚决,公司只好让步。 方岩听得一头黑线,说:“所以,你要在3天内练习一堆歌,周六的时候就录音,周日继续巡演?” “对。” “要是太难听了肿么办?” “那就做成一张ep(迷你专辑)。”何煜说,眼中是满满的信心。 方岩对何煜的能力比较怀疑。这位大姐的水平早已不比从前,短短3天时间消化9首歌,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晚饭没吃饱,在旅馆冰箱里翻出了各种吃的,最后撕了一盒方便面,烧好开水泡上,唏哩呼噜开吃。 何煜微笑着看他吃泡面,说:“我这也是为你考虑啊。你7月份不是要参加《华夏歌手》比赛嘛,总要提前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歌啊。你海选要唱什么歌?” “……” “我告诉你啊,可不要小看海选,我听说很多家公司都准备了秘密武器,要在海选的时候一鸣惊人。” “小煜姐,你不参加《华夏歌手》吗?”方岩问。《华夏歌手》的招募启动后,每天都有成名歌手参赛的新闻爆出来,在网络上掀起一阵阵热浪。还没开播,节目已经火的一塌糊涂。 “坚决不参加,我的实力不够。” “那倒也是。” 何煜的脸红了,说:“你快点儿吃!” 方岩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杨震宇、于海洋和丁博都报名了,他觉得于海洋过海选没问题。如果帮杨震宇准备一下呢?说不定他也能过。丁博还差一点。 方岩扫弦,弹起了简单的节奏,是专辑的第4首歌《非理性》的前奏。在9首歌里,它的节奏最规矩,难度也比较低。 e、a、g、c,不和谐的大三和弦、四套三的节奏充满了整个房间,愤怒而蛮横。马丁吉他在激烈咆哮,琴弦的金属音色闪烁不定。前奏过后,伴奏低沉了下去,何煜开始唱歌。 “我不会偷看你的灵魂,你也不会偷看我的灵魂。这是我们,我们没有灵魂。” “我不会抢走你的自由,你也不会抢走我的自由。这是我们,我们没有自由。” …… 其实这也是一首小黄歌,但何煜没发现。每一句歌词唱完,方岩的吉他都会闪电般的响起,弹出明亮的旋律,再低沉下去。 一首《非理性》唱完,何煜不太满意。她想了想,说:“你去那屋。” “啊?” “你呆在这儿我紧张,唱不好。” “哦……” 方岩去了另一个房间,何煜自己弹吉他,放慢速度重新唱了一遍,效果好多了。 之前在演唱会上,何煜的发挥很出色。现在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人弹琴,一人唱,何煜的声音却盖不住吉他。她的声音……不如吉他好听。 小口喝了点水,何煜的声音打开了,把9首新歌都过了一遍。她毕竟是专业歌手,很快找到了一些感觉,不时拿起笔,写写画画。 第二遍,方岩不再卖力弹琴,只是慢慢拨弦,何煜也不再使劲唱歌,而是随着节奏,把歌词一句句念出来,唠唠叨叨。 录歌这种事,非常麻烦。 1966年2月17日,神一样的摇滚大师鲍勃·迪伦(bobdn)录了一首炸裂的歌,名叫《stuckinsideofmobilewiththememphisbluesagain》(和孟菲斯布鲁斯一起困在了莫比尔小镇上。mobile不是汽车,是一个地名)。在录音棚里,他一口气录了20遍。 这首歌是乐队同期录音,录了3个小时,每一次的编曲、风格都在不断变化,最后在专辑里,用的是第20遍,最后一个版本。 bobdn得了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以后,华夏媒体也掀起了一阵追捧的热潮。有些装逼文章说他是写歌一流,唱歌三流……完全是胡扯,真敢说。 单说唱歌,bobdn的水准无敌,绝对是最顶尖的歌手。 何煜就差得比较远。她唱到了晚上12点,体力消耗很大,却还没找准感觉,比较泄气。已经很晚了,方岩准备回家。 “老了啊,熬夜都熬不动了。”她打了个哈欠。 “你好好睡。” “石头,你把吉他留这儿吧,我再唱一会儿。” “好的。” 限量版的马丁吉他也没了。何煜说,她这几天不打算出门,就在酒店的房间里研究这些歌。 方岩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很迷人。很奇怪,这是两人第一次独处,却木有隔阂的感觉。 出门,夜空中传来一阵微风,细小密集的雨滴无声地随风飘落。前一天的闷热早已不见。方岩坐出租车回到小屋,发现袁媛居然在家。这丫头,来了也不说一声。 她躺在床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正在呼呼睡。 微风匆匆闯进了窗子,房间里一片清凉。方岩关上灯,小心地帮她脱了衣服和袜子,给她盖上薄被。 袁媛有点儿醒了,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口齿不清地问:“坏人,你喜欢我吗。” “喜欢。” “那就好。” 方岩从背后搂住袁媛,说:“何煜大神在熬夜唱歌呢。” “熬夜会有黑眼圈。” 第89章 酒馆不插电 何煜没有熬夜,方岩一走就睡了。可她的睡眠很差,噩梦连连,第二天上午起床,果然有了黑眼圈。 周三,她没有留在酒店,约了方岩,一起去一家音乐公司,借人家的排练室唱歌。一个小时后,她绝望了。 状态奇差,比前一晚都不如。 何煜的声音缺少爆发力,她又刻意模仿方岩的松弛感觉,很别扭。她不擅长这些歌曲的风格,绷得很紧,再加上情绪的焦虑,唱得一塌糊涂。 这是一场人和歌的战斗,歌手要控制歌,或者被歌牵着走。 何煜说:“都怪你,让我这么早来江东干嘛?” 方岩很无语,大姐,是你自己一言不合主动跑来的,事前也没跟我商量,跟我没关系吧? 事已至此,他只好耐心安慰她:“你太紧张了,放松一下,比如说,在洗澡的时候唱歌的感觉。” “洗澡?流氓!” “……” 何煜是个很亲切的人。可她现在的情绪很差,又跟方岩熟了,就一下变得蛮不讲理。她把复印的乐谱卷成一卷,在手心里拍打。 “你写的这叫什么歌?你为什么这么暴力?你是不是心理阴暗要去看医生?还有你这吉他,弹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 “好吧,我原谅你了。”何煜气呼呼的说。“你想吃什么饭,订餐吧!” 方岩发现,这人不讲理的程度没有止境。说起来,何煜才是他出狱后遇见的第一个真正不讲理的人。 “走吧,外面吃去。” 何煜怕被认出来,戴上了金色假发和大墨镜,很像王家卫电影《zq森林》里王菲的调调。两人吃了饭,方岩带何煜去无名酒馆。他觉得,给孔磊上课时的阁楼环境很好。 “谢谢你,老刘。”何煜笑笑,轻快地走上楼梯。 方岩和老刘说了排练的事,也跟着上楼。 “其实……”老刘抬头看了看楼梯,犹豫了半天,却没再多说什么。 无名酒馆还有一个更适合练歌的地方。 …… 周五一早,何煜的演唱会原班人马都到了。音乐总监陈继海、调音师大麦,还有来看热闹的许勇等5个乐队成员。 大麦是第一次来无名酒馆,主要是帮忙看录音的环境。酒馆的声学设计、装修非常到位,墙面都是吸声材料,声音清晰通透,噪音很小。他很吃惊,这有点专业过分了。 周六,深夜12点。 无名酒馆挂出了休息的木牌。门窗紧锁。 屋子里坐了50名何煜的粉丝,都是公司从江东市歌友会中悄悄召唤的,没有扩散消息。观众的各个年龄段分布比较平均。 废柴乐队集体冲动,杨震宇还在紧张学习,也不愿错过这个机会。袁媛、钱宁坐在地板上,小木也第一次走出吧台,坐在了观众席。 吧台腾了出来,留给音响师大麦和陈继海。 王宇架着iphone,对准了舞台。 每个人的手机都关机了。陈继海客串主持人,用很不标准的普通话介绍了一遍录音的规则。 “谢谢大家!” 陈继海说完,观众席上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翁天旭、许勇几个乐队的人更是大声吹口哨。大麦正在录观众的掌声,录了好几遍。 深夜,万籁寂静的时候,酒馆里的每个人却神采奕奕,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一切都准备好,除了何煜。 何煜疯狂排练了三天,一直停留在谷底,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自信。她慢慢走下了楼梯,茫然扫了一眼酒馆里的观众,可怜巴巴地问陈继海:“我的麦克呢?” “就用这里的麦。”陈继海也一脸焦虑,小声说。这无名酒馆很邪门,一切都设置得恰到好处,不像一个普通的酒吧。 “哦。” 何煜周六没有再唱歌,她睡了一个白天,醒来后也木有吃东西。 她慢慢走上舞台。 粉丝们和偶像的距离只有几米,大家欢呼,纷纷尖叫:“何煜!” 何煜微微苦笑,又振奋了一下精神,对着麦克风说:“大家晚上好。今晚我们要录一张现场专辑,你们的声音都会留在我的专辑里。” “哦哦哦!”大家又猛烈鼓掌。 方岩坐在舞台的左侧一角,微微侧向何煜。他面前只有一只拾音的麦克,对准吉他音孔。 “今天的歌,都是这个人写的。”何煜转头介绍方岩,还瞪了他一眼。 观众们又一阵欢呼:“石头!石头!” 网络上大家都叫巫师,只有何煜的粉丝才跟随偶像,叫他石头。方岩等掌声安静下来,瞅了瞅台下的袁媛,对观众们说:“今晚她如果唱的不好,你们就都别想走了,天亮也走不了。” 方岩说的是真话,他很悲观。之前和陈继海他们聊天,大家都觉得要录上一整夜。可粉丝们以为他在开玩笑,都笑成一片。 “我们不想走!” “何煜,唱到天亮吧!” “一起嗨!” 开场,何煜唱的是《最初的夜》的第5首歌,名叫《树林》。 何煜唱:“先搭火车,再坐公车,乘上渔船,你会看见树林。” 中文每个字都是一个音节,在这首歌里,句子很短,每个字却被拖得长长的,悠扬散漫。 这首《树林》的灵感来自一部小成本恐怖电影《女巫布莱尔》,在小镇外的树林深处,藏着一个鬼怪般的神秘力量,几个大学生深入树林,最后死于非命。那鬼怪却从未出现。 一句唱完,何煜的唱法变了。她像是破罐破摔一样,放纵而自由。在经过苦逼的3天折磨后,何煜彻底放开了。 听起来越粗糙的声音,越需要控制。她这种唱法,居然很配这首歌的感觉。 “深、入、树林~~~~~!撕裂你的危险……” 副歌的部分,吉他变得暴力凶狠,何煜的声音混在动荡不安的琴声中,同样的凶猛,却暗暗包含了一丝怜悯和温柔。 太强硬、太刚猛的东西都不能持久,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这样,唱歌也不例外。何煜的唱法真正带来了层次和深度,把女性的柔美和危机四伏歌声融为一体,非常特别。 她在状态最低迷的时候,解锁了一个新方向。 一曲唱完,观众们都被震撼了。谁也没想到,这首歌的风格和以往完全不同,何煜这是要转型了吗? 酒馆里的气氛变了。之前观众知道要录音,都平心静气地听歌,现在都闹腾起来,尽情融入到音乐里。 观众们的反馈给了何煜信心,接下来的歌都是一遍就过,她的状态也越来越好。 像一只云雀,又像一头母狮子。 没有鼓和贝斯,只有一把不插电的吉他,一个人声,构成了最简单、最强硬的摇滚乐。 《最初的夜》40分钟就录完。 方岩冲出酒馆,在门口抽了一根烟。他没有烟瘾,一天最多就抽5根,可现在确实需要来一根。 “到底怎么回事?”袁媛也跑出来,有点惊奇。之前她也凑热闹看过何煜排练,完全不是这个味道。 方岩说:“她是个现场型的歌手,表演型的歌手,人一多就兴奋。” 没错,何煜意犹未尽,还在酒馆里继续唱自己的歌、别人的歌,和歌迷们玩儿了很久。 现场专辑的录音非常成功,总监陈继海说,公司会尽快敲定发行的时间点,在这之前,会有专人和方岩签下歌曲的合同。 周六中午,何煜一行人悄然离开江东。方岩和老刘去机场送他们。 老刘乐得合不拢嘴,告别时,拉住何煜不松手。他不仅拿了3万块的场地费,何煜的这次演唱会,也让无名酒馆的名声大振。 第90章 神秘的乐谱手稿 一架飞机在安静地飞行,商务舱里,音乐总监陈继海闭着眼睛,听刚录制的《最初的夜》现场音频。听完一遍,他睁开了眼睛。 靠窗的座位上,何煜戴着眼罩在睡觉,像一只柔软的猫。 另一侧,键盘手王宜拿着杂志,封面是《华夏歌手》的大字标题。更远处的座位上,电视里正在播《华夏歌手》的招募广告,报名人数已超过10万。 呵呵,他想。 陈继海想象自己是一座古老城市的守护者,城外万马奔腾,敌军骑兵正在列队,投石机排成一排,准备攻城……他老人家面不改色,向空中丢出了一颗核弹。 轰隆隆,世界清静了。 何煜的新专辑《最初的夜》才是真正的核武器。 她用不着参加《华夏歌手》。 有几个国家被制裁了无数次,疯了也要造原子弹,陈继海终于体会到那些胖子们的心情了。手里有一颗核弹,感觉真不错。 活到了51岁,陈继海的春天到了。 …… t恤恢复原价799后,每天的销量回落到100件左右,成了一个稳定的金钱来源。为了庆祝t恤热卖,工作室每个人都拿到了第一笔分红:5万块。 “好多钱啊。”袁媛傻乐,小手抓住方岩的胳膊摇晃。 “我要转给我妈妈。”冯璐拿着拖布说道。她在电视台里的工资很低,工作近一年,还没攒下过钱。想不到,在酒馆里拖地,几天就赚了这么多。 小木对这5万块毫无感觉。他正在钻研调酒的配方,准备做《最初的夜》的鸡尾酒。 夏沫捧着手机,看手机里网上银行的数字,笑得停不下来。 废柴乐队的几个人完全懵了。丁博做了个小小的网站,花了3个小时,剩下的人,基本啥也没干。 “卧槽,这钱我拿着烫手啊。”于海洋说。他有点心虚。 丁博很惭愧,说:“这破网站,花500块钱雇个人都做得比我好。” 老虎完全呆住。 他信奉跟着岩哥有肉吃的真理,可现在,这肉太多了。在整个t恤计划中,老虎是真正什么也没干的人。 大家欢呼雀跃,老刘也良心发现,给酒馆的员工每人加薪2000块。无名酒馆里弥漫着节日的气氛。 周日晚上10点多,方岩躺在小屋的床上,给袁媛发微信:“咱们下周去吕大哥家玩儿?” 袁媛回:“好的,我也想大黄了。” 又发:“我要买好多好多罐头。” 上次去吕大城家还是一个月之前,方岩经常会想起他,却没有时间再去。现在忙完了何煜的专辑,他决定去转转。 方岩发消息:“你上次买了那么多的罐头,大黄吃不完。” “它的饭量很大的。很大很大。” “……” “饭量特别大。真的!” 天气越来越热,筒子楼里每家都敞开着门,电视剧的声音、拖鞋的声音、两口子吵架的声音汇在一起,十分热闹温馨。 送外卖的大哥李春水走到门口,瞅了两眼,问:“小岩,你还有方便面吗?” “有,自己拿。” 写字台上整齐地摆着10多盒方便面。李春水进屋,在桌子上看,说:“都是碗儿的?你可真能花钱。有没有袋装的?” 方岩坐在床上,抱着电脑,笑着说:“袋子的都吃完了。李哥你拿呗。” 李春水挑了两盒方便面,心满意足。他的目光又在写字台上的架子上移动,上面摆了一排书,都是方岩从咖啡馆拿回来的。 “我看看你的小说,成么?” “成。” 李春水瞅了半天,抽出了一本悬疑谍战的小说《解密》。 “啪!” 一个薄薄的本子带了出来,掉在地上。李春水捡起来,随手放在方岩的床上。他翻了翻小说,觉得不太刺激,又放了回去。 “谢了兄弟,过两天还你。”他摇了摇手里的方便面,走了。 “慢走啊李哥。” 那本子躺在床边,很安静。 一本乐谱。 上次在“聚宝”典当行里,方岩从胖子手里买了破旧的马丁吉他,这本琴谱就放在琴箱里。吉他的主人已经去世,这是他手抄的琴谱。 当时,那胖子为了多得500块钱,把自己老爹的手迹卖给了方岩。 “赌博不能沾啊。” 方岩叹息,捡起谱子,随便翻看。 这乐谱他之前翻看过,不太感兴趣,但是,它是吉他前主人的遗物。他舍不得丢掉,就一直放在书架上。 这本子上,记了一些古老的英文歌,抄写得工工整整。第一页,是伍迪·格斯里(woodyguthrie)的《thindisyound》。(你的国土)。 在监狱里,方岩学会了很多首歌。他学的歌越多,框架也就越庞大,再遇见一首新歌,就更容易学会。后来,一首新歌,基本听一遍就记住了。 这乐谱上的歌他都会。 第二页是威利·尼尔森(willienelson)的《georgiaonmymind》(佐治亚在我心)。 第三页是肯尼·罗杰斯(kennyrogers)《thegambler》(赌徒)。 …… 一页页翻过,纸面很干净,一丝不苟,但笔迹都软弱无力。应该是老人的身体不好,在病中记下的。 翻到了一半,歌曲没有了,是2页空白。再翻过一页,赫然是密密麻麻的音符。 一首无比复杂的曲子。没有标题。 五线谱非常直观,它记录每个音符的时值和音高,一目了然。这首曲子的旋律线在谱子剧烈的波动,形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巨大波浪,狂放不羁。 方岩不需要弹琴,一路读下去,一道古怪的、陌生的旋律在脑海里响起。愤怒而尖刻,不断挑衅、嘲讽,挤压着自己的空间。到了后来,音乐更加狂野,各种罕见的和弦转位出现了,轰轰炸响,有几个极高的音符超出了吉他的范围。 一口气翻过4页,是第二首曲子。旋律变得哀伤柔美,想在诉说着什么。 方岩不再细看,咽了下口水,继续翻看。 一共有6首曲子,其中,第5、6首曲子都不完整,差了一部分。 谱子的笔迹也变了。之前一笔一划很清楚,现在这些音符,一个个都急不可耐,非常潦草,到后面的几页,几乎难以辨认。 最后几行音符散乱不堪,歪歪斜斜,最后一个音符拖长了尾巴,划出一条长长弧线,跳出了五线谱外。 结束了。 轰轰烈烈的音乐还在脑海中响起。整个星空在眼前炸开。在筒子楼的简陋小屋里,方岩像是见证了一场远古诸神的狂欢。 真正伟大的音乐。 这不是世界上出版过的曲子,是吉他的主人创作的、一种全然不同的音乐。它充满了想象力,来自一个纯粹的灵魂。 作品没有写完,方岩判断,应该一共是7首曲子。 凌乱的笔迹,似乎在诉说作者心中的急迫,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要把他心中的音乐留给世界,在离开之前…… 当铺的老板似乎说过,吉他的主人是得癌症去世的。 他没能得到更多的时间。 方岩原以为他是一个普通的吉他爱好者,他错了。这个前辈是一个伟大的音乐家。他的音乐水准远远超过自己。 他在城市中过着平凡的生活,默默无闻。他在黑暗中创造出了伟大的音乐,却最后功亏一篑,只留下了一本无比珍贵手稿。 一个没有名字的天才,埋没在时间里。 第一眼看见破烂得不成样子的马丁吉他的时候,方岩心里有了一丝亲近。也许自己得到这些手稿,是命中注定。 方岩想帮这位前辈完成他的作品。 第91章 电影拿奖了 方岩凌晨5点才睡,早上8点,被电话吵醒。 沈博渊在话那头嘶吼:“你看新闻了没有?快看新闻!你还敢睡觉?信不信我现在飞江东打死你!” “……” 方岩想,沈博渊疯了。挂了电话,他看见微信里多了一连串的消息,从凌晨开始,接连不断。 一条爆炸性的新闻。 5月29日,第70届戛纳电影节闭幕,华夏国《步行街》获得最佳短片奖。华夏继1993年《霸王别姬》后,时隔20多年第二次摘得金棕榈! 步行街?戛纳? 方岩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慢慢看新闻。 稿子里插了一条视频,正是自己在步行街上唱歌的那个28分钟视频。接下来是导演简介,王宇,27岁,华夏著名青年导演,毕业于江东电影学院。还有一张照片,王宇一脸无辜地看向镜头。 王宇,这不是酒馆里脸色阴沉的服务员吗? 稿子写道:“《步行街》毫无悬念地摘下最佳短片奖,这也是本届电影节的最大惊喜。”接着一堆字,方岩懒得看,稿子还引用了一堆评论。 戛纳官方:“极简主义的新高度。冷静记录是艺术的最高形式。” 费加罗报:“音乐是隐喻的终结者。” 太阳报:“28分钟,世界黯然失色。” 纽约时报twitter:“后现代新经典。复杂与简洁的完美平衡。” 影评人米歇尔·雷瓦克:“遥远东方的街头浮现出历史的离奇幻影。音乐背后潜藏着残酷现实。” 《好莱坞报道者》记者瑞秋:“在电影院里,1000人同时哭泣、大笑、欢呼、鼓掌的场面将永刻我心。我记住了遥远东方的一条街道,那里是很多人心灵的故乡。” “……” 方岩看过《步行街》的视频,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话。自己唱了几首歌而已,至于吗? 《步行街》获奖,引起了多家发行机构的注意,正在洽购版权。 戛纳电影节已经办了70届,它的影响力极大,商业气息也非常浓。除了竞赛单元和展映,它也是一个巨大的电影交易市场。 金棕榈奖的含金量很高,而且兼容并包,什么鬼都有。 昆汀·塔伦蒂诺的《低俗小说》、库斯图里卡的《地下》、马丁·斯科塞斯的《出租车司机》这样传统、扎实的作品能得奖,并不奇怪,但《四月三周两天》、《大象》、《华氏911》这些乱七八糟的电影也能拿金棕榈。 其实,金棕榈奖的含金量绝不比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外语片奖差,没准还高一点。 方岩正在琢磨,老刘打来了电话:“小岩,这几天你别来酒馆了。” “怎么了?” 老刘的声音很急切,像面临什么危险:“戛纳啊!那些记者找不到你,现在都聚在酒馆外面,砸门砸了半天了。我报了警,警察说这是公共场所,他们不管。” “……” “你别来了!先出去躲一躲,现在来酒馆就是死。卧槽,现在我在二楼,楼下一群记者,嗷嗷叫唤,跟僵尸片一样。” “好的。” “这回和上次不一样,真扛不住了。你去乡下躲一躲!”老刘说完,挂掉了电话。 “……” 方岩本想问问老刘,这个导演王宇,到底是谁。 王宇去医院了。半夜,他守着电脑看到戛纳的直播,最佳短片奖一宣布,他直接昏了过去。他的几个朋友把他送进了医院急诊,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打点滴。 整个上午,他还晕晕乎乎的,像中了举人的范进。 挣扎了5年的电影梦,凭着在街边用iphone随手拍的视频,实现了。王宇对着新闻里“华夏著名青年导演”八个字,乐个没完。 赚不赚钱不重要,我可以拍电影了。哈哈哈……呜呜呜。 王宇哭了。 这件事的第二个大赢家是星河视频。小木之前花了5万块买下《步行街》的网络版权,现在赚翻了。 星河视频的访问用户99%都来自华夏国内,但在戛纳电影节闭幕后,来自全国各地的访客纷纷涌进《步行街》的视频,一探究竟。 很快,《步行街》被转载到了youtube上,点击量瞬间破了10万,引起了世界各国网友们的疯狂追捧。 “呵呵,google,你也有今天。”星河视频的娱乐总监汪洋笑了。 星河视频的法务部成了专门小组,保存好youtube的盗版证据,忍着,等点击量破1000万的时候,再告youtube侵权。 想了想,汪洋又给小木打了个电话。 “好的,放心吧汪总。”小木挂了电话,走进医院的急诊输液大厅,看着王宇:“大导演,你别输液了起来吧,你根本没病。” “哦。小木兄弟,我请你吃饭,还有方岩。” “吃什么饭,我们星河视频要采访你……” “哦。” 下午2点,无名酒馆开张营业。老刘总算出门,对记者们笑眯眯地说:“你们不用等了,巫师今天不来了。请不要妨碍我做生意,谢谢。” 话刚说完,几十个记者一窝蜂地往酒馆里冲,翻箱倒柜。 他们要找的不是方岩,而是王宇。 老刘凌乱了。原来在无名酒馆里,还藏着一个卧底。老刘骂:“王宇,你他喵的过来!” “哦。” 王宇低眉顺眼地过去挨训。他不敢跟老刘争执,生怕被开除,再也没法拍摄方岩。 “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我错了,老刘。让我留下吧,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老刘冷笑:“我这庙太小,装不下你这么大的佛!” “我只想拍纪录片。老刘。老刘。” “……” “老刘。” 记者们发现了一个令人唏嘘不已的事实。一位才华横溢的导演,金棕榈奖获得者,华夏电影的希望之星……居然在一家小酒馆里打工。 而且是服务员。 而且老板还在辱骂他。 而且他一直在低头认错。 太让人辛酸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的艺术家的吗! 不对。 记者们很快意识到了不同寻常。 不是王宇导演混的太惨,而是……额,无名酒馆太牛逼了。 这一间不起眼的酒馆,连招牌都挂歪了,却诞生了一个个传奇。巫师在这里驻唱,导演在这里打工,天后在这里录音,一件t恤轰动全国。到底是怎么回事? 记者们纷纷拍照,采访王宇,一直折腾到了晚上,才心满意足地散去。巫师谁也采访不到,也没有人强求。 王宇很老实,问什么答什么。 但他也不傻,还算有分寸,没透露方岩的什么信息。 记者一走,老刘就想开掉王宇,可这事,最好先和方岩商量一下。他打了电话说了情况:“小岩,你说怎么办?” “让他拍呗。王宇又没做坏事。” “哦……”老刘决定忍了,他顿了顿又问:“你在哪儿呢?” “在袁媛学校。” “你没什么事儿的话,回酒馆唱歌吧,好像危险已经解除了。” “好的。” 方岩和袁媛手拉手,在学校里闲逛。他觉得,这事本来就和自己没关系。 第92章 外国的网友们 6月1日儿童节,老虎请无名酒馆的朋友们吃饭。他考虑了很久,选在了一家很贵很贵的海鲜饭馆。 除了方岩他们,新加入工作室的钱宁也请了。只有老刘一个人傲娇不来。包间的大桌子坐了一圈。 老虎请客,是因为他有了女朋友。上次和刘征吃饭、看电影后,两人慢慢聊天,终于确定了关系。 在饭桌上,刘征面对一群陌生的人,有点不好意思,拉住袁媛不放手。 “师父,你陪我去买琴吧!” 杨震宇兜里凭空多了5万块钱,这几天一直在酝酿买一把新吉他、效果器和音箱,在网上狂找资料。 7月份,乐队大赛就要开幕,废柴乐队都准备更新一下装备。 “你那把芬达挺好的了,别换了。”方岩说。 “我必须换,那个死胖子孔磊的吉他都那么贵,我不能让他小看了!” 方岩答应陪乐队卖吉他、贝斯和鼓,这段时间他们进步明显,确实需要提升一下了。他自己也打算买几把布鲁斯口琴。 方岩想了想,又问:“震宇,你《华夏歌手》的海选准备唱什么歌?” “我不想参加了。”杨震宇摇头。他现在非常忙,准备期末考试,练琴,和乐队排练,还要当网红,没精力准备《华夏歌手》。而且他知道自己的分量,参加也没啥意义。 “试试呗。” “额,师父,试试?” “我帮你过海选。” “真的?” 杨震宇的音准、节奏有一些微弱的进步,但还差得远。他的声音完全没有辨识度,过海选很难,方岩在想办法。 大家凑成几堆聊天,冯璐的手机响了。她坐在包间的里头,出不去,于是拼命挥舞手臂,让他们安静。 冯璐接起电话,嗯嗯啊啊。 电话是她在《华夏歌手》电视台的领导打来的。距离大赛开幕还有一个月,方岩迟迟没答应报名,她急了。 《步行街》短片在戛纳电影节获奖,这视频一下子冲出亚洲,在欧美各国的网络上燃起了一阵野火。 相比华夏,西方发达国家的年轻人音乐教育程度普遍更高,网友们也更加识货,一看视频,都被狠狠震了。youtube的视频里的中文歌不带字幕,早有各国留学生中的巫师粉丝帮忙做好了各种语言的字幕。 “wtf,太疯狂了吧!” “真他喵的不敢相信!这是在华夏!华夏的人也这么懂音乐吗?” “这摇滚玩儿的,比我老爹还正!” “如果他来到柏林的街头唱歌,哪怕只有一天,该多好。” “最顶级的街头音乐!最顶级的脱口秀!” 世界各国的网友们都在youtube和非死不可上评论,《步行街》视频几天内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老外的思维比较古怪,他们觉得音乐很牛,但对杨震宇唱《蓝莲花》的那一段崩溃演出也很喜欢,老外们认为,这是一位年轻的喜剧大师的即兴脱口秀表演。 欧美的各大媒体也很快做了一些小规模的报道,一边倒的惊异和赞美。 很多对华夏民众有偏见的人,看了视频之后,只能闭嘴。 一些欧美流行音乐的歌手也在网络上表示,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小看华夏国的音乐实力。一个街上卖唱的都如此强大,华夏太可怕了。 所以到了6月1日,方岩什么也没做,却在大洋彼岸火得一塌糊涂。 长久以来,华夏作为一个文化实力极弱的国家,除了一些小众艺术,从来没真正输出过什么东西,而在流行音乐界,歌手的影响力也仅限于亚洲。 一部《步行街》视频,让方岩成了华夏第一个在欧美真正具有影响力的流行音乐人,虽然这影响力还比较有限。 这是一个美好的意外。多少年来华夏的唱片公司拼命也所做不到的理想,被一个糟糕的婚庆公司老板的短片实现了。 国外的热潮燃起,又传回了国内,短短几天,方岩的身价再次暴涨。 “哦,哦。”冯璐抱着手机,不住看桌子对面的方岩,又捂住手机,说:“我领导想跟你说话。” 包间里鸦雀无声,方岩看小木,小木点点头,方岩接过电话。 方岩每周都和季珊珊打电话聊天,对这些套路多少知道了一些,这女制片人的水准比季珊珊差远了,上来一通肉麻的恭维,被方岩几句话搞定。 “我很有兴趣,冯璐姐姐也跟我说过了。离报名截止还早,我再考虑一下,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小木朝方岩比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就这么抻着她,抻到大赛开始!” 冯璐在一边低头吃虾。 …… 方岩的时间被切割成了碎片,上午学习,下午练琴,隔天去酒馆唱歌,网络直播,周二去钱宁的爷爷家,周五给孔磊上课,隔周去杭城找马盛光老爷子,偶尔去郊区找吕大城玩。 时间总会有的。 整个6月,方岩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埋进了神秘的乐谱中,他想尽快理解原作者的思想、心理和技术,把乐谱补完。 结果这成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他一直停留在阅读谱子的阶段,越是钻研,越觉得音乐的深邃飘忽,异想天开。种种小技巧、花招、圈套很多。 那位神秘的作曲家并不是绝望黑暗的人,正相反,他灵敏,狡猾,非常幽默和乐观。读谱子,方岩渐渐理解了他的内心世界,他很向往。 方岩自己也发生了变化。 “老师老师,你变了!”孔磊再一次被打败后,敏锐的感到了异常。“你弹的东西和以前的不一样了,很怪!” 在杭城也是,方岩给马盛光弹琴,老头的嘴角不时会抽动几下,像要中风。 但马老头没有说话。在方岩来杭城后,他没有给过一句指导。 时间很快到了6月30日,周五,《华夏歌手》的报名截止日。方岩在冯璐的陪伴下,去ss办事处填写了报名表。 华夏8大赛区的海选将从7月初持续到9月初,报名人数达到了16万人,江东赛区的人数超过了2万5千人。 当天下午4点,《华夏歌手》电视台举办的造势音乐会在燕京的10万人体育馆举行,连续8个小时,各种明星出动,电视台全程直播,收视率很快破了ss的历史纪录。 这一天,杨震宇考了一门选修课,勉强拿到学分。 …… 《华夏歌手》的海选开始了。 第93章 可怕的海选 7月1日是周六,方岩和袁媛坐上高铁,去杭城看望马盛光。 天气很热,袁媛穿了一条很短的黑色裙子,两条白白的长腿露在外头,被车厢里的冷气吹得瑟瑟发抖。 “冷啊冷。”袁媛打颤。 车厢里依旧满员,火车无声地移动,加速冲出城市,在夏天的原野中奔驰。方岩找了好几个乘务员,总算借到一条绿色的小绒毯子,给袁媛盖上。 “好点了没?” “唔,还是冷。” 方岩把手放在她的腿上,皮肤滑滑的,还是有点儿冰凉。空调开得太猛了。 “我们下周就要考试了,这要是感冒了怎么得了。10门课。10门课!” “这么可怜?” “是的。”袁媛吸溜了一下鼻涕,有点闷闷不乐。但一想到马上放假,她又有点儿期待。“咱们一起出去玩,好吗。” “你想去哪儿?” 这些天,方岩的心思全在神秘的乐谱上面,虽然没有进展,却舍不得放下。他估计,这些未完成的曲子要全部写完,恐怕要几年之后了。不过,陪女朋友也是正经事。 因为t恤热卖,大家手里都很富裕,旅行玩一趟毫无压力。 “我想想啊。夏威夷、纽约,威尼斯、巴黎。还有东京……”袁媛低头,掰手指,在一个不存在的地图上寻找可以旅行的地方。 “……” 方岩也想出国转一转。可他还没有护照,需要回户籍所在地办一个。他想了想,问:“咱们去燕京怎么样?” “好的。” 袁媛的脸忽然红了,两腿不安地动了动。她知道方岩的父亲母亲都去世了,可跟他回家……还是有一些重大的意义。她问:“要去给爸爸妈妈扫墓?” “嗯,去看一眼,你陪我去。” 袁媛低低地说:“好……” 也该回去看看了。扫墓并不重要,只是形式。这么多年过去了,方岩习惯把对父母的思念放在心里。 回燕京有不少事要做。父母的房子要收拾一下。沈博渊他们都大学毕业了,也要聚聚。番茄酱公司也要去转一圈,熟悉一下环境,季珊珊已经催了他几次。 方岩想着,右手在毯子下面摸袁媛的腿,感觉她光滑的皮肤渐渐变得温暖。 袁媛小声说:“别摸了,有什么好摸的,全都是肉。” “……” “真的。认识你这么久,我长了好多好多的肉。对,这里这里。” “……” “坏人,你的手机给我玩一下。” “好。” 袁媛拿过手机,解开锁,点开了一个红红的app图标。 “华夏歌手之家”。 这个app是《华夏歌手》电视台专门给参赛选手制作的服务应用,不对外开放。在报名的审核通过后,每个选手会得到它的下载地址。 用自己的参赛id、密码登陆后,选手能看到大赛的各种实时信息,还有一个小型的论坛。不过,没有选手在论坛上发帖子,很冷清。 方岩的个人信息页上,除了基本信息,还显示了一个id编号。 a26029,他报名最晚,编号也最靠后。 海选时间:待定。 杨震宇、丁博、于海洋是一起报名的,编号都挨着,他们已经得到了参加海选录制的时间,7月11日下午。杨震宇松了一口气,那时他已经考完试了。 “怎么还是待定?”袁媛问。 “我是最后报名的,估计要9月了。咱们先出去玩儿吧。” 《华夏歌手》海选已经在今天正式启动。 整个华夏分成了7大赛区,另外还有一个海外赛区,设在美国的洛杉矶。海外赛区的报名人数最少,只有6000多人。 ss的音乐卫视正在直播海选的过程。 到了杭城,方岩背着吉他,和袁媛来到马老头的小区外。城市的气氛好像有些古怪。上午9点半了,街上却还空荡荡的,汽车、行人都很稀少,整个城市像是还没醒过来。 “人呢?”袁媛问。 人们都守在家里,看《华夏歌手》的海选。 这个时代,人们都习惯了用网络看视频、电影。电视作为陈旧的媒介,魅力早已大不如前。可《华夏歌手》一出,电视的霸权仿佛又回来了。 经过几个月的造势炒作,《华夏歌手》还没开始,就成了国民级的电视节目。今天上午,家家户户都守在电视机前,观看第一天的海选。 现场直播是电视台的核心资源,决不会放弃给网络公司。用户想抢先看比赛,只有通过电视。 “马大爷!” “哦。” “……您怎么了?” 马老头一脸不高兴,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守着一杯茶水。他光脚盘腿坐在椅子上,拿一个大草帽扇风。他说:“你阿姨想看那个《华夏歌手》,我看不下去,在一边说了两句,她就把我轰出来了。” “……” 方岩和袁媛来了好几次,早就熟不拘礼。袁媛松开方岩的手,嗖嗖从花园进屋,换了一双拖鞋,跑进客厅。只见马阿姨正坐在沙发上,抱着一盘瓜子,对着电视乐不可支。 “今天怎么来晚了?丫头,你没看见开场,可好玩了。” 见袁媛进门,马阿姨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瓶自家榨的冰凉的西瓜汁,倒进一个直筒玻璃杯。她一边倒,眼睛却不离电视。 “小岩,你别傻站着了,跟着进去看呗。我一个人这儿凉快凉快。”马老头叹息着说,样子很可怜。 “嗯。” 《华夏歌手》8大赛区同时海选,共有8路现场的信号,导播在8个现场来回切换。每隔15分钟,就会插播1分钟的广告。 季珊珊曾告诉过方岩,为了做《华夏歌手》,ss电视台的家底都掏空了,才做出了史无前例的、怪兽级别的节目。 但目前来看,《华夏歌手》非常成功,稳赚不赔。 电视里正在播放a赛区、也就是江东赛区的海选现场。一个胖胖的大妈刚走进镜头,清清嗓子,准备唱歌。 方岩看了一眼电视,第一个印象是:广告好多。 选手的背后,摆了各种品牌的标志:奔驰、路虎、可口可乐、宜家……还有雀巢咖啡、牛奶、各种手机品牌,花花绿绿排满了一整面墙,看得人眼花缭乱。 既荒唐,又俗气。 画面下方的滚动字幕介绍着选手的个人信息,但是,也时不时插入一条广告标语。画面上,不时有赞助商的提示。 选手对面,评委的桌子上,也摆了各种品牌的玩偶、冰红茶、红牛、酸奶、凉茶等各种饮料。 这里不像是个音乐大赛,更像个超市的货架。不管怎么样,《华夏歌手》肯定赚了不少钱。方岩想,早知道是这样,应该让冯璐给自己多买点儿礼物。 这美女助理还在酒馆里拖地板。 海选的演播室很小,装饰简洁、精细,高端,灯光非常明亮。如果没有这么多赞助商的标志,看着倒也舒服。 选手面前没有麦克风。如果唱歌音量不够,恐怕电视上都听不清楚。 “坏人,坐啊。”袁媛拍拍沙发。 “我站着看就成。” 三个评委坐在转椅上,一个个面带微笑,注视着大妈选手。这三个人方岩都不认识。马阿姨说,三人都是音乐学院里的声乐老师。 画面有个弹窗,显示选手信息。大妈站在舞台中央,先深深鞠了一躬,说:“尊敬的评委老师好,我是a00042号选手,我叫关盈。大家都叫我胖婶。” “胖婶你好。”一个戴眼镜的评委回应。 “我下面要向大家……” 另一位50多岁的评委忽然打断了大妈,挥挥手说:“快唱吧。” “不好意思。”胖婶被打断了,略有呆滞,但想到电视正在直播,又恢复了自信的笑容。她深吸了一口气,唱一首老歌《弯弯的月亮》。 “遥远的夜空……” “滴!” “滴!” “滴!” 2秒钟,大妈唱了5个字,第一句还没唱完,3个评委都拍了面前的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钮,演播室里一阵红光闪烁,《华夏歌手》的主题旋律响起。 方岩凌乱了,问:“这是什么情况?” “淘汰了!嘿嘿嘿。”马阿姨看了半天电视,早已明白节目的规则,给方岩介绍。“每个评委都只有一个按钮:淘汰。选手在台上要唱满2分钟。一个人按按钮,就进入待定。超过一个人按那个按钮,就直接淘汰了。” “额……” 选手太多了。《华夏歌手》为了节约时间,采用了一个奇葩的规则。在评委的注视下,选手必须坚持2分钟以上,才算通过海选。 这位胖婶,才唱了2秒。 不过,方岩觉得,淘汰胖婶也不冤枉。她跑调了。 “额,谢谢老师。”胖婶虽然明白这个规则,此时也完全凌乱,她僵硬了2秒,鞠躬,从另一个门走了,下一位选手马上上台。 《华夏歌手》这节目,果然不一样。没有其他节目长长的选手介绍,亲友助威,哭诉个人经历等等恶俗桥段,干脆利落,每一秒都很刺激。 方岩看着电视里各种花哨的赞助商广告,忽然觉得不那么违和了。 马阿姨抓了一把瓜子,放在袁媛的小手里,笑着问:“怎么样,好看吧?” 第94章 有本事就唱 一个文静的小女生站在台上,她穿了一件公主裙,显得很乖。画面弹出的窗口显示,她的职业是“网络主播”。 女孩没做自我介绍,向评委微微鞠躬,抬起头,双眼闪亮,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这个小姑娘挺厉害的。”马阿姨嗑瓜子,说道。 女孩唱的是陈绮贞的《距离》。 “进一步就是退,退在你影子覆盖范围。你看的事情多绝对,绝对没有容许犯错的机会……” 陈绮贞是台湾一位出色的女歌手,也是一只实力强悍的唱作人(singer-songwriter)。她写的歌细腻又敏锐,充满了文艺、知性的气质,所以被华夏网友们尊称为“陈老师”。 《距离》讲的是恋爱中的男女关系。 女孩换气,唱主歌的第二段:“退一步就是追……” “滴!” 50多岁的评委面无表情,拍了一下按钮。时间刚过去20秒。 “……” 方岩无语。上一个句子,女孩唱慢了不到半拍,算一点点瑕疵,想不到评委这么狠,直接拍按钮。 一个娱乐节目,这也太苛刻了吧。 这女孩唱歌不算专业,也有点刻意模仿陈绮贞的唱法,却没有原唱的轻松灵动,比较僵硬和单薄。 但她肯定认真练过,放在ktv里绝对是麦霸级别的。另外,她长得好看,小清新的气质,也算是加分项。 “淘汰”按钮的声音很大,有点刺耳。按钮一拍,女孩马上慌了。 就像一个5岁的孩子在铁轨上专注地行走,费力地保持平衡,脑袋突然被一个飞来的足球砸中。 “追赶被你侵犯的机会……”女孩的歌声没有停,但节奏已经乱了,还唱偏了一点点。 “滴!” “滴!” 另两位评委马上拍了按钮,女孩被淘汰,屏幕上的计时是24秒。女孩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木有多说话,像一只小松鼠一样,快跑出演播室。 方岩震惊了,说:“这不公平吧?” 马阿姨嗑瓜子,问:“怎么啦?” “额……” 方岩想,女孩有点儿冤。第一个评委按下按钮,打击了她,她一阵慌乱,下一句的发挥才失常,但评委毫不留情。 如果没有按钮的影响,女孩的发挥一定会好很多。 “不过,这小姑娘好厉害啊,坚持了24秒,了不起!”马阿姨说。 “有几个通过海选的?” “啊?”马阿姨从头开始看的,她想了想,扭头冲方岩说:“有一个待定的。通过海选的一个也没有。” “……” 接下来,江东赛区的海选,每个歌手都唱不到10秒,一般第一句唱完,马上被淘汰。 方岩明白《华夏歌手》海选是怎么回事了。 三位评委非常专业,又和娱乐圈没有瓜葛,不用在意自身的形象,更不怕被网友们喷,是真正的铁面无私。 歌手们像在走钢丝,外界的一点干扰,都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海选的舞台上,每个选手都面临巨大的心理压力,不知什么时候,按钮就会被按下。心理素质稍差的人,第一个按钮响了,发挥马上失常。 头顶上高悬了三把剑,随时会砸下来。刚才那主播女孩坚持了24秒,已经算不错了。 方岩想,这规则肯定是不公平的。《华夏歌手》向全国直播,歌手们多少都有些紧张,估计很多有才能的人,因为心理素质不过关,通不过海选。 不过,这也让《华夏歌手》的海选充满了悬念,非常好看。 歌手能坚持几秒?一个新人上台,观众们都在猜测。节目的节奏超快,只有每一节15分钟,插播广告的时候,大家才会把目光移开。 方岩打开微信,“混吃等死”、“高三八班”的群里,同学们都在疯狂吐槽这个奇葩节目。在“无名酒馆”的群里,也吵吵得很热闹。 于海洋说:“是男人就下100层!” 丁博看了一个小时,已经完全被打击崩溃,说:“我还是不去丢人现眼了,上去连30秒都坚持不了。” 小木平时不爱说话,这时也发消息:“丁博最多15秒。” “10秒!” “4、3、2……” 方岩一个字一个字的敲:“早、泄、吗。” “哈哈哈。” 钱宁冒泡,发了一个不屑的表情。 于海洋发了一个失魂哥默默哭泣的动图,说:“咱们要全军覆没了。” 酒馆众人很同情废柴乐队,排队刷表情。 方岩敲字:“不一定。” 整个6月,他一直在调教废柴乐队,还是有些自信的。而且,杨震宇几个都在无名酒馆里唱歌,积累了不少经验。 现在,了解了《华夏歌手》的规则,他要想一个针对的办法。 电视上还是江东赛区,舞台上站了一个小伙子,他穿了一件“爱与和平”的t恤,抱着木吉他,对评委说:“老师们好,我是a0099号选手,我叫姜小凡。” “你好。”戴眼镜的评委回应。如果有选手问好,一般都是他回应。 姜小凡的手在琴弦上滑动,说:“我很向往《华夏歌手》的这个舞台……” 评委打断:“快唱吧。” “因为我热爱摇滚乐,摇滚是一种精神……” “你还唱不唱?” “额,唱。” 姜小凡的话说到一半,很尴尬,他迟疑了一下,继续说:“摇滚激励了我……” “滴!” 坐在中间的男胖子评委拍了一下按钮。他闭嘴了。 “哈哈哈哈哈……”沙发上,袁媛和马阿姨都笑歪了,袁媛的小脑袋靠着阿姨的肩膀,无比欢乐,向方岩说:“太好玩了!” 同事还没唱就拍了按钮,50多岁的评委要往回找补一下,说:“你有摇滚理想,那就唱吧。” 歌手不敢多说,轻扫琴弦,唱的是崔健的《一无所有》,:“我曾经问个……” “滴!” “滴!” 舞台音乐响起,姜小凡唱了5个字,和胖婶大妈一个待遇,瞬间被淘汰。他没料到是这个结果,瞪大了眼睛,委屈地呆住不动,工作人员上来催促他下台。 他愤怒地朝评委吼:“你们根本不懂摇滚!” 胖评委乐了,小胖手在空中点着,笑眯眯地说:“聊情怀没意义,有本事就唱。” “……” 姜小凡被拉下去了,戴眼镜的评委嘀咕了一句:“那么多废话!” 方岩忽然觉得,这几个评委也挺可爱的,他们虽然刻薄,却很实在,不像其他选秀节目上,明星评委那么爱表演。 聊情怀没意义,有本事就唱。 无数人都守在电视机前,目睹了这冷酷的一幕。很快,评委的这句回应在网络上传开了,得到了一致好评。网友们都觉得,这是一句大实话。 《华夏歌手》很奇怪,一看就停不下来。方岩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沙发边上,靠着袁媛的腿看电视。马老头孤独地坐在花园里。 11点多,马老头的女儿马悦回了家,也加入观众队伍。马阿姨目不转睛,不想做饭,马悦掏出手机,订餐。她知道袁媛爱吃辣的,爱吃肉,点了一堆好吃的。 到了中午,《华夏歌手》的比赛没有停,还在直播。江东赛区的评委一共有5人,3男2女,都是专业的音乐老师。 一会儿,50多岁的评委被换下,估计先去吃饭了,上来一个30来岁的女评委。 “她叫江彤,是我大学同学。”马悦坐在沙发上,边吃饭边介绍。“电视台本来也叫我去的,我嫌麻烦,就没答应。” “请大学教授当评委,太可怕了。”袁媛说。 马悦拿筷子敲了敲碗里的一块小排骨,问:“哎,怎么回事,就一个过海选的都没有吗?” “木有……” 第95章 Cheap Thrills 袁媛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她守着电视机,一脸迷糊地看上一整天,不时呵呵傻乐。 镜头转向演播室的小入口,下一位歌手进来,袁媛一下又惊又喜,小手指着电视,说:“她是张甄,你记得她吗?” 方岩想起来了。两人第一次在步行街约会,有个女孩在街头模仿他,自弹自唱《天天想你》,还有一个团队拍视频。她就是张甄。 张甄穿了一条黑色长裙,上面穿的却是“无名酒馆”的白色t恤,图案是袁媛画的小吉他。难怪袁媛这么激动。 张甄是华文唱片旗下的著名女歌手,果然,在《华夏歌手》大赛里,明星没有任何特权,也要像普通人一样参加海选。 她好像和评委们认识,说笑了两句。旁边,有个男生抱着一把全黑色的木吉他,准备给她伴奏。《华夏歌手》只考验选手的唱功,伴奏并不加分,但也被允许。 “呼,压力好大,好紧张。”张甄拍拍胸口,露出了清澈的微笑。 马悦有些不待见张甄的这种做派,翻了个白眼,说:“真会演……” 方岩问:“她是装的?” “当然啦。她都上电视800回了,咋可能紧张。” 旁边的男生左手护住低音弦,拨片咔咔扫过,两拍之后,张甄马上开唱,没浪费一秒。 她唱的是《cheapthrills》(廉价的快乐),原唱、原作者是澳大利亚的女歌手sia(希雅)。这是sia在2016年发布的一首新歌。 “来吧来吧,打开收音机,星期五的晚上我不会迟到……” sia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她原来做乐队,唱小众的音乐。进入流行音乐界后,她很快人气爆炸。sia的音乐融合了雷鬼、爵士、电音多种风格,创作力超强,又有鲜明的个性。 因为不喜欢被人围观,她在演出时从不露脸。她的烟嗓很有张力,单凭她的声音,就足以让人们记住。 华夏的歌迷们喜欢叫她“洗牙”。 《cheapthrills》讲了一个女孩参加趴体,对金钱、奢侈品不屑一顾,只想随音乐跳舞,想要“廉价的快乐”。歌曲自信洒脱,态度很鲜明。 张甄没有做什么改编,保留了原版的味道,却不那么野性放纵,更加单纯,有点萌萌的感觉,也很好听。 “宝贝我不需要钞票来享受夜晚。我才不需要钱,只想感受这节拍……” 唱到副歌,张甄的身体随着节奏摇摆,很有范儿。2分钟不到,一首歌已经唱完,她微微鞠躬,有些羞怯地笑,没再说话。 “她唱的真好。”方岩说。 “有什么好的?长得好看而已。”马悦很不以为然。她眼光高,想给张甄挑刺还是很容易的。 “……专业。” 张甄的表演是专业级的。她出道前就实力不俗,加入华文唱片后更是一日千里,她又有鲜明的个人风格(虽然是小清新),搞定一个海选的舞台,还是很容易的。 球迷们总是骂华夏足球,觉得国家队很烂很弱。可是,最强大的球迷业余球队,也踢不过二级联赛俱乐部的一支替补球队。不只是踢不过,人家砍瓜切菜一般,半场灌进30个球也没问题,要是真的打比赛,不说技术、意识,业余队的体能根本跟不上。 业余和专业的界限在哪儿?最简单的评判标准是,业余是爱好,专业则是靠它吃饭,养家糊口。 三位评委显然也被她的这首《cheapthrills》征服了,对视了几眼,都没有拍按钮。胖胖的评委说:“恭喜你晋级,希望能听到你更精彩的歌声。另外……你是《华夏歌手》第一位通过海选的歌手。” “谢谢老师,我很荣幸。” “……” 表演结束,张甄本该下场,她却还站着。评委们也觉得,似乎该再聊几句。女评委江彤问:“张甄,你穿的t恤是巫师做的吗?” “是的。我是他的歌迷。这件t恤,”张甄说着,低头看了看,笑着说。“是我在他唱歌的无名酒馆里买的,穿着很舒服。” “无名酒馆?” 张甄笑着说:“就是一个小小的酒馆,巫师晚上会来唱歌,他们的鸡尾酒做的也超好喝。我去过几次……” “不会被歌迷认出来吗?” “当然不会。在那里,巫师才是明星。我是江东人,我为我们城市有这样的酒馆感到骄傲。我想,它会是江东城市文化的一个地标。” “你怎么评价巫师?” “我是他的粉丝啊。我还在步行街上唱过《天天想你》,向他致敬。但是……唱的不像他那么好,最后没有发布。” “哦……” 张甄向评委们礼貌地告别,走出演播室,但这一段对话已经播出去了。方岩、袁媛都对张甄的好感大增。 有意或无意,张甄给无名酒馆、t恤做了一个大广告。方岩问袁媛:“她来过酒馆?” “不知道,每天那么多人……” “也对。” 《华夏歌手》的直播时间是早晨8点到晚上10点,长达14个小时,8个赛区不停切换。所有的视频资料,在第二天同步到合作视频网站,以及ss音乐app上。 在海选期间,《华夏歌手》还做了一系列相关的节目,精彩片段剪辑,采访参赛选手,音乐故事,访谈,小游戏,各种花絮……这些都在直播外的时段播出,硬是塞满了24小时。 这个夏天,注定有无数人宅在家7乘24疯狂看电视。第二天,网上传出职员为看《华夏歌手》毅然辞职的励志新闻。 周日晚上,方岩和袁媛回到江东,去无名酒馆唱歌。酒吧街里,有一大半店铺里都装上了电视,供客人们一起看《华夏歌手》。就像世界杯期间,人们聚在一起看球一样。 老刘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坚决不装电视,他自己也不看。不过,酒馆的生意没受影响。 袁媛、废柴乐队都回学校准备考试了。特别是杨震宇,他考了2门不重要的课,都顺利通过。他每天只睡3个小时,却极度亢奋。 深夜,酒吧街渐渐安静,冯璐拖好了地板,把拖布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卫生间里,悄悄走了。小木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擦了擦桌子,也准备收工。 方岩坐在吧台前,开了一瓶啤酒,默默喝了一口。 小木把抹布洗干净,搭在小架子上,看了一眼方岩,问:“你一会儿锁门?” “嗯。” “那我先回去了。” “好。” “喂喂……你别胡思乱想了,早点回家。那乐谱你想不出来。” “我知道。” 小木从外面关上门。老刘早回楼上睡觉了,酒馆里只剩下一盏小灯,孤零零的照在吧台上。这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干燥明亮的地方。 “方岩。”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钱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她刚参加了毕业典礼,这几天一直在酒馆里混。方岩吓了一跳,问:“你还没走?” “不想走。回去也睡不着。” “你家里有空调,怎么会睡不着。”方岩想起自己蒸笼一样的小屋。 “……” 太幼稚。钱宁懒得回答,她也拿了一瓶冰冷的啤酒,坐在方岩身边,仰头喝了一口。咕嘟咕嘟。 她觉得,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手肘的距离不到10厘米。她轻轻地呼吸,却没能闻见方岩身上的味道。她又深呼吸,能闻到一点了。 好远好远,钱宁想。 《低俗小说》里,黑帮老大的媳妇儿米娅说,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叫“尴尬的沉默”。可现在,他们这样坐着,却一点也不尴尬。他们各自想各自的心事,慢慢喝酒,谁也没说话。 灯光笼罩着吧台,伸出手,黑色的影子就落在木头桌面上。钱宁看着手掌细长的影子,不断变形,像个好玩的游戏。 她调整角度,让自己的手的影子盖在方岩的手上,紧贴在一起,抓住,拍打。 很好玩。 钱宁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空中晃,影子在桌面上飞。方岩反应过来了,扭头问:“你玩儿什么呢?” “嘿嘿。” 钱宁无邪的眼睛在灯光下闪动,她想,cheapthrills,廉价的快乐。 第96章 脑洞少女 杨震宇从地狱一样的期末考试中活了下来。他买了2箱浓缩型红牛,熬夜扛不住的时候就来一罐,心脏突突的跳。每一门课考完,他都去找老师跪求。这半学期他都去上课,老师们看杨震宇浪子回头,谁也不会为难他。 考完了,他居然有点恋恋不舍。 7月11日下午,杨震宇几个参加《华夏歌手》海选。 江东赛区的海选就设在ss江东市办事处。演播室外是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大厅,有300多参赛者坐在里头。像火车站的大候车室,又像医院的门诊楼。 《华夏歌手》海选进行了10天,异常惨烈,只有54人晋级,其中只有10个是新人。具体到江东赛区,平均1天1个。 待定了的有300多人,还要再经过一轮比赛。 选手们胸前都挂着身份牌,嗡嗡地聊天。海选的希望太渺茫,绝大多数人都没了期待,都抱着一日游的心态来玩,所以大厅里嘻嘻哈哈,无比热闹。 海选现场的服务很好,有赞助商提供的各种免费冷饮,工作人员随时待命。每一排还挂着大电视,实时播放演播室里的情况。 时间还早,于海洋四处活动,和上次报名的一些熟人聊天。杨震宇半死不活地坐着。丁博已经彻底放弃希望,纯粹来混的。老虎没报名,坐在一边玩手机。 于海洋和几个妹子聊了会儿,又一下坐回位子,问:“师父怎么还不来?” “他给钱宁的爷爷弹琴呢。” 一个半月过去了,钱老头的心情逐渐好转,身体也神奇地恢复了健康。老头子已经不满足于听吉他、听歌,开始拉着方岩聊天,吃饭喝酒。医生不让他多喝,他就让方岩替他喝酒,自己看着过瘾。 陪老头聊了会儿,方岩赶到现场。 他来给于海洋、杨震宇两个人伴奏。吉他刚换了一套琴弦,状态极佳。没办法,这两个人的实力偏弱,过海选非常困难。 丁博肯定过不了,方岩就撒手不管了。 大厅里有300多选手,差不多有80把吉他,不时传出琴声。方岩也掏出吉他,调好音。 “咱们一会儿哪儿吃去?” “吃什么吃,就你还想吃饭?直接去排练。”杨震宇说。他们还报名了高校乐队大赛,周六就要海选比赛,现在要争分夺秒练习。 幸好,丁博经过方岩的疯狂折磨,贝斯技术已经大有改观。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走到了这一排,问方岩他们:“同学,你们有富余的吉他弦没有?借一根。” “有。” “好的,谢谢。” “……”方岩抬头,问。“您要哪根弦?” 那年轻小伙子呆了呆,说声稍等,又跑走了,一会儿拉过来一个年轻女孩。工作人员说:“多谢你了,我问了半天都没借到。“ 是最高音的e弦断了,方岩从琴包里找了一根e弦,递给他。 “谢谢谢谢。” 工作人员走了,那女孩也道了谢,坐在一边,埋头鼓捣吉他,换弦。这吉他小巧好看,质量却很差,是300块左右的入门款。 这女孩长相一般,看着比袁媛还小,一脸无精打采,头发胡乱扎起,穿的衣服也邋遢,橙色的t恤还有一块油污。她低头拧旋钮,拿手机app调音,头发挡住了眼睛。 “你好。” “嗯?” “一根琴弦多少钱?”她说话也懒懒散散的。 方岩说不要钱。 “哦。”女孩又低头弹琴。她的指法很生疏,弹简单的分解和弦,完全是学琴3个月的初学者水平,力度、节奏都不稳。弹了两下,她又问:“你能借我个拨片吗?” “好。” 没等方岩找,杨震宇先掏出自己的小包,翻出一排拨片,让她挑,说:“你最好拿0.5的,扫弦舒服点儿。” 那女孩说:“哦。” 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又快步走了回来,小心地问方岩:“同学,您,您是巫师吗?” “是……” “哎,您头发都变这么长了,我差点儿没认出来。我们可终于把您盼到了。”年轻人很殷勤,低声说话,怕别的选手听见。“您有什么要求,随时叫我啊,我就在那边。” “谢谢。” 年轻人没再多说。方岩报名《华夏歌手》后,冯璐在领导心中的地位陡然提升,被内部通报嘉奖。现在,冯璐负责联系方岩的事务,虽然她主要工作还是拖地。 那女孩听见了,抬头疑惑地看了方岩一眼,没说话。 她拿着拨片轻轻扫弦,一会儿把吉他放在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花里胡哨的小本子,在上面写字。她这架势,有点儿像《雨人》里头的达斯汀·霍夫曼。 于海洋搭讪:“美女,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上几年级了?” 女孩没再理他,放下了小本子,低头发呆。 这人有点奇怪,动作很慢,干什么都磨磨蹭蹭,像一只没睡醒的树懒。过了几分钟,工作人员叫号码,10来个选手往里走。 那女孩抬头,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于海洋看了下她胸前的号码牌,招呼:“去啊,快去吧,叫到你了。” “……” “快去,我们给你看包。” “哦。”女孩慌慌张张地问方岩:“你能……借给我吉他背带吗?” 方岩很无语,想了想说:“别麻烦了,你直接拿我的吉他去吧。” 女孩看了一眼那把限量版马丁吉他,摇头,小声嘀咕:“太丑了。” “……” “反正都是死。”她继续自言自语。 女孩走了,她的小笔记本还放在书包上。于海洋拿过来翻到一页,刚看了一眼,马上剧烈的咳嗽。 “咳咳……” 丁博凑了过去,问:“怎么的了?” 于海洋展开笔记本,给大家看,上面只有两行字,是女孩刚写的,字歪歪斜斜的,很难看。 巫师巫师 又污又湿 “……” 什么鬼?这丫头一副睡不醒的模样,不声不响,谁知道居然在写这个。方岩原本不想看陌生人的笔记,现在也好奇了。于海洋往前翻了几页,又是几行字,标题是《油泼面》。 你觉得 这么晚了 和我 在微信上 说这些 真的 合适吗 “额……”她的文字感觉挺古怪,又好玩。方岩又翻过一篇儿,也是斜斜的几行字,标题是《冬至》。 我真的幻想过 火车和森林 橘子皮 骨头 还有 你在雪地上快跑的影子 那天 我在想 你是一只狗(该多好) 可惜 你不是 你不是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于海洋嘟囔着,又起身去转悠了。 方岩觉得这段文字有点儿悲伤。再一页页翻过去,都是这些古怪的、脑洞大开的文字。 这些不像歌词的素材,而是诗。每一段文字都是一个世界,小小的、异常坚固的世界。带着奇异的幻觉。方岩看了一会儿,把本子放回去。 她是天才?还是精神有问题? 精神应该没问题。 方岩觉得,这女孩是个能写歌的人。虽然乱七八糟,却能看出一种罕见的想象力。 电视机里是演播室的实时信号,那女孩上台,别扭的夹着吉他,唱了5秒,评委们迅速按按钮,直接淘汰。女孩点点头,居然把吉他扛在肩上,走了。 她根本不会唱歌,还是一张白纸。方岩想了想,问:“震宇,我想教她弹琴唱歌,你觉得怎么样?” “啊?” 杨震宇不希望方岩再收什么学生。他想,有了一个小胖子师弟孔磊,已经备受打击。再说这女孩长的不好看,又懒散,师父看上她什么了。 不一会儿,那女孩回到座位,还给杨震宇拨片,又面不改色地慢慢收拾东西。方岩介绍了一下自己,问她想不想学吉他,学唱歌。 女孩瞅了一眼方岩,站直了身体,眼睛里满满的戒备。 她很内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怀疑。她的琴弦断了,都要找工作人员帮她借。听了方岩的话,她有点犹豫。 杨震宇在一边得意地补充:“我师父只收了两个学生,一个是著名的古典吉他大师,一个就是我。” “你不是失魂哥吗,唱歌那么烂。” “……” “你叫什么名字?”方岩问她。 “闻婧。” “我没说要教你什么。就是在一起玩儿,弹琴唱歌。”方岩很认真地说。 闻婧抓了抓乱乱的头发。她一直面无表情,现在忽然露出了不服气的样子。想不到,她一张普通的脸忽然灵动之极,她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光彩照人。 她的话也多起来。 “有什么用?失魂哥也跟你学唱歌了,他这种人能过海选吗?哼,他要是能过海选,我就跟你学。” 方岩点头,说:“他应该能过。” 第97章 窦唯和珍珠酱 于海洋的编号是a5527,他上场了。 他烫了一头卷发,穿着无名酒馆的t恤,演播室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挺像那么回事儿。方岩站在一旁,靠后一点的位置。 巫师来了! 对《华夏歌手》节目来说,是一个意外的巨大惊喜。直播早就切到了江东赛区,摄像机给了方岩一个意味深长的特写。还有他那把斑驳破旧的吉他。 海选了10天,选手们都知道时间宝贵,评委不喜欢听废话,所以基本没有自我介绍的。 于海洋唱的是《无地自容》,出自黑豹乐队第一张专辑《黑豹》,也许是华夏摇滚历史上最有名的作品。它标记了一个迷茫的、躁动不安的时代。 黑豹乐队的风格算是流行金属,在发布第一张惊艳的专辑后。主唱窦唯退出,从此黑豹就像丢了魂儿一样,成了另外一只乐队,越来越糟糕,比较尴尬。 窦唯是一位出色的歌手和乐手。他离开后,逐渐远离了商业,他的音乐像变色龙一样复杂诡异,变得深邃宽广,各种元素都有。 当然,很多歌迷对窦唯的印象还停留在《黑梦》、《艳阳天》等早期专辑,也包括最早的《黑豹》。 王菲的风格,就有窦唯早期的深深印记。 很多年以后,窦唯偶尔在音乐节登台演出,歌迷们还会在台下集体高唱《无地自容》,弄得他很尴尬。 方岩用右手制音,用电吉他的方式弹木琴,拨片迅速扫弦,和弦都闪着光泽,激烈、凶猛。 狂野的声音一下炸开,撕裂空气。 轰隆隆!安静的演播室,瞬间变得热血澎湃,吉他一响,三位男评委都齐刷刷转头。 制音的咔咔声很干净,而琴弦嘶嘶震动时,又极度粗糙,野性十足。吉他在愤怒咆哮,瞬间带起了气氛。 于海洋唱:“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无地自容》的难度不小,虽然最高只到a2,却一开口就是高音,从头到尾,很考验歌手的爆发力。 更难的是,这歌还要唱得舒展和放松,不然会显得很土、很愣。 海选太难了,选歌变得特别重要。这首歌很适合于海洋的明亮音色,整个6月份,他一直在磨自己的声音,总算松弛多了。他和专业歌手差得很远,但在方岩的帮助下,只唱一首歌糊弄过去,还是没问题的。 “却从未有感觉,我无地自容~~~额~~~” 一遍唱完,2分钟整。评委们都没拍按钮。 胖评委说:“相当完美。” 戴眼镜的评委点头感叹:“我像是回到了90年代啊,真让人怀念。” 50多岁的评委也说:“希望你接下来取得好成绩。” 通过了? 于海洋是今天第一个通过海选的。他虽然有点自信,现在也一阵阵发晕,他冲到评委面前挨个握手,说:“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呵呵。” 于海洋走了。 “哎,人呢?”评委扶了扶眼镜,四处张望。他们还想和方岩聊两句,方岩却在刚才偷偷溜了出去。 “……” 废柴乐队第二个上场的是丁博。他也穿着无名酒馆的t恤,笑眯眯地朝评委们鞠躬。之前,为了帮废柴乐队通过海选,大家商量了一个计划。在计划中,丁博是炮灰的角色。 演播室里有一个计时牌,选手一唱,就开始计时。丁博想全力以赴,坚持更久一点。他唱的是苏阳乐队的《贺兰山下》。 “贺兰山下,一马平川,花落花又开。风儿吹过……” “滴滴滴!” 呼呼,丁博坚持了14秒。他点点头,刚要下台,只听见50多岁的评委老师问:“丁博,你也是废柴乐队的?” “是的。我弹贝斯。” “巫师呢?” 丁博看了一眼演播室的大门,说:“他在外面,这就进来。” “好的,谢谢。你先下去吧。” 丁博后面还有一个选手a5529,但选手没来。《华夏歌手》的海选开始后,有一些人直接放弃了比赛。 杨震宇走进演播室。他的小心脏砰砰乱跳,紧张到不行,呼吸艰难,两腿在微微颤抖。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岩。 “兄弟,想想无名酒馆。”方岩小声说。 酒馆……杨震宇好点儿了。他在酒馆里唱了好多次,得到了不少经验。 50多岁的评委低头看材料,问:“杨震宇,你是网络红人失魂哥?” “是的。” “废柴乐队主音,哦,你们3个人都是一个乐队的?” “是的。” 老评委生怕方岩再消失掉,问:“巫师,额,你怎么又出来了。” 镜头马上对准他。方岩笑着回答:“我给我朋友弹琴。” 胖评委乐了,胖胖的手指指着演播室的出口,问:“刚才的那个弹贝斯的同学,你为什么不给他伴奏,他不是你的朋友?” 方岩摇头:“他水平太差,肯定过不了。” “……” 评委们面面相觑。这话说的,难道这个又瘦又高的主音吉他也能通过海选?《华夏歌手》只看选手的演唱,你吉他弹得再好也没用。 胖评委继续说:“这个是这样的,海选的名额非常宝贵,我们只关注他的歌声,不听吉他的,你理解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 “好吧,开始。” 方岩点头。 三个评委都是大学老师,眼光毒辣,连续高强度工作了10天,面对各种奇形怪状的声音,早就审美疲劳了。三人对视了几眼,都微微点头,达成了共识。 嗯,不能让他通过!一有瑕疵就拍。 方岩的手指在高把位移动了一下,拨片扫弦,一段灵巧的高音旋律响起。和刚才的重金属风格不同,吉他变得轻盈灵敏。 这是《yellowledbetter》(黄色的莱德贝特)的前奏旋律。 这是pearljam乐队(珍珠酱)的一首歌,原本是第一张神级专辑《ten》的弃曲(outtake,未收入专辑的歌曲),发布后却大受欢迎,成了乐队的代表作。 pearljam是1990年代西雅图垃圾摇滚(grunge)的代表之一,和昙花一现的涅槃乐队(nirvana)不同,他们的音乐生命延续至今,在全球卖出了差不多6000万张专辑。 《yellowledbetter》是一首奇葩的歌,它是一首未完成的歌,意义含混不清,甚至没有完整歌词。乐队在现场演出时,总会即兴加入一些歌词。 副歌有一句是“我不知道会是个棺材还是袋子”。 这是一首反战歌曲。1991年海湾战争爆发,美国年轻的军人赶赴战场,如果阵亡了,就会被装进棺材,运回家乡。有的时候,尸体也装在袋子里。 《yellowledbetter》的和弦很简单,激烈而柔软,加上主唱艾迪·维达(eddievedder)超强穿透力的声音,惊心动魄。多年来一直传唱不衰。 杨震宇的声音很一般,他等了8小节才开唱,但方岩的吉他一直还在solo,没有改弹节奏。 “这是……” 评委们都困惑了,眯着眼睛听。 歌声拖得长长的,英文字都含糊不清,像一道道阴暗的光。吉他的低音线在停在和弦内部,旋律很结实,从不同的方向包围歌声,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 这和刚才弹《无地自容》的伴奏完全不一样。吉他是歌声的副调,一些关键的音符都有严格的对位,在歌声停顿时,却又马上偏离,指东打西,每次都跳出评委们的意料之外。 好听啊。 戴眼镜的评委想。 “哦~~~” 杨震宇一个长长的“哦”字,拖过了4个小节,他表现得非常好。他忙着复习,根本没时间练习,方岩就想出了这个办法。把《yellowledbetter》重新编配,用超强的solo取代伴奏,强行撑过2分钟的时间。 全程solo。 评委们都觉得杨震宇停在一个危险的边缘,他唱的一般,可和吉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又显得特别完美。 50多岁的评委猛然举起手,在按钮上悬了半天,还是没有拍下。 “舍不得啊,再多听一会儿吧。”他想。 “好听好听。”胖评委也想。“这样唱下去我能听一整天。” 唱到了副歌,杨震宇变成了假声,一个拖长的音飘出,慢慢向上推了一个小二度,吉他轰轰响。 2分钟过了。 3个评委每次听到歌声有纰漏,都有拍按钮的冲动,但每次举手,都在中间停住,始终没拍。很简单,就是舍不得拍。 歌声配上吉他,他们很兴奋,很幸福。 吉他没有停下,又从头弹起solo的主题,杨震宇没有犹豫,也跟着唱第2遍。 吉他的旋律变得悠远,诉说着一代年轻人心中无尽的失落和愤怒。 “太好听了,要能一直这样弹下去有多好。”评委们都在想。 …… 弹过了5分钟,杨震宇“哦”了很久,闭嘴不唱,呆呆的听吉他。方岩也觉得差不多了,猛地扫弦,干脆利落的结束。 计时器上的数字是5分14秒。超过了规定的时间一倍多。 评委们慢慢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是评委,定了定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额,巫师,你是即兴演奏的嘛?” 方岩老实地回答:“不是,为了这次海选比赛,我们准备了很长时间。” “哦。” “难怪……” 胖评委看两位同事,问:“通过吗?” 50多岁的评委点头说:“按照大赛规定,他通过了。” “是啊。” “可是……” 评委们都清楚,杨震宇有点考试作弊的嫌疑。如果没有那把吉他在,他肯定坚持不到30秒。算了,就让他过吧。巫师能弹5分钟solo,《华夏歌手》节目已经很赚了。 戴眼镜的评委说:“网友们管你叫巫师,你觉得这个名字合适吗?” 方岩没想到还要回答问题,想了想说:“我觉得,额,音乐就是魔法,每个喜欢音乐的人都是巫师。” 好像很有道理,至少刚才那5分钟是魔法。评委们都沉默不语。过了几秒,评委又问:“你有没有想对电视观众们说的话?” “欢迎大家来酒吧街无名酒馆玩儿,也欢迎大家买我们的t恤。” “……” 方岩打完广告,和杨震宇走了。下一个歌手入场时,评委们还处于发呆状态。