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神兮心悦之》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一章,事业批小石精vs恋爱脑草药仙,上 东洲大陆之上,诸国林立,其军事武力排的上名号的,北有齐国,南有南平,中部还有个大魏。 大魏京都上京城城东的一处装潢富贵的别院内,有一个小姑娘正躺在摇椅上享受着身旁其他的小姑娘的“特殊”伺候,有拿瓜子供她嗑的,还有拿着蒲扇给她扇风送凉的。 所有的小姑娘都满眼热忱的,等着躺椅上的小姑娘悠悠的给她们讲昨天说的那个故事的下半阙。 躺椅上的小姑娘叫鹭菱,是魔王与魔后最小的女儿,也是魔族最小的公主。她不是人,说的故事自然也不是人族的故事。 她扫了眼众人,不急不缓的问道,“我昨天说到哪了?” 小姑娘堆里有个回忆速度快的,脱口道,“姑娘昨天说到,小石头精跟草药仙为了争夺最后一个成神的名额,给女娲大神拼命献殷勤。” 鹭菱磕着送上嘴边的瓜子,点了点头,一个鲤鱼打挺,她端坐在躺椅上,学着凡间茶楼里那些说书先生的做派,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后,道,“上回说到,那水火两神因私怨纠纷比试于不周山,却不想致使不周山倒,天柱崩塌,天河之水瞬间崩腾而下,使得不周山灵淹死一片,而那草药仙的商陆一族更是只剩他一人,他为保族人精灵不灭就想通过帮助女娲大神补天救人来获得封神的机会。 那个,这边我要跟你们补充一个我昨天没有来得及跟你说的事儿,这草药仙商陆之所以这么热衷于成为神仙,那是因为只有他成了神,他们商陆一族才能获得凡人的供奉,有了供奉香火,那些枉死的商陆族草药精灵才能有机会重新修炼。” “那那个小石头精呢?她想成神是不是也有不一样的原因?”其中一个姑娘问道。 鹭菱回,“不知道,我跟她不熟,这些事儿我不知道。不过她是个石头,天生无父无母,无亲无族,肯定不是像草药仙那样是为大义才要成神的。保不定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一个是精怪,一个是仙,鹭菱姑娘好像很偏心那个草药仙啊!”还是提问的那个姑娘大着胆子在打趣她。 鹭菱对此直认不讳,“是啊,我就是喜欢草药仙,就是很不喜欢那个石头精。”她似乎是怕一个“不喜欢”还不能表达她内心对小石头精的厌恶,故而还着重的加了个“很”字,说完听了一会儿后,她又道,“怎么?不行啊!” 打趣她的姑娘被她这一句直白的话当场惊在了原处,旁边的一众姑娘见此忙出声转圜,哄着鹭菱赶快说接下来的故事。 鹭菱来凡间的时间尚短,半点也没察觉出刚才自己的言行有什么不堆,听了身边姑娘的话,笑嘻嘻的再次微咳清嗓,“这说那女娲大神在小石头精和草药仙的帮助下成功补天之后就给他两都定了一个日子,叫他们先后去封神台接受雷劫封神。 可谁料,封神前夕,女娲大神就派司命星君找到了草药仙告诉他天上诸神万千,各司其职,已再没空余的神位可以给他了。” “这天上的神仙莫不都不算账的?有多少位置有多少神,这都不清楚吗?不清楚的条件下还胡乱的许诺别人,这不是在耍人玩么!” “对,就是这个道理。”背靠其人的鹭菱听到这话只觉找到了知音,兴奋的猛回头一瞧,这半月小筑前院里的这些姑娘都是大人从外头救助回来的孤苦女子,为体现半月小筑的公平公正,所有的姑娘都是一样的夕岚色烟云蝴蝶裙,一根云凤纹金簪外加一对错金珍珠耳坠。 倒是她现在看见的这位姑娘,衣襟和袖口之处居然还用天缥蓝的丝线绣了几朵兰花。不但小巧精致还更让她于众人之中凸显,果然,这凡间的女子就是喜欢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吸引大人的注意,她这次来,真是来对了! “舒桐见过鹭菱姑娘。”舒桐虽然不明白鹭菱为什么会突然间变了态度,但想到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又想到鹭菱与那位的关系,还是很知礼知数的先朝她行了个礼。 鹭菱抬了下眼皮,随口应道,“嗯,这礼我受下了,你起来吧。” “噗!”离鹭菱最近的一个小姑娘似乎跟舒桐很不对付,见她在鹭菱这儿碰了壁后难掩心中乐意的笑出了声,鹭菱皱着眉瞄了她一眼,她讪讪的抬起手遮了遮唇,小声道,“书月知错了。” 鹭菱“嗯”了一声后,收回了警示她的视线。 “咦?是公子给咱们换衣裙了吗?怎么舒桐姑娘今日的衣裙衣襟袖口处比我们多了几朵小兰花呀!瞧着可真新鲜别致。”她就是故意刺舒桐的,明明都是一样的书字辈侍女偏她非要以自己本姓舒为由,坚决不改名字。书月,舒桐。现在又在一样的服饰上绣花描草,别以为她们都不知道她的企图,不就是想赢得公子的心,好做这半月小筑的女主人么。 半月小筑是十年前出现于上京城郊的,别院里虽说只有三个主子,带她们进院的商陆商公子,正在这跟他们说故事的鹭菱姑娘,还有内院里那位鲜少露面的大小姐。 但鹭菱年纪小,那位大小姐又不喜欢露面,这半月小筑里所求非常的姑娘自然而然的就把心思都放到了商陆的身上。 “换新衣裙了吗?我不记得啊,书阳,你是管这府里姑娘衣裙发放与月例银子的,这事你知道吗?”另一个书字辈侍女书星附和着书月的话,把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半月小筑里的管事姑娘书阳。 书阳的年纪比书月,书星都要大上不少,她不愿跟着她们一起挤兑舒桐,但这事毕竟涉及到了她的管事范围,她也只好在众人的视线中摇了摇头,“不知道。” 书月一下子就抓住了书阳的话,接道,“既然管这事的书阳都不知道,那也就是公子没有下这样的命令了,那舒桐姑娘此举就是自作主张,既然是自作主张,那就请你依着院里的规矩,褪去这身衣裙,再去棋房领罚吧!”半月小筑有条有规,她们这些姑娘虽没跟别院里签订卖身契,但早在商陆把她们领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清清楚楚的跟她们说过了这别院里的规矩。 除开最严重的非令不得进入后院以外,还有其余诸多为均衡姑娘家心思的小规矩,譬如统一服饰,统一居住环境,统一月例银子等等。半月小筑不差钱,所以她们这些姑娘的待遇也不错,但不错归不错,该守的规矩却是半点也不能违背。 她就是要拿着这件事给舒桐一个教训,让她知道,不是有了不一样的名字就能有不一样的待遇的。 舒桐桀骜如雀的站在她们的面前,道,“我不脱,书月你少拿院里的规矩来吓唬我,公子立规,讲的是一视同仁不偏不倚,那是公子对我等孤女的爱护之心,但我又没多用院里的一金一银,这衣襟上的小兰花也是我昨日挑灯自己绣上去的,你们要是不服,也可以拿着针线自己绣啊。届时,绣个七个八个,绣满一裙,我舒桐都不会红眼你们一下。” 书月自从被分配到鹭菱身边后就只听人推笑奉承,像今天舒桐这样明晃晃的回怼还是许久不见的头一遭,她扫了眼在场的人,又气又羞,今天这院子里,除开书字辈的侍女外,更有许多其他辈的侍女,零零总总大概有满半月小筑侍女的七八之数,她今天要是就这样被舒桐给怼了,那往后她的面子还往哪搁。 想到这,她便挽着袖子冲到了舒桐的面前,不过三五功夫就跟她扭打在了一起,“不脱是吧,反正这在场的也都是些姑娘,既然你不愿意脱,那我就帮你脱。” “咣当!”一声,书月头上的云凤纹金簪就被舒桐给拔了扔到了地面上,书月匆忙瞟了一眼后,趁其不备的就揪住了她的耳坠子,“拔我簪子是吧,那既然这样,你这耳坠子也别要了。” “刺啦—”一声,舒桐左耳上的耳坠子就被书月一个蛮力的给扯了下来,耳坠子的针尾划伤了她的左耳垂,她疼得惊呼一声,忙松开书月的头发,捂着耳垂就坐到了地上,双眼凄凄,泪眼婆娑。 她凄艾的看着一个飞影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鹭菱,忙叫了声“姑娘~”就在她以为鹭菱的突然出现时为了给她做主时,她却对她道,“闭嘴!”而后,紧跟着拉开了她捂着左耳垂的手,她看着空中那不断上升的血气,内心一阵无措。 这院子里怎么会有血禁? “姑娘,我不是有意误伤她的。”书月自打到鹭菱身边伺候以来还从未见过她这幅神情,在她看来,鹭菱年纪小,玩性大,只要不是有碍生命的大事,寻常小打小闹她都不会管,只会坐在一旁当做出戏来看。也正是因为她知道,所以刚才她才敢跟舒桐扭打在一起。 可看她现在的样子,莫不是她也被舒桐的小心思给蛊惑的,偏心她了? 书月道歉的话说出来好一会儿,也不见鹭菱有所回应。半晌,她道,“行了,你们先下去吧。”她收回魔力,勉强是控制住了舒桐身上血气的弥散。 书阳和书星连着一帮其他的侍女听了鹭菱的吩咐赶忙应“好”,唯有书月,看着地上装死的舒桐和正对舒桐无微不至的鹭菱,愤愤不已,真是唱戏的一把好手,她不过就是拽她耳坠子的时候不小心的划伤了她一下嘛,哪就严重到昏迷了,分明就是想通过这样来博取姑娘的同情心。好得到姑娘的怜悯,说她的坏话。 她犟在原地,像没听到鹭菱的话一样死死的盯着她们。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二章,事业批小石精vs恋爱脑药草仙,中 “怎么还不走?”用了大半魔力来压制血禁之术的鹭菱脸色有点惨白,说话的语调也有点轻浮无礼,但这轻浮无礼落在书月的耳中却成了冷淡如冰,她心中一咯噔,忙跪在地上,哭诉着跟她求饶。 鹭菱用余光瞥了一眼后,跟书阳和书星道,“把她带下去,关闭院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书月还在苦求,但耐不住书阳和书星两个人的力气压过了她一个人的。 院子里被清空后,鹭菱才恢复了本身,是一只中等大小的朱红色雀鸟,朱色浓深,上身有棕色纵条纹,额头,腰部,和胸部都呈魏红色,下身与上身相配,也有黄色纵条纹,臀部是余白色。 她飞至舒桐的正上方,拼命的挥动着羽翅。 周岄清察觉到血禁被启,拿好封术的法器赶到前院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院落的上空,舒桐体内的血气正源源不断的被院落上方的血禁术眼吸食,而与此同时,来自于鹭菱体内的赤红色魔力又在往舒桐的体内传送。 一来一回,形成了很是漂亮的两道红色光束。 周岄清来不及欣赏,赶忙掏出法器抛掷于空中,翻手结决,她默声念道中断血禁之术的咒语,“一气化三清,万血众归一,血禁,封!” 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的两道银朱色光束瞬间消失在了空中。 周岄清因为是这血禁之术的施术者,所以,此次的强行终止也遭到了血禁的反噬,一股冲力把她击退三尺,她抹了下嘴角的血痕走到鹭菱的身边。 鹭菱想到自己前在魔界时对她做的事,还以为她是借题发挥来斥责自己的,刚要开口跟她辩驳,就见她挥着手往自己的体内输送了一股灵力。 周岄清就是鹭菱之前所说故事里跟草药仙一起帮女娲大神补天救人的小石头精,她生而为石,石心石肺,没有世间生灵万物的七情六欲,所以灵力纯净清明,鹭菱吸食着她的这股灵力,就像鱼儿跃入了湖中,十分的舒服。 鹭菱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当初把她关到魔域后,魔域里挤压的那些怨气没把她伤到,反而还让她借怨修炼,灵力大增的原因了。 恢复好人形的鹭菱,别扭的走到她的面前,怪不知好歹的冲她道,“别以为你救了本公主,就能借这件事来指责本公主,打架的又不是本公主,更何况本公主也不知道你在这院子里施了血禁术。”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你也是的,既然在这院子里施了血禁术,干嘛不提前说一声,害的本公主刚才还以为是哪个不怀好意的妖魔鬼怪敢在本公主的地盘上撒野。” 鹭菱谴责周岄清的话复杂又冗长,周岄清耐心听她说完后,点了点头,跟她说了个,“抱歉!” “啊?”鹭菱没想过周岄清会真的跟她道歉,其实她也知道,这件事,她也有错,要不是她爱好看戏,放任书月跟舒桐拌嘴,后面的发展也不会是这样,她知错,但她就是没办法对着周岄清承认错误。她看她不爽,这梁子是从四百年前就结下来的。 年岁久远,非一朝一夕可解。 “本公主接受你的道歉。”她昂了昂首,又道,“这事错在你,所以等大人回来后,你不能跟他告我的状,听到没!” 此时的周岄清满腔心思都挂在了血禁之术上,压根分不出太多的精力来回应她,只好敷衍性的跟她“嗯”了一声。 鹭菱听出来了周岄清“嗯”字里带着的敷衍,不过她毫不在意,周岄清这人重诺,只要她应下来了,那就绝不会再变。 “还有...”她刚想趁她无心关注其他的时候,再套她一个会远离商陆的承诺,就见本应在城中听书看戏的商陆“唰”的一下出现在了半月小筑里。 他着急忙慌的飞升到周岄清的跟前,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拧着眉问道,“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周岄清的心思还是挂在了血禁之术上,研究了小半天终于从万条渥褚色的光线中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一条。 见问周岄清问不出个所以然的商陆,当即把视线放到了一旁的鹭菱身上。 “不是我搞的。”鹭菱脱口辩解的这句话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 商陆一边用手输灵,凭空托扶着周岄清好让她能有力气继续研究血禁,一边道,“我只是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鹭菱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商陆后,说,“刚才有两个前院的小侍女因为衣着上的一点小事在这扭打了起来,其中一个的耳垂不小心受了一点伤,流出的血触发了周岄清在半月小筑里设下的血禁术。”她指了下躺在地上的舒桐,“我看她快被血禁吸食干净血气了,就用魔力先压制了一下,一个不小心就露了原型,是周岄清从内院里赶出来,我才免于灵力衰竭而死的。 她也是因为先强行封术遭到了反噬,后又浪费了点灵力救我,所以才这么虚弱的。”她边说边偷瞄了好几眼跟商陆隔着三拳之距的周岄清,心里头的别扭味更重了。 弄清楚前因后果后的商陆也跟周岄清一般,惜字如金的说了个“嗯。” 又半晌,周岄清收回了散落在半月小筑四个方位的灵力,跟商陆说了个“我先回屋了。”后,就头也不回的飞到了后院。 商陆不放心的紧跟其上,赶在她关门的那一刹,一个箭步溜到了屋内,双手合掌,青圭色的灵力便从他的掌心中源源不断的输送到了周岄清的体内。 商陆又赶在周岄清拒绝之前,说,“你不必婉拒我,这点灵力不会对我有碍。我本身为商陆,乃天生药草,生来就有治病疗伤的功效,这点灵力,我不出三日就能自己恢复。” 周岄清启着沟壑纵布的唇,道,“我没想拒绝。”五年前应允女娲大神的百桩好事还未做完,前不久解下的那桩生意还没了解,她不能死。所以,她不会拒绝。 “没想拒绝?”那是不是意味着这块破石头有人性,知道麻烦别人了?商陆的这一反问说的极轻,他躲在周岄清的身后自乐的咧开了嘴傻笑,惹得周岄清一阵不解,“你在说什么?” 商陆忙掩盖着内心的小心思,道,“在猜你这次接下的生意是什么,怎么会要用到血禁术了。” 周岄清说,“这一次求上门的身份比较特殊。”商陆默默的守在她背后听着,并没有出声打断她的话。 “是高阳王世子袁泰的女儿袁玉仪,她此次上门来,就是为了让半月小筑救她姐姐袁素仪一命。”言简意赅,多年的合作让周岄清对商陆很放心。 “高阳王世子?”原来是涉及了皇室,商陆这下是明白周岄清一开始说的比较特殊是特殊在哪了。 “嗯。”她嗯下半晌后,才问他,“你为什么不趁机抢了我身上的功德?” 一只手悬空着久了有点酸麻,商陆就换了只手给他输送灵力,“抢了干嘛,你要那功德是要获得成神的机会的,我又不想成神,要了也是无用。” “你不想成神?”那是谁五百年前为了一个神位跟她大打出手的?周岄清不解。 商陆跟她坦白,“五百年前,我或许是想成神,可那是因为我要救我商陆一族,但现在,他们都已经安然无恙了,我自然也就要这神位没用了。” “救你族人?”周岄清还是第一次听商陆谈及当年往事。 “是啊!”相处数百年,周岄清还是第一次对他的身世表现出兴趣,商陆高兴的把自己从出生时到现在的所有事情,事无大小的都跟她说了个遍。 他说,“五百多年前不周山倒,我商陆一族因天河水灌溉死伤殆尽,独留我因那时刚好修出人形,才免于一死。当然,”他偷瞄她一眼,“也是多亏了天河水倒灌的时候,你的本身压住了我本身。” “我商陆一族跟别的族群不太一样,我们是上古药草,寿元长久,若是寿元未尽而精魂先散,那只要在五百年内重新把精魂凝聚就可以反死为生的再活一次。 但这凝聚精魂又哪有那么容易,我族之中倒是有个成功的例子,只是那族人是靠着非常的手段,靠残害同类才得以在五百年内凝神复生的。 这也就意味着我复活族人的希望微乎其微,就在我大受挫折,觉得难以成功之时,女娲大神找到了我,她说不周山下的凡人也因为这场浩劫而生了许多疾病,她想要我身千年商陆的精血来帮她救人,反之就会根据我所积累的功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晋升为神。 她跟我说,一旦我成了神,那商陆一族在凡间便可被立祠设庙,享世人香火,如此,有香火的帮助我商陆一族不日便能凝聚好所有精魂重返为精。可谁知道,他们做神的,算数都不好,明明神位不足却还要拿出来激励别人,让其为她办事。 我不像你乖顺听话,能由着他们糊弄一次,也还能依他们所想第二次。我要救族人,神界不容我,我就去闯魔界,你还别说,那魔界的魔就是比天上的神守信用,他们在鹭菱醒后就给了我他们魔族的转生镜,让我能在五百年里,在鬼城酆都把族人的精魂一一都聚拢回来。” 叙述完自己的身世后,商陆还不忘重述下自己对于周岄清执意为神这一行为的不解,“天界众神言而无信者多,我真是不明白你干嘛要这么起劲。”五百年中起劲的抓他,五年中又起劲的做好事。 周岄清没有正面的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既已不想为神,又为什么还要做好事?” 商陆想也没想,就说,“因为我喜欢你啊!”因为喜欢你,所以想帮你,他想的就是这么简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周岄清的面上不仅毫无波澜,良久后,还铿锵正气,一板一眼的跟他道,“为神绝情,我亦为石,故而...” 商陆拦下了周岄清“故而”之后的绝情语句,道,“没关系的,本来嘛,喜欢你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儿,也是你今天话赶话的问到了,所以我才跟你坦白的。要是你不问不说,那我就是到死也不会跟你说自己喜欢你的。” 周岄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商陆看着她这十年如一日的冷心模样,笑着大骂她无情。 又小半盏茶的时间,周岄清的身体总算在商陆的滋养下,恢复到了受伤之前的状态。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三章,事业批小石精vs恋爱脑草药仙,下 恢复如常的周岄清跟商陆对坐在一四方桌的对立面,商陆问她,“你刚是不是已经找到血灵所在的方向了?”他停顿了两下后,猜道,“高阳王府?” 周岄清垂了下眼,算是认同了商陆的说辞。 商陆长呼了一口气,“找到了就好,要是没找到,你或许还要再施一次这血禁术。”这术法虽对施术之人没什么损伤,但这术法生效的时间漫长,自上次袁玉仪找上门,周岄清开始施术开始已经过去了近半月的时间,要不是今天舒桐的这一受伤,让术眼一下子吸了个饱,就凭着这方圆十公里外的轻微血气,这血禁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 “照这么看来,今天这遭还真是福大于祸了。”他说。 周岄清一言不发,横着眉坐在他的对面,静静的打量起了他。商陆怕她发现他身上的异样,撂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后就匆匆忙忙的跑回了前院。 一进前院大厅,苦守许久的鹭菱便从门外一个激灵的窜到了他身前,这突然出现的人影着实把他这颗才受过重创的心吓的不轻。 魔族鹭菱生来体弱,于一百岁生辰那年,更是因为私出秘境而被游离在魔界之中的怨怼之念给打成了重伤,要不是身为上古神草的商陆切灵根相救,她恐怕早就魂飞魄散不存于六界了。 也是因为数百年前的一场救命之恩,鹭菱跟商陆之间有了特殊的联系,所以,当她普一看到商陆,就愕然惊呼,“大人,你的灵根怎么受伤了?”她旋即想到他刚才去的地方,质问道,“大人是为了救周岄清才损伤灵根的?” 前院与后院虽隔了几条长廊,但商陆犹怕周岄清会借用法术探听他所说的话,所以在面对鹭菱的追问时也三缄其口,半点不肯透露。冰台色的足履不带停留的迈过她的身前,径直走向屋内。 鹭菱踱步追上,“就算大人不说,鹭菱也知道,大人灵根受损一事肯定与那周岄清有关。大人~”她撒痴扮娇嫩的绕到他的左边,“大人干嘛非要对那块破石头那么好啊!她压根没心,她是不会记得大人对她的好的。哪像鹭菱,对大人的救命之恩那是铭记于心,日夜回想,就怕那日的细节忘了一点。” “我对她好,那是因为我喜欢她,至于她记不记我的好,那就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了,我个事中人都没觉得怎么样,要你在这儿给我抱不平。”商陆坐在内堂的一张雕梨花八仙椅上,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个红皮果子,“咔嚓”咬了一口,又道,“你呀,要是在这凡间玩够了就还是乖乖的回你的魔界吧,免得你那一对老双亲隔三差五的就派人来打着拜访我的名义看你。” 鹭菱翻坐在他身旁的另外一张雕梨花八仙椅上,也学着他模样的,拿了个红皮果子递到了嘴边,轻咬了一小口,她说,“我才不回去呢,魔界哪有这儿好玩啊,那里的魔每个都对我恭敬的很,小心翼翼的连个大气都不敢出。哪像这儿,三五不时的还有小姑娘在我跟前打架,大人你不知道,今儿那两姑娘打的可凶了,拔簪子,扯头发的,也是活该她会把耳朵弄伤。” 三个大口解决手里的红皮果子,商陆把吃干净的果核瞄着窗口,就抛掷到了窗外的空地上,他拍了拍手,放下高翘着的脚,盯着门口处,露了个极渗人的笑。 鹭菱的头皮有点发麻,遂问,“大人这是打算去做什么?” 三分讥冷,五分森寒,他说,“吃饱了,该去找人算账了。” 算,算账?鹭菱只敢愣神一刹的连忙跟着他去那些小姑娘的住所。大人要算账的对象,不会是那几个打架的小姑娘吧!她跟在他身后,一个劲的劝道,“大人,我听闻这凡间有一个词叫怜香惜玉,你这身为七尺男儿的,不好明着欺负她们吧?要不,要不咱们先回去,想个折磨人的办法,暗着来?这也不会损伤您的一世英名。” 他脚下步伐一滞,驻足回首,“你也说了,你是从凡间听的,我可不是什么凡人,所以怜香惜玉一词规定不了我,至于我的一世英名,那是啥?我有过那玩意儿吗?” 鹭菱见说不动他,赶忙在脑海里想能拦住他的方法,可想来想去,冒出的竟都是同一个人,周岄清,怎么会是她嘛!不要,她死也不会去叫她的。算了算了,不就是因果嘛,大人要是真为泄怒火打杀了这几个凡人,造了因果,那她就多替大人去魔域里杀几个作恶多端的妖魔还了好了。 嗯,就这样! 前院的一个小花园里,十几个面容娟秀,平均年龄不足十五的小姑娘被商陆的一嗓子给吼的乖巧的站成了一排,由矮到高,依次站立。 商陆铁黑着脸问她们,“今天打架的哪几个?都给我向前一步站出来。” 才有力气的舒桐听到商陆的这一声质问,不情不愿的从队伍里向前迈了一步。她捏着袖口处的小兰花,两条细长的眉毛拧巴到了一起,早知道就在屋里装睡了,反正她今天也受了伤,昏迷不醒也说的过去。等今天过去,等公子气消了她再去找他赔罪,不比现在当着众人的面被公子斥责的好。 跟她有着一样躲过今天,改天再去找商陆请罪心理的还有书月。她们二人就像两个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儿吧唧的站在队伍外。 “就是你们啊!”商陆端详着走出队伍的两个人,只觉得自己过往对女子的认识都太过浅薄了,这两个,一个是他从一山匪手上救下来的良家小姐,只因家里觉得她被山匪掳过,肯定已失贞洁,她悲愤难当便想抢了他的随身佩剑自刎当场,他觉得她的身上很有一股子气性,又觉得这等气性正是周岄清这是石心石肺的人所没有且不知的,这才把她带了回来,就想着周岄清能近朱者赤,得她的气性渲染,也能有三分人的气性。 回来后,他就给她按资排辈,取了个叫“书月”的名字。 这另外一个么,来历就更简单了,就是一般话本子的桥段,花楼头牌不堪受欺,跑到高楼之上,企图一跃而下结束如纸性命。他救她,是顺手做好事积功德,也是觉得她长得不错,一手琵琶弹得也不错,放在院子里,周岄清闲暇时也能传唤到后院,听一耳朵琵琶缓解缓解修炼年岁的枯燥。 这院子大多的姑娘,他在救她们的时候起的都是差不多的心思,都是觉得她们或善厨做点心,或能歌善舞,或会吟诗作画,总而言之,是定有一技之长,而这一技之长恰恰是可以取悦到周岄清的,是因为这样,他才不嫌她们聒噪的把她们归置在了半月小筑。 哪曾想,今日却是这帮蠢货,差点害了她。 他盯着眼前的一片莺莺燕燕,烦的没了想教训的心思,挥了挥手,捻着决叫来几个魔差后,吩咐道,“把她们都打包扔到西城外的那个庄子里去吧。她们中要是有想要走的,你也别拦她们,给她们一人十两银子放她们离开就好了。” “公子,公子,舒桐知错了,舒桐往后纵是受了天大的挤兑也再不出手伤人了,还请公子不要赶舒桐走,求公子了,公子~”未语泪先流,站在一旁只认为看了许多凡世间话本子的鹭菱,此刻都不得不赞叹一句这位舒桐姑娘的演技之拙劣,用词之不当。 她这是真当大人跟那般色迷心窍的凡夫俗子一样了吗?见了她这要哭不哭的眼神就会心软?真是个笨蛋。这时候,真心的忏悔与道歉不比口口声声说错了,却把错一个劲的往别人身上推要来的好? 大人赶她们走这一举动,简直是无比英明。 第二天一大早,商陆就带着鹭菱穿戴整齐的蹲守在了后院通向外面大街的院门口。 周岄清扫了他们一眼,问,“你们这是?” 不等商陆开口,鹭菱就一脸傲慢道,“听说你今天要一个人去高阳王府,大......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所以,我们跟着你一起去。” 商陆也适时道,“对啊,你不会忘了吧,昨天你可是答应了我的。” 昨天?她有答应吗?就在她皱眉回想的那一刹,商陆又说,“昨天我说要跟你一切去高阳王府的时候,你可没拒绝我,在凡间,没拒绝便就是半个应允,你,不会是要食言吧!” 周岄清抛开回忆,淡淡道,“不会。” “那就好。”商陆领着鹭菱快步跟上她的身影,长街上,炊烟袅袅,热腾的包子在此起彼伏里的叫卖声里显的格外好吃,鹭菱揉了揉咕噜直叫的肚子,可怜巴巴的给商陆使了两个眼色。 会错意的商陆以为鹭菱这是在给他支招,当下就端着笑脸的往周岄清的身边凑了过去,“我看这街上大清早的卖的东西还挺多,你早上起来还没吃饭吧,要不要先吃点什么?”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四章,高阳王府抓血灵,上 周岄清盯着一笼刚出的肉包子静瞧了一会儿后,说,“辟谷期间,不可用食。” “辟谷?”商陆被这两个字眼惊的待在了原地,他怎么会忘了,修身成神,辟谷是必经之路。他跟上她的步子,一路念叨,“这世间的好吃的好喝的有这么多,你真的就要一一放弃啊!你...”会后悔的四个字眼还未出口,他就见周岄清的手中已捧了一个装满了各种味道包子的油纸包,他喜不自禁的凑过去。 “看吧,我就说这世间的好吃的很香,你弃了可惜吧。没事没事,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他这样安慰她,却没想她拿着手里的油纸包,瞥都没瞥一眼的,就径直走向了不知何时被饿的蹲在了一边的鹭菱。 “给!” 鹭菱嗅着眼前扑鼻的包子味儿,满眼不知所措,“这是给我的?” 周岄清扇了扇长睫,“嗯。” 她揉着肚子,情不自禁的瞄了一眼包子后,狂舔了下嘴唇,“我告诉你,我现在是因为没钱,没办法自己买吃的,所以这才吃你的的,你可不要就此误以为我是你朋友。”她拿起一个包子,猛了塞了一嘴后,含糊不清道,“我,还是很讨厌你的。” 周岄清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再次扇起了长睫,“嗯。” 把包子悉数塞到鹭菱的手中后,周岄清就又大步流星的走在了最前面,商陆不舍得跟她错步,也只好跟在边上紧赶慢赶,“你怎么会想到给鹭菱买包子,我还以为,你是败在了那刚出笼包子的香味里,没忍住想尝一口呢。” 周岄清通过两侧摊贩上贩卖的菱花镜看了眼一手抱包子,另外一只手又正不停的往嘴里塞包子的鹭菱,解释道,“她刚肚子响了,挺吵的。” “肚子响?”商陆回头看了眼鹭菱,笑道,“哦,那她估计是饿了,你这一包包子倒真是解了她的困。要么说还是你细心,我都没发现。” “她为什么会没钱?”周岄清想到刚才鹭菱接过她包子时说的话,一阵好奇,“半月小筑不是很有钱吗?”这五年来,半月小筑打着除魔卫道的名号做成了不少生意,虽说周岄清要的只是这生意中的功德,但凡人好像更喜欢以金银铜臭来表达自我感谢,所以,半月小筑里的钱应该有很多,怎么会让她没钱买吃的,饿成那样? 商陆先是老成的叹了一口气,而后才道,“这事啊,就说来话长了。” 周岄清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高阳王府,跟他说,“长话短说。” “长话短说就是,她守不住钱,不管是给她多少钱,都不会在她手里留满一刻钟,她准会把它弄丢。这半月小筑的钱虽说来的简单,但也都是你挣得,没理由这么给她浪费不是。所以久而久之的,我也就不给她钱了,她自己倒也知道自己的习惯,所以没钱也无所谓,反正她要什么说一声,我都会买给她就是了。” 疑窦消除,周岄清盯着吃饱了,满脸舒服样的鹭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明白了。” “你们是?”正好采买回府的高阳王府管家陶云枝,眼尖的看到了石狮子后踌躇不前,似乎是在商量什么事的周岄清三人,怕他们意图对王府不利,忙出声询问道。 周岄清上前一步,“在下半月小筑周岄清。”说着她把攥在手中的半枚玉珏递到了陶云枝的跟前,“此乃贵府三小姐半月前所赠。”等陶云枝接过自己手里的玉珏,又拿捏着端详了好几眼后,她才又说,“听闻贵府的大小姐数月前身患重病,药石无医,贵府三小姐这才找到半月小筑,托在下登门一看。” 陶云枝攥着手里的玉珏不放心的又看了好几眼,这是三小姐的玉佩不错,可眼前的人...他看了眼周岄清,又各看了一眼商陆和鹭菱,这前面的一男一女穿的虽没多华贵,但也算干净整齐,可这后面的这位怎么就那么像大街上饿了好几顿的要饭的了! “还请各位在这稍等片刻,容在下进府先询问下三小姐,若各位所说不错,果真是我家三小姐亲自请来的,在下再跟各位赔罪。”思虑再三,陶云枝还是决定先进去问一下袁玉仪再做决定。 他的这一番话说的恭敬又漂亮,周岄清跟商陆都一致觉得没什么关系,倒是才吃饱的鹭菱见这小小凡人居然敢让她等,气的当下就扔了手里的油纸包,跟周岄清埋怨道,“你这接的都是什么生意,这人怎么能这么无礼。” “大人,咱们回去吧,别做他家生意了。” 商陆怕鹭菱攀扯上来的胳膊会让周岄清误会,一个灵巧的转身就让自己站到了周岄清的身边,“这做妖不守信不要紧,做生意怎么能不守信呢,不守信还会有人来找你做生意啊!”训斥完鹭菱的商陆,一脸待夸模样的看向了周岄清,却没想到得到的是一句,“为妖,也需要信守诺言。”言语冷淡,语句刻板官方,真是半点意思也没。 因周岄清的话中提及了王府里最受宠爱的大小姐袁素仪,所以陶云枝几乎是跑着去跟袁玉仪求证周岄清三人身份的真伪的,在得知确有其事后,又是一阵小跑,派人大开侧门迎她们入府。 六月炙阳高照,连着跑了两段路的陶云枝来不及擦拭掉额前挂满的汗珠,就跟周岄清笑着连连赔罪。 周岄清跟他说过一句“没关系”后就再没理睬他,但因她脸上无笑,吓的陶云枝直以为她生了大气,在把她们引到王府常用来会客用的印花棠后,就跑回了自己的屋子,一到屋内,还没来的及跟妻子说上一句话,就翻箱倒柜的找值钱的物件,想送给周岄清赔罪。 静坐在印花棠里的商陆,戳了戳周岄清的胳膊。 “什么事?”周岄清问,鹭菱也好奇的竖着耳朵侧身偷听。 商陆瞪了一眼鹭菱后,说,“你看到那陶管家离开的步伐没,你呀,又用这张不苟言笑的脸,把人给吓到了。” 周岄清扯了扯嘴角,疑惑道,“不苟言笑?” “对啊!”商陆咧着嘴龇牙的冲她笑了一下,示范道,“你要像我这样,嘿!多笑笑,才不会常吓到人,凡人的心神很脆弱的,他们动不动就会因为惊吓,喜悦昏厥,严重的还有可能猝死。你要是因为这个原因把人给活活吓死了,积了因果,可不就太得不偿失了?” 周岄清听了商陆的话,觉得很有道理的点了点头,并道,“我知道了,我会多笑的。” “噗!”鹭菱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借着拿桌上饼子的功夫偷看了几眼周岄清,她真是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忽悠的精怪存在,就这样的,还想成神?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还是她的大人聪明,三两句话就把她给治的服服帖帖的。 就在商陆抓住机会的跟周岄清讲解了“大笑,微笑,苦笑”三笑之间的区别,及鹭菱干完了桌子上的一盘子糕点,企图将第二盘也都投向五脏庙时,高阳王世子袁泰带着他的二子袁斌,三女袁玉仪姗姗来迟的出现在了印花棠中。 五岁的袁玉仪一见到周岄清就乐的想窜到她跟前,但看着身侧的父兄,她只好强忍了下来,但也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对周岄清咧着嘴,投了个嘴角弧度很大的微笑,周岄清想着刚才商陆教的,也有样学样的冲她抿了抿唇。 看着有别于第一次见面时冷淡疏离的周岄清,袁玉仪打心里开心起来,她攥着局促不堪的小手,暗暗的想,这一下,姐姐可算是有救了。 “在下高阳王世子袁泰,不知三位,哪一位能救我儿性命?”身居高位的袁泰开门见山的问起了周岄清他们三个,哪个人能救袁素仪的命。 袁玉仪怕袁泰的这番话会惹怒周岄清,想开口却又因敬畏而缩了回去,只揪着掌窝中的肉疙瘩,满脸祈求的看着她们。 事实证明,袁玉仪这一次纯属是多虑了,不但周岄清跟商陆这两个本来就脾气好的人没啥反应,就连鹭菱都觉得袁泰的态度很正常,她们到他家来办事,他作为主人询问下三个人里哪个是真正办事的,这很正常啊。 作为跟着一起来的鹭菱,不动神色的放下了手里的糕点,且默默的站到了周岄清的身后,至于为什么不是商陆,那只是因为周岄清离她最近。她要是想不动神色的挪到商陆的背后,有点困难。 察觉到身后站了个人的周岄清,微转了下身,勉强把鹭菱挡严实后,看着袁泰道,“是我。” 袁泰似乎有点没想到半月小筑里能除魔卫道的是个看上去年不满十八的小姑娘,眼中顿时露了点不信任,说话的语气也较一开始的时候更严肃了点,“你?你确定能救我王府郡主?我可告诉你,素仪是我高阳王府的宝贝疙瘩,可不是给你弄虚作假拔高门楣的棋子,你要是救不活她,本世子就一把火烧了你的半月小筑。”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五章,高阳王府抓血灵,中 “那可真不巧了,我们半月小筑可还真没这么大的本事,能应承世子的这句话。”商陆满脸都写着不开心的往前迈了一步。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世子爷不会连人话都听不懂吧。”顶着袁泰的满眼怒火,他半开玩笑道,“贵府的大小姐千金贵体,是你们王府的宝贝疙瘩,但很不凑巧,世子爷眼前的这位也是我半月小筑的宝贝疙瘩。商某听闻贵府的宝贝疙瘩已患病多月,高阳王及世子爷为救她更是不惜把隐居深山的在世神医给请了出来,上京城里这么多医官,外加那位神医都救不活的人,世子爷是怎么好意思,言语犀利的要我半月小筑的宝贝疙瘩一定要救活的? 有一点,还望世子爷弄清楚。我们之所以会过府,是因为贵府的三小姐苦求,半月小筑治病救人从不看地位财富,只看求医之人的态度是否诚恳,今日一见,贵府的三小姐倒是要比世子爷懂事的多。”明明就是袁玉仪在半月小筑的死缠烂打才让小石头不得已接下这桩生意的,为此还受了那么大的伤,现在倒好,竟然搞的像是他们为了王府的富贵主动求上来的了。 还勒令他们一定要治好,虽然他们有把握能治好,但就他这态度,他就是不爽。 眼间气氛尴尬,袁泰的二子袁斌连忙道,“儿子来时听闻宫中的执金吾简大人送了要函到父亲的书房中,简大人是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他的要函,父亲要不要快些去看看,难保不会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袁泰愤愤的看了一眼商陆,想着卧病在床,太医口中若再不醒来便再没几日可活的女儿,压着满眼的怒火顺着袁斌送过来的梯子,走了下去,“你说的对,陛下的吩咐,自不能耽搁,那这?” 袁斌笑脸送上,“儿子定会招待好诸位贵客的,请父亲放心。” “嗯!” 送走袁泰后,袁斌就满脸是笑的领着周岄清等人去了袁素仪的院子。 在去的路上,商陆贴着周岄清的胳膊,悄声道,“看到没,比起刚才被我回的火冒三丈的高阳世子袁泰,这样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和气的人才更可怕。” “可他在笑!”他刚不是跟她说,释放善意最好的方式就是笑吗?那他都在笑了,为什么又说最可怕? “不不不,你还是没有弄清楚。”他抓住所有机会跟周岄清拉进距离,弯腰附身,他接着说,“在凡间有个词叫皮笑肉不笑,讲的就是他这种笑,你别看他感觉满脸都是笑,但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你就能发现,他眼睛没神的。” “是吗?”她盯着他的视线正好跟忽然转头的袁斌的视线交互在了一起,他笑着走到她身前,问道,“周姑娘是在看我吗?” 周岄清还没学会说谎,只好如实的点了点头。 “周姑娘看我做什么?” 周岄清被袁斌一下问在了原处,商陆见状刚要开口,就听到一个娇俏的声音的从他们背后传来,“她或许是觉得二公子长得不错,一时看入迷了吧。” 周岄清闻言看了下鹭菱,却听到她用千里传声跟自己说,“别太感谢我,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那几个包子的情,我还了啊!” 周岄清点了点头,随即从袖口中掏出了一个由帕子交叉系起来的小方块递到她手中。 不解的鹭菱开口问她,“这是什么?” 周岄清说,“给你吃的。”原来,她是刚才看鹭菱吃那盘糕点好像没吃尽兴,怕再回去就没了,这才在走的时候挥了下衣袖,把剩余的糕点给打包了。 她听到是吃的就忙不迭的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果真是刚才小桌上的几块糕点。她喜滋滋的捻了一块送到口中,享受美味的同时,再看向周岄清的目光也温和很多,她想,这块破石头还是可以一教的嘛,嗯,还是她的大人厉害,居然连石头都能教的动。 有了周岄清送鹭菱糕点的这一打岔,袁斌就是再好奇周岄清刚才看自己是做什么,此刻也是实在找不到机会接上了,他打量了下眼前的三人,商陆嘴巴太利索,周岄清又太冷,这两个都不好对付,倒是...目光锁定上鹭菱,这个糕点不离手的小姑娘好像好得手点,可要怎么接近呢? 他思索了下,垂眼的功夫里注意到了对鹭菱手中的糕点垂涎三尺的袁玉仪,耐着性子问道,“三妹也想吃吗?” 听到袁斌问话的鹭菱也一并看向了袁玉仪,她虽然好吃,但也乐于分享,不等袁玉仪回答就把糕点朝她那送了送,“想吃的话,拿吧!” 袁玉仪很喜欢眼前的姐姐,也很喜欢眼前的糕点,但她想到姐姐的话就乖巧的摇了摇头,“谢谢姐姐,玉仪不要,姐姐说过,君子不夺人所爱,这糕点既是姐姐喜欢的,那玉仪便不能要。” 鹭菱听不懂她的这番“君子”言论,只从她刚才的眼里看出了对这糕点的惦记,二话不说的就拿了一块塞到她口中,“我虽然听不懂你说的,但我知道,你姐姐跟你说的肯定对的,但现在,这糕点是我硬塞给你的,不是你夺的,所以放心大胆的吃吧,你姐姐知道了不会说你的。” 袁斌见袁玉仪已跟鹭菱搭上关系,忙也跟着说,“吃吧,长姐素来最喜欢你,不会因为一小块糕点就跟你生气的,再者,”他顿了下,眉目带笑的看了眼鹭菱,“你要是真觉得吃了姐姐的这一块糕点过意不去,那倒不妨让厨房再做点,等姑娘回去时带上。” “嗯。”袁玉仪颊边梨涡微陷,糕点已入口,再吐出来也不切实际,好在听二哥的意思是可以再吩咐厨房给眼前的这个姐姐再做点,那这样她吃一小块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好啊!”听到还有糕点拿的鹭菱也很开心,“要钱吗?”她可没钱,要钱她就不要了。免得又欠周岄清一个人情。 袁斌当下也被鹭菱给逗笑了,“不要。” “那我要两盘子。”一块换两盘,虽然有点不厚道,但厚道是啥,她只知道不让自己吃亏就对了。 “好,再多,姑娘也可以拿。” 鹭菱又分了一块糕点给袁玉仪,“两盘够了。”再多,她就要被大人骂了。 袁斌觉得鹭菱很有意思,袁玉仪也觉得分她糕点的这个姐姐很好,所以接下来的路上都是他们三个在说,周岄清跟商陆跟在后面走。 走过最后一架木桥后,就到了袁素仪居住的兰园,园中草木茂盛,对门的半亩方塘中更有连连荷叶一片叠着一片的铺开。鹭菱见状,由衷的感慨了一声,“真好看!” 袁玉仪软的嗓子嗲嗲道,“姐姐的半月小筑也很好看,上次玉儿去还以为是到了神仙娘娘住的地方呢。” 鹭菱对袁玉仪的恭维很是受用,舔着食指碰了下她的脸蛋后,道,“真会说话。”说完,就牵着她的手走到了周岄清跟商陆的面前,“这小姑娘说话好听,你要好好的医治她姐姐啊!” 周岄清颔了下首后就走到了那半亩方塘前,鹭菱刚想跟上就被商陆一个眼神给制止在了原地,商陆用眼神点了一下她手里牵着袁玉仪后,说,“你牵着小孩子还是不要跟的太近的好。” 鹭菱也不是不知数的人,当下点了点头,牵着袁玉仪往门口处走了走。 商陆走到袁斌的身边,“这园子里的闲杂人等,还请公子清除一下。” 袁斌不羞不恼的招手唤来个人,贴耳吩咐了几句。 不多会儿,原本还满是洒扫婢子的兰园顿时只剩了他们几个,商陆又重看向袁斌。 “商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连我也不能在这儿?”袁斌质问他。 商陆道,“还请公子挪步,半月小筑做事,闲人免进。” 被赶出兰园的袁斌收起了浮现于脸上的假笑,他森冷的看了眼袁玉仪,“真是个没用的东西。”他早年也是听说过这个半月小筑的,知道他们救人从不允许外人在场,但他想弄清楚这半月小筑救人的方法,所以才一路上让袁玉仪接近鹭菱,原本还以为就算自己不能留在兰园,那最起码她可以,没想到,她也留不下。 “是!”被袁斌欺负惯了的袁玉仪,从小就知道,面对自己这个二哥的辱骂责打时,最要不得的就是出言狡辩,能避免自己少受伤的唯一方法就是顺从,不管他说什么,都回“是”就对了。 兰园里,叠连墨绿的荷塘中一个个赤缇色的光点在周岄清的指引下慢慢汇聚到一起,点成线,线成面,面面编就成体,一个四正的赤缇色大盒子渐渐浮出形状,盒子中有个姿态曼妙的女子,盘腿静坐,手比莲花,她在跟周岄清较劲。 商陆见状忙跑过去帮她,捻决作法,青圭色的灵力瞬间跟周岄清的交叠在了一起,“轰”的一声,荷面上水珠四溅,赤缇色的大盒子也在空中“啪”一下炸开,周岄清用捆灵索把盒子中的女子温柔的“请”到了跟前。 “你是谁?为何要待在这儿?”周岄清问。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六章,高阳王府抓血灵,下 那女子没立马回她话,而是先抬着手理了理衣衫发鬓。珠钗乱响,商陆嗤了一声,吐槽了句,“还是个讲仪容仪表的。” 女子蔑视的瞧了商陆一眼,“本宫乃大魏太后,尔等岂能如此无礼。” “大魏太后?”周岄清回忆了下前不久让人打听的有关于大魏朝的事,问道,“敢问是何年何月的太后。”当今魏国的皇帝叫袁诩,他的亲生母亲便是当今的陵太后,陵太后虽年近三十但身体康健,所以眼前这位自称是大魏太后的女子,估计不是当朝的。 商陆看这位“太后”的外貌,推测她死时年纪应不过二十,大魏国历代的太后中二十而亡的...他使劲了想了想,依稀有了个人名。怕猜的不准,开口确认道,“可是魏宣帝的元妻,楚皇后?” 她抬了抬眸,“算你还知道哀家。” 魏宣帝一共有两位皇后,一位是当今魏明帝的生母陵氏,她的皇后之位是魏明帝登基之后加封的,魏宣帝在位时,她只是一个贵人,而出现在周岄清跟商陆眼前的这位楚皇后才是魏宣帝真正的结发妻子,他的元后。 楚皇后原名楚含章,出生青州,是青州刺史楚偃的女儿,《魏书》上记载这位楚皇后姿容秀美,品行端庄,是各朝各代都少有的贤后,只可惜在新帝继位不足一年时就突然因病暴毙,要不然有她在,后宫及朝堂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都被陵太后把持于手。 凡人死后会有鬼差前来引渡至下五界幽冥司府,然后过忘川,洗七情去六欲,饮孟婆忘前尘,过轮回重入六界。 这死后化灵多数是因为执念不散,要是这位楚皇后的死真像史书上说的那样只是因病暴毙,那她大概率就不会在这儿了,既然在这儿,就只能说明她当年的死,不简单啊。 商陆用千里传音之术把自己的猜想赶忙告诉了周岄清,却不想,这个楚含章也会千里传音,“几位不是来抓我渡我的吗?既然是来渡我的,那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的问吧,背地里谋算那一套,本宫看着心烦。” 被人拆穿的商陆扯了扯横眉,半点也没不好意思的,就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你既然在这儿,那就证明你当年不是因病死的了,那就说说吧,有什么冤,有什么仇啊,还赖在着高阳王府,折磨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本宫...”思及过往,楚含章的眼眸里便瞬间氤氲了一层水气。 商陆最怕女人哭了,赶忙制止住她,“得,有话说话,没事别哭好吧,我们呢是来帮你的,所以,你有什么事儿都可以放心大胆先说出来,就一点,我这人吧,最怕人哭,尤其是女人哭,你要是哭哭啼啼的惹了我心烦,我可就拉着她们走,不管你的事儿了啊。” “嗯。”楚含章捻着袖口拭了拭眼眶中悬而未落的泪,“本宫说。” “是有故事听了吗?”楚含章还一个字没来的及说呢,一旁的鹭菱就闻故事先动的窜到了商陆跟周岄清的中间。 周岄清朝她点了下头,“有,你别急。” 鹭菱一抬手,原本空旷的地界上就出现了一张桌子,一张躺椅并三个凳子,她身姿灵巧的就往那躺椅上一躺,笑道,“我不急,你们慢慢说,慢慢说,最好,事无巨细,情节有多细节多细节哈。” 楚含章告诉周岄清她是被现在的陵太后在明德元年时借由昏月天象放血而死的。 “原来是死的冤枉,不甘心啊!”鹭菱瘪了瘪嘴,觉得楚含章的这个故事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听。她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凡间区区一个小国的皇帝,后宫里就会有这么多的女子,还都那么爱争风吃醋,跟她父王学习学习不好吗?身为一界之主,千百年了都只有她母后一个。 楚含章的脸上微微一怔,身居高位多年,她纵是性情温婉,此刻的眉宇上也不免染了点薄怒,她刚想开口训斥鹭菱的言行无状,就被她那双纯澈干净的眼睛给吸引了,要是她的女儿长大了,也该是这个模样吧。这样想着,楚含章拧巴起的眉,舒展了不少。 鹭菱被她看的莫名其妙,歪着头往周岄清那看了一眼。 “你想见你女儿?”周岄清沉默半晌后问她。 楚含章点了点头,被周岄清说中心事的眼里也带了点激动,她在这高阳王府里已经待了四年多,见女儿的期盼一直无果,这一次,她却觉得周岄清可以帮她,也真是好笑。 商陆看出了楚含章的心思,明明就觉得小石头可以,却偏又因为她的年纪而起怀疑,他面色不虞道,“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我们来找你的目的,既说能帮你,那就肯定能让你跟你女儿见面,所以,还请你能给我们点信任。 买卖双方,若无信任,那这生意不做也罢!” 楚含章面露讪色,“抱歉!” 周岄清绕开他们的这个话题,接着刚才的话问她,“你的女儿现在在哪?” 楚含章回,“在王宫。大魏王宫!” “当年新帝登基之后,曾高热不退数日,宫中探究星宿的天师告诉文武百官是因为天犯昏月,遮住了帝星,这才导致的。 百官寻求破解之法,却不想天师竟道唯有将本宫迁至北宫居住,昏月才可复朗,陛下也才能苏醒过来。本宫顾全大局,随了他们的意。 可谁知,本宫刚至北宫,就被那陵氏借机杀害,她不但把本宫囚于十丈水牢之中,日日叫本宫身受濒死之苦,更在数月后用利刃划开本宫的四肢,让本宫血尽而亡。”说着,她的左手便轻抚上右手手腕,周岄清用灵力窥测到,那里果真有许多条横壑纵布的伤疤。 被周岄清聚拢于楚含章眉心之处的赤缇色斑点在察觉到她动怒后,活泼的来回跳动,周岄清忙又捻了决将她压制。 稍作冷静后,楚含章说,“本宫死后,本宫的女儿锦德就被陵氏给带回了王宫,世人皆道她有情有义,可谁又知道,本宫的失女之苦。” 弄清楚楚含章女儿的所在地后,周岄清垂了垂眸,跟她保证道,“你放心,我会让你见到她的。” “你要怎么让本宫见她?锦德被陵氏养在身边,可谓是寸步不离,那陵氏就住在王宫之内,本宫之所以会待在这袁素仪的身边,除了她精魂的特殊之外。 更多的便是因为她深受陵氏喜爱可常入宫廷,本宫此前也跟着她企图进入王宫,但都被王宫内的龙气所伤,你若也是这么想的,想带本宫去王宫,那便放弃吧。” 王宫之内有真龙之气盘旋,一般妖魔若无功德法器护身便是靠近都难,四年前,身披魔气与鬼气的商陆就被挡在了外面。更不要说是像楚含章这样执念成劫,怨念极深的恶灵了。 这确实是个麻烦事,不过,周岄清想到入凡间前从女娲大神那得的古籍,还是跟楚含章做了保,“我会尽全力帮你的,只是带你需要给我点时间做准备,在此期间,还请你不要再折腾袁素仪。” 楚含章将信将疑的答应了她,“好,本宫就在这儿等你。” 一溜烟的功夫,楚含章就又化作一道赤缇的光束钻到了荷塘底下。 屋内,纱幔重罩的床榻上,沉睡了数月的袁素仪也缓缓的睁开了双眼。她扫视了一圈,哑着嗓子唤道,“轻语—” “那现在,咱们去哪?”商陆问。 周岄清看了眼袁素仪所在的屋子,道,“先回半月小筑。” “哎,你们等等我啊!”鹭菱匆忙的把幻化出来的桌子凳子躺椅又一个甩袖的收起来,大步追上他们。 兰园的大门一开,守在门口寸步未离的袁斌就冲了上来,“这是好了?” 周岄清回他,“贵府的小姐已经醒了,不过若要根除还需一段时间。” “需要多久?” 周岄清思索了下,给了个中规中矩能让人接受的回答,“最少半月。” 袁斌狐疑的扫视了下三人,“好,我给周姑娘半月时间,半月后,我会亲自拜访半月小筑,届时,还望周姑娘不要让我失望。” “你!”鹭菱火爆的脾气一下子又被点火了,她刚挽着袖子想跟袁斌大吵一架就被商陆给强押着出了兰园。 袁斌也不想跟她们再多说什么,吩咐了袁玉仪两声要她把周岄清一行人送出去后,就奔到了袁素仪的屋外,隔着门扉,他焦急的唤道,“长姐?” 屋内,声音低小,嗓音沙哑,袁素仪勉强的回了个,“我在。” 再度听到袁素仪声音的袁斌喜极而泣,他趴在门口,透着泛黄的窗纸,痴痴的望着里面,良久,他才说,“长姐既然醒了,就先好好休息吧,弟弟先去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了,父亲要是知道长姐醒了肯定也会十分开心的。” “嗯,去吧!” “轻语!” 正在窗前伺候袁素仪喝水的轻语闻声,手一哆嗦,连忙应道,“二公子,婢子在。” 袁斌正色道,“照顾好我长姐,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扒了你的皮。” 胆小的轻语,顾不得手里还端着水,赶忙应道,“是,婢子一定照顾好大小姐。” “别理他。”等袁斌走后,袁素仪强打起精神的安慰着身前还在害怕的轻语,“他就是被父亲宠坏了,脾气有点暴躁,心还是好的的,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嗯,轻语知道了。”她话虽这么说,但心里的忐忑却是半点也未减少。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七章,织梦,上 回半月小筑后的周岄清就开启了疯狂学习的模式,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的对着女娲大神留下来的那本古籍进行研究,整六天后,才终于又出现在了世人眼前。 彼时,商陆交代鹭菱查的有关于楚含章生前发生的事也终于有了眉目。 鹭菱一脸嫌弃的看着活像流浪了大半年的周岄清,“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周岄清后知后觉的看了下自己的衣服,浅道了一个,“不好意思”后,就捻了一个洁净决,邋遢褶皱的衣裙一下子就恢复了她闭关前的模样,可即便外观上洁净如新了,鹭菱也还是很不满意的指责道,“你能不能有个姑娘样,这大夏天的,你怎么能六七天不洗澡啊?” “我已经使了洁净术。”言下之意便是洗不洗澡都无所谓。 “那也不行。”鹭菱不接受她的这个解释,转头就跟后院里专门照顾周岄清生活起居的书辰道,“你,去给她烧个一锅水来,本姑娘今天就是要押着她好好的洗个澡。这么邋里邋遢的,真是丢咱们半月小筑的脸。”也真是丢她的脸,想她堂堂魔族公主,身边的人怎么能这幅样子。 还想配她的大人,哼!一塌糊涂。 半月小筑里书字辈的侍女,因为六天前的那场打斗几乎都被商陆给遣送到了尚庄郡的上阳山庄。唯有这后院里的书辰,因为是周岄清身边的留了下来。 当然,也不仅是因为如此,“日月星辰”四个书字辈的姑娘,独她书辰能来后院,成为周岄清的专属侍女也有特殊原因的。这原因么,归根究底一句话,她也不是人。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应该是不全是人,她的母亲也是不周山上的一个小石头精,但她的父亲却是凡人,二者跨物种相恋后就生下了她。 书辰有石头精的灵根,也有凡人炽热滚烫的心,按道理,她应该要比周岄清这个纯种石头精要更有人情味点,但事实却是正好相反,她不爱笑,也不爱哭,有的时候更是连嘴都懒得张,凡人看了说她是哑巴,鹭菱看了只觉无趣,比周岄清还要无趣。 书辰听着鹭菱的吩咐,麻溜的消失在了她们跟前。 “大石头托小石头,大人把那些姑娘赶走后,这半月小筑都要变成石头窟了。” “你不想她们走?”周岄清静静的看着她,仿佛只要鹭菱说一个“是”她就会让商陆把那些姑娘再接回来。 “也不是这个意思。”鹭菱绕开她,径直走向了一旁的葡萄架下,被烈阳晒干的葡萄藤干煸的贴在没一个枝插上,她倚着支架,顺手从腰间的荷包中掏了一把葡萄干,砸吧砸吧的吃了起来。 葡萄干是周岄清让人送到她那去的,装葡萄干的荷包也是,巴掌大的荷包里还细心的缝了一层油纸,周岄清说,有了油纸就算是糕点油饼也能照装不误。 “我知道,你未来一段日子要做的好事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你只要仗灵欺妖,把那些作祟的,或于内部斗殴却误伤凡人的妖怪,给劝服打跑就可以了。 这一次,你再不能像之前那样躲在你的一方后院里,你会频繁的跟凡人打交道,也会经常去前院。为确保你的身份不被暴露,那些姑娘势必要换个地方居住。”把手里最后的一粒葡萄干丢到嘴里,她接道,“我分得清轻重。” 骄阳如火,周岄清突然走到她面前,抬着手,摸了摸鹭菱的头,嘴角微弯的说了个,“乖!” “周岄清!”鹭菱气恼的打开她的手,摸着自己的脑袋,看着她的眼里瞬间充满了怒火,“你知不知道你的手有多脏?” 周岄清无辜的看了看自己手掌,刚想再捻一个洁净决,就听到鹭菱吼道,“你给我去洗手,别再用洁净术了,你现在是在凡间,请一切都按着凡人的要求来,好吗?” 周岄清不跟鹭菱争执,她笑对着她点了点头。 又笑?鹭菱看着周岄清回屋的背影,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这周岄清最近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动不动就喜欢冲人笑,还有...荷包下的铃铛忽的晃悠了两下,在无人的庭院中发出“泠泠”响声,还有这喜欢给她塞吃的毛病又是怎么起来的。 她攥着铃铛,在葡萄架下苦思了很久,久到荷包里最后一块桃花酥入肚了都还没想明白,造成周岄清这么奇怪的原因是什么。 “吱呀”一声,洗漱一新的周岄清就拱着手,缓缓的走到了她面前。 她抬头看了下日头,皱着眉,质问道,“洗的这么快,你洗干净了吗?” 周岄清刚要开口,她就马不停蹄的又接道,“算了算了,你洗的干不干净关我什么事。” 半月小筑的后院她不常来,刚才的时间又被她尽数用来发呆了,现在才抽出空来环视一圈的鹭菱,满意的提着摔着胳膊,走到了不远处的一副石桌石凳前。 “等等。”周岄清叫住鹭菱,阻住她刚要坐下的动作。 “干嘛?” 她笑吟吟的伸出兰花指,点了下那副石桌椅,“可以了。” 鹭菱盯着那石桌椅上突然间出现的桌布,凳罩,别扭的皱了皱眉。 “我其实没那么要干净,只是觉得,你现在既选择了以人身现世,那理当也要按人的习性来过活,做神做仙做精灵妖怪是可以靠捻决来解决所有事,但....”她觉得她还是解释下好,毕竟她也没那么爱干净,要是在此时被周岄清做实了她爱干净,那她岂不是给自己挖坑。 “我知道。”她掀开桌布一角,指着那光秃的石面,道,“不铺布,很烫。” 鹭菱,“.....” “这样啊!”眼看时间静止,她赶忙隔空拿出商陆要她查的事,微厚的一叠纸被推得送到周岄清面前。 “这是大人前几日让我给你查的,有关于那位楚皇后的事儿。”她翻着那一页页,跟她说,“这是她进宫第一年,这是第二年到第四年,这,从这儿开始陵氏就入宫了。”她凑近一看,“对,就是宣武七年。” 周岄清拿着鹭菱单独点出来的那一张纸,道,“你觉得,这里面哪些事可能会让楚含章心生怨怼之念?” “生怨怼之念?也就是生气呗!”她又把写着楚含章生平的那些纸又拿到了跟前,凭记忆翻了两下后,抽出了三张,依次铺开,“这个,宣武七年,陵氏自损身体让魏宣帝以为楚含章心胸狭隘,无容人气度。挑拨她跟魏宣帝的夫妻感情。还有这个,也是挑拨他们关系的,不过这一次好像更狠,直接是用自己的孩子来诬陷她。” 周岄清定睛一看,宣武十年。 “他们凡人的孩子真脆弱。”鹭菱想着前天刚看的那本宫斗话本子,忍不住的吐槽道,“摔跤,下药,更过分的,受个惊吓,情绪稍微大一点都能把孩子弄没。脆弱,真是太脆弱了。” 周岄清听着她的吐槽,清冷的眉眼间不自觉的就染上了一丝笑意。 不过这点笑,沉醉于吐槽中的鹭菱没有察觉到,她吐槽完就指着另外一张,字体更小,密度更大的纸,说,“跟我刚跟你说的那两点比,我觉得这个才更有可能是她生大气的根本原因。” 周岄清眼眸一沉。 鹭菱接着说,“我看这凡间的女子好像都是做了母亲之后,心性才会刚强一点,未出嫁或未生子前都柔柔弱弱的像个菟丝花。” “不知全貌,不予置评。”周岄清道。 “哦!”她瘪了瘪嘴,点了点头半点反驳都没,奇怪的就像说这话的人是商陆一样。 “明德元年。”倒是跟楚含章自己说那样,先被冤死后被夺女。 周岄清从古籍里找到的方法是“织梦”,月圆人静之时,沉香为引,她进入她的梦中,将她生前最大的怨怼之力用百年灵力祛除。其具体操作模式,就跟凡间医者所说的换血一样。虽然对入梦者伤害颇大,但却是让楚含章顺利进宫,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选定好楚含章生前最大的怨气产生时间后,周岄清就拜托起了鹭菱。 “你要进她的梦,还要我帮你在外面护法?” 周岄清说,“是。” “不,不行,我不行的。”她没有魔灵,要不是大人,截了段自己的灵根充作了她的灵根,她现在恐怕连魔力都施展不出来,帮她护法,不行的,她不行,她觉得周岄清这就是在坑她,想让她犯错然后让大人像赶那些小姑娘一样,把她也赶走。 好啊!真是个坏心肝的破石头,亏的大人还说她单纯不知人事。得亏她鹭菱天生聪慧,反应了过来,想害她,门都没有! “为什么?”周岄清问。 鹭菱答,“没有什么原因,就是不行,你想入她梦就自己去入,想要人帮你护法,那就找书辰啊,反正她也不是人,她还跟你一样都是块破石头,由她来帮你护法再合适不过了。”不干不干,说什么,她也不干。 她只想安静的待在大人的身边,做个吃喝不愁,又有戏看的小跟班,其他的事,关她屁事。要做好事成仙成神的是她周岄清,又不是她,她干嘛要帮她。 嗯,不帮!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八章,织梦,中 事情发展到最后,给周岄清护法的还是鹭菱。 鹭菱满脸不耐烦的守在门外,瓜子壳撒了一地,要不是她从魔王派来给她送信的侍从那,知道了周岄清要施的“织梦”一个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毁坏灵根,陷在梦中再也出不来,她才不来帮她护法。 “姑娘。”书辰依着周岄清关门前的吩咐给鹭菱端了很多的瓜果糕饼来。 鹭菱看是书辰,没忍住的白了她一眼,要不是她灵力低下,比她还不如,她能来给她护法? 书辰察觉到鹭菱眼中的不悦后,就把手里的东西乖觉的放到了她幻化出来的桌子上,自己则安静的回了厨房里,烟熏缭绕,她挽着袖子,垂着眼,默默的给鹭菱做起了周岄清吩咐的其他吃食。 她别的不行,做吃的,却很有一手。 这一边,半月小筑中万事具备的周岄清念着施展“织梦”的咒语,在一室的沉香旖旎中顺利的进入了楚含章的梦里。 而另一头,同样为如何让楚含章顺利接近陵氏,并且如愿见到自己女儿的商陆,也在身边老者的一声大吼中,绽放了个笑。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者酒劲上了头,顶着张红肿发烫的脸,笑的无比慈爱的拍了拍商陆的肩膀,商陆强忍着想赶回半月小筑,把“陵太后被贬北宫”这一好消息分享给周岄清的心,敷衍性的迎合了两句。 “如今陛下盛怒,陵太后被贬至北宫,先生的一腔忠勇也算是有所回报了。这大魏的将来还需先生辅佐,还请先生保重自身,少饮酒澧,多食饭食的好。” 嗜酒如命的老者愤愤的推了一下商陆,紧抱着桌上的酒壶,双眼迷离,“后生话多,不好,不好!” 商陆笑了一下,“真是醉猛了。”他摇着手里的十二股纸扇在他面前轻轻一扇,“饮酒伤身,还是先囫囵大睡一觉吧。记住,你从未见过我,与宋文两派联合,向魏明帝状告,陵太后私养面首,卖官鬻爵强征土地的事都是你自己的想法。知道了吗?” 醉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老者,在商陆的暗示下,摇摇晃晃的点了下头,头磕酒盅,一个“是”字落下。 商陆抛了个银锭子让人看顾好老者后,就连飞带跑的赶回了半月小筑。 怎么这么安静?商陆越往后院走,面色就越是沉重,半月小筑里虽然凡人不多,但精灵鬼怪却不在少数,寻常他们虽然不露面,但跟他们有灵根联系的商陆是能感应的到他们在那,在干嘛的。 而不像现在,一切都仿佛静止,空寂的让人发怵。 商陆怕是周岄清遇到了危险,连忙闪身至她门口。 “鹭菱?”安静的四周瞬间被一个又一个的嗑瓜子声打破,商陆看着满地的瓜子壳,脑仁一疼。 “啊!大人?”她一个激灵的从躺椅上站起,把手里剩余的瓜子重新塞回荷包中后,拍了拍手,“大人怎么现在回来了?”这段时间,商陆老寅时出亥时归,鹭菱还以为他今天也要那个点才回来呢! 商陆看了一眼她后,又看向了那扇紧闭的棕红色木门。 “她还是闭关研究古籍?”因为他这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所以压根就不知道周岄清已经从屋子里出来过,也根本不知道,她要习织梦一术强入楚含章的梦中。 一时间,鹭菱有点无措,不知道要怎么跟商陆解释。 停了半晌,终道,“大人,我有件事没跟你说。” 久没等到鹭菱回答的商陆,抬着步子就要往屋子里冲,鹭菱刚忙拉住他的手,“大人,大人,不能进去。” “?”商陆奇怪的看着她。 “你现在......不能进去。” “为什么?”商陆问。 鹭菱瞒不下去的解释道,“三天前,周岄清从古籍上知道了一个叫“织梦”的术法,说只要在月圆人静之时,沉香为引,她就能进入楚含章的梦里,在楚含章生怒的瞬间用淳厚的灵力覆盖住怒火,就能...” 商陆的脸随着鹭菱的话,越来越黑,她皱着眉,硬着头皮的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是周岄清自己说的,只要她入梦就能从根本上消除楚含章内心的愤懑,灭了她的怨灵。那样,没有怨灵的楚含章就能在她的掩护下如愿的进入大魏王宫,见到她自己的女儿了。” “这么说,你现在是在给她护法?”商陆的声音冷如深潭,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能激的鹭菱一哆嗦。 “是,是!”她撤下拉着他的手,结巴了两下的应道。 “嗯,我知道了。” “唉—”鹭菱看着还是闯了进去的商陆,无力的“唉”了一声,她觉得,大人还是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站在原地,她咬着下唇盯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拍了拍手,“算了,反正该我做的,我都做了,闯进去的是大人,我拦不住,你也不能怪我咯~” 揉着肚子,她轻“啧”了一声,“好像...又饿了。都怪这事,也太耗精力了。再去找书辰弄点吃的吧!” 灶台前,长发盘挽,黛眉远眺,妆面清素的书辰,看着突然出现鹭菱心中一跳,就算她不知道周岄清今天要做的事具体是什么,但她也猜的出,肯定是件很重要的事,而守护着重要的事能顺利进行的鹭菱,此刻出现在了她面前,这不禁让她有点担心。 她问她,“姑娘怎么在这?” 鹭菱穿梭间各个灶台间,嗅着满鼻芳香,回她,“我肚子饿了,到你这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她边掀着锅盖,边跟她说,“吃的有,大小姐那......” 鹭菱明白她的意思,道,“大人回来了,周岄清那就不需要我了。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大可以自己去看看!” “咦~这是什么?”她嗅着她刚从锅里盛起的雪白丸子,问。 书辰拿着大勺,边捞边说,“这是汤圆。” “汤圆?”鹭菱听着依稀觉得在哪看到过,想了半天,终于想到,还是那本宫斗话本子,“这就是汤圆啊,书上说是糯米粉做的,可是真的?” “是。” “书上说这东西寓意一家团圆,可也是真的?” “是。”书辰一连回了鹭菱两个问题后,问她,“姑娘,可要尝尝?” 她不舍的巴望了两三眼,猛地摇了摇头,“不了。” 被拒绝的书辰眼中一闪,原本平视着鹭菱的视线渐渐垂了下来,“为何?”她一反常态的问道。 鹭菱没察觉到不对,把心中想法如实道,“书上说这东西晚上吃不得,说吃了,会,会...”一时短路,她忘了书上不能吃后紧跟的解释,“会”了半天企图通过肌肉记忆想起来的办法失败后,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哎呀,不管了,反正,我还是不要吃了。” 书辰被她孩子气的模样,逗的一乐,虽转瞬即逝,但这场面也已是罕见,她把凉的温度正好的汤圆送到她面前,“姑娘所看的那本书应该是告诉姑娘,汤圆乃糯米粉所制,粘性较大不易消化,吃多了容易占胃闹肚子,其实,这汤圆也不单是晚上要注意,就是寻日里,也要少吃。” “这样啊!”鹭菱面对书辰的这一番科普所表现的模样,跟当初在高阳王里听袁玉仪的那一番“不夺君子之爱”的言论时是一样的,除了懵懂还是懵懂,她冲她嘻嘻一笑,很认真的说,“没听懂!” 书辰耐着性子的跟她又说,“书辰的话难免无趣,姑娘只需记得,这糯米汤圆不要吃的太多就好。” “不要吃太多!”鹭菱抓着重点追问她,“不要吃太多的意思,是不是我可以吃?这东西晚上也是能吃的,是不是?” 书辰点头,“是。” 得到肯定答复的鹭菱连忙拿起汤勺舀了一颗圆胖白滚的汤圆,递到嘴边,她伸着舌头,用舌尖轻轻的点了一下汤圆面。 书辰看出了鹭菱的无从下口,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端着坐到了她对面,白瓷勺舀起汤圆,她送到嘴边,微启唇,贝齿轻咬,“这是什么?”鹭菱指着那白胖团子里流出的灰黑色不明物体问道。 书辰道,“这是芝麻。” “芝麻?”有一学一,鹭菱很快也咬破了一个汤圆皮,“我的这个怎么跟你的不一样?” 书辰看了一眼,说,“姑娘吃的那个是红豆的。这一锅里,奴婢只放了这一枚红豆汤圆,没想到,姑娘吃的第一个居然就是。” “一锅里就一个,你这话,是在说我的运气很好吗?” 书辰笑了下,没回答。 “你笑了?你也笑了?你跟周岄清这两个石头最近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突然变得爱笑了。”鹭菱抓着书辰的第二次笑,大发感慨。 书辰垂下眼,依旧没说话。 “其实,笑笑也好。”一连吃了三个汤圆后,鹭菱放下汤勺看着她道,“其实,你这人虽然做人不行,做妖不行,性子还这么呆板无聊,但好在,你吃的做的不错,不管是下午你给我的糖饵糕饼,还是现在的这个汤圆,都很好吃。” “当然,你要是能再像刚才那样,多笑笑,改一改你这呆板无趣的性子,就更好了。”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九章,织梦,下 “破石头!”一路用灵开路的商陆,终于在灵力耗尽之前找到了正窝在草垛里行偷窥不良之举的周岄清。 “商陆?”周岄清看着他惨白的看不出半点血色的脸,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她边问边抬起手伸向他。 商陆看出她企图,制止道,“不必浪费灵力治我,你留着灵力办更重要的事。” “好。”她收回手,半点没话本子里那些情深男女“我不,我一定要救你,咱们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的觉悟,相反,她很听劝,她知道商陆的身体特殊,就算现在力竭,但不出三日,他就会恢复如常。与其往一个虽然现在见底,但正在进水的池子里哗啦啦倒水,还不如留着水应对即将到来的干旱。 她看着商陆蹲到自己身边后就把目光又放到了远处。 “现在这是发展到哪了?”商陆没有质问她为什么不说一声的就一个人使“织梦”到楚含章的梦境里来,而是找着话题跟她交流,毕竟在过去的五年中,绝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她一个人去对付那些不怀好意的妖魔的。 周岄清说,“明德元年。” “为什么选这个时间点?”商陆看了眼那三五个婆子手中的女子,她被蒙着眼,手脚都被麻绳紧紧捆住,“我想起来了,那个楚含章好像说过她就是明德元年死的。” “那现在就是她的死期?”商陆压着声问周岄清。 周岄清“嗯”了一声已做回应。 “那你打算怎么做?”想了下进来前鹭菱跟他说的话,商陆又说,“鹭菱那丫头说你是打算在她生怒的时候用灵力强压怒火,我觉得这事有点不妥,我这有个想法。” 周岄清侧着脸,看了一下他,示意他往下说。 接到信号的商陆,立马道,“我觉得,你与其等她生了怒火再强压,倒不如在这梦里给她个好结局。”感觉到周岄清的迷茫,商陆更浅白的解释道,“就是让她免了这些伤害,什么被关水牢,什么放血而亡要是她压根没经历过这些,只是受昏月像的困扰被迫出宫。 等安定下来后,你再给她找个伴。那样,别说她生怒了,怕是乐都来不及。”凡间不都说人间三大乐事是升官发财死原配么,那换她身上,下一辈登基为帝,她虽是迁宫但好歹还是个太后。还有钱财,他给她就是了。至于死原配,对她就是死丈夫,魏宣帝已亡这个也算达成。 有钱有权又不用伺候人,这日子!反正在他看来,就是好。 周岄清沉着眸,仔细的思考了一下商陆的话,半晌后,她说,“好。” 来不及等商陆乐呵,她又问,“该怎么做?” 这是在寻求他的帮助?商陆本就因周岄清肯听取自己意见的态度而喜不自禁的脸,更加开心了,今日他帮她,明天她回他,一来二往,还愁没感觉,不喜欢?早知道五年前她做第一件事的时候他就跟了,哎,浪费啊,浪费! 她不懂他脸上这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懊恼的表情是为了什么,见他没回自己,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低了,拔了点音量,她再次道,“该怎么做?” 商陆一个踉跄的回过神,趁着那些人往他们这边走的机会,往周岄清身边挪了半步,“其实很简单,你看啊!”他指着那被人拖拽着,毫无知觉的楚含章,蚊声道,“她身上的衣服还是王宫里的装扮,也没多脏,看样子应该是刚被送到北宫,那陵太后正想把她关到水牢里去,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话本子里常用的桥段。”他顿了顿,看向周岄清的侧脸。 “什么?”周岄清一个回头,正好跟他四目对上,一个清静无波,一个却已翻江倒海,他盯着她越来越好看的脸,动了动喉结,“英,英雄救美。” “英雄救美?”周岄清没看过话本子,“何为英雄救美?” 真是个要人命的妖精,商陆自嘲了一声,“就是你现在去救她。” “好。”字声刚落,周岄清就化身成了话本子中描写过的蒙面女侠,从商陆身上裁下的青罗正好把她眉眼之下的面容遮住,薄履踏花,仗剑直立,她无声的落在那一帮人的跟前,一双清眸寒静沉着。 “来者何人?”拖拽着楚含章的一个老婆子平日里也没少被茶馆里的说书荼毒,见周岄清的第一眼就下意识的联想了起来,不受控制的中二了一下。 另一个婆子瞪了她一下,“问问问,看她这打扮,你猜不到啊,来抢人的呗。” “说,你是谁派来的?来的这么快,是文家还是宋家?”朝堂上,就那两个老迂腐老巴着这个楚皇后,处处给太后娘娘下绊子。 什么文家宋家?周岄清满眼的疑问。 “快啊!”草垛后的商陆高呼一声,有点撕裂破音,他面色一囧,其实,他是想用千里传音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在楚含章的梦中还是他灵力大失,反正就是暂时使不出来了。 收到指示的周岄清一个提步的冲向了她们,一阵不是很激烈的打斗后,她成功的从那一群老婆子的手里抢过了楚含章。 她抱着周岄清一路轻飞。 “薄履踏花无声至,如燕点水落屋檐,好功夫,好功夫啊!”上京城城郊的客栈里,有个手拎酒壶的老学究碰巧看到了这一幕,赞叹之余一时有感而发。 “老先生在看什么?”端酒路过的小二听了老学究的这句诗,好奇问道。 老学究指着天上一飞而过的燕子,笑道,“燕子,看燕子,这燕子好啊!身小量轻,还点花羽。要是老朽没看错当是红蓝点的吧!这上京城里的物件就是要比乡野田间的要金贵别致,连这天上的鸟都不一样。好啊!好啊。” 店小二与有荣焉的附和道,“可不是,先生别看咱这客栈的装潢已经是富贵了,可不知那城中多的是金玉为柱,琉为瓦。那真真是富贵迷眼,人间仙境了。” “哦?是吗!”他嘬了口酒,笑呵呵的甩着袖子出了客栈的门,“人间仙境,老朽倒要去看看有多仙。” “真是个怪人。”店小二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店小二!”听到有人在叫,他忙呼一声,“来咯~客官想要点啥?” “我要这个,这个......” “时间紧迫,只找到这个宅子,先将就一下吧!”商陆一边打扫,一边跟周岄清道。神情有点落漠,要是他灵力未失,就是找不到现成的,幻化也能幻化出一座富丽堂皇的宅子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满眼灰尘,却只能无力的劝她先将就一下。 “没事。”她手一挥满屋的尘埃都消失了个干净,倒地的桌椅,牌匾,破旧的纱幔也都一刹那恢复如新。她小心翼翼的把楚含章放到床上,看商陆正对着干净的屋子发愣,解释道,“洁净术不用多少灵力。”她以为他是在心疼她的灵力,却不知他只是在懊恼,这些事原本都该他来。 “嗯。”他跟着周岄清走到楚含章的床前。 周岄清说,“我要用灵力给她治伤。” 商陆,“?”他顿了下,才道,“好,可以,你......”其实不用问我。他刚想这么说,就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有商有量,有话说,就有喜欢的可能。 周岄清因为本身为石,所以所修炼出的灵力就没有特殊的颜色,不像鹭菱,本身为朱雀就是浓烈如火的银朱色,也不像商陆,本身为草药,灵力就是代表希望的青圭色。她的灵力颜色随物变化,半月小筑里,救鹭菱时是鹭菱的银朱色,高阳王府里也是随了楚含章的赤缇。 不过,高阳王府里楚含章的赤缇,是因为怨,而非出自本体。 “她现在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怨气。”商陆看着那一条条比赤缇还要深沉的朱湛色,两道眉锁到了一起,她不是已经被救了吗?也没水牢也没冤死,也没...“难道还要把她的女儿给偷出来?” 第二天 “破石头,你有没有听到有小孩子的哭声啊!”睡不足三个时辰就被一阵惊如鬼啼的哭闹声给叫了起来的商陆拧皱着眉毛的跟周岄清抱怨道。 “有。”被白粥撒了一身的周岄清无力应他,她一手抱娃,一手托碗的慢慢走近商陆。问,“怎么哄?” “噗!”她这模样,他好像有几年没见到了,没想到再看,还是一样的好笑。“来,给我吧!”比起周岄清来说,带娃这件事,商陆或许要比她来的有经验,毕竟鹭菱就是他一手带大的。 他看着怀里冲他由雨转晴,冲他傻乐的小姑娘,不自觉的就想到了当年的鹭菱。“你是不是好奇,我怎么这么会带娃?” 周岄清不想阻拦他要展开来大说一通的心,淡淡道,“有点。” 他抱着哭的满头大汗的小姑娘,左右的晃悠了两下,“这事还得说起鹭菱,想当初,我救了他她后她就赖上了我,扎着两个冲天辫,整天跟在我后面,吃要我喂,睡要我哄的,别提有多麻烦了。” “嗯。”周岄清点了点头。 “对了,这小姑娘哪家的,怎么会在这儿?”想当初他找这房子的时候可是特意打探过,这方圆五里内,除了他们可没活人生存的迹象。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十章,楚含章的过往,上 周岄清没有回答商陆的问题,只是瞥着眼,慢慢看向楚含章所在的屋子。 商陆突然想到了点什么,惊诧道,“你不会偷的是楚含章的女儿吧!” “是。” 商陆脸上的笑彻底绷不住了,僵着扯了两下后,抱起娃就往屋子里冲,周岄清还想阻拦他,却被他一句,“娃都偷来了,还不让她亲娘看看?”给噎住了。 “好。” 经历了昨天一场的楚含章从醒来后开始就一直双眼迷离,她其实听到了屋外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但就音色而言,她知道那两个人绝不是陵氏的手下,但她在知道后也没从床上起来。 “你们是?”楚含章问,简单的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商陆说,“我叫商陆,她叫周岄清,我们是来帮你的。” “帮我?”她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大的笑话,想笑又觉得这笑话涉及她,可悲之下,轻嗤了一声,“我很好,我不需要你们帮。还请你们把我送回去吧!” “矫情!”商陆不爱跟除了周岄清以外的姑娘打交道,他把手里的小姑娘板着副脸的往她怀里一塞,“你自己的孩子,自己带吧。” “我的孩子?”楚含章像是从没抱过奶娃娃似的一时间手足无措,那模样比周岄清都还要生疏不少。 可就鹭菱查的消息来看,锦德出生后至一岁半都是养在她膝下的,难道王宫里的娘娘养娃都不需要自己抱的?商陆跟周岄清同时想到了这一点,觉得哪不对,但究竟是哪,暂不知。 楚含章抱着近两岁的锦德,慢慢调整好了姿态,“你们把她带出来干什么?”语调平缓,语色清冷,这...这里的楚含章跟高阳王府的真是同一个人? 周岄清明明记得,在高阳王府时,楚含章提及锦德那是旋泪欲泣,恨不能马上相见,怎么现在会是这个态度。 “用灵力测一下。”休息了一晚上,恢复了点精气神的商陆再次使出了千里传音术。 周岄清跟他互视一眼,一个水袖后,楚含章就昏睡了过去,商陆抱起锦德,周岄清捻决试探,果不其然,还是深沉的朱湛红。 “别着急,咱们再想想,或许她所谓的母女分离也并不是心中最恨的。”商陆边哄娃,边安稳她,“对了,我之前有叫鹭菱查这个楚含章的生前事,你进来前她有给你看吗?” “是这个吗?”周岄清从袖口中掏出一沓纸,俨然就是院子里鹭菱给她的那些。 “对,就是这个。”他看了眼双眼紧闭的楚含章和怀里渐落下眼皮的锦德,跟周岄清道,“你等我把她放下,咱们出去说。” 周岄清颔了颔首,先他一步,退到屋外。 “这哄娃娃可真不是个好办的差事。”商陆边松动筋骨,边抱怨的走到周岄清的跟前。 周岄清不知道商陆这句话后要跟什么,只好沉默不语。 把纸张按时间顺序依次铺开,商陆跟周岄清都陷入了沉思。 半晌后,周岄清决定跟商陆先出去,找到楚含章在好好的跟她聊聊,商陆跟周岄清说,楚含章肯定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他们。 “周岄清,大人?你们这么快就办完事啦。” “你还在?”商陆一阵吃惊。 鹭菱撇了撇嘴,“我也不想呆这儿,可谁叫大人你也进去了。那我不得好好的守着,万一出了点什么,我不得后悔死。至于她....”目光指向周岄清,鹭菱道,“纯属附带!” “好好好。”商陆宠溺的拍了拍她的头,“去小厨房给我弄点吃的来。” “好咧。”鹭菱欢悦的应了一声后就跑到了书辰那。 送走鹭菱后,周岄清跟商陆就马不停蹄赶到了高阳王府,屏退众人,直逼袁素仪所在的兰园。 设下结界,她重新从荷塘中叫出楚含章。 这一次没有鹭菱的座椅桌凳,楚含章就邀着周岄清跟商陆去了她所居住的地方,那亩荷塘底下。 满墙的朱砂符咒,搭着昏暗的灯光,显得有些渗人,楚含章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道,“这就是我生活了近五年的地方,两位瞧着如何?” “你要见锦德就是为了离开这儿?”商陆浅看了几眼荷塘下的符咒,发现这居然跟他在魔族时看到的一个禁术极为相似。 “是。”她抚着满墙的符咒,咿呀哭出声来,“你们以为我是自己想赖在这儿,想要害袁素仪的吗?那都是拜这些所赐,我若不害袁素仪,那便无人知我存在,若无人知,那便最多还有三月,五年期满,我若再离不开这儿就真的要跟这里的花花草草融为一体了。” 商陆劝住她哭,道,“你跟当朝太后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详细的跟我们说说吧,只有弄清楚所有,我们才能帮你。” 楚含章自我挣扎了一会儿后,说,“好,我说。” “等等。”周岄清隔空幻化出一个手掌般大的珠子,放到她手中,“此乃岄灵珠,能清楚的反应你内心的喜怒哀乐,请你拿好。” 楚含章攥着岄灵珠,在岄灵珠散出的红晕中慢慢回忆。 而周岄清和商陆也借由着岄灵珠,一幕一幕的,看到了她的过去。 