他们都是专业老师,表现比较淡定,但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早就沸腾了。 精细编排的曲子,配上平淡无奇的歌声,居然唱了5分钟。《华夏歌手》官方做过统计,海选选手平均唱歌时间是9秒。 第98章 宣传总监 杨震宇走出演播室的时候还晕乎乎的,经过一场海选,他觉得自己的音乐素质提升了一个等级。不过,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欣喜若狂,反而有一点失落。 毕竟不是自己的真正实力。 大厅里的选手们都看了电视直播,纷纷拥上来和巫师、失魂哥握手祝贺。杨震宇作弊,大家倒没说什么,都很友好。 “走吧走吧,咱们排练去。”于海洋招呼大家。 老虎一直坐在座位上看东西,和小姑娘闻婧大眼瞪小眼。 “他是你的大师兄,叫杨震宇,以后先让他教你弹吉他吧。”方岩对闻婧说道。她现在的水平太弱,先学学基础的东西,用不着自己亲自教。 “好的。”闻婧看过直播,现在对杨震宇不敢再有一点轻视,叫了声:“震宇哥哥。” “小师妹。”杨震宇点头,他觉得一个武林门派正在暗中崛起。 出了门,已经是下午5点,废柴乐队4人组回城中村排练了,方岩想了想,带闻婧去了淡水街。 “我们去干嘛?” “给你买一把琴。” 闻婧刚读完大一,是个心思很多的女孩,和方岩接触了一会儿,有了一点信任和好奇。她一路和方岩并肩走,低头看着自己的破旧的帆布鞋,一声不吭。她家里的条件一般,没闲钱买乐器,但既然要学吉他,一把差不多的琴是必须的。 进了废墟琴行,方岩让闻婧自己挑,自己看废墟乐队的大哥们玩儿琴。闻婧挑选吉他的逻辑很单纯:好看。 很快,她挑花眼了。废墟乐队几个人都乐呵呵地看着她。 “她是我新收的学生。”方岩介绍。 废墟乐队的大哥们听了,都陷入了沉思。他们都看出闻婧还不会弹琴。胡子大哥问:“我说兄弟,你打算办个吉他学校吗?” “不是,我刚认识这孩子。” “……” “这个好吗?”闻婧看了半天,指着一把红色的标价1300的国产琴,问道。 方岩摇头。 “哎,小妹妹,你挑一个贵的,买贵的,别给你师父省钱!” “也别太贵了,5000左右的吧。” 她又转了半天,挑了一把38寸的小马丁吉他,打9折之后花了4700块。 出了废墟琴行,方岩特意去黑白琴行去看了一眼,门窗紧闭,挂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看来失恋的老赵过得不怎么样。 闻婧的家在江东市郊,她在公交车站站着,一个人背着2把吉他,还处于懵懂状态,她问道:“你真的把这么贵的吉他白送我了?” “对,你以后就弹新的琴吧。” “如果我忽然消失掉,你不是亏了好多钱?” “对……” “你为什么要教我弹琴?” “你不是喜欢唱歌吗?” “嗯。” “那就好好跟震宇学。等你会弹琴了,可以来我们的无名酒馆里唱你自己写的歌。” “哦。” “如果我将来成立一个小公司,还能给你录歌啊,出专辑什么的。” “骗人……” 闻婧小声嘀咕。她用手摸了摸新吉他背包的厚实背带,想着吉他表面好看的涂漆颜色,明亮甜脆的声音,这些都是真实的。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 闻婧的眼圈红了,很认真的说:“我爸爸妈妈每天都在忙着上班,很辛苦,顾不上关心我。没有人这样对我。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只想着自己,他们都这样。难道不是吗?你为什么要关心我?”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了,正是晚高峰,方岩无力地挥手,说:“你赶紧给我回家。” 看着闻婧背着2个琴包,费力地挤上公交车,方岩又去了无名酒馆唱歌。今天是周二,但他要临时多唱一晚,因为周三他要回燕京了。 方岩要回家看看,老刘没法阻拦,可也不太高兴。瞄见方岩进门,他马上转身出门,边走边念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当什么了。这世界上谁离开谁都能活,大不了趁早散伙……” 冯璐没有拿拖布,她掏出手机给方岩看,说:“高铁的票我已经买好了,明天早晨在火车站取票就可以。” “谢谢。” 冯璐作为助理,非常称职。她点点头说:“那咱们明天在火车站集合?” “集合?啥意思。” “我也要去啊。我是你的助理……” 方岩看了一眼小木,说:“别,你在酒馆里帮忙吧,要不老刘该不高兴了。” “我要去。票已经买好了。” 冯璐是个死心眼的人。她认准了自己是助理,就一定要陪着。而且一想到要出差去燕京,她就很开心。在公司里,她从来没有出差的机会。别的同事都借着出差、去国外的机会到处玩儿,她很羡慕。 她又去拖地了。 “小木哥。” “嗯。”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情况?”方岩问。 “……” 小木百感交集。他也是燕京本地人,却有家不能回,在酒馆里隐姓埋名。而且,他和冯璐迟迟没有进展,一开始两人还互有好感,但现在,却变成了调酒师、清洁工的单纯同事关系。 “你主动一点儿呗。” “没戏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小木黯然神伤。 “她嫌弃你是调酒师?” “那倒没有。她不是那种人。” “等咱们的唱片公司成立了,我请你当宣传总监,好不好?” “啊?” “宣传总监。你看看,你什么都会,又懂音乐又懂媒体,多合适。”方岩说。和季珊珊聊了很多次,他对唱片公司的架构了解了不少,宣传总监是一个重要的职位,没有人比小木更合适的了。 小木很吃惊。他没想到方岩会自己成立公司,更没想过,他会邀请自己任职。难道自己这个卧底要被策反了? 不过,唱片公司的宣传部门,确实在小木职业规划的方向上。他有些向往。在酒馆里干了这么久,他已经很少和星河视频的同事们聊天了。 小木愣了愣,转移了话题,说:“你的视频又要火了。” 周二下午是电视的垃圾时间,但因为是暑假期间,学生党都在追《华夏歌手》的海选。于海洋、方岩一出场,《华夏歌手》的收视率就开始上升,到杨振宇唱完歌,实时人数涨了120%,追平了《华夏歌手》开播的收视纪录。 杨振宇逆天的5分钟演唱更是在网络上引起了巨大的争议,网友们都在争论,靠巫师的吉他通过海选,对其他选手是否公平,甚至……这种行为是否道德? 一讨论起来就没完没了。 这是巫师第一次在电视直播中出现。相信到了第二天,废柴乐队的2段视频会在各大网站上爆炸,引起新一波的巫师热潮。 《华夏歌手》的节目组悲喜交加,方岩引爆了新的话题,引起了争议,对节目大有好处,可那三位评委缺少经验,没多拉住巫师采访一下,又是个不小的遗憾。 第二天早晨,方岩去学校接了袁媛,又去火车站和冯璐碰头,一起坐高铁去燕京。 袁媛背了个小书包,方岩背了吉他,都没有行李。冯璐却拖着自己的大旅行箱子。她还带了方便盒饭、方便面、薯片、巧克力、苹果、香蕉、橘子……各种东西装满了大塑料袋。冯璐说,高铁上的饭不好吃。 冯璐知道方岩坐过牢,5年没有回家。她担心方岩父母的房子太脏不能住,还订好了旅馆,差旅住宿,一切由ss电视台付账。 坐在高铁车厢里,方璐掏出一条毛毯,给袁媛盖上,自己又跑来跑去。 方岩很感动,对袁媛说:“等咱们开公司了,还让她当助理。” “好啊好。” “你不太高兴?” “没有。” 袁媛已经考完所有科目,正式放暑假。火车晃了一下,向前开动。一瞬间,她心里有点儿紧张。我要和他回家了? 第99章 回家了 下午4点,高铁到了燕京。方岩三人走出出站口,眼前是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 沈博渊穿了个大裤衩,在出站口等着,他的女朋友李琪也来了。两人从初二就开始谈恋爱,一直好到现在。李琪也是方岩的中学同学。 “你这是旅游来了?”沈博渊说。几个人往停车场走,他见方岩只背了个吉他,有点儿生气。“别忘了燕京才是你的家。” 李琪开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几个人上车,汽车开出火车站,汇入到下午逐渐密集的车流中。 方岩坐在后排,把吉他横过来抱着,互相介绍:“这是我同学,沈博渊,这是李琪,都是学霸。这是我女朋友,叫袁媛,给你看过照片的。这是冯璐,ss电视台的。” “电视台?” 冯璐有点怕见生人,但她很快进入了职业角色,说:“你好,我是方岩的助理。” “助理?”沈博渊吓了一跳。你出狱3个月不到,回家一趟,还带着个助理。 “你们穿的那个t恤,就是她画的。” “……” 方岩从车窗外注视着路边的高楼大厦。一开始的陌生感逐渐消退,这是他从小生长的、无比亲切的城市。 到了方岩家的小区外,李琪麻利地停车,方岩打量着树荫下长长的小街,这里的变化不大。好几个小卖部、小饭馆、眼镜店、理发店的招牌都没有换。 大家往小区里走。阴凉下的石桌石凳边,围了一圈儿下棋的老头,抽烟,扇扇子。几只小狗卧在一边,伸出舌头喘气。迎面走来拎着蔬菜的两个老太太,好奇地在方岩脸上打量,却没说话。 一点儿没变。这是教育机关的老旧院子,各家各户差不多都认识,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方岩没碰见什么熟人,但估计自己回来的消息很快就要传遍了。 沈博渊问:“怎么样,有没有一种百感交集的感觉?” “还凑合……” 三个小伙子坐在方岩家的楼前台阶上。第一个挺瘦,短头发上染了一点红色,戴着闪闪发光的耳钉。另一个身材正常,长得比较好,一脸正气。最后一个比较胖,脸颊上一道道的汗水。 他们对着手机打游戏,都一脸严肃。 方岩踩在台阶上,说:“你们别玩了。” 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傻乐,又马上低头,瘦子说:“哟,回来啦。你等会儿啊。” 他们继续玩游戏。 胖子说:“别着急啊。我们马上就完。” 噼里啪啦。 轰轰。 手指飞舞。 方岩茫然了,凑过去看了看他们的手机,是小胖子孔磊喜欢玩的游戏。他扭头问:“这就是传说中的……” 袁媛接口说:“王者荣耀。” 沈博渊点了点头,说:“对,亲妈来了也停不下来。” 站了半天,三个人总算输了。 方岩指着瘦子,给袁媛介绍说:“他叫黄小章,刚毕业,现在是一枚码农。” “哦,你好。” 黄小章摇头,说:“我过几天就辞了不干了。” 方岩指着一脸正气的人说:“他叫靳立春,立春那天生的。他家很有钱,过几个月就出国留学了。” “你好。” 方岩指着胖子说:“他叫张重,智商比较低,现在自己开了个小饭馆。” “我智商比你高!”胖子张重笑,又向袁媛补充:“一个小本生意,夏天烤串儿,春秋火锅。” “你好。” 几个人和袁媛、冯璐乱乱地握手。 方岩家的钥匙一直在沈博渊的手里,他刷了门禁,8个人把老旧的电梯挤得很满。走到家门口,方岩开门进屋,开灯。 灯没亮。 他打开电闸,灯亮了。白色的光洒满房间。 电视、沙发、床上都罩了白布,瓷砖地面、饭桌上落有一层安静的灰尘。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父母的卧室一片整齐,他的小屋却乱七八糟。 一点一滴的记忆都回来了。很踏实。 朋友们都默不作声。像是在看一座小岛上古老的遗迹。袁媛好奇地站在方岩的卧室里,看书架上的书、玩具,墙上的海报。 沈博渊问:“用不用我们先出去,你自己一个人哭一会儿?” “……”方岩四处看,问:“我电脑呢?” 沈博渊说:“我搬宿舍去了,原来跟你说过,你忘了?” “哦,那我的吉他呢?” 靳立春说:“我拿学校弹去了,后来坏了。” “怎么坏的。” “真不是我摔的。让别的宿舍的人摔坏了。” “……我那几个游戏机呢?我记得就放柜子里了。” 张重叹息,说:“你就别找了。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玩儿什么游戏。” 好吧。方岩转了一圈,又问:“电视你们怎么不搬走?” “电视……”沈博渊抬头想了一下,说。“你还别说,这电视真差点让人搬走了。你有个什么叔叔,好像是你爸的表哥表弟什么的,他们家来过一次。” “啊?” 沈博渊冷笑:“你那个表叔惦记上这房子了,那年你刚一进监狱,他就跑过来想撬门,说要住进去。开玩笑呢,我直接报警,还把我爹叫过来了。” “……” “我怕给你添堵,就没告诉你。” “后来呢?” “他想搬电视,我没让。人家警察说了,他要再来就按入室盗窃算。” 父母去世后,那叔叔就没理睬过方岩。他在看守所、监狱这么长时间,那个叔叔也从没露过面。想不到还能这样。方岩想,自己不算家破人亡,也差不多了。 “你要打扫吗?”冯璐仰起头问。“我去超市买拖布、抹布,还有洗衣粉……” “先不用。咱们走吧。” 方岩很想现在就把屋子收拾一遍,但朋友们都在这儿,袁媛、冯璐又坐了一天火车,还是决定去吃饭。 大家去了附近的大董烤鸭店。烤鸭的皮酥肉嫩,蘸上甜面酱,加上葱丝、黄瓜条,包在薄饼里,一口咬下去,无比幸福。再加上各种炒菜,袁媛吃得很开心。 沈博渊几个人都知道方岩当年入狱是怎么回事。大家瞅了瞅满嘴是油的袁媛,都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往事,还有那个苏苏。 可还是聊了很多过去的事。22岁大学毕业,正是人生的一个古怪的节点。少年时的幻想正在慢慢消散,前面的路已经变得清晰。像一个新的开始,也许是人这一辈子的最后一个开始。 聊着聊着,变成了大家听方岩讲故事。 李琪说:“喂,何煜在燕京演唱会的票早就卖光了,你能给我要到2张票吗?” “你真想去?” “这不废话吗,她是天后!” “我问问啊。”方岩在手机上给何煜发消息,一分钟后说。“票有了,vip的2张,回头我寄给你。” “……” “我让她给你签个名吧。” “……”李琪惊呆。 沈博渊举起酒杯,说:“你这监狱还真没白住。” “那是那是。” “……” 吃完饭,时间还早,但黄小章第二天要上班,袁媛、冯璐都有点累,大家就散了。方岩没再回家,坐出租车去了饭店。 冯璐坐在副驾驶,袁媛抱住方岩的吉他,慢慢消化食物,一句话也不说。方岩问冯璐:“助理姐姐,你第一次来燕京吗?” “是啊。” “那你放假了,明天出去玩儿吧。” “我要跟着你。”冯璐想了想,说。“要不,我帮你打扫房间,也可以。” “真不用……” 冯璐看着夜色中街灯的光芒,说:“燕京的音乐气氛很好啊。我觉得比江东还要好一点点。” “是的。” 燕京是华夏的文化中心。除了官方学院内的庞大资源,还有江湖上的。早在世纪初,燕京周边就有了一些摇滚村、画家村,全国各地的诗人、艺术家们都聚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极强的艺术生态环境。 方岩想,燕京是龙潭虎穴。 第101章 恒久忍耐 老刘夸大其词了,无名酒馆的生意还好,客人仍然挺多。只是张锐文在隔壁郑胖子的“枫叶”酒吧唱歌,门口排了大长队,让老刘在精神上很受刺激。 自从方岩在无名酒馆驻唱,郑老板的酒吧生意就完蛋了,他靠做假账逃税,才能勉强收支平衡。郑胖子每次看见无名酒馆门口的顾客们,内心都在流泪。 流啊流的,也就习惯了。 今晚,枫叶酒吧的生意瞬间爆发,郑胖子得意洋洋地跑到无名酒馆门口,说:“老刘,你看走眼了吧?人家想在你这儿唱歌,你还不让。” 老刘的内心在燃烧,面上却一副云淡风轻,他躺在长椅上歪着脑袋,像观世音菩萨那样伸出手指头轻轻一点,说:“小人得志。” 废柴乐队还在紧张排练,无名酒馆里没人唱歌,小木一个人守着吧台,看手机里的一封邮件。 年中,经管理层批准,授予小木2000股“星河视频”普通股。 整个6月,《步行街》在西方世界一直很火爆,youtube上的视频点击超过了3亿次。星河视频在美国起诉了google公司,要索赔2000万美金。 这种案子一般会拖得很长,扯来扯去,最后和解了事。但这次行动还是引起了华尔街投资人士的关注。 星河视频早已分拆出来,在纽交所独立上市,因为google的案子、《步行街》的火爆,最近一个月股票大涨了30%,目前每股的价格是44美元多一点。 2000股,不算税的话,小木得了88000美金。差不多60万。 虽然比不了刚上市的公司那些一夜暴富的老员工,但也是一大笔钱了。可这些股票,小木不打算要。 最近,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是继续在酒馆里当卧底,还是向公司辞职,堂堂正正地和方岩一起做事?他更偏向后者。当然,如果辞职这股票就不能要了。 小木望着灯光下一个个闪亮的杯子,陷入了沉思。 在酒馆里呆了几个月,他无法想象再回到公司,坐在办公室里的平淡生活。 问题是,开一个唱片公司靠谱吗?要钱没钱,要人没人。音乐市场这么不景气,一家小厂牌,经不起任何风浪。说到底,这还是资本的游戏。 和资本相比,方岩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如果按原计划当卧底,还有一大笔钱可以拿。 愁啊愁。 第二天,方岩带袁媛去了郊外的公墓,给父母上坟。冯璐强烈要求跟着去,她还买了一大捧百合花。 公墓依山而建,山坡上种满了高大的松树,树枝上的松针随着微风摇晃,像在静静守护那些安息的灵魂。阳光洒在山坡的一侧,墓碑都闪着光泽。 方岩用毛巾擦干净墓碑上的灰尘,摆上水果、献花。他又开了一瓶小二锅头酒,摆在一边。看着有点儿样子了。正值盛夏,公墓里一片静谧,没什么祭扫的人。 爸爸妈妈。 我出狱了,过得还不错,交了些朋友,还有女朋友。我把女朋友也给你们带来了。 ……我很想念你们。 墓碑上镶嵌着方岩爸妈的照片,他们在笑。 “我妈长得好看吧?”方岩笑着问袁媛。 “好看。你爸爸也很帅的。” “走吧咱们,天气太热了。” “不多呆一会儿吗?” “看一眼就行了。” 袁媛看着墓碑,说:“他们是你的爸爸妈妈,所以也是我的爸爸妈妈。” “嗯。” “你等一下。” “什么?” 袁媛闪着眼睛,望着墓碑的表面,慢慢念叨一段经文:“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 这段文字出自新约的《哥林多前书》,是圣保罗写给哥林多(地名,凯撒建立的一座城)教会的一封信,在信中,他告诉人们什么是“爱”。 “……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方岩默默听着,觉得这些简朴的句子充满了神秘的力量,像是无数个谜团。他擦了擦眼睛,忽然有了一种信心。现在已经自由了,他会常回来的看他们的。 方岩很感激袁媛说这些奇怪的话。他悄悄对她说:“你今天见了我爸妈,就算我们家的媳妇儿了。” “我就是。” 回到燕京城里已经是中午,三个人随便吃了点午饭,去超市买了各种清洁用品,回到方岩的家里。冯璐二话不说,拉开窗户,接水,拖地。方岩和袁媛也跟在后面收拾。 不一会儿,沈博渊也过来了,一看见这种集体劳动的火热场面,本能地想跑。 “不许走。” “我腰疼。”沈博渊靠在沙发上,咧嘴不起来。 “你快点干活。” 四个人卖力打扫,都累的气喘吁吁,一直忙到夕阳西下,才把房子收拾一新。但床单、被子放的时间太久,都有些霉斑,方岩舍不得丢掉,准备拆洗一下。衣服也都需要再晒晒。 袁媛和冯璐凑在一起,翻看方岩家里的厚厚相册,一页页翻过,不时呵呵傻笑。 晚上,几个发小都过来一起吃饭,接着又去ktv。现在大家越来越忙,一个月能聚一次就不错了,这次方岩回来,总算有了聚会的理由。 第二天上午,季珊珊开车,到四季酒店接上方岩,带他去番茄酱公司。这段时间,整个番茄酱都在忙《华夏歌手》,尤其是推出张锐文的计划,目前非常成功。季珊珊还戴着大墨镜,似乎有些疲惫。 袁媛和冯璐去皇宫玩儿了,没有跟来。 汽车开过一条小街,季珊珊指着远处说:“这儿原来是一个有名的录音棚,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录音师,规模非常大。很多最有名的艺人都在这儿录过歌。” “嗯。” “后来倒闭了,就今年吧。” “为什么?” “做音乐不景气啊。现在房价猛涨,租金太贵,他们根本不挣钱。” “你们公司有自己的录音室吗?” 季珊珊点头,说:“有2个,不过规模很小。我跟你说过吧,曹未然老师是个强迫症,一些重要的音乐,他都要拿到国外制作。这个张锐文,他的专辑是在东京录的,乐手也都用的国外的人。” “张锐文回来了没?” “没有吧?我不知道。他的事儿曹老师亲自管。” 一栋巍峨的大厦在阳光中矗立,汽车开进地下停车场,两人坐电梯上楼。一进门,公司前台是一枚鲜红的番茄logo,又圆又萌。方岩背着吉他,跟季珊珊一路往里边走。 番茄酱由互联网巨头投资,也很像一家互联网公司。明亮的会议室里,一个小组正在开会。在工位上坐着的年轻人都一言不发,快速打字。 公司ceo曹未然坐在拐角的办公室里闭目养神,他在等方岩。 第102章 背景调查 曹未然47岁,长方脸,头发有些花白,眉毛很淡,显得文质彬彬。在独处时,他眼睛里总会流露出疲惫。作为ceo,他的工作就是不断逼迫自己的手下,给他们巨大的压力。可公司的每个人都很尊敬他。 他说话很温和,咬字很轻,有点字斟句酌的感觉。方岩一见到他,马上心生好感。 “曹老师。”他问好。 “哦,坐吧。”曹未然和方岩握手,让他坐在办公桌对面。方岩把琴包靠在办公桌前。 老曹暗暗吃惊。 真人……和网络视频里的不太一样。方岩很有礼貌,但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种沉静的气质,感觉深不见底。他一个新人,直视自己的双眼,居然一点也不局促。曹未然不禁有一点失神。 居移气,养移体。方岩在马盛光的客厅里弹了好多次琴,成天和大神在一起玩儿,也沾染了马老头的那股高大上的气质。他身边的人还不觉得,陌生人一见,都马上被唬住。 季珊珊给方岩倒了杯温水,坐在他身边,相互介绍。曹未然很客气,双手架在办公桌上,先是讲了一堆番茄酱唱片的现状,一开始很平淡,说着说着,声音里多了一些激情。 “可以肯定的是,华夏从来不缺少杰出的音乐人才,我们要做的,就是给这些人最好的环境和空间,让他们自由地创造。市场需要培育,社会也在进步,和电影一样,华夏不可能永远只有烂片。” “是的。” 曹未然又问起方岩过往的经历,特别是在监狱里的那一段,问得比马盛光细多了。关键的问题是,方岩怎么学的音乐。 “没有谱子,就是听音乐,自己扒……”方岩说。“监狱长单叔叔给了我一个小mp3,我用那个听。每个礼拜,有个警察大哥帮我下载歌,有时候也让我偷着上一会儿网,半小时吧。” 老曹听傻了。 聊了半天,季珊珊站起身,按住方岩的肩膀,说:“曹老师,你们两个先聊,我得走了。” “好的,你忙吧,珊珊。” “我要弹琴吗?”方岩摸了摸琴包,问。季珊珊让他带着吉他,说要录几段音乐。 老曹摇头,沉默不语。 “……” “音乐方面你没有问题,不过,方岩同学。” “您说。”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曹未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慢慢说。“交浅言深,君子所戒。第一次见面,我本不该说太多。说的多了,就容易冒犯。” “哦。” “我不愿意冒犯。可有个问题,我必须要问你。” 方岩很无语,你刚才说话那么干脆利落,怎么季珊珊一走,马上就唠唠叨叨的了。他说:“您说吧。” 老曹的右手手指滑动,眼睛紧盯着方岩,说:“一个人在竞选总统、议员,或者任何公职之前,都要接受一次全面的、独立的背景调查,确保他的过去经历没有瑕疵。说白了,就是人格的清白。” “嗯。” “每个候选人都必须做到完全的坦诚,因为不管你隐瞒了什么,你的竞争对手都一定会挖出来。到那个时候,你就会一败涂地。我选择艺人,也会做类似的背景调查。” “额。” “结果让我很吃惊。5年前你肇事逃逸的事情,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是代人受过,开车撞人的不是你,是一个叫苏苏的18岁女孩。她现在在江东的晨曦大学读研究生,我猜你出狱后不回燕京,选择江东,就是为了她。” 方岩听得心里打鼓,笑了笑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不要解释,听我把话说完。如果真的是你撞了人,事情倒简单了。在公众的故事里,你是一个痛改前非的孩子,年少时做错了事,在监狱里拼命学琴……人们喜欢有缺点的英雄,喜欢这样的故事。一开始,肯定会引起争议,但粉丝们最终会原谅你,还会挺身保护你……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 在曹未然最初的计划中,方岩入狱的消息传出,肯定会遭到网友的质疑,在他最低谷的时候,番茄酱再高调宣布和他签约的消息。这样,不仅笼络住了方岩,也为番茄酱赢得口碑。 可老曹在调查后,比较为难。 “作为公众人物,你不能说谎。至少,你的谎言不能有明显的漏洞。”曹未然说道。“你出狱3个月了,从没接受过采访,绝大多数媒体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但你参加了《华夏歌手》,相信用不了太久,你过去的一切会被查清楚。” 方岩想,果然是交浅言深。 曹未然打开抽屉,掏出一个信封,说:“我请了全燕京最好的公司帮我做调查,我相信,这件事你自己都不清楚前因后果。” 信封里有当年的案卷的完整复印件,老曹果然神通广大。 “你当时只有17岁,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你真的以为,一个17岁的孩子去自首,警方就会相信你的话?警察就这么没用?” 方岩看着卷宗,像是又回到了那个下雨的深夜,湿漉漉的路面反射着街灯的光,地面黑乎乎的血迹。苏苏惊慌的表情,她的眼泪和喘息声。曹未然的话还在耳边响起。 “你自首之后,警方很快发现了很多疑点,怀疑到了汽车的主人,姓苏的。是这个苏苏的父亲,苏什么的,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买通了公安分局的人、伪造证据,才把你强行送进了监狱。” “是这样。”方岩默默听着,并没觉得太意外。他甚至有点感谢苏苏的父亲。他本来就是要替苏苏扛事儿,他不后悔。 “但他做得很拙劣。当年涉事的这些人,多数因为贪腐问题被抓了。这件事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我只是个普通的老百姓,我能调查到,其他人当然也可以。” “哦。” “还有一件事,你最好也应该知道。不只是我一个人在调查你。上个月反馈的消息说,还有一些人在暗中调查当年的车祸。我很好奇,请他们帮我查一下,结果……对方拒绝了。不是钱的问题,对方的势力太可怕,远远超过调查公司的能力范围。他们不敢再查。” 方岩不愿想这个“可怕的势力”是什么,只是又说了一遍:“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怎么会?告诉你一个真理,历史就是现实。”曹未然苦笑道。“所以呢,这是我们要面对的难题,很棘手。我的建议是,在你正式参加《华夏歌手》的海选前,接受一次媒体采访,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不留后患。” 方岩笑了,说:“那不可能。” “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出了真相,苏苏怎么办?” “她犯了错,当然要承担责任。而且你也犯了包庇罪,当然,你平白无故地坐了5年牢狱,应该不会再被起诉,最多也只是缓刑。” 方岩说:“我坐牢5年,就是为了她能好好生活。” “不,你这是犯罪。” “我知道,所以我坐牢了。” “你你你!”曹未然很愤怒。这个方岩头脑清楚,智商也不低,可是偏偏把自己的前途当作儿戏。他又说:“你认真想一想,在你未来有50年的音乐生命,你愿意为了5年的牢狱就放弃吗?” “曹老师,我不能背叛我过去的选择……” 曹未然真的生气了,他本来脾气就坏,换做别人,他早就要暴跳如雷了。忍了半天怒火,他又苦笑着说:“先去吃饭,下午我带你去录音看看。” “好吧。” 正说着,方岩的电话响了,是钱宁打来的。方岩按掉。一分钟后,钱宁又打。方岩抱歉地看了一眼曹未然,接起电话。 “你在干嘛?”钱宁问。 “我现在……” “我爷爷要跟你说话。”钱宁并不真的想知道方岩在干嘛,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递给了爷爷,老头的嗓门很高,声音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沉默了一秒,说:“小岩。” “额,爷爷,你还好吧?” “我很好。” “……哦哦。” “听我说,小岩。今天下午,会有一个人给你打电话,然后去接你,去一个地方。然后,你要给一个人弹琴。你今天什么也不要干,带你的琴,等这个电话就可以了。” “我没明白,什么人给我打电话?” 钱老头还是很严肃,声音变得不可抗拒:“天大的事儿都要放下!你听我的。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爷爷不会害你,这件事对你有一些好处。一切听他们安排就好了。” “好的。” 钱老头讲完,方岩以为钱宁会再告诉自己什么,想不到她直接把电话挂了。方岩有点莫名其妙。 第103章 闪闪发光的东西 “不好意思,曹老师,我的一个朋友。”方岩放下手机说。 “没关系。” 老曹瞅了一眼方岩,一肚子气都烟消云散。他紧绷绷的脸舒展开,居然显得很慈祥。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可指责方岩的。他为了心爱的人顶罪,牺牲了5年时间。在成年人看来他固然愚不可及,却也令人敬佩。 办公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老曹说起了张锐文,他昨天又在江东的酒吧街唱了一晚上,引起了网络轰动。 “我应该向你道歉,这件事是他自作主张。” “没事儿。” “不过我也没有阻拦他。他出去放松一下也好。这两年,他一直在艰苦的训练,我实话实说,和坐牢也差不多了。” 方岩点头:“嗯,他唱歌非常好。” 曹未然想,张锐文的真正价值不在音乐技术,而是创作能力。他知道方岩也在写歌,还给何煜写了一张完整专辑《最初的夜》。他很好奇这些歌什么样子。 他说:“你们今后是番茄酱的两张王牌,一开始,在内部会有一些小摩擦,但我还是希望能和睦相处。” “曹老师,我不签约番茄酱,可以吗?” “……” 方岩说:“我想自己开一个公司。” 老曹的笑容很灿烂,说:“当然可以,这不影响我们的合作。你们的t恤卖得多好,前几天你珊珊姐还穿来着。” “我在想,开一家唱片公司。” “额……也可以。但不是现在。我想,等到3年或者5年之后,你有了自立门户的实力,我当然会祝福你。现在的话,你对基本的商业规则都不了解,信息闭塞,赤手空拳,怎么战斗?” “嗯。” 可是时代变了。 方岩没有多说什么,确实是交浅言深了。眼前这个中年人是唱片巨头的掌舵人,不仅是个艺术家,更是一个商人。而他只想做音乐。 老曹亲自领着方岩,在工作区里慢慢走,介绍各个部门的职能,把一些器重的手下介绍给方岩。番茄酱的工作气氛很活跃,巫师一来,员工们都深受鼓舞。 方岩没有留下录音,也没和曹未然吃午饭。他背着吉他出门,给钱宁发了一条微信:“你爷爷什么情况?” 钱宁回:“我真不知道。” 方岩坐公交车到了煤山公园,一下车,汹涌的热浪包裹全身,阳光把地面烘烤得滚烫。他买了一听冰冷的可乐,拉开拉环,站在路边猛喝。 袁媛发来一张照片,她的左脚穿着凉鞋,踩在草丛里。她说:“小脚趾头撞了。” 方岩把图片放大,仔细看小脚趾,边缘似乎有一点红,他问:“疼吗?” “不疼。” 又发:“我们一会儿吃完饭去逛街。” “好的。” “你来吗?” 方岩还没回,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打了进来,他接起,对面是一个温和的女人声音,听不出年龄,问:“是方岩同学吗?” “我是。” “你好。我想请你做一场演出。钱老说,已经和你联系过了。” 钱老……比较奇怪的称呼。方岩知道钱宁的爷爷曾是一个大官,但到底有多大,他也说不清楚。 “是的。” 那女人说:“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在煤山公园门口。” “啊?哦。好的。” 不到10分钟,一辆车开过,方岩上车。 下午5点,同一辆车开到了燕京最热闹的商业街街口,方岩悄悄下车。向北走是宽阔的步行街,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播出《华夏歌手》的视频,歌声在街头飘荡,不少人站在路边,呆呆地凝望。 好奇怪的感觉。 本来,今天上午在番茄酱,曹未然忽然提起当年的往事,方岩有些不舒服。但现在,他内心的顾虑已经一扫而空。 他给袁媛打电话:“你们在哪儿?” 袁媛和冯璐在巨大商场的地下一层,一人挎一个小包,什么也没买,就是瞎逛。周五晚上,逛街的人非常多,方岩背着吉他,感觉路人的目光不停在自己身上扫,他掏出眼镜戴上。 “你们是等我来拎包的吗?” “嘿嘿,对的。” “你的脚趾头还疼吗?” “很疼的。撞了好几次,都撞在同一个地方。你看。” “……” 商场一层,有一家绿色招牌的首饰店,橱窗里摆着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方岩想进去看看。 “这里很贵的,很贵很贵。” 方岩摸了摸袁媛的头发,说:“我还没送过你礼物呢,也要给助理姐姐买一件。今天咱们……要好好花钱。” 冯璐怀疑地看了一眼方岩,见他满面春风,惊喜地问:“你和番茄酱签约了?” 按照华夏国的惯例,经纪公司和大牌明星签约,会拿到一大笔预付的签约费,作为合约的保底费用。有些身价高的歌手、影星,签约费会达到数千万级别。当然,这笔钱会从明星的收入中扣掉。 “没,没签。” “那是怎么回事?” “我今天见了番茄酱的曹老师,他人很好,不过,我打算自己开公司了。已经决定了。” “开公司?” “对,给自己打工。回江东就开始准备。” 冯璐歪着头,想不明白。开公司,不应该省点钱吗? 店里的客人不多,一个女店员穿着套装,站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看着方岩。同时陪两个女孩来店里的客人几乎没有。 “快看,快看,大钻石。”袁媛轻轻拉了拉方岩的衣角,给他看一枚黄色的钻石,镶嵌在18k金的圆润的指环上,在灯光下闪耀着柔和的光芒。 标价是3万块,很好看。方岩刚要说“买”,发现自己看错了,其实是30万。他的卡里有18万左右,根本买不起。 “戴这种戒指,会让人笑话的吧。”袁媛小声说着,又趴在柜台上,慢慢移动,和冯璐仔细挑选。 “小璐姐你看,还有更大的钻石……” 挑来挑去。金光闪闪的钥匙项链,表面明亮的金色圆牌,镶满碎钻十字架吊坠、扭曲的双环,袁媛挨个试戴,两人的脑袋紧贴在一起,认真讨论。 女店员笑着说:“您的肤色很白,适合戴这样细小的项链。” “是啊是啊。” 方岩凑了过去,说:“买这个呗。” “等一下。” 一个小时过去了。方岩坐在沙发上发呆,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那个女店员一开始很有耐心,渐渐地,专业的浅笑变成了强行微笑,脸色却难看起来。最后,袁媛和冯璐什么也没买,看够了,拉着方岩出门。 方岩很不满,对冯璐说:“大姐,您这个助理是怎么当的。我想送你们个礼物,有那么难吗?” “嘿嘿。”冯璐笑得很开心。 袁媛回头看了一眼首饰店一尘不染的明亮橱窗,说:“我不太喜欢那些……额,闪闪发光的东西。真的。我喜欢的是,嗯,那些暗暗的东西。比如你弹出来的东西。” “东西?” 袁媛伸出小手,比划着说:“就是,最开始那天晚上在步行街,你弹杨震宇的那个吉他,手指一这样,当当当当。我喜欢那个。” “……” “当当当,当。”她说。 过了一会儿,靳立春打电话,问方岩去不去看演出。燕京一到周末,各种地下乐队的表演非常多,很热闹。方岩说在陪女朋友逛街,不去了。 “明天下午还有一个新琴推介会,你想不想去?保罗·格林要来。” “嗯嗯。我想去学学。”保罗·格林是美国一位老牌的摇滚吉他大师,已经50多岁了。方岩很喜欢他的音乐。 “下午4点,在老猫。一会儿我给你发过来。”靳立春说。老猫是一家livehouse的名字,在鼓楼附近。在方岩的朋友里,靳立春比较文艺,平时喜欢看各种演出,自己也弹一点琴。 “好的,到时候见。” “我明天有事儿啊,去不了。你自己去吧。” “也成。” 商场里的餐馆都爆满,三个人没吃东西,继续逛街。袁媛和冯璐互相参谋,挑了不少的衣服,方岩负责刷卡拎包。 “谢谢你。”见方岩给自己买衣服,冯璐很不好意思,小声说。 “你谢什么,助理都是这样的。” “……不是吧?” 第104章 重金属大师 逛街很累,到了晚上10点,三个人默默吃了晚饭,回到酒店的房间里。方岩和袁媛都靠在沙发上,呼呼喘气。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想送你礼物吗?”方岩问。 袁媛在沙发上躺倒,把拖鞋向半空中一踢,两条腿“咣当”一下搭在他腿上,有气无力地问:“有什么好事吗?” “今天7月14日……” “哦。” “咱们认识已经3个月了。” “……” 袁媛的脸红了,而且越来越红。她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眼睛在橙色的灯光中闪烁着,小声嘀咕:“时间过得好快。” “是的。” “那你等我,我去洗澡。” 浴室里的灯亮着,在客厅里能听见水滴溅落在瓷砖上的声音。方岩也进了浴室,抱住袁媛的身体。她的脸很烫,埋头在方岩的胸口,又仰起头,等待他的亲吻。 两个人在一起2个多月,尝试过了很多新鲜的东西,生命中多了很多满足的体验。只剩下最关键的一步还没有做。方岩和袁媛都觉得要慢一点,早就商量好,等在认识3个月的时候再那个。 3个月,好像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最低期限。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灯,袁媛红着脸,把白色的浴巾叠了一叠,方方正正地铺在床上。她后退了一步,看着床,还有自己在黑暗中的身体。 “坏人,这样好吗?” “好……” 袁媛在软软的床上躺平,黑瀑布般的长发在白色的床单上散开。她摘了眼镜,长长的睫毛下面是一双充满了渴望的眼睛。她抱住方岩的手臂,说:“你来吧。” “……你感觉怎么样?” 袁媛闭着眼睛,说:“还好。也不是很疼。” 两个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缠绕着。他们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分享彼此的呼吸。 “我忍了很久了,特别的想。” “我也是,很想很想。” “别说话……” 袁媛睁开眼睛,小声地说:“怎么办,要是那天晚上我没有遇见你,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以后也会遇见,总会遇见的。” “我很胆小的。如果是后来才遇见你,我肯定不敢再跟你说话。” “那我就……主动和你说话,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真的吗?” “真的。” “呼呼,那我就放心了。”袁媛又闭上眼睛,小手搭在他背上。一会儿又睁眼,说。“我如果不愿意怎么办?” “你专心一点……” 解锁了世界上最亲密的事。第二天,方岩和袁媛都容光焕发,一早起床,出门去一家有名的小店吃小笼包。 热气腾腾的蟹粉汤包放在小笼屉里,一笼小小的4只。灌汤包的表皮软软的,用筷子轻轻夹到小碗里,浇上一点儿醋,放在嘴边吹一吹,咬开包子的边缘,一股浓郁的汤汁瞬间流出,满口清新鲜美的味道。 “好烫。”袁媛说。 “吸溜。” “吸溜,吸溜。” “好吃好吃。” 袁媛吃到了一半,忽然停下,凝视着小店外的清晨中急匆匆的汽车和人们,露出了笑容。 “呵呵呵。”她笑。 她一直想吃灌汤包,想不到等了3个月才吃上,付出的代价过于惨重了。两人都非常饿,继续大吃,风卷残云一般吃掉了一份四人套餐。 冯璐孤零零地在酒店自助餐厅吃了早饭,又和袁媛一起去燕京大学玩儿。方岩带着户口本,去公安分局出入境中心去办护照,顺便把港澳通行证、台湾通行证都办好。 沈博渊也来了,坐在大厅里百无聊赖。他保送了研究生,现在过得很闲。等暑假过完就继续念书,他看样子要读到博士。 方岩和公安局确认,等护照办好了,沈博渊替方岩来取,再寄到江东市的无名酒馆。 “对了老沈,你给我的2万块钱,我就不还你了。等我开了公司,当作你的股份。” “我要什么股份,那钱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知道。” “股份,你给我多少?” “我不知道……” 沈博渊开始畅想,说:“如果你那公司赔本儿倒闭了,我这股份也就打水漂了,对吧?” “没错。” “那你会不会为了侵吞我的股份,故意倒闭?” “……” 吃了午饭,方岩回自己家练琴。下午4点,他来到鼓楼大街的“老猫”,去看保罗·格林(paulgreen,pg)的吉他品牌推介会。 像足球明星代言运动品牌一样,一些著名的吉他品牌也会请一些大师做代言。不仅是品牌宣传,还会量身定做一款符合代言人技术特点的吉他,量产售卖。通常来说,有粉丝的支持,这些大师签名的吉他卖得都非常好。 保罗·格林的名气非常响,一度是全球最著名的摇滚吉他手,超级大师。但他成名以后30多年,一直坚持布鲁斯味道的重金属风格,被不少人批评风格单一。其实,他的技术非常全面,在20岁之前什么都弹。 岁数越大,越返璞归真。 保罗曾是几个超级成功的乐队中的中流砥柱,也单飞过,出过独奏专辑。当重金属不再流行后,他也逐渐淡出了舞台。人们记得的,还是他在1990年代辉煌时的样子。 他长期是rb吉他品牌ibanez的代言人。而多年后他代言的是一家新品牌“格林维尔”(greenville)。 华夏的经济发展很快,在乐器厂商眼中已经成了重要的市场。所以,各种品牌的推介会也越来越多。 保罗·格林太大牌了。方岩赶到“老猫”时,门口已经挤满了各种年轻人,都是他的粉丝,还有不少穿着印有他头像的t恤。 这是一个小型的新品发布会,免票入场。除了保罗的音乐会之外,还有各种环节:品牌介绍、吉他的介绍,请燕京本地的乐手和保罗同台弹琴、互动,以及赠送礼品、抽奖等等。 保罗身高1米95,长得又瘦,站在舞台上,像一只烫了金发的中年长颈鹿。他抱着做工精细的吉他站在一边,蓝眼睛向台下俯视,不时微笑。 对于保罗来说,这是一次漫长而疲惫的旅行。华夏太大了,重要的城市都要一一走过,做落地演出。 燕京是推介会的第一站,也是华夏最重要的市场。“格林维尔”公司的老板亲自在台上介绍产品,华夏地区的代理商站在一边,帮他翻译。 方岩来晚了,挤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他看着保罗的一双大手,有点羡慕。 保罗个子高,手指也比正常人类的长很多。对钢琴或吉他来说,手掌大、手指长是一个先天的优势,就像身高和打篮球的关系一样。 推介会比较简陋,没有请乐手伴奏,而是放的伴奏录音。演奏开始,保罗的吉他一响起,台下顿时欢呼声四起,大家纷纷用手机对准了他。 保罗的最大特点是干净。他对音符的控制非常精道,不管弹得多快,每个音都具有完美的颗粒感。。他虽然外表粗犷,其实细腻到不行。 他出道后,这种“干净”成了他的标志,变成了一个极具辨识度的元素,也成了很多粉丝模仿的对象。他的音乐时而温和柔美,时而凶猛爆裂,但都带着这种细微的感觉。 而他弹的内容,确实比较单薄。 但这已经不重要。保罗吃透了一点,一以贯之做到极致,就确立了他在乐坛的地位。 现在的他已经50多岁,还在坚持这种风格。很快,整个大厅的气氛都带动起来了,一曲结束,观众们纷纷大叫、鼓掌。 演出看到一半,方岩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出门接电话。杨震宇的声音很兴奋。 “师父师父,高校乐队大赛我们的海选过了!太神了,你还记得那个平原吧?我们学校吉他协会的。他在一边都看呆了,卧槽,你没看见他那个表情……” “哈哈。”方岩笑。过了也很正常。 杨震宇说:“于海洋和老虎暑假都不回家了,继续排练。我们晚上去无名酒馆唱歌,庆祝去。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两天就回。我在看保罗·格林的演出。” “保罗·格林?” 挂了电话,方岩想再回去,场地门口却挤满了人,没有位置了。在“老猫”的门口转了两圈,只好默默离开。 第105章 好逸恶劳 离开老猫,方岩去了番茄酱。 番茄酱公司的小录音棚在大厦的最顶层,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周围都是空的。关上厚重的门,里面安静至极,一丝噪音也听不见。 小房间分成了两部分,一边是录音室,另一边是控制室。方岩坐在录音室里,戴耳机,听着节拍器的哒哒声,弹自己的吉他。曹未然坐在控制室里,呆呆地听。季珊珊坐在一旁,今天是周六,录音师没来上班。 方岩在给番茄酱的一首歌录吉他音轨。在电脑显示器上,沿着时间线一条一条录下来的轨道叫“音轨”,叠在一起,经过后期的技术处理,再缩混成完整的音乐。吉他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还有一种方式,就是同期录音,整个乐队演奏,把声音同时录下来。它更有现场的动感,但后期修补空间小,对设备和技术的要求高很多。 “他真是第一次进棚?”曹未然问季珊珊。 “肯定的。” “……” 在录音室的环境里,乐手的每个细微末节的瑕疵都被放大,所有的技术缺点都会暴露出来。很多乐手第一次进棚,都会很不适应。多年以来,音乐工业发展出了一种职业分支:录音棚吉他手。 这一类吉他手技术很硬,是杰出的手艺人和工匠,但通常来说,不一定是艺术家。 方岩第一次在录音棚弹琴,录了3首歌的3轨吉他,都是用自己的马丁弹的。他只是听了一遍之前录好的节奏,练了半小时,之后一遍就过,曹未然根本不想再录第二遍。 其中有一首给张锐文的歌,是老曹亲自编曲,但方岩弹出的伴奏,超越了他的想象。细微的律动藏在规整的节奏中,凌厉而凶狠,满满的侵略性。 录好了东西,老曹又让方岩随便弹,又弹了10多分钟。 “曹老师,你放我出去……”方岩弹够了,说。 “哈哈。” 曹未然心情极好。他想,今天录的吉他可以直接用,但是,其他的乐器需要重录,他要找更好的乐手,才能配得上吉他。他是个追求音乐品质的偏执狂。 “刚才那一段是保罗·格林的风格?” “是。” 方岩点头。这个曹老师很厉害。他下午听了一会保罗的吉他,刻意模仿了一点点,想不到老曹居然听出来了。 见方岩要走,老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说:“下次见。” 已经过了9点,方岩和季珊珊走出录音棚,关上门的一瞬间,曹未然还坐在里面,对着电脑显示器发呆,在灯光中,他的身影很孤独。 “他还不下班?” 在电梯里,季珊珊难得严肃地点点头,说:“曹老师是个工作狂。他对别人很严厉,对自己更严厉。你今天帮忙录了吉他,估计他要忙到很晚了。” “他老婆孩子呢……” “你不知道吗,他没结婚。不过,嘿嘿,有一个绯闻女友。” 方岩对这些八卦不太感兴趣。到了地下停车场,季珊珊发动汽车,又掏出手机,给方岩看股票。 “咱们赚钱啦。这2个月华文的股票涨了好多,你看,今天已经35块了,涨了一倍。你给我的15万我都买了股票。” “你不说,我都忘了。”方岩想起,季珊珊要了自己15万,原来都买股票了。 “继续拿着,华文还会再涨。” 季珊珊没送方岩回旅馆,她非要去方岩的家里去看看。进了门,她参观一圈儿,给了很多装修的建议。方岩不想装修,这屋子里有父母的痕迹。 折腾了一圈儿,方岩才回到四季酒店。他怕袁媛肚子饿,在便利店买了不少零食。 冯璐也在,她和袁媛坐在沙发上,吃薯条,看《华夏歌手》的海选。茶几上摆了一瓶红酒,还剩一点点。几个大小的瓷盘,装着烤牛肉、小松饼、小羊排骨,炸得金灿灿的大虾,还有东坡肘子、白切鸡、凉菜、一罐子汤,摆了满满一茶几。中西合璧,杯盘狼藉。 “你们怎么了?” “呵呵呵,我们在庆祝。” “庆祝什么?” 袁媛笑眯眯的不说话,脸上浮现出一股红晕。方岩明白了。 两人在外头逛了一天,回来洗了澡,就呆呆地看电视,然后喝葡萄酒,吃各种美好的食物。很快,两个人都陷入了迷茫的幸福中。旅行最能增进感情,袁媛和冯璐变得特别亲密。 “助理姐姐,订票了。”方岩说。 冯璐很失落,抱着一个大靠垫,问:“再多玩儿两天,不好么?” 袁媛点头:“我也没住够。” “额,你不是说一起去国外玩儿吗,我今天办好护照了。” “我哪儿都不想去。我想看电视。”袁媛向方岩伸出小手,仰着头说。“你拉我一把,我吃的太饱动不了了。” “……” 冯璐喝了酒,脸也红红的,说:“我也想出去玩儿。咱们一起去吧。” “一起。” 袁媛点头,见方岩不拉她,伸出的手臂慢慢放下,在空中改变方向,小手颤抖着,伸向了盘子里的大虾。在嘴边轻轻一咬,喀嚓一声,酥脆的面粉表皮四溅。 “好吃好吃。” 好逸恶劳是人类的天性,方岩想。电视里还在播放《华夏歌手》的海选精选。很快,两个人又看傻了,一直看到半夜。 方岩回到卧室,关门弹琴。手机里有很多微信没看。 老刘在“无名酒馆”微信群里发了个短视频,还有个得意的表情。视频里,丁博在弹琴唱民谣歌《虎口脱险》,酒馆里人满为患,生意又好起来了。 小木单独给方岩发了一条消息:“你在无名酒馆唱了400首歌,太可怕了。” “……” 一个整数。前几天无名酒馆生意一般,小木和王宇比较闲,抽空整理了一下方岩唱歌的视频资料,很快,两个人都震惊了。不到3个月的时间,方岩唱了400首歌,没有一首重复。 深夜,两个人在酒馆里干活。 小木说:“一个会移动的音乐库。” 王宇在笔记本上做表格,按视频的日期排列,把每首歌的歌名、作者都列出来,很快觉得头晕。有一大半的歌他没听过,就挨个问小木。 “再买几个硬盘吧,都满了。”王宇念叨。“不行,得买个磁盘阵列。拍片儿是个体力活啊。” 星期天,方岩和发小们又吃了一顿饭。大家说,燕京和江东也不远,每周都可以回来。沈博渊、黄小章还想张罗高三八班的同学们聚会,方岩说下次。 周一,他和袁媛、冯璐离开燕京,坐高铁回到江东市。晚上7点多,三人来到无名酒馆。 一点儿也没变。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恶魔在里面”。酒馆门口排着长队,客人们拿着号码牌,站着喝酒聊天,十分热闹。而隔壁郑胖子的“枫叶”酒吧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老刘的兴致特别高,拿着一杯巫师solo,说道:“兄弟,你这是衣锦还乡,衣锦还乡!” 刚还乡,怎么又还乡。方岩问:“那个张锐文呢?” “谁?” “就是番茄酱……在隔壁枫叶酒吧唱歌的那个人。唱得特别好的。” “扛不住了,走了呗。昨天他就没来。”老刘咽下一大口酒,又说。“说不定他听说你要回来,就直接吓跑了。” “……“方岩想,人家肯定不是吓跑的。估计是每天在酒吧里唱歌,太无聊了。 “郑胖子活该倒霉。嘿嘿,帅不过三秒……” “我今晚多唱一会儿。” 巫师归来,江东市群众喜大普奔。方岩要补偿老刘,周一晚上,他和杨震宇他们一起唱歌,一直唱到了12点。隔壁的郑老板坐在门口喝酒,欲哭无泪,7月的天气,他心中一片冰冷。 张锐文唱了4晚就离开了,没有道别,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郑胖子本以为酒馆来了救星,这将是一段漫长而美好的恋爱,想不到只是四夜情。一夜之间,他从辉煌坠落到低谷,非常刺激。 即便酒吧的生意一直很差,郑胖子也能勉强支撑,可现在,经历了大起大落,他觉得自己就要扛不住了。 第106章 果然是大师 周日中午,一家波音787飞机在燕京国际机场降落。张锐文打开手机,微信里多了一条音频,是曹未然发来的。他戴上耳机,坐在航站楼的咖啡馆里,默默地听。 随行的还有他的经纪人、助理,三个人都无精打采。助理买了三杯冷萃冰咖啡,还给他接了一杯温水。 张锐文的喉咙传来一波波的灼烧感。他在枫叶酒吧唱了4天,有时弹吉他,有时弹贝斯,有时弹键盘……现在回想,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在马戏团里骑自行车的狗熊。 郑胖子要给他发工资,说:“每晚1万5,您看好不好?” “不用。”张锐文不屑于要他的钱。 忍受着酒吧嘈杂的环境,炫目的灯光,糟糕的音响效果,还有那个胖子老板谄媚的笑容。这些都木有意义,因为巫师不在。 张锐文连续唱了4天,他的目的很单纯:抢走无名酒馆的生意,逼迫巫师出现。他不像方岩那样,隔天唱歌,每次只唱30分钟。他每天都唱4、5个小时。 卖力唱到第3天,张锐文的嗓子已经完全疲劳,说话都费劲。强撑着唱完第4晚,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很少熬夜,头也开始一阵阵疼,需要休息一天。 这时他才得知,巫师居然在燕京,他还背着吉他,到番茄酱公司参观了一圈。这是在玩儿我吗,他想。 啊啊啊。张锐文想仰天长啸,却吼不出声音。 喝了一口冰冷的咖啡,清新的苦涩味道在口腔里绽放,细滑的咖啡液体流过喉咙,浸润着疲劳的嗓子,一阵清凉,他舒服一些了。 耳机里的音频是一段木吉他,自己的新歌《环形小镇》的伴奏。这种带着鲜明颗粒感的演奏方式,以及吉他的细微音色,都无比熟悉……这是巫师弹的。张锐文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左手攥了紧拳头,右手在手机上敲字:“是他录的?” 曹未然回:“这是保罗·格林弹的。” 原来如此。据说保罗·格林在燕京短暂停留了两天,推介他的新吉他品牌,怪不得如此完美。张锐文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发了一个喜从天降的表情,说:“谢谢你,曹叔叔。” 又发:“果然是大师啊!宝刀不老。” “……” 老曹看见回复,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昨夜忙到了凌晨3点多,刚刚起床。如果知道这是方岩录的音,按张锐文那脾气,兴许就直接不录了。 …… 周一深夜,城中村的小屋。 方岩和袁媛面对面坐在床上,在黑暗中对视。窗外的路灯光芒微微颤动,树叶都一动不动,一丝风也没有。太闷了,根本睡不着。 “啊……”袁媛叹息。 方岩拍拍她的手背,说:“我让你回宿舍睡,你不听我的。” “我不。我暑假都不回家,就是想和在一起你玩儿。” “太热了。” “是啊。” 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杨震宇垂死的声音传来:“师父,是我。” “……” “开门吧师父,开门。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三个人出门,在路边点了一堆烧烤,冰凉的啤酒瓶上结满了小水珠,在桌上闪光。筒子楼外面的水泥地上,有几个大哥盖着毛巾被,在呼呼大睡。 杨震宇说,等到夜里3点,房间里就会凉快一些。 “夏沫呢?” “她回家了。” 夏沫是“无名酒馆”网店的店长,最近,袁媛、钱宁都消失不见,只有她一个人应对各种售前、售后的咨询。一放假,她就躲在家里,每天和网上顾客们聊天。 袁媛问:“你们一周才见一次面,她不想你吗?” “不想……” “哦。” “震宇,你怎么不回家住?你家不是很近吗?” 杨震宇回家住了几天。但方岩一回来,他怕方岩孤单,又跑到筒子楼住了。他愁眉苦脸地说:“现在也有钱了,我都不想在城中村住了……” “那就搬家吧。” 方岩也在考虑租个房子,城中村太热,也太吵。而且,袁媛和他一起住也很不方便。他之前不想搬家,就是因为杨震宇还住在这儿。 “真的?”杨震宇非常开心。他觉得方岩不搬,自己也不能抛弃师父。而且,他想和方岩住在一起,至少是邻居。他作为方岩的学生,开山大弟子,还什么也没学过。 “找两个近一点的房子。其实我早就想搬家了。” “我也是……” 杨震宇下载了一个房产app,开始找出租的房子。方岩喝了一口酒,说:“老刘认识的人多,我让他帮忙找找。” “好!” 袁媛拿着一根还在滴油的烤羊腿,默默地吃。她一声不吭。这就要同居了吗,太突然了。命运的车轮飞快转动,她不想去阻挡。 周二下午,袁媛回宿舍吹冷气,看《华夏歌手》,方岩独自去给钱宁的爷爷弹琴。阳光炙烤着地面,但军队家属院里还是一片清凉。 “好凉快!” 钱老头坐在树荫下,点点头,伸出拐杖,在空中乱指了几个方向,说:“这地方阴气重。只有当兵的才镇得住。” “……” 钱宁睡到下午才起床,又跑到爷爷的院子里,听方岩弹琴。她的头发留长了一些,勉强扎起一个小辫子。她穿着短短的牛仔裙,一件细横格的短袖衬衫,精神有些恍惚。她坐在爷爷身边,呆呆地听方岩弹琴。 下午5点,和爷爷告别,钱宁和方岩并肩走出家属院,走到公交车站。一路上,钱宁问个不停。 “你前几天在燕京给什么人弹琴了?我问我爷爷好几次,他都不告诉我。” 方岩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说话。 “还保密?干嘛弄得神神秘秘的。很了不起吗?我才不想知道呢。” “……” “说吧说吧。只要你告诉我,我就让你……”钱宁说到一半,发现自己没什么给他的,只好闭嘴。 方岩问钱宁:“你不是说去旅行吗,怎么回来了。” “我和同学爬山去了,玩了3天。我也是昨晚才回来。”钱宁抬头看了看公交站牌,问。“你要去无名酒馆?” “对,先去酒馆,然后去吃饭。” “我也去。” “好的。” 公交车一到,等车的人们排队上车,几个大妈奋勇向前。方岩在挤车方面战斗力很渣,而且要保护吉他,很快被挤到了后面。车厢里空调很足,站满了乘客,钱宁和方岩拉着扶手,随着汽车摇晃。 有时候,手臂会轻轻碰到,又迅速分开。 真的很近,钱宁想。怎么办啊。 “哥们儿,你这吉他摘了成不,太碍事儿。”一个年轻小伙子回头抱怨。 “好的好的。”方岩把琴包放在地上。 第107章 情侣的味道 琴包在中间,把两个人隔开了。 钱宁感觉自己要精神分裂了,她有两个相反的想法。第一,方岩很抠门儿。他已经赚了不少钱,还要在高峰时段挤公交车,自己也跟着受罪。第二,她希望两个人永远在公交车上挤着。 这两个想法,像伊甸园里两条邪恶的花斑蛇,缠绕在一起,组成了dna的双螺旋结构。有些羞耻。 钱宁继续八卦:“你去给那个人弹琴,他请你吃饭了没?” “没有。” “真小气。他给你钱了没?” “也没有。” “好吧。告诉我他是谁?” 方岩摇头。 公共汽车转过街角,一个急刹车,钱宁站立不稳,向前扑倒。她闪过一个念头,这真像狗血电视剧。 方岩一只手正扶着吉他,感觉钱宁柔软的前胸撞上了自己的手臂,紧紧的,温暖舒服。他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 “呼呼,没事。” 他的手很温暖。钱宁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她扭头看窗外。一个男孩骑自行车,和一个戴头盔的送外卖的小伙子撞在了一起。两人都坐在地上,茫然对视。 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 钱宁又恼怒,又欢喜。这个白痴。她讨厌方岩,更痛恨自己。这种带着罪恶感的自我放逐、自我反省本身就带着一丝隐秘的快乐,像是5岁的小孩子打破花瓶时的感觉。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一群上班族挤在门口。钱宁低头看手机,心里却想,多上一些人,再上来100个人,挤死我们算了。一个短暂的、偶然触碰的游戏。 有点儿犯晕。 公交车司机又猛踩刹车,比上一次还突然,车厢里传出一群女生的惊呼,夹杂着一两个男人的怒骂。钱宁又失去了平衡,向前冲出。一瞬间,她心里居然又有一丝欣喜。 “咚。” 这次不是胸,而是脸。她的脸撞在了方岩的胸口,鼻子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重击,一阵巨大的酸疼,眼泪夺眶而出。 泪腺受了刺激,眼泪是硬生生撞出来的,挂在眼角,非常凄惨。钱宁没有哭,却有了一大串眼泪。她抬起头,呆呆地瞅着方岩,有点儿懵。画虎不成反类犬…… “对不起对不起。”方岩吓了一跳,伸手想帮钱宁擦掉眼泪。 “你别碰我!”钱宁说着,轻轻拨开方岩的手。她真的想哭。这一撞很及时,打破了自己无谓的幻想。要不是当着人,她肯定会猛抽自己。 “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 “……” 周围的乘客都在看自己,方岩说:“咱们下车吧。” “什么?” “还有3、4站,透透气,走一会儿就到了。” 钱宁感觉呼吸困难。走路,似乎也很好。她点点头。 温暖的落日光辉倾泻在地面上,热气还没散,树木的影子有些模糊。两个人慢慢走,听见自行车的铃铛响,就靠边让一让。 与方岩一个礼拜没见,再见面时,钱宁发现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很大变化。她已经看到了结局,那是一个伤痕累累的世界,只有弹壳、血迹、废墟和瓦砾,但她却舍不得离开,流连忘返。这种事没有理性。 方岩问:“你是学财经的?” “会计。”钱宁有些不耐烦地说。这个没文化的人,连我的专业都记不住。 “就是算账对吧?” “……” “那个,股权架构怎么做,你知道吗?” 股权……钱宁差点栽一跟头。她定定神,问:“你真要开公司了?” “我在想。” 今天上午,方岩去“云的南方”咖啡馆吃早饭,和秦云聊了一下开公司的事。秦云大叔说,他要先想好公司是干什么的,有哪些合伙人,股权结构怎样。方岩都想不明白。 “我回去帮你想想。”钱宁马上有了兴趣,讲了一堆股权结构、期权池、融资的知识。她发现,方岩虽然木有文化,却异常聪明,像闪电一样机敏。 走到无名酒馆门口,钱宁才发现这段路太短。刚才的胡乱心思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丝失落。她想喝酒。她走到吧台前,说:“小木,solo。” “好。”老刘没在,小木指了指长椅,告诉方岩:“胖子的爸爸来了,等你半天了。” “胖子没来?” “在楼上阁楼。你的徒弟都在,那个小丫头也在。” “哦。” 古典吉他大师孔磊,被杨震宇叫作“死胖子”之后,无名酒馆的人也叫他小胖、胖子。孔磊的父亲穿着西裤,皮鞋,一件短袖衬衫,坐在长椅的第一排。看见方岩,他站起身。 “老师,我是孔磊的爸爸,上次咱们见过。” “叔叔您好。” “孔磊这孩子不懂事,这几个月,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木有。” 方岩给小胖子上课,不收学费。孔磊初中毕业了,他老爸想请方岩吃一顿饭,表示感谢。方岩想了想,没有推辞。 他上了二楼,又脱了鞋,走上阁楼,只见三个徒弟盘腿坐在地板上,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闻婧还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抱着漂亮的小马丁吉他,伸出胳膊,盯着自己的左手。 孔磊正在掰闻婧的手指,两手揪住无名指、小指,使劲儿向两个方向拉,说:“你看吧,一点也不疼,这样掰开了就好了。” 杨震宇作为大师兄,在一边玩儿微信,嘿嘿乐。 方岩看不下去了,说:“小磊,你别掰了,别掰……” “疼!”闻婧的手终于挣脱出来,马上攥成拳头,在孔磊头上敲了一记。 “师父,你可想死我了……”孔磊迅速站起,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狗,露出了巴结的笑容,又伸出小胖手,手心朝上。 那台iphonese藏在酒馆的吧台抽屉里。方岩懒得去拿,把自己的iphone7解锁,递给他。孔磊坐在窗台上,登录账号,开始打游戏。 闻婧看了一眼方岩,又低下头弹吉他。她和杨震宇学了3次琴。他们都在放暑假,时间充裕,杨震宇又爱卖弄,教得尽职尽责。闻婧学的是最基础的东西,进步神速,但还需要持续的练习。 方岩听了一会儿,闻婧弹琴有灵性,有感觉,就是拨弦的力度太小,有点儿墨迹。孔磊的老爸还在楼下等着。他说:“走吧,下楼吃饭去。” 孔磊略有尴尬,说:“哥哥,我爸非要来,我说不用他来,他不听我的。” 孔爸定了附近饭馆的一个包间,方岩和三个徒弟一起去吃饭。孔爸没有说什么场面话,频频举杯敬酒,方岩、杨震宇一左一右,陪着长辈喝酒。 喝了酒,话就多。孔磊的爹痛陈革命家史,也就是孔磊成长的血泪史。方岩一开始还笑着听,渐渐笑不出来了。孔磊的父母真是为儿子付出了全部。这很让人感动,也很可怕。 也就是孔磊。换了别的孩子,说不定真得精神病了。 “叔叔,您让他玩一会儿游戏,每天2个小时,不影响弹琴的。” 孔爸喝得满脸通红,摇头说:“真不行啊,兄弟。这孩子我知道,他根本没有自制力。你看看现在的新闻上,有多少孩子沉迷游戏,跳楼的,离家出走的……” 方岩想,还是让孔磊偷着玩儿吧。 孔磊和他爸回家了。三人回到无名酒馆,袁媛正在帮冯璐拖地。杨震宇给闻婧介绍:“这是袁媛,你的师娘。” “师……师……”闻婧试了两次,发现叫不出口,憋得难受,只好说:“姐姐好。” “哦?你好。” 老刘回来了,他躺在门外的长椅上,戴着墨镜,姿势像跳水运动员一样舒展。方岩问他,知不知道哪儿有便宜的房子,他和杨震宇想租。 “买房子啊?现在正限购呢,你是外地户口,买不了吧好像。再说了,这么贵,你买房子有啥用……” 杨震宇纠正:“租,租房。最好是挨着的两套房。” “租啊……我帮你问问。” 袁媛出了门,轻轻拉了下方岩的衣服,说:“房子我已经找好了。” “什么?” “房子有了。” 袁媛睡到中午才醒,她回宿舍看了一下午电视,结果房子已经搞定了。老刘摘了墨镜,坐起身问:“哪儿的房子?” “唯糖小区。” 唯糖是江东一个有名的社区,很多小户型,地段极好。杨震宇听了很羡慕,赶忙问:“师娘,那我呢?” “你怎么了。” “不是说一起住吗,还有我的房子没,我也要租。” 袁媛认真地点头,说:“应该有。” 第108章 50平米豪宅 第二天上午,方岩、袁媛、杨震宇三个人去唯糖小区,看新租的房子。房间在17楼,只有50平米,一室一厅。 客厅很小,正南面是一个大落地窗,明亮的阳光铺满房间。客厅外是宽大的阳台。卧室稍大一些,也是朝南。房间的装修非常高级,厚厚的木地板,细密的马赛克瓷砖,柔和的灯光,精致的整体厨房,宽大的洗手池,自动马桶一尘不染。 浴室有个小窗户,除了淋浴,还有浴缸。 唯糖是2012年的楼盘,5年了,这房子是全新的,没有人住过。 袁媛拉着方岩到处看,指着卧室一角,说:“这里可以放个办公桌,你在这儿弹琴。” “好的。” 她又指着阳台,说:“这里这里,可以放一个椅子,你在这里弹琴。” “好的。” “沙发就放在这里,你也可以坐着弹琴。” “……” 小房子装修很好,却一件家具也没有。袁媛开始设想家具的摆放,方案越来越多,说着说着,自己都糊涂了。 方岩也很喜欢这房子,准备花点儿钱买家具。 杨震宇已经看呆了。这房间虽然很小,却是一间真正意义上的豪宅。这位置寸土寸金,又是小户型,恐怕房价早超过10万了。而且看这装修,房东真是花了血本。 他拿手机拍照,咔咔咔。 “精装的新房啊,全新,房东的脑子进水了吧,他真舍得出租。”杨震宇念叨,又问袁媛。“嫂子,这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4000。” “值!太他喵的值了!一点也不贵,我也租一间!” “嘿嘿。” “房租是押一付三吗,你交钱了没?”方岩问。 袁媛点头:“交了。咱们去买家具吧。” 唯糖小区院外是一排底商,有好几家房产中介公司。杨震宇站在一家中介门外,挨个看房屋出租的信息,发现不太对劲。 一间50平米的一居,月租金8600。这是同一户型。 一间53平米的房子,月租金8100。 一间96平米的两居,月租金13000。 一间120平米的三居,月租金16000。 只有这4套出租。 华夏的房产市场正在冷却中,中介的日子不太好过,一个穿西装的房产经纪人迎了出来,很热情地给杨震宇介绍。 杨震宇问:“还有出租的小户型吗?便宜点的。” “真没了,已经降价不少了。您看这套53平米的,上个月刚租出去一套,8500。唯糖是高级社区,环境这么好,本来向外出租的就很少。” “额……”杨震宇本想说,袁媛刚租了一套才4000块,但他木有说。 经纪人的手指在户型图上画来画去,说:“这53坪的,房子的钥匙就在我这儿。现在就能去看房,您肯定满意。” “不,不用了。” 三人又去了另一家中介,房源更少,只有2套大户型出租。几家中介看完,50多平米的房子没有低于8000的。杨震宇、方岩都觉得古怪。 方岩想,袁媛一天就租到了房子,房子户型超好,全新精装修,木有家具…… 他问袁媛:“那个房子不是你租的。是你家买的房子。对不?” “啊。” 杨震宇也点头,无奈地说:“师娘,你骗人的水平太差了,还说房租4000块一个月,怎么可能。” “……” 袁媛进入了死机状态,她睁大了眼睛,注视着街对面随风摇曳的树枝,拔剑四顾。她不太会撒谎,被拆穿后,又惊奇又羞愧,脸上出现了各种混乱的表情。她的身体摇了摇,快站不住了。 方岩把袁媛拉到一边,问:“怎么回事?” “……” “怎么了你。” “是的。是我的房子。我妈妈买的。” “嗯。” “早就买了。我上大学,他们怕我在宿舍住不惯。我妈还说,等我……等我有了男朋友,可以和男朋友一起住。”袁媛说着,小脸飞红,声音越来越小。 方岩想,这是什么妈。他又问:“那你为什么骗我说是租的?” 袁媛很焦虑,攥紧了白白的小手,说:“是你说要租房子,可我很想住这里……只好骗你了。” “什么逻辑啊这是。” “……我怕你知道我家里有钱,就不和我好了。” 方岩听得头晕,也有点站不住。大姐,您这是什么诡异的思路。他问:“为啥?” “都是这样的。男主角发现了真相,为了维护自己脆弱的自尊心,明明心里舍不得,最后还是忍痛割爱,独自一个人在深夜流泪。” 方岩石化了,您看的是哪一年的电视剧。 “一种在喧闹的物质世界里生存所付出的代价。