从生至死,从垂髫不知烦愁,爱蹦跶挖坑玩泥巴的小姑娘,长成深宫里最爱梅花却偏为牡丹的淑雅皇后。 楚含章说,她出生在孝武二十年的元月初七,那日,天降大雪。 楚家的一间院落里,乌泱泱挤满了人,顶头的是一老三少,样貌较老的那个正是后来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楚文肇,而年少的那三个,两个是楚文肇的亲儿子,长子楚伯文,次子楚仲宜。至于那第三个...... 他是当朝魏孝帝的第六子,袁恪。生母为上官皇后,按理当金尊玉贵大受恩宠。可结果却是,子受母累,上官皇后不得魏孝帝的宠爱,他也不得魏孝帝的看重。 不受看重到什么地步呢,大概也就是能因为鉴天阁天师的随口一言,就能把他赶出王宫。 上官皇后唯恐魏孝帝的后妃会在宫外对袁恪不利,于是就求到了楚含章的母亲那。楚含章的母亲上官云跟上官皇后虽是姑表姐妹,但由于年龄差较大,上官云出生时,上官皇后便已跟魏孝帝定了亲,是而上官云跟这位所谓的表姐并不是很亲厚,在接到上官皇后的书信时,第一反应也是惶恐抗拒。 但上官皇后却像是铁了心似的一定要上官云和楚家收留袁恪,连发了数十封信到楚家,上官云被其字里行间内透出的母爱给说动了。 孝武十六年,五岁的袁恪被楚文肇接到了楚家,每日跟着他的两个儿子读书练字,骑马射箭。生活肆意,堪比神仙。 “啊—” “生了生了,大老爷,夫人生了,恭喜大老爷贺喜大老爷,心想事成,心想事成,是个小姐,是个小姐!”喜婆挤着满脸的褶子冲到楚文肇父子几人的跟前,讨巧的说着吉利话。 “好,好啊,好!”楚文肇搓了搓手掌,站在原地连说了几个好。 一旁的几个少年听见上官云生的是个小姑娘也都抢着想要给小妹妹取名字。可他们再争,也没能争过楚文肇,楚伯文和楚仲宜还想用他不通文墨这一点来激他一下,想让他主动放弃,可谁曾想着一贯听书就头疼的楚文肇这一次却一反常态的往书堆里待了三天。 三天后,满脸胡子邋遢的楚文肇,志得意满的捧着“含章”二字的递到了两兄弟的面前。 “礼记中庸有云,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大丈夫立于天地,当扬天地浩然正气,当行光明磊落之事,克己,慎独,守心,明性。爹取的这两个字好是好,可会不会,太重了?”楚伯文觉得小姑娘嘛,平安喜乐,一生顺遂就好。 “啪!”楚文肇没好气的往大儿子的后脑勺的狠狠一呼,“读书读傻了是不是,什么叫太重,你妹妹就当不得这个名字了吗?她要是当不得,那就是你们这两个做哥哥的没做到位,没把她护好。” 楚文肇的二儿子楚仲宜为缓和气氛,连忙道,“爹说的是,妹妹嘛,什么都是当得的,就是当不住也有我们哥几个给她压着拖着,反正肯定会让她一生顺遂,万事无忧。爹就放心好了。” 楚文肇收回手,满意的瞄了眼小儿子,“你就是比你大哥聪明。” 洗三过后就是满月,满月时,晋城来报,说是陈国有一对兵马正往大魏边境而来,魏孝帝心生不安,便派了任职四品振武将军位的楚文肇,领了五千兵马即科前往晋城。 才出月的上官云舍不得楚文肇,带着才满月的楚含章和大儿子楚伯文一路驱车赶到了城门口。 金边赤红的旗面上,那个大大的“魏”字迎风拂扬,天上乌云压境,眼看着不时便会有一场暴风雪来临,楚文肇从诸多差不多的马车中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拐角处找到了自家的马车,他眼巴在上面,想看到上官云从上面走下,可又担心她刚生产完的身子经不住这一番折腾。 “夫君!”一声夫君穿过重重人群落到了楚文肇的耳内。 “哎!”他低应一声,翻身下马。红着脸的跟周边的将军抱歉了一两句,“家中夫人来看,还望诸位等我片刻。” 那将军说,“去吧,好好跟嫂子说说话,咱们这一次出去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听说你还新得了个丫头,哎,也是突然,要不然就能到你府上去讨好几杯酒喝了。满月,百日,满周......”他细数着,让人听上去好像是少了很多顿。 楚文肇应他,“酒什么时候都能喝,等我们回来,你来我府上,我叫你嫂子给你炒几个你爱吃的菜,咱们好好的喝上几天。不醉不归!” “好,一言为定。行了,快去吧,嫂子在那望着你呢。看那架势......”那将军盯着上官云所在的方向瞧了半天,惊诧道,“嫂子别是把小丫头也给你带出来了吧!” 章儿?楚文肇当下实在忍不住了,几个大横步就窜到了上官云的马车边,往那襁褓里定睛一看,果然是他的乖女。 上官云看出了他的企图,缓缓的将往他跟前抱了抱,“要不要抱下?你现在出去,等回来,她可就不是这个模样了。”寒风里,上官云的嗓音像被风霜冻坏了似的,沙哑又哽咽。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十一章,楚含章的过往,中 楚文肇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接,但想了想自己身上如今穿的,不由的缩回了手,就连步子都往后面挪了半步,“我身上的盔甲太寒了,就不抱了,你也离我远点,你身子还没好呢,又到这风口来吹了半天的风,冻没冻到?”他蹙着一双浓密的剑眉,跟一旁的大儿子说,“伯文,给你娘再拿个披风来。” “是!” “不用了。”上官云扯了扯肩上披着的那件,道,“这件还是用你年前猎到的那张狐皮做的,很大很厚很暖和。有这一件就够了。”楚文肇的眉间还是藏着担忧,上官云只好又道,“要是不暖和,我岂敢把章儿也一并带出来。 冻了她,不还是你我心疼?” 楚文肇听到这儿,松了下口,“那大氅不要,伯文,你去给你娘取个汤婆子来。” 这一次,上官云没有出声阻拦,因为她接下来要问楚文肇的话,楚伯文也确实不适合在这儿。 她上前一步,借着给楚文肇整理军甲的功夫,低声询问道,“此番出征如此仓促,竟连让你归家收拾行囊的时间都没,晋城现状果真如此艰难?” 楚文肇用着上官云的披风包裹住她被冻红的手,“你不用担心,晋城尚未起祸。” “那为何......”上官云的心中升起一个想法,只因四周人多,她无法跟眼前人求证只能按着藏在心中,等着楚文肇回来后再给她做答。 “夫人不必担心为夫,只需安心在家中等待即可,晋城有为夫在,陈国宵小定不敢轻来,这一次,是陛下给为夫建功立业的机会呢。”楚文肇跟上官云是少时夫妻,相识相知已近十五年,她心中所想他又怎会不知,可一样,周边人太多,他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告诉她,安心,安心! 陛下!上官云的心抖了抖,果然如此,她双眼含泪的看着眼前已不再年少的男子,微颤双唇,“对不起。”终是因为她的一时心软而给楚家惹了避无可避的灾祸。要是当初没有留下六皇子,要是...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楚文肇也是一样,他看出上官云眼里的歉疚,连忙道,“没事的。” 附身弯腰,他把一双妻儿隔着披风抱入怀中,“放心,这一次,虽是因有人在陛下面前刻意提及六皇子,让陛下对为夫心生不瞒,派我前往晋城,但我都打听过了,陈国内部现今争乱不休,根本无暇兵犯他国,这一次估计也只是个幌子,朝堂上那些人就是看这次的事没油水捞,又正逢年节的不想跟家人分别,所以才推搡着不肯去,挑为夫出来罢了。” “当真?” 楚含章懒合的双眸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眼帘,她望着那钻入淤泥里的成结嫩白的莲藕,道,“晋城一役在一开始的时候,谁都没有在意,满魏朝都的人都跟父亲是一个心思,他们都觉得陈国内乱不休,自顾尚且不暇,当无余力来兵犯他国。 所以先帝只给了父亲五千兵马,可当父亲到达晋城时才知道,晋城郡守早于半年前就已投敌陈国。他们一边放出陈国内患的假消息以来麻痹魏王都中,居安享乐的王孙公子,一边悄悄拱城相送。 魏旗改陈,父亲无奈之下只好退居晋城邻郡尚庄郡,尚庄郡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架势,父亲先是派人八百里加急将晋城兵变一事传至王都,而后又是据地排兵,就户征员。 近一月后,才将晋城易主而引起的流民暴窜勉强压制。 一月里,父亲向王都上京连发了好几十封信,可却都似石沉大海毫无声响,眼看着冰雪消融,唯恐那些窝在晋城中安然的度过了一个寒冬,借以修生养息,只等万物复苏便兵犯尚庄的陈兵崛起,父亲决定先下手为强。 《魏书》上说,孝武二十年三月十四,父亲联合尚庄郡首富有钱山庄,巧用机关术引陈兵入瓮,大火焚烧,十日褐灰未灭。” 有钱山庄?既是首富,又是有钱,那怎么又跟机关术牵连到一起了,周岄清心起不解。 她跟商陆对视一眼,一直觉得虽然楚含章现在跟她们说的这些过往,都有点太过过往,但秉着听人故事不好随意打岔的原则,她们还是决定依着楚含章的叙事节奏来。 好在,曾经为人的楚含章很懂说故事的抑扬顿挫,她前脚给这个故事挖了一个坑,后脚就给麻溜的补上了。 她说,“有钱山庄庄主名曰洛苍穹,乃是善制机杼石器墨家后人,数百年前,墨家遭君王逼杀不得已改名换姓,藏拙于世,以金银铜臭污名不入朝堂,不涉党争。这才得以保身。父亲能有幸结实洛苍穹也只以一个因缘际会。可究竟是怎样的因缘际会,父亲没说。所以,我在这也没法告诉两位。” “没事。”周岄清说。 “嗯。”楚含章跟她点了点头,素白指尖微微翘起,她犯懒的揉了揉眉角。 周岄清一看就知道这是岄灵珠在引她入睡,便道,“你要是困了,可以闭上眼,再睡一段。” 她心中知意的抿了抿唇,目光聚于掌心之中,“好。” 随着楚含章的入梦,周岄清与商陆眼前的画幕也开始慢慢变化。 正如楚含章刚才所说,晋城一役原没一开始想的那样简单,一招空城计,把两万陈兵都引到装满了机关的尚庄郡后,大火焚烧了整整十日,十日火未歇,兵甲已成灰。 十日后,一场春雨,送走阴霾。 顶着细雨潺潺,嗅着烟灰涩涩,楚文肇一边清灭留守于郡外的陈国兵士,一边跟着有钱山庄庄主洛苍穹救治城中无辜的百姓,建屋修路,烧毁的一切他都需要恢复如初,这是使计之前他应尚庄全郡百姓的。 在经历这一番不知昼夜轮转的忙碌后,日子就到了孝武二十三年的腊月初七。 距离上官云在城门口送别楚文肇,已近四年。 昔时连活下来安顺长大都成不定数的奶娃娃,现今也长成了一个会走会叫会哭会笑,常穿着一身红袄在积了半尺雪的地里,乐呵呵打滚的小玩猴。 “四妹妹?四妹妹!”十三岁的魏宣帝袁恪已初见风华英姿,魏孝武帝及其几个兄弟姐妹的相貌水平在整个大魏国一向只属于中流,是而身为其子的袁恪也同样生的不怎么好看,但那张不怎么好看的面上,却有一双在楚含章看来最澄澈清明的眼。 那双眼看着她出生,看着她学说话,也看着她蹒跚学步。 “三公子!”楚含章身边的奶嬷嬷裴氏连忙给袁恪见礼。 袁恪“三公子”的称呼那是按着楚家兄弟的排行来的,上官云跟楚文肇在接他入府前就跟府里的仆从特意叮嘱过,说为了不让当时才五岁的小袁恪因为魏孝帝的驱逐和少年离家而伤心,府中诸人皆无需对他太过客气,一切对照着平常对待两位公子的来就可。 上官云和楚文肇一致觉得,很多时候过分的恭敬往往只会让人觉得格格不入。所以,府中诸只知那个袁姓的楚家三公子,从不识的那个听上去就高贵的不得了的大魏六皇子。 他们这样随意,袁恪也乐的沉浸其中,即便是年中六月时,父皇以考校功课的名义召见了他一次,此后更是隔三差五的赏下珍宝,他也没觉得这府里的人该对他有个什么不一样的态度。 “起来吧!”袁恪说,“四妹妹呢?起来了吗?” 裴氏望着里屋,堆满褶子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知道了。”他浅笑一下,对着裴氏解释道,“是我不对,不该昨夜跟四妹妹玩的那么疯。嬷嬷叫她起来费劲了。” 面对袁恪的道歉,裴氏连呼,“受不住,受不住,老奴这把老骨头本来就是来伺候姑娘的,冬日姑娘犯懒,爱耍脾气,这倒都没什么,只是前面夫人刚来说今日下晌将军便会回府,姑娘这自出生起便没见过将军几面,要是再因为这事而在将军那落了不好......”她没把话继续说下去,只停了会儿便又道,“三公子,四姑娘一向最听您的话,您看......” 袁恪当即接话,“嬷嬷操劳这一早晨也是累了,先下午歇歇吧,这儿,我来就好。我肯定会把四妹妹给叫起来,穿戴整齐,不堕楚家脸面,定不会让楚将军觉得四妹妹顽劣不堪,心生厌恶。” “嗯,好!”裴氏满意的看了好几眼袁恪,“那老奴就把这梅园先交给三公子了,老奴想起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未曾跟夫人禀报,老奴先行告退。” “嬷嬷慢走!”侧身让路,袁恪恭敬的把裴氏送出梅园后,就径直奔向了楚含章所在的屋子。 梅园之所以被唤作梅园可不单是因为这院子里载满了各种品相的梅花,更甚的是因为这小到门帘窗柩,大到壁画栏杆,所见之处皆有百般梅样。 袁恪轻声的掀起帘尾坠着白玉的门帘,蹑手蹑脚的走到她的床前的屏风后,嗅着满鼻的帐中松梅香,他重重的咳了两声,“咳,咳!”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十二章,楚含章的过往,下 “谁~啊!”楚含章缩在被子里的头闷闷的高呼一问。 袁恪伸出手敲打了两下屏风框,道,“是我!” “原来是三哥啊!”她双手揪着被角悄悄扒拉出一个口,眼睛从口里看出去,“三哥怎么不进来?站在屏风后,章儿都看不清你。” 袁恪听着屏风后的声响连忙转了个身,视线下移,“既是醒了就快点起来,梳洗整装,四妹妹可别忘了今日楚将军也是会回府的。” “爹爹?”楚含章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她嚎,“回来就回来呗,这都第几次了,都说快到了,可结果不都是假消息么。三哥哥,你别扯其他的,你还没告诉章儿为什么不到屏风后面来啊! 隔着屏风,我真的看不到你。就连你说的话,我都要很仔细的去听才能听得清。” 袁恪左手的拇指与食指交叠在一起搓了搓衣角后,道,“古人云,七不同席,四妹妹再过几天就要过五周了,身为哥哥,自当要为了妹妹的声誉保持距离。” “声誉?保持距离?”她变躺为趴,双手杵在床榻边,耷拉着个脑袋,回他,“哥哥若要跟章儿保持距离,要维护章儿身为姑娘家的声誉不应该打一开始就在门外叫我?”说完,她立即摇了下头,“不对,若真要依三哥所说,那哥哥就不该来这梅园,就该在你的福松园里寸步不出。” 袁恪说不过楚含章,一张原本还算白皙的脸瞬间逼的通红,“妹妹诡辩。” “哼!”她嗤哼一声,耍赖道,“哪是章儿诡辩,明明就是三哥故意欺负我,在明知道章儿耳朵不好,远了就听不清只能依照着唇舌来判断别人说什么后,故意躲起来,三哥就是故意的。 哇—没天理啦,三哥哥仗着年纪大,欺负耳朵不好听不见的小姑娘啊~啊——” “咕咚”一声,楚含章的额头就磕到了床边,她顺势垂下两只手,晃悠着继续嘶吼,“哇—呜呜呜~啊。。。” “四——”真怕楚含章伤心到了的袁恪赶忙从屏风后走出,可眼前,哪有什么声泪提下,被戳中了伤心事的小姑娘,眼前的,明明是个眼睛里藏满狡黠,嘴巴却张着老大,正扯着嗓子干嚎的小狐狸。 袁恪焦慌的心慢慢平缓,他跟楚含章道歉道,“四妹妹对不起,是三哥只顾君子大义,却忘了你的耳朵小时候受过伤了。” 戏耍了一通袁恪的楚含章,见目的达成,便收了收嗓,她肩顶着被褥,屈膝跪在床榻上,一只手死死的拉着被角不让它垂下,一只则可怜巴巴的摸上右耳朵,“三哥哥知道就好,娘亲说章儿的耳朵是在满月的时候被外面的风沙给刮坏的,所以,从小到大听人说话都听的不太清楚,三哥哥既是知道这点,那往后可就不能再跟刚才一样,躲在人后不见我就出声了。 那样我会听岔的。到时候会错了三哥的意,三哥又要生气。” “好了好了,三哥,能不能让章儿再多睡一个钟啊!”她翘着脚上下拍打了下床面,“三哥哥,章儿真的好困好困好困—的!” 袁恪无奈的笑了两下,“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去长源楼咯~” “长源楼?那不是上京城里新开的酒楼吗?”说起这,楚含章的脑袋瓜子一下都清醒了,她鲤鱼打挺式的快速做起,滔滔道,“据说为了吸引人进去吃饭喝酒,酒楼东家特地从关外请来了西域歌姬,哦对了,还有从南平来的优伶。 据说那歌姬体态纤细,身轻如燕,能极轻松的舞出前朝赵昭仪所做的鼓上曲,还据说那些优伶表演起戏本子上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来,很是惟妙惟肖。 动天感地,悱恻缠绵好不让人大呼一个好。” 楚含章刚说完,袁恪就适时的递上了一杯才倒的水,“怎么都是据说?” 贝齿磕上杯沿,她嘟囔道,“整天被困在这府里像个鸟雀一样,想知道外面的事儿,自然只能是据他人说了。” 楚含章所说的这些,袁恪是知道的,“姨母也是为了四妹妹着想,妹妹自小便身子不好,姨母也是担忧四妹妹会再有点什么事,这才不让你出去。 四妹妹可千万不能因为这些事而误会了姨母。光瞧这梅园里的各色梅花,四妹妹就该知道姨母待你的心......” “娘亲要跟是真为我好,就不该在我不满两月时带我去城门口吹冷风,我的这幅身子本来如何,现在如何,归根究底不都要赖那天?”不等袁恪把话说完楚含章就怒吼道,“至于这满园的梅花......”她看着袁恪眼里的失望渐渐没了声。 垂着头,楚含章不服气的认了个错,“对不起三哥,章儿不该如此说娘亲。”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瓷杯,放到一边后,摸了摸她的头,“四妹妹真乖~” “我不乖!”她别过脸,含着泪吸了下鼻子,真是的,好端端的干嘛要说她乖,这不是故叫她哭嘛! 袁恪再道,“不,四妹妹很乖的,四妹妹是三哥见过最乖的小姑娘了。三哥知道,这些年待在这梅园里不能出去,让四妹妹难受了。” “所以啊!”他音量突然拔高,引得楚含章倒是好奇了几分,“所以什么?” “所以今日,三哥特地跟姨母要了首肯来带四妹妹去长源楼吃饭。” “长源楼?真是那个长源楼?三哥可不能骗人。”她探着脑袋猛地窜溜到袁恪的面前,长而茂密的睫毛有规律的颤抖着,刚忍过哭的眼中水波粼粼,扑闪扑闪的像极了天上繁星。 快五岁的小姑娘好像生的更加白滚珠玉,活泼可爱了。 “恪儿,母后给你定楚家的姑娘做你未来的皇后,可好?”袁恪的脑海里不自觉的就响起了前几日进宫去见上官皇后时,上官皇后跟他说的话。 那日,上官皇后跟袁恪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她说,“恪儿,如今你虽因你父皇的一时心软而得以自由出入宫廷,但君王之心历来高深难测,他现在能因自己年老患病而对你我母子生出怜惜,那来日,等他病好了,保不定就会再次把你我遗忘。 届时......”说话间,上官皇后的脸上便已覆满泪水,她慈爱的抚上袁恪的脸,哽咽道,“容华富贵丢失无谓,母后只是怕,母子分离,本宫再难见我的恪儿,恪儿.....” 袁恪坚定着只做一个逍遥王爷的心,在上官皇后一声又一声的痛哭中逐渐瓦解,“母后放心,儿臣定不会让母后再因思念儿臣而困窘难堪。儿臣一定会趁着现在,趁着父皇还喜爱儿臣的时候努力的讨他欢心,争取能早日得一差事。有了差事,儿臣出入王宫便就方便了。” 袁恪的这番话显然不是很得上官皇后的意,但能至于此,能让他松口,便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上官皇后绽着和煦如风的笑,缓缓的点了个头,“恪儿能想到为君分忧,替父分劳,本宫想,要是陛下知道了也定然会很欣慰。 只是恪儿,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可有考虑成家?” 袁恪目光赤诚的回到,“回母后话,儿臣年岁还小,暂无成家考量。” 上官皇后跟着点了下头,道,“本宫也是这么觉得,恪儿你虽已十四,但尚不及弱冠,这成家一事倒也能再拖一拖。但成亲可晚,人选倒是要先看起来了。上京城氏族众多,与你年纪相仿的少年公子更是数不胜数,别到时候,好人家的姑娘都叫人定完了。 恪儿,上京城里,你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她拐了半天弯,铺了好长一段才终于引到正题上来。 上官皇后敛息屏气了半晌,才听到袁恪说,“儿臣全凭母后做主。” 凭她做主?她仔细的打量了袁恪半天,发现他眉色清淡,随意松快,这才放下心来,道,“既是如此,那恪儿,本宫给你定楚家的姑娘做你未来的皇后,可好?” “皇后?”袁恪神色一紧,连忙道,“母后,你应该知道儿臣所求的,那个位置,儿臣并不想要。” 上官皇后忽视掉袁恪的抗拒,转口问道,“恪儿是不喜欢楚家姑娘?” “不。”袁恪立马道,“四妹妹天真率性,活泼开朗,儿臣很中意,以正妻之礼,明媒正娶儿臣更是愿意的很,只是为君......”他沉着脸,朝她扑通一声跪下,“儿臣不愿!” “那如果本宫说,你若想娶楚含章便必须要坐上那个位置呢?”在明白袁恪对楚含章的心思后,上官皇后所说的话就再没了顾忌。 袁恪双眸一怔,上官皇后接着便又说,“恪儿,你若投生的不是本宫这儿,或者说,本宫不是这大魏的皇后,若本宫只是个寻常妃子,那你这想法自然是可以。那样,你便是庶子,庶子之位,不争便是最好。但现在的结果是,本宫是一国之后,你是中宫嫡子,还是嫡长子,自古以来哪个为臣的嫡长子不受猜忌,有好下场的了? 恪儿,你以为是本宫想要你去争,去夺吗?不是的,这一切,都是命,是你的命在钳着你的喉咙,逼着你不得不去争。 你若不争,便是受人欺负,你受人欺负,那身为你的妻子,结果又会如何?聪明如楚家,你觉得会放心把自己娇养的女儿嫁给你,跟着你受苦吗?” 上官皇后的话如一把悬在了袁恪头上的一把刀,只要每见楚含章一次,就会落下来几寸,提醒着他要是不争便不配与她亲近。 不过这些,楚含章不知道,她的回忆里自然也没有,这些事都是后来周岄清跟商陆再行织梦之术,强入她梦中,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到的。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十三章,若使牡丹开的早,上 “三哥?三哥?”楚含章伸着小手在袁恪的面前左右向的挥了好几下。 “啊?”袁恪回过神来,问,“四妹妹方才说了什么?” 楚含章把被子掀到一边,蹦跶的踩在床前的鞋子上,“我是在问三哥说要带我去广源楼的话可是真的,还有娘亲那,三哥当真都说通了?”穿好鞋子,她又往搭着衣裙的架子边走去,颠着脚够了好几下,却发现自己实在是太矮了,她皱着小眉毛,撅着小嘴,看向袁恪,“三哥哥~” “嗯?”袁恪回声。 她指了指衣裙,道,“拿不到~” “好,我帮你拿。” “我不要这个,我要那件,那件鹅黄底绣白色栀子花的。”她站在不远处,点点这,又点点那,颇有种指点山河的架势。 袁恪望了好几眼手里厚实的红袄,再看了两眼那件天上锦做的鹅黄栀子裙,跟楚含章说,“要不,还是穿这件吧,四妹妹别看外头日头正好阳光灿烂,但事实上外面现在可冷了,昨夜下了好几个时辰的雪,现正化着呢。” 化雪天比落雪天寒的这个道理,楚含章打小就知道,但知道归知道,愿不愿意接受那就又是另外一件事了。她刚撅起嘴,作势要嚎,袁恪就道,“三哥带你去广源楼这件事确实是跟姨母说过且得到了首肯的。 但这首肯之下,却也还是三哥的再三作保,三哥在姨母那可是下了保证,说不会让你伤风受凉,不会让你有半点不好的。可四妹妹若是执意要穿这鹅黄裙,那要是受了凉......” “好吧好吧好吧。”她连说三个“好吧”,无奈的从袁恪的手上拿过赤红底番白领,另还用金线掐描了几朵雍容富贵的牡丹花样。 “这袄子是嬷嬷吩咐绣娘新做的吗?怎么之前没见过。”楚含章边穿边嘟囔道。 袁恪给她扣上脖颈处的最后一粒扣子,道,“这是前日我进宫给母后请安时,母后叫我拿来送你的。说这匹蜀锦还是八月中秋时父皇赐给她的。她拿到这蜀锦时就觉得这颜色喜庆,要是做成了袄子给你穿肯定很合适,所以就命人做起来了。 不久前才做好,只是她不好出来,便等着我每旬的请安的功夫让我带出来了。” 他站远了上下看她一眼,“好像还挺合身。” “原来是皇后姨母送章儿的呀!” “是的,所以四妹妹喜欢吗?”袁恪问。 “喜...喜欢,当然喜欢了。”原本还觉得这掐金牡丹俗气异常的楚含章立马变了态度,上官皇后是三哥的母亲,对于她赏的东西,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心存不满。 “陛下赏的蜀锦,娘娘特意吩咐,又是三哥特意拿来的,章儿要是再不喜欢岂不是不识好歹?”料子好,心意好,她喜欢的只是这两样,至于款式......反正她没说。 跟楚含章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的袁恪哪能看不出楚含章面上表情的不自然,他看了两眼她手腕上的那朵掐金牡丹,“下次我一定跟母后提前说清楚四妹妹喜欢的是梅花。” 楚含章拍了拍领子上为贴合冬日而多缝上的白绒,“哎呀,没关系的,不管是梅花还是牡丹,反正都是假的,而这衣服嘛,无论款式如何版型如何,反正都是用来衬人的,章儿我生的这么好看,什么衣服穿不好。”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三哥,天不早了,咱们还是快去广源楼吧,去晚了都占不到好位置了。”她挽着他的胳膊一晃一撒娇。 袁恪宠溺的回看着她,“放心,位置我已经定好了,西域舞姬跟南平优伶的表演的时间我也都打听好了,在巳时三刻,现在才辰时刚过,时间还够,不着急。 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梅园的小厨房里还燃着锅灶,你先在屋里待着,我去打盆水来给你,你洗漱,我就去给你煮面条,等你洗漱完了正好能吃。”袁恪的这个想法其实从一进门就想好了,可是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说出来,他忐忑的看着楚含章,生怕她会觉得被人安排的感觉不好。 所幸,楚含章并无这感觉,她反而觉得袁恪的安排有条不紊,极好。 “嗯,那就先这样吧,那我再叫抱喜进来给我梳个配的上这袄子的发髻吧。”楚含章说。 “嗯,好!” 袁恪定下的位置果然是观赏角度最好的位置,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出府的楚含章在戏台前三首的位置上转着脑袋四处张望,指着台上的一盏花灯赞美道,“哇,三哥,这个灯莫不就是传说中的西域琉璃盏?”上京城里的人都说这广源楼的东家异常有钱,不但请的起名扬东洲的舞姬优伶,就连建这楼时的木材砖瓦也都是物中最佳。 广源楼建成后一应装饰也都奢华无比,悬挂的帘纱是东海银鲛缕,吃饭用的箸勺是金银玉器所造,至于现在让楚含章大为惊叹的西域琉璃盏其用途也不过是来盛放蜡烛,以供照明用的盏台。 袁恪顺着楚含章的指引略扫了一眼广源楼,半晌后,说,“是西域琉璃盏。” “哇—”她长呼一声,捂着唇挨凑到袁恪的身边,“三哥,我看了下,这楼里的琉璃盏好像有很多。” “嗯。”仅入目之数便有上百,是有很多。 “这么多的琉璃盏,你说我要是偷偷拿走一个,他们会发现吗?”楚含章又说。 “拿走?”袁恪有点奇怪。 “嘘—”她赶忙做噤声状,“三哥,你小声点嘛!” 他笑了笑,抬起食指放到嘴前,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好,我小声。”袁恪放低音量,指着周遭庭柱台前的那些琉璃盏,很认真的问,“你喜欢?” 就是不知...... 袁恪拿起桌子上的一块扇形桃色糕点,递到楚含章的面前,哄道,“刚才都没看你吃多少,是面不可口不合你的口味,还是身体不舒服?” 楚含章乖巧坐正,从袁恪的手中接过小巧精致的糕点,咬了一口,道,“其实都不是,是章儿昨日没休息好,我那时是还没睡醒呢。三哥的面是真的好吃,三哥可不能怀疑自己。” 听到没有不舒服也不是嫌弃他手艺不好的袁恪弯了弯唇,笑意缓缓从嘴角泛开,看楚含章吃的香便又从桌子上拿了一块,递到她手中,楚含章如常接过,眯着眼,嘻嘻的冲他一笑,“多谢三哥。” “不谢。”声色清朗,语气温柔,漆黑如墨的眸子盛满了春水,就像月光洒在湖面上,涟漪阵阵。楚含章一下子就看入迷了,她软着嗓音,糯糯道,“三哥,你的眼睛好漂亮。” “啊?”自小到大少有被夸的袁恪害羞的低了低头,浅笑道,“是吗?” “是啊!”楚含章肯定的回他,“三哥的眼真的很好看。比天上的星月,还有上次三哥给我抓的萤火虫都要好看。” “那你...” 戏台上的开锣声惊盖了袁恪想要问楚含章的话。 “三哥想说什么?”她愧疚的指了下台上,“刚太吵了,章儿没听到。” 袁恪说,“没什么,那件事不重要,回去了再跟你说,戏要开始了,你先看。” “哦~好吧!”端正如钟,楚含章看起戏来倒要比平常时安静很多。 袁恪侧着眼,静静的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噙笑,满是喜悦。 他一定会娶四妹妹的,一定。 一个时辰后,红幕拉合,一戏终了。 楚含章捻着帕子坐在椅子上旋泪大哭,“呜——三哥,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啊!那个什么王母娘娘也太坏了。不知道宁拆十座庙不会一桩婚嘛,更何况,那还是她自己的女儿,这么狠心,她不配做七仙女的母亲。” 台上戏终人散,袁恪盯着那空旷的台面,冷着声道,“神不能有情,这是他们的规则,台上演的是戏,章儿就不要太过在意了。” 入戏太深的楚含章根本不听袁恪的这番说辞,张嘴就反驳,“神为什么不能有情?神若无情哪能泽陂众生,他们做神的不就该心生怜悯,对万物有情,对人有义吗? 就跟咱们一样,不管是高官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该知情懂情,若是一个人无情无义只图自身,那这样的人,该多可怕。” 若一个人无情无义只图自身,该多可怕!袁恪神情微怔,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不禁的虚握了下拳。 半晌后,他才问她,“章儿不喜欢这样的人?” 楚含章答,“不喜欢。”干脆明了,不带半点迟疑。 袁恪抽了下嘴角,虚握的拳渐渐松开,食指交叠着拇指搓了两下衣角后,道,“神不能有情那是因为情满则欲生。” 楚含章摆着认真的脸静静的看着他。 他冲她笑了下,接着说,“四妹妹只要试想一下就能明白三哥所说的意思。 刚那出戏里的四妹妹不喜欢的王母娘娘,眼瞧着是恶人,但她的所做所为又恶在何处?她不过只是想依规矩办事,惩处犯了错的神仙罢了,就像四妹妹说的,即便犯错之人是自己的女儿也绝不姑息,这样看来,这个王母是否又很有大义,很公正了? 平民百姓,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个不会偏私,能保持清明公正的官吗? 因那场悲剧而流下的眼泪已经在眼尾干涸,楚含章揉了揉后,道,“于官来说,那王母确实如三哥所说很好。 可章儿看得却是七仙女。三哥说那王母没做错,那七仙女呢?她又做错了什么,她不过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难道在三哥眼里真心实意的喜欢一个人,也是错?”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十四章,若使牡丹开的早,中 袁恪知道楚含章此时正受那“七仙女”所感,暂时听不得反驳的话,是而,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口接着自己刚说的“情满则生欲”做了更详细的补充。 他说,“所谓情深则生欲,大致可归为两类,一类是儿女情长,我虽不为神,但也能猜到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都该是各司其职,若神或人,只为儿女私情,只想日夜厮磨而忘了自己所在之位应担之责,那又何为神,又何为官。 风雨之神不行云布雨,判案之官不理正事,那这天下又当怎样,一人之心,害的却是无数的无辜百姓,这样的情爱,果真该存在吗?” 楚含章瞠目哑舌,她...好像只是感慨了下七仙女的可怜,怎么就上升到这么高深又庄肃的问题上了。这三哥也太...算了算了,她稍顿了一会儿后,问道,“那那第二类呢?” “这第二类,便是爱而不得,我等凡俗之子,一旦遇到爱而不得之人都会生怨,生念,轻者多年懒散潦倒,重者却是要使出一切办法求的芳心。前有周朝君主烽火戏诸侯但求一笑,后有前哀帝屠戮一城剜心铸美。 万千诸侯何其无辜,一城百姓又何其无辜。” “章儿。”他说着说着冷不丁的叫了声她的名字,把浅陷梦中的她一下子惊醒。 “啊?”她迷愣了下,“三哥叫我做什么?” 他边摸着她前额的小碎发,边道,“再过一月,你就要满五岁了,有些道理,我觉得应该可以说与你听了。” “嗯嗯。”她猛点几个头,驱散瞌睡的同时也在跟他表明自己的态度。“三哥请说。” “这其一便是由今次这桩,我要跟你说的,不管是他们做神仙,还是咱们做公子小姐,首先要为的就是承担责任,于子女的自责,于家国的责任。” 楚含章听着袁恪的教导,又想了想之前上官云跟她说的,点了点头,“这个章儿知道,就是娘亲说的享什么福负什么责,对吧!” 袁恪笑应,“是,四妹妹说的没错。” “那......三哥,你还有什么想跟章儿说的吗?” 袁恪摇头,“暂时没了。怎么了?” 楚含章指了指刚从戏台子后一闪而过的身影,满是希冀的跟他道,“三哥,章儿好像好像看到南平的那几个伶人从那边走过去了,你能带章儿去看看吗?” 袁恪顺着她的指尖看去,“人多眼杂,不行。” “三哥~” “不行。”此后半盏茶的时间里,饶是楚含章再怎么扮痴撒娇的求着袁恪,袁恪给的也都只是一个“不行”。 几个轮回下来,楚含章也就偃旗息鼓的放弃了。 好像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楚含章跟袁恪之间的相处之道慢慢变了味,之前,在楚含章那,袁恪是个比楚伯文和楚仲宜还要宠她的存在,之前,在楚伯文和楚仲宜那两兄弟那被拒绝的事她只要求到他面前七成的概率能得到满足。 可这日之后,他就变了,变得时常会教育她,礼仪不好会说,不爱诗书会说,更甚是连她最爱的雪地乱滚也都被明令禁止不准。 她真是想不通,明明说她只是个小姑娘,只要开心快乐的长大的人也是他,可怎么才五年,就变了。 她的这一个想不通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年三月,冬雪消融,等到楚含章坐在书案前再也看不到那片白茫无边的雪地时,等到她看着桌案上垒的比她还要高的书卷时,她彻底忍不住了。 袖角拂桌,堆了一侧的书卷被“哗啦啦”的推到了地上。 守在庭院中,陪着楚含章一起读书的袁恪闻声跑进屋内。看着满地书卷,他并没有表现出生气,径直走过去,拾起一卷拂了拂上面的灰尘后,又拾起另一卷,同样拂了拂灰尘,一卷拾起一卷摆好,不多会儿,散落在地的书卷就被他给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 楚含章看着瘫而重立的书卷,又看着自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袁恪,胸腔中的火直冲上的脑门,“三哥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觉得章儿顽劣不堪,屡教不改?” “并无。”袁恪道,“这书卷,我已替四妹妹重新拾起,四妹妹可接着看了。我就在院中,四妹妹若有什么不懂的大可叫我。” 堵着一口气的楚含章在他转身之际,把桌上的书卷又挥着袖子的撒了一地,“我不想看这些书,我从来就不喜欢看书,三哥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可为什么从广源楼回来后就非要让我读了呢?” 她走到袁恪的面前,昂着头,努力的将自己的视线与他的齐平,“三哥是不是嫌弃章儿了?” 袁恪挪开视线,道,“四妹妹可还记得在楼中时,我说与你听的道理?” “记得啊,可担责与读书有什么关系,我不爱读书又不代表我不愿担责,年节时我已跟着爹爹开始学武,当今天下战乱横飞,灾祸四起,为将不更能保家卫国?三哥就是觉得我没有朝华郡主温柔贤淑,三哥就是想要我成为第二个朝华郡主,是也不是?” 朝华郡主全名宋朝华,是宋王宋琦的妹妹。 晋城一役,历经四年,这其中除了一直镇守尚庄郡的楚文肇以外,魏孝帝前后也派了两次人马过去支援,这位宋王就是其中一批。 宋琦年轻气盛,一腔孤勇很得楚文肇的心,所以他到晋城后没过几天就跟楚文肇歃血为盟,结了八拜之交,宋琦跟楚文肇相似,但文化程度上却是高了他几个度,大魏跟陈国的几次交兵,若非有宋琦献策,死伤之上怕会超出很多。 三个月前,楚文肇班师回朝,宋琦也就跟着一起回了上京城,回城后,宋琦因着宋家人丁稀薄,家中无人气便打着要跟楚文肇切磋武艺的由头,隔三差五登门楚家。 与此一起来的,还有他才八岁的妹妹宋朝华。 宋朝华跟楚含章这个将门女很是不同,她有着比冬雪还要皙白的脸,也有着能跟杨柳比长的眉,更有着就像书堆子里浸染出来的书生气,温婉的就不似寻常人。 楚含章对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就像她们本就是开在两个季度的花,她是冬末春初的梅花,而宋朝华却是盛夏之时的莲。 遇不着,自然也就毫无相关。 可他的三哥却在见了宋朝华第一面后就夸她,还说也希望她这样。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袁恪跟楚含章解释的话还没来的及说出口,前院的上官云就派了裴嬷嬷来,说是宫中来人要叫袁恪回去。 看她们的神色如此焦急,袁恪的心中大致有了一个念头, “爹爹,娘亲,王宫里是出了什么事了吗?”楚含章看着头也不回就离开的袁恪心中一个咯噔。 楚文肇拍了拍楚含章的小脑袋,故作轻松的憨笑了两声,“没事没事,就是真出了天大的事也招不到咱们楚家来,章儿乖,章儿不怕啊!” “对,章儿不要怕,没事的。”上官云也趁势把楚含章抱在了怀中,耐心哄道。 她埋在上官云的怀里,糯糯的说了个“好。”可心却仍是没落下半寸。 她总觉的这一日后,她跟三哥之间或许或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个月后,王宫里传出消息,说本来病入膏肓的魏孝帝得上天眷顾身子又大好了起来,而一向没病没灾的上官皇后却突然一病不起,魏孝帝怜惜发妻,在复朝后的第一日就当众宣布要册立上官皇后之子皇六子袁恪为秦王。 秦,晋,云,兖,通,这是大魏建朝以来最惯用的封王名号,未立储前,秦王就是一个预兆,一个册前宣告。 上官云告诉楚含章,“今后,见到你三哥记得叫秦王殿下,三哥这个称呼万不能再叫了。” 楚含章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娘亲,章儿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三...秦王殿下?” 上官云搂着楚含章,摇了摇头,“娘亲也不知道,现在你皇后姨母病了,秦王殿下身为她的孩子理当伺候床前,以尽孝道,再等等吧。” “那秦王殿下会忘了章儿吗?”她蕴着哭意,怯怯道。 “不会的。”上官云摸了摸她的脸,“咱们章儿这么好,殿下怎么会忘了你呢。殿下呀就是这段时间太忙了等他忙过了,要是再不来,娘亲就递牌子,带章儿进去找殿下,可好?” 楚含章先是点了下头,而后又摇了摇头,“还是等殿下来找章儿吧。” 孝武二十五年元月十三,为弥补初七时因为大雪封路而没能如期赶回来给楚含章过生辰的楚文肇,决定带着她跟上官云到城外的梅庄里,去赏梅散心。 一间三进宅院,一座八角围亭,两亩簇簇梅园中,待着三个人,一男一女一少。 男子一身宽隆褐色长袍执笛长立,女子身披素莲白氅指弦风雅,“娘亲,爹爹又吹错了。”六岁的楚含章毫不客气的撅嘴点出楚文肇的错误。惹得他的脸颊顿时泛红,尬着嗓子的跟女子道,“夫人勿恼,这曲《白鹭高飞》为夫一定勤加苦练。”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十五章,若使牡丹开的早,下 上官云敛袖收手,双眉微蹙,“嗯。” 楚文肇放下手中长笛,走到上官云的身后,张开臂膀把她一拥入怀,“云儿,没事的。” 楚含章跟周岄清说,上官皇后病重的那几个月里,她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事的。”楚文肇安慰上官云的,上官云安慰她的。 明明那段时间的大魏朝堂波谲云诡,可却他们躲在城外,躲在那一方世外梅园中,自欺欺人的觉得万事皆无。 孝武二十五年二月十四,孝武元皇后上官氏薨,时年三十七岁。 消息传到梅园时,上官云正在厨房里教楚含章包馄饨,肉满皮薄,汤鲜浓郁。 “什么?”上官云手里的面团惊得重重砸到了砧板上,溅起满面粉尘,她的眼里一半惊诧一半担忧,“皇后...那恪儿?恪儿可还好?”毕竟是在跟前养了九年的孩子,多多少少有真感情。 楚文肇把她扶到一边,耐心回道,“恪儿没事,现在正在秋和殿里给娘娘守灵,宫中人来报,要我等快些进宫,这天,恐怕是要变了。” 上官云蹙成一团的眉越发褶皱,她反握住楚文肇的手,“不要插手。楚家如今就够了,文哥哥,不要。” “娘亲说这话时,我就站在她的左侧方,我依稀能看到她的眼中夹了些复杂的情绪,有恳求也有决绝,只那时我还小,不懂这眼神代表的含义,不知道娘亲在恳求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决绝。”楚含章葱白如玉的指尖三动一空的在手腕处敲打。 荷塘上似有清风拂过,原先空若明镜的池面,也褶皱起道道水波。 水波下,楚含章的声音清冷而悠远,她说,“直到二十五年末,先帝薨逝,三哥从七八个皇子中得命称帝,继位为君,爹爹也乘着这股东风一跃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爹爹早在很多年前就成了三哥一派,为了扶持他,竟先后逼着我的两个哥哥从了军,他们明明不喜欢舞刀弄枪,他们就跟自己的名字一样,大哥喜文,次兄好医。呵……” “你,”岄灵珠蠢蠢欲动,周岄清担忧的看向她,“你还好吗?” 她冲了她咧了个笑,“好如何,不好亦如何,我再如何,也是比他们,要好很多了。” 逼一个人从事自己不喜欢的行当的结果,可想而知。 《魏兵史集》上记载,二十五年四月,陈国再犯晋城,楚仲宜领命前往,死于八月山火,尸骨无存。 二十五年五月,大魏南边的南平也仿似跟北边的陈国做了商量,三五不时叨扰南境,彼时魏武帝忌惮楚文肇功高震主,楚文肇为求自清,便屈跪于大殿之上,给他从未拿过兵刃的长子楚伯文也请了一道兵往南境的旨。 楚伯文的大军领旨即出发,七月抵达,十月大胜。 班师归巢之日,楚含章早早的就跑到了上京城的城墙上,鹅黄束袄,外罩余白大氅,处在灰褐色的城墙后,立在漆红砖瓦下,娇似园中花。 这是楚含章赖着上官云给她搭了一天的穿着,她还记得出门前上官云还夸她来着,说她这么一打扮,保不定伯文都认不出来了。 她当时嘻嘻一笑,嚷着,“怎么可能!” 可现在…… 大哥是认出来她了,但他,他怎么…… “是章儿吗?”楚伯文闻着来者身上跟楚含章一样的清冷梅花香,问道。 眼泪在楚含章的眼里打了好几个璇,她颤着唇,微点了点头,“大…大哥!” 她探着手指一点一点的往他眼前送,指到完全抚上那血迹斑斑的纱布,才哽咽的问他,“大哥,你这流了好多血。” 楚伯文多日不曾沐浴的嘴角爬满胡渣,他一笑,胡渣就一动,“没事,都结痂了,都好了。” “真的好了吗?”她不相信,但她只能相信。 楚伯文回朝后,楚仲宜死于山火尸骨无存的消息也被有心之人捅到了上官云的跟前。 本就因生了楚含章身体孱弱的上官云,承受不住的彻底病倒,在病榻上缠绵郁郁了几个月后魂归香消。” 岄灵珠在楚含章说到这时瞬间跳动不安,上面的光亮也陡然通红一片,周岄清赶忙交叠兰指,捻决静心,往岄灵珠中注入灵力,以灵压怒。 商陆看了眼岄灵珠,又看了眼因情绪波动较大而布满汗水的楚含章,用千里传音术跟周岄清道,“看来,上官云的死还有她两个哥哥的经历也是她生怨的一部分原因。” 周岄清颔了颔首,交叠收手。 冷静下来的岄灵珠又重新进入了楚含章的记忆中。 眼前画面再次更迭…… 孝武帝薨逝后,其六子秦王袁恪就承了他的皇位成了大魏朝建国以来的第七个君主,年号为宣武,史称魏宣武帝,又叫魏宣帝。 袁恪继位后的头一桩事就是履行与大司马楚文肇的约定以正宫之礼迎娶楚含章入宫。 周岄清注意道楚含章在说这件事时并没有表现出她们所期待的喜悦,岄灵珠澄澈通透,半点异样也没。 楚含章点出周岄清的好奇,道,“周姑娘是不是觉的,得恩与此,我该开心?” 周岄清不懂人间的事,但就之前袁恪跟她之间的相处而言,“你喜欢他吗?”她不确定的问道。 楚含章直言,“喜欢。少时青梅,朝夕相处,面对陛下那样的男子,我很难不喜欢。” 那...... 顶着周岄清的疑惑,楚含章又道,“可与喜欢他相比,我最爱的却是自由,若三哥不是陛下,只是我楚家三哥,那这桩婚事,我喜不自胜,可他不是,他是一朝君王,我若要嫁他便要随他入皇庭,居深宫,一辈子不得出。我会像再像小时候那样像一只被圈养的雀,毫无自由可言。 我厌恶那种生活,所以即便很喜欢他,我也不愿嫁他。” “但你后来还是嫁给他了。”商陆道。 楚含章的眼角微露悲戚,“是啊,我最后,还是嫁给他了。反抗了一次,也不过只是把入宫的日子往后推了五年。” 宣武五年,帝后大婚,没有意想中的十里红妆,清冷的还不如寻常富贵人家嫁女。 楚含章出嫁前,楚文肇的继夫人宇文氏跟她说,“哎呀,大小姐,这不要大肆铺张,一律精简的旨可是先太后娘娘留下的遗诏,您啊可不能怪妾安排的不周。” 楚含章喜欢美人,但她不喜欢宇文氏,不喜欢到生厌,她冷冷刮了她一眼,“母后提倡节俭,陛下和本宫自当遵行。只庶母是否忘了,今日是本宫大婚,于礼庶母不配于此。” “你……”跟楚含章不喜欢宇文氏一样,宇文氏也很不喜欢府里这位跋扈到无法无天的大小姐,她笑中带恨的死盯着她出去的背影,真当那王宫里是个什么好地方了吗?就你这样的性子,不被折磨死才有鬼。 她挺直腰背,抚上小腹,要不是她当年横插一手,她能嫁入楚家这么多年没有子嗣? 楚含章,楚大小姐,前途富贵,你可要仔仔细细的受好了。 “章儿!” 隔着描枝画凤的大红喜盖,楚含章依稀能辨别的出眼前一步之距的男子正是自己父亲,自上官云死后,他们这对父女之间就好似横了条天堑,她只要一见他就忍不住想起他为了楚家富贵,为了手中权势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把自己的孩子当做手中砝码,舍了一个又一个。 “章儿...”楚文肇冲楚含章伸了伸爬满老茧的手。 她退后一步,声色如冰,语寂如墨,“父亲。女儿拜别父亲。” “哎!”他僵硬的收回手,浑浊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好。” 凤銮入宫,她端坐在历代大魏皇后所居住的秋和殿内,静静的等着那个多时不见的新人。 申时三科,“新人”缓步入殿,她左右手交握,一只手不停的扣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她坐在那,有忐忑,有紧张,却唯独没有喜悦,这一场姻缘看上去好像人人满足,可结果呢? 她不开心,很不开心。 她想,要是可以,她宁愿父亲少贪心一点,她宁愿楚家破落一点,她宁愿…… 她只想娘亲还在,二哥还在,大哥依旧能带她出去弯弓射雕,爹爹也为了努力的吹好那一曲《白鹭高飞》折磨的她恨不得聋掉。 “四妹妹!”一只宽厚又布满老茧的手兀的握上楚含章的手,三年不见,楚含章竟不知她起先的三哥哥已长成了个风华少年。 秤挑红盖,十一岁的楚含章童稚尚存,面容较之三年前没差多少,但眉眼间却由无知天真变成了沉着冷静。 这样大一番变化,弄的袁恪一时间也慌了神,他站在灯前支吾半天,才道,“行了一天礼,累了吧。” 走到一旁的博物架,他边拿起一个箱奁边道,“宫里规矩多,朕料想四妹妹肯定是饿了,所以就提前让宫人在这盒子里装了些糕点,四妹妹,快尝尝?” 袁恪的眼里满是希冀,捧着糕点箱奁的动作更是近乎讨好,楚含章盯着他看了良久,良久后,心软起身,恭敬合规的给他行了个礼后才小心翼翼的从箱奁的盘子中,捻起一小块。 放到嘴角,微咬了一口后,道,“妾,多谢陛下恩赐。”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十六章,有谁风雪看梅花,上 楚含章在皇宫里的生活跟在楚家时,几乎是别无二样,魏宣帝很宠她,宠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是顾念是她年岁尚小愿意等她长大的同时,却日日不忘来陪她吃饭。 大概也是明明奏疏成堆,他自己每日都睡不上两个时辰时,却还不忘在楚家应她的那展风筝,也大概是那一个“我”。 一个被楚含章都谴责纠正了很多遍的“我”。 周岄清没看过几本话本子,但商陆却看过不少,他把眼前看到的帝后相处,和记忆中存留于那些话本子中的暗暗对比,直发现,这时候的袁恪或许真不想做这个皇帝,他只是硬着头皮被那些人给推上去的。 他或许真的只是想跟少年时那般,做个不起眼的皇子,寄养在楚家,跟楚含章朝食一顿饭,夕饮一壶水。 袁恪的温柔乡把看戏的商陆和当时很多的人都给哄骗住了,其实,要不是宋朝华的出现,楚含章也差点被骗住了。 宋朝华是所有人里,从始至终都清楚明白的知道袁恪野心的那个。 宋朝华入宫,是在楚含章跟袁恪大婚的半年后。 她入宫那日,听说宋琦把宋家至王宫那条主道上的所有店铺都给包圆了下来,目的只是为了将宋朝华的嫁妆给打开了摆在他们店门口晒妆,亮闪闪的珠宝首饰,价格不菲的各种椅榻,还有那数不清楚不能用金银来换算的各朝书画典籍,真真是惹红了一批人的眼。 对于宋朝华入宫之高调,楚含章却是半点法子也没。 她的大婚碍于遗诏,只能简办。 可她的,却半点没受影响。 娘家给力,入宫时的初位份也自当给力。 夫人,大魏后宫,女子品阶由下至上依次为青衣,良人,才人,美人,容华,婕妤,昭仪,夫人和皇后,夫人一位,封无可封。 楚含章坐在秋和殿内新支棱起的秋千架上,手里拿着本书,悠悠的荡着,气定神闲,安静的面上看不出半点怒意。 “娘娘!”苏荷愤跺了跺脚,“娘娘,您就不生气吗?您和陛下明明那么好,可陛下为什么还是要迎那宋小姐入宫啊。”苏荷的娘是照顾了上官云和楚含章两位主子的裴嬷嬷,上官云病故后,裴嬷嬷就自请去了城外的长乐庵,说是要为上官云念经求来生。 就连她都知道,致使上官云受害于一场风寒,再也没有好起来的原因,正是楚文肇对楚伯文和楚仲宜的算计利用,就连她都知道,上官云即便再怨楚文肇,到最后也只会觉得,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若不是她当初的一时心软同意了上官皇后的请求,接了袁恪入府。 要不是此举,让楚家在朝堂中成了一个孤岛样的存在,楚文肇也不会像想着剑走偏锋,醉心权术。 所以,她要为上官云念经求来生,她只望自己的小姐,来生能托一户吃穿不愁,无忧前途的人家,不沾权,不沾名,她要求她来生长乐安康,再无病痛。 裴嬷嬷离开后,她的女儿苏荷就被派到了楚含章的身边。 到她身边那年,苏荷才八岁,她也才七岁。 伴着掠过耳边的风,楚含章懒懒的翻了一页书,“陛下是大魏天子,是一国之主,后宫之中自是不能只有我一个。” “可为什么非要是那宋小姐。”苏荷还是很气。 “为什么不能是她?”楚含章反问她,“我虽不喜那宋朝华,但也知道她是这上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柔弱恰似春水,眼波流转,蕴藏愁肠三寸。这样的颜色,再加上她家那样的富贵,陛下迎她,合情合理。”魏武帝晚年魏国灾祸横出,国库之中早已见秋,宋琦给宋朝华准备的嫁妆那样丰厚,袁恪又岂有不以高位待之的道理。 院中风声戛止,楚含章看着升的越来越高的太阳,烦闷的皱了皱眉,合上书册,她转身回屋,没想到,她临了了还是会忍不住刺她。 给袁恪迎她找借口,这是她还喜欢他吗? 她站在门口,不进亦不出。 苏荷跟着刚才的话题,也追到门口,“娘娘,您就是太心善了,您说的那些大道理,婢子都明白,可对宋小姐,婢子还是很不服,她明明,她明明......” “明明什么?”她转头对上她的眼问道,苏荷接受到视线赶忙垂眼低头。 “明明她是二哥的心上人是吗?”楚含章捧着书册,又走到了院中,“苏荷,是谁跟你说的,一个女子只能喜欢上一个男子了?” 苏荷哑口不言,楚含章再道,“二哥已战死沙场,葬身火海,他以自己的命全了自己的忠,也拿自己的命辜负了宋朝华的情,二哥死的那年,宋朝华有多凄惨,你和我都有见过,形容枯槁,几度昏厥,就连她大哥宋琦都哭嚷着救不活她了。 她跟二哥本无定亲,更无婚配,能在苏醒之后,不顾世人言语执意替二哥守孝三年,已是义尽。如此,你还想她怎样?缴了头发出家为尼?还是一根白绫为情殉身? 她如今能走出来,我替她开心。”指腹在书页间摩蹉,是的,她替她开心。 苏荷被楚含章教育的有点松动,但仍然替她抱怨道,“宋小姐能走出来,婢子也替她开心,但她嫁给不好,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眼神偷落到楚含章的身上,瘪着的嘴呜呜发出委屈,那是她替楚含章感到的委屈,“为什么偏偏要是陛下,她这一进宫,一横叉在陛下和您之间,您...您该怎么办...” 楚含章轻笑一声,“傻苏荷,怎么要怎么办?我已是这大魏朝的皇后了,我还要怎么办?” 苏荷一怔,半天没反应过来楚含章的意思,“娘娘,难道就不吃醋吗?” 身为皇后,陛下纳妃,嫉妒是大忌,可身为女子,对心上人迎娶侧室的行为而感到吃醋,这不才是应该的反应吗? 楚含章瞥着秋和殿外的那一抹玄红身影,没回苏荷的这个问题。 吃醋吗?该是吃的,不谈情爱,只求袁恪这一人而言,没宋朝华之前,袁恪独属于她,他的一日三餐此前都是跟她一起吃,往后,一日里可能就只有两餐或者更少跟她吃。 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所以,面对这可能会多出来的一顿或几顿一个人的饭,她肯定会难过,而只要她想到,造就她会那么难过的人是宋朝华,那么她也自然而然的会气恼上宋朝华。 吃醋与嫉妒,嫉妒与生气,这本就是一个藤上开出的不同的花。 本根同一,又讲什么区别。 但楚含章知道,“吃醋”这一词,往往跟真情与爱挂钩,她即便只是因为一个人吃饭造就的寂寞而衍生出来的“吃醋”,只要一出口,那不管造就它的是什么,有心人听得,便都是“爱而不得”的失魂落魄。 她喜欢他,这是长久积累的事实,但她也不喜欢他,不喜欢...现在的他。 上官云告诉她,一个女子一生可以喜欢上很多人,但爱的却只有一个。 她现在,并没有爱上他。 所以,她没说,只是看着她淡淡一笑。 转身回屋,殿门外本来是想就宋朝华入宫一事跟楚含章好好解释一番的袁恪,在看到这一幕后也退回了迈了一半的脚。 他绕着秋和殿走了两圈,初夏的太阳照着他的脸上很快就起了一层薄汗,跟在旁边的伺候的小太监拿着帕子,踱着小碎步的在他半尺处不停的晃悠。 袁恪本就烦的不行的心,听着他这步子的嗡嗡声,更是恼火了两重,“哎呀,你跟着朕做什么!” “奴—奴——”近身伺候袁恪的这个小太监名唤多喜,天生口吃,寻常时候倒还好,唯有这紧张惶恐时最为严重。 袁恪听着他连叫了十几个“奴”后,才想起来这点,忙稳了稳自己的神态,又垂眸正好看到了他手里拿着的用来拭汗用的帕子,道,“可是要拿这个给朕拭汗?” “回—回—” 袁恪皱眉,“只管点头摇头就行。” 他这话一出,袁恪的脑袋瓜子瞬时就像那捶打了几百上千遍的牛肉丸子忽的掉到了地面上,一下上,一下下,上上下下,好多次。 袁恪拿过帕子,简单的擦了两下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多喜接着帕子也跟后面的人示意。 “你怎么还跟着?”绕着秋和殿绕到第四圈时,袁恪猛然发现,多喜居然还跟在自己身后。 缓了半天的多喜,也尝试着再度开口,“奴,奴婢,奴婢见陛下烦忧,可,可是,可是因为宋夫人?” 袁恪深深的叹了口气。 “皇,皇后娘娘?”多喜的话还是以精简为准,但袁恪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朕原本想着,朕纳了宋朝华,皇后会生气,但是没想到,这都四天了,她竟毫无反应,听秋和殿的宫人说,她今早跟朕用完早膳后,还多食了一碗粳米粥。”提及这儿,袁恪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已爬满笑意。 “朕听说有好多女子惯会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全是压在心底,朕怕她也是这样,积少成多,积累成疾,就想着先来跟她解释...”他说着说着,突然顿了顿,转头双眼认真的看着多喜,问道,“你早年伺候母后,虽后面跟着朕一起去了秦王府,但总的来说,在这王宫里你也比朕待的要多。 你跟朕说说,后宫里的那些太妃娘娘之前都是怎么待父皇的? 也是跟皇后一样,压着喜欢,表面云淡风轻?”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十七章,有谁风雪看梅花,中 “奴,奴—奴婢,不知。”多喜的头垂的很低,怯怯的活像要埋到地底里去。 袁恪没劲的看了他一眼,“算了算了,这等儿女事,问你也是白问。” 他拂袖阔步,多喜疾步跟上,“陛下,这,这是想去哪?” 他凝住心神,朝秋和殿所在的方向看了好几眼后,说,“去朝华宫。”朝华宫就是原来的长华宫,才改没多久,是为了与宋朝华的名字相和而改的。 按道理,国都上下,万事万物都该避让着尊贵之人,就如魏宣帝的名讳为恪,那魏国上下便不能再有一人用这个恪字,独一无二,以示尊崇。 这反其道为之的以名赐居,倒也算得上是百十年来的一桩新鲜事。 但再新鲜供人乐道,也不能不承认,魏宣帝很宠这位新入宫的宋夫人。 朝华宫位于大魏王宫的最西侧,那里位置偏僻,离楚含章所居的秋和殿还有袁恪行止办公的勤政殿都很有一段距离。 顶着六月的正午太阳,袁恪走的有点发蒙。 多喜适时上前,问道,“陛下,可要传撵?” 袁恪想也没想就摇头拒绝,“没几步路了,走走吧。”他抬手贴了贴额,笑道,“也是之前跟皇后吃的有点逾量,最近,朕是不是都胖了?” 有,胖吗?陛下今日的问题可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回答,多喜使着惯用的招数,立在一边,垂眼憨笑。 所幸,袁恪也就是随口一说,没真要他给个回答,走着走着,这话题也就略了过去。 “多喜,你说这朝华宫是不是离勤政殿太远了点?你说朕要不要给宋夫人换个宫殿住?”临入朝华宫的那一刻,袁恪又抛了个要人命的问题给一边的多喜。 “这...这.....” “妾身体孱弱,自幼便怕热畏寒,朝华宫的处西,能让妾安然的避了这酷暑烈阳。妾,感之不尽。”关键时候,在朝华宫里早早就得了袁恪要到消息的宋朝华及时出声,解了多喜的困顿。 “不是怕太阳?怎么还出来了。”他温柔的看向她,眼中情愫陡然生成。 她朝他盈盈一拜,“陛下驾临,妾惶恐难接,只得亲迎。” 他伸出手托了托她的手,“你刚说,你自幼怕热畏寒?” 她道,“是。娘胎里带出的毛病,陛下不必记挂。” 她让他不必记挂,可袁恪却像是上了心,跟着宋朝华一起迈入朝华宫后,就扫了周遭一圈,半晌,道,“那可不行,这朝华宫还是得搬。”扫视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宋朝华的脸上,“这朝华宫偏西,酷暑是好过,可这要是到了冬日,你要怎么办?这儿可也是跟现在一样,半点日光也没。” 宋朝华领着他一步一步的往后殿走去,“陛下可是忘了这后殿有个偌大的温水池子了?白日无光,妾若想要明媚走几步去御花园好了,反正也不远。可这温泉池子却不是哪都有,妾尚在闺中时哥哥便想搜罗这么个带温泉池子的庄子给妾居住,只可惜,翻遍了上京城,也没找到一处。 如今,可不是要便宜妾了。 陛下难道是可惜了,想要把这池子占为己有,所以这才一个劲的逼着妾,换宫室?” “你呀!”袁恪满脸宠溺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既然你喜欢这儿,那就住这吧,只一点,冬日里的炭火可不能想着替朕省而少用。朕接你进来,是来陪朕的,可不是来吃苦的。” 宋朝华对着袁恪明瞧着是威胁恐吓,暗里却是宠溺关心的话,笑着一一应“是”。 轻拉上门,多喜贴心的往屋前走了好几步,守在朝华宫的主殿春和殿外,暗暗的想,这位宋夫人可真是厉害,不但惹得陛下给了她夫人之位,为她改了这百十年的宫室名称,竟还能让陛下担她热,恐她寒。 还有她刚才跟陛下的相处,那可真是比陛下和皇后娘娘之间还要亲密。 皇后是谁,那可是陛下的嫡亲表妹,又自小一起长大,是真真实实的两小无猜。 不对,多喜偷望着春和殿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听说这位宋夫人少年时也常出入楚家,那陛下......嘴角勾笑,多喜的眼角褶皱出一朵花。 旁边的小太监看了一阵惊奇,悄悄问道,“什么事惹得多喜公公这么开心?”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小太监一眼,手里拂尘一甩,他道,“问问问,有这闲工夫,记得多花两分在主子身上。” 小太监是春和殿的太监,也就是伺候宋朝华的太监。他把多喜的这句话和他方才的笑自然的联系到了一起,想了会儿后,陪着笑,很是恭敬的感谢了多喜几声。 袁恪对宋朝华的特殊对待成功的让所有人都对宋朝华的未来产生了无限憧憬,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袁恪之所以会对宋朝华特殊如此,除开她宋家那成山如海的嫁妆,与宋琦手中三万宋家军的赤诚忠心之外,还有她跟他之间,两个人的交易。 “今日这戏,妾演的可还好?”屏退众人,只有袁恪一人在场的空间里,宋朝华褪了在殿外的温柔巧舌,而袁恪也收敛起了满目情丝,再度看着她的眼中,平静的犹如一眼深不见底的井。 “朕往昔只听说宋将军的妹妹是上京城中首屈一指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才知,原来宋姑娘演戏的水平也是不差。” 他言语讥讽,她却面不改色,“饶是陛下如何说,妾应陛下的,也都应了,煊赫的足以另北陈瞠目的嫁妆,登临巅峰的荣华宠爱,妾如今,真是这上京城里最惹人艳羡的女子了。 至于皇后娘娘那...”她弯眉轻笑,“皇后娘娘宽厚无妒,陛下还真是好福气。” “好福气?”袁恪的脸唰一下就铁黑了下去,盘握手掌,他说,“这些还不够,朕还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 “陛下要妾做什么?” 他沉了沉眸,“替朕杀个人。” “杀人?”宋朝华微蹙了蹙眉,“杀谁?” “楚伯文。”他说。 “楚伯文?”她显然没有想到袁恪的心肠会狠毒至此,“他可是楚含章的大哥,你要杀他,可有想过她知道后会有多难过。” 袁恪的手沿着桌子上那个青花瓷盏的杯沿摸了半圈,淡淡道,“那就不让她知道。” 把青花瓷盏盘捏在三指尖,他再说,“章儿她自小就跟楚伯文楚仲宜两兄弟关系好,只要楚伯文一日在楚家,一日存于世,章儿就会想出宫一日。 自古以来,嫁人为妻,哪能时时刻刻还想着娘家,更何况她嫁的还是朕,登的还是这一国之母的位,欲戴其冠,必承其重,章儿她...会明白朕良苦用心的。 你尽管让你哥哥依着朕的吩咐行事好了。 记住,务必办妥,若是不妥,没要了楚伯文的命,那朕可就要要那个人的命了。 一命换一命,宋姑娘明白的,对吧?” 咬牙切齿,宋朝华道,“妾,明白。陛下放心,妾一定会交代哥哥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绝不出半点疏漏。” 半个月后,楚文肇传消息进宫,告诉楚含章找到了一个云游神医,那神医说七成把握可以治好楚伯文因刀锋而盲瞎了的眼。 楚含章捧着书信,一再的跟苏荷确认,“这信真是父亲送来的?信上说的,可都属实?” 信上的内容,送信之人早就跟苏荷口述过一遍,苏荷惊诧之余也是追问了她好多声是否真实。如今,得了那送信人的保证,她才能很肯定的回答楚含章的这个问题,“是,信是老爷送进来的,信上的内容也都是真的。送信人可说了,那神医已被请到府里住了有两日了,等今日大公子泡完最后一次药浴就给大公子针灸疗伤。 娘娘,您不是一直都可惜,大公子没能看到您这般温柔娴静的模样吗?如今,可是不用可惜了。” 楚含章喜极而泣,攥着信角,连连点头,“是,是不用可惜了,等大哥好了,我就回家住几日。” “回家?”苏荷止了止哭,“娘娘,是想出宫回楚家吗?可您现在...陛下...会准吗?”戏本子上都说一入宫墙深似海,从此再无出宫日,虽说陛下很宠爱她家娘娘,但君王的宠爱,真的能翻过宫规世俗吗? 楚含章踌躇了片刻后道,“不管,如果不能,那我就去求陛下,陛下对我...对大哥,他对我们都是有情分的,大哥能治好眼疾,陛下应该也是欢喜的,届时,”嘴边的笑,越说越浓郁,“届时,保不定连陛下都会亲去楚家,要是明面上不行,那我到时候装扮成个小厮混在人堆里跟着一起出去,也行。” “真的......可以吗?”苏荷的质疑声越来越低,她实在是不忍心拂掉楚含章脸上的笑。 自小姐入宫以来,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笑出现在她脸上。 秋和殿内的笑声吸引住了徘徊在宫外的袁恪,他思忖了半天,终决定推门而入。 “你们主仆两躲在屋子里,在说什么悄悄话呢,笑的这么开心,我好久没听到皇后笑的这么开心了。” 再急也不忘尊卑,楚含章跟苏荷连忙起身对迎面而来的袁恪恭了恭手,“妾/婢子,见过陛下,望陛下,长乐安康。” 袁恪三步直冲到她面前,托起她的手,用着指责的语气道,“我不是说了,在我面前,俗礼皆免吗?” 楚含章退后半步,笑说,“礼不可废,陛下是君,妾是臣,给陛下行礼,这是规矩。” 袁恪不悦的嗔了她一下,“你小小年纪就这般老成,大了可怎么好。你重规矩,我也没有不让你重,只是这秋和殿不比他处,我把这儿,是当做了我们两个的家的。 在这家里,你是夫人,我是老爷,只有夫妻,没有君臣。”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十八章,有谁风雪看梅花,下 楚含章还想开口大说特说一番为君为臣的大道理时,苏荷眼疾手快的碰了碰她的胳膊,挤着眼冲她摇了摇头。 楚含章回之一笑,对着袁恪,淡淡道,“陛下所愿,妾,自当遵守。”这算是半年里数十次的“君臣”辩论以来,她第一次服软,袁恪心中冒喜,忙执起她的手,深情款款的叫她,“四妹妹!” 他这一声阔别了多年的“四妹妹”真的触到了楚含章内心深处,最柔软的的那根弦,她佯装出来的微笑里悄悄的钻入了一丝真心。 善用权术,惯会洞悉人心的袁恪自然也是看到了楚含章眼中这慢慢被更换的笑,他握着她的手一瞬冰凉,耳边是半月前宋朝华跟他说的那句话。“他可是楚含章的大哥,你要杀他,可有想过她知道后会有多难过。” 是啊,他可是四妹妹的哥哥,他要是死了,四妹妹......四妹妹... “陛下,妾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什么事?”他拉起又跪在自己面前的楚含章,噙着笑说,“四妹妹的所求,三哥从来无有不准,这礼,太大了,快起来。” 楚含章施施然站起,从边上的桌几上拿过那封信,呈到他的面前,目光聚集于他的双眸,“这是父亲托人送来的书信,信上说几日前,父亲在外办事时遇到个云游医士,几番诊治后确定了能医治大哥的眼疾,陛下也知,妾之父亲早年因晋城之祸离家在外。 妾五岁之前都是两位兄长担的父亲的一责,妾也自小便与两位兄长情深义厚,如今二哥故去,妾之兄长便唯有了大哥一人,大哥的眼疾也一直都是妾心中一忧,如今...”挂在睫毛上的泪珠随着她的一个抬头而泫然落下,砸在地面上,绽开一抹水晕。 她吸了吸鼻,哽咽道,“如今得知大哥眼疾治愈有望,妾当真想求陛下,能允妾在他眼疾治愈之日,重见光明之时,出宫,入楚家一看。陛下,妾,求您了!”额手相触,袁恪看着她低的很低的头,心神一下子无主。 不,不可以..... “此事有违宫规,四妹妹可知?”他问。 楚含章答,“妾知。” 楚含章又说,“妾自知宫规森严不得违逆,回宫之后,所受刑法,妾都甘愿领受绝不叫陛下为难。” 回宫之后?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好。”袁恪拉着她的手,故作“很为难却又因为喜欢她而不得不同意”模样的轻声道,“三哥说过,四妹妹所求,无有不从。哪怕是水中月,天上星,只要四妹妹想要,三哥也都会替你一一寻来。” 楚含章不着声色的抽出被他握在手中的手,合掌过于胸前,她再次行礼,“是妾让陛下为难了。” “没有。”他笑说,“妹妹可千万不要这么想。” 步行入正堂,袁恪问楚含章,“可有订好是哪天?” 楚含章摇头,坐到他对面捏着苏荷递上来的信说,“信上只写了那医士已给大哥行了药浴,说药浴之后就为大哥针灸治伤,只这何时能成却是只字未提。”把信折了折的推给袁恪,“大哥的眼是孝武二十五年伤的,距今也有五六年了,想来那医士也是无法确定究竟何时才能让他重见万物,所以,父亲送进来的信上也没提。 不过,妾已让苏荷传信出去,告诉父亲若大哥的眼疾有所好转就再送信进来告知妾一声。 说来,妾还要多谢陛下。要不是陛下怜惜妾离家孤苦,常让父亲送信进来,妾也是不能知道这些。”她冲着苏荷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苏荷会意的及时送上秋和殿的小厨房里刚做好的长寿面。 “这是...”大致猜到是什么的袁恪还是不厌其烦的问了楚含章一句。 楚含章站起来把托盘里的长寿面,稳稳的端放到他面前,“今日是陛下寿辰,妾以一碗长寿面在此恭贺。”随着她这话一出,满秋和殿的宫人瞬时乌泱泱的跪成了一片,双手合掌,嘴里都念着让人欣喜的贺词。 袁恪大喜,当场下令,秋和殿满殿宫人皆赏两月月俸。 宫人们欢乐的退下后,袁恪才又看向了楚含章端过来的那长寿面。 楚含章面露囧色,“陛下也知妾不善厨,陛下千金贵体也着实是不能吃做坏了的东西,所以,就只好由苏荷代妾给陛下做这一碗长寿面了。 妾有错,还望陛下......”她“恕罪”两个字还没出口,袁恪就已经拿着桌上的玉箸,大快朵颐了起来,不多会儿,满碗的长寿面就见了底。 满嘴汤渍,楚含章看在眼里,会心一笑,攥着手里的帕子就往他嘴角擦去,袁恪惊喜的看着楚含章的这一动作,“四妹妹!” 楚含章害羞的想收回手,但袁恪哪能允许,连忙抓住,大手包握住小手,他捏了捏,难过道,“进宫以来,四妹妹瘦多了。” “是我这个皇位让你觉的可怕,畏惧了,是吗?”他真心的问她,却换来了楚含章新的惶恐。 “王宫巍峨,陛下尊崇,妾身为一介女子,心存畏惧,这不是应该的吗?”她笑盈盈的打断他的话。 他看出她心思,再不提“皇”啊,“怕”啊的字眼,他相信,他的四妹妹现在之所以会怕,那都是因为他的父皇,先帝孝武在位之时对楚家太过严厉了,但现在他的皇帝,是这大魏之主,他完全有能力也有信心把她的四妹妹保护的好好的。 绝不会再让她觉得王宫凄寒,皇位高远。 他指着那碗面,说,“我看重的从来不是这碗面,而是四妹妹对我的这片心,也是四妹妹对我毫不佯装的态度,四妹妹也知道,如今我虽为一国之君,有了无上的权势和能庇护所想护之人的能力,但这身边的人,却是一个比一个要会演戏了。 我呀,就喜欢四妹妹这样不遮掩,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坦坦荡荡的心,妹妹不善厨,让别人做,会跟我明明白白的说,这要是换了被人,怕就要大肆宣扬一番自己如何如何的不容易,如何如何喜欢我了。 四妹妹觉得不好,但这碗面,我吃着却很好。” “不对,是特别好。”说完,他还不忘托着碗底,把碗中的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楚含章跟周岄清不一样,周岄清的本身是块石头,所以即便商陆说了一箩筐的甜言蜜语,对她来说也都无用,但楚含章是人啊,是人就有心,是心便会软。 她心软的看着眼前的风华男子,脑海里忆起那个叫她起床,给她煮面,带她去长源楼,又亲切的叫她“四妹妹”的小少年了。原来他一直没变,不是做了帝王就会冷漠无情,不苟言笑,与往昔大不相同的。 袁恪不是先帝,他不会因为私情而针对楚家,更不会要父亲在权势和家人之间做选择,他是三哥,是自小就对她很好,很好的三哥啊! 忽的一刹,楚含章觉的心口一松,仿佛那块压了她很久的石头被一根绳给拖拽,悬空了起开,她舒畅的大呼着空气,眉目间也是许久未见的舒朗。 岄灵珠上难得的翻出了一阵水蓝色的光,干净如冰上云彩,那日之后,楚含章跟袁恪之间的相处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秋和殿里三哥哥,四妹妹的交叉着,不但是当事的两个人开心,就是旁观者的苏荷,多喜也是笑浮满面,终日不散。 但乐极便会生悲,周岄清看着四个月后的那一幕,拿不准情愫的看了好几眼楚含章。 商陆告诉她,“不用替她难过,这都是凡人经历惯了的事,分分合合,极而反转,她们痛苦无奈,也是没法。” 宣武五年十月初七,嗅着满府的金桂芳香,楚含章如愿的跟着袁恪出了大魏王宫,来了楚家。 “寒秋寂寥,难为着金桂在这个时节能开着这般潇洒,倒是要比我园里的梅花要好看的多。 三哥,回了宫,也在秋和殿里载上几株吧,就在你之前给我新打的那个秋千架前,到时候,咱们坐在秋千上,吃着石榴,嗅着金桂香,乘凉又惬意,真是好不痛快呢。” 楚家的满府金桂是楚文肇的继室宇文氏入府后才种植的,往年,因为楚含章因为宇文氏,很是瞧不上这些小巧又污地的花,但今日不同。 楚伯文的眼疾能被治好,她心下开心,自然也就看所有的东西都很顺眼。 袁恪懂她欣喜,笑点两下头,“好,都听你的。” 楚含章嘚瑟一笑,“自然都得听我的。” “是是是,为夫,自然都得听夫人的。” “哼~”楚含章轻哼一声,提着裙子乐颠颠的跑到了楚伯文所在的福松园。 福松园原是袁恪在楚家时的住所,本在袁恪回宫之后空置了多时,直到楚伯文眼睛受伤,看不见万物的同时也改了点心性,福松园偏远安静,又临湖水,楚文肇觉得很适合他静心养伤,所以就让他搬到了这儿。 但即便是搬到了这儿,院子里的一应陈设也都跟袁恪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看着入目熟悉的一切,又看着自一脚迈进楚家起就没合上嘴过的楚含章,心中一时又纠结了起来。 楚家待他如此,四妹妹如此,他...... “大哥!”楚含章长呼一声,惊得立在门前一身白衣,长发微束的楚伯文回眸一看。 剑眉星目,鼻挺如松,两瓣红唇更是恰到好处的厚薄。 楚伯文生的真的要比袁恪好看上许多。 楚含章站在远处,看着眼睛上没有白绫遮挡的楚伯文,笑出泪来。 “大哥!”她没忍住的又叫了一声。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十九章,朝洒长门泣,上 “大哥——”声嘶力竭,楚含章脸上的笑瞬间被惊怕所替,她飞快的跑向楚伯文。 三步之距,她跪倒在他面前,哑着嗓低吼了好几声,“大哥,大哥你怎么了...”匍匐着爬到他身边,托举起他的半个身子,珠圆白净的手颤颤巍巍的抚上他的脸,“大哥—” “来人啊!快来人啊。”双眼泣血,一粒粒豆大的红色珍珠不要钱的从楚伯文的眼角滑落,楚含章长着口,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不知道为什么前一刻还好好的冲自己笑的大哥,会在后一刻突然间倒下,突然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来人啊,救命啊,救救我大哥啊——”她抱着他,眼泪也啪嗒啪嗒的砸在地上。 “章儿,是章儿吗?”她怀中的楚伯文突然出声,无方向的抬起手,四处摸索,像是在找她的脸,她一把握住,贴上自己的脸颊,“是,是章儿,章儿回来了,大哥,章儿回来了,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眼眶中的血随这楚伯文的一个笑,涌的更欢畅了点,他扯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对楚含章说,“大哥刚才看到了,看到章儿已长的亭亭玉立,明媚灿烂,比朝华,比她,还要好看了。大哥,大哥...”楚伯文大喘着气的呕出一口鲜血,就直愣愣的砸在了楚含章的手背上,满眼的红灼烧着她的眼,好疼,真的好疼...... “大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啊!不是都好了吗,不是已经可以摘下白绫,自由视物了吗?那庸医呢,那庸医在哪?”她茫然的看着四周,空寂无边的院子里,零落的飘下一片又一片黄叶,“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大哥!” “章儿!”楚伯文叫住她,用着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跟她说,“章儿,别怨别人,也不要怪自己,大哥的眼疾本来就治不好,是大哥求那先生让他给我三天,让我,让我能看一眼章儿的。 章儿也知道,大哥自小便爱诗书字画,梦想有日能读万卷,行万里,纵情山水。” “是,章儿知道,章儿都知道,大哥不喜欢打仗,是父亲,是他,都是他逼你的,他害了你,也害了二哥。” 楚伯文摇头,帮楚文肇解释道,“不是,不是的。 当时处境,先帝忌惮,父亲是不得已才将我和二弟都送出去,他自以为,他戎马半生,所生之子女也该如他一般,英勇善战,是我,我辜负了父亲的信任,虽得胜却被保护好自己。 眼瞎目盲,我困在这福松园里,已经五年了。 五年不沾诗书,五年不习音律,章儿可知,我有多恨?” 她哭着摇头,哽咽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五年中,我自戕过很多次,但每次都在最危及的关头被人发现救了下来,此后,身边所碰之物便都安全无比,我一堂堂七尺男儿,却被养的比深闺女子还要娇贵。 这不是我所求,不是啊—— 所以,我明知崔先生只有一成把握,也求她,能治我,帮我。三日光明,章儿你可知,我这三天有多快活,我恨不能不睡,把一日的十二个时辰掰成两半来用。 今日之前,我还在可惜如何能在死前见你一面,如今,可是不用了。 陛下待你可好?” “陛下待你,定是很好吧,要不然怎能带你出来,他自小长在楚家,他的品行我也算了解,你嫁给他,倒也算和美。章儿,章......章儿—”楚伯文的气息开始紊乱,耳蜗之内也开始往外渗血。 楚含章慌乱无措的看着院门口,三哥怎么还不回来,他离开不是去找大夫吗?怎么还不回来...... 倒在楚含章中哆嗦难受的强撑了半盏茶后,楚伯文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之后,一个身着白衣,脸覆面帘的女子出现在了楚含章的面前,珍珠串起来的面帘衬的那女子高冷如月,她缓步走到她面前,平静道,“把他给我吧。” 她死死的抱着楚伯文,面带敌视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你是谁?为什么要带走大哥。” 那女子没理会楚含章的话,一个挥袖,就把楚含章给甩到了一边,她从袖口中拿出一方绢帕,蹲在楚伯文的身边细细的给他擦掉脸上血污,“跟我走,藏于山川,这是你大哥的要求。” 她一把抱起楚伯文,闲庭若步的走到楚含章的面前,冷冷的撂了这么一句话。 楚含章想起身去追,却只觉双腿发软,眼帘也似绑了千斤重石般抵抗不住的垂下。 晕厥后的楚含章被姗姗来迟的袁恪抱回了秋和殿,高床软枕之上,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娘亲还在,二哥还在,大哥也在,她没嫁袁恪,没入王宫。 梦里,她才三岁。 晨起,跟着大哥读诗作画,她不爱诗书,但却独爱听他读,声色润朗,温温柔柔,她听着听着就会赴约周公。一睡往往就是半天,如果是下午睡得,那晚上时,就会被大哥背着送到梅园。 她五岁之前没见过楚文肇,不知道爹爹是什么样,也不懂何为父山,但她喜欢趴在大哥背上,那宽厚,稳重的感觉让她安心。 “大哥,大哥—” 秋和殿中,宋朝华看着就算是睡着了也不安宁的楚含章,深呼吸了两口气,转身跟着坐在一旁的袁恪道,“梦中呢喃,你真的希望她这样?” 烛光穿过雕花灯罩,斑驳的照在他一侧面上,他捏搓着手中衣角,眼神冷静的发凉,“人无眷念才能活的更痛快,这世上恶人太多,她只有待在朕的身边才能长久安宁。 长痛不如短痛,过了这一阵,她就会好的。” “呵~”一声冷嘲,她就不该奢望他能经此一事,放过楚含章,明白喜欢为何。楚含章啊,楚含章,你怎么就被这样的畜生给惦念上了呢! “既然事情办妥了,那妾就先回朝华宫了,免得皇后娘娘醒来,见到妾在此与陛下彻夜长谈会更不开心。”她福了福身,没等袁恪给准的就推开了秋和殿的大门。 行至院中时,她看见一个小宫人躲在树后抽噎,觉得那身形很像一个熟人便抬步走了过去,“你是苏荷?” 作为楚家的家生子,苏荷也是见过宋朝华的,她回过神来,恭恭敬敬的给她行了个礼,“婢子见过宋夫人。” “嗯。”她轻颔了下首,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哭?” 她垂头不语,半晌后,见情境尴尬,才道,“婢子是在哭大公子。” 她转过身,“是了,你也是楚家人,楚家大公子的事,是很可惜。你家娘娘自小便亲近两个哥哥,等她醒来后,你万不能再再在她面前露出难过,免得她越发的走不出来。 你也知道,楚夫人当初也是因为楚家接二连三的变故才抑郁成疾,久病难治的。你别看你家娘娘往常潇洒自得,但其实她和楚夫人一样,都善良的会把所有的事都怪罪到自己身上。 你要多开解开解她,千万不要让她钻了牛角尖。 我记得楚家妹妹小时候很爱吃甜食,正巧我入宫时也带了个善做饼饵的侍女进来,等我回去了就把她的身契和人都给楚妹妹送来。” 若只送人,那苏荷是万万不敢收,但若是连身契都一并送,那就另说了。苏荷看着眼前一如在楚家时温柔如月,恬静如水的宋朝华,在想着她刚才的敦敦叮嘱,不查的愧疚起四个月前对她入宫一事的不满起来。 双手伏地,她跪在冷硬的地上给宋朝华行了个大礼,“婢子替我家娘娘,多谢宋夫人。宋夫人的叮嘱,婢子也一定会牢记于心,绝不会让娘娘跟夫人一般。” 楚含章再次醒来,是在第三天的清晨,天边朝霞斜斜的穿过那扇朝东的窗柩打在她的床榻前,哭过的眼睛干涩难受,她睁了好几次才勉强睁开,“苏荷—”嗓音嘶哑,犹如绢布被人用力撕扯。 守在殿外寸刻不敢离的苏荷,听见楚含章的叫唤连忙小跑进屋,走前还不忘吩咐新到秋和殿的宫人春莱去把灶炉上温着的鸡丝黄米粥端来。 “娘娘—”普一进屋,苏荷就滚倒在她的床前,哭丧着脸,不住的叫她,“娘娘,您这次真的是吓坏婢子了。” 楚含章费力的抬了抬手,轻碰了碰苏荷的脸,“放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没事,我睡了多久了?” 苏荷说,“自大前日陛下将娘娘抱回秋和殿,娘娘已经不省人事的睡了三天了。” “三天。”她喃喃了两声,突然用力的抓了两下苏荷的手,“三天,大哥找回来了吗?那日我记得是有个女子把他给带走了,走前她还说,是大哥要她这么做的,楚家有没有送消息进来?父亲呢,父亲是怎么说的,还有那个庸医,那个说,说可以治好大哥眼疾的庸医,她在哪? 把她找出来,找出来,我要杀,杀了她......”三句话未完,楚含章便又因为力竭而重重的摔倒了床上,苏荷看着眼前悲恸不能自已的楚含章,很自然的就联想到了已故的楚家夫人上官云。 “你也知道,楚夫人当初也是因为楚家接二连三的变故才抑郁成疾,久病难治的。你别看你家娘娘往常潇洒自得,但其实她和楚夫人一样,都善良的会把所有的事都怪罪到自己身上......”宋朝华的话萦绕在她耳边,久久不散。 她朝前一趴,握着楚含章的手,道,“娘娘,救治大公子的先生就是带走大公子尸身的那位姑娘啊!” “是她?” “是。”苏荷道,“娘娘昏厥后,老爷担忧不止便把婢子叫回了府中一次,也把大公子与那位姑娘的过往都跟婢子说了说,说等娘娘醒来,要是娘娘想知道就说与娘娘听,若娘娘不想知道,那便罢了。” “好。”楚含章敛着眸长呼了一口气,“你说吧。”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二十章,朝洒长门泣,中 苏荷告诉楚含章,那位被楚文肇无意间觅的,又无意间请到府中给楚伯文治疗眼疾的大夫名叫崔寂,因医术高超又学富五车,故而又被楚伯文唤之崔先生。 崔寂到楚家后便就住在了福松园隔壁的悠然棠中,前面有提过福松园临湖而居,位置偏僻清幽。而崔寂所住的悠然棠就正好在那片的湖的西侧。 崔寂人如其名,性情孤冷,处世独寂。 本来除了治病之外,楚伯文跟她会毫无牵扯。 但她偏偏在那一个晚上,阴错阳差的救了投湖自尽一心求死的他。 也阴错阳差的被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你不是人?”楚伯文惊讶的看着眼前一闪而过的画面,像落水的人突然抓到一块浮板般兴奋的不能自已,“你既不是人,那我能不能求你治好我的眼?治好之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崔寂看着他恢复的不错的面色,璇着手收回了灵力,“什么都可以?” 她这一问仿佛是另类的回答了他的问题,她果然能救他,“是,什么都可以。”他只要一想到刚才匆匆闪过的画面,那久违的能看到一切的感觉,令他痴迷,令他奋不顾身,“只要先生能治好我的眼,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交托于先生。” 虽然崔寂目前为止仍未跟楚伯文承认自己是妖,但在他心中,他已然认定为了对方为妖,读书万卷,其中也是不乏志怪传说,所谓妖邪,食肉饮血,吸人精气。 崔寂默然了会儿后,道,“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身上功德。” “功德?”这下换楚伯文疑惑了。 “是,功德。南境一战,你以一己之身强守孤城,免了数万无辜之人命丧战乱,其中积累了不少功德。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功德,所以你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依旧能存活下来。 我本身是南境城外的一株梅花树,你此前应该也见过我。” “梅花树?”楚伯文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初他也只是看那梅花是梅中孤品,却惨没于南境黄土之中,被风霜摧残的奄奄一息,又想到家中小妹酷爱梅花,便生了养活她把她带回上京城的心思。 “原来,你就是那株梅花啊,你的本体应该还在南境城中,我当时回的匆忙,又那般狼狈,倒是没顾虑到你。你如何?可还好?”问完这些,他聊聊一笑,“瞧你现在这样,应该是很好。” “是,得你灌溉养护,我如今已修成人形,能悠然离树千里。如今来这,就是来报你的灌溉之恩的。”崔寂的这一番话,若按话本子中描述所用语气应该是缱绻情长,情真意切,若有胜者恐还会掉两粒金豆子。但崔寂没有,她仿似一个木块雕成的木人儿,字里行间里都透着刻板,无趣。 楚伯文一面赞叹她能有如此造化,一面又感慨人生之瞬息变化。 崔寂打断他书生气的感慨,道,“我虽不要你的命,但我若要治好你的眼睛那便就要吞噬掉你身上所有功德,你要知道,南境一战,伤你最深,最要你命的却并非眼上那刀。” 楚伯文闻言抚上自己的胸口,那层锦衣之下有一个笔杆长的伤疤,他原先还好奇心口处被喇了那么一道怎么就还能活了,如今,倒是明了。 崔寂再道,“你如今能活下来,全赖这些功德,若都被我吞噬了......” 他笑了笑,“如何?” 崔寂淡淡道,“死。” 他笑的更大声了,“自古世人谁无死,我于这四方室中,不见天日的待了这五年,早已看透生死,更是恨不能天降横祸一下子将我弄死。只可惜啊......”他对着她可能在的地方咧开了嘴,畅然一笑,“就是今天,不也被你救了吗?” 他摸索着站起,再摸索着走到门口,手藏袖中,摆于身后,他说,“要是能再亲眼目睹一次这盛世繁华,纵是一瞬,又有何惜。 人之存于世,一瞬便一世,人之存于世,一世又一瞬。崔先生,还望你能帮我这一次。” 崔寂看着他毅然赴死的表情顿了顿,虽然他能想的这么开很合她的意,但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他说一下她原本的报恩策略,“我既来这,便会帮你,其实,若你能等得起,我有方法能在取了你的功德,治好你的眼疾后再保你不死。 我不懂你们做人的是怎么想,但就我们为树而言,便是有一息之希望就会努力的活下去,哪怕是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叶死枝枯,只要脉络尚存便绝不认输。” “多久?”能像崔寂那般说的,自然好无可好,楚伯文一时间也陡生了那般两全其美的渴望。 她薄唇微启,吐道,“十年至二十年不等,具体情况还得看。”楚伯文身上如今的功德之数实在庞大,要不然她也不会如此觊觎,而他之所以这般庞大却是因为南境一战牵连的是两国百姓。无辜人员庞大,故而功德庞大。 以如今楚伯文的模样,自然不能再披甲上阵再立一个比的上这个的功德。 所以,只能积少成多,积石垒山,积跬步而至千里。 十年,这都是少的了。 但以十年换更多的十年,对崔寂来说这也是比划算的买卖。 “十年?呵~”他冷哼一声,兀的像了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摇了摇头后,婉拒了崔寂的好意,“崔先生好意,伯文领了。只是十年,太久!还是请先生就这几日给我治眼吧。” 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崔寂见自己连劝了他两遍他都不领情,也就歇了再说的心思,反正无论他如何选择赚的都是她,只是赚多赚少罢了。 他喜欢成全她,让她多赚,那她也懒得跟他客气,她根据自身情况,回楚伯文,“现在不行,我的本身现还在南境,随距离之远近,我所能用的灵力也会逐渐减少,本就不多的灵力今次还救了你。所以,若你想要尽早恢复光明,那便先着人去南境把那株挪过来。 在此期间我也会精炼术法,争取不让你在能见到光明的那一刹就一命呜呼。” “就这样,四个月后,崔先生给大少爷施了治疗眼疾的术法,大少爷也在三日之后,魂落了黄泉。”苏荷给崔寂和楚伯文之间的故事做了个一句话结尾。 “原来不是庸医啊,原来,这一切竟都是大哥自己的选择吗?”楚含章喃着这两句话又平躺到了床上。看着屋上横梁,眼泪顺着眼尾滴到了枕头上。 苏荷凝神的看着楚含章脸上的表情变化,暗暗的松了一口气,看来宋夫人说的没错,只要让娘娘知道大少爷的死是他心之所求,执念所终。娘娘就不会再对这件事而耿耿于怀了。 就是不知道宋夫人跟她说的这个故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的,这一切关于楚伯文与崔寂的故事并非来自于楚家,楚含章昏睡之后,楚文肇也并没有把苏荷叫回府中,这个故事都是宋朝华说与苏荷听,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说给楚含章听的。 这么做实属于欺骗楚含章,待在楚含章身边多年,一个谎话都没说过的苏荷一开始时根本不敢,也不愿,直到...... 她实在是看不得自己从小伺候着长大的小姐那样歇斯底里的哭骂,那样悲痛欲绝,那样泪成双行。 所以,她还是说了。 朝华宫里,一个清冷木讷的姑娘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懒散乌发的跟那个坐在湖心亭中,静画山河的女子说,“帮你的事我已经做完了,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吧。” 风穿过亭子四周的纱幔吹散宣纸上的熟墨,宋朝华可惜的看了一眼后,把手中的笔放到一旁。 “崔先生行事小女子又怎么好多说呢?天高水阔,崔先生想去哪,自是可以去哪。” “还算你守信用。”崔寂道,“你放心,那件事我会记得的。走了!” 步至亭口,她突然转身,“明德五年时我会再入这上京城,你这小姑娘虽说年纪不大心眼不小,但鉴于你心肠不坏,且为人处世之道很合我心意,所以,我很希望那时,你还活着。” 宋朝华面朝湖水,并没有回眸再看她一眼。 湖水起波,她说,“活着?”她抿着唇看着苍天倒入水中,印的汪蓝的水微微一笑。 明德五年吗?她尽力不辜负她的期望,努力的活到那个时候......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又是隆冬。 秋和殿中还是一样的画面,小姑娘苏荷趴在慵懒的皇后娘娘身侧,喋喋不休的叨叨着魏宣帝袁恪为什么又要迎新人入宫。 叨叨完袁恪,还不忘叨叨起了送人的楚文肇,“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娘娘跟陛下这一年的相处明明很好,却偏偏还要送人进来。真是的!” 楚含章一如宋朝华进宫时那日那般点了下苏荷的头,笑道,“你又来不是,我都说了,这陛下是大魏的陛下,后宫是陛下的后宫,我跟陛下再如何亲厚祖宗礼法也总归是要遵循,不能违背的不是。” “可,可婢子听说老爷这次送进宫的姑娘生的可好看了,有说声如黄莺婉转悠扬的,也有说身姿拂柳妩媚天成的。婢子,婢子这是怕嘛!” “怕什么?”她看向她,“是怕这位姑娘入宫之后会抢了陛下对我的宠爱?你这心思还真是跟华姐姐入宫时一模一样,可么一年多下来,华姐姐人如何你也是看到了,现在,可还这么觉得了?”在这过去的一年半中,楚含章跟宋朝华之间的关系可谓是突飞猛进,单看她对她的那一个“华姐姐”就能看出来了。 苏荷想了想,瘪着嘴,垂了垂脑袋,确实,宋夫人那是她看走眼了,这一年半来宋夫人对她家娘娘关爱之心怕是比她这个贴身婢子都要深厚。 想着今夏时,陛下外出巡视,夜间突起大雨还是宋夫人撑着伞跑到秋和殿哄了娘娘一晚上。 娘娘生病时,也是宋夫人衣不解带的守在床边,还给娘娘弹琴驱闷。 其余小事更是数不胜数,外人看来,她家娘娘真是宋夫人的亲妹妹无疑了。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二十一章,朝洒长门泣,下 “娘娘,婢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踌躇了半天,苏荷还是决定把心中想法说出来给楚含章听听。 “什么话?”楚含章嗤她一声,“你在我面前,什么时候学会欲言又止了?” 苏荷不好意思的低了低眉,道,“婢子认为老爷之所以会送那陵姑娘进来,一则是为了让娘娘在宫中有伴,二则,或许更多的是老爷想要抱外孙子了。”陵嫱是楚文肇送进宫的,她搭了楚家的顺风,自然也要为楚家办事,而她一介女子,在苏荷看来,唯一能替楚文肇做的,就是给魏宣帝生个孩子,然后再抱到秋和殿,养在她家娘娘名下。 如此,就算楚含章现在年岁尚小,不宜有孕,这皇后之位也会稳如泰山。 苏荷的这个想法,楚含章也曾想过,但...她蹙着眉抚了抚自己的小腹,为难道,“我上月才与陛下同房,陛下怜惜我如今还小,说了让我再等两年。” “所以啊,老爷这才会送陵姑娘进来,陵姑娘今年十六,正是生育子嗣最好的时候。” “即便她替陛下生了健康的孩子,我也不会去夺。”楚含章明确的跟苏荷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少年时,陛下因为鉴天阁的一句荒言,与上官姨母,母子分离近十载,陛下虽从未明说,但我也看的出来,在楚家时陛下很想念的上官姨母,每至生辰,便是会暗自垂泣。 圣人云,己所欲与,勿施于人,我既知母子分离会让子如此悲苦,如今,又怎么会再去做这个恶人让他人也尝一尝?”楚含章的这一番言论当真与过往所有的秋和殿之主都不相同,苏荷看着她眼里认真又纯善的神情,不自觉的担忧起来。 娘娘这般很好,但这般的娘娘...真希望陛下能永远像现在这般爱着,敬着娘娘。 “娘娘既不想分开别人母子,那何不想想怎么样才能自己生一个,从而不让老爷为了保护娘娘而分开别家母子。”苏荷苦口婆心的劝着。 但楚含章却是半点也不着急,还是拿着袁恪的那句话回她,“陛下说了,我如今还小,暂时用不着生育子嗣。” 十三岁,确实还小,但...... “陛下的话自是有理,婢子跟娘娘说这些实不是为了催娘娘现在就生,而是想让娘娘提前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楚含章问,“这孕育子嗣,还能先做好准备?” 苏荷道,“自是可以,婢子可是从原先伺候太妃们的嬷嬷那问了不少消息,她们说这女子生儿育女,须得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少不了!” “天时,地利,人和?”楚含章更糊涂了。 “是的是的。”见楚含章起了兴趣,苏荷说道起来也是更激动了点,她绕着楚含章,边转边道,“所谓地利,便是这王宫里陛下经常驾临的秋和殿,龙气萦绕,洞天福地。人和么就是陛下与娘娘之间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真真是比话本子上写的还要美好的婚嫁。” 楚含章被苏荷的一顿乱捧哄得满脸是笑,“什么天时地利人和,我看啊,就是你这个小妮子变着花样的来捧,来逗,来哄我玩。” 苏荷佯装委屈,苦哈哈道,“哪有哪有,婢子哪能信口胡诌来哄娘娘。这些话真真切切是宫里的老嬷嬷告诉婢子的。” 楚含章不想点破她,便顺着她的话,接道,“既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那你为何独独绕开了为首的天时,反而说起了其余两个。莫不是想不出说辞了?” 苏荷道,“婢子并非是不知说辞,实乃那些嬷嬷说,这为首的天时最为重要,所以,婢子这才放到了最后。” 她给她个眼神,示意她接着说。 苏荷接住眼神,缓缓道,“那些嬷嬷说,这凡人间妇人生子,那都是由天上的子息神君安排的,是而,必要之时得先摸清楚这子息神君的踪迹,若是恰好,那便能一举生子。当然,娘娘若是生了位小公主也是很好,只是陛下如今膝下无子,若娘娘能诞下嫡长子,那无论是陛下还是老爷,更或是天下人,都只会更开心。” “子息神君。”在经由崔寂和楚伯文的故事后,楚含章对于此前只存在于话本子中的神鬼妖魔接受程度有了大幅度提升。“神君行踪漂浮不定,又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预算的。苏荷,你跟我说这些究竟是想说些什么?” “娘娘说的不错,神君的行踪自不是婢子等能预算估量的,但婢子不行,这王宫之内,却有一人可以。”她顿了顿,冲楚含章卖了个关子。 “是谁?” “鉴天阁?”仅一茬,楚含章就抢在苏荷的解答前想出了答案。 苏荷道,“正是。” “不行!”楚含章连忙否定,“陛下因为少时之事对鉴天阁深恶痛绝,它如今能屹立于大魏王宫之内不倒也不过是先帝留下的那一道圣旨护着。陛下厌恶之处,我又怎能踏足。这岂不是让陛下也对我心生厌恶!” “我是绝不会去的。此事你也休要再提!” “妹妹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宋朝华的娉婷之姿嫣然踏入秋和殿的殿门,出现在楚含章与苏荷的面前。 楚含章在看清楚来人后,忙站起来相迎,“华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秋和殿了?”宋朝华的哥哥宋琦上个月送了一只才两个月大的小奶猫进来给宋朝华饲养。 这一个月来,宋朝华对那小奶猫可是关心之至,呵护的很,连带着竟是大半个月都没抽出来秋和殿。 亲昵了一年多的姐妹,忽然间大半月不见,楚含章吃味也是正常。 “这就是把华姐姐扣在春和殿中,不得脱身的那只小白猫吗?”楚含章定睛的瞅了两眼宋朝华身后的宫人手里抱着的小猫,一个半手掌的大小,通体雪白,眼瞳竟还呈水蓝色。 “喵~”她窝在宫人的怀中,慵懒的喵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却出奇的好听。 “这小小一团,还真像小时候吃的白玉米儿果,也是难怪华姐姐会这么喜欢这个小家伙了。” “就知道你惦念这口。”宋朝华朝右侧方看了一眼后,一个宫人便拎着手里的食盒往前迈了一步。她把食盒打开,宋朝华道,“还不快尝尝,看看是否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楚含章欣喜的那起一个,白玉米儿果便是把酥炸好的糯米用糖汁粘合,粘连在一起一口咬下去,酥香夹甜,“嗯,是娘亲的味道,华姐姐怎么会做?” 宋朝华弯了弯眉,轻声道,“是仲宜哥哥教的。”楚仲宜,楚含章的二哥。 再过去的一年半中,楚含章知道了宋朝华入宫的真正原因,她只是为了宋家,为了保护宋琦不受袁恪的猜忌,宋朝华告诉她,她的心中喜欢的依然还是她的二哥楚仲宜。 虽已这个事实很久,但每次听她提起都还是会忍不住的替她心疼。 也会忍不住的想,要是二哥还在,要是按着约定好的日子娶了她,要是成婚之后再生了几个孩子...... “华姐姐。”她犹豫了会儿,还是决定劝她,“逝者已矣,华姐姐无需这样。” 她对她宛然一笑,“你要我无需这样,那你便先得不这样,这米儿果子是他教的,你问了我自然也要如实的答,你放心,你二哥,我会好好放在心上,不会再刻意的去想,也不会再执念于他,我会过好我的日子,过好他所希望的,我能过好的日子。但是章儿,我和他之间毕竟有太多回忆了,你总不能让我连提都不行吧,就算是一个普通朋友......” “华姐姐,你不用说了,章儿明白,章儿尊重你。二哥哥他有你,是他的福气。” “好啦!福气什么福气,若真要说福气,也应该是说你才对,你二哥给我治病时,三句话中总有一句能带你,他是提到你也笑,想到你也笑,你也知道,你二哥性情冰冷,他给我治病时往往一言不发,杵在那跟个冰块似的,有提到你时的偶尔一笑,不知道解了我多少困顿。 后来,我觊觎他的学识,想跟他学医也是拿你做的问路的那块石头。 所以,你才是我们的福气。” “嘿—” “你笑什么?”楚含章看向突然发笑的苏荷。 苏荷跟她解释,“婢子是觉得娘娘跟夫人之间,福气来福气去的很是美满,其实啊,若依婢子看,这普天下福气最好的该数当今陛下,能同时有娘娘这般淑良的皇后,也有如夫人这般妙语连珠,婉转清扬的夫人。 当然了,这比陛下福气稍微差一点的,就该是婢子们这些贴身伺候二位的了,身为婢子却有娘娘和夫人这般温善谦厚的主子,婢子们福气好的,可是要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噗嗤—”楚含章和宋朝华被苏荷这一闹皆笑开了花,“你呀!”楚含章挤着眉瞄她一眼,“自己下去领份赏钱吧。” 跟在宋朝华来的宫人见到苏荷的这句话逗得两位主子这么开心,也纷纷跟在其后的奉承起来,楚含章一一笑的让她们等会儿去领赏。 秋和殿中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的传到殿外,下了早朝,刚得了件由蜀锦制成的衣裙的袁恪还未入殿,便就听到了这声响。 他听着那阵阵笑声,简单的分辨了下后,疑惑的问向身边的多喜,“这些时日,朝华宫的宋夫人跟皇后很亲近吗?” 多喜想着回宫后王宫里传扬的事儿,跟袁恪道,“回陛下,宫里人都说去年夏天,电闪雷鸣狂风呼号的那几天,都是宋夫人待在秋和殿中,陪着皇后娘娘,安然入寝的。还说宋夫人来这秋和殿的第一天,淋了一身的雨。” “宫里人都说?那也就是人尽皆知了?”袁恪反问他。 察觉到不对的多喜,缩着身子哆嗦了一下,“回,回陛下话,是,是,是的。” “人尽皆知的事,朕却不知,多喜啊,你这勤政殿总管,做的不称职啊!嗯?” 多喜连忙跪下,冷汗涔涔,“奴,奴婢,奴婢该死,望,望......” “不要望了,待会儿自己去慎刑司领罚吧!”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二十二章,夕驻临邛杯,上 “皇后这是在跟宋夫人聊什么呢?这样开心!” “陛下?”楚含章抱着苍团盈盈的冲袁恪行了个礼,“妾给陛下请安。” 秋和殿里的其他人也都在楚含章之后,齐刷刷的给袁恪行礼道,“妾/婢子,给陛下请安。” 袁恪抬了抬手,径直走向楚含章,搀扶起她,笑问,“你手里的猫是哪来的?朕记得你自小就不爱养这样的小东西。” “她叫苍团,是妾跟华姐姐刚给她取的名字。”她喜爱的看了好几眼怀中苍团,“妾自小不养那是娘亲觉得养这样的小东西会损害妾的身子,并非妾不爱养。陛下看看,这苍团多可爱啊!软软的,还特别爱睡觉。真好!” 袁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白猫,又看了一眼她,“皇后喜欢就好。” “对了。”他的目光突然转向了一边的宋朝华,“朕记得上个月,你哥哥宋将军好像往宫里给你也送了一只猫,今日怎么没一起带过来?” 未等宋朝华开口,楚含章便满眼笑意的对上他的眼,“这苍团就是宋大将军上个月送给华姐姐的呀,是姐姐宠我,这才愿意把她的宝贝苍团带到这秋和殿来让我抱抱的。陛下可要好好的赏赐一番华姐姐。” “赏赐?”袁恪说,“宋夫人能让皇后美人一笑,朕是该赏赐,那皇后说说看,朕应该赏赐些什么?” 楚含章捏了捏苍团的粉色肉抓,低头回了个,“不知道。” “好东西都是陛下的,还不是陛下喜欢赏什么就赏什么?问妾做什么,妾又不知道。” 楚含章这般毫无尊卑礼数的回答,叫秋和殿中的宫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唯独袁恪,却满脸攒笑,表现的很是开心。他宠溺的看着她,“好好好,是朕的错,朕不该拿着自己的事来为难皇后。 既是这样,多喜!” 多喜闻声上前,“奴,奴婢在!” “呈上来吧。” 多喜从后面的小太监手里取过那个装着蜀锦华服的木盒子,端到袁恪的面前。 “这是蜀王从蜀地快马加鞭送到上京城来的衣服,说是用今夏最好的蜀锦制成,朕原本是要把这衣服送你,可现在么......”他看向宋朝华,“朕忽然觉得这华服的颜色清丽脱俗,倒是与朝华更为相衬。皇后,不会怪罪朕把这东西送给朝华吧。” 楚含章没听出来袁恪对宋朝华前后称呼的变化,也没听出来袁恪这句话的目的是在挑拨她跟宋朝华之间的关系,睁着两个大眼睛,定睛仔细的看了两眼那蜀锦华服后,点了点头,赞同道,“华姐姐皮肤白皙,穿这衣服果然要比妾更为好看,陛下此举真是应了那句“美裳赠佳人”,妾为何要怪罪。 更何况,方才也是妾要陛下赏赐姐姐的,这衣服虽好,却也只有姐姐能更穿的更好。” 袁恪凝神半天,良久,笑容淡淡道,“皇后和宋夫人还真是姐妹情深,朕这王宫之中能有你们二人作伴,真是朕的福气。” 宋朝华听出不对,咯噔了一下的抬头,却不料正对上他的眼。 冷厉寒霜,那是看死人的眼。 她弯唇一笑,很好,但还不够。 又跟楚含章聊了几句后,宋朝华就带着宫人回了朝华宫,苍团则被她留在了秋和殿中,楚含章对此一开始是拒绝的,毕竟这是宋琦给宋朝华搜罗来的猫,她虽喜欢却也不能夺人所爱。 但宋朝华说,“朝华宫阴冷,这小东西却最是怕冷,就当是姐姐求妹妹,就让这小东西在妹妹这儿待过了这个寒冬,再回去可好?” 猫怕冷,她知道,但她更知道的,是宋朝华对她的一片心,她定也是看出来了她对苍团的喜欢所以才这样说的。 楚含章的眼氤氲的水气的点了点头,很是感动的跟她保证,“姐姐放心,这苍团既养在了秋和殿,那妹妹便定然会好好的照顾她,绝不会让她受到一点伤害。保管入春时,妹妹还姐姐的是一个圆肥滚胖的小苍团。” 宋朝华听后笑了两声,没应亦没答。 在回朝华宫的路上,宋朝华遇见了袁恪。她看他肩头白霜所积累的程度,猜想他定是早早的就在这儿等着她了,就是不知这么晚来找她,所求为何。 她施施然朝他福了福身,“陛下这是在等妾?”明知故问,是引开话题惯用的手段。 他转过身,月光洒在他一侧的脸上,影着另一侧昏暗不明,瞧不出喜怒,“你接近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宋朝华故作不明白的疑问了一下,片刻后才仿如梦大醒,“陛下是说皇后娘娘?” 袁恪不作答,满身寒气却未见消散。 她无所谓道,“妾接近皇后能做什么?妾是陛下的妃子,是侧室,皇后是陛下的皇后,是正妻,侧室接近正妻,若非要说所图那也只能是讨好,以求在这深宫之中有一片安然之地能供妾,安然生存。” “皇后心慈大度,她宽和对待宫中诸人,根本无需你刻意讨好。” “陛下所说极是,皇后娘娘心善,对待宫中诸人都很好,所以,妾才会不忍心,才会靠近。也就是陛下所说的刻意讨好。” “不忍?你不忍什么?”青筋直冒,袁恪发了狂的看着眼前的宋朝华,积力的手抬起又放下。 “陛下这是想要动手?”她勾唇一笑,提醒道,“这儿虽已不是章儿所在的秋和殿,但却也是王宫之中,人多眼杂,陛下要是在这儿动手打了妾,那明日该如何跟章儿解释,陛下可有想好了?” “你不要以为,接近她,就能拿着她威胁朕。朕是一国之君,朕若想要一个人的命,也只会是一句话的事,根本无需理由,无需解释。” “是,陛下是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妾从没有质疑过陛下的帝王之怒,陛下也确实无需跟任何人解释,只是今日,若妾死了,那跟妾有着这一年交情的皇后娘娘,恐怕会伤心难忍,陛下不是喜欢她吗?喜欢一个人,陛下就能忍心让她难过?” “哦,也是。毕竟陛下可也是诛杀了她两个哥哥的人。如此心狠,又怎么会如一般人一样,会不忍心上人难过。”眉眼轻挑,宋朝华看着袁恪的眼里顿时恨意满满。 湖风一吹,袁恪冷静了不少,他看着她拿着宋家威胁道,“朕知道,你的心里还有那个楚仲宜,原本,朕与你之间也是利益多过私情,你心里存着谁,朕并不在乎。更何况,还是个死人。所以,只要你能安分守己的待在这朝华宫中,朕便会给你,给宋家应有的尊贵与荣宠。 但若你并不安分守己,那宋家,朕也就不会再如现在这般客气了。功高震主,这个名头,可好?” “袁恪,你卑鄙!”她咬牙切齿的骂出这句话。 “卑鄙?”袁恪乐了,“自古帝王,谁的心肠不狠,朕也不过一样。宋朝华,怜惜他人之前,最好要先怜惜怜惜自己。” 他甩着袖子走出亭子,“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朕,绝不放过宋琦。” 袁恪走后,退在亭子外十步之处的朝华宫宫人才大着胆子走近了亭子,“夫人!”宋朝华的贴身婢女宋歌提又是何苦啊,那楚二公子已经死了呀,夫人,不要再想他了。楚公子若是知道您为了他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时时担心您的。” 她在宋歌的搀扶的下踉跄站起,再一步一挪的走出亭子,寒风从她的袖口钻入,刺挠进肌肤,冷的她脊骨发凉,“不,他会安宁的,因为我这是在保护他所保护的。袁恪他就是个疯子,我决不能让章儿喜欢他,爱他。也决不能再让她在这里被困住。 我要带她从这鬼地方出去,离开上京,离开大魏,天高任鸟飞,我要替他带章儿去放风筝。” 那一天后,宋朝华就病了,袁恪在勤政殿内满意着宋朝华的识相,而楚含章则在秋和殿中忧心忡忡。 她一日三问苏荷,“华姐姐真得没事吗?早知道那天就让你早点去送披风了,我也是没想到姐姐离开后会刮那么大的风,姐姐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下又要吃好多药了。 苏荷,苏荷?” “啊?”发呆被抓的苏荷胆怯的跪倒在地上,“婢子失神,没听清娘娘的话,还请娘娘责罚。” 楚含章摇了摇头,“罚就不用了,你还是跟我说说为什么最近几日都这么魂不守舍吧。” “砰砰”两声,苏荷往地上猛的磕了两个头,“下月初三是娘亲的四十岁整生,婢子,婢子只是在想要送娘亲些什么,这才出了神,婢子有错,还请娘娘不要怪罪。” “裴嬷嬷都要四十岁了呀,我记的娘亲跟我说过,裴嬷嬷从小跟在她身边,就跟你跟着我一样,没想到,嬷嬷这一下都四十了,既是个整岁,那自当是要大办,你待会儿去领三十两银子,就当是我给嬷嬷做寿的了。” “是,婢子替娘亲,多谢娘娘赏赐。” 见她还跪在地上,楚含章只好又道,“快起来吧,你这动不动就跪的,要是让嬷嬷知道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苏荷道,“娘待小姐一向都要比婢子亲厚,要是真要她知道了今日之事,也只会责怪婢子伺候不周。” 提及裴嬷嬷,楚含章的眼底也是一片笑意,“行了,你跟着我进来也有两年多了,跟嬷嬷这么久没见,想念也是常情,这样吧,等明日,我放你出宫一趟,让你去长乐庵里跟嬷嬷见一面。” 出宫?“婢子,多谢娘娘!”借着这次出宫的机会,她正好可以去查清楚那天在折柳亭中宋夫人说的那件事。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二十三章,夕驻临邛杯,中 “好了,你现在能告诉我,华姐姐这几天究竟如何了吧?”楚含章问。 苏荷想着那天的事,想告诉她,又怕当时风大,是自己听错了,如今陛下与娘娘之间的关系如此融洽,要是因为她的这不着确定的三言两语而生了嫌隙,那...那可就不好了。 “神色这么凝重,是朝华宫出了什么大事吗?”慌乱间,桌上的茶盏被楚含章打落在地。 苏荷赶忙道,“不是不是,朝华宫很好,宋夫人也很好,只是婢子忽然想到侧殿里的苍团最近食欲不振,终日里都懒懒的,有些担心。倒是让娘娘误会了,真是婢子不该。” 在确定宋朝华没事后,楚含章这才将拧皱的双眉微微舒展,“这天冷了,她喜欢窝着就由她窝着吧,又不是第一天这样,怎就要你这么担心了。”她猜出来了苏荷有心事,而这心事多半不能与她明说,所以,就算是心里不舒服也只是随口一呛,“行了行了,你这么六神无主的,还是快下去歇歇吧。去唤青央进来。” “是。婢子告退。”一连两次被楚含章抓到失神,苏荷也是没把握能继续遮掩过去,看来那事没弄清楚之前,她都要减少在娘娘身边伺候的时间才好。 娘娘聪慧智明,时间久了肯定是会猜出来的。 苏荷出去,青央入内,楚含章看着同样是跟着她从楚家进宫的婢子,面露微笑,“你走近点,我有话要问你。” 青央不似苏荷活泼多话,也不像苏荷清秀灵动,她身姿中等,容色更是...她是上官云一次上山拜佛时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女,刚进楚家时孱弱瘦小,脸上更是有块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就印在眼窝处,向上飞扬,状似蝴蝶。 可虽状似蝴蝶,奇异特殊,青央却还是一直低眉顺眼,自以这印记为丑。在楚家时,楚含章曾托楚仲宜研制了一款胭脂给她用,那胭脂是用上好的蓝草制成的,因价值不菲,所以她在收了一罐子后,便再不肯收。 楚含章拗不过她,又不想她一辈子都低着头造成驼背之姿,就让楚伯文在外面给她寻了一块面具来。金丝缠绕,也是蝴蝶的样式,她带上之后真的很好看。 只是很可惜,王宫之内,为护陛下安全,所有人皆不得覆以面纱或面具,不对,鉴天阁里的无忧天师除外。 那无忧天师假上天之名能行很多普通人不能行之事,在大魏王宫之中很有特权。 特权独无忧所有,青央只能以发遮面。 “婢子,见过娘娘。”垂眉低头,她声量低小,似蚊声,又像雨落。 “嗯。”楚含章先是冲她点了点头,而后才道,“现在叫你进来,是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青央道,“娘娘请问。” 楚含章瞄了眼殿门口,道,“我想问你,这宫中近来可有他人与苏荷走的相近?” “婢子,不知。” 不是意向中的答案,楚含章也不着急,慢悠悠再问道,“你再仔细想想,你跟苏荷同是我身边从楚家带进来的人,按道理说,苏荷应该跟你的关系最好,你再想想有没有人最近跟她走的比较近。” 看着默声不语,静静沉思的青央,楚含章再道,“比如说,有没有哪个宫的,哪个侍卫跟她说过话,有过交情。哪怕...只是一两句。” “这......”再楚含章如此明示的情况下,青央终于像是想起了点什么,回道,“回娘娘话,苏荷近日有没有和侍卫走的比较近,婢子不知,只是婢子倒是见苏荷在日落后出过好几次秋和殿,且她去的方向......”、 “哪?” “芝兰阁。” 芝兰阁?楚含章皱着眉思索起这个地方,“王宫里有这个宫室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青央道,“芝兰阁原是先帝宠妃梁婕妤所住的宫殿,位置上看并不属于后宫,乃是先帝为全婕妤娘娘思乡之情,而特意命工匠在前朝与后宫的交界之处所建的一座高楼,据说楼高九丈九尺,先帝取意久久长安。是王宫之内除却勤政殿,秋和殿以外最高的楼宇。 传言,婕妤娘娘最爱在那楼上起舞,而先帝彼时则会在一旁鼓瑟吹笙,与之相和。” 一方起舞,一方笙箫起和,这样的场景楚含章见过,“那后来呢?”楚含章对先帝孝武与梁婕妤之间的情爱发展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孝武十六年亚岁,梁婕妤从芝兰阁的最高处,身着白衣一跃而下。见到过的人都说她坠下时飘飘然像一只白鹭。落地之后更是没流一滴血,宫里人都说她是妖,坠楼只是她假死离开的假象。” “孝武十六年?”楚含章念着这个时间觉得有点不对,想了会儿后,才想起来,“孝武十六年,那不是陛下被先帝...”是三哥离开王宫,到楚家的第一年。 青央点了点头,接着道,“娘娘说的不错,所以,后宫中人就又把鉴天阁的荒言与那位梁婕妤的死联系到了一起,说......” 楚含章知道,她在往下听很有可能便会听到很多不该听的皇家秘幸,但为了弄清楚事情经过,为了她的三哥,她还是决定让青央说下去,“你说吧,这儿只有你我二人,没事的。” “是。”青央道,“宫中人都说先帝是查到了梁婕妤的死与太后娘娘有关,更甚至就连那些说婕妤娘娘是妖怪的言论也是太后娘娘散播出去的,所以,先帝才会盛怒,一气之下让鉴天阁也弄了一句荒言,让太后娘娘与陛下母子相离。” 楚含章听后沉默了会儿,直到青央再说起芝兰阁,她才回过神来。 “梁婕妤死后,芝兰阁就被先帝下令封存了起来。直到先帝薨逝,宫门都未曾打开过,能重见天日还得多谢当今陛下。宣武三年,芝兰阁大开,外人见内,杂草丛生,污泥斑驳,墙体被虫蚁蚕食,摇摇欲坠,损害严重。尚宫局的人打扫修葺了两年,才勉强能住人。” 原来是才修好,难怪她不知道,“现在那里住的是谁?”楚含章问。 青央答,“是大司马一个半月前送进宫的陵嫱陵姑娘。” “陵嫱?”这个人,她倒是有点印象,“你怎么还叫她姑娘,陛下没有册封她吗?”依大魏妃嫔晋升规则,女子侍寝君王之后是可以得到相应的位份或晋升的,至今未有位份,难道说,陛下还没有临幸她? 她不禁又想到青央刚才介绍的,有关于芝兰阁位置的介绍,处前朝与后宫的交界之处,不归后宫。还有梁婕妤与上官太后的那一层的旧源...难道陛下没有想要纳她的心思,只是碍于这陵嫱是父亲所送,不得不暂且留下,他是想等事态有所缓解之后,再把她送出去吗? 难怪,难怪那时,他会那样说...... “还请章儿信朕一次,朕此生所爱,独卿一人。” 楚含章虽然沉浸在袁恪的甜言蜜语中有点无法自拔,但好在,她还没忘提及这芝兰阁的最初原因,苏荷大晚上的去陵嫱所在的地方做什么? 她撇了撇手,让青央先出去,自己则蜷缩在床前的美人榻上,抬首望月光。 陵嫱是父亲送进宫来的,关于她的底细,父亲只用了两个词介绍,“孤女”和“侍女”,其他的一概皆无。苏荷接近陵嫱,难道还是为了帮她?这小妮子还真是看不惯任何一个接近陛下的人。 等有空了,她得好好的说说她。要是真要她猜准了陛下完全没有想要纳人家的心思,那那位陵嫱姑娘也便是个可怜的人,出宫之后也不知道会被父亲如何责骂,就连婚嫁之事很有可能都会受到阻碍,毕竟是曾入过宫的女子。 “哎~”她一阵叹气,觉得,她要是真会被送出宫,那出宫之前她一定要给她准备个大大的红封,最起码要让她下辈子过的舒服舒坦。 月压柳梢,时近夜半,一声尖锐的嘶叫声划破秋和殿的宁静。 抱着布老虎正与周公相谈甚欢的楚含章被惊的吓了一跳。 “啊——”秋和殿的床榻窄小,她一个翻身便落了个空。正当她咬紧牙关,紧闭双眼认命的等待着屁股与地面的亲密接触时,一个宽厚而有力量的臂膀拦腰搂住了她。 她睁开一条缝,微微看去,“三哥?” 这么恰巧的搂住她,不让她摔下去的人正是魏宣帝袁恪。 屋外月光锃亮,屋内,她窝在他的怀中看着他的眼睛也装满了光亮。 袁恪小心翼翼的抱着她,抱起她,把她放到床边,再揪过棉被轻轻的披盖在她肩上。 她不忍心打破这番宁静与美好,但满腹的疑问憋的她难受,她捏着被子的两个角悄声问道,“陛下怎么来了?” 袁恪道,“怎么不叫三哥了?” “再叫一声三哥,我再回你。” 那一声“三哥”是楚含章情急之下的自然呼叫,也是她内心深处对袁恪最熟悉的称呼。但恢复清醒与冷静之后,她便又觉得为难,眼前的人和多年的那个,到底是不一样了。 三哥与陛下,也是不一样了。 袁恪期待于她的一声“三哥”,但也不想为难她。 大手抚摸着她的脑袋,他哄道,“好了好了,叫不出来便不叫,我相信,你能叫出来一次,便肯定能叫出来第二次,我等你,章儿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楚含章不明所以,呆呆的跟着他的话,点了个头。 他满足的笑了两声后,才跟她解释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二十四章,夕驻临邛杯,下 “所以,陛下是看天上乌云密布,觉得今夜会下暴雨,所以才来的秋和殿?”这一个理由显然让楚含章动了心。 他默不作答,她却自以为就是这样,感动的一塌糊涂之下,略带哽咽的埋怨道,“那陛下也该叫醒妾,与妾一同睡在床榻之上才对啊,这么冷的天,您又是陛下,怎好在这一方小榻上屈尊。受凉了怎么办!” 她喋喋不休,他却目光渐柔,“你从小就睡的轻,我要是把你叫醒了,那你这漫漫长夜便就都不要睡了。再说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在这秋和殿中,我不是陛下,不是君上,只是你楚含章的夫君,夫妻之间,夫君为爱护妻子,不忍打扰,在小榻之上浅酣,这又有什么。” 楚含章还想再说点什么,就看到窗外人影稀疏,脚步声一个接着一个,她坐起来,穿好鞋袜衣衫,再披上披风,推开门走到屋外,“发生了什么事?” 苏荷看到她,赶忙把手里的铜盆递给了一侧的小侍女,走到她跟前,想说却又害怕,支吾了半天,才道,“回娘娘话,方才有贼人出没秋和殿,苍团......” “苍团怎么了?”她的手扣着门缝,提声问她,“苍团怎么了?” 苏荷跪在她面前,道,“许是那贼子闯入秋和殿内时正好被苍团看到了,那贼子为怕行径暴露便一刀杀了它。如今,如今已是无力回天,救不活了。婢子有错,婢子有错——”她的头一个接着一个的落地,楚含章却只觉得手脚发凉。 “它现在在哪?带我去看看。” “娘娘—”苏荷瞟了一眼脸色发青的一脸严肃的袁恪,吓的颤了颤身子,“娘娘,去不得,去不得啊!”她挪着膝盖拉住她的手,一个劲的劝她,“血迹污浊,娘娘,去不得,真的去不得。苍团要是知道娘娘如此待她,九泉之下她也是会瞑目的。” “瞑目?”她用着全身的力气甩开她的手,直往苍团曾经住过的侧殿冲去,很不凑巧,她到的时候,正逢青央抱着满身血污的苍团从侧殿中出来,直面对击,她双腿一软,楚伯文死前的模样又不经意的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娘娘!” “皇后!”苏荷跟袁恪齐刷刷的高呼着昏死过的楚含章。 他把她打横抱起,一双眼冷的可以的瞥了下跪在一边的苏荷,“自己去慎刑司领罚。记住,这是你为婢不尽职该受的罚,皇后身子弱,今夜之后肯定更需要静养,朕不希望有人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苏荷打着寒颤道,“是,婢子明白。” “夫人,秋和殿来报,说您寄养在那的苍团,没了。”苍团于宋朝华是何意义,宋朝华对苍团又是有多喜欢,秋和殿中的人都十分清楚,所以,在来跟她说这一个消息时,极其小心忐忑,就怕宋朝华听了之后会难过生气。 但奇怪的是,宋朝华并没有表现出来,她依旧温柔如风,婉静如水,“这事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照顾好皇后娘娘,她现在恐怕是这王宫之中最难过伤心之人了。咳,咳——”她掩着袖口微咳了两声,“告诉你家娘娘,等天暖和些,我再去看她。让她务必要保护好自身,苍团......也是我们与她无缘。” “是,婢子,一定把夫人的话一字不落的转达给我们娘娘听。”那小宫人被宋朝华明明自己就很难过,却还要想办法开解楚含章的态度感动的稀里哗啦,再三保证后,一步三回首的离开了朝华宫。 “夫人,苍团是您派人杀的吗?”那小宫人离开后,宋歌屏退掉左右,蹲在宋朝华的跟前,问道。 她浅尝了口茶,“这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人不是我派的,但苍团的死却也是我一手促成。”她其实并没有多喜欢那只猫,那只猫也不是宋琦费尽心思送进来哄她的,她的存在,自始至终只是为了挑起袁恪的怒意。 她先是在满宫里营造出自己对苍团有多顾惜,然后再在那一天带到秋和殿,她知道,那天蜀王进贡的华裳会送到袁恪的手中,也知道依照着他的性子,必然会将这东西在第一时间送到秋和殿。 而她,就是要让袁恪知道,在他不在宫中的这七个月里,她在楚含章的心中占了多大的地。袁恪这人疯啊,他明面上说自己对楚含章的好是出于喜欢,出于爱,但其实呢? 她只不过是他年少时拥有的第一件战利品,与其说他喜欢她,倒不如说他只想占有她。 为此,不惜杀光所有她在乎的其他东西。 楚伯文,楚仲宜,苍团,还有她...... 她知道,只要刺激得当,袁恪一定会疯,只是这疯的时机和程度都不好把控,所以,折柳亭中的那一炉香就成了关键。 起初,在宋朝华的计划里,她只是想在亭子中逼袁恪冲她下手,然后借宫人之口让楚含章对袁恪起点怀疑,与他闹点矛盾,暂时不要那么亲近。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楚含章居然为了怕她冷,让苏荷出来给她送披风,如此天机,她又怎好一句话不说。 她静望着茶面上起起伏伏的茶叶,叹了口气,“宋歌,我要是有一天变的不是这个模样了,你会背弃我吗?” 宋歌明白宋朝华的意思,含着泪,摇了摇头,“小姐不管怎么样都是宋歌的小姐,宋歌的名字是小姐给的,宋歌的命也是小姐救的,宋歌这一生都将会为小姐效忠,不管如何,绝不背弃。” 唇角上扬,微现笑意,她说,“好宋歌,你这般待我,我也绝不负你,大厦将倾之前,我一定,一定会给你找好新主子。” 宋歌一笑,没有接话,大厦若将倾,她肯定不会独活。 “夫人明日,要去秋和殿,看望一下皇后娘娘吗?” 她摇了摇头,“不,还未到时机。” “时机?”宋歌不解。 宋朝华给她解惑,“你以为今天,杀死苍团是谁?” 宋歌瞳孔一怔,“陛下?” 她聊聊一笑,放下茶杯,“所以说现在知道了吧。” “没听到那小宫人的回话吗?皇后娘娘可是亲眼目睹了苍团的惨样的。他若真想拦着她,或拉或拽,或抱,或捧,总之,又岂会拦不住。 她能看到,无非是他想让她看到罢了。” “秋和殿中,皇后娘娘可是因为目睹了苍团的死,现在还在昏睡,毫无苏醒迹象,陛下,陛下他不是爱慕,看重皇后娘娘的吗?若是喜欢又怎能如此。”宋歌的眉眼之间添了两分气愤。 “呵~”宋朝华轻笑一声,“你呀,还是看的太浅,咱们的这位陛下这是在借着这次的事教训一下不听话的皇后娘娘呢,他想通过苍团的死勾起皇后心中那份沉重的痛,想让那痛侵蚀她向往自由坚韧不屈的心,想让她颓靡,想让她一蹶不振,从而乖乖的做他的笼中鸟。 可惜啊,他想的美好,我却不会让他如愿。一个苍团,足够我一步一步的撕扯下他那张伪善慈悲的脸。 皇后醒来之后,必然会去彻查潜入秋和殿的贼子,与苍团之死,这些日子,我不便出朝华宫,就由你帮我盯好了秋和殿,必要时,咱们得帮皇后一把。” 日子又无风无波的过到了宣武七年正月初七。 窝了一个新年的楚含章终于舍得走出秋和殿的门,领着苏荷和青央往朝华宫走去。 “皇后娘娘?”宋歌远远的就眼尖的看到了楚含章一行人,赤红色的蝶戏牡丹裙衬的楚含章的气色好了不少,她遥遥一拜,叩首道,“婢子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青春永驻,万福金安。” 别样的祝词逗得楚含章一笑,她冲着苏荷抬了下手,“你们啊,这是猜到了我今日会来看华姐姐,所以才特地守在这儿等红封的,是吗?” 宋歌双手捧举着接过楚含章手里的红封,笑盈盈道,“瞧娘娘这说的,婢子们又没有神仙才有的千里眼顺风耳,哪能早早的就猜到娘娘会来呢?婢子们之所以会守在这路口,那还不是因为,咱们夫人思念娘娘心切,总觉得娘娘会来,怕这路上的积雪会湿了娘娘的鞋袜,所以就每日都打发着婢子们在这洒扫。 务必要确保,娘娘来时,干净清爽。” 楚含章看着脚底下,这被扫的干净的路,鼻尖发酸,“没想到,这么久不见,华姐姐待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姐姐如此对我,可我,却是没有护住她的苍团。”她整了整衣冠,调整了下表情,跟宋歌道,“我今日,是来跟宋姐姐负荆请罪的,我知你是姐姐身边最为得力的婢子,届时,还望你能多帮我美言几句。” 宋歌低着头,连呼,“不敢”。 “娘娘请。”她做了个请的动作,引楚含章入殿。 春和殿中,早知楚含章要来的宋朝华把屋子烧的暖烫。 “章儿?”她懒躺在美人榻上,发青轻垂,鬓上一根簪子都没有,松松垮垮,很合她周身气韵。楚含章还看到她的膝前,覆了一块余白色的狐皮,细针长毛,一看就很暖和。 “华姐姐!”她甜甜应道。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二十五章,应知早飘落,上 “秋和殿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我在这朝华宫也是听说了,怎么样,那贼子,有查清楚是由何人所派,又是谁了吗?”日常的寒暄了两句后,宋朝华就把话题引到了半个月前的苍团之死上。 楚含章的脸色瞬间大变,凄艾声里满是抱歉,“对不起华姐姐,苍团,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宋朝华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旧事重提,本不是想让你难过,而是我觉得,王宫之中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敢夜袭你的秋和殿,那夜是多亏了陛下在,可若是陛下不在呢? 人言可畏,流言往往比利刃更能戳人肺腑,伤人之心。届时你与陛下之间也难免会多生龃龉。” “陛下不会的。”楚含章立马扬声驳回,惊得宋朝华一愣,她见了两眼,羞怯的低了低头,“对不起华姐姐,是我回的太过急切了。” 宋朝华没在意,笑道,“无事,你与陛下琴瑟和鸣,我比谁都要高兴。只是,这事到底还是要弄清楚,敌在暗,你在明,就算你不在意,也要顾虑顾虑我的担忧,就算不在意我,那你二哥的呢?他可是最宠你的。” 楚含章听着宋朝华的话,微蹙着眉,默然不语。 “怎么?你这表情是查到了,还是没查到啊?”宋朝华再次追问。 楚含章犹豫了会儿,道,“查是查到了,只是......” 听到楚含章说查到了后,宋朝华才变忧为喜,“查到就好。只是什么?” “只是...”楚含章认真问她,“华姐姐,要是你发现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有事瞒着你,你当如何?” “最亲近的人?”宋朝华捏着狐皮的手微微一僵,看来,她还是知道了,这么久没反应,她还以为事态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期,原来只是她在隐忍猜测。 “姐姐!”楚含章看了眼春和殿内的宫人。 “都先下去吧。”宋朝华吩咐道。 “是!” 待春和殿内的所有宫人都离开后,楚含章才说,“你也知道我胎中带疾,自来身子就不好。书上说身弱则心怖,不瞒你说我这身边能信任的也就宋歌一人,要套用进你的这番话,那便是她背弃了我。 她要是背弃了我,我即便是忍着百般难过也会快快的发落了她。 章儿,你也不要怪我这么处置心狠,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即便是用抹布强行吸起了地上的水,即便是金丝把铜镜再捆在了一处,可落地的水已然污浊,被金丝捆缚的镜子即便还能用,但裂痕却也仍在,消磨不了。 可以因一时心软原谅了背叛之人一次,但原谅之后的每个日夜都会思索她会不会再次背叛,一次,两次,它会像扎在你大股上的一根刺,要不了命,却能时不时的刺痛你,提醒你。 时间久了,原本深厚的多年情谊也会渐渐被消磨,直到一丝不剩,再彻底闹翻。” 那样的结果,还不如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当断则断,痛一时,发落了她,把她赶得远远的,那样,或许时间久了,老了病了,回忆起她来,也还是美好的少时情谊,纯白无暇。”她从楚含章方才的脱口而出与现在的表现看出,现在的她已经喜欢上了袁恪。 喜欢到什么程度,她拿捏不准,但直觉告诉她,不轻。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再到入宫之后的独宠,是很难不心动,但......章儿,对不起,袁恪他远非你所见般温柔,他是个藏在羊堆里的狼,冷心冷肺,毫无感情,他现在是对你好,但若哪天他不想对你好了,那这王宫便是深渊,她决不能允许他死前还记挂的妹妹,就这么没了命。 “华姐姐,我实话跟你说吧。”她咬了两下唇,悬着入眉,高耸如山,“我查到苍团的死,可能跟陛下有关。”挺立的肩膀突然一塌,她像是用了所有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跟她说出来。 宋朝华掩着唇,佯装惊讶,“怎么会?” “别说姐姐不愿意信了,就是我,”她扇了扇长街,拇指与食指捻着衣角搓了两下,“就是我也不愿信。苍团她与陛下根本毫无关系,他怎么会下手呢? 华姐姐,你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楚含章好像找到了这个事件的另外一种情况,一面给袁恪解释,一面怀疑道,“华姐姐,你说,会不会是芝兰阁的那位陵姑娘使得用来离间你我与陛下三人之间的计谋?”苏荷也说最近芝兰阁里的陵嫱最近很不安分,不是在这个亭子里弹琴,就是跑到那个花园中跳舞,就连险些落水都弄了好几出。还每次都在陛下的必经之路上。 她越说越觉得可能,“苍团是姐姐的爱宠,当日之所以会留下也是因为姐姐顾念我对她的一片喜爱之情,苍团若出了事,那于我便是夺人所爱却无能相护,而对姐姐,则是爱宠被杀。 或许,那夜潜入秋和殿中的贼子根本就只是为了苍团,她原先只想利用她来离间我们,顺便再如姐姐所说毁了我的清誉。 只是她没料到,那夜陛下会因为担心我受雷电所惊,连夜来了秋和殿。有陛下作证,那毁我清誉一事便不能成功,是而,她的一箭双雕只能办成一件。 她不甘心,便又引着我往陛下的身上去查,把杀死苍团的锅往陛下身上扣,让我与陛下之间心生误会。 华姐姐,你说,我说的可对?” “呃......”宋朝华愣着神,没有回答。要不是苍团之死乃她一手策划,她险些就要被她的这番说辞给说服了。 “是吧,华姐姐也是这么觉得的,对吧。”楚含章理解错了她的意思,高高兴兴的跟她岔开话题分享起了袁恪昨日送到秋和殿的物件。 “这是,同心结?”她看着她手里的那个,不由的便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那里也有一个。 “是啊!”楚含章道,“姐姐别看这同心结的模样简单,做工也不甚精细,价值更是连一盘如意糕都比不上,但在民间有这样一句俗语,叫,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陛下把这用我和他双方的青丝绕编而成的同心结送给我,就是想要告诉我他和我之间,两不疑。” 她攥着同心结,愁苦悲伤,宋朝华好奇她情绪变化为何如此强烈,便问道,“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楚含章说,“陛下要跟我两不疑,可我刚刚却还怀疑了他。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宋朝华道,“没事的,陛下他不会怪你。” “嗯!” 元月初七是楚含章的生辰,所以除开袁恪送了她同心结为生辰贺礼之外,宋朝华也早早的备了一份厚礼给她。 “这是......”她瞠目的看着眼前的画卷,高山阔水,鸟雀横飞,茅檐低小,童叟围坐。 “你二哥说,你最爱山水鸟雀,最爱自由,可惜却入了这王宫,既然无法亲眼所见,那瞧了一眼这自由之天,逍遥之日夜是好的。这是我让大哥军中善书画的师爷每行至一处所做的众生相图,那师爷绘画技巧不精,比不得这上京城中的大家,你且粗略的看着,等过段日子我再找人去重画。” “华姐姐——”她眼角的泪珠子啪嗒啪嗒的掉了一地,她抬着手,忙不迭的给她抹掉,“这是怎么了,今日你可是寿星,怎能哭这么多次,来,快笑笑,笑给我看看。” “华姐姐~”她哭的更猛了,冲到她怀里,抱着她,窝在她发窝间一下一下抽噎,“华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好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她拍着她的背,顺着她的发尾,轻声道,“因为你二哥啊,你是你二哥最宠最疼的小姑娘,我又怎能不一样宠你,一样的疼你呢?” “章儿。” 她松开手,与她对视,“章儿,华姐姐真的只希望你能好,你明白吗?” 她懵懂又感动的点了好几个头。 宣武六年的年节前后,对楚含章来说发生的最重要的事就是苍团之死,而出了正月,最重要的便成了陵嫱被袁恪宠幸,且还一同去了秋和殿。 楚含章从青央的口中知道这件事后反应很大,概因在两个月前,她就私心的觉得袁恪不会宠幸她,现如今的一切都只是做样子。 认知被推翻,楚含章失了往日的娴静淑雅,她迫不及待的从朝华宫返回秋和殿。 “娘娘,娘娘您慢点,陛下在秋和殿暂时还不会走的。”多喜跟在楚含章的口面一个劲的劝她。 秋和殿外,疾走了一路,致使额前略带香汗的楚含章终于在宫人的侍弄下恢复了往常的高贵淑雅,她端着袖口,恭着双手缓缓的走向殿门口。刚想出声,就听见殿中传来女子与男子的交谈声。 “陛下,您看妾在这再添一朵牡丹可好?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妾以为皇后娘娘姿色无双当是这美动上京城的绝色牡丹。” 男子端详了会儿女子的大作,附和道,“朕觉不妥,含章性雅,牡丹却富贵美艳,这不像她,她喜欢梅花,由冬末春初最甚,要论这可堪牡丹媲美的绝色,朕觉得还当是你才对。” 女子撒痴一声,娇柔道,“那这样,陛下可要给妾的园子赏个字?” 男子本想借自己文笔不通拒绝,却没想女子的痴缠功夫实在高深,他抵挡不过温柔乡,长袖一挥,提笔沾墨,苍劲有力的写下“丹姝”二字。 “丹姝。”女子念着纸上的字,后知后觉的惊讶道,“牡丹姝色,这两者不都是夸赞皇后娘娘的吗?陛下,妾受之,惶恐。”惊诧色愈浓,她讪讪的垂下眼帘,微低着的头不敢看他。 才得美人的男子哪忍心看这,忙宽声哄道,“没事,含章她不会跟你计较的。她可是这后宫里最大度的女子。心胸之宽广就是朕,有时也自愧不如。” “果真?”她双目含泪,却悬而未落,挂在眼角,就像一个豆大的珍珠似的,“妾胆子小,陛下可不能唬妾。” 男子内心的虚荣被这一句示弱激发到了极致,正准备再捧着她的那颗西子心好生安慰一番的时候。殿外静默了许久的楚含章开口道,“陛下乃是天子,天子之话当然属真。”她端着最“皇后”样的笑,朝魏宣帝行了个礼,“妾,见过陛下。”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二十六章,应知早飘落,中 “想必...”她的视线慢慢从魏宣帝的身上转移到陵嫱的身上,果真如父亲信中所说,明眸善睐,天生媚骨,绝色无双。 她调整好心态,再次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前段时间进宫的,陵嫱陵姑娘了吧。” 被点名的陵嫱委着身子朝她一拜,“陵嫱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秋万盛。” “嫱儿身子弱,快起来。” 楚含章静立在一边,看着那个二十多岁的英俊帝王温柔的把陵嫱扶起,口里还说着她身子弱。 “陵姑娘既然身子弱,那往后这些俗礼能免则免吧。”她顺着他的话道,面上宽容大度,可眼角却挂上了落幕,饶是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现在不开心,但袁恪却偏视而不见。 他半点不给楚含章脸面的扶着陵嫱,长臂拥怀,陵嫱顺势倒在他怀中柔弱不能自理。 “陛下,这不好吧!”陵嫱瞟了眼楚含章后,看着袁恪道。 他笑说,“没有什么不好的,皇后大度,不让你行礼这是她身为后宫之主对下的怜悯体恤。你呀,就放心大胆的受着好了。” “是,妹妹尽管受着好了。”虽已受宠,但到底还未被册封,楚含章原本还想以陵姑娘来称呼陵嫱,可谁叫他都那样说了呢,后宫之主对下的体恤,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她,他怀中的陵嫱已经是他后宫之中的一个了么。 忽略掉陵嫱眉眼间刻意露出的得意,楚含章问袁恪,“不知陛下,给陵妹妹定的是什么位份?妾好跟尚宫局的人说一声,给妹妹送些合适的衣裙过去。” 袁恪看了一眼陵嫱,道,“嫱儿是由你父亲引荐入宫的,地位太低了也不好。再者,朕观嫱儿美色无双,这美人一位,倒是正好合适!” “美人!”美人一位,不算高却也不低,其下面还有青衣,良人,才人三个位份,历来初入宫的女子,无论家室高低,都只居青衣与良人,就连先帝的最宠的梁婕妤,最初的位份也不过青衣。 这美人位...实在是荣宠。 楚含章看着跟魏宣帝并肩而走的陵嫱,眼神逐渐迷离,陛下,你给她的这份荣宠真是看在了楚家的份上吗?还是...只因为她? 这边,秋和殿中楚含章望背自怜,而那一边,蛰居了多月的宋朝华也终于搀着宋歌的手,坐上轿撵,出了朝华宫的门。 “夫人这是打算去找陵美人算账吗?”宋歌问。 宋朝华摇着手里的禁步,淡淡道,“算账不至于,只是闲来无事,去找这位新妹妹聊聊天罢了。” 芝兰阁中,正站在一堆赏赐中间闭目闻香的陵嫱忽然听到一声急切的呼喊,“美人,美人不好了,不好了美人。” 她灿烂的脸瞬间垮住,身边的小侍女当即指着那小太监的鼻子,吼道,“不好什么不好,咱们美人好着呢。” “是,岱山姑娘说的是,是奴婢不会说话,美人鸿运当头,自然万事都好。”那小太监淌着满脸的冷汗,笑着跟陵嫱她们赔罪。 岱山挑了挑眉,“行了行了,狗嘴里难得吐的出象牙的东西,快说吧,这么着急忙慌的这是哪走水烧着你屁股了?” 被人羞辱却还要奴颜婢膝,小太监笑道,“岱山姑娘真是打趣奴婢了,是奴婢方才在外面修建枯树枝丫时远远的瞧着好像有一队人正冲咱们这芝兰阁来。” “一队人?”岱山嗤了一声,笑道,“那该是陛下吧。没眼力见的东西,陛下来看美人,那是天大的恩宠,倒叫你说的犹如天塌了似的。” 眼看着岱山越说越过,陵嫱这才出声阻止道,“岱山!” 岱山接收到陵嫱抛来的视线,微努了努嘴后退后一步。 “曹公公不要见怪,岱山与我都于民间长大,身上习性难免粗俗,要是惹到了公公,还请公公不要见怪。” 怪?哪能啊!曹嵩立马道,“不敢不敢,岱山姑娘这是真性情,这王宫之中最缺的便就是真性情之人,陛下常说这宫中乏味,人人皆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木人儿,如今这宫里有了娘娘和岱山姑娘,可算是有鲜活气儿了。” “公公谬赞了,不过粗野之姿,性情再真,初时也只是个野丫头。我呀,还真是希望这王宫内的真龙之气,天子威仪能把她身上这股子野蛮劲儿灭一灭。”用言语贬低指责完岱山之后,陵嫱再接着刚才曹嵩的话,问道,“公公这般着急,可是觉得来者非善?”难道......是楚皇后? 曹嵩点了下头,“美人可知,王宫之中皇后之下,有一位宋夫人?” “宋夫人?”陵嫱以极平静的语气问道。 “正是。”曹嵩见陵嫱的眉目之间存有疑惑,便补充道,“这位宋夫人乃是我朝宋琦宋将军之妹,容貌与美人相比可谓是不相上下。初入宫时,陛下对其也是百般宠爱,更是因为她原被先帝封为朝华郡主,而把叫了近百年的长华宫更名为朝华宫。如此盛宠,可谓举无前例。” “那她又是怎么泯灭在王宫之中的了?”陵嫱问。 曹嵩摇了摇头,认真的否决了她的这句话,“宋夫人从未被陛下冷落,美人之所以没怎么听说她,一来是因为她身体孱弱,久居朝华宫,二来则是因为美人入宫时,宋将军送了一只名为苍团的白猫入宫,宋夫人对其很是溺爱,便更不常出朝华宫。偶有的几次出来,还是去看望皇后娘娘。” “皇后?”她从满地的箱笼里捡起一柄玉如意,“她不是仅次于皇后的夫人吗?怎么,她跟皇后之间的关系很好吗?” 曹嵩回她,“不但是好,而是很好。美人有所不知,咱们的这位皇后娘娘出生大司马府,是大司马楚文肇的三女,而这楚文肇更还有两个文采斐然,仪表堂堂的儿子,这位宋夫人便与其二子楚仲宜曾许婚约,要不是当年楚二公子战死沙场,她如今怕就不是陛下的宋夫人,而是楚家二少夫人了。” “原来如此。”她合上箱笼,跟岱山吩咐道,“把这些都归档收入库房吧。” “都收吗?”岱山问,“美人不拿些出来摆放着点缀下芝兰阁?要是陛下来了......” “陛下来了就让他再赏。”陵嫱接道,“收起来吧。” “是。”岱山往后一看,招呼着其余的小宫人,“来,都把这些抬到那间屋子里去吧,都给我仔细着点儿,这里面装的可都是陛下赏赐给美人的宝贝,要是碰了坏了,小心我要你们的脑袋。” 一众的小宫人皆被岱山的这句话,吓的战战兢兢。 陵嫱看着闹哄哄的院子,烦闷的领着曹嵩进了内殿。 她端坐在绣墩上,闲的抄起桌子上的一本兵书,“这会儿子安静了,你接着说吧。” 曹嵩“哎”了一声,恭敬道,“那宋夫人的大概,奴婢方才说的也是差不多了。奴婢今日会同美人说这些,其实就一个想法。” “你是想告诉我,等会儿见了那宋朝华,客气点?”她张开五指,满意的欣赏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良久,才道,“公公放心,我是个知晓分寸的人,要是真按公公所说,那位宋夫人也是个宠极一时的人,那这次来找我,便不管是为了皇后还是她自己,态度都不会太好。 我如今人微言轻,虽有陛下宠爱,但到底只是个美人,还真是没资格跟她一个夫人计较。 我会乖顺听训,有分寸的行事的。” 曹嵩是芝兰阁里的老人,自然是伺候过孝武帝的梁婕妤,他见识过君王对妃子的偏爱,也见识过中宫之主如何教训不听话的妃子,孝武帝宠爱梁婕妤那般,最后的下场也不过是十丈高台死的轻飘。 孝武帝不爱上官皇后,尚且做不到为了梁婕妤跟她撕破脸,而如今的陛下对楚皇后却有多年情谊,这种情境之下,这位陵美人若是惹到了楚皇后,只怕下场会比上官皇后还要凄惨。 曹嵩今日跟她说这么多,目的便就是为了让她能对楚皇后及与其交好的宋夫人态度恭敬谦卑些,但...就陵嫱与岱山如今的态度而言,芝兰阁的这位新主子怕也不会兴盛太久。 罢了罢了,是天不假他,天不重他,存心让他遇不到良主。 他满是失意的走出芝兰阁的景明殿,兀自与正入大门的宋朝华对上,趴伏在地上匆忙叩首,“奴婢给宋夫人请安。” 她略抬眸,“嗯”了一声,“你家美人呢?” 曹嵩道,“回夫人话,美人正在殿内。” 她收回眼眸,径直往景明殿冲去。 景明殿中,被曹嵩所想嚣张跋扈的陵嫱,此刻却对宋朝华温顺不已。 她一口一个“夫人”的,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宋朝华眼睛都没舍她一下,直接厉声道,“听说你在秋和殿,当着皇后的面跟陛下缠绵亲热的很。” 陵嫱没有找说辞为自己辩驳,坦白道,“是如夫人所说,妾做了那样的动作,但妾这么做,不是正顺了夫人的意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二十七章,应知早飘落,下 “顺我的意?”宋朝华抄起桌上的杯子往她跟前狠狠砸去,“砰”的一声,瓷杯与地面相触,瓷片洒落一地,分散在她脚边,她压着被吓到正扑通的跳个不停的心,卑微的弯下腰,素手芊芊,将那些瓦片一个又一个拾起,指尖冒血,她却感觉不到痛,边拾边跟宋朝华说,“夫人息怒,您身子不好,为了妾动这么大肝火实在不值。 您不就是觉得妾今日在秋和殿中的所作所为很不合时宜,伤了皇后娘娘吗?”她顿了顿,目光锁定于她的瞳孔之上,“但夫人所求,不就是让娘娘伤心,让娘娘对陛下失望,从而渐渐的泯灭掉内心欢喜,心甘情愿的听由您的安排出宫?” 宋朝华面色稍缓,但心中仍是对她这一动作的不喜,“我的目的是此,但并没要你,去秋和殿唱戏。你当秋和殿是什么地方,你当皇后是什么人,在她面前唱戏,你也配。” 在她面前唱戏,你也配?陵嫱眼角的笑有片刻凝住,她站起来,把手中的瓷片悉数放到了一边的桌子上,“皇后娘娘天潢贵胄,是大家闺秀,是金枝玉叶,妾一摊淤泥自是不配出现在娘娘面前。 但夫人不也说过,长痛不如短痛,饶是妾在这芝兰阁中把陛下哄得再好,旁人转述的再贴切,也是不如让皇后娘娘亲眼目睹一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赤骨的真相摆在面前,才不会为了自己的想法而再找借口。 妾这一招虽狠毒,却最有效。” 宋朝华冷着眼的盯着她看了半晌,半晌后,嘲讽道,“你不要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能瞒得住我,这一次,就算了,要是再有下一次,我能帮你进来,就能把你赶出去。世上女子千万,模样好看的更是数不胜数,一个不听话,我就换另外一个。但你就不同了,你要知道,楚文肇对你的心思至目前为止都还存在,他位高权重,你要是从这出去了,你觉得自己还能逃得了吗?” 笑容俱消,陵嫱讨好式的保证道,“夫人大义,妾铭记于心,这次是妾错了,妾知错,妾往后行事一定事事皆以皇后娘娘为先。” 她抬了抬清眸,“但愿你记得住。” “美人,你的手。”岱山在宋朝华走后,第一时间冲进屋内,血迹斑斑,实在让人心疼。 左手托起右手,她看着还在往外冒血的手,发着渗人的笑,“岱山,你看,可不可怜?” 血腥味萦绕鼻尖,岱山皱了皱眉,“美人,婢子去拿金疮药和纱布给您包扎。” “不!”她拦住她,望着门口,道,“再等等。” “等?” 她笑说,“是,再等等,这样好看的红,仅咱们两个人看未免太亏了。好东西,合该让陛下也瞧一瞧才是。” “陛下?”岱山顺着她的视线也往门口看去,“现在申时刚过,太阳都还未曾落下,陛下真的会过来吗?” “会的。”目光坚定,她再道,“一定会的。” “宋朝华这么大架势的来,合宫之中应该早就传遍了,最近这些时日,南境民乱严重,陛下主兵,而那些文臣却求和,朝阳之上如今还未表态的便是大司马楚文肇,而我是他送进宫的人,他不管如何表面上都会来。” 想了想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哪怕不是本人前来,也会派近身太监前来,只是如果不是他本人,那这效果便会打折。不过没关系,有效果就行。” “美人~”岱山心疼的看着陵嫱。 陵嫱冲她一笑,道,“伤的是我,你难过什么。” 她如捧着世间宝物般的捧起自己的右手,“既然已经伤了,那就不能白伤。 岱山,你就看着吧,我一定会成为这大魏最尊贵的人,权势财富,我都会握在自己手中,把生杀予夺之权牢牢的攥在自己手中。我会让那些欺负过我,小瞧过我的人知道,什么叫逆风翻盘,什么叫三十年河东。呵,呵,哈——岱山,你就看着吧。 我一定会成功的,一定会的。” 嘴上在笑,妩媚的眼里却被泪珠塞满,豆大的珠子晶莹剔透,闪着光,折射着她的不甘。 “陛下到——”曹嵩尖锐的嗓音击溃她眼中平衡,泪珠成股而落,在脸颊之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美人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袁恪三分焦急演出七分的奔到她面前,抬起手,抚上她的脸,怜惜之情呼之欲出,“这是怎么回事,你家美人,怎么好端端的哭起来了?午前在秋和殿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岱山的身子微微前倾,刚要开口,就被陵嫱打断道,“陛下就不要问了,妾没事,只是风沙迷了眼,眼下,已经好多了。” “胡说!”袁恪不听她说,转眼便看向岱山,“如今虽是冬日,但芝兰阁背风而筑,你家主子的话,朕不信,你来说,你家主子这是怎么哭了的。” 岱山状似纠结的在陵嫱与袁恪中间来回的看了好几眼,终于,她扑通一声跪地,指着陵嫱背在身后的右手道,“陛下,陛下快救救我们美人吧,她的手被瓷片划伤,现在还在淌血,可美人却执意不让婢子去请太医。” “手?”他吃懵的往她身后看去,果见鲜血淋漓,一样呵护拾起,一样怜惜万分,“这又是怎么回事,朕前日刚夸过你这双手葱白如玉,最适合弹琴,朕还期盼着能有一遭在这芝兰阁里跟你琴笛相奏,你这怎么就......” 她猛的抽回手,咬唇忍泪的低下头,“陛下就不问了,妾无事,妾无事。” “有没有事,由朕来说。”他握回住她的手,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多喜,快去宣田太医。” “田太医?”多喜不确定的反问道,早朝结束后陛下不是还感慨,田太医的夫人老年生子实在危险,特意命田太医回家守着,暂时不用到太医院任职吗? 如今这时间,田太医应该已然归家,田家门户不显,所居住的府邸更是离王宫隔了半日的路程,这陵美人的手要是真由田太医来治,那恐怕等到时都已经结痂了。 “怎么,你现在不单是嘴巴不好,难道就连耳朵也有病了?朕说的就是田赟,你要是耳朵不好,等他来了也一并请他给你看看吧。”吼完多喜,袁恪再对陵嫱道,“这田太医虽说现在在宫外,但他治伤之上却是能手,有他给你治,保管不留一点疤。” 治伤能手?刚走到门口的多喜听到袁恪的这句话,更加疑惑了,难道真是他耳朵出问题了?他怎么记得,田太医最善妇人病,要不然陛下也不会恩准他留家照看自家夫人生子。 太医院里,要论治伤能手,该也是你刘云,刘大人才是。好像刘大人今日刚好当值,陛下莫不是说的刘大人?田赟,刘云,听上去好像也挺像。 他冒着被骂的风险,再折回了殿中。 “你怎么又回来了?”果然又被骂了,他结巴道,“回,回陛下,奴,奴婢不知,奴婢不知该请哪位大人。” “你!”美人在怀,袁恪忍了忍怒火,压着声道,“田赟,太医院院判,田赟,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这回是清的不能再清,明的不能再明了。他姑且觉得,陛下这是把田大人跟刘大人两个人擅长之事给弄混了吧。不过,他可没这个胆子跟陛下去说,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等的日落西山,月升沧海之时,多喜终于从宫外,把刚抱上女儿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田太医给清进了宫。 “微臣田赟,给陛下请安,给美人请安。” “行了,快起来吧,快来给美人看看,看看她这手。”袁恪不耐烦的朝田赟招了招手。 田赟提着药箱就走到了陵嫱的身前,隔着帕子拾起她的手一看,眉毛就抽了一抽,“美人这伤,已然结痂,如今要想不留疤,恐怕得先去痂在上药。” 三个时辰的风吹,当然会结痂,其实在等待田赟的这几个时辰里,陵嫱,岱山都曾说过要另请太医的话,太医院就在前朝,与芝兰阁可谓最近。但都所有的说辞都被袁恪的一句“田太医最善治伤,美人也是不希望自己的手上有疤,那看的,对吧!”给回绝了。 如今,挑痂重治,她怎么又看不出来,此番种种都是袁恪故意的。 她咬着牙,忍着痛的看着自己的手再度覆满鲜血。 陛下,你这么对我,为的究竟是皇后,还是宋朝华? 多喜出宫特意带田赟回宫给陵美人治伤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大魏王宫。 秋和殿中,原本正要安眠的楚含章,看着屋外皎皎月光,再难入睡。 而朝华宫,春和殿里,胜券在握的宋朝华却是舒心一笑。 “夫人这么做,就不怕陛下会对夫人起疑吗?” 她看着桌子上的皮薄柑橘,姑娘心泛滥的伸出手点了一下,“他早就起疑了。” “不对。”她瞬间改口,“他从没有给过我信任,正如我也从不信任他一样,我和他之间,只有利益。而现在,他会生气,会动怒,全然是因为章儿。” 宋歌见宋朝华对橘子感兴趣,便拿起一个,慢条斯理的剥了起来,“陛下既然这么在乎皇后娘娘,又怎么还会去临幸陵美人。陵美人入宫多时,陛下却不曾看过一眼,婢子还以为陛下不会临幸她呢。” 宋朝华接过宋歌手中剥好的一瓣橘子,“这个谜题,我也不知道,看来得亲口问问陛下,让他来解惑了。” “陛下?”宋歌探着头看了一眼外面,“月近中天,看上去是快到亥时了,这么晚了,陛下还会来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二十八章,故逐上春来,上 朝华在吃了一瓣橘子后又往嘴里塞了一瓣,嚼了两下,道,“会来的。” 亥时正,袁恪果然出现在了春和殿中。 “妾,给陛下请安。” “夫人请起。”殿中氛围突然变化,宋朝华和袁恪二人各怀心事的盯着对上的眼,宋歌有眼力见的把屋内伺候的人都赶到了屋外,自己则是立在春和殿门口,时刻注视着殿内发生的一切。她会武,是宋琦专门训练出来留在宋朝华身边,保护她的。 “更深露重,陛下怎么没歇在芝兰阁中,陪着受伤的陵美人。”软刀子扎人,刀刀戳心。 长袍曳地,他坐到窗前的一方盘榻上,窗外疾风起,卷着枝头树叶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到他春辰色的长袍上,他点了两下盘榻前的棋盘,“来陪朕对弈一局。” 她缓步至窗前,看了下被乌云笼盖住的明月,拒绝道,“陛下深夜至此,难道只是为了跟妾对弈一局?陛下应该知道妾并不通棋艺,合宫之中,最会下棋的是秋和殿的皇后娘娘。 陛下若想下,该去秋和殿。” 他败兴的把手里的白字扔到棋瓮中,转过身,弓着腿,道,“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宠幸陵嫱吗?”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跟着走到窗边,“朕知道,苍团是你刻意送到秋和殿让章儿饲养的,朕也知道,章儿身边那个叫青央的婢女是你的人,那日,就算朕不动手,她也会遵照你的吩咐把她杀了,然后嫁祸给朕。 朕一直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看上去好像对章儿很好,可你既然为她好,又为什么非要让她与朕闹矛盾。她是一宫之主,与朕闹了矛盾,你以为她就能好?这天下都是朕的,后宫自然也要依朕。 你既为她好,不应该帮着她笼络住朕的心,让朕离不开秋和殿,让她的皇后之位稳如泰山?”袁恪一连三问的质疑上宋朝华。 她冷哼一笑,没有理他。 袁恪看了她的做派也冷哼了一声,“看来,你与她之间也无甚多好。你算计如此,可是为了报当初,她阻挠你和楚仲宜的事?” “若真是那样,那这次朕就不罚你了。就当是你哥哥在前朝为朕效命的赏赐。 夜深了,你也早点睡吧,朕就先回勤政殿了。” 老旧的门“吱呀”打开,又“吱呀”合上,宋歌冲进春和殿,小跑到宋朝华的身边,“陛下可有伤害夫人。” 宋朝华扫了眼她的左手,摇了摇头,“警备司无记录的兵器不得出现于王宫之中,还不快把你的匕首收起来。” 她讪讪一笑,从袖口中拿出簪子样的匕首,“夫人是怎么看出来的,婢子明明藏得很好。” “藏得好,不代表不存在,不合规矩的东西你若想留还是不要轻易拿出来的好。”宋朝华回她。 她点着头,“哦”了一声,岔开话题道,“夫人,刚才陛下,可有告诉你为何宠幸陵美人?” 她侧倚着窗棂,任由窗外的风,打在自己脸上,“说了一半,不过大致目的,我倒是猜出来了。” 宋歌怕宋朝华被冷风冻着,忙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什么?” 宋朝华捧着热茶,看着跟飞向月亮的白雾,说,“陛下猜出了我借苍团挑拨他和皇后之间的事,也查到了青央是我的人。” “什么?”宋歌有点慌张,“那陛下...” “放心,他没把我怎么样,他误会了我,以为我做这么多,只是为了报章儿当初阻拦我跟宜哥哥之间的事。当然,就算他没误会,只要大哥还在前朝,只要我宋家手上还有兵权,他就不会拿我怎么样,他对章儿的在乎也终究抵不过他的皇位。” 小饮了一口白水,她再道,“不过,他宠幸陵嫱这件事倒也算是将了我一军,他这个举动只会让章儿以为苍团的死就是陵嫱弄的,他越宠便会加深章儿对这件事的认知,只要章儿信了,那他跟章儿之间便不会因为苍团这件事生出隔阂。” “皇后娘娘与陛下之间是不会再因为苍团的事生出隔阂,可那陵嫱...婢子以为,那芝兰阁的陵美人着实不好相处。” 宋朝华把空了的水杯递还给宋歌,“要的就是她不好相处,她要是好相处,我就不帮她进宫了。” 宋歌恍然大悟,捧着水杯跟上宋朝华的脚步,“陵美人是夫人帮着进宫的?夫人这是想借陵美人的手离间皇后娘娘与陛下?” 宋朝华笑而不语,“夜深了,灭灯吧。” 临水照月,水影重重,周岄清看着忽起的涟漪望去,“都办好了吗?” 商陆动了动肩膀,“都好了。” “你这是,动手了?” 商陆不好意思的冲她一笑,“抱歉,答应了你跟他们好好说,可最后还是没忍住。”其实,这也不能怪他,谁叫那袁斌是个泼皮无赖,打不过他就耍心机的要赖上他,跟他一起进来,他实在想脱身就打晕了他。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抚上他的肩膀,青圭色的灵力缓缓渗入他的体内。 半盏茶后,他转了转肩膀,“好多了,多谢。” “对了,你怎么突然间醒来了。”商陆走到楚含章的身前,看着她信眸紧闭,接着道,“她这一觉倒是睡得长。” 周岄清也跻身到楚含章跟前,“是有人故意不让她醒来。” “有人故意的?”剑眉微皱,商陆疑惑道,“谁?” 周岄清不知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发现有人不让她醒的?”商陆再问。 周岄清回他,“楚含章梦中之事太过齐全。”她回答完,看见商陆还是一副不是很明白的样子,便接着补充解释道,“从织梦中带出的岄灵珠,只能反应入幻之人的梦境,境中一切也只会是入幻之人所经历之事,也就是楚含章所经历之事,可这个梦,太全。”全到,不管是袁恪的心思,还是宋朝华,陵嫱的心思也都表露了出来。 商陆想了想周岄清的话,点着头也同意了起来,“确实。” “接下来,你要如何?” 周岄清看了眼楚含章,“依目前看,倒是没什么问题。”更甚的,是这多出来的多角度观看,还给周岄清弄清楚发生在楚含章身上的事提供了方便,只是....“不知敌友,不是很放心。” 商陆宽慰她,“那这次入梦就你一个去吧,我在外面给你守着,要是有什么事也能先挡一阵子。” 周岄清点头,“嗯,也好。” 周岄清出梦又入梦的时间差中,楚含章已经过完了十四岁的生辰礼。 楚含章是孝武二十年元月初七生的,所以现在,是宣武九年。距离她嫁给袁恪也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曾经的情比酒浓,如今也成了一杯白水。 她站在在勤政殿下首,直挺着脊背,倔强的看着“勤政殿”三个字所在的方向。 烈阳高照,她白皙的小脸被晒得通红,嘴唇泛白,鬓角带汗,多喜着急的目光在楚含章与勤政殿之间来回窜溜,“娘娘,陛下他真的是有事在忙,您看,您要不还是先回去吧,等过会儿子,奴婢去帮您跟陛下说,劝陛下去秋和殿可好?” 她晃了晃身子,跟他硬生生的挤出一个笑,“无事,陛下既然在忙,那我就等着,一盏茶不够,就一炷香,一炷香不行就一个时辰,陛下的朝政再忙也总有处理结束的一刻,我就在这儿等着,公公好意,我记住了。” “娘娘!”多喜焦急的搓了搓陇在袖子里的手,这叫个什么事儿啊,明明是宋将军的部下谋逆,却是宋将军出头揽罪,宋将军被陛下捉拿下狱,原也只是走走场面,吓唬吓唬一下他,可怎么就畏罪自杀,死在牢中了。 还有那朝华宫的宋夫人,不想这替宋家开罪,洗清冤屈,竟只想着刺杀陛下。 眼前事态败露想拔刀自刎,却偏还要死不活的被吊了一口命,扔在那朝华宫中,落得个死不死,活不活的下场。 “皇后,还站在门外?”袁恪放下手里的案牍,掐了掐眉心。 陵嫱放下手中墨棒,拿着帕子擦了擦手后,绕到他的身后,挤按着他眉尾处的两个穴位,柔声道,“皇后娘娘与宋夫人姐妹情深,宋将军身死,宋夫人如此,皇后娘娘放心不下,想跟陛下求情也属正常。” “正常?”他怒从心起,“皇后是朕的妻子,朕是她夫君,而宋朝华行的却是刺君之举,朕竟不知在她心中,一个姐妹居然大过了朕这个要与她白首的夫君。” “陛下息怒。皇后娘娘嘛,年纪还小,又常得陛下庇护,受人蒙骗也实属正常。要不然当初也不能被宋夫人挑拨的误会上陛下不是。”陵嫱的话看似是在为楚含章撇罪,但实际上,却是把宋朝华往深渊里再推了一步。 她把旧事重提,就是想让袁恪下旨杀了宋朝华。 而只要宋朝华死了,那楚含章便再无可能与袁恪和好。 届时,楚含章便会心甘情愿的听从她的安排,出宫! 这样,她也算是还清了欠宋朝华的情。 陵嫱走出勤政殿时,楚含章正用完最后一丝力,她飘飘然如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般倒地。 “扑通”一声,“娘娘!皇后娘娘——”多喜连同着勤政殿所有的宫人齐刷刷的惊呼道。 “皇后!”这一声惊呼,是袁恪,他冲出勤政殿,把她从地上打横抱起,“传太医,快传太医。” “陛...”陵嫱看着从自己面前经过却仿似没有看到似的的袁恪,眼中露出一丝狠毒,她跟身边的岱山说,“咱们的这位陛下,还真是看重皇后娘娘。”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二十九章,故逐上春来,中(二更) 岱山满脸不屑的回道,“再看重又如何,也不过是个下不出蛋的母鸡,哪像咱们芝兰阁有大皇子。只等容华您生下腹中这胎,由两个皇子傍身,这婕妤之位,还不是容华囊中之物。” “婕妤?”陵嫱抚着小腹,笑容渐渐升起,“我要的,可不止婕妤。” 知道陵嫱心存大志,岱山立马附和道,“如今陛下膝前空落,要是容华能再给陛下添上一位小皇子,这夫人一位,也未尝不可得。” “夫人?呵!”她行着莲花步,缓缓走出勤政殿。她要的,可不只是夫人。 楚含章再次已是第二天下午,她揉着发酸的双腿,唤来苏荷。 苏荷端着精熬了一个时辰的小米粥,笑着问她,“娘娘可要吃点东西?” 她摇了摇头,“吃不下。”暴晒了大半天的楚含章,因补水不及时,声音有些嘶哑。就像错了音的二胡,嘈杂粗糙,苏荷听着很是难过,端着小米粥微低下头,憋回眼泪。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还一件赶着一件,她的娘娘未免也太苦了一点。 或许,真像宋夫人所说那样,娘娘不属于这儿,她属于外面,属于自由的天下。 她回首看一眼外面,再确定无人偷听后,弯着腰走到了楚含章跟前,附身贴耳道,“娘娘可想见一见宋夫人?” 她漆黑的眸子瞬间一亮,“可以吗?”秋和殿外都是袁恪留下的跟宫人,一天十二时辰的轮番值守,她,真的可以出去吗? 苏荷点头,“婢子已与宋夫人身边的宋歌打好了招呼,今夜子时,宋歌会来秋和殿看望娘娘,娘娘到时候就穿着宋歌衣服跟婢子一起回朝华宫就好。” “今夜子时?”