她不得不承认,财富变成了两个人之间难以跨越的巨大阻碍。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这话好熟。方岩想了想,发现是自己学过的课文,大神鲁迅的《故乡》。嗯,闰土的故事。厚障壁。 “别闹了。” “啊?” 方岩说:“没有什么厚障壁。你有钱、没钱都可以,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真的?” “真的。” “唔。” 一道甜美的笑容从袁媛的脸上慢慢展开,她笑了,清澈的眼睛闪着幸福的光芒,再也合不拢嘴。印象里,这是男朋友第一次说这么好听的话。 “呵呵呵呵。” 方岩也笑,说:“我早就知道你家里很有钱。震宇、夏沫他们,还有老刘,都知道。” “啊,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在废墟琴行,你要给我买一把9万块的吉他,眼睛都没眨。还记得吗?” 袁媛茫然。 “还有,你骗人的技术太低了。比如这个房子,你至少要先查一下房租多少钱吧。” “我查过的。”袁媛低头,看自己的鞋子,红着脸支吾说。“我怕你觉得贵,不想租,才少说了一点儿。” “……” 杨震宇看了房租的价格,深受刺激。他想,8000块,差不多是他爹一个月的工资。现在他虽然有t恤的分红,也舍不得花这个钱。他把房子的照片给夏沫发过去。 夏沫回:“等你一个月赚8000的时候再说。” 杨震宇回了一个努力的表情。 还是很有希望的。几个月前,他还在街上卖唱,为了一个月500块的房租发愁。现在他已经不再向父母要生活费,学费也能独立负担。他还买了一把14000的美产精英版(elite)芬达电吉他。 越来越好了。 废柴乐队在6月份更新了全套的乐器、效果器、音箱等设备,鸟枪换炮,用的都是“失魂哥的自习室”网友的打赏的钱。杨震宇有了新琴,旧的墨西哥产芬达就送给了方岩弹。 乐队还通过了高校乐队大赛的海选。他和于海洋甚至通过了《华夏歌手》的残酷海选。他没有退学,更不会再挂科。 这一切改变,都是因为师父。 三个人步行去地铁站,准备去宜家家居,给房子挑选新家具。在地铁里,袁媛心里的最后一丝隐忧烟消云散,坐在靠边的座位上,独自暗暗欢喜。 “不租。你别说了师父,我不能再花你的钱了。我想好了,等开学以后再找找附近小区的房子,租个差不多3000的。大不了和别人合租。” “也成。” “不过,夏沫肯定也和我一起住,要合租,只能再找个女的。男的我不放心。” “……” “我还是想离你近一点。其实我住宿舍也可以,这儿离我学校也不远。可是你知道的啊……”杨震宇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 “冯璐。” “嗯?” “冯璐。我的那个助理。你问问她租不租房子。”方岩想了想说。“她现在算是出差,还住在快捷酒店里。” 杨震宇皱眉,问:“等《华夏歌手》完了,助理姐姐不回电视台了吗?” “不回了。” “什么意思。” “她以后就跟咱们在一起。我和袁媛商量过了。她回电视台上班没有前途,回去也是挨欺负。” “也对。我回头问问她。” “好。” 周三下午,宜家的顾客不算多。三人在各种样板间里到处逛,用手机拍照。和某些华夏国产品牌比,宜家算是良心企业,但各种等级的家具价格差别极大,袁媛一律挑选最好的。 袁媛用铅笔在纸上画图,说:“这里有大台灯。沙发放在这边,电视柜摆在对面。最后再挂一个大电视,看《华夏歌手》用。” “……” “还有地毯,我忘了买地毯。” 整整一天时间都花在选家具上了。三个人在餐厅吃了午饭、晚饭,终于敲定所有的家具。到了晚上,袁媛在前面走,方岩推着小推车,袋子里装了不少打特价的杯子、毛巾。 结账,在服务台,袁媛把长长的单子递过去,敲定送货安装的时间。空房子很快要被填满,变成一个小家。 杨震宇站在后面,拎着大袋子,问:“师父师父,你这算不算嫁入豪门?” 方岩无语:“嫁入豪门……” “算不?” “额。算、算吧。就是不知道有多豪。” “很豪。特别豪。” 方岩想了想说:“我觉得,我在城中村的小房子先不退了,接着租吧。租一年也才7000多。” “你又不住。” “豪门还是很有压力的。我怕万一哪一天吵架,她把我赶出来。” 第109章 股权分配 买好了家具,方岩三人又回到无名酒馆唱歌。酒馆门口排起了长队,客人们嗡嗡地聊天,很热闹。看见方岩走身边走过,大家纷纷打招呼,起哄。 “哥们儿,你可又迟到了,扣工资!” “你上个礼拜都没来!” “等了一个小时了。怎么补偿我们?给点儿福利!” 自从大批媒体记者走了之后,方岩都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屋。和客人们也都熟了,非常亲密。很多人到无名酒馆听过一次歌,从此念念不忘,变成了常客。 熟客里有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油腔滑调地朝袁媛叫:“弟妹越来越好看啦!” “哈哈!” 众人起哄,袁媛红了脸,低头进门。 “你先进去唱吧,我在外面玩一会儿。”方岩对杨震宇说。客人们都等了半天,他决定给大家一点福利。 “哦。” 今天还没练琴,方岩坐在老刘的躺椅上,慢慢弹吉他,放松手指。渐渐的,客人们的聊天声音不见了,大家围成了一个圆圈儿,默默听有魔力的音乐。 酒馆的服务员在人群中穿梭,端着大盘子,递上饮料。进入炎热的夏天,烈酒巫师solo的销量下滑了不少,客人们更喜欢不含酒精的、清凉的软饮料。在小木的建议下,老刘花重金买了一台昂贵的浓缩咖啡机,做咖啡饮品。 男人们都在喝小瓶的喜力啤酒,可女生们点的最多的是掺入咖啡的奶昔,也就是类似星巴克咖啡星冰乐的一种饮料。 听到方岩的吉他声,老刘站到了门口。他眯起眼睛,看着客人们安静而专注的脸,不禁踌躇满志。无名酒馆门口一片繁荣的景象。 “老刘。” “嗯。” 方岩的手指在琴颈上轻轻移动,音乐慢了下来,说:“咱们找个时间,商量一下开公司的事儿,好吗?” “知道了。” 深夜,观众们都散去,酒馆又变得悠闲自在。方岩、废柴乐队也回去了。送走了最后几位客人,老刘在长椅上伸了个懒腰,气喘吁吁。 老了啊,老刘想。 冯璐收拾好拖布、抹布等器具,满意地看了一眼光洁如新的地板,对老刘说:“我也下班了。” “路上小心。” 老刘站起身,点点头,目送冯璐出门。他几次想让冯璐别再干活,可她都不答应。白白拖了2个多月的地,这人情太大了,他没法还。 酒馆厚实的木门轻轻关上了。吧台后面,是小木疲倦而落寞的身影。小木给自己倒了一杯醇厚的威士忌,独自小口喝闷酒。今天,冯璐一句话也没和他聊。 问世间情为何物,老刘在心里叹息。无名酒馆也有失意的人。 “想开点儿,兄弟。” 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走上楼梯,回到二楼的房间。一开灯,他吓了一跳。一个漂亮姑娘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翘着腿,正对着小巧的笔记本沉思。 “钱宁?你怎么在这儿?” “楼下太吵。” “……” “方岩要办公司,我在帮忙写企划书。” “哦?你还会写这个?给我瞅瞅。”老刘马上来了兴趣,他走过去,伸长脖子想看。 钱宁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道好看的弧线。她啪的一声把笔记本合上,起身往外走,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商业机密。” “姑娘,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 钱宁猛然站住,抱着笔记本,回过头,脸上笼罩了一层严霜。她明亮的眼睛瞪得很圆,愤怒地盯住老刘,像一只即将喷出火焰的红色巨龙。 老刘只想开个玩笑,想不到她这个反应,忙后退两步,苦笑着说:“我没别的意思。” “……” “我可什么都没说。”老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长叹道。“我是过来人,别人看不出来,我还不知道么?我,我这是为了你好。多劝你一句……” “用不着。” 她咚咚咚地下楼,震得老刘的心脏直跳。钱宁这脾气,他惹不起。 …… 第二天一早,方岩去咖啡馆和秦云大叔碰面。 秦云是个出色的企业家。他准备投资方岩的公司。他之前小试牛刀,设计、制造了无名酒馆的t恤,现在每个月销量3000多件,每个月能带来近200万的利润,成了一个稳定的现金流。 一个小小的案例,成了方岩公司的基础。 但在秦云看来,“无名酒馆工作室“,也就是方岩公司的雏形,存在各种问题。首先是合伙人太多。 “在种子阶段,正常的创业公司合伙人只有2个、3个,你倒好,一下子来了10个人。你想过没有,这些人都有什么用?” 秦云大叔说,每个合伙人,都要在公司的发展中承担不可替代的作用,有各自的分工。软件,硬件,财务,宣传,行政,各司其职。在起步阶段,合伙人越少越好,一个闲人也不能有。 “不算老刘,你们的平均年龄22岁。特别是这个4个人的废柴乐队,他们还都是学生,他们能给你提供什么帮助?” 方岩想,确实没什么帮助。 秦云掏出了一支亮晶晶的钢笔,把纸上的一个个名字都划掉,最后说:“真正有实力成为你的合伙人的,只有两个人:我,老刘。老刘虽然不靠谱,却有无名酒馆这样一个阵地。” 方岩的手指滑过一个个被删掉的名字,问:“那他们怎么办?” “如果你真想用,可以雇佣他们,发工资,给一点点期权。他们都不具备成为合伙人的实力。” “……” 秦云大叔又说了更重要的问题,公司的估值。 一个根本不存在、只有模糊想法的公司,到底值多少钱?秦云投资多少,占多少股份,都需要慎重考虑。 “你开的公司,核心竞争力是你自己、你的音乐。你这个人很有价值,这没错。但你开的公司,不一定有什么价值。” “啥意思?” “有很多不可控的风险。比如,有一天你觉得开公司没意思,不想干了,想签约唱片公司。这个公司就完了……” “那不会。” “在投资人的眼中,可能性很大。还有,你的公司估值不能太高,要给未来的发展、下一轮的融资留出足够的空间。如果你估值高了,比如,1亿美金,过了一年后估值还是1亿,没有发展,甚至缩水,那就没人再投资你了。” 1亿美金,怎么可能。方岩又问:“投资就是烧钱,对吧?” “差不多是。你提供技术,我提供资金。公司一旦运转起来,各种运营成本会压得你喘不过气。特别是做音乐,我感觉和硅谷的那些高科技公司差不多。” 秦云大叔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说的话却冷酷无情。方岩觉得很不适应。他原来都是和蔼可亲的。 秦云笑了,挠挠头说:“做企业、做vc,都是这样的。你这生意想要做长久,在做之前一定要想清楚。亲兄弟明算账。很多创业的年轻人,因为股权分配问题,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好吧。” 秦云提出了一个方案:方岩占股份60%,刘明(老刘)占股20%,秦云投资200万美金,占股20%。也就是说,方岩的公司估值是1000万美金。秦云非常厚道。 “没有期权池?” “不需要。可以等公司运转起来了,再增发一部分股票,我们各自稀释一部分,当作期权池。” 方岩很不喜欢这种设计,准备再想一想。 “你最好再给我提供一份商业计划书。你的公司到底是什么,做什么,怎么做,明确地写出来。”秦云笑着说。“投资,说白了就是买你的公司。我得知道我买的是什么。” “……” 方岩碰触到了冷冰冰的资本的一角,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觉得很没意思。如果只为了赚钱,他直接和番茄酱签约就好了,不但轻松,赚钱也比开公司多。 秦云大叔去自己的公司了,方岩出门散步,默默思考。他只想做音乐,开公司赚钱,也是为了更好的做音乐。而现在,这个公司似乎和音乐背道而驰了。 “不能这么干。“他在心里说。 正想着,钱宁发了一个文档,还有一个打哈欠的表情。方岩问她:“一夜没睡?” 钱宁没回。 打开文档,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表格、图形,和各种颜色的标注。一份异常详实的企划,罗列了公司的发展路径、每个合伙人的角色,以及完全不同的股权结构。 旗下艺人:方岩、废柴乐队、孔磊(古典)、闻婧(女疯子)。 “……”方岩无语。 公司的架构也很清楚,分成了“音乐唱片”、“演出”、“文化衍生品”,还有“餐饮(无名酒馆)”这四大类。此外还标注了每个成员的角色。 冯璐是方岩的私人助理。 小木是公关部的经理。当然,等公司扩张后,经理会变成总监,甚至副总裁。 夏沫是网店经理。 王宇,著名青年导演,是视频部门经理。并且标注,未来会组建视频创作团队。 废柴乐队,是it部门,负责公司app产品的研发。 袁媛,创意经理。备注:她脑洞很大。 …… 方岩想,钱宁一定花费了很多心血。才两天时间,写出了这么靠谱的东西。这姑娘不声不响,想不到这么用心。他给钱宁发了一句“谢谢”,她又没回。 不过,也不是特别靠谱。 钱宁:ceo。 在人事计划中,公司的ceo是钱宁自己。ceo就是首席执行官或总裁,权力极大。公司的各个部门,都最终向ceo汇报。她刚毕业,就能当ceo? 不管了,方岩接着看股权结构。 期权池:10%。 大股东方岩:35%,袁媛35%。又有一条备注:幸福的两口子。 钱宁4%。小木2%。剩下的人都不足0.5%。 投资人10%,资金是200万美金。钱宁对方岩公司的估值是2000万美金,按照秦云的说法,已经大大高估了,这样不好。 股权这一部分还有一条标红的备注:建议方岩去保险公司给自己的身体投保,保费的最大赔偿额度,即为公司的估值。 “……” 股权分配,还是太少了。方岩希望大家一起赚钱。他又重新看了一遍,觉得不太对劲。又仔细找了一遍,公司的合伙人里没有老刘的名字。 老刘呢? 在这份企划书中,老刘的名字仿佛人间蒸发了。从头到尾,都没有老刘。他是无名酒馆的老板,也是商标持有人,老刘很重要。 方岩给她发微信:“好奇怪,怎么没有老刘的股份?” 钱宁没有回答。 第110章 最暴利的行业 钱宁把商业计划书的word文档发给方岩,就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空调一直开着,她紧紧裹住薄薄的毯子,瑟缩成一团。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之后,她睡得很不踏实,各种可怕的念头像鬼魅一样在梦里飘来荡去。 下午4点,她睡醒了,茫然看着房间里昏暗的窗帘,还有茶几上的柚子皮、花生壳、葡萄干切片面包袋子、果汁塑料瓶。窗户紧闭,依稀能听见浓密的树叶间的蝉鸣声。 右手的手掌有点麻。她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手机,方岩给自己发了好多条微信。这个人,第一次在微信上和自己说这么多话。最后一条是:“睡够了打我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方岩叫她来步行街,一起去见投资人。 钱宁快速冲了个澡,充沛的热水流过光滑的皮肤,很快赶走了睡意。她伸手抹掉镜子上的蒸汽,望着那个模糊的、精神百倍的自己,咬了咬下嘴唇。 就这样吧。 她没太想过自己的未来。和大多数同龄人不同,她一出生就拥有了全部未来。大学毕业后,她没找工作,也不准备读研或留学,只想无拘无束地玩儿上一两年。 而现在,她终于有了目标。 “云的南方”咖啡馆二层,秦云趴在桌前,对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商业计划书,蚕吃桑叶一样慢慢翻看。方岩、袁媛、钱宁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喝咖啡。 钱宁打量着四周,问:“你平时就在这儿看书?” “对啊,看书看电影,都在这儿。”方岩说。“老刘怎么得罪你了。我中午的时候问他,他支支吾吾的。” 钱宁的心有点儿慌,问:“他怎么说?” “他说没得罪过你。” 钱宁点头:“嗯,是的。没得罪。” “那为什么没有他的股份?” “我们不需要他啊。他就是个开酒吧的小老板,干嘛跟他合伙。” 肯定不是。 价值连城的红色吉他,一尘不染的屋子,音响效果无敌的设计和装修,之前根本不做生意的老刘……无名酒馆绝对不简单。 方岩心中一直有个谜团,但他是个有分寸的人,老刘不提,他也从没提起过。 袁媛打了个哈欠,问钱宁:“为什么给我这么多股份?” “你是他女朋友啊。” “哦,好吧。谢谢姐姐。”袁媛乐了。 “……” 秦云大叔看完了文档,拖着木头椅子,也坐过来。他很满意,先是好奇地看了钱宁一眼,问:“你是学法律的?” “会计。法律是第二学位。” “写得不错。只是有几个问题……” 秦云提出了几个意见,一是估值偏高,最后还是降到了1000万美金。二是袁媛的股权太高,缺少法律保障,是一个大炸弹。万一两人分手,公司就崩了。三是老刘。 分手的风险,秦云大叔说得很隐晦,绕来绕去,管这叫发展中的“不确定性”。做买卖的话,一切皆有可能,必须要考虑进去。 “还有吗?” 最后一个,是秦云自己的股权,他笑着说:“就给我留10%,有点儿少了。” 钱宁慢慢摇头,说:“一点儿也不少。股份太宝贵了,我们需要足够的战略纵深。当然,可以加入一条优先投资权的条款,但我觉得,我们可能不需要下一轮的融资。” “哦?为什么。” “因为文化产业是最暴利的行业。” “……” 没错,确实是最暴利的。秦云想,这女孩很奇怪,一点也不怯场。他又问:“你为什么能胜任ceo?我本想让方岩做ceo的。” 钱宁很不屑,瞥了一眼方岩,说:“如果你想让公司倒闭,就让他当。” “哈哈哈哈。” 方岩有点尴尬,问:“那我干什么?好像没有我什么事儿。” 秦云、钱宁同时说:“做音乐。” “哦。” 这次聊天非常愉快,秦云成了方岩公司的投资人,投入100万美金,占股10%。等公司启动,前期第一批30万美元的资金就会到账。方岩没有法律资源,秦云说,会找自己公司的法务部起草相关的投资条款清单,以及公司的通用合同模板。 在这场投资中,秦云不只是给钱,还提供了公司发展的很多保障性元素,以及运营中的建议。 “大哥,我还有个问题,我觉得我的股份太多了,应该分给大家一点儿。” “额,那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我建议你听她的。”秦云指了指钱宁,说。 方岩又问:“还有,1000万美金,是不是太高了?真这么值钱吗?” “也不高。你看啊,那些硅谷的高科技公司,一两个人的车库公司,刚做出一个demo,动不动就估值上好几亿美金,虽然有泡沫吧……” 秦云大叔唠叨着,心满意足地消失了。 “下面该干什么?”方岩问钱宁。 “……” 下午5点半,一个送餐的小伙子骑了一辆电动自行车,在无名酒馆门口停下。他打开保温箱,抱出一6个大披萨的纸盒子,摞到一起,搬进门。盒子掀开,披萨还都冒着热气,清香的奶酪味道在空气中飘散。 披萨都是12寸大号的,有好多种,火腿片、意大利烤肠、大虾、田园素食……还有一堆烤鸡翅、薯条、洋葱圈,鸡米花。无名酒馆众人凑到吧台边,几个手一伸,披萨边缘的奶酪拉得长长的。 杨震宇说:“我中午都没吃饭。” “好吃好吃。” 老刘最后拿了一块儿,问冯璐:“咱们也开个披萨店怎么样?” 于海洋连吃了4块披萨,问:“真要填表?” 每个人手边都放了一个表格,钱宁画的,她让大家填好个人的信息、专业、职业经历等等,然后挨个去二楼谈话。废柴乐队都不太愿意,可还是乖乖填表了。 “搞得还挺正式。”老刘笑呵呵地说。 在无名酒馆二楼,钱宁坐在桌子中间,袁媛和方岩挤在一边。这是钱宁的主意。和每个伙伴聊天,确认大家的工作意向、特长和角色,并据此决定分给每个人的股票或期权。 袁媛在手机里逛商场,挑选新家需要的电器。两人小声嘀咕。 “不买空调吗?”方岩最关心温度的问题。 “有中央冷气。” “哦对。” “你看这个大电视。” 第一个来聊天的冯璐。表格上的字体娟秀而清晰,学历是本科,专业是广播电视编导,工作经历不到1年。 “离开ss……”冯璐很纠结。她在ss电视台过得很糟,可又没有冒然离开ss的勇气。那里毕竟是如日中天的大公司。“让我再想想。” 钱宁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又问:“公司还缺少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你对做hr有兴趣吗?” “没有。” “……” 方岩在一边补充:“助理姐姐会画画,可以做设计。” “好。“钱宁低头写字。 冯璐想不到聊天会这么正式,她不太适应,渐渐语无伦次起来。说着说着忽然跑题,问方岩:“你们两个搬新家,需要我送什么礼物?” 搬新家?什么新家。这是什么情况。钱宁还低着头,心却砰砰乱跳。她已经承受不住新的打击了。 “不用买礼物了吧?”方岩问袁媛。 “我要电饭锅。” “好的。” 第二个谈话的是小木。小木是卧底,比冯璐要纠结100倍。不过他还是比较专业的,上来先给了个建议:“咱们不要叫pr(publicrtions,公关)部门,还是叫市场部吧。更符合公司的架构,也更好听一些。” “好的,我记下来。” “其他的没有问题了。” 钱宁比较满意,她翻了翻表格,发现小木没写自己的工作经历。她抬头问:“你之前在哪儿工作?” 小木沉默不语。 钱宁有点儿恍惚。今天下午,她一直强打精神,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未来女ceo的样子,可心里总有点儿发虚。小木不回答她的问题,她很尴尬。 她又说了一遍:“小木,你以前……” 小木没理她这茬,自顾自地说:“方岩这个人有很高的关注度,自带话题属性,所以我们拥有巨大的优势。我的意见是,近期不需要公司做什么硬性的推广,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哦。”钱宁记笔记。 “我们的星河音乐、星河视频的账号还是空的,但都有了几万个粉丝,你能理解吧,这是史无前例的现象。”小木说着,又转向方岩说。“我一直等何煜发新专辑,我们再发你的原创音乐,可她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方岩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小木下楼了,钱宁觉得很累。想不到无名酒馆的每个人都不好搞。她想,必须要撑住。凭一己之力当ceo,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一头卷发的于海洋坐了过来,他一直没正形,此时却很严肃,说:“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就25岁了,比你们都大3岁。可以说,我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没有时间可以挥霍。所以,我决定了,我不读研究生。” “……” “所以,大四一年,我要努力做音乐。” 于海洋下楼时,钱宁更加茫然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和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她很委屈。 方岩站起身,说她说:“咱们不聊天了,你这么聊根本没用。我知道该怎么弄了。” “怎么弄?” “听我的。走,先去吃披萨。” “……” 楼下,酒馆的众人都在嘻嘻哈哈的闹。披萨还有2盒没动,已经凉了,厚厚的披萨边儿咬起来硬邦邦的。可是,钱宁觉得特别好吃。 第111章 独立董事 吃完了披萨,方岩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划分了公司的股权。他平时说话很温和,从没强硬过,今天难得独断专行了一次。重新分配后的股份从高到低排列是: 方岩、袁媛平分51%的股份,超过半数。 老刘:无名酒馆老板,10%。 秦云:投资人兼技术顾问,10%。 钱宁:公司ceo,8%。 小木:市场部经理,5%。 王宇:视频部经理,2%。 冯璐:助理,2%。 杨震宇、于海洋、丁博、老虎:没有用的人,各占2%。 夏沫:网店经理,2%。 最后一个是沈博渊,也有2%。 特别要说明的是废柴乐队、夏沫5个人,占了10%的股份,但他们拿的都是期权,分4年发放,每年发放四分之一。期权(option)是购买股票的权利,股票的价格是0,等于免费拥有股票。 钱宁等人,拿的一半是普通股,一半是期权。 杨震宇问:“那我们大学毕业以后,就要来公司创业了?” “对的。” 很快,废柴乐队都决定大四的时候不找工作,也不考研。一方面继续排练,争取演出,给公司创造价值。同时,他们要开发公司的app、做技术工作。 鉴于“无名酒馆”公司的估值是1000万美金,方岩决定把公司变成100万股普通股的股票,每股的价格是10美金。 以钱宁为例,她手上有4%的普通股,也就是4万股,价值40万美金。另外还有4%的期权,每年解禁1万股。4年后,她就拥有8%的股份,是超级大股东。 夏沫最近卖t恤卖得很嗨,算了半天账,问:“咱们什么时候上市?” 钱宁反问:“干嘛要上市?” 上市(ipo)就是卖掉公司的一部分,增发股票,把公司变成商品,在市场上公开交易。股东一夜暴富,就是这么来的。但如果你的公司不缺资金,运转良好,也就没有上市的必要。 新公司成立,当晚大家都很兴奋,无名酒馆歇业后,都聚在一起,谁也不走。大家都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第一次股东大会。 方岩又说了成立董事会的事儿。 董事会成员有:方岩、袁媛、老刘,秦云,钱宁5个人。一人一票。因为都是方岩的朋友,暂时看不到任何勾心斗角的可能性,比较无聊。 严格来说,董事会只管理一个人:ceo钱宁。公司的重大决策,要经过董事会的批准。有了董事会,小小的公司终于成型了。 小木又问方岩:“咱们公司叫什么名字?” “无名酒馆。” 小木说:“叫方圆唱片,怎么样?你们俩,一个姓方,一个姓袁,合起来就是方圆。” “……” 方岩和袁媛瞅了瞅对方,一致摇头。方岩说:“太傻了。” 冯璐在一边喝冰咖啡,小心地举手发言,说:“叫石头唱片,好不好?” “石头”是何煜在演唱会上脑袋犯病之后秃噜出来的一个词。方岩想了想,说:“就叫无名酒馆,决定了。” 酒馆的灯光幽暗,钱宁坐在黑暗中,目光闪烁地注视着方岩。这个人很怪。平时一团和气,像个优柔寡断的老好人,可真拿主意的时候,又那么的粗暴果断。是监狱生活的后遗症吗? “咳咳。” 老刘咳嗽两声,心里有点儿打鼓。方岩一下子分给自己10%的股份,还让自己进入董事会,他很满意。但他又很担心,犹豫了半天,终于问:“那啥,这个无名酒馆还是我的吧?” “对。” “不归公司吧?这可是我自己的产业……” “还是你的,老刘。” “那我就放心了。” 方岩又说:“不过你还是得给小木、王宇发工资。给我也发工资……” “那当然,没问题。” 王宇一直没说话,这时插话说:“我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老刘很愤怒,说:“你还有脸管我要工资?你他喵的好意思吗?我能留你到现在,还是看小岩的面子。” “……” 自从短片《步行街》在戛纳得奖,王宇在无名酒馆的地位一落千丈,他总是被老刘奚落、嘲讽、羞辱,在逆来顺受的日子里,王宇居然体会到了一种神奇的快感。 “发吧,发……”方岩说。“咱们还需要给谁发工资?” 公司还没启动,也没有收入,而且每个人都是股东,大家都说不要工资。 “助理姐姐,你在ss电视台一个月多少钱?” 冯璐的脸又红了,双手抱在胸前,说:“4000。” “额……” 小木惊呆了,问:“这么少?” 于海洋愤愤不平,抬头瞅着天花板,说:“大妹子,我们家楼下小饭馆招服务员,还一个月3500呢。你干什么劲儿?” “保险、公积金……七扣八扣,她拿的没有服务员高。” 方岩问老刘:“咱们账上有多少钱?” 这说的是卖t恤的钱。和秦云的代工厂清账,再扣掉大笔税费之后,店里、网上一共收入540多万。方岩拍板,在座的每个人又都多分了5万块。 这540万,按照利润的10%计算,方岩决定给秦云大叔55万块的分红。其余的钱,当作公司的运营资金。 另外,公司决定给冯璐每个月5000块的拖地费,给夏沫每个月5000块的网店费,算作工资。 “真的有好多钱啊。”杨震宇感叹。 钱宁冷笑,说:“这点儿钱根本不够。接下来,我们要去高新科技园租办公室,是一大笔花费。还有采购设备,乐器、音箱、电脑、服务器,还要给大家上保险,还要交各种税。华夏实体经济这么差,不是没有原因的……” “哦。” 方岩说:“不租办公室。” “什么?” 上个礼拜,方岩去番茄酱的办公区转了一圈,大开眼界。一层办公区接近2000平米,一年的租金就600多万,完全没有必要。现在这个阶段,在无名酒馆开会就好了。 “好吧。”钱宁答应。她准备去做各种繁琐的工商注册、股权、公章、财务、人力资源的工作,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她头都要大了。眼前这些人,似乎谁都指望不上。 方岩又对冯璐说:“助理姐姐,你先别从ss辞职,等我参加完《华夏歌手》再说。” “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如果你现在辞职,他们还会再给我一个助理,太麻烦了。” “我懂了。” 第二天上午,方岩告诉秦云公司的规划,秦云大叔对钱宁一通赞美,说她是个难得的管理人才。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秦云说。“董事会的成员,咱们彼此都认识,有点儿形同虚设了。咱们虽然不是上市公司,但你可以再找两个人,当独立董事。” 独立董事就是没有股权的董事,由公司聘请,平衡董事会的权力。独立董事一般都是一些专业上很牛的人。比如,苹果公司的ceo提姆·库克(timcook)就是耐克公司的独立董事。 很牛的人,方岩还真认识。 他给马盛光打电话,说邀请他老人家当独立董事。马老头嘿嘿直乐,问:“这个周末你和袁媛来不来啊?” “来,周六我们就过来。” “好好,天气热,路上小心中暑。” 马老头是闲云野鹤,挺愿意当这个独立董事,轻松搞定。下一个合适的人选是番茄酱的ceo曹未然。方岩有点儿犹豫。 上次见面,曹未然、方岩两个人都给了对方极为鲜明的印象。但这不完全是好的,特别是方岩拒绝加入番茄酱之后。 方岩发微信:“曹老师,方便接电话吗?” 3秒钟后,曹未然给他打过来了。听他说了几句,曹未然哑口无言,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上周的时候,方岩说要自己开公司,自己以为他在开玩笑。想不到没几天,公司都建立好了。 商业不是儿戏。是最残酷的战场,虽然不像诺曼底登陆、硫磺岛战役那么残酷,但也差不多了。曹未然握着新买的三星手机,忽然想,这手机不会再爆炸吧? “独董?你知道独董是干嘛的吗?” “额……” “就是在一起吃吃喝喝,喝茶,喝酒。什么也不干。” “我是想请你把把关。” 老曹在电话那头冷笑,声音里也多了点儿嘲讽,说:“你可以再建一个质量委员会、一个品质委员会,建一个监察部,一个巡视组。把你的公司变成官僚机构。” “不会的,公司很小,合伙人都是我的朋友。” 老曹感觉自己太刻薄了。年轻人创业的事很平常,没必要这么打击。他的语气缓和下来,认真地说:“方岩同学,做事不要太浮躁。唱片行业很复杂,不是你一厢情愿就能做成的。这是一个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完善的工业体系,有自己的规则。” “我知道。”方岩估计也是这个结果。“好的,谢谢曹老师。” “请我当独立董事……你还有别的人选吗?” “还有一个。马大……马盛光老师。” “谁?” “马盛光。” 马老?曹未然脑海里浮现了一张黑白照片,那是40多年前,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穿着难看的西装,手握小提琴,站在舞台上谦逊而自信地微笑,迎接山呼海啸般的掌声的瞬间。华夏国古典音乐界的一个巅峰,一个符号。 人人敬仰的泰山北斗。 老曹的喉咙发干,他觉得有两种可能,一是自己听错了,二是僵尸病毒爆发,地球即将毁灭。他是做流行音乐的,平时很自负,但在这尊音乐大神面前,他差得太远。 圈子不同,他从没有机会拜见马老头。 他迟疑了半天,问:“你怎么认识马、马老先生的?” “有一天晚上,他来无名酒馆找我玩儿……”方岩说。 “他不是在燕京吗?” “退休以后,他搬到杭城住了,他们离不开女儿。他平时就种种花。” “你去过他家?” “嗯,去过。” 大师的座上宾。曹未然一直很重视方岩,但现在他才明白,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人。他迟疑了半天,问:“你也懂古典音乐?你不是喜欢摇滚吗?” “不懂古典。现在……”方岩又想起了那部神秘的乐谱,繁复无比的对位法,那些变幻莫测、时而光明正大,时而阴狠疯狂的动机。“现在更不懂了。” “……” 很多事都超出了常识的范围。老曹的心思很乱,他开始对方岩的空壳子公司重视起来。深深的怀疑消退了,多了一丝期待,还带着某种对未知的恐惧。 他说:“小岩,独立董事,我需要再想一想。” 第112章 搬入新家 7月24日星期日清晨,方岩和袁媛和马盛光老夫妇告别,坐高铁回到江东市。这么早回来,是因为在宜家买的一堆家具都要送货。安装师傅们忙了一上午,全部装好。 有点儿家的样子了。 深褐色的床架,锋面造型的床腿显得既轻盈又结实。无比柔软的厚床垫一坐下去,如同陷进了奶油里。床头放着两个大大的牛皮靠垫,可以靠着看书。 卧室、客厅都铺了2层柔软的地毯,客厅的枫叶形状的深色茶几,对面是设计简洁的电视柜。全牛皮的软包沙发靠在另一侧,也是深褐色的。另一侧是小饭桌和高高的书架。 阳光照进屋子,全室无比透亮,让人心情畅快。厨房里的工作台上放着煎锅、炖锅、炒锅,勺子铲子非常齐全。当然还有办公桌椅。 加上各种窗帘、床单、棉被、布艺装饰,还有台灯,镜子,非常温馨和舒适。 下午,袁媛买的各种电器陆续送到。特别是一台巨大的索尼65寸的4k电视,比电视柜还宽,占了足足半面墙。 一切搞定。 “这里这里,”袁媛指着客厅的墙角说。“我想买个小钢琴,给你弹。” “好的。” 方岩站在阳台上,对着窗外林立的高楼,还有远处翻腾的江水发呆。这才是金钱的魔力。完全不用自己动手,一个空空的房间就变成了家。幸福感的提升就是这么来的吧。 “坏人?” “在。” “咱们养一只小狗吧,当宠物。你每天带他去玩儿,像大黄那样。”袁媛说。大黄是吕大城院子里养的大狼狗。袁媛去了几次,非常爱它。 “好。咱们去看看吕大哥。” “好。” 袁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方岩慢慢解开她上衣的扣子。雪白的皮肤在空气中绽放,棉布的衣料摩擦着柔软的身体,她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双腿紧紧夹在一起。 “有家了,我给你包饺子吃。我学会包饺子了。” “嗯。” “我还会蒸包子。” “我知道。” “还要再买个蒸锅。”袁媛念叨着,很快打起了呼噜,她早晨起得太早。方岩只好轻轻亲了下她的嘴唇。 方岩把新房子的照片发到了“无名酒馆”的群里,众人深受刺激,都闹着要来暖房。第二天上午,废柴乐队4人组、夏沫、冯璐和小木集体出动,挤在门口换拖鞋。 钱宁本不想来,又压抑不住好奇心,一会儿也按地址上门,目光闪闪地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王宇有点拘谨,和大家混不到一起,老刘自恃长者的身份,都没有来。 冯璐感叹:“花园好大啊。” 夏沫也说:“小区里还有游泳池和健身房!” 小木四处转了半天,问:“50平米是使用面积?那这房子公摊面积是多少?” 袁媛愣了,说:“不知道。” 丁博抬起头,说:“天花板真高……” 小小的房子装进了10个人,显得很拥挤。一会儿,袁媛把方岩拉到一边,说:“你们男生走吧,我们女生想看电视。” “啊?” “嘿嘿,我们四个,想看《华夏歌手》。” “中午不吃饭了?” “我们叫外卖……你们出去吃吧。”袁媛回头瞄了一眼,偷偷亲了方岩一下,居然很有贤妻良母的样子。 方岩看了看客厅的沙发,3个女生都坐好了,对着电视嗑瓜子。他招呼杨震宇他们,一起出门。 站在小区的树荫下,于海洋掏出一根烟,飞快地点上火,说:“憋死我了,师父,刚才在你们家我没好意思抽烟。” “咱们去吃饭吧。” 废柴乐队4个人刚看了温馨的小家,意犹未尽,没有心思吃饭喝酒,也不想排练。很快,大家决定去网吧打游戏,还拉上了方岩和小木。 6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德意大学附近的网吧,找了一个包间,开始lol。方岩没玩过这游戏,他本以为自己弹琴的手指灵活,打游戏一定很简单,结果很快把每个人坑了好几次。 “你们玩儿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 杨震宇难得能指教一次方岩,说:“你多练练就好了。” 少了一个人,大家又想拉小木入伙。 “小木哥?” 小木的座位空了。他的机器还开着,他的棒球帽、饮料也放在一边,应该是去厕所了。刚才他们鏖战激烈,没注意小木出去。 “等会儿吧。” 方岩对着网吧的大显示器。他想,小木今天一天似乎都情绪不高,也不怎么爱说话。 对小木来说,今天是跟星河视频、跟总监汪洋摊牌的时候了。他偷偷溜了出去,给汪洋打电话,讲了方岩成立公司,邀请自己负责宣传事务的事。 巫师成立公司,是很有价值的信息。汪洋很兴奋,说:“干得太漂亮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已经赢得了他的全部信任,终于进入了他的核心圈子。他给你股权了没?你放心,我这边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公司会帮你推广的。” “我不能再当卧底了。汪总,我正式向你辞职。” “啊?” “这边的ceo是一个小姑娘,她家里很有背景,据说还帮公司拿到了什么创业的税收优惠。她下一步就是给员工办保险。我的个人信息她都能看到,我很快就会暴露的。” “……” “就算不暴露,我也不想再潜伏了。汪总,我真的想干点儿事。做唱片。” “这不矛盾吧……” “当然有冲突。”小木顿了顿,他不会抽烟,却忽然想抽上一根。“就像你说的,方岩是真心对我,我也不能欺骗他。” 电话那一边,汪洋听得全身无力,他说:“小木,你大学一毕业就来公司了,3年时间,就一点也不念旧情吗?你和那个方岩在一起3个月,他就这么有魅力,能把你忽悠成这样?” “我……很喜欢咱们公司,如果我没来江东,一定不会辞职的。” 汪洋沉默了。他想,当初要小木当卧底,他确实非常抗拒。而现在他反水,也只能怪自己。他强压心中的愤怒和委屈,寻找小木的突破口。 “小木。” “汪总,您说。” “兄弟,你想过没有。”汪洋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沉痛,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现在走了,我怎么办?” “……” “派你去江东,是我安排的,你是我的爱将。给你加薪、股权,住五星级酒店,这些都不说了。如果你辞职,在公司的眼里,在总编辑蔡老师的眼里,我就会成为笑柄。现在不比原来,我说不定也要引咎辞职……” “额。” 汪洋的劝说变成了哀求:“我都40了,再找这样一份工作几乎不可能。孩子还在念书,正是花钱的时候。我……” 小木挂了电话,无精打采地回到网吧包间。他和废柴乐队组队打游戏,把机械键盘敲得噼啪乱响。 下周一,星河视频会第一时间给他办离职,并把离职时间提前到3月份。但他还是要继续和汪洋保持联系。 第113章 刀下留人 在网吧玩了大半个下午,方岩一个人回到新家,拿了吉他,准备去无名酒馆唱歌。袁媛、钱nx沫、冯璐4个人还在看电视,茶几上、地毯上摆满了各种零食、饮料、水果。 “我走了。”方岩说。 “坏人,你今晚别回来了。”袁媛跟他到门口,说。“她们很喜欢咱们的家,晚上就住这里,我们一起玩儿。girl''snight。” “啥意思,她们都不走了?” “嗯。” 正是懒散的暑假时间,冯璐、钱宁虽然毕业了,也很想怀念一下过暑假的感觉。还好,方岩的城中村小屋还在,各种东西一应俱全。 星期一早晨,方岩和袁媛在火车站见面,去吕大城家玩儿。这次去还有一个目的,请吕大城给孔磊制做一把古典吉他。孔磊现在用的是一把yamaha吉他,有点儿不够用了。 一件乐器的寿命很长,只要保护得当,能用上几百年,比人类的寿命长得多。但孔磊的技术太强,他需要一把更好的琴。方岩想,顺便给吕大城拉一单生意。 袁媛的睡眠不太够,但心情很好,精神百倍。她说,钱宁作为公司ceo,早早就去忙了,夏沫和冯璐还留在家里看电视,看样子不打算走。 吕大城家的小院子的门虚掩着,一进门,只听见一只鸡声嘶力竭的嚎叫声。那是一只花里胡哨的大公鸡。 “啊,啊!” 一个文弱的中年女子蹲在院子东头厨房的门口,右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左手牢牢揪住公鸡的两只翅膀,非常稳定。公鸡伸长了脖子,徒劳地扑腾着,拼命在挣扎。 地上摆了一只大的不锈钢盆,接鸡血用。吕大城正在厨房烧开水,准备烫掉鸡毛。 “啊~~~!” 公鸡在生死关头,极度焦虑,凄惨地大声叫唤。院子里头,其他的鸡都躲得远远的,低头啄食。 “汪汪汪!呜呜!” 大狼狗在树荫下卧着,很自在地吐舌头,瞅着公鸡。它见袁媛进门,马上一溜小跑,低眉顺眼地过来,在袁媛的腿上蹭。袁媛总给它带好吃的罐头。 “嗯,真是一派生活气息。”方岩微笑着想。 袁媛没管大黄的示好,她的目光全集中在公鸡身上。她很震惊,呆了一秒,把手里的罐头袋子一丢,朝着吕嫂飞跑过去,高高的马尾辫子在阳光下甩动,边跑边伸出小手,高声喊:“刀下留人!” “……” “刀、下、留、人!” 吕大城的媳妇儿吃了一惊。袁媛总是一副又笨又乖的样子,文文静静,所以暴走后变得更加吓人。吕嫂的手一松,大公鸡抓住机会,扑打翅磅向天空飞去。地面上只剩下几根羽毛。 卧槽,方岩想。 公鸡没办法战胜牛顿,它呼扇着飞了一米多高,翅磅一麻,啪叽摔在地上,它睁大了眼睛,焦急万分地双脚乱刨,晕头转向地在院子里飞奔。它很快向方岩冲过来。 “汪汪!”大黄话音刚落,猛扑向公鸡,前爪碰到了公鸡的脑袋,公鸡“咯咯”了两声,借力打力,又飞向了天空,这一次,它要飞得更高,终于落在了葡萄架的竹竿上。 刀下留人这件事,是真的。 华夏国的历史非常黑暗,但相对来说,士大夫阶层过得还是不错的。一般经过司法程序、最后被判死刑的大臣,要么是参与谋反(当然也有文字狱),要么是犯了严重的路线错误。 公开处决官员的方法通常是斩首,砍脑袋。观众们很热情,但监斩官通常还要磨磨蹭蹭,等着宫中的特赦消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大臣骑着快马赶到,高叫刀下留人。有时候,皇帝只是吓唬一下持不同意见的人士。 葡萄架上的大公鸡也享受了一下古代文官的待遇。 “阿姨,你干嘛要杀它?它会打鸣,还能下蛋。”袁媛看了一眼葡萄架,气喘吁吁地问。 “……” “呜呜呜!” 厨房里的开水壶响了。吕大城穿着无名酒馆的t恤,也一脸懵懂地走了出来,站着搓手。他和妻子知道方岩要来,准备炖一只鸡招待他们。 袁媛也渐渐明白了,摇头说:“我不吃它,你们也别杀它了。” “好的。” “以后也不许杀它。永远也不杀。” “好……” 袁媛想起刚才大公鸡的凄惨模样,一阵阵难过,又指着满院子里的各种鸡说:“阿姨,它们都不要杀了。不要杀……” 方岩忽然有了灵感。他想,自己可以写一首歌,叫《不要杀》,或者《刀下留人》。女朋友估计是养尊处优了一辈子,见不得一点生灵受苦受难的样子。可是,她又那么爱吃肉,一吃就停不下来。 大黄又溜达过来,低头蹭袁媛的小腿,还尝试站起来扑她。 吕嫂觉得又荒诞,又好笑,终于答应袁媛不杀这些鸡。她说,想吃鸡就到菜市场里买。袁媛松了一口气,指着葡萄架问:“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好的。从现在开始,它就叫大花。” “大花……” “阿姨,一只动物有了名字,你就舍不得杀它了,都是这样的。你每天叫它的名字,它也会懂。不杀它了好么。” 一个上午,袁媛和吕嫂坐在小板凳上,费尽心思给院子里的鸡起名字,主要依据是每只鸡的外貌、性格、气质等等特征。 方岩进了屋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纸袋,里头有4万块现金,递给吕大城。又给他说了下孔磊的情况,请他做一把好吉他。 “这么多钱啊。太多了。”吕大城掏出几叠厚厚的100元纸币,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又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问。“4万块的吉他,我值么?” “怎么了吕大哥,你不是一直挺自信的吗?”方岩笑着说。 吕大城摇头,沉声说:“呆在一个地方时候久了,就容易自我怀疑。哎,我最近经常想,做琴是一个没有止境的事儿。” 方岩掏出手机,给他看孔磊弹琴的视频。小胖子对音色的细微控制几乎无敌,吕大城看了半天,脸上渐渐有了光彩。 “唉,我怀疑什么。你看人家小孩子都弹得这么好。” “这胖子在国内挺有名气的,上个月西班牙大使来江东,他还去领事馆表演来着。” “是么。”吕大城点头,大手在桌上重重一拍,说。“我给你做琴!” 中午在院子里搭上小木桌子、小板凳,大家一起吃饭。没有炖鸡汤,桌子上摆的都是松花蛋、鸡蛋、油麦菜、豆腐,袁媛有点儿不好意思。 “嘘,阿姨会不会不高兴。” “她挺高兴的。”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袁媛在激情之后,有点儿闷闷不乐,她摸着大黄的脑袋,开启反省状态。 “怎么会,她很喜欢你的。” “我要去超市买菜,给你做饭。那鱼怎么办,还有,马上就要吃螃蟹了,螃蟹怎么办。” “不吃了!” “反正……大花的命总算保住了。”袁媛看着院子的角落。大公鸡正在鸡窝门口昂首散步,鸡冠红红的,上午的惊魂历险早就忘了个干净。 吕大城的小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木材。胡桃木、雪松木、桃花芯木、印度玫瑰木、北美云杉木……他最近比较闲,准备给孔磊造一把好琴。 在回家的路上,方岩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等之后公司赚了钱,可以投资一下,帮吕大城建造一个自己的吉他工厂。 两人回到唯糖小区的新家,一开门,发现钱宁和冯璐坐在沙发上看《华夏歌手》,浴室里的水哗哗响,估计是夏沫在洗澡。钱宁出去跑公司的事儿,忙完了又回来了。 “哈喽。”冯璐招手。 “我们以后就打算在这儿混了。”钱宁也笑着说。 小饭桌上放着几个亮晶晶的胸卡,是钱宁刚做好的。厚实的塑料外壳,很精致的卡片,里面是每个人的姓名、员工编号和照片,还有黑色的带子,在胸前一挂,看着挺正式。方岩的编号是001。 可是,连办公区都没有,要胸卡有啥用。 方岩问冯璐:“助理姐姐,你怎么不去拖地?” “我想偷懒。” 方岩又问钱宁:“你是ceo啊,怎么就知道看电视?” 钱宁直接反呛回去,说:“我怎么了?你是公司大股东,什么也不干,就知道出去玩儿,还说我!” “……” 袁媛换了拖鞋,跑到沙发前跟她们说:“吕老师家里有一只大公鸡,很大很大……” 公司成立之后,每个人的状态都变差了,变懒了。方岩想,似乎还不如不成立。他又看了一眼浴室的门,决定离开,回城中村自己的小屋里练琴。 在无名酒馆里,小木对着笔记本,戴着耳机,一遍一遍看方岩唱《煎饼布鲁斯》的视频。他准备把这首歌当作公司的第一首单曲,在网络上发布。 第114章 领地 哺乳动物都有一个领地的概念。领地,可能是一片海域,一个山洞,河岸的一段,或者草原上几个灌木丛之间的区域。它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给动物们提供了安全感。 所有的哺乳动物,在自己的领地里呆着就舒服,出去就难受。 到了人类社会,领地就更重要了。华夏国的人总是讲革命(revolution),其实,革命的本质就是暴力(杀人)夺取土地。即使到了21世纪的网络时代,土地仍然是一切财富的基础。人类历史其实就是土地被分割,争抢的历史。 比较悲催的是犹太人,差不多2000年都木有自己的国土。 到了现代社会,特别是21世纪的华夏城市,领地变成了房子。关上门,你就有了一个独立的、舒服的空间。和动物世界一样,越强大的人,拥有的房子就越大。 人们用各种方式标记对领地的占有,比如法律上的房产证,比如文化上的装饰、摆件、照片。但最核心的方式,仍然是动物性的:气味。一种难以形容的、“这是我的地盘”的生物学表达。 方岩想,新家不是自己的领地,已经被公司的女生完全占有。 一连几天,钱宁、冯璐、夏沫都赖着不走,房间里飘浮着淡淡的味道。袁媛傻乎乎的,没发现什么异常。 “明天再玩一天,最后一天!”每天晚上,夏沫都这么说。 这些天,方岩没回过新居,他还住在城中村的小屋里,那是他的领地。 …… 周三下午,一家大型超市的地下一层食品区,一家承包出去的煎饼小摊子里,老刘、小木、方岩站在一边,看一个小姑娘摊煎饼。 小姑娘戴着白帽子,一脸专注,黄白相间的鸡蛋被木耙子均匀地涂抹在面饼上,冒着热气,小铲子轻轻铲起面饼,翻了个面儿。 “糊了,有点儿糊。”老刘叹息。 “不碍事。” 女孩全神贯注,鼻头上沁出了汗珠。她抹上辣酱,撒上葱花香菜,一片炸得金黄色的薄脆油饼切成了两半,两折三叠,一个香喷喷的煎饼做好了。 煎饼被放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盘子里,端进一个小房间,摆在木桌的正中间,几盏微弱的灯光照在它身上,衬托出袅袅上升的热气。老刘已经测好了光,抱着一台佳能5d3,咔嚓咔嚓拍照。 拍完了,几个人凑过来看照片。 方岩说:“挺好挺好。” 小木摇头,跟摊煎饼的女孩说:“麻烦再做一个。” “……” 作为公司运营的第一件事,小木决定发布方岩的单曲《煎饼布鲁斯》的音乐、视频。这首歌方岩只在无名酒馆的日常演出中唱过一次,用的也是这个版本,虽然音质一般,但现场的气氛很好,还能听见观众们的欢呼和喝彩。 老刘在拍摄《煎饼布鲁斯》单曲的封面。大家商量后,决定拍一个煎饼。这家超市的煎饼做得很好吃,他想拍出一种美食的质感,引起人们的口腹之欲。 要抓住煎饼出锅的一瞬间的美感,作为封面的模特,每个煎饼的寿命只有20秒。 “好了没?”方岩咬着煎饼,问。 “小妹妹,你再做一个。” 已经摊了10个煎饼了,老刘、小木都不满意。方岩忍不住说,歌里的煎饼没这么高大上,就是普通的煎饼,也不见得多好吃。 小木纠正说:“这首歌很好。所以封面要像歌一样好。” 方岩没有反对。他比较无奈,也有点儿感动。他理解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在监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弹琴的。虽然很浪费粮食。 封面做好了,一只胖胖的、完美无缺的煎饼,香气四溢,画面中,一半是阴影。大家都非常满意。 星河音乐app可以直接帮《煎饼布鲁斯》注册版权。接着是上传封面、填写歌词、编辑时间轴,最后上传歌曲、封面。等待审核。视频更简单一些,直接上传就好了。 小木和老东家的同事们打好了招呼,7月27日周四上午,星河视频、星河音乐同时重磅推荐了这首歌,都用了老刘拍的照片。 无名酒馆的微信公号、微博也发布了歌曲的消息。 平时在巫师演出时,老刘禁止观众们摄像、录音,但还是有不少人偷偷录音,传到网上分享。还有不少网友自发整理、制作了巫师的歌曲单。 但这次不一样,巫师第一次公开发歌,而且是原创,还有个奇怪的名字,香喷喷的照片。很快引起了转发的热潮。 对华夏国来说,这是一种新鲜的音乐。生机勃勃,却又真实得可怕。一直以来,华夏都是情歌当道,我爱你你爱我,恋爱或失恋。忽然冒出来一个煎饼,网友们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煎饼是日常生活中最平凡的食物。本以为是讲美食的歌,听完了才发现,它讲的是街头现实的小小一角。生活艰难的小摊贩,飞扬跋扈的城管,尖锐的社会矛盾。 第一天时间,《煎饼布鲁斯》视频的转发超过了200万次,点击突破了6000万次。在星河音乐上,歌曲的转发也破了15万,而评论超过了2万,在app歌曲排行中迅速冲上第一。 微博上的转发更热烈,无名酒馆的粉丝数一夜之间超过了100万人。这一条微博转发了40万次,微信公号的文章也变成了10万+。 看着各大平台不断刷新的评论、转发,小木心里多了一种久违的快乐。他做网络媒体3年了,这种单纯的成就感并不多见。 火热的程度超出了小木的预料。无名酒馆的第一枪打响了。 歌曲激起了人们的愤怒。评论的风向迅速从“巫师”转移到了“城管”。具体来说,是江东市的城管。大家都知道巫师在江东。 品小茗:“唯有一声叹息。国际化大都市的江东的繁华之下,掩藏着升斗小民挣扎的困局。真是华夏特色的一种。” 喵呜汪:“城管不给人活路!” 看不见的聋子:“我以为这首歌是午后甜点,想不到是一把利剑。华夏需要这样的歌。” rosebud:“华夏国的历史有几千年,怎么就不让摆摊了?他们招谁惹谁了?” 方岩写《煎饼布鲁斯》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评论,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这反而让歌曲有了巨大的力量。 网友们的愤怒汇集在一起,变得汹涌激烈,超出了控制。到了周五,各大媒体开始报道《煎饼布鲁斯》以及它的广泛影响。城管的话题,再一次引起了广泛争议。 “小木哥,你太厉害了。”方岩很佩服小木。 “这根本不算什么。还是因为你的歌好。”小木说。 老刘却有点儿不高兴,说:“音乐和视频都是免费的,根本不挣钱,它再火有什么用?” “有了关注,想赚钱还不容易。”小木说着,又环视了一遍酒馆,发现几个女生又都不在,就问方岩。“她们还在你家住着呢?” “对。” “在干什么?” “看电视。” “……” 《煎饼布鲁斯》大获成功,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方岩等人的预料。 江东市的政府、特别是城管部门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们被网友们问候了无数次。江东市的城管局局长、各级政府官员们都坐不住了。 对政府来说,这是一次公关危机。 江东市紧急召开了一次会议,商量对策。江东市是他们的领地。方岩、无名酒馆无意中闯了进来。 第115章 董事会紧急会议 周五晚上9点,江东市市委大楼依旧灯火通明。这是一栋1980年代的老旧建筑,外表灰蒙蒙的,却也厚重气派。这里是江东市权力的中心位置。 华夏的官场结构与世界主流不太一样,分为市委、市政府两套班子,在每一个级别中,这个“委”都要压“政府”半头。在通常情况下,两套班子不会很和谐,多少有些制约和摩擦。 市委大楼4层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主管宣传口的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坐在主位,看着自己的一圈儿7、8个下属。大家正在为《煎饼布鲁斯》的事儿头疼。会议气氛很沉闷,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儿。 “再听一遍吧?”宣传部长说。 秘书的手指在手机上点点,开始播放视频。几个人无言听歌。 网络上的言论一旦形成声势,就难以阻挡。一份舆情分析早已做好,摘录了很多负面的评论,都是指向江东市城管的。江东,城管。 人家的歌里根本没提江东。 “网络公司那边有消息了。”一个助手把笔记本转了过去给领导看,屏幕上是一封邮件。“他们说,已经了解情况,并且高度重视,准备开始调查一下。但咱们屏蔽视频的要求没有回应。” “……” 这是预料之中的。江东市对远在燕京的企业没有什么影响力。通过其他的力量去干预视频、音乐的传播也不太好,这会显得宣传部长很无能。 而且,现在《煎饼布鲁斯》火得一塌糊涂,如果强行干预,肯定会引起网友们的反弹,说不定还会引起新一轮的危机。比较难办。 宣传部长看似一筹莫展,其实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是副省级干部,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但不管怎样,这次会议要有一个具体应对的方案,再上报到市委常委会讨论。 “咚咚。” 会议室的门开了,三个男人走了进来,分别是书记、市长、市委秘书长,都笑呵呵的。宣传部长有些惊讶,忙起身把自己的座位让出来。 “周末还加班呢?大家辛苦了。”书记坐下说。会议室里,早有人麻利地拿茶叶筒、茶杯,给3位高官倒水。 本是宣传部的一次会,因为有4个市委常委在,阵容变得相当豪华,气氛也热络了很多。聊了一会儿,市长说话了。 “这首煎饼什么斯的歌,表面上很好听、很感人,没有错。但本质上,却是对我们市政工作的恶毒攻击,希望大家能认清楚它的性质,不要受到蛊惑。现在的这些歌手,哗众取宠,为了出名什么招儿都用。” “嗯。” “他们是何居心?这首歌在社会上、在广大群众中间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还给我们的城市形象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书记也感叹:“说的是啊。” “所以这个歌手,必须要彻底封杀。这家企业也要好好查一查。”市长清了清嗓子,又说。“我们江东市的城管部门在全华夏都是最好的,非常文明,根本不像网络上说的那样。” 宣传部向市委负责,并不在市长的权力范围里。但他这话一说,却很符合宣传部长的心意。部长也点点头,说:“让这个歌手公开道歉、检讨!” 市长摇了摇头,说:“道歉?道歉能弥补我们的损失?太不像话了,我们城市今年年花了5000万拍摄了一系列城市形象的宣传片,这么一首破歌,全毁了!” 会议开完,有两个结论。一是要全力扭转被动的局面,宣传城管的优秀事迹,与群众心连心,挽回形象,不能让全国其他城市看笑话。二是这个歌手、无名酒馆公司,必须好好整顿一下。 周六下午,郑胖子的枫叶酒吧来了一位40多岁的女记者。她戴着金边眼镜,很有学者气质。她一番介绍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们报社接到线索,说隔壁的无名酒馆有很多不法行为,您能帮助提供一下情况吗?” “不法行为?他们出什么事儿了?” 听了女记者的话,郑胖子有点兴奋。方岩在隔壁唱歌,他的枫叶酒吧生意很糟,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如果无名酒馆犯事倒闭了,他能得到很多好处。 “您来得太及时了!我早就觉得隔壁有问题,这个老板刘哥,不……老刘,他很坏。一直都鬼鬼祟祟的。” “哦?怎么啦。”女记者点点头,掏出了小本子。 “他脑子进水了,从来不管酒馆的生意,也不招人,总是出去和朋友们喝酒。” “还有吗?” “额,好像也没什么。老刘这人还挺不错的。” “……”女记者呆住了,想了想,又问:“网上的巫师,听说也在无名酒馆唱歌,对吗?” “对对。这个巫师就更坏了。” “你见过他吗,怎么坏法。” 郑胖子一拍大腿,粗粗的手臂上传来一阵波纹,他说:“当然见过!一礼拜见好几回呢,这人,长得好,唱歌也好,弹吉他也特别好……” “哦。” “其实,他这人也挺不错的。” “他有没有违法行为?” “违法?” 女记者的圆珠笔在本子上划了一条长长的线,她说:“比如,打架斗殴,酗酒,滥用药品,调戏妇女之类的?” “……额。” “你说吧,不要有什么顾虑。不要担心遭到报复。” “……” 郑胖子看女记者的眼神变了。他对老刘、方岩有怨念,只是因为生意。但女记者这么诱导性的问话,引起了他一阵本能的反感。他两只胖手揉了揉脸,再睁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我都不知道啊。您是听谁说的?” 女记者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她拿笔点了点采访本,又说:“好吧,最后问您一个问题。这个巫师,他的真名叫什么?” 郑胖子往椅子后面一靠,说:“哎哟,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女记者去别的酒馆了,郑老板急急地出门,跑到无名酒馆,向老刘报告消息。一推门,只见里头站了一群人:工商、税务、公安、卫生的各路人马都到齐了,在酒馆里指指点点,查找酒馆的问题。 可惜,无名酒馆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地方。查了半天,卫生部门的人居然赞不绝口。最后,由公安部门出面,请无名酒馆停业整顿。依据是,门口擅自立了一大块广告牌。 老刘是“无名酒馆”文化公司的法人代表。方岩的公司刚成立,一点儿把柄都没有,所以政府就瞄准了酒馆。 “停业就停业,老子早不想干了。小木,给我来杯solo。”老刘拿着罚单,满不在乎地说。 “好的。” 公安的人一走,老刘马上泄气,他颤颤巍巍地站在窗边,欲哭无泪。他在无名酒馆的微信群里发消息,报告噩耗,说:“天有不测风云,我要死了。” “怎么回事。”钱宁问。 钱宁想过公司会遇到一些挫折,竞争对手抹黑,音乐不受欢迎,资金链断裂等等。真想不到,公司刚刚成立,第一首单曲《煎饼布鲁斯》就惹怒了政府,一个大麻烦。 打击如此迅速,打击的方式、角度又这么匪夷所思。 无名酒馆停业整顿,只是一次小小的警告。更可怕的打击还在后面。钱宁当机立断,召开公司的第一次董事会临时会议,商议对策。 晚上8点,董事会成员方岩、袁媛、秦云、老刘、钱宁5个人坐在无名酒馆的二楼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的摄像头。屏幕上,还有2个视频窗口,分别是远在外地的马盛光、番茄酱ceo曹未然。 “马老师,您能听见吗?”老曹毕恭毕敬地问。 “清楚,清楚,听得见。小伙子你好!”马老头挥手,大脑袋在灯光下很亮,小黑眼睛闪闪发光,脸上满是笑意。他对这种视频聊天很好奇。 小伙子。曹未然已经47岁,但他却涌起了一种幸福感。能和古典大神在一个聊天群组里视频,真像做梦一样。这董事会没白参加。 老曹打量着视频里的其他人。这小小的董事会有点儿意思。 方岩一脸淡定,没受到什么影响。 他身边坐了个绑辫子、戴眼镜的姑娘,长得虽然好看,却一脸懵懂,微微张开小嘴,像是在发呆。 坐在另一边的,是个短发女孩,漆黑的眸子闪着摄人的光彩。刚才就是她做的情况介绍。她是ceo。这么年轻就当ceo了?开玩笑。 旁边是一个愁眉苦脸的干瘦中年人,不住唉声叹气。他是唯一一个遭受打击的人。 最边上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一脸书生气,慢条斯理的,偶尔拍拍老刘的肩膀。 马老头还停留在寒暄状态,说:“你们都吃晚饭了吧?” 大神问话,每个人都点头,说吃了。 “……” “大致情况都了解了。”老曹说。在他眼里,这问题不算太大,但有些棘手。《煎饼布鲁斯》惹政府不高兴了,不是哄哄就能好的。“这件事是政府的危机,也是你的危机。如果处理不好,小岩,对你今后的发展很不利。” “我知道。” “你是怎么考虑的?” 方岩摇头。 秦云大叔开口说:“这件事情,政府的应对非常糟糕,他们直接查处了酒馆,激化了矛盾,一点儿转圜的余地都不留。太强硬了。” 老刘喃喃诉说:“当官儿的,你惹得起吗?” “嘿嘿嘿。”马老头笑。 聊了半天,曹未然忽然问方岩:“这首歌发布之前,你考虑过它产生的影响和后果吗?你没有预料过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没有。”方岩说。不只他没想到,公司任何人都没考虑过。 老曹点点头,又微笑说:“我在江东市也有一些朋友,我明天托人打听一下,看看主管领导是怎么考虑的。这种事情,暗中疏通一下就可以了。” 马老头叹息了一声。 方岩有点感动。曹未然答应出任独立董事,一点象征性的薪水都不领,在繁忙的工作之外还愿意帮忙,很够意思。他说:“谢谢曹老师。” “其实是个误会。你这首歌也没指名道姓的说江东,对不对?误会解开了,说不定还能和相关负责人搞好关系,把坏事变成好事。不过今后你也要小心,不要招惹地头蛇。” “嗯。” “用不着。”钱宁忽然说话,声音冷冰冰的。 “什么?” “我说用不着。没必要。我们又没做错什么。城管什么样,他们自己不知道吗?”钱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 “你……” 曹未然在一瞬间暴怒,一股热气猛然冲向头顶,横冲直撞。这个小女孩自称是ceo,怎么最简单的道理也不懂。方岩怎么找了这么个人?就因为她长得好看? 在华夏,或是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和政府保持良好关系都是必须的。这是做生意,你要解决问题,而不是胡闹。有这么个ceo,这公司不死可就没天理了。 “呵呵呵。”马老头听了钱宁的话,笑意更浓。 钱宁还想再说,却见王宇腾腾地跑上楼,站在楼梯口,瞅着大家。 “我……” 老刘无力地挥了挥手,说:“王宇,我们这儿开会呢,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 王宇指了指窗外,说:“老刘你去看看吧,外面都是人。” “停业的牌子都挂出去了。咱们不营业。” “不是!” “怎么了?” 王宇上前走了几步,一把把老刘揪住,拎小鸡一样到窗口,说:“你看看,他们在门口点蜡烛,放鲜花,还有人从门缝里塞钱的,塞的都是100块……” “……” 大家都跟着去了窗口。窗外是夜色中繁华的酒吧街。无名酒馆的小屋外,聚集了差不多200人,散乱地站在各处。草地上,摆满了小小的蜡烛,在黑暗中星星点点。火苗虽然微弱,却点亮了夜晚,像是一片笼罩世界的星空。 袁媛伸长了脖子,瞅着人们在火光中安静的脸,问:“他们在干嘛?” “不知道。” “估计是看见酒馆停业整顿的消息了。”钱宁说。 楼下的空地上,又有一个男孩捧着一大束洁白的鲜花,低头走了过来,默默地把鲜花摆在广告牌前。 汹涌的血液在老刘的胸口乱撞,一下午的委屈、不平早已消失不见,他有点儿喘不过气。这董事会开不下去了。他拉开窗户,朝着楼下的人们喊道:“一群白痴!你们点什么蜡烛!我们还没……我们活得好好的!” 第116章 我永远也不结婚 透过窗子,方岩注视着楼下的人们,想了想,转身往外走,说:“我下去看看,你们接着开会。袁媛也跟我去吧。” “好啊好。” 钱宁摇头,说:“你是董事会成员,而且是大股东,不能走。” “公司的事儿我什么也不懂,也帮不上忙。大哥,老刘,你们商量就好了。我听你们的。” 老刘知道方岩的心思,说:“你去吧。” 钱宁很生气。这是董事会的第一次会议,他是公司最核心的人,怎么能随便走。她拉住方岩的衣角,冷冰冰地说:“不成,你开完会再走。” 方岩回过头,看了看钱宁,笑着伸出左手,温暖的手掌盖住了她的头发,用力抚弄,刷刷两下,一秒钟就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你!” 钱宁完全呆住,睁大了眼睛,手上却松了。她的胸口扑通扑通,看着方岩、袁媛、王宇下楼,没再阻拦。 居然摸我的头。 头发肯定乱了,他手指柔软的触感那么真切,很亲密很舒服的感觉。如果他养了一只猫,肯定也会这样胡噜小猫的毛发吧。这么想着,一缕红晕慢慢爬上了钱宁的脸颊。 太幼稚了。这算什么?她扬着小脸,在脑海里慢动作回放那一瞬间,嗯,像是幼儿园里胡闹的小男孩在调戏小女孩,或者像个大哥哥在嘲笑自己,有一点羞怯。甚至,像自己的父亲。 要不然,是另一种意义? 方岩和自己同一年出生。他是3月,我是12月。钱宁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处于一个弱势的、受支配的地位。她心有猛虎,却像一只灰色的小兔。心还在剧烈跳动,各种念头在空中一闪即逝,变幻万千。 被撩了吗。 混蛋。刚才为什么不躲开。袁媛是个好女孩,他怎么能这样亲密地对待另一个女人,还那么自然。不知道这样很暧昧吗。这个白痴。钱宁又想到了小时候,亲友长辈摸自己的头发,她都会一脸不耐烦的避开。 钱宁先是震惊,继而恼怒。还有,他凭什么比自己成熟?就因为他17岁就进了监狱,经历了很多事?也许眼前的危机,在他眼里并不算什么。在监狱里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他很不容易。 好吧,我原谅你了。 “开会了开会了。”老刘笑嘻嘻地瞅着钱宁,说。“丫头,你别美了,快点开会。” 美? 刚才,钱宁一个人发呆,秀气的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一抹微笑,在人类的眼中,这是一种得意的表情。她定了定神,发现秦云、老刘一胖一瘦,慈爱地看着自己,像两个可亲的长辈。她一直看不上老刘,现在却低下头,不敢向他发火。 “继续开会。”钱宁在电脑前坐下,感觉全身振奋。“曹老师,我这边暂时不需要你的帮忙……” 老刘瞅着她,心里暗自叹息。她是得到了一点甜头,今后恐怕要越陷越深。他看得很清楚,方岩真没别的意思。 刚到晚上9点,无名酒馆的一楼却黑咕隆咚,只开了吧台上的一盏小灯,一片清冷寂静。