她念着这句话,强撑着腹腔中涌出的恶心把苏荷端过来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喝掉。 子时将至,她斜躺在床前的美人榻上,静静的看着窗外。 “来者何人。”秋和殿口,一宫人冲宋歌吼道。 宋歌提了提手中食盒,端着笑走上前,不动神色的往他们手里塞了好几个分量很足的荷包,“婢子是芝兰阁陵容华的侍女,容华听说皇后娘娘自苏醒之后便食不下咽,特地依着在大司马府的食单给娘娘做了几道开胃小菜,还请几位行个方便,让婢子把食盒送到秋和殿内,让皇后娘娘尝尝。” 吼她的那个小宫人上前一步,打开食盒简单的检查了一番后,跟身边的人吩咐着放行。 “等等!”另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小太监忽的叫住了宋歌的脚步,“奴婢先前曾在朝华宫的宋夫人处伺候过,看姑娘身影好像很像宋夫人身边的一个侍女。” 宋歌气定神闲的回转过头,笑盈盈的对上他的眼,“原来是王公公啊,公公好眼力,婢子正是之前伺候过宋夫人的婢子宋歌。” “宋夫人的人?”那才把荷包焐热的小宫人听到宋朝华的名号当即把手中的荷包塞回宋歌手中,她是贪财,但陛下明令禁止过,严禁宋夫人的人接近皇后娘娘,违者,杀! 她可不想有钱没命花。 “姑娘这是做什么。”宋歌拉住她的手,把荷包重新又塞了回去,“姑娘放心,婢子虽此前伺候过宋夫人一场,但自朝华宫被封,夫人被幽之后,婢子便就跟朝华宫中的其他婢子一样,都被迁出了春和殿,婢子如今可真真切切是在芝兰阁里伺候陵容华的人。 姑娘放心,宋歌是绝不会让姑娘难做的。” “当真?”她攥着荷包,一面是不舍,一面是担忧。 “真,十分之真。”宋歌道。 “那......”她犹豫回首,还是刚才的那个小太监,突然“哦”了一声,道,“奴婢想起来了,宋歌姑娘确实是因为一手的梳头的手艺被芝兰阁给要了过去,听说如今,已是容华身边的二等宫女了?” “二等宫女?”那不是在主子面前都能说的上话,有脸面的,可跟她们这些粗使婢子不同,那拦门的宫人挣扎了下后,改着面色,跟她和气道,“姑娘不愧是有能耐之人,竟是在哪都能得真主。姑娘往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们。” “自然,自然!”她回过这两句话后,就被放行,一脚踏入了秋和殿。 “宋歌!”苏荷阔步迎上,接过她手里的食盒,道,“刚才门口动静不小,可有被发现?” 宋歌边解下身上披风,边道,“当初想出这一招时就料到了会被阻拦,与其被有心之人戳穿我与夫人的关系,倒不如先一步挑破,说来,还得多谢刘路,没想到,夫人的一时善心,竟被他记挂了这么久,也难为他了,朝华宫现在这样,也还愿意帮我。” “夫人心好,合宫之中谁人不曾受过其恩惠,都说积德行善,夫人平日里积累的善,这时候不就体现出来了嘛。” 宋歌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嘲了一声,“夫人行善多,也要人人都记挂着才好。可惜,王宫幽深,把大部分的人心都给冻坏了。像刘路和娘娘这般心还热的人,不多了。” 同为由宫外而入王宫的婢子,宋歌的心思,苏荷自然明白。昔时,宋夫人有多得陛下宠爱,可如今却是这样的下场,这让苏荷不免心生恐惧。 她知道,自家娘娘是决不能再在这宫里待下去了。领着宋歌走的步伐不免加快。 “婢子宋歌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快起来。”楚含章一见宋歌,悲伤便不住的氤氲住眼眶。“华姐姐可还好?” 宋歌摇了摇头,勉强笑道,“夫人自刎的那一刀虽因陛下阻挠偏颇了点,但失血过多,又不得及时医治,夫人如今也只是余着一口气想见娘娘一面罢了。” “余着,余着一口气?”她念叨着,失魂落魄的退后几步,被桌脚一绊踉跄的瘫软在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苏荷怕楚含章伤心过剩,赶忙出声道,“娘娘,为今之计还是快快去朝华宫见一眼宋夫人吧。” “是,是!”她稳住心神,勉强站起,“苏荷你说的没错,朝华宫里,华姐姐还在等着我,我,我要去见她。” “婢子与娘娘换衣。”宋歌道。 半个时辰后,在宋歌与苏荷的帮助下,楚含章终于走出秋和殿,到了朝华宫前,推门而入,入眼的潦倒刺痛着她的心,曾几何时,这朝华宫奇花异草铺地,金砖玉瓦,繁华的不似人间。哪像现在,哪像,现在...... 她提溜着裙摆,一路小跑。 春和殿里,春风不再,她倚在窗前,天上月辉照进屋内,山岚色素锦长裙上仿佛镀了一层银辉,风越吹越大,过腰而不束的青丝慢慢摇曳,她看到她来,侧过身子,惨白的脸上透着欣喜,“你来啦,快过来。” 你来啦,快过来!这句话,她对她说过无数次,亲切随意,仿若守家的家长在轻声呼唤归家的孩子。过往每次,她都欣喜若狂,只有这次,她忍不住想哭。 她强装镇定的慢慢走近她,见她头发散落,便拔了自己头上的一根玉簪,绕到她身后,想替她挽发,却不料被她伸手拦住,“不要挽了。” “为...”她刚想问为什么,却在低头见看到她脖颈处的伤,殷红的血透过白纱一点点的渗出,“怎么,怎么会还没有止住。姐姐,姐姐——”恐惧与害怕席卷掉她所有冷静,她看着她,嘴唇发颤。 她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不哭,不哭了,啊!”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的点了点头。 “姐姐的发这么好看,我给姐姐梳个好看的发髻吧。”她还是想替她梳头,在她的印象里,宋朝华虽身为将门之女,但无论是容貌姿态还是诗书规矩都要比上京城中那些养在深闺里,养了很多年的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 而大家闺秀便不能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即便是落幕之境,也不能。 “不。”宋朝华还是婉拒了她,她捻起一缕青丝,目光送向月亮,“在我朝,凡为人妇便都要把头发挽成一个髻子,入宫以后,我便每日都需如此。可陛下他不是我的夫君啊,我的夫君与我还未成婚,所以,我不能挽髻,要是到了黄泉旁,他误会了,不肯与我相认,那就不好了。” “姐姐——”她从没这么希望宋朝华并不喜欢自己的二哥,她这样的姑娘,配谁都会过的很好,要是她不喜欢上二哥,那即便是入了宫,也不会在这朝华宫中寂寞这么多年。 “章儿。”她拉起她的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我今日,叫宋歌换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这件事,可能你初听会接受不了,但姐姐希望你能往心里记一记,即便此刻不信,也不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楚含章被宋朝华的态度弄的一阵糊涂,“姐姐直说就好,姐姐的叮嘱,章儿定会铭记于心。” 她笑了一下,显然是不太信她这话,薄唇微启,她说,“当年你二哥死后,我痛苦万分,悲痛欲绝,在家中没日没夜的哭,大哥不愿看我这么难过便说要去晋城把葬身大火中的他带回来,说,哪怕找不回全尸也一定要找到点什么,决不能让他的魂散在外面,漂泊无依无处可去。” “华姐姐...二哥他......” 宋朝华眨了眨眼,接着说,“大哥到达晋城之后打听到,你二哥和陈国的那一次交锋,本占了上乘,眼看着再有一战便可把陈兵逼回陈国,班师回朝,可没想打,就在那天夜里,军营被袭,粮草被烧,火势借着东风把军营烧了个干净,无数的将士亡命其中。” “本占上乘,军营被袭?”楚含章提出疑问,“我当年偷听过父亲与几位叔伯对晋城一战的分析,说当时是陈兵占天时地利人和之道,我军是接连败北,这才会输的,难道事实真相,并非如此?”事情涉及楚仲宜,楚含章难免有点激动。无意之下竟抓狠了宋朝华的手,她一阵吃痛,心中却是发笑。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三十章,故逐上春来,下 她说,“不是这样的。” “大哥与大司马是多年战友,又知我心系你二哥,所以便决定暂且留在晋城,查明真相。皇天不负苦心人,两个多月后,大哥终于传信回府,告诉我,在一处山坳中找到了浑身是伤的他。” 二哥?二哥没有死?楚含章心中惊讶,但却没再出声,她听得出来,宋朝华此时要与她说的事很重要,而她的情况却很不好,为确保她能把要告诉她的话悉数说完,她不能再打断。 宋朝华的声音渐渐虚浮,“你二哥被救之后,昏迷了很多天,我担心不下便对外谎称要为你二哥守孝奔去了晋城。其实,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很喜欢你二哥,你二哥虽学识渊博,是上京城中难得一有的少年郎,但他性情冷漠孤离,也就对你能多笑笑。 我自小身体不好,所以敏感多思,八岁与你二哥相识,此后虽因一个想治病,一个被治病有了交际,但对他,我是感激多过喜欢。但我这心思,谁都没看出来,就连我大哥也没看出来,也正是多亏他没看出来,所以在听到我想去晋城时没有多做阻拦,让我能很顺利的就见到了他。 在晋城的三年,是我此生最美好的三年,也是在那,你二哥渐渐也像对你一样,对待起我来,他会给你做木雕时给我也做一份,会把无法带你放的风筝在春暖花开的天,带我去放。 他喜欢上了我,我开心的不能自已。 但病痛没有放过他,他还是死了,手中攥着风筝,倒在了晋城的第一场春雨里。他死前告诉我,孝武二十五年的那场火,是已经继位为帝的陛下放得。” “陛下?”楚含章激动出声,满眼不信,“不可能,陛下自小跟二哥最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没理由,他不会那么做的。” 宋朝华并没有对楚含章的表现出来的模样感到生气,而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眼中无恨,眉间无怒,平平淡淡的很,“孝武二十五年,上官皇后病重,其实是因为鉴天阁把她身上的寿元转移到了先帝的身上,所以当时,先帝才会对本是弃子的陛下重新宠爱,最后,更是封其为秦王,成为太子的备选之人。 可虽是备选,但未定名分便虽是都有可能被废,一朝尝权,万事皆输,陛下为了成为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便着意想要拉拢你父亲与我大哥。 大司马与上官夫人情比金坚,所以尽管大司马拥有向上的野心但最后也还是败给了上官夫人淡薄的心性。昔年先帝对楚家的猜忌让上官夫人厌恶官场权谋,一心只想与你们兄妹三人归隐山林,只想与楚大司马做这乱世之中的一对闲云野鹤。 拉拢楚家不成的陛下便对你大哥和二哥起了歹心,尽管一开始,他们二者披甲上阵是先帝所迫,大司马所逼,但最后,伤他们的却都是他一人。 他就是想要他们身死他乡,让大司马对先帝愤恨,对权利再起追逐,让上官夫人因两个儿子的事与大司马夫妻不合,心中生郁,从而一病不起。”宋朝华长舒了一口气后垂了下眼,脖颈处的血因她的大喜大悲而冒的欢脱。 她踩着楚含章没恢复过来的震惊表情,再道,“要真只是这样,那咱们的这位陛下也只是善于权谋,可是章儿,你不知道,他远不止如此,他做这么多,一面是为权,另一面便是为了你。” “为了我?”她手上青筋直冒,仿佛只要一动便会绷断。 “是,我们永远也猜不到,袁恪,他是那样一个畜生。他杀害你二哥,算计你大哥,从而间接害死上官夫人,对,还有离间你与大司马之间的感情,这一桩桩,一件件,他所要的都是你只属于他一个人。 所以,在你大哥被带回之后会让我杀了他。” “杀我大哥?华姐姐,你......”她退后两步,双手无方向的随意摆到一边,眼里皆是不可置信,“华姐姐,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杀我大哥呢?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姐姐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我一点也不想听。” 她不停地跟她祈求,但宋朝华这次却并没有依她,她拉住她的手,身子不受控住的往前一倾,瘫倒地上,纱布松开,血珠像受到了召唤似的不停的往外冒。 这样满眼的红,一下子就让楚含章回到了三年前,福松园里,楚伯文好像就是这样,慢慢的,慢慢的死在了她的面前,她惊慌无措,手足慌乱的跪着朝她扑去,她把她搂在怀中,颤抖的手捂上她的脖颈,“来人,来人啊,救命,救命——华姐姐,我错了,章儿不跟你动气,不跟你哄,不跟你胡闹了,不要,不要啊——” 她拉住她的手,无力的扯着微笑,“章儿,章儿!”她一遍遍换她,她一遍遍应“我在。” 终于,她拿着最后一丝力,说,“不要怪我,章儿,不要,不要怪我,我,我...” “我不怪你,姐姐,我知道,你能找来崔寂,也是知道大哥跟她的过往的,是吗?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你不要死,这深宫太冷,我不能,不能没有你,姐姐——” “好,不怪我就好。”在听到楚含章说不会怪自己后,宋朝华终于卸了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软塌塌的倒在她怀中,眼神迷离,看向窗外,悠悠道,“也不知道,黄泉,有没有春天,他说过,放风筝,最好,最好的季节,便,便是,便是......春天了!” 一朝春华满堂风,最是风筝放飞处。楚仲宜,下辈子,只给我一个人放风筝,好不好? 《魏书》上记载,魏宣帝妃,宋氏,昔为郡主,定亲于楚门二子,后楚子死,进宫为妃,宣武九年夏逝,逝龄十八,正值芳华。 宋朝华死后,楚含章不出意外的又大病了一场。 “娘娘,娘娘快醒醒,宋歌来了。”苏荷瞧着屋外人影窜动的频率,低声把床榻上假眠的楚含章叫醒。 “来了吗?”她的眼一只接着一只的睁开。 “婢子宋歌,给娘娘请安。”跟那夜一样的开场白。 楚含章冲她点了点头,“东西都带过来了吗?” 宋歌往身后看了一眼,一口木箱就被宫人给抬着送到了楚含章的面前。 “这么多?”楚含章一阵疑惑,“不是只是些华姐姐身前的物品?怎么会有这么多?” 宋歌掀开木箱,“这些都是夫人闲暇时给娘娘做的风筝,夫人她,真的很想带娘娘一起去放一次风筝。” 楚含章穿鞋下床,走到木箱前,指尖抚上青红相间绘着鹰隼的风筝面,眼睛又没忍住的泛起水气,“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姐姐生前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吗?” 宋歌道,“朝华宫被封后,夫人就把要留给娘娘的都放在了这口木箱里,其他的大多是些不重要的赏赐,也多亏娘娘聪慧,借由生病一事不但躲过了陛下的追责还让陛下同意了将夫人的这些东西,送到了娘娘这儿来。 只婢子不知,娘娘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楚含章回她,“没什么,就是舍不得姐姐,总觉的身边要留点念想。今日多谢你了,你如今在芝兰阁当差比不的当初在朝华宫中时肆意,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陵容华生气。” “是!”宋歌知道楚含章不想跟自己多说什么,和苏荷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退出了秋和殿。 等宋歌离开后,苏荷才道,“娘娘要夫人的这些东西,真的只是想要个念想吗?夫人之前也有送过很多东西到秋和殿来,那些东西,也...”也是可以作为念想的。 也字之后的话,苏荷并没说出口。 楚含章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模样奇怪的泥人,在手中端详研究片刻后,道,“姐姐生前跟我说了很多事,那些事大多令人难以接受,我不知道姐姐所说的是否真实,也不想自己完全不信,所以就想自己找找答案。” “夫人跟娘娘说了些什么?” 楚含章认真的看了看苏荷,良久后,道,“姐姐说,使二哥葬身的那场火海,是陛下点的。她还说,当年治疗大哥眼疾的崔寂是她找到的,但这事也是陛下所逼,是陛下害死了我的两个哥哥,其目的,一则是逼父亲助其夺位,二则却是要让我身边所有亲近之人命丧黄泉。” 楚含章每说一个字,苏荷的眼便猛的眨一下,终于,在黄泉二字落下之前,苏荷跪倒在地,她的头重重的磕着地面,“娘娘!婢子有错,婢子不该瞒着娘娘。” “你瞒我什么了?”她问。 苏荷扬起头,满脸是泪的把当年在折柳亭外听到的事与之后托她娘裴嬷嬷查到的事,一五一十的都跟她说了个清楚。 似是这接连的噩耗锻炼了她的心神,她这一次居然没有哭,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半晌后,痴笑了一声,“你也知道,原来连你也知道。” 苏荷还想跪下,却被楚含章一把拉住,“要想赎罪的话,就帮我弄清楚,把证据搜罗齐全。” “娘娘——”她担忧的看着她,“娘娘,您可知夫人临死之前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什么?”她机械式的反问。 苏荷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平整好后递到她面前,“娘娘,夫人与二公子,最想要的是您能自由啊!” 趁着楚含章展信阅读的功夫,苏荷缓缓道,“婢子相信,要是大公子与二公子还在,他们定不愿见娘娘为了替他们报仇而堕入阴谋算计之中,他们疼爱娘娘如斯,在乎娘娘如斯,所愿的也肯定只是娘娘能平安喜乐,无拘无束,是一个潇洒肆意,而不是困于这王宫之中,整日以泪洗面。” “他们,想让我离开?”书信从她的指缝中滑落。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三十一章,风来居,上 “那之后呢?楚含章听苏荷她们的话出去了吗?”未能同时进入楚含章梦境之中的商陆只能好奇的问周岄清,让她转述。 周岄清说,“出去了。”顿了顿,又道,“不过,没成功。” 商陆被她这说一句顿半句的讲故事模式逗乐了,打趣道,“好啊你,进了别人梦里一次,都学会卖关子了。” 周岄清的脸上难得露出窘态,商陆心中大喜,看来,这一趟也没算白来,竟然能让这破石头多点人气儿。 “不打趣你了,快说吧,怎么回事,她怎么跟着出去了却又没成功呢?是被袁恪发现,重新给抓了回来?还是她半路舍不得王宫里的荣华富贵放弃了?亦或是,她仍然想报仇,不打算轻易的放过他?” “是袁恪。” 听到是第一种,商陆听故事的姿态变了变。 楚含章一开始时,并不想离开王宫,她想报仇,但苏荷却说,她若要报仇,便要杀了袁恪才算真的报仇。 “杀了他?”彼时的楚含章已不复初入宫时那般,对袁恪仅有喜欢,而无爱慕,那时她爱他,非常,非常的爱他。面对苏荷的诘问,楚含章犹豫了,一边是疼爱自己的兄长,一边是亲密无间的枕边人,她实在无法抉择。 恰在此时,苏荷又道,“那娘娘便随着婢子,出宫吧!” 楚含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苏荷答案,她把自己关在秋和殿里想了很多天,月升日落,在第四天的时候,她告诉了苏荷自己的决定,听她们的,离开这,去一个无人之地,安静自由的生活。 外有假死的宋琦做掩护,内有宋歌与陵嫱帮忙,楚含章的出逃之路走的格外顺畅。 她们在上京城往西百里之处选了一处山坳,山体横隔大魏与南平,与南境相邻。楚含章和苏荷到达的时候正值冬雪,纷纷杨撒了一地,她踩在柔软的雪上,开心的和五岁时一样。 仰面朝天,洁白的雪,落在她的鼻尖眉上,初时冰凉,缓缓融化。 她看着虽然飘雪却格外清朗的天,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开心。 “苏荷,我要在那支一座亭子,这儿连着湖,春末的时候你再扔点荷花苗进去,等到七八月,又能吃莲藕又能赏荷。你那笛子也要快点练起来,我这身边如今可就你一人,闲暇时你可要陪我一起谱曲。” “好,婢子领命。”苏荷瞧着她脸上自出宫后越来越多的笑,连连应好。 楚含章歪着头,瞥她一眼,“苏荷,你自小跟着我,应当知道我从未把你当过婢子,眼下,咱们又到了这儿,你比我大两岁,今后就叫我章儿吧,就跟华姐姐一样,叫我章儿。” “婢...”苏荷想拒绝,但实在是不忍心,便笑道,“苏荷知道了,今后就唤你章儿。” “我觉得,光这儿建个亭子还不够。”苏荷指着另一侧,道,“这儿还得有个小屋,能烧火做饭,那儿还得修个门,对了对了,还有那桥边的屋子,听说这儿的夏日可比上京城要热多了,那儿临水而居,正好可跟给章儿你做夏天的住所。” 楚含章幻想着苏荷所描绘的一切,满意的点了点头,“看不出来啊,没想到苏荷你居然对屋舍建立之上有这么大的天赋,当初在楚家可真是埋没你了。” 苏荷笑着挥手,“章儿就会取笑我,我不跟你说了。” 楚含章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忙叫到,“苏荷,苏荷?你跑什么呀!” 一路护送而来的宋琦看着眼前的楚含章,冷冽的眉间逐渐透暖,“娘娘,微臣既已将娘娘送至此处,那便先行回京了。” 楚含章拱手朝他一拜,“含章多谢将军护送之恩,他日若有能用的上含章的地方,还请将军直说。” 宋琦听着楚含章的话愣了片刻,“娘娘保重!” “将军!”楚含章叫住宋琦,“将军此前为何假死?” 宋琦不语,楚含章接道,“我知道,这问题会让将军为难,将军若是不便回答,不回也可,之含章有一问,还请将军解惑。” 他转过身,抱拳行礼,“娘娘请说。” 楚含章道,“将军如今已是已死之人,为何还要执意入上京城?”这一路上,她不止一次的劝说他留下,可得到的却都是拒绝,无比坚定的拒绝。 时间静默良久,他们站立在雪中,由着白雪慢慢覆盖住青丝,宋琦说,“带娘娘出宫时朝华长久以来的心愿,如今,微臣既已护送娘娘至此,她于九泉之下也应安息了,至于微臣为何还要去上京城,那是因为,微臣还要,接妹妹回家。” 接妹妹回家.......接宋朝华回家...... 楚含章的鼻尖不知是不是被冻狠了,有一点酸麻,她说,“将军若是不嫌弃,含章愿替二哥求娶华姐姐。” 他赫然看她,“娘娘在说什么?” 楚含章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跟他道,“含章愿替二哥跟宋将军求娶华姐姐,以我楚家名,入我楚家坟,享我楚家,世代供奉,香火永存。” “娘娘此言不虚?”宋琦惊愕万分,眼中却满是欣喜,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最想归的其实不是宋家,而是楚家,与楚仲宜生同衾,死同穴。 楚含章坚定的回他,“此话既出,绝不虚假。” 宋琦离开南境是在半个月后,彼时,楚含章所要的屋子已建造成功,她给院子取名“风来”。 风来之时,纸鸢纷飞。 时间不急不缓就来到了宣武十年的正旦前夜,风来居里只有楚含章和苏荷两个人,她们一个坐在廊下用剪刀在一大块红纸上剪下一个小小的窗花,一个则在不远处的厨房里忙的四脚朝天。 “章儿——”苏荷拿着又断了的窗花,烦闷的走到厨房。 “怎么了?”她顶着一脸的灰抬头看她,“怎么了?”她再问。 苏荷举了举窗花,嘟着嘴道,“又断了!”气恼的把窗花扔到一边,她走到楚含章的身侧,企图从她手里夺过锅铲,“还是你去剪窗花,我来做饭吧。” 楚含章拿着锅铲转了个身,没让她得逞,“我不,说好了今年的年夜饭我来做,你只负责收拾桌椅和剪窗花的,人之于世,岂能言而无信?” 苏荷说,“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又不考状元,要什么信,章儿,你就放过我吧,打扫屋舍,洗衣做饭,这些活计我擅长,可那对月剪窗花,我是真不会。就像—” 她趁她不备,从她手中夺过锅铲,“就像你也不会做饭一样。咱们各有各的擅长,这不是很好嘛!” 楚含章被她说的有点松动,但...她拿起锅盖,抄起桌上的另一把锅铲,在锅里轻轻的翻了两下,“是很好,可你就不想早日嫁给宋将军吗?你嫁给他之后,必然要会女工剪纸一术,而我,没了你的照顾自然也要学会做饭。” 苏荷一阵害羞,脸颊两侧瞬间绯红,“章儿这是在说什么啊!” 楚含章看了一眼她,接着道,“倒也不用这么害羞,这实在不像你。” “章儿!” “半个月前,你们要是在我跟前不那么腻歪,我现在倒是不会这么打趣你。”她闻着香味,坐到灶台前的一个小矮凳上,矮凳是用建屋子时废弃的木头桩子做的,粗糙但很实用。 她现在,真的和以前很不一样。没有金银玉器,没有美酒珍馐,但她却很知足。 坐在矮凳上,楚含章说,“宋琦今年三十四岁,年纪是有点大,之前也还娶过一门亲,但好在,宋夫人因生子难产已故去多年,他纵是还惦念她,也没一开始时浓烈。你和他若是两情相悦,那嫁给他也是个不错之选,就是现在...” 她对上她的眼,“就是现在将军府已不复存在,你嫁过去,也再做不成威风赫赫的将军夫人,只能粗布麻衣,简单一身,这样,你还愿意嫁给他吗?” “我愿意!”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半点思索和犹豫都没,“将军府要是还在,我反而不会喜欢他,同意嫁给他了。” “什么?”楚含章问。 苏荷给她解惑,“我之前是章儿你身边的婢女,虽是皇后身边的人,但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婢子,他是从一品的镇武将军,地位尊崇,威风赫赫,便是年近不惑,上京城中也多的是贵女良眷想要嫁给她。 哪像现在啊,他落漠了,我也成了章儿的姐姐,我和他之间是平等的。”她更瞧不上那个剪坏的窗花了,“所以,我即便什么也不会,嫁给他之后也不会自卑。我要是不会,就让他学,一个家里,哪能只有我剪的窗花呢?” 苏荷的这番话,楚含章自然是从未听过,她微微一愣,愣过后,却是一笑,“真是枉我比你早嫁人几年了,这婚嫁两姓之间,看得居然还没你明白。” 苏荷看出她眼底的难过,赶忙岔开话题,“章儿要不要吃地瓜?隔壁的孙婆婆今早从地里拔了好些地瓜出来,看到我是二话不说就往我手里塞了好几个,现下正好有火,要不要我去拿两个来,咱们烤了先吃?” 说完,还一副难以言说的看了好几下冒着炊烟的锅,“也不知道咱们今年的年夜饭什么时候能吃上!要不先吃两个,垫垫肚子?”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三十二章,风来居,中(二更) “苏—荷!”楚含章怒怼她,苏荷连忙赔罪,“我错了,我错了,明天就是正旦了,今天可不兴人发火,要不然来年一整年都会被霉运赖着。” “你呀!”楚含章努了努了嘴巴,“还不快去拿地瓜?把那东西弄熟可费时间了,别到时候没吃上,又来怪我。” “好勒~”不多会儿,苏荷就从隔壁间的屋子里拿了三四个地瓜来,个个圆润饱满,块头堪比手掌大小。 楚含章接过地瓜,拿着木棍往灶肚子里塞了塞,“明明就是你自己想吃,还非要编出那么多话来。要说啊,我这身边的两个小丫鬟都和这地瓜蛮有缘的。 我记得,青央也喜欢吃烤地瓜,烤的外焦里嫩,滋啦冒汁。 不过,她的吃相可比你要好看好多,速度快而不沾唇,我当时还研究过她吃东西的技巧,可惜还没等我研究透,她就嫁人了。不对,不能说是可惜,她能在姑娘家最好的时候嫁给自己的心上人是她的福气。 对了,她嫁人离开上京城前,有去长乐庵里跟裴嬷嬷道个别吗?她这认了干娘,可不能一点礼数都不讲。” “她...”苏荷盯着灶肚里的火,一时无话。 “她什么?”楚含章不依不饶的追问道。 苏荷没法,只好笑说,“应该去看过吧,娘死之前我也没怎么出宫,就是有机会出宫了,也没怎么见到她,章儿你知道的,娘她,只想给夫人念经。” 听她提到裴嬷嬷的死,楚含章一阵愧疚,“对不起苏荷,我惹你难过了。” 苏荷摇了摇头,“没事。反正都过去了,青央她现在应该很快乐,很幸福,你就别再想她了。” 楚含章道,“也对,她现在保不定过的比我还要开心,她小时候的愿望现在估计也都成真了。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梦想成真更让人开心呢?” “愿望?”苏荷问,“她的愿望是什么?” 楚含章捻着木棍把灶肚里的地瓜翻了个面,“她常说长大之后要开一间济慈院,让这世上因为战乱而无家可归的孩子都能有一口吃的,有一片瓦,有一个家。现在她跟着夫君去了晋城,那里虽然战乱频发,但能实现她这个梦想的机会也大。 我看那文秀才也不像个会拘着她的人,没人拘着,便就更容易实现了。” 苏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悄悄的抹了一下眼角。 “你怎么了?”楚含章对苏荷今天晚上的举动很是奇怪。 “没,没什么。”她迅速调整好心情,面带微笑的转过头,“刚才有个烟灰不小心跑到我眼睛去了,我就揉了揉。” “这样啊—”楚含章狐疑的收回眼,“苏荷,你今晚上有点奇怪啊。” “啊?”苏荷一惊,“奇怪?有什么奇怪的。” 楚含章说不清楚的从灶肚里掏出一个看上去已经熟透的地瓜,她舔着手指在凸起的地瓜表面上轻轻的按了两下,“说不上来,但就感觉你有些事瞒着我。” 软硬合适,她把地瓜推到她面前,“差不多了,你先吃吧。” 苏荷忘了推辞的从地上拿起地瓜,“啊!嘶——”她尖叫一声把地瓜扔下,食指指尖瞬间被烫的通红,楚含章赶忙拿着葫芦勺从水缸中舀起一勺冷水,递到她面前,“快放进来降降温。” 冷水寒颤,但苏荷的指尖依旧被烫的龚起一个小包。 楚含章有点心疼,但心疼之下却是生气,她说,“你刚才在想什么,这地瓜刚从灶肚里出来,我都知道要放在地上先冷冷,你怎么却忘了! 苏荷,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支支吾吾,隐隐藏藏的。” “我...章儿,我...”她蹙着眉,“我”了半天。 “是微臣让苏荷不要告诉娘娘,微臣已回来了的。”一身戎装,满脸风霜的宋琦忽然间的出现在楚含章和苏荷的身后,浑厚的嗓音吓了她们一跳。 楚含章率先回过神,逮着宋琦就是一顿教训,“好呀,我就说嘛,我这一向乖巧的不行的苏荷怎么突然间的就对我隐瞒起事情来了,原来,都是你教的呀! 说,该当何罪?” 宋琦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来前给娘娘特意买的,娘娘可要赏个脸尝尝?” “给我买的,我为什么不吃?”她笑嘻嘻的从他手中夺过油纸包,三两下解开,芳香味一下子便充斥在了整个厨房中,“这糕点的样子,怎么都这么奇形怪状?”扁的方的,圆的,扇形的。 宋琦解释,“可能是微臣路上颠簸给压坏了。” 她“哦”了一声,没有怀疑的拿起一块,“这桃色的糕点倒是不常见。”她此生唯见的两次,一次是在广源楼,一次是在新婚之夜,那个盒子中。 她咬了一口,充在口中咀嚼了两下,“看来我朝如今的人均生活水平有很大幅度的提升嘛,这么好吃的糕点都开到这边城南境了,不错,不错!”这糕点除开样子奇怪之外,其余无论是颜色还是口味居然都跟广源楼中,那个扇形桃色的糕点,一模一样。 宋琦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她,僵着脸,尬笑了两声后就不停的看向苏荷。 “行了行了,你这风尘仆仆想必也是为了来跟苏荷一起过正旦,听说不远处的镇子上今天有灯会,宋将军要不要带着心上人,好好的去逛一逛呀!” 宋琦被楚含章一口一个心上人的羞的没边,他假咳了两声,“如,如此,微臣,就多谢娘娘了。” “章儿!”苏荷看着她,眼中是不放心,“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我在这挺好,你们快走吧——这灯会上肯定都是一对一对的,我就不跟着去凑热闹了。” “章儿——”终于,在楚含章的斥退,与宋琦的拉拽中,苏荷一步三回首的离开了风来居。 风来居里一下又变得安静好多,她从地窖中拿出一壶偷藏的酒,懒懒散散的走到了苏荷说的那个亭子中,水面无波,皎洁的月挂在天上,她喝了几口后脑袋有点发蒙,乐呵呵的伸出手指,从天上指到水中,“哎?怎么会有两个月亮,这到底是你是真的,还是你是真的呀?” 她嘟着嘴站到水塘边,伸手探到水面,“凉凉的,都说月亮高冷,那也就是说,你是真的咯~” 倚柱点水,抬手望月,她拿起壶囫囵的往嘴里又灌了几口酒。 “晚上冷,回去吧!”一个清冷男音从她身后方传来,她勾唇一笑,并没有回头。 那个人是谁,她心知肚明,那盘糕点那么相似,还有宋琦身上的衣服,对自己的自称,对她的尊称,还有,那仅半个月就能来回上京城与南境的速度。 呵~自由还真是短暂啊! 她知做不知的抬了抬手,“你是谁?为什么要来这儿?你知不知道,这儿是哪?这儿可是南境,一个最会吃人的地方,我大哥就是在这儿被弄得的眼瞎又身体不好的,你要只是路过就还是快点走吧。” 袁恪解下身上长衫,轻搭在她身上,“章儿!是我。”他说。 “嗯?”人家都叫你了,要是再不回头就说不过去了,她懵懂的抬起头往后一看,眼睛微眨,长睫微扇,“大哥?”她扒拉住他衣角,放声痛哭,“大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看我啊,你知不知道章儿,章儿有多想你。大哥——”她拖着长音刻意的跟他撒着娇。 他拉了拉她肩上快要滑落的长衫,手章慢慢的拍了拍她的后背,耐心哄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我会一直都在的。” ?他怎么会是这个反应,袁恪的反应一时间超出了楚含章的预想,她只好收了收眼眶中的泪,装作大醉方醒的模样,缓缓站直,再慢慢的把眼神恢复清明。 “是你?” 袁恪笑道,“是我,章儿这是,酒醒了?” 楚含章厌恶的退后一步,与他之间隔开三尺, 袁恪眼中笑意一闪而过,“章儿这是跟我还没演够?”他向前一迈,“要是章儿还想演,我可以继续陪着你演。” “不必了。”他进她退,二者之间永远有着三尺,她说,“刚起一阵冷风已经让妾清醒。方才多有逾矩,还请陛下恕罪。”说罢,她施施然朝他一拜。 他想扶起她,却被她冷漠拒绝,“章儿这是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你觉得王宫无聊,想到宫外来玩,我不都依你了吗?这历朝历代,哪有一朝皇后有你这样潇洒,章儿,你究竟还想我怎样?”语声凄凄,表情委屈,不知情的人若真看了他这模样,恐还真的会觉得是楚含章在无理取闹。 “陛下,当真不知道妾当日为何要出宫吗?”她反问他,她想,要是此刻袁恪能把一切都跟她坦白,能告诉她自己错了,自己不该为了权如此害她楚家,那她便决定原谅他。 虽不能再续前缘,但也决定不再恨他。 只是很可惜,并没有,袁恪的态度,他的眼神,他的语言,没有一面在说自己错了。 他先是一愣,而后是在脸上铺开笑意,“章儿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可是宋朝华在那夜跟你说了些什么?章儿,她是朕的妃子,而你却是朕的皇后,一宫之内的妃子与皇后怎么可能会是一条心,章儿,她是在离间你我,你可千万不能被她骗了,啊!” “陛下是说,华姐姐骗妾?”她上前一步,“那苏荷呢?苏荷与妾从小一起长大,难道她也觊觎陛下,存心骗妾,只为离间妾与陛下?” 袁恪拢着手,走到一边,倚着楚含章刚才倚过的柱子,耸了耸肩,“那可说不准,毕竟那丫头的嘴里,每一句真话,章儿可还记得你身边那个叫青央的婢女?” “青央?”楚含章联想到苏荷的异样与袁恪刚才的话,脸色一白,“自然记得,她不是嫁人了嘛!” “嫁人?呵~”袁恪冷哼一声,“新婚之夜惨死,嗯,也算是出了闺门,勉强嫁人了吧。” “新婚之夜,惨死?”她怒狠狠的瞪向他,“青央出嫁,是我亲手把她送上的花轿,她离开秋和殿时还很好,怎么就会惨死了?”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三十三章,风来居,下 “她离开秋和殿之前自然是好的,可离开之后,她便畏罪自杀,在轿子中服毒了。”人命关天的事,却被他说的极其轻松。 “罪?她畏的是哪桩罪!青央胆小怯弱,平日里秋和殿的门都不出一步,陛下却说她畏罪自杀,这个说辞未免也太荒唐了点。” 袁恪噗嗤一笑,“是谁告诉的章儿,人犯罪与是否胆小有关了?章儿啊章儿,你这样天真,怎么还好想从王宫出来,逃离我身边! 偏向宋朝华,帮她做事便就是她犯得最大的错。” 偏向华姐姐!一些稀碎的片段忽的涌上她的脑中,袁恪见她迟钝,接道,“章儿,我爱慕你啊,爱慕你又怎么可能会去宠幸别人,可若我不宠幸别人,那你便会将苍团的死扣到我身上,与我生嫌隙,跟我生分。 我爱慕你至此,岂能忍受!章儿,别恨我,别怨我,实在要恨,要怨,就恨你的华姐姐,怨她宋朝华吧! 当年,要不是她处心积虑的想要离间我们夫妻感情,拿苍团做筏子,我也不会碰她,我说过的!”他抓住她的胳膊,含情脉脉,“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章儿,当年你已经疑心过我一次,现在,你还要为了别人来怀疑,猜忌我吗?” 他拉着她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心口,“与章儿青丝环扣的同心结,我随身携带,不敢有一日忘却,章儿,我是爱慕你的,我知道,你此番出来,定是怪我朝政太忙,去看你的时间少了,我跟你保证,今后,我一定能会对你更加宠爱,定不会让你在秋和殿里觉得无聊,一心只想着来这破地方。 当然,若是你住惯了秋和殿,想要出来跟鸟雀一般放一放风,那我也会带着你出宫,微服私访可好?”他言语凄凄,姿态卑微,但楚含章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她慢慢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 “章儿!”他奋力的攥住她几欲离开的手,“章儿,咱们不闹了好不好? 你是知道的,如今我是这大魏天子,我离宫一日,便会有无数的折子堆积在勤政殿上,无法批阅。那些折子里所提及的事有急有缓,那些缓的倒还好,可急切的,要是我没有急时处理,耽误了。知情的人自然是不会怪你,但要是不知情的,保不定就要把章儿当褒姒一类随意辱骂,编排了。 时至那时,楚家,楚大司马......” 楚含章怒极反笑,“陛下,这是在威胁妾吗?” 临水照影,她说,“陛下口口声声为了妾,但归根究底,您为的是大殿上的那把龙椅,是大魏皇帝的尊严,您今日来这,真的是爱慕妾?还只是觉得妾不告而别,胆大包天,对您不敬? 陛下刚才说,奏疏不理,荒怠朝政,天下人知道后会骂妾,但自古以来,褒姒与周幽王同现,妲己与商纣同行,妾要是祸国妖女,那陛下,又是何人?无道,昏君?”挑眉逗趣,楚含章的眼中显过戏谑。 “国之君,弃社稷黎民于不顾,人之夫,满嘴谎言从无真心。陛下为人,还真是坦荡磊落,令人敬佩!” 袁恪端笑上前,“这般鲜活灵动的章儿,我好像许久未曾见过了。” “无道,昏君!”他娇媚的看了她一眼,“也就你敢这样说我了。” 都过厌恶极其厌恶一个人时,眼耳口鼻也都会有相应的反应,楚含章只觉得,眼前的袁恪实在令人作呕。 “妾有一问,还请陛下解惑。”事态已发生到现在,楚含章还是决定问一下当年之事。 或许,这就是人的通病,明明自己已心知肚明,却仍然想听对方亲口坦白一句。 袁恪说,“你问吧。” 楚含章道,“先前,妾于华姐姐处得知了几件事情,事情涉及陛下,然陛下方才又说,华姐姐的话做不得真,苏荷那丫头又惯会骗人,那妾,便直接问陛下了。”铺垫完,她再道,“妾想知道,妾的两位兄长,究竟因何而死。” “因何而死?”袁恪回避着她的眼神,道,“一个晋城葬身火海,一个南境被南平贼子戳伤眼睛,后救治不当而死,这些,章儿不都清楚的吗?”事已至此,他仍然想靠着言语把楚含章给忽悠过去。 “我知道,章儿你和两位兄长关系最好,他们接连出事你心中定然很不好受,但... 要不这样吧,等回去之后,我就下道旨,把兖王,晋王都给杀了给你泄愤?可惜父皇已然薨逝,章儿就是再生气,我也没办法再追本溯源的帮你报仇,为今能做的也就是替你杀了我的那两个弟弟,你别看他们二人中间只有兖王是父皇亲生,晋王虽是臣下之子,但从小养在父皇膝下,所得宠爱更是比我们几个皇子加起来都多。 父皇要是知道,他年不过弱冠就追随他于地下,肯定会十分生气。 章儿,你觉得这样,好吗?” “好?”她冷笑出声,目光苍凉,“陛下把所有的事情推到先帝身上,自己就一点错也没有吗? 葬身火海,火由谁放!治伤而死,人是谁找!陛下,还不愿跟妾坦白吗?” 袁恪脸部表情顿时复杂难辨,似害怕又像解脱,解脱之后,又隐隐还带了一点欣喜,“火是我放的,崔寂也是我要宋家找来的。”他直白的坦白了一切,“但是章儿,我没有错呀。 楚仲宜不死,楚家便会舍弃我,你父亲从我这儿拿了那么多好处,可临了临了却要反悔,我知道,他就跟市坊之间存珍宝,买卖货物的街头小贩一样,他想坐地起价,想让我承诺继位之后,给他更多的好处。 贪心不足蛇吞象,他既然敢威胁我,那我算计他,也就没错,章儿,你不能因为对方是你的父亲就这样指责我。 君君臣臣,我是君啊,岂能让一个臣子拿捏在手中,任人威胁。” 他抓住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章儿,你一向聪慧明理,当日,你要是处我所在的位置上,你也会如此做的。” “孝武二十四年,父皇命不久矣,就拿让鉴天阁拿走了我母后的命,他不喜欢母后,不对,何止不喜欢,他厌恶母后。 他喜欢的是梁婕妤,我从没见过父皇对一个女子那么温柔,明明对方连一个好眼色都不给他,他也愿意上赶着去讨好。他为了讨好她,做了多少荒唐事。 母后是一国之后,是他明媒正娶,祭天拜礼从正阳门中迎进宫的大魏皇后,她爱慕父皇,可以忍下心爱之人给别的女子绝无仅有的盛宠,但她是皇后啊!所担职责,也在稳朝纲,扶明君。梁婕妤害父皇威名受损,她不过是行了正宫之行,对她小惩大诫罢了。 可结果呢? 就因为鉴天阁的一句话,他便把正宫嫡出的我赶到了宫外,要不是楚家,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这还是一个皇子该有的待遇吗? 他厌恶母后,所以即便是多亏了她才能继续活下来,也对她没有半点私情,要不是母后留了一手,让天下人都知了她死的真相,要不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他根本不会对我另眼相看。 至于秦王,一个得封太子前的征兆,把我架在火堆之上,吸引着所有对那把椅子有觊觎之心之人的目光。 而他,却自始至终,没有想过给我善终。 章儿,你知道吗?我的父皇,每天每夜,在勤政殿里,计划的都是如何不叫人发现的让我死。 刺杀,下毒,污蔑,那半年多,我活的战战兢兢,每睡一刻钟便要多喜把我叫醒。 不过,这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权利,要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好。他想要我的命,那我就绝不死,他不想让我做太子,那我就偏要。” “章儿,这世上的亲情本就不可靠,你觉得你的两个哥哥是真的宠爱你吗?他们要是真的宠你,小时候为什么要拘着你,明知道你想出去玩,却还要把你关在梅园。明知道你对诗词歌赋不感兴趣,却按牛饮水逼着你去学,学不好还打你。 还有大司马,他的心里又真的顾念父女,父子之情吗?要是真的顾念,便不会在还没找到你二哥尸骨时就认定他已死,也不会借着他的死跟我谈条件,做实了我心中对他的想法。 至于你大哥......”他轻笑一声,“我想,以他的性子,死才是解脱。我帮了他,章儿你应该,谢我才是。” “你疯了!”楚含章猛地甩开他的手,忍着恶心,歇斯底里,“你疯了,你不再是我的三哥了,你现在就是个疯子,你是怎么能把要人性命的事,说的这么轻松,又这么正义凌然的啊!” “疯?”他垂耷着手,往后退了几步,抵到柱子边笑道,“是啊,我疯了,王宫了真是个会把人逼疯的地方。 也难怪你,这么不喜欢待在那。 不过你放心,在你走后的这段时间,我已经把王宫都收拾妥当了,秋和殿的秋千架我修好了,你偷藏的酒虽然被老鼠咬了个窟窿,但宋琦又从西域弄了不少好酒来,我都搬到秋和殿了。我尝了尝,是你喜欢的果酒,不是很烈,很甜,很香。” “章儿,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不会像父皇那样的,我发誓,此生唯你一人。” “跟你回去?”怒火四溢,她说,“不可能。” “纵是你把秋和殿弄成了个桃源仙境,我也绝不可能跟你回去。 起先,我还想,要是你能半丝忏悔之心,那我即便是不跟你回去,也绝不会再恨你,但现在,我讨厌你,我恨你,我现在见到你就忍不住作呕。” “讨厌我,恨我,那你,是不是还想杀了我?”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双手递呈,恭恭敬敬的送到她手上,“想杀的话,杀吧。”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三十四章,废后,上 楚含章盯着他手里的那把刀,愣了半晌,刀光掠影,月光洒向刀面,她颤颤巍巍的接过那把刀,手持利刃,抬头互视。 “章儿,杀了我吧,不是讨厌我,恨我吗?拿起你手里的刀,快捅向我,杀了我啊!”血丝冲胀眼眶,他红着眼死死的看着她,眼中似有泪水悄悄盈眶。 “章儿—” “咚!”刀身没入肋下,袁恪摸了摸伤口,带血的手搭住她的肩膀。“章儿,杀人是要往心窝处捅的。” 楚含章松开刀柄,“肋下三寸不足致命,我要你血尽而亡,我要用你的血,祭奠我大哥和二哥!” “呵—”薄唇吐气,袁恪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个血印的走向她,双臂张开,拥她入怀,他用力之大根本没给她反抗的余地,鼻息贴近右耳,他说,“得章儿厌恶,我,生不如死!章儿,章...章儿—” 头砸肩颈,恰受冬风,楚含章扶着他瘫软倒地,抬首望月,眼神空洞。 “啊——”高阳王府兰园的荷塘底下,原本睡颜安和的楚含章突然间颤抖异常,就连岄灵珠,也顿被猩红覆盖。 周岄清和商陆两个人合力对其使用灵力都显无用。 周岄清细眉微皱,商陆的眼里也满是着急。 “你们杀了我吧!”从梦中醒来的楚含章,对周岄清和商陆说,“杀了我,你们一样可以救袁素仪。” 周岄清看着她,沉思了良久,吓的商陆以为她真打算要了她的命,一边施法,一边问周岄清,“破石头,她虽然现在不是人,但她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不算恶灵,你要是杀了她,你会生因果的。” “不!”饱受怨灵折磨的楚含章,一心求死,“我做过坏事。 当年,跟魏宣帝回宫之后,我害了他身边不少的妃子,就连如今的陵太后,她在宣武十年时怀的那个孩子也是我杀害的。我有罪,我有错,杀了我吧,杀了我,匡扶正义,替天行道。周姑娘,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周岄清没受楚含章的误导,沉着脸,先是跟商陆说了个,“我没想杀她。”后,又对着楚含章道,“你生前犯下多少错,都该由你们凡间的帝王处理,我不是人,没资格判你有罪。 我当初既应了你,会带你进宫,便一定会允诺。你想想你的孩子,静心凝神,别被心魔控制了。” 孩子?楚含章的眼里间歇式的恢复清明,“是,我还有孩子,锦德,锦,锦德!” 宣武十年元月十七,十五岁的楚含章还是跟着袁恪回到了王宫之中,秋和殿内,一如袁恪所说,断了的秋千架已经修好,酒窖里也多了很多西域来的美酒。 屋中炭火烧的红火,可她却抓着身上的披风瑟缩的蹲在地上,冷的颤颤发抖。 “苏荷!”她冲着门口喊去。 不多会儿,一个眼生的小婢子端着水盆进到屋里。 她看着那张陌生的面孔,才想起,苏荷已被袁恪在南境时就嫁给了宋琦,宋琦是他的人,他是拿着她才逼自己答应入宫的。 “你是谁?” “婢子明欢,给娘娘请安。”声色甜美,有种果子的甜腻味。楚含章不反感这样的声音,笑道,“明欢?可是明媚欢乐的明欢?” 明欢害羞的咧了咧嘴,“回娘娘话,正是此二字,婢子的娘亲当初给婢子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的就是要婢子一生明媚欢乐。陛下也是在听了婢子名字的含义之后,才吩咐婢子来伺候娘娘的。” “陛下对娘娘,可真是宠爱!” 宠爱?楚含章看着她,笑而不语。 她把玩着正旦前夜,苏荷从灯会上给她买的兔子灯,问,“今日,宋将军的夫人可有进宫谢恩?” “宋将军的夫人?”明欢迟疑了会儿后,反问楚含章,“宋将军的夫人早于五年前生下宋将军的长子后,就病故了呀!” 兔子灯的下摆出还坠着七八个铃铛,在她手里摇曳作响,“本宫说的,不是宋琦的原配文氏,是他半月前才新娶的新夫人,苏荷。” 明欢迟疑不减,她说,“娘娘,婢子真没听过宋将军有娶什么新夫人。” “没有吗?”兔子灯下的铃铛突然间断了线,三三两两的散落到地上,叮咚作响,明欢赶忙蹲下,探着手指把铃铛一个个捡起。 她偷摸的看了一眼楚含章,虽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皇后娘娘跟她来之前打听到的差别那么大,但还是大着胆子,宽慰起了她,“婢子不爱打听前朝的事,也许是那宋将军娶了妻,是婢子不知道而已。 娘娘要不要要是真想知道,不如等陛下来时问问陛下。”她把捡起的铃铛小心的递到楚含章的面前,“亦或是,问问陛下身边的多喜公公。” “嗯?”她拨着手里的铃铛,“嗯?”了一声。 明欢接道,“要是娘娘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而叨扰陛下的话,问多喜公公也是可以的。多喜公公做为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与前朝接触也是最多。婢子不知晓的事,问他,定然清楚。” “不了。”她把手里的铃铛连同着一旁的兔子灯递给明欢,“拿出去,扔了吧。” 明欢攥着兔子灯的木棍,不知道该说什么,皇后娘娘刚才的样子,应该是很喜欢这个灯的,可为什么突然间的就要她那去扔了,她不懂,很不懂。 楚含章这呆愣的她,淡淡道,“拿出去,扔了吧。” “是!”一模一样的吩咐,明欢纵是再不明,也听得真切,她拿起兔子灯,转身就走,“娘娘!”行至门口时,她突然转身。 对上楚含章的目光,她笑问,“娘娘,这兔子灯看着好生精巧,娘娘既然不要了,那,能不能送给婢子?”梨涡浅浅,她说这句话时,羞涩又娇俏,楚含章遥遥一见,恍如看到了广源楼中那个贪图楼中灯盏的自己。 明欢大着胆子,向前一步,“婢子属兔,这灯,婢子能留下吗?” 时间静默,屋外的风穿堂入室,吹得帘幔四起,她收起被阻隔的视线,说,“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 “婢子,多谢娘娘!”她欢喜谢恩。 楚含章看着她掩不住喜悦的背影,也跟着会心一笑。 傍晚,袁恪的銮驾就驾临了秋和殿,楚含章坐在秋千架上,跟没听到似的一动不动。明欢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再看着楚含章的姿态,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可谁知,等袁恪到后,他非但没有怪罪她,反而还笑脸盈盈的跟着凑了上去,讨好着想跟她一起坐在秋千上。 殿门口守着的多喜冲明欢招了招手,明欢看了看楚含章和袁恪,犹豫的走了过去。 “明欢给公公请安。” 多喜扬着善意的笑,跟她叮嘱道,“皇后娘娘前段时间生了场大病,身子骨比较较弱,你在边上伺候,可务必要仔细再仔细。万不能有一点疏忽,要是娘娘有个好歹,叫陛下知道了,可不会放过你。” 明欢笑着点头,诚恳的表示自己一定会照顾好娘娘。 “公公,娘娘前段时间为什么要出宫啊!”楚含章出宫的事,袁恪没有刻意的隐瞒,隐隐还有点故意宣扬的意思。是而,王宫之内,多的是知道她离宫的人,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真相。 多喜看了两眼明欢,见她眸色清澈,单纯良善,实在是不忍心把事实真相告诉她,便随口编道,“具体的事,咱们做奴才的还是少知道的好,你只要记得,咱们陛下尤爱娘娘,看的那是比眼珠子还要宝贵,所以今后,任何有关皇后娘娘的事,你都要送到勤政殿,告诉陛下。明白了吗?” 明欢带着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明欢知道了!” 秋千架旁,袁恪问楚含章,“今日朕送来的那个小宫人,伺候的可还尽心?” 楚含章道,“于奴上,还算尽心。不过,太爱笑了,我不喜欢。” 袁恪走到秋千后,手把着麻绳轻轻的推着她,“怎么会不喜欢呢?她爱笑,可朕记得,早些年时你也是很爱笑的。朕还以为,把她送到这儿来,你会开心呢!” 楚含章用脚抵住地面,冷声道,“既然陛下想我喜欢,那我就试着喜欢她好了。” 袁恪蹲下身子,宽大的手掌拂了拂她的鞋面,“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左不过也就是个奴婢,朕的章儿只要喜欢朕一个人就够了。” 楚含章踢开袁恪的手,走到一边的石凳上,素手捻起桌上棋盘上的棋子,“按例,今日,宋将军该携其夫人进宫谢恩,可不知为何,到现在,我还没见到他们。陛下知道吗?” 袁恪撒开长袍坐到她对面,“她不会来了。”他所持的黑子拦住楚含章的白子。 狭路相逢,楚含章的白子陷入困兽相争的局面,逼的她只好另辟新路,“陛下的话,我怎么不太明白。陛下可不要忘了,当初我是如何答应回来的。 以人相要,要是这要挟的砝码没了,陛下,就不担心?”围魏救赵,几步之后,棋面的局势瞬间被楚含章扭转。 “担心?”袁恪落下一子,“担心什么?” 投棋入瓮,袁恪笑道,“章儿不是已经跟朕回来了吗?章儿以为,入了这宫,自己还能再跑? 朕是不是还没跟章儿你说过啊,其实,从头到尾,你们的谋算朕都知道。” 楚含章佯装镇定,笑答,“便是陛下没说,我也是猜到了的。” “哦?”袁恪来了兴趣,“说说看。是怎么猜到的!” 楚含章理着无章无法不成局的棋子,道,“宋将军!”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三十五章,废后,中 “宋将军之死,便就有很多疑点,陛下就是在儿女私情上再昏庸,也不会致江山社稷于不顾,宋将军的罪从确定开始就很荒唐。有罪者不罚,却罚他人。陛下又不是没有脑子。 再者便是宋将军将我们送到南境之后,一个假死之人居然敢贸然回京,还是那般大摇大摆不做伪装,诚然,宋将军也不是没脑子之徒,那能说的通的,便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安排。 只是我很不明白,陛下为何要安排这一出。” 袁恪盯着她的脸,忍不住想抬手去摸,被她拒绝手,讪讪收回手,“放风筝嘛,自是要收放合宜,既然章儿你想出去,他们又都计划着要带你出去,为此不惜以命相赌,那朕自然要配合。” “那苏荷呢?” 袁恪的指尖在棋瓮中挑挑拣拣,“她让章儿你受制于人,难道不该死吗?” “让我受制于人?”楚含章笑了,“若非陛下,何人敢拿她来威胁我,我又如何会受制于人。陛下既然杀了她,那是否也应该杀了自己?” 袁恪想着楚含章的话,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章儿你说的没错,软肋要杀,拿软肋威胁你的人自然也要杀。”他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把刀,跟之前一样双手递呈的跪倒在她膝前,“那就请章儿再杀我一次吧。” 他眼神微妙的盯着楚含章的手,“不过,这一次,可不能肋下三寸了,当初在风来居里都没能让朕死成,如今这可是王宫,朕求救起来岂不是更容易。 你呀,要戳这儿。”手抵胸口,他笑的邪魅又疯癫,“一刀下去,绝不能犹豫。” 楚含章拿起匕首,咬了咬牙,质问他,“依大魏律法,弑君之罪,该当何?” 袁恪想了想,道,“死罪!”反手相握,他笑容灿烂,“不过章儿你不要担心,就算死了,你也是朕的皇后,陵寝同穴,朕要与你身前死后,生生世世都要做夫妻。” “陵寝同穴,身前死后,生生世世,都要做夫妻?”这一句话,从这一刻起俨然成了楚含章的梦魇,她颤巍的抛掉手里的刀,往后一退,淬了毒的眼中满是想杀了他的神情。 “我累了,你没事的话,走吧!”她冷着面给他下逐客令。 他弯着唇,笑了笑的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告诉楚含章,他明天同样的时间会再过来。 “你就是从那时开始想让他废后的?”周岄清收回灵力,问楚含章。 被心魔折磨的精疲力尽的楚含章,脸色发白的靠在美人榻上,嘴边是极其无奈的笑,“是啊,我想轻轻松松的去死,我怕顶着大魏皇后之名,到了九泉之下,大哥,二哥,娘亲,我怕他们不认我。” “可你也不能害陵嫱的孩子呀!”商陆看到后面的事,一时有点生气。 “她的那个孩子本就活不下来。”楚含章勉强坐起,“就是我不害,他也活不到出生。” 她有气无力的声音漂浮在荷塘底下,她说,“陵容华怀这一胎时正好碰到我出宫,陛下大怒之下便把所有的火都发到了她身上,缺衣少食,奴仆减半。当时又正值冬日,她的这一胎便就没养好。” “你出宫,魏宣帝为什么要怪罪她?” 楚含章看向商陆,回答道,“当日,我能顺利出去,也要赖于她的帮助。” “这是我第二次跟她合作时才知道的事,原来,她入宫竟是华姐姐的安排,华姐姐要她离间我和陛下之间的感情,华姐姐她,应该是早就知道了陛下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会这么做的吧。”她不愿把宋朝华想的太坏,慢慢的找补竟找补到了真相。 “她在后宫之中风生水起,而一向宠妹如狂的宋琦却在宫外生了大气,宋琦把宋歌叫出去,一顿拷问之后才得知了华姐姐在宫中真实的处境,也是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妹妹入宫,并不是像她所说思慕陛下,而只是为了替二哥照顾我,是想方设法的把我带出去,还我自由。 宋琦不愿看着华姐姐活的这样难过,所以便有了后来的事,华姐姐被幽春和殿,他假死遁生。他告诉宋歌,让华姐姐在春和殿中忍耐几日,等风波过去,他就找一个容貌尽毁的宫人佯装成她换她出来。 华姐姐一开始时,是同意了的。 可后来,她却去找了陛下,自刎于殿上,她觉得她活不了了,陛下是何等精明之人,她要是不为着宋琦跟她大闹一场,她又怎么会放下心,认定宋琦真死。”楚含章脸颊旁的泪成股而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跟周岄清他们再道。 “朝华宫被封之后,陵嫱就找到了华姐姐,她不但给了姐姐上好的伤药,还跟她承诺自己会替她照顾好宋歌。” 又是给伤药,又是收留心腹,这陵嫱有点好啊!商陆凭着他那熟读了上百本狗血话本子积累出来的经验,灵敏的问楚含章道,“她许这么多,应该也是想从宋朝华那得到点什么吧!” 楚含章垂眸,“是!” “她跟华姐姐做交易,说想要皇后之位。” “皇后?”周岄清定睛的看着她,那时的皇后不是她吗? “是,皇后。”楚含章说,“她想做皇后,可那时的皇后之位却被我占着,所以,她便跟姐姐说愿意配合她把我送出宫。这样,姐姐心愿得偿,我得自由,而她,凭着陛下的长子和彼时腹中的那个,可以稳稳的坐稳皇后之位。 这一局,属于三赢。”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我最后还会回来,她谋划半年多,得来的却是一场空。 宣武十年,我不断的违逆陛下,触犯宫规,我想他给我一个废后诏书,他却始终不肯给。最后,是她找到了我,告诉我,大魏律法之上有一条触之即死。我问她是什么,她告诉我,是戕害皇嗣。” “高祖曾令,死皇嗣者,无论身份,同罪!诛。” “我当时心动了,但又怕,只是死。我是真的,真的很不想,不想做他的妻子,不想做他的皇后,不想一辈子都困在他袁家,我有自己的家,我姓楚,我叫楚含章!” “陵嫱看出我内心的松动与顾虑,说,凭着陛下对我的在乎,他绝不会让我死,但百官之口又必须要堵,最后的结果,只有废了我,才能保住我的命。” “废后!”笑意惨淡的从她嘴角淡出,“我,求之不得。” 周岄清听完楚含章的自述,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情绪,商陆因为织梦的缘故多多少少也能探听点她的内心,挨着她的肩膀,道,“这种感觉,就是心疼。” “心疼?”周岄清反问他。 商陆点头,“是,心疼,嗯,也叫怜惜,你多半也是被她的遭遇给感触到了,所以心疼她。” 心疼?词中有心,可她无心,哪来的心疼,她抛开这种感觉,转眼看向楚含章,问道,“听你所说,你并未给魏宣帝生育过子嗣,那锦德又是谁之女。” 楚含章想是料到了周岄清会有此一问,道,“她是我的孩子,要不然,我也不会被困在这儿。周姑娘应该也看的出来,这里的术法需要至亲之人的愿望为引,当年,就是她一句想我,才让陵嫱得逞,把我困在这儿的。” “她是你的孩子?你和魏宣帝之间的?” “算了算了,这个不提了。”商陆赶忙拉住具有探究精神想要刨根问题的周岄清,他回忆着楚含章刚才说自己和锦德之间关系时的表情动作,又联想着织梦里楚含章对锦德态度的冷漠,哎,多半又是一场霸王硬上弓了,这凡世间的男子啊,真是俗,俗不可耐! “咱们还是说说,为什么那个陵嫱要把你困在这儿吧。”他机灵的岔开话题,“听你的描述,你和她之间应该是盟友而非敌对才是。”一个想要皇后之位,而另一个却恰恰不想,一弃一得,这实在不要太和谐。 楚含章道,“具体为何我不知道,但我和她的关系,本该是很好的。可在知道我没有被废后就变了。 天子已下诏书,我们都以为我被废了,谁又会想到,他竟这么想折磨我,拖了整整三个月,直到死也并不肯告知先祖与上天,就连诏书,最后也被他身边的多喜给烧了。” “那就明白了。”商陆叹了口气,这事吧,嗯......怪谁都好像不太好。 陵嫱为了皇后之位,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可以想象的出她对那个位置有对执着,眼看着就要如愿了,却没想到还是落了一步。 楚含章就更是冤枉了,又不是她不想被废的。 “怪魏宣帝。”商陆正沉醉于内心编排时,周岄清突然道。 他一怔,而后是对她这个说法的大为赞同,“你说的没错,就怪那个魏宣帝,要不是他这么胡来,能搞成这个鬼样子。” 月落日升,荷塘上的星光渐渐被日光所替,周岄清和商陆在给楚含章捻决静心了一边后就先离开了高阳王府。 回府路上,周岄清终于就刚才在荷塘底下的奇怪跟商陆提了个疑问,“为什么你能察觉我的感觉,为什么,我又能听到你内心编排的话?” “额——这个嘛!”商陆抓耳挠腮的支吾了半天,“这个,你能不能不问?” “什么?” 商陆放缓脚步,等她追上,并肩而走,他说,“我不想骗你,但这件事也不想你知道,所以,能不能不问?” “好!”周岄清想也不想的当下就说好。这般干脆利落,倒是惹得商陆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 走在她身后,愤愤的踩了两下她的影子,嘟囔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第三十六章,废后,下 “大人!”在半月小筑门口守了一夜的鹭菱,终于在撑不住之前等到了商陆,她激动的跑上去,商陆眼疾手快的一个闪身,稳稳避开。 “你在这儿干嘛?” 鹭菱瘪着嘴,不太开心道,“等大人您啊!” “等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他笑嗔一声后,推开半月小筑的门,回头看向周岄清,“走吧!” 周岄清点了下头,抬腿迈进了半月小筑。 “大人,大人!”鹭菱跟在商陆的后面,穷追不舍。 周岄清脚下一滞,看了眼鹭菱跟商陆说,“织梦还有些地方我不太清楚,需要闭关。”言下之意便是,她先走了,你自己跟鹭菱聊吧。 “好吧!”其实,他也想跟着一起闭关,但是...他转眼看着破坏他跟周岄清单独相处的鹭菱,“说吧,你要干嘛!” 鹭菱道,“就是想大人了嘛!大人~”她一个踱步,趁机攀扯上商陆的胳膊,这......她漆黑水亮的眸子顿时一惊,“大人!” 商陆捻决止住她的叫唤,掐着她的后脖颈,拎到一处僻静之处后,才斥声严肃的警告道,“把要说的话咽下去。” 鹭菱撇开眼,不想应承。 商陆见状只好威逼加上利诱,“你答应我不说,我就放开你,不然的话,你就回魔族,做你的魔族公主吧!” 一听商陆要赶自己回魔族,鹭菱不甘心的眼才渐渐软和下来,她扇了扇长睫,示意他自己不说。 “大人,你的半幅灵根是不是为了那块破石头损伤的?”刚能开口,鹭菱就违反了与商陆刚定的君子协议。 商陆深知她的脾气,要是不跟她说清楚保不定下一刻就要捅到小石头跟前去,小石头刚闭关,要是现在被打扰很有可能走火入魔,还是先稳住她再说。 他回,“是,也不是,当初那种境地,我要是不拿灵根施法,织梦中的世界便会崩塌,到那时,就算小石头的灵力再深厚也难保出来后还能再进去。 找到根源,消除执念,是我跟小石头建议的,那自然也该由我来承担这相应后果。” 鹭菱才不管要商陆损伤灵根的原因是什么,她只知道,他灵根受损,是跟周岄清有关,“就算提出这方法的人是大人你,但你的目的不也是帮那块破石头吗?事成之后所得好处又不会分大人你半点,干嘛要大人你牺牲半幅灵根。就算要伤,也应该是伤那块破石头的才是。” 商陆看着急的跳脚的她,悠悠道,“怕什么,你忘了你家大人我是上古神草了?灵根这东西嘛,没了再生就好了,你忘啦,你的体内可也还有我的一截灵根呢!” “是!鹭菱的体内也有大人的一截灵根,可那也只是一截,跟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商陆笑说,“难道你是觉得我给你的不如给小石头的?” “不是!”鹭菱急的红了眼,她着急道,“大人您这次没得可是半幅灵根啊!没了这半幅灵根,您,您就不能,不能修身成神了呀,大人!” 原来是担心这个,商陆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哄道,“好啦,不就是成不了神嘛,我现在也不需要成神了。” 她赌气的撇掉他的手,气鼓鼓的瞪着他,“大人你不识好人心!” 商陆收回手,立身于树下,目看远方,那间有周岄清所在的屋子,道,“别人的好心,我不需要识得,我只要看得清自己的心就好了。” “大人!”她攥着拳头,愤愤的跟着他视线看过去,周岄清,都是你,要不是你,大人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损伤灵根,要不是你,大人也不会对她这样疏远。 无风而树动,满枝的叶子在一阵有规律的颤抖中沙沙作响,一刹后,成片而落,不偏不倚正正好砸在了鹭菱的头上,“不要企图对她做什么!” 鹭菱捂着被成片的树叶砸的还懵的脑袋,乖顺的“嗯”了一声。她怎么忘了,大人是听得到她内心编排之语的了。 “我知道你在乎我,但是鹭菱,我喜欢小石头,哪怕她现在,乃至未来都不会喜欢我,我也愿意拿出命去保护她,去成全她。你还小,等你什么时候也像我这样,不可回头的喜欢上一个人时,你就明白了。” “喜欢一个人?”鹭菱上前一步,“我有喜欢一个人啊大人!我喜欢你。” 商陆目中泛笑,他于虚无之中唤来一把十二股纸扇,在身前轻轻的摇扇了两下后,说,“你说你喜欢我?那我问你,在你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 鹭菱不假思索的开口,“鹭菱最想要的,是大人能开心。” “比让魔王延寿千年,比让你大哥娶上西海公主还要想吗?”他问。 “这...”鹭菱犹豫了,一面是父兄,一面是大人,她...“不能都想吗?” 商陆笑说,“当然可以,你可以都想,但最想的,却一定只有一个。” “那我不知道。” “这不就是了,让我开心只是你万千所想中的一个,其重要程度,很有可能连你今晚吃什么汤都比不上,你实在不用这么气她。你大人我,好歹也有上千年的修为了,不是分不清好坏,容易被欺骗的。” “可是......” 他截住她的话,“没有可是。” “那大人能告诉鹭菱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那块破石头吗?比美貌,她眼睛没我大,皮肤没我白,比性格,她也没我精灵聪慧,我实在想不通大人你,喜欢她什么。” 股扇绕指旋转,冲向商陆的那侧扇面上画着一个姑娘,她身着白衫,青丝飞舞,双臂大开,呈“大”字形的被绳索捆在一个木架上,木架前是熊熊大火,“其实我一开始时,跟你一样,并不喜欢她,觉得她冷漠,呆板,不苟言笑,明明已修成人形却还要做石头样。 后来,我们一起在女娲大神手下做事,我才觉得,尽管她的性情很不好,但她做事的效率却是很快,而且很负责任,是个能一起做事的好伙伴。 再后来,女娲大神补天功成,我们积累的功德也足以登上封神台。但之后的事,你也知道,神位不够,我和她都没如愿,我一气之下堕入魔道,而她却仍然一副任劳任怨模样的遵循女娲旨意,留守不周,看顾四方。 没几年又领了抓我的差事,在魔界入口处一待就是五百年,其实,她修为比我深,要是真想抓我,大可冲破魔界入宫,但她却执意等我出去,只为不伤生灵,不造杀孽。 有没有觉得,她那时很笨?”言辞虽是贬义,但嘴角挂着的却是收不住的笑。鹭菱看了出来,没有答话。 “她的笨,远不止此。” “这扇面上画的是我们来凡间之后的第一年,她到处做好事,却没想到因不熟悉凡间事务而弄巧成拙,不是在人家妇人生子时误以为接生婆是在欺负她,而出手阻止,就是见人家稻田进水堵住灌水口。” “噗——”鹭菱捂嘴大笑,“她这么笨的啊!我就算没来过凡间都知道女子生产之时不能阻挠,一个不好便会害了两条命,还有那田...后来呢?她这么做的心虽然是好的,但不知道的人肯定还是恨死她了吧!” 商陆笑着点了点头,“可不止恨,而是像这扇子上画的这般,架起火堆企图烧了她,她呀,没成神,倒是先做了一回妖。” “她就这样被烧?”鹭菱凑上去,盯着那扇面的女子看了半天,“她就没反抗,没想过逃?” 商陆收起扇面,“没有。就连我劝,她也不肯,你知道当时她是怎么回我的吗?” 鹭菱定睛,“不知道。” “她说,事情是她错了,她便不能逃避,不让那些凡人烧一烧她,出一出气,那这怒火便会积压在心中,久而久之便会成为怨,怨世道,怨别人,然后,把不顺的事都怪到所怨的东西上,她不能让别人来替她承受这份果。” “这话,可真像她这脑袋能说出来的。” 商陆听着她的小声嘟囔,拿着扇子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是笨,但为所想之事努力的笨,最是惹人喜爱。我呀,也是被她的这番笨言笨语给击中心怀咯~” 跟鹭菱表完自己对周岄清的一腔真情后,商陆就直腰阔步的离开了树下,一溜烟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只剩吓鹭菱一个人站在原地,拿树杆子出气,“就是你们砸的本公主脑袋的是吧!看我今天不薅光你们的头发。” “哎哟—我的小公主哦,老夫我这一把骨头可经不住您这般揍啊!”被鹭菱敲打的老松树居然摇摇晃晃的显现出一张人脸。 “你是谁?” “老夫长眠,乃是千年松树精。” “长眠?”鹭菱问他,“你认识我?” 长眠透着和蔼的笑道,“数年前,老夫曾见过公主一面,只会那时公主年岁尚小,恐怕不记得老夫了。” “哦!”关于这老松树精见过她的事,鹭菱表示并不在意,毕竟她这几年里,她见过好多人。而且这长眠还是半月小筑的松树精,见过的机会就更大了。 “小公主瞧着是有心事?”长眠问。 一腔火意无处发的鹭菱,索性坐到了长眠的脚下,长眠顺势伸展枝丫给她幻化出一个靠背,“小公主倚着坐,或许会舒服点。” 鹭菱抬头,跟他一笑,“对不起啊长眠,刚才我不是有意的。” 长眠呵呵了两声,笑道,“老夫知道。” “小公主可是在为刚才的那位公子损伤灵根之事担忧?”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三十七章,鹭菱失踪,上 鹭菱拿起个枯败到地上的松树叶子,无聊的划拉了两下地面,“是啊,大人的灵根虽像他说的那样能够再生,可是一下子没了半幅,他这千万里要想修炼成神,怕也是空谈。曾经的大人是那么执着于成神,我可不相信现在的他这么轻松就放弃了。说来说去,还是要怪那块破石头,一次两次的仗着大人的喜欢害他!” 长眠悠悠的慌了两下枝丫,笑道,“小公主莫气,公主要是真想救回那公子的半幅灵根,何不去魔界求求魔王?” “父王?”她抛掉手里的松树枝,问,“这跟父王又有什么关系。” 长眠道,“嗯...让小公主求到魔王跟前,其实也只是老夫的一家之言,老夫也是没有十足的把握魔王那真有救治那公子的方法。” 鹭菱听了一阵泄气,“合着你是忽悠我的呀,你这老先生,想要劝我就劝我,干嘛拿这件事来忽悠我。” 长眠辩解,“非也,非也。” “非也什么非也,一把年纪了,就该好好说话,要不然,我走了啊!” “小公主慢走!”他叫住她,才把想要告诉她的事,娓娓道来,“老夫先前曾听人说魔王那有许多宝贝,延年增寿,助人修行,故而方才,才会和小公主说这一遭。” “父王那的宝贝...”鹭菱接着这句话遐想翩翩,大人当初为助族人转生好像就是借用了父王那的转生镜,父王那的宝贝,好像是有很多。她嘴角弯钩,一跃而起,笑嘻嘻的拍了拍手掌后就跟长眠挥了挥手,“多谢你啊长眠,我这就回家找父王借宝贝去,我要是真的治好了大人的灵根,一定重重谢你,届时,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帮你的。” 长眠一声长笑,道,“老夫不要小公主帮什么,只愿小公主你无论是否事成都不要怪罪老夫。” “怪你?”鹭菱不解,“你帮了我,我为什么要怪你?” 她带着满眼的疑惑,追问他,但长眠却只留了一声笑,而后便不见了踪影。 她看着恢复了原样的松树,嘀咕道,“真是个怪老头。” “姑娘!”书辰一声“姑娘”喊住了正要出门的鹭菱。 她回头,“干嘛!”语气斥责,不是很好。她骂不起周岄清,便把满腔怒火无意间的投放到了同样是块石头的书辰身上。 书辰似乎并没有在意鹭菱对她前后态度的差别,恭敬道,“姑娘这是打算出门?大小姐和公子前段时间叮嘱过,说上京城中近日来不太太平,姑娘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上京城中不太平?”难道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妖魔作祟?她犹豫了下,问道,“大人是什么时候叮嘱的。” 书辰回,“半月之前。” “半月前啊!”听到这个回答,鹭菱的心放了一半,“那这个不太平我是知道的,你放心,我不乱跑,我就是好久没见过父王母后了,有点想念,所以回家一趟。” “那书辰陪您一起去?” “不,不用了!”她赶忙拒绝,魔族地界妖邪众多,她这样一个武力值低下,灵力术法又弱,身上还有人气的人实在不适合去。 “那...”猜到她可能要说出口的话,鹭菱赶忙接道,“也先不要去告诉大人和那块破石头,他们现在在闭关,麻烦的很,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我真的只是回家一趟,见过父母,没几天就会回来的。” 再三被拒绝,书辰只好颔着首顺应了她的想法。 大魏王宫内的一座高台上,有一个带着紫黑色面具的女子正盘着腿,静看着身前的铜盆,铜盆里盛了五分满的水,水影转像,俨然就是半月小筑门口,鹭菱跟书辰说话的场景。 “尊主,可是有结果了?”一个身着华丽的妇人,轻轻走到带紫黑色面具的女子身后。 女子一阵不满,斥声道,“本座有无与太后说过,本座施法之事,台中不可有他人存在。太后娘娘莫不是年老眼拙,这记性也不如从前了?” 高贵华丽的妇人正是如今大魏朝的陵太后,也是楚含章梦中那个执着于成为皇后的陵嫱。面对女子的斥责,她忍着愤怒的往后一看,屏退众人,和女子婉声道,“是本宫的错,还望尊主,不要怪罪。” 女子的眼瞧都没瞧她一下,只说,“太后娘娘深夜至此,所为何?本座记得,你那不孝的儿子可是在不久前把你迁至北宫居住了,你现在贸然进宫,要是被他知道...” 陵太后按着以前的规矩转身走到一旁的架子上,从一个约莫一臂之长的箱子中取出个画卷,刀划指尖,她看着殷红的血一点点的被那画上的吸食,“今日是朔月,本宫要是不来喂养她,恐怕这容色便就保不住了。”收卷回箱,她笑盈盈再道,“那不孝子要真是要杀本宫,尊主,会救本宫吗?” “不会!”简单干脆,根本没有多想,她轻掠了下水面后,说,“还望太后娘娘明白一点,本座与你之间只是合作关系,娘娘供本座寄身之所,本座助娘娘得偿所愿。这个关系里,并不存在要护着娘娘的命。” “尊主要是不护着本宫,本宫若死了,那尊主又该去哪寄身。”登位掌权多年,陵嫱早已不是但是时时卑恭,事事让步的陵美人了,她现在是天子之母,大魏太后,她能婉言一时却不代表眼前的人能一直违逆,不尊重她。 那女子面对陵嫱的威胁表现的毫不在意,她一面看着水中幻像,一面道,“太后娘娘要是死了,本座就换一个。反正你们人族的王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心存野心的女子。” “你!”她的这句话显然是将了陵嫱一军,她恼怒,气愤,却也不得不信。迅速调整好姿态,她道,“本宫也不是跟尊主说个笑,尊主这么认真干嘛。 本宫可还记得自己答应尊主的事,鉴天阁不日便会扫尘一新,恭迎尊主了。” 听到鉴天阁,那女子的语气里才略微的带了点兴趣,她扫视了一圈高台,鄙夷道,“这芝兰阁虽是太后娘娘曾经居住的宫殿,但到底是不如你们历代行祭问天的鉴天阁,要是本座能早一日去那修行,那太后娘娘的姿容便只会更甚从前,就连娘娘被夺的权势,本座也有办法帮娘娘夺回来。” 果然,这不人不鬼不神不魔的心里,最在乎的就是鉴天阁,陵嫱从她的口中总算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旁的不说,鉴天阁里如今住的那位无忧天师不出半月,定会出宫。只是要想她离开,那这画卷便肯定也会随之一起消失,楚含章...”她没把话说完,留了半句,静等那女子接话。 “这个你自然不用担心,她走,楚含章必定也会消失,而一旦她消失,那这画卷上的术法也就没用了。”她察觉到陵嫱情绪的变化,再道,“以血喂养,常保容颜的这个术法本身就只有五年的功效,所以,你不用觉得可惜,等他日,本座入主鉴天阁,只会许你更多。” 可惜转瞬即逝,陵嫱笑道,“尊主的话,本宫自然相信。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还望尊主解惑。” 她终于抬了下眼眸,“不该娘娘问的事,娘娘还是勿问的好。” 陵嫱不顾她告诫,执意问道,“本宫不知尊主为何要留这五年。五年前,本宫就有权利赶那位无忧天师出去,可为何尊主不让,还非要费这么大的劲,让本宫以血昏之说把楚含章赶出宫。放其血,行这画卷之术。” 一记冷眸射来,她惊的浑身一颤,指尖嵌入掌心,她利用着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倒是很少有人能受的住本座的这一眼,娘娘两次受住,那本座就好心的解了娘娘这一问吧!” 陵嫱回忆起五年前,自己初次见她时,她好像也曾给过她这样一眼,当时与现在一般,她都没跪,一双腿即便已吓的颤抖也有顽强的立着,她倚着墙,眼神狠毒的看着她。 “尊主请说。” 手一挥,她敛去水中幻像,“本座有一门术法能知人之往,晓人之后,当年,本座便是算准了你将来之名会权倾朝野,所以才现身助你。只是为什么要等这五年,那就要说起,你们鉴天阁里现有的那位无忧天师了,她与本座一样都是修行中人,所以无法动用术法知晓其留于宫中所图为何,是是敌是友。 所以便让你出面,叫鉴天阁广散昏月之说,她要是说了,那即便不是友也绝不会是敌,要是她不说,那本座再行后来之事。” “尊主以昏月之说试探,却又为何一定要本宫那般对待楚含章。” 她笑道,“对她那样,你不开心吗?昏月之说是本座提的,但后来之事却是你自己的选择。纵是有本座指引,但若你无此心思,也绝不会受本座所扰。 所以,娘娘休想把所有罪责悉数推到本座身上来。” 陵嫱垂眸,“本宫知道了,还请尊主接着说下去吧。” 那女子见陵嫱翻篇的干脆,心生满意,“此后的事,太后您不都知道了吗?血既已放,也就不要浪费。能助你保的容颜,也算是她大功一件。” 陵嫱点头,表示赞同,但她还是不明白鉴天阁里的那位无忧天师究竟是谁,数月前又为什么要传信给她,让她撤掉点自己放在楚含章的女儿锦德身边的侍卫。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三十八章,鹭菱失踪,中 她把心中疑窦尽数讲给女子听后,便不再出声。 良久,那女子才道,“看来,她是要如你所说,事了身退了。” 事了身退?了什么事?陵嫱对她的解释很不满意,但是没办法,她只能含笑的退出了芝兰阁。 “娘娘,无妄天尊给娘娘解惑了吗?”陵嫱刚出芝兰阁的门,岱山便一个箭步的冲到了她面前。 陵嫱看她一眼,摇了摇头,指捻兰花的搭上她递过来的手。 “尊主不愿说?”岱山问。 “也不是不愿,困扰本宫的两个问题,她倒是也解答了一个,只是本宫在提及鉴天阁里的那位无忧天师时,她却突然止了话。好似有些事不能告诉本宫说似的。” “娘娘勿忧。”穿廊过巷,岱山再说,“娘娘,尊主叫婢子找的那位姑娘,婢子已经找到了,果真美若天仙,颇有娘娘年轻时的风采。” “哦?”陵嫱眼中透谋,“找到就好,既然找到了,那就好生的养着,找个合适的机会送她进宫吧,想来,本宫的皇儿会很满意本宫送他的这份大礼!” “娘娘!”正值陵嫱开心之际,岱山突然叫住她。 “何事?” 岱山道,“娘娘,您这自称...” 陵嫱冷眉横挑,“怎么,如今连你也要悖逆我了?我知道,本宫一词自来只有秋和殿皇后与东宫太子能用,无论是美人,容华还是后来的婕妤,我都只能用“妾”,乃至到了现在,我的儿子做了皇帝,我也要为着那个无情无义的先帝,以“哀家”二字束缚。 我偏不,我偏要用本宫,天子未立后,本宫便是这六宫之主,什么秋和,春和,生前再尊贵又有何用,死后,还不是一个尸骨无存,一个被困囚塘底?” “娘娘息怒!”岱山赶忙劝住发怒的陵嫱,她们今日可是偷入王宫的,可不能大声喧哗引起注意。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肯定又要与娘娘母子失和。 “愚蠢!”无妄探查到陵嫱与岱山离开王宫之后,才又施法看起了盆中幻影。 金盘之中,水波粼粼,她捻决唤来一个紫衫婢子,沉着声,吩咐道,“替本座去趟尚庄郡,是时候,请那位受尽宠爱,运气十足的魔族公主,上门一叙了。” “是!” 大魏往北数百里的地方有一处名为尚庄郡的城郭,由尚庄郡再往西北向行三十里便就是大魏与陈国的交壤之城,晋城。也就是孝武二十五年时,楚含章的哥哥楚仲宜领命与北陈相战,却突发大火的地方。 得因于这场火,晋城阴盛阳衰,常有妖邪鬼灵作祟,魔王为将这些妖灵都收归于魔界的魔域之中把魔界与凡间的入口处转移到了这儿。 鹭菱一路御风而飞,总算在魔灵耗尽之前赶到了尚庄郡。一夜不眠,她累的有点迷蒙,从空中落下时险险没有站稳,好在,有一根白绫在危急时刻帮了她一把。 白绫把她扶住就想撤,万没想到,鹭菱的手会有那么快,她一把拽住白绫,往后一嗔,道,“谁?别躲在暗处装神弄鬼,小心本公主把你打的魂飞魄散!” 白绫另一段的人,怯瑟瑟的去了隐身术。 “书辰?”她攥着白绫,小跑过去,“怎么是你啊!”笑容浅浅,已不像出门时那般生气,书辰看她没生气,才上前一步,说,“姑娘一个人大半夜的离开,书辰......” “你这是不放心我?”她把脸猛的凑到她面前,扇了扇长睫,“你这是在担心我呀!” “好啦,既然跟着出来了,那就跟着吧。”她把缠在自己腰身上的白绫团了团的塞到她的手中,“本来,不带你来,是因为我此番要回的是家,且不说魔界灵力杂乱,你这般灵力低下的稍不留心便会走火入魔,就是入魔界之前,你都得先过一个晋城,那晋城处凡间大魏与陈国交界之处,每年死伤之人不计其数,阴盛阳衰,妖邪称霸。 你呀,为什么就偏偏要跟着我一起来了呢!”鹭菱拉着书辰的手,碎碎念的走在前面。 书辰跟在后面,看着被鹭菱拉住的那只手,鬼使神差道,“没关系。” “啥?”她驻足回问。 书辰噙着笑,温婉的看着她,“没关系的。” “这不是你有关系没关系的事,你是半月小筑的人,严格上来说也是大人...和那块破...和周岄清的人,你跟着我出来是担心我,要是你出了什么事,那大人肯定就会生气。 就算大人不生气,那个周岄清肯定也会在大人面前说道些什么,最后把大人弄的生气。 你既找到了我,那这一路我便会护着你,跟紧了我啊!”她晃了晃手,回头看她,等她承诺。 书辰轻轻点了下头,“好。” 前一刻鹭菱还信誓旦旦的跟书辰承诺会保护好她,可后一刻,她们却都被突然出现的紫衣姑娘给打晕丢进了山洞,变化之快,猝不及防。 “少庄主,这儿好像还有两个姑娘。”一身量不足六尺的小厮打着火把慢慢的探进洞中,在确定洞里没有机关陷阱后才转身给后面身着蜜合色的弹花暗纹锦服的男子,昏暗的火光摇曳着的照到他的脸上。 这个人,好像比刚才的进来的那个要高近一个头,这身量倒是和大人差不多,是大人来救她了吗? “姑娘,姑娘?能听得清在下的话吗?姑娘?” 叫她姑娘,看来,不是大人了。鹭菱失望的朝他的怀中倒去,那公子慌不迭的把鹭菱推放到一旁,跟身边的人道,“把药给我。” “少庄主!”小厮见那公子要把才从宫里无忧天师处得来的灵丹拿来救治这两位不知来路的姑娘,有点不太情愿。 “文房?”他再次叫那个小厮,“快给我。” “少庄主!这可是危急时刻可以拿来救命的药,庄里费尽心思,亏了那么多钱财,才拢共就得了这么三粒,你,你不能拿来救她们。” 那男子不顾小厮的劝说,直接转身就从他手里夺过了瓷瓶,拔开木塞,桃花的芳香便就充斥了整个山洞,他倒出一粒捏在指腹中,道,“既是用来救人的良药,见人危难又岂能视而不见。” 丹药入口即化,他看着鹭菱稍转红润的脸色,转头就想去喂同样昏迷的书辰,却不想,还没等他将药送上门,闻够了洞中桃花香的书辰便就自己醒来了,只是脸色还有点惨白,看上去没鹭菱健康。 文房一见书辰醒,立马从那男子的手中夺回了仅剩的两粒丹药,小心翼翼的捂着,真是比他的少庄主还要宝贝。 “姑娘醒啦!”男子看出书辰眼中的警惕,又看着她张开臂膀把鹭菱挡在身后,立马起身作揖,跟她自报家门,“在下姓洛名枫,小字青天。乃是这尚庄郡中有钱山庄的少庄主,前日奉母亲之命来这山中剿匪。” 匪?书辰警惕的环顾了眼四周。洛青天看出她异样,柔声道,“如今匪患已除,姑娘不必再怕。” 说完,他看了一眼书辰和鹭菱的这一身打扮,低声问道,“敢问两位姑娘可也是因为匪徒,所以才逃亡至此?” 书辰转了眼珠,垂着眸想了想,片刻后,说,“因为匪徒逃亡的是我,这位姑娘是为了救我才昏迷的。”娘亲说过,凡间视女子贞洁为天,既然要借用这个由头让眼前的男子信任她们的身份,从而把她们带离这儿,那便一定要有个人是因为匪徒而逃的。 洛青天显然不太相信书辰的这句话,他觉得眼前的两个姑娘应该都是因为匪患,只是为何这醒来的姑娘要这么说,大抵也是为了保全另外一个姑娘。 他虽然不同世人一般介意,但也没想拆穿书辰。他不介意之事,世人却多介意,既然这姑娘对另外一位如此照顾,那他成全好了。 “还不知姑娘芳名,在下该如何称呼两位姑娘?” “我叫书辰,她叫...”书辰止住脱口而出的话,想起自己才说的,赶忙转口,“至于这位姑娘的名讳,还请少庄主待她醒来后再问吧!” 洛青天舒眉一笑,“也好!” 半月小筑里,闭关了一天一夜的周岄清和商陆总算发现了鹭菱的失踪,但与之一起失踪的居然还有书辰。这便让商陆感觉到了一丝奇怪,他沉着心,运着灵力探查着鹭菱体内的那一截灵根。 “怎么样?”周岄清问。 商陆收回灵力,说,“没事,就是跑到尚庄郡去了。” “尚庄郡?”周岄清说,“要不要去接她回来。” 商陆摇了摇头,“暂时不用,尚庄郡离晋城近,而魔界入口早在十年前便就被魔王给搬到了那,那小丫头跑那去,估计是为了跟我赌气,想回魔界搬救兵。” “我刚才探过了,她没什么事。”他看着周岄清微皱眉头,接道,“你要是实在担心她,等咱们解决了这儿的事儿就去趟魔界。” 话题板正,商陆问周岄清,“真的要再用织梦?” 周岄清阔步迈过门槛,“让楚含章念念成执的是那道废后旨意,我们只有再入织梦,让魏宣帝临死之前下的那道旨成真,才有可能把她的执念消解。”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她执着的可能就只是一道废后圣旨,而这旨无论是谁颁的,都无所谓。”织梦一术,实在伤灵,上次是他抗下,瞒住了她,可要是再进,他怕,瞒不住 “你的意思是,让魏明帝下旨废了楚含章?”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三十九章,鹭菱失踪,下 商陆的这个想法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魏明帝愿意吗?周岄清虽不懂他们凡间王族间的事,但在看过楚含章的一生后,多多少少也明白点,魏明帝袁诩是陵嫱的儿子,而这陵嫱不管是从前还会现在都极与楚含章不对付,她会让魏明帝遂了她的心愿? 还没等周岄清和商陆考究完这个方法的可行性,高阳王府的人便冲到了半月小筑。 “半月之期未到,袁公子来的稍有些早。”商陆赶在袁斌兴师问罪之前,把半月之期未到的事实拎了出来。 袁斌面带菜色,焦急声里半是恳求,“还请周姑娘和商公子上门救我长姐一命。” “袁大小姐?”一听是袁素仪身体有异,商陆赶忙收起了因前日的攀扯而对袁斌产生的嫌弃。 “去看看。”她和他忽视一眼。 “嗯!”他点头应好。 半月小筑在上京城郊,距离东城的高阳王府有近半日的路程,商陆跟周岄清心中着急便就舍了袁斌带来的车架,一路撵步飞跃,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轻身踏步的到了兰园。 这是周岄清和商陆第一次在凡人跟前“飞”惊得高阳王府的一众奴才连连高呼“神仙”。被袁斌斥声喝止后才慢慢收起了视线。 不过,别看袁斌表面上严肃异常,内心里对商陆与周岄清表现出来的能力也是惊叹三分,思索三分。 “住手!”周岄清和商陆普一推开兰园的门,就见一个身着白衣,面覆珠帘的女子正在对楚含章施法,楚含章被悬在空中,四肢被四根冰台色的绫缎死死束住,她信眸紧闭,眉心悬针,看上去极其痛苦。 “这事和你们无关,别管闲事!”那女子一边施法,一边冷道。 周岄清兰指捻决,与她相抗,“事及多人,我无法不管。”她看着她微转过来的模样,再结合着她的装扮,道,“崔寂!” “崔寂?”在周遭设好结界的商陆赶上来帮忙,“她就是你说的给楚伯文治眼睛却反而要了他命的那个梅花妖?” 周岄清“嗯”了一声,“你为何要害她?” 崔寂道,“我没有害她,我这是在救她。”双拳难敌四手,崔寂注入到楚含章体内的灵力再周岄清和商陆的阻挠下,慢慢剥离了出来,霜白色几近透明的灵力萦绕在楚含章的身边,她静静的睡着,就像置身云中。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周岄清刚才检查过楚含章的身体情况,发现她体内的怨气倒是比前天她们离开时浅了很多。 崔寂瞟了眼周岄清,盘腿坐下,调理内息,“我是在救她,要不是你们,她现在就能重生为人,重活自由了。” “重生为人,重活自由!” “楚含章身上的血禁是你设下的,随意添加楚含章梦中内容也是你做的?”商陆拦住周岄清,用着疑问的语气,说着肯定的话。 “是!”她直认不讳。 四周顿时寂静,周岄清和商陆都没有冲她问出那个“为什么”,为什么要帮着陵嫱害楚含章,为什么要往楚含章的梦里添加那么多别人的事,又为什么害了她现在却又在说是救她。 这些问题,她们都没问,概因他们都知道,眼前的人即便他们不问也会给他们解惑。 他们自己都很有可能是崔寂手下的一步棋。一步或用来杀楚含章,或用来救楚含章的棋。 “你既认出了我,那应该记得,我和宋朝华,私交不错。” 周岄清想着楚含章梦里,她跟宋朝华之间仅有的一场画面,犯难的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那样的相处,算私交不错吗? 她在这犯难不语,那头的崔寂却好似压根不在意她的回答,冷着眸子看向楚含章。 崔寂说,宣武十年十二月初三,是楚含章生女儿锦德的日子,她原本的命运,是产子当日血崩而亡。 七魄消散,独留三魂健全的楚含章无法找到前往下五界幽冥司府的路,是黄泉边,因功德深厚而做了冥界鬼差的楚家两兄弟,借以上古神器“度”以思念亲情为引让她下的幽冥司。 楚含章顺利进入幽冥司后,按规当去黄泉查过往寻因果,根据一声善恶再由下五界幽冥司主判断是入轮回,还是做牲畜,亦或是像楚伯文与楚仲宜一般,做个鬼差。为幽冥司效力,待得灵根修固,再慢慢修炼为神。 她这一生,苦难坎坷多,甜蜜美满少,这样的命格就算做不得鬼差也能顺利转生,投一户好人家。只可惜,最后被关头,楚家两兄弟偷盗神器的事被所知,幽冥司主大怒,当即便下令要把楚伯文他们下放到下九界鬼府。 那里连着鬼城酆都,待的都是些罪恶滔天,怨气极重的恶鬼,他们凶残,狠辣,排外,欺负弱小,当时,要是他们去了那,恐怕不足一日便会被撕咬的魂飞魄散。 “你不想让楚伯文和楚仲宜两兄弟受那份罪,就能从魔族和酆都拿这一个缺德法术来对付楚含章?”前面有说过,商陆初次见到荷塘底下的那些符篆时就觉得似曾相识,符篆来自魔界,但阵眼的血珠却来自鬼城酆都,是鬼城之主朱湛的骨头所化,看那大小结构应该是手上的一块,就是不知道是左手掌心的还是右手指尖的。 六界传闻,鬼城之主的后嗣,浑身是宝,鲜血能酿成琼浆,骨头能变成珠子,头发能化成绸缎,就是长得不太好看,一张脸上三只眼睛。 “我不是对付她,我是在帮她。”调顺好内息的崔寂从地上站起。 她说,她很多时候,都无法明白人的亲情就竟有多狠,狠到即便是自己灰飞烟灭,也会开心于自己的妹妹能顺利轮回。 楚伯文和楚仲宜面对冥王的处罚都欣然承受,但楚含章不肯。她求到她跟前,说愿意承担所有罪责,愿意替他们前往下九界。 楚含章是一个凡人,也是一个姑娘,崔寂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受了这么多苦后还能如此。所以,崔寂就动了好奇心,应了她的恳求,跟冥王请旨饶恕了她的两个哥哥。 可事情错了就是错了,楚伯文和楚仲宜在崔寂的请求下可以免去偷盗神器的责罚,但楚含章必须返回凡间,以三魂之力,在魂飞魄散之前靠自己的努力找到通往下五界幽冥司府的路,而曝于阳光之下,毫无寄身之体的魄最多只能待半个月。 崔寂说,她离开之前给楚含章指了一条明路,她告诉她,只要她杀一个阳寿未尽的人,然后占据她的身体,她就能顶替她而活。除此以外,她还告诉她,她这一生所受的苦很多,所以即便是现在造了杀孽,也不用担心会落入牲道。 崔寂走到半路不放心的折了回去,就在外守着,等了她十天,眼见她逐渐虚弱,气若游丝。但她却始终没有选择崔寂给她指的那条路,一个魂,在幽冥司前不住的徘徊。 后来,宋朝华找到了她,她跟楚含章一样,都因为失血过多而无法顺利的进入幽冥司府,但她比楚含章幸运,因为她对崔寂有灌溉呵护之情,崔寂为偿恩便给了她一颗珠子,那珠子能确保她不受阳光灼食,在凡间再逗留百年。 崔寂不知道宋朝华喜欢的人就是楚含章的哥哥楚仲宜,只知道,她一直有个心上人,所以她在挑选给她的珠子时,特意挑了个灵力最深,能容她逗留时间最长的,她想,或许有了这珠子,宋朝华还能等到她要等的人,来一段可歌可泣的人鬼殊恋。 只让她没想到的是,非但血脉亲情那么狠,就连这非亲非故的异性姐妹情也能这么狠。 宋朝华知道崔寂肯定不愿意让她把自己的珠子给楚含章,所以便就没跟她打招呼,她这一系列自作主张的行为,崔寂知道时已是一天后,血珠已与楚含章融为一体。 血珠不是崔寂的,所以即便是她,也不清楚这颗珠子的功效究竟有多大。 得了血珠后的楚含章渐渐聚齐了弥散的七魄,三魂七魄皆聚齐的楚含章却没有进入幽冥司,而是像被一股力量吸引着的回到了她本来的身体之内。 王宫之中,死了近半月的皇后娘娘一朝苏醒,魏国上下皆只说是魏宣帝的深情感动了上天。 但只有崔寂知道不是,楚含章能活,得益的是那颗血珠。 凡人的命数,在九重天司命星君的司命簿上早有明确。白纸黑字,写着何时生,何时死。 而照那时看来,楚含章的命却是被她打乱了,着急之下,崔寂只好重操旧业的入主魏王宫的鉴天阁,化名无忧天师。 她成为无忧天师的第一年,是在跟宋朝华凉亭话别,说要云游四方之后,那时,她算到宋朝华不日便会有一场血光之灾,她是为了替她化劫才留下来的。 可是事与愿违,她纵是做足了准备,也没能免她一死。 崔寂研究书籍后得知,原来这血珠确有让凡人起死回生之功效,只是为什么搁宋朝华那没用,一来是她肉身已坏,二来则是血珠在她的身上没有找到一丝生机,简单来说就是,宋朝华一心求死,而楚含章却因为废后未成,堵了一口想要活下去的气。 正是这股气和血珠,帮着她复活重生。 崔寂还从鬼王朱湛那得知,只要在找一个血昏之月,将楚含章肉身之上的血悉数放干,那便能瞒天过海,不叫九重天发现这场变局。 找到解决方法的崔寂就待在了魏王宫中,静等一年后昏月夜的降临。 宣武十二年八月,昏月降临前夜,崔寂夜探秋和殿为明日的诛杀她提前做好准备,但却被她无意间发现,楚含章的体内竟含有一股巨大的怨气,怨气借由血珠滋养,日渐茁壮,已到了凭她之力无法取出的地步。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四十章,小梅花与幽冥两界府君的拉扯,上 崔寂深知这事的严重性,便连夜回了下五界,找到幽冥司府主白云述,把这一年多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跟他坦白了个干净。白云述思索了一炷香后,给了她一卷上古秘术,也就是商陆刚才质问她的那个术法。 血珠是鬼王的骨节,白云述猜测这血珠是鬼王朱湛故意送给她,让她给宋朝华佩戴的。目的就是想复生宋朝华,然后以她的身体作为容器滋养怨气,供他修炼。 至于楚含章,是阴错阳差,也是歪打正着。 崔寂得到秘术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幽冥司,而是不慌不忙的帮宋朝华争取起了重入轮回的机会,她拿宋朝华在晋城照顾楚仲宜的那两年里所做的好事,和她这百年的修为跟白云述相讨,“恳请冥主,给宋朝华一次重入轮回的机会。” 宋朝华的两年的功德和崔寂的三百年修为其实都不足以让白云述在意,但有一点他却十分在意,思索半晌,他说,“宋朝华其人,本君也略知一二,确实是个有善心又有善德的好姑娘,因血尽无法入幽冥而魂飞魄散也确实可惜,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君允了。” “崔寂,多谢冥主。”她拱手朝他一拜,“等解决了凡间之事,崔寂自会前来冥府向冥主呈上命丹。” “不慌!”白云述出言阻拦,“先办正事,办完了正事,本君有一笔交易要跟你做。” 头微抬,崔寂目光如炬,白云述见此,笑道,“是否愿意,取决于你,届时,你要是不愿,本君再履行今日之诺收了你的命丹。” 能帮宋朝华,今后之事又能由她自己做主,崔寂不做多想的应了下来。白云述见她如此识相,不禁笑起,心情舒朗,人也好说话了很多。 他看着给她的那卷秘术说,“这虽是上古遗存下来的秘术,但因六界存有规矩幽冥司对这术法只有保管而无修行之权,所以,你习此术后会发生什么,面对的又是什么,本君一概不知。 本君与你相识也近五十年,深知,此刻若是劝你,你肯定不会听,但要本君视你赴死而不阻也是不能。”他长舒一口气,缓缓放下浇花的壶,“六界皆传鬼王朱湛面上的第三只眼为天眼,能追溯过去,窥探未来,你要是可以的话,本君倒是建议你去借来一看。” “不必!”崔寂和幽冥司主白云述还有鬼王朱湛虽然因五十年的一场旧事有过一些交集,但对于他们二人,崔寂的态度一向很明确,道不同,不相为谋。 于他们二人而言,崔寂一心求道,只想成仙,而于崔寂而言,他们两个却只会在这下五界争斗打架,每逢凡间梅花开,黄泉边的枯骨便会垒上一层,年年如此,五十年不变。今日他杀他一过河卒,明朝他屠他百匹马。 而至于为什么是梅花开时,那便是这两个人最让崔寂厌恶的地方了,她不想掺和进来,他们两个却都拐着弯的要把他们的争与她挂上钩,这一想法,倒也是五十年没变。 “测算未来之事,在樾青山时我也学过。是吉是凶,我自会判断。” 白云述看着甩着袖子,疾步离开的崔寂,不悦的呶了呶嘴,“真是个不上道的烂树枝。”他兴致泛泛的又走到了书案旁,拿起一边的水壶慢悠悠抬起,细流的水从蓬头泻下,每一股都恰到好处的浇到了盆中那株绿梅的花苞上。 “还是你喜人,比她可让人舒心多了。” “一心求道有什么好的,成了仙做了神又有什么好,时时刻刻都得守着戒律清规,贪嗔痴是罪,喜欢的东西得死,厌恶的东西却要眼睁睁的看着她活泼灿烂。崔寂啊崔寂,像你的名字一样做个寂寞孤冷高立枝头的梅花,不好吗?为什么就非要成仙呢。 你呀,这是在逼本君给你的成仙之路使绊子,做劫难啊!” “砰!”白云述手上的力度一个不小心的大了那么一丢丢,无意间的就碰坏了浇花用的水壶。 屋外面正跟别的府的侍女交换八卦信息的小侍女汀兰听到这声音眉毛不自然的一挑,快步跑到书案前,果然又是如此! 她边拾掇起地上的碎片,边抱怨道,“我的冥主大人,您可收收您这一身的蛮力吧,一个不开心就瞎使劲,这府里的能碎的都快碎干净了。” 他瞪她一眼,“话多,没了就再变呗,你要是怕浪费灵力,那去凡人那买也行啊,本君给你出去溜达的机会都不要,真是蠢笨如猪。” “嘶——”瓷片划过指腹,疼得汀兰一声低吟。 “怎么了?”他挥着手,把还蹲着的汀兰一下抱到怀中,“笨!”他宽大的手握上她受伤的指腹,仅一刹伤口便就消失无踪。“在说本君之前,还请汀兰你牢牢的记住一点,你是个仙,虽是品阶最低的地仙但你也有灵力,这样的活,捻个决不就好了,哪用得着你亲自打扫。” 汀兰笑的从他怀中躲开,半蹲下,继续拾掇起碎片,“成仙以后的日子比我做凡人时无聊多了,要是这些活还不亲自动手,那可就真的醒了就等吃,吃了就要睡,那比后院的那两头猪还猪,那样的日子,我可过不来。” 白云述的气焰顿时灭了很多,他从上而下的看着她的后脑勺,挣扎了会儿后也蹲下了尊贵的身体,跟着汀兰一起拾掇起地上碎片,“对不起啊!” “好端端的,干嘛跟我道歉?”汀兰抬起头,漾着那双明亮的眸子问她。 他不自然的从她手中接过全部碎片,说,“本君是个知错就该的人,本君知道,强留你在这,是本君当初的错,你说吧,你想要本君补偿你什么?只要你说的出来,本君都会允了你。” “真的,什么都可以?”她从衣袖上顺下最后一个碎渣,轻轻的放到他的掌中。 他被她盯得一阵心虚,“除了自由。”他白云述贵为一府之主,除了自由不能给她之外,别的还是有权开点后门的。 汀兰眼中的期盼一瞬消失,她颓废耍赖的坐到台阶上,“我就知道。” 白云述看她个样子,也是一阵不舒服,跟着一起坐到台阶上,他问她,“你就这么想要离开下五界,离开幽冥府,离开本君?” 她歪侧过脸,很认真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不是那么想,这儿很好,吃的饱,穿的暖,有你撑腰我就是横着走都没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呀!”她将视线投落到不远处的黄泉边,看着桥上来来往往,毫无思想只知过到对岸的魂,说,“虽然,走过那座桥,重新做一回人,我也不一定能投个好人家,保不定还是时运不济,被乞丐收养,跟猪狗夺食,但最起码,那时我可以选择自己想要走的路,沦为乞丐是跟着别的乞丐一起上街乞讨,还是自立门户,努力做乞丐头里的老大,让别的乞丐帮我去乞讨,我则坐在庙中静等。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借着你的势在这过的如鱼得水,更甚至还从鬼侍进阶为了地仙。”汀兰的话匣子一开便有收不住的架势,她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堆,说到最后,只好红着脸跟白云述说了声抱歉!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有什么话不好听,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知道我这个人,嘴巴有点碎,明明自己一个短命鬼,能有现在的造化都是走了狗屎运,却还不知足,想要更多。” “本君的心眼才没你说的那么小,你什么性格,没有人再有本君清楚了。”他傲娇一嗤,“你的话虽然不见雅,但话的意思,本君还是知道的。 本君明白,你就是在怨本君当初没问你就给喂你吃了九重天的灵丹,让你由鬼直接成了仙,再也不能轮回做人,仙不比人,有很多规矩,很多束缚,光是无法让你体验一下情爱,本君便就已理亏。 可事已至此,本君欠也道了,你还想要本君做什么。” 汀兰小心翼翼的侧眸看他,鼓起的脸颊,肉嘟嘟的看上去好像还蛮好捏,“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她遏制住想要捏他脸蛋的心思,趁热打铁的把兜了这一圈的心思表露出来。 答应她一件事?白云述双眉一飞,得意滋上眼角,“说吧!绕这么一圈,不还是有事要求本君,说吧,除了自由,本君都能给你。” 汀兰从台阶上站起,迈着步子,缓缓走到台下,立在正中央,合掌抱拳,很是恭敬,“汀兰想求冥主由崔寂自己选择是否为仙,而非像对待我一样,以为其好为由替其决定。”五十年的旧事,汀兰跟她也有过交集,而刚才,他们在屋内所说得话也正巧都被屋外的她听了个干净。 别人不懂白云述给崔寂那卷秘术,又提点她可以利用术法窥探未来的行为,但汀兰明白,白云述不想崔寂成仙,因为她成仙之后的不快乐,所以便也觉得崔寂成仙以后,也不会快乐。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四十一章,小梅花与幽冥两府君的拉扯,中 以己心,定他人之心! 自此,白云述便开始了一系列阻挠崔寂修道成仙的动作,为事出有理还特地利用父辈的关系跑到九重天请了个旨,让天帝把考验崔寂是否能得道的劫难划给了他。 白云述针对崔寂的修为一共设了三关,一关对应百年修为,只要崔寂三关尽败,修为消散于零,那她便就永远的失去了得道成仙的机会,将来,即便她道行再深,也只会是个妖。 当然,白云述为了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所设下的这三关也大有说辞。第一关为恩,考验的是她能否放的下楚伯文和宋朝华对她的浇灌之恩,第二关为情,是要她能忍住在知道宋朝华即将要面对的事之后还能无畏离开追求大道,毫不迟疑。 可就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很显然,崔寂的前两关,都失败了。 恩,情,欲,第三关,崔寂做的就是放下成仙的执念与欲望,其实,只要崔寂不一心想成仙,不一心想除了楚含章身上血珠里的怨,她就能很简单的过了这一关. 白云述深知崔寂对成仙的追求,要她因为因果而放其成仙,这绝对不可能。所以入幽冥司,来找他寻求解决之法便是必然。 白云述设下的这最后一关,可谓是将崔寂前后的路都给堵死了。 她不管楚含章,会造因果,得不了道,而她一旦管了,便就证明她心中有欲,成仙的心不纯,同样也得不了道。 白云述盯着汀兰楚楚可怜的眼,把这其中关系跟她说道清楚,“现在这结果你也有数了,就算本君现在说随便她,她爱咋样咋样,那没辙了不是。” “有!”汀兰坚定道,“天规有道,凡有功于六界者皆可有机会重新修炼,得道成仙。血珠寄身楚含章体内,若任其滋养,不管不顾,那等其成熟,遭殃的便就是无辜的凡人,崔寂习禁术灭血珠可也算大功一件?”她质问向白云述。 白云述被她盯得没法,只好勉强的点了个头,“算吧!” “那冥主这是答应了?”汀兰兴奋抬头。 “答应?”白云述一阵迷糊,“本君答应你什么了?” 汀兰一本正经的说,“帮崔寂把她的功劳上报九重天,让天帝下特旨啊!” 白云述后知后觉的瞪了一下她,“你还知道,这天规上写的这一条是需要上报九重天,让天帝知道的呀。” 她嘟了嘟嘴,“我当然知道了,我非但知道这个,还知道要想崔寂的功劳被尽早确定还需要把这个...”她的手中陡然出现一个白玉瓷瓶,通体雪白,半臂之长。“献给九重天上评判功劳大小的常华星君。” 白云述从她手里拿过瓷瓶,放置鼻尖,轻嗅了一口后,道,“连常华为人呆板不爱与人相交,唯独好酒这一点都知道,你这想法起的挺久的呀! 汀兰泯唇一笑,“嘿嘿~我这不也是为了冥主大人着想嘛。” 为了他?白云述耳根一立,对她解下来的解释颇感兴趣。 “崔寂要是真因为这事而断了成仙的路,那冥主您与其数十年的交情可不就散了,神生漫漫,能有一个知己好久,是多难得的一件事,大人此刻是想的痛快,但数百年后可就说不准了。” “花言巧语。”白云述白她一眼,甩着长袍坐到高位上,“要是天规上,没不准地仙私自进入九重天的这条规定在,恐怕,你也不会费这个心思来哄本君!还说为本君好,本君看,你为她,倒是好过本君七分。” “冥主,大人—” 最是撒娇难受,白云述皱起眉头,挥着袖子赶忙驱她,“行了行了,本君准了。这次,要是她真能修习出卷轴上的秘术,摘了楚含章身上的血珠,那本君就同意上九重天给她请个功。” “多谢大人!” 白云述冷哼一声,一盆冷水压着她的开心倾盆而下,“别高兴的太早,就算本君不阻挠,也愿意帮她上请功,可这,也得她自己看得懂卷轴上的秘术,也能学的会,并且成功的取出来才行。要是她不能,那已选了这条路的她也会注定失败。 你的所盼的,依旧不能成。” 汀兰听着白云述充满打击的话语,垂着眼的落漠了会儿,但很快,她便有充满能量,兴高采烈的昂着头,跟他说,“就算结果还是那样,那也是没法的事,不过,最起码我是努力了的。就算很久很久以后,大人您跟崔寂她打起来了,我也不会觉得夹在中间难过。” “哦?”白云述笑问道,“本君要是真和她打起来了,你当如何?” “我?”汀兰转着眼睛,有模有样的假意思索了会儿,“我么......” “我就搬个小板凳,叫上我这些年在幽冥十八界里交到的朋友,蹲在你们跟前,看戏!” 白云述先是一愣,而后捧腹大笑,他宠溺的戳了下她的额头,“你呀,还真是没良心。” 她捂着被戳的地方,偏转过头,“没良心吗?那就不看戏了,但我还是谁也不会帮。” 白云述被她的模样逗得又是一乐,汀兰听着他的乐呵声,趁机问道,“那个秘术,真的那么难修习吗?” 提及秘术,白云述一改轻松模样,很是严肃的说,“秘术虽为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秘术,但修行之法倒也没像凡人夸大其词时常用的难如登天,而只是,这个术法比较考验施术人的心性。” “考验崔寂的心性?” “嗯。”白云述点头道,“崔寂要想借用秘术来摘去楚含章身上的血珠,并一并清楚被血珠吸食的怨念,那就要先让楚含章死,且死法特殊,要在百年一轮的血昏之日断掉她的生机,再在血昏之后的第十日,也就是血晕日将其放血而亡。 先不说要崔寂放干净楚含章的血有多为难她这一株自有灵识以来便从未杀过生的小梅花,就是让她灭了楚含章的生机,她恐怕也做不到。 那楚含章在凡间的身份可是一国之后,灭她的生机,除非先把她这个不好惹的身份给摘了。” 经由崔寂自己说的,她摘掉楚含章身上皇后的这个身份借助的是陵嫱之手。 当年,她从幽冥司回来后,便找到了当时已为婕妤的陵嫱,她的野心与崔寂的所求相合,所以就有了后来的事。 “依你所说,今天就是你找寻了五年的那个时机?” 崔寂回商陆的问,“是,五年前,我算过,只有今天她才会在回忆中迸发出最大的恨。这位姑娘不久之前,可有施过血禁,织梦两术?” 周岄清道,“确有。” “那就是了。”崔寂使出白绫把悬浮于荷塘上的楚含章慢慢拉回岸边,“姑娘所行术法虽也为血禁,但应当不是出自幽冥司仙族,而该是神族。所以两个术法虽名字相同但效果却是不一样,幽冥血禁意在散血,而姑娘的却是噬血。 不过,即便效果不同,但其根本却能互通,所以姑娘才能通过血禁找到被我藏匿在高阳王府荷塘底下的楚含章。” 周岄清听着崔寂的解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而在此时,商陆却又问道,“你刚才说自己是在救她,但就你所说,此术一成,她便会死。那又谈何救她?” 崔寂绕到楚含章头边,双手捻决,梅粉色的灵力编织成网,渐渐遮盖住楚含章的整张脸,“事成之后,她是会死,但凡间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生。” 崔寂跟周岄清和商陆说,楚含章的寿元早在宣武十一年时就已尽,是因为这颗珠子才得以存活至今,而现在,血珠爆发,惹得凡间生灵涂炭的同时,她也会魂飞魄散。 她现在毁了这个珠子,就是放楚含章自由。让她能顺利的进入幽冥司,转世投胎。 崔寂的脸色越见惨白,周岄清想她大概是因为灵力耗尽的缘故,便赶忙抬手捻决往她体内注入灵力。 “多谢!”她扯着发灰的唇,回头跟周岄清道了个谢。 商陆护法,周岄清和崔寂二人给楚含章输灵,三个人合作的异常和谐,半个时辰后,楚含章的眼微微动了两下,商陆提醒了下闭眸周岄清和崔寂,她们互视一眼后,齐刷刷收手。 “你们...”楚含章漾着泛水澄澈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周岄清他们,“你们,是谁啊?” 周岄清和商陆两眼不解,但崔寂倒是有点猜测,她用千里传音术跟她们两个道,“很可能是珠子的摧毁连带着她心中的怨也一并消失了。” “怨连着不好的回忆,所以她现在不认识我们。” “不认识我们?”商陆问,“不是说珠子毁了她也就该回幽冥?那她现在这...”为啥还在? 崔寂道,“不知。” “我有一个想法。” 小石头有想法?商陆连忙配合道,“什么想法,你说,你说!” 周岄清从楚含章的怀中取过岄灵珠,看着上面微弱的红光,凝神查探后,道,“她还是想要废后。” 这是她现在还能存在这儿,最后的原因。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四十二章,小梅花和幽冥两府君的拉扯,下 从高阳王府中出来后,商陆发现周岄清的情绪有点低迷,闷头不语,像是有什话要说。 终于,在距离半月小筑还有一条街时,他问出了口,“你...” “你有没有觉得鹭菱的性格有点像楚含章?”抢着商陆的话,周岄清道。 “那小丫头性格乖张顽劣哪和她像了!” “不像吗?”周岄清又想了想,她真的觉得很像啊!一样的天真,一样的备受宠爱,一样向往自由,只是楚含章,遇到了袁恪。“鹭菱可有喜欢的人?” “啊?”瞳孔瞬间放大,这小石头别是听说了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误会了吧!难道她这一路上的情绪不高都是觉得鹭菱喜欢他,吃醋了? 他再三的打量着她真诚而又清白的眼,好吧,虽然他很像这么认为,但显然,不是! 她好像真的只是在问他,鹭菱那丫头有没有心上人,而至于这心上人是谁,她不知道,知道了或许也不在乎。 “你这个表情,是有,还是没有?”她歪着脖子再次问他。 “算有吧。”商陆说,“不过她年纪还小,可能现在都分不清喜欢和爱,也分不清感激的在乎与心动的在乎。所以,也可以说是没有。” “那个人是谁?”魔族虽与神族不同,可以自由婚配繁衍子嗣,但她结合了楚含章的经历的来看,还是觉得应当审查审查让鹭菱心动的那个人。 “她喜欢谁,我怎么会知道。”商陆不明白周岄清为什么突然间的对鹭菱喜欢谁这件事这么感兴趣,但只觉告诉他,这事还是就此为止的好,“你怎么对那小丫头喜欢谁,讨厌谁这么感兴趣了。这不像你的性格啊!” 风起廊下,两侧的帘子被吹的“哗哗”作响,周岄清说,“楚含章幼年时也如鹭菱一般,活泼开朗,机智聪敏。” 可后来...纵是周岄清没再把话说下去,商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她说的相似,是这处。 他低头撩起竹帘,“她喜欢的人是我。” “什么?”周岄清脚下一滞,忽的回首,四目相对,乌云蔽日,她两鬓的发丝被吹的飞舞在空中,他下意识的捻起,在两个手指中绕了两下后别到她的耳后,“不过我不喜欢她,她也知道我不喜欢。” 她侧眸瞄了一眼他伸到自己耳边的手,细长的眉蹙了一下,侧身,退后,一步之距,别好的碎发又松垮垮的散落了下来,“嗯。”她轻嗯了一声,转过头,继续步履轻飞。 “所以你不用担心她会变得跟楚含章一样,我不是袁恪,我不喜欢她,也不会害她。”他追上去解释。 “我知道。”周岄清说,“我在她体内看到了你的半截灵根。” 灵根?商陆听到这两个字,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仿佛被鹭菱逼问的情形又出现在了眼前,他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周岄清道,“你的身体还好吗?” “啊?”他还想装傻充楞,“怎么突然问我这个,我这身体不说打的死一只虎,就是跟你对打也是不相伯仲的。” 别追问,别追问,别追问... 或许真的是他的祈祷有了功效,周岄清在得到他的这个回复后只是淡淡的看了他眼,而并无多说其他。 “不过,下次还是少截灵根的好。”就在商陆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翻篇的时候,周岄清又补了这么一句话,吓的脚下一空,要不是下盘底子打的好,保不定就要给周岄清表演一个飞熊扑蝶! 他险险站稳之际,周岄清又道,“织梦里的事,多谢了。” 推门入屋,她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浅浅的弯了下弯唇。她惊诧的抚上嘴角,脑海中便不住的又回忆起楚含章梦里的那些事,未东窗事发之前的袁恪真的对她很好。 冷手贴脸,轻挽长发,七月的天,他的手怎么会那么冷? 氤氲浪漫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她眉头一皱,拉门而出,三步并做两步的直冲向商陆所居住的屋子。 但等她到时,茶空杯凉。 她凝着神坐在屋前的石桌边,拿出女娲大神给的古籍,边看边等他。 这一边,半月小筑里,周岄清在等商陆,而那一边,深受灵根缺失而失去温度渐成冰块的商陆躲在山洞中调养好身体,平稳好气息后,便换了一身行装,去了当初会见那个老者的酒肆。 “咦—后生?”他坐在二楼临街的一个桌子边,看着冲他打招呼的老先生,有点诧异。 “老先生,老先生,这二楼都是雅间,坐的都是贵客,实在不是你能上的呀。咱们还是坐在下面,喝喝散酒过过酒瘾好了!”一楼的小伙计搭着汗巾赶忙跑到那老先生的身前,一边拉着他,一边说尽好话劝他不要惹事,快点下去。 “你等俗人,休要碰触老夫的酒囊!”老先生急了眼,抱着自己的宝贝酒囊往后一退,楼梯档口,眼见他左脚掌一空,商陆赶忙挥舞的扇子在他的后面铺上一阶,再把他微微往里一退,助他踩实。 “哈!”老先生冲他一呲。 商陆心中更犯疑惑,难不成这老者上次的记忆还在?他记得他,且还看的到他使出的法术? “哎呀,你别拦着老夫,老夫找那后生有话要说。” “老先生,老先生—”老者冲开伙计的拦阻,往商陆所在的方向大步迈进。 “吵吵嚷嚷的,这是在做什么?”酒肆的三楼上走下一个衣着华贵,配玉带簪的男子,男子身高七尺,面相宽和,体型肥阔,沉甸甸的肚子宛如盛夏时节的一个大西瓜。 阻拦老者的小伙计一看到男子,瞬间满脸委屈道,“东家,这位老先生非要上二楼找那位公子!” 被伙计唤作老板的男子,顺着他的指示看去,“怎么安排在那了?” 小伙计回他,“是那位公子自己要求的,说七月雷火,雅间闷热,还不如坐在窗边吹吹过街风。” “雅间闷热?”男子一阵质疑,连忙推开一间瞅了两眼,“你没跟他说清楚,雅间里也有窗户,更有冰盘和冰块供他消暑?” “小的说了呀!”伙计为难道,“可不论小的怎么劝,那位公子都有一堆的道理来回小的,什么果子被冰镇过就不新鲜了,吃到肚子里没滋味不说还会惹得跑肚拉稀,吃这样的果子还不如不吃。又说,雅室空间狭小,放这么大一块冰块容易造成寒热两侵,损伤基底,他身体不好,这样搞不得。” “他个瓜瓜,真把自己当王孙公子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本少爷在上京城里还没见过何人有本少爷这样猖狂,走,带本少爷去看看,这个瓜瓜到底长得是个豺豹模样。”男子挺着硕大的肚子,就要去跟商陆干仗,店伙计忽的想到什么,费着九牛二虎的力把他拉住。 “你干嘛!” 顶着男子的怒火,伙计慢慢的从怀中掏出个荷包,打开一看竟全是金果子,男子从伙计的手中夺过荷包,拿在手里微颠了两下,“这份量是足金,看在这二十两金子的份上,本少爷就不跟他计较了。看他这幅娇贵又弱不禁风的模样,保不定还真哪个公主府里山珍海味喂养的幕僚。” 他把金子抛给伙计,“拿到账房入账吧!” 伙计捧着沉甸甸的金子,犹豫的问道,“东家,要不要拿个称称一下?” “不用。”他转头走上三楼,“本少爷钱足金的这双手,迄今为止还没失过手,凡本少爷颠过的钱袋子,几两几钱,绝不会出错。你何须多此一举!” “哎,是,是小的的错,东家的这双手,上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是小的糊涂了!”他捧着钱袋子跟在钱足金的身后,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动的,等上到最后一阶台阶时,才猛然回头,发觉不对,“咦~东家,那个吵嚷着要上楼的老先生呢?” 钱足金探着脖子,往二楼一看,“没见到人,估计是走了吧。” “走了?不会吧!”小伙计满腹怀疑,他可是看得出来阻拦那老先生时有多吃力,他那可是铁了心要上二楼见那个公子的。 钱足金拧巴了下嘴角,“不放心的话就自己下去再找找,不过记得动静小点,要是再像刚才那样大吵大闹,惊扰了本少爷的贵客,看本少爷不扒了你的皮。”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把商陆赏下的金袋子遵照钱足金的吩咐,拿到账房登记入账后,小伙计又不放心的上了二楼,他刻意的放轻着脚步声,可没想到还是被在对弈品酒的两个人听到了。 那老先生深嗅了口怀中的酒囊,心满意足的捻起一粒黑子,看似随意的落在棋盘上。 “咚咚”两声,棋子置盘,老先生一连懊悔的看着那步棋,“哎呀,都怪那臭小子的步子打乱了老夫的思量!” 商陆轻笑一声,伸出手捡起棋盘上他刚落下的黑子,投到他瓮中,“既然是被别人惊扰了,那老先生重下就是。” “胡说!”他恼怒的把棋子放回原位,“落子不悔,你个后生怎么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商陆笑着落下一子,“可这么看来,老先生的棋,好像没错。” “走一看三,这步棋虽不是最佳,但肯定也不会是步毫无用处的废棋。” “那这么说来,老先生当年的所为之事,也是如这棋般,另有深意了?”黑子一落,白子便紧步跟上。 片刻时间,杀倒一片。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四十三章,撑不下时,告诉我,上 “周岄清?”月落西方,日升东处,这差不多都快寅时了,她待在这儿干嘛?难道是有人趁他不在时进入了半月小筑,她无奈之下,才来的他这儿? 心想到这儿,他就加快了步伐,在离她三步之距时就手翻捻决的探察起她的身体情况,还好,没啥事! “你这是干嘛?”他愕然的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怕她发现不对的往后一退,闪身之灵敏和午后,在廊下时很像。 接连的两次的闪躲,让周岄清终于确定了心中所猜,她慢慢把手收回,退后半步,看着他,告诉他,“撑不下时,告诉我。” 撑不下去时,告诉她?他背在身后的手渐渐握紧,就说聪明如她,这事瞒不了多久。 可她这个态度...她不怪自己?她没有恶意猜忌他,觉得他提出的意见全然只是为了这一刻,和她犯上因果,和她牵扯在一起。商陆的眼里顿时充满喜悦,他乖巧上前一步,跟她保证,“好,撑不住的时候,一定告诉你。倒时候,你可不能嫌我是个累赘。” “不,”周岄清“不会”还没说完,就见商陆一个箭步的冲进了屋,不一会儿后,走到屋外,手中还拿了一块晒干的洗脸巾,他笑弯着唇的把她拉倒一边,按着她的肩膀坐下,“下雨也不知道进屋,头发都打湿了。” 巾帕的下摆似有若无的拂过她的脖子,挠的她一阵痒,她别扭的侧了下头,却感觉到商陆的心突升失落。 他为了救自己,他没了半幅灵根,她和他之间终是产生了因果,她无奈垂眸,挪着头又慢慢的凑了上去,指尖勾勒起青丝,商陆的嘴角也重新挂上了笑,“虽然你是因为因果才重新凑上来的,但周岄清,我很开心。” “开心?”她抬眸看他,自下而上,黑白之间逃窜出的光正好落在他的头上,晨光炸眼,视线模糊,她迷蒙着看着他的下颚,五指微勾,双眉一挤。 “对不起!”他看她皱眉以为是自己手上的力度没有把握好,着急一松,成瀑的青丝瞬间瘫下。“我是不是弄疼你了?”一夜未眠的眼里,爬了几根红丝。 “没有。”周岄清站起离开,手指一挥,满头的青丝便就分成了上下两部分,上部分挽成了一个灵蛇髻,而下边则散披在了肩上,零星还有两三个被编成了麻花的小辫子。 “头发干了,你可以休息了。” 周岄清情绪大变,但商陆却依旧笑颜盎然,“好。”他嘴上这样应她,但手却还在慢悠悠的叠着刚才给她擦头发的洗脸巾,“废后的事,你不用担心太多,会有人帮我们这个忙的。” 难道他刚才出去,除了治伤还去想让楚含章如何被废的方法了?周岄清双眉之间挤出的那道沟又深了几分。 “只是歪打正着,帮这个忙的人送上了门,我也就顺手利用了一下。” “嗯。”他话虽这么说,但这份情,她记下了。 朝阳凌空,商陆站在门口,看着周岄清渐行渐远的背影,还是没忍住的笑了两下,“真好看!” 背手返回了屋内,褪去衣衫,脱掉鞋袜,他要听她的话,好好的休息一下。 三日后,就是周岄清和商陆与袁斌约定的十五日之期,周岄清静坐在梧桐树下,等着袁斌上门叫嚣。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袁斌的态度居然异常客气,不但他身后的小厮人手一个绑着红绸缎的锦盒,就连他本人也都笑容和气。 凡间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商陆决定入乡随俗一点,也跑到最近的酒楼里要了一桌席面,决定好吃好喝的招待好他。 酒过三巡,袁斌端起酒杯,躬身向周岄清致谢道,“在下,多谢周姑娘不计前嫌,全力救治长姐。” “袁素仪!”还是到这个点上了,周岄清刚要开口,袁斌便就又道,“长姐得周姑娘救治之后,身体大为好转,今晨,兰园的奴才更是告诉在下,长姐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从苏醒,至如今,长姐的一切变化,都得赖于周姑娘的神通。 今,在下不才,特以此酒敬谢周姑娘,还望周姑娘能赏个脸。”他说的诚恳,腰弯的也很低,外表看来,全然一副为姐姐深谢恩人的模样,可实际... 实际上却是,他在起身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的碰触了下酒面,要是商陆没闻错,那药也出自魔族。 魔族,呵~他暗笑一声,这年头的人都喜欢自己送上门吗? 周岄清跟商陆例行的对视了一眼后,就从袁斌的手里拿起了有问题的酒,一饮而尽,袁斌紧跟着又随口迎合了两句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半月小筑,走的着急,竟是没再问他们接下来要如何医治袁素仪。 “怎么样?” 周岄清运着灵力辨别了下袁斌送来的酒水后,道,“没事。” “可是来自魔族?”商陆紧跟着问她。 “是。”她回。 “接下来...” 商陆张着胳膊,站在周岄清的对面做了个伸展运动,“静观其变!” “她既有胆子借袁斌的手送药来害你,但下的又不是什么要人性命的药,那就证明这个人意不在你的命,而是你手上的东西,为了拿到这东西,她一定会再入半月小筑。”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调皮的跟周岄清眨了个眼,“养精蓄锐,回屋睡觉咯~” “养精蓄锐,回屋睡觉!”周岄清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床前,拿起一本书,静静地翻了起来。 夜幕降临,后院里,池中蛙声连片,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溜进周岄清所在的房里。蹑着手脚走到她床边,看了她一眼后就出人意料的转身走出了屋。 径自往前院飞去,周岄清捻决紧跟,这是鹭菱的房间,她要找的难道是鹭菱?魔族的药,难道是魔王和魔后想念鹭菱,这才特意派了人来找她? 可这人要来直接来便好了,干嘛要这么偷摸摸,还让袁斌下药,怎么看怎么不是走正途的人该做的事。 半路赶来的商陆跟在周岄清的后面,“果然是来找鹭菱的。” “谁?” “你说我们是谁?”商陆出声,手起一个决就往她所在的地方打去,“阁下深夜造访半月小筑,不知道这图的是人,还是物啊!”说罢,又是一个决。 周岄清看在局外,看着没说几句话就打起来的两个人,仔细的分辨着那个黑影的身法灵力是否和之前来半月小筑给鹭菱送家书的魔一样,这也就是为什么商陆虽然修为高对方很多,但对方也依旧能有还手之力的原因。 “不是!”随着周岄清这一个判断的说出,商陆也收起了对来人的客气。 “猫抓老鼠的把戏我玩腻了,拿出你的真本事,跟我打一架吧,打赢了,我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可要是打输了......”他挑衅的话还没说完,对方便已口吐鲜血,爬伏在了地上。 “不,不要杀我!”竟是一个女声!周岄清和商陆都是一阵吃惊。 “你是谁?”周岄清依着之前跟商陆的商量上前问话。 刚跟在她后面的时候,商陆就抽空跟周岄清说,“你猜这人是男是女。”头戴帽笠披风,身形也不算娇小玲珑,周岄清倒还真分不出来。 商陆看难到了她,当下又说,“要不这样,待会儿她要是个男子,那就由我来来审,但要是个姑娘...姑娘家,就你来,行不行?” “为什么?”周岄清问。 商陆一阵脸红,吞吞吐吐道,“人家是有心上人的嘛,自然是要跟别的姑娘保持点距离咯~”怕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她,便又说,“再说,我的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拿来折腾男的还好,要是用来对付姑娘,就未免太残忍了点。” 商陆上前掀开那女子身上披着的黑袍和脸上面纱,“你是谁?”周岄清冷着声,再问她。 她泪眼婆娑的抬头,“我,我—” “好好说话!”商陆手里的面纱不受控制的往她的身上甩去,真是的,不知道他最讨厌姑娘家家的这幅模样了吗?竟然还敢在他面前哭,真是逼的他不得不出手。 黑衣女子受惊似的往周岄清所在的方向挪了两下,食指微抬,她轻轻的勾上她的衣角,“姑娘,我真没恶意。” “姑娘现在既然能抓住我,那自然也知道,我让袁斌下在姑娘酒中的药,只会让姑娘暂失灵力,而并不会损伤姑娘的身体。姑娘,我,”她怯生生的朝商陆所在的方向瞄了一眼。 “深夜来这,我只是想见姑娘一面。” “见我?”周岄清看了两眼被她勾扯住的衣角,眉一挑,眼一动,透着别扭。 “把你的手放开!”商陆呵道。 “好!”她手脚一缩,“好。” “你说你要见我,那你是?”看出眼前的女子胆子比较小,周岄清特意收回了寻常的冷淡语气,转而用着之前哄鹭菱的声音道。 “我是朝笙啊!”她把整个脸抬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浓浓月色中闯进周岄清的眼。 “朝笙?”这双眼,还有这个名字,她望着,念着,都很有熟悉感,难道她之前真的见过她,她深夜来此也只是如她所说,见自己一面? “对,我是朝笙,五年前,在半月小筑外,你救过我,姑娘不记得了吗?姑娘当时还夸我,说我的眼睛好看,让人见了就能记住。可没想到,这才五年,姑娘就忘了。”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四十四章,撑不下时,告诉我,中 “朝,笙。”周岄清再次念叨了一声这个名字,五年前,是她刚到凡间做好事的时候,遇见的人,妖,魔,也是比现在要多很多。眼前的姑娘,莫不真是她五年做好事时救下的? 她这边还在犹豫,而另一边的商陆却看着她的这双眼想到了一个人,不对,准确的来说,是一只猫,一只漆黑却有一双琥珀色眼的猫。 他看到那猫时,她已在半月小筑住了有一段时间了,当时,周岄清把她草草安置后就跑到了另一个村子救人,救的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产妇,产妇生产被阻,差点命送黄泉,那村里的人就觉得周岄清是个妖女,把她捆着丢到了柴房,只等产妇的小孩过了洗三再烧了她。 她没想跑,就耽误了回半月小筑的时间。 他也是在看戏的过程中,得知了鹭菱从魔界跑到了凡间,才回的半月小筑。 商陆拉住周岄清的胳膊,使着眼色摇了摇头,“还没弄清楚,小心点。” 周岄清朝他点了下头,转身跟朝笙伸出只手,“你先起来吧。” “坐这。”她拉着她的手,带到一个绣墩边。 “多谢姑娘,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得光映照,周岄清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圆圆的脸蛋,皮肤白皙,说话时会不自觉的露出笑意,浅浅的,搭着她的小虎牙,真像一个不谙世事,初出家门的大家闺秀。 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又怎么会深夜潜入别人的院子,还说只是来看人,理由荒唐,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喝水。”周岄清端着刚倒好的水杯递到她的手上,商陆则于暗处分辨她的身上有无使用换形术。 “没有。”商陆用千里传音跟周岄清道。 “我知道姑娘不相信我的话,觉得我深夜来此是另有所图,我...”她捏着少了一半的水杯,笑中带泪,“只为看人,这个理由确实离谱,我,我不生姑娘气,易地而处,要是别人这样的告诉我,说夜探我的闺房只是为了来见我一面,我也是,也是绝对不会信的。” “只是姑娘!”她欲言又止,眼眶中包满了泪,涨红的眼尾,看上去可怜极了。 “我信你。”周岄清突然道。 “姑娘。” “周岄清!”商陆和朝笙异口同声,两个人的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周岄清在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很快又补道,“但你也要如实的告诉我,来这做什么。” “对啊!你来这干什么?这儿可不是小石头在的后院,你说你是为了她来,那你这看过了她又往这儿跑的,是要做什么?” 商陆被周岄清一点后当即就反应了过来,还真是差点就被她给带跑偏了,只追查她来半月小筑的目的,但半月小筑那么大,周岄清和鹭菱住的地方又差那么多,就算她来之前看了周岄清一眼,对应了她刚才说的说辞,那现在来这又干嘛,看完了人不应该立马就走? 他以为被他这样一问,眼前的朝笙肯定会方寸大乱,却没想到人家的心理素质实在是高,在眨眼之间便想好了糊弄商陆的说辞,她先是一副无辜有害怕模样的拉住周岄清的手,而后更是用着堪比三月春雨温柔的声音,说,“我真的,只是来看看你。姑娘当真没有想起来,我是谁吗?” 她一个挥手,便把真身显露在了周岄清的面前,这一举动显然出乎了商陆的意料。 周岄清看着朝笙的原身渐渐想起,“你是那只小黑猫。” “是!”朝笙撤掉灵力,笑道,“姑娘可算是记起来了。” “五年前,我受族中人欺负险些没命,是姑娘救治了我,救命之恩堪比天大,我一心想报答姑娘,可姑娘在替我疗伤后便离开了半月小筑,一去便是三天,原本,我是想在半月小筑里再多待点时日,等伤好后,等还完恩情再走,但又怕欺负我的人会循着味道找来,她修为高深,灵力更是高我几层,我怕她来之后会伤了无辜的鹭菱姑娘,便没等到姑娘回来就走了。 离开之后,我其实一直都想回来,可五年来,无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半月小筑。姑娘是给这院子设了阵法吗?” 周岄清道,“是。”这是商陆告诉她的,说为了避免凡人有事没事就找到半月小筑来找她帮忙,从而打破六界应有的秩序,所以便在半月小筑方圆一里的之内,设了个法阵,法阵以善良为眼,只有心思纯净,一心向善,且心怀诚意之人才能找到半月小筑的入口。 但凡事也都有例外,就像袁素仪这桩生意里,找到半月小筑的明明只有袁玉仪,但袁斌也依旧能轻而易举的找到半月小筑的门,那是周岄清为了方便而特开的,就像上一次,若无袁斌前来,他们也不会发现崔寂。当然,这个特权等袁素仪的事情结束,自然也会消失,袁斌等人若不附和法阵的要求也再也不会找到。 “那便难怪了,五年,我找了半月小筑五年都一无所获,直到几天前,我在袁斌的身上看到了从半月小筑里带出去的灵气,一路追查之下才知道这些日子,姑娘一直在给高阳王府的袁素仪治病,我想见姑娘,便就利用了袁斌,以能治好袁素仪的理由,让他在酒里下了药,那药不会危害姑娘,只是会破坏这院子的法阵,好让我,让我能找到门,能进来,看姑娘一眼。至于,” 她把目光落到商陆的身上,“至于这位公子方才所问,我为什么在看了姑娘之后还要来这儿,朝笙敢问公子一句,这儿有什么不能来的吗? 若我所记不错,这儿住的该是那位鹭菱姑娘,我虽和姑娘没见过几面,但鹭菱姑娘性情率真,做为旧识,我不能来看吗?” 反将一军,她把所有的事看似解释的很明白,嘴上也是口口声声的说着自己错了,但说出的话,每一句好像都没错,合理合据,她倒显得无辜的很。商陆第一次遇到这样难缠的人,一时有点气懵,懵过之后却是久违的激动,很久没有这么一个人来挑战他了。 他带着笑,放缓眼角,跟她道,“原来姑娘就是五年前的那只丑的吓人一跳的小狸猫啊!” “我...”她听到丑字,羞怯的垂下了眼,低低道,“对不起姑娘,我生的不好看。” 周岄清看商陆一眼,道,“没有。” 接受到周岄清眼神嗔怪的商陆,紧跟着也道,“是是是,他们凡间有一句话叫女大十八变,小时候的样子并不决定了一个人长大后的模样,我看姑娘现在修的这个人形就蛮好看的。 不过,”他顿了顿,慢慢的走到她身边,“不过,姑娘说五年前,自己是受族人所欺这才满身是伤晕倒在半月小筑的门口,被周岄清给捡回来的?” 朝笙知道他重复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毫不慌张,躲在周岄清的胳膊后乖顺的点了点头。 “那姑娘的同族肯定也是只长相凶狠且诡计多端的猫了吧!”他的眼死死的盯着她,活像要在她的身上盯出个窟窿来。 朝笙被压着,只好再道,“毕竟是同族,我也不好说她们什么,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再听她们,再软弱一点,不想着反抗,再任由她们欺负一点,她们估计就会觉得无趣,从而不管我了。姑娘,都是我的错,看这公子这气愤模样,想来,那天我走之后,她们肯定还是找上门来了。 姑娘,她们可有伤到你?” 周岄清反握住她怕的冰凉刺骨的手,安慰道,“没有。” “你没错,错的是她们。” “真的?”她怀疑的反问了一下周岄清,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后,再度笑开了花,“姑娘你真好,还从没有人,像姑娘这样对我好,安慰我还信任我,肯听我解释。她们,她们都是直接上手,姑娘......” “直接上手!”周岄清想到了什么,但不是很确定。 朝笙眼里的笑渐渐泛苦,“打的说不了话了,便就不会再说冤枉。”她深呼吸口气,笑着面向她,“姑娘,我没事。” “朝笙姑娘不用难过,当年,我打她的那一下可是用足了灵力,想来,没个三五载的也不会调养好,这也算是给姑娘你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报个仇了。” “好了,这天也不早了,我们明天还有事要做,就先回去睡觉了,至于姑娘你嘛...”他看了下周岄清,从她的眼中读出“不”字后就咽下了赶人的话,转而出口的是“反正这段时间鹭菱那丫头也回家了,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歇个几天吧。 姑娘,应该不会嫌弃吧,待在这儿,可是明天也能看大你心心念念的小石头哦!这样,你就不用再费心思找半月小筑了。” 朝笙柔柔的点了点头,“那这样,会不会很打扰姑娘?”她下意识的略过商陆,直接问向周岄清。 “不会。”周岄清说,“你听他的,先在这住下。” “你信她说的?”出屋后,商陆问周岄清。小石头是不懂人间事,心性单纯了点,但也不至于看不出那么拙劣的演技吧,再加上这些把戏在楚含章的那个梦里,她不是已经看陵嫱用过了吗?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四十五章,撑不下时,告诉我,下 “信。”周岄清说。 “哎!”商陆踢开她前面因昨晚打斗而破碎的砖瓦,转过身,“你真信啊!” “嗯。”她盯着他,重重的“嗯”了一声。 “小心!”从崔寂那得来的半根绸带从袖口窜出,在千钧一发之际箍住他的腰,把他拉的向前一步,避开后面的松树,“小心树。” 他揪着腰间的绸带慢慢的收拢在手中,“没想到崔寂给你的东西居然有灵能读得懂的你,竟是不让你自己施法就能窜出来拉我。等哪次我见了她也要坑个半截来!救人的事,可是我跟你一起干的,可不能把好处都让你得了。” 周岄清看了那白绫一眼,说,“你要是喜欢,这个就拿去吧。”她把才从他手里拿回来的白绫又递还到他手上。 商陆看了看白绫,又看了看她,“那我就不客气啦~”他缠在手上简单的使了两下后,说,“半幅灵根换半截白绫,你不欠我了。” “什么?”她看着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的笑,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给她解因果。 “谢...”感谢的话还没出口,商陆便又道,“我还以为你留她下来,是跟我一个心思,觉得她有问题,所以这才想留在身边,慢慢观察。” “是。”行过石桥便是一方池塘,荷叶连连,荷花盛绽,不耐酷暑的虫蛙悄悄冒出水面,趴在幽深的绿荷上,悠闲的发出“呱呱”声,脚蹼挂着的水珠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也落到荷面上,滚来滚去,像个珍珠,在月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价值连城。 “是?”这下疑惑的人轮到了商陆,“你怀疑她?那你刚才还说信她。” 周岄清看着荷面上正在打架的两个青蛙,随手一抬将他们两个分开,“凡人说疑罪从无,也说论罪举证,在没证据直接说她的话是假的之前,只有信这一个答案。” 商陆侧目,月光斜洒在她的脸上,修饰着的她的下颌异常明显,他忍住悸动转过头,挥着扇子解了那两个青蛙身上的法术,“蛙族争鸣求偶,你可不要再好心办坏事了。” “争鸣求偶?”她讪讪收回手,显然也是想到了当年的糗事。 “说起这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商陆问。 “什么事?”周岄清答。 “你可知道那袁玉仪是谁?” 袁玉仪?不是高阳王世子袁泰的女儿吗? 他和她坐到离池塘不远的一副石桌边,他一边摇着扇子给她驱赶蚊虫,一边说,“袁玉仪就是当年那个妇人所生的孩子。” “是她?”周岄清有点意外,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凑巧。但意外之后她很快也反应了过来,也是,若没这层关系,她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也找不到半月小筑。 “没想到都这么大了。”凡人的形态的变化好像比他们要快上很多,想当初,她看到鹭菱时也差不多是她那个模样,可那时她都一百多岁了。 商陆想她所想,道,“是啊,凡间七十便谓古稀,跟我们自然不一样。” 朝笙在半月小筑待了四天后,大魏王宫传来消息,说远在北宫的陵太后下了一道旨给魏明帝。 “废除先帝元后楚氏的皇后之位?”魏明帝坐在高台上,一头雾水的看着陵嫱身边的岱山,“岱山姑姑,母后这意思是...”楚皇后不是早就被先帝废黜了吗?怎么母后还要他废一遍。 岱山把陵嫱的意思转达道,“回陛下话,陛下,只需按着娘娘黄绢上写的拟旨就好。” 魏明帝的心眼很死,不弄清明白真相,死活不肯下笔,逼的岱山不得已透露道,“先帝生前虽已下旨废黜楚氏皇后之位,但先帝薨逝突然还未来的及将废后的诏书呈告上天。” 她偷瞄了一眼魏明帝的眼色,忽的扑通一声下跪,头磕于地,情真意切,“还请陛下依娘娘黄绢行事,勿要让娘娘带着遗憾离开。” “姑姑这话是何意,朕怎么听不懂?”他着急的从高位上站起,走到岱山的面前,一把把她拉起,“姑姑先起来,你好好跟朕说说,母后,母后她怎么了?” 岱山哭诉声不止,“娘娘她自入北宫之后便一直思念陛下,望月时想,听雨时也想,久思成疾,太医说,说娘娘她,已时日无多了。 娘娘常跟婢子说,先帝在时因为独宠皇后楚氏而对她多番冷漠,她孤冷寂寞之际是因为陛下才勉强撑了下来。 若无陛下,她恐怕早就寻了个三尺白绫去见阎王了。陛下,娘娘此生最大的痴想便是成为先帝的妻子,生而同寝,死能同穴。婢子恳请陛下圆了娘娘这一痴想。” 岱山的话说的很是动人,那些幼年时和陵嫱的孤苦相伴,也一件件的浮现在了魏明帝的脑海中,但关于废除楚含章的后位,他还是有点犹豫,那可是父皇的皇后,按祖制上来看也是他的嫡母,更何况,她现在还不在了,他们一群活人何至于要跟一个死人去计较? “母后的意思朕知道了,劳姑姑替朕给母后传句话,就说,朕不日便会加封母后为父皇之后,那楚氏毕竟已死,朕...”他避开岱山的视线,甩着袖子走到一边,“大司马仍然健在,虽手中已无兵马,但他从军多年,朝中与之相交的将士数不胜数。 近年来,北边陈国又有兵犯我大魏的迹象,朕还用的着大司马,暂时无法在这个时候下一道旨,说要废了他的女儿。” “可楚氏之位早已被先帝所废,天下人或许不知,但朝中司马,楚氏的生父心中定是了然一切。陛下如今不过是向天下公布一个先帝来不及宣告的事实罢了。陛下,娘娘她—” “姑姑也知道父皇废楚氏位的事只后宫与前朝几个大臣知道?世人不知,那大司马便就还是我大魏皇后的生父,姑姑觉得大司马会愿意让自己失去这个称呼,反而成为一朝废后的父亲?” 岱山被魏明帝怼的没话说。 魏明帝笑说,“看吧,就连姑姑都没办法明确的说是,那朕又怎能下这样的旨?别到时候,他本来没想谋逆的心思被朕这一旨下的,倒是起了反叛之心。” “楚皇后不废,娘娘便永远屈人一等,而陛下也永远会屈人一等,就算为君,也算不得人上人。陛下,要是楚皇后当年为先帝生下的不是个公主,而是位皇子,凭着那位当时的宠爱与她的皇后之位,陛下还觉得这个皇位会落到自己身上吗?”她这一句话里以下犯上太重,挑破离间也很重。 魏明帝看着手中解不开的鲁班锁,不悦的眉深深锁起,他暴躁的把鲁班锁摔倒地上,看着它七零八碎的模样,慢慢勾起唇角,“姑姑今日的话实在太多,姑姑还有什么话是母后要你转达给朕的吗?不妨一次性的说个干净,也省的朕解锁都解不开心。” 岱山见他表现,只知目的达成,她深弯下腰,双手贴着额头,匍匐在冰冷的地上,叩首道,“娘娘的吩咐,婢子皆已完成,婢子告退。望陛下长寿,安康。如此,远居北宫的娘娘,便也就放心了。” 岱山走后,魏明帝趴在地上,像个小孩似的把地上的鲁班锁一块又一块的拾起,凑到嘴边吹了吹灰的放到怀中。 娘亲,你怎么就不能坦白的告诉儿子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呢?为什么要骗儿子,你想要养面首,想要权利,想要回宫,想要做父皇的皇后,直白的告诉儿子不行吗?为什么非要装模作样的,来骗我呢? 儿子跟你相依为命,你想要的,儿子无论怎样肯定都会满足的呀。 皇后!不就是个皇后嘛,娘,你就在北宫再多等会儿,儿子,一定会成全你的。 做儿子的,怎么能不孝顺娘亲! 北宫 “怎么样,话带到了吗?栩儿怎么说?”一身白衣,靠脂粉装饰成苍白模样的陵嫱虚弱的躺在雕花描金的美人榻上。 岱山站在她面前,把魏明帝前后表现一一说给她听。 “这样啊!”陵嫱的脸上倒是没有被魏明帝拒绝的难过,她悠闲的从榻上坐起,“那看来,近日陛下是不会来了,来,给我把这妆卸了吧,还有这发髻,也拆了重新梳,本宫即便是到了这北宫,也是大魏的太后,模样打扮上可不能小。” 岱山扶着她缓缓的挪步到一边的梳妆镜前,边拭妆粉,便问陵嫱,“陛下的决定,娘娘好似早就猜到了。” 陵嫱从排列的罗钗中挑选出一根牡丹点红的金钗放到岱山的手中,“陛下看似软弱易被说动,实则胸有城府。知道何为,何不为,咱们啊,都被他给骗了。” “不到十岁的娃娃,心眼子就这么多,真叫人头疼。”她冲着镜子扶住额头,装作头疼。 “娘娘既知陛下不会同意废了楚皇后,那为什么还要应下那疯老头的话。婢子观陛下今日的态度,显然不是很想听到先帝与她的事,娘娘这么做岂不是在与陛下闹矛盾。要是陛下认了真,真就这件事跟娘娘生分了,那就真是不值当了。” 陵嫱透着菱花镜看到岱山的这幅犯难表情,一声轻笑,反手轻碰了碰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道,“放心,他是本宫的儿子,是从本宫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的脾气品性,本宫最知。 他呀,和他父皇一样,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道,“都有病。” “前面,他或许还会因为朝堂上的事有点为君的理智,但当你提到身份,提到屈人一等时就彻底疯了,要不说他是本宫的儿子呢,他跟本宫一样,都不甘心屈人之下,都想做人上人。 可这世上,最尊贵的位置只有一个,本宫与他哪能都得偿所愿。”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四十六章,本宫不是个好人,上 “娘娘!”岱山知道自己娘娘的心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她欣喜她这样上进的同时,又为她现在的处境而感到担忧。当年,先帝独宠楚皇后,为了楚皇后能坐稳皇后之位,不惜让她和陛下母子分离,还好后来,楚皇后在娘娘的谋算下怀上了自己的孩子,给了娘娘把陛下夺回来的机会。 那时,她的娘娘和陛下多难,现如今,好不容易所有能阻碍他们母子情深的人都不在了,可怎么就要到这个地步了! 陵嫱回笑一眼,“这世上要想得,便注定要失去,老天爷是不会让你什么东西都不付出,就顺风顺水,顺心顺意的。这条路是本宫自己选的,无论将来面对的会是什么,本宫都不怕。 岱山,你怕吗?” 岱山一阵摇头,“婢子的命是娘娘救的,只要娘娘不怕,婢子便不知怕是何物。” 她满意一笑,“好岱山,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岱山低了低眉,道,“可是娘娘,咱们接下来要如何?” “你可是觉得,他没按着本宫的话将楚含章废黜,也没在你说本宫病重后,表现出要派人来迎本宫回去的意思?” 陵嫱的话音落下后,岱山略略的点了下头,“是。” “娘娘远居北宫不知道!陛下近一月在朝堂上将那些原与娘娘交好的官员都申斥罢黜了一遍,婢子怕等再过些时日娘娘手中,再无可用之人。” 她悠闲的拨着步摇上的流苏,淡淡道,“没了就再扶持呗,这江山,人才济济,你还怕没人替本宫做事?” “婢子不敢。” “你的意思,本宫明白。”“咚”的一声,她将步摇轻放到桌上,透过菱花镜看着自己已苍老了很多的容颜,怜惜的抚上鬓角,“本宫的人折了可以,但这前提是楚家也一定要陪着。” “楚家。”岱山念着这两个字,思索着陵嫱话里的意思,“娘娘是想借刀杀人?”她忽的想起娘娘交代自己一定要跟陛下说的那句话,将沉寂多年的楚家重新拉倒陛下的跟前,指着他们的眼告诉魏明帝,要不是楚含章自己没儿子,楚家压根就不会扶持他做这个皇帝。 “本宫那乖孩子,现在肯定不知道是躲哪研究怎么名正言顺的杀了楚文肇那个老匹夫呢!”陵嫱的嘴边是掩不住的笑,“而他不多时便会知道,那老匹夫老奸巨猾,根本挑不出错,想扳倒他唯一能突破的就只有他那个不在了的女儿,我大魏朝的楚皇后。” “只要他将楚含章残害皇子,祸乱宫闱,戕害嫔妃等等一系列曾经被人知,后来又被先帝给封口的事,广而告之。只要他抓住这一点,废了楚含章的同时,也能以教女不善之罪先对他小惩大诫一番。 一个推不倒的墙,缺了一块砖,离全部坍塌,还会远吗?” “一箭双雕,娘娘此举真是高明。”岱山适时的附和道。可熟料陵嫱却是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不是双雕,是三。” “三?”岱山疑惑了下,“娘娘是指,帮楚皇后被废?” 她“嗯”了一声,“多年前答应她的,现在终于是能帮她如愿了。” “娘娘待皇后可真好。”她替她挽上最后一个髻,用发钗固定好后,嘟囔道。 “好?”陵嫱自己都觉得讽刺的自嗔了一下,“好这个字眼用在宋朝华对她身上还可以,用在本宫对她,不合适。本宫和她只是利益交换,她不要的东西本宫趋之若鹜,而她追求的,本宫却根本看不上,是没有利益纠葛,所以你才会觉得本宫对她好。” “可你看本宫对待先帝的其他嫔御!那又岂不是坏了?”她跟她小开起玩笑。 岱山连忙低头,“婢子不敢。” “起来,起来。”她跟她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 岱山应声而起,后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凑到她的身前,低低道,“娘娘觉得有钱山庄如何?” “有钱山庄?”这个地方她好像听过,可具体是在哪这一时半刻的竟也想不起来了。 岱山适时的提醒她,“五年前娘娘不是让婢子打探了很多有关于大司马早亡的两位公子的事儿吗?其中楚家二公子楚仲宜当年葬身之处便就是离有钱山庄很近的晋城。” “哦!”她一阵恍然,“是在尚庄郡吧。本宫记得,那有钱山庄现任庄主的祖母可还是先帝的姑姑朔安长公主?” “娘娘所记不错,所以娘娘觉得可能拉拢?” “有钱有权,要是真能替本宫做事倒是极好,可就是,”陵嫱秀眉一挤,她犯难的跟岱山说,“本宫就怕他们不愿,有钱山庄虽地处我大魏境内,但历来是三不管地带,一城事务皆由朔安长公主做主。就是尚庄郡里官员的任免也都无需上报陛下。 这样泼天的权利在手,本宫怕她不会愿意再扯到这旋涡里来。” “娘娘还未试,怎就觉得不行?”岱山好言劝她,“朔阳长公主是陛下的姑祖母,虽是孝武帝最小的女儿,但如今算来也有五十之数,公主她的身子骨就算再健壮,其心中恐怕也存了对子孙后代的未来担忧,倘若娘娘现在能许她洛氏一族满堂富贵,婢子不信长公主不心动。” “许她洛家满堂富贵?”陵嫱一怔,“本宫要做的事可是要翻了这大魏的天,长公主真能肯为了富贵而做出这等欺师灭祖的事?” 岱山笑了一声,“婢子的娘娘啊,您这是轴了不是,您不说,婢子不说,任谁能知道您要做的是什么事了?您交好长公主,不过是想通过她的关系,缓和缓和与陛下之间的母子亲情而已。 至于以后,饶是外人都觉得长公主成了您的人,您觉得公主她还能脱离的开?就算她与娘娘分道扬镳,外人那,也要她们信才是。” 陵嫱垂眸细想了会儿后,笑意慢慢爬上眉角,“本宫倒是不知,你这脑袋几时变得这么灵光了。” 岱山赔笑,“婢子愚钝,全赖娘娘教导。” 陵嫱白她一眼,“行了行了,说你聪明就是你聪明,推给本宫做什么。既然都把话说到这儿了,那就接着往下说吧,你要本宫如何许她一个富贵?” 岱山跪地,“婢子恳请娘娘将锦德公主下嫁于有钱山庄。” “锦德?”陵嫱的眼里迸出一丝怒意,“不行!” “难怪要跪下,你怎想的出这样缺德的主意,她可才六岁。” 顶着陵嫱的怒意,岱山柔声道,“婢子知道锦德公主尚且年幼,昔时孝武帝能将十岁的朔阳长公主嫁去洛家,今日,娘娘为何嫁不得?自古关系交错无非血亲姻亲,公主自小养在娘娘膝下,与娘娘虽无血亲关系,但她不知楚皇后的事,这么多年,一心一意只当娘娘是亲母。 公主若嫁去了有钱山庄,那洛家和朔阳长公主便与娘娘有了姻亲关系,凭着这层关系,只要娘娘不倒,她洛家想图富贵又有何难!” “那也不行。”陵嫱在让六岁的锦德远嫁的一事上格外严肃,“当初,本宫把她带到身边时允诺过她不会再像她的生母一样随意抛弃她,现在,你要本宫拿尚垂髫的她去换权势,本宫不准。这件事,你不要再说了。” 岱山抬了抬眼,纠结的看了她几下后,歉疚道,“娘娘和公主母女情深,是婢子莽撞了。” 陵嫱听出她话里得嘲讽,随即也怼了一句道,“你也不用拿这样阴阳怪气的字眼来说本宫,本宫亲子都能算计,更遑论养女,只是她实在太小,小到,很像本宫初入芳乐司时。 那时,本宫的父亲被孝武帝以谋逆罪论处,判斩立决,本宫的娘亲与一众姐嫂皆被送去了军营。唯有本宫一人,因为年幼跟着其他获罪的家族流放至扶余城,后来,路上遇到了山崩,本宫死里逃生,侥幸的捡回了一条命。 一个人,也是六七岁的年纪,从偏远的扶余城一路往南逃,那一路艰难,本宫时常想出现一个人带本宫走,不要再让本宫一个人,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下雨没屋,落雪没衣。 本宫不是好人,但要本宫送她去尚庄郡,本宫做不到。” 岱山是从芳乐司时才跟着陵嫱的,所以,关于陵嫱入芳乐司前的事,她不知道,她之前也问过很多次,只是见她每每提及便眼神落漠,然后可以岔开话题,便觉得她不愿说。久而久之,她也就不问了。 只是没想到,今天,她会自己提起,还是因为锦德。 恐怕陵嫱自己都没想过,养了锦德五年,这心啊,也在不知不觉中软了下去。 既然锦德不行,那倒不妨换个人选,岱山将上京城中所有跟陵嫱亲近的贵女在脑海中一一的过了一遍,终于确定到,“娘娘既然舍不得锦德公主,那婢子便就听娘娘的不再劝娘娘将锦德公主送到尚庄郡和洛家联姻了。” “只是......”她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陵嫱问。 岱山道,“只是,娘娘不觉得与洛家联姻当是和朔阳长公主拉进关系的最好方法吗?” 陵嫱陷入沉思,她不得不承认岱山的话,确实很对。 “锦德不行,你再去上京城里寻一个适龄的女子,带到北宫来,就说本宫想要收起为义女。”陵嫱道。 “娘娘何须再找,这北宫里不就有一个嘛。”岱山眼瞟了下北方,给陵嫱提示到。 “你是说...袁玉仪?”一个六岁,一个五岁,这个岱山真是将她的话当耳边风了不是,她不让锦德去尚庄郡又不是因为她养在自己膝下。 陵嫱刚想发火,岱山便马上笑哄道,“娘娘误会婢子了,婢子说的并不是那位才五岁袁家三小姐,婢子说的事那位养在府里身体不好的袁家大小姐。”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四十七章,本宫不是个好人,中 “袁素仪?”陵嫱依稀的想到了这个人,十三岁,虽未及笄,但先定亲,过两年再成婚也不是可以。只是...“本宫好像记得她前些日子身体不太好,高阳王可是请了好几次太医过府。眼下,可是好了?” 岱山看陵嫱并未因袁素仪多年前的陪伴而心生不忍,反而还是跟她一样觉得她是个好人选,当下便把袁素仪的身体状况藏一半说一半道,“自是还未好全,不过那袁大小姐从小就是个文静端淑的性子,没见她小时候跟着高阳王进宫赴宴时脸瓜子青白的比那皎月还要白皙么。 婢子早年听说那袁大小姐身子骨不好都是世子妃在怀其的时候就没养好,这身子不好嘛,好吃好药的养着就是了,娘娘您说是不是?” 不等陵嫱开口,岱山立马便跟说,“要婢子说,这袁大小姐可真真是与洛家联姻的最佳人选了。” 陵嫱听着岱山的话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确实。” “高阳王世子的世子妃与本宫相识于芳乐司,高阳王世子近些年来也对本宫多有照拂,她的女儿自是最好的人选。” “那婢子...”岱山期盼的注视着陵嫱。 “去修书吧。”她扶了扶额,道,“修两封,一封先将本宫欲收其女为义女的消息告诉高阳王世子,先看他是否愿意,等他同意之后再把给朔阳长公主的那封寄出去。素仪终归是他的女儿,本宫要夺来也要他首肯才行,本宫看高阳世子近些年对袁素仪身体的重视程度,怕是会不肯。 别到时,女儿没认成还把他给得罪了!” 岱山想出声反驳“怎么可能,娘娘是天子之母,做了娘娘的女儿那便无疑是和陛下成了兄妹,这般富贵,那高阳世子怎么可能会放过。”,但在看到她越见惆怅的眼时,吞了回去。 岱山伺候陵嫱梳妆换衣完后就按陵嫱的意思修了两封书信,一封送往高阳王府,一封快马加鞭送到尚庄郡,两封信是在同一时刻从北宫送出的,她并没有听陵嫱的话在得到高阳王府的确切答复后再送尚庄郡的那封。 诚如她想的那样,做天子之妹的机会,高阳王世子绝对不可能错过。 但事情就是这么意外,书信送出的第二天,高阳王府就派了小厮来送回信。 陵嫱展开一看,皱着眉头不悦的把信抛给了岱山,“你看吧,本宫就知道高阳王府不会愿意。” 岱山接过书信,看着纸上出现的人名赫然一惊,“袁家二小姐?” 陵嫱垂了垂眼,叹了口气,“是啊。” 完了,岱山心里诧想,手上的纸也不自觉的从指缝中滑落了下去。 “怎么了?”陵嫱看出岱山行为举止的异样,疑惑询问道。 “婢子有错!”她承着她的注视,二话不说的扑通一声跪下,“婢子有错,还请娘娘责罚!” “罚你?”陵嫱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几分,“你做错了什么,本宫如何就要罚你了?你老老实实的根本宫说清楚。” 岱山稍停顿了会儿,才把没按着她的吩咐送信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清楚。 “蠢货!”陵嫱抄起桌上的杯子往她跟前一扔,眼中含怒,气愤不已,“本宫身边怎么就有你这样的蠢货了,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你—” 岱山看着陵嫱气的发紫的唇,连忙抄着手互扇起自己的脸,“都是婢子的错,都是婢子的错。” 陵嫱看着她因连扇了十数个巴掌而红肿的脸,满腔的愤怒渐渐收了起来,她说,“住手吧!” 岱山哭泣的停下手,连跪带爬的挪到她膝前,“都是婢子的错,是婢子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娘娘可千万保重自己的身子不要生气了,太医说您患有心悸,最是不能受气啊!娘娘—” 毕竟是跟在自己身边十多年的婢子,陵嫱听着她的哭诉声,皱了皱眉,“别哭了,为今之计是要赶快追回那封信,好在尚庄郡里上京即便是快马加鞭也要有九十日的路程,现在去追也算是来的及。” 把信追回?岱山一听陵嫱的话,立马猜到她是要舍了和朔阳长公主交好的机会,冒着会被骂的风险,岱山跟陵嫱说,“送往洛家的那封信,婢子并未表明要与之联姻的是袁家大小姐。”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告诉陵嫱,其实若按高阳王府的信中所写,将袁大小姐换为袁三小姐也是可以的。 “不行!”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拒绝,“本宫说过,她年岁太小,本宫不会让她远嫁尚庄郡。” “臣女愿意!”听说陵嫱胃口不好,特地去厨房熬了一盅鸡汤的袁玉仪刚到门口,就听到了岱山和陵嫱的对话,最初,在她听到岱山和陵嫱要把她的长姐袁素仪嫁到尚庄郡时,手里的鸡汤都险些洒了出来,但好在,父亲和祖父没同意,而是提了她。 她和长姐虽都是父亲的女儿,但因她是侧妃所出,不比长姐是正房夫人所生,所以在府中的地位可谓是天差地别,四岁以前,长姐和父亲都不在府中,她险些被那些拜高踩低的奴仆给欺负死,是长姐回来之后,她的生活才慢慢改善的。 所以,让她替长姐远嫁,她心甘情愿。 而能寄养于陵太后膝下,成为她的义女,也是她心中所盼,她想,那样,她就能反过来保护长姐了。而不是依偎在长姐的羽翼之下,得长姐的庇护。 “你这是什么意思?”陵嫱看着突然出现,比高门横槛高不了多少的小姑娘,目光渐渐温柔,她先是冲她招了招手,而后是问她,“你刚才是在门外偷听?” 袁玉仪跟她解释,“臣女见娘娘胃口不好,这才去厨房给娘娘做了这一盅鸡汤。只是恰好听到,并不是偷听。” 打开盖,浓郁的鸡汤味充盈了整个房间,陵嫱狐疑的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味道不错,只是这真的是你抓哟的?”她上下扫视她一眼,娇小的身躯实在让人不信。 面对陵嫱的怀疑,袁玉仪回答的倒也坦白,“臣女只动口,动手的是轻言。” 轻言是跟着袁玉仪一起来北宫的婢子,年岁十二,要说这汤是她做的倒是合理,陵嫱惊讶于袁玉仪的坦白,也感动于她的这一番心。 伸出手,把她拉到身前,轻声柔语的问道,“你方才在那可都是听全了?本宫与岱山说的可不是去哪玩耍的好事,而是要你年纪小小孤身一身的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的人或好或坏,品行如何,习性如何你都不知道,你要嫁到那去,那样你也愿意?” 袁玉仪清白的眼亮亮的看向陵嫱,没有直接回她的话,而是转口问,“如果臣女不愿,娘娘是不是就要姐姐去?” 陵嫱顿了下,回她,“不会,你父亲和祖父不愿,本宫即便是想也不会强逼着你姐姐去。”她以为她会答应是因为袁素仪,便把自己的意思都跟她说了说。 她抿了抿唇,稚嫩肉嘟的脸上挂着几分严肃,“如果没有人去,那娘娘是不是很难过?” “本,本宫难过?”这一问倒是把陵嫱问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呆愣的看了一眼岱山。 岱山笑道,“三小姐这是心疼娘娘,觉得无人去尚庄郡会耽误了娘娘的事呢!” 陵嫱听了岱山的补充,也难得的扮起了慈母的模样,手指一点正碰上袁玉仪额前,“你呀,小小的人儿,怎么就想这么多。想太多可会耽误你长大,这可不好。” 袁玉仪露着小梨涡,浅浅笑起,“长姐说是人就都会长大,娘娘可不要想逗弄臣女。” “好,好,不逗你,不逗你了。”一句话惹得陵嫱和岱山两个笑声不止。 笑过,陵嫱再一次认真的问起了袁玉仪,“本宫不逗弄你,那你也不要逗弄本宫了,好吗?” 袁玉仪摇了摇头,“君臣之礼,社稷之重,长姐都教过臣女,臣女不敢逗弄娘娘,臣女,是真心实意想要听祖父与父亲的话,认娘娘为母,替长姐嫁到尚庄郡的。” 一板一眼,这认真的模样还真是让陵嫱和岱山震惊在了原地。 岱山见此,只觉时机正好,赶忙走到袁玉仪的身边,弯腰跟陵嫱回禀道,“婢子听闻有钱山庄共有四位公子,其最小的那位如今也不过七岁,与咱们三小姐倒是正好合适。” “七岁...” “是啊娘娘,原本娘娘不也是觉得袁大小姐尚未及笄年岁尚小,想着先定亲,等及笄之后再行嫁娶之礼吗?现在,也是一样啊?只不过,是由有钱山庄的大公子换为了四公子而已。 左不过都是朔阳长公主的亲孙,嫁与谁都是一样。” 在岱山与袁玉仪的双重劝说之下,陵嫱终于放下心中顾虑同意了岱山的决定,与洛家联姻之事不变,只是由大公子洛青天改为了四公子洛枫。 陵嫱命岱山修给洛家的第二封信到时,洛青天正在大街上陪着母亲洛云氏还有妹妹洛晴采买嫁妆。 “晴姐姐你快看,这个簪子可好看?”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底绣栀子花裙的从盛放首饰的托盘中拿起一个青花玉簪,“这簪子底下还挂着两个小铃铛,一晃一晃的可真好听。” “哎哟,我的小姐哦,这簪子可拿不得,拿不得啊!”