小木在对着笔记本噼啪打字,想着下一步公关的对策。冯璐愁眉苦脸,坐在长椅上发呆。废柴乐队在排练,只有杨震宇过来了。 “师父。”杨震宇手里攥着一把钱,有1000多,都是客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楼上还在开会呢,我出去看看,没什么事。” “这钱?” “给我吧。” 酒馆的门开了,方岩和袁媛手牵手走出门,微笑看着眼前的200多人。 “你们这儿玩什么呢?” 无名酒馆停业的消息很快在网上传开了。很多来听歌的客人失望地走掉,却有更多的人赶来一探究竟。接着,大家都守在酒馆门口,不愿意离去。 人们见巫师出来,还一脸笑嘻嘻没事人一样,都有点儿懵圈。按理说,他不应该苦大仇深的样子么。几个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方岩接着问:“你们不回家吗?” “……” “那,我在门口唱会儿歌,怎么样?” “好!” “哦哦!太好辣!” 客人们都松了一口气,气氛也欢快了些。大家关心无名酒馆的命运,见一切正常,也就放心了。 方岩给吉他调好了音,又掏出一堆钱,问:“请问,这钱是谁给的?” “……”没人吭声。 “那我先收起来了。不过,今天晚上没有酒。” “没事儿!” 一个声音幽幽的,有点儿可怜地说:“有音乐就是万幸了……” 方岩摸了摸限量版马丁吉他,又说:“这把吉他是我从一家典当行买来的,它原来的主人也是江东人,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音乐前辈。” “哦……” 方岩又指了指袁媛,说:“她是我女朋友。” 观众里有不少是常客,很多人都认识袁媛。但这是方岩第一次这么正式地介绍,大家都热情地起哄,各种赞美。 袁媛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向观众们挥了挥小手。杨震宇也出了门,凑到她边上小声说:“嫂子,师父今天话有点儿多啊。” “是呗。” 方岩拨动琴弦,弹了一段3拍子的旋律,一条清澈的低音旋律在空中跳跃,温柔寂静。他又说:“这首歌叫《ineverwillmarry》(我永远也不结婚)。” “额……” “不过,我们还是会结婚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震宇又坏笑着,低声对袁媛开玩笑:“师父这算不算跟你求婚?” “不用求婚。” “嗯?” “我们本来就要结婚的,不用求婚啊。怎么了。”袁媛轻盈地站在门廊上,奇怪地看了杨震宇一眼。 这两个人都不太正常,杨震宇琢磨。 方岩开始唱:“他们说爱情很温柔,可它却只给我伤痛。我唯一爱过的男孩,已随着午夜火车离去。” 《ineverwillmarry》是美国歌手弗雷德·海勒曼(fredhellerman)的一首老歌,也是一个凄婉的故事,它很简单动听,又是女生的口吻,所以历史上被很多女歌手翻唱过。 这是爱人离去后,女孩伤心欲绝的叹息。 虽然没有麦克,歌声却传得很远。 “我永远也不嫁人,不会成为别人的妻子。在余下的日子里,我将孤独一生。” “……” 这首歌很伤感,方岩唱到第二遍的时候,变得有点古怪。歌声中伤痛的情绪没有了,还是同样的歌词和旋律,意思却完全不一样了。 像是一个女孩生了男友的气,独自赌气时的诅咒发誓,滑稽,孩子气,而且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欢快气息。渐渐的,观众们一个个都闪烁着眼睛,从阴暗的情绪里跳了出来。 阴霾消失了,天空又变得清澈和晴朗。 无名酒馆的二楼,董事会成员还在开会,听见窗外传来干净的歌声,每个人像喝了一口绿色覆盖的深山中涌出的凉爽泉水。 “怎么又唱上了。”曹未然也听见了歌声,他的眉头紧皱。 “这个白痴。”钱宁心里暗道。 “呵呵呵。”马老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眯着弯弯的小眼睛,说。“这孩子沉得住气,不错不错。” “……” 周日上午10点,江东市市委大楼,宣传部长进了办公室,靠在沙发上,翻看今天的各种报纸。 江东日报,以及下属的几个都市报纸,都发表了同一张照片。 一个身穿制服,戴大帽子,颜值极高的年轻城管,在一个煎饼小三轮车前,和一个小贩谈笑风生,两人都开心地笑,气氛十分融洽。 都市报还发表了整版的特稿,讲述城管们各种感人的优秀事迹。可惜,网络上的风向一点儿没变,网友们还是听《煎饼布鲁斯》,嘲讽江东的城管。在微博上,有网友给江东市起了一个名字。 煎饼之都。 煎饼……宣传部长想,国际化大都市如果真和煎饼联系到了一起,该多么尴尬。这帽子一旦扣上,恐怕几年都摘不下来。 “查到什么没有。”他问面前的中年女记者。 “没有。”女记者摇头说。她昨天去了酒吧街,转了一大圈,没打听到什么太多价值的信息。“这个人叫方岩,22岁,户籍在燕京。” “还有吗?” “很奇怪。他高中的时候,应该是高二那一年,忽然休学了,不知道理由。之后的5年时间是一片空白。今年4月,他才在江东出现。” “哦,那个特别火的《步行街》电影,还得了戛纳电影节的奖。”宣传部长点头说。江东市的导演拿了国际大奖,他也与有荣焉。 “是的。” 宣传部长放下手里的资料,又问:“一片空白,是什么意思?” “我查了公安系统的记录,这5年时间,没有任何他的消息,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他没念大学,也没有工作、纳税、社会保险的记录,什么也没有。” “网上不是有传言说,他坐过牢?” “那肯定没有。现在的公民信息全部联网,我还查了地方检察院、法院的信息,没有这个人的犯罪记录。” “哦。” 5年空白?宣传部长默默思考了一会儿。他想收集一下巫师的负面信息,却有些困难。他摘了老花镜,手指滑过纸上的一行数字,问:“这是他的手机号?” “对。” “麻烦你,给他打个电话。”他说。他准备亲自见一见这个巫师。 第117章 战略型人才 周一清晨,一辆城管的卡车开到了江边酒吧街,在无名酒馆门前停下。几个工程人员跳下车,开始拆除酒馆的违章设施:巨大的广告牌。 老刘周日就接到了电话通知,此时也不意外,站在门口,呆呆地瞅着他们忙碌。过了一会儿,附近的酒吧老板、店员也一个个过来看热闹。 “咣当!” 广告牌的钢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凄惨的巨响。老刘面不改色,目光扫过广告牌上方岩抱着吉他的照片,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几个工人费力地搬起钢架,要装进卡车。 老刘冲了过去,问:“你们干嘛?拆就拆,可这是我买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拉走?” 为首的城管轻轻按住老刘的胳膊,说:“大哥,我们只管干活。” “你们凭什么拉走?” 城管笑了,懒洋洋地说:“这事儿你跟我们说不着。如果有什么意见,你再找我们领导沟通,嗯?” “老刘!你消消气,消消气。”郑胖子小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 “……” 老刘泄气了,不再说话,看着大卸八块的广告牌装进了卡车。边上都是酒吧街的熟人,老刘环视四周,从人们的脸上看到了各种意味的表情,同情,怜悯,还有幸灾乐祸。 人是复杂的动物,这些情感并不矛盾。几千年来,华夏的看客们脸上都是这种表情。 “1500。”城管说着,撕下一张收据。 “什么?” “拆装费,运输费,出车费,一共是1500元。” “……” 一瞬间,老刘的脸涨红了,一双细长的眼睛忽然精光四射。城管的心里打了个突,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抬头再看,老刘又变得笑眯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煎饼布鲁斯》在网上铺天盖地,这城管自然也听了,心中很是不忿。他今天来拆广告牌,本来趾高气昂,可被老刘瞪了一眼,他心里却有点慌,仿佛做错了什么。 “收钱?应该应该。辛苦你们了啊。”老刘的态度忽然变好了。他掏出一个黑色折叠皮夹,翻了半天,只有1300多。他转头又问郑老板,说。“胖子,你借我200。” “哦。”郑胖子赶紧摸兜儿。 卡车开走了,草地上一片狼藉,泥土被翻得不像样子。老刘独自一人站在酒馆门口,迎着阳光默默思考人生。围观的人都散了,各回各家,边走边叹息。 巫师写歌得罪了城管,人家就拆你招牌。你有什么脾气?你敢不服? 老刘没吃早饭,也吃不下。上午9点多,他开着小面包车,去了江东市委大楼的大院外。停好车子,沿着辅路走到大院门口。 方岩要去拜会江东市的一位大领导,聊《煎饼布鲁斯》的事。老刘不放心,就陪着他一起去。不一会儿,方岩和小木也到了,还拿着麦当劳的早饭,装在纸袋子里。 宣传部长和方岩约的时间是上午10点。方岩进了门,老刘和小木却被拦在了大门外。 “没事的老刘,你吃点饭,这里有粥。” “我吃不下。” 小木扶了扶眼镜,认真地说:“政府就想找个台阶下。毕竟网络上的压力太大了,他们面子上不好看。方岩去服个软、卖个乖,不会有事的。” 这话和前天董事会上曹未然的说法如出一辙。老刘不禁看了一眼小木,点点头。正想着,两人的手机同时响,都低头看微信。 在“无名酒馆”微信群里,夏沫发了好几张网页的截图,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的网店被封了。系统消息,咱们的资质有问题。” 又说:“店还在,不能下单,也不能发货。” “……” t恤一天要卖100件,8万块的流水,一个月240万。《煎饼布鲁斯》发布后,销量还有小幅度上扬,赚钱效率比无名酒馆还高。现在,酒馆停业,广告牌拆了,网店也给关了。 老刘的心情刚好一点儿,瞬间又跌进了更深的低谷。太阳越升越高,树叶间的知了们嗡嗡嘶嘶地鸣叫,一辆汽车的轮胎滑过路面,像在黑暗中点燃一根火柴。 “啊啊啊……”老刘快站不住了。 “淡定,淡定。”小木搀着他说。 “祸不单行,祸从天降,祸从口出……民不与官斗,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你说说,小岩他一个小老百姓,干嘛要招惹当官儿的?” “其实他……”小木咽了下口水,无奈地说。“他什么也没干。” 两个人呆呆地站在市委大院的门口,望眼欲穿,像水中的两只鹅。没多久,方岩走出来了。 老刘急赤白脸地问:“这么快!你们都聊什么了?他没骂你吧?你们怎么说的?” “他让我写首歌。” “啊?” 方岩挠了挠头发,笑着说:“那个领导挺好的,很客气,他说《煎饼布鲁斯》也就这样了,大家最好向前看。他让我写一首关于江东市的歌。积极正面一点的。我说我要想一想。” 老刘松了一口气,又问:“那我的酒馆呢?” “酒馆怎么了?” “酒馆啊!还在停业整顿,什么时候能开业?” “我忘了说了。” “……” “老刘你别着急。人家好像根本不知道酒馆被关的事。他是主管宣传的。酒馆的事,得找政府吧。”方岩说。 “也只好这样了。”老刘说。他连政府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我回去练琴。小木哥,一起去?”方岩问。 “好。” “我送你们。”老刘说。无名酒馆关门,他也想到处转转。三个人上了面包车,过了一个路口,老刘又问。“小岩,你现在还住在城中村里?还没搬家?” “没有……” 唯唐小区的精致小房子已经变成了女生宿舍。4个人,夏沫睡沙发,钱宁睡地毯,袁媛和冯璐睡床。到了白天,她们就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吃饭、零食全靠快递。 现在,网店也不开业,她们彻底无所事事。 “舒服啊。上天要是赐我这么个房子,我马上跟杨震宇分手。”夏沫幽幽地感叹。 钱宁低头玩儿自己的指甲,说:“你有2%的股份呢,等公司赚钱了,买房子还不容易。” “……” 冯璐23岁,岁数最大,却是房间里唯一忧心忡忡的人。她下了巨大的决心,才准备从ss电视台离职,加入无名酒馆公司。可公司刚发了一首单曲,就遭受重大打击,眼看着就要倒闭了。 她问:“你们……就不担心吗?” “瞎操心。”夏沫说着,指了指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专心看《华夏歌手》的袁媛,说。“你看她这样多好。那话怎么说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钱宁作为ceo,徒有虚名,公司刚开张,没有东西让她去管理。眼前的危机在她看来并不算什么,她的爷爷那么喜欢方岩,老头说一句话,问题马上迎刃而解。她总有悄悄告诉爷爷的冲动。 绝对不可以。 每当这个念头出现,她都会厌烦地否定掉。翻过来掉过去地想了几遍,她觉得,决不能告诉爷爷。因为方岩如果知道,肯定会不高兴,觉得给爷爷添了麻烦,还会怪自己多事。 她开始在意方岩的想法,但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又很痛恨自己。她有点羡慕地看了一眼袁媛,这孩子像冰块一样透明,无忧无虑,只会看电视自嗨。 叮咚,门铃响。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快递。” “我的我的。”冯璐起身,穿上拖鞋,扑扑地跑到门口,接过一个包裹。 “什么啊?” “签证到了。我办的加急。” 在燕京的时候,袁媛和她商量好要出去玩。方岩的护照从燕京寄到,冯璐就去办旅行签证,准备三个人去rb东瀛玩儿。虽然是当电灯泡,但她仍然很期待。长这么大,她哪儿都没去过。 夏沫翻看每个人的护照照片,忽然抬头,说:“咱们一起去吧?” …… 晚上11点,江东市书记的官邸。书记独自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瞅着眼前的老式电话机。这电话一年也不见得响一次。 秘书说,晚上11点,会有一个燕京的电话。 华夏的官员们有各种爱好,但最普遍的一项是书法。把自己的意志透过软软的毛笔尖,留在纸上,既是刻苦的锻炼,又是精神上的放松。在另一张桌子上,铺着一幅他刚写好的大字。《岳阳楼记》的最后一段。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什么的。 电话响,正襟危坐的书记马上接起。 一个女人的温和声音说:“书记您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书记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说:“您好。” “时间很紧,我想问一下方岩老师的事情。” 方岩老师?这是什么人?书记把在江东的各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都想了一遍,不记得有这一位人物。他呆了一秒,无奈地问:“谁?” “方岩老师。” “额。” “就是网上的巫师。” “巫师……是谁?”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哧哧的笑声,很低,却很清晰。书记听见笑声,感觉办公室凝重的空气都消散了,他放下心来,也露出了微笑。只听见对方说:“煎饼!晓得了吧?” “哦!” 想起来了。管理一座2000多万人的超级城市,各种事务千头万绪,书记只能操心最重要的几件事。《煎饼布鲁斯》虽然引起了网上关于城管的负面评论,但却是一件太小的事,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方岩老师的这首歌,在网络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他最近一段时间又在江东生活……” 下一秒,书记刚刚放下的心又猛然收紧了,高高悬在半空,他像是坐上了一列过山车,刚刚爬到最顶端,停住不动的一瞬间。常年的官场生活让他的神经无比敏锐,马上意识到了异常。 这么一件小事,她亲自来电询问,而且一口一个老师,语气里透着尊敬和亲密,这个煎饼老师到底是什么来头?书记想起上周五晚上的那次会议,似乎要反击一下《煎饼布鲁斯》。 “您可能不知道,方岩老师在欧美一些国家也很有名。我觉得,在未来他会是华夏文化的一张名片。咱们国家的软实力一直不强,他的音乐能引起西方世界,特别是西方年轻人的认同,很不容易。” “是的啊。” 电话里的女人总结道:“所以说,方岩老师是一个罕见的战略型人才。” “是我后知后觉了。” “就是啊!您看,江东的文化产业发展得这么好,现在又吸引到这样一位人才,我都替您高兴。” “……” 轻轻放下电话,书记靠在椅子上,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把刚才的对话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江东市还藏着这么一个人物,他很吃惊,又感到欣慰。 刚才的电话很重要。它不仅是一个善意的提醒,还暗示了更深层的东西,同样是令人振奋的。但是,他真的不清楚巫师的事是怎么安排的。他马上给秘书打电话,要他请市长、宣传部长过来,开一个小会。 已经11点多了,秘书有点儿为难地问:“都这么晚了,是不是明天再约?” “今日事今日毕。” 不到12点,人都到了。在官邸的一层客厅里,市长一说起《煎饼布鲁斯》和方岩,仍然一脸不满。 “酒吧停业了,你猜这个巫师怎么样,居然还在门口唱歌!连唱了三天,今天晚上也在唱!这是什么态度?太嚣张了!分明是挑衅嘛。” 书记的秘书忙着沏茶,忍不住插嘴,说:“我觉得,额……” 书记道:“小刘,你有话直说啊,话别说一半。” “哦。”秘书把茶杯端端正正地摆好,说。“我觉得巫师不是在挑衅,正好相反,他在帮我们解围。” “解围?” 秘书偷看了一眼市长,又继续说:“酒馆关门了,网络上的人们肯定更加不满,巫师这时候还在门口唱歌,其实是安抚大家的情绪。这两天,网友们没有再……反弹,估计都是他的功劳。我是这样看的。” 三个大领导都陷入了沉思。 “小刘的话……”市长忽然笑了。“好像也有点儿道理。这么说,巫师还在给政府帮忙?” 书记也点头,说:“顾全大局。是有这个意思。我也没想到这一层。” “年轻人啊,小刘有前途。”宣传部长也笑,又说。“今天上午我见到他了。想让他给江东写一首正面的歌。” “哦?他怎么说。” “他说的很客气,准备想一想,没拒绝,也没答应。” 书记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宣传部长,再次陷入了沉思。没多久,市长掏出手机,给城管部门的领导打电话,叫他过来一趟。 …… 周二清晨,一辆城管的卡车开到了江边酒吧街,在无名酒馆门前停下。几个工程人员跳下车,把一堆钢架费力地从车厢里往外搬。 老刘被叮咣的声音吵醒,从窗外看了一眼,着急忙慌地跑下楼。他站在门口,呆呆地瞅着他们忙碌。过了一会儿,附近的酒吧老板、店员也一个个过来看热闹。 广告牌上的透明护膜都划伤了,换成了全新的。不一会儿,巨大的广告牌又立了起来,就在原来的地方,迎接清晨的阳光。 老刘看他们忙活完了,才冲了过去问:“你们干嘛?想拆就拆,想装就装?这牌子我不要了!给我拉走!” 为首的城管轻轻按住老刘的胳膊,说:“大哥,我们只管干活。” “你们不是说是违章吗,怎么又装上了?” 城管鞠了个躬,可怜巴巴地说:“真不关我们的事儿。大哥,您……如果有什么意见,再找我们领导沟通,好不。” “老刘!这到底怎么回事儿?”郑胖子小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 “……” 边上都是酒吧街的熟人,老刘环视四周,从人们的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震惊,震惊,震惊,还有莫名其妙。 城管从兜里掏出1500块钱,重新点了一遍,递给老刘,又说:“昨天我给您的收据,您还有吗?” “没有!” “额……没有就没有吧,钱您拿着。” “拆装费,运输费,你们折腾了半天,怎么不收了?”老刘冷笑着问。 “……” 卡车开走了,无名酒馆门前的土地又恢复了原样。老刘发了半天呆,还是没搞懂发生了什么。酒馆外,酒吧街的熟人们也无比惊奇,一个个暗自盘算,老刘真的神通广大。 老刘抽出两张钞票,递给郑胖子,说:“给你200。” 第118章 灯泡射出的光线 龙卷风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昏天黑地的风暴还没完全形成,就悄然消失了,一切都风平浪静。对这场暗流涌动的危机,大多数人都毫无知觉,就连风暴中心的老刘也一脸懵懂。 8月1日星期二,无名酒馆继续营业,t恤网店也能下单了。 下午,方岩去军队家属院,给钱宁的爷爷弹琴。钱老头现在满面红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随着身体的恢复,他渐渐成了一个话痨,喋喋不休唠叨个没完。 方岩知道,他这是想宝贝孙女了。钱宁这些天跑开公司的事,忙完了又看电视,好几天不着家。 “爷爷,我下礼拜不过来了。” “好。” “钱宁就快回来了。” “哦。” “我走了。” “你等会儿。”钱老头健步如飞,嗖嗖进屋,拿了1000块钱,往方岩手里一塞,说。“爷爷给你点零花钱。穷家富路的,缺什么就买点儿,别省着。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崇洋媚外,华夏这么大,旅个游还非要出国,去哪儿不好,还非要去曰本。” 方岩说不要不要。 “不听话?你比我还倔?好,看看咱们俩谁更倔……宁宁这孩子也倔,谁也管不了她。一个小姑娘家成天在外面瞎晃悠,大学都念完了,也不知道找个工作踏踏实实上班。还有她那脾气,不随她爹妈,偏偏随我。你说说,以后谁敢娶她,谁敢娶她?” “……” 钱老头虽在抱怨,却摆出一副“年轻人我看好你”的架势,方岩一阵阵头晕。 “你们可算赶上好时候了。1960……1961年,我一个人扒火车,从燕京火车站坐空的煤车,去草原,一天两夜一口水都没喝。下了车,整个人都是黑的,兜里一分钱也没有。” 方岩很好奇,问:“您去内蒙干嘛?” “想吃羊肉。” “……” “我那年16,高一吧。班里头有个草原什么盟什么旗的孩子,老说草原的羊肉多好吃。那一年国家有困难,燕京算最好的,一点肉也吃不上。我跟几个同学偷了一只大花公鸡,没有锅,在地上挖了个坑,烤着吃了。人家大娘找到学校告状,回了家,我爸拿皮带一顿狠抽,皮带钢扣都抽掉了。敢偷老百姓的东西,你小子活的不耐烦了?” “……” “当天夜里,我就一个人偷着跑了出去。”钱老头穿着一身半旧的衬衫黑裤,朴素而威严,很难想象他也曾是个离家出走的悲催少年。 “吃到羊肉了吗?” “嘿嘿,羊毛都没瞧见!一下车,没翻出火车站,就让人家巡逻的小战士堵住了。这个……我屁股上有伤,一动就疼,不敢真翻墙。后来我琢磨来着,我跑错方向了。想吃羊肉,你应该往西北跑。” 西北?方岩想,那里有烤馕,烤包子,火焰山和葡萄树。当然,还有羊肉串,各种奇怪的乐器、带有强烈异域色彩的音阶。他想去那里看看。 但陪女朋友出去玩,也是正经事。 出发之前,方岩做了几件事。 第一,最重要的,他把那本神秘的乐谱从城中村的小屋取出来,放到了新家。乐谱太重要了,他复印了几份,但原版的谱子一定要藏在安全的地方。 按门铃,门开了,冯璐穿了件小吊带睡衣,光着两条腿,肩膀和锁骨都露在外面。她瞅了瞅方岩。 “还看电视呢?” “哦。” “……我方便进来吗。” 冯璐抬起头,想了足足10秒,说:“方便!” 电视发明以后,一些发达国家的人类进化了,他们每天坐在沙发里,吃薯片,呵呵傻乐,被称作“沙发土豆”。科学已经证明,看电视久了,智商会暴跌,注意力、反应时间都会大幅度下降。 房间里一片狼藉,到处是塑料饭盒、零食袋、可乐罐子。钱宁靠在沙发里,袁媛坐在地毯上。只有夏沫正常一些,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打字。方岩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正在和买t恤的顾客聊天。 “坏人回来了!”袁媛像鸽子一样扑了过来,拽住方岩的胳膊,长出了一口气说。“我看电视好累……” 方岩进了卧室,把乐谱放进床头柜的抽屉,叮嘱女朋友:“乐谱放在这儿,可千万别丢了。” “好的。前辈的遗物。” “咱们明天就走?” 袁媛低头数自己的手指,一天,两天,数了半天,抬头茫然地问:“今天是几号?7月32号?” 方岩发现,女朋友的眼镜片脏了,印着一个完整的指纹痕迹。他走到客厅,问冯璐:“咱们什么时候走?” “啊,明天中午的飞机。酒店也订好了。手机漫游也开了。”冯璐忽然清醒,指了指墙角的旅行箱,说。 “好的。” “可是……她们都不去。”冯璐说着,有些失望。 “怎么了?” 废柴乐队要准备乐队大赛的复赛,于海洋、杨震宇还要准备《华夏歌手》的复赛,本来就不打算旅行。夏沫很想去玩儿,但办护照、签证就要很多天,她嫌麻烦,准备好好经营网店。 钱宁说,她有10年期往返签证,但她就是不想去。 “方岩。” “嗯。” 钱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爷爷没说什么吧?” 公司的危机突然消失,大家都感到奇怪。方岩隐约觉得是燕京的原因,却不方便去问。今天下午见了钱宁的爷爷,方岩确信老头不知道这事。这样最好。 “没有,你爷爷讲了一堆故事,还有,他16岁坐火车去内蒙草原的事。” 钱宁的眼睛亮了,坐直了身体,微笑道:“我奶奶的故事。” “奶奶?” “他没给你讲吗?他偷了别人家的一只公鸡……” “啊。”袁媛现在对“公鸡”非常敏感,马上攥紧小手,凝视钱宁,关心几十年前那只公鸡的命运。 钱宁继续说道:“那只鸡就是我奶奶家的。我爷爷上门认错,就这么认识了我奶奶。你知道吗,那一年她刚上初中。” “是吗?他还没给我讲。” “留着下次说呢。他……”钱宁想,爷爷愿意和方岩聊起那段往事,他真的从伤痛里走出来了。 “还有,你爷爷还给了我1000块钱。”方岩掏出一叠红色的纸币,展示。 “多少?1000?” “嗯。” “疯了!我爷爷对你可真好。你知道吗,平时我管他要零花钱,他只给我50,100最多了。特别特别抠门儿……”钱宁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黯然看了一眼袁媛,马上闭嘴。 方岩考虑,要不要分给钱宁500块,还是算了。 袁媛问:“后来怎样,那公鸡呢?” 钱宁很冷静地回答:“我爷爷和我奶奶一起喂那只公鸡,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方岩准备走,袁媛两天没下楼了,他问要不要出去溜达一会儿。袁媛看看方岩,又看看电视,万分纠结。 第二件事,是把吉他托付给杨震宇。 方岩问过许勇,出去旅行坐飞机,要不要带着吉他。许勇大哥坚决说不。国内航空公司、机场的运输很不靠谱,方岩的马丁吉他又很金贵,还是别带了。 “震宇,吉他就放在酒馆里,你每天唱歌的时候弹一下。”在无名酒馆里,方岩说。 “好的,放心吧。” “你怎么没精打采的?” “师父。” 杨震宇再次进入了失魂落魄的状态。这些天,他教闻婧弹琴,小姑娘一学就会,隐隐弹得比自己还好。还有,废柴乐队排练很卖力,但大家心里清楚,乐队大赛恐怕到此为止了。 最重要的是,乐队木有风格。 在《神雕侠侣》里,杨过以为郭靖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要刺杀郭靖,于是和金轮法王结盟。金轮法王是武功大师,他问杨过,你最擅长的到底是哪一门功夫?要用什么武功去对付郭靖夫妇? 杨过回答不出。 都是姓杨,杨震宇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他发现自己木有风格,乐队也没有。更迷糊的是,他甚至搞不懂自己到底喜欢什么音乐。 在师门里,方岩的音乐深邃神秘,小胖子孔磊更是技术无敌,小师妹闻婧也能怪话连篇,每个人都有鲜明的印记。 方岩安慰说:“其实你能想到这个问题,就已经有进步了。接下来就是多弹……” “真的吗?” “嗯。” “我不信。” “对了,我前几天看书,有个设计灯泡的人说,我不是在设计灯泡,而是设计灯泡射出的光线。我觉得挺有道理的。”方岩说。 “……” 杨震宇脑海里多了一个灯泡。灯丝发光,光芒透过薄薄的玻璃外壳,射到了黑暗的空间中。他好像明白了一点儿。他体会着这种感觉,手指缓慢地弹了一个c大调上行音阶。似乎好听多了。 “弹得怎么样?” 方岩沉默了几秒,说:“我们去曰本玩,你想要什么礼物?” 剩下的事很好安排。孔磊周五的吉他课要暂停一周,周末,马盛光的家也不去了。无名酒馆也暂时不能唱歌了。 方岩要出去旅行,老刘没有再抱怨。经历了大起大落,老刘觉得已经共患难过了。方岩和杨震宇唱完歌,又回城中村,继续“失魂哥的自习室”的练琴直播。 深夜,老刘准备上楼睡觉,他对小木感叹:“明天,公司的53%的股份就出国了。” “是55%。”小木纠正说。“方岩的一个朋友还有2%的股份,他还没签股权转让合同。” 第119章 去东京旅行 飞机抵达东京上空,舷窗外是一片墨绿色大海,土地被切割成一个个小格子,绿油油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冯璐的心情有点激动。 最想来曰本玩的人是她。袁媛是富人家的孩子,旅游是家常便饭,方岩完全是陪女朋友,去哪儿都一样。可冯璐不同,她之前的工作很忙,收入又低,出去玩儿的时间、钱都没有。 冯璐喜欢画漫画,特别是宫崎骏电影那种清新的画风:《天空之城》中隐藏在天上的远古遗迹,《龙猫》里深夜星空下种子疯狂生长的狂想,还有《千与千寻》里面那个群魔乱舞的澡堂……她很想去东京市郊的吉卜力博物馆去看看。 冯璐是一只非常靠谱的助理,出了海关,她跑去换了一堆日元,买了三张地铁交通卡,按照手机上的地图领着袁媛坐地铁。暑假期间,到曰本玩儿的华夏年轻人很多,热热闹闹。 方岩和袁媛只背了小书包,没带行李。方岩拖着冯璐的大旅行箱,跟着一路走。东京的地铁非常发达,各种指示牌无比详尽,就算不懂日文、英文,也能轻松找到路线。方岩在地铁里站着,一阵阵惊叹。 曰本人都彬彬有礼,十分安静。在地铁里排队很有秩序。而且,每个人都紧缩着肩膀,小心不碰到别人。 冯璐订好了在新宿的东京市政府对面的一家旅馆,下午4点,三人进了房间,把行礼放好,冯璐和袁媛对视了一下,两眼放光。 “吃好吃的去!”袁媛指着窗外。窗外是东京市政府大楼,上面挂着2020年奥运会的巨大宣传横幅。 “怎么就订了一个房间?”方岩问。这是一个标准双人间,只有两张床。 “是的。我让旅馆加床了。”冯璐的脸红了,小声说。 “这不合适吧?” “现在是旅游旺季,房间都满了……”冯璐说。 冯璐不擅长说谎。方岩觉得,她是为了省钱。这次出来旅行,不能再让ss电视台掏钱,冯璐买的经济舱机票。酒店虽然是五星级,估计她舍不得自己住一间,就和袁媛凑合了。 “不要在意。自己人,没事的。”袁媛推着方岩往外走。 方岩小声问:“你不觉得别扭吗?” “不觉得。” 新宿是东京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不仅是购物天堂,还有各种美食,当然也有风俗店和酒吧。袁媛彻底撒欢了,出了地铁,拽住方岩跑上过街天桥。 天桥上人群很密集,到处都在说中文,恐怕游客里一半来自华夏。方岩好奇地四处看,目光投向对面的商场,不由得呆住。 何煜? 巨大的广告牌覆盖了整栋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面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干干净净的短发,清澈的目光里带着笑意,白色的背景中只有一行英文小字,什么什么化妆品。 “你看,这不是小煜姐姐吗?”袁媛问。 何煜代言了一个化妆品品牌,照片居然挂在了新宿的街头。看来天后在曰本也非常火。方岩有点恍惚,因为何煜都没有在华夏做过广告。他拍了张照片,给何煜发过去。 何煜瞬间回复:“这是东京?你出去玩儿了?” “对啊。” “真幸福!” 方岩问:“你怎么样了?” 自从上次何煜在酒馆里开音乐会,录了一张专辑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新专辑《最初的夜》并没有发布,她的公司没有联系方岩,说好的版权费也没给。 何煜说:“我奄奄一息。” “……” 方岩有很多疑问,却没再跟何煜多聊。袁媛拉着他去了一家小小的饭馆,点了三份鳗鱼饭。 厚重的木头饭盒打开,一颗颗米粒散发着清新的香味。浓厚的甜酱汁浇在米饭上,盛出一大勺,满满的幸福感。鳗鱼被切成一段一段的,整齐地码成一排,吃起来又软又韧,清甜鲜美。还有一小碗冒热气的海带汤。 袁媛和冯璐吃得眉飞色舞,身体乱晃。 曰本人有一种严谨的态度,做事一丝不苟,规规矩矩。在店里奔走忙碌的年轻服务员很热情,每次有新客人进门,都大声地鞠躬问好。 三个饭盒都干干净净。方岩觉得饭不太够,就问桌子对面的袁媛:“你们吃饱了吗?” “木有……”袁媛沉吟着。“咱们去吃海鲜!刺身!” 冯璐放下手机,有点儿愁眉苦脸地说:“果然,票没有了。” 吉卜力博物馆的票要在网上提前预定,每次一放票马上被抢光,作为游客很难订到。袁媛安慰了她半天。 临近傍晚,三人决定去东京大学玩。天气太热,袁媛和冯璐买了遮阳伞,方岩也戴了个大草帽。 东京和国内有很多完全相反的地方。比如,汽车是靠左行驶。很多老年人为了退休金,70多岁了还要辛勤工作。街上找不到一个垃圾桶,却异常干净。比如,空气很干净。你可以在饭馆里抽烟,在大街上却不行,要罚款。在这里,电子支付并不普及,去超市买点儿东西,兜里就多了一堆硬币。 另外就是书店、音像店非常多。人们文化消费意愿很高,喜欢看实体书。方岩想,在华夏音像店几乎绝迹了。 “你看,房子都小小的,车也小小的。”冯璐站在一条小街的街口,四处张望。 “可是鱼都很大。” 街边一角,居然放着一个小小的垃圾箱,几个男女站在旁边抽烟。边上还摆了个自动售货机,里面全是香烟。原来这里是吸烟区。 “坏人。” “嗯?” “你也去抽烟吧。” “我不想抽烟。” “抽一根,就抽一根。”袁媛说完,两只小手从背后推他。 “……” 方岩很无语,在售货机里买了烟和打火机,低头抽烟。袁媛掏出手机,给他拍了个照,发在了无名酒馆的微信群里。 夜幕降临,东京大学校园里变得很寂静,这里是曰本的最顶级的学府,也有不少游客。地铁站附近的小饭馆里,袁媛终于吃到了各种海鲜。 冰凉的生啤酒装在大玻璃瓶里,肥美的三文鱼切片抹上芥末,在酱油小碗里轻轻蘸一下,满嘴的油脂。天妇罗炸得金黄酥脆,细细的章鱼爪子放在冰块上,还有切成一段段的寿司细卷。 方岩还要了一大碗拉面,汤汁浓浓的,泛着油花,叉烧肉切成厚厚的三片。用筷子挑起面条,在空中荡来荡去。 一顿胡吃海塞。 已经是晚上9点,地铁站外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在弹吉他卖唱,地上放了一个铁盒子,里头装了几枚硬币,还有几张1000日元的纸币。身前围了三五个人,呆呆听歌。 他唱的是一首日文歌,旋律有些古怪。方岩觉得,他的水平一般,比杨震宇好一些,大概和于海洋一个级别。这首歌他没听过,也许是原创的歌。听了一会儿,方岩把兜里的一堆硬币都放了进去。 男生还在唱歌,笑着朝方岩鞠躬致谢。 “坏人坏人。” “嗯?” 袁媛凑到方岩的耳边,小声说:“你去唱歌好不好?” “啊?” “你跟他说说,借他的吉他唱一下。没关系的,别不好意思。” “……” “唱一首,就唱一首。” 方岩很无语。 第120章 东京的地铁 方岩在监狱里锻造出了远超年龄的成熟和沉稳。他养成了沉默的习惯,轻易不表达自己的情感。但和袁**往了几个月,他渐渐被这丫头融化了。袁媛有一种生机勃勃的、略带愚蠢的画风,舒服踏实。 袁媛穿着无名酒馆的t恤,一条宽松的黑白小细格子七分裤,脚踩红色的帆布鞋,既简单又好看。她一个劲儿怂恿方岩去唱歌。 “我想听。” “不唱,坚决不唱。”方岩说。他可不想在东京的街头引来不明真相的群众围观。 袁媛发现自己撒泼打滚都没有用,她上前走了两步,对唱歌的男生说英文:“不好意思。” “嗯?”曰本男生吓了一跳。他面对一个漂亮女孩,似乎有点害羞。 “我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方岩拉住袁媛的手,往地铁口拖。袁媛开始挣扎,身子向下千斤坠,方岩忙叫冯璐来帮忙:“护士姐姐……不对,助理姐姐!” 两个人一边一个架起袁媛,进了地铁站。 晚上9点多正是地铁的晚高峰时段。无数辛苦工作了一天的上班族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抓住车厢的扶手,随着地铁摇晃。上班族们沉默不语,脸上写满了疲惫。 日复一日的生活。 “吃得好饱,肚子鼓鼓的,好满足。”袁媛和冯璐嘀咕。 “我也是。” “护士姐姐……哈哈哈!”袁媛笑冯璐。 冯璐的脸又红了。 两个人聊个没完。在旅行之前,方岩还担心会冷落了冯璐,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才是被冷落的那个。他低头看“混吃等死”、“高三八班”微信群里的热闹消息。 “喂!” “喂!” 一个中年男人转过头来,一脸不满地看着袁媛,粗声粗气地说,说的是非常生疏的中文:“你们,不要吵!” 吵?袁媛转过头,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这中年人有些发福,戴黑色的细框眼镜,穿着一身黑西装,还打着红白条纹的领带,像个标准的曰本上班族。他的表情很不耐烦,说:“华夏人……” 他说中文实在困难,说到一半停住,接着飙出一连串的日文,拖长了音,似乎很生气。 “不好意思。”方岩用英文向他道歉。 中年人又扭过头,气呼呼地瞟了一眼方岩,开始说磕磕绊绊的英文:“你们,华夏人,总是吵。在曰本,我们不许你们,吵闹。这里不是华夏,可以吗?” “好的。” “你必须记住了!我们曰本的,额,在地铁里,不许大声讲话!”中年人的语气越来越严厉,一副教训人的架势。 方岩的笑容消失了。 这中年人很倨傲,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方岩打量着他。 “你想打架?”中年人有些承受不住方岩凌厉的目光,讪讪地低头,转过身子,低声咕哝着一堆日语,像是在抱怨。 方岩看了下车厢的四周,其他曰本乘客都是无动于衷,事不关己的样子。这个看似完美的东瀛岛国,在他心里已经打了个折扣。 袁媛奇怪地问:“我刚才说话很大声吗?” “不大。” “我去过好多的地方,地铁也坐过,从来没有人说过我说话大声。” 方岩摸了摸袁媛光滑柔软的头发,说:“不用理他。” 地铁坐得比较扫兴,三个人都不再聊天,低头看手机。方岩想,到了2017年,华夏人在国外受到的偏见仍然不少。 下一站,有6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白人进了车厢,都是男的。他们迅速站成一圈儿,离方岩没多远。看样子也是游客。他们说的是英文,很快,方岩确定他们都是美国人。 “哈哈哈哈……” 气氛一下热闹起来。美国小伙子们说话的声音都很大,半个车厢都能听见。他们偶尔爆发出一阵大笑,非常吵。比袁媛和冯璐聊天的声音高多了。 那中年男人就站在一边,很乖,一声不吭。 方岩想,中年人刚才跳出来指责袁媛,只是因为发现她是华夏人,又是个柔弱的女生。换了美国人,他就老实闭嘴了。 曰本是一个高度发达的现代化国家,但同时又保留了封建尊卑传统,说起来很复杂。等级制度已经贯穿了曰本普通老百姓的血液,比如,西方人,特别是美国人要高人一等。同时他们看不起亚洲的其他国家。 曰本崇拜强者。被两颗核弹炸过、东京也被炸成废墟之后,曰本迅速拥抱了昔日的敌人美国,人们也向往美国的生活方式、各种文化。比如村上春树的小说里,背景永远是各种摇滚乐和爵士乐。 几个年轻美国小伙子还在旁若无人地聊天,很吵闹。和车厢里那些拘谨的上班族相比,他们如同鹤立鸡群。在这个国度,他们过得轻松自在。 咣当,地铁摇晃了一下,一个穿耐克短袖的高个金发男生没站稳,向后仰倒,正好撞到了那个中年男人。 “sorry,sorry!”中年男人被挤了一下,却急忙点头、道歉,脸上居然露出了谄媚和讨好的笑容,像个害羞的小女孩。 “……” 方岩看在眼里,非常无语。有点奴才相。 中年人转过头,发现方岩在看他,目光中有些玩味。一丝羞惭从他的脸上掠过,紧接着,他又挺直了身体,对着窗外,一副安然自得的样子。 “额,曰本人不都是他这样的吧?”方岩对袁媛说。 “应该不是……” 冯璐比较失望,摇头说:“当然不是,我希望不是。” 说来奇怪,没多久,美国人聊天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他们开始窃窃私语,几个人的脑袋凑得很近,时不时地转头瞅一眼方岩。 像在密谋。 感觉到别人的目光,方岩也看了他们一眼。 一个棕色头发的男生挤了过来,试探地低声问了一句:“wizard?” “……” “巫师?你是巫师吗?”他用英文问。 想不到在异国他乡,居然能被洋人认出来。方岩点了点头,说是。 “我勒个去!”棕发男生咧嘴大笑,深吸了一口气,兴奋地吼道。“你真是!” “嗯……” “我记得,你应该是华夏人啊。为什么会在曰本。你是来旅行的?” “对。” 几个美国小伙子迅速挤了过来,站成一个半圆,一脸兴奋地瞅着方岩。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话,地铁里一下子变得乱糟糟的。 “desperado!” “额滴神啊,我还计划这个月去江东的步行街,还要去看你的演出,想不到你居然会出现在这里。你跟视频里的样子不太一样了,头发变长了,我刚才想,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你有没有到美国的计划?我们都在波士顿!” “简直了,不敢相信!” “我们全家人都是你的粉丝。我表兄弟说了一句,说你唱的是我们父辈的声音,一个超越时代的声音……” 方岩只有一个洋人朋友,何煜乐队里的鼓手jason,一个英国小哥。jason看着闷闷的,其实是个话痨。想不到这些人一个个也是话痨。似乎美国人也喜欢当面赞美别人,并不觉得这样不好意思。 金发小哥问:“能加一下你的非死不可吗?“ “我没有注册那个。”方岩说着,比较尴尬。 “哦!我想起来了。” 方岩和他们挨个合影,很快,地铁车厢里变得乱七八糟,热闹非凡。这些年轻人的性格非常张扬,总是大呼小叫。 “让开让开,给我俩拍一个……” “好。” 金发小哥说完,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玩了一个五体投地。太疯狂了。方岩、袁媛吓得不行,赶紧搀他起来。 “我就是表达一下敬意!”他跪完了,一脸得意地大笑。 另一个烫了卷发的微胖男生问方岩住在哪里。他想邀请方岩一起去玩儿,坏笑着说:“东京的夜生活很美好的,有各种各样可爱的女生,死库水……” “……” 方岩赶紧说别的:“我很想去美国玩儿,学习你们的音乐。有时间就会去的。” “太好了!” 合了影,互相留了电话号码,这些美国的年轻人心满意足地告别,在地铁车厢外挥手。袁媛一脸不高兴,明亮的眼睛瞪视着方岩:“死库水是什么东西?” 冯璐红着脸解释道:“是一种衣服……” 袁媛无语,说:“我知道什么是死库水!” “你男朋友在国外也很有名啊。youtube上点击都6亿多次了。新闻上说google还付了一大笔版权费。”冯璐轻声细语地转移话题。 “他在曰本就没有名,没有人认识。” 方岩觉得四周的乘客都在看自己,投过来各种诧异的目光。他转过头,发现刚才的曰本中年人也在看他,脸涨得通红,又带着困惑不解的表情。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中年人瞬间转头,似乎感觉自己非常丢脸。很快,他转过了身子。 方岩看着液晶屏幕上各种汉字、假名混合的地名,问冯璐还有几站。 “啊!新宿。咱们坐过站了。应该跟他们一起下车的。我给忘了……”冯璐说。 第121章 探访吉卜力 回到酒店,房间里多了一张矮矮的折叠床,同样铺了厚厚的床垫、枕头和被褥。因为方岩他们要住5天,加床没有额外收钱。他们节省了一大笔开销。冯璐想承担一半的房费,方岩拒绝了。 “你不是助理吗,助理都是这样的。” “……” 冯璐去洗澡了,袁媛这时才发现三个人同居一室的坏处:不方便亲热。简直是作茧自缚,她只好规规矩矩的看电视。 “明天要去买点衣服,咱们什么都没带。”她闷闷不乐地说。 “买。” 方岩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上网,开始查找东京地区的乐器店。他也打算买一把吉他。从进监狱开始,今天是他第一次24小时没有摸吉他,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宇航员到了太空,特别是国际空间站里,环境中失去了重力,骨头里的钙质会迅速流失,有的人半年就少了20%。弹琴也是这样,一天不练习,手指会有巨大的损失,只能用更长时间的练习弥补。 查了一下,曰本的乐器都很贵,大概比华夏贵2、3成。 浴室里哗哗的流水声音停了,门一响,冯璐出来了。袁媛惊呼:“小璐姐你真好看!美人出浴!美人儿!” “哪有。” 冯璐的脸红了。她换了一条勉强包裹住身体的小吊带睡衣,短发湿漉漉的,发梢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灯光很柔和,锁骨、腋窝、手臂藏在光影之间,脖子有一种古典的美感,圆润的肩膀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 睡衣的领口很低,她的胸口都露在外面。睡衣刚刚盖住屁股一点点。她的双腿有点肉肉的,皮肤雪白,晶莹剔透的表面像一件精心雕琢过的瓷器。她穿着旅馆里的拖鞋。 就这么出来了? 冯璐23岁,是个死脑筋的老实孩子。方岩原以为她会和小木走到一起,可不知怎么的,两人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脱离了ss电视台的残酷环境,她和大家在一起,也比刚来时开朗多了。 方岩琢磨,冯璐确实老实,可不代表她缺心眼。她怎么一点也不避讳我。 “坏人,她好看不。”袁媛笑嘻嘻地问方岩。 “挺好看……” 袁媛去洗澡了,关上门,往浴缸里放水,准备泡上很久。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古怪。方岩在网上到处看,总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小声音,一直没有停止。方岩回过头。 冯璐坐在软软的沙发上,正在涂身体乳。她一条白白嫩嫩的腿伸直,在灯光下一览无余。她往手心里挤了一堆乳液,正在用力涂抹。她的表情很专注,红扑扑的小脸很快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这画面… 难道来了曰本,故事风格也变了吗,方岩想,这是哪里的剧情? 涂完了前面,冯璐又抬起腿,开始涂大腿内侧的柔嫩皮肤。她的脚很好看,脚趾都小小的圆圆的,自然地轻微弯曲,像某种原始的幼稚小动物。她又换了个姿势,拨开肩带,往肩膀上抹乳液。无比专注。 好怪异。有点儿像神秘乐谱的风格。 “喂……你别看了。” “嗯?” 冯璐的腮边多了一缕细微的红色,红色渐渐蔓延,布满脸颊,扩展到小巧的耳朵,很快,整张脸变成了一个熟透了的番茄。她低着头,明亮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可她没有躲避,身体还袒露着,迎接方岩的目光。 “看够了没有。有……有什么可看的。别,不要再看了。”冯璐说话声音细不可闻,微微有些发抖,满满的羞涩中还带着一丝宽容与温柔,或许还有隐藏着的兴奋。 “……” “我又不好看。”她说,幽幽地。 其实很好看。方岩转回到桌子前,对着电脑屏幕。难道是她在家连续看了10天《华夏歌手》,脑子烧坏了?这声音,这娇羞的模样,明艳的气质,还有浓浓的暧昧气息,仿佛她不是个助理,而是一个地主家里的通房大丫头。 莫待无花空折枝。方岩脑海中忽然冒出来一句唐诗。不过,如果是在唐朝……就好玩了。 电视里在播语速很快的日文新闻。过了一会儿,冯璐又问:“你在做什么?” “吉卜力。” “吉卜力?” “我在找吉卜力工作室的地址。你不是没有吉卜力博物馆的票吗,咱们可以去他们的公司去看看啊。” “真的?” 吉卜力在1985年创立,初衷是为了给宫崎骏、高畑勋两位大动画家一个良好的制作环境。随着《天空之城》、《萤火虫之墓》等等大作,特别是2001年的《千与千寻的神隐》的票房奇迹(全曰本票房纪录保持者),它成了动画业界的一座丰碑。 《龙猫》里的大胖子、尖耳朵的怪物,是吉卜力公司的标志。 吉卜力几乎只做电影。 它是一家比较奇怪的公司。一方面它坚持高大上的传统,在21世纪仍然坚持手绘,采用笨重的作坊式的制片方式,精耕细作。另一方面,吉卜力只是贯彻宫崎骏的意志,把动画人才当作工具、螺丝钉,压抑人的创造力,让新人无法出头。 在曰本动画界,吉卜力是一个异类。它的制作成本极高,商业模式的风险也极大,一部影片失利,可能就会倾家荡产。宫崎骏总是说,自己一旦退休,吉卜力就关门大吉。 可惜,或者庆幸的是,宫崎骏一直没退休。老爷子78岁了,每隔一段时间就放出消息说退休,没过几天又不退了。时至今日,他还在画画。 东京都小金井市梶野町1丁目4番25号。 这是吉卜力公司的地址。方岩在googleearth上搜了一下,很快找到了那栋建筑。一栋被包裹在绿色树冠中的小房子,一点也不起眼,背后有个大花园。 冯璐走了过来,弯下腰,痴痴地凝望屏幕上的卫星图片,眼睛里充满了向往。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问:“如果去的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怎么会。” “那……谢谢。我想去。” 那个瞻前顾后、胆小怯懦的助理姐姐又回来了。太好了。 方岩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混合了肥皂的清香,旅馆洗发水的草本植物的药香,浴液的柠檬水果的甜香,还有婴儿润肤乳柔和的奶香。此外,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身体散发的好闻的气息。 两个人距离太近了。冯璐像一只含苞欲放的猫。 睡衣很宽松,丝质的布料垂了下来,方岩转过头,在橙色的灯光中,看见冯璐袒露着的胸口,粉红色,小小的。完全看得清清楚楚。他赶紧对着电脑。 “呜,别乱看。”冯璐幽怨地说着,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她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 “……” 房间里没法再呆了。孤男寡女,就算意志再坚定,也不能这么考验我吧。袁媛还在浴缸里玩手机,方岩跟她说了一声,就出了门,在酒店的各层乱逛。 酒店各种设施非常齐全。酒吧,网球场,游泳池,还有个不小的游戏厅。游泳池已经关了门,不能去游泳。 方岩走到酒店大楼外,在吸烟处和一堆各国的游客站在一起抽烟。他把冯璐的诡异行为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还是搞不太懂。她应该没有什么不良企图,也没想魅惑自己,那样太低端了。 无意识的魅惑最有杀伤力。 勉强能说通的,是她作为助理很信任自己,不把自己当外人看。她又和袁媛混了这么久,沾染上了蠢萌的习气。要知道,愚蠢是会传染的。 第二天吃过早餐,三个人坐地铁去小金井市。比起东京的繁华盛景,这里要安静朴素得多。虽说是市,它的规模有些像华夏的小型县城。 出了地铁,是一条窄窄的、笔直的商业街。超市杂货店,小钢珠游戏店,书屋,还有各种小小的服装店铺,在两侧排开,带着宁静温馨的气息。 还有几家二手乐器店。方岩准备一会儿去看一看。 三个人买了点水,按照地图的指引寻找吉卜力公司。 一栋白色的、小巧的方形建筑立在街边,墙上爬满了绿色植物,显得清凉而干净。这就是吉卜力公司的总部。 草丛中藏着一个招牌,用日文英文写着studioghibli。 “就是这里了。”袁媛说。 “好神奇……” 方岩瞅了瞅,说:“没有人吗?” 小楼附近一片安静,像一处神秘的花园入口。没有人进出,也没有其他访客。他走进门廊,发现门没有锁,推开门,向里面张望。 正是工作日、工作时间,走廊里没看见一个人影。冒然闯入别人的工作场所是很冒犯的行为,他只好轻轻地关上门。 冯璐有点儿紧张,小口呼吸,也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目光中带着好奇和热切。宫崎骏说不定就在里面。 “走吗?”方岩问袁媛。他觉得,陪冯璐过来看一眼,让她过过瘾就成了。 “我想进去看看。”袁媛摇头,伸出小手,指着门说。 “估计不行。” “咱们偷偷溜进去?”她问。 第122章 宫崎骏的面试题 方岩笑着问袁媛:“怎么溜?你溜一个给我看看。” “啊。” 你在嘲笑我吗?袁媛很不服气。她的小手拉住门把手,凝视着方岩,像是在思考,又像单纯的发呆。接着,她拉开门,一闪身,轻手轻脚地进去了。 一步,两步。 帆布鞋底触到了地面,轻。 每一步都很小心,无声无息。如果这是《魔兽世界》,袁媛一定开了潜行技能,可惜她没有一颗炉石。方岩知道,女朋友又犯轴了。抬头看看天空,并没有一只骑扫把飞行的见习女巫。 “我们也进去吗?”冯璐问道。她很想去参观,又有些害怕。 “不用。” 潜行了不到30秒,一个中年妇女走过,袁媛被抓住了。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两个人叽里咕噜地说话,中年妇女比划了几个手势,袁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接着,她跑了出来。 “成功了!可以进去参观!那个阿姨说带咱们进去。”袁媛说。 “怎么回事?”方岩问。大名鼎鼎的吉卜力公司居然让影迷随意参观? “我刚才告诉她,我们是华夏ss电视台的,想要采访一下吉卜力的新电影。她就让咱们进来了。” “采访?” “小璐姐本来就是ss电视台的。我又没骗她。”袁媛得意地笑,马尾辫在空中晃动。 “……” 中年职业妇女很有礼貌,把方岩三人领到了一楼办公区外的一个小型会议室,又用纸杯倒了温水,才告辞出去。 吉卜力的办公区里冷冷清清,只有远处靠墙的桌子坐了几个年轻人,对着电脑打字。这里散发着古旧的气息,像还停留在20世纪末期。方岩觉得奇怪,采访要预约、提供证件,不应该这么容易。 还有,怎么假装采访? 坐在会议室里,袁媛也有点儿慌乱,拉着方岩的手说:“你就问他们几个问题,然后参观一圈,然后拍一些照片,然后咱们赶紧逃跑。” “逃跑……” 方岩看了看,袁媛穿着帆布鞋,自己和冯璐穿的是运动鞋。应该能跑掉。 正想着,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30来岁的英俊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说一口流利的英文。 “你好,我叫平田庄太。” 方岩等人也依次自我介绍。 “欢迎来到吉卜力公司。我现在负责新项目的原画……我很荣幸,你们从遥远的华夏赶过来,真是辛苦了,我很感动。”平田客气道。 袁媛和冯璐都不吭声,一个劲儿低头。方岩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陷阱,只好硬着头皮说:“不不,我们才感到荣幸。” “华夏的动画发展得很好啊。最近有一部电影叫《大护法》,你们看了没有?我在网上看了预告片,真的还不错。很期待看到完整的影片。”平田说着,在纸上写下“大护法”三个汉字,给他们看。 “我,看过。”冯璐红着脸,小声说。 “你们都好年轻啊,我们很愿意培养新人,而且,吉卜力的待遇水平在行业是最好的。唉,做动画电影真的很辛苦……好了,我们言归正传。请把作品给我看一下。简历都带了吗?” “……” 作品? 简历? 培养新人? 方岩看了一眼袁媛。她的小手规矩地摆在桌面上,坐得很直,不知道她大脑是不是还在运转。 桌子对面,平田庄太还在用期待的小眼神看着自己,补充说:“我们正在大规模招聘新鲜血液,唉,这很可能是宫崎骏先生最后一部作品了。说起来很让人感慨。” 好诡异。 方岩小声问袁媛:“你刚才怎么跟他们说的?” “就是采访啊。” 采访,英文是interview,还有另外一个意思:面试。吉卜力公司搞错了,以为他们是来应聘动画师的。曰本很早普及了英语教育,但大多数人的英文都很差,估计那中年妇女只听懂了interview这一个字。 “interview。”方岩说。 “interview。”平田庄太点点头,严肃地说。“作品请给我看一下。” “……” 作品。 三个人都穿着无名酒馆的t恤,图案分别是吉他(袁媛画的)、巫师solo、酒馆小屋(冯璐画的)。这算不算作品?方岩指了指三人胸口上的图案。 平田被雷得够呛。但他是个敬业的人,还是站起身,眯着眼睛挨个看t恤的图案。过了半晌,他说:“这些画和我们的标准有些不太一致……有其他作品吗?素描也可以。” “……” 没人吭声,一丝尴尬在空气中生长、蔓延,渐渐填满了整个会议室。在沉默中,袁媛、冯璐都低下了头。方岩瞅着窗外。宝贝女朋友,你真是个大天才。 平田艰难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 “咚咚。” 玻璃门敲响了两下,一个身穿背带裤、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头探进头来,说了一句日文。平田马上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答。 宫崎骏? 这老头有些驼背,头发和胡子全白了,还有点秃顶。他的精气神很足,特别是他黑色的小眼睛,极有神采。和平田聊天时,他不时看一眼方岩他们,露出友好的笑容。 真的是宫崎骏。 冯璐完全忘记了尴尬的场面,她只想抱着袁媛欢呼。袁媛完全不靠谱的决定,居然让自己见到了心中的偶像…… 在50多年的职业生涯里,宫崎骏创造了11部电影,每一部都是大师级的。一个个神秘绚烂的梦境凭空出现,包含着人类最细微的情绪,最初的纯粹和美好的幻影。 梦与狂想的国度。 他将模糊的梦想变成了可以看见、可以触摸的魔幻世界,或许比现实更加真实。2014年,宫崎骏获得了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宫崎骏的笑容带一点羞涩。他平田叽里咕噜聊了一会儿,也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地看着方岩他们。 这是什么节奏?宫崎骏也客串面试?冯璐的心砰砰乱跳,脸又涨红了,不时看一眼宫崎老头,又迅速低下头。她很胆小,紧张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宫崎骏已经76岁了,仍然坚持每天到公司看一眼。吉卜力差不多有300人,都围绕着他旋转。在这座古老的城堡里,他是唯一的王。 这个城堡里的新人画师则要面对枯燥的工作:画石头,树木,风中草丛,云彩,房屋等建筑。熬得几年,再画衣服的褶皱、飞奔的裙摆,一些稍稍复杂的东西,最后才能去画灵动的人物。《千与千寻》这类电影的魅力就在于精致的细节,因为真实,所以梦幻。 但吉卜力公司的现状有些艰难,财务压力大,后继无人,就连《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的导演米林宏昌也离开了吉卜力。 宫崎骏正在酝酿自己的新作长片。故事、人物还都模糊不清,只有隐约的气味和态度。他正在苦苦思索。 听说方岩等人是来自华夏,宫崎骏感到好奇,所以也留下来参加面试。他不会说英文,于是请平田庄太做翻译,向他们问好。 方岩决定实话实说:“请你转告宫崎骏先生,我们不是来面试的,刚才是一个误会。我们只是普通的游客,很喜欢他的电影。我们这就告辞。” 平田的心里是崩溃的。你们不要当着大boss这么整我好不好。 宫崎骏听了,却没有生气,笑着说了一堆日文。平田仔细地听完,翻译成英文。 “方君,先不要走。宫崎先生想请教一个问题。也是他最近在思考的……如果一对年轻的恋人迫不得已要分开,从此相隔两个世界,那么,他们会怎样道别?他想听听你的想法。” “道别?” “对,道别。saygoodbye。他们会说什么?请把它当作一个面试题。” 方岩陷入了沉思。 宫崎骏又笑呵呵地哇啦哇啦说了几句。平田松了一口气,也笑道:“你们不是想参观吉卜力的工作环境吗?宫崎先生说,你们的答案如果能打动他,他就亲自带你们参观。” 听了这话,冯璐猛然抬头。 “……” “你们能感动他吗?”平田继续说道。“他希望从华夏美好的世界里获得一点不一样的灵感。” 感动宫崎骏? 这任务有点儿难。冯璐低下头,咬着手指思考。袁媛又抓住方岩的手,轻轻摇了摇,说:“就靠你了。” “别指望我。” “我不指望你还能指望谁。我也想参观吉卜力。”袁媛嘟着嘴小声说。 方岩想,恋人,分别,永不再见,说的最后一句话。当然,故事是发生在电影里,而不是正常人类说的话。 没有故事背景,也不知道人物的性格。 冯璐思考了半天,摊手,茫然看着方岩,意思和袁媛一样:就靠你了。 “好吧。” 桌子上只有几个纸杯子,装着透明的纯净水。方岩想了想,向平田要了纸笔,写下两行中文,又写成英文: 我想要一杯水 你给了我一场雨 …… 平田庄太仔细阅读了两遍,转述给宫崎骏,两人低声议论了一会儿,宫崎骏又用日文写下了这两行字。接着,他进入了沉默状态。 一杯水? 他一定是渴了。宫崎骏想。可他没有得到水,而是一场雨。千百倍的回报?不,才不是。就算是瓢泼大雨,他也只能仰起头,张大嘴巴接一点可怜的雨水,并不能解渴。 雨也很奇怪。谁能呼风唤雨呢?神仙?魔女?龙王?不对不对,雨,指的是眼泪吗?因为离别,所以女孩在嚎啕大哭? 宫崎骏想到了一个场景。战争结束了,恋人也从此永别,男孩一个人站在黑暗的雨中,对远去的女孩默念着这句话。思绪一打开,灵感变得汹涌不止,一个完整的故事出现了。他想,这部电影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不,还不止如此。 我们的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充满了误解和荒谬。我们想要喝水,却得到了雨。像是一个玩笑……我们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句话像是对生活的巨大概括,平平常常,却遥远幽深。唉,真想把这句话当作标语,放在电影海报上。 和曰文俳句完全不一样。一种飘忽不定的诗意。 文字很有空间感,远不止是爱情,它包含了各种复杂的情绪。人生充满了遗憾和悔恨,可铺天盖地的大雨毕竟还是来了。 他心潮起伏。就用这句话当作影片的结尾吧,也许是自己电影生涯的终点。在人生的尽头,是一场黑暗的大雨。 宫崎骏直视方岩的眼睛,用糟糕的英文说:“你写的?” “是的。” 平田又翻译宫崎骏的问题:“句子里的那个‘你’是谁,是神吗?只有神才能让天空下雨。” “……我不知道。”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句子的?” “这个真不知道。”方岩摇头。他出狱后一直在写歌,可能有了一点歌词的思维。 宫崎骏默默点头。 平田打开手机,在网络上搜索这句话的英文、日文,发现没有这个句子,确认是方岩的原创。和宫崎骏低声交流了一下,平田微微鞠躬称是。 “非常感谢你,方君。宫崎骏先生很感动,真是意想不到啊喂。他想买下你这个句子,用作他电影剧本的最后一句话。请你……你看是否可以?当然,我们的电影会给你署名。” “啊?” 和西方发达国家一样,曰本非常注重知识产权的保护。虽然只是随手写下的一个句子,宫崎骏却毫无剽窃的想法,执意要花钱买下来。 冯璐和袁媛低头看那张纸,冯璐看完,有点懵懂地问:“这句话很厉害吗,我不懂……为什么宫崎骏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是很厉害。”袁媛说。 方岩没想到宫崎骏要买下这句话。他也很尊敬这位大师,说:“不用买,我送你们了。” “那怎么行?请你出价吧。” “不要钱。” “不不,这是商业的规则,我们必须要购买。” “……” 方岩想起当初吕大城帮他修复了价值1万美金的马丁吉他,只要了自己100块钱。可他不能这样做,毕竟和宫崎骏完全不熟,说不定老头子会误解。他比较为难,问袁媛怎么办。 “嗯……” 无名酒馆的人遇到问题,都习惯性地找袁媛求助。酒馆的地铁商业模式、卖t恤都是袁媛的小脑袋想出来的,包括今天误闯吉卜力的事,都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想到了!”袁媛说。“我们和他交换!让宫崎骏老爷爷画一幅画,我们印在t恤上!算作稿费,好不好?” 宫崎骏听了平田的翻译,一张老脸舒展开,笑眯眯地点头说好。画画是家常便饭,像喝一杯水一样容易。 对宫崎骏来说,无意中参加公司的新人面试,却有了巨大的收获。他对眼前的华夏年轻人十分好奇。能写出这样诗意满满的句子,又这样平淡不惊,他恐怕不是个普通人。 “请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宫崎骏问道。 第123章 愤怒的铃木敏夫 方岩不想说自己是做音乐的。他只是来旅游,不想牵扯别的东西。 他告诉宫崎骏老爷子,自己在一家创业小公司的工作,主要是卖t恤。他希望宫崎骏给自己画一幅画,也印在t恤上面。 宫崎骏痛快地答应了。他对华夏很有好感。在职业生涯的早期,他深受华夏动画片的影响。 不过呢,1980年代宫崎骏曾和《萤火虫之墓》的导演高畑勲一起访问过华夏著名的某某电影制片厂。可惜当时华夏刚刚改革开放,电影厂高层只是功利地关心曰本动画的劳资状况,两人最终的观感不是很好。 高畑勲后来回忆那一段历史,原话是:“宫崎骏对华夏的失望无以复加。我在这一点上也是如此。” 宫崎骏言而有信,他领着方岩三人,在吉卜力工作室里转了一大圈,还去屋后的花园里呆了半天。平田庄太全程担任翻译。 “为什么没有人啊?”冯璐奇怪地问。 她说的是中文,可宫崎骏居然听懂了,平田替他解释道:“因为新项目的故事还没有成型,大家暂时不用工作。不过,恐怕很快就要忙起来了。” “哦,是这样。” 中午,方岩等人和宫崎骏告别,准备离开。 一个小个子老头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他是那种东瀛电影里典型的滑稽老头,身材瘦小,戴着小眼镜,穿着凉快的小背心,手里还拿着一只老式烟斗。他和宫崎骏打了声招呼,又笑眯眯地打量着方岩等人。 他叫铃木敏夫,已经69岁了,他是吉卜力公司的社长,也是宫崎骏一系列电影的制片人。他的角色像是经营型人才,可以说,吉卜力能坚持到现在没倒闭,铃木老头功不可没。 礼貌地问好之后,铃木敏夫开始和宫崎骏用日文对话,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变得十分严肃。 “把宫崎骏的画印在t恤上?什么意思,你们要在华夏售卖吗?”铃木敏夫用英文问道。 “是的。”方岩说。 “这个么……”铃木敏夫吸了一口烟斗,沉吟道。“这样做,似乎不太合适吧?宫崎骏的作品属于吉卜力会社,是我们的核心知识产权,不能随便用于商业用途。” 宫崎骏拦住铃木,用日文解释,方岩的一个句子帮了他大忙,他要画一幅画作为报酬。 铃木敏夫摇头道:“那就更不合适了。” 平田帮助翻译:“铃木先生的意思是,我们的电影是艺术品,而您公司的t恤是商品,两者不可混为一谈。宫崎先生的画作是艺术品,不能印在t恤上面售卖,这会给我们带来很大困扰,以及严重的经济损失……” 铃木敏夫本质上是一个商人。他不愿意宫崎骏的画作被用作商业用途。 “可是,宫崎骏先生刚才已经答应了。” “别管他!吉卜力公司的事,鄙人说了算。”铃木道。 宫崎骏站在一边尴尬地笑,抓了抓头发,脸颊上露出了一个可爱的小酒窝。吉卜力对外的事务确实他说了不算。 本来,方岩没想要宫崎骏什么报酬,但铃木敏夫社长这副模样,好像方岩要占他们多大便宜一样,他有些不满意。 “您说宫崎骏先生的画作是艺术品?”方岩问他。 “当然。” “那我写的那个句子,算不算艺术品?” “我想要一杯水……”铃木敏夫把眼镜摘掉,把纸片拉远了,有些费劲地看了半天,点点头说:“当然,也是艺术品。” “那就好了。我用一件艺术品,换宫崎骏先生的艺术品,为什么不成?” “这不一样!他的画如果送你个人收藏,我没有意见。但如果是印在t恤上卖,我坚决不能同意!t恤是商品,你们不能用他的画赚钱!” 方岩指着墙上的一幅《哈尔的移动城堡》的原画,说:“电影也是商品。你们拍电影不也是要赚钱的吗?” “额……”铃木歪着头想了想,又用力挥手道。“这完全不一样,电影是一种文化!” “t恤也是一种文化。” 铃木敏夫被气乐了,无奈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只是觉得,把我的句子放在电影里,和把宫崎先生的画作印在t恤上,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你们并没有任何损失。” 铃木敏夫张口结舌,感觉这逻辑不太对,却说不出为什么。他喘着粗气,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宫崎骏用日文劝了他几句。 “我们先告辞了。”方岩说。“过几天我们再来拜访宫崎骏先生,顺便来拿您的画。” “ok,ok。”宫崎骏笑道。 “不行!我不同意!你太狡猾了!” “……” 铃木敏夫有些愤怒,仔细观察方岩身上的t恤,问道:“这就是你们卖的t恤?