首饰店的老板听见簪末铃铛晃悠出的响声连忙回头,拧皱着一张脸小心翼翼的从小姑娘的手里把簪子取下。 “为什么不能拿?”小姑娘犯了轴,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老板满脸纠结,捧着簪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向温柔性子的洛晴赶忙走过去,拉过小姑娘,给店老板解围,“既然那簪子老板不让碰,那想必便就是有不能碰的理由,我看那边的首饰好似有许多新鲜的,陆妹妹陪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被洛晴叫做“陆妹妹”的小姑娘就是鹭菱,当初她被洛青天所救后就带回了有钱山庄,最初只为养伤,可后来,渐渐的,她也喜欢上了这个家庭氛围和谐的洛家,再加上她被人暗算灵力全无,书辰为了护她所受的伤也还没养好,便化名陆菱,谎称是上京城户部侍郎陆家的千金留在了洛家。 其实,这也不是她想要谎称的,一切的一切都只能说一句阴错阳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四十八章,本宫不是个好人,下 鹭菱狐疑的回看了那老板手里的簪子后,跟洛晴点了点头,“好啊!” 她勾着她的胳膊,甜甜问道,“这么多钗环金簪,晴姐姐可有看中的?” “再好的钗环金簪,配她也都是浪费!”跟着鹭菱的问,一个带着刁蛮意味的女声从鹭菱和洛晴的身后传来,鹭菱回头一看,“原来是云家三房的三小姐啊!” 云家是洛夫人云氏的娘家,共有四房,云家大老爷云坤是如今云氏一族的族长,也是洛夫人的同胞兄长,生有三子,分别是云遗,云遣,云遂。 云家二老爷云城和洛夫人也是同胞兄妹,但其身子骨不比云夫人的大哥云坤,在独女云晴的满月宴上暴毙而亡,医官诊断后判定为兴起心猝而亡,云二夫人与云二老爷伉俪情深,在云二老爷死后多时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求死多次,皆被洛夫人救下,且还拿云晴说事,说让她怜惜女儿,不要让她没了父亲的同时,还要没有母亲。 云二夫人被她这一激,就浑浑噩噩的活了很多年,直到去年末,云晴及笄之后,云二夫人一封信就把她托付给了洛夫人,而她自己,则拿着一把长剑刎了脖子殉了自己的夫君。 洛夫人的母亲拢共只生了两子一女,所以接下来的云家三房云域与四房云增皆是庶出,生母是洛夫人的父亲云阔从北陈带回来的胡女悯姬,属异族,能歌善舞,美艳多姿年轻时很得云阔的宠爱,四年生两子。 十八年前,北陈兵犯大魏,楚文肇带着少量的士兵被北陈逼退至尚庄郡,楚文肇深知远水救不了近火,便向尚庄郡的有钱山庄求助,而于有钱山庄有着姻亲关系的云家便成了第一批帮助楚文肇与北陈相抗的人。 云阔便是死在了那场战役里,云阔死后,云家便分了家,族长之位由云家大公子云坤继承,云瑞母女因为是云城的关系也一并住在了云家老宅,但那个胡女悯姬和她生的两个儿子可就不行了,云老夫人从公中给了他们每户一百两的安家费后就赶了出去。 这一走,就是十七年,云坤与洛夫人皆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在见到他们了,可谁想,去年四月,三房的庶长女云瑶居然哭哭啼啼的求到了有钱山庄,说其父云三老爷云域为了三百两银子竟要她去给一个年近古稀的老秀才做继室。 洛夫人的心肠自小就软,看见她哭的那样凄惨,又因连生四胎皆是儿子,对女儿有着异常的执念,便查都没查的就把她留在了有钱山庄。 但其结果,可想而知,云域要把她嫁人是真,三百两银子也是真,但所嫁之人却并非年近七十,事实恰恰相反,人家刚刚弱冠,容貌虽无昳丽秀美,但也是干净爽朗,是个眼清目明,心思正直的好少年。 唯一不好的便是他家徒四壁,不甚富贵,给不了云瑶想要的富丽堂皇,奴仆成群,所以便就有了那三百两的高额聘礼。 那少年拿不出,她便想借此悔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用了不知道多少次,云域生有三子,独她这一女,受不了她这样凄凄惨惨,差点就心软同意想给她重新挑选人家了,可谁知道云域的母亲,也就是云阔身边的胡女悯姬却是死活不肯。 她自诩看人很准,说那李远之绝非池中之鱼,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非要把云瑶嫁给他。 云瑶不肯,只说悯姬是重男轻女,是嫌弃她是个女孩儿所以便想早早的把她嫁出去,悯姬一气之下便打了她一把掌,而也正是这一巴掌,让云瑶生出了要从晋城跑回尚庄郡的想法。 来到尚庄郡后,她打听了不少关于云家大房二房及洛夫人的事,她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即便是云家姑娘,就算上了云家的门云家也不会承认,故而索性不去想进云家的事,转而跟踪调查起了嫁到有钱山庄的这位五姑姑。 在打听到她膝下无女故而特别偏爱姑娘后就有了三百两银子卖给七十老翁的说辞。 云瑶在有钱山庄住下不久后便对山庄里的一切都起了占有之心,她总想要是自己就是这儿的女主人该有多好,一次两次的,她就把心思落在了洛夫人的长子洛青天的身上,她想洛青天作为有钱山庄少庄主,只要她嫁给了他,那将来便就是这山庄夫人。 可尽管她把从祖母悯姬那学来的歌舞手段有意无意的都用在了洛青天的身上,也没打动他半分,这一系列奇怪的举动反而让他对这位表妹产生了怀疑,暗暗调查后发现云瑶满嘴谎话。 洛夫人心软但也分对错,要不然也不能在洛青天的父亲游历天下后凭一己之力撑起洛家。 她手段雷霆的询问了云瑶事情的真相,云瑶无奈之下只好把真实的事跟她哭诉出来。 洛夫人心痛之余便下令让人把她送回了晋城。 云瑶离开洛家后不久,云二夫人便把云晴给送了过来,还说请云大老爷云坤做主将云晴寄养在洛夫人名下,连姓都给改成了洛,也就是现在的洛晴。 云瑶回到晋城后也没如悯姬所想的那般嫁人,云域不想女儿伤心也不想忤逆母亲的意思,便做主改了李远之母亲的药方,害的李远之的母亲在云瑶和李远之成亲前夕去世了。 大魏崇孝,母亲亡故,做儿子的理应为其守孝三载。 不明母亲亡故真实原因的李远之只好怀着十分抱歉的心,登了云家门向云瑶退亲。 “晴儿见过瑶姐姐。”洛晴面向云瑶施施然行了个礼。 她前脚刚走,云晴便养在了洛夫人名下,且还换了洛姓,这让云瑶很是看不上她,总觉得是她抢了自己的富贵,“晴儿妹妹这礼,我可担不起,妹妹如今可是洛家人,而我却只是云家女,担不起,实在是担不起。” 面对云瑶的讥讽,洛晴也不生气,拉了拉鹭菱的胳膊转头就要走。 “妹妹走这么快做什么?”云瑶一个箭步拦住洛晴去路,洛晴和其父一样患有天生心疾,受不得惊吓,鹭菱见状一迈,伸出手,挡在洛晴和云瑶之间。 云瑶见此一笑,“妹妹身边和婢女可真是太没眼力见了,我不过是想跟妹妹探讨探讨如何才能讨人喜欢,她却非要拦在这,可当真是无礼至极。” “陆姑娘是大哥的朋友,是客非仆,还请姐姐慎言。”洛晴蕴着怒意回向云瑶。 “妹妹大哥的朋友?那便是洛家大公子的朋友咯?”云瑶很快就反应过来,洛晴现在姓洛,能被她直呼为大哥的人只有洛青天一个。 洛晴道,“是。所以还请瑶姐姐放我们离开。” 云瑶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两个的都那么容易的就住进了洛家,能轻而易举的接近洛青天,而她自己却只能被灰溜溜的赶回晋城,如今来这,也不是借了父亲从商的名义,来尚庄郡谈合作。 凭什么,凭什么她求之不得的东西,别人却能轻而易举的得到。 十分嫉妒之下,她拔断手腕上的珍珠手串,几十颗圆润的珠子就这样散落到了地上,她瞧准时机的“啊—”了一声,洛晴担心她出事回头看的功夫正好踩准了三粒她踢过去的珍珠。 千钧一发,云瑶得意地看着即将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洛晴。 她可是算准了的,洛晴倒下的左前方正是柜子一角,她若磕到了那上面那肯定是会毁容,而她右侧却是一个盛放着琉璃瓶的展台,要是她侧了个身摔到了那边,那就更好玩了,且不说那琉璃瓶她是否赔的起,就是那直碰腰腹的展台,也能让她重重一击。 是让她受伤,这可不是云瑶的最终目的,她可是老早就打听好了洛夫人给洛晴选了个姓刘的英俊男子为良配,那刘文聪的祖父可是侯爵,虽到他那一代时已无爵位,但累世的金银想必也是非李家可比拟的。 刘家三代单传,洛晴今日无论是毁了容还是腰腹受伤,于今后肯定都会有碍子嗣,一个貌丑的夫人怎会让人心生愉悦呢? 她打的就是等洛晴被退婚后,自己再去与那刘公子偶遇,凭她的姿容才学,她不信拿不下他。 届时,她便不必再回那贫瘠多战的晋城,也不用再日日受祖母悯姬的念叨了。 云瑶算得很好,只是没想到一点,她鹭菱可不是个人。 鹭菱手指一点,不大的首饰铺子便瞬间静止,她恶趣味的把洛晴和云瑶的位置换了个个后,又打了个响指。 “砰!”屁股碰地,云瑶摔了个大马哈。 鹭菱到底还是没忍心让云瑶自食恶果,从毁容或者子息困难中选择一个,而只是让她以平沙落雁的姿势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了个狗吃屎。 “啊——”被疼痛刺的反应过来的云瑶指着鹭菱的脑袋,恶狠狠的骂道,“是你!都是你干的对不对?” 鹭菱拉着洛晴退后一步,“你在说什么呀?你自己的手串散了一地,把自己弄的摔倒了怎么好说是我干的呢?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啊?”装傻充愣,反正她就是不承认。 “你!”云瑶艰难的扶着右侧方的桌案站起,倔巴着嘴,委屈道,“陆姑娘,就算我之前误会了你,把你认作了晴儿妹妹身边的丫鬟,可你也不能这样对我啊,方才我可不站这,方才站在这儿的明明是你们。 你巧使手段把我弄到这,让我当众出丑,陆姑娘,你的心肠怎么会这么狠毒啊!” “什么狠毒?”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四十九章,洛夫人威武,上 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青玉悬腰,一步一响,洛青天背手而立,笑对着鹭菱复问道,“什么狠毒?” 逗人被抓包,鹭菱面对洛青天时有点心虚。 “大哥!”跟刚才鹭菱把自己护在身后一样,洛晴也伸出手将鹭菱挡在身后。 “瑶儿给少庄主请安。”云瑶没想过今日在这会见到洛青天,他还真是一如往昔,腰挺如松,双眉成峰,面温柔水,她忍着疼痛缓步上前,“多时不见,少庄主可还记得瑶儿?” “我儿记不记的,和云三姑娘好似无关吧。”不等洛青天回答,在隔壁铺子买完绫罗的洛夫人便搀着云嬷嬷的手一脚迈进了首饰铺子。 云瑶看清楚来人,被人打断说话而便黑的脸色瞬间换了换,她笑盈盈的走上前,拱着手跟洛夫人行了个礼,“一年多不见,姑姑可还好?瑶儿远居晋城不能时时来给姑姑请安,还望姑姑原谅。” 洛夫人扫她一眼,目光冷淡,“三姑娘还是唤我一句夫人吧。” “你们两个可有挑中些什么?”她径自的从云瑶身前略过,慈眉善目的朝洛晴和鹭菱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边一只手,她是左看着满意,右瞧着舒心。 洛晴看着被洛夫人握在手中,仿佛被注入了满身力量的手,乖巧的叫了一声,“姑姑。”她到洛夫人身边时已经及笄,云二夫人虽自小带她很是疏离,但也总归是她的亲母,她实在是无法冲洛夫人叫“母”。 只幸好,她叫不出口,洛夫人也不逼她,只说一切随她。 洛夫人看着眼前如花的女儿,再联想到刚才在门口处看到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先前,她只以为云瑶是苦日子过够了一心求富贵,所以才又是谎话,又是撒泼哭闹的。万万没想到,她的心肠会狠毒至此,晴儿在此之前可只是在半月前见了她一面,算得上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但她刚才的举动,却明摆着是要毁了她! 好啊!真是云家三房的好姑娘。 鹭菱感觉到洛夫人心情很不愉悦,弄不清楚到底是谁惹了她,只好赶忙巧嘴道,“夫人不知道,这儿的钗环佩玉可真是太多了,多的我和晴姐姐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该选哪个好,既然夫人来了,那能否有劳夫人帮姐姐挑一挑?夫人眼光独到,夫人挑的准是不会出错。” “你呀!”洛夫人点着鹭菱的鼻尖,嗤笑一声,“要是你晴姐姐能有你一半爽朗,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鹭菱接话道,“夫人这话阿菱就不爱听了,我看晴姐姐这样就很好,温柔贤淑,大家闺秀,要是我真分了一半的爽朗给晴姐姐把姐姐给带坏了,夫人保不定还会觉得阿菱是个祸头,要把阿菱赶出去了呢!” 洛夫人招呼着看向洛青天和洛晴,“看看,快看看,阿菱这嘴啊是越来越利索了,我是说也说不得,说也说不过~” 听出洛夫人的话虽明面上是斥责,但内里却还是喜欢后,洛晴笑道,“姑姑不觉得阿菱这性子很好吗?” 洛夫人拍了拍洛晴的手,“好,你也好。你们啊,都好。” 云瑶站在外面遥看着她们几个有说有笑,暗暗的握紧了拳头,她上前一步,揪着刚才的话题,潺潺弱弱的走到她们面前,双眼包泪,她说,“陆姑娘,瑶儿在这给您道歉了。” 道歉?鹭菱警铃一响,这云瑶从半月前拜访有钱山庄开始就很会装白兔样,刚才好不容易显露出了点凶狠本像,现在这又是在演什么? “我和你好像没什么恩怨,你冲我道什么歉?”鹭菱问。 她捻着帕子抽噎了两声,“瑶儿是为方才的争执与陆姑娘道歉,早知道陆姑娘你是姑姑的客人,那瑶儿便是摔得再痛也是不会和你起争执的。” 好嘛,还是拐着弯的要把自己摔倒的事往她身上推。 她故作懵懂,“啊?你不知道我客居洛家吗?我明明记得刚才你说我是晴姐姐的婢女时,晴姐姐跟你说了的呀!” “我......” “哦~我明白了,定是云三姑娘你刚才摔得太狠了,屁股上的疼连上脑袋了,啊?”不是想算账吗,那可就别怪她先把她的糗事再拿出来溜溜了。 果不其然,鹭菱此话一处,满屋的人顿时又想起了那场“精彩绝伦”的平沙落雁,东一嘴笑,西一句呵的,哄笑起来。 “别笑了,别笑了!”云瑶羞红了脸,咬着唇,挥了挥袖子,“陆菱,你得意什么?” 她恶狠狠的瞪向她,鹭菱也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刚才,明明是我站在这儿,而你们站在这儿。”她走到一地上,又手指向另一地,比划给众人看,“可后来却是我站在了这,我云瑶请问陆小姐一句,这是何理?要按道理说,以陆小姐的身材也着实没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一夕之间把我和晴儿妹妹交换,除非...” 她双眸一怔,做惊恐状的看向众人,“难道陆小姐不是人?可要是陆小姐不是人,那又该是什么呢?鬼?妖,还是魔?” “你说我不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鹭菱还是蛮佩服云瑶的,就凭这一件小事就能猜中她的身份,看来这姑娘平日里也没少看话本子啊! 云瑶听得鹭菱反问,当下便以为她是被他猜中了身份怕了,她挺了挺胸,扬着眉毛说,“反问我做什么,莫不是真被我说中了?” “也是,寻常人哪来的能力把人瞬间交换,我看啊,陆姑娘你就是这三种之一,没错了。” “没错了?”鹭菱耸了耸肩,迈着步子,慢慢的逼近她,眼看着云瑶被鹭菱逼的腰身弯曲,就要再摔一下时,鹭菱冲着她眨了眨无辜的大眼,“怎么就没错了呃,这世上除却人之外,奇怪的族群可不止有三姑娘你说的鬼,妖和魔,还有......仙啊!” 她直起腰身,环顾眼四周,“诸位可看清楚了,我这样一个机灵聪敏,美貌无双的姑娘可像鬼啊,妖啊的!我这明明是个小仙女嘛! 至于瞬间将二人交换的术法,那也只是一点小小的仙术而已。” “这么说来,陆姑娘是承认将我与晴儿妹妹的位置交换了?”什么神啊,妖的云瑶自己都不惜,她的根本目的只是逼鹭菱自己承认是她将她和洛晴交换的位置。 只要她承认了这点,那她便能继续往她身上泼脏水,她脏了,那跟她交好的洛晴还能清白到何时,就算她娴静不争的模样深入人心,一时半刻摧毁不了,那她也可借机给自己塑造一个备受欺负的可怜形象,她可是打听过,跟洛晴即将成婚的那位刘公子最偏爱的便是纯善温柔,可怜无助的女子了。 人心之难辨鹭菱没料到,她就这样一个不注意的正掉到了云瑶给她挖的坑里,“是啊,我鹭菱做事从来敢做敢认,把你和晴姐姐交换就是我做的,怎么?不行啊!” “就准你扯断手串,让珍珠落地,害姐姐摔跤,就不准我护姐姐心切,把你和姐姐交换?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没让你走你自己安排的路已经是本姑娘大发善心,你可不要得寸进尺,还想胡言乱语随意污蔑人!” “陆姑娘......”她旋泪未泣的看了眼四方看客,“你和晴儿妹妹交好,见到她摔倒心生不忍,想让我替她受罪摔倒,我认,毕竟算起来,晴儿妹妹也是我的亲堂妹,妹妹又患有心疾受不得惊吓,我这作为姐姐的替妹妹摔这一跤也无不可,我知道妹妹出生嫡出最不喜旁庶,看不起我,我也知道。 可是妹妹不能纵容着陆姑娘将这脏水泼到我身上呀! 妹妹难道不知为今立世,女儿家的名节最为重要吗?妹妹这般纵容陆姑娘,究竟是何居心?”云瑶斥责鹭菱的话渐渐变了方向,等鹭菱回过神的时候,洛晴已经惨白了一张脸,颤着唇的倚靠在了洛夫人的怀中。 云瑶看着这一切,再想起刚才透过案上菱镜看到的那个富贵身影,得意一笑,让洛晴病发当场便是她的第三重算计。 还是前面说过的,刘家三代单传,可不能娶个身体不好,不利于生养的媳妇回家。 洛晴啊洛晴,即便是入了洛家改姓为洛,又如何?你的夫君,不还是留不住? “够了!”洛夫人扶着洛晴,心里眼里满是心疼,她怒轰轰的看向云瑶,以着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道,“什么妖魔鬼怪,什么仙法,本夫人明白的告诉你,阿菱她习得只是我山庄绝学幻影千步,而至于嫁祸给你,你有什么可让我洛家小姐嫁祸的了? 一年前,你谎话连篇,现如今,你更是狠毒如蝎,刚才的所有事情,本夫人可都看的明明白白。”她看了眼地面上的珠子,跟洛青天说,“天儿,你去把那串珠子的绳子给我捡起来。” 做了半天背景板的洛青天依命行事,“娘!” 洛夫人拿着洛青天刚捡起的绳子,笑着举到云瑶面前,“这串云雪珠是你半月前登门洛家时,我给你的吧?” 洛夫人的语气一下子就把云瑶带回了一年前,她吓的浑身打颤,不敢迟疑的回道,“是,是!” “那就好。”她捏着串珠子的线,继续道,“云雪珠采自扶余极寒之地,因其喜冷怕热,我便特意寻了这冰蚕丝捻丝成线来串珠子。这冰蚕丝什么都好,就唯独一点很让人嫌弃。” 她带着玩味的笑看向云瑶,直把她看着一愣,“就是极易被掐断。” “这冰蚕丝的内芯处有一种蓝墨色汁液,遇水则显,三姑娘要本夫人命人打盆水来,检查你的指缝吗?”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五十章,洛夫人威武,中 首饰铺子的这场闹剧最终还是以洛夫人的厉声质问落下了结尾。 鹭菱跟着洛青天他们返回有钱山庄,一路上都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姑娘在想什么?”刚才在首饰铺子里洛晴受了惊,所以来的时候让三个女眷坐的马车理所当然的先紧着了她们。 而鹭菱,则是跟着洛青天徒步回去。 “没想什么啊!”鹭菱下意识的说辞刚出口,就觉得不对,欲盖弥彰,好像这样更能觉得她有问题,随即说,“其实,我是在疑惑,为什么夫人不能让我也跟她们一起回去。” 这话虽是临时所想,但却半点不假,有钱山庄有钱有权,所用马车自然跟寻常逼仄活动空间狭小的不同,更何况,来时不也是她们三个人一起坐的嘛,没道理,来的时候能容得下,回去时反而不行了。 费解,实在费解。 洛青天看了一眼半步前,机灵可爱的鹭菱,唇角微弯,她不知道母亲的用意,但他或许是猜到了。 他年过弱冠却无儿女之心,想来母亲也是着急了。 他明白洛夫人的用意,但这用意却是不能跟她明着说,只好借着前方冒着炊烟的蒸笼问她,“出来这么久了,陆姑娘可饿?” 鹭菱低头揉了揉小腹,舔着唇不好意思的说了句,“饿!”其实她都饿了好久了,从首饰铺子里出来,从开始想自己刚才在首饰铺子的言语会不会惹洛家人怀疑开始,就饿了! 想的越深入,饿的越狠。 “陆姑娘想吃点什么?”洛青天把她带到几个摊位前,问她。 “吃什么啊...”没有人知道她鹭菱其实是个重度选择困难者,她纠结的看着面前的几个摊位,许是最近北陈跟大魏的关系紧张,兵临晋城外的同时也影响到了跟晋城相距不远的尚庄郡,整个大街上人影稀少,肯停下脚步买卖东西的就更少了。 多时没开张的几个摊位老板,在看见洛青天带着鹭菱走过来时,眼里皆冒出了十二倍的期盼。 在洛青天把买什么的选择权交给鹭菱后,所有的目光又顿时汇聚到了她身上,这样浓烈的目光把本就纠结的她,弄的更加不知道该选什么起来。 忽的,她嗅到一阵芳香,那味道...好像那个破石头在去高阳王府的路上给她买的包子味啊! 鹭菱的视线在那屉包子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所有她摊位的时间,洛青天知意的走过去,“给我四个包子!” “好嘞~”一手交钱,一手拿包,“客官您拿好,小心烫啊!” “多谢。”洛青天跟他谢过后,就取着包子反回了鹭菱身边。 “多谢!”鹭菱从洛青天的手里接过包着包子的纸包后也学着他跟小贩模样的,跟他说了个谢。 “没事。”洛青天温柔的嗓音瞬时响起,他看着她狼吞虎咽毫无淑女的模样,不由的抬起手。 君子有礼,不可,不可!他垂下想给她擦嘴的手,隐在身后,含笑的看着她。 “你刚,是想给我擦嘴吗?”他自以为自己的动作微弱,不被人察觉,却不想已入她眼,她直白的问出口,越加直白的抬头看他。 她比洛青天要矮上一个头不止,是而看不见他眼中在她这句话出口时,一闪而过的仓皇。 他退后半步,淡定的从腰间拿出方帕,“姑娘的嘴角沾了汤汁,在下只是想给姑娘帕子。” “给帕子就给帕子,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她一口吞下手上的包子,空出一只手,她用着还算干净的中指和无名指勉强的夹住洛青天手里的帕子。别扭的看了好几眼后,还是决定把帕子先给还给他,“我还没吃完,这帕子还是先放你那吧,等我吃完了朝你要哈!” 洛青天拿住帕子,“好。在下先拿着,等姑娘吃好了,再给姑娘。” 看着鹭菱的眼睛又时不时的瞥向边上的其他吃的,洛青天问,“可还要点其他的?” “要...”她哑着声张了张嘴,奇怪,她明明在面对那个破石头时毫不觉得不好意思,怎么在面对他的时候却想着会不会麻烦他了。 她咬着包子,鼓着腮帮子的看了好几眼洛青天左边的那个炒锅,“不用了。”她晃了晃油纸包,“这些够吃了。” “可是在下想吃,陆姑娘能否屈尊再陪在下吃点?” 一步之距,她总算脱困于身量的高低,看清了他的眼,温柔含蓄,烈阳之下,也有清风凉意,“你也要吃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这句话,他不吃,能吃什么?她手里吃的只剩一个半的包子吗? 一时害羞,她难得的绯红了下了脸,“对不起,我好像,没给你剩。” “没事。”他先是温柔的回应了她的道歉,再问,“陆姑娘可愿陪在下再吃一点?” “好!”本来她就没吃够,能再吃一点,又能弥补他,还有什么不愿意。 “我们坐那吧!”鹭菱指着一个卖馄饨的摊位跟洛青天说。 “好。”洛青天应道。 “咱们坐着不吃馄饨,会不会被他们说啊?”鹭菱看着在开水锅前忙活的商贩说。 洛青天笑了一声,“那就吃馄饨。” “可...”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那个炒栗子的锅前站的有点久,这鼻尖依稀的还萦绕了点栗子味。 洛青天想她所想的走到那栗子摊前,“劳烦,也给我来一份。” “好的公子!”这小贩还以为今天做不成鹭菱和洛青天的这桩生意了,却没想到他们会回过头。舀栗子的手一下子便没收住,使劲的往那油纸包中装。 “呃...”卖栗子都是按份量来,他怕洛青天会觉得他这是在恶意添量,企图多赚他的钱赶忙解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的这就去掉点,一时间装的忘了量,还请公子见谅。” 洛青天阻止住他的动作,仪姿款款的从他的手中接过栗子,“这是栗子钱,你看看够不够。” 他捏着碎银,忙道,“够,够!” “给。” 鹭菱看着刚端上来的馄饨,又看着他放到桌上的栗子包,不好意思感又浅浅的浮上了心头,“不好意思,我...” 他舀起一勺辣子,问她,“陆姑娘还未吃过尚庄郡的辣子吧,可要试试?” 有钱山庄因洛夫人的习惯,饮食上偏向清淡,来了半月,她倒是真的还没吃过尚庄郡的辣子,“是有什么不同吗?”她再一次被洛青天的话带跑了偏。 “有无区别,陆姑娘尝尝就知道了。” 鹭菱没忍住内心的好奇,在他的一再劝说下,拿着筷子点了一点,“也没什么嘛,除了辣还是辣,一点也不好吃。” 洛青天将勺中的辣子悉数放到自己碗中的那碗馄饨上,看着瞬间被染红的汤面,洛青天食指大开。 “少庄主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没想到竟是个能吃辣的。” “咳,咳—”她刚说他能吃辣,不像外表给人看的那样文弱,他下一刻便被一粒辣子给呛的脸颊通红。这反差,实在,实在...一言难尽! 鹭菱从小贩那要来一杯白水,“漱漱口吧!” 洛青天躲在袖子后逼回被眼尾被呛出的泪,“不用,陆姑娘有所不知,嗜辣者喜欢的就是这种辛辣感。辛辣之气充盈眼眶,涕泪横泗,大汗淋漓,这种酣畅,绝了便就没意思了。” 鹭菱看着他这幅和初见时,乃至在有钱山庄,首饰铺子里都不同的样子,咧着嘴没忍住的笑了起来。 “陆姑娘...”巧笑嫣然,美目盼兮。 “你今天既然请我吃了这么多东西,那我和你也算是朋友了,是朋友就不要再一口一个陆姑娘的叫我了,我叫鹭菱,要是叫不出洛夫人的阿菱,那直呼我名字也可以。” “陆...陆菱姑娘。”洛青天挣扎了下,还是喊不出不带姑娘二字的称呼。 “你...”她盯着他那双倔强的眼琢磨了半晌,“算了算了,你们做人的总有各种规矩。叫不出口就叫不出口吧。” “我们做人的?” 糟糕,她怎么还是不经意的透露出来了,在首饰铺子里的事还没解释清楚,又加这一遭,要不跟他坦白吧!这个想法一出现,便被鹭菱拍着脑袋的打了回去,不行,她答应过书辰的,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让凡人知道自己不是人。 还没等鹭菱想出个多合情合理的回答给洛青天,他便压着声的先说,“在下知道姑娘来历不凡,还请姑娘时时保持戒心,勿要将身份随意说出。” 他这说辞和书辰叮嘱她的倒是如出一辙,可他怎么就不追问她呢?他要是追问一下,她便能顺势的把自己不是上京城户部侍郎之女陆家千金的事和盘托出了。 现在,他不问,要她怎么说? 他以一种很美的吃相解决掉碗中最后一颗馄饨,将筷子放到一边,他招呼来煮馄饨的小贩,“在下想跟陆姑娘说点事,还烦请店家将此处先空出来会儿。” “这是耽误店家挣钱所赔付的碎银,还请店家见谅。” 鹭菱看着他摊贩捧着碎银子消失无踪的身影不由的再次感叹,于人间这金银可真是最有用的术法。 “你要跟我说什么?” “不是陆姑娘有话想要跟在下说吗?”洛青天攒笑的反问回鹭菱。 “我?”她转了转眼珠,她是有话要说没错,可是...现在吗?说了之后她可还能接着待在山庄?要是其他时候要她走她绝不会留,可是现在,书辰的伤也不知道好没好全。 要是没好全,她一个收不住银子的人如何在隐藏自己身份的情况下,带着书辰在尚庄郡生活下去?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五十一章,洛夫人威武,下 “我...”纠结了半晌,鹭菱还是决定跟洛青天坦白,“我其实不是那个陆大人的女儿,我叫鹭菱,白鹭的鹭。” 她说完赶忙埋头吃馄饨,一勺接着一勺,可却食之无味。 “在下知道。”洛青天把先前给她收起的帕子,叠好平整的放到了她碗边。 她拿起手帕,轻轻的碰了一下嘴,“你知道?” “嗯,在下知道。”他说,“有钱山庄处境尴尬,看似独立于世,三国不管,但实际上,于暗中窥伺,图谋不轨者却甚多,冒昧查探,还请鹭姑娘见谅。” 洛青天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潺潺的溪泉,穿梭于山石之上,轻灵婉转,鹭菱听着只觉安然的想睡个大觉,“是我骗了你,怎么现在却是你跟我道歉了。”这跟话本子里说的严重不符啊! “我不嫌你查我,你也原谅我的欺骗,好不好?”她很有礼貌的跟他商量。 他笑起,像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似的,心中甜的发腻,“好。” “多谢!”她重拿起汤勺,如释重负后,就又跟碗里的馄饨较起了劲,“啊呜”一口,她听到洛青天问,“鹭姑娘既不是陆家千金,那当日的洞中怎会有陆家千金的玉佩?”他从腰间拿出一个雕着富贵芙蓉样的玉珏,推到鹭菱的面前。 她停住咀嚼动作,说,“当日你问我是不是陆家千金,是因为这个玉佩?” 洛青天点了点头,“这玉佩乃是庄里新年时进贡给陛下的贺礼,陛下收下后,转手便再除夕夜上赏给了那个名里带蓉的陆家千金。是而,在下会有那一问。” “可是这样的玉佩你们不应该有很多吗?”就是她随手都能变化出好多的,难道这个是有什么特殊的? 洛青天拿起玉珏,点着玉珏中央的芙蓉花蕊重重的按了一下后,原本平面的玉佩瞬间便就成了一朵立体的芙蓉花,有蕊有瓣,有经有叶,鹭菱吃惊的看着它,目光炙热,“这花真好看。” “洛家世代研习机关,这样的玉珏只能是洛家所造。”他的坚定击溃了鹭菱的怀疑。 这样奇巧的玉佩确实不能被批量生产,出自洛家,被送给魏明帝,后又辗转落到了陆家手里的玉珏怎么会出现在山洞? 鹭菱皱起眉头,犯难的想着那天发生的事,“这玉佩难以仿制,出现在那,那大概率是陆家的人去过那,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出现在山洞的玉佩是否意味着魏明帝已对山庄不利,又或者只是拿着这玉佩的陆家人不小心路过遗失,种种可能,洛青天都十分想知道,但他再着急也没对鹭菱表现出怒色,他瞧着她拧成麻花样的眉毛,安慰她,“不着急,慢慢来。” “嗯!”鹭菱重重的嗯了一声,她不能白吃他这么多东西,作为回报她一定要想起来点什么。 “可以带我去那个山洞再看下吗?”凡间好像有个说法,叫故地重游,往昔历历,她不知道这个说法对她这个魔是不是也一样有用,但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有用呢。 “现在吗?”洛青天看了一眼天色,“天色已晚...” “晚了好啊,我那天本就是晚上才被打晕带到那的。你不也是那天晚上遇见的我和书辰吗?” “可是...” “可是什么?”她眼中的坦诚,吞噬掉了洛青天可是后面,跟着的男女大防的话。 “没什么,在去之前,鹭姑娘可能先陪在下去一个地方?” 鹭菱想了想,问,“和查玉佩有关?”她算着时间觉得书辰也好的差不多了,等她好了之后,她们肯定是要离开尚庄郡,前往魔族去给大人寻找能治疗灵根的良药的,她想帮着洛青天查清楚玉佩的事,但又实在不想耽误时间。 于她而言,大人的事才是最重要的事。对洛青天,只是想偿还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的照顾罢了。 “是,有关。” “那就走吧。”有关就好,有关就好。 徒步疾走,半柱香后,他们到了一处染坊,坊中大缸林立,染得五颜六色的布,在风中有规矩的飞舞,自下而上看,像一个个硕大的风筝,也像一朵又一朵不一样的云。 “你带我到这儿来做什么?”鹭菱彻底摈弃掉了对洛青天的尊称,自如的“你”来“你”去,而洛青天好像也不反感于这样的亲近。 “少庄主?”洛青天还未来的及回答鹭菱的问题,两个声音便接连的出现在了他们左侧方。 是一男一女两个凡人,看上去年纪都不小的样子,凡人须臾年岁,不过半百便已老态龙钟,白发垂髫,真是可怜。 可是不对啊,他们去查玉佩,要去山洞,出发前来这做什么?这两个年近半百的老人难道有什么特殊之处? 洛青天没给她再胡思乱想的机会,眼看着那两位,道,“君子有礼,男女有别,今日,在下若孤身一人带着姑娘去了山洞,纵是清白如水,他朝,也恐会给姑娘带来污名,这两位是庄中老人,且会机巧奇术,带他们同去,或能事半功倍。” 鹭菱对他的前半句话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后面的那一句很在意,事半功倍,事半功倍好啊,省事儿。 一行四人,他们终于在日落西山之前赶到了那个山洞,洞中摆设如旧,一块生了青苔的大石头外加一堆生了潮的草,鹭菱的眼轻扫了一下那堆草,跟洛青天说,“那草不干净,你离远点。” “不干净。”他知道鹭菱身份奇特,有着特殊的能力,自然而然的便将这三个字做了衍生,他拦住正往那边走的柴叔,叮嘱道,“小心。” 柴叔知意的停下脚步,原地跟着手里的罗盘往左转了十几度后,跟柴姨说,“老婆子,点火。” 火折亮起,鹭菱看着洞中光亮好奇的问洛青天,“他干嘛要转一圈再让柴姨点火?” 洛青天说,“这山洞蛛丝成网,草垛又生潮湿润,显然是多时未有人住,柴叔是怕这山洞塌陷,所以先测了下吉凶。” 折腾这半天,只为测个吉凶?凡人真是无趣,有她一个魔在,哪还需要什么测吉凶啊,天大的事她都能护她们周全。不过这些,她们都不知道,那这么折腾就折腾吧。 “在下与柴叔去那边看看,鹭姑娘...”他担忧的看着她。 “去吧去吧。”她没心肝的冲他挥了挥手,“我跟柴姨在这边再努力的回忆回忆。” 鹭菱看着自己话都说完了还杵在那,没有要走迹象的洛青天,兀的想起凡间话本子里常写的桥段,道,“你放心,我们不会乱走的,就在这儿等你们。”她可不会像那些姑娘家一样随便乱走,然后误入险境等着公子来救,一来二去的折腾个几天几夜,她说到做到,不乱走就是不乱走。 “好。”洛青天等的果就是鹭菱的这句话,“在下就在那,鹭姑娘有事只管大喊。” “嗯嗯嗯。”她连点一通脑袋,等把他成功送走后,才双手捻决的念起了咒语。同样是故地重游,但很显然,凡间通用的说法对她一个魔无用,既然凡间的法子没用,那她就只好用她们魔族的了。 她闭眸养神,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个紫衫身影,那是个姑娘,她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手刀利落的从她脖颈处砍下,“一踏糊涂!”她气得大骂一声。 “怎么了陆姑娘?”石床后的洛青天闻声而动。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生气自己堂堂一个魔居然被一个凡人用凡间的武功给打晕了。 她还以为弄晕自己的人是个多厉害的妖怪,合着只是个人啊! 她生气,很生气,她觉得自己做为一个魔的优势被挑战了。口中咒语再起,她凝神敛气,再度看去。 “噗通”一声,是她身上掉的。 她走近一步,企图绕到那女子身前,她倒是想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 “何人在此?”鹭菱惊得一声回头看,是书辰,她手里还捧着刚洗干净的果子,“你是谁?” 那紫衫姑娘把晕倒的她随意的丢到一旁,转身看她,啥话也没说就从腰间拔出弯刀,刀光刺眼,鹭菱即便是化身其中也着实是被闪了一下。 两个人一言不合就开打,不对,根本还没来的及一言不合,她们两个间全程只有书辰问了两句她是谁。 而她,却是只字未言。 宽大的袍子本就遮住她半张脸,这般打斗起来,她站在她更是看不清了。 跟鹭菱术法,功夫八百对五百,不相上下的书辰使着最后一丝灵力将那紫衫姑娘打跑。 她睁开信眸,很是失望,怎么就没看清呢。 “鹭姑娘可还好?” “啊?”鹭菱不明所以的抬起惨白的脸,摇摇晃晃的说道,“我好啊,好...的很...” “姑娘,鹭姑娘!” 两个时辰后,鹭菱在一片星光中醒来,她不解的看着眼前的葡萄架,问书辰,“我都晕了,怎么还把我扔在这外面啊?”按凡间的话本子,不应该是仔细的放在里屋,掖好被角,熄掉烛火?好像,边上还该有个人,不管男女,在她醒来时,都会说一句,“你醒啦”吗? 怎么现在是这样?一日失误两次,这凡间的话本子还真是不靠谱。 书辰想起刚才的画面有点忍俊不禁,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耳朵能红成那样。 “你在笑什么?”鹭菱狐疑的盯着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好玩的可不能偷着乐,也要跟我分享下才行。” 她拿着蒲扇在鹭菱的身边一扇一摇,“姑娘会在这,而非屋内,是姑娘自己要求的呀。” “我自己要求的?”鹭菱突然想到了点什么,僵着笑的反问她,“不是吧—” “怎么不是?”洛家四公子洛枫迈着看戏的步伐,呲溜的冲到葡萄架下。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五十二章,把他打出去,上 “我大哥的耳朵都快被你揪掉了,真是从没见过你这样野蛮的姑娘,偷着吃酒也就算了,醉后居然还要扒拉着我大哥说要吃葡萄。 还跟他又哭又闹,说为什么半月小筑的葡萄藤上有那么多葡萄,这里的却什么也没有。 拜托,我们庄里种的可是从西域移栽过来专门用来观赏的,哪是用来吃的了。真是没见识,满脑子想的全是吃的。”成片的话从洛枫的嘴里突突突的冒个不停。 鹭菱来不及跟他计较,转头用传声术问书辰,“什么喝酒?” 书辰解释,说,“是洛公子说的,入府之前他还在姑娘的身上洒了几滴酒让姑娘伪装成凡人喝醉的样子,具体为什么,书辰也不明白。” 洛青天刻意伪装的?不知为什么,她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下午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在下知道姑娘来历不凡,还请姑娘时时保持戒心,勿要将身份随意说出。” 他这么做,也是在帮她掩盖身份吗?是因为她灵力用尽的模样和凡间喝醉了的样子很像? 他还,真是个好人。她微抿着唇,淡淡笑起。 “你在笑我?”洛枫误以为鹭菱现在挂在嘴边的笑是在嘲笑自己,顿时像个炸了毛的猫,从地上蹦跶而起,“你居然敢嘲笑本少爷,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逞能,大姐都要被刘家退婚了!” 洛晴被洛夫人收养后就成了洛家大小姐,所以洛枫现在说的,应该就是她。 “怎么回事?”她问的依旧是书辰。 书辰将手里的蒲扇放到一边,“今日下晌,跟洛姑娘有亲的刘公子之母便拿了婚书带着媒婆登门退亲,说是刘家三代单传,阖家都在盼着刘公子的新妇延承香火,洛姑娘身有恶疾,还请洛姑娘放他们家一马。” “洛公子,给!” 茶汤袅袅,洛枫接过茶碗,“还放他们家一马,这是真当他们刘家是什么金屋银窝了啊,当初要不是他们家老太君求到了我祖母跟前,我大姐能看得上那个连斧头都抗不起来的软弱书生?一天天的只知道对月自怜,哭起来比姑娘家的还要惨。得了便宜还卖乖,真让人生气!” “别气别气。”鹭菱还是很喜欢这个年岁不大却老气横秋的小屁孩的,“你跟他们置什么气,他们能做的出这样的事,肯定已经料到了会惹你们不高兴,或许,他们还巴不得你们一气之下就同意了。 遂了他们的意,难道就是你想要的了?” 炸毛的洛枫立马呛声,“大姐不嫁他刘家,我求之不得。我洛家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姐姐了?就是大哥他们嫌弃,大不了,等我长大了,分出去独住,届时我在把大姐接过去。” “分出去,分出去!”年纪不大,气性不小,鹭菱实在忍不住了,抄起书辰刚放下的蒲扇就往他身上扇去。 “你干嘛!”他躲开头,抬着手揉了揉脑门,“身为女子你怎能这么野蛮,学我大姐三分多好。” 她懒躺椅上,转着扇子,幽幽道,“我这可是你大哥打你的。” “替我大哥?” “对啊!”她捻着小术法将蒲扇固定在空中,像有人摇似的,一扇一扇,“洛家门风森严,你这张口闭口说要分家的,是要闹哪样?你大哥当家亏待你了?就为了这么个破事,也亏得你这么激动。”她照搬照说起前不久看得一本宅斗本子上的句子。 一字一句,顿的很有腔调,她偷瞄一眼,不错,唬住了。 洛枫沉着心做了会儿思想斗争后,问她,“你一会儿劝我不让我找她们算账,一会儿又这么说,难道你有更好的方法帮我大姐报仇?” 食指一点,蒲扇静止,她抬了抬下巴,指着蒲扇道,“你觉得我这能力怎么样。” 他嗤了一声,身子往后背仰去,“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敢说她的术法是雕虫小技,这五岁的小屁孩是嫌命太长了是不是!鹭菱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她好看的眉微微弯起,“你说我这是雕虫小技,那我就让你看看,这雕虫小技有多小。” 鹭菱的指尖朝着洛枫顺时针旋转,“起!” 随着她指令的落下,洛枫所躺的那张摇椅慢慢腾空,“你做什么?” 她笑而不语,转着指尖噙着笑的向左摆,向右摆。摇椅腾空摇晃不定,他坐在摇椅上,缓缓往下看,“这么高!”一向怕高的洛枫顿时吓的瘫软成了一摊泥,他死死的把着椅子两端,牙关紧咬。 “姑娘,姑娘!”书辰是率先发现洛枫脸色不对的人,洛家对她们有恩,可千万不能弄出事。 “好了好了!”鹭菱见好就收,她收起灵力,将半空中的洛枫缓缓放下。“怎么样,现在觉得我这个本事不是雕虫小技了吧。”她弯腰附身,圆圆的脸探伸他面前,他惊魂未定,一口一口,大声喘气。 看上去是真吓到了,她心起不忍,捻着两个手指朝他心口输送灵力,“怎么样,现在好点了吗?” “嗯。”他低着头嗯了一声,好像是觉得自己很丢脸。 “小屁孩。”她轻骂他一声,“脾气不小,可胆子怎么才这么点。就你这胆子,要保护你晴姐姐可是不够!” “我会克服的。”他倔强的瞪着她。 她耸了耸肩膀,“哦~” “你这是什么?”他强撑着软了的脚,走到她面前。“你这是妖法?还是仙法。” 她抿嘴摇头。 “不能说?”他问,“不能说就算了,不过,我承认,你这本事确实不是雕虫小技。那你,能帮我去教训下他们吗?”他试探性的问她,心里没多大把握。 “可以啊。”她一个挑眉,闪现到他面前,“我本意如此,谁叫你质疑我的了。” “什么时候去。”听到鹭菱愿意帮忙,他赶忙把被戏耍的委屈给抛到了耳后,只要能帮他大姐,他就是再被她戏耍一遍都可以。 “择,择....”她们凡间那句俗话怎么说的来着? “择日不如撞日。”洛枫替她把话补全,“你想今晚就去啊,今晚,你可以吗?”她的本事是不小,可她喝了酒啊,这样真的不会有事吗? “对,就是这句话,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去不行吗?”她问的真挚。 洛枫摇头,“可以是可以,但你不是刚醒......”要是被大哥知道他大半夜的来这找她,大半夜的跟她大吵一架,大半夜的把她拐出去,教唆她帮自己教训人,会不会...挨揍? “咚咚——”门扉被叩,书辰看了一眼鹭菱后径自走去,拔掉门闩,“文房?”洛枫惊呼。 “四少爷!”他端着托盘朝他一弓腰。 “这么晚了,你不在我大哥身边伺候,来这干嘛。”洛枫怀疑的眼进行了一番从头到脚的扫视。 文房抬高手里的托盘,“奴才是奉少庄主的命,来给鹭姑娘送夜宵的。” “夜宵?”对啥都懒懒的鹭菱唯独对吃的抵抗不住,她麻利的从摇椅上坐起,又几个箭步的冲到门口,双眼期盼的通过洛枫与书辰的缝隙中看清楚托盘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青里透黄,外表软塌的,“这是丸子还是糕点?” 洛枫让开路,给了鹭菱个凑近细看的机会,她点着指腹轻轻的戳了两下,“软软的。”她看向一边的书辰,“看上去和你那天做的汤圆很像哎!” 书辰看着鹭菱,浅笑了一下。 “这糕点的名字叫葡萄,是少庄主特让我拿来给陆姑娘吃的。”文房笑中藏意的看向鹭菱。 “葡萄?”尴尬,她怎么又想起洛枫说的那句话了。 她“嘿嘿”两声的从他手上端过那道名为“葡萄”的糕点,“这糕点我收了,你可以回去跟你家少庄主复命了。” 文房拦住鹭菱关门的动作,“少庄主还让文房给姑娘带一句话。” “带话?什么话。”怎会会有股做贼心虚的感觉,她不自觉的眨巴了两下眼睛。 文房笑说,“少庄主让文房跟姑娘说,今日天色已晚,姑娘勿想其他只管先吃饱睡好养足精神再说,大小姐的事...少庄主说,他知晓姑娘与我家大小姐的情谊,定不会冷眼旁观,任刘夫人蛮横,所以他特邀了刘夫人与刘公子明日过府,届时姑娘要如何替大小姐出气他都不会拦着。” 鹭菱听完文房的转述后,回头看向门尾处的洛枫,这个洛青天居然猜中了洛枫会上门,还能算准她一定会跟他出去,有意思,这个凡人真有意思。 “怎么说!”她把还去不去刘家的决定权抛给了洛枫。 他接过这个权利,扯着嘴角僵硬的笑了两声,“呵呵—”他倒是想去,可现在这个情况,他敢吗?饶是有个耳朵的人就听的出大哥话语里对这位陆姑娘的在意。 “不去了。” 他否定的干脆,鹭菱推他出去的动作更加干脆,“既然如此,那两位就也听你少庄主,你大哥的话,回去早点睡吧。” “姑娘,这糕点我给你收起来吧,今天太晚了,吃了......”书辰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鹭菱已经捡起一个圆润的塞到了嘴里。 “唔—”她咀嚼着看她,“干嘛要留到明天,今天吃了会咋样?” 书辰笑的再给她送去一块,“没什么了,姑娘还要不要再来一块?” 她点头咬住,“好吃!” “好吃就好。” “书辰,你也吃啊。” “我就...”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一块塞到她嘴中,“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书辰空出只手,捏住糕点,笑道,“是,很好吃。”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五十三章,把他打出去,中 第二天辰时,刘夫人带独子刘少爷如期登门。 洛家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印花棠中,鹭菱拉着书辰的手静悄悄的躲在屏风后。 躲在帘幕后的洛枫看到屏风后的她们一下子像找到了组织,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她们身后,“那个...” “怎么是你?”鹭菱露出一副被他吓了一跳的表情。 “这么点胆子还敢说帮我大姐教训人。”洛枫的脸上果然出现了鹭菱意料之中的得意。 小屁孩,真当自己的脚步声很轻,她发现不了了?不就是想吓一下她好报了昨天被她戏弄的仇嘛,她成全就是了。她配合一笑,“是哦,你刚可真的吓了我好大一跳呢,都快把我吓死了。” 随着鹭菱表情动作的越来越夸张,洛枫也察觉出来了不对,他脸色一变,噘着嘴的戳了戳她的胳膊,“喂,大哥让我跟你说,今天你要教训人可以,但是不能使用你的那些本事。” “啊?”不使用灵力,怎么欺负人。这洛青天昨天不还说随便她怎么做他都不管吗,怎么才这一晚上就变了,难道这就是话本子说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看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嘟嘴,洛枫料想她肯定是误会自家大哥了,赶忙开口给自家大哥解释道,“我大哥才不是什么说话不算话的人,他奉礼道,是这世上真正的君子。他之所以会让我跟你说不要使用那些本事,是怕被人看出端倪,对你不利。你懂不懂啊!” 鹭菱努了努嘴,“略懂。”洛青天好像是很执着于帮她掩盖身份,比书辰还要在乎。 “你!”半人高的小人儿被鹭菱的这个态度气的不打一处来,他交叉着胳膊的站在她面前,眼睛死死的瞪着她,仿佛想敲开她的脑袋瓜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啥,一个人怎么能蠢笨至此?他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居然还告诉他只是略懂,真是个笨蛋。 “嘘!”鹭菱听到门外动静赶忙捂住他的嘴巴蹲下,“他们来了,要是想待这就先别出声。” 洛枫双手费力的扒开她的手,“咦—你这手上什么味啊,这么难闻。”他嫌弃的紧皱眉头,回头看了一眼,要不是这屏风后就这么点地方,他肯定不离她这么近。 “难闻?”鹭菱一阵奇怪,举着手到鼻前嗅了两下后,“嘻嘻”了两声,“可能是我刚才吃的烧饼味,没事的,我擦擦就好了。” “给给给!”看到她要往袖口擦去,洛枫连忙从腰间拿出一块帕子塞到她手里,“什么都往身上擦,哪有姑娘家有你这么邋遢。”洛枫心里对鹭菱的嫌弃更深了点,他真是不知道他那君子六艺皆通,又风度翩翩的大哥怎么就偏偏对她这么在乎了,在乎到大半夜的罚他扎马步,只为警告他不要撺掇着她,使用特殊本事去找刘家人的麻烦。 两个时辰的马步,他的腿到现在都还酸着。 鹭菱拿着手帕简单的擦了两下手后就被上面得花样给吸引了,“你的这个是枫叶?” 洛枫白了她一眼,“废话,我叫洛枫,不是枫叶是什么。” 鹭菱“哦”了一声,从袖口中拿出昨天洛青天给她的那块,问,“那为什么你大哥的就什么也没有。” 洛枫被问的一顿,愣了会儿,说,“怎么什么都没,大哥的名字里有青天,天可不就是白茫茫一片?大哥这手帕取的意境美。” “哦!”鹭菱把洛枫的那块重新又扔给了他,捧着洛青天那块被叠的四方的手帕,自言自语道,“嗯,他取的是意境,那你这个就是俗气了,两个都蛮好的,嘿嘿。” “鹭,唔—”屏风前,洛青天和洛夫人已经领着刘家母子一脚迈进了屋,鹭菱眼疾手快的对着洛枫捻了个禁言决阻止他说话。 笨鹭菱,你快放开我。突然说不出话的洛枫用眼神跟她示意。 “哦,对不起啊。”她压着声,小声说,“你不让我用手捂你嘴,我只好先这样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给你解开。” “你!”鹭菱挤着眼朝他指了指屏风外,洛枫受制于外面的人,不得已将音量压低,“不是说不让你用这些奇怪的本事嘛。”他想骂她的话酝酿了一箩筐,可出口时却换成了警告她不要随意使用本领,要是她真被刘家人怀疑,出了事,他大哥铁定会骂死他。 不对,大哥不会骂死他,他只会自责死,自责自己怎么会没保护好她。 “没事的啦,反正我很快就不在这儿了,到时候,就算她们真觉得有什么不对想要来抓我,也要先找的到我认才行。”鹭菱扒着屏风,企图看清楚那个传闻中的刘家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快就不在这儿了?”洛枫心中一怔,眼神不自觉的朝洛青天所在的方向飘去,“你要走了?” “对啊!”鹭菱回头,笑着跟他说,“书辰的伤好的也差不多了,我要回家啦。” “实话说,这一次离家这么久还真是有点想他们了。”她自言自语的又转过了脸。 回家,也是,大哥说她本来就是在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掉到山里被他救起带回山庄的。上京离尚庄郡这么远,她一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想家也是正常。 哎,怎么就是个有家的姑娘了,要是无家可归的,他就能想办法帮他大哥把人留下了。 对了,留不下,大哥可以跟着一起去啊,反正上京里那个太后娘娘来信后,大哥就有想法要去一趟上京,只不过是在等公主奶奶回来罢了,他抓住机会,跟鹭菱说,“那你可以干脆再留一些日子,等我公主奶奶回来了就可以跟他们一起去上京了,上京离这里最少也有七八天的路,你一个小姑娘别又不小心的掉哪个山里坑里了,再掉一次,可没第二个我大哥去救你们。” “上京?我们不去上京啊,我家在晋城,去什么上京,我们本来就是从上京来的,好不容易到了这儿,再回去,又不是傻。” “你家在晋城?”她不是上京户部侍郎陆大人的女儿吗?回家怎么会不是回上京,却是回晋城?难道...他看向她的目光中突然添了一丝审视。 “嘘!”鹭菱被他没完没了的话吵得实在是烦死了,就算书辰捻了个隔音决让屏风外的洛青天听不到屏风后的动静,也架不住他这么啰嗦啊,真是的,在她耳根子边嗡嗡嗡的,她都听不见他们说的啥了。 好心被呲的洛枫讪讪的摸了下头,笑呵呵的在书辰的拉扯下安静的站到了一边,没了洛枫遮挡的鹭菱终于看清楚了那位刘公子的模样。 怎么说呢......她呶着嘴把他跟左手边的洛青天对比了下,没洛青天高,没洛青天白,没洛青天谈吐风雅,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没他温柔。 也就是芸芸众生中,一个很平凡的存在吧。 这个样子,配不上她的晴姐姐。 鹭菱对比的空挡里,屏风外几个人的交谈已进入白热化,暗流涌动,那是谁也不肯先让一步。两方都赞同绝亲,但两方却都不想做被退婚的那一个。 鹭菱看到洛夫人历来不见怒意的脸上,此时也被对面刘夫人的话给气的红了又红,手里的茶杯被她重重的扣在茶托中,“刘夫人说了这么久的话,想来也是渴了,青竹,去给夫人沏杯茶,记住了,一定要拿年后陛下赏的那副。” “陛下”二字洛夫人咬的极重。 洛枫叹了口气,“看来母亲是真的被气狠了,她一向是最讨厌以权压人,最喜善言善语了。” 鹭菱也跟着他一起叹了口气,“可不是么,这刘夫人说的话也太难听了点。”为了退亲,不惜将晴姐姐贬到谷底,什么八字强硬,克父克母,什么六亲寡淡,命薄运衰,真是这凡间女子最怕什么她说什么。 她紧攥拳头,眼睛瞄了一下洛青天所在的方向,他的话她不能不听,嗯,就忍这一次,要是那刘夫人的吃了茶还胡言乱语,她就出手,把她揍成猪头。 察觉到有人看来的洛青天,在鹭菱没来的及收回视线的时候也回了下头,隔着屏风,四目相对,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冲她笑了笑,这一笑真是比昨晚上他送过来的葡萄还要甜腻。 “谢谢你!”她对着他比出口型,有屏风挡着她不确定他能不能看清,但她就是想说,谢谢他,从第一眼开始就谢谢他,谢谢他的药,谢谢他的温柔,谢谢他的吃的,谢谢他的笑。 这样好的一个人,她都想带他回趟魔族了,带他去看自己无聊时种的花,给他吃魔界最好吃的果子,就是送他魔界最大的珍珠她也不会心疼。 只是好可惜,怎么就是个人了,魔族的魔气连书辰都可能会受不住,更别说他了。 她还是等治好了大人的灵根,再来找他吧,她一定会回来的,她才不是那种吃完,拿完头也不回的魔。她可是魔族公主,超有义气的那个! 闲碎的几个对话后,奉洛夫人出去沏茶的青竹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个茶碗,碗中茶叶却是孤零零的漂浮在水面,茶水冰冷,好像根本没有煮开,刘夫人端着茶碗,脸色不愠的质问洛夫人,“夫人这是什么意思,那道有钱山庄已潦倒成这幅模样?竟是连一壶热水都煮不起了?” “刘夫人是觉得本夫人让人给你沏的这杯茶不好吗?”洛夫人笑盈盈的反问她,“夫人可要谨慎着说,要知道,夫人碗里的这些茶,可出自王宫,是连陛下都称赞过的好茶。 夫人要是如今说一个不好,那岂不是否了陛下的意思?” 刘夫人的脸色白了又黑,“陛下赞过的好茶,自然是好。”她知道洛夫人想要借着茶警告她点什么,不就是想说洛晴也是得过陛下称赞的好女子吗,她今天敢冲上门跟她对峙就没怕这个。 她迅速调整好心态,看着水里还皱巴如草的茶叶,道,“不过,这好茶也得有好水配才行,要是都像夫人这样用壶没烧开的水随意对付,那恐怕让陛下生气的就不是说这茶不好的人,而是煮茶的人了。” 洛晴是被陛下称赞过,可那又怎样,洛晴被称赞时还没到洛家,没养在她云堰膝下,这尚庄郡天高皇帝远,一个好笋被养歪了也属实正常,她要是敢捅到陛下面前,那没脸的还不是她云堰。 她今天无论如何也要退了这门亲事,她想到昨晚上收到的那封信,得意昂首,她的儿子,配的上更高贵的女子,可不是洛晴那一个病秧子能攀得上的。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五十四章,把他打出去,下 “她们在说什么?”鹭菱觉得刘夫人跟洛夫人的话每个字她都听得清,但组合起来她就听不懂了。 洛枫郁闷的看了一眼她,这么直白的话都听不懂,真的适合做大哥的妻子吗?大哥将来可是要承袭父亲的郡王爵位和掌管有钱山庄的,像今天这样的谈话只会更多,她...... “小屁孩?”鹭菱回首看了一眼他,“你也不知道吗?” “我......” 书辰看出洛枫的尴尬,接着鹭菱的话解释道,“洛夫人借茶喻人,是在提醒那位刘夫人洛姑娘是被陛下称赞过的人,她没资格说不好,要是她敢说把好就是在否定陛下的意思,夫人显然是想借着陛下来逼刘夫人收回对洛姑娘的恶语。 可那位刘夫人却好像并未如此。” 书辰的话还没说完,洛枫就气鼓鼓的接上,“她这岂止是不想这么做,她还在威胁母亲,说大姐被陛下称赞时还没到洛家,或许那个时候大姐是好的,但现在,被母亲收养后就变了,是母亲愧对了陛下的称赞,这一切都是母亲的错。” “威胁洛夫人?”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鹭菱捻着两个手指朝屏风前刘夫人的手腕处轻轻一点。 “啊!”她惊呼一声,手上的茶碗也应声落下,“咔嚓”一声,清脆入耳。她连忙抬头看向洛夫人,“对不起夫人,是我手滑了。抱歉!”言语傲慢,丝毫没有抱歉之意。 鹭菱气不打一出来,鼓着腮帮子往她的手腕处又点了一下,这次的力度比上一次的还要重,疼得刘夫人鬓角处青筋直冒。 “娘,你怎么了?”一旁,自入屋开始便没出一个声响的刘公子在看到刘夫人的不对劲后,赶忙问道。 刘夫人忍着针扎似的疼,回头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儿子,“娘没事,别怕啊。” “嗯。儿子不怕。”在得到刘夫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后,刘公子居然放心的展出了个笑。 这,怎么都有点奇怪吧!鹭菱碰了碰洛枫的手,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刘公子有点不对劲。”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刘夫人和刘公子之间的相处,这个做儿子的是不是也太依赖刘夫人这个做母亲的了? 经由鹭菱提醒,洛枫也察觉到了这点,他皱着眉跟鹭菱说,“你们如果要看戏就继续待在这吧,我需要出去试探一下。要真的是他刘绛有问题,却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大姐身上,看小爷我...” “你什么你!”鹭菱好心的赏了他一个爆炒栗子,“既然要出去,咱们就一起出去。” “我出去是仗着自己年纪小可以耍点无赖,逼他们现出原形,你出去做什么,没来由的添乱。”他从屏风后站起,下巴微抬,桀骜的看着她。 鹭菱堵住他的桀骜,说,“你可以靠年纪小,那我也能靠我的身份啊。” “我不是你洛家的人,所做的所有的事也都跟你洛家没什么关系,你们凡...”眼咕噜一转,她想起洛青天的话,改口道,“你们这儿的关系也太复杂了点,明明是一个人和一个人之间的矛盾却偏要牵扯上家族与家族,你年纪小是可以糊弄过去,但你总归是洛家人,你犯错,那刘家明面上看是会原谅你,但背地里呢?” “有句俗话叫,叫...”她看着书辰蹙了蹙眉。 书辰道,“姑娘要说的可是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鹭菱朝她点头一笑,“对,就是这个话。” “明面上的刀子容易躲的很,可背地里的呢?你就没给你大哥,给洛家想想嘛。” 最后一个语气助词落下,鹭菱只觉得自己现在的人话说的是越来越好了,就连这凡间的俗语都能运用自如,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魔族最聪明的公主。 她得意劲未过,洛枫便用着带了疑惑的语气问她,“那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你现在寄居洛家,外人看来也是把你当做了洛家的人啊,本质上没区别,那我堂堂一个男子汉,自然是要保护你们这些小姑娘了。” 鹭菱脑袋一歪,笑的得意又张扬,“我可不一样,你们这儿的刀剑可伤不到我,等所有的事情结束了,你们洛家大可当着他们刘家的面捅我一刀,这样的话,不就什么事也没了么!” “刀剑伤不了你?”洛枫对她身世的怀疑更深了。 “哎,这个不重要,等这事结束了我再跟你说好吧。”鹭菱匆匆的敷衍完他,就拉着他从后门走到了院里,再转了一圈后,绕到了印花棠前。 “等等!”鹭菱叫住一个手里端着托盘的正要往棠里走去的小侍女,她指了指她手里的东西,“这个给我吧,我帮你送进去。” “呃...”被拦下的小侍女被鹭菱吓了一跳,鹭菱是谁她可是知道的,虽是少庄主捡回来的孤女但却是夫人的心头好。让她替自己去端茶送水,她...“青菊不敢。”不敢不敢,她实在不敢。 鹭菱选择性的忽略掉了她的拒绝,空出手就把她手里的托盘接了过来,“没事没事,就给我吧。”鼻尖轻动,她仔细的嗅了嗅被盖住的糕点,“这是,葡萄?” 小侍女垂着脑袋,闷闷的回了个,“是!” “好了,这交给我就行了,你先走吧。”鹭菱再度催促道。 “这...”小侍女纠结的望着她,还是不敢离开。 关键时候还是打量了一圈重新回来的洛枫劝走了她,“就给她吧,母亲不会说你什么的。” 鹭菱瞟了洛枫一眼,“有发现什么吗?” 洛枫道,“我刚去前院看了下刘家的马车,发现里面有个暗盒,暗盒里装的全是些能控制人心的药。” “控制人心?”鹭菱问,“是跟我给你使得定身决一个意思吗?” 洛枫摇头,“你那只是控制住了我的身体让我没办法动弹,可刘家的不一样,那是能让一个人行为不受限却一心一意只听喂药人话的药。”他想了想,想了个最简单的解释,“傀儡你知道吗?” 鹭菱点了点头。 “就跟那个差不多。能动,但没思想,所有的行为都受人控制!”洛枫道。 “哦,明白了。”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感觉明白了,但又毫不在乎的样子,“你继续去查吧,我给他们去送吃的了。” “鹭—”洛枫还没来的及叫住她,她就已经端着托盘疾步流星的窜到了印花棠。 “给夫人请安。”演戏要做足,她慢悠悠的朝洛夫人所在的方向欠了欠身。 “起来吧!”洛夫人看到鹭菱,烦闷郁闷的眉间平添了几分乐意。 她缓缓起身,抬头时还不忘冲洛青天所在的方向笑弯了弯眼。 这一弯便就让他又想起了刚才屏风后的那一眼,他自幼习武,眼耳口鼻五官之上都要较常人更加灵敏,刚才虽隔着屏风他看得不是很真切,但他知道,那个眼神是她的。 “把你手里的糕点给刘夫人端过去吧。”洛夫人笑盈盈的跟鹭菱说完后便转头看向了刘夫人,“夫人刚才洒了茶水,现在就先尝尝这糕点吧,这糕点师傅据说还是陈国人,我记得刘夫人的外家也是出自陈国的吧,刘夫人自小长于外家,快尝尝这糕点做的可地道。” 刘夫人全名司徒梦,出自夷陵江氏,但因其母嫁于江家后与江家大老爷感情不合,所以选择了和离,和离之后江夫人就带着当时还叫江梦的刘夫人回了陈国,连姓也改成了司徒,更名司徒梦。 江夫人司徒晓来自陈国,其父乃是陈国大将军司徒破,据说当时因为陈魏两国的战事,司徒晓和江家大老爷之间的感情发展的也是颇为艰难。 所以当她们宣布和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愿相信,总觉得她们那么恩爱的两个人不可能会和离,这个消息一定是假的。 战乱年代,一心一人实是奢望,所有因父母之命而不得不早早嫁人的女子,那时,谁没盼想过自己的夫君是江家大老爷? 她们的分开就像是一只手,把她们从那个美好的梦里拉回了现实。 司徒晓是个有主见又精明干练的女子,她可以追随自己的心抛弃一切来到魏国,也能在知道江大老爷心有他属后毅然决然的带着女儿离开。 江家不肯,她就休书一封,先告罪再陈情,请求身为大将军的父亲的援助,可谓是能屈能伸堪称当代“大丈夫!” 司徒破年近不惑才得这一女,自是宝贝异常,在接到司徒晓的来信后,就拿着陈国先帝赏赐的腰牌冲到了陈王宫,他跟陈王说自己要前往魏国救女,陈王思忖了半晌后允了他的请,不过陈王要求司徒破想办法打探下魏国虚实,这也就相当于让司徒晓借着这次机会在魏国安插细作。 司徒破到达魏国后不久就将陈王给的人安插到了魏国与陈国交壤的晋城军营。 那细作在晋城埋伏多年,直到孝武二十年才成功成了晋城镇关将军元武身边的左将军。两年时间,他先后杀掉了三位孝武帝派到晋城的镇关将军,且不被怀疑的成了第四任晋城镇关将军。 可以说,孝武二十年三时发生在晋城的陈魏之战一半的原因要归罪于司徒破,而作为司徒破外孙女的刘夫人司徒梦,要是其身份被魏国人知晓了,那刘家在尚庄郡会遭受什么样的唾骂,刘夫人不愿想,也不敢想。 她沉静的心被洛夫人的这一句话搅的顿时翻江倒海,她原以为这事时隔久远,当年知情者多半已黄土半截,这些年陈魏两国略显和平,她也再没了初嫁到刘家时的忐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会知道,且还旧事重提。 云堰,为了一个养女,你也真是够狠的啊! 她假笑连连的将手伸向鹭菱的托盘。 “哐当”一声,鹭菱手上的托盘很不凑巧的在刘夫人的手触碰到时摔翻到地上,盘子里的“葡萄”一个个的从盘内窜出,软踏踏的扔了一地。 “不好意思。”有别于第一次的嚣张,心绪大乱的刘夫人赶忙跟洛夫人道歉。 “没事,没事。”目的达成,洛夫人眉开眼笑的跟她表现出大度。她走到鹭菱面前,拉起她的手,细心问道,“怎么样,没伤到吧。” “没,没伤到,没伤到。”做贼心虚的鹭菱微微避开她的视线,“夫人,这糕点都洒了,要我再去取一盘来吗?”她可惜的看了好几眼地上的“葡萄”,虽不是真正的“葡萄”,但好歹也是她用没吃完的瓜子幻化的。 那瓜子还是书辰在半月小筑时炒的,可香了。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五十五章,六亲疏,亲情薄,上 “不用了。”刘夫人赶在洛夫人出声前跟鹭菱笑道,“不必麻烦。” 鹭菱看了她一眼后,将视线再放回了洛夫人身上,等到洛夫人说,“就听刘夫人的吧。”后,她才蹲下身子,拾掇起地上的残局。 “那个,你起来吧,我来我来。”洛枫真的是要郁闷死,他本来看戏看得好好的,接过就接到了一缕视线,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家大哥又是谁。 好嘛,她闯祸,他收摊子。 鹭菱转头看了一眼他,“那你来吧。”说着她就把手里的托盘送到了他的手中。 洛枫,“......” 收拾完残局,鹭菱跟洛枫就在洛青天的眼神示意下走到了一边,重新充当起了背景牌。 “洛夫人。”刘夫人刚沾上椅子的屁股“噌”的迅速站起,“我想起家中还有些琐碎之事尚未处理,恐夫君回来后恼烦,我这就,先走一步了。”不知道是不是鹭菱的错觉,她怎么会从她的这句话中听出恳求。 “刘夫人!”洛夫人温柔的叫住她的步伐,“刘夫人可是忘了今日登门的正事了?” 把主导权握在手中,她柔中透刚的说,“既然刘公子与我家晴儿有缘无分,那还请刘夫人能同意本夫人择日登门,退了这门亲事。此后,男婚女嫁,再无相干。” “这...”云堰嘴角的笑如躲在她背后的芒刺,逼的她只能听由她的想法前进,半步也退后不得。 “既然无缘,那便不好强合,是我儿无福,娶不了洛家小姐,洛夫人择日登门就好。” 终是她先让了一步,云堰捏着她司徒家的往事,她不能轻视,她这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绛儿的前程,这眼看着上京城的贵人看中了绛儿,她决不能让云堰把那件事公之于众,大魏和陈国之间隔着数万万的尸骨,想来那位贵人再看重绛儿也不会致国家血债于无故。 娘跟她说过,屈得一时,方能成就一世,她忍。 等到她儿飞黄腾达,她再来跟云堰跟洛家算账。 “哎—”洛枫见他们这么着急的离开只觉得事情不对,连忙戳了戳鹭菱的胳膊,鹭菱朝他点了下头,身子一歪,她学着话本子里的把戏正正好的倒到了刘绛的面前,刘绛伸手一拉的功夫就被鹭菱在脑门处注入了丝灵力。 而她自己则是在原地转了一圈,哼~,可不是所有人都配扶她的。 “鹭姑娘!”洛青天在鹭菱倒下的那一刻也慌乱的向前一迈,“鹭姑娘可还好。” “嘿嘿,好,好。”对上洛青天担忧的眼,她可真是心虚的不得了。 洛枫瞄准机会凑到她身边,蚊声问,“怎么样。” 鹭菱偏侧着脸朝她眨了眨眼睛,意为,搞定。 三,二,一!鹭菱和洛枫果然察觉到刘绛的身体一僵一僵的动了动,他如梦大醒般的看向刘夫人,质问道,“娘,亲事退了吗?” 刘夫人回,“退了退了,我儿放心,过几天洛夫人就会上门带着婚书退亲的。”她没注意到刘绛眼神的变化,依旧像刚才那样小声温柔的哄着。 “洛家登门?”刘绛瞪看向洛夫人,“凭什么是她洛家登门,娘,她洛家女德行有失,不应该是我刘家退亲吗?娘,这退亲方一定要是我刘家,我堂堂一介书生,岂能被无知女子退婚,这说出去,岂不是让儿子我成为全尚庄郡的笑话!” “你说谁德行有失呢!”洛枫一个炮仗被刘绛的这句话彻底给点火了。 就连鹭菱,要不是被洛青天盯着也肯定会出手教训一下他。 “四公子吼什么,洛姑娘仗势欺人,不德行缺失难道还德行兼备了?”挣脱了药物控制的刘绛,回呛着洛枫的话。 “刘公子这样质问,倒可容我问一句,我何时何地仗势欺人,仗的谁的势,欺的又是谁!”本被洛青天和洛夫人强制要求待在闺房里,不到这儿来受气的洛晴,最终还是没忍住的跑了过来,谁料,一到门口便听到了刘绛的这番话。 德行缺失,她从不知道那个给她画画,知道她爱古籍,遍寻之后又亲自修译编撰的刘公子会这样说她,他到底可知,“德行缺失”这四个字的含义?又可知这四个字一旦成真对她又有多扰。 “晴...洛姑娘。”刘绛的眼神因为洛晴的突然出现有险险一顿,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由和气转为生气,“何时何地,洛姑娘这样说就能唬住在下,觉得自己是误会了你吗?你既然问出了口,那在下就回答你,昨日午前,你可有在东街长兴坊的首饰铺子里夺人所爱,你可有遇见一个名为云瑶的姑娘。又有无欺负她?” 长兴坊,首饰铺子,云瑶,鹭菱抓着这三个词率先反应过来,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么快的功夫她就攀上了他,看刘绛宠冠一怒为红颜的模样,这心啊,算是被勾的差不多了。 “有。”紧跟着鹭菱,洛晴也想明白了让刘绛生气的事是什么,一时间,悲喜交加,她惨白的脸上,张着两颗无神的眼,成线的泪不受控制的落下。 “大姐!” “晴姐姐!”洛枫和鹭菱两个小人儿一股脑的冲到她身边,一左一右犹如两大护法的搀扶着她的臂膀。 “我没事。”她说,她没事,她真的没事。 早看清也好,现在看清他刘绛的本性,总好过成婚之后家宅不宁,让他们担心。 鹭菱的体内自从有了商陆的小半截灵根后就多了种能力,她好像很能读懂别人身上的情绪,大街上洛青天暗暗的喜悦,想给帕子却又顾虑的局促,和现在,洛晴身上由内而外的悲伤。 “晴姐姐...”她再次叫她。 洛枫也在说,“大姐别生气,有人买椟还珠,不识好货,没眼力见,非要捧个死鱼眼睛当个宝贝,那就让他当去好了,咱们洛家可不欢迎这种人。” “你说谁买椟还珠,没眼力见?洛家不欢迎在下,就当在下乐的来吗?四公子小小年纪便满口污秽荒言,可见这洛家果真从里到外的令人可憎,为人不齿!”刘绛还是一副酸书生假清高样的站在棠中。 “洛家不好?那你倒是给我滚啊!”真是对心软就是给自己最大的难受,鹭菱避开洛青天的眼,心一狠,捻着决快速的抽了梁上一块纱幔,纱幔成绳,它在鹭菱的操控下像长了眼睛似的往刘绛的腰上缠去,她抓住绳子一段,狠狠一揪。 “走着出去可不叫滚,刘公子,我鹭菱送你一把哈!”运灵于绳,刘绛被绑的像个硕大的牛肉丸子一般在地上一蹦一起,一蹦又一起。 “你,你你你—”一股难闻的气味从他的袍底传来。 “哈哈哈—呀,刘公子这是尿裤子了呀!刘公子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会尿裤子啊。”洛枫踩着他的痛脚取笑的无比欢实。 真没用,鹭菱嫌弃的甩掉手里的纱幔,她忍着难闻味的向前迈进一步,双臂环抱胸前,她笑着问他,“刘公子还起的来吗?要不要我鹭菱再帮一把?” “不,不用了!”他看着鹭菱脸上的笑,哆嗦着,没受控制的又失禁了一次。 鹭菱看他这幅模样只觉好玩,她笑嘻嘻的抱着双臂往前迈,他则瑟缩缩的挪着手掌往后退,这感觉...猫抓老鼠? “我儿不知礼数,冲撞了洛姑娘,还请鹭菱姑娘消气。”在刘绛被鹭菱逼退至墙根,退无可退之时,刘夫人一个箭步,张开臂膀的挡在了他面前。 鹭菱看她明明自己也怕的要死,却还要一个劲的护着身后的儿子,顿时没了兴致,挥着手往后退了几步,“知道是你儿子的错就好,今天我伤了你儿子,想来你也是不会宽容大度到当无所谓,记住了,我叫鹭菱,白鹭的鹭,菱角的菱,我还会在尚庄郡待三天,三天里,我给你机会来报仇,无论多少人,我鹭菱照接不误。 但这三天之后,要是被我知道你敢找洛家的麻烦,那我便是死了,也会化作厉鬼,去你床头,锁你小命。” “不,不,不敢!”刘夫人一个劲的说不,可鹭菱却是一个也没信,能忍得住在她教训刘绛的时候不吵不闹,也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他面前,她这个人,聪明的很。 鹭菱转身,刘夫人则拉起自己的宝贝儿子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印花棠门口。 “等等。”洛晴一个“等”叫住了刘绛的脚步。 她强撑着力,在鹭菱的陪同下缓缓绕到刘绛面前,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这封信原本是新婚之夜时才打算给你的,里面写满了我何时喜欢的你,有多喜欢你。 但现在,没有给你的必要了。” 刘绛的瞳孔瞬间放大,怔怔的看着洛晴将手里的信撕成粉碎。 她撕完那厚厚的一封信后,喘了会儿,好半天才继续拿出一个荷包,倒出三两碎银,“公子曾给我画过一副画,按如今尚庄郡最上等的画师算,最多也就一钱银子,这里是三两,那画我很喜欢,所以并不打算撕掉,这些银钱就当是朝公子买的那幅画了。” 刘绛愤怒的打掉洛晴手里的银子,“拿钱买我的画,洛姑娘何时这么庸俗了?”清高的书生最在乎的是才华得到赏识,他善画却被家中说成是不务正业,最初时,只有洛晴支持他,他曾许其为伯乐,是他的知音,原来,也不过是个逃不脱世俗的姑娘。 想他清高一世,难道就真的遇不到那个人?不,还是有的,云姑娘就很知道,她能第一眼就看出他画中清苦,看出他的冷,他的寂寞,他的不得意。 纵是只有一夜,却胜过千日。 鹭菱看着洛晴手上兀然红肿的那一块,火的差点没忍住的再揍他一顿。 洛晴翻开荷包,取出夹层里一张泛黄小纸,“这是一个地址,这个地方有我之前置办的一间商铺,折算成金银,也是够买你给我修译编撰的那本古籍了。这些都给你,从此,洛晴便跟公子你,真的,两不相欠了。” 他一把扯过装了小纸的荷包,不耐烦的问,“还有事吗?” 她笑笑,道,“有。” “算完了前缘,那便算算今日的债吧。”她依旧在笑,笑的淡然又清苦,“公子问我昨日可是去了长兴坊的胭脂铺子,我回的是是,那里有尚庄郡最好的金银铺子,全城待嫁的姑娘出嫁之前都会去那买些金银首饰作为陪嫁。 我去那,很合理啊! 公子又问我,昨日可是夺人所爱,我回的也是是,但公子可知,那根金钗原本便就是我先看到的,那日我还看中了很多,可我却一个也没有买,也没夺任何人所爱。饶是公子不信,可以去问问那首饰铺子的东家。” “以上两问是公子对我洛晴德行缺失评价的来源,可那日发生的事还有很多。公子没问,就容洛晴直接告诉公子了。 那日,公子口中的那位云姑娘是被欺负了,且还是差点被毁容或者往后有碍子嗣的欺负。 公子知道,我这话里的意思吗?什么叫差点被毁容,什么又叫往后有碍子嗣。” 她空了一两个眨眼的时间给刘绛想事情,“那是因为,原本该被毁容,该有碍子嗣的人,是我。” “你?”刘绛在洛晴一连串的反问下渐渐恢复了往昔的柔情,而她眼睫上坠的那滴要落不落的眼泪更是软化了他的心肠,洛晴往昔的好仿佛又重新占据了他的脑海。 弹琴的,煮茶的,微笑的,含羞的......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五十六章,六亲疏,亲情薄,中 “晴儿!”他动情的叫着那个曾经独属于他的称呼。 洛晴淡淡一笑,“阿菱自小学武,身上多少有点功夫,那日,要不是正好站在我边上,我怎能有幸,免了那一遭难。” 她...鹭菱急抬双眸,她这是在帮她解释刚才拿纱幔教训刘绛的事?心里兀的有点难受,她都这样了,怎么还会想着帮她,她和洛青天两个还真是...眼中的泪突然就憋不住了,她侧过脸,深呼吸了一口气,做人干嘛要这么好,大人不都说人心险恶,一塌糊涂的嘛! 面如温水,语声低低,洛晴说,“阿菱为了救我,将我和那位云姑娘的位置换了个个,起初时,我还对那姑娘心存不忍,觉得虽然阿菱在最后的时候侧了下她的身子,但她终也是摔了一个无妄之跤。” 话锋斗转,低低婉转的声音突然带了点恼怒,恼怒过后,却是深深的失望,“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可笑的拿着阿菱的功夫说她是妖女,于大庭广众之下,企图利用悠悠众口将她逼死。更可笑的是这一跤原还是她的算计。 公子可知,那姑娘是晋城云丰商行的千金?”泪湿眼眸,模糊了的视线里她看到他低下了头,她弯了下嘴角趁势接上,“就是跟刘家有生意往来的云丰商行,公子半月前可还跟我提过,不会忘了吧!”他其实没跟她说过生意上的事,她们在一起时风花雪月总是占满了全部,但她现在这样说,也是料准了他记不得。 果然,他顿顿头一点,“嗯”了一声。 “她原是我堂妹,想来公子也是知道的吧。”洛晴问他。 刘绛头一抬,“知道。”云瑶和洛晴的眉眼之间有着七分相似,昨日下晌,他正在书肆寻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时间低头,所以在抬头的一瞬间有点眩晕,双眼迷蒙,身形摇晃,是一个姑娘顺手拉了他一把,那姑娘就是云瑶,跟洛晴相似的眉眼一下撞入他眼,他恍惚里像是看到了洛晴。 人与人之间的相交,一眼便定态度,因为这一眼,他便自动的将洛晴的温柔带入了云姑娘身上,再后来,他发现云瑶和洛晴之间,不单眉眼像,就连脾气秉性,还有所读书籍类别都很像,只二者不同的是云瑶没有心疾,所以更能跟他在兴盛时放声大笑。 那样一个下午,他笑的次数真是比一年都要多,他珍惜这样一个朋友,但对方走的匆忙,根本没有给他机会询问姓名。 好在他识得出她身上的香粉,追到香粉店询问后才得知,她叫云瑶,“玉蕊冰花不可齐,光云瑶草伴萋萋”,多好听的名字。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更多有关于她的事,却遍问无果,临近天黑时,他才在首饰铺子里听见两个小厮议论上午的事,也才知道了刚才质问洛晴的那些事。 在他印象里,洛晴一直是个淑雅到极致的姑娘,她就像她喜欢的古籍一般,将“古雅”二字融到了日常的一言一行中,他不信她这样的姑娘会如他们说的那样,但实在捺不住那么多人说。 众口一词,且他们也都不知道他的身份,更不知道他和这两个女子之间的关系,他们又怎么会花这么大的精力来欺骗他? 刘绛又陷入了纠结难辨之中。 兴败归家,他一踏进堂屋就见刘夫人手拿一封信笑的褶子连起,他询问缘由,却听到刘夫人跟他说上京城中有贵人要给他做媒。 他严词拒绝,却还是没抵过一句“父母之命”。 刘夫人很明白的告诉他,她绝对不会要洛晴那个身体不好且还德行有亏的女子做儿媳。 “德行有亏?”刘绛眼眸一怔,这四个字也实在是太过了,他恳求刘夫人收回对洛晴这么犀利的评价,可刘夫人却把发生在首饰铺子里的事告诉了他,怕他不信还说是她亲眼所见。 刘夫人亲眼所见!饶是那么多人的那么多话都没这一句来的沉重,他喊着洛晴跑到洛家想要一个解释。 进屋后却无人接待,他们都说洛晴心疾病发,正在救治还请他再等一会儿。 心疾病发?怕是无颜见他,无话可说吧,他气的撂下一句“退亲”拂袖而去。 醉酒长街,他从没想过一日之间,自己会接连两次被同一个姑娘所救。 姑娘打湿的帕子沾上他眼睛,温温的,很舒服。 他借着酒劲在她所住的竹屋里躺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月亮高悬才悠悠醒来。 是她!喜悦打心底升起。 简单的交谈后,他知道了这儿是她在尚庄郡居住的竹园,名唤“结绿别院”,他扫了眼入目皆是翠竹的园子,很赞同的点了点头,“凄凄结绿枝,晔晔垂朱英。”他刚念完这一句,她便接上了下一句,“常恐零露降,不得全其生。” 忧思,惶恐皆从她的眼底眉梢透出,除了洛晴,刘绛还是第一次见到别的女子有这才情,只是...... “敢问姑娘可认识洛家姑娘?”他还是没忍住把这个疑问问出了口。 无论是她们之间为什么会这么相像,还有首饰店里的事,他都想听她亲口说。 “小女子不认识什么洛姑娘,公子别问了。”昨天她是这样回他的。 这样的回答明显有问题,他看到她对这个问题很明显的抗拒,转头问向了她身边的小侍女,小侍女一开始也是百般不愿说,只说她有过吩咐,不得将白天的事透露出去污了洛晴的名声,小侍女还说她之前也曾深受谣言所苦,所以推己及人,她不愿别人被流言所扰。 直到他摆出身份,告诉小侍女自己是洛晴的未婚夫婿,她才扑通一声跪下,连哭带泣的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给了他听,有近有远,近到白天的事,远到一年前。 原来她也曾寄养在洛家,养在洛夫人跟前,只是后来还是云晴的洛晴没了母亲,她觉得她更加可怜便央求了洛夫人,说愿意将这份爱让给她,说自己还有父母在世,洛晴更加可怜。 小侍女告诉她,云瑶离开洛家,回到晋城后大病了一场,她思念洛家便三五不时的要人来尚庄郡打听洛家的事,可谁知,自她走后,尚庄郡便传起了她因德行有亏被洛家驱赶的谣言。 她在听了这些事后在病榻之上足足躺了大半年才见好。 小侍女在把这些事说给刘绛听的时候哭的很惨,一抽一抽的,跟快要断气了似的。 小侍女还不住的央求他,一定,一定要给她的小姐讨回个公道。 讨回个公道! 想到这五个字,刘绛原本都已经软化的神情突然就又阴沉了起来。 世上女子多伪装,这洛晴如今的模样八成也是在伪装,他不能再被骗了。 “你现在提及云姑娘,是想把脏水又泼到她身上吗?像一年前?云姑娘明明已经那么大度了,你怎么还能放出那些话去伤害她!洛姑娘,勿要磨灭掉在下心中对姑娘仅存的美好。” “磨灭掉,仅存的美好?”洛晴冷嗤一声,突然的,她不想解释了,也不想告诉他他心中纯白无暇的姑娘究竟有多难堪,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欢粉饰一切,把所有事物都理想化的人,反正她目的已达到,经由刚才的话,鹭菱的举动应该已不会再引起他们的怀疑。 把事情的重心放到这上面来也好,“既然公子不愿听,那洛晴就不上赶着惹公子这个厌了,洛家明日就会带着婚书与刘家先前下的聘礼上门退婚,自此以后,洛晴与公子还是不见的好。” “洛姑娘,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她抽了下嘴角,笑回,“既不会再见,那洛晴就先在这祝公子觅的良人,琴瑟和鸣,儿女双全,白头偕老。” 刘绛走后,鹭菱卸掉了输送道洛晴体内的灵力,要是没有这股灵力,她这幅身子怕是撑不住她说这么多话。 “阿菱,谢谢你。”这是洛晴昏睡之前对鹭菱说的话。 半亩方塘,荷莲田田,凡间的院子里好像都喜欢挖个池塘,再种点莲花。高阳王府里有,半月小筑里也有,洛晴的晴朗斋里也有。 “鹭姑娘在想什么。”远远的,洛青天就看到缩成了一团的小人儿蹲守在池塘前,目不转睛的看着池里盛开的莲花,“鹭姑娘喜欢莲花?” 鹭菱点头又摇头道,“是也不是!”她站起来,“比起莲花,我更喜欢这里面的莲藕。” “他们说莲藕能做成好多好吃的,能炖汤,清炒,还能夹着肉裹上面糊糊放油锅里炸,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她期盼的看着他。 他笑道,“是真的,鹭姑娘想吃?”明知故问,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特别喜欢看她闪着星光的眼一眨一眨的点头。 “可以吗?”鹭菱问。 他回,“可以。” “什么时候可以吃?”她抑制不住嘴巴里口水分泌的从要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个“葡萄”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再等两天,现在的莲藕还没长成,做不得藕夹。” “这样啊,真的两天就可以吗?”她昨天查了下书辰的身体,已经痊愈了,她们也是时候离开了。 “鹭姑娘手里这是......”有别于第一次看到她从荷包中掏出果子糕饼的吃惊,他现在已经能很从容的面对了。 “这是你们的葡萄啊!”她拿着“葡萄”冲他挥了挥。 他点头,“在下知道,只是这,是昨夜的?隔夜的......”他还没来的及跟她大补特补一番“隔夜的东西吃了对自己有多危害。” 她就笑嘻嘻的说,“当然不是,昨天你送来的早就被我和书辰吃完了。这个啊,是刚才要端给刘夫人的。” 给刘夫人的?“不都摔地上了吗?鹭姑娘......” “不是不是,你的“葡萄”我怎么舍得浪费,那些都是我用荷包里的瓜子幻化的,虽然掉了也蛮可惜的,但好在这个在啊!” 洛青天看她又吃了一嘴,适时的送上手帕,“鹭姑娘,这样不好。” 鹭菱知道他说的不好是什么意思,说,“我知道我知道,这“葡萄”毕竟只是个糕点,何人都吃的,我不能太过霸道任由自己喜欢就将这东西扣下来,不给别人吃。 我这么做只是不给她们吃罢了,我一眼就看出他们根本不喜欢这“葡萄”也没有心思吃,给她们就是暴殄天物,还不如让我借机收了。” 洛青天听了鹭菱的话,笑了笑,没再跟她计较这件事,“所以鹭姑娘将其打翻,是因为幻化出来的只有像而无体?” 鹭菱摇头,“也不是,只是要制造点混乱,借机解了刘绛身上的药效。” “药效?”他追问,“那位刘公子的身上有何药需解。” 鹭菱想了想洛枫的话,“好像是某种能控制人的药,就跟傀儡一般。”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五十七章,六亲疏,亲情薄,下 “对,是他告诉我的。”鹭菱指着刚从洛晴屋内走出的洛枫道。 “我?我告诉你什么了。”洛枫满头雾水的走向鹭菱和洛青天,鹭菱不怀好意的冲他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告诉我刘绛身上中了傀儡药的人不是你?让我想办法解了的人不是你?” 洛枫在鹭菱的逼问下点了点头,“是说这件事啊,那大哥,这事是我让鹭菱做的,你别怪她。”还好还好,还算有点义气和身为男儿的担当。不错不错!鹭菱满意的在心中把他狠狠的夸了一顿。 “你是从何而知?”洛青天问洛枫。 洛枫从身上拿出从刘家的马车内顺来的药,递到洛青天手上,“那刘绛今天的表现跟之前相比未免太过依赖刘夫人了,我心生怀疑就找到了刘家的马车和马夫,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这是我在刘家的马车内找到的。” 洛青天取过那个瓷瓶,刚拔开木塞就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那香搀着木兰与梅花,倒是和他之前在山洞里喂给鹭菱吃的很像,洛青天这人什么都好,就一点,命不久矣。 尚庄郡里的医官乃至王宫里的太医都曾来给他把过脉,但除了能把出他体内所有器官都在衰竭之外,别无其他,久病成医,他渐渐的也记住了一些寻常的药材,他浅嗅一下,“这药我先那去给尚师傅看一下。” 洛青天走后,洛枫问鹭菱,“我刚看你跟大哥聊了很久,你是把自己要走的事跟他说了吗?” 鹭菱一拍脑门,“哎呀,这事怎么忘了。” “你没说?”洛枫问,“那你刚跟他说那么多话,都说了些啥。” 鹭菱从荷包里拿出个“葡萄”,“在说这个。” “葡萄?” “是啊。”她咬了一口,“你大哥以为我这是从地上捡的,我只好跟他解释下这是干净的,掉地上的只是我幻化出来糊弄人的。然后,他又问我为什么要打翻盘子,这一来二去就聊到了刘绛身上的傀儡药,正巧你这时候也出现了。” 她吞咽下嘴巴里的咀嚼透的“葡萄”,看着洛晴所在的屋子,问洛枫,“晴姐姐怎么样了?” 他摇摇头,“不是很好。大姐本来就因为父母双亡的事觉得自己六亲疏,亲情薄,是个运气很不好的人,一年前,母亲给她和刘绛定亲时她根本不喜欢他,只是日子久了,她也就觉得刘绛是个不错的人,慢慢的,应该是适应大过了喜欢,她适应了和他交谈,和他谈诗作画,适应了往后要嫁给他的结局。” “运气不好?”鹭菱想了下,笑道,“我打小运气就很好,我会想办法分给她一半。” 她说的真诚,可洛枫却没忍住的笑了起来,“分人运气,你这话,我们这儿三岁的小孩子都不会说,你可别拿这句话去戳大姐的心窝子了。” “哦!”鹭菱浅浅的应了一声,但心里却是计划起了如何分人运气这件事。 “那我现在可以去看看她吗?”造成洛晴自怨自艾觉得自己运气不好的原因一半是身上的心疾,那她要是帮她治好了心疾,是不是就能变相的改变下她的命数?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洛枫,洛枫一听,眼睛一亮,“对哦,你有奇奇怪怪的本领,你肯定可以只好大姐。等大姐身体好了,这尚庄郡里还有哪个人敢说她一个不好。” 他们越说越激动,越说便越往洛晴的院子奔去。 只还没进去,就被一个陌生的嬷嬷伸手拦住。 鹭菱没见过她,但看她的年纪好像在凡间是属于挺让人尊重的那一部分,便咧着嘴朝她甜甜的笑了一下。 那老嬷嬷顶着一头银白的发,看见鹭菱这么一个乖巧的小丫头也是笑的褶子堆了三重,“想必这位就是少庄主信里常说的陆菱,陆姑娘了。” “你是...”能这么亲昵的称呼洛青天,想必她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翟奶奶,你这是...”洛枫探着身子朝屋内看去,兴奋的问她,“是祖母回来了吗?” 翟嬷嬷拦住他跃跃欲闯的身子,笑道,“是,殿下回来了,听说了大小姐的事现在正在和大小姐说事呢。四公子还是带着陆姑娘先去别处逛逛吧。” 洛枫探着身子又瞅了半天,“好的好的。既然是祖母在里面那我就先不进去了。” “她是?”被洛枫拉着走了好远后,鹭菱才问。 “我祖母是先帝的姑姑,朔阳长公主,而那位翟奶奶就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因为陪着祖母多年,所以府里的人都很尊敬她,你往后见了也记得要对她客气点。她性格很好的,一般情况下不会为难小辈。” “那你祖母呢?她又是个什么样子的人?”鹭菱又问。 洛枫思忖了会儿,道,“我也说不好,我其实蛮怕这位公主祖母的,且我出生之后没多久她就去了城东别馆静养,一年到头也就几个节日会回来下。” “这样啊~”仿佛是故事说了一半没了下文,鹭菱有点败兴。 洛枫看出她情绪低迷,转口又道,“你要是想知道更多可以去问大哥啊,他从小就是公主祖母带大的,可以说是我们这几个兄弟里跟公主祖母关系最亲近的人了。”说完,洛枫暗笑一声,他可真是个好弟弟,真会给大哥找机会。 “那我晚点去问他,顺便把自己要走的事也跟他提前说下。” 又提走,洛枫心生不喜,他说,“我现在其实也能猜到一点你的身世了,你说归家却不是回上京城,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招陆大人待见,是像那些达官贵人家一样被送到偏远亲戚家寄养的孩子,是吗?” “啊?”话锋怎么转换的这么快,鹭菱面无表情的僵在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是。” 洛枫一副我了解,我明白的神情,继续道,“你也不用瞒着我了,我是不会嫌弃你的。我只是想问你,你那不靠谱的爹既然那么不喜欢你,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晋城常年遭陈国叨扰,可不是好待的地儿,你要不就留下吧,留在有钱山庄,凭我公主祖母的势,想来,就是你那不靠谱的老爹知道了,也不会说你什么。” 他和洛青天一样,劝人之前都喜欢把解决方案也一并说出来,洛青天不让她大半夜的去刘家找事,就告诉她已经下了帖子请他们来,而他想让她留下便也把之后可能发生的事也做了假设。 毫无疑问,这样的处事态度很让鹭菱心动,但是,不能啊! 她不是陆家人,更不是人,晋城虽难,却是她回家的入口。 她们,不一样。 跟之前一样,鹭菱想了想,还是决定坦白,没道理别人那样对你,你却还要支支吾吾,这不是平白伤人心嘛。 她先是捻了隔音决,确保自己即将说的话不会被某个有心人偷听到,而后,说,“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听好了。” 洛枫以为她是打算留下来,要说一些感激的话,赶忙端正身子,竖起耳朵,“你说你说。” “我,不是陆家千金,那是个误会,我是叫鹭菱,但却是白鹭的鹭。”她一字一顿,生怕他听不清。 “你不是陆家千金?”洛枫惊愕,“那我大哥知道吗?我母亲呢?她可是最讨厌被人欺骗的了,想当初云瑶的那件事可把她气得不轻。” 鹭菱眼神闪躲,“你大哥那,我坦白了,只是洛夫人那,还没有机会说。” “那就先别说了。”洛枫张口就道,洛家与人交往不看身份地位,但却最重一个真字,尤他母亲更甚,想当初她是那么喜欢云瑶,可最后还不是说赶就赶了,他是真的怕自家母亲会做话本子里那些个拆人姻缘的恶毒角色。 “我也是这么想的。”鹭菱说,“算算时间,我最多还能在这儿待三天,这三天洛夫人恐怕也只会一心扑在晴姐姐身上而根本没工夫来问我,三天一过,要是洛夫人问起,你再说,那个时候应该就没事了。” 洛枫眉眼一挑,“怎么,听你这意思,你是不打算回来了? 你不要大哥了?” 回来,先回魔界,再去给大人治伤,这一来二去几十年都过了,凡人的寿元等不起她的再次回来。 她沉默不语,洛枫却是急的要死,“你!” 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走来的翟嬷嬷给打断了,鹭菱捻的隔音决很受时间限制,在她把要说的话说完后就没了。 洛枫赶忙走向翟嬷嬷,殷勤的扶住她走的匆快的身子,问,“是祖母叫奶奶来找我们的吗?” 翟嬷嬷点头,扶着洛枫的手看向鹭菱,笑道,“殿下在跟大小姐说话的时候,听大小姐提了两句陆小姐,很感兴趣,特要老奴来叫陆小姐过去。” “只叫了她一个人吗?”对朔阳长公主的怵让洛枫不由的担心起鹭菱来。 翟嬷嬷知道洛枫怕朔阳长公主,打趣道,“是,殿下只叫了陆姑娘一个,并没有说四公子。” 鹭菱跟翟嬷嬷到前,朔阳长公主正在开导洛晴。 一路上,翟嬷嬷告诉了鹭菱很多有关于这位朔阳长公主的事,说她虽是孝武帝最小的女儿,但却并不得宠,自出生开始便扔到了舅父上官家生活。 “上官?”这个姓她好像依稀的在哪听过。 翟嬷嬷颔首,“是,殿下的母妃玉容华和孝武皇后上官氏同出一族,孝武帝不喜上官皇后,便也连带着不喜欢容华娘娘,容华娘娘九死一生的将殿下生下后,便因血崩撒手人寰,娘娘的亲哥上官将军怜惜早逝的幼妹与刚出生的外甥女便在班师回朝,孝武帝问其想要什么事,求了尊养殿下。 孝武帝本来就不喜欢容华娘娘,对殿下这个刚出生的女儿也没在意,便欣然允了。 复命之后没多久,殿下便跟着上官将军回了荆州,将军是个粗人,将军夫人也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子,殿下养在那倒是没受什么委屈,只是寻常女儿家会的不是很拿手。”翟嬷嬷在跟鹭菱说到这时,噗嗤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鹭菱没打扰她,静静的听她继续说,“但我们殿下可会打仗了,一手银枪也是别的姑娘学上三辈子也赶不上的好,孝武十七年,陈国兵犯晋城,眼看着晋城摇摇欲坠之时,有朝臣提议可让尚庄郡的有钱山庄出手,但山庄历来独世,三国不管。” “所以,长公主就嫁到洛家来了?”鹭菱小心翼翼的搀着翟嬷嬷走过一座桥。 “不是。”翟嬷嬷道,“殿下是十五年的时候嫁到洛家的,洛家虽处中立,但历来也喜欢和三国王室结亲,这是一种平衡。” “平衡!”鹭菱喃喃了两声。 “是,平衡。”翟嬷嬷肯定道,“我洛家家主夫人,除却当代洛夫人云氏以外都是公主,殿下是魏国公主,殿下的婆婆是陈国公主,再往上,有南乾,有北朔,还有闽,越,很多国家。 自古以来最简单的关系便是姻亲与血亲,只有洛家的子孙都跟诸国牵上了关系,才能保我洛家在这乱世,两百年兴盛。” 她看鹭菱还是双眼迷惘,笑了笑,“姑娘今后,会明白的。”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五十八章,再回半月小筑,上 “哦,好。”她低低应了一声。 “所以孝武十七年的时候,殿下怎么了。”她很喜欢听故事,更喜欢听有头有尾的故事。 翟嬷嬷说,“殿下嫁到洛家以后,跟所有嫁入洛家的公主一样都坚定不移的选择了洛家,洛家和山庄不愿做的事,她也坚决不做。所以就惹了孝武帝的眼,明黄旨意,朱墨上题,孝武帝用“为女不孝,为人不忠”四个字断了和殿下的情分。 打那以后,殿下就变了,虽然还是喜欢笑,但次数明显降低,给人的感觉也渐带冷漠。” “嬷嬷放心,我不会怕长公主的。一个能骑马打仗的女将军肯定不会是个坏人,嬷嬷你说,是吧?” “是,殿下她很好。”有鹭菱这一个作保,翟嬷嬷的心算是定了半截,从少庄主送到别馆的那些信来看,这未来的庄主夫人应该就是这位陆姑娘没错了。 少庄主是她看着长大的小主子,而殿下则是她一心伺候数十年的大主子,大小两个主子,可不能因为一个姑娘生了嫌隙。 殿下不爱说笑,面色常墨,她要是不提前打个招呼,吓到了这姑娘可不好。 “你就是陆家那丫头?”上位者的气势,不怒自威。 鹭菱在翟嬷嬷眼神的催促下屈膝行礼,“是。” “听说你爹是户部侍郎陆谦。”朔阳长公主面色凝重的再问。 “我...” “不是!”魔族寿元冗长,少有白发苍苍者,她看着坐在洛晴床边,那样严肃庄穆的朔阳长公主,承认不下来。再说了,她就是鹭菱啊,她又不必什么劳什子陆家小姐来的不好了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枯哑嗓音浸着威仪。 “陆小姐!”这样的情形真是让翟嬷嬷也吃了一惊,这陆小姐是在说什么呢。 她无视掉翟嬷嬷惊惶无措的眼神,径自抬头,双目炯炯的看向朔阳长公主,“我知道,洛青天他一定跟您说我是上京城里陆家的小姐,但其实这是个误会,我叫鹭菱,白鹭的鹭。我不知道你们对我这件事会是什么态度,但我除了抱歉,还是只能跟你们说个抱歉。 骗你们不是我本意,但骗了你们却是结果,我为我的错,道歉。”深鞠一躬,她说的诚恳认真。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点尴尬,不知情的翟嬷嬷跟着跪在地上,嚷嚷的要朔阳长公主息怒,她是真的很害怕因为一个鹭菱,而惹得洛青天跟她的殿下生分。 “好了,咳,咳,祖母~不要吓她了。阿菱胆子小,要是被你吓坏了,大哥那保不定又要心疼。”洛晴微咳两声,扯着朔阳长公主的袖子甜甜撒娇,鹭菱闻声抬头,观她面色倒是比在印花棠中好了不少。 “她胆子小。”朔阳长公主白了一眼只弯腰不下跪的鹭菱,“还没几个人敢见我不跪,她这个胆子要是还小,天底下就没大的人了。” “还有先前在对那刘家小子做的事儿。”她认真的看了洛晴一眼,“你别替她说话,她这性子是要好好被教教了。要不然今后,如何能行!” 在没听到朔阳长公主说下半段话时,洛晴还有满腹说辞,但听了之后...大哥身份特殊,阿菱要是真成了他的妻子,那往后确实要比较难。 她些见红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祖母可得温柔点。” 朔阳长公主嗤了她一声,拍着她冰冷的手,道,“这丫头就是被你们给宠坏了。” “祖母~”洛晴再道。 朔阳长公主拗不过她,软着话道,“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好了,就几句。” 眉眼一抬,跟鹭菱说,“别站着了,搬个椅子坐到我跟前来吧。” 鹭菱看不懂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此刻想的究竟是什么,只好依着她的吩咐亦步亦趋,只是在搬椅子之前还不忘先拉一把地上还跪着的翟嬷嬷,同样双鬓斑白,她看不下去! 翟嬷嬷看着鹭菱拉自己的那只手,诚惶诚恐的看向朔阳长公主。 “跟在我身边多年,这胆子还没一个没及笄的小丫头大,起来吧,别跪在那丢人现眼了。” 得了朔阳长公主的首肯,翟嬷嬷这才笑呵呵的站起。“陆姑娘是少庄主看中的人,老奴怎能比哦。”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刚才那是她的殿下故意要炸一下这位陆姑娘,她的身世想来少庄主也早就告诉了殿下,殿下此举只是想试一试这陆姑娘是否心性纯良。 冒名一事,可大可小,往大说殿下是君,她欺瞒殿下算是欺君,虽不同欺瞒陛下的罪大,但一顿打是少不了的。然这事也能说小,往小,便就是一个在外游历的孤女,为保自家清白,化名相识。更何况,这件事的起源还是少庄主的误认。 起身后的翟嬷嬷又站到了朔阳长公主身后,跟她的殿下同一个角度的细看鹭菱,那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你在印花棠里的事,我都知晓了,关于那事,你可有话说?” 可有话说?鹭菱蹙眉,睁着两粒圆圆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她,说,“没有。”刘绛敢羞辱洛晴,她就打的,这事没错。 “没有?”寒声质问,朔阳长公主的声量明显提高了不少,“天儿跟我说你有些本事,那刘绛虽恶,却也不至于让你欺他,你居我洛家,可有想过一旦你的身份遭人猜忌,我洛家会有如何责难。 今日,要不是晴儿深知刘绛习性,三言两语替你的奇怪之处做的解释,你觉得你能承担的起这个后果?” “有何不能。”鹭菱打小被宠,少有这样被人三庭五审,她把当初在屏风后应付的洛枫的说辞再度拿了出来,“我既做的出,便不会推责,他刘家要是愤懑不已,大不了我陪他一命。”反正人间的利器伤不了她。 这最后一句她嘟囔的极轻,想来床榻边的三个人没一个听清。 她们听到前面的几句话皆瞳孔一怔,翟嬷嬷和洛晴的脸上垒满惊讶,唯独洛青天的祖母朔阳长公主面色微凝,像山中冷泉,漆黑莫测。 鹭菱乖坐在椅子上等了良久,才等到冰冷声簌簌入耳,说话的那个依旧是朔阳长公主,她说,“我洛家四个孙辈,倒是只有你这个小丫头的身上有我当初那股不怕死的劲。”一句话的功夫,她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感触,声音陡见温柔,沙哑里的温柔,别扭异常。 鹭菱说,“我其实也怕死,只是......” “你不用说了。”她拦住她的话,继续训诫,“当年我不怕死,我的母亲便告诉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鹭菱竖耳细听。 “我母亲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要是敢早戕,她就是再地底下也绝不会原谅我。今天,我把这句话也送给你们两个。”她看看鹭菱,又看看洛晴。 “你要是下次再拿自己的命不当命,那祖母也不用大老远的从别馆赶回来救你了。” 洛晴的心疾,居然是朔阳长公主治的。鹭菱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再添了几分审视,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出生丧母,幼年离家,长成之后又被当做砝码联姻洛家。再后来是亲父断绝关系,中年丧夫。 翟嬷嬷说她会武,而现在她又能治心疾,真是个厉害的人。 鹭菱觉得,翻遍整个魔族都很少有能比她还要努力,不服输的魔了。 “至于你。”她告诫完洛晴就又把目光锁定到了鹭菱身上,“我知道你特殊,身份特殊,能力特殊,你刚才的话里更是包含了很多特殊的信息。但在我们这儿,无论你有多特殊都要按着我们这儿的规矩来,你自认死很简单,但你可有想过,你若死了,你的朋友他们会如何。” “由着你换个身份再来跟他们相处吗?人这一生短暂,他们谁都无法确定能在第一时间认出那个不一样的你。” 无论多特殊都要按着他们这儿的规矩来,鹭菱喃喃着这两句话,萌萌呆呆的离开了洛晴所在的屋子。 “殿下,你看这鹭菱姑娘...” “她很好。”朔阳长公主对鹭菱的评价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上京城那...”殿下和少庄主眼看着都定了鹭姑娘,那上京城的那封信怎么办。 朔阳长公主给洛晴掖了掖被角,“不是后来又跟来了一封?” 翟嬷嬷有点不敢相信,“殿下的意思是,四公子?” “你好好休息,刘家那几个不听话的祖母替你去教训。”朔阳长公主怜惜的看了好几眼这个跟她有着一样经历的姑娘,柔声道。 走出洛晴的屋子后,朔阳长公主跟翟嬷嬷吩咐道,“去叫天儿过来。” 五天后,洛青天在朔阳长公主的吩咐下带着洛枫和洛晴登上了前往上京城的路。 一开始,只有洛枫和洛青天并三五个小厮,是朔阳长公主看着退亲后的洛晴郁郁寡欢,这才逼着她也跟着一起出去玩玩。临出发前,朔阳长公主将洛青天叫到身边仔细的吩咐了一顿,说要是这一路上洛晴有了心仪的少年郎,不管三七二十七,只管带回庄里。 洛青天还记得自己当时,真是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好无聊啊,要是鹭菱在就好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回家了没。”猜事情永远错一步的洛枫终于在鹭菱离开的那天知道了她根本不是人的事实。惊讶之余,更多的居然是兴奋,不是人诶,寻常都是用来骂人的话,谁能想到会有一日成真了。 洛枫在想鹭菱,端坐马上,松拉缰绳的洛青天其实也在算鹭菱离开的日子,她是在他们出发前两天离开的,现在他们已经走了五天了,那也就是七天,不长不短的时间,也不知道她办完了事没。 “洛青天,你怕我吗?”他还记得那天,当她在自己的面前现出原型后,半是忐忑半是期盼的问。 “不怕。”这是他当时的回答,火红的羽翅,存于古书上的朱雀神鸟,他怎么会怕。 “那我办完了事再去找你,好不好?”她扑棱着翅膀,笑嘻嘻的问他。 “好。”很好,求之不得的好。 洛枫歪着身子侧看洛青天一眼,“大姐,你说大哥这样子是在想鹭菱还是不想啊。” 洛晴拢着书卷,淡淡一笑,“阿菱率性纯真,一别数日,我和你都想了,大哥又岂会不想。” “是吗?”他怀疑的往马车内一躺,“可我怎么看不太出来。” 打开一个食盒,他笑嘻嘻的捻起一块“葡萄”,“大概是大哥这表情千百年一样,我实在分不出了。”他慵懒的翘起二郎腿,刚要将“葡萄”送到嘴里,就见一个长鞭呲溜一声的出现在眼前。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一个激灵的坐正。 “诸位,有没有想我呀~”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五十九章,再回半月小筑,中 “咦,怎么没人。”鹭菱跟洛青天一行人会和后就将目的地由上京洛家改成了城郊的半月小筑。 “阿菱,可是我们来的不凑巧,你家大人他们出去了。”洛晴问。 鹭菱环顾了一眼四周,灯倒是都点着,可人气儿,准确的说是妖气儿却是半点也没,别是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大人出事了吧,她心下一跳,不安的情绪慢慢陇上眼底。 洛青天走到她身边,试图安慰的说,“可有人能询问一二。” 有没有人能问?“有!”她脑中闪过一个人,高呼一声,领着一行人就往周岄清屋子前的那方水塘走去。 “长眠,长眠!” “哎哟哟,我的小公主哦,老夫醒了醒了。”长眠在鹭菱急促的拍打下恍然醒来,“小公主此行可还顺畅?”他扫眼看向她后面的洛青天,“看来小公主这一行,遇到不少趣事呀。诸位是小公主的朋友?” 鹭菱没工夫跟他闲话家常,敷衍的点了几个头后,问,“长眠,大人和那块破石头呢?半月小筑里怎么没她们的气息。” 长眠抽了抽枝丫,幻化出几个藤凳招呼着他们坐下,“周姑娘和你家大人自你走后就又行了织梦之术,好像是去圆楚姑娘的梦了。算算时间也该出来了。” “诸位远道而来,还请先在前面的几间屋子内休息休息。”他的枝丫渐渐漫升到池塘对岸。惊得洛枫张口咋舌,“大姐,这鹭菱什么来头,难不成她真是什么仙女?这树精得有上千岁了吧,居然喊她公主!” 洛晴点着他的鼻尖,淡淡一笑,“不管阿菱是神还是人,她都是阿菱,你只要记得这个就好。” 洛枫不自在的缩了下头,摸着被洛晴点过的鼻尖,闷闷道,“大姐,我都这么大了,今后就别点我鼻子了,好吗?” 她泯唇轻嗤,“好好好,我们枫儿长大了,姐姐不能再点你的鼻尖了。” 洛晴和洛枫悄咪咪谈话的功夫,鹭菱已经在长眠那得到了关于商陆和周岄清的准确消息。 “大人他们真的明天就能出来了?”她不确定的再问了一遍长眠。 长眠慈爱的看着她,笑眯眯的再应道,“是,最多不过辰时,大人和周姑娘就会从楚姑娘的梦境中出来。” “鹭姑娘,天色已晚,要不...” 鹭菱回眸,看着一脸疲色的洛晴满眼愧疚,她上前拉住她的手,悄悄的输送着灵力,“对不起晴姐姐,我这一激动就忘了你不能受累了。” 洛晴摇了摇头,从她的手中慢慢抽出自己的手,“阿菱不用愧疚,大哥说你身体也才好,不必为我如此。” 从那天跟洛枫谈话之后,鹭菱就像着了魔似的,动不动就给洛晴输送灵力,“好可惜我找遍了家中也没能找到可以根治你的药。” 洛晴满眼淡然,“无事。”对于治愈,她早已不报希望。 更起三声,转眼次日。 辰时一到,鹭菱果在长眠身边看到了池对岸的周岄清和商陆,他们推门而出,眼底是她看不明白的悲伤,是那个楚含章的梦里发生了什么很让人难过的事吗?要不然怎么一向无悲无喜的破石头都攒满了虐气。 “大人!”她小心翼翼的叫他。 “回来啦。”面色惨白,声带嘶哑,他看上去真是不单悲伤还很虚弱。 商陆悲伤的点鹭菱暂且不知,但造成他虚弱的事确实一猜一个准,“破石头,你们到底在织梦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人他......”又伤到灵根了。 问不上商陆,她就把话头转向了一旁的周岄清。 周岄清走到她面前,“给。” “什么?”她低头一看,惨白的掌心中烫着一个月白手绢折叠起的包,她打开一看,赫然两块糕点,四四方方,被保护的很好。她鼻尖一酸,咽下了所有想诘问她的话,好像,这个破石头也没那么坏。 “多谢。”她学着那天在大街上接过洛青天手里吃的后的话,跟她说,“你们要不要先休息休息?” “不了,我们还有事要做。”商陆拦住鹭菱,说。 “你们要做的事,能带一个我吗?”他们入织梦解的是楚含章身上的执念,那现在要做的事十有八九便是带去了执念的楚含章入大魏王宫,见她的女儿锦德了。 长眠说十天前,在宋文两家的作用下,楚含章成功被魏明帝所废,而作为交换,陵太后陵嫱也从北宫返回了大魏王宫。 “不行。”周岄清严词拒绝,不带一点宽缓的余地。鹭菱是魔,王宫里的龙气一样会伤到她。 “可是我想。”她忽略掉周岄清,可怜巴巴的看着商陆,“你们一个两个跟要了半条命似的,你们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 “要想我不去也行。”她放缓语调,明媚的眼中闪过狡黠,“除非你们好好休息,等你们都恢复好了,我就放你们去,不缠着你们。”她这回了一趟家,可是知道了不少事,就拿这织梦一术来说吧,一旦术成便不能轻易退出,除非有千年灵物化器支撑,所以大人才会损了自己的千年灵根。 除却这个,她还知道了,经由织梦化解执念的灵魄一旦怨念消散,停留于世的时间便进入了倒计时,只有短短的三个时辰。 所以大人和周岄清绝对不会停下来休息,她们需要在仅剩的三个时辰里送楚含章的灵魄渡黄泉,过奈何。 “不行,你别闹了啊,再闹就还是回魔...”顾虑到有洛青天等人在,商陆改口道,“要是再不听就回家。” “我不。”她扮痴耍赖,“你们不想让我去,无非是担心我会被那里的气伤害,这个你们实在不用怕,我这次回家拿了个好东西。”她在袖袋中翻腾了好几下后拿出一件火红色的灵裘,父,爹爹说这个东西能阻断所有灵气,我只要穿上这个保证安然无恙。”当初书辰能跟着她进入魔界靠的也是这个。 商陆怕再纠缠下去会耽误办那件事的时间,松口跟周岄清说,“要不,就让她跟着吧。”。 凡世一辰,梦中一日,在外面虽说只过了短短十天,但在织梦里他们却是朝夕相处了近一季。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不似鹭菱离开时那般疏离。 “好。”她跟在织梦中一样,对他的请求无有不从。 魏明帝七月初七,尚庄郡的有钱山庄少庄主洛青天递呈书折上告陵太后。 几个人在宫门外静等一会儿后。 “太后娘娘有旨,请少庄主与诸位入宫。”陵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笑眯眯的躬着身子对洛青天说。 “这次还真是多亏了鹭菱的朋友,要不然咱们还得想办法先进这王宫,这一来二去的少不了又要耽误很多功夫。”商陆弯眉逗笑,朝洛青天拱手作揖,“多谢。” 洛青天点头回礼,“鹭姑娘的事就是在下的事,商公子不必在意。”话虽端正,但怎么听怎么有股子酸味。 商陆凑到周岄清的身边,摇扇子的手碰了碰她的手肘,“小石头,你觉没觉得那个酸书生看上鹭菱那丫头了。” 周岄清如水的眼陡然一晃,回首细瞧,“有吗?” “有啊!”看她感兴趣,商陆说的更起劲了,“你没听他刚才的话,鹭菱那丫头的事就是他的事,啧啧啧,凭借我多年纵横茶馆的经验,他这小心思没跑咯~” 魏王宫很大,由外至内足足要走十八道门。那小太监领着他们倒是一点弯路也没走,埋头直走的样子好像是知道了他们的目的是哪似的。 “小石头,你觉没觉得有点怪。” “有。”周岄清答,其实从洛青天上书陵太后,陵太后迅速给出回应开始就已经很奇怪了。 难事经历的多了,偶尔的顺,便会显得格外奇怪。 但这样的顺是他们现在所求的,所以再奇怪也只能跟着装作不知的跟着走下去。 “再往前便就是锦德公主所居的拂霜殿了,娘娘午后有小憩的习惯,诸位可先去办事,等诸位事情结束,想来娘娘也就能接待诸位了。” 先去办事,这位陵太后果真知道她们此行的目的。 商陆伸出扇子,笑嘻嘻的拦住小太监的去路,“你可不能走,我们这几个人有男有女,要是被不知情的看见了误会了...” 小太监不等他把说完,便闪身躲开,半蹲道,“公子多虑了,现今王宫之内娘娘最大,就是陛下见到了诸位,诸位只说是娘娘的人,也不会拿你们怎样的。” “太后娘娘?”商陆眼尾一挑,试探性的问他。 他笑回,“可不是么,好了,诸位就放心的去办自己的事儿吧,娘娘既吩咐了奴才领诸位来,那就是想帮诸位成就大事的。诸位可莫要再耽误时间,办不成大事事小,浪费了娘娘的心意可就事大了。” 领路的小太监走后,周岄清便从织梦结成的葫芦里放出了楚含章的残魄。 眼底清明,一片无妄的楚含章看着眼前久违的景一阵触动。 “这就是我的女儿,锦德所住的地方的吗?” “你们是谁?”众人还没来的回答楚含章的问话,便有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小姑娘从宫门后探出个头来,圆圆的脑袋扎着最小巧的发髻,身上鹅黄色团花样的襦裙衬的她粉雕玉琢。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六十章,再回半月小筑,下 “你说你是我娘?”锦德眼中的波澜短暂高起后又归于平静。 “是,我是你的娘。”在事态的发展的正常轨道中,楚含章因为痛恨袁恪,所以连带着对锦德这个亲生女儿也很冷漠。可在织梦中,虽然她还是避无可避的进了宫,成了袁恪三千佳丽中的一员,但上官云安好,楚伯文和楚仲宜两兄弟也并未一死一伤,宋朝华更是在她进宫后的第二年嫁到了楚家,给楚仲宜生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外界的灵魄进入梦中的身体,这一次,她再没沉浸在他给自己编织的美好中,她和他之间,无爱却把日子过的很平静。 直到他死,她都没跟他红过脸。 “可我怎么没见过你。”锦德上前一步问她,脚腕上的铃铛叮当的作响。 楚含章苦笑,“那时因为娘亲在你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现在在这的也只是娘的一缕魂,欢儿,让娘亲抱抱,好不好?”她以近乎渴求的语气跟她讨一个拥抱。 “欢儿是谁,我叫锦德,不是你的欢儿。” 欢儿是她在织梦中给锦德取的乳名,取字欢,是希望她一世常欢,楚含章刚也是说顺嘴了,只是没想到锦德的反应会这么大。 她嘴角的苦涩直逼黄连,“欢儿是娘给你的取的乳名,你不曾听过,不熟悉也正常。”她慢慢直起蹲着的腿,“娘亲要走了,欢,锦德你一定要常怀欢乐,岁岁开心才好。” “你—”她突的迈出一只脚,“你,你要去哪?” 楚含章缓缓泯出一个笑,“娘亲是个已死之人,再留在这会给别人带来不好,所以娘亲要跟着这几位叔叔阿姨去该去的地方了。” “那你,还,还会来吗?”手掐铃铛,她眼里波澜再起。 也不是个根本不在乎的小姑娘嘛!商陆盯着她的小动作,内心编排。 楚含章怅然的抬起头往了往这四方黄澄的宫墙,红瓦黄墙,她大概不会再来了。 “锦德乖。”她微躬了躬身子,弯腰跟她道,“娘亲看到我的锦德长的这般好就放心了,不要记得娘亲,知道了吗?” 她挺着笔直的背,倔强的盯着她的眼睛,“我会的,锦德没有娘亲,从来没有。” 黄泉边,周岄清带着楚含章,伸手拦下一个掌管渡船的鬼差,问,“下一班过川的船何时到。” 那鬼差嗅了嗅她身上的灵气,再看了一眼她手上白绫所捆缚的灵魄,嘟囔了一句,“最近这要过川的孤魂野鬼也真是太多了。五年前的凡间到底是遭了什么罪,死了这么多人。”他领着油灯,随意的指着左前方的漏斗,“等那漏完吧。” 周岄清冲他点了下头,跟楚含章道,“还有点时间,过去坐会儿吧。” “好。” “好像还没来得及,多谢周姑娘这段时间以来对含章的帮助。” “现在也来的及。” “什么?”楚含章不解看她。 周岄清说,“现在,你要是想感谢,也来的及。” “哈~”楚含章浅笑,“周姑娘还真是跟初见时一样直言直语。”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岄清迷愣的看了一眼她。 “打扰一下。”一个十一二岁凡人模样的小鬼突然捧着一碟子瓜子和两杯茶水出现在周岄清和楚含章休息的桌子上。“这是我们冥主请二位吃的。” “你们冥主。” 小鬼不给周岄清提问的机会,放下瓜子和茶立马跑开,周岄清顺着他跑开的方向细细看去,果在一个幻化出的假山后看到一个人影,只是他的修为远在她之上,她看不清他的样貌。 楚含章端起茶杯,打趣她,“看来周姑娘在织梦中食的我那些情绪,倒是在这忘川引了朵桃花。” “桃花?”她抓起一把瓜子,“下五界幽冥司府的冥主与大魏王宫里的崔寂是旧识,他来,好奇大过桃花。” 八卦火苗一下子被浇灭的彻底的楚含章不悦的瘪了瘪嘴,“周姑娘这是又在给鹭姑娘攒吃的啊。” “嗯。”她边剥边应,“她喜欢吃东西。” 楚含章瞄准时机从她的身边抓起一把剥好的瓜子仁,“嘎吱嘎吱”,“要是早知道出了织梦后,周姑娘手里的好东西都要给别人,我就是争个魂飞魄散也不这么轻易的出来。” 她手中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一眼,“你在等什么。” “没什么。”难道真是她吃了她情绪的原因?这周岄清怎么出来后聪明了这么多,连她是在找话题故意拖延时间的心思都看出来了。 “等你女儿?”不理会楚含章的否认,周岄清继续道。 “不。”她再次否认,“我没再等她。” “锦德出生后在我膝下养了一年多,那一年多,明明就隔了一堵墙,但我看她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我在最能抱她的时候不抱,现在抱不上...我...我不是个好娘亲。现在她不认我,也正常。” “走吧,我是不是要上船,过忘川了?听说过了忘川就是奈何桥,桥前有汤,喝了能忘了所有,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她笑问。 周岄清打包好碟子里的瓜子,和剥好的瓜子仁区别的放在腰间荷包后,回她,“是。” “那就好,走吧!”她从长凳上站起,甩了甩衣袖,看上去潇洒的很。 周岄清往回扯了扯白绫,“风向不对,再等会儿吧。” “风向不对?”难道神仙里渡船也要跟凡人一样讲究个风向?凡人说风向是怕船翻人亡,那这幽冥司是因为什么?鬼翻之后,还会成为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在楚含章的脑中成泡泡似的冒出,周岄清没打断她,只要暂时不走就好,其他什么由她瞎想。 “真不去?”商陆看着自己被眼泪鼻涕浸湿而毁掉的第二个衣袖,盯着锦德再问道。 “算算时间,你娘请就要过忘川咯,这过了忘川就会喝孟婆汤,到时候就是看到你也不知道你是谁了,真想明白不告诉你娘亲,你真实的心意?” “我,”她猛地吸溜了下鼻尖异物,“我....” “咕咚”一声,商陆嫌弃的避开一尺,把袖子递过去,“擦擦,擦擦,堂堂一个公主,怎么身上连个擦眼泪鼻涕的手帕都没。” 她揪着他的左半边衣袖狠狠一擤,通红的鼻尖像个熟透了樱桃,在她白的如雪的脸蛋上,看上去还是那么可爱。 “喂,几位,看了这么久的戏了,拿块帕子出来给人家擦擦吧。” 突然被商陆点名的洛青天和洛枫,闻言一缩。两兄弟难得的想法一致,皆往左往右有规律的摇了摇头。 “没有。” “哎—”鹭菱刚想说话,就被洛青天开口拦截,“在下的手帕早就都给鹭姑娘了。” “都给我啦。”她捂着腰间的荷包,看了两眼哭的凄惨的锦德,要,拿出来给她吗?荷包经过书辰改良后变成了两层,外层装的依旧是些糕点饼饵,而内层里藏得就是从洛青天那得来的两块手帕。 看这小公主哭的架势,她要是把这手帕给出去了,肯定就拿不回来了。 不,不行,不能给。“啊—,那可真不凑巧。”她哄笑两声。 “没关系。”她呼啦的挥了下手,两只手掌费力的拍了拍脸蛋后,说,“我不哭了。” “嘻~”商陆弯腰,“真不哭了?” “不哭了,那就走吧。”他伸出个小拇指送到她面前,看她不懂,道,“拉紧,我带你去找你娘,把想说的话都跟她说清楚。” “啊?哦。”被商陆唬的一愣一愣的锦德,直到跟着他进入了下五界幽冥司,也还没反应过来她不是说不要见娘亲的吗?怎么现在就在去见娘亲的路上。 “去吧。”他推了推她的背,鼓励她向前迈。 “锦德!”铃铛作响,楚含章一个回眸,正对上她惊慌,惊喜又无措的眼,“锦德!” 说好了不哭的锦德,在楚含章第二次叫她时还是食言了,她像个真正意义上的六岁小娃娃那般撒欢的奔向自己的母亲,一把扑到在她怀中,泣不成声。 “锦德,娘亲的好孩子......” 那一边锦德和楚含章母女情深,互诉多年思念,这一边,商陆三步两步,以为没人注意到的,挪到了周岄清的身边,“你们怎么还没走。”他盛满了星光的眼不受控制的一下又一下的瞥向她,黄泉之景其实并不像凡间话本子里描写的那样,阴森凄冷,恐怖异常。 而是恰恰相反,黄泉,很繁华。漫天烟火,灯烛摇曳,喜庆的就跟上元节一样。 无数道烛光透过奇形怪状的窗花斑驳的洒在她身上,她一臂置前,一臂放后,脊背挺立如松。飘飘乎,总让商陆有种她已然功成飞升的错觉。 “我知道你会来。”她接住商陆的问,微微侧眸,“拂霜殿里,锦德说的那些话,你肯定听的出来不对。” “你,真这么想?”抑制不住的喜悦唆使着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你真的觉得,我有那么聪明,和那么好心?” 周岄清的视线又落回了那对还在痛哭的母女身上,“嗯。”她重重点头。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六十一章,含章可贞,上 “时间到了。”周岄清上前说道。 “娘亲—”锦德整个人犹如挂件般不舍的挂在楚含章的腰上。 楚含章手把着她的胳膊,泪眼婆娑,“周姑娘。” 她看懂她眼里的祈求与期望,摇了摇头,“不行。”她只是个石头精,说破了天也只是个妖,实在没那么大的能力插手轮回之事。 关键时候,商陆挺步向前,看着楚含章说了句,“我知道你不放心她,我跟上京那的土地有几分交情,你放心,你走之后我会拜托他们帮你照顾她的。”后,她才婉婉道,“那就多谢商公子了。” 她慢慢弓腰蹲下,贪心的眼紧紧的对上她童真无辜的眼,素手慢慢抬高,她想最后前再抚摸一下锦德的面庞。 可...... 锦德一把推开楚含章,撸掉眼尾还挂着的泪珠,说,“好了,娘亲你走吧。” 她放下已经半透明的胳膊,笑中含泪的点了点头,“好。” 楚含章因为停留的时间太长,身形已经发生了虚化,商陆怕她这个样子撑不到船靠岸便决定跟她走一遭,周岄清同意后就带着锦德走到了原先跟楚含章喝茶嗑瓜子的地方。 关于楚含章的这件事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她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问问锦德,看看能不能套出点什么话。 “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娘亲的事?”周岄清不像鹭菱,仿佛天生就会和人打交道,她想和一个人说话,会用的手段只是一个“盯。”,盯到对方疑惑,然后先开口。 “嗯。”她点头,惜字如金。 锦德想起周岄清来之前那个人交代她的话,看着周岄清叹了口气,这个妖怪怎么比她父皇还要话少,“好,我跟你们说。”少就少吧,事还是得说清楚的。 “娘亲之所以会被困在高阳王府这么多年,都是因为我。”一开头,锦德就朝周岄清扔了个重磅级消息。 因为她?崔寂不是说...周岄清想到在织梦中被商陆强补的那些话本子,看来是不同人对同一件事的不同理解了,她没说话,静静的听她接着说。 “四年前,太后娘娘问我,自己想不想娘亲,我说想,然后我就总能在梦里看到娘亲被困在一个荷花池里,我想接近她,却总被推开。后来,天师告诉我,是因为太后娘娘为了分开父皇和娘亲,不让娘亲去找父皇,所以才利用我用血咒把娘亲困在阳间,困在高阳王府的。” “我不想娘亲一辈子都这样,所以就找到了天师,求他接了下在我跟娘亲身上的血咒,天师说他只会下咒,不会解咒,没办法帮我。天师还说,上京城里有个半月小筑,神通很大,我可以去找她们帮我,可我被太后娘娘看着根本就出不去。没办法,就找到了袁玉仪。” 她泯了泯唇,两道山眉拧皱成一团,“她想救姐姐,而我想救娘。” 在锦德的理解里,造成楚含章被困高阳王府四年多的原因是陵嫱想要分开楚含章和魏宣帝袁恪,可在崔寂那里,明明是因为楚含章误食了血珠,所以综合两个人的说辞来看,锦德这儿的明显为假。 但她口里的“天师”却不能不重视。 “天师?”她兀的想起在高阳王府里跟崔寂说过的话,大魏王宫中,除了她以外还有另一个妖,且那妖的修为和她不相上下,是而她在王宫七年,也没能查探到对方的真正所在。 明面上看跟她合作的是陵嫱陵太后,但看陵嫱所做的事,每一桩的行事手段都很不凡间。 船舶靠岸,商陆踩在甲板上一个跃空腾跃到周岄清的跟前,“问到了吗?” 周岄清摸了摸锦德后脑勺,点了点头,“大魏王宫,鉴天阁天师。” “天师!” “大人,你们回来啦!”跟之前每次一样,鹭菱遥遥的看到商陆就兴奋的小跑加惊呼。 “嗯。”他跟着周岄清笑掠过她。 “大人,刚这王宫里的陵太后把我和洛青天他们叫过去说了些话。” “什么话?”他侧脸一问,脚步却半点未停。 鹭菱张口道,“她想要半月小筑和有钱山庄都替她做事。” 商陆脚下一滞,“然后呢?” 鹭菱看了眼右前方的洛青天,得意道,“被我们拒绝啦,我知道大人最烦的就是跟凡人打交道,又怎么会帮大人同意。” 商陆笑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静看着洛青天,说,“带她出去,照顾好她。” 洛青天扶住被商陆推了一下险些没站稳的鹭菱,对上他的眼,垂了垂眸,“在下明白。”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鹭菱心里的疑惑积攒到了顶峰。 洛青天笑道,“没事,你家大人还有事要办,咱们先出去吧。” “那—”她看着商陆和周岄清比肩而走的身影,不安的点了点头,“好吧。”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周岄清喃着术法将手中的岄灵珠慢慢升起,岄灵珠由织梦所生,在梦中又吸食了楚含章全部的喜怒哀惧,珠子上沾染的楚含章的气味可以在短时间内带着周岄清和商陆找到在荷花池底下咒的那个人。 “崔寂!”商陆和周岄清在岄灵珠的引导下走了不知多久,终到一逼仄小屋,他们抬头一看,四周密密麻麻张贴着的符篆竟有一半以上和荷花池下困住楚含章的一样。 “别过来。”崔寂的整个身子都浸没在一池冰块中,寒气袭面,苍白的脸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迸出最后一丝力气昂声提醒。 商陆听到崔寂的提醒伸手拦住周岄清,她刚停下脚步,就见手里的岄灵珠像打了鸡血似得拉着她就往绑着崔寂的石块上撞,千钧一发之际,商陆唤出的白绫牢牢的缠住了她的腰。 他屏住气往后费力的迈了几步,“道之动,道之用,天生于有。”周岄清抓紧时间捻决,好半晌,岄灵珠上冒出的红光才勉强被压制住。 她半悬在崔寂身前,细看了两下困住她的几条铁索,问,“我要怎么做。” 崔寂费力的瞄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拿你的岄灵珠毁了悬神锁的锁眼,我就能自己出来。” 悬神锁?商陆在魔界时曾听说过这个神器,传闻数千年前,二十几重天的月宫小殿下虞音喜欢上了下五界幽冥司府冥主白云柯。 那时不比现在,对神仙不准动情这一条没有这么严苛。所以,月神之女配一府之主,也可谓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但怀就坏在,那位白云柯对神女虞音的目的不纯。 喜欢她是一处戏,让她喜欢上自己也是一出戏,所有的所有都只是为了恢复幽冥司从大战之后消失的荣光。 她得知于新婚前夜,自刎于新婚之日。 她以自己的死成全了所有人,死后的执念也凝聚在眼角的一滴泪中幻化成了现在困住崔寂的悬神锁。 神女虞音死于情深,所以要想打开这把悬神锁自然也就需要同等的情深,可她崔寂偏偏又是个周岄清二号,一心只想成仙,胸中无心,脑中无爱。 今日要不是他们正好找了过来,手中又正好有这能装人喜怒的岄灵珠,而那楚含章对袁恪最初的爱又能算得上是一往情深,那她崔寂,便是要被困在这儿,等着悬神锁一点一点把她身上的灵力吸食干净了。 毁了悬神锁后,周岄清他们就把崔寂带回了半月小筑。 “轰隆隆—”房屋坍塌,激起一地尘土。 鉴天阁里,紫衫女子捧着四分五裂的金盆跪地长哭,“周岄清!敢毁本座法阵,本座绝不饶你。” “大人,这里需要我做什么吗?”商陆护法,周岄清输灵治疗,鹭菱呆站在一边总觉得哪哪不舒服。 不过半盏茶,商陆的额前便爬满了汗珠,他哑嗓道,“不用,你出去招待你的朋友吧,他们远道而来,我和小石头有事脱不开身,你可就是半月小筑的主人了,作为主人,可得尽好地主之谊。” “可...”她咬着唇心疼的看着商陆,屋外的洛青天重要,可是大人你也同样重要啊。她垂手习惯性的摸上腰间的荷包,对了,灵药。她怎么把从魔族带回来的灵药给忘了,大人跟这个破石头等会儿肯定会很虚弱,她得快点去把灵药弄好了。 推门而出,洛青天迎面走上,“商公子如何了?” 鹭菱回看了下门,“大人很累。” “洛青天,你会烧火吗?”书辰被她打发着去城东买浮云酥了,洛枫和洛晴则是去了城郊,说是那有位叫顾守的老先生,是王宫前太医院院判。最善心疾一病,洛晴虽说早已将生死看淡,也对治愈不抱任何希望,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她无希望下的乐观之言。 是人,又怎么会不想好好的活着。所以洛枫跟她从王宫出来后就去了城郊。 书辰买吃的,他们两又不在,她捂着腰间的荷包这才想起半月小筑里现在空闲的只有她和洛青天两个。 然而......她会吃,却,不会做! “会。”他笑回,“鹭菱姑娘是饿了吗?”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六十二章,含章可贞,中 第二天午时刚过,崔寂在一片暖阳中睁开了双眼,大魏居东洲以北,早上与晚间时临近八月的天渐渐带起了秋意,周岄清想着她本体为花肯定喜好阳光,所以在鹭菱的帮助下把她安置在了院子里。 问清楚经过的崔寂纵是心态再好也没没忍住蹙眉,她本体是花没错,可她是梅花啊!而且她都一只脚踏入仙族了,哪还需要她这样做。 “你醒了?”周岄清端着一砂锅的粥步履稳健的走过小桥,身后还跟着鹭菱和锦德一大一小两个跟班。 锦德是早上到的半月小筑,因为商陆许给楚含章的那句话,她出王宫后很轻松的就找到了上京土地,而在那土地的指引下寻常人不容易找到的半月小筑,也被她很轻轻松松的就给找到了。 周岄清问过她来这的理由,但这丫头嘴硬又有主见,不见崔寂不透一字,周岄清弄不过她只好暂时同意了她留下,一切只等崔寂醒来再说。 “再不醒来,本体都要被你晒干了。”崔寂白她一眼,径自取过她手里的粥。 她修行多时,但却并未辟谷,先是在被关暗房又是重伤昏迷,算来也是有四五天了,这可把她给饿死了。她取过粥不顾温度的大快朵颐,进食速度飞快,行为举止却并不让人反感。 “还要吗?”周岄清盯着那个空的只沾了两粒白米的砂锅问她。 “够了。”她食髓知味的放下砂锅,简单的整理了一下后,点了点身边的那个椅子,“坐吧。”嗓音清冷,真是和她小梅花的本身相配极了。 “有什么想问的趁现在我还有力气问吧。”她在周岄清坐下后道。 周岄清也不跟她客气,在她说出这句话后紧跟着问道,“你怎么会被关在那。” 崔寂若有所思的瞟了一眼周岄清身后的鹭菱,还吃,真是个不知危险临门的天真丫头。吐槽完,她正视向周岄清,“楚含章体内的血珠并未完全被扼杀,这事你可知道?” 周岄清道,“知道。” “在正式跟你说完全部的事情之前,我有件事想先问你。” 面对崔寂的不按常理,周岄清淡淡问,“何事。” 崔寂说,“那天,楚含章身上的血珠虽未被完全扼杀,但她身上怨念已消,你那时就能带她入大魏王宫见她女儿,解了荷塘底下以血亲为咒的最后一道符篆,还她自由。她一旦自由,高阳王府里的那位袁姑娘的身体便也就会慢慢恢复正常。 你半月小筑的这桩生意也就算是了了。可你,为什么还要跟那位商公子行织梦之术?织梦一术极耗灵力,且于梦中,她的那些怨可都还在。”她知道周岄清跟她一样,于情爱无心,一心只想得到成神,所以和那个商陆入梦肯定也并不是跟凡间那些痴情男女一样,为了什么短暂的独处时光。 她当初会接下袁素仪这桩事,是为积德,可现在明明可以很简单的解决,却为什么还要耗费大量的灵力和受凡人喜怒侵蚀的罪去入楚含章的梦。 被那人抓去后,她待在暗室里想了很多天也没想清楚。 “我不知道。”她说的认真,不带一点虚假,崔寂纵是想嗤笑也找不到点出声。 “你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崔寂问的这句话,在织梦中商陆也曾问过她,为神求道,只讲功成,功不成便一直做,直到成功,所以她会在知道楚含章所求后,为了消除她身上的怨闭关多日研究古法,会一意孤行不和商陆说一声的就行织梦强入楚含章的梦,会在商陆告诉她楚含章可能是想要女儿后就从王宫中连夜把两岁不到的小锦德抱出。 也会在商陆说先出来,先弄清楚楚含章一生所经事情后,不顾后果的点头出去。 她所想的都是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事情,不计后果。 但,“可怜。”话音落下后不久,周岄清的声音又再度响起,“可怜。”她重重的再重复一遍。 这两个字是商陆在看完楚含章一生所历之事后的感慨,她还记得,那天日光暖好,他的眼底却盛满哀伤,商陆的共情心很重,老早时看到让人感动的话本子便会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在她面前嚎啕大哭。 后来,他喜欢上了她,这样大减好感度的举动便少了很多,只是在听到动人的故事后,眼眶微红,配着他白皙的面庞,真的好像鹭菱最爱的小兔子...嗯...肉! 周岄清的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难道她也扛不住凡间的情爱,动心了?崔寂看不出周岄清的本身,只以为她也跟那些曾张口豪言说要得道成神结果一入欢情忘所有的精怪妖灵一样,真是没趣,还以为是同道中人,能借鉴点修炼心得。 饶有兴致的眼渐渐恢复如常,傲霜冷静,既是一样的人也就不用她多费什么口舌了。 她直白的把所有事的经过缓缓道出,不带一丝修饰的语气让只知晓一半事情的鹭菱听得昏昏欲睡。 她按捺不住的小拇指戳了戳一边才六岁却已有殿下之尊的锦德,“喂,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锦德点头,虽然和她不熟却还是热心给她讲解道,“她说我娘亲之所以会被困在高阳王府的荷花塘底,是因为娘亲的好姐妹宋朝华,把她给的,吃下后可以顺利进入幽冥司投胎的血珠给了娘亲,但没想到娘亲吃下后血珠会因为娘亲身前受的委屈太多,积攒的怨气太多而爆发,她为了避免因为血珠爆发而遭成的生灵涂炭。 也为了消除这件事给她成神之路而带来的因果,就找到了王宫里的太后娘娘,她和娘娘合作,娘娘得权得宠得子,娘娘则帮她将复生后的娘亲赶出王宫,减弱娘亲身上的贵气。” “然后,然后呢?”小姑娘甜腻的嗓音可真是比崔寂的冰冷冷好听太多了,她不自觉的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一把米花,大米淋油爆炸,洛青天的手艺可真是不错,昨天出锅时可是没把她香够,只是好可惜这才一天,味道就变了,她大度的伸着手往锦德的面前送了送,“给你点儿。” 她没拒绝也没接受的握紧手,“她说太后娘娘身边还有个能人,就是那个人给太后娘娘想出的利用我将娘亲困在荷花底下的这一招。” 崔寂碍于锦德在场,还是略了一点内容的,比如楚含章所说的水牢,又比如放血而亡。 白云述给崔寂立下的第三关“欲”里的死局,她从一开始就看了出来,血珠是她给出去的,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不管,但管却也有管的方法,让楚含章死,造杀孽,她不能做,让她死后还不得安宁,更违道德,她也不能做。 所以她就找上了陵嫱,她原以为一介凡人做起这样的事来会比较困难,但没想到啊没想到,她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六年中,她除开这一次被她算计捉拿只和他碰过一面,还是在月黑风高,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天,她问她留下的目的。 她不想跟他多费唇舌,轻蔑了一眼后就撂了一句,“你要图的事我不插手,我在这只待六年,办完事我就会离开。” 那人听了她这句话后倒也识相,没再缠着她刨根问底要办的事究竟是什么,更甚至还在后面的某一天差人给她送来一封信,信上内容赫然就是她如何如何帮她对付的楚含章。 当然,那封信在被拆开后的半盏茶里就成了香炉里的一抹灰。 “那她绑你是因为?” 崔寂冷冷的目光直勾勾的打到了还在和锦德畅谈的鹭菱身上,她抬了抬下巴,罕见的弯了弯唇,“问她吧,在哪得罪了什么人,竟惹得人家费这么大心思的想杀了她。” “她?”一道猜忌,一道看戏,两道如此炽烈的目光搅得鹭菱窃窃私语的心忽的没了大半。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说完话了?” 周岄清和崔寂两个还是没有说话,唬的她悄默默的把腰间的荷包往背后挪了挪。 “呵~”崔寂玩味一笑,“看她这样子也是不知道,蠢笨模样真像她。” “谁?”周岄清问。 崔寂转头,“楚含章啊!能被那个昏君欺骗多年,她不笨谁笨。” “我身子还未好全,还需借用你的地方闭关数月。” “好。”周岄清看向鹭菱身后的大门,“我会安排好,不会打扰你。” “如此,最好。” “修道不能存有因果,作为借助偿还,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崔寂一句话逼停住周岄清已经一只脚迈出去的脚。 她松开锦德的手,示意她跟上前面的鹭菱,自己则转过身,等着崔寂接下来的话。 她说,“那人爱穿紫袍,怕水,我跟她打斗时看过她出招的手,很像猫熊一类的尖爪,你要是真想弄清楚,可以朝这几个方向去查。” 周岄清弯唇,朝她点头致谢。 “还有,她术法灵力不低,你纵是有近千年的道行也靠近时也要多加小心。”这一句充满担忧的提醒崔寂也不明白她是怎么说出口的。明明已经知道她跟自己不是一路人,明明....... 离开崔寂所住的院子后,周岄清就用改良版的千里传音术叫回了被洛青天喊出去狩猎的商陆。 风在旌旗间嘶吼,如被困多时的野兽即将破笼而出,商陆遵循跟洛青天的约定收回灵力,拉弓搭箭,细瞄猎物,“咻”的一声,箭脱弓身,直往百丈远的丛间飞去。 “是条小蛇。”洛枫嫌弃的拎起。 蛇与兔子对比,看上去好像是落了下成,但百丈的距离以及这跟草色相差无几的蛇身,洛青天知道,他输了。 翻身下马,他收起弯弓服气的朝商陆拱手作揖,“是在下输了。”大丈夫敢做敢为,赢是赢,输也就是输。他说的没有半点不堪,如此态度倒是叫商陆高看了一眼,再想起在王宫时对鹭菱的照看,倒是个好人,啧,他轻“啧”一声,也可惜是个人了。 他喜欢鹭菱那丫头,魔王那就是第一道难关。 “可是在下哪有不妥?”洛青天对商陆的“啧”声很是不解,这“啧”何意?嘲笑? “没有。”商陆听着周岄清远传的吩咐,擦着弓弩的手一顿,“我是占了修炼的优势所以厉害点,好了,这弓你拿好了啊,我还有事,先走了!” “商—”一眨眼的功夫,茂盛的林子里就没了商陆的影,洛青天四顾几眼后,拎着刚打到的兔子叫上洛枫也回了半月小筑。 “大哥,我能不能自己回去?”半路上,洛枫掀开马车帘子探出个头问洛青天。 “为何?”洛青天问。 洛枫支支吾吾的解释道,“我听说城南的蜜饯铺子好吃,想去那买点给大,给鹭菱吃。” “鹭姑娘?”打量的目光静静的落在了洛枫身上,洛青天迟疑良久后,拽了拽手里的缰绳,“早去早回。” 得到应准的洛枫笑露出脂粉牙床,他就知道,凡事提鹭菱准有用,还好他半路改口了,要是跟大哥说是买给大姐吃的保不定又会叨叨半天。 这几天的叨叨听得他耳根子都要起茧子了,还是鹭菱管用,下次还用她。 被洛枫念叨了一路了鹭菱不出意外的耳根子一痒,迅速飞红,惊得周岄清误以为她怎么了赶忙捻决试探,查探她体内可有异样。 “你干嘛!”鹭菱双手举着费劲往外一推,把她成功推出去后,又问,“你干嘛。” 查到她没有什么事的周岄清也放下了悬着的心,“你的耳朵很红。” “耳朵?”她抬手摸上,锦德的目光也迅速锁定上她的耳朵,“鹭菱姐姐,你得耳朵好红啊,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念叨你了。鹭菱姐姐,是你的心上人吗?” “念叨!” “心上人?”童言童语惹得两个人一起开口。 她匆快的往门后瞥了一眼,是洛青天吗?大半天没见了,是他在念叨她?耳根上的绯红渐渐蔓延到脸颊,她顶着一张发烫的脸,不好意思的看了下锦德和周岄清,“哪有人念叨我,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了啊!” “瞎说什么?”商陆边问边往里面走,直至周岄清一步之距处才停下,“这么着急的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 周岄清看了一眼鹭菱,开口,“你离开半月小筑,到达有钱山庄之前可有遇到什么事?” 被日常忽视的商陆,自如的找了个离周岄清最近的位子坐下。 “遇到了什么事?”鹭菱脑中一闪而过那个山洞,“是遇到点事。” 真遇到了?商陆的表情一瞬切换严肃,“什么事。” 面对商陆的询问,鹭菱不敢有一点迟疑,立马就把自己离开的原因还有离开之后,如何连夜赶路,又是如何遇到的书辰,跟她重遇后又是如何被那个紫衫姑娘打晕,和洛青天如何就那么恰巧的出现将那人吓走,带她回家的事全盘说了出来。 鹭菱阐述故事的能力不怎么好,十几天的事拖拖拉拉的说了大半个时辰,说的还都是些不重要没有信息的日常琐事,当然这些琐事里,出现频率最多的人还要当属洛青天。 商陆玩味的对着她连“啧”两声,“我说那少庄主没事拉我去比什么弓箭,合着是你喜欢上人家了呀!好丫头,你这事,你爹娘知晓了不?”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六十三章,含章可贞,下 鹭菱阐述故事的能力不怎么好,十几天的事拖拖拉拉的说了大半个时辰,说的还都是些不重要没有信息的日常琐事,当然这些琐事里,出现频率最多的还要当属洛青天。 商陆玩味的对着她连“啧”两声,“我说那少庄主没事拉我去比什么弓箭呢,合着是你喜欢上人家了呀!好丫头,你这事,你爹娘知晓了不?” 喜欢!周岄清看着因为商陆的一句话思绪逐渐飞远的鹭菱,陷入了沉思。 “你可有看清那个紫衫女子的样子。”周岄清问。 “没有。”她缓缓从腰间拿出那个写着“陆”字的玉珏,“只有这个。” 商陆取过来一看,“这就是让洛青天把你误认为户部侍郎陆谦之女的玉珏?” 鹭菱点头,“是。” 他摩蹉着上面“陆”字模样的刻痕,转头跟周岄清道,“看来,咱们得去一趟陆家了。” “不必。”一个温润声从门外悠悠传来,鹭菱定睛一看,脸上浮现出了之前只有见到商陆时才会出现的笑。她朝他挤了挤眼,在他离自己只有一步时悄声问道,“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洛青天笑回,“让鹭姑娘担心了。” 她面不对心的转过头,“谁担心你了,是我这被盘问的实在是太无聊了。” 洛青天看着她笑了笑后,转头看向了商陆,“关于这玉珏,在下早在尚庄郡时就已派人查探,户部侍郎陆谦确有一女,是为陆心惠,只是这位陆姑娘胎中受惊,生而不语,身体也极为虚弱,早于三年前,陆谦便对外宣布其暴病而亡。” “三年前暴病而亡?”商陆注神一想,“可有墓冢。” 洛青天知道商陆在怀疑什么,点了点头,道,“有,城西十里便是陆家家墓,洛家的人去看过确有一碑上题陆姑娘。” 商陆和周岄清对视一眼,“去。”周岄清说。 商陆配合一笑,“明日?” 周岄清停顿了一下,商陆无奈一笑,这小石头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等不住,“那就等等吧。” 周岄清还带迟疑,她想马上就去。 商陆没法,只好用千里传音术道,“他们还在呢。” 周岄清这才反应过来,垂着眸,说了个“好。” 商陆说让那周岄清再等等,但其实也并没有等多久,也就,申时不到吧,太阳斜斜的挂在云端一角,似落不落,陆家墓地靠近渠水,渠水并非天生河道,而是陆家在将祖坟迁过来之后靠人力挖出来的,水源起于上京护城河。 渠水边有一片芦苇荡,纷飞如雪,这样的场景真像话本子的风花雪月。 当然,如果忽略掉他们的面前是一堆坟茔。 周岄清和商陆在陆家墓地用灵力勘察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尤其是那个叫陆心惠的墓,更是正常到不行,一般来说凡人一生再圣贤的人内心深处多多少少也会藏点求不得的欲望,这些欲望会在他们死后凝结成一个火红色的小果子落在尸骨身边。 可陆心惠这里却干净的很。秉着反常必有妖的想事原则,周岄清第一时间便查了她。 朱漆雕花的棺椁中静躺着一具白骨,白骨上套着织锦蜀绣的缠花菱袍,她兰花捻决,短暂的恢复了下她死前样貌,是个十四岁的女孩样,朱唇懒眉,面部表情恬然自得,商陆趁机拿出洛青天交给他的小像,两相对比下确定道,“是她!” “嗯。”周岄清收回灵力,将一切恢复如旧。 “回去吧。”她说。 商陆看着已沾边陲的太阳,道,“来都来了,看会儿夕阳?” 周岄清犹豫的蹙了蹙眉。 “好不好嘛!”暖黄的夕阳洒在他白皙的脸上,清明的双眼明亮亮的正看着她。 “好不好嘛!”他像她在织梦里捡到的那只小白狗一般祈求的望着她。 终于,她说,“好。” 商陆的嘴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勾起,眼底眉梢是得逞的傻笑,还以为这小石头出了织梦,还清了和他的因果就翻脸不认人了,没想到还是这么好说话。 他小跑的追上她,超过她,在芦苇荡的一边幻化出两张摇椅,“坐吧!” 她点头走过去,刚想坐下,便看到了他脸上越见灿烂的笑,“你很开心?” “对啊!”他坐在另外一张躺椅上,随手扯过几个芦苇,在手里捣鼓两下后便成了一朵小花,他喜滋滋的递到她面前,“给。” 她平淡接过,“喜欢会让人开心吗?” 商陆惊得一下的看向她,难道她开窍了?“会啊!” 她看着他点的犹如捣蒜的脑袋,沉默了好一会。 怎么又不说话了?都说先动心的人最难,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良久,他实在憋不住了,问道,“我其实一直有句话想问你。”他抿了抿嘴,小心的看了下她的表情,“在织梦中,你为什么要对我...”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他要什么她就做什么,那样的感觉真让他差点就以为她喜欢上自己了。 周岄清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我生而为石,石身石心,我注定无法明白,也无法还你等同的喜欢,但我希望你能开心,如果,我说这些话,做这些事能让你开心的话,我做。” 如果,她说那些话,做那些事能让他开心的话,她就会做,原来这才是她在织梦里喂他喝药,给他念话本子,陪他英雄救美的原因,他背过脸深呼吸几口气,早就知道这小破石头没良心了,不是吗? “你怎么了?”夕阳落下的余晖阴影了一半商陆的脸,她没看到他笑容尽失的脸,也没听出他叹息声里的苦涩,依旧很稀松平常的问道,“你怎么了?” “没—”商陆的话还没说完,便传来一阵娇软阴魅的女声。 “阿栩你快来看呐,这儿果真有个墓地。” 周岄清和商陆躲在隐身决下,两脸不解的看着船上的姑娘,“十四五的年纪怎么就把脑袋弄坏了,这墓地有啥好看的,这么激动。” “舒桐!”周岄清在船只靠岸后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说话的女子。 “舒桐?”商陆喃喃着这个名字,只觉得有点熟悉。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因为打架被他送到别庄的侍女嘛,怎么会出现在在这儿? 他们静看着她走过自己身前,他们这要去的方向是...那个陆心惠的墓!商陆心中警铃大震,这墓果然有问题。 “阿栩,这把我赢了,你要赏我点什么?”女子充满撒娇意味的声音又回绕在芦苇荡里。 过了好半天,那个被她唤作阿栩的小公子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土,扬起手反手就朝她的脸上扇了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无比,芦苇荡中栖息的寒鸦都因为这一声而吓的四荒而逃。 就在商陆他们以为舒桐会哭或者伤心时,她却抚着脸谄媚一笑,笑滋滋的拉起他的手自己另一侧的脸颊上抚去,“这边,阿栩要来一下嘛?” “有病吧这两人。”商陆忍不住了,直接开口吐槽道。 “谁?”芦苇荡被风吹的沙沙作响,那小公子疑神疑鬼的转头一喝。 商陆拍着小心脏看向周岄清,“真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他听到我编排他的了。” 周岄清安慰他,“隐身决隔音。” “是啊,所以,我才被他吓了一跳。” “谁?阿栩,你这问的是人呢还是鬼呀!” 日落月升,那个叫阿栩的少年也渐渐收敛住了脸上怒色,眼神一晃,心疼的抚上她红肿的脸颊,“打疼你了吧。” “没有,阿栩不用自责。”舒桐笑道。 他紧握住她的手,眼中一半担心一半害怕,“舒姐姐,下次要是阿栩再犯病你就还手,打我就好。你这样,我心疼。” 她含笑摇头,“妾怎么能打陛下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这一把掌要是落到了寻常百姓身上他们怕都惶恐难当,唯恐受不了这天大的福,妾身能有此殊荣,开心都来不及。” 再者,”她拉起他的手,轻抚着他的手背,“再者,陛下这也不是生病,娘娘不是说了吗?只要找到那个姑娘,引出陛下身上的阴祟之气,陛下就能恢复如前了。” “真的能恢复如前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确信,“朕将母后送到北宫,又处决了她最喜欢的两个内侍,她应该恨极朕了,要是朕不是她的儿子,恐怕此刻也不会在这了。她会杀了朕,一如杀了那些人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 朕只是她手里的一枚棋子啊!” “原来这小公子是陵嫱的儿子,这看上去十岁都不到吧。一国之君,不在王宫里处理朝政却跑到这儿来,还真是小孩子心性。”商陆在织梦中将楚含章当做了话本子里的女主,那与之相对的陵嫱就理所应当的成了配角,他以楚含章的角度看那些事时,很不喜欢陵嫱。 这一态度直接就带到了现实中。 “一国之君应该是什么样的?”周岄清难得的延续了这个话题。 商陆一喜,心虚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跟你想要做的神仙一样吧。”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六十四章,双姝,上 袁栩和舒桐在陆家墓地并没有逗留多久就听着不远处守领太监的催促回了船舱。 商陆看周岄清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乘坐的那艘大船,昂首问,“喜欢?喜欢改天我要鹭菱身边的那几个魔兵按着这个样子也造一艘出来。白吃了我那么多的粮食正好出出力气!” “不,咱要造就要造比这好的,他这只能在水上走,我给你弄个能飞到天上去的可好?” 他的发散性思绪跟着那一艘船飞的老远,说出的话也越来越不着边际,周岄清沉着眸子和他淡淡道,“那艘船有问题。” “那艘船有问题?”商陆一怔,“是船,还是人?”舒桐会意外的出现在这本就很让人很奇怪,更何况还有一个魏明帝。 他安插在朝堂上的人传来消息说最近魏明帝因为铲除了楚文肇这个心腹大患,行为上有点过分,不但暴怒易嗔,疑神疑鬼,而且还喜欢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出宫,惹得一王宫鸡飞狗跳。 想来这一次也是了!真是个会折腾人的主,商陆编排一声。 他跟着周岄清走到渠水边,见她将灵气聚于掌心慢慢浸没过水面,黝黑的灵力呈藤蔓状四散开来,往着不同的方向伸去。 未几,一抹紫色的雾气便被包裹着的拖到了岸边。 被周岄清甩到岸边的那团紫色雾气原地抖了抖后,凝化成了一个扎着小两把头的姑娘样,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周岄清,喃喃道,“竹月白青,你是周岄清。” 她居然认识她,商陆的态度不免谨慎了点。 “我是,你是?”周岄清点头作答。 她整了整衣冠,“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合掌,轻碰额前,“还请姑娘替我报仇。” “替你报仇可以,但你总得先告诉我们你是谁吧!”天黑蚊子出,商陆的手上又出现了把羽扇,在周岄清的周围,一摇一赶。这样的举动,她其实拒绝过,她和他到底不是人,人怕蚊虫咬,却不见得她们也一样会,但纵是她说了很多遍,他也不肯听。 久了,她也就不管了。 诚如她说的,如果扇扇子这件事能让他开心,那就许他做吧。 那姑娘鄙夷的瞟了眼商陆,没搭理她,转眼静静的看着周岄清,看上去像是只听她一个人。 到凡间这么久,认识的小姑娘也不在少数,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待见商陆的,周岄清诧异的同时,开口道,“天冷,起来说。” 她话音刚落,小姑娘就捻着紫兰绣花的裙角缓缓站了起来,“我叫陆心兰,是上京户部侍郎陆谦的二女儿,陆心惠是我姐姐,姐姐三年前遭歹人迫害受辱而死,我孤魂一个飘零数年只有姐姐一个人记得我,三年前我想恶灵化给姐姐报仇,是有一个身穿紫袍的姑娘劝阻了我。 她告诉我,三年后的现在会有一个竹月白青的女子出现在这,而她是我能给姐姐报仇的唯一帮手。” “竹月白青。”商陆往周岄清的身上看去,还真是竹月蓝裙暗绣白青缠花。 “孤魂飘零,你已经死了?” “哼!”商陆抛出的问没得到应答,却获了一声嗤。他摸了摸鼻尖,讪讪退后一步,“你来你来,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我也不知道是哪招惹她了,还嗤我。” “不气。”她安慰他。 他晃了晃扇子,“没气,她看上去也不过十岁,整一个没长大的小孩,我跟她气什么。你要问什么快去问吧!” “嗯。” 向前一步,“何时而死!” 这,么直白的吗?商陆的双目紧锁于对面陆心兰身上,要是这丫头敢像对他那样嗤小石头,他肯定不客气的赏她一个爆炒栗子。 “七岁的时候死的。”意料之外,陆心兰真的很听她的话。 周岄清,“怎么死的。” 陆心兰瘪嘴,“淹死的。” 周岄清转头看向渠水,“在这?” 她点头,“是。” “那是爹爹回京述职的第一年,渠水也没现在这么长,只是个小莲花池,那儿,”她伸手指向陆家坟茔的所在地,“那山叫百相山,山上有座百相寺,听当地人说很灵验,所以爹爹便带着我和姐姐两个人一同到这来给怀孕的娘亲祈福,爹和娘的感情很好,十数年都只有彼此一个,娘亲生下我后便伤了身子,大夫说很难再有孕。 可是没想到,调养十年后,娘亲居然再度有了。爹爹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是一半欣喜一半担忧,所以从秣陵到上京的一路上,只要有寺我们就拜。 那天,我们一如往常,可是谁也没想到回去的途中出现一伙贼人,马车受了惊,混乱之中爹爹只来的及救下坐在外端的姐姐一人,而我则是跟着马车一起翻到了那个莲花池中。 我淹死之后,见到过两个鬼差,我以为他们是来带我走的,可他们却只是看着我窃窃私语了两声,我被他们遗忘了,这一忘就是八年。 前几年时姐姐常来看我,给我讲家里的事,还告诉我爹爹因为我在这买了一块地,要把秣陵祖坟改到这,说不能让我一个人太孤单了。 但后来,姐姐一月里来的次数便少了很多,且她每次来都眼眶红肿,郁郁不乐。 因为我的尸骨葬身在这莲花池中所以能孤魂能活动的范围也就只有这,直到陆家坟定,渠水接河,我活动的范围也才渐渐扩大了起来。 陆家的后花园有也有一个通向外面的池塘,我偶尔会顺着那里的水潜到陆家去看看姐姐。 三年前,爹爹官至户部侍郎,初涉国库,家里有钱的同时地位也跟着攀升了不少,娘亲便给还未及笄的姐姐挑了晋州刺史付欢的长子付澄为郎婿。 我躲在水中看着小定那日的满屋绫罗,乐的比姐姐还要开心。” 陆心兰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狠,透着青光的眼眸更是吓人,商陆知道,故事的转折点到了。他打起精神,挨到周岄清身边,“快问她然后呢?” 周岄清不解的扇了扇长睫。 “我问没用,她这小孩只听你的。” 周岄清看他好玩,忍俊不禁的听他要求的转头问陆心兰,“然后呢?” 陆心兰闭上眼眸,喃喃了两声周岄清听不太清的咒语。 半晌,她信眸重睁。 “这是清心咒?”周岄清问,她没修过这个咒,不太确定,只好出声相问。 陆心兰点头,“是。” “这也是那个姐姐教你的?”商陆躲在周岄清的身后没忍住好奇的问她。 因着周岄清和商陆所在的方向一致,陆心兰这次倒是没嗤他,语气不是很好的回道,“是。” 真是不知道他哪惹她了,不招人待见,商陆也没一味凑上去被喷的爱好,他乖顺的往周岄清的右侧方挪了挪,点着她的胳膊说,“你问吧!” 周岄清安慰的朝他笑笑,“好。” 她刚这是笑了?真是一笑扫千霾,商陆顿时觉得那小姑娘就是再嗤他几箩筐他都受得住了。 陆心兰察觉到周岄清投送过来的视线,还没等她开口,就把这清心咒的事解释了个清楚,她说,“那两个鬼差把我遗忘后,前几个月我还能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所言所行都受自己控制,但渐渐的我便察觉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三五不时的就会来搅乱我的心神。 可这力量遇到疼就又消散了,所以一开始时,我会靠划破掌心来使自己保持清醒。直到我目睹姐姐被付家那个畜生欺负至死,我才没有控住住。 我就像刚才那样双眼灰青,神智不明。 那个姐姐告诉我,扰乱我心神的那股力量就是恶,一旦内心的恶大过善,我就会修出鬼魄,成为恶鬼。姐姐死后,我内心的恶便就大过了善,平常还好,只是一想起那桩事就会抑制不住。 那个姐姐看我掌心的刀痕一次比一次深就教了我这清心咒,让我在控制不住时垂眸默念。” “小石头,岄灵珠。”商陆尽量压低声音,跟周岄清低语。 周岄清秒懂商陆的意思,将岄灵珠幻化到掌中,“这个给你。” “这...”陆心兰“这”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被收到了岄灵珠中,紫蓝色的光晕瞬间包裹住整个岄灵珠,它“咻”一声腾空三丈,宛如银河中一颗垂落的星星。 “跟上去。”周岄清和商陆捻决跟上。 装着陆心兰的岄灵珠好像很有方向,一路破芦苇而行,是这儿! 他们看着岄灵珠停留的地方,陆心惠的墓,也是了,陆心兰这么顾念她姐姐还不瞄准时机就来看她。 周岄清兰指捻决,将岄灵珠再度收回手中。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周岄清附耳倾听,是陆心兰在大喊。 她跟商陆对视一眼,商陆看了一下陆心惠的墓,说,“这岄灵珠自从上次装过楚含章后好像就多了这么一项能收人魂魄的功能。先这样吧,她不是还让我们帮陆心惠报仇吗,既然要报仇那事情经过肯定就要先弄清楚,她个知情者届时肯定少不了要配合我们。” “先这样?”周岄清听着里面陆心兰渐渐消失的咆哮声有点担心。 “不这样怎么办?看你刚才那么认真听她说故事,你难道不想帮她?”商陆点明她的心思。 将岄灵珠收回袖中,周岄清道,“嗯。”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六十五章,双姝,中 “周姑娘,我,我终于又见到姑娘了。”谁也没看清刚才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好像是有个人趁着月黑风高,周岄清和商陆都把注意力投入到岄灵珠内,观察陆心兰的时候突然从背后袭击,是不知道为什么也会恰好在这的朝笙替她挡了一下。 刀刃直穿她的胸膛,紫黑色的灵气奔腾涌出,渐渐与墨色般寂静的夜融为一体。月亮躲在云后,依稀漏出两缕月光,微弱的照在她脸上,唇色发灰,脸蛋惨白。 “周姑娘,我是不是要死了?”她像那天在半月小筑表现的一样,单纯,无辜,纯洁的正如一个养在深闺中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 “不会。”不算很大的臂膀把她紧紧搂住,指尖是消耗自身灵力转换出的灵气。 这样浪费灵气,他是不是该心疼了?周岄清一阵分心,商陆瞧准提醒道,“凝神。” “你...”她侧眸,正对上他充满肯定的目光。他也想阻止啊,可是阻止的了吗?开口了这破石头就能听了?还不是他自己气自己,与其如此还不如先给她护法让她把朝笙治好。 突然出现又突然失踪,现在又给她挡了一刀,这个朝笙身上的事藏得也不少啊。 周岄清和商陆几乎是用着最快的速度赶回的半月小筑。 “大人,你们怎么才回来,有个人都在前面等你们好久了。” 商陆目视周岄清将朝笙平放在床上后,就知趣的退了出去。“人?”合上门,商陆才问鹭菱。 “嗯。人!”她把那个“人”字咬的格外清楚。意在告诉商陆对方真的只是个人。 他立在屋檐下,看着被风吹得摇晃不止的树,眉心紧皱,先是有人在鹭菱回魔族的路上偷袭,又是留下世间独一,能点名身份,又不会被造假的玉珏,再到陆家,陆心惠的墓,魏明帝,舒桐,渠水,陆心兰。 难道陆心兰被岄灵珠所吞,还有......他偏转过头,隔着雕花窗柩和重重帷幔看向奄奄一息的朝笙。 难道这一切都是一个局?要是都属一个局,那背后的人是谁,紫,身穿紫衣的陆心兰和棺椁中已化枯骨却也是紫衣装扮的陆心惠,受伤时流窜出紫色灵气的朝笙,这些有着紫色标志的姑娘,到底哪个才是鹭菱口里那个身穿紫袍企图杀了她的人? 要是都属一个局,那她是怎么判定鹭菱一定会被救的? 还是说,她做了两手准备,一是杀了她,要是杀她不成就刻意丢下玉珏,引他们去查,查到陆家,找到陆心惠,抓住陆心兰。 可她费这么大的劲,图什么? 凡人谋算都将一个利,有利可图,才有计成,他和小石头以至这个半月小筑都不属凡间事,又怎么会让人给惦记上。凌乱,真的是太凌乱了。 满头的思绪哄涌而出,叽叽喳喳的把商陆烦的不行,可另一边,啥也没想的鹭菱居然还有一下没一下的吃了起来,饼饵咀嚼的“嘎吱”声惹得他毫不吝啬的就赏了她一个白眼,“要吃去别处吃,里面的还在救人呢!” 鹭菱瞄了一眼商陆指的屋子,嗦溜了两下食指,手里的油纸包大方的朝他递了递,“大人,你们晚上还没吃什么吧,要不来点?” 商陆叹气。 鹭菱再劝,“这可是洛青天从宫里拿来的,大人你就吃点嘛,我知道你担心周岄清,但担心别人之前也要先照顾好自己不是,吃点吧。” “宫里?”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好像很重要的事。 “是啊。”想起这事她就忍不住的甜蜜,这外酥掉渣,内里却柔软夹花的饼饵她第一次吃是在那个陵太后的宫中,她实在爱这个味道,所以摆在她和洛青天之间的那一碟子便不知不觉的都进了她的肚里。 被洛青天抓住的她当时还讪讪的笑了好几声,生怕他会觉得她太能吃了,再不带她玩。 可谁知...洛青天可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凡人,他非但没有觉得她能吃,反而还在临出宫前折返了回去,跟那个陵太后又讨要了一盘。 那陵太后也是好说话,一声令下就又给了他一食篮,她蹲在这台阶上美美的吃了一下午,就剩手里这几块了。 大魏王宫,陵太后! 遐思一瞬,他终于想起自己遗忘的事究竟是什么,“你是不是说那位陵太后曾要你劝我和小石头给她做事?” “不止大人的半月小筑,还有洛青天的有钱山庄。不过,我知道大人肯定不乐意,所以就给拒绝了。怎么了吗?”她的声音越说越轻,也越来越没底气,难道大人现在后悔了?她想着手里鲜花饼的滋味,那个陵太后好像算是这凡间最有权利的人,难道大人是打算和她合作? 