看样子……额,倒还不错。” “谢谢。” “卖多少钱一件?”他有些嘲弄地问。 100日元大概合华夏币6块钱。方岩算了算说:“大概1万3千日元,120美元。” “咳咳!” 铃木敏夫本来有一堆说辞,听了这个价格,被一口烟呛得连连咳嗽,惊呼道:“不可能!你们卖的是奢侈品吗?这只是一件t恤!华夏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骗你干什么。 方岩找出网店的页面,给他看销售记录、客户的评价和照片。铃木敏夫才不得不相信。震惊之余,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商机。 吉卜力有自己的周边售卖,音乐盒,手办等纪念品,当然也有t恤。但华夏是一个远比国内更大的市场。吉卜力工作室的财务一直很紧张,如果能在华夏卖自己的周边,说不定能带来不少收入。 吉卜力公司并不像表面那么风光。宫崎骏每次做一部电影,都要耗费大量的资金。这就像一个赌徒,虽然牌技很高,但每次上牌桌都要带着全部的身家。 如果在华夏售卖吉卜力的周边…… “额,方君,这是公司间的商业合作,你们想要宫崎骏的画作,或者吉卜力的其他ip,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们必须坐下来,仔细商讨一下合作的可能性。” 这话有道理。方岩想了想,点头道:“当然可以。” “希望你能转告贵公司的高层,最好能请公司的负责人亲自来一下。”铃木敏夫呵呵笑道。“当然了,你的句子我们一定会购买,不过,这是两码事,希望你能理解。” 方岩自己就是公司老板。他、袁媛、冯璐的股份加起来是53%。但他们太年轻,铃木以为他们只是小职员。方岩没有解释。 把《龙猫》、《千与千寻》、《幽灵公主》的图案印在无名酒馆的t恤上,似乎是个很好的主意。华夏没有吉卜力正版授权的t恤,如果展开合作,对公司也是一件大好事。 聊了一会儿,铃木敏夫留了自己的名片,独自上楼了。宫崎骏有点儿尴尬,平田翻译道:“对不起方君,给您添麻烦了。宫崎先生很不好意思。你的诗句的价值很高,他很感激。不过,铃木先生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知道。” 离开了吉卜力公司,冯璐有点儿发懵。她不仅实现了梦想,和宫崎骏握手、签名、合影,还见识了铃木敏夫发飙,真是不虚此行。不过,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铁轨横在前方,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袁媛呆呆看着,沉默不语。 “想什么呢?”方岩搂住她的肩膀。 “老爷爷。” “啊?” “好多的老爷爷。两个老爷爷……”袁媛沉吟着。“我想哭。他们好辛苦,那么老了,还在干活。” “是啊。” 不管是沉溺创作的宫崎骏,还是精明强干的铃木敏夫,他们都在为了那个动画王国坚持着。他们年轻时的梦想并没有褪色。 接下来,要和吉卜力谈合作了,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但把一个意向,变成扎实的合同,还有很多工作。方岩给秦云打电话,汇报了基本情况。这事交给秦云大叔办最合适。 “做吉卜力的文化衍生品?你确定?”秦云很惊奇。“你还见到了宫崎骏本人?怎么做到的,简直不可思议。他们从来没有向华夏公司授权过。” “我帮了他们一点忙……大哥,你来一趟东京吧。” “呵呵。” “你为什么要呵呵?” “我不来。” “……” 秦云解释道:“我是公司的投资人,除非有重大危机,一般不能介入公司的具体运营。你们年轻人要成长啊,不能什么事都让我们做。” “可是我不懂谈判。” “这样吧,你让钱宁去。她是ceo,这种事理应她来办。” “我想想。” “听我的兄弟,钱宁这姑娘真不错。上次的事,连那个曹老师都心服口服。” 上周《煎饼布鲁斯》惹恼了江东市政府,无名酒馆被强行关闭。在董事会上,独立董事曹未然强烈要求与政府沟通,钱宁却表示反对,决不妥协,让曹未然很窝火。想不到没过几天,危机凭空消失。 曹未然百思不得其解,以为这是钱宁的某些渠道起了作用,所以对她有点佩服。 已经到了中午,三人在一家牛井屋吃快餐。方岩给钱宁打电话。 “喂。” “你有什么事?”钱宁坐在自家的沙发上,她的声音冷冰冰的。 “睡醒了吗?” “……” 听了方岩的话,钱宁有两个完全相反的感觉。第一,她松了一口气。方岩给自己打电话,只是因为工作,幸好是这样,公事公办最好。第二,她又有些生气。你只因为工作才给我打电话吗?没事就不能问候一声嘛。 “好的,我明天就过去。”钱宁想,要订机票、酒店,还要做一个公司的keynote。 “好,我等你。” “事先声明。我是去出差,旅费由公司承担。可你们还是在旅游,费用要你们自己出,公司不给报销。”钱宁说着,胸中不禁怒气上升。“我是ceo,我要坐头等舱。” “应该应该……” 没词儿了。钱宁觉得有些恍惚。刚过了两天,她居然有些想念某人。想,念。她望着窗外的绿树,柔声说:“江东下雨了,昨晚就开始下,到现在也没停。” “哦。东京是大晴天,很热很热。” “……”不知道为什么,钱宁有把手机砸了的冲动。她站在沙发上,沉声说。“袁媛呢,我要跟袁媛说话。” 聊了半天。 “钱宁说,东京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烤肉料理,烤牛肉。我们去吃吧,我想吃肉。”袁媛咬着筷子说。 “好的。” 三人坐地铁回东京。在吃牛肉之前,方岩要买把吉他。 第124章 潜意识怪兽 大概一个世纪前,在夏威夷小岛出现了一种古怪的小吉他,名叫尤克里里(ukulele),意思是“跳跃的跳蚤”。它是一种很小的乐器,箱体通常只有23寸,4根琴弦,它的标准定弦是g、c、e、a,相当古怪。它的音量很小,声音单薄,弹不出低音,表现力也远远不如吉他。 “坏人,你要不要买那个?”袁媛指着橱窗里的一排尤克里里说。 “我想试一下这把琴。”方岩对店员说。这件尤克里里琴体表面漆成了落日色,琴颈木枕上有繁复的花纹,旋钮非常精致,售价25000日元,大概是1500华夏币。 店员忙跑过来,摘下琴。 东京到处都是小型的商业街,每条街上都有几家二手乐器店。和华夏不同,经过数十年的物质积累,人们养成了交换旧物的习惯,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二手市场,日文写作“中古”。 方岩已经逛了第3家二手乐器行。可惜,二手店铺里销售的每一件乐器都经过严格的修复、测试、定价,吉他都用塑料薄摸包裹起来,没有捡漏的可能。 这把尤克里里很轻,抱在胸前,像拿着一个玩具。琴声极为清脆,有些发干。每个品格都窄窄的,手指移动起来会挤在一起,挺别扭。方岩觉得把它玩到极致,应该也很有意思。 要不要新开发一个技能?相信在曰本玩一圈,回国时他能完全掌握尤克里里的技术。方岩犹豫了一下,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暂时没时间钻研别的乐器。 最后选了一把云杉木的红色雅马哈牌40寸吉他,几乎全新,音色很结实,售价30000日元。方岩又买了2套便宜的琴弦,4个拨片。 袁媛想去吃烤牛肉,可看见巨大的螃蟹招牌又走不动了,于是三人吃了一大顿螃蟹。 海蟹们装在小木盒子里,虽然蒸熟了,可端上桌的时候还栩栩如生。蟹肉的口感细滑,轻轻一挤,白嫩的肉从壳子里剥落,清新中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甘甜。 还有螃蟹刺身,活生生的大钳子,蟹肉露在外头,放在冰块上,咬一口满口冰凉。 夜晚的微风带着一丝树叶的香气,路灯把地面的小格子砖头涂上了一层晶莹的光芒。天空纯净高远,无限细密的繁星微微闪烁。 回到酒店,方岩擦拭了二手新吉他,开始练习。很快,他察觉到手指的细微生涩感,于是把爬格子的速度放到60的速度,像蜗牛一样爬行。 弦乐的魅力来自于手指的细微动作。 早在100年前人类就发明了自动钢琴(pianoroll),在纸卷上打孔,标记演奏的音符,用机械代替人手敲击键盘。在电脑上做音乐,也可以简单省事儿地编辑打击乐的音轨。但录制小提琴、吉他这类乐器,还是要靠人类的手。 弦乐的表情太复杂,电脑暂时还处理不了。 冯璐站在床边,开始脱衣服,双手一翻把t恤掀掉,光溜溜的背脊上是胸衣的带子,有勒过的红红痕迹。她又轻轻抬腿,把裙子脱了,两条白白的腿。接着,运动短袜也脱掉了。 亲爱的助理姐姐,你身后还坐着一个男人,你不知道吗?已经是第二天了,冯璐到底怎么回事?方岩想着,弹出的旋律有些散乱。 袁媛靠在床上对着手机,笑眯眯地玩微信,对冯璐脱衣服的行为毫无知觉。 冯璐进了浴室,又光着脚,咚咚地跑了出来,一直跑到窗前,把窗帘拉上。她的身子雪白,白得刺眼。 “忘了拉窗帘了,我怕被别人看见。”她向方岩解释道。很快,浴室里传来水声。 方岩想,这是酒店的25层,窗外连只鸟都没有。他问袁媛:“我说……” “怎么了?” “没事……” 方岩拿着吉他,让酒店的服务员给自己找了一间空的小休息室,弹琴到晚上12点才回去。 第二天,按照冯璐的旅行攻略,三人去了皇宫的花园玩儿。街上有不少曰本游客,女人都穿着和服木屐,站在门口拍照。 中午的时候,钱宁到了。 钱宁的旅行非常悲催。她虽然说要坐头等舱、住商务套房,但买票的时候还是心软了。公司刚刚成立,到账的资金只有30万美金,她还是买了经济舱,订了酒店的标准间。 她带了10个t恤罐子,作为公司的样品。 钱宁极度疲倦。她是个夜猫子,基本都睡到中午才起床。她一夜没睡,做好了公司的keynote,又准备了各种材料、中英文合同模板,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早晨她冲了个澡,又去赶飞机,一路上还在不断修改。 到了东京,钱宁变成了一只熊猫。 本以为方岩会来接机,谁知道人家去玩儿了,根本没管自己。太不靠谱了。站在汹涌的人群中,钱宁咬牙切齿。她不仅痛恨方岩,顺便连吉卜力公司、宫崎骏也恨上了。 机场有去新宿的直达公共汽车。钱宁到酒店时刚下午1点半,登记了房子,却不能入住。她又饿又困,歪在大厅的沙发上,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醒醒,睡够了没?”一只手拍她的肩膀。 像是小时候那些迷迷糊糊的早晨,妈妈叫自己起床的感觉。很安详,很舒服。钱宁轻轻叹息着,支吾了一声。 “宁宁~~~” 这声音无比饱满,像一颗炮弹砸在自己的脸上。这语调特别熟悉,是她爷爷对自己不满的时候说话的口吻,宠爱中带着一丝严厉。钱宁马上清醒了。 “爷爷?你怎么来了?” 视线变得清晰,是蹲在自己身前微笑的方岩。这个人,居然把爷爷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太邪恶了。 “走吧,我带你吃饭去。”方岩说。 “……” 钱宁茫然地看着方岩,连发火的力气也没有了。愣了一下,问:“袁媛她们呢?” “她们在逛商场,我回来接你。” “哦。” “你想吃什么?” “我要睡觉。” “我知道,咱们先去吃点儿饭,你再踏踏实实地睡。” 钱宁两眼一瞪,怒吼道:“我现在就要睡!” 钱宁的家教很严,从没有撒泼耍赖的习惯。可现在,身体里一波一波涌起的深深疲倦感,连夜工作和奔波的透支,对方岩的恼怒,以及半睡半醒的迷糊,让她有了蛮不讲理的底气。 一种“你就得听我的”的沾沾自喜的感觉。 所以,当方岩像搀扶太后老佛爷一样,小心翼翼地扶住自己的胳膊,帮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快感。 “别碰我。”钱宁甩开他的胳膊,东倒西歪地往电梯走。 房间没有打扫,散放着各种衣服,还有一张折叠床。办公桌上摆了一个巨大的高达玩具模型,估计是方岩买给废柴乐队谁的。钱宁快站不住了,环视整个房间。 “你们三个人睡在一起?”她惊奇地问。 “额……是住,不是睡。”方岩无奈地说。为了省钱。 钱宁的目光在方岩脸上停留了片刻,她已经分不清这两个字的区别。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和方岩单独在同一个房间里。她扶着墙,去了下厕所。 “你喝口水。”方岩拿了一瓶矿泉水。 咕嘟咕嘟。 “你帮我约一下吉卜力的人,我明天去找他们谈。谈合作。”钱宁说着,发现自己口齿不清了。 “嗯。” 交代完后事,钱宁一头栽倒在离她最近的床上。床垫非常柔软,把她整个包裹起来。枕头也厚厚的,她的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不对,枕头上的味道很熟悉,是方岩的味道。这是他的床?钱宁瞬间又清醒过来。她的脸颊变得滚烫,像是要发烧。她动不了了。 方岩沉默了半天,轻声说:“ceo同学,你睡袁媛的床好不。” 不好。 我就要睡你的床。钱宁痛恨自己的意志力薄弱,又暗暗地欢喜。为今之计,她只要什么也不干,假装睡觉就好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对吧。她轻轻地呼吸着,感觉那股方岩的气息把自己包裹起来。 特殊情况。只是偶尔软弱一下。 理论上讲,钱宁已经睡着了。就当作是自己辛苦工作的报答吧。她迷迷糊糊地理性思考,如果这也算理性的话。 脚上传来一阵古怪的震动。钱宁再次清醒过来,一股热血又一次涌上了她的小脸。没完没了。 方岩在解自己的鞋带。 她穿了一双纽巴伦的跑鞋,已经挺旧的了,被踩得松松垮垮。鞋带只是个摆设,平时从不系,轻轻一脱就能脱下来。这个白痴,他解鞋带都这么慢。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当然不。 钱宁闭着眼睛,感觉方岩的手抓住自己的小腿,轻轻把鞋子摘下来。手上的温度传遍她的全身,一阵汹涌的燥热从两腿之间升起。钱宁觉得自己要死了。 必须装睡。 早知道会有这种待遇,她应该把鞋带绑得紧紧的。脚上传来轻轻的震动,接着,另一只鞋也被无声无息地脱掉了。钱宁猛然想起自己穿着短裤,她趴在床上,不是都被看光了吗。 她穿着运动短袜,刚刚包住脚踝。她感觉方岩的手指尖轻轻抓住袜子的边缘,托住脚后跟,慢慢把一只袜子也脱了下来。 疯了疯了。心脏的剧烈跳动传遍身体的每一条神经,钱宁想动,却根本动不了。睡他的床,被他脱袜子,事情的进展远超自己的预料。这次东京出差,来得太值了。也许在冥冥之中,这才是自己真正的目的? 另一只袜子也没了。钱宁忽然想,自己的脚趾甲剪了没有。 方岩的动作很轻,应该是怕吵醒了自己。这个人还算有点良心。钱宁偷偷把眼睛睁开了一道缝,却只能看见眼前覆盖的颤动的睫毛。 好安静。 她的意志并没有自己所想得那样强大。她开始畅想,方岩应该把自己的短裤、背心都脱掉。穿着衣服睡觉,紧紧的,不舒服。 钱宁的一条小腿搭在床边,脚悬在空中。方岩抓住她的脚踝,轻轻地放在了床里头。 一瞬间他手指的轻微触感传遍了全身。 按照弗洛伊德的模型,当意识的大门放松,潜意识深海里的各种古怪的念头就会冲出来,不受约束,不服管教,不堪入目。潜意识的怪兽。这些想法让钱宁的小脸发烫,羞愧不已,又带着无尽的欣喜。她在等待下一步的福利。 一床巨大的厚实被子呼的一声盖在了身上,从头到脚。被芯里的绒绒摩擦着身体,很舒服。 “滴滴。”空调的遥控器发出声响。 窗帘被拉上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鞋子踩在地毯上,轻微的沙沙声,门开了,又关上,电子锁合上的滴答声音。房间里一片安静。 一切都结束了。 昏暗的房间什么也看不清。钱宁一个人坐起来,还有些茫然。她轻轻解开胸衣的扣子。这被子也是方岩盖过的。她侧躺着,紧紧拥着方岩的被子,好暖和。 夏天开足冷气,藏在被子里最舒服了。真好啊,钱宁想。 闭上眼睛,一股汹涌无比的悲哀从四面八方袭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枕头和床单。钱宁哭了。 第125章 1亿美金授权费 睡到下午6点,钱宁起床,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端详了自己半天。镜子里的小姑娘眼睛漆黑明亮,表情严肃而自信,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不过,她也在不满地盯着自己。 “你看看你自己,像不像一个大白痴?”她对镜子说。 …… 晚上4个人一起去了一家有名的小馆子,吃了一顿奢侈的烤牛肉。和牛,曰本人不断吹嘘的一种牛肉,一盘牛肉片1万日元。 肉片在铁丝网上摊平,纹理很清晰,很快发出嘶嘶的响声,白烟升起。肉片蘸上芝麻酱蘸料,轻轻一嚼,温热的汁水在口腔里溅出,完全停不下来。 方岩希望冯璐去钱宁的房间住,但冯璐、钱宁都拒绝了。钱宁的理由是,她要工作到深夜。 钱宁回房间就睡了,早晨8点起床,感觉自己神采奕奕。在刷牙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旅馆没有换被子。自己下午睡的被子、枕头、床单,方岩昨夜盖在自己的身上?间接的肌肤相亲。她心里有点儿慌。 吉卜力的平田庄太等在旅馆门口,站在汽车旁边。第二次见面,他和方岩熟悉了很多。不过,他见到公司的ceo居然是个年轻姑娘,非常诧异。 ““在我们国家,创业的小公司都是这样的。必须要找一个小女孩当ceo。”方岩跟他开玩笑。 “还必须是美女。”平田微笑着补充道。 上午10点,铃木敏夫一身黑色正装,黑色衬衫,笔直地站在吉卜力公司的门口,迎接方岩一行。 “方岩先生,路上还顺利吧?”铃木老头客套道。“怎么,你还背着一把吉他?” 来之前,钱宁摆出ceo的架子,强烈命令方岩带着吉他,她说,方岩就是个弹吉他的。方岩介绍:“她是钱宁,我们公司的ceo。” “幸会……” 铃木敏夫的小眼镜反射着阳光,他眯起了眼。在设想中,公司的老总应该是个中年男性,可这个ceo竟是个颜值超高的小女孩,穿着一条极简风格的黑色棉质长裙,黑色软底皮鞋,短发,没有首饰,也没有化妆。他有一点生气。 不会是骗子吧,虽然这裙子不便宜。铃木想着,嘴里继续客套:“好年轻啊,我们这些老头子真是白活了,呵呵呵。请进请进。” 会议选在了吉卜力公司的企划室。铃木和三个手下坐在一侧,宫崎骏老先生却没有来。钱宁打开笔记本,投影keynote,开始用流利的英文介绍“无名酒馆”公司。 “无名酒馆公司的注册时间是今年7月25日,也就是一周之前。我们公司的目的很简单,做好的音乐。” “您等会儿吧……”铃木敏夫差点儿吐血,急忙打断钱宁。“你们刚刚成立?” 钱宁的小脸掠过一丝不快,说:“铃木先生,在我介绍的时候请不要打断我。稍后我们会有充足的时间解答您的疑问。可以吗?” “我的错,对不起。”铃木仰在椅子上,微笑着说。“谁敢不听一个美女的话呢?” 典型的性别歧视。平田庄太尴尬地笑了两声。 钱宁继续介绍,很快,铃木敏夫又坐直了。 公司只发行了一首免费单曲《煎饼布鲁斯》,占据了华夏几个音乐排行榜第1名至今。 公司招募了炙手可热的青年导演王宇,作品《步行街》刚刚获得戛纳短片金棕榈奖,它也是youtube年度最火爆的视频。 轻奢侈品定位的t恤引起了网络的热烈追捧,已经成了华夏的一种文化现象。 公司的合作企业包括番茄酱公司,华夏唱片业巨头。还有天后巨星何煜,公司在成立前,就包揽了她的新专辑的创作、录音和制作。 keynote翻到了董事会成员的一页,铃木敏夫发现,眼前的三个年轻人方岩、袁媛、冯璐居然都是董事,在他们的照片下面,还有音乐大神马盛光的笑眯眯脸。马盛光,铃木敏夫当然认识。 接下来是几条媒体评论,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倪宏远的评论“世界级的声音”的评论也在。 在公司业务这一部分,有一页专门写的是“电影配乐”。 “虽然各项业务刚刚起步,但无名酒馆在华夏的文化产业领域已经拥有了一席之地。我们愿意与贵公司一起探索未来合作的可能性。”钱宁细长的手指点了点触摸板,结束了介绍。“下面是提问时间。” “……” 这份keynote给铃木敏夫异常鲜明的印象。眼前这几个年轻人,方岩正在对自己微笑,钱宁在记笔记,袁媛在玩儿自己的手指,助理冯璐在本子上涂鸦……铃木暗道,这公司很小很小,却不可小觑。 更可怕的是,它才刚刚成立。 “铃木敏夫先生,您有什么问题吗?”钱宁又问了一遍。 有很多问题,但最急迫的问题只有一个。铃木困惑地盯住方岩,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人?额,请问,你是谁?” 你是谁。方岩想,这像是一个古希腊哲学家才会问的问题。2个小时前,钱宁说自己是弹吉他的。方岩有些尴尬,说:“钱宁你回答吧。” 混蛋。钱宁在心里骂他。 她的英文很好,比铃木敏夫要好得多。但刚才在讲解时,她有几处词不达意,还是方岩帮自己纠正的。这激起了钱宁的好胜心。他很没文化,凭什么英语说得这么溜。 但这个场合,还是要专业一点。 “方岩先生是一位音乐家,可以说,整个公司都是围绕他打造的。”钱宁想了想,又笑着补充道。“就像吉卜力是为宫崎骏、高畑勲两位大师成立的一样。” “哦!” 铃木敏夫半信半疑。他又想到方岩写的、给宫崎骏灵感的句子,又多信了几分。 平田趁机问了自己关心的问题:“请问,袁媛女士在公司担任什么职务?她这么年轻,已经是公司董事了。” “我?”袁媛还在梦游中。 钱宁微笑着说:“袁媛女士是公司的大股东。她目前还在上大学,所以在公司只是一名实习生。我说过了,我们是一家创业公司。” “还有,那位青年导演王宇,他是贵公司的员工,还是一位顾问?” “王宇导演是公司的全职职员,他的下一部电影也是本公司投资的。他是方岩先生的好朋友。” 方岩差点笑喷。钱宁说得一本正经,可真实的情况是,王宇现在还被老刘呼来喝去,端着盘子在酒馆里到处走。 铃木敏夫定了定神,又笑着问钱宁:“那你呢?你在公司里的角色,和我在吉卜力一样?” 这本是一句玩笑。可钱宁看了一眼方岩,认真地点头说:“我希望是这样,也希望做得像铃木先生一样好。” “不敢当,不敢当。” 聊了半天,正式谈合作。 铃木敏夫是一位靠谱的商人。但时间太仓促,加上之前的误判,他对无名酒馆公司、方岩本人一无所知。此时,他有无数疑问,但对这次合作却不抱希望了。 合作是资源的交换,并在交换中提升价值。无名酒馆似乎没有吉卜力公司需要的资源——钱。 铃木敏夫眨着小眼睛,慢吞吞地说着英文,表达不清的地方,就由平田庄太解说。他69岁了,却带着和年龄不符的充沛精力。 合作的项目有两个,一是公司购买方岩写的那一句诗的版权,二是无名酒馆代理吉卜力文化衍生品在华夏大陆区域的销售。 吉卜力出品的文化衍生品主要是毛绒玩偶,靠垫、抱枕、t恤、袜子、背包、布袋、拼图、项链、存钱罐、钥匙链、音乐盒……都是成本极低的小玩意,附加值极高。因为有《千与千寻》等ip的光环,销量还不错。 在华夏,因为烂片太多,电影周边暂时还没做起来。但在发达国家,电影周边产业很庞大,长尾甚至会超过票房。《蝙蝠侠》、《变形金刚》、《加勒比海盗》……更不要说《星球大战》、《哈利波特》这种妖怪级别的ip了。 迪士尼乐园、环球影城,也包括吉卜力博物馆,都是电影的延伸。 铃木敏夫的想法是,方岩一次性支付一笔授权费,之后从吉卜力公司采购各种小玩意儿,在华夏销售。授权费只是一个门槛,无名酒馆公司不能改编、开发吉卜力的ip。 “5年期的独家合作,授权费大概是1亿美元。”铃木敏夫说道。 1亿美元。 方岩默默摇头。公司估值是1000万美金,现金只有30万美金。这授权费高得离谱,吉卜力的确有价值,但怎么算,周边在华夏5年的总销售额都达不到1亿美金。 按这种方式,公司背负1亿美金的巨额债务,再为吉卜力打工,让对方躺着数钱……想想都不可能。 钱宁坐在他身边,还镇定自若。她问:“吉卜力公司一年的运营费用,大概是1亿美元吧?” “差不多。”铃木敏夫说。“新的项目可能花费更高一些。” “1亿美元的授权费,没有问题。但我们需要买下未来20年的独家授权,并且开发自己的产品,比如t恤。” 铃木敏夫笑着摇头,说:“这当然不可以。我们每一件周边都经过精心设计,对品质有严格要求,很遗憾,暂时还不能和华夏的公司合作。” 方岩悄声对钱宁说:“好像是这样的。” “根本不是。”钱宁也小声说。“一个布娃娃有什么技术含量?还不是华夏的小代工厂生产的。蒙谁呢。” “……” 吉卜力的财政压力比预想的严重。2013年的《辉夜姬的物语》票房不佳,公司遭到了重创。随后的合作动画《红海龟》反响不错,但票房更糟。钱宁想,对方的收入主要来源就是文化衍生品。 铃木敏夫掏出自己的烟斗,问桌子对面的几个女生可不可以抽烟。他吐出一口烟雾,说:“和吉卜力合作,对贵公司的品牌会有一些帮助,希望钱宁小姐能上报董事会,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不需要。” “嗯?” “不需要上报董事会。公司的事儿我说了算。” “那……” “这种合作不可能。” “……”铃木敏夫呆了呆,对钱宁的直率和粗暴很惊讶。他又说:“为什么?如果你们和吉卜力合作,凭借我们的品牌,相信在华夏能很轻松得到数亿美金的投资。” “那更不可能了。我们公司不需要融资,而且说实话,也对吉卜力没多大兴趣。” 铃木老头被打败了。他嘿嘿直乐,觉得钱宁很好玩。 铃木敏夫对华夏人也有一些刻板印象:精明的技术官僚;为生存抛弃梦想、反过来嘲笑梦想的人;内斗与利己主义;但眼前的这几个年轻人太不一样了。 “好吧,周边代理的事先放在一边。咱们先谈第一件事,购买方岩的句子。” 钱宁摇了摇头,说:“下午再谈吧,我饿了。” 这话说得比较无礼。刚刚11点半,但平田庄太已经安排好了午饭,他说要请方岩等人去附近的一家寿司店吃饭。 钱宁说:“不用麻烦了,我想和公司的伙伴们一起吃。” “……” 4个人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吃章鱼烧、刺身和拉面。可怜的章鱼被切成了很多小小的肉段,烤成了一个个脆皮的圆球,淋上浓浓的酱汁,咬开酥酥的表皮,热气直冒。 “好吃好吃。”袁媛的手肘撑住桌面,眼镜被蒸汽熏得有些模糊,她一边嚼肉肉,一边感叹。“钱宁姐姐刚才好厉害,把老爷爷说得没词儿了。” “不厉害,是他们没有诚意。”钱宁不以为然地说,但心里还是有一丝小得意。 方岩摸了摸袁媛的头发,说:“你更厉害。” “我?” “如果不是那天你想偷偷溜进去,也就不会有谈合作的事儿了。所以你更厉害。对不对?” “嘿嘿。” 钱宁想,袁媛的命真好。 第126章 我偏要勉强 回到吉卜力公司,会议室里的气氛已完全不同。 方岩一进门,感觉各种目光停在自己的脸上,好奇,尊敬,还有一种亲近。很快,铃木敏夫也回到了会议室,他深深地看了方岩一眼。 “招待不周,真是不好意思。”他笑呵呵地说。“咱们继续开会。” “哪里哪里。” 午饭的时候,方岩等人一走,铃木敏夫马上在youtube上搜索《步行街》的视频,谈判小组在会议室里吃盒饭,看视频投影,很快对音乐着迷。 铃木对“无名酒馆”公司再也没有一点怀疑。 他之前漫天要价,提出1亿美金的高额授权费,是一个明确拒绝的姿态。他一直存有疑虑,担心这是一家空壳公司,也许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背景。现在,他调整心态,把无名酒馆视为一个可以合作的伙伴。 铃木老头做了一辈子文化产业,建立了一个动画王国,太了解其中的门道了。关键因素永远是人。以方岩的音乐作为核心,这家公司就能生生不息。 “咱们先谈版权上的合作,主要是一个句子……” “对不起,先等一下。”钱宁转过头,像放大招一样说道。“袁媛,上!” “好!” 袁媛站起身,从背包里掏出t恤罐子,一个一个摆在桌上,又跑到桌子对面,分给铃木敏夫、平田庄太等人。t恤是早准备好的。 方岩想,钱宁召唤袁媛的语气,有点像关门放狗。 “这就是热卖的t恤?”铃木把玩着光滑圆润的金属罐子。轻轻拆开,费力地拽出t恤,在空中展开。复古的质感,厚实柔软的材质,每个细节都让人惊叹。 方岩补充说:“包装是一个水杯。” 玩儿了半天。 keynote的演示还不够,只有实实在在地拿在手里,才能体验t恤的美好感觉。铃木敏夫马上被吸引住了,说:“这t恤像是我们曰本工厂做的。” “不,从设计到制造,都是华夏。” “你们想把吉卜力的画作印在t恤上?”铃木问。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钱宁希望和吉卜力的品牌合作,联合推出第二版t恤,在华夏、曰本销售。在曰本,吉卜力拥有自己的授权门店、网络渠道,还有吉卜力博物馆的大量访客。 她瞄准的是曰本的市场,借与吉卜力的合作,把t恤卖到曰本去。 “……” “我想可以。”铃木敏夫说,又有些感叹。“我真成了你们华夏说的桃花源中人,躲在吉卜力的城堡里时间太久,想不到世界变化这么大。” 接下来是授权费、分成比例的问题。 钱宁提出的方案是,无名酒馆负责生产,吉卜力公司提供版权,并以70%的售价独家代理t恤。也就是说,吉卜力获得30%的毛利。在华夏,每售出一件t恤,吉卜力能得到总额25%的分成。 “以吉卜力博物馆的渠道计算,一年300天,假如每天只售出100件t恤的话,每年可以获得100万美金的利润。实际上,销量会远远不止100件。”钱宁说道。 “不可以。” “什么?” “这么苛刻的条件,我完全无法接受。”铃木老头笑眯眯地说。“也许有一天,吉卜力会倒闭,我们创造的故事会被人遗忘……但不是现在。在我的认知里,吉卜力的ip不会这么不值钱。” “您的意见呢?” “吉卜力委托贵公司的代工厂制造t恤,支付专利、制造费用,仅此而已。每件t恤我们愿意用4000日元的价格采购,也就是36美元,到岸价。” 整个谈判都是钱宁主导,方岩一直坐在一边听,不说话。他明白,铃木敏夫看上这t恤的设计了。4000日元,大概是250块华夏币。 钱宁摇头。 “4500日元。”铃木敏夫说。 摇头。 “5000。” “我想说明一个问题。”钱宁说道。“这t恤里,除了有吉卜力公司的ip,也包含了无名酒馆的品牌价值,虽然我们现在的规模还很小,但影响力并不小。” “我知道。” “如果你们不认同无名酒馆的价值,那么我们合作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 双方的分歧主要是价格。吉卜力希望只付出5000日元的成本,不被无名酒馆绑架。但钱宁却要求主导合作,t恤的离岸价要定在9000日元以上。 根本没法谈。 沉默中,只有几声咳嗽。 铃木敏夫又提起了第一项合作,吉卜力愿意支付1万美金买下方岩的句子。这句子是一个主体,方岩保留发表、署名、作品的完整权和修改权。 钱宁摇头道:“我们不卖。” “什么?” “不卖了。你们再去想别的句子的吧。” “……” 铃木敏夫这回真的愤怒了。这女孩简直蛮不讲理,就因为t恤的价格没有达成一致,她就拒绝合作?他坐直了身体,说:“句子版权、吉卜力周边,它们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而且关于句子,之前我们有过口头约定。” “不不,本来是两件事,但你把它们变成了一件事。”钱宁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既然不认同无名酒馆的价值,为什么还要买这个句子呢?” 铃木忍住怒火,说:“前天,宫崎骏和方岩已经有过协议,这句子是我们的!要知道在一开始,方岩先生本来要免费赠送的!” “之前是私人层面,现在不是了。和宫崎骏先生一样,方岩的创作也属于公司。” “你……”铃木敏夫想说钱宁是个无赖,终于忍住。他又转向方岩:“方岩先生,你公司的这位女总裁实在是太不通情理了。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方岩。 “不好吧?” “为什么?” “钱宁是公司的ceo……我必须听她的。” “我提醒你,这公司是你个人的,你不要被某个女人摆布。” “铃木先生这话说得不太对。这家公司不属于我自己,还是很多朋友们的。”方岩笑着说。 “……” “不过,我之前确实说过,要把句子免费送给宫崎骏先生。我说话算数,不要什么附加条件。句子送给宫崎骏先生了。” “这……”铃木敏夫很惊奇,没想到方岩这么好说话。他也露出了微笑,虽然有点不敢相信。 “啪!” 钱宁非常愤怒,狠狠瞪了一眼方岩,猛地把笔记本合上,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她的黑色裙子在房间外闪过。方岩、袁媛和冯璐都呆住了。 铃木在心里暗笑。这ceo性格太强势,容不得别人的一点不同意见。ceo和大股东内讧,他喜闻乐见。他说:“谢谢您,方君。我尊敬信守承诺的人。” 方岩看了看窗外,对袁媛说:“你先陪老头聊一会儿。” “好啊好。” 方岩追了出去。 钱宁站在吉卜力公司的门口,气呼呼地晒太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什么也不懂。她暗暗地骂方岩。昨天的疲倦又深深地涌了上来。 方岩笑着问:“你生气了?” “……” “别生气了。” “我要辞职。”钱宁说。她本想理直气壮一点,可这话说出口,却带着深深的怨气,她不喜欢自己这样。 “你为啥要辞职,刚才不是聊得挺好的么。” “亏你还知道!” “额……” 钱宁转过头,怒气冲冲地说:“本来就要谈成了!铃木敏夫已经退让了!你知不知道和吉卜力的合作对公司有多重要,每年能给公司带来多少利润?龙猫、千与千寻、魔女宅急便……你明不明白吉卜力的影响力有多大?我们是个小公司,能和他们坐下来谈合作,有多不容易?” “……” 怒火在她的眼睛里熊熊燃烧,钱宁又说:“公司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什么都没有。我们手里的唯一筹码,只有你写的这个破句子。要不然,你以为铃木敏夫会对我们这么客气?我辛辛苦苦跑到东京,就凭你随口的一句话,就把句子拱手让人?” “我……” “你太让我失望了,方岩。你可能因为尊重宫崎骏,觉得他很老、很辛苦,想把句子送给他。但你错了,这是纯粹的生意,铃木敏夫是个非常专业的商人,你看到没有,今天的谈判,宫崎骏根本就没有露面!” “你……” “我们太弱小了,必须抓住每一点优势,逼迫对方和我们合作。这是多么巨大的机会?我们能通过吉卜力,打开曰本的市场,你明白其中的价值吗?我不指望你帮什么忙,可你也不能给我拖后腿!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有什么权利去胡说八道?” 钱宁大声喘气。 “说完了没?” “……” “看把你累的。”方岩笑。 “你!@#¥%&” 钱宁要疯了。她说得口干舌燥,方岩还一脸笑容,像个白痴一样。她觉得自己连夜做keynote,准备材料,各种努力都是白费。她一阵阵心灰意冷,鼻子有点发酸。 “你们去旅游吧,去玩儿吧。我明天就回江东。我不干了。”她说。“你之前说的没错,这件事本来就是袁媛一个人胡闹弄出来的。你们去玩儿吧……” “不是的。” “嗯?” “你愿意帮忙当ceo,主持公司,我很高兴。你看,咱们的老刘、小木,秦云大哥,王宇……大家都很服你。我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 钱宁转过身,背对着方岩,低头看自己的鞋子。你还知道我辛苦。 “可是你不觉得,和铃木老头的那种聊天的方法,有些咄咄逼人了吗?我觉得你这样太勉强了。” “我偏要勉强!” “……” 这话好熟悉。方岩想起来了,这是《倚天屠龙记》里头,赵敏对张无忌说的最经典的一句台词。 钱宁又说:“你醒醒吧,这不是你平时玩的小孩子的游戏。这是成年人的世界,这是生意。袁媛还小,她有资格迷迷糊糊的,但你没有。从今天起,你必须学着承担起责任。要不然你的公司永远没有前途。” “你不当ceo了?” “不当了,辞职了。” “别不当了啊。” “……” “离开你,我们可怎么办啊。” 方岩这句话的语气非常幼稚,完全没正经,还带着一丝嘲讽。故意的。钱宁转过身,怒气冲冲地说:“你给我严肃一点儿!” “你不辞职,我就严肃。” “……” “别辞了别辞了。“ 好奇怪,心里明明还怒气冲冲,却很想笑。这场面既荒诞又愚蠢,钱宁咬着嘴唇,还是扑哧一声乐了。 方岩笑着说:“其实谈生意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嗯?” “你那么蛮横,不一定有用。” 蛮横。 钱宁的怒气值刚刚下降,又瞬间升到顶点。她瞪了方岩一眼,说:“我一直就这么蛮横,你今天才知道吗?” “……” “你懂什么?就知道埋头弹琴,什么事都不管。” “我在监狱里呆了5年。其实我觉得,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差不多。做生意也是一样。无非大家想多赚一点钱,养家糊口而已。我在监狱里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很好。所以做生意……我应该也懂得一点。” 钱宁不说话。 “做生意就是和人打交道,不用这样冷冰冰的。和咱们合作,吉卜力公司也能赚钱,他们会同意的。走吧走吧。”方岩说。 像一阵春风吹过雪山下的湖畔,钱宁觉得一阵温暖舒适。她开始怀疑,难道是自己太看重这次合作,绷得太紧了?可是,方岩的话说得很轻巧,做生意哪有这么容易。 有些不情愿地往回走,刚到门口,钱宁听见会议室里一阵又一阵的哄笑。袁媛捧着一个大咖啡杯,笑眯眯的,已经和铃木敏夫一伙人打成一片。铃木老头满面红光,心情大好,正在给袁媛讲1980年代他年轻时的故事。 每个人都在笑。 这是怎么回事?钱宁吃惊地想。从早晨到现在,气氛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姐姐你回来啦!” 袁媛向她挥了挥小手。钱宁愣住了。 第127章 一路沿着瞭望塔 无名酒馆和吉卜力公司的t恤合作敲定了。第一批t恤按7500日元、大约450华夏币的价格卖给吉卜力;而在华夏销售的t恤,每件则要付给吉卜力250元的版权费。 这价格已经超出了钱宁的预期,她既高兴又惊奇。 袁媛和铃木敏夫谈笑风生。钱宁第一次觉得,这丫头比自己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不过……干活的还是钱宁。她要和吉卜力的法务部门合作,弄一份中、日、英三语的合同,再交给秦云大叔的公司律师审核。接下来是t恤图案的选择、生产、报关、运输……比较复杂。 国内的品牌宣传,要交给小木做。 铃木敏夫对结果也很满意。t恤不仅能带来源源不断的现金收入,还能凭借方岩,打开华夏的市场。聊完了正事儿,他笑眯眯地看着方岩:“唱几首歌吧,你带着吉他,可不要浪费了。” “好。” 会议室的门开了,宫崎骏抱着一大堆稿纸探进头来,笑呵呵地和铃木打招呼,又向方岩等人问好。 “嗯?” 方岩很惊奇,刚一天不见,宫崎骏像是年轻了好几岁,他全身笼罩在一圈生机勃勃的魔法光环中,简直返老还童了。 宫崎骏的作息十分规律,但这两天他有了灵感,开始熬夜搞创作。沉迷于工作是很幸福的事,其实对他的健康有益。 “你们已经聊完了?哦,方君,谢谢你给我的雨。”他用日文严肃地说。 雨。 方岩想,宫崎老头有些人戏不分,那句子里的“雨”已经变成真的了。 吉他调好了音,拨片划出一道弧线,粗糙的和弦声瞬间炸开,接着是整齐而猛烈的扫弦声。几个音符之后,会议室像变成了一个远古的荒野世界。 这把雅马哈木吉他的品质一般,比起吕大城调校后的限量版马丁差很多,但仍比杨震宇最开始的电箱琴强。吉他声在会议室的墙壁之间碰撞、回荡,凶猛无比。 音乐一出现,空间马上变了。 桌子对面,平田庄太等年轻职员听得心旌摇动,却有些茫然。但宫崎骏和铃木敏夫都露出了笑容。这是一首他们年轻时的歌。 《alongthewatchtower》(一路沿着瞭望塔)。 方岩唱道: “一定有什么办法离开这儿,”小丑对小偷说道。“什么都想不明白,我根本踏实不下来。商人喝我的酒,农民耕我的地……” 《一路沿着瞭望塔》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稀奇古怪的世界里,旷野中狂风呼呼吹,小丑和小偷骑着马赶路,来到了一座瞭望塔下。小丑抱怨着,小偷却在劝他别那么不开心。 这首歌是鲍勃·迪伦(bobdn)1967年的专辑《johnwesleyharding》的一首歌,但它真正有名,是因为1968年一个叫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hendrix)的黑人歌手的翻唱。 在摇滚乐的历史上,吉米的地位特别特别的高。他凭借一己之力扩张了电吉他的领域,开创全新的玩儿法。他也是几乎所有后辈吉他大师们的偶像。 即使在半个世纪之后,摇滚乐经历了大起大落,吉他设备、演奏技术也不断进步,吉米·亨德里克斯仍然是公认的最伟大的吉他手,木有之一。当然,这主要是因为他在历史上的开创性作用。 1990年代开始的著名的g3(3位吉他大师)的巡回演出,乔·塞奇尼(joesatriani)、史蒂夫·范(stevevai)、艾瑞克·约翰逊(ericjohnson)、英格威·玛姆斯汀(yngwiemalmsteen)、约翰·彼得鲁奇(johnpetri)……这些摇滚大神都选择了翻弹吉米的音乐,向他致敬。 在欧美国家,很多乐手是因为喜欢吉米的音乐,才开始学吉他、组乐队,一步步创造摇滚神话的。 在吉米之前,电吉他只是插了电的木吉他,声音更大,更吵闹了一些。但吉米告诉人类,电声乐器的音色可以是乱七八糟的。过载,啸叫,法兹(fuzz,包裹一层电流的声音),还有诡异的哇音踏板,没什么不可以。 他是个左撇子,却用右撇子用的芬达吉他,把琴弦反过来装。 在民权运动风起云涌的1960年代,吉米虽然是黑人,他的音乐听众却几乎都是白人。 吉米的技术非常全面,以布鲁斯为主,却很有创造力,而且他的演奏无比松弛。在那个年代,他的吉他具有超高的辨识度。 他最有名的一次演出是1969年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woodstock,华人导演李安曾拍过它的电影),他用吉他solo美国国歌《thestar-spangledbanner》(星条旗),弹着弹着就不对了,无比庄严肃穆的国歌变得七扭八歪,疯狂而怪诞。 1969年的美国正深陷越南战争的泥潭,国内反战、愤怒的情绪已到达顶点。吉米弹出的国歌完全变了味道,滑稽尖刻,和政府唱反调。 遗憾的是,吉米在1970年因为滥用药品死掉了,只有27岁。 西方文化史上有一个古怪的27岁俱乐部(27club)。涅槃乐队的科特·柯本(kurtcobain)、大门乐队(thedoors)的吉姆·莫里森(jimmorrison)、珍妮丝·贾普林(janisjoplin)……一个个伟大的歌手都死在了27岁,像一个魔咒。 《一路沿着瞭望塔》是一首很精巧的歌,它的结构很特别,结尾时的场景,其实是它的开头。这首歌的灵感应该是来自圣经旧约《以赛亚书》(bookofisaiah)第21章。后来,它成了鲍勃·迪伦在现场演出时表演最多的一首歌。 鲍勃·迪伦说,这是在向吉米·亨德里克斯致敬。 吉米改编的《一路沿着瞭望塔》干脆利落,带着黑人口音,但最牛的是中间1分多钟的大段吉他solo。它分成了4部分,相当暴力,把能玩的技术都玩了一遍,特别是最后一部分“咔咔咔咔”的扫弦solo,简直爆炸。 吉米版本的这首歌在滚石杂志的《史上最伟大500首歌曲》中排名第47。它在很多电影里都出现过:《阿甘正传》、《守望者》、《布朗克斯的故事》等等,国民动画《辛普森一家》里也有。 这首歌第二段,是小偷对小丑的回答。他要乐观很多:“咱们俩都是过来人,这并不是我们的命运,所以咱们别瞎bb了,天色已经不早了!” 吉米的电吉他solo用了效果器,把位也极高,方岩单薄的木吉他根本弹不出来,只好尽力模拟爆炸的效果。 《一路沿着瞭望塔》讲的是什么故事?非常模糊,根本说不清。小丑和小偷,都是游离在社会之外的小人物,他们是隐藏在人群中的幽灵。 和鲍勃·迪伦的很多歌曲一样,它带着阴森森的可怕气息。 在歌曲的结尾,镜头拉远了:“凛冬的远方,一只野猫在嚎叫,两骑奔驰而来,寒风开始呼啸!” 一个广阔的空间打开了,方岩用力扫弦,断断续续的音符像空中弯曲飞行的密集子弹。扫弦的位置都集中在低音,琴弦剧烈震动,在空气中轰隆隆鸣响。 来吉卜力上班的职员只有几十人,不少男女老少听到音乐,都挤在会议室门口,兴奋地往里看。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次惊心动魄的体验。 袁媛她们都见惯了方岩弹琴,都坐得稳稳地听,宫崎骏和铃木敏夫却被近距离的巨大声响震得不轻,一曲结束,心脏还随着音符突突直跳。 “呼……” 宫崎骏和铃木敏夫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 …… 回到东京新宿,已经是晚上9点。和开车送他们的平田庄太告别,方岩4人在街上溜达。各大商场都还没关门,各种霓虹灯光在闪烁,街上满是路人的欢声笑语。 谈成了一单大生意,大家都非常开心。方岩想,功劳最大的还要算钱宁。 “咱们去泡温泉吧!”袁媛说。 钱宁很不屑地说:“要泡你们去泡。我这几天都在旅馆里干活。还要去吉卜力。” “别干活了,一起去泡温泉。” “……” “咱们能赚多少钱?”方岩问。 钱宁沉吟了一会儿,说:“不知道,要看销售情况。其实吉卜力去年在华夏开了一家授权的实体店,但生意不太好。” “会赚很多钱的……”袁媛说。 几个人走上过街天桥。 新宿的天桥上住着不少流浪汉。一到夏天,各种人都聚在天桥上,有的在地上铺了报纸,直接睡觉,有的人好一些,睡在纸箱子里。这些无家可归的人都无声无息,有几个在默默抽烟。 在曰本的文化里,“不给人添麻烦”是一条做人的基本守则,就算流浪者也不例外。 “有点可怜。”钱宁感叹。 “其实……”冯璐迟疑了一下,说。“其实《千与千寻》讲的就是这个。” 方岩很奇怪,问:“什么意思?” 冯璐的声音很轻柔:“在曰本,有很多人是因为地产泡沫破裂,欠债、破产以后才变成流浪汉的。你记得《千与千寻》里小千的爸爸妈妈吧,他们一直吃好吃的,最后变成猪了。” “记得啊。” “实际上《千与千寻》讲的就是那个时代。在泡沫经济的顶点,曰本成了一个神奇的地方,遍地都是钱,不可能有什么经济危机,所以人们变得非常贪婪……” “……” 太不摇滚了。方岩想。 走过一个流浪汉,他无意识地看了一眼,却发现流浪汉也在看他。 这流浪汉的身材单薄,长头发很脏,一张脸在路灯下非常清晰。有点面熟……方岩凑近了仔细看他。 “老赵?赵哥?” 这人有点儿像淡水街黑白琴行的老板老赵。方岩第一次去买吉他,杨震宇带他去过黑白琴行。虽然只见了一面,他却对老板印象很深。老赵很颓废,失恋后半死不活,也没心思做生意。 后来几次再去淡水街,黑白琴行一直关门。 流浪汉呆呆地摇头,像是听不懂方岩的话。到底是不是老赵?年纪、长相都高度一致。 “你还认识我吗,老赵?”方岩问。 摇头。 “你会弹吉他吗?” 流浪汉慢慢从身后拿出一个大不锈钢杯子,里头放着牙刷和牙膏。他把牙刷牙膏拿走,朝方岩举起空杯子。 他的手很脏,在半空中举着,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方岩,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这风格……应该不是老赵。 “给我点儿钱。”方岩对冯璐说。他把4、5张1000块的纸币都放进杯子。 流浪汉淡定地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杯子又收回去了。几秒种后,他又两眼呆滞,进入了发呆状态。 “帮我看看,这人是黑白琴行的老赵吗?”方岩问袁媛。上次她也在。 “谁?” “就是去典当行买马丁吉他的那次,记得吗,有一个小破琴行,那个像快死了一样的老板。” “失恋的?” “对对。” “我看看啊。”袁媛蹲下身子,与这位乞丐同志小心地对视,仔细端详了几秒。“我觉得有点儿像,有老赵的神韵。” “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好像很正常……” 走到天桥的尽头,方岩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流浪汉已经仰面躺倒了,双手搭在胸前。他掏出手机,给杨震宇打电话。 “黑白琴行?我好长时间没去了。卧槽,我明天去看看吧……我觉得不会。真的不会。你想啊,老赵又不是疯子,干嘛大老远去东京当要饭的?”杨震宇说。 第128章 悲伤的市场部 方岩4人去便利店买了一堆零食,回到酒店。钱宁还沉浸在和吉卜力合作的喜悦中,一路默默地沉思,不知不觉也跟着走进了方岩的房间。 叮咚,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 老刘在“无名酒馆”群里发了一条视频,还附上一句话:“小店来了新歌手。” “什么情况?”袁媛有点儿懵。 老刘的眼光很高,自从方岩来了之后,各种跑场歌手也跟着蜂拥而至,他统统回绝,没一个人入得了他的法眼。当然,除了废柴乐队4人组。真想不到,居然有新人来无名酒馆唱歌。 钱宁坐在袁媛的床角,幸灾乐祸地说:“方岩,有人抢你的生意了。” 袁媛抱住手机,点开视频,几个人凑过去看。 视频是老刘拍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方岩的吉他,端坐在高脚凳上,在昏暗的灯光中,他的脸显得很英俊。他慢悠悠地弹吉他,手型很好看,黯淡的琴声也灰常好听。 “这人谁啊?” “老刘干什么吃的,凭什么让他弹你的吉他?”钱宁问。 “……” “小木?” 方岩又惊又喜。所谓的新歌手,居然是调酒师、公司市场部经理小木。他隐藏得很深。 小木弹吉他的水准还不错,大概比杨震宇强点儿有限。他把吉他的弦降了半音,唱的是披头士乐队的一首老歌《yesterday》(昨天)。 披头士乐队(thebeatles,“甲壳虫”的谐音)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摇滚乐队,没有之一。整个1960年代都是属于披头士的。4个利物浦平民家庭出身的年轻人,创造了20世纪的一个神话。 披头士风靡英国之后,还给女王演出过。然后他们横渡大西洋,旋风般地征服了美国,接着整个世界都沦陷了。 披头士早期的音乐就是无脑的口水歌,摇滚小情歌,简单好听。其中有一首《shelovesyou》的副歌部分是“yeahyeahyeah”,还被报纸当做了通栏标题。 到了1960年代中期,乐队进入了第二个阶段。他们厌倦了无休止的巡演,开始在录音棚里鼓捣有思想深度的音乐,创造了一堆经典。 在乐队的历史上,《yesterday》是一首承上启下的歌,诞生在两个阶段的过渡时期。 《yesterday》是披头士乐队最有名的一首歌,也是全世界被翻唱次数最多的歌,电影《美国往事》还把它当作主题曲。它用了一个相对冷门的“旋律小调”音阶,所以旋律带着一点儿伤感灰暗的色彩。 小木声音平淡地唱:“昨天,所有的烦恼都那么遥远,如今它们都在眼前。哦,我相信昨天。” “……” 方岩想,小木唱歌的水准也还不错,比于海洋强一点儿有限。 “……为什么她不辞而别?我不知道,她没有说。一定是我说错了什么,现在我怀念……昨天。” 小木闭着眼睛,轻声漫吟,伤感的气息围绕着他,酒馆里的气氛格外的好。 这首歌只有2分钟,小木唱完了,酒馆里的观众们大声鼓掌喝彩。手机晃动了一下,视频结束前,还传来了老刘的一声画外音的幽幽叹息。 “小木哥很厉害。”袁媛说。 “挺伤感的哎。”钱宁说。 冯璐闪着眼睛,不说话。 方岩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小木会弹琴并不意外,可他怎么忽然唱歌了?想着想着,一丝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哈哈哈。”方岩笑到一半,急忙忍住。 钱宁瞪了他一眼,问:“你笑什么?” 《yesterday》是一首失恋的歌。第一次见面,小木就喜欢上了冯璐。后来冯璐进入了助理的角色,对他敬而远之,小木非常失落。现在冯璐出去玩儿,小木一定很想念她。 方岩想,小木哥唱了一首《yesterday》,等于寄了一封很文艺、但也很糟糕的情书。而且,这种凄惨的方式恐怕没什么用。 袁媛和钱宁也明白了,齐刷刷地看冯璐什么反应。 “我……” 冯璐的脸红了。她忍受不了方岩等人的目光,低头咬着嘴唇,没几秒,她猛然抬起头,坚定地直视方岩的眼睛,说:“小木是个好人。” 好人? 好人卡。方岩有些惊奇。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女生发传说中的好人卡,居然这么干脆利落,甚至有点儿凶狠。冯璐看似老实巴交,却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估计……小木没戏了。 “我先去洗澡。”冯璐说完,快速跑到浴室,砰地关上门。她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坏人……” “怎么了?” “额,因为,冯璐,所以,额,小木。”袁媛的眼睛睁得很大,却一脸迷糊,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钱宁在一边叹息道:“你女朋友的意思是,既然冯璐不喜欢小木,你们就别强求她了。这种事强求也没有用。你和小木关系好,找个机会劝劝他。” “对对对。”袁媛对钱宁的翻译很满意。 “我知道了。” 方岩本来也没想掺和这事儿。小木和冯璐都是成年人,用不着他关心。在一个团体里,起哄、制造舆论、用社会压力强迫两个人在一起,比较无聊。 …… 江东这几天断断续续地在下雨。上午9点,小木坐在步行街的一家咖啡馆里,望着窗外潮湿的路面,还有雨中快步行走的人们。 喝了一口滚烫的美式咖啡,他觉得全身振奋。 电脑屏幕上有一封邮件,标题是《重要:与吉卜力合作的前期准备事项》,发件人是钱宁,发送时间是凌晨3点,收件人是小木、于海洋、夏沫。邮件抄送公司全体员工。 邮件里简单报告了和吉卜力的合作情况,然后是分配任务。 小木要做一个完整的商业推广计划,做什么事儿,花多少钱,有什么效果。 于海洋是it部门的负责人,统领废柴乐队4人组。他们要开发一个简单的app,当作无名酒馆的网络阵地,里面发布一些公司消息、音乐、视频,以及t恤的情况。钱宁要一个开发排期。 夏沫的网店也要做好推广准备。 此外,邮件还请求一个回执,预约了一个网络会议的时间,安排在明天下午。 “这个钱宁,还挺像回事儿的。”小木默默念叨。 公司给每个人注册了企业邮箱,建立了多个邮件组,包含了公司的完整架构。虽然微信无所不能,但企业里,电子邮件仍然是最重要的沟通方式。它有很多好处:简单、清晰,便于存档。恍惚间,小木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星河视频忙碌的日子。 他是个好人。 问题是,于海洋、杨震宇……这些不靠谱的家伙们毫无工作经验,连学校的专业课都不去上,他们能看到邮件吗。 正想着,一封新邮件来了,正是于海洋回的,只有三个字:“没问题!!!” 小木笑了。 他也回复了邮件,然后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对着笔记本噼里啪啦地敲字。市场部只有他自己,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推广计划。 公司还是太弱小了,在网络上小打小闹还行,遇到大事,根本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无名酒馆公司和吉卜力的战略合作很重要,也很有话题性。问题是,怎么让全华夏的年轻人,也就是t恤的目标人群都知道这件事? 第一,花钱拍视频、平面广告,在网络、电视、户外、平面媒体上投放。硬广告简单直接,效果也好评估。 第二,开一场盛大的发布会,邀请宫崎骏他老人家参加,再广邀各大媒体,给记者们塞红包,请大家报道。毕竟吉卜力、巫师都很有新闻价值。 小木的通讯录里,有一些记者、编辑的联系方式,再说,他还有老东家星河视频作为后盾。但是……以上两种方式都很费钱,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通常来说,还要找一个靠谱的外包宣传公司,请他们去运作。 公司刚成立,小木还没给市场部做预算,但估计2017年只能花20万左右的样子。如果在全国范围内投放广告,这点儿钱还不够一天烧的。 很穷很穷。 而且,小木也不想多花钱。他觉得,砸钱砸出来的关注度是廉价的。宣传与吉卜力的合作是小木要做的第一个大项目,他要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不能让钱宁等管理层小看。 这是小木的第一个挑战。 就像“巫师solo”确立了自己作为调酒师的地位一样,这次推广,也将确定他在公司里的地位。 营销的精髓在于,给公众讲一个好玩的故事。小木在文档里快速打字,边写边思考。 雨停了。小木走到无名酒馆的小屋门口,心里涌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成就感。似乎自己正一点一滴建立起一个巨大的音乐帝国的根基。 虽然……一想到冯璐,他就觉得痛心。 老刘在门廊的长椅上躺着,打了个哈欠,一脸不高兴地问:“王宇呢,王宇怎么还不来。什么意思,小岩他们一走,他就不来上班?还想不想干了?” “他没闲着,在家剪片子呢。”小木说。王宇正忙着剪辑视频,准备把方岩在无名酒馆唱歌的视频做成一个系列。 “我扣他工资。” “老刘……” 酒馆还没有营业。小木一走进屋子,听见楼上传来一阵阵吉他声。 杨震宇、小胖子孔磊、小师妹闻婧三个人坐在阁楼上。杨震宇给闻婧上吉他课,孔磊在打游戏。 在暑假期间,孔磊开始打着上课的旗号,每天往无名酒馆跑,轻车熟路地钻进阁楼,捧着iphone不撒手。王者荣耀、炉石传说……方岩出去旅行了,没人管得了他,他每天都在疯狂玩儿游戏。 “轰隆隆。”手机里传出地狱烈焰的爆炸声。 每隔一分钟,杨震宇都会偷看孔磊一眼。作为大师兄,他有一个阴暗的想法。他希望孔磊沉迷于网络游戏,荒废音乐事业,从此一蹶不振。尽情地玩儿吧,天才就这样陨落…… 闻婧蓬头垢面的,一脸睡不醒的样子。她翘着二郎腿,抱着漂亮的小马丁吉他,弹了一段简单的音阶练习。手指爬到高处,又灵巧地倒退回来。 弹完了,她怔怔地看着杨震宇,不说话。 “不均匀。”杨震宇摇头。 闻婧怒了,说:“还不均匀?你弹!” “这个……”音阶演奏“均匀”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节奏,力度,味道,还要有弹性。杨震宇自己也弹不好。他脸上有点发烧,伸手推了推孔磊,说。“死胖子,你给她弹一个。” “等会儿啊。”孔磊全身摇晃。 “你别玩了。” “大师兄……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你给她讲讲。” 孔磊胖胖的手指很灵活,他盯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说:“练呗。你使劲儿弹。使劲儿。用力一点。” “我不弹了!不学了!”闻婧把吉他一推。 “嗯?” “我手疼。” “……” “你不是说弹琴就为了用吗?我已经够用了。我这个人懒。我够了。我想睡觉。我不是弹琴的料。” 印象里,闻婧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杨震宇小心地劝:“咱们师父……” “他不是我师父,他就是个骗子。他说要教我弹琴,说得好好的,结果呢?呵呵呵,他一次也没教过我。我都没怎么见过他!” “嘿嘿嘿。”孔磊在一边笑。 杨震宇很生气,他去抢孔磊的手机。 孔磊灵活地转身,把iphone塞进裤兜,一张圆脸荡漾着笑容,得意地说:“师父陪女朋友去曰本了,他们不回来了。” 杨震宇心里一动,忙说:“你等会儿!” “咋了?” 杨震宇没回答。方岩去曰本了。他低头沉思,自己好像忘了一件挺重要的事儿。 阁楼上一片安静。孔磊和闻婧都愕然地瞅着杨震宇。 “胖子,你教她。小师妹,你好好练。”杨震宇说完,腾腾地跑下楼梯,背影很有大师兄的气势。 老赵,黑白琴行的老板。方岩昨晚在新宿的天桥上发现了一个乞丐,酷似老赵。杨震宇要到黑白琴行去看看。他差点儿忘了。 第129章 嫌疑人X的献身 杨震宇和老虎撑着伞,站在淡水街的黑白琴行门口。天空晦暗阴冷,细细的雨点在空中缓缓落下,敲打在雨伞撑开的布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又沿着骨架,从半空中滴落。 路上没什么人,雨点溅落在杨震宇的小腿肚子上,有点儿冷。 黑白琴行的玻璃门上挂了一个老旧的大号铁锁,略微有点儿锈迹。2个多月没来,这里变成了一个史前遗迹。 “还是没开张。”杨震宇说。 “怎么办?”老虎问。 “不知道。” 公司成立后,废柴乐队每个人都分到了2%的股份,大概值20万美金。杨震宇他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些股票是方岩白送的,完全是因为关系亲密。 大家都憋着劲,要给公司干点儿活。 这时候,于海洋和丁博还在学校的宿舍里,酝酿做app,画流程图,在github上疯狂搜索资料,恶补编程的技能点。老虎暂时不忙,就陪杨震宇一起来找老赵。 老赵啊老赵。 老赵全名叫赵乐志,老家在西北省份的一个小县城。当年他考上了江东的大学,到了新鲜的大城市,迅速迷上了摇滚乐。老赵退了学,专心做乐队,却一直没混出来。折腾了几年,他开了黑白琴行,勉强有个生计。 幸好,他的女朋友不离不弃。 10年后的2017年,他的女朋友忍受不了绝望的生活,和他分手。老赵深受刺激,从此神秘的消失了。 杨震宇每次想起老赵,都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觉得,如果不是认识了方岩,自己也会走上跟老赵差不多的路。在黑暗中坚持音乐理想,苦逼地活着,直到难以为继。 性格是主要的问题。老赵性子偏激,擅长一条道走到黑。杨震宇也是。 老赵为理想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说得不好听,他是理想的炮灰。 黑白琴行旁边,也有几家半死不活的小琴行,还有一个昏暗的小卖部。杨震宇挨个打听,都说2个多月没见着老赵了。 两人在一家琴行里避雨。 “你有没有老王的手机号?”他问老虎。老王是老赵乐队里的朋友,鼓手兼诗人。老王过得也很苦。 “没有。” “那咋办?” 老虎粗声粗气地说:“平原应该有吧。他认识的人多,你问问他。” 平原是德意大学吉他协会的会长,和杨震宇有过节。杨震宇很不情愿地给平原打电话。 “老王。哪个老王?……我也没有他电话。我帮你问问啊。”平原的态度很好。 “谢了啊。” 平原是个很傲气的人。2个月前,他想羞辱杨震宇,反而被方岩当众嘲讽了几句,从此收敛了不少。后来,废柴乐队通过了乐队大赛的海选,他对杨震宇刮目相看,也客气了很多。 很快,老王的电话号码发过来了。 杨震宇给老王打电话,问老赵的下落。 “赵哥回老家了。” “嗯?回家?” “他失恋了嘛。前一段儿时间说回家休息一阵。”老王说。“我也联系不上他。对对,他手机一直关机。” “哦。他没事儿吧?” “死不了。”电话那边,传来老王的几声沙哑的苦笑。杨震宇像是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 “老王,你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了。” “我……” “嗯?” “我在超市里搬水呢。” “搬水?” “对。搬水。矿泉水。” “……” 杨震宇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老王咧着嘴,抱着一箱一箱的矿泉水,吭哧吭哧地在超市的货架间穿行。不过老赵没事儿,他也就放心了。 “老王啊,你记一下这个号,这是我的手机。我请你喝酒。” “好。” 杨震宇刚要挂电话,忽然福至心灵,又多问了一句:“你知道老赵的女朋友怎么样了吗?” “我想想,她好像去曰本了。” “额。” “留学吧,念书去了。老赵有一次喝多了说过。” 杨震宇有点儿头晕。 挂了电话,他脑补了一下老赵的故事。女朋友去了曰本留学,他一个人在黑夜里失声痛哭,最终也办了签证,去并不遥远的异国他乡寻找前女友,企图复合。没多久,老赵流落街头,靠乞讨度日。 说不定哪天就客死他乡。 “这他喵的不合逻辑啊!”杨震宇说。他给方岩打电话,汇报收集到的信息。 “我觉得也是,太诡异了。” “你在哪儿呢?” “我在天桥上……就是昨天遇见老赵的地方。”方岩说。东京新宿的天桥上,有不少血拼的游客,本地的上班族和学生,他们都急匆匆地走过。白天的时候,那些流浪者都不见了。 杨震宇纠正道:“他不一定是老赵。” “我也觉得不像。昨晚他还管我要钱,我觉得老赵那个脾气,不会随便乞讨的。而且,他好像精神也有问题。样子很呆。” “老赵是有点儿呆。”杨震宇说。 …… 今天一早,袁媛和冯璐继续出去玩儿,她们去了世界第二高建筑、634米高的东京晴空塔。钱宁还躲在旅馆里。方岩不放心老赵,又跑到天桥转了几圈。 流浪者都有日常的行为模式,捡垃圾,寻找超市丢弃的食物,或者去聚集点领政府发放的食物。所以,白天没见到老赵也正常。 方岩仔细想了一遍。如果那流浪者真的是老赵,那么有两种可能。一是老赵受了强烈刺激,疯了,失去了全部记忆。二是老赵没有疯,他还认识自己,只是抹不开面子,不想承认,还假装是流浪者向自己乞讨。 他为啥流落街头? 不管怎样,老赵没有和他交流的意愿。 要不找一下警察,或者大使馆?方岩给袁媛打电话,说了一下他的猜想。 “当流浪者很危险的。”袁媛听完了,有点儿担心老赵,她急切地说。“你看过《嫌疑人x的献身》没有?” “……什么?” “就是东野圭吾的一个有名的侦探小说。后来拍成了电影,很好看的。去年小虎队的苏有朋大叔也拍了这个电影,不太好看。” “没,没看过。” “那我给你讲一下。有一个数学天才,他很喜欢自己的邻居,一个单亲妈妈。后来单亲妈妈杀了自己的前夫,被逼的。天才很喜欢她,想帮她逃脱杀人罪。所以所以,他要帮助单亲妈妈,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袁媛的智商波动很大,方岩已经彻底无语,默默听着。 “你猜猜,什么才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不愧是一个天才,编造了一个能骗过所有人的骗局,也是最简单的骗局。啊,对了!” “嗯?” 袁媛的声音一下变得很弱,认真地说:“我不能剧透,我不能这样对你。你自己看小说吧。” “咳咳……” “我的意思就是,流浪者非常可怜,也很容易被杀掉。你快去救他吧。” 方岩有点儿生气。大姐,您这还不算剧透? 回到酒店,方岩去了28层,敲了敲钱宁的房门。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钱宁一双明亮的眼睛。 “睡醒了?” “进来吧。” “不进去了。我就是说一下老赵的事儿。”方岩站在门口,说了一遍老赵的情况。 钱宁有点儿费解,歪着头想了想,说:“你今晚再去找他,说清楚就好了。干嘛要联系大使馆?” “老赵肯定有麻烦,要不然不会睡在天桥上。” 钱宁很不屑,说:“你不是只见过他一次吗?又不是朋友。你管他干嘛。昨晚他都没搭理你,还管你要钱。” “他当然是朋友。我不能不管。” 已经中午1点多了,方岩和钱宁出门觅食。钱宁穿着拖鞋,踢里踏拉地走。她一夜没睡,被炙热的阳光晒得有些迷糊,在街上这样散步,她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了。 我们这样,像不像是情侣?她忽然想。 不怎么像。 钱宁手头的事情很多,她本不想出门吃饭。可现在既然出来了,她又很想大吃一顿。这是她第一次和方岩单独吃饭。 第130章 证明老赵是老赵 新宿是著名的美食聚集地,到处都有好吃的,因为游客众多,不少饭馆都要排队。方岩和钱宁逛了半天,只选了一家小小的面馆。 小店门口立着一个老式的自动点餐机器,投进纸币,按一下食物的照片按钮,就能得到餐券。 “我吃这个。” 钱宁看了半天,说:“那我要乌冬面吧。” 高高的木制吧台很旧了,下面是一条窄窄的干净桌面。坐在吧台前,能看见后厨里一个个忙碌的身影。很快,饭菜上齐了。 方岩点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拉面,浓郁的豚骨汤里,放着好几片厚厚的圆形叉烧,还有半个切开的煮鸡蛋,蛋黄还没有凝固。钱宁的乌冬冷面很素净,一小碗冰冷的酱汁,上面漂着芝麻和葱花。他们还点了一份刺身拼盘,4个碳烤鸡肉串,2杯冰凉的可口可乐。 方岩吸溜吸溜地吃面。钱宁咬着筷子,笑吟吟地说:“你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嗯。” 钱宁小心地用筷子挑起乌冬面,浸在酱汁里,尝了一口。乌冬面煮熟后过了凉水,口感又软又弹,配上酱汁的冰冷味道,吃起来很过瘾。 她熬夜忙工作,今天早晨才睡觉,一直没吃东西。第一口面条一下肚,食欲瞬间被释放,她开始埋头吃面,不管不顾,越吃越觉得饿,根本停不下来。 呼噜呼噜。 这碗乌冬面分量很少,钱宁风卷残云似的吃光,满意地舔了舔嘴唇,又拿起一根鸡肉串儿,咬了一口,伸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一抬头,她发现方岩正看着自己,目光里有些恐惧。 “你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方岩说。 “……” “你随你爷爷,他老人家吃面条也这样。” “……哦。” “再来一碗?” “好。” 第二碗面,两人分而食之,没有浪费一点儿食物。钱宁看着干净的碗和盘子,心情很复杂。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似乎做什么都是很好很好的。只是有些幼稚。钱宁感觉和方岩坐在一起,自己也变得幼稚了。 他们在巨大的过街天桥上绕了整整一圈儿。可惜,没发现老赵。 黄昏时分,方岩去地铁口接袁媛和冯璐,也没发现老赵。 匆匆吃完了晚饭,方岩又去找老赵。 “他在那里!”袁媛伸出小手,指着远处的一个黑影。 过街天桥向前延伸,通往一家巨型商场的二楼出口。旁边是一排供顾客们休息的矮矮的长椅,老赵就坐在椅子上。 他很瘦弱,穿着黑不溜秋的长袖上衣,单薄的花布短裤,一双破拖鞋,标准的流浪者打扮。老赵的目光呆滞,在闪烁的霓虹和欢声笑语中,带着淡淡的忧伤,还有一种混乱的喜感。 夜幕降临,西边的天空正在褪去最后的红色,昏暗中,你只能看见天桥护栏的轮廓。没有蓝色的鸽子飞翔。街上一片嘈杂,路人们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助理姐姐。”方岩说。 “在。” “你回头跟酒店说一下,咱们不退房了,接着住几天。” “好的好的。” 按照冯璐的旅行攻略,他们要离开东京,去古城京都玩儿。但方岩决定多住几天,研究一下老赵的问题。 方岩觉得,老赵应该是个内心很敏感、很脆弱的人,脸皮薄,爱面子。他不想让袁媛几个女生围观老赵,看他的笑话,于是一个人走了过去。 “老赵?” 流浪者抬头看了看他,木有说话。他脸上、身上满是污渍和灰尘,混合着一道道汗水滚落的印记。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了,全身散发出一股馊了的味道。 “赵哥,我又来了。” “……” “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方岩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大盒披萨,刚出炉没多久,纸盒的边缘还很温暖。 老赵点点头,接过披萨,藏到了背后。 “额,我还给你带了洋酒。你想喝吗?”方岩掏出一瓶黑牌威士忌,晃了晃。酒瓶上还套了个亮晶晶的小玻璃杯。 酒也藏到了背后。 方岩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和善的声音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新宿这地方挺乱的,有没有人欺负你?跟我说说。” 木有反应。 老赵的脸上、身上没有伤痕,应该没人欺负。方岩想,就算东京有黑道、黑帮什么的,人家也不会理他。欺负他有啥用。他掏出手机,给老赵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咔擦一闪,老赵没有躲避,坦然地直面镜头。 方岩给杨震宇发了照片,又发消息:“你帮我鉴定一下,他是不是老赵。” 杨震宇回复:“绝b是老赵!错不了!” 又发:“我没有国际漫游,能给你打电话吗?” 方岩给他拨过去:“喂,震宇。” “师父师父,让我跟他说话,他肯定是老赵。” 方岩把手机伸到了老赵的耳朵边,温言道:“他是杨震宇,你还记得吗?戴眼镜,又高又瘦的,他是你的朋友。他很担心你。你跟他聊两句?” 电话里,震宇“喂喂”了2分钟,老赵毫无反应。 “你想想办法啊。急死我了真是。”杨震宇说。“师父,你……你别不管他。” “……” 老赵进入了一个神奇的状态。不管方岩说什么,他都不理不睬,可他也不傻,知道吃喝。 “老赵?” 方岩和老赵对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方岩只看到了一片灵魂的真空。他也没辙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不好受。不骗你,我真的知道。其实我和你一样,我也经历过这种事儿……我陪你坐一会儿吧。” 坐着,不说话。但老赵身上的味道太刺激,方岩坐得稍微远了一点儿。 沉默良久,老赵有了动作。 他从身后掏出披萨的盒子,放在腿上,掀开了盖子,用脏手揪出来一角披萨,仰着脖子往嘴里送。两口,一角披萨没了。 老赵咀嚼。 “你慢点儿吃,额,没人跟你抢。我还买了饮料。”方岩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老赵。 …… 袁媛她们早就溜了过来,远远地偷看。老赵还在大吃大喝,面无表情,吧唧吧唧。 钱宁看得生气,说:“我真想踹死他。” 袁媛比较温和,说:“他很可怜的。” “我知道他可怜。我就是受不了他那种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憋气。还是不是男人?他直接死了算了。” “艺术家都是这样的。” “没听说过……” 一张12寸的大披萨,老赵全部吞噬掉,连渣都没剩。矿泉水也喝光了。方岩想,这恐怕是流浪者的必备技能,有吃吃得下,没吃扛得住。 “老赵,你吃饱了没?” 还是没反应。 老赵正在安静地消化食物,像一条蟒蛇。可他坐在那里,又像一座糟糕的雕塑。方岩发现这是一个远古时代的哲学命题:怎样证明老赵是老赵?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困境。 他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走到袁媛身边,商量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袁媛闷闷不乐。 “你们去逛街呗,别在这儿耗着了。”方岩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迟疑地说。“我再陪他坐一会儿吧。” “你揍他一顿,怎么样?我是认真的,没开玩笑。”钱宁说。 “凑他?” “他挨了打,说不定就清醒了。当头棒喝。你这么好言好语地劝他,不管用。” 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确实是个办法。方岩默默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说:“我跟老赵不熟啊,有点儿不好意思,下不去手。如果是杨震宇,我肯定就打了。” “杨震宇饭量没有那么大。” 袁媛忽然眼睛一亮,举手说道:“我想到办法了!” “啊?” “坏人,你给老赵弹吉他听。弹那种伤感的音乐,如果他感动得哭了,那你就成功了。” “成功了?什么意思。” “如果他听哭了,他就是老赵。”袁媛信心满满地说。她的小脸在灯光中很好看。 “……“ 这是什么鬼逻辑。 为什么他哭了,他就是老赵?方岩怎么也想不明白。可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弹琴是一种很和平的方式,比揍他一顿要好。 他回去拿琴。 方岩分析了一下老赵诡异的精神状态。他可能自暴自弃到了极点,一切都无所谓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爱谁谁,随便你们了。他不想活下去,也懒得去死。比较难弄。 一个人在万念俱灰的时候,就算一颗燃烧的陨石从天而降,他都懒得去躲。 抛开一切,在东京的天桥上躺着,多舒服。 旅馆离天桥有一段距离。过了半个小时,他跑了一身汗,背着吉他,匆匆回到老赵身边。 “老赵。” “……”老赵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些无奈。 “你抽烟吗?我前几天买的,万宝路。你抽得惯这种烟吗?”方岩蹲下,掏出一根烟,给他点上。 “呼。” 香烟燃烧,老赵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差不多全喷在方岩的脸上。 “无耻!” 钱宁在一边看得怒不可遏,几步冲上去,高抬腿,对着老赵的胸口踹了一脚,拖鞋的鞋底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胸口上,用力一蹬。她还要继续踹。 “别动手!”方岩吓了一跳,赶紧拦住。“息怒!息怒……” 老赵倒下了。 倒了…… 像一座老旧的房子,一阵冷风吹过,他就轰然倒塌。老赵横躺在地上,像一根被砍断的小树苗,半根烟也掉在一旁。他第一次露出了惊愕和困惑的表情,张着嘴,惊慌失措地看着几个人。 钱宁怒气冲冲地骂:“真没出息,跟一团烂泥一样!你看看你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对得起你的父母吗?不就是失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你给我振作起来!” “别冲动。” “人活一口气,你还有没有尊严?要点儿脸行不行!” 周围都是人,很多人停下脚步看热闹。 方岩把老赵扶起来,拍了拍,搬到椅子上。老赵很配合,顺从地坐回原来的位置。方岩对钱宁说:“你消消气……” 袁媛紧紧抱住钱宁,小声劝慰:“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吗,先弹琴,实在不行再打……” 钱宁出身军人世家,最看不惯懦弱的男人。老赵一直这种半死不活的德性,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爆发了。 方岩经历的事情多,对人性的理解比她深得多。在监狱里,他见过很多囚犯大哥们脆弱无助的一面,也用音乐安慰过很多人。有时候,人们只需要一点儿微弱的希望之火。 他说:“这种事儿,你得一点一点来,你打他干嘛,要是打坏了怎么办。” “我看见他就生气。你看你看。” 老赵恢复了平静,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烟,又抽上了。 “……” 晚上8点刚过,方岩让袁媛、冯璐陪钱宁逛商场,买点儿衣服玩具,调整一下心情。他坐在老赵身边,掏出吉他,也点上一根儿烟。 “老赵,赵哥。我陪你玩儿一会儿。” 老赵看了一眼红色的雅马哈吉他,仍然面无表情。 确实比较难搞。方岩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老的歌词,手里没有烟那就划一根火柴吧。 正在给吉他调音,冯璐低着头,不声不响地走了回来。她默默拿起琴包,放在方岩身前的空地上。她蹲下身子,轻轻打开琴包,整齐地摆好。 冯璐开始发呆。10秒钟后,她又掏出几个100块的日元硬币,放在琴包里。 方岩很奇怪,问:“你玩儿什么呢?” “你不是要卖唱嘛……”冯璐的脸微微发红,抬起头,额前的刘海有点儿遮住了她的眼睛。“我,我是你的助理。” “……” 冯璐像一只女鬼一样飘走了。 “老赵你看看,那什么,我开始卖唱了。赚了钱,咱们两个一人一半,怎么样?”方岩又看了一眼淡定的老赵。 商场出口的位置摆了一溜大花盆,种着颜色鲜艳的花草。几只蚊子嗡嗡地飞来飞去。方岩瞥了一眼老赵的瘦腿,腿上被蚊子咬了很多很多的包。 “《ssicalgas》,你听过吗。”方岩说。他感觉在对一根电线杆说话。“翻译过来叫《古典燃料》。你肯定听过。” 这是一首1960年代的古典吉他曲,作者是美国音乐家梅森·威廉姆斯(masonwilliams)。gas其实是gasoline(汽油)的缩写,并不是煤气的意思。《古典燃料》的意思很简单:给古典吉他曲目增加一点儿燃料。 《古典燃料》的主题很好听,散发着陈旧的气息。它虽然叫“古典”,却很有现代气质。它的结构简单,对技术要求却不低。数十年后,它成了指弹吉他的一首招牌曲目。 琴弦剧烈地震动,一个个音符在空中接连炸开,割裂了空气,又变成一颗颗子弹,射向老赵。 声音很大,很野蛮。 老赵一脸木然。 方岩小心地控制音色,沿着旋律一路弹下去,逐渐偏离了原来的主题。他不断加快速度,手指爬向了高音区,不时推一下琴弦,音乐变得异常华丽。 他没想把老赵弹哭。但是,音乐或许能治愈他一点点,让他不那么绝望。 每周和孔磊一起弹琴,对他的帮助也很大。其实,在马盛光老头家里弹琴,也有某种潜移默化的提升。出狱近4个月,他的演奏技术扎扎实实地在进步,更加细腻和朴素。 路人们开始聚集。 一个男生看了看琴包,从兜里掏出一张1000块的日元纸币,投了进去。 一个中年人微笑着,也投入几枚硬币。 一个大胖子白人男子站在一边,一脸严肃,没给钱。 新宿一家商场二楼出口,出现了一个古怪的景观,几十人围成一圈,默默地听方岩弹琴。旁边,还呆坐着一个茫然的流浪者。 方岩一口气弹了10多分钟。吉他一停,观众们都松弛下来,热烈地鼓掌,几个年轻人大声喝彩。 “谢谢。”方岩微笑着用中文说。 比较尴尬的是,老赵还没有反应。 方岩没有唱歌。他只是要用音乐刺激一下老赵,给他一点儿力量,不想引起太多人围观。可人们还是越聚越多。 …… 袁媛三人在商场里闲逛,买了一堆衣服,很快忘了时间。拿旅行签证的顾客可以退税,只是要排很长的队,耽误了不少时间。临近10点,她们才心满意足地出来。 钱宁盛怒之下踹了老赵,消了气之后有点儿后悔,她给老赵买了一件便宜的t恤,准备向他道歉。 三人出门,发现天桥上空荡荡的,方岩一个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吉他装进了琴包,椅子上还放着一大堆钱。 袁媛问:“人呢?” “躺着呢。” 过街天桥上,各种流浪者又变戏法一样出现了,他们的纸箱子也陆续搭了起来。老赵就远远的躺在昨晚的老位置,黑乎乎的一个孤独人影。 “怎么回事啊?” “唉。” 方岩弹了一个小时的吉他,受到了围观群众的热烈欢迎。可老赵没有什么变化。后来,可能嫌人太多,他默默地起身,走了。方岩很无奈,只好收起吉他,凌乱地坐在风中。 蚊子很多,他被咬了好几个大包。 “赚了多少钱?”冯璐很好奇,蹲在椅子前数钱。 日元10000元纸币1张,5000元1张,2000元14张。1000元50多张。美元100块的2张,20块的2张,10块的1张,1块的10张。华夏币100元的3张。花花绿绿的欧元也有一些。还有一大堆沉甸甸的硬币。 “这么多。”冯璐很吃惊,把钞票分门别类,整齐地排在一起。“要给老赵吗?” “咱们先给他5000日元吧。”方岩抽出一张纸币,说。“钱太多了容易被抢。” “好。” 几个人走上天桥,方岩把钱放在老赵手边,说:“赵哥,我们先回去了。” 老赵慢悠悠地把钱揣起来,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他翻了个身,掏出方岩买的威士忌,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小口。 他又躺下了。 钱宁恨得牙痒痒。她本想跟老赵道个歉,把t恤送他,现在她气呼呼地转身就走。她想把t恤扔掉,却找不到垃圾桶。 “送你了。”她把t恤塞给方岩。 “额,谢谢。” …… 夜里1点,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方岩躺在床上,听着两个女孩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老赵的事太诡异,他想不明白。突破口在老赵的女朋友身上。不过,怎么才能找到他女朋友? 不,前女友。 “坏人。”袁媛在黑暗中召唤他。 “你还没睡?” “我想喝水。” 方岩下床,拿起一瓶水,拧开,递给袁媛。袁媛靠在床头,咕嘟咕嘟地喝水。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真相。” 或许是幻觉,方岩觉得袁媛的语气像某个动画片里的小学生。 “把灯打开,我给你分析一下。” “嘘,小璐睡着了。” 靠窗的折叠床上,传来冯璐幽幽的声音:“我也没睡着。” “……” 床头灯亮了,发出柔和的光芒。冯璐骑着被子,一条好看的腿完全露在外面,她眼睛黑漆漆的,专注地看着袁媛。 在一个房间里住了5天,最开始的别扭、不自在早没有了。冯璐穿着小睡衣到处晃,方岩已经完全习惯。渐渐的,他觉得这样很自然。 “你说吧。” “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一个真人秀节目。你听我给你讲。” 真人秀?什么真人秀。 袁媛掀开了被子,盘着腿坐直了,精神百倍地说道:“老赵来到了东京,一座陌生的城市,语言不通,又没有钱。他为了找回女朋友,必须要挣钱。可是,怎么才可以挣钱呢?他参加了一家电视台的真人秀节目。” “啊。” “真人秀节目会24小时直播,把他每天的生活都记录下来,有很多很多的摄像头在暗中监视,有很多观众在网络上看他。就像《楚门的世界》一样。你看过《楚门的世界》吧?” “看过。” 袁媛专注地分析:“参加真人秀节目,要选择一个职业。老赵不懂日文,没办法和别人交流,所以他选择了当一个流浪者,每天在天桥上过夜。最关键的是,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 “参加完真人秀,他就可以赢一大笔奖金。比如说,额,500万日元……这样他就有钱和女朋友结婚了。所以,他必须当一个流浪者。他在天桥上认出了你,可是不能暴露身份,所以不能和你说话。” “……” “真人秀的任务就是,作为一名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在城市里生存……额,比如说,一个月。” “……” “为了500万的巨额奖金,他必须演下去。所以,虽然他很想和你说话,却迫不得已,假装不认识你。老赵的内心很焦急。可是,他作为流浪者,可以吃你给他的东西。我们打他,他也只能忍受。” “……” “真相就是这样的。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袁媛满意地说。“我想明白了,总算可以睡觉了。” 太愚蠢了,虽然你很可爱,但还是太愚蠢了。哪儿冒出来的真人秀?100%不可能。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方岩感觉头很晕。他很想出去跑两圈儿。 他面不改色地问:“你说完了没?” “说完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方岩说着,把袁媛慢慢放倒,在脸上轻轻亲了一口,盖好被子,关上灯。 过了5分钟,冯璐在黑暗中安静地说:“袁媛,你睡了没?” 袁媛已经睡着了,她轻轻地呼吸着,很安详。 “方岩。” “嗯。” “我想了一下,袁媛说的很有道理。”冯璐轻声说。 “……” 第131章 斯普特尼克恋人 杨震宇建了一个微信群,名叫“拯救老赵小分队”,把方岩4人都拉了进来。他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老赵的前女友叫潘曦,大概30岁,5月份到的曰本。他还发了一张合影。 照片是1年前在酒桌上拍的。老赵、潘曦依偎在一起,对着镜头灿烂地笑。老赵虽然不很帅,但眉清目秀,挺有小摇滚青年的魅力。潘曦也很有气质,两个人很般配。 身份证、护照、电话、微信等信息都没有。 杨震宇的思路和方岩一样,想拯救老赵,就要找到他的前女友潘曦。第二天一早,4人在酒店的饭厅里吃早饭,商量找人。 在东京的茫茫人海里寻找一个陌生女孩,简直不可能。方岩想联系一下大使馆。 “不用了。”钱宁低头看手机,说。“我已经联系好了,一会儿有一个私家侦探过来。让他帮忙找呗。比大使馆靠谱。” “侦探?” “对啊。他也是华人,从爷爷那一代就到曰本了,人脉比较广。” 虽然踹了老赵,钱宁还是心软。方岩有点儿感慨。钱宁的家庭拥有一个庞大的社交网,哪怕在东京,想办什么事情,也能轻松地得到帮助。这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 私家侦探,听起来怪怪的。 “谢了……” 钱宁擦了擦嘴,瞪了方岩一眼,起身快步离开。今天是周一,她要去吉卜力公司,敲定最后的合作细则。 袁媛、冯璐面面相觑。 “我们干嘛?” “玩儿!” “玩儿?” “嗯,你们接着逛街。咱们出来旅行,别让老赵影响了心情。”方岩说。 “哦。” 冯璐的脸红了。这些天,她过得非常满足。第一次出国旅行,各种眼花缭乱的新东西,还有丰盛的美食,每天都过得像盛大的节日。她还想去迪士尼乐园。 虽然老赵很悲催,她却有个小孩子的心思,希望这件事能晚几天解决,这样就能多玩些日子了。 “为什么不是真人秀。”袁媛望着窗外,有些失落地说。 她6点就爬起床,查遍了网络,还叫了喜欢看日剧、懂一点日文的同学张晓晴帮忙查,都没找到幻想中的电视节目。 方岩握住袁媛的小手。 他明白女朋友的心思:如果是真人秀,老赵就并没有这么惨。 袁媛和冯璐结伴去玩了。 酒店的大堂里很热闹,各种旅游、出差的人们进进出出。方岩站在一台atm机前,插卡,取了20万日元。想了想,又取了10万,都装进酒店的信封里。30万日元,大概1万8华夏币。 请人家帮忙,要意思一下。 传说中的私家侦探来了,在酒店大厅里张望,给方岩打电话。 他大概30岁出头,穿着一身黑西装,闪亮的黑色皮鞋,头发剪得很短,一双小眼睛极为灵活,是个干脆利落的人。 “您好您好,我叫汤杰。”汤杰的中文很流利,他先鞠了一躬,又一本正经地握手。 “杰哥。” 两人在大厅的休息区坐下。 “您是钱小姐的朋友?” “是。” “请问,钱老将军的身体还好吧?”汤杰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带一些京腔,但咬字比较奇怪,更像是台湾老一辈演员们说话的调调。 “谢谢,他挺好的。” 听完方岩的介绍,汤杰的眉头皱了起来:“只知道姓名,护照、上哪个学校,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不认识这个女孩儿。” “成吧。” “……” 坐了5分钟,连杯水都没喝,汤杰起身告辞。 “兄弟,你就放心吧,咱们华夏人没有办不成的事儿。钱小姐交待的事情,我们肯定在全东京给你找,撒开了找。你踏踏实实地等我的消息。” 两个人留电话,加微信。方岩掏出信封。 “这个,这可不行,坚决不行。钱老将军是……额,反正帮钱家办事儿,我义不容辞。” “没多少钱,杰哥。也不是给你的。你帮我请朋友吃顿饭。” “说什么也不行。” 推了几个回合,汤杰抵挡不住,把信封轻轻放进了西装口袋,点点头说:“自己人还这么客气。” 他身上有一种久违的江湖草莽的气息。方岩有点儿喜欢他,问:“你是私人侦探吗?” “哈哈,不是不是!我就是认识人多。” 汤杰一开始规规矩矩,很严肃,现在却松懈了下来。他扯了扯领带,和方岩拉了拉手,开车走了。 方岩把袁媛、冯璐的脏衣服送去洗,又闷在房间里弹了4小时的琴。下午,他去商场逛了一圈儿,买了一条毛毯,一瓶花露水,还有抹茶蛋糕、饼干,装了满满一大袋子。 晚上7点,老赵神秘地出现了。 “老赵。” 方岩把袋子递给老赵,没有再跟他多说话。很难想象,这个胡子拉碴、头发粘在一起的落魄乞丐,和照片里风华正茂的吉他手是同一个人。 在天桥上过夜,究竟是什么感觉? …… 汤杰真的神通广大,深夜11点半,他发来微信,说潘曦找到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潘曦穿着711便利店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前。照片应该是偷拍的,画面中有超市的货架。 这便利店就在新宿,离酒店很近。汤杰说,潘曦在便利店里打工,上夜班,方岩可以现在就去找她。此外,还有潘曦的手机、护照号码。 “神速!专业!杰哥,你帮了我大忙了。”方岩打电话说。 “小事小事,这算什么。我手下的人拍的。”汤杰的声音也很得意。 “你怎么找到的?” “查啊。你想想,这个潘曦刚来曰本,估计语言上不过关,要上日文补习班。我就去查东京各种补习学校的学生名单,下午就查到了。” 方岩叹为观止:“我请你吃饭。” “哈哈,好啊好。” 挂了电话,方岩决定现在就去找。 袁媛、冯璐、钱宁3个人全都累惨了,一个个昏昏欲睡。但听说潘曦找到了,又马上精神起来,兴奋地穿好衣服,跟着方岩出门,一起去看热闹。 身后的酒店还灯火通明,路上行人很少,巨大的城市开始沉睡,偶尔有几辆小轿车滑过路面,消失在远处。草丛里有蛐蛐儿在鸣叫,黑暗的地方有萤火虫的闪光。 谁也不说话,默默想着心事。只有钱宁拖鞋的吧嗒吧嗒的声音。 路灯很亮,白天的喧嚣都已不见,地面的热气也消散了。这座异国的城市像一只怪兽。 711到了。 便利店里灯火通明,有很多排货架,摆满了零食、小玩具和日用品。靠窗还有很多漫画、杂志……以及成人杂志。一个女店员在冰柜前装饮料,另一个女店员在收银台前结账,她就是潘曦。 袁媛几个躲在货架后面,一边偷看,一边小声议论。 钱宁有点脸盲,问:“确定是她吗?” “对,是她。” “肯定是。” “挺好看的。” “还好……” 冯璐说:“有点儿辛苦。” “要上学,还要打工赚钱。” “是啊。” “真不容易,忍了老赵那么久。” 袁媛不同意,说:“那是爱情!” “你小点声儿……” 方岩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他拿了两本漫画杂志,一罐薯片,他有点儿困,又拿了一瓶铝制瓶子的红牛,一罐可乐,在柜台前排队,结账。 潘曦比曾经的照片里憔悴了一些,但眼睛里带着活力。圆润的脸很干净,画了淡妆。她留着齐耳的短发,别了个黑色的发卡。每个客人来结账,她都礼貌地鞠躬微笑,扫码、熟练地点出零钱,放在小碟子上。 虽然有些深夜的倦意,但她专注的样子很美,像是个恬静聪慧的女孩。 她的手很纤细,很好看。 轮到方岩了,潘曦一一扫码,把东西装进塑料袋,收银台显示价格是1795日元。方岩掏出2张1000块的纸币,换回了3枚硬币。 “你好,你是华夏人吗?” 潘曦愣了一下,但这里华夏的游客很多,她点头微笑道:“是的。你是来旅行的?” “对。你是留学生?这么晚了还要上班。你不困吗?” “习惯了其实还好。留学生……唉,只能做兼职。” 身后还有客人等待结账,方岩没再多说,拎着袋子出门。袁媛也追了出来。 “怎么回事?” 方岩说:“等一会儿,等人少了再跟她说。” “哦。” “你有点儿耐心。” “我知道老赵为什么在新宿的天桥上呆着了。”袁媛说。“那里离711近,他就可以一直这样守着自己的前女友。他就像一只小狗,虽然被抛弃了,还是要默默守护自己的主人。” 小狗。 虽然狗的比喻不太好,但有点儿道理。 “我想哭……” “那你哭吧。” “我哭不出来。” 4个上班族喝成了醉鬼,一个个红着脸傻笑,互相扶持着要进门,方岩给他们让道。不一会儿,钱宁和冯璐也出来了,买了一大碗关东煮,和袁媛凑在一起吃。 等顾客都走光了,方岩又进了便利店,说:“潘曦,麻烦你出来一下。” “嗯?你认识我?” “出来说。” 潘曦慢慢走出门,站在门口,困惑地看着方岩,两只手紧握在一起。 “我是老赵的朋友。” “……” 袁媛有点儿乱七八糟,说不清楚。冯璐比较怕见生人,钱宁又过于理性,说话太直。方岩琢磨了半天,还是自己跟潘曦单独聊。袁媛她们都远远躲了起来。 他讲了一遍老赵的糟糕状况,又掏出手机,给她看老赵的照片。 “是他。”潘曦只看了一眼,低头说。 成功了。经权威人士证明,老赵确实是老赵。方岩想,这30万日元花得很值。 潘曦的眼睛红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方岩的肩膀,凝望新宿中心那座不算遥远的过街天桥。很荒凉,什么也看不清楚。 “那个,你去看看他?” 潘曦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店铺,说:“我要值班。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 “我知道这件事了,谢谢你。以后有时间会去找他的。” 方岩继续劝:“你请个假,30分钟,去看看他好不?老赵是为了找你,才来曰本的。你们毕竟……曾经是最亲近的人。” 潘曦脸上忽然露出了愤恨的表情,目光闪动着,又凝望着天桥。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多大?” “多大?” “你今年22岁?还是24岁?你经历过什么?” “这个……” 潘曦苦笑着,胸口在剧烈起伏,却依然平静地说:“我今年31岁了。我19岁就和赵乐志在一起,到现在整整12年。12年。我生命里最好的12年时光,都是和他在一起。” “对,对。” “你以为很容易?离开一个朝夕相处了12年的人?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用了最后的一点点勇气才选择离开。我爱他。我现在也爱他。但我不能再承受那种生活了。” “我理解……” 潘曦的眼角涌出了几颗泪珠:“如果说生活是一场战斗,那么,我被生活打败了。我是失败者。我改变不了谁。我做错了选择。我承认,我认输,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你不会理解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不想结婚,不想赚钱,不想要孩子。最后的几个月,我们根本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我们没有未来,只有日复一日的、绝望的重复。” “我知道。” “我已经走出了这一步,我现在过得很平静,我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每天有一点希望。这并不是一个不能实现的目标。” “对,可以实现的。” “还有,老赵他总共也没几个朋友,我都认识。你不是他的朋友。” “对对,新认识的朋友,我也刚来江东。” 潘曦擦了擦眼泪,又自嘲地笑了笑,说:“好吧。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这些话我一直没对人说过,现在感觉好多了。” 最后看了一眼天桥,潘曦又回到了711,站在收银台后面擦眼泪。 老赵也真是可以,把自己的女人整得不轻,方岩想。 袁媛跑了过来,瞄了一眼潘曦,问:“说的怎么样?她哭了!” “聊得……还行吧。这大姐真的受伤了,她想得很明白,也很成熟。我都不想劝她了。”方岩说。没什么可劝的。 可是,老赵必须要拯救。再这么下去,他就完蛋了。 袁媛推了推眼镜。 “你知道苏联吗?”她问。 “……我又不是文盲。” “你不是没上过学嘛。” “高中、高中……” “那好吧。苏联很坏的,对老百姓很不好,对华夏也不好。可是,他们发射了一架卫星,特别早,叫斯普特尼克2号,上面放了一只小狗。” “斯什么特……” “斯普特尼克。”袁媛点头,又望了一眼天桥,说。“那只小狗,就孤零零地坐在卫星里面,呆呆地看着宇宙。它没有去过太空,很害怕,也很可怜。后来它死了……” “……” “可是可是,它是一只很伟大的小狗。就算现在,全世界的宇航员还会纪念它。”袁媛吸溜了一下鼻子,说。 和女朋友在一起,可以学到新知识。 “后来,村上春树写了一个小说,叫《斯普特尼克恋人》。讲了一个女孩,去瑞士的一个小镇旅游,一天夜里,她在游乐场玩儿,因为工作人员的失误,被锁在了一个巨大的摩天轮里。她只好一个人在摩天轮里过夜。” “……” “摩天轮很高,她坐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租的小公寓。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公寓里还有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正在和一个魔鬼一样的男人干那个事!特别特别可怕。她吓坏了……后来被救出来以后,她的头发都白了,也没有了爱别人的能力。” 方岩有点儿晕,不明白袁媛想说啥。 钱宁、冯璐也在一边听着。 钱宁帮忙翻译:“你女朋友的意思是,老赵也是一个‘斯普特尼克恋人’。他被困在了一个摩天轮里,或者,他是一只卫星里的小狗。” “对对。他是小狗。” 钱宁继续说:“那本《斯普特尼克恋人》写的很好,讲的是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像太空里的小狗那样的孤独。” 方岩有点儿困惑,问:“你们女生,都特别喜欢看村上春树是吧?” 冯璐猛点头。 方岩也远远望着巨大的天桥骨架,在黑夜中,它显得很丑陋。失去了白天的生气勃勃的气息,像是一个无比凄惨的东西。他也感觉到了那种孤独。 老赵是小狗。天桥是卫星。 或者,整个华夏就是地球,曰本才是卫星? 想不明白。 方岩推开711的门,又走了进去。潘曦怔怔地站在收银台后面,眼睛通红。 “你还有什么事?” 方岩说:“我跟老赵不熟,只见过他一次,那一次,他还没怎么理我。不过,我还是想帮他一次。我必须帮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潘曦的眼泪又下来了。 “额,先别哭。我看人比较准。老赵是个好人。他不应该是现在这个结局。我一直想,这个世界已经很糟糕了,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我觉得,老赵算是世界里比较美好的那一部分。” “……” “老赵喜欢音乐,我觉得,音乐是一个快乐的东西,它不应该变成活着的负担。你们也有过很开心的日子,对不对?” “嗯。” “我没想让你们复合啊什么的,我也管不着你们。我只是想让老赵回家,回到华夏,再给他一次机会,重新试试,好好活一次。” “……” “不过我们真整不了他。他根本不理我。你得亲自去一趟……再给他一次机会。你看,他还是很想你的,大老远的跑过来。” 潘曦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跟同事请了假,和方岩走出711小店。 “你住在哪儿?” 没有回答。 一路上,潘曦低头走,速度越来越快。方岩拉着袁媛,感觉她软软的手心里都是汗水。 沿着楼梯走上高高的过街天桥,方岩指着远处的一个枯瘦的人影,说:“那个就是老赵。” “嗯。” 潘曦深吸了一口气,放慢脚步,朝老赵走过去。 她站在了老赵身前,看着他熟睡的脸。老赵盖着一条毯子,枕着一个破书包,身边放着酒瓶、塑料袋、零食的盒子,毛巾、刷牙杯、破衣服……都堆在纸箱子里。此外,还有一根木棍。 “老赵。”潘曦的脸又冷了下来,狠狠咬自己的嘴唇。 “……” “赵乐志。”声音里带着愤怒。 “……” 几个人站得远远的,凝神观看。袁媛几个人小声议论。 “他在装睡。” “他醒了。” “其实老赵在天桥上活这么久,也挺了不起的。”方岩说。 “他哭了吗?没有。” “他……” 老赵醒了。他坐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潘曦,顿时脸色大变。他慌忙地站起身,低头穿上拖鞋,快步走开。走了两步,又看见了方岩,他呆了呆,又调转方向,朝另一头嗖嗖地跑。 老赵真的像一只疯了的小狗。他跑得飞快,消失在天桥的尽头。 “要追吗?”冯璐问。 “不用……” 第132章 电影配乐 老赵哀嚎。 声音里满满的痛苦、悔恨和不甘,听得大家心里一片凄凉。吼声在楼群之间回荡,把流浪者们都吵醒了。 老赵还有救…… 潘曦没再会便利店上班,她把老赵领走了。虽然已经分手,她也不能忍受老赵在天桥上露宿。 告别之后,方岩回到旅馆,却怎么也睡不着。 斯普特尼克。 今晚发生的事太奇怪了。真实的、虚幻的影像、故事都融合起来,密不可分,在黑夜中聚集。小狗和老赵,太空舱和天桥,瑞士小镇和现实世界重叠在了一起。 乱乱的一团。 方岩抓住了一种情绪,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一段安静迷人的旋律在脑海里出现了,总是盘旋不断,像在召唤自己。 他悄悄起床,拿起吉他,出门。 凌晨2点,酒店值班的服务员们还很精神。方岩快跑到前台,要了一叠信纸和笔,在外头吸烟区的小桌子前坐下,埋头写字。 简谱。 简谱最快。圆珠笔的笔尖压在洁白光滑的纸面上,写出一个个数字。方岩终于踏实下来,放心了,它跑不了。 美好的音乐就静静停在脑海里,不需要费力寻找,只需要从容地记录下来。 一种很神秘的体验。 很多伟大的音乐家都经历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们在无数次冥思苦想之后,像是受到了神的眷顾和启示,在某个瞬间,灵感喷涌而出,世界上只剩下音乐,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天堂的门开了。 心砰砰跳。 一条轻柔的旋律线在黑暗中徘徊,一个小小的动机,催生出无数种可能性。 这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和何煜演唱会上《铁锈》的一分钟即兴solo完全不一样。它更加深思熟虑,像一件浑然天成的、带着生命的艺术品。 其实不需要弹吉他,或者任何乐器,他也能默写出乐谱,但他还是偶尔拨一下琴弦,做一点细微的技术调整。 方岩在出狱后才开始写歌,但这一次,空气中只有闪烁不定的旋律,没有歌词。 不需要语言,音乐是超越了语言的东西。 埋头写了20分钟以后,神秘的感觉消失不见,方岩回到了现实世界,略微有一点失落。 但是,好几页信纸上却写满了潦草的笔记。 “太过瘾了。”方岩想。 很多古典音乐的结构,都是围绕一个主题展开、重复、不断变幻,最终推向辉煌的高潮。在一开始,它可能只是几个单薄的音符,一个句子的碎片。 但这首曲子却不是,它是由连绵不绝的句子汇集成了一个巨大的主题,拥有足够的深度,充满了迷幻色彩,以及无法形容的陌生感。它只在一个隐秘的世界里闪现。 像把整个世界重新擦拭了一遍。 这首曲子不受任何风格的限制,只有无限的自由。无数个幽灵隐藏在音符之间。 外太空的感觉。 方岩点上一根烟,又阅读了一遍乐谱,不太敢相信这是自己写的。它已经达到了吉他前辈留下的神秘乐谱的高度。 这是每个音乐家都梦寐以求的时刻,方岩写出了一段超越了自己能力范围的音乐。 真该感谢老赵。 老赵的诡异行为,变成了创作的契机。冥冥之中,他成了这首曲子灵感的来源。 带着疲惫和满足,方岩拿起手稿,欣赏自己的作品。他很想和别人分享一下这种感觉。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2点半了。那么,华夏的时间是3点半。 方岩在“无名酒馆”微信群里发消息:“哪位大哥还没睡?” 于海洋回复:“废柴永远在!” 他发了一张照片,在烟雾缭绕的大学宿舍里,杨震宇、丁博对着黑乎乎的电脑屏幕写代码,老虎弯着腰lol,中间的桌子上摆了一堆烤串、炒饭的透明饭盒、啤酒瓶。 “你们还不睡?” “干活啊大哥。ceo下命令了,9月份上线新app……”于海洋说着,还发了一个得瑟的表情。 方岩不敢打扰废柴乐队4人组的创业气氛,让他们继续干活。 小木发了一个私聊消息:“有事?” “你怎么也没睡?” “你把我吵醒了……” “方便电话吗?” “打。” “小木哥,你听一下这首曲子。”方岩说着,把手机放在桌上,弹起吉他。 指弹吉他通常分成3部分:低音伴奏,和声,以及高音的旋律。之前写曲子,只是记录下了旋律部分,但在演奏时,方岩自然地加入了低音和伴奏。 4分30秒,曲子结束。 小木默默听完,像刚挨了一针镇静剂,声音变得安静平和:“卧槽,卧槽。小岩,你做到了。” “是啊。” “你终于有了真正的大师级的作品。” “你感觉怎么样?” “我想,每一个听到这首曲子的人,都会永远记得它的旋律。这首作品很大,叙事性很强,可我完全没办法理解它在说什么。我有很多感觉,可我说不出来。” “我也说不出来。”方岩说。 “等你回来,咱们去录音。你的曲子叫什么名字?你要给它起一个好名字。这很重要。” “我想叫《斯普特尼克》,怎么样?” “什么?” “额,是一颗卫星的名字。” …… 世界上有无数的音乐。各种音符排列组合起来,无穷无尽,永远也不可能写完。这是一个能和宇宙诞生相提并论的巨大谜团。 《斯普特尼克》诞生了。 方岩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他写出了大师级的作品,感觉像生了一个孩子,既疲惫又满足,还带着持续不断的欣喜。 醒来时,袁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她从桌子上端来一个大餐盘,上面装了煎肉、火腿片、半熟的鸡蛋,吐司,还有一大杯放了冰块的橙汁。她把餐盘端到了床前。 “给你吃好吃的。” 这是什么待遇,坐月子吗。方岩赶紧起床,说:“你听听这首曲子。” 袁媛问:“写给老赵的?” “算是吧。” 老赵的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方岩等几天再联系潘曦。让潘曦照顾老赵几天,或许,两个人能和好也说不定。 星期二,钱宁又去了吉卜力公司,还带回来一个消息。4个人在外头吃晚饭。 “方岩,宫崎骏想跟你聊聊,明天一起去吉卜力吧。” “聊啥?” 钱宁的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红晕,嘴角上扬,露出了小小的酒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是我自作主张了,你别不高兴啊。” 这丫头忽然很温柔,方岩不太习惯。 “上一次,宫崎骏、铃木敏夫两位听了你唱歌、弹琴,好像很喜欢。今天,宫崎骏对我说,想让你给他的电影录音。录吉他。” “没问题啊。” “我告诉宫崎骏老先生,你是一位作曲家,可以给电影做配乐。我找了何煜演唱会的视频给他看,他很感动。” “电影?” “电影配乐,本来就是公司的业务里的一项。你能和宫崎骏合作,对你自己的未来发展也很有好处,所以我就说了。” 这是好事儿,怎么会不高兴。 不过…… 方岩问:“宫崎骏的电影,不一直是久石让作曲吗?” 久石让已经67岁了,是曰本的电影配乐大师。他不仅与宫崎骏有良好的合作关系,还包揽了著名导演北野武的作品。比较著名的还有《入殓师》、《东京家族》、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等等。 久石让的个人抒情风格很鲜明,偏流行,有点儿newage的感觉。 钱宁点点头,说:“是的,久石让一直是音乐监督,他们的关系很好。所以宫崎骏也有些犹豫。” “……” 电影配乐?这首刚写完的《斯普特尼克》就很合适。 吃过晚饭,方岩、袁媛、钱宁继续逛街。冯璐却跑回酒店的房间里。到了晚上,冯璐捧着笔记本电脑,给方岩看。她弄了一个word文档、一个歌曲列表。 “这是电影配乐的资料,我刚整理好的。” “啊?” “我是你的助理。”她认真地说。 “……谢谢。” 冯璐现在每做一件事,都要强调一遍“我是助理”。 方岩看文档,2万多字。 “电影配乐指在电影作品中出现的主题音乐。一般应配合情节发展……” 冯璐不懂音乐,她把网络上的百科、新闻分门别类,都复制了下来,虽然很整齐,却没什么用。但是,音乐列表做得不错。 卡特·布尔维尔(carterburwell),科恩兄弟的御用配乐大师,伟大的电影《大地惊雷》(truegrit)的作曲,一首《thewickedflee》(恶人逃跑)钢琴曲主题极为迷人。 派屈克·道伊(patrickdoyle)也是大师,《理智与情感》中《myfather’sfavorite》(父亲的最爱),温馨宁静。 还有好莱坞的宠儿,作曲家汉斯·季默(hanszimmer),《蝙蝠侠黑暗骑士》中的《awatchfulguardian》(警惕的守卫)气度恢弘,轰隆隆的爆炸。 极简主义作曲家鲁多维科?艾奥迪(ludovicoeinaudi),简单而惊艳。还有一连串大师的名字。 音乐是电影的重要维度,像是与电影的故事情节、镜头、剪辑平行的一条线索。电影工业成熟之后,也诞生了无数经典的音乐。 配乐始终在电影中处于从属地位,但是出色的电影配乐,单拎出来也是独立、完整的作品。 周三中午,方岩和钱宁坐地铁,去了吉卜力公司。这一次,平田庄太没有来接,新项目开工,他也忙起来了。 列车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前进,细密的雨滴横扫过玻璃车窗,留下一道道清澈的痕迹。 钱宁坐在椅子上,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地听《斯普特尼克》的吉他录音。很安静,很孤独,深邃得让人着迷。 像窗外的雨一样真实。她只想融化在音乐里。 “呼……” 不知不觉,眼角变得湿润。钱宁转过头,用细长的手指悄悄抹掉泪水。感觉很好。虽然,说不清是甜蜜还是失落。 身边,方岩正在低头玩儿微信,并没有发现她的情绪波动。钱宁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方岩在和杨震宇聊天。 方岩说:“谱子发你邮箱了。你今天就给小胖吧。” 杨震宇回:“好的。死胖子在玩儿游戏。” 无名酒馆一片繁荣的景象。在阁楼上,孔磊瞪着一对金鱼眼,抱着手机玩儿游戏,美得不轻。 “呵呵呵。”孔磊乐了。 闻婧坐在一边弹琴,其实是发泄不满,叮叮咣咣的狠砸琴弦。 方岩重新手写了一遍《斯普特尼克》的五线谱,又拍了照片。杨震宇收到邮件后,把乐谱打印了出来,拿在手里,趾高气昂地来到酒馆。 “胖子,别玩儿了,别玩儿了。”杨震宇拍孔磊的胳膊。 “马上,一分钟。” “……有任务,师父给你留作业了。” “作业?”孔磊惊了。 电影配乐通常是弦乐,或是钢琴,民谣吉他用得很少。方岩希望把《斯普特尼克》重新编曲,改编成弦乐四重奏,或是古典吉他。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孔磊头上。 “我初中都毕业了!我每天弹8个小时琴,没时间啊。我不懂,我不会,我成绩可差了……”孔磊惊慌地说。 “少废话。” “谱子这么长!好累!什么时候能改完!大师兄……” 杨震宇又去抢他的iphone,想不到,孔磊没有再躲。 孔磊的目光一停在乐谱上,再也没有移开,小胖手指一行一行地缓慢移动,嘴里喃喃念叨着,翻过一页又一页。他看完了。 “啊啊啊。我疯了。” “牛逼吧?”杨震宇很得意。 “我爱死他了。啊啊啊啊……” 孔磊啊啊完了,迫不及待地拿起自己的古典吉他,开始弹《斯普特尼克》。 第133章 Master Piece “水…水…” 森林深处,一个少年苏醒了,他微微睁开眼睛,只看见一只爬过细长草叶的小小毛毛虫。他趴在一棵巨树露出土地的树根上,微风吹来野草的香味。一缕温和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照在他的脸上。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蝉鸣声。 好安静。 一只野兔跑啊跑的,忽然停下,竖起耳朵,看了少年一眼,嘴巴动了动,又跑走了。 “这是哪里?天堂吗?我已经死了……” 腿好疼,动不了。 喘息声中,之前的记忆复苏了。 我是帝国战舰上的一名飞行员。我记得……我驾驶着飞机,和敌军的黑色战机缠斗,炮火很猛。少年感到一阵眩晕。 这是一个魔法的世界,科技水平大概是蒸汽机文明的时代。但借助魔法的力量,人类的钢铁战舰可以在空中飘浮。而战争,也总在空中展开。 “我们为什么要打仗?不记得了。” 少年只记得惨烈的战斗,燃烧的炮弹、火焰箭矢,魔法的光芒,轰炸声。他的小型飞机灵敏地在敌军的火力线中闪避,可最终还是被击中了。 飞机在阳光中冒着滚滚浓烟,一路翻转、下坠,穿过了一片云彩,坠落在这座森林里。 他的伤口剧烈的灼烧,身子冷得发抖。远处,传来小溪流水的哗哗声。他的喉咙一阵阵干渴。 “水…” “喵呜。” 一只小小的猫从树上灵巧地跳了下来。它光滑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光,黑漆漆的大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少年。 “喵呜。” “水……给我水。” “喵!” 小猫跳走了。它在草丛、灌木丛、落叶和树枝间跑啊跑,软软的爪子踩过石苔,留下了好看的爪印。小草一阵晃动,斑驳的树影也乱了。 它跑上了一棵大树,站在树梢上,喘着气,低下毛茸茸的小脑袋,俯瞰着少年的身影,目光闪闪的。小猫摇了摇尾巴。 小溪并不远。 水流清澈透明,阳光透过水面,照在鹅卵石和水草上。一只青蛙伏在荷叶中间,它看见小猫,双腿一蹬,跳进了水里,吐出几个泡泡。 小猫叼着一根柏树的树枝,把树叶在水流里浸得湿润,然后小短腿快速移动,呼噜呼噜,跑了回去。 “呜呜。” 小猫把树枝放到少年的头上,一阵摇头晃脑。水滴四溅。 “下雨了吗?”少年再次睁开眼睛。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欢快地四溅,淋在脸上,一阵清凉,他舔了舔嘴唇,感觉舒服了一些,勉强笑了笑。 …… “然后呢?”方岩问。 “额……” 吉卜力公司,宫崎骏的办公室里。宫崎骏老先生举着一叠纸,给方岩、钱宁看他的画作。平田在旁边翻译,用英文讲剧情。 纸上是宫崎骏速写的漫画,笔迹非常简洁,却一丝不苟。这是电影的故事板,标记了一个个分镜头。这是他电影新作开头的部分。 宫崎骏作为导演和画家,是一个用视觉思维的人。 平田快速讲了接下来的故事:“少年获救之后,发现了这个森林旁边的小小村落,和善良的村民们生活在了一起。战争还在继续,他却用一些现代科技帮助村民们,打猎、种庄稼、织布、做饭、驱赶野兽……成了村子里的英雄。他和少女恋爱了。” “然后呢?” “有一天,邪恶帝国的法师发现了村庄,而且发现村子里有很多珍贵的魔法石。为了保护村子,少年重新登上了飞机,打败了法师。但是,村庄也暴露了。” “……” “想保护村庄,必须彻底打败敌军。少年虽然厌倦了战争,却选择回到了军队。最后战争结束,他却不得不离开心爱的少女。大概就是这样。” 方岩问:“少女就是那只猫?” “不是!猫是猫,少女是少女。” “哦。” 电影的开头很舒服。虽然只有简略的图画,但在宫崎骏、平田的讲述下,却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故事虽然老套,却带着浓浓的怀旧气息,慢悠悠的讲出来,很让人着迷。 这些都是宫崎骏老先生坚持了一辈子的故事元素:魔法,天空,飞机,当然还有反战。方岩挺喜欢这个故事。 “那么,你能为这个开场,写一段旋律吗?应该配上什么样的音乐?”平田问。 方岩明白了,这也是一次考试。在顶尖的电影大师面前,自己只是个小辈。他沉默了。 “喂,喂?”钱宁见他不说话,小声问。 森林,挂在树上的飞机,小猫,阳光。 “快点儿,给他听你写的曲子啊。” “……” 钱宁坐不住了,轻轻捅他的胳膊。 方岩摇头:“没有音乐。这整个开场的段落,都不应该有背景音乐。” “啊?”平田庄太凌乱了。 “你翻译吧。” “这个……” 宫崎骏没等翻译,已经听懂了。他咧开嘴大笑,竖起拇指比划了一下,哇哩哇啦地说了一堆。 平田听完,也露出了微笑,说道:“哈哈哈,想不到宫崎骏先生把我也骗过了。他很认同你的说法。这时候,主人公远离了喧嚣的战场,第一次接触真正的大自然,他的感觉变得非常敏锐,所以……不需要音乐,他的周围,只有原始森林的声音。” 宫崎骏有点儿狡猾。 做电影配乐,不只需要音乐的创作实力,还要对故事、气氛、情绪有精准的理解和判断力。方岩虽然不懂电影,但感受力很强。 平田又说:“方君,你刚才听了整个故事,那么,整部电影的主题音乐,你能大概描述一下,它是什么样的吗?” 《斯普特尼克》这首曲子能轻松覆盖住宫崎骏的这整部电影。或许,它能概括全球几乎所有的电影。 “……给他听吗?”方岩问。 钱宁点头:“给。” “好的。” 方岩掏出手机,把耳机递给宫崎骏,帮他塞进耳朵里,点了一下播放按钮。这首《斯普特尼克》是他昨天下午练琴的时候用手机录的,很简陋的版本。 “啊。”老头听了2秒,张开了嘴,直接靠在椅子上,目光呆滞。 10秒,20秒。 企划室里一片安静。 “嘿嘿。”钱宁的小脸很专注,有点儿小得意,她看了看方岩,又去看宫崎骏的满是皱纹的脸,观察他表情的细微变化。 平田庄太没有耳机,他很焦虑,也很好奇。 “老师……” 宫崎骏猛然举起右手,制止了他的话,扶了扶眼镜腿,眯着眼,渐渐又闭上了眼睛。 4分钟。4分20秒…… 他眼角流出了泪水。一滴,两滴。 “已经放完了啊,”方岩看了一眼手机。“他怎么没反应。” “好奇怪。” 宫崎骏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瞅了瞅四周,猛然站了起来,一双温暖的手颤抖着伸了过来,隔着桌子抓住方岩的手,紧紧攥住,用力摇晃,情绪非常激动。 “你好!你好!”他居然说中文。 “……” 宫崎骏一阵手舞足蹈,像个年轻人一样跑了出去。他站在走廊上大吼了两句日文,接着跑没影儿了。 “额。” 平田比较尴尬。他看了看方岩,又看了看手机,又转头看门外。他纠结了半天,站起身说:“方君,失礼了……” 平田也跑了。方岩和钱宁对视了一眼。 “成功了吧?” 方岩点头:“反响挺不错的。” 钱宁攥紧了拳头,放在软软的唇边,用力咬住自己的手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宫崎骏老头欣喜若狂的样子,她还是很激动。 方岩能给宫崎骏的电影做音乐,对公司,对他自己,都有太多的好处。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眨眨眼睛,小脸光彩照人。 “你啊你……” “也不一定用这首曲子,到时候给他写一个新的呗。” “用吧。你的《斯普特尼克》也需要一个载体。” “嗯。” 不一会儿,宫崎骏拉着铃木敏夫,手里拎了一瓶葡萄酒,又快速跑了回来。铃木敏夫一脸懵懂,一直劝说着。 平田庄太费力地拧紧葡萄酒的软木塞,砰地一声拔出来,咚咚地在几个杯子里倒酒。 铃木老头说:“方岩先生,我们想聘请您加入新电影的团队,担任音乐监督,负责所有音乐。另外,宫崎先生希望购买您这首曲子的使用权,作为电影的主题曲。嗯……任何价格都可以。” “好啊好啊。” “您同意了?” “当然。” “伟大的音乐!”宫崎骏说着,晃了晃杯子,高高举起。 “amasterpiece!”平田帮他翻译。 电影配乐的写作、录音通常比较晚,要等到电影的后期阶段,按照新项目的进度,要等到2018年年末了。 钱宁想,方岩出任吉卜力电影的音乐总监(监督),对公司的宣传是一大利好,同时,也为两家公司的其他合作加上了一层保险。 方岩和钱宁没再多留,坐地铁回东京。这一次,他们坐了一列每站都停的慢车。雨停了,温和的阳光照进车窗里。 “你还能写出来这么好的音乐嘛?”钱宁问。 “不知道。” 火车进入了地下,窗外一片漆黑。 “我觉得可以。你刚22岁,以后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时间。” 方岩笑了。他本想开个玩笑,想了想,还是认真地回答:“我又不是机器,不是想写就能写的。” 微信忽然响了。 老刘拉了一个临时讨论组,里面有杨震宇、小木、孔磊、闻婧,还有在东京的4人。老刘发消息:“这首曲子,不要让别人听了。切记切记。” 方岩很奇怪,问:“怎么了老刘?” 老刘发:“防止剽窃!!!” 又发:“你们不懂它的价值吗。它是公司最宝贵的财产,要尽快发布,听我的!” 又发:“手机里的录音全部删掉!!!” “……” 方岩给老刘打了个电话,才弄明白。 在无名酒馆的阁楼上,孔磊得到了《斯普特尼克》的乐谱,马上把游戏丢开,开始练习。 他每天和五线谱打交道,视奏能力超强,虽然这首曲子难度很大,他第一遍已经相当流畅地弹下来了。 弹第二遍的时候,孔磊开始按照古典吉他的特点,做一些改动。老刘听到琴声,也跑上楼梯。 一部闪耀着光芒的杰作。 他很快反应过来,关上了窗户。 老刘看了下乐谱,又问了一遍前因后果,才放下心来。 酒吧街有不少歌手,懂音乐的人遍地都是,如果有人经过,听到了琴声,然后抄袭发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曲子的旋律极好辨认,就像小木说的那样,听一遍,就会念念不忘。 老刘下令,把每个人手机里的音频文件都删除掉。 孔磊还是个小孩子,老刘急赤白脸地说了半天,叮嘱他不许用这首曲子练习,要等到曲子发布之后。孔磊懵懂地答应。 “小岩啊。” “嗯。” “你听我的,我没有反应过度。”老刘叹息着说。“知识产权特别特别重要。华夏这个环境,被人抄袭了你就说不清。你快回来录音吧。” 老刘是好心。方岩之前的确没这方面的意识。他说:“我记住了。不过,还有一个人听过这首曲子。我给宫崎骏听了。” “宫崎骏,那个曰本人?” “对,宫崎骏。” “他不会抄袭吧?不至于。”老刘说。 “老刘,给我给我。”杨震宇接过电话,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师父,我刚才听胖子弹你的曲子,我觉得,我觉得……” “他弹得比我好?” “额,你怎么知道。” “很正常啊。”方岩说。他的那一版录音,并没有全力去弹,吉他质量也一般。而且,孔磊的演奏技术本来就比他好。“你能听出好坏,说明你也进步了。” “是吗,嘿嘿……” 挂了电话,方岩转述了一遍情况。 钱宁听着,表情变得很严肃,她点点头,说:“老刘立大功了。唉,我怎么没想到。咱们真的要做好保密工作。还有你那本乐谱,也是一样。” “……” “这是咱们安身立命的东西。” “嗯。” 晚上,方岩4人吃铁板烧大餐,庆祝拿下电影配乐合作。一位年轻的女厨师穿着白色制服,带着大帽子,站在巨大的餐桌后面。火焰升腾,各种食物在小铲子下旋转,发出嘶嘶的声响。 “好吃好吃。”袁媛一顿狼吞虎咽。 “我把这首《斯普特尼克》给胖子弹,你们觉得怎么样?”方岩问。 冯璐的脸红了,说:“小胖……” 袁媛盯着铁板上燃起的火苗,咬着半熟的牛肉,含混不清地说:“好啊好。我最喜欢小胖了。” 钱宁的眼睛闪闪的,笑着问:“你舍得吗?那可是你写的曲子。” “小胖也是咱们公司的人。不是你说的么,他是公司旗下的艺人。当然,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签约。”方岩说。 “也对。” 袁媛忽然说:“咱们给小胖出一张专辑吧!” 孔磊和方岩不同,他从小经过严格的训练,有很大希望成为全球顶级的古典吉他演奏家。他刚刚15岁,前途一片光明。方岩觉得,袁媛的想法很靠谱。 “可是,古典吉他能赚钱吗?”钱宁问。 第134章 初学者吉他 失恋是一件挺刺激的事儿。 老赵失恋后,在琴行里躺了一个礼拜,每天喝56度的牛栏山二锅头酒,就着炸花生米,一边嚼一边哭。一周后,他瘦得快没人形儿了。 老赵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上火车,回到小县城的父母家,寻求温暖。 他31岁了。站在小城尘土飞扬的大街中,耳边传来山寨服装店里吵闹的网络歌曲,像在注视自己遥远的童年。昔日留在家乡的同学们,过着平淡滋润的小日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小县城,没有自己的位置。 老赵曾无数次幻想过,做乐队,发专辑,挣钱,衣锦还乡,把父母都接到繁华的江东市里,让他们有更好的物质生活。可现在,他除了满身伤痕,满脸的疲惫,一无所有。 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看他这副糟糕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抱怨了一顿狠心的准儿媳妇之后,开始按照父母的行事逻辑,做一些事情。 一是托人,给老赵找工作。 二是托人,给老赵介绍对象。 老赵不甘心被父母摆布,过上日复一日的生活。他在自己的小屋里睡了2天,又急匆匆地逃回了江东。这时,失恋的痛苦更加强烈,再也压抑不住。 在那些糟糕的电影里,主人公失恋后都会去旅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放纵自己的心灵。老赵也想去旅行。可他的收入只够温饱,木有足够的钱。老赵把自己的黑白琴行质押了出去,换回5万块钱。 去哪儿呢?他决定追随女朋友的脚步,远渡东洋。 比较倒霉的是,一出机场,他的钱包就丢了。护照、身份证、银行卡,都木有了。 双喜临门。 1980年,枪花乐队的主唱罗斯(axlrose)只有18岁,他和朋友去纽约旅行,在一个偏僻的地区下了车。那里一片混乱,牙买加人、多米尼加人、波多黎各人……只有他们两个是白人。一个黑人老头朝他们愤怒地嘶吼。 “你以为你在哪儿?这是丛林!你就要死了!” 后来,他受了启发,写了一首名曲《欢迎来到丛林》(weetothejungle)。 老赵也来到了丛林,他肚子很饿,谁也不认识。很快,他过上了流浪者的生活,在新宿的天桥上睡觉,没多久,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其实,老赵不知道女友就在附近。 沉浸在负面情绪中,也能体会到一丝隐秘的快乐。老赵的内心敏感,还带着孩子气。他很任性,肆无忌惮地糟蹋自己。 人类可以被命运之手扭曲成任何样子。老赵真的无所谓了,活着变成了一次无休止的行为艺术。整整2个月,他一句话也没说,懒得说。 所以,当方岩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进化出了一种神奇的技能:一声不吭,在沉默中和他对话。 “老赵?”方岩问。 “巫师,石头。想不到能在这儿遇见你。”老赵在心里想。 钱宁一脚踹在他胸口。 “打吧,想打你就打吧。一个小女孩都敢打我。”他躺在地上思考,觉得自己像一颗日渐腐烂的哈密瓜。 方岩递给老赵一张5000日元的纸币。 “谢谢。其实我不需要钱。我这样就挺好的,你没发现吗。”老赵想着,思绪像一艘折纸小船,在空气中越飘越远。 潘曦把他带回了家,把脏脏的长发直接剪掉,刮干净胡子,又给他洗了几个小时的澡,老赵又变得人模狗样。 “我一直是你的负担。我本来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如果再来一次。重新来过一次,我一定会……”他默默地想。 睡在潘曦6万日元一个月的简陋小房间的地板上,老赵觉得没有在天桥上睡舒服。 等到方岩拎着一堆食物,来看他的时候,老赵已经正常多了。 “谢谢了。”他开口说话。 “……” 方岩发现,老赵的烂摊子非常难收拾。第一,他的证件都没有了,去大使馆补办旅游证,人家的服务态度很不好,像是1990年代国营商店的胖胖的女服务员的风格。 大使馆说,老赵必须证明自己是老赵。 当天晚上,方岩请神秘华裔人士汤杰吃饭,让他帮忙给老赵补办旅游证,这样才能买机票回国。汤杰痛快地答应。 “这都不叫事儿。我跟使馆的人很熟。” 第二,老赵欠了一家不那么正规的贷款公司5万块华夏币,如果不交钱,黑白琴行就要被收走。 方岩和汤杰吃过饭,回到旅馆,和袁媛她们开临时会议,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和震宇商量了。直接帮他还钱,肯定不行。老赵的自尊心那么强,岁数又比我大很多,他接受不了。” “肯定的。” 方岩说:“咱们公司现在也有钱了,能不能投资一下他那个琴行?合伙做生意。” 秦云大叔投资了100万美金,实际到账30万美金,只花了一小点儿。而且,公司卖t恤的现金还有500多万。投资一个小小的琴行,很轻松。 方岩有个大概的思路。把房子装修一遍,把旧货都便宜卖掉,再从一些乐器代理商那里进货,自己帮老赵做一下宣传,应该能赚一些钱,不太可能赔本儿。 琴行。 袁媛看着天花板,回忆那一次去黑白琴行的场景:昏暗的小房间,挂满了便宜的木吉他、电吉他,悲催的老赵,还有个肉乎乎的小女孩在学琴。 “咱们做吉他吧!”她说。 “啊?” “吕叔叔会做吉他。他做得那么好,一定很受欢迎。” 方岩摇头,解释道:“他做的是手工琴,一点一点儿做,很贵的。咱们给小胖做的那种定制的高级古典琴,他一年只能做出一两件。” “哦。” 袁媛又开始发呆。她想着吕大城院子里的大狼狗大黄,公鸡大花,还有工作室里挂着的吉他胚胎。 “我知道了!” “嗯?” “你让吕叔叔设计一个吉他。不贵的,工厂里可以生产的那种,一下做出好多好多,咱们拿去卖。”袁媛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划,画出了一个弧形的吉他形状。 “……” “做乐器的工厂很多的。咱们找一家好的工厂。” 这个想法严重不靠谱。乐器的制造是高度细分后的发达工业,深不见底,材料、设计、制作,各大厂商都拥有垄断性的技术壁垒。这个市场非常残酷,杀进去就是血本无归。 而且没必要。方岩的初衷只是帮助老赵,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我觉得……”冯璐小声说。 “嗯?” “袁媛说得对。” “……” “有道理。”钱宁也说。 “你?” “就像做t恤一样,你要有自己的核心产品。要不然,你帮老赵做宣传,实际上却是给那些大的乐器品牌打了免费的广告,对公司发展不利。”钱宁说。 “做乐器没那么简单,太难了。” “不是的!” “……” 袁媛稚气的小脸变得很认真,说:“我们可以做那种……很便宜的吉他。贵的,太厉害,我们打不过,就不和他们打。” “嗯,我们不和大厂商竞争。”钱宁说。“我们品牌的定位很明确,只做一把适合初学者弹的吉他,价格便宜,但在同等价位里,质量最好。” 方岩明白了。这就和杨震宇疯狂复习,考试不挂科一样,他集中精力复习最基础的知识,目标只是60分。 冯璐的眼睛亮了,兴奋地说:“现在《华夏歌手》的影响力特别大,有很多中学生看了节目,都开始买吉他、学音乐了……”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市场。 做入门级的吉他,肯定不会像t恤那样疯狂的赚钱。不过没关系,不赔本儿就成。方岩忽然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 他准备回国之后,找吕大哥商量一下这个想法。眼下,还是先解决老赵。 “方岩。” “嗯。” “我知道你想帮老赵,不过,我作为公司的负责人,还是要提醒你一句。”钱宁靠在椅子上,坐得舒服了一些,有些无奈地说。“老赵……他这个人没有投资的价值。” “现在他不是了。” “什么意思?” “老赵现在有目标。有奔头了。” 老赵的第三个麻烦是,女朋友潘曦不肯回国。潘曦好不容易在曰本安顿下来,日子过得清苦,却还有希望。想不到刚刚步入正轨,老赵又出现了。她又怜又恨,也非常纠结。 当天中午,潘曦在厨房里忙着做饭,老赵和方岩站在简陋公寓外的走廊上抽烟,看着一片绿荫中的城市。 “兄弟,我欠她的,你懂么?我欠她的太多了。从来没照顾过她,她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老赵幽幽地说。 “别这么说。” “有时候我就想……” “想什么。” 老赵拿拳头敲自己的头,说:“死。如果我死了,她一定过得比现在好。如果我死了,能让她过得更好,我愿意去死。” “别啊……” 在沉重的现实面前,平淡的活着很难,死反而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也许有一天,老赵会像一个少年那样,保护爱人,英勇的死掉。这是自毁倾向的一种表达,糟糕的幻觉。 方岩理解老赵的心思,他也做过类似的事。 “老赵,你还是好好活着吧。” 潘曦也割舍不掉老赵,却对之前的生活感到恐惧。她真的受伤了。只有老赵自己过得好,他和潘曦才有可能复合。 潘曦决定先读完语言补习班,再考虑留学,还是回国。 老赵在黑暗中看见了一道遥远的光亮,希望又出现了。还不晚,他想重新再来一次。 第135章 CEO的体重 8月11日星期五,大家来曰本已经第10天了。袁媛突发奇想,管酒店的服务员要了一台电子体重秤。 “真的要称吗,你确定吗。”冯璐问。 “嗯,我不怕。” 袁媛穿着拖鞋,站在体重秤上,低头凝视显示屏上跳跃的数字。这些天的伙食太好,她虽然东跑西跑,还是重了5斤。冯璐重了4斤,方岩也重了2斤多。 “只长了5斤肉,还好还好。”袁媛欣喜地说。 “胖点儿好。” 钱宁对体重毫不关心,但她抵挡不住袁媛、冯璐期待的眼神,也挺身站了上去。液晶屏的数字跳动了几下,停在了45.6千克上。91斤。 “……你原来多重?” “95。” 刚来rb一周,钱宁瘦了4斤。方岩他们到处玩儿的时候,她在熬夜干活,和吉卜力沟通、给公司同事开会,和秦云的公司、工厂对接……她每天工作到凌晨,早上胡乱睡2、3个小时,又接着忙。 方岩有点感动。 袁媛叹了一口气,望着45.6这个数字,不禁幽幽地感叹:“我很想念两句诗。” “念吧。” “开会去。”钱宁没等她吟诗,下了秤往外走。 中午,无名酒馆公司董事会举行了一次临时会议。按照公司流程,和吉卜力的合作要经过董事会的批准。 酒店的小会议室能容纳10个人,正午的阳光洒在木头桌面上,明亮舒适。冯璐擦了一遍桌子,把电脑连上wifi,又拿了三杯热咖啡,三瓶矿泉水,整齐地摆在座位边。 忽然感觉很正式。 钱宁打开自己的摄像头,董事会的成员也一一连上了视频,乱七八糟地打招呼。合同经过双方公司的法务部审核通过后,已经发给了各位董事,只等表决通过。 “呵呵,大家都吃了吗?” “吃了吃了。” “我们一会儿去吃。”方岩说。他和袁媛坐在旁边,对着另一台电脑,离钱宁有一些距离。 马盛光老头用的是手机视频。他戴着老花眼镜,眯着眼,仔细端详每个面孔。 “小岩,你晒黑了啊。” “马大爷!你看,我也晒黑了!”袁媛对着摄像头,伸出细细的手臂。 “……” 上次开会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而这一次会议,钱宁报告的都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董事会变得其乐融融。 第一,吉卜力以1美元的象征性价格买下方岩的句子,放在宫崎骏的新电影里。 第二,酒馆拿到了授权,生产宫崎骏动画t恤,并在中日两国销售。 “7月份,我们酒馆、网店的t恤销量突破了4000件,但估计在9月份之后,销量会有明显下滑,因为夏天就要结束了。