那她岂不是......瞳孔一怔,她踮着脚悄悄转身,看不到她,看不到她...... “鹭菱!”糟糕,还是被大人给叫住了,她苦笑回头,“嘿嘿—大人你叫我,是有什么吩咐吗?”伏低做小,只希望大人能看在她这么卑微的份上原谅她这一回吧。 不对!要是陵嫱,她一介凡人又是怎么知道鹭菱的身份的,又是怎么追踪上她的,她纵是灵力再低,身影也定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被发现。 更不要说被偷袭,制造这一系列事的背后之人肯定不是陵嫱,她图的肯定也不只是半月小筑在凡间的名声,他迅速将是陵嫱的答案否定,“鹭菱,那个洛青天还在半月小筑吗?”他问。 不是指责她,是问洛青天?鹭菱不明所以的抬头,“还在。不对,现在不在。” “?”他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鹭菱不敢停顿,赶忙道,“他来上京本就是还要处理洛家在上京城的一些业务的,午后他看你们都走了就也先回洛家在上京的住宅了。 不过他很快就会回来的。”鹭菱马不停蹄的接上。 “嗯?”商陆平送到她身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 鹭菱害羞的泯了泯唇,半晌后,肯定道,“他肯定会回来...的。” “对了大人,你找洛青天做什么?” 商陆看了鹭菱两眼,决定还是先把这事先不跟她说,免得她听了有人对半月小筑不利不管不顾的就往魔界搬救兵,没来由的又给小石头招惹因果,“有点事想问他。不是很重要,等他回来找你了,你再告诉我一下就好。” “真的不重要吗?”她狐疑,不重要刚才那么严肃,是很重要却不能告诉她吧!她撇撇嘴,大人真是什么都好就是不信她,老把她当小孩子看,她都五百岁了,早不是小孩了。 还是凡人好,不对,是洛青天好,凡事跟她有商有量。不告诉她,大不了等洛青天回来了,她去问他呗! “嗯,不是很重要。”不想她再揪着这个问题问下去,商陆问,“不是说有人在等?在哪呢?这么晚了谁啊!” “来的人大人也认识,就是高阳王府里我给她糕点吃她怕的要死不敢拿的小丫头。” 商陆想了想,“袁玉仪?” 鹭菱点头,“就是她。” “她怎么又来了。”商陆抬头捻决查探半月小筑上面附着的结界,真是要找机会让小石头换个术法了,现在这术法前有袁玉仪因果关系和袁斌特殊情况,后又有朝笙寻机而至,都快形同虚设了。 不行,还是得隐在人后,让世人不能轻易找到的好。 “袁玉仪给商公子见安,商公子,周姐姐呢?”小小的一个人儿恭敬的给商陆行完礼后往他的身后探了好几下。 “她有事,你这次来是还有什么事吗?你姐姐她...”楚含章已从袁素仪屋前的荷花池离开,池塘底下的血咒术也已被摧毁,按道理袁素仪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才是。 “姐姐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现在都能下地缓走和静坐了。”袁玉仪在提及袁素仪时嘴角抑制不住的笑倒是让商陆高看了两眼,总算找到对不跟话本子一样的姐妹了。 想他无论是在茶楼听书时还是自己看话本子时,最烦的当属亲生姐妹因为芝麻大的一点小事闹掰。然后斗的个你死我活,真是看得人眼睛疼。 他换了个比较温和的语气,说,“既然你姐姐已经好了,那你怎么不在她跟前,跑这儿来干什么。” 袁玉仪像是被他戳中了心事,明媚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去,糯糯的说了个,“我也想。” 她说的很轻,但还是入了商陆和鹭菱的耳,商陆想到她那个二哥,没说话的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这凡间的家长里短他们还真不好出手。 袁玉仪突然抬头,迎着商陆的可怜就巴巴一通说,“姐姐病好全赖周姐姐和商公子救治,父亲想在府中设下宴席请周姐姐和商公子前去,就当是感谢周姐姐和商公子对姐姐的救命之恩。”一口气说完,她捂着嘴偷偷的大喘了几口气,这些都是父亲叫她来这之前特意叮嘱的,还好没忘记。 “说完了?”商陆看着她憋红的小脸,笑盈盈的给鹭菱递了个眼色,鹭菱了然的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喝点顺顺吧。” 袁玉仪抬头又瞬间低头,顿了好一会儿,才局促不安的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茶杯。“谢谢!”她低低道。 等她脸色稍好,商陆说,“这是你爹让你说的?你今天来也是你爹要你来的吧!”半月小筑离高阳王府距离不短,上一次是有锦德派的人暗暗跟着,才能确保她安然无恙,这一次,没有锦德,应该就是她爹高阳王世子了。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六十六章,双姝,下 “是。”她糯糯回答,小手抓挠着掌心,表情痛苦。她这算不算恩将仇报?可她要是不来,父亲便会断了姐姐的药,那周姐姐他们之前费尽心思做的就全白费了。她想袁素仪好,也想周岄清好,但现在看来,好像两者都没落好。 姐姐之前跟她说过一个故事,说在一个才建立起来的国家里有个生性多疑的君王,他时时刻刻都在忌惮着自己手里的将军,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在王宫设了一场奢华无比的宴席,那个将军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宴席上,君王差人舞剑,话为助兴,但舞者手里的剑却剑剑刺向将军。 现在父亲设下的这桩又是何其相似。 姐姐要是知道她做了父亲的说客还指不定要怎么生她的气,掌心通红,她“窜”的一下站起,刚要开口就看到对面的商陆收起了手里的折扇,轻敲了两下掌心,他说,“去。” 他也明白这宴会来者不善,他不想去,但也不好为难她,她在高阳王府里的境况他虽只见过几面却也怜惜。 更何况,他细想了下,既然所有的事都是从袁玉仪到半月小筑求小石头救人起的,那他再去看看保不定还能找到点线索。 半月小筑占地面积虽大但大多屋舍都被商陆养了从山间移栽过来的奇花异草,空着且又干净的几间还都留给了洛青天三兄妹,虽然他们现在不在,但既是给了便也不好再让别人住进去。 所以权衡之下,商陆决定还是送她回高阳王府,一个人老待在妖魔鬼怪待着的地方像个怎么回事。 面对商陆的决定,鹭菱拦阻了一下,叨叨道,“大人,这天都这么晚了就先让她住下来,明天再送她回去吧。” 商陆不知道鹭菱出去一趟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个一开始爱看热闹,只要不牵扯生命就不插手的她现在会这么好心,他只是看着洛青天的屋子,无所谓的歪了下头,“我没关系啊,你要想留她下来就留她下来呗,只不过,你要是想留她下来,那她就只能住洛少主他们的屋子了。是送是留,你自己决定哈!” 给她做决定?她愣在原地,看着摇着扇子衣袍曳地格外潇洒的商陆呶了呶嘴,她怎么好决定啊!晴姐姐身体不好,她的屋子都是她入住后特意装扮的,不能叫别人住进去给弄乱了,洛枫那个小少爷的脾性,一开始还对屋子各种挑剔,如今好不容易嫌弃的话少了点,她也不能背着他叫别人住进去。 至于洛青天的屋子......他温和大方,谦和有礼,是那种他就算自己露宿街头也要把遮雨之处拱手让出的好,性子,他的屋子,袁玉仪可以住,但她,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有别的姑娘睡了他睡过的床就忍不住烦闷生气。 “我还是回去吧。”袁玉仪掩饰掉眼中才生出的希冀,乖巧道,“谢谢鹭菱姐姐愿意将我留下,只是我出来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我怕父亲会担心,所以还是回去了。” “回去啊...”鹭菱看得出她这是看出了自己的纠结才递的梯子,她开心不用纠结的同时又着实很心疼她,这小娃娃从小到大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才能这样善解人意,她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道,“太晚了,明天再回去吧,明天姐姐亲自送你回去。” “可以吗?”她眼中骤灭的星光突然又唰一下点起,“可是...” 鹭菱拉起她小手,嘟了嘟嘴,“晴姐姐的屋子特殊你个小人儿不好住,洛枫那个小人又爱计较,你要是住了保不定还要呲你一顿,至于洛青天的,不瞒你说,我不太想让别人住,不单是你,所有人我都不想。所以,满半月小筑,你就只能跟我委屈一晚了。 跟我挤一挤,你介意吗?你要是介...” “没关系。”她露着半边梨涡,笑的像偷吃了一罐子蜜般甜腻,“我喜欢姐姐,想和姐姐住。” 喜欢她?鹭菱眉眼一跳,掩着唇在袁玉仪看不到的地方狠狠呲笑了两下,牵着她的小手,她边走边做漫不经心的问,“你个小人儿,喜欢我什么啊!” 袁玉仪地上被拉得老长的人影,道,“喜欢姐姐分玉仪的饼饵,也喜欢姐姐拉着玉仪,也喜欢,喜欢姐姐!” “啊—只喜欢我分你的饼饵啊,那我要是不分你饼饵,也不拉你,你就不喜欢我了呗?” 袁玉仪被鹭菱逗得脸色一白,漆黑的瞳孔瞬间一怔,显然是没想好要怎么完美的回答她问出的这个问题。、 她注意到手里的小姑娘情绪有点不对,赶忙晃了晃手,“怎么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哦。”“哦”的长音回荡在池塘上,和着才粘过雨的树声阴森味十足,饶是她这一个魔都骇的抖了抖肩膀。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抓了抓她的手,几乎要埋到胸口的头小小的嘟囔了一声,“不要。” 她听着她这个“不要”里的请求意,垂了垂眸,反握了握她的手,她大气道,“不怕,不怕哈,有姐姐在呢。” “姐姐。”她抬起低埋的小脑袋,迎着月亮看向她,从乌云后挣脱出来的月亮把小姑娘照的唇红齿白,她笑的甜美,梨涡深陷,粉白的牙床也清晰可见。这还是鹭菱认识袁玉仪以来第一次见她笑的这么灿烂,她瞧着她像面团似的脸颊没忍住的伸手捏了捏,“好可爱啊~” 那天,月光下,小桥上,才下过雨的天地间,袁玉仪的小脸蛋被鹭菱捏了一下又一下,她捏的起劲,袁玉仪纵是觉得有点小疼也没出声。 次日,当她顶着一张红的发肿的脸出现在商陆和周岄清面前时两个人都被狠狠的吓了一跳。 “你这是被谁打了吗?” “被打?谁被打,被谁打了?”揉着还没睡醒的眼的鹭菱刚踏进前院就听到商陆对袁玉仪满脸不可信的质问。 她懵懵懂懂的沿着商陆惊讶的目光看了过去,“哄!”这实在不能怪大人质问了,这脸蛋肿胀程度就是跟袁玉仪待了一整个晚上的她也没在第一时间管住惊讶的嘴巴。 “你这是怎么了?”睡虫退散一半,她跳到她身边,弯腰问。 袁玉仪咬着唇,低头不说话。 “说话啊!”鹭菱急了,生怕昨天有哪个宵小真在她睡着了后,潜到房间里把她打了一顿。 “姐姐。”她瑟缩的叫了她一声后迅速低头。 “?”鹭菱把腰费力的弯到最低,脸对脸,她问,“接着说啊?” “好了好了,你也别难为她了,半月小筑是什么地方,与其问她你还不如好好的看看她脸上的指甲印,这力道,这指印大小,还有昨天她和谁在一起,你还想不通吗?”商陆白她一眼,半月小筑近段时间进来的人是多了点,但也还没到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步。 她大小就喜欢欺负软萌的事物,魔界的小兔子都不知道被她养了几代,养了又死,死了又养,惹得兔精一族是敢怒不敢言,有好几次他都差点以为六界里的兔精兔妖要联合起来声讨魔王了。 殊不知凡间有句俗语,叫“兔子急了也咬人”? 也不知道魔王那个宠女儿的老父亲在安抚兔精一族上花了多少心思。 “大人的意思是...”鹭菱后知后觉的想到了点什么,满眼愧疚的看了几眼袁玉仪,“你的脸不会是昨天被我捏的吧。”抱着三分怀疑她弱弱问道。 袁玉仪抬头微瞄,“不是不是。”她两个不是连着拒绝却叫鹭菱心里的三分怀疑彻底消失。 好嘛,还真是她捏的。 她颤着手轻轻抚上,“疼吗?”她问。 疼吗?这好简单的两个字仿佛像一只大手一把将在她身上压了好几年的石头给拿了起来,她张口,“不...”泪水夺眶而出,她拉着她的袖子,大哭,“疼!” “别,”她这一哭,哭的在场三个人的心都缩了一下,鹭菱抬着手无措的看看商陆,又无措的看看周岄清。 周岄清同她一样双眼迷惘,而商陆,他好像有方法,但却也没出声,只是慢条斯理的揉着手里的桔子,待揉的桔子皮差不多软了就慢条斯理的将其剥去,露出里面金白相间的果肉,他取出一瓣,送到周岄清面前,“尝尝,幽冥司昨天送来的。” “哦,我忘了,你在辟谷期间,不...”他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桔子便已消失不见,他看着她嘴角残留的一点桔子汁,疑惑加开心。 “甜吗?”他凑上去讨答。 周岄清努力的压了压挤皱的眉,“甜。” “那我也尝尝。”他开心的剥下另一瓣,这桔子小石头吃过,那他再吃算不算同甘? 当初在织梦里她和他已经共苦过很多次,那再加上现在的同甘,这不就是凡人口里说的同甘共苦嘛,在凡间什么人会同甘共苦来着?朋友?朋友可没他对她的爱慕之情。 那不是朋友,又是什么? 夫...夫妻?他害羞的在脑子里想到这个词。 “唉,这...”这是他的。商陆看着手里又不翼而飞的桔子疑惑的看向对面的周岄清,不是说辟谷期间不食的么,那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只是喜欢这个桔子? 他怀疑的又剥了一瓣,果不其然又喂了她的五脏庙。 真喜欢啊!小石头居然会喜欢吃桔子,遍寻周岄清钟爱之物多年的商陆仿佛找到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满腔兴奋驱使他剥桔子的手都麻利了好多。 周岄清记不得她这一天究竟吃了多少个酸桔子,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打坐练功时,胃腔中都泛着酸气。一下又一下,酸的她直皱眉。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六十七章,狗屁的只想让他开心,上 袁玉仪的脸蛋被鹭菱捏的红肿吓人,这个情况自然是没办法立刻送回去,鹭菱着急的眼便紧紧的落到了周岄清的身上,大人主张把小姑娘送回去,她求了也没用,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给她了,但愿这块破石头能懂她这一眼的意思。 “你是在看我?”周岄清对鹭菱说。 鹭菱,“......”她她她...好吧,她就不该寄希望给她,脸上笑容瞬间僵住,她艰难的从牙齿缝里漏出“是啊!”二字。 “看我做什么?”周岄清又傻白不解的问她。 忍住,忍住,她捏着掌窝处的肉,使劲的安慰了自己两声,不生气,不生气,和一个没有心的石头生什么气呢?这不是把自己也往没心的那一边推了嘛,片刻后,她气得发蒙的眼瞥向安静乖巧的袁玉仪,“我想把她留在半月小筑。” 周岄清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好。”干脆利落,回答速度之快甚至没等鹭菱把为什么要留她下来的理由说完。 “哦,啊?”鹭菱点头又疑惑,“大人!” “看我做什么。”他匆快的瞟了一眼在给袁玉仪治伤的周岄清,又快速的收回眼,假意欣赏纸扇上的仕女弈棋灯笼图,“我有说不让你留吗?这半月小筑这么大那还不是你想留就留?” “大,”她接受到商陆递过来的眼神赶忙止住了没出口的话,管他大人昨天的意思是什么呢,反正就现在看那小破石头的想法就是他的想法。 “好了。”周岄清收起灵力。 鹭菱凑上前,“真的消了一点了哎。” 周岄清点头,眼里闪过点不明的情绪。 商陆以为她是为自己没法一次性治好她而难过,当即开口道,“没事的,你现在没办法立马治好她也是因为你昨天耗费了大量的灵力救屋里那个朝笙嘛。” “袁玉仪的脸和鹭菱无关。”在鹭菱乐颠颠的拉着袁玉仪的手离开前堂后,周岄清跟商陆道。 “和她无关?”商陆问她,“你刚看出了点什么。” 周岄清道,“凡人三魂七魄,但袁玉仪只有三魂六魄。” 缺了一魄,三魂主心智,七魄主康健,没了一魄的袁玉仪自然更加容易受伤,或许昨天鹭菱捏她脸蛋的手劲确实有点大,但造成她这个惨状却也实在夸张,所以周岄清才会好奇的捻起灵力想给她治疗,借着治疗的功夫查探她身体的具体情况。 “看来这高阳王府,是必去不可了。”良久,商陆透过镂空花窗看着院子里正和鹭菱玩的笑容灿烂的袁玉仪幽幽道。 他摇扇叹气,论心机谋算还真是他和小石头两个加起来都抵不上一个凡人。 这一招棋不管是高阳王府里谁下的,都会让他忍不住赞一声好。 小石头不懂人间事,所以她在看到袁玉仪身伤少了一魄后就会联想到高阳王府里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邪祟,又或者会怀疑其楚含章那件事是不是还没结束,总之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会在袁玉仪提出高阳王府设宴后欣然前往。 而他这多看了两出戏略懂人间事的,则会透过袁玉仪身上少了的这一魄想到她这一魄的缺失实属于高阳王府自导自演,到底是有多心狠才会舍得拿自己的女儿做筏子。 都说虎毒不食子,这人毒起来还真是比老虎还要狠。 “嗯?”周岄清转头,阳光透过树缝稀碎的洒在她白皙脸上,一身清冷凝结的冰霜也在这光斑中渐渐消融。 这小石头怎么能长的这么好看!商陆暗忍住悸动逼着自己面朝他方,手里扇子的功效也由一开始装饰的用途转变成了扇风。 “你怎么了?” 扇子横挡,喉结微动,“没,没什么。”凉风习习,他却只觉得心中燥热,“你昨天救人今天治伤也累了吧,那你先休息,我,我就先走了。” “扇—”她还想问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把扇子呢,他怎么就走了,这溜走的速度怎么还那么像那天鹭菱碰掉她岄灵珠的样子,周岄清伫立在那满脸不解,他今天是也碰掉她什么东西了吗? 翌日,高阳王府来人相请,周岄清跟商陆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跟着去了高阳王府,再次踏足,商陆站在大门口盯着那“高阳王府”四个硕大的鎏金楷字百感交集,想当初,第一次来的时候,楚含章还是那样一个骄傲里又带着点不甘,一口一个“本宫”的姑娘。 谁又能知道,她死前竟经历过那么多事。 相比于商陆的共情悲痛,周岄清就显得冷淡了很多,她由高阳王府管家陶云枝领着前脚跟后脚的踏过府门。相比于第一次的角门,这一次陶云枝领他们进的居然是侧门。 在凡间,一府之门分为正门,侧门和角门三类,正门除祭祀,贵客临门,天子赐物外一律不开,家眷亲戚及相识好友及其他访客一般根据地位的高低,由主君决定是从角门入还是侧门入。 第一次进门他们就是从角门入的,往后多次都是忽而现身,根本没有所谓的门窗一事。 只这一次,大概真的是,宴无好宴了。 商陆闷声嗤笑,周岄清侧目,“在笑什么?”昨天在他匆忙离开后鹭菱就跑到了屋里,跟她说,“周岄清,你没良心!” 她面色从容,点头作答,“是。” 鹭菱嘟着嘴,举着指头又是跺脚又是咬唇的对着她“你”了半天后,憋出一句话,“周岄清,你到底喜不喜欢大人!” “我....” “不要跟我说什么你石头心不能动心动情,在这凡间,剃了头发,入了佛的小和尚都能喜欢人,你这只是个石头心罢了,有什么的!再说了,没吃过猪肉,你还没见过猪跑啊!大人喜欢你这么久,你要是不讨厌他就学着对他好点,你要是讨厌他就跟他明说。” “哦,对,你跟他明说过。”她自顾自的又接了一句,“不过,你...” “我不讨厌他,我想他开心。”窗外云开雾散,偏移的日光避开树叶遮挡,透过菱花直直的倾泻进屋,横在她们之间,泾渭分明。 “你,你在说什么!”鹭菱还是第一次见周岄清说这么有人味的话,一时间竟没想好回复的说辞,呆了片刻。 “我石身石心,所以注定给不了他想要的情爱,但他对我的好,我看得到,也明白,所以,我想要他开心。” 鹭菱被她的这一番看似很有温度,实则十分冷漠的说辞气得直打寒颤,“周岄清,你把大人当做什么了?他为你毁了自身半幅灵根,放弃成神的可能,明明喜欢你喜欢的要死,却还要为了你成神的伟大梦想费尽心思。等着你成了神把他一脚踹开。 他做这么多,是因为他喜欢你,不是为了让你可怜他,想对他好,想让他开心的。” “我并无可怜。”周岄清开口解释。 “不是可怜那是什么?你想他开心不是因为可怜,那是因为什么?”鹭菱厉声反问她。 周岄清无从作答,不是因为可怜那是因为什么,是像商陆在织梦里说的那样,只是为了解了他为她损伤灵根这一行为而犯下的因果? 她摇头,不,不是的。或许一开始,他受伤喝药,是撒娇扮痴,拿因果威胁她喂,但后面,为了救他深陷庄梦幻境却是因为她想救他,可是是因为什么想要救的呢? 情?世人说时间情感除了爱情以外,还有友情和亲情,那她对他是哪种情? 石心也能动情?古书上并未提及啊! 周岄清不解,所以好问道,“石心也能动情?” 鹭菱又是一愣,这周岄清今天的奇怪问题怎么一个接着一个,她闷头解释,“这个我不知道,不过石心也是心嘛,是心那就为什么不能动?再说了,那个什么女娲大神为什么让你到凡间来做够一百件事,那不还是为了让你这个没感情的破石头通过观察凡间的各种情感,从而生出大爱?” “爱?”不是在说情嘛,怎么又扯到爱了,她还能有爱? 鹭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拉过她的手,走到一边坐下,叙叙道,“真是不知道你这近千年是怎么活的,武力值这么高,情商却这么低。你听我跟你说哈......” 此后的半个时辰里,在鹭菱滔滔不绝的忽悠下,周岄清成功的相信了女娲大神之所以会给她指这一百件好事的任务根本不是为了让她积累所谓的功德,而是需要借助这些事敲开她这自以为不能动的心。 让她心生大爱,从而从爱一人,道爱百人,再到爱千人,直至爱这天下芸芸众生。 “为神者,当心爱天下。”鹭菱被袁玉仪叫走后,周岄清在屋子里念着这一句话想了整个下午,直到今天早上,她看到满眼是笑的商陆才彻底顿悟。 是的,一个无爱的人,即便为神也只会冷漠冷酷,而无怜悯。 所以她便在一路上悄悄的请教了鹭菱两下,问她要如何爱一个人。 不用怀疑,鹭菱在听到这个问题时也傻了会儿,不过只是片刻,片刻后,她喜笑颜开,以一种孺子可教的眼神大说特说的介绍起了爱一个人的步骤,和要表现的方式方法。 周岄清听了半天后,总结出一个字,“问。” 问他笑什么,难过什么,生气什么,要什么。 让他对她对自己的在乎有所察觉,给他充足的安全感,让他明白自己在乎的人同样也在在乎自己。 所以,她问了! 满脸期待,周岄清又问,“你刚刚,在笑什么?是,”瞟了一眼鹭菱,嘴角微弯的接道,“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如果,有的话,可以跟我说,哦~”一词一顿,一顿一瞟,惹得鹭菱拍头,商陆困惑。 “我的天,这周岄清也太笨了吧!”鹭菱一拍脑门,小声叨叨。 “鹭菱姑娘有喜欢的人吗?”一起跟着来的洛青天挨着她的肩膀,低声问道。 “没有啊!”鹭菱昂首回的飞快。 洛青天松下一口气,他刚在马车外听到她和周姑娘大谈情爱一事,还以为她已经有了心上人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六十八章,狗屁的只想让他开心,中 周岄清直到踏进印花棠,再次见到高阳王世子袁泰也没听商陆完整的说完自己刚才在笑的具体是什么,他顾左而又言他,一段话毫无逻辑,他这是怎么了?是,被她突然的转变吓到了吗?她在心中将昨晚上跑到茶楼里恶补的话本子桥段想了个遍,得出这么个结论。 话本子里,那些思慕心上人的凡人好像一朝得到对方回应,最先有的感受不是喜悦,而是惊吓。 所以,他这也是被吓到了吧。 印花棠中,乌泱泱挤满了人,能坐下的占全了仅有的八张太师椅,没资格坐下的则乖巧的站在一边。 周岄清扫视一圈,眼睛第一时间便落到了那个双鬓斑白,眼中却仍透着熊熊追名之心的老人。 商陆用传音术告诉她,“那位就是高阳王袁雍。” 高阳王袁雍,孝武十年生,是魏孝武帝的第五个儿子,生母不祥,听说是一个不知道来历,不知道姓名,更不知道长相如何的姑娘,她的穿衣打扮都和大魏不同,因奇怪的说话方式和对事物独特的见解被孝武帝宠幸,在孝武帝遇见那位梁婕妤之前,王宫之内就她最得宠。 只是好可惜,她整日窝在屋子里不爱出来,会说话的那张小嘴也不爱搭理别人,这直接导致了那些主动上门想要一探究竟的妃子讪讪而归。 孝武初期,王宫之中的妃子大多为世家贵女,一个个的心气都十分骄傲,或许是这些骄傲的人受不了碰钉子的挫折,王宫里渐渐的便起了那位姑娘窝在屋子里是因为她有病,那病见不得太阳,所以寸步不出。 流言成雪球式越滚越大,内容也和最初时大不相同,他们说,她是鬼,所以见识不同,语言不同,查无来处,又不能见太阳,见人,只怕一个不小心就被阳气灼伤,落个灰飞烟灭。 “那不对啊,她既然是鬼,那不应该最是畏惧陛下的吗?怎么还能见天的霸占着陛下。”孝武帝后宫中有个天真傻白的地位妃嫔在一次赏花会上提出了这么一个疑问。 当场人人变色,四散而逃。 次日,便传出小妃子失足落水的悲惨消息。 一开始时,谁也没有把她这句话往心里去,众妃子四散是嫌弃她蠢,编排人这种事小声叨叨也就算了,怎么还好扯到孝武帝身上。而孝武帝杀了她也只是觉得他的后宫里,不需要这么单纯的人。 他黑,他身边的人也要跟他一样黑才好玩。 可后来,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亦不知是否为有心人的谋算,孝武帝非天之明主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上京城。 因为不是明主,所以身上并无龙阳之气,因为没有浩然正气,所以那姑娘才会谁都不见却独见他。 孝武帝听到这事后在勤政殿里发了好一通火,勤政殿里的内侍官也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死或伤。 那件事后,那个曾经盛宠一时的姑娘就被孝武帝打入了冷宫,六个月后,产下一子血崩而亡。 冷宫里给她接生的嬷嬷说,她原本是有机会活下来的,只是她一心求死,所以没活成。 她死之后两年,孝武帝才悄悄的去看了一眼她,一张白布蔽身,她躺在担架上被几个小公公抬出宫门,经过乔装打扮的他时,一只手似有感应似的“唰”的一声垂了下来,像大火之后被烧的一片黑漆的木头直愣愣砸下,呆板沉重,一点生机也没。 不知道是为了恕罪,还是他要一个孩子,一个月后,孝武帝派人到冷宫,接出了那个姑娘生下的孩子,取名泰,是为袁泰。 是恕罪还是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周岄清偏向于第二种。 昨日,她虽一心扑在了那些教人如何爱人的话本子上,但耳朵却还是间歇的听到了堂中人的窃窃私语。说魏明帝虽然排行第六,但孝武帝的子息缘却是实在不好。 孝武帝的后宫佳丽虽称不上有数三千,但百余之数却也是有的。孝武往上有胡人血统,所以袁家子嗣样貌上都不算很佳,高矮胖瘦,比地里的瓜还要齐全。 这人啊,是最没什么就最想要什么,所以袁家各个后代,无论是君王还是一般的宗室子弟都有着一个毛病,好色! 当然,他们可不承认,他们对外一致只说想要个好看的孩子,所以要讨很多好看的小老婆。 经由他们的不屑努力,孝武之后的孩子总算好看了那么点,这其中最突出的便是后来的宣武帝袁恪。堂中人哄笑,只说这当今的陵太后最要感谢的人,不是宠她爱她,还给她太后之尊的宣武帝,而是宣武帝的娘,上官皇后,要不是上官皇后乃荆州第一美人,要不是宣武帝承袭了她的一半的美貌,那想必魏宣帝也仍然需要为改良后代样貌而做努力。 这一来二去,她陵嫱的太后竞争者不就也多了么。 色衰而爱驰,纵是魏宣帝最初能因为她的美貌驻足,那最后也肯定会因为她眼角的细纹而望却。 百余佳丽,为孝武帝生下孩子的占了一大半,零零总总,男三十有三,女二十有一。 如此庞大的儿女群,安然活到孝武帝给取名字,登记族谱的却没几个。 等到孝武十二年,袁泰出生时,前面便就只有了一个病歪歪药碗子不离手的二皇子了。 孝武帝不喜欢太愚蠢的人,所以后宫里那些女人拿孩子算计的事儿他就是知道也不会搭理。 他一贯放任,最后的结果却是在袁泰不足一个月的时候,那个病歪歪的二皇子,也没了。 这下他才算是有了点惊慌,匆忙的把袁泰接出了冷宫,他接了他出来,但依旧不打算管,要是只有躲在他的羽翼下才能活下来,把这样的鸟雀死了就死了。反正他还年轻,天下女子也多,他还会有孩子的。 就这样,在一众妃嫔你下一味药,我开一点窗的特殊照顾你,袁泰废了。 才满半岁的他从摇篮中重重摔下,笨实的摇篮架子半点没歪,十分正好的砸在了他的右腿上。 太医的姗姗来迟关上了孝武帝能看的到他的那扇窗,从此,他再没见过孝武帝,整日都在那间屋子里,四周帷幕放下,木条把窗户顶的死死的,明明的大白天,他也看不到太阳。 吃,是从门上单挖出的那个小框里送进来的,拉,也是他自己拿着恭桶从那个小框递出去。 十三年,他被关在那个屋子里,不见天日的待了整整十三年,直到魏宣帝继位,他才有幸被放出。 大门打开时,宫人齐掩鼻口,看着头发凌乱的比茅草还不如的他,眼中渗出怜悯与厌恶。 他们怜悯他的遭遇,却也厌恶他如今的样子,他们看着他联想起他娘,那个神秘的女子,那个被说成是鬼魅的女子。退后三步,身份的差距,逼的他们到底还是忍下了心中厌恶,只是神色默然的走过他,像没看到他一样,选择了无视。 魏宣帝继位之后便给他的几个异母兄弟分封了王位。 刚被打理干净,勉强有个人样,但还不会说话的袁泰也捡了一个漏,高阳王。 他在适应外面的环境后一年,还被魏宣帝赐了一桩婚事。 此后生儿育女,一家子和乐融融,仿佛那些年的委屈他都忘了。 直到此刻,周岄清看着他眼里正燃着凶猛的欲望才知道,这些年,他只是在忍。 多年的隐忍与幼年,少年时受的蹉跎,使得他看上比同龄人要沧桑上好多,这沧桑已爬满他肌肤的每寸,饶是后来的日子再养尊处优也没能改善多少。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只是在观察,从眼耳口鼻,看到指尖,双腿。 每个人都在试图通过这一眼,把对方看清,但每个人又都没这个能力。 终于,正位之上的高阳王袁泰出声起了一个头,他语速缓慢,有种十分刻意的想要装作城府深厚,他先是对周岄清和商陆对她孙女袁素仪的救治之恩道了个谢,并表明,只要半月小筑有求,他高阳王府必倾府相助。 这话一听就是场面话,他眼里的欲望那么重,又怎么可能真的会舍了一府容华来帮她的忙,周岄清自昨天后好像被人重新疏离过脑袋,很对事不等商陆提醒便能很自然的察觉出来。 她看着藏在鹭菱身后的袁玉仪,淡淡道,“王爷若真想谢,就谢贵府三小姐吧,若非她孤身一人找到半月小筑,若非她与我有缘,袁大小姐......”她没把话说完,只静静的回看向他,她知道,这凡人一定明白她的意思,要不是袁玉仪,袁素仪这桩生意她怕都不会接。 毕竟往前五年,接的最尊贵的凡人也只是个富商,凡间王权最难伺候,这是商陆打她想通过替人驱魔除妖祛除邪祟时就提醒过她的。 她最是听他的话,所以并未接。 高阳王“哦”了一声,将目光从周岄清的身上转到了袁玉仪的身上,突如其来的关注惊得袁玉仪打了个寒颤,她怯懦道,“长姐患病,玉仪身为小妹理当关心,关怀,若非病痛无法替代,玉仪真是想替姐姐受了这个罪,玉仪不想要王爷恩赏,只期姐姐能自此万事和顺,安泰平宁。” 袁玉仪的生母只是高阳王世子袁雍的一个侧室,按礼没资格直呼高阳王为祖父,所以从小到大她对其的称呼一律为“王爷”。 高阳王面色和蔼的点了点头,看上去是很满意袁玉仪的回答,他捋了下稀碎的胡须,道,“你能有这个心就好,也当我王府没白教养你一回,今后,你就跟着素仪一起唤本王一声祖父吧。” 袁玉仪喜不自禁,露着一个小梨涡恍惚的从鹭菱身后走到她身前,“孙女,拜见祖父!”交叉叠握,她跪在地上朝高阳王重重一拜。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六十九章,狗屁的想让他开心,下 茶过两盅,高阳王袁泰又借着袁玉仪跟商陆和周岄清闲聊了两句后,总算把话题引到了要半月小筑给陵太后效忠上。 他说他的大孙女袁素仪曾在宫中伺候过陵太后两年,很得陵太后喜爱,袁素仪生病之后,陵太后也是担心万分,听说是半月小筑治好了她的病,便起了伯乐之心,想让周岄清和商陆二人入宫为医给陛下和宫里的娘娘们看诊。 商陆闻言一笑,这陵嫱还真是锲而不舍,这是那天没被鹭菱拒绝够,居然还托了高阳王来做说客。只是这陵嫱,好像没把全部的事都跟他说啊!让他们为她办事,是起来伯乐之心,那那天在王宫里呢?她铺垫那么多又是为什么? 他打开从袖口中掏出的十二股纸扇,看着高阳王微摇了摇,费那么多心思把他们弄来,还当是有多大的事,没想到只是这么点小事。 他淡淡道,“太后娘娘的好意,我和周岄清心领了,只是半月小筑看诊只讲缘分,有缘,便是街头乞儿也可救,但要是无缘,就算是尊贵如娘娘,半月小筑也只能说一句,无能为力。”将街头乞儿与大魏太后相比,如此无尊无卑,以下犯上的行为,高阳王却并未动怒,他浑浊不堪的眼中充满发现无价之宝后的欣喜。 能这般狂妄,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半月小筑。 他掩着鼻口,连咳了好几声,“商公子和周姑娘所追求之事当真不与我等凡夫俗子相同,本王感佩二位。既然半月小筑自有自己的行事规则,那本王也不好勉强二位。本王明日就进宫劝说娘娘,绝不叫二位难做。” 周岄清拱手,“多谢!” “唉~”老狐狸诡计多端,刚说完会像陵嫱表明情况,下一刻就装着为难样的看向了袁玉仪,他抬手屏退除了商陆一行和袁玉仪外的所有人,“本王这孙女打小可怜,普一出生便没了亲娘,我那儿子原本最宠的就是她娘,可谁料那侧室难产而亡,我那儿子便自此将她视作了仇人,本王虽为一府之主,但毕竟年逾半百,身子骨也大不如前,本王就是想照顾她也没办法。 方才,商公子提及缘分二字,本王便觉得玉仪与半月小筑极有缘分,还请周姑娘与商公子大发慈悲,能将她带回去,待他日学个一技傍身,也好在这乱世偷一条活路。” “把她带回去?”他们这一遭不就是送她回来的嘛,他商陆虽然喜欢捡人,但捡的也都是无家可归,无亲无故的姑娘,这袁玉仪明显不符合。 他笑着将自己的理由告诉了高阳王,“再说,半月小筑清苦,哪有这王府舒服,在下看王爷刚才的一番话也是对三小姐怜惜不已,既如此,王爷多照顾两下不久可以吗?世子是三小姐的亲爹,但也是王爷的儿子,王爷一句话,世子还能不听?” 想利用他的同情心逼他把袁玉仪带回去?那就不要怪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凡人讲孝义,大魏朝更是将孝摆在了义的前面,这高阳王不是心疼袁玉仪嘛,既然心疼,那你就自己去叮嘱你那是非不分的儿子啊。 你可是他爹,他还能不听你的话?就是心里别扭,表面上,为了他的世子位也要装作很听吧。那样,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这高阳王府里的仆从婢女还敢对袁玉仪不好? 就是魔族,那些低阶的魔也都会畏惧魔王的地位,更何况是凡间,这个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地方。 想用“缘分”二字把袁玉仪塞给他们,真当他不知道他的目的? 接连被拒的高阳王脸上终于露了点薄怒,不过这怒意转眼便被悲伤替代,他说,“商公子这话,本王明白,但商公子有所不知,本王受少时所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有近七成的时间闭关道观,不出道门,本王的叮嘱纵是有用也难保本王不在时,他们也能依旧。 阳奉阴违,表面上慈爱怜惜,内里却是冷眼相对,到头来,最委屈的也是这小丫头。” 商陆被他的惺惺作态弄得有点作呕,刚想出言回怼甩袖离开,就听到周岄清用千里传音术道,“袁素仪那有问题。” 袁素仪那还有问题?他知道周岄清从坐下开始便一直在研究袁玉仪丢的那一魄去了哪,现在说这话,莫不是在袁素仪那? 他赶忙调整说辞,状似被高阳王说服的样子,皱着眉,看着袁玉仪道,“王爷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在下也不瞒王爷了,在下和周岄清在上京已久留不了多时,三小姐若真想跟着在下学点什么,恐怕也学不了几日。” 这是松口了?高阳王不带一点迟疑的赶忙接话,“纵是学不了几日,也定会使她一生受益,本王绝不会插手商公子与周姑娘行事,若有一日,二位真要离开上京,那便将玉仪再送回来就好。” 鹭菱看商陆和高阳王你一眼我一句的就定下了袁玉仪的去处,一句也没问她本人意愿,就好像她不是个人,只是个货物似的,有点心疼,转头问她,“你愿意和我们回半月小筑吗?” 愿意,愿意啊!那里吃的饱穿的暖,那里没人欺负她,还有鹭菱姐姐和书辰姐姐的陪伴,她当然愿意娶了,只是,她压着心里眼中的喜悦,尽量表现的不那么激动,说话的声音依旧很低,“我,我舍不得姐姐,还有祖父。” 一个今天才能叫其“祖父”的祖父,能有多舍不得,商陆好笑,她真正舍不得的怕只有那个袁素仪。 既然这样,那他就帮她一把,本来他改变想法也是想利用她达到去袁素仪那的目的,现在可不比之前,他们胡乱的闯还能用治病救人的理由,现在,得按凡间的规矩来,凡事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先。 商陆看向高阳王,“王爷既有心将三小姐交由在下带回半月小筑,那不妨在此之前再让三小姐和大小姐再见上一面,在下和周岄清也可借此机会再给大小姐查探下身体情况,看看是否真的已经痊愈。” 一听他前半段话同意了带袁玉仪回半月小筑,后半段话虽有请求,但结果却也还是他王府受益,高阳王当即抬手,笑的十分灿烂的同意了他的要求。 袁素仪所居住的兰园内,一身秋兰色的姑娘,手拿金剪,正对着书上描写的修理枝丫的方法修建袁斌刚从南朝搜罗来的两盆鸢尾兰。 “什么?玉儿回来了?”她匆忙的将手里的书本合上,双眼直直的看向院门,“有说何时到吗?” 婢女轻语回话,“三小姐其实一早便与医治小姐的那几个人到了王府。” “那我怎么不知道?”她顿了顿,“是了,父亲与弟弟都不喜欢玉儿,就连她前夜未归也都是我亲自到了她屋内没找到人才知道的事,这样的事自是也不会跟我说,你们也是听了他们的吩咐吧。” 轻语点头,“世子与二公子也是怕大小姐劳心伤神,这才不让婢子们将三小姐的事告诉您的。” 她看了她一眼,莞尔一笑,“你不用给他们解释,我知道的。”把书递道她手中,她转身走向石桌,石桌上摆了一个茶炉,炉里炭火通红,炉上锅水沸腾,她舀起一勺轻轻的淋在茶碗中,被制成兰花模样的茶饼吸饱沸水,瞬间散开。 “二公子知晓大小姐喜好兰花,所以才使千金买来这兰花茶,二公子和世子爷当真宠爱大小姐。” “千金买茶,呵~”她轻笑一声,将原先还喜欢的不行的兰花茶往边上推了推,“外面十两便可使一家五口一年温饱,这千金,又能使多少人有瓦蔽身,有饭果腹,有衣御寒,弟弟和父亲,还是太过奢靡了。 往后告诉他们,不要再送这样的东西过来。” 轻语为难,“大小姐...” 袁素仪扇了扇长睫,“依他们的性子怕你也劝不住,这样吧,你找机会去外面找家靠谱的典当行,往后一旦再有这样的东西送来,一律典了出去,折些金银,是置粥棚,还是建房舍,都好过放在这被我糟蹋。” “大小姐!”轻语还想劝袁素仪两句,就听到她说,“我这一命得来不易,你就当是我想做些好事,多积点德,多活几年吧。” “大小姐!”轻语扑通一声跪倒在袁素仪的跟前,哭的梨花带雨,“大小姐,婢子求您不要再这样说了,您的病不是已经治好了吗?王宫里太后娘娘派来的太医也给您把了脉,只说您生病多时,所以才会这么虚弱,只要好好的养着,就会没事的。 大小姐,婢子还想伺候您出嫁,伴着您到老。” 袁素仪把她轻拉起来,指了下门口,吩咐道,“别哭了,去外面看看,玉儿他们怎么还没到。” “是!”轻语擦干眼泪,往门外跑去。 没做什么却感觉到十分疲累的袁素仪,笑了笑的拉回刚才被推远的兰花茶,“宛在水中央,真好看。”这样的好看,她还能看上多久?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七十章,周姑娘,我把玉儿交给你了,上 “傲霜寒菊,竹香幽远,想必二位就是给我治病的周姑娘和商公子了吧。”她坐在那,手中捧着那杯兰花茶,看着他们唇角泯笑。 “你是袁素仪?”周岄清向前一步,捻起食指。 袁素仪的手摩蹉着杯沿,笑盈盈的点了点头,“周姑娘,不必废灵力试探我了。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跟你们说,只是还希望二位知晓之后,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商陆挑眉。 她笑垂下眼,指了她对面的一个位子,说,“坐下聊吧,我这儿的故事,很长。” 等周岄清和商陆都坐下后,她问,“二位不是我凡尘中人吧。” 周岄清一顿,她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和她身上没的那一魄有关? “周姑娘不必想太多,我只是随便问问,姑娘不答也没关系。”她浅泯了一口茶水,“不知姑娘和公子可信这世间有人能通过一个梦看到过往与未来?” 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点,捏着杯壁的手骨节分明,她轻轻一点,“我睡着的时候就做了这样一个梦。梦里,陛下在五年后被太后娘娘所毒杀,晋州刺史朱荣朱大人则会在陛下宾天后的第十日,带领他手中的三万兵马攻陷上京,太后娘娘会自焚于芝兰阁,而我袁家其他王孙也会悉数亡于这位朱大人之手。” “那你呢?”周岄清迟疑良久,问道。 袁素仪淡然一笑,“我没等到时候,明年兰花开时,我就会死。” “所以是你引我们来的?”竟然不是袁雍使得计,他竟然猜错了,商陆有点不愿相信。 袁素仪垂眼承认,夹着一个烫过的杯盏递到周岄清的面前,又打开千金一两的兰花茶,取了一朵放在她杯中,舀水浸泡,一样的动作她不急不缓的又对商陆做了一遍。 等他们两个人的面前都各有一碗兰花茶后,她才说,“我醒来后,王宫中的太后娘娘便派了个太医过来,说是给我看诊,可实际却是太后娘娘与鉴天阁天师的传话人,我在太后娘娘跟前伺候过两年,她与天师之间的交易我也碰见过几次。” “你碰见过好几次?陵太后她没有发现吗?”陵嫱那样一个小心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会让她碰见好几次。 “商公子好像对太后娘娘很了解啊!”她夹着笑意,轻瞟了一眼周岄清,逗趣道,“我能恰巧碰见那么多次,也确实是娘娘刻意为之,我自入宫开始,便定了今后的命运。明面上是娘娘的近身女官,实则却是供她和天师修炼邪术的器皿。 我的命掌握在他们手中,只要他们想,就能轻易捏断。”声音凉凉清澈,她好像十分清醒又十分不甘。 如果袁素仪说的是真的,那这近期发生的所有事便都解释的通了。 宣武十年,楚含章被袁恪带回宫,一夜不情愿的相处后,怀胎十月,在七月时生下了女儿锦德。难产而亡是楚含章原本的命运,但却因为崔寂想拿血珠帮宋朝华的心,让她误吞了血珠,血珠以她心中愤懑为食,渐渐无法控制。 为将一切平复,崔寂就利用了陵嫱,不对,准确的来说,她应该是利用了陵嫱身后的那个天师。她不能做的事,例如借昏月天象污蔑楚含章不祥,将她从皇后所住的秋和殿中赶出,间接灭了她身上的贵命。 例如要楚含章死将血珠强行封印在她体内,获得短暂平静。 再例如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日日困守在池底,不见天日,只为五年后她的怨意到达顶峰,这些,那个天师都帮她很好的完成了。 商陆原本还好奇,为什么在荷花池底待了四年多的楚含章都没机会接近袁素仪,五月份却突然有机会了。 荷花池底没有被摧毁之前,他观察过那些符篆,没有一个有损坏的迹象,那能解释的便只有一个了。 是有人故意减弱了符篆的功效,给了楚含章接近袁素仪的机会。 而现在看,这个人就是陵嫱。 但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若说五年前和崔寂的合作旨在让大魏只有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后娘娘,那五年后的现在图的又是什么? 还有五年前,她明明也可以靠着自己走到今天这步的,怎么就会想到和崔寂合作了。 除非...和崔寂合作的从来不是陵嫱,而是她背后的天师。 可她图的又是什么? 正当商陆看似理清楚了一切,又看似仍然一团糟的时候,袁素仪说,“无妄天师是太后娘娘四年前从上京城外带回宫的。” 四年,“可有具体什么时间?”商陆追问,魏宣帝是在宣武十年四月初三,在上林苑策马时不慎跌落而亡的,而锦德出生于宣武十年的七月十一,属不足月而生。她出生后直至明德元年十二月都养在了她的秋和殿中,明德元年末,魏明帝高烧不退,鉴天阁这才提出是昏月像作妖,是楚含章的命格与魏明帝相冲,所以需要迁出王宫。 袁素仪想了想,道,“是陛下继位的第一年,明德元年,亚岁日。亚岁前夜是大魏旧节,秭归。按祖制,先帝新逝,举国不得欢庆,上京城里关于秭归的灯会更是不能有,但是陛下孝顺,在得知太后娘娘郁郁难乐时,仍然下旨要上京城在秭归那天灯火通明。 陛下为讨太后娘娘开心还命人带着他和娘娘溜出了王宫一趟。 也是在那次后,王宫里的芝兰阁中就多了一位新天师,不过知道这位天师的人不多,满大魏最知道的也还是鉴天阁里的崔天师。” 明德元年,亚岁前夜,也就是楚含章被赶出王宫后的前一天。 “商公子是还有什么不解的吗?”袁素仪问。 商陆回,“刚才是有很多事不明白,不过现在明白的差不多了。”无非就是崔寂想和陵嫱合作,但陵嫱觉得无利可图所以并没有点头应好,直到遇到那个无妄天师后,经由无妄天师的劝说才答应的崔寂。 只是这么看来,这个无妄天师倒看上去是友非敌了。她一边帮崔寂,一边又帮他们,同时又是陵嫱的人。有意思,这人有意思啊。商陆轻笑出声。 “二位既是没有什么还想问的,那便还请二位帮我一事。” “袁玉仪?”这次率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周岄清。 “是。”袁素仪道,“是人就有三魂七魄,我被无妄天师与太后利用多年,早没了一魂一魄,现如今,这仅剩的两魂六魄也不知道能使我活多久,要是,要是真像那梦中所现,我死于来年,那玉儿便无疑会是我最牵挂之人。所以,我恳求二位,将玉儿带走,最起码近五年之内不要让她回来,她若回来,五年后,若梦境成真,陛下果真被娘娘毒杀,晋州的朱大人果真攻入上京。 那她......”她越说越真,越真越信,越信便越垂泣。 三魂七魄!周岄清突然想到什么,问,“袁玉仪身上缺失的一魄…” “是之前崔天师来我院中找先太后时我拜托她的。”袁素仪承认的很干脆,“无妄天师修炼秘术所需要的器皿需是三魂七魄皆在的大魏宗室女,我如今的身子,无妄天师早晚会另寻他人。 我是担心她们会找上玉儿,所以只能如此。” “为何之前我并未察觉。”周岄清没顾她的凄凄惨惨,直接问道。 袁素仪一怔,片刻,缓过神来,道,“还是瞒不了周姑娘。” 她浅叹一口气后,道,“是,是我想引二位过来,所以才在她去半月小筑前拿走了崔天师留给她的护身符。” “咚咚”两声扣门声起,鹭菱和袁玉仪的声音从门的那侧传来,“大姐,是玉儿啊,你和周姐姐还有商公子说完事儿了吗?玉儿想进来看看你。”她问的小心,生怕哪一句说错了。 袁素仪和周岄清二人齐刷刷的看了一眼门口,三人皆心照不宣的咽下刚才的谈话。 “我们说完话了,你进来吧!”袁素仪道。 “玉儿给大姐请安!”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到她面前,站定后冲她乖巧一拜。“大姐!” 袁素仪冲她温婉一笑,“起来吧!”招招手,把她唤到自己跟前,细捋了捋她两鬓的小碎发,问,“刚没在外偷听吧!” 袁玉仪摇头否认,“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大姐的教导,玉儿时刻谨记。” 袁素仪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大姐刚才已经跟周姑娘还有商公子商讨过了,今后你就跟着她们去半月小筑生活,好不好?” 袁玉仪看了周岄清一眼,又看了商陆一眼,见他们两个都没有否认便点头道,“玉儿都听大姐的。” 把空间留给袁玉仪和袁素仪,商陆和周岄清很识相的走出了兰园。 看着不过两月便已凋零的没几片叶子的荷花池,一丝无力感涌上心头。 周岄清问商陆,“楚含章因爱生怨,因怨生怼,最后又化怼为爱,和锦德和解后释然离开,而这袁素仪为了袁玉仪安然,也是不惜一算再算。 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女娲大神想要我明白的道理?”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七十一章,周姑娘,我把玉儿交给你了,中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一年。 袁素仪还是她梦中看到的那样,死在了第二年兰花盛开后,她躺在满园的兰花中,睡颜安乐。消息传到半月小筑时,袁玉仪正和鹭菱还有书辰包汤圆,满脸白面,糊成了个白兔样。 “大姐!”她摔掉手里雪白色的面团,跑到马厩扯了一匹马就撒丫子的往高阳王府赶。 “小心!”商陆追在她身后昂声高喊。 周岄清拉住他的胳膊,“你叫不住她。” 商陆嘟囔,“我知道我叫不住她,袁素仪可以说是她在那个王府里抓到的唯一一缕光,她想见她的心,我懂,只是她这才学了没几天的骑术,我怕她会制不住。” 周岄清拉着他胳膊的手慢慢下滑到掌心,“那就跟着去看看。” 没等商陆反应过来,自己便已经在周岄清的带动下飞升追上了策马了袁玉仪,她放缓速度,尽量做到落后却不会跟丢,约莫半柱香后,她便到了高阳王府。 被周岄清带走,已近一年,这一年里,除却袁素仪和她自己的生辰,袁玉仪再没来过。她不来,那些所谓的亲人也都漠不关心,不对,还有一个人是关心她的,高阳王袁泰。他倒是会隔三差五就往半月小筑送东西,不过因为术法已换,那些东西都并未真正的到达袁玉仪的手中。 周岄清把这些事跟她说过,袁玉仪只表示,无所谓。反正她的这个祖父要的也不过是她能在半月小筑学到点什么世间没有的本领,然后出去帮他争权夺利。 他对她没亲情,她看得明白,所以不会被蒙蔽,待在半月小筑是姐姐的要求,那她便好好的待着,除此以外,便只有她对半月小筑私心的喜欢,和其他无关。 “你是谁?竟敢私闯王府,你可知这是死罪?”高阳王府的看门侍从好像换了一批人,他们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三小姐,所以把她拦在了外面,纵是她说的再清楚那些人也不信。寒光凌厉,周岄清隐身立在枝头看到她气恼的从袖口中掏出一把匕首。 掐金丝描栀的刀鞘,这是鹭菱送她的生辰之礼。 “让不让开!”扎着小两把头的小姑娘,顶着一张圆滚滚可爱的脸,眼里却尽是锐气,她拿着锃亮的刀在胸前使劲的挥了几下,“我说了,我是袁玉仪,是这府里的三小姐,我今天来,旨在看望大姐,谁敢阻我!” 那看门的侍从畏惧她手里的脱鞘匕首,害怕的往后退了两步,使了个眼色给门后面的人后,姿态放低了点,“小姐息怒,小姐要真是这府里的三小姐,那奴才几个自然不能拦着你,但奴才几个都是最近才来的,没见过小姐,还请小姐在这等奴才会儿,让奴才先去请示下王爷。” “小石头,你看。”商陆戳了戳周岄清的胳膊。 她循着他眼神指引的地方看去,那两个人,微蹙眉头,她没等商陆从袖口中翻出适时的扇子,就褪了隐身术跳到了袁玉仪的身边,拉起她的手就往里面冲,“周姐姐!”就这样硬闯吗?长久以来的畏惧让袁玉仪还是有点顾忌。 周岄清拉着她的手没放,“没人去问。”那侍从使眼色的那个人早在得了命令后就溜到了树后,他们压根不信袁玉仪是高阳王府的三小姐,演那一出也只是为了暂时安抚她。 “喂!你谁啊你。”那侍从也是纳闷,怎么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疯娃娃的身边就又多了个帮手。 “滚!”她挥着匕首奋力一甩,那侍从阻拦的手腕上很快便出现了一条优美的弧线,他捂着伤口,恨恨的看着袁玉仪和周岄清,不过倒是没再说什么。 周岄清和袁玉仪进去后商陆也终于从他的袖口中掏出了一把行楷冷面朱漆骨折扇,他看了眼自己扇子上这三行据说还是前朝大书法家的题字,再抬头看了眼同样被戏称为大魏第一书法家高阳王袁泰写的“高阳王府”四字,连“啧”了两声,“还是我这前朝的字好看。” 大步流星,看门的侍从一脸糊涂的盯着他的背影,问旁边的人,“那位公子是哪家的啊?也是来看望咱们郡主的吗?”他捂着流血不止的胳膊,在内心淬了袁玉仪两声,进吧进吧,不知死活,他们府里的大小姐重病在床,最近登门看望的王孙公子倒是不在少数,就她们两个那样的姿色真当可以飞上指头变凤凰了吗? 嫌命长的东西,还敢拿刀喇他,他倒要看看她们是怎么被赶出来。 一边的侍从同样懵傻,“什么哪家的公子,你不认识吗?我是看你不拦着所以我才不说话的。” “什么?” 屋顶上,施了隐身术的商陆摇着手里的扇子,得意的看向一边同样施了隐身术的周岄清,“都说了,在人间行走,少不得要记得那句话,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们两穿的这么简单的人家会以为是上门打秋风的,也正常嘛。” “打秋风?”这又是个什么意思的词,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出于爱人,周岄清也时不时的就会跑到茶楼里听些谈情说爱,风花雪月的话本子,但是他说的好多话她还是不懂。 “大姐——”嘶吼声划破天际,独属于袁玉仪的悲凉被风送到屋顶,周岄清手里的岄灵珠猛地一晃,从里面跳出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姑娘,她就是一年前在渠水边无意间钻到周岄清岄灵珠内的陆心兰。当时她被收进去的时候还闹腾的想要出来,可没想到,这一年,她居然将那珠子装扮成了家,还得利于她有了能四处溜达,不受渠水控制的能力。 她坐在周岄清的身边,听着袁玉仪震耳欲聋的哭声配合的掏出了半年前从陆家拿出的埙,之前的陆家大小姐陆心惠会埙,早死的她也会,把埙和托在手中,她渐渐靠近唇边,气息微吐,其声呜然。 商陆看了一下周岄清,白了她身边的陆心兰道,“你到底管不管,下面那个哭的已经很惨了,这上面的居然还要吹这么悲戚的曲子去和,这是觉得这事还不够惨是不是。要环境渲染啊!” 周岄清莞尔,“她估计也是触景生情,想起陆心惠了。” “触景生情。”他轻嗤一声,拉着周岄清往自己所在的地方挪了挪,“她们啊,都是被你惯坏的。也不知道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捡到的小姑娘一个两个的都跟你粘的很,莫不是我一年前不该把书月她们送到别院去?” 他佯装吃醋的拿起扇子挡脸,好半天,他也没等到周岄清哄人的声音传来,合扇于掌,他左顾一下,右望一眼,终于在一个大柳树下看到了她和陆心兰的身影。他点步轻跃,这是... 周岄清眼疾手快的抛出手腕上的白绫,又是跟在半月小筑时一般缠缚住他的腰身。 “那,那个...”堂堂一个少年郎居然接连两次被一个小姑娘救,这说出去怎么都有点不好意思,他尴尬的解下腰上的白绫,叠了叠的递还到她手上,“谢谢啊!” 周岄清收回白绫,垂眼,关切的盯着他的脚,话本子上说摔跤一般由跛脚导致,那他这... 商陆被她看得不自觉的缩了缩脚。 “你没事?”周岄清问。 商陆摇头,“没事没事。” “那好吧。”她收回被岔开的注意力,重新又汇聚到了兰园内,袁玉仪终究还是没能和袁素仪说上一句话,她趴在她身前,哭的歇斯底里,一张才在半月小筑被养的红润了几分的小脸此刻又成了煞白一片。 “刚发生了什么?怎么那个袁斌那么仇视的盯着袁玉仪。”商陆又踱着小步子,好奇的凑到了周岄清的身边。 周岄清道,“袁素仪在死前给袁玉仪请了一道封她为郡主的旨。” “给她请了一道旨?”这举动怎么看怎么跟一年前袁素仪费尽心思也要说服他们把袁玉仪带走的行为,自相矛盾啊!与其说当初她请崔寂抽了袁玉仪体内的一魄,又让她寄住半月小筑,为的是不让陵嫱她们在她死后注意到她,让她重蹈自己的覆辙,那她现在又为什么要主动求这一道旨。 被封了郡主,不是更逃不开陵嫱和那个天师的眼了吗? 哭的没了半条命的袁玉仪最后还是留在了高阳王府,她跟袁素仪一样,现在做的事和一年前所求的都矛盾的很,一年前她巴不得离开,而一年后,却心甘情愿的留下。 这其中变故,若说没陵嫱的手笔,打死商陆他都不信。 “太后娘娘很坏吗?”两眼无辜,一脸单纯的陆心兰昂首轻问。见商陆不想搭理自己,她便又将头转向了周岄清,“周姑娘,我幼年时曾见过太后娘娘一面,并不觉得她是坏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小声解释,在岄灵珠里一年,她这个原本虚弱到劲风一吹便会瘫倒的身子也得灵力滋润的好了不少。 那些依稀已经忘记的事,也在身体大好后渐渐的都想了起来,她记得她是见过如今的太后娘娘的。 那年,秣陵发了大水,全城的粮食都被那一场大水冲了个干净。地里颗粒无收,爹爹纵是一县县丞也难保家中老小都能吃饱,她那时四岁,正是要多吃东西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就饿,饿的她眼昏耳聋,想睡又实在睡不着。 一夜,一个漂亮的小姐姐穿着一身崭新的裙子从墙的那边翻到了墙的这边,她发现了睡不着偷溜到院子里想采花吃的她,“小妹妹,你饿吗?”她问。 “饿。”她说。 “那这个给你吃。”她二话不说的就从腰间的包袱里拿出个干裂成三瓣的饼子,分了一半塞到她手中。 不可食来路不明之食,这是爹爹教导过她的,她谨记于心,推攘了两下,“不行,我不能吃。” 她像是看出了她眼底的想要,与挂在嘴上“不要”的口是心非,食指点唇,小声哄道,“可以吃的,我呀是天上的仙女,是专门来给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娃娃送吃的的。” “仙,仙女?”她捧着那半个饼饵,看着她飞檐走壁,眼睛里迸出从未有过的向往。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七十二章,周姑娘,我把玉儿交给你了,下 “周姑娘,我,我可以进去看看吗?”陆心兰看着街对面的陆宅,小心又期盼的问她,虽说后面她因为魏明帝扩凿河道,借着渠水和陆宅相接的小河在死后偷来过很多次,但像却是从未从这正门进去过。她死之前,现在的陆宅还只是一个废宅,并没修好。等修好到能住人时,已是她死后的第三月。 富贵人家的正门之上总爱涂朱漆,立神兽,一是驱邪避凶,保佑家宅安宁,二则从视觉上拔高对这府邸的尊敬。殒命之后的陆心兰成了一个孤魂野鬼,纵是工部掌管水利的大人奉魏明帝的命,修建渠水时在陆家大门前试挖过一条小河引水,纵是她也曾沿着那条河站在现在的位置上,她也只能看着门上醒目的朱漆和檐上庄肃的神兽,望而却步。 还未进上京之前,陆谦就和陆心兰,陆心惠两姐妹说过,他会在他品阶所能允许范围之内置办一个很大的宅子,他会让陆心兰和陆心惠两姐妹都有自己独立的院落,每个院子也都会有一片很大的地方,由她们依着自己的喜好种植喜欢的花。 当然,要是不喜欢花,树木曹植也都可以,要是不想喜欢种东西,那养小东西也可以。 他会尽他所能,给她们世间最好,只求在秣陵的日子不会再有。 要是之前,陆心兰肯定不会有这个荒唐的想法,毕竟,她依旧是鬼,墙上朱漆和檐上神兽都是阻碍她上前的绊脚石,可...刚才在高阳王府,她好像就是从正门进的,只是,眼睛下瞟,岄灵珠! 她刚才,就是待在岄灵珠里被周岄清带进去的。陆家宅邸所能用的规格肯定无法和高阳王府相较,既然她待在珠子里能顺利的进入更高一层的高阳王府,那她是不是期待着进一下陆宅? 她想的很美,但这美是否可得却要周岄清首肯,她不肯,就什么用也没。 “好。”思忖片刻后,周岄清决定满足她这个小小的要求。 商陆手里的扇子忽的横挡在她面前,“不行!”刚发生的事这才多久,这小石头这是又忘了吗?袁素仪的遗躯被高阳王以“生奉太后,死,也当侍候皇族”之名火焚,袁玉仪悲痛着阻拦,推攘拉锯中被撞翻在地,额前碰磕棺椁,血流如注,触目惊心,她为了救她,不负袁素仪一年前说的那句,“周姑娘,我把玉儿交给你了,还请你,务必护她一程。”耗费了大量的灵力。 偏巧此时,装了陆心兰一年都没事的岄灵珠突然发生异动,她一边治疗袁玉仪,一边又得压住岄灵珠内从楚含章那吸食的六情,这得亏她周岄清是个石心没有七情六欲,要不然,就这两相夹击不走火入魔,也得毁掉半条命。 她现在能安然至此,全赖百年间修行扎实,和这些年的做好事积累的功德。就这,她也在他眼中可见的虚弱了下去。 唇色泛白,眼中爬满血丝,“你不准去。”他难得的疾言厉色了一番,“你现在需要休息。”嗓音都从寻常的活泼跳跃便成了深沉浑厚。 “周姑娘,”陆心兰又叫了她一声。 “叫她做什么?”他狠瞪她一眼,眼底是被压住的怒火。 她被这一眼瞪得打了个哆嗦,怯生生垂下眼,小声道,“周姑娘,要不,你就听商公子的吧,我们下次再来也可以。”她含着泪回头痴望了一眼“陆宅”二字,“就是不知道,下次,又是什么时候了,都说鬼魂在凡间逗留的时间都有定数,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来。”她强忍着逼出一个笑,“不过没关系的,周姑娘的身体要紧,周姑娘如果因为我而拖累了伤,我会内疚的。” “周姑娘,没关系的。” “真的?”周岄清静静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诚恳,点了点头,“好,那就下次。”跟陆心兰说完,她便向左歪转二十度的看向了商陆,道,“走吧。” 他挑挑眉,转了转扇子,昂首阔步的走在了前面,眼底眉梢是抹得意的笑。 回到半月小筑后的周岄清便被商陆按到躺倒了床榻上,他勒令她,“给我忘记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好好的睡一觉,听到没?”在织梦中时,为从根本上化解楚含章的怨,周岄清实行的是哄她开心和吸食怨念同步进行的方法。那些怨不算深厚,就是聚少成多,那也在救崔寂时用了一大半,而那剩下的一小半也在她近一年的净化中所剩无几。 他实在想不通,这所剩无几的怨为什么会在今天突然异动。难道是因为袁素仪的死? 这一边他守在周岄清床前,苦思冥想。 而那一边,不在岄灵珠里好好躺着的陆心兰,拿着岄灵珠悄咪咪的溜到了鹭菱后面的那间房内。 房里原本垂着的纱幔在她推门而入后渐渐拢起。 “你来啦。”纱幔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就像渴了很多天似的,但依稀能辨别的出,说话的人是个姑娘。 陆心兰数着步子小心翼翼往里面挪了挪,“嗯。”她轻嗯一声。 “让你做的事都按着要求去做了吗?”她放缓语速,像是知道陆心兰是个胆小的性子,即便是质问也透着一丝慈祥。真是诡异! “都,都依着做了。”陆心兰道,“在陆家门口跟周姑娘说了我想进去看看,也在商公子拒绝的时候,说了下次再去。”她扭着手指,咬了咬唇瓣。 “有什么想问的?” “我,”陆心兰脑袋一抬,“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姐姐?你说姐姐没死,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会知道商公子会让周姑娘拒绝我,又为什么要我说那样的话,那话听起来怪怪的,我说的时候好别扭。” “还有,”素手勾纱,青白如玉,纱幔后的那个女子将她们之间隔着的最后那层纱幔慢慢挑起,妩媚的唇,勾人的眼,还有那颗让人见之便瞳孔一怔的眉间痣。 “你的样子,”陆心兰眉心紧皱,脑海中似沸水翻涌,滚烫的温度灼的她自眼尾至双鬓一阵酸疼。 “我的样子...”她勾唇一问,“如何?” 陆心兰垂眼退后,“很,很好看。”好看到,她竟然有种曾经见到过的错觉。 “怎么没两句话就低头,你不是说我长的好看吗?还是说,好看是假,吓人才是真。嗯?”她音调上扬,有种戏弄她的感觉。 她着急抬头,四目相对又急忙垂下,“我,我一直都这样,对,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转身返回纱幔后,斜卧美人榻,她道,“你姐姐确实没有死,四年前,是我救下了她,但她现在不方便见你,她还需要替我再做三件事来偿还我当年对她的救命之恩,等我两之间两不相欠,你就能见她到了。” “三件事?”陆心兰大着胆子上前一小步,“你之前不是说我帮你做事和姐姐帮你做事,是一样的吗?那为什么还有三件。”她记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这屋子从她能在半月小筑里自如活动开始就被明白的告诉过不能靠近,她这可是违了周姑娘她们的叮嘱的,要是被知道了,惹怒了她们,她们一气之下把她送回了渠水,那她要猴年马月才能见到姐姐。 “哟,小可怜这是要哭了呀!”她逗她一下,隐在纱幔后的脸笑的张扬,“欠我债的人是你姐姐,我和你又不熟,你贸然的闯进屋,又贸然的告诉我要替我做事,那我可不得考量一下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你又有没有能帮我做事的能力?” “那,那你的考量结果是什么?”眼睛红肿,声带哭腔,软软的,娇娇的。 她隔空掀开纱幔,“胆子虽小,但胜在听话,脑袋笨,但记性倒不错,有能帮你姐姐还债的资格。” “真的?”她绯红着小脸,抿着唇,甜甜一笑,“谢谢!” 纱幔后的女子,“......”谢什么? “对了,我叫陆心兰,你叫什么名字啊。” “朝笙。”她说。 “朝笙?”她转了转圆滚滚的眼睛,“怎么写啊。” 她叹了口气,将灵力运转于指尖在空中写道,“朝慵午倦谁相伴,猫枕桃笙苦竹床。” “哦~原来是这两个字啊。可是这句诗好像是写猫的,你的名字出自这因为什么啊?”仗宠话痨说的大概就是现在的陆心兰了,她猜到朝笙不会对她怎么样,所以原先的小心翼翼便丢了大半,取而代之的事话痨属性。好问不止,喋喋不休。 朝笙白了她一眼后,转手收起了灵力,“说了你也不懂,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没得话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陆心兰点头,“有。”她指了指纱幔底端稀碎抽丝的地方问,“你这儿是还养了只猫吗?你这猫的性子可不好得好好教训一顿,你看这被抓的,好丑。” “猫?性子不好,要教训?”朝笙强忍怒意,“你说谁性子不好,又要教训谁?就你这小胳膊小腿,你打的过她嘛,怕是到时候,你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还教训她,切~”她翻了个白眼,又换了个姿势。 这一次她半臂撑头,身形柔软。 “你干嘛这么凶,我又没说你性子不好,也没说,”嘴比脑袋快,话出去半截她才反应过来,瑟缩了一下,后退半步,“也没说要教训你。”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七十三章,我想要风花雪月,上 朝笙受不了她这幅可怜样,卧在榻上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行了,快回去吧,记得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来过这。” “为什么?”陆心兰记问不记怕,张口就说,“对哦,你为什么醒了还要瞒着周姑娘她们,在这里装昏迷啊。”朝笙出现虽在她被关岄灵珠后,但关于这府里,有个正值妙龄的姑娘曾于坏人剑下替周姑娘挡过一击的事,她倒是也在鹭菱姑娘那听说过,只是那姑娘昏睡了一年也未好,所以没机会见,好几次她想问其在什么地方时也总被各种事情岔开。 至于今次,不对,该说是五日前,她会踏足这还得全赖于一阵埙声,那声音呜然浑厚,很像幼年时姐姐教她的那首曲子,她是追着声音,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了这儿的,那时月昏天黑,薄雾笼罩,她又是站在纱幔外,听着里面的声音嘶哑断裂,依稀还掺和着咳嗽声,她还以为是个体弱多病的老媪,全然没将她和她联系在一起。 但今日看来,这个朝笙倒很有可能就是她,那个救了周姑娘一命,重伤昏迷,无论多少药材都无法将其唤醒的善良姑娘。 可是不对啊,她若真是她,那她岂不是五日前就已苏醒?可这五日里,她却并未从鹭菱还有书辰口中得知那位姑娘已然苏醒的事。 难道,是她猜错了? “我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胆子小就管着点自己的嘴,再多问,我就拿把剪刀把你的舌头剪了。”为作吓唬状,朝笙还不忘用手指比划出一把剪刀样。 陆心兰吓的一哆嗦,忙捂着自己的小嘴,闷声点头,“我,我不问了。” 朝笙放下手,“哼,算你还识相。行了,记着我的话,出去吧。” “哦,哦!”她连哦两声,提着小裙摆推开门,拔腿就跑。 “嗤—”屋内的朝笙看着她倒腾的两条小短腿嗤笑一声,抬手捻决,关门放幔,她一个慵懒懒的盘腿坐起,凌空幻化出一个金盘,盘中盛水,波光粼粼。 不多会儿便盘中的水便以一个均衡的速度瞬时间扭转,水晕扭转成旋涡,旋涡空洞,漆黑一片,仿佛一眼深不见底的井,她静坐在榻上,等着旋涡中钻出一抹紫色魂影,影子在空中幻化成一个人形,俨然便是那天在山洞里企图诛杀鹭菱的紫衣姑娘。 紫衣姑娘掀下头上顶盖的帽子,巴掌大的脸上布着精致的五官,眉眼上挑,唇角平缓,整体上看和周岄清一般没有什么表情,不同的是,周岄清的眉自然下弯较之她,在同样面无表情的情况下,更显亲和。 她的唇也要比她厚点,唇色也更深。 “不知尊主大人今日唤属下前来,有何事指派。”一身劲装,捧剑弓腰。 “指派没有,只是跟你说一句,本座要出关了。” “尊主的伤已全然大好?”紫衣姑娘问。 朝笙翻了下水面,“是啊。这周岄清身上的灵力还真是这六界最好的灵丹妙药,也不枉本座费尽心机的留在这半月小筑。她每日往我体内输送的这些至纯至净的灵气,不但治好了本座的伤,还助本座练成了久久未成的功法。” “都是属下办事不利,要是属下那日能成功杀了那魔族公主夺取了她体内灵丹,尊主身上的伤还有这功法恐怕早就好了。还请尊主恕罪。”她杵剑跪在一边,头垂的很低。 “也不能怪你,那丫头的运气历来很好,命悬一线要是没人救本座都还要吃惊了。”指尖波点水面,鹭菱的样子便陡然出现在了她眼前,“不过,本座最看不得的也正是她这股天生的好运气。” 紫衣姑娘接过话茬,道,“如今尊主大功得成,想来那魔族公主身上的运数也是时候该变了。” “哈哈—”她哈哈笑起,点着水面的指尖重重一戳,水波澜澜,鹭菱更不知去向,“是啊,没人能这么一直好运的,她敢夺了主人的功德,敢毁了他的升仙路,那便一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五年前本座没能杀的了她,现在,本座一定可以。” “记得把本座出关的事跟长眠说一声,他在这半月小筑也憋屈的够久了,和他说,等本座事成就放他回云梦泽和妻儿团聚。” “是!” “哦,还有一事本座觉得还是有必要要跟你说一下。”她叫停她打算遁身的动作,“本座见过陆心兰了,却是胆小的很,不过对你倒是蛮好,知道你在给本座办事还说要帮你一起,好让你尽早自由。本座准了!” “尊主!”漆黑的眸子里骤生急色。 “放心,本座不会对她怎样的,她胆子小也做不了什么大事,本座就是逗逗她,好叫她不要一直来这烦着本座,你也知道,小孩子嘛,不达目的总不会罢休,吵吵闹闹,万一让周岄清她们生出疑心就不好了。本座功法虽成,但岄灵珠却却是个不可放过的宝贝,本座今后要做的是有他,事半功倍。”她空抓了抓手,惬意的再度躺下。 紫衣姑娘看出了她神色的倦怠,欠了个身便离开了屋子。 次日,还在岄灵珠里睡得酣畅的陆心兰便听到岄灵珠外鹭菱激动又尖锐的高喊声,“大人,大人,她醒了,她醒了!” 陆心兰整了整衣衫后就出了岄灵珠,推开门,伸手拦了下疾跑的鹭菱,“鹭菱姑娘,她醒了是谁醒了?” 鹭菱道,“她就是那个,呃,”她挤了挤眉,“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个人在一年前救了周岄清一命的事儿吧,就是捡你的那天,陆家祖坟,有人刺杀,记起来吗?” 是她?真的有这么巧吗?昨天她还质疑那姑娘是不是她,问她为什么好了也不现身,今天那姑娘就醒了。所以,她是,或不是? “没想起来来?”鹭菱脸上的两条眉毛拧皱的更深了点,这陆心兰看着年纪也不大呀,怎么记性这么不好。 半晌,陆心兰顿顿点头,“依稀记得。” “啊,记得就好,呵,记得就好。”她余光瞟到商陆,甩掉陆心兰拉扯自己的手就朝他奔去,“大人,她醒了!” “谁醒了?”商陆打着哈切无精打采的问道。 怎么一个两个的记性都不好,哎,鹭菱耸了耸肩膀,“就是一年前就周岄清的那个啊,在半月小筑躺了一年的那个,大人,事关周岄清,你不会忘的吧!” 商陆细想了想,“哦~是她啊,没忘没忘,这事跟小石头说了吗?” 鹭菱摇头又点头,“没说。不过,这一年来她总在每日辰时去给她输送灵力检查伤势,看着日头,现在应该正好在那,我跑的慢,这半月小筑大人你近些日子又扩充了不少,所以,我没来的及去跟她说,这你可不能怪我。”她瘪瘪嘴,模样单纯又无辜。 商陆伸出手指,赏了她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要是真想,就不会用跑了,灵力干什么用的,传音术是干什么用的,你呀,这么久了还这么爱闹腾。” 鹭菱撇嘴,“就知道我的小把戏糊弄不了大人,大人果然是六界第一聪慧之人,我嘛,就是对那块破石头不解大人你的风情有一点点的难受,她这个榆木疙瘩,我都那么仔细的教她了居然还不会爱人。” “合着那些不伦不类的事是你教她的呀,你怎么教的?”商陆忽的想起什么,泯唇弯眉,“哦~” “大人你笑什么啊!笑的这么....嘶—”她抱了抱肩,“我怕。” 他含笑着收回打量的眼,边往朝笙所在的屋子走去,边说,“说说吧,你和那个洛青天到哪一步了?” 鹭菱害羞垂眉,扭着袖口,道,“什么哪一步,哪有什么哪一步,一走半年,都可惜了大人你给他们特意扩建的院子了。” “哦?”他狐疑一“哦?”,取扇笑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上上个月还偷偷的回了趟魔界,这魔界入口离尚庄郡那么近,你就没顺路去看看?” “没有。”她当即否认,“真没有。” “少来,往年就是魔王和魔后来请你都不见得会回去一次,这一次,魔界没人来,你倒是舍得回去了?没别的心思,鬼信哦~女大不中留啊,女大不中留。” 鹭菱追上商陆,磕磕绊绊的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大人,大人,大人!”她站在原地,看着突然加速好多的商陆,气闷的跺了跺脚,“跑这么快,肯定是见到周岄清了。大人还说我呢,哼!” “怎么样,查的如何?”商陆站在门口,探头看向屋内,一袭淡紫长裙歪躺在床榻上,伴病弱西子样的朝笙。 周岄清道,“在陆家墓地受的剑伤早已治好,但她沉睡一年却直到现在才苏醒这点,我倒是还未查清,恐还需闭关翻阅几日古籍。” “又要闭关啊!”这一年多来,她为了治好朝笙的伤除了每日辰时会出来下,几乎都待在屋内,这等境况无闭关却胜似闭关,他都没什么时间跟她风花雪月了。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七十四章,我想要风花雪月,中 “只是每日除开原先的修炼时间再多加两个时辰,不是闭关。”商陆不喜欢她闭关这件事,周岄清知道。 “只是多加两个时辰,可你这一天十二个时辰,三个时辰睡觉,六个时辰修炼,本来就只剩了三个时辰,你先在这又要多加两个时辰,这跟闭关又有什么区别。”他瘪瘪嘴,冲她没来由的抱怨。还真是有了点甜就想要更多,商陆内心苦笑。 “还有一个。”周岄清看着他认真道。 “还有一个什么?”商陆闷头不解。 “还有一个时辰,可以陪你。”周岄清把话补全。 商陆抿嘴偷乐,“这可是你说的,这剩下来的一个时辰是我的。”喜上眉梢,他挺起胸膛,正和朝笙聊天的鹭菱打眼看来,只觉的他像个得了主人夸奖的小狗,傲娇又可爱。 “嗯。给你!”周岄清点头道。 目的达成,商陆便适当的收起了自己的小作,他走到她身边,盯着那个弱柳扶风,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朝笙道,“这姑娘还真是一身的迷。” 周岄清赞同的垂了垂眸,“魔王当年传来消息,说妖魔两界并无一个名叫朝笙的狸猫妖。”关于妖族的事为什么魔王也能查到这件事,还得送数年前开始讲起。 说数年前妖魔两族发生过一次大战,战乱的发动者为刚即位不久的妖王,他年轻气盛,是个不甘心偏安一隅的主,每日想的不是怎么夺人家的灵石,就是占人家的地。 出征之前更是放出豪言,说要一举吞灭魔界,让妖魔两界自此都尊一个主君。 但其结果...却是魔王胜出,魔王早千年前得过女娲大神教导,杀伐之心早不复少年,所以胜的虽然是他,但他也并未有多为难妖王,只是把他吊在了妖魔两界的分界处任由狂风吹号了三日。 三日的风直接把初继位,饱含一腔雄心壮志的妖王给羞辱垮了,他哭丧的在妖魔两界的分界处哭的稀里哗啦,只惹得魔王像哄自家小孩似的亲自来哄。 妖王其实本心不坏,就是个想法不能与能力匹配的少年,不过造成他这样的原因也不能怪他,谁叫他幼年丧父,家里姐姐妹妹十几个,就他一个男丁,被哄惯了,难免就有点自大。 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看着像哄,实则为吼,犀利的言语,严肃的神情,魔王指责他这幅模样简直是在给妖族丢脸,说他枉为一族之主,竟没半点担当,不过才被羞辱几日便要死要活。 “你吼我?你羞辱我还不算,怎么还带吼人的呢!”他盘腿坐在地上,哭的有一抽没一抽。 魔王受不了周遭堆得越来越多的从七岛十三州赶来看热闹的神仙精怪,伸出手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的把他一把扯起,“要丢人现眼,回家丢去。” 他甩开他的手,一屁股坐下,“我不,我不我不,我就不!”倔强的眼睛红肿的抬起,“你羞辱我就是羞辱我妖族,你不要以为你放了我妖族一马,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我就是恶心也会恶心死你的。” 魔王忍不住叹息,这妖王好歹也有几百岁了吧,怎么能被养的这么,这么,幼稚?凡间的那个词,是这么说的吧。 “起来。” 他别过脸,“我不,你有种打我啊,你不是很厉害的嘛,有种你就打死我好了。” 忍无可忍,不想再忍,魔王抄起手往妖王的后脑勺抡圆了呼了上去,“啪”的一声,沉闷洪亮。“本尊从不在战场以外的地方上教训别人,这一次,是本尊被收住,不过也是你太欠,本尊决定了,为了今后能名正言顺的教训你,本尊决定收你为义子。 无论你愿不愿意,本尊都会昭告六界。” “做你儿子?”被打蒙了的妖王捂着似肿胀了一块的脑袋不解的看了好几眼魔王,“你认真的吗?” “本尊一言,自不会有假。怎么,你不愿?”魔王道。 “做就做,这又什么的,本王命硬的很,能克死一个老爹保不定还能克死第二个呢,但愿你今后不要被我克的后悔的好。”他出乎魔王所料的应的极快,丝毫没有要反抗的意思。 魔王内心纳闷但也只能暂且这样,一个如此不成熟的主君那是一族之灾,这妖王这样没担当,小孩子心性,总有一天会惹得妖族生灵涂炭,妖魔两族自来关系融洽,若因为他而毁了这千万的和谐,那便是两族之劫。他既承了女娲大神的指点,以仁爱之心治理魔族,便不能对如此未来视而不见。 自此,妖魔两族在经历了一场战乱后,关系反而更甚从前,虽然,很有可能只是表面,但周岄清托魔王查探的有关妖族的事却查的十分快,内容也是十分清楚。 “这么说妖族的妖典上没有她的名字了?不在妖典上的妖,还真是好好玩。好了好了,这些事等之后再说吧,你不是昨天说想在去高阳王府问一下袁玉仪吗?还去吗?”袁玉仪虽因为要保护袁素仪尸身的事留在了高阳王府,但周岄清还是想去看一眼。 “去。”周岄清答。 高阳王府内,仅一日不见便像长大许多般的袁玉仪看着周岄清道,“周姐姐,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当初你会把我带回半月小筑都是因为大姐,姐姐别看我年岁还小,但我觉得在半月小筑的这一年多,会是我这一生最难忘的时光,我会永远永远记得,永远不会忘的。” “你想好了?”商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那天袁素仪做的那个有关袁玉仪未来的梦跟她说一下,“你姐姐把你交给我们想的就是你能逃过那一劫,你真的想明白了,留在这,不跟我们回去了吗?你应该知道凡人找到半月小筑全凭机缘,你和小石头有缘,所以之前能入,但现在,这机缘算算也了了,你要是真不回去,今后便是想回去也没办法了的。” 袁玉仪露着浅浅梨涡,笑了笑,“不能去就不能去吧。” “你不怕?”周岄清赤诚的看向她。 袁玉仪噘嘴,“怕啊,但大姐教过我,凡事不能因为一个怕而退缩,未来的日子是我自己过的,我要是因为现在的怕而像一个乌龟那样缩到半月小筑这个安然壳里,那便不对了。 生活本就酸甜苦辣五味俱全,我总不能因为害怕苦,而错了了苦之后的甜吧。你说对吗,周姐姐?”她明明十分不舍,说出话中都带着哭腔,可还是在拿着袁素仪教给她的大道理,安慰周岄清。 周岄清含笑的抚了抚她垂在耳边的两个小发髻,“你说的对。” 袁玉仪狡黠一笑,忽的一下窜到她耳边,小声道,“周姐姐,要是四年后,那位朱大人果真能杀了父亲和祖父,那我便是下地狱也开心。” 周岄清一怔,皱着眉盯向她,“玉儿。”自从袁素仪把她交给自己后,她便也一直这么叫她。 袁玉仪给她一个放心的笑,“周姐姐放心,玉儿会好好的活着的,四岁时,是大姐从寒潭中捞起我,救了我一命,现在,我这郡主的身份又是她给的,我一定,一定会好好的活着,只是,若四年后真能如此,玉儿只想周姐姐不要难过,因为若真能那样,玉儿只会开心。” 袁玉仪的心里肯定装了很多她所不知道的事,那些事涉及朝堂,涉及氏族,涉及后宫,唯独不涉及凡人以外的种族,所以她无法插手,所以袁玉仪便也不想告诉她。 “从今往后,你就再不能进半月小筑了。”周岄清摸着她的发髻,叮嘱道,“但你姐姐毕竟拜托过我,所以,这个给你。”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珏,这还是洛青天在和鹭菱表明心迹后送到半月小筑的礼物,人手一枚,每个都像陆家那枚出产洛家,独一无二。 “只要你拿着这一枚玉珏投入半月小筑外的那眼泉中,我就会来帮你。” 袁玉仪摩蹉着手里的玉珏,点了点头,“好。”这是周姐姐的心意,她不能拒绝,这,也是大姐教过的。 离开高阳王府后,商陆看出周岄清心情低迷,便主动的拉起了她的手,“你这是...”周岄清看着自己突然被拉起的那只手,疑惑问他。 商陆憨笑两声,“这里人多,你这低头想事情的容易走丢,我拉着你比较好点。” “?”周岄清挑眉,这类似的话她好像是不是在什么时候的什么地方听他说过?借口都不会找不一样的,这人还真是...她苦想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小石头。”手被微微拽了两下。 “怎么了?”她迎面问道。 商陆眯着星星眼,点了点一边大排长龙的栗子摊,“我想吃那个。” 周