不过从反馈上看,有不少客人买t恤是用来收藏的,季节性因素的影响不算太大。” 老刘插话,说:“太贵了,都舍不得穿。” “对对。” 钱宁说:“吉卜力的t恤定价也是799块。第一期主题暂定有5款,《龙猫》、《千与千寻》、《魔女宅急便》、《幽灵公主》,还有一款特别版,宫崎骏很够意思,专门为t恤创作了一幅主题漫画。” “哦。” “我们不希望只是‘把电影海报印在t恤上’,对方也很认同。这5款主题都由宫崎骏重新绘制,有他的亲笔签名。我估计,在2017年内能带来1200万左右的利润,此外,还有大量的退税。” 秦云大叔笑眯眯地点头。 “钱宁变得好严肃。”袁媛压低了声音,和方岩说悄悄话。 “嗯。” “她做事很认真的。我爸说,认真的女人最美。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告诉过我。我妈妈听完特别高兴。” “……” 方岩想,迷糊的女人最美。 第三,吉卜力的文化衍生品合作,玩具啊抱枕之类的。暂时只达成了意向,它需要用t恤带动一下。 第四,方岩出任宫崎骏新作的音乐总监、作曲。 钱宁评价道:“电影配乐的合作很重要,一是打开了知名度,二是拓展了新的业务方向,三是多了一些拿国际大奖的机会。今后,如果方岩的精力允许,我们会争取和其他电影公司合作。” “……” 曹未然坐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静静地听钱宁的汇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董事们表决的时候举一下手。他很忙,为了参加这个会,午饭也没顾得上吃。 从他的视角看,一家刚成立、连办公室都没有的小公司,能和吉卜力、宫崎骏展开合作,简直匪夷所思。 他想,吉卜力虽然很小,在某种程度上,却是一家比迪士尼这样的娱乐帝国更难合作的公司。 迪士尼是个资本驱动的、疯狂赚钱的机器。《加勒比海盗》,漫威宇宙的各种ip如《复仇者联盟》、《美国队长》,以及收购卢卡斯的《星球大战》等等,不断拍续集,自我复制没完没了。 这些吉卜力都不屑于做。2001年的《千与千寻》票房高达304亿日元,人家也不去拍《千与千寻2》。 方岩是怎么搞定吉卜力的? 老曹有点儿感慨。前一段时间,公司的核心艺人张锐文在东京呆了2个多月,秘密搞创作、录音。没想到,他在合作的录音室里发飙打人,砸吉他,留下一个烂摊子。 方岩正好相反,明明是去曰本旅游,居然谈下了一笔大生意。至于做电影配乐,更是一个惊人的消息。 老曹暗暗摇头。像所有商人一样,他擅长换位思考。如果当初签下了方岩,他确信自己没本事让他给宫崎骏写配乐。不只是能力不够,他根本想不到这个飘忽诡异的思路。 “嘿嘿嘿。”马老头慈祥地笑。 曹未然多少了解了一些马盛光大神的风格。在董事会里,他就是一尊佛,永远乐呵着,却没有什么作用。再看看别的视频窗口,秦云、老刘这两位外行,也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对不起,钱小姐,我不太明白。”老曹找了个话缝儿,皱了皱眉头,插话问道。“你们怎么联系到宫崎骏的?” 比较复杂。 方岩说:“曹老师是这样。我们去吉卜力公司玩儿,我女朋友想偷偷溜进去。然后他们的英文不好,以为我们是来面试的,后来……” 袁媛摆手,笑着说:“你讲的不清楚。一开始,是小璐姐姐想去吉卜力的博物馆。” “哦对。” “可是没有票了,票都卖完了。所以,该怎么办?” “……” 袁媛颠三倒四地讲了一遍,老曹听得很认真,掏出一支圆珠笔,记笔记。 第五,给小胖子孔磊录制一张古典吉他专辑。 钱宁调查了一圈儿发现,古典吉他在音乐版图中比较边缘,不太能赚钱。不过,这张专辑的制作成本并不高,又是公司的第一张唱片,赔点儿钱也没关系。 “孔磊,就是你那个小胖子学生,对吧?”马老头很感兴趣,问道。 “是的。其实他不算胖。” “准备弹什么东西?” “还没想好。” 孔磊的技术毫无问题。不过,签合约、出专辑是一件大事。小胖还没成年,需要经过他父母的同意。 古典吉他?曹未然再一次换位思考。现在的小孩子太厉害了。比如这个15岁的音乐天才,自己会签下他吗?肯定不会。 他自己的番茄酱公司只做流行音乐。古典音乐市场在西方非常成熟,但在华夏仍然是相对陌生的、小众的门类。华夏的古典音乐人才也纷纷签约环球、索尼这样的国外唱片巨头。 你做古典?人家不认。 古典音乐是一种西方的文化霸权,门槛高,传承延续了数百年,形成了牢不可破的话语体系。再怎么天才的乐手,也要拜师、或者拿奖,融入到那个体系里去,才能得到承认。 孔磊的专辑做出来,也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片。老曹对这张专辑不抱什么希望,但对方岩有了一些敬意。 第六,投资老赵的黑白琴行。 公司计划出资50万块华夏币,成立一家新公司,占股80%。老赵作为合伙人,占股20%。这件事大家都不知道,钱宁就介绍了一下老赵。 其实,老赵的小破琴行也就值7、8万的样子。店铺租金、装修、备货总共也花不了30万。但潘曦在东京的生活不太宽裕,方岩想拿出一部分钱,留给潘曦,这样老赵才能放心回国。 “表决一下。” 这事儿不太靠谱,所以钱宁放在了最后说。 老刘琢磨,50万不是个小数,可是跟吉卜力的合作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年轻人胡闹一下,就算直接赔光也没有多大关系。他瞅了瞅淡定的钱宁,举起了手。 秦云、老曹也都是这个心思,一起举手。 “……” 半个多小时,会开完了。各路神仙、妖怪互相道别,然后各干各的。 电脑屏幕上,视频窗口一个个关闭。钱宁长出了一口气,把会议纪要整理好,发给董事会全体成员,慢慢把笔记本合上。 “呼。” 总算结束了。她长出了一口气,整个身体都松弛下来,肩膀很酸,脖子僵硬,眼睛也一阵阵干涩,说不出的疲惫。她仰起头,小心地滴了几滴眼药水。 钱宁刚刚大学毕业,并没有处理复杂事务的能力,全凭聪明,靠一口气硬撑。 像打仗一样,胜利之后除了喜悦和满足,还有一种淡淡的空虚。从今天开始,公司迈出了第一步,很关键,也很不容易。 稳当了。 还有很多事情。回去以后,要让老刘去租一间大的房子,再买个大会议桌、买几台电脑,当作废柴乐队app小组的工作室。9月份就要开学了,杨震宇他们不能再在宿舍里疯狂coding,要有个独立办公场所。 租民居,比写字楼便宜好多。 理论上讲,杨震宇他们只是实习生,要给他们发一些补贴。 吉卜力要成立专门的项目组,招聘几个人。还有财务,自己一个人做账比较吃力。琴行还要装修,也得找人盯着。 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钱宁还在默默地想。 “小璐姐,你帮我订明天下午的机票吧,我签完合同就回去。”她说。 “啊?” “事儿都办完了,我回江东。” 冯璐本能地摇头。她只是个助理,不能参加董事会的会议,早早坐在饭馆里等着大家,眼巴巴瞅着别人吃午饭,比较悲伤。她犹豫着问:“你……不走成吗,咱们一起玩儿几天。” 钱宁摇头:“我回去还有事。” “你都累瘦了。别走好不好。” 袁媛也用力点头。 方岩很认真地说:“工作的事不着急,你的身体更重要。先休息几天再回家吧。” 嗯? 这是心疼我? 不知道为什么,钱宁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愤怒的小火苗,不停往上窜,怎么也压不住。她瞪了一眼方岩,没有回答。 袁媛胖了5斤,我瘦了4斤。虽然很悲惨,可这算不了什么。我扛得住。你们爱怎么玩儿怎么玩儿,我一点儿也不羡慕,她想。 你不让我走,我偏要走。 ……你能把我怎么样。 “给你吃肉。”袁媛夹了一小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生鱼片,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哦,谢谢。” 鱼肉很新鲜,软软甜甜的,口腔里充满了大海的味道。挺好吃的。海水漫过来,钱宁心里的小火苗忽闪了一下,嘶的一声响,渐渐熄灭了。 “等你体重恢复了,回到95斤,再回去好不好?”冯璐说。 “……长不回来了。” 三个人,三双筷子,分别夹了鱼肉、天妇罗、曰本豆腐,往她碗里放。……原来当ceo是这种感觉,钱宁暗自嘀咕。 “你要保重。”袁媛说。 周六,大家去了吉卜力公司,钱宁、铃木敏夫正式签下合作协议。两家公司一起聚餐庆祝,钱宁吃了很多食物。 周日早晨7点,4人从新宿坐地铁,去西南边的箱根山区泡温泉。 第136章 不动如山 箱根是个泡温泉的好地方。它在神奈川县,也就是《灌篮高手》里的那个县。因为离东京近,这里的温泉旅馆生意很火爆,挤满了国内国外的游客。 出了火车站,是一座安详宁静的小镇子,空气潮湿干净,微风带来一阵阵远离城市的清凉。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绿色在阳光中闪烁。 “山也是小小的。”冯璐说。 “太小了。” 和华夏巍峨奇幻的山河相比,箱根更像个秀气的盆景。曰本是一个资源匮乏的国家,人们非常珍惜自然环境,精打细算下来,却生活得很有品质。 住进旅馆后,袁媛、钱宁、冯璐马上去泡温泉。冲了澡,在池子里坐着,被持续不断的热度包围,皮肤的毛孔都打开了,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柔软松弛。 “你干嘛老看我。”袁媛问。 钱宁的脸有点儿红,她转过了头。她在观察谁的胸更大,好像差不多。 “真舒服。” “嗯……” “这就是我的理想。”袁媛若有所思,自顾自地说。“呆着,什么也不干。” “……” 泡够了,喝一瓶冰凉的牛奶,吃点儿小布丁、冰淇淋,补充一点儿水分,歇会儿继续泡。钱宁的体力值快速回升。 无忧无虑,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曰本的温泉旅馆都是按时段、分男女的。当然,小型的私家院子里,关上门怎么泡都成。 黄昏时分,落日把山的轮廓染得鲜红。 方岩没去泡温泉,他出了旅馆大门,沿着小路在山间溜达。没走多远,只见10多个人围成一圈儿,头发花白的老头,小伙子和姑娘们,一片欢声笑语。看样子是个华夏的旅行团。 树荫下,一位30多岁的大哥正在讲历史故事。方岩也凑过去听。 “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大哥的脸晒得很黑,摇着一把扇子,轰蚊子,左手夹着烟,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睛很亮,精神抖擞,很像个说评书的。 “这14个字儿,是《孙子兵法》里头的话,讲的是军队在战争中的4种不同形态,这4种比喻,合在一起就是‘风林火山’。武田信玄看到这儿,一拍大腿,心想,卧槽说的太对了。他就把这句话写在了自家的军旗上。” “哦……” 方岩想,要有个惊堂木就更好了。 “有了咱们华夏的高级军事理念,武田信玄在曰本,那真是……嘿嘿,所向披靡。他的家臣都尊称他是‘山’。打仗的时候,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拿个扇子,就我现在这样儿。”大哥摆了一个戏台上的架势。 “哈哈。” “武田的军队又狠又猛,把别的势力都打怕了。一打起仗来,不管打得多惨,战局多么不利,他自己永远稳稳地坐在后面,一动不动。您想啊,山能动吗?” “对对。” 大哥悠然叹息道:“武田信玄死的时候才50多岁。织田信长,您听说过吧?当年是武田信玄的手下败将。听说信玄死了,信长悲喜交加,就唱了一段歌。人生五十年……” “……” 方岩也听过“人生五十年”的典故。织田信长是曰本战国时代最有魅力的人物,可惜在本能寺之变的时候深陷重围,他干脆利落地自杀,死的时候只有49岁。 手机响,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离开人群,接电话。 “石头。”何煜的声音懒懒的,半死不活。“你还在曰本呢?” “在,泡温泉呢。” “哦。” “你换手机号了?” “没换。” “……你怎么了?” “你女朋友好吗?” “好。” “我平时对你挺好的吧。” “……”何煜肯定是遇到了麻烦,否则不会这么墨迹。方岩问:“你在哪儿?” “我在一个巨大的陨石坑里,我上不来了。” “陨石坑?” “对。” “……” 方岩沿着山路来回散步,听何煜有气无力地讲了一遍,才明白怎么回事。原来,何煜的新专辑《最初的夜》成了一个大坑。 这张专辑是在无名酒馆现场录音的。母带只需要简单做一下动态调整,就可以直接发行。何煜的公司“维多利亚”计划在9月底,也就是《华夏歌手》海选结束后、复赛开始前发售。 陈继海是何煜巡演的音乐总监,也是新专辑的制作人。问题出在他这儿。 何煜变成了天后巨星,所以,新专辑追加了很多预算。但无名酒馆的录音几乎没花钱。陈继海有了一大笔钱,决定做第二版《最初的夜》。 “酒馆版”(acousticversion)只有一把吉他,太单薄。陈继海埋头给每首歌重新编曲,然后带着乐队在录音棚里排练,准备做一个录音室版。 两个版本,一个厚实丰富,一个有现场感,相辅相成,一定会大卖。 陈继海还计划,将两个版本放在一起,加上方岩之前写的《野猫》、《铁锈》,出一个豪华纪念版实体专辑,蓝光碟、双cd,限量发售。 “这不挺好的吗?”方岩问。 “你让我喘口气。”何煜说。 陈继海亲自操刀的版本崩溃了。他孜孜不倦地听原始版本,做了极为复杂的编配,其中几首曲子,还请了整个华夏爱乐交响乐团录音,编成了《权力的游戏》那种史诗级的效果。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在录音棚里呆了一个月,老陈发现,不管他怎么鼓捣,也远远比不上无名酒馆版本的水准。那一版看似简单,却有种神奇的魔法,让他无法超越。 母带里,歌曲间隙时,何煜的细微呼吸声都无比动人。 《最初的夜》的制作变成了一场战争,老陈的对手是方岩、一个成本几乎为零的简陋现场版,可是他打不赢。 陈继海老师活了51岁,终于抓住了一个完美的明星,他的职业生涯就要抵达巅峰,他要作出一张名垂史册的专辑,他不能放弃。 他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第一个倒霉的,是乐队的吉他手许勇大哥。陈继海说,许勇的吉他弹得太烂,把他踢出了录音室,换了一位昂贵的美国录音棚吉他手。 第二个被淘汰的是贝斯翁天旭,老陈说,他的贝斯木有力度。第三个淘汰的是鼓手jason。接下来是音响师大麦,也被干掉了。只有键盘王宜还留在团队里,虽然他没怎么弹。 乐手、设备、录音师……全换成了最好的,但是木有用。 于是再换新的。 曲子大改了好几次,各种风格都有。 很多素材都是精品,可放在一起,就不怎么样了。 每一位新乐手走进录音棚,老陈先要让他听一遍“酒馆版”,然后说,这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何煜的巡演还在继续,但录音棚是个烧钱的地方。老陈渐渐领悟,钱烧得越多,他就越想继续烧。新专辑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一个人持续不断地思考一件事情,就会慢慢地走入偏执。其实世界那么大,何必想不开呢? 陈继海瘦了一圈儿,每天精神恍惚,咬牙切齿。 他给自己挖了个坑。他独自坐在陨石坑里,身边是各种音乐素材的碎片。每天都会产生更多的垃圾。专辑像是10000片乐高积木的玩具,不带图纸。 老陈痛恨自己,痛恨何煜,更痛恨方岩。 一个充满了仇恨的迷宫。 何煜慢悠悠地说:“我不敢问他花了多少钱。听说差不多200万了,只是制作费。本来公司要拍mv的,也给耽误了。” 方岩没概念,问:“200万很贵吗?” “你以为呢?现在你自己也开公司了,你想过没有,你做一张专辑多少钱?” “额,2万?” “你想气死我?” 其实,200万并没有超出预算,但问题是,陈继海不能全身而退,他也做不出,甚至拼不出一张专辑。现在的版本拿出去,和“酒馆版”相比,就是个笑柄。 老陈很崩溃。他现在每天要喝大量的橙汁,吃蓝色的抗抑郁小药片。 何煜说,陈继海其实心里清楚,是他自己搞砸了。都是他的错。作为制作人,这张理想中的专辑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可他只能咬牙顶住,死磕到底。 制作人的高度,决定了专辑的高度。 “反正我是没招儿了。你帮我劝劝老陈,好不好?只发‘酒馆’的专辑,多完美。”何煜说。 “怎么劝?” “我也想不好。” “……” “劝劝他。” “连你都劝不动他,我算什么?大姐,他是我叔叔辈的,不可能听我的。” “石头,咱们俩什么关系。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平时对你怎么样?” “……” 方岩明白了。何煜虽然很刁蛮,其实是菩萨心肠。 她要拯救陈继海。 项目失控,进度严重拖后,专辑烧了很多钱,却一首歌也没做。再这么下去,陈继海恐怕要被公司撤职,强行换掉,甚至开除。一位51岁的老制作人,恐怕只有黯然退休了。 他在曰本呆了10来天,也听了一些职员工作失误、自杀谢罪的可怕传闻。 还有,街头的流浪者。 “……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吧。不说了,我头疼。” 挂掉电话,方岩看了看通话时间,35分钟。天空完全黑了,聚在树下的旅行团也早已散去,河对岸的旅馆都亮起了温馨的小灯,照亮了漆黑幽静的树林。 他坐在酒店的大厅里,给陈继海打电话。 “陈老师,我是方岩。” “我知道的!方岩同学,你好!”陈继海的声音洪亮,带着重重的粤语口音,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亢奋。 “我听小煜姐说,新专辑的制作不太顺利?” “很好啊,很顺利。” “……” 老陈轻轻咳嗽了一下,补充说:“都在掌控中,只差了一点点。” “哦。” “……” “……” 两个人都不说话。有一个瞬间,方岩希望陈继海直接把电话挂掉。可老陈没挂。方岩想,这事儿和自己没关系。 自己才22岁,老陈是老江湖了,怎么能说动他。 而且,精益求精是一种宝贵的工匠精神,老陈很了不起。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不需要劝老陈。 “方岩同学。”老陈终于开口。 “您说。” “有几首歌,比如你那个《盗贼》,还缺少一些吉他伴奏。你有时间帮我录一版吉他吗?” 已经录了800遍了吧。 方岩想了想,还是准备劝:“陈老师,我在曰本玩儿呢。” “是吗。” “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曰本的战国时期,有一位著名的军事家,名叫武田信玄。”方岩模仿树下大哥的调调说。“曰本比较落后,木有什么高级的军事理论,有一天,他看了一本《孙子兵法》……” 现学现卖。 方岩忽然想,孙子和孙膑,是不是同一个人? 老陈默默地听,一言不发。 “……合在一起是4个字:风、林、火、山。当然,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不动如山。” “哦。” “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在我的心里,您就是一座大山。” “哦?”老陈有了兴趣。 方岩看着窗外黑咕隆咚的小山包,说:“像山一样,不管世界怎样改变,始终岿然不动,屹立不倒,以不变应万变。” “呵呵。” “您看看,山怎么能动?这是几千年前古人的智慧。这个道理很重要:不动。” 老陈陷入了沉默。 20秒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明白了。谢谢你,方岩同学。” “您客气。” 陈继海兴奋地说:“古人的哲学真的很了不起。你给了我灵感。这个……我准备把专辑重新做一遍,就用孙子的思想,不动如山。” “额。” “不动如山,孙子,武田信玄。我记下了。” 疯了吗。 方岩有点儿慌,快速走出旅馆,点了一根烟,继续说:“陈老师您误会了。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我理解。谢谢你,我先去忙了。” “不要啊。” “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陈老师!我再写一张专辑。新的,比《最初的夜》好,咱们做录音室版……” 老陈很吃惊,问:“你还能写?” “能,能。” “……” 阿门,陈继海默念。他在黑暗中和新专辑战斗,不仅伤痕累累,而且逐渐失去理智,到了疯狂的边缘。 新专辑,新的机会。他忽然清醒了。 老陈只是个平凡的老制作人,喜欢音乐,却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最初的夜》让他第一次有了野心,他全身心地跳进了坑里,奉献自己,想不到却出不来了。 如果有一张同等水平的新专辑,老陈相信会做得更好。不仅如此,之前打水漂的成本,也能平衡过来。 “我想和您学录音混音。”方岩补充。 “……那好吧。” 老陈说着,虽然有些恋恋不舍。 第137章 第二次机会 唱片制作在本质上是工业生产,而不是艺术创作。现在技术发达,音乐制作体系也很成熟,像老陈这样狂烧200万而一无所获的灾难,简直是恐怖片的剧情。 从优秀到卓越,相隔遥远的距离。陈继海在艺术、技术之间迷失了自我,项目管理完全失败。不过,他走火入魔,是为了追求音乐品质,虽然很悲惨,却也值得尊敬。 方岩给何煜打电话。 “老陈想开了?他不折腾啦?”何煜吃惊地问。 “嗯。” “太好了,呼呼,我终于不用再做噩梦了。前两天……” 方岩听何煜讲她恐怖的梦。 在梦里,陈继海老先生住进了精神病院。他穿着病号服,光脚站在病床上,拿着指挥棒,融化在音乐里。医生、护士们都聚集在一起,分成了几个声部,大声唱《黄河大合唱》。 风在吼,马在叫,什么什么的。 合唱自带bgm,几个不搭调的音符忽然跳了出来,依稀是《最初的夜》里的句子。老陈疯狂地挥舞双臂,头发一甩,汗水溅在空中,又从他胖胖的脸颊上滚落。他胸口的十字架闪着金属的光泽。 “吓死我了。”方岩说。 “我容易嘛我。我是实在没辙了才给你打电话的。你怎么劝的他?” 方岩说,他准备给何煜写第二张专辑。 “哦,酱紫。” “对。” “呵呵呵呵。”何煜得意地笑。她很开心,在电话里乐起来没完。 “……” 按道理说,写一张新的专辑,老陈能脱离苦海,何煜也有了新作品,方岩也能赚钱,是一件很好的事。可方岩挂了电话,却感觉不太对劲,像是误上了贼船。 袁媛3人泡完温泉,神色都有点儿迷茫,迈的步子也慢悠悠的。 4人在箱根又玩了一天,坐火车,坐缆车,坐轮船,绕了一大圈儿。傍晚的时候,又回到东京。 第3天,钱宁从酒店坐去机场的大巴,先一步回国。她买了一个小铝合金行李箱,里头装了一个大文件夹,放着宫崎骏的5张画作手稿、6张草稿。这些原版画作很有纪念意义,公司要好好收藏。 手绘画作早已扫描成了电子版,传给了秦云。工厂专门开了一条生产线,大批量制造宫崎骏版t恤。 钱宁走上公共汽车,在窗边微笑着挥了挥手,大汽车呜呜地开走了。 “咱们也走吧?”方岩问。 “好。” 方岩、袁媛、冯璐坐新干线火车南下,在名古屋玩了1天,古城奈良2天,京都3天,大阪1天。一周时间过去了。 8月23日,大家又回到东京。 这样的旅行没个头。各种美食,陌生的建筑,新鲜的生活方式,各种好玩的陌生人。每一天都是新的,没完没了。 在外头呆得太久,第一个扛不住的是袁媛,她很不开心。 “火锅。” “煎饼。” “油条。” “还有还有,水煮牛肉……”袁媛说着,有些痛心疾首。 “你这几天也没少吃。”方岩好心提醒她。 汤杰非常靠谱,老赵的旅游证早就办好了。冯璐订了回江东的机票。 …… 同一天的晚上9点,潘曦从便利店下班,满身疲惫地走回自己的小楼。 她在东京的生活很平淡,很有规律。她上午去日文补习班上课,下午在便利店兼职,偶尔也轮值夜班。便利店打工时薪是1000日元,多少能贴补一些,还能练练口语。 剩下的时间,就是准备申请研究生的考试。 她在新宿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离红灯区很近,所以租金便宜。 一个单身女人,在陌生的城市里从零开始,注定比男人更辛苦。她有一些存款,加上打工的收入,勉强可以支撑住。 潘曦在东京没有亲友,3个月的时间,她也认识了一些华人留学生的圈子的人。此外,不免有各种男人搭讪和示好,她都小心翼翼地坚定回绝。她要保护好自己。在异乡,她不需要廉价的安慰。 她31岁了,一步也不能再错。 没想到,老赵阴魂不散。从那个深夜开始,老赵在她的小公寓里住了10来天,像一只瘦弱的幽灵。 或者是田螺姑娘? 每天回家,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小饭桌上都摆好了可口的饭菜。鸡蛋炒西红柿、拍黄瓜,红烧鱼,糖醋排骨……都是简单的家常菜,老赵用简陋的电磁炉做的。 能吃到一口热饭,已经很奢侈了。之前为了省钱,潘曦经常买超市里快过期的打折鱼肉、酸奶和水果。 每次一推开门,老赵都殷勤地迎接她。潘曦想,前男友略带惶恐的表情,像一只认识到做错了事、请求原谅的小狗。 在江东的时候,她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那些日子里,老赵经常阴沉着脸,要么在琴行里玩儿琴,或者和朋友们喝得烂醉。理想永远遥不可及,现实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10天,像个安详的梦,模糊又有些错乱。 有时候在吃饭的时候,老赵也会跟她说一些话,都是平淡的小事。下午街边一个小孩子踢球,砸碎了玻璃。便利店里的速溶咖啡打5折,买了2盒。邻居阿姨的水龙头漏水,他帮忙修好,阿姨送来了一碗炖肉…… 独自在街上默默走着,潘曦轻笑了一下。 在一起12年了,一起经历的所有事情,都不再重要,只剩下一点点快乐或痛苦的情绪痕迹。当初为什么总吵架?潘曦也想不起来了。 在某个瞬间,比如在昨夜,她听着地板上传来的、老赵断断续续打呼噜的声音,就会隐隐地觉得,永远这样过下去,有老赵陪在身边,也挺好。 不再是男友,当个宠物养也不错。 然后呢? 潘曦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沿着破旧的楼梯,她慢慢走上2楼,掏出钥匙,轻轻推开房门,不由得呆住了。 小小的房间完全变了样子。 屋顶惨白的小荧光灯不见了,换成了温暖的橙色大顶灯,光芒四射。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毛绒绒的,一尘不染。 老旧的木头写字台、破沙发、简易折叠餐桌也不见了,换成了崭新的家具。小巧的写字台边,还立着一个小书架,自己的课本、复习资料都摆得整整齐齐。 潘曦惊奇地观察着屋子。 所有的家具都换了一遍。门口多了个鞋柜。一台舒适的转椅,一个小冰箱。一个矮矮的橱柜。原来窄窄的90厘米单人床也没了,变成了120厘米的新床,床垫、枕头、床单被褥,都是全新的。 小巧的乳白色双人沙发。 床的一边,挂着厚实的黑色窗帘。 房间还多了很多灯光。屋子一角,有一盏落地灯。床头柜立着一盏柔和的台灯。写字台上有一盏折叠台灯。各种光线汇集在一起,无比明亮。 像突然释放了什么魔法。一个原本阴冷灰暗的小房间,进化了几个等级,变得温馨舒适。 这得花多少钱?潘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且,电费也很贵的。 眼前的小房间,还远远比不上东京普通人家的生活条件,但对潘曦来说,已经无比奢侈了。 还好,老赵没有变,还是一副惶恐的样子,像一只深秋时节的鼹鼠。 “你回来了。” “哦。” “这是……”老赵环视了一圈儿,摊手说。“方岩帮忙买的。他中午过来,忙了一天。还带着他的两个女朋友。” 两个女朋友?什么情况。 “不对,有一个戴眼镜的是他女朋友,还有一个是他女朋友的姐姐,好像是。” “哦。” “家具是他女朋友挑的。她说你会喜欢。搬家公司的人来了,把旧家具都拉走了。曰本人干活很利索。” “是吗。” 老赵拿起桌上的大信封,双手捧着,举到潘曦的手边,说:“这里面有160万日元。方岩取的。我银行卡丢了……” 潘曦摇头,说:“不要。我不能要他的钱。” “你先坐,坐下说。”老赵拉着潘曦的手,让她坐在软软的沙发上。 “我听着呢。” “这些家具是他出钱买的。他有一天在街上弹琴,围了好几百人,他用的是卖唱的钱。很多。” “嗯。” “我和他合伙开琴行。他的公司出50万块华夏币,占大头。我拿琴行入股,占2成股份。我先拿了10万块给你,你先用着。” “我不缺钱。” 老赵低头说:“剩下40万我要用。把琴行装修,开起来。曦,我知道拿他的钱……不好看。他岁数那么小,之前也不熟。我知道他只是好意,想拉我一把。” “……” “我不想靠方岩,或者别的什么人。我想好好努力一次,对得起他这份信任。这年头,谁还能平白无故地帮别人?” “嗯。” “是他把我从天桥拉下来的。现在我欠他的。我要还他。我……” “呵呵。” “你听我说。我前些天在天桥上躺着,什么也想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一点儿了。你知道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是什么吗?我以前以为是音乐,其实不是。” 最美好的事,难道是和我在一起?潘曦冷冷地说:“是什么?” “第二次机会。” “……” “重来一次的机会。你做错了事,这一辈子全毁了。这时候忽然有一个人过来告诉你说,没关系哥们儿,你他喵的赶紧站起来,重新再来一次。你能明白我说的吗。” “嗯。” “我供你读书。” “……” 老赵把沉甸甸的信封放在潘曦的手里,说:“你拿着。现在这钱不是我挣的,我今后努力赚钱,养你。我每个月给你寄钱。” “……” “我亏欠你的太多了。你那么辛苦,受了好多委屈。我想让你知道,你从前的日子没有白费。我想把你失去的,全都补回来。都已经11年了。” “12年。” “12年。现在还不晚,还来得及。会好起来的。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眼泪涌了上来,潘曦苦笑着摇头。 “我好好工作,你在这边读完硕士。想继续念书也好,回来结婚也好……” 除了最开始的那段日子,老赵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向自己规划属于两个人的未来。潘曦不停地擦湿润的眼角。 老赵不擅于表达,他唠唠叨叨的,翻来覆去只是“对不起你”、“我改、“会好的”这么几句。可在以前,他从没这么说过。 上一次他这么轻柔的说话,是在什么时候?那么极端的一个人。潘曦经不住软话。 老赵的脸在泪水里模糊了。 “我想娶你。”老赵一本正经地说。 “……” 分手了,才知道对我好,多讽刺。潘曦恨恨地想。 老赵又在厨房忙活,把饭菜热好,端到新买的餐桌上。他眼巴巴地瞅着女友,又递上两张纸巾。 潘曦擦眼泪,指了指信封,说:“你把钱还给人家,这钱我不要。” “这钱本来就是你的。你存起来。以后我赚的钱也是你的。” “不用了。” “以后……” 潘曦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和老赵一起回到江东,回到曾经的那段日子里。她坐在桌前,盛了一勺米饭,有些艰难地咽下去。 老赵坐在桌子对面,说:“我要回去了。后天走。机票买好了。” 这么快? “琴行正在装修,里里外外全都拆了。我不回去不合适,得在那儿盯着。还要进货。” 饭吃不下去了。 深夜,潘曦躺在柔软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在黑暗中,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在她面前展开,都通向各自遥远的未知。当然,其中一个有老赵,另一个没有。 她本已下定了决心,现在却发现,自己从不是个果断的人。 也许正因为这种性格,潘曦才能和他过这么久。 地上睡着老赵,她唯一的男人。 她打开台灯,在灯光中发了一会儿呆,说:“老赵。” 老赵醒了,茫然抬头。 “你过来吧。” “啊。” 潘曦侧了侧身子,让出一块地方,说:“别睡地上。你来床上睡吧。” 第138章 开发APP 8月25日下午,江东市国际机场,一家飞机从空中缓缓降落。漫长悠闲的假日旅行总算结束。 袁媛软软地依偎在方岩的肩膀上,小手托住方岩的手掌,手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地滑动,像在写下一个个地名。 “玩儿够了么。”方岩小声问。 “嘿嘿。” 袁媛傻乐。她过完了最幸福的一个暑假,吃了睡睡了吃,每天都过得舒心自在。美中不足的是,她没带方岩回家见父母。她有点儿不好意思,也有些害怕。 “回家了,吃好吃的去。” “嗯。” “真好啊。”冯璐靠在座位里,满足地说。她还没从旅行的美好梦境里醒过来。渐渐的,她的脸有些红,又开心地笑。 过道的另一边,老赵若有所思。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浓眉毛,颧骨很高,一双略带沧桑的眼睛很有神采。他现在精神振奋,显得干净利落,和流浪时相比,像变了个人。 也许是流落街头的后遗症,方岩总感觉,老赵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黑色幽默气质。 “我办好了银行卡,就还你钱。”老赵转头说。 “好。” 老赵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几个月,差点儿没回来。回国前,他给父母、亲戚买了不少礼物,借了方岩的钱。 状态恢复后,老赵是个很好相处的哥们儿。他善良,敏感,说话很实在。虽然还有些生疏和拘谨,但凑在一起呆着却挺舒服。 大家满载而归。方岩第一次出去玩,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在免税店逛了一圈,买了一大堆烟酒、化妆品,方岩、老赵推着小推车,顺着人流,慢慢走出出口。 “师父!”杨震宇冲了上来,两眼放光,露出了小别胜新婚的笑容。 “震宇。” “师娘!小璐!哎……老赵?” “小杨。” 巨大航站楼一望无际,到处都是人,推着婴儿车的父母,脚步匆忙的商人,衣着时尚的年轻男女,一群老外。各种声音汇集在一起,十分繁华热闹。 老刘也来接机了。他戴着墨镜,像一只中老年的猫。 前几天,他一直在打理黑白琴行的事。还抵押贷款,和商铺房主谈租金、签长期合同,找朋友重新设计、装修,忙得要死。 老刘有些感慨。 方岩做事很地道。他搭救了一个流落街头的哥们儿,投资了琴行,又给他女友生活费,一帮到底,很有几分老一辈江湖人士的风范。这人……真是从监狱里混出来的。 不过,人太善良,就容易吃亏。老话儿讲,升米恩,斗米仇。老刘多少有点担心。他打算友情提示一下方岩。 “他就是老刘,无名酒馆的老板。这是老赵。”方岩给两人介绍。 老刘摘了墨镜,两人握手。 ““你辛苦了,刘哥。”老赵说道。他知道老刘帮了不少忙。 这人不次啊。老刘暗想,怎么混那么惨?他对老赵有了一点儿好感,笑道:“晚上到我那儿喝酒去。” “我……” 老赵有些腼腆地笑。他买了当天回老家的火车票,准备直接回家。一是跟父母报个平安,二是用大使馆的证明补办身份证、护照。 女朋友和好了,却还流落在东京。他一天也不想耽误。 老刘开着小面包车,先送老赵去火车站,又送方岩他们回家。杨震宇坐在副驾驶,唠唠叨叨,向方岩汇报江东的形势。 “app开发挺顺的,现在开始测试了,晚上你过来看看。” “好。” “钱宁人挺好的。她给我们租了个特别大的房子。还买了电脑、床,都挺贵的。厨房还能做饭。不过我们都叫外卖,她说公司给报销。” “好。” “黑白琴行装修很快的,快弄完了。” “好。” “我媳妇儿夏沫,嗯,8月30号过生日,我们想请大伙吃饭。” “好。” “你那个马丁吉他也挺好的,师父放心吧,一点儿没磕。” “好。” “还有,胖子已经疯了。” “嗯?” 孔磊这几天过得很痛苦。方岩准备给他出一张专辑,他在刻苦练习,其中最重要的曲子就是《斯普特尼克》。可是,老刘不让他弹,怕泄露秘密。 15岁的孔磊陷入了逻辑混乱。你想让我录音,又不让我排练,肿么办。他只好低头玩儿游戏。 “……” “闻婧你得管管。她现在住学校宿舍,每天都来酒馆,不弹琴,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学别人喝酒。她是故意捣乱来了。”杨震宇说。 “……” “小木哥回燕京了,前天走的。他跟你说了吧?” “我知道。” 小木要回趟家,前两天交待过。 还是回国好。一切都那么熟悉和亲切。方岩觉得,老刘脸上的皱纹都无比可爱。杨震宇的唠叨声也很好听。 “我想想,还有什么事儿……”杨震宇数自己的手指头。 小面包车开进唯糖小区,方岩、杨震宇把几个大箱子拖进电梯。老刘是头一回来方岩的家,他背着手,巡视了一番,又稳稳地坐在沙发上。 “不错。”老刘说。 “老刘,你坐好。” “啊?” 袁媛费力地放倒一个大行李箱,埋头翻腾了半天,掏出一个大塑料袋。一台1980年代德国产二手机械胶片相机,成色很新,金属机身亮晶晶的,包装、皮套、配件、纸片一样不少。 “嘿嘿嘿。” 老刘笑得满脸褶子,熟练地拆开盒子,瞄了一眼取景器,轻轻按下快门,满意地点点头。他把相机抱在胸前,翻来覆去地玩儿。 “多少钱买的?” “8万日元多一点儿。” 老刘乐得合不拢嘴,说:“哎呀,挺划算的,不亏不亏。呵呵呵,小岩啊,你跟我还这么客气。” “……” 老刘很小气,要是不给他买礼物,他肯定碎碎念。 方岩给废柴乐队4人组带了不少东西。每人一把声音清脆的青轴机械键盘,写代码用。还有巨大的高达模型、略有羞耻的手办、火爆的switc***机等一堆玩具。 “师父。” “嗯。” “上我那儿看看?” 废柴乐队租的房子很近,出小区,走几百米就到了。杨震宇带大家去参观。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大房子,120多平米,比较老旧。一进门,宽敞的客厅中间放了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摆了6台电脑。2台imac,4台pc机,围成一圈儿。七扭八歪地摆着几把椅子。 桌子中间,摆了差不多10个手机,什么牌子都有。 客厅改造成了办公区,墙边还摆了两块儿白板,上面用粗笔画着各种流程图。卧室是休息区。这里是一个小小的互联网创业基地。 于海洋、丁博、老虎3人光着膀子,穿着小裤衩和拖鞋,汗流浃背地对着显示器。他们都叼着烟,被烟雾呛得眯缝着眼,不时弹一下烟灰。没开空调,屋子里乌烟瘴气。 很可怕的样子。 沙发上放了一把很贵的musicman电吉他,于海洋新买的,旁边散落了一堆t恤短裤,还有薯片渣子。 客厅还摆着餐桌、小床、茶几,堆满了各种外卖的饭盒、纸袋、筷子、可乐罐子、餐巾纸。乐队有了自己的生活空间,比大学宿舍还要乱。方岩想,这刚住了几天? “哎,师父回来了。”于海洋站起身。 大客厅里一下热闹起来。 老刘环视房间,一脸嫌弃地说:“门外有女生,等着呢。” “哦哦!” 几个人着急忙慌地回屋,穿上衣服。 方岩去几个卧室转了转,也是一片狼藉。 “宿舍的东西都搬过来了。我们3个就住这儿,大四没啥课,也不用找工作……老虎上大三,估计也住这儿。”杨震宇介绍道。 于海洋他们忙着做app,好几天都没出屋。 冯璐进了门,扬起头呆了几秒,忽然开启了清洁模式。她拿过一个大塑料袋,把剩饭、饭盒、各种垃圾往里头装。 “……” 于海洋坐在电脑前,自信满满,给大家演示“无名酒馆app”。 无名酒馆app的第一版很简单,基本是一个微信公众号的功能。一是发布文章、视频、图片,二是做了一个简单的论坛,用户注册以后,可以发帖子,互相勾引。 论坛也有个网页版。 说白了,app就是把无名酒馆的空间搬到了网络上。能看方岩的演出,用户之间也能互相聊天。 于海洋点了点鼠标,说:“这个,iphone版本比较简单,不过安卓版的机型太多,我们还在做适配,就是屏幕的分辨率。两个版本准备一起发布。” “哦。” “这两天,论坛加载非常慢,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慢。我们还得调整。你看,很慢很慢的。” “哦。” “下一版,我们打算做个小商店,直接在app里卖t恤。” “啊。” 于海洋是个产品经理的角色。他登陆了测试的账号,在论坛里发了一个帖子:【主题:师父回家了】。 …… 没动静。屏幕上的小图标转了半天,忽然弹出一个窗口:发送失败。 几个废柴都疯了。 “啊啊啊!” “草!” “你妹啊!” “太不靠谱了,丁博你查查。” “我想骂人。” 只有老虎站在一边,没吭声,低头玩儿switch的盒子。大家鼓捣了一会儿,app论坛终于能发帖了。 “其实,我们都是学渣。”丁博有点儿不好意思,解释道。 袁媛点头:“我知道。” 在客厅的角落里,冯璐无声无息地扫地。 这一版app很不稳定,代码也很臃肿,里头里藏着很多小bug,但没关系,一开始都是这样。现在是alpha版,等产品稳定后,就变成了beta版,可以放出来小范围测试,最后才能发布。 等app做好,需要提交给苹果appstore审核,并且在各家安卓app商店发布。至于怎么推广,那是小木的工作。 于海洋带着兄弟们,没日没夜地折腾,只实现了基本功能。而且,app虽然是流扁平化视觉风格,可看着非常难看,配色也很古怪。 冯璐低头扫地,经过办公桌,瞥了屏幕一眼。小声嘀咕:“好丑好丑。” “……” 做app比较费钱。钱宁采购了6台电脑,一下花掉了10万块。买测试的手机,花了2万。各种软件套装花了2万。房子租金1万块、各种家具、生活用品4万多块。杨震宇他们每个月补助5000块。 饭钱也不少。 不过,如果是租写字楼,租金要贵一倍多。 等app上线后,还要买云服务器,会持续不断地烧钱。 上线了还不算完,废柴乐队还要继续维护,开发新版本。只要无名酒馆公司一天不倒闭,这个活儿就没完没了。 冯璐扫完地,在卫生间里哗哗地接了一桶水,拿着一把全新未拆封的拖布,慢慢浸湿,开始拖地。袁媛也跟在后面收拾。房间太乱,看样子要收拾很久。 “我先回去了。”老刘说道。 “好。” “晚上来唱歌不?” “唱。” 老刘走了。废柴乐队4人组坐在大会议桌边,比较尴尬。这个小app,演示了3分钟就完事儿了。 杨震宇叹了口气。他本想给方岩露一小手,木有成功。 “你们累不?” 几个人都摇头。 丁博瘫在椅子上,摇头说:“不算累,就是烦。你知道吧,有劲儿使不出来的感觉。等这个app做完,我们直接当毕业设计都够了。” “嗯。“ 德意大学是个重点高校,大四一开学,各种企业就会陆续来学校招聘。同学们找好了工作,就会去公司实习。这些事儿,杨震宇他们都省了,心里很踏实。 “你们排练了没?” “排练?” “什么是排练?” 废柴乐队通过了高校乐队大赛的海选,从1000多支乐队里脱颖而出,进入了前100的复赛名单。但自从接受了app任务后,就没怎么排练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杀进海选已经是极限。乐队只弹八分音符,短期内进步明显,但技术还是挺渣的。 于海洋、杨震宇两个人都通过了《华夏歌手》的海选,但也没有准备复赛。在下一轮歌手中,两人的实力算是垫底,练也没用。 开发app是新的目标,大家都全力以赴。乐队的事儿要往后放。 “钱宁太狠了,每天给我打电话催催催,问的特别细。”于海洋抱怨道。“可是你想,她又给我们租房子、买电脑,什么都有,弄得我们都没脾气。” “资本家都这样。”老虎在一旁傻乐。 “走吧,咱们吃饭去。”方岩说。 杨震宇摇头,说:“等明天吧,今儿晚上还得干活。” “嗯。” 丁博掏出手机,准备订饭,问方岩几个:“麦当劳?” “成。” 袁媛正在擦桌子,赶忙拦住,说:“我不吃麦当劳!你订个粤菜吧,川菜也成。” “哦。” 丁博订了7、8个很硬的川菜,毛血旺、水煮牛肉、麻婆豆腐、宫保鸡丁、蒜泥白肉……算是一次简单聚餐。吃饭的发票都留着,每个月要交给钱宁。 冯璐、袁媛把客厅打扫一新,3个卧室也简单清扫了一下,又开窗通风,终于可以歇会儿了。各种饭盒摆满了茶几,大家围坐在一起,抱着饭盒。 讲了一堆曰本和老赵,方岩又问:“乐队大赛是哪天?” “就这两天吧。” “不去了。前几天他们打电话,通知彩排,我们也没去。” 于海洋翻了半天手机,说:“复赛是26日,明天。” “哎,不去了。” “没啥意思。” 方岩点了点头。不去就不去吧。不过,等忙完了app,乐队还是要继续排练,要不然就真废了。 袁媛很久没吃到华夏的饭菜,十分想念。这家川菜外卖质量一般,但她还是埋头猛吃,默默听男生聊天。这时她忽然伸出小手。 “你们去比赛吧。” “啊?” “你们去玩儿一次,不怕输。乐队大赛。我想看你们的演出。” “……” 袁媛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们肯定会被淘汰,但是别忘了,你们是废柴。我给你们加油。” 杨震宇他们都放下筷子,互相看了看,一个个都泪流满面。袁媛,你是我们的歌迷吗。这个……我们也有歌迷了。 “去!” “比赛!” “嫂子,就冲你这句话,我们不怕丢人!” “死就死。” “对对,嫂子是最大的股东,她都发话了,钱宁再怎么催,咱们也不怕。” “不怕她!” 客厅里很热闹。袁媛傻乐了一会儿,又低头吃菜。 第139章 上市公司很有钱 “妈。” “宝贝儿亲妈一下啊。” “嘿。” 小木笑眯眯地搂住母亲,在她光滑的脸颊上亲了一大口,发出“啪”的一声响。 厨房里,抽油烟机呼呼地响。小木的老爹正在炒糖醋排骨。腌好的上好小肋排倒进油锅,嘶啦一声,冒出白烟。他一颠勺,火焰窜起老高。 小木放下旅行箱,默默站在老爹身边,瞅着他做菜。 “料酒,盐,冰糖,醋,老抽。”小木暗暗记下放佐料的次序,父亲每次做糖醋排骨,都这么放。 “累了吧?上你那屋躺会儿去。”老爹盯着锅,淡淡地说。 “不用。” 排骨炒好,倒进半壶开水,顿时香气四溢,小木的爹调小了火苗,把锅盖盖上,转头瞅着儿子,慈爱地看了几秒,笑着点点头。 4月14日,小木被公司派去了江东,寻找方岩,到了8月24日才重回燕京。他潜伏在无名酒馆里,创造了“巫师solo”等载入史册的酒品。在辉煌的调酒师生涯结束后,他成了公司的市场部经理。 小木在希尔顿酒店里住了4个多月,早就升级成了钻石级会员。 “爸。” 回到燕京,回到温馨的小家,看着日渐老去的爸妈,小木心里很过意不去。 母亲心疼儿子。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她还愤愤不平地说:“你们这叫什么破公司,星河视频,听着挺好听,有他们这么用人的吗,一走走4个多月,有谱没谱?出了事儿怎么办?” “你不懂,他给公司立大功了。”老爹说着,给小木夹了一块鱼肉。 “立什么功?趁早辞职回家,儿子,你都是25了……” “我已经辞职了。”小木说。 “啊?” “嗯,不在星河视频干了。妈,我在江东和几个朋友创业,开了个小公司。以后我每个月都回一趟家,公司给我订机票。哎?您别着急……” “创业?” “对,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我给您寄的t恤,就是我们做的。” “罐子?” “对。” 过了半天,小木的妈妈从噩耗中平复下来,问道:“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 “……”小木没有工资。不过作为调酒师,老刘一个月给他9000块。这和星河视频的薪水比太少了。 “星河视频多好,大公司,离家近,上班又不忙。”老妈很不以为然,劝儿子回心转意。 “男人嘛。”老爸挺理解儿子,悠悠地喝了口酒。 小木跟老爹续上。 吃完饭,收拾了桌子,老妈掏出了手机,在微信里翻来翻去。 “老陈家的闺女,你记得吧?小时候跟你一块儿玩儿的,还抱着你不撒手……上个月从澳洲留学回来了,也没上班,在家呆着呢。礼拜六咱们两家吃个饭,见一见。你们好多年没见了吧?” “再说吧。” “那丫头多好看啊,文静,招人待见。又门当户对的。可你要是去江东,两地分居,人家姑娘肯定不乐意。换了谁也不乐意。” “再说吧。” …… 在家歇了一天,周六早晨8点,小木走进星河视频的豪华写字楼。 “滴。”门卡能用。 公司是9点半上班,又是周末,现在只有寥寥几个值早班的女生。小木走进茶水间,拿起印着公司logo的纸杯,接了一杯浓缩咖啡,加了牛奶,又倒进满满一大勺糖。 没有无名酒馆的咖啡好喝。 自己的工位还在。桌面、电脑都一尘不染,但笔筒里落了不少灰。几盆小绿植生机盎然,书架上摆满了书。桌面上有一叠各种信封,是各大唱片公司寄给自己的小礼物:唱片、演出门票、超市卡、哈根达斯卡……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小木百感交集,他对星河视频还是有感情的。 仿佛自己从没离开过,那一天,他看了《天天想你》的视频,然后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小木打开电脑。很奇怪,公司的内网还能连上,他的邮箱账号也没销掉,他默默登陆后台,看音乐频道的数据,像一个追忆往昔的老头。 自己不在的时候,音乐频道的流量一路上扬,涨了150%多。都是《华夏歌手》带起来的。 “小木?” 小木抬起头,发现是自己的实习生四喜。 “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哦,我明白了,是那种秘密的。”四喜放在书包,傻傻地说。他还以为小木是个酒馆里的卧底。 “我找你有事儿。” “找我?” “对。你先忙你的,等一会儿我跟你说。”小木道。现在市场部就他自己一个人,他准备把四喜也挖过来。 “那你一会儿给我讲讲巫师。” “成。” “我毕业就转正了。现在公司特别忙,周末也不休息。我招了2个实习生,嘻嘻,都是妹子。” 小木默默听着,恍若隔世。 还没到9点,星河视频娱乐中心总监汪洋到了,像一只戴眼镜的狗熊,哼着歌,心情大好。他朝小木招了招手:“小木,来。” “哦。” 在公司的楼梯里,汪洋点上一根烟,问了小木几句无名酒馆、方岩的近况,小木照实回答,没有隐瞒。 小木这次回星河视频,是想和老东家谈一下合作。 在市场部的逻辑里,“无名酒馆”是一个品牌。唱片、t恤、方岩本人,都在一点一滴提升这个品牌的价值。 现在,虽然方岩很火,t恤卖得也不错,但这个品牌还没什么人知道。和吉卜力的合作是一次机会,小木要打出“无名酒馆”这块牌子。 星河视频的母公司是星海集团,华夏互联网的top3巨头,实力很雄厚。小木希望能要到一些资源。 比如,签一个独家合作协议,方岩的音乐、视频只在星河视频发布,换来老东家巨大的流量支持,再把流量导入“无名酒馆”的品牌广告中,比如t恤、未来的app等等。 流量就是钱。 来公司之前,小木仔细想了一遍,感觉问题不大。 “兄弟啊,一会儿见了蔡老师,可千万别提你辞职的事儿。”汪洋叮嘱小木。 “放心吧。” 这次久别重逢,总监汪洋对小木的态度变了。小木觉得,两人不再是boss和下属的关系,而是平起平坐的。 小木明白,上次自己提出要辞职,汪洋深受刺激。派出去的记者、卧底反水,要加入方岩的公司,会显得汪洋很无能。 所以,这次去见总编辑蔡老师,小木要装作很听话,还在接受汪洋的指挥。作为交换,汪洋也会帮小木说话。 我到底算不算卧底?小木想不通。 总编辑蔡老师是一位40多岁的中年妇女,瘦瘦的,说话很直。她是财经记者出身,在一家大型都市报纸一步一步做到编辑部主任,4年前才进入互联网领域,一直在星河视频做总编辑、高级副总裁。 她人品不错,又幽默,很受下属的爱戴。 每周开主编级别的例议,小木经常能见到蔡老师,不过,她的办公室只进去过一次,还是在3年前面试的时候。那次只谈了一分钟,两人对视了一眼,他就滚出来了。 这一回,聊了一个上午。 小木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无名酒馆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包括吉卜力的合作。这些都不算什么秘密,当作故事讲的。至于《斯普特尼克》这首曲子,他没有说。 “他到底进没进过监狱?”蔡老师问道。 汪洋在一边插话:“我仔细查过,方岩没有犯罪的记录,小木,你当时应该是听错了。你再和他确认一下。” “好。“ 小木很吃惊,方岩明明说过自己坐过牢,怎么会没有记录?他没有多说话。 “小木不错,很辛苦。”蔡老师听完了汇报,两眼放光,满意地看了一眼汪洋和小木。 “都是汪总指导得好。”小木演戏。 “不容易。” 汪洋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笑眯眯地说道:“一个记者,在酒吧里当调酒师,一干就是几个月,也只有咱们公司的人能做到了。” 蔡老师微笑着赞同:“那时候,各家媒体都在跟这个方岩,最后全跟丢了。” “而且小木和方岩混成好朋友了。现在方岩对他言听计从。公司还给小木股份……额,给了吧?” “给了一点儿。”小木说着,不禁暗自得意。他有无名酒馆5%的股份,说出来能吓死老汪。他想,总编辑蔡老师有星河视频的多少股权?最多也就1%。 “小木。” “您说,蔡老师。” “现在是发挥你作用的时候了。公司现在需要你,办一件大事。” “哦。” 蔡老师注视着小木,似乎想增加一下办公室里的仪式感,停了几秒才说:“你要发挥你的影响力,说服方岩,和咱们签一个独家合作协议。” “啊?” “独家。之前的《煎饼布鲁斯》视频、音乐,咱们都得到了独家资源,影响很广,当然,这是你的功劳。但以后呢?各家竞争对手都在盯着。我要拿下独家。” “嗯。” “我知道,这很困难。” “……” 小木凌乱了。 想不到在大领导的眼里,拿到方岩的音乐,是一件很难的事儿。这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来星河视频,就是想找独家合作的。 他之前是音乐频道的主编,平时歌手发mv,为了宣传,都会求着小木,多要一点推广位置。现在换成了方岩,怎么倒过来了。 在华夏乐坛,方岩远远排不上号。 汪洋在一旁补充:“你可能还不知道,暑期档的《战狼2》太火爆,咱们影业投资的几个片子的票房都不理想,不赚不赔吧。现在公司需要你这边的独家资源。” “对。问题在于,咱们的2017年下半年该怎么过。” “……” 小木明白一点儿了。星河视频和对手“多云视频”一直在激烈缠斗。现在网络视频是一条长长的产业链,原创是大趋势,各家纷纷投资做自制电视剧、电影,进行残酷的厮杀。 独家,永远是稀缺资源。 和影视剧相比,音乐产业很小,但方岩的演出视频却很有价值。能签下方岩的独家,不仅是竞争中多了一件利器,对星河视频的品牌也有很大提升。 他回想了一下,星河视频的2017年,买下的版权、投资的影视剧都不算理想,独家更少。能拿下方岩,就算对蔡老师这样的高管来说,也是一件大功。 “我打算和他们签一个3年的独家合作协议,1000……1500万?”蔡老师说。 啊? 小木再次凌乱。他怎么也没想到,蔡老师居然主动送钱。这是疯了吗。 电视剧很赚钱。一部制作精良、大牌云集的电视剧,卖给电视台的首播权一集就几百万。比如一部30集的剧,首轮发行价每集500万,那么就是1.5亿。接着,还有第二轮、网络版权的售卖。 对视频网站来说,买好看的电视剧版权,虽然贵,却稳赚不赔,不仅能卖出广告,还能增加大量的vip付费用户。近年来,网络视频公司砸钱最多的就是电视剧。 但是,方岩做的是音乐,视频也只是唱歌,和电视剧、综艺都没法比。怎么能值这么多钱? 像一些唱片公司、经纪公司,签约艺人也一次花费数千万,甚至上亿,但艺人从此就属于公司,是赚钱的工具。 而星河视频买的,只是一个独家权利,钱还是无名酒馆赚的。 1500万,得卖多少件t恤? 见小木不说话,蔡老师以为他嫌少,又说:“2000万?” 2000万,得卖多少件t恤? 小木坐在办公桌的对面,低头默默做小学算术题。如果一件t恤赚400块,就需要卖5万件。 小木想,是不是有什么圈套?不会。 汪洋在一边劝小木:“2000万真的不少了,我知道,多云视频喜欢砸钱,可这不是咱们的风格。靠你了。” “2000万,2年的独家合作。你去和方岩谈一下。”蔡老师再次加码。 你为什么要上赶着给我们送钱。 我只想要一点儿推广资源。 我是市场部,我是花钱的。 巨大的信息不对称。 小木毕竟在职场上混了几年,培养了一些心机。他马上反应过来,有些困惑地问:“蔡老师,2000万咱们赚不回来,不就赔钱了吗?” 蔡老师乐了。 小木虽然离职,却时时刻刻为公司考虑,是个好同志。 “不赔不赔。google侵权了咱们《步行街》的短片,一下赔了……蔡老师,他们赔了多少?”汪洋问。google签的是保密协议,他只是总监,级别太低,不知道这个数字。 “挺多的。” 小木开始畅想,怎么也是几千万美金的数量级。这件事,公司干得太漂亮了。 “我尽力。” “好。”蔡老师点点头。 “蔡老师,我想要一些推广的资源。方岩在做t恤,准备……” “没问题。500万够了吧?我去帮你要。” 网络公司的销售部门,会给每个产品、每个广告位定价,再提供不同的组合方案,打包卖给客户。 500万,我花不完啊。小木在心里一阵狂笑,表面上却淡定地说:“我一定尽力,方岩还挺听我话的。不过公司的ceo很强势,比较难弄。” “那就拜托了。” 几个人开始热议视频的运营计划。暂定计划是,无名酒馆每周发一个视频,按原创算,享受广告的分成收益。 小木开始幻想,在方岩唱歌的视频里,摆一个啤酒瓶子,摆一个汽车模型,做植入广告,又是大笔的收入。 聊了半天,蔡老师一直在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小木,最后笑眯眯地说:“你现在离职了,之前给你的期权也没要,挺亏的。我心里有数,公司会补偿你的。” “啊?不成!” 小木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公司刚起步,如果有什么暗中的利益输送,他就真成卧底了。这可是商业犯罪。 这个蔡老师,很可怕。 “我什么也不要。我是汪总一手带起来的,您放心蔡老师,有什么事儿我一定尽量帮忙。” “你太亏了。” “没有没有。” 蔡老师看了一眼汪洋,心情比较复杂。她既有些欣赏,又有些遗憾,这么好的一个人才,之前怎么没发现? 总监和总编辑还在聊天,小木先行告退,他走过阴暗的楼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区。他在心里狂笑。 “哈哈哈哈。”他没有发出声音。 小木忽然想起4月的一天,汪洋让他做卧底,住五星级酒店。当时汪洋说了一句“公司有的是钱。” 纽交所上市公司,真的,很有钱。 小木清醒过来。不对,那酒店的房子要赶紧退掉。 是不是自己在无名酒馆里呆久了,忘了大公司的思维方式?小木开始反省。现在公司还是小打小闹,什么时候能像星河视频这样? 他慢慢回到工位,引来了周末值班的众人围观。关系好的几个同事凑过来八卦,不那么熟的,都狐疑地打量他,窃窃私语。 虽然天上掉下来一大块馅饼,可小木也有不太顺的地方。 中午,他和四喜一起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饭。 “你来我这儿,工资肯定比在星河视频高,而且我们刚刚起步,还能给你期权。” “……” “怎么样,跟我混,咱们一起赚钱。”小木说着,觉得自己的offer很不错。 “小木哥。” “你说。” “我……” 四喜纠结了半天,还是摇头。小木去江东之前,他只是个小实习生,前途未卜。现在好不容易变成了正式员工,他对现状很满意。巫师虽然好,可星河视频这样的大公司多体面。 “公司还有高新技术人才的指标,有燕京的户口。我想先干两年,让总监帮忙申请,看看能不能拿个户口。” “……” 四喜皱着眉,很愁苦地说:“我和你不一样,小木哥,你有创业的本钱。我家是农村的,我弟弟还在念高中,家里都等着我赚钱。我不敢,我怕你们公司倒闭。” 真不会说话。 “我不是信不过你,我也想跟着你干。你等我有了燕京的户口……” 都什么年代了,还户口。 小木有点儿理解四喜,他背负着不少家庭的责任,不能承担创业的风险。可是,无名酒馆那么好。 “四喜,不是我说你。比如说,你在路上看见一大块金子,捡不捡?” “额,我现在不敢。等有一天我有钱了,我肯定捡。” “……” 四喜又回公司值班去了。小木想,四喜就在大公司呆着吧,也挺好。他掏出手机,告诉方岩这个好消息。 第140章 我想静静 电话里,小木、钱宁、方岩3个人开了一次短会。 小木讲了一遍独家合约的事,他没有表功,假装自己发挥了什么作用,只是实话实说。他慢慢讲完,钱宁、方岩也懵了。 “我想静静。”方岩说。 2000万的现金+500万广告资源,换来2年的独家合作。只是发点儿视频、音乐,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不需要方岩给他们代言、做广告什么的吧?” “都不用。” “那,咱们自己的app呢?还能发视频吗?” “当然能。” 无名酒馆的app不受影响。按照计划,视频本来就要发在星河视频,再引用到app里。公司太小,不可能自己建个视频服务器,花不起那钱。 钱宁陷入了沉思。 方岩在酒馆里的表演,都是翻唱别人的歌,没有版权,不能用于商业用途。也就是说,不能拿去卖钱。她又问:“如果是他们的竞争对手,多云视频,独家能给多少钱?” “如果我们找上门,多云视频肯定也会抢。他们砸钱更狠,我觉得4000万都有可能。”小木说。 “你怎么看?” “我会选星河视频。我个人的看法是,相比多云,星河视频做事更靠谱一些,而且……我比较熟,知根知底的,沟通更顺畅一些。” 无名酒馆公司成立后,钱宁给每位正式员工办了商业保险,小木之前的工作信息也不再是秘密。他是网络视频大公司音乐主编的事,最后只瞒着老刘一个人。 “好,听你的。”钱宁说。 “啊?” “我们都不懂。”钱宁笑道。 一个瞬间,小木对这个小自己3岁、做事干脆利落的钱宁大有好感。这么信任我?这姑娘天生就是当boss的料。 小木收线,电话里还剩下方岩和钱宁,两人一时默默无语。似乎该说点儿什么。钱宁问:“喂,你是怎么想的。” “咱们不值这么多钱。” “现在不值,可是2年后呢?星河视频的人又不傻。对吧?” “嗯。” “这笔钱要想想怎么花掉。你在干嘛?” “我在晨曦大学。废柴乐队今天参加复赛,我们……” 钱宁听着,又是一阵恼怒。公司开发app的进度很紧,一天也不能耽误,废柴们居然还在玩儿什么乐队大赛。肯定是方岩、袁媛两口子怂恿的。她每天忙得要死,方岩却还在拖后腿。 方岩敏锐地感觉到了钱宁的怒火,赶紧帮废柴4人组说好话。 “震宇他们很努力的,昨天我去看了,他们没日没夜的干活,很卖力气。” “努力没用。我只看结果。” “……” 钱宁冷冰冰地说:“于海洋他们都不是合格的工程师,水平低,没有经验,又懒。这么简单的一个app,连demo都没做出来,我忍了他们很久了。” “这刚几天……” “于海洋一再向我保证,能在9月10日前放出beta版,现在进度严重拖后了。告诉你,不行我就换人,外包出去,他们看着办。” “都是朋友……” “对。既然是朋友,那就只做朋友好了。期权也别想要了。你看看公司的其他人,夏沫她一个人负责网店,那么辛苦,比他们加起来都强。” “……” 方岩终于明白为什么废柴乐队4人组这么害怕钱宁了。他默默地往回走。 江东市高校乐队大赛的复赛分成了2场,比赛场地借用了晨曦大学的体育馆,中午1点多,废柴乐队4人组站在外头抽烟,袁媛、冯璐在一边陪着。 “哈哈哈。”杨震宇低声笑。 方岩走了回来,悠悠地说:“app要抓紧啊。” 杨震宇笑不出来了。 现在,公司准备扩张,钱宁准备招聘各种人才,只有app开发部门没有招聘的计划。原因很简单,随便招一个工程师,都比废柴乐队4人组强。于海洋作为负责人,无法接受。 “坏人,你看。” “嗯?” “看这边。漂亮的纹身!” 复赛已经开始,陆续有观众、各个学校的乐队往里走。一群男女经过,一个染了红发的女孩露出的肩膀上有一个巨大的彩色纹身,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龙。 “画的什么?”方岩低声问。 “很眼熟。” “对啊。” “龙与地下城。” “不对,这是什么专辑的封面吧。” “恐龙?” 废柴乐队都伸长了脖子,认真观察,小声议论。 那姑娘站住了脚步,转过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别盯着别人的纹身看,很没礼貌的知道吗。” “哦。” “对不起了啊。”于海洋一脸没正形,油腔滑调地说。 女孩没再多说,回手比了一个坚硬的中指,走掉了。 晨曦大学已经开学,到处是报道的大一新生和家长,校园里彩旗飞舞,各种人跑来跑去,非常热闹。 不过,高校乐队大赛的现场有些冷清,没有预想中的盛况。体育馆里坐了1000来人,看台上很多座位都空着。篮球馆中间搭起了一个舞台,一只乐队正在唱歌。 台下,各种乐队在排队,乱七八糟地等待上场。 方岩、袁媛、冯璐回到座位。 冯璐解释道:“因为《华夏歌手》太成功了,大家都在看电视,高校乐队大赛只是地区性的比赛,没什么人关注,赞助商也没多少。歌手也是,水平高的都去参加《华夏歌手》了。” 方岩问:“他们是网络直播吧?” “对的。没有好的平台支持,推广也不够……而且最重要的,歌迷喜欢的是个体,一个歌手,而不是一支乐队。” 这只是一方面。方岩想,这次乐队大赛的水平也很一般。像一些出色的地下乐队,肯定不愿意参加这类商业比赛。 台上的这个乐队有5个人,唱着软绵绵的原创歌曲,一首歌结束,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口哨声。 “饿了吧?”方岩拉着袁媛的手,问她。为了参赛,大家的中午饭都还没吃。 “不饿。” “震宇他们快上了吗?” “快了。” “唱完了咱们就走,赶紧去吃饭。”方岩叹了口气,说。“给他们压压惊。” 杨震宇、于海洋、丁博、老虎站在台下,默默思考各自做app的问题。乐队的实力太弱,纯粹是来玩儿一次,什么也没准备。 等待的时间里,于海洋耐不住寂寞,在人群里窜来窜去,跟熟悉的乐手们嘻嘻哈哈地闲扯。 台上的主持人是江东市广播电台的播音,个子不高,声音很有磁性,。他向观众们介绍每支乐队。 “下面出场的是废柴乐队。” 轰轰轰……看台的观众席上,传来一阵耸动的声音,接着,响亮的掌声响彻场馆,伴随着口哨,还有深情的欢呼。 “废柴!” “废柴乐队~!” 方岩几个人震惊了。怎么回事,废柴乐队的人气很高? “特别要介绍一下,废柴乐队的主唱于海洋、主音吉他杨震宇两位同学,此前在《华夏歌手》的比赛中展现出了惊人实力,都通过了海选。这在我们高校乐队大赛中绝无仅有。” “哦哦!”台下叫得很欢。 原来是这样。 “另外,杨震宇同学不仅是网络红人失魂哥的真身,据网络上不可靠的消息说,他还是巫师的学生,实力不凡!” “哦哦哦!” “巫师!” 台下乱成一团,山盟海誓一般的掌声。不对,是山呼海啸。 废柴乐队4人组站在台上,非常得意,于海洋调了下麦克,满面笑容地朝观众们挥手。4个人的心理素质都很糟,但复赛根本过不了,随便玩儿,也就一点儿心理负担也没有。 木有走台,木有试音,站在台上,4个人满脑子想的都是app。 现在只要考虑一件事。 “咱们弹哪个?”老虎坐在凳子上,瞪大了眼睛,一双大手慢慢地转鼓棒。啪嗒,一根小棍儿掉在地上,滚了滚。 “对啊,什么歌?” “随便!” 3个人都跑到老虎面前,埋头商量。之前方岩修改了一版《远方》,当作乐队的原创,可他们还没排过。 “唱什么?” 男主持人介绍完了,又召唤杨震宇,做一个简单的采访。之前的乐队,都没有这个待遇。 “失魂哥,我想你确认一下,你是巫师的学生吗?” “这个……”麦克伸到了嘴边,杨震宇沉吟道。他虽然是方岩的大弟子,可没学到什么东西,一时呆住。 “呵呵呵。巫师还是那么神秘。”主持人以为他不愿承认,也没纠缠,打了个圆场继续问。“你有什么对观众和歌迷要说的吗?” “……”其实并没有。 于海洋从后面蹦了过来,挤开杨震宇,甩了甩头发,深吸了一口气,眼含泪光,对着麦说道:“ceo,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主持人有些茫然,问:“什么ceo?” 台下的嗡嗡声响成一片。袁媛忽然站起来,双手在嘴边聚拢,朝台上大吼:“加油!” “快坐下。” “哦。” 废柴乐队开始演出,杨震宇、于海洋两把吉他都弹同样的节奏,齐刷刷地扫弦,开了很干燥的失真音色。丁博的贝斯很沉,加入了进来。老虎敲着最简单的节奏。 咚咚咚咚。 袁媛乐了,说:“朋克啊。” “对。” 朋克(punk,小混混的意思)是一种很古老的摇滚类型,在1970年代盛极一时。它的特征无比鲜明,超快速的节奏,简单的三和弦,简单的歌词和旋律。一切都是简单的。 在朋克音乐的世界里,三个和弦就够了。因为i、iv、v这三个和弦组成了一个圆圈,能覆盖音阶上所有的音。虽然很单调,但是够了。 门槛比较低。 通常来说,朋友被当作一种对所有事情都拒绝、都不屑一顾的生活态度。拒绝主流世界的价值观,穿得破破烂烂的,不上学,不上班,唱歌也不好好唱。它是二战后社会思潮的一种延续。 1945年大战结束,世界和平了,很快有了一波生育大潮。战后出生的一代人在1960年代上了大学,发现这世界其实不怎么样。 世界分成了美苏两大阵营,冷战的铁幕,核战争的阴影,灰暗无趣。当然,还有教条保守的价值观念。 于是,新一代年轻人把这些都打碎了。 可惜打碎之后,大家发现也没有什么意思。世界进入了“后现代”,朋克也诞生了。各种古怪的打扮,爱谁谁的态度,反对一切,我不跟你玩儿……大概这样。 它来源于中产阶级——就是社会中比较富裕、但也不算很有钱的阶层,其实并不没有什么思想深度。 朋克是一种非主流文化,可有一阵子,它变成了主流。 虽然打着反对商业的旗号,朋克、朋克文化其实是高度商业化的产物。美国的雷蒙斯乐队(theramones)、英国的性手枪(thesexpistols)这两个骨灰级的乐队,都曾疯狂赚钱。 朋克的历史就是青春消亡的历史。西方战后的这一代孩子们,到了1990年代,40岁、50岁的时候,成了社会中坚,反而变成了最庸俗、最保守的一批人,想想十分讽刺。 不过,朋克的影响依然在,它不断进化,演变出了各种复杂的风格,世界也因此变好了一点儿。 于海洋用英文唱歌。 “20、20、24小时还有,我想静静。没事儿干、也没地儿去,我想静静。” “……” 这首歌叫《我想静静》(iwannabesedated,sedate是被打镇静剂的意思),是雷蒙斯乐队的一首老歌,特别好听,还带着灰常愚蠢的气息,让人莫名想笑。 “把我放进轮椅,推我去看演出,快点快点快点,我就要疯了。” 舞台上,杨震宇无比放松地弹吉他,弹的是反拍子,右手精确地制音,居然很好听。乐队毫无准备,连效果器都没带。 于海洋的吉他弹得也不错。丁博的贝斯很沉,一跳一跳的音符弹出来,既瓷实又灵动。老虎猛力敲鼓,懂大,懂懂大,一脸呆萌。 乐队严丝合缝,配合无比完美。没办法,这歌太简单了,废柴乐队一直在练八分音符,想不和谐都难。 方岩默默听着,感觉废柴乐队还有救。或者,他们因为连夜写代码,产生了心灵上的默契? 于海洋唱完第一段,吉他也不弹了,摘了麦克,蹦跶着凑到丁博身边,让丁博唱第二段。然后是杨震宇。 “老虎!”于海洋又把麦克伸到老虎眼前,老虎摇头。 “……” 杨震宇忽然不再弹节奏,换了拾音器的档位,弹出了一道简单而明亮的旋律。声音强硬,还带了点儿愤怒,像在发泄开发app的精神刺激。他确实想静静。 “厉害了……”袁媛震惊。 “他还会solo!”冯璐也震惊。 好听! “帮帮帮帮,帮帮帮帮,我想静静……”于海洋又蹦了回去,弹节奏,在solo中不断重复这一句,唱完了这首愚蠢的歌。 “哦哦哦!” “牛逼!废柴乐队!” “好啊!” 只表演了2分钟,于海洋额头上冒汗。观众的反应很热烈,掌声雷动。在复赛开始后,体育馆里还没这么热闹过。别的乐队的人虽然很不屑,但也乐得不行,在一边咧着嘴呱唧呱唧。 “加油!”袁媛又站起来,向舞台大吼。 “废柴!”方岩也吼。 “哈哈哈!”冯璐乐歪了。 朋克……方岩用力鼓掌,忽然想,朋克音乐对技术的要求不算太高,说不定废柴乐队可以搞一搞朋克。 “好!” 唱完《我想静静》,废柴乐队乱七八糟地鞠了个躬,集体落荒而逃,排队跳下台,一溜烟地跑了。 第141章 经纪合约 无名酒馆的墙上,多了一幅宫崎骏的大照片。还写上了日期:2017年8月12日。这是袁媛拿手机拍的,老刘拿到照片后,改成了黑白的。 周六下午,酒馆生意不错。 方岩和老刘凑在一起,观察坐在吧台边的闻婧。 这姑娘模样一般,天气很热,却还套着长袖外衣,牛仔裤,破旧的帆布鞋。她独自坐在高脚凳上,弯腰驼背,守着一杯巫师solo,不时低头轻轻嘬一口吸管。 不说话,不玩儿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发呆。 老刘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介绍当前形势:“有一个礼拜了,她每天都来,坐一个下午,然后走。她酒量不行,喝得不多。” “额。” “你看看,她那身儿衣服也不洗,穿了好多天了。” “老刘。” “啊。” “你也不管管她。” “投鼠忌器啊!她是你的学生。再说了,她那么安静,我管她干嘛?”老刘说。 “小胖呢?” 老刘指了指天花板。 闻婧是方岩从《华夏歌手》的海选现场捡回来的。她有很强的写作天赋,慢慢培养,说不定会变成一只创作型歌手。对公司的发展来说,她是一支潜力股票。 方岩有点儿愧疚。捡回来以后,他一直没顾得上管闻婧。现在杨震宇又去做app了,她有点悲催。 闻婧坐在那儿,身体周围3米内的时间流速都变慢了。 方岩走过去,小心地观察闻婧的侧脸。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大好青春就这么喝掉了。 “你干嘛呢?” 闻婧头都没抬,以为是酒馆里搭讪的顾客。她用沙哑地声音不耐烦地说:“不、约。” “是我。” 闻婧慢慢转过头,像一只浣熊。她用小动物般的漆黑眼睛打量了一会儿,摇头说:“你,我也不约。” 她喝多了。 方岩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送给闻婧的是一块《千与千寻》的纪念手表,没花钱,从吉卜力公司里拿来的。 闻婧慢慢地拆开盒子,盯着精致的小小表盘上的卡通图案,又看看自己细小的手腕,低着头不说话。 “你吉他练得怎么样?” 闻婧叹了口气,摇头。她小心地扣上手表,调节腕带,抬起手腕仔细地端详。 她好几天没弹琴了。杨震宇忙着做app,也没时间教她,她索性每天来酒馆喝酒,一是打发时间,二是无声地表达抗议。 闻婧本来是个懒散的人,方岩给了她希望,她本想在这个暑假里好好练琴,写歌……结果方岩总是不出现。她的心逐渐凉了下来。这种感觉很糟糕,她要抗议。 “你写歌吧。” “写歌?”闻婧抬起头,有些迷茫。 “你写歌、你自己唱。我给你录音,发在网上,让大家都来听。”方岩说。星河视频一下子要给2000万的现金,可以做很多事。 “随便写?” “当然,你想写什么都可以。” “哦。” 其实这是曹未然的理念,要给歌手们一个自由创作的空间和环境。像闻婧这一种有天赋,没技术的人,更要小心呵护,不能失掉身上的灵气。 “我写的歌没人喜欢听的。”闻婧说。 “我应该会喜欢。” “有病……”她小声嘀咕。 “试试吧。” “写什么都可以吗?” “对。” 闻婧想了想,又问:“我不会唱歌,怎么办?” 这是真话。闻婧的嗓子都没打开,气息弱,音准也很差。但这都不重要。唱歌好的人一大把,创作实力才是稀有的财富。 “我教你。” “呵呵呵。”闻婧冷笑,像听了一个全世界最冷的笑话。 和这个女徒弟呆了3分钟,感觉却像过了一个下雨的周末。方岩走上楼梯,在2楼脱掉鞋子,又走上小小的阁楼。 很安静。 小胖子孔磊盘腿坐在地板上,闭着眼,肉肉的脸很庄严。旁边环绕着3把吉他:方岩的限量版马丁,小胖的雅马哈古典琴,闻婧的小马丁。 他居然没打游戏。 这是在打坐? 凑近了看,能发现他的眼球在眼皮下转动,睫毛也偶尔在颤斗。他耳朵上有细小的绒毛,微微张开嘴,大脑门似乎散发着佛性的光芒。 入定了?不会吧。 方岩也坐在地板上,没敢打扰。 10多分钟后,小胖纸睁开眼,露出了阳光灿烂的笑脸。 “哥哥!” “小胖。” “我刚才在练琴!老刘大爷不让我弹你的斯……什么特克,我只好在心里练!” “难为你了。” 孔磊被逼得没办法,他在心里弹琴,多少也有一点儿用。有的时候,离开乐器和身体,只靠自己的思想锻炼,也是一项很有效的方式。 孔磊也有礼物,他得到了一只《龙猫》的胖玩偶。 “你每天都来酒馆,你爸不说你吗?” “我骗他说和你在一起。” “哦。” 小胖子的吉他课好久没上了,方岩和孔磊一起弹琴。战斗非常惨烈,像两架战斗机在空中缠斗。 弹了一会儿,闻婧听见激烈的琴声,也爬上阁楼,坐在一边拿起吉他,慢慢地爬格子。她开始琢磨写歌的事。 孔磊玩儿得很过瘾,方岩却累出了一身汗。他出去旅行20多天,小胖子变得更猛了。 “姐姐呢?” 这是在问袁媛。今天中午,和废柴乐队吃了饭,袁媛、冯璐、夏沫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回新家看《华夏歌手》的海选去了。新家布置好以后,方岩一天也没住过。 “她在家看电视。” “哦。我也想电视。” 弹玩琴,方岩和孔磊一起选择专辑的曲目,算上原创的《斯普特尼克》,预计是7首曲子,但需要再多准备几个。 孔磊的曲目量很大,而且古典吉他什么都能弹。但要弄一张专辑,有很多值得考虑的地方。不同风格、情绪、时长、排序、调性,都要有搭配,像炒一盘菜。 埋头商量了半天,下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方岩准备带徒弟们吃饭,再回来唱歌。曰本去了20多天,酒馆里的演出都已暂停,他准备每天都唱会儿歌,补偿老刘。 酒馆的门口,钱宁坐在靠椅上。老刘毕恭毕敬地站在她面前,双手自然下垂,不住地点头回话。 看见方岩,他笑着说:“小岩,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钱总刚刚任命我当公司的vp。我要成立行政部。以后大家的后勤都是我负责。” vp,方岩知道这个词,副总裁的意思。 这算什么好消息? 还有,钱总? 钱总穿了一条浅蓝色短袖牛仔布连衣裙,戴着墨镜,光脚穿着一双小拖鞋。10多天没见了,她心情很好,脸色红润,也在浅浅地笑。 “恭喜啊,老刘,当官了。副总裁。”方岩抓住老刘的手,上下摇晃。 “嘿嘿,先别这么叫,钱总的任命还需要董事会批准。到时候记得投我一票啊。”老刘说着,看样子美得不轻,他是个官迷。 这一类任命没人会反对。老刘做行政工作肯定没问题,给他个名分而已。 “钱总。”方岩问好。 钱宁的脸红了。她裙子下的一条腿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踢方岩一脚,却终于没有踢。她收起笑容,咬了咬嘴唇说道:“你准备签个东西。” “什么?” “合约,一份经纪合约。签了之后你就是公司的艺人了。” 方岩没搞明白。无名酒馆公司就是自己开的,为啥还要签什么合约。他看了钱宁一眼,发现她没开玩笑。 “不只你,小胖,闻婧,废柴乐队,你们都要签。” “……” 孔磊和闻婧对视了一眼。 钱宁站起身,认真地解释:“签了合约,公司才能投入资金,组织排练、演出、发行唱片。如果赚了钱,你们和公司分成。” “哦。” 签约之后,方岩假如通过公司赚了100块钱,自己能得50块,剩下的50块要分给公司。另外,由于他是股东,如果这50块分红的话,他还能再得到10多块钱。 在这种经纪合约的约束下,公司、艺人之间是合作关系,而不是雇佣关系。 这不是多此一举,有了制度,小作坊才能变成公司。 “成吧,我们签。”方岩做主。 “嗯。” “合同在哪儿?” 钱宁摇头:“我还没弄。事情太多了。” 酒吧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客人,排队拿演出的号码牌。正是饭口,方岩问钱宁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不去了。你们去吃吧,我不饿。” “好的。” 咕噜。有个人的肚子叫了一声。像是在提反对意见。方岩、老刘四处张望,确定声音的主人是钱宁。 “我不饿。”钱宁红着脸,又强调了一遍。 “好的。” 第142章 一只天才的命运 大家还没去吃晚饭,夕阳西下,一个40来岁的男人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是孔磊的父亲。小胖身子一缩,躲在方岩身后。 “叔叔好。” “方岩老师。” 孔爸和方岩握了下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接着,他的眉头紧锁,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方岩、老刘,还有钱宁、闻婧。 “爸爸?” 孔爸叹了口气,说:“这段时间,小磊麻烦老师照顾了。他9月份就要开学,读高中,功课很多,今后就不麻烦老师了。” 方岩很奇怪,问:“什么意思?孔磊不来学琴了?” 孔爸重重地点头。 “爸,哥哥给我写了……” 孔磊还没讲完,他爹厉声吼道:“没你说话的份儿,你给我闭嘴!” “……” 他怒喝儿子,声音很大,酒馆门口排队的客人们都好奇,凑过来看热闹。方岩第一次见孔爸训斥儿子,非常严厉粗暴。 胖子闭嘴了。 老刘、方岩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的眼光都挺毒的,一眼就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兄弟,兄弟!先消消气,咱们……”老刘拉住孔爸的胳膊,看了一眼自己的酒馆,人太多,又把他往隔壁郑胖子的枫叶酒吧里拉。“咱们有话好说。找个地儿聊聊。” 钱宁跟着走。 方岩交待徒弟们:“闻婧,你看着小胖,别让他乱跑。小胖,你不要乱跑。” “哦。” 老刘、孔爸爸都进了枫叶酒吧。钱宁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方岩,低声问:“给孔磊出唱片的事,他不愿意?” “估计是。” “走。” 枫叶酒吧的生意很糟,只上了两桌客人,都是一男一女的情侣。灯光很柔和,宽大的舞台上,一个戴眼镜、留长发的歌手正在弹吉他,百无聊赖地唱歌。 “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他唱的是宋冬野的《安河桥》。 老刘叫道:“小郑,拿点儿酒来。” “刘哥,你怎么来了?哎,小岩也来了?”郑胖子有点奇怪,又打量方岩他们。“你们喝点儿什么?” “喜力。” 孔磊的父亲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坐下了。 他名叫孔钧如,曾是一家小型国企的电工,工厂效益不好,他任劳任怨地工作,成家立业。孔磊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惊人的音乐天赋,这改变了一家人的轨迹。 孔钧如含辛茹苦地养育儿子,说服妻子,从小县城搬到了市区,又搬到了省城,最后来到了江东市。 托人,送礼。各种求。总的来说,还是很顺利的。 他辞掉了老家的工作,陪伴儿子学音乐,把全部希望,还有父辈、祖辈的全部希望都投入到孩子身上。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之间,他在江东已经生活了4年。 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把毫无保留、毫无条件、独断专行的爱,全砸在孔磊身上。竭尽全力,给他最好的教育,以及军队一般的管教。 孔磊也真争气。 现在,孔钧如在一家大型开发商下属的物业公司工作,还是电工,工作异常忙碌,收入却不高。但对老孔来说,每一天都是五彩绚丽的,像刚中了巨额彩票。 世界上总是有极少数的天才,用自己的光芒横扫了平凡生活的蝇营狗苟。孔钧如像是一个守护一件稀世珍宝一样,默默守护儿子,不让他受到一点儿伤害。 孩子长大了。 随着孔磊的演奏技术的提升,孔钧如的野心也在渐渐膨胀。 未来就在眼前,孔磊完全可以成为马盛光、郎朗这样的音乐大师,站在世界的巅峰……这不是虚幻的梦境。 孔钧如规划了儿子的发展轨迹:高中毕业,考取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然后一鸣惊人。毕业后,签约emi这样的大厂牌,在全球巡回演出,名利双收。 除了照顾孔磊的生活,他和妻子还在学习英文,默默积攒在英国的生活费。这些投资很辛苦,但有了天才儿子,能得到千百倍、千万倍的回报。 孔钧如是幸运的,他很幸福。那么多没学出来,半途而废的家庭,他们都怎么样了? 结果,2017年忽然冒出来一个巫师。方岩。 一开始,孔磊像着了魔一样,每周五弹琴回来,都兴奋地比比划划,差一点儿打败了师父,就差一点儿。 孔钧如懂音乐。不算很懂,他无法触及那个天花乱坠的音乐世界的最深处。但他明白,这是一种宝贵的热情,像孩子第一次触摸吉他,分辨出一个个音符时的喜悦感。他很感谢方岩。 还不收学费。 结果,整个暑假,孔磊三天两头地往无名酒馆跑。他说是学琴,其实是去玩儿手机游戏。 这些没有瞒过孔钧如。他偷偷地去过酒馆,向服务员打听过,知道方岩出国旅行了。他有些心软,就假装糊涂,让孔磊偷着玩。 没过多久,孔磊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方岩成立了公司,要给他出一张古典吉他专辑。 孔钧如坐不住了。 儿子并没有成名,只是在学院的圈子里有人知道。他早已规划好了孔磊的道路,他还需要学习,磨练,现在不是出专辑的时候。 而且,就算出专辑,也轮不到方岩的小公司出。 方岩是个好孩子,他想。可惜他太年轻,没有根基。虽然网络上炒的沸沸扬扬,但他毕竟只是个做流行音乐的肤浅的歌手。 方岩只是作曲上比较……怪。没错,孔磊对他着迷,正在从他身上汲取营养,丰富自己的音乐语言。但迟早有一天,方岩会被榨干,失去利用价值。 那时,就要说再见。 很无情对不对?一将功成万骨枯,和孔磊辉煌的音乐道路相比,这不算什么。 孔磊需要追随的,是像约翰·威廉姆斯(johnchristopherwilliams)那样成名已久的古典吉他大师。他要签约,也是签古典音乐的大厂。 问题是,孔磊已经15岁了,有自己的想法。这小子越来越有主见,和方岩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孔钧如担心儿子偏离了预设好的道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而且,出专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方岩似乎想利用孔磊。赚钱?似乎不太可能。但他可以赚名声。如果真出了专辑,方岩、孔磊这两个人的名字就会连在一起。 孔钧如不希望儿子15岁就有了什么黑历史。 方岩不太靠谱,他刚发行了一首《煎饼布鲁斯》,就引起了轩然大波,还得罪了江东市政府。你要做音乐,低头老实做就好了,骂城管干什么?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种人,没前途。 渐渐的,方岩在孔钧如心里的形象变了,变得很邪恶,酒馆门口的大牌子上不是写了么?devil,恶魔。 方岩迷惑住了孔磊。他要拿儿子赚钱。他要……从自己手里抢走宝贝儿子。 思前想后,老孔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希望方岩离儿子远一点。 半个小时之前,方岩给他打电话,说孔磊不回家吃饭。他知道时候到了,方岩已经回国。他匆忙赶到无名酒馆。 感谢,再见,不再纠缠,各走各的路。 当然,面对方岩,他还是很客气的。 “孔磊这孩子太小,现在就给他出专辑,不合适。我们做父母的想法是,先好好读书。不只是弹琴,还有,他的文化课也挺多的。他脑子不灵光,又贪玩儿。” 老刘举起小小的玻璃酒瓶,说:“哎呀,这刚几点,兄弟你着什么急。咱们哥儿俩先喝一个。” “好。” 老刘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瓶酒见底了,他打了个嗝,长出了一口气,笑眯眯地看着。孔钧如无奈,也跟着喝光。啤酒很冷。 “小郑啊!” “怎么着?” “拿点儿吃的呗。就让我们干喝?”老刘斜眼瞅着郑老板,颐指气使。 “成。” 酒吧里有不少零食。郑胖子忙活着,亲自端上来一盒爆米花,还有开心果,瓜子,花生米。又拿来半打啤酒。 “真没眼力见儿。”老刘笑道。 郑胖子见他在谈事情,给他面子,默默走了。 孔钧如喝了一瓶酒,头有点儿晕。他打量眼前的三个人。 老刘是老油条,一张瘦瘦的脸带着淡淡的笑意,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有点儿厉害。 方岩的目光清澈,却看得他一阵不自在。 还有个小姑娘,很好看,正漫不经心地对着手机飞快地敲字。 谁这是?没见过。 “叔叔,她是我们公司的总裁。”方岩介绍。 “哦。” 钱宁放下手机,抬起头,说:“孔叔叔您好。” “你好。” “您担心,我们用孔磊赚钱,是不是?” “不……” 孔钧如很尴尬。华夏人说话,基本不会直来直去。结果刚一坐下,钱宁的话像一把刀子直戳进来,一点儿余地都没有。 纠结之下,他点了点头。 “那好,我可以告诉您。”钱宁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说道。“您想得没错。我们是要签下孔磊,用他赚钱。” “什么?”孔钧如想,她居然承认了。 “其实呢,公司的定义就是‘以营利为目的组织’。我们当然要赚钱。我们很看好胖……额,孔磊的潜力。” “他太小。” 钱宁笑了,说:“其实不是孔磊太小,是我们公司太小,对不对?” “……” 孔钧如心想,既然你什么都明白,说话又这么直接,事情反而好办,说开了完事儿。 “是的。孔磊这孩子将来要出国,他不会和国内的公司签约。” “孔磊……” “小磊的想法不重要。他太小。” “我说兄弟,别渗着了,咱俩再喝一个。”老刘又举起酒瓶,手腕抬了抬。“真心换真心,八两换半斤。” 咕嘟咕嘟。 两小瓶啤酒下肚,孔钧如的脸变得通红,有些醉了,索性不再掩饰敌意,说:“我们当父母的,在孔磊身上花费了太多心血,这10多年……我不能让他走错路。到此为止吧。” 老刘插话,悠悠地说:“所以兄弟,你准备让他签大公司,那些财大气粗的公司。嘿嘿,听外国老板的话?” “这事儿没商量。”孔钧如红着眼睛,瞪了一眼老刘,他要守护好儿子的命运。“我不怕得罪你们。” “……” 钱宁攥紧了拳头。她很喜欢孔磊,没想到他爹是这么个死倔的脾气。 做这张专辑,公司根本不赚钱。除去制作,再算上推广、发行费用,再搭上方岩的关注度,公司还会赔不少钱。 方岩写了一首堪称伟大的曲子《斯普特尼克》,他自己不弹,要送给孔磊首发,完全是全力助小胖成名。 换了别人,谁会这么傻? 结果,他爹根本不认,还以为我们要占他的便宜。 真是呵呵了。 这位大叔,你知道公司的真正能量吗?你听过《斯普特尼克》吗?你知道笑眯眯的马盛光大神悄悄坐在董事会里吗?你知道宫崎骏吗?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最后一条删掉。 钱宁一阵心灰意冷。她看了一眼方岩,他也很无奈。 聊天的主力换成了老刘。老刘比孔钧如大几岁,称兄道弟,改变了钱宁的凶猛风格,和风细雨地劝。 孔钧如不为所动。 半小时过去,桌上一共有10瓶啤酒,都喝光了。 钱宁掏出手机,给身边的方岩发微信:“自私,愚蠢,无可救药。” 方岩回:“他是父亲,理解。” 钱宁回:“他根本不是为了胖子的未来发展,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 方岩没再敲字,想了想,向钱宁点点头。 钱宁忽然想,如果孔磊是成年人,就好了。现在他只是个孩子,做不了主。签合约也需要父亲这个监护人。 眼前的这个老孔,翻来覆去就三句话:感谢,再见,祝你们越来越好。 孔钧如喝多了,脸上渐渐流露出轻视和得意混合的表情——你们怎么能和我儿子相比?蟾蜍,天鹅。 “算了吧?”方岩坐了半天,第一次开口,问的是钱宁。 “嗯,算了。” 老刘还在苦口婆心地劝,愕然问:“啥意思,不聊了?” “就这样吧。”方岩说。 还聊什么聊。 孔钧如略微有些失神,但很快反应过来,满意地点点头,作总结:“谢谢老师,能放小磊一马。给你们添麻烦了。希望今后你们的事业蒸蒸日上。” “谢谢。”钱宁回答。 “等一下。” “嗯?”孔钧如刚刚站起身,又慢慢坐好。 方岩说:“我请一个老师做了一把古典琴,9月份就能做好。我们这个朋友是华夏很好的手工琴师,他做的琴,孔磊能弹到大学毕业吧,7年。” “……” “我想送给孔磊。这是早就计划好的。当然,您觉得那琴不好,自己再买也可以。” “……” “今后,小磊如果在江东市遇到什么困难,您可以来酒馆找老刘。” “……谢谢。” 钱宁压抑不住怒火,冷笑道:“大叔,希望你能记住今天。” “嗯?” “有一天你会知道,今天,你到底错过了什么。你……”她还要说,手上忽然一紧。 方岩抓住了她的左手,摇了摇头,又轻轻松开了。钱宁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再说下去。 听了钱宁的话,老孔的声音多了些鄙夷:“这个,就不需要你们费心了。” “再见,孔叔叔。” “再见,方岩老师。” 老刘很无语,他站起身,陪孔钧如出了枫叶酒吧,看着他朝着无名酒馆走去。 “你妹啊!”他感叹。 天完全黑了,无名酒馆门口,客人们乱糟糟地排起了队,服务员们端着托盘,在人群里送各种酒品。一片繁华热闹。 钱宁怔怔地说:“公司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艺人。” “这不很正常么。”方岩笑。 “你还笑得出来?” “开公司都是这样的,会有很多不如意。你想想,番茄酱的ceo曹老师,那么厉害的人,不也没能签下我吗?” “……” 似乎有些道理。可是刚才,方岩一句话也没劝。你至少争取一下啊?钱宁想着,怒气值又慢慢上升。 “小岩。” “嗯。” “做好人,太实在,会吃亏的。”老刘在夜色中眯起眼睛,说道。 “所以呢?我当坏人?” “不是……” “老刘啊,我在监狱里住了5年,也没吃过亏。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额。” 钱宁在一边听着,暗想,以后要在公司的企业文化里加上一条,不能让好人吃亏。 有点儿可惜。 方岩想,小胖子只弹了2个多月,太短了。如果能弹够高中3年时间,孔磊未来的发展一定会更扎实。 没辙。 父亲是没办法选择的。 无名酒馆门口,孔钧如拉着儿子,低声说话。孔磊一脸懵懂地听。 “小磊,跟老师再见。” “哦。” 小胖子灵活地跑了过来,仰着头,咕噜咕噜的大眼睛瞅着方岩的脸,似乎想观察出他什么不一样。 “哥哥!” “嗯。” “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弹琴吗?” “等你长大了,留学回来,我们再在一起弹。我等着你。我还会买票,去你的音乐会。” “可是……” “你要上高中了,要上课,很忙的。”方岩摸了摸孔磊的头发。 “我想在这里弹琴。”孔磊指了指酒馆的小砖屋,阁楼的窗子还开着。在那里,他抱着iphone,玩了很久的游戏。 “当然可以,等以后吧……” “小磊,回家了吃饭了。快跟老师再见。”孔钧如已经走出了很远。 “……” 孔磊被老爹拉着,慢慢地走了。 方岩往酒馆里走,又对排队的观众们说:“别着急,马上就唱歌了。” “哈哈!” “哦,好啊!” “都等了半天了!” 客人们有不少喝得半醉,都很热情,热热闹闹的,每个人拿着号码牌,开始进门。 老刘问:“你不吃饭了?” “……吃不下。” 谁也没有胃口。闻婧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冷静地观察了整个过程。这些天,她每天都会见到小胖子,虽然不太爱跟他说话,却也很熟。 估计再也看不见他了。 她叹了下气。 一只天才的命运。 “哥哥!” “嗯?” 小胖子又跳回来了。他死死揪住方岩的t恤,瞪着鼓鼓的大眼睛,怎么也不撒手:“我回来了!我不走!你是我的老师!” “你别闹。” “我就不走!我要跟你一起弹琴!呜呜呜……”孔磊哭了,眼泪稀里哗啦地往外流。他大吼道。“你为什么不管我!你不是说要给我出专辑的吗!还有那个斯什么……克特!” “先跟你爸回家。”方岩使劲儿掰孔磊的小胖手。 “呜呜呜呜……” 方岩心里不好受,说:“不哭啊,小胖听话。你最听我的话了,对不对?” “……” 孔磊像八爪鱼一样,从四面八方抱住方岩,大脑袋贴在他胸口上,眼泪很快浸湿了衣服。他离开酒馆以后,才醒悟这次告别的意义,自己再也不能和方岩弹琴了。所以…… 一溜烟又跑了回来。 孔钧如站在一边,脸色很难看,心里一阵愤怒。 这个方岩有什么本事,刚认识3个月,就把儿子糊弄成这样?他凭什么? “小胖,你给我松开。” “我不!呜呜呜!” “……” “闻婧姐姐说得没错!哥哥是个大骗子!你就这么不要我了……呜呜呜!你不要我了!” 搞错了吧。是你爸怕影响你的发展,你骂我干什么。方岩搂着孔磊,轻轻拍他厚实的后背,小声安慰。他还是个孩子。 “孔叔,要不……再让他呆一会儿?”方岩问。 “这个……” 孔钧如很不情愿,但也没办法,苦笑着点点头。 孔磊忽然松开胖手,红肿的眼睛满含怒火,愤怒地向父亲大吼:“我要签约无名酒馆!我决定了,我要出专辑!我要弹斯什么……特!” “不行。” “我要签!我长大了,你管不了我!我要走自己的路!”孔磊吼着,声音里充满了仇恨。他虽然胖乎乎的,却像一只凶猛的野狼。 “冷静。” “我不!” 儿子从没敢这么对自己说过话。孔钧如几步上前,重重地抽了儿子一耳光。 啪! 孔磊圆滚滚的脸原本就涨红了,现在多了几个鲜红的指印,高高肿起。 好狠…… 老刘看不下去了,慢悠悠地走过去,说:“兄弟,在我的酒馆儿里,从来没有人动手。打儿子也不成。” 孔钧如没听见。 他愤怒地盯着儿子。孔磊没有哭,高傲而倔强地扬起了脸,呼哧呼哧,也愤怒地看着父亲。 一时间,千言万语都汇集在孔钧如的胸口,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儿子,爸爸给你挡风遮雨。 15年前,你只是一个小小的、肉呼呼的婴儿,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这一路走过来,不容易。 我会保护你。 儿子,我要给你最好的前程。 也许有一天,我老了,跟不上你的步伐,不能再陪你走下去,我会心满意足地留下,看着你越飞越高。 我会骄傲地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儿子。 但现在,你还太小。 我要替你作出正确的选择……即使你恨我。 我从不说我爱你,但儿子,爸爸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谁也不能否认。 “啊啊啊!” 孔磊愤怒地冲向了父亲,用力挥舞拳头,像要杀死他。他没有打架的经验,身体却很重,动能很大,他用最愚蠢的姿势,一头撞向父亲的胸口。 孔钧如站立不稳,向后摔倒,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 “厚厚!” “我了个去。” 酒馆门口的客人们都在笑嘻嘻地看热闹,见孔钧如摔了一个跟头,发出了阵阵轰笑。 孔钧如万分惊愕地看着儿子。 竟然打我。 这么多年,孔磊挨了无数次打,他一直服从父亲的意志。直到现在。 这么多年,他在父亲的羽翼下成长,长大以后,他第一个要反抗的人,也是自己的父亲。 “……” 孔钧如有点儿懵。他坐在地上,这是第一次从仰视的角度看儿子。孔磊的眼角还带着泪水,剧烈地喘息,脸上却写满了对自己的关心、失望和愧疚。 老孔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 方岩和老刘一边一个,把他扶了起来。 “小胖,干什么呢?你他喵的……疯了吗!这不胡闹吗?”老刘一边训斥孔磊,又低声劝老孔。“兄弟,你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 不,在这之前,孔磊一直是懂事的。他很听话。他一直听自己的话,他一直很敬畏自己。现在…… 孔钧如的眼睛湿润了。他拉儿子:“跟我回家。” “不!” 怒气再次涌了上来。老孔说:“你什么也不懂!” “我懂!” “你要听爸爸的话,等你长大了……” 孔磊甩开父亲的胳膊,理直气壮地吼道:“我懂的比你多!爸爸,是你懂音乐,还是我懂音乐?” 是你。 但是…… “和哥哥弹琴的人是我,不是你!你什么也不懂!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孔钧如愣住了。 在无数音符构造的世界里,无休止的、艰难的战斗,发生了多少次?只差一点儿,就能战胜他…… 这是只有孔磊才能体会的,模糊又清晰的认知。音乐,比世界上任何承诺更真实可靠。 “唉。” 儿子是天才。 他不是。 两行滚烫的眼泪流了下来,老孔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艰难地说:“听……你的吧。” …… 无名酒馆门口乱成一团。 “行了行了,别看了。瞎看什么你们?”老刘拿出老板的架子,规整队伍的秩序。又说。“小岩,你……这个,你歇会儿,就去唱歌吧?” “好。” 方岩站在门廊上,看着呼呼喘气的孔磊,觉得他像一只小熊。 这孩子。 孔钧如深受刺激,情绪很不稳定。老刘又拉着他,带到隔壁郑胖子的枫叶酒吧里,一顿劝说。 父子之间的战争结束。孔磊赢了。 刚才,钱宁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她想,果然是学艺术的,感情那么充沛。在一个瞬间,她深深喜欢上了小胖子,这孩子身上有种坚贞不屈的劲儿,敢打敢冲。 “小胖,你真好。” 孔磊还在恍惚中,呆呆地瞅着钱宁,还没搞清楚状况。 “来,姐姐亲!” 钱宁抱住孔磊,在他的小胖脸上用力亲了一大口,又擦了擦嘴,笑吟吟地看着他。 一边挨了一巴掌,一边被软软的亲了一口。孔磊红着脸,发呆。 “小胖,姐姐喜欢你!” “啊!” “要开学了,姐姐送你礼物。嗯,姐姐给你买一个电脑,还有手机。你要好好学。” “真的?不……” 钱宁的眼睛闪闪的,心花怒放。 …… 孔钧如被老刘劝了半天,心情渐渐平复,和儿子并肩走着,在夜幕中,默默离开霓虹闪烁的酒吧街。他回望街口,看着喧闹的无名酒馆,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爸爸,对不起。” “……” “我错了。我以后听你的话。” 这场父子的战争,自己一败涂地。这是儿子作为胜利者的怜悯? “别生气了。”孔磊说。 “嗯。” 孔钧如真的没再生气。儿子真的长大了,翅膀硬了,管不了了。他心里空空的,又有些欣慰,还有对未来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第143章 APP做好了 小胖走了,方岩准备唱歌。 他抱着破旧的马丁吉他,稳稳地坐在舞台的小凳子上。幽暗清凉的灯光亮起,他望着7排长椅上一脸专注的客人们,感觉非常舒服。 刚要弹琴,手机响,是“无名酒馆”微信群里的消息。 杨震宇发:“乐队进决赛了。” “……” 5秒钟后,袁媛发了一个天雷滚滚的表情,然后电闪雷鸣,跪地流泪。 夏沫也发。 小木也发。 冯璐也发。 著名青年导演、视频部负责人王宇也在酒馆的角落里,身前架了一台iphone当摄像机。他是个不太合群的人,平时不怎么在群里冒泡,现在也跟着排队刷表情。 方岩也很吃惊。 高校乐队大赛的复赛有100支乐队参加,最终争夺12个决赛的名额。废柴乐队根本没排练,随随便便弹了一首简单的《iwannabesedated》,像ktv一样,居然提前晋级。 他们的演出确实很放松,玩儿的也很嗨,但水平摆在那里,并没有多出色。但很快,方岩反应过来了。 废柴乐队很有话题,甚至是最有关注度的乐队之一。杨震宇、于海洋都通过了《华夏歌手》的海选,自己也和乐队关系紧密,大赛的主办方不愿淘汰他们。舍不得。 果然,商业性比赛,不怎么公平。 当然也可以说,很公平。 …… 在租住的120平米房子里,接到主办方电话通知后,废柴乐队4人组围坐在会议桌边,互相看,脸上都是震惊和懵逼的表情。 丁博说:“卧槽,雷死我了。” “他们疯了吗?” “叫我情何以堪……” 只有老虎乐呵着说:“咱们乐队发挥很好啊。” 杨震宇想,这种感觉很奇怪。几个月前,他以为通过高校乐队大赛的海选,是一个不可企及的目标。现在乐队居然杀进决赛,他却不怎么兴奋。 进入12强决赛,乐队算在江东市高校里出名了。 于海洋张着嘴,用指甲磨自己的下牙,想了半天,说:“昨天,咱们本来不打算去的,是袁媛非让咱们去。” “对啊。” “她能预知未来么?” “肯定的。” 胡扯了一会儿,4人又回到各自的工位,对着电脑发呆。 高兴不起来。 今天中午比赛后,大家一起聚餐,杨震宇他们都没敢喝酒,匆匆赶回来干活。可惜,这么一分心,状态算完全没有了。他们盯着一行行的代码,都感觉要死。 app进入到测试阶段后,之前的创业激情顿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精神崩溃的体验。这app,就好像一位公主十月怀胎,生了一只黄鼠狼。 沉默。 4人抽烟,不说话。 无声无息。 过了10多分钟,几个人又凑到了一起,开一个尴尬的部门会议。 于海洋岁数最大,性格也很张扬,这时却吞吞吐吐起来。他问:“其实,钱宁这个人还不错,对吧?” “对。” “还行。” 于海洋皱眉,说:“所以说,额,虽然她是ceo,咱们也用不着特别害怕她,是吧?” 杨震宇点头,说:“对,我根本不怕。” “不是很怕。” 丁博也附和:“咱们4个男的,怕她一个女的干什么?” “不怕。” 废柴4人组又陷入了沉默。 电脑长时间不操作,显示器自动关了。 无名酒馆app的开发陷入了瓶颈,想在9月10日发布beta版,简直是做梦。 每个测试点都有问题。 他们忽然发现,最多能交出一个智力低下、错漏百出、一言不合就会用各种姿势崩溃的悲伤版app。恐怕连appstore的审核都通不过。 暴露了内幕真相,消极地放弃抵抗。 这两天的上午,钱宁的电话一打过来,于海洋的心就突突突跳。他开始失眠、多梦、盗汗。 如果完不成任务,会怎样? 方岩买的各种礼物、玩具都堆在客厅的地上,大家都没有心情玩儿。不能再骗自己了…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 当其他同学一起喝酒吃肉、和妹子谈笑风生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 “我真的想好好做app。”杨震宇说。 “是啊。” “我也是。” “可是我太渣。”杨震宇说。 “我也渣。” “都渣。” 老虎犹豫了一下,忽然很羞涩地望着大家,说:“马上就要七夕了,我女朋友想让我陪她。我们的第一个七夕。” “……” 当其他同学搂着妹子过七夕,在星空下玩耍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 于海洋拿起沙发上的一件t恤,当抹布,快速把白板擦出一块空白,又用黑色的粗笔画了一个图。 “这是废柴版app,”他画了一个方框,写上废柴二字,又画了第二个方框,说。“这是完美版app。” “嗯。” 于海洋在两个方框之间,画了一道带箭头的虚线,打了个大问号。4个人对着神秘的问号,陷入了沉思。 废柴app--------→完美app? 在公司成立前,杨震宇从没想过要去编程。认识方岩后,他一扫往日的颓废,打算真正做好一件事儿。问题注定是要解决的。 杨震宇说:“钱宁威胁咱们,如果app开发失败,她就去找外包公司?” “对。” “那好。找外包吧。” “啊?” “不成!” 杨震宇摇了摇头,说:“我明白,不能让钱宁去找外包,那样显得我们很没用。我的意思是,咱们主动去找外包,找个外援。别人都不知道。” “……” 明白了。既然app已经这样了,与其在这儿死耗,不如找点儿人帮忙,先做出一版,让钱宁、公司满意。等这一关过了,大家再慢慢升级app,积累经验。 可是,外包需要花钱。 “咱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是多少,5000吧?” “对。” 4个人一共是2万。大家商量了一下,2万块,请一个智力正常的软件工程师修改代码,应该够了。 德意大学的软件学院在华夏很有名。杨震宇给自己的一位专业课老师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帮忙。 “唐老师,我和几个朋友在做一个app,有点儿困难,想请您看看代码。” “……” 唐老师还在过暑假,木有时间,他推荐了一位师兄,姓蒋,今年27岁,是一家全球著名软件公司的技术大牛。而且,蒋师兄就在江东。 “太好了!我听说过他。” 唐老师自豪地介绍:“小蒋同学是我们学院的骄傲,非常厉害,可以说是身经百战了。我给你他的电话,他很愿意帮忙的。” “谢谢唐老师。”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杨震宇穿着小裤衩,睡眼惺忪地去开门。门一开,他瞬间清醒过来。 “蒋大哥?不,蒋老师……” 蒋师兄就站在门口,他个子不高,身子有些发福,戴着一副巨大的黑框眼镜,脸方方的,笑起来很憨厚、和蔼,略有些萌。他穿了一套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 他戴的大眼镜度数很深,显得眼睛有点儿小,腰带松松的,手腕上戴了一块金表。他是一位全栈工程师。 “你是杨震宇师弟吗?你好。”他说话略带一点南方口音。 救星来了。 蒋师兄虽然年长5、6岁,却笑眯眯的一点儿架子也没有。他站在客厅里,盯着几块白板,咬了咬嘴唇。 废柴乐队4人组纷纷起床,胡乱穿上衣服,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你们的app是做什么的?” 于海洋指着白板,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个功能:微信号+论坛。 “哦。” 蒋师兄坐在电脑前,打开编辑器,默默地看一行行代码。2分钟后,他关掉了窗口,说:“太简单了。” “师兄……” “别担心,我帮你们写。2天搞定来得及吧?” 蒋师兄见代码太乱,决定快刀斩乱麻,直接帮废柴乐队重写一个app。他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眼睛弯弯的。 “真的,我自己写比较快。” 杨震宇等人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蒋师兄的手指很粗胖,在键盘上移动时却很灵巧,他开始噼里啪啦打字,忽然又回过头,说:“你们走吧,我工作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 丁博茫然地问:“蒋老师,我们去哪儿?” “出去玩儿吧。” “哦。” 老虎好奇地问:“明天就是七夕了,蒋大哥,你不陪女朋友吗?” “程序员不过七夕。” “……” “师弟们,你们走吧,不用管我。”他说着,换行,又不耐烦地敲了几下空格键。 “你不吃饭吗?” “我有这儿的地址,我会订饭的。”蒋师兄不再多说,半躺在椅子里,伸直了胳膊噼里啪啦。 废柴乐队4人组默默瞅了一会儿,一个个收拾东西,悄然离开,把门轻轻地关好。 …… 48小时之后,于海洋一个人又回到了租住的房子,发现早已人去屋空。无名酒馆的app完成了,每一行代码都闪着智慧的光芒,除此之外,还有极为详尽的注释。 于海洋激动地喘不过气。蒋师兄人太好了。最顶尖的coder,虚怀若谷,他只收了2万块钱,简直是做慈善。 成功了,不用再害怕钱宁了。 键盘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蒋师兄的笔迹很苍劲:“你们最好请个美工。ps,很惭愧,只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 第144章 不能接受异地恋 当孔磊和父亲在无名酒馆门口大战的时候,千里之外的燕京,小木正在和老陈家的闺女吃晚饭。 陈捷,23岁,傻了吧唧的姑娘,从澳洲留学归来,新闻学本科,失业中。 小木刚从星河视频拿到了价值2500万的合作意向,心情振奋。可是,这次所谓的相亲,他根本没兴趣。 相亲?开玩笑吧。公司刚起步,方岩要参加《华夏歌手》、孔磊要录专辑、吉卜力t恤要发售,还有琴行开业,各种事情堆在一起,他很忙,没想交女朋友。 还有,小木一想起冯璐在酒馆里卖力拖地、然后直起腰、气喘吁吁擦汗的样子,就感到一阵痛心。情路坎坷,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离他远去。 但小木还是来吃饭了。一下4个月不回家,跑去江东,他觉得自己亏欠老妈很多。他要暂时当个孝顺儿子。再说了,吃个饭而已,又不会怎么着。 女方父亲老陈,是父亲的好朋友,两人在年轻时曾经在一家公司里同事过一年多,时间虽短,这段友情却持续了近30年。逢年过节,小木也常去他家。 不过这个陈捷,倒是有4、5年没见过了。小木只有一些朦胧的印象,这回算重新认识一下。 这次见面…… 居然满心欢喜。 陈捷长成大姑娘了,很漂亮,有一张民国电视剧里女配角的圆脸。她的眼睛又大又闪,秀气的鼻子,小巧的嘴,画着精致的淡妆。长发,刘海,碎花长裙子,戴了条闪闪发光的小金项链。 很安静。 比记忆里的小丫头的模样好看很多。 很乖。 她照亮了整间屋子。 “小木哥哥。”陈捷说着,大大方方地问好,好奇地打量他。 小木敏锐地感觉到,多年不见,陈捷对自己也挺有好感。渐渐地,他心里伸进了一只白猫的肉肉的小爪子,慢慢地挠。难道……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 按理说,这种相亲饭局会很不自在,比较尴尬。可现在,小木忽然改变了想法。相亲怎么了,就算在万恶的旧社会,封建包办婚姻也起码有30%是幸福的吧? “小木要去江东发展?”酒喝到一半,老陈忽然问。 “是。” “江东虽然挺好……”老陈和媳妇儿对视了一眼,有些失望,看了一眼老实巴交的女儿,又说。“你想闯一闯我不反对。不过江东那么远,你爸妈舍得吗?” “远吗?一点儿也不远。坐高铁才6个钟头,上车睡一觉就到了。”小木老妈笑眯眯地说。这两天,她老人家差不多想开了。 “唉,儿行千里母担忧。” “谁说不是啊。” 老陈抿了一口酒,往后一靠,使劲儿拍小木爹的肩膀,说:“当初我闺女18岁出国,我们送她去的。回来时一上飞机,我立马就后悔。后悔,痛心疾首啊!这4年怎么过来的?你知道。” “哎。” “我每天一睁眼,先看xn那边的天气预报。每天过得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我这不回来了嘛。”陈捷咯咯乐。 陈叔叔唏嘘感叹:“澳洲啊,那么一个偏僻的国家,都能有恐怖袭击。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哭都没地儿哭。” …… 回到家,小木躺在床上浮想联翩。陈捷这丫头好像也挺好的。这次回燕京,出奇的顺利,难道我才是人生赢家? 第二天一早,他收到了陈捷的微信。 陈捷发:“小木哥哥,我想了一夜,我有话对你说。” 想了一夜? 什么情况? 两人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小木一脸懵懂的去了。 咖啡馆刚开门,陈捷一个人坐在窗边的阳光里,喝牛奶,吃一块儿热气腾腾的面包,嘴角上沾了一点儿奶油。见小木进门,她忙向他招手。 “小木哥哥,我想去你们无名酒馆公司。” “啊?” 说了半天,小木才明白。昨天在饭桌上,他大概介绍了自己的工作,一家唱片公司,网络上很火爆的巫师开的,虽然很小却生机勃勃。陈捷听得心驰神往,琢磨了半天,也想跟着他去。 “我想去江东。”陈捷说。 “……” “创业,去江东。”认真脸。 “……” “我懂新闻,能写稿子。我在报社实习过一年,电视台也实习过,我能胜任。有不会的东西我愿意学。你让我试试,3个月试用期,不行你开了我。” 不是说好的相亲吗?怎么改求职了。 小木的确想招聘一个助手,这个陈捷学新闻,专业对口,英文又很不错。但她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而且是女生,不太合适高强度的工作。 小木仔细观察一脸无辜的陈捷。她好不容易留学回来,她爹妈肯定不愿意她再离开家。 陈捷还在自信满满地推荐自己:“我什么都能干,端茶倒水,擦桌子扫地,都行。哥哥你放心,我在国外呆惯了,能吃苦。” “……” 又说:“还有啊,我没有待遇要求的,管饭就成。” 如果是纯粹的招聘,小木希望招个四喜这样的男生。但现在,他有些失去理性,开始动摇,问了一个标准的面试问题:“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 “我想想……第一,你们有巫师,很厉害。第二,音乐是每个人都需要的精神食品,现在音乐产业正在反弹,我看好这个行业。” “嗯。” “第三,我有点儿想离开燕京。我回家一个多月了,我妈每天唠唠叨叨,让我考公务员、找男朋友,你不知道有多烦。” “嗯。” “还有……” 陈捷没在说话,眼睛里波光闪动,看了一眼小木,又羞怯地低下头说:“我不能接受异地恋。” 哦? 在一个瞬间,小木全身的细胞都欢呼雀跃了一声。他仔细想了想,还是轻柔地劝说:“你爸肯定不让你去江东。” 沉默了一下,陈捷同样轻柔地回答:“……要是跟你在一起,他会放心的。” 小木恍惚了。幸福来得猝不及防。 又聊了一会儿,他觉得这姑娘并不娇气,能干活。他也认可她的专业能力。过两天,公司的ceo钱宁最近会来燕京出差,可以让两人见面聊一聊。公司还没招聘过新员工,要慎重一些。 陈捷很向往在无名酒馆的生活,手掌托住下巴,好奇地问:“公司没有宿舍吧?还要租个房子。你……你是怎么住的?” 小木再次恍惚。生活有这么美好吗? 一聊起来,两人居然有说不完的话,感情迅速升温。吃了午饭,小木送陈捷回家,又给方岩打了个电话。轻描淡写地讲了一遍这件事。 “……她文笔还可以,也发表过文章。让她写点儿通稿、文案都没问题。”小木说。 方岩默默听着,本能地觉得不靠谱。他不担心陈捷的工作能力,只是担心小木哥的爱情。小木似乎有一项默认技能,总能把喜欢的人变成工作伙伴。 他莫名其妙地想笑,费力地忍住,说:“没问题!让她来吧!” “真的吗?” “真的。” “你在哪儿?” “在录音棚,我们在给小胖排练。” 小木很惊奇,问:“这么快?” “对!” 《斯普特尼克》这首曲子太重要了,老刘生怕遭到剽窃,总是忧心忡忡。孔磊已经决定加入公司,老刘说,专辑的录制越快越好。 江东有各种档次的录音棚,大家打听了一下,选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石桥”录音棚,每小时的费用500,算是相当贵的了。 不过在录音前,还需要排练。孔磊坐在排练室的小凳子上,左脚踩着踏板,吉他架得很高,在练习帕格尼尼第24号随想曲。 新专辑除了《斯普特尼克》,其他都是传统古典曲子。方岩本想加入一些现代曲子,比如电影《辛德勒的名单》的主题,后来发现有版权的限制,只好放弃。 帕格尼尼(nolopaganini)是19世纪意大利的小提琴大师,也是吉他大师,曾以绝世琴技轰动整个欧洲。他长得又高又瘦,因为小提琴的演奏技术太神奇,表演时又很花哨炫技,所以留下了很多离奇的传闻,有人说他是个魔鬼。 那是一个被称作“浪漫主义”的时代。在帕格尼尼出生的1782年,瓦特发明了蒸汽机,美国独立战争即将胜利,拿破仑在不开心地念中学……帕格尼尼是众多的天才之一。 他从20岁开始,一生创作了24首小提琴随想曲(caprice),又狂野自由,又细腻低沉,而且是地狱级别的难度。后来,它们又改编成了钢琴曲、吉他曲。 孔磊的小胖手在吉他指板上快速移动,从低把位一下跳跃到最高把位,复杂的旋律拖出了一长串跳跃的火花,闪电一般,让人眼花缭乱。暴风骤雨一般的音符倾泻而下,光芒刺眼。 随着音乐,他龇牙咧嘴,全身不自觉地乱动。 方岩、袁媛、老刘三人坐在一边,瞅着。 虽然和方岩即兴演奏时总落入下风,但在演奏古典名曲时,孔磊表现相当完美。 一曲结束,袁媛已经听呆了。 “坏人,你能弹这个嘛。”她指着孔磊问。 方岩摇头:“……我得练练。” 孔磊听了大乐,非常得意,又一脸严肃地翻开打印好的琴谱,说:“哥哥,弹这个吧!斯什么特克!” “好。” 《斯普特尼克》是专辑的核心曲目,在录音前,孔磊终于可以尽情练习了。 进入现代,古典音乐的作曲、演奏逐渐分离,变成了两个方向。两者都是艰深的创作,都需要天赋,但通常来讲,一个演奏家精力有限,不会再钻研作曲了。 孔磊弹的《斯普特尼克》,也是在方岩曲子的基础上再次创作,弹出的旋律带着他自己的风格。 方岩默默听着,在乐谱上写笔记,一些细微的调整:某些地方要松弛一些,或者再粗糙一点儿。当然,也要尊重孔磊的想法。练习了几遍,大家都很满意。 “今天录音吗?”方岩问。 “等一会儿。”老刘忽然伸手出,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你确定叫这个名字么,斯普特尼克?” “怎么了。” “小岩,你不觉得别扭吗?洋人的词儿,太不接地气,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啊。你看,连小胖自己都记不住。” “……” 曲子叫《斯普特尼克》这名字,是因为袁媛讲的卫星、小狗的故事,还有村上春树的小说《斯普特尼克恋人》。方岩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刘咳嗽了两声,问:“胖子,你说一遍,斯普特尼克。” “斯……” 老刘把乐谱的标题举到了他的眼前,距离20厘米,让孔磊照着念。 孔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斯、普、特、尼、克。” “还可以啊。” 老刘把乐谱拿走,对小胖说:“你再重复一遍。” “斯……克特。” 老刘摊手,说:“你看吧,根本记不住。” 方岩默默点头。印象里,这名字孔磊就没说对过。要是连孔磊自己都记不住曲子的名字,也是该改名了。 袁媛在一旁听着,很不服气。 她很喜欢《斯普特尼克》这名字。只有5个字,怎么会记不住。袁媛思考了很久,起身走了过去,蹲在小胖面前,凝视他鼓鼓的眼睛。 “小胖。” “啊。” “你跟着我念,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你可以的。你要加油。”袁媛想到了一个办法。她信心满满,孔磊一定能记住这名字。 “好的。” “跟我念,斯。” “斯。” “斯普。” 孔磊乖乖地学:“斯普。” “斯普特。” “斯普特……” 袁媛很开心,加到了4个字:“斯普特尼!” “斯普特尼。” “好!斯普特尼克!” “……斯普@额&¥克特……”孔磊混乱了,4个字是极限,5个字实在太多,他记不住。 袁媛想哭。 她看了一眼方岩,决定忍痛割爱,给《斯普特尼克》重新取个名字。 第145章 你是一头野兽 听说巫师上门录音,录音棚的老板亲自赶来,亲密地和方岩、老刘聊天,还很大方地打了个8折。他把无名酒馆公司当成了有潜力的大客户。 现在的录音技术很发达,大多数时候,一台电脑、一个麦克风,就能轻松搞定,但要保证高水准的录音质量,还得来录音棚。 录音棚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这里除了接待高大上的唱片公司、专业歌手、影视剧主题曲、后期,还有很多非专业的零散客户。 居委会里的大爷大妈们,心血来潮凑点儿钱,录几首《我的祖国》之类的老歌;一些公司搞企业文化、团队建设,也会给员工们录歌;还有结婚的、小学毕业的、失恋的,各种五音不全的客人都会出现。 此外,还有地下摇滚乐队,野生的原创歌手,也都会来录小样、私人专辑,他们的水准参差不齐,上限很高,下限也低。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华夏歌手》的热潮,录音棚的生意好了很多。 这家“石桥”录音棚的价格很贵,来录音的客户也都比较专业。但孔磊这样的古典吉他乐手,还是极少。 孔磊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录音室里,面前放着两支麦克,一远一近。乐谱摊开,他弹了一首速度飞快的《蜂鸟》(elcolibri)。 这是只有1分多钟的小品,乱乱的,非常好玩儿,作者是阿根廷的吉他大师朱利奥·萨格拉斯(juliosalvadorsagreras)。 《蜂鸟》弹完,录音老师惊呆。 “这孩子太强了!” 孔磊状态满满,一口气弹了4首曲子。 方岩默默地听着,感觉不太满意。录音应该没问题,古典吉他的声音闪着光泽,带着空气中细微震动的效果。 问题出在孔磊身上。他弹得毫无瑕疵,熟练,流畅,一个音也没弹错,可是,少了点儿激动人心的东西。 “你觉得怎么样?”方岩问老刘。 “这个……” 老刘面露难色。 老刘来陪着孔磊录音,算是来对了。他像是个美食家,不会做饭,却懂得品尝。老刘的感觉和方岩差不多:孔磊弹得很好,但也只是“很好”,仅此而已。 说得不好听,没劲。 “我觉着吧,怎么说呢?就好像咱们去一家饭馆儿吃饭,菜品色香味俱全,环境好,服务态度也不错。对吧……不过呢,你吃完就忘,不会跟别人夸它,也想不起再吃第二回。” “是啊。” 方岩也在想,如果专辑是这种的效果,他最多听一遍,然后永远不会再听。 少了魂儿。 孔磊的演奏中,少了一点神秘的、具有生命力、力度的东西。少年人凶猛激越,中年人热烈沉稳,老年人清远平和,都有各种鲜明的风格,但小胖子只有“完美”。 完美……木有意义。 要那么完美干嘛?这是艺术,写书法,又不是描字帖。 孔磊进了棚,像变了个人,他轻声地呼吸,生怕把喘气声录进去。他的手指动作很干净,弹得很卖力,很细腻,绷得紧紧的,再也没有了平时弹琴时的灵动劲儿。 毕竟还是个孩子。 第5首,孔磊弹帕格尼尼随想曲,中间弹错了一个音符,马上停下,抱着琴,呆了几秒,又活动了下手指,从头开始弹。 方岩有点儿坐不住了。 他甚至觉得,至少在目前的阶段,“完美”是一个虚伪的、庸俗的东西,像是一个敌人。孔磊从小受到严格训练,技术比自己好,但他现在的表现,连自己的一半都不如。 袁媛的反应也很能说明问题。 听说小胖要录音,她舍弃了《华夏歌手》电视直播,很有牺牲精神地陪着。一开始,袁媛坐在旁边,一只小手抓住方岩,一脸专注地凝视录音室里的孔磊,眼睛也不眨一下。 现在她转移了注意力,抱着手机玩儿,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小胖,你放松一点儿。”方岩说。 “哦。” “别想那么多,就跟平时弹琴一样。” “啊。” 一个多小时过去,方岩听累了,小胖的状态也越来越差。房间里,唯一兴奋的人是录音师大哥。 不行啊…… 方岩很愁。非常愁。他悄悄问老刘:“今天不录了吧?” “哎……” 老刘愁眉苦脸,开着乳白色的小面包车,慢腾腾地拉着3人往无名酒馆走。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打了个哈欠。 孔磊一脸懵懂。 下午2点,废柴乐队4人组坐在无名酒馆的门口,拿着啤酒,沐浴在午后炙热的阳光中,都眯起了眼睛。每个人都露出了满足的、闲适的笑容,像打渔平安归来的老大爷。 旁边还坐了个闻婧,抱着酒瓶发呆。 袁媛穿着小凉鞋,一脚踩上木头台阶,怀疑地瞅着他们。 “师娘……” “你们不是在家里写程序吗?怎么来喝酒了?”袁媛好奇地打听。 “呵呵!” “嘿。” 杨震宇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很得意地说:“我们今天放假。你们吃饭了没,咱们一起去不?” 袁媛摸了摸肚子,点头说:“吃!” 方岩想了想,摇头道:“你们先去吃饭,我和小胖说点儿事。” “啊?” 大家乌泱乌泱地去吃饭了,方岩和孔磊没去。两人站在草地上,互相瞅着。 怎么调整状态?方岩开始思考。小胖有劲儿使不出。 很头疼。 酒馆门前的草地刚修剪过,阳光照在翠绿的青草叶子上,小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酒馆的大门敞开,值晚班的服务员都还没来。窄窄的街上没什么行人,路面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胖。” “哥哥,我弹得很烂,是不是?” “嗯……” “啊啊啊!” “咱们跑步怎么样?跑一圈儿。”方岩指着空空的街,说。 “……” 孔磊不爱运动,体能很差。除了中学体育课的强迫考试,他很少运动。虽然他总拿着重重的古典吉他,也很耗费体力。 “跑!” 安静的江边酒吧街里,多了两个疯狂跑步的身影。他们跑过郑胖子的枫叶酒吧,又跑过山顶洞人酒吧、魔岩酒吧,再一路跑到头,又跑了回来。 “呼呼,我不行了。我不玩儿了。” 孔磊直接瘫在草地上,呼哧呼哧,小圆脸涨得通红,汗水从额头上漫上来,头发都浸湿了,贴在大脑门儿上。满身是汗。 “再跑一圈儿,起来。” “啊?” “起来!” “我腿疼……” 又跑了一个来回,孔磊的体力槽空了,进入濒死状态,眼前的景色变成了血红的。他平躺在草地上,仰头望着湛蓝的透明的天空,像一只沙滩上搁浅的海豚宝宝。 孔磊长大了嘴全力呼吸,随时都会口吐白沫。 “哎哟。”他像在哭。 “小胖。” “……” 方岩也累的满头是汗,呼哧着说:“你是个男人,别忘了。” “啊……” 方岩加重了语气,大声说:“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学生,你是吉他大师!弹错就弹错了,你害怕什么?” 孔磊躺着,小胖手的指尖在颤抖。 “没那么多规矩!你要的是音乐!你才是音乐的主人!你想怎么弹就怎么弹!” “累……” “放荡!放纵不羁!野性!自由!随心所欲!”方岩搜集脑海里各种中二的词语,一个个砸在孔磊的脑袋上。“一往无前,额……解放天性!” “水。” 继续中二:“你才是最牛逼的!伟大的音乐家的灵魂在守护你!” “水,给我水……”小胖奄奄一息。 孔磊要晒得脱水中暑了。方岩赶紧进屋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倒在他嘴里,像在浇一朵枯萎的牵牛花。 “音乐从来不是规规矩矩的,你也不是乖乖的孩子,你是一头暴力的动物,一头凶残的野兽!懂了没?你,额……你就是音乐!” “……” 孔磊费劲地坐起来,喝了一瓶水,汗水呼呼往外冒。他又拿一瓶水咚咚地倒在自己头上,小背心儿被浇透了。他脸上混着汗水、草叶和泥点,像一只深山里的胖猴。 “跑步还挺痛快的。” “嗯。” “哥哥!我好了。咱们去录音吧!”孔磊双手撑着地,两条腿敞开,在草地上晃悠着,还在微微哆嗦。 “嗯?好。咱们先吃饭。” “不吃!” 小胖被折腾得不轻,他体力值很低,肚子很饿,心脏猛跳,精神上却进入了一个绝佳的状态,无比松弛和自信,身体里一阵热血汹涌。跑步很过瘾。 坐上出租车,回到“石桥”录音棚,一个半小时,孔磊龙卷风一样录完了全部曲子,又龙卷风一样走了。 “怎么样?”走出录音室的大门,孔磊问。 “……我真不知道。” 方岩也糊涂了。他想,等一两天清静一下,再听听效果。 第146章 摇滚教室 老赵在东京新宿的天桥上度过了大半个夏天,又神奇地回国,坐上动车,回到了小县城那个6层楼房里的家。 晚上10点半,他背着大书包,敲开老旧的房门,瞬间恍惚。 客厅里没开灯,电风扇呼呼地吹,电蚊香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电视机发出刺眼的光,里面是吵闹的综艺节目。 父母都在家,准备睡下了。3个月没联系,他们并没有担心儿子。这些年,老赵很少给父母打电话问候。 “爸,妈。” 背包里塞满了各种礼物。小巧的电饭锅、加湿器、热水壶、饭盒、剃须刀、茶具、夹克、睡衣、拖鞋、营养品,还有免税店里的香烟白酒。曰本是个发达国家,商品质量很好,很多平常的东西,父母一辈子也没见过。 礼物?老赵羞愧万分。 在天桥上躺着的时候,他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着父母了。而且,他并不觉得遗憾。他一味沉浸在绝望的情绪里,根本没想过爸爸妈妈。 老赵忍住泪水,说:“我对不起你们。” 还不晚。 小县城不比江东,补办身份证也都要托人送礼。老赵除了跑身份证,剩下的时间都呆在家里,炒菜做饭、洗衣服,陪父母聊天说话。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潘曦在曰本挺好的,我们俩和好了,将来……” 这样的交流很罕见。长久以来,老赵和父母很疏远,很少交流。老赵以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能分享的精神世界,没啥可说的。但话题一打开,他发现自己有无数的话想对父母说。 老赵讲了很多曰本的风土人情。2个多月的流浪,让老赵对曰本社会有了细致入微的观察。而且,他对街头流浪者群体有非常精确的描述。 和父母聊天,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父母也在为儿子的改变欣喜。老赵惊奇地发现,看似平凡的父母,言谈中居然很有生活的智慧。那是岁月的耀眼光芒。 老赵的生命被点燃了。他要弥补所有的亏欠,让父母过上富足的日子,让他们感到骄傲。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像飞刀一样,杀回了江东。 方岩来火车站接他,带他看了一圈儿装修中的黑白琴行,又带他参观了传说中的无名酒馆。 “赵哥,你弹弹试试。” 老赵洗了手,坐在酒馆的长椅上,看了看手里的马丁木吉他,很旧,表面有很多磨损,轻轻一拨琴弦,声音却无比的清澈透亮,满是灵气。他点点头,说:“好琴!” “你弹一段?我看看。” “……” 老赵3个月没摸琴,手生得不行,左手指尖的厚茧也变软变薄了。他慢慢地用拨片拨弦,弹了一段生涩的重金属节奏,逐渐加速,开始即兴solo。 他不想被方岩小看,可弹得实在糟糕。老赵一边弹,心里又是一阵懊悔,我之前过得是他喵的什么日子? 渐渐的,几个人都凑了过来。老赵刚认识:公司的ceo钱宁,视频部经理王宇。老刘他见过。 钱宁问:“成吗?” 方岩说:“老赵弹琴很厉害的,没问题。” 老赵是个标准的电吉他乐手,弹了10年多年琴,技术相当出色。方岩想,他的水平大概和那个平原差不多,但更加内敛深沉,没有什么花活,格调高了不少。 “老赵,你看这样好不好?”方岩开始讲自己的计划。 琴行还在装修,方岩想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个吉他视频课程。和小提琴、钢琴相比,电吉他的门槛比较低,完全可以自学。这样既宣传了琴行,又能节约很多时间。很多琴行都这么做。 琴行不只是卖东西,也卖服务。 之前,老赵的琴行是“买吉他送10节课,包教包会”,实在太浪费精力。 老赵默默听了半天,问道:“不用我盯装修吗?” “不用!装修的是我朋友,你就放心吧。”老刘喝得半醉,歪在墙边,一身酒气,指了指无名酒馆的长椅说。“这儿也是他们公司设计的。” “那好,我做这个。” 课程的名字叫《老赵的摇滚教室》,前几节课讲基础乐理,吉他构造、保养等知识,然后由浅入深,讲吉他的演奏技巧,以及一些练习谱例。暂时只讲电吉他,今后会加入其他乐器。 老赵有的忙了。他和方岩、王宇商量了半天,确定了课程的形式、内容大纲。这时,王宇提了一个重要的意见。 “一节课3分钟。” “什么?” 王宇冷冷地说:“3分钟就够了,太长了没人看。每节课只讲一个知识点。” “……” 王宇身材高大,行动迟缓,看起来比较愣。他不说话的时候,酒馆里的客人都有点儿怕他。这段时间他剪辑了很多方岩的唱歌视频,渐渐对网络视频深有体会。 “3分钟。”他又说了一遍。 老赵在江东市租住的房子退了,没地儿住。晚上,方岩带他回城中村,让他暂时住在杨震宇的小出租屋里。 “你就住这儿?”老赵吃惊地问。 方岩无奈地说:“其实我女朋友有个挺好的房子,不过……让咱们公司的女生占了。我过段时间就搬走。” “哦。” “这儿挺好的。” 虽然简陋了一点儿,但没关系。老赵心无旁骛,开始埋头搞创作,编写教材。 第二天是8月28日,七夕。 早晨,方岩去步行街“云的南方”咖啡馆,和秦云一起吃早饭。 秦云大叔有钱有闲,在8月份,他也拖家带口出去玩儿了几天。方岩给他的儿子买了一盒巨大的乐高星球大战积木。 “你看看你,一回来就开始忙,连坐下来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秦云一副世外高人的淡泊模样,坐在积木旁边,笑眯眯地说。 “事儿太多了。” 方岩刚给孔磊的专辑录了音,还要去一趟杭城,找马盛光大爷玩儿。还要去郊区,找吕大城商量做入门款吉他的计划。 方岩讲了一下星河视频赞助2500万的事。他要请教秦云。 “钱宁说,账面上的钱太多了也不好,要让资金流动起来。对吧?问题是,现在公司没有花钱的地方,很愁。” “……” 秦云安静地听着,开始沉思,一张圆脸忽然露出了困惑和慌乱的表情。他瞪大了眼睛,身体不安地在椅子上摇晃了一下。 “怎么了?” 他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笑着说:“我投资你的100万美金,只给了30万,对吧?” “对。” “我把剩下的70万也打给你。今天,我马上联系银行转账。” “啊?” “我这就给你钱。” 方岩脑门上冒出来三道黑线,说:“大哥,你没听见吗。公司现在的钱太多了,一点儿也不缺钱,你还打什么钱?不需要。” “我知道。就是因为不需要,所以我要赶紧给你钱,不能再耽误了。” “为啥?” “股份!” 秦云大叔解释道,事实证明,无名酒馆不需要投资人,他在公司的10%股份很可能保不住。虽然签了协议,但董事会一开会,就可以把它废掉。在董事会,秦云只有1票。 “不会的。” “肯定会的。”秦云无奈地说。“现在钱宁这孩子太忙了,没反应过来。她如果发现不需要我的投资,100%要开会,把我踢出去。她很聪明的。” “她不会的,你放心吧。” “难说。”秦云露出了资本家的嘴脸,严肃地说。“我要保护我的股份。” 公司的账面上又多出了很多钱。方岩问:“钱该怎么花?” “你自己想。” “……” 吃了早饭,秦云大叔拎着乐高积木,摇摇晃晃地走了。方岩也离开咖啡馆,去唯糖小区的新家,找袁媛过七夕。 刚走进小区门,季珊珊打来了电话,方岩接起。 “姐。” 电话那边传来季珊珊轻松的笑声,她心情非常好,说:“七夕甜蜜吗?” “不知道。”方岩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居民楼,寻找自家的窗户。 “疯了!” “啊?” 季珊珊的声音很高,兴奋地说:“咱们赚钱赚疯了!华文的股票,今天一开盘就涨停了!不对不对,他们港股没有涨停这么一说,它还在涨!马上就要破60了!” “……” 在5月份,季珊珊帮方岩买了15万的股票,大约16块一股,现在涨了接近3倍。季珊珊把自家的活钱都投了进去,赚得更多。 见方岩没吭声,季珊珊不满地说:“你就没点儿反应吗?不谢谢我嘛!好像我跟你邀功似的。” “谢了……” 当初季珊珊离开江东时,让方岩每周给她打电话。有的时候方岩忘了,她必定会打电话抱怨。结果,方岩养成了每周给她打电话的坏习惯。 季珊珊很忙。 《华夏歌手》开播后,她手下多了一个小组,专门监控《华夏歌手》的海选,希望挖掘到一些有潜力的歌手,提前接触。各大唱片公司都这么干的。 “华文的股票怎么涨这么多?”方岩问。 华文唱片是番茄酱的头号竞争对手。电话里,季珊珊叹息了一声,似乎不那么兴奋了。她苦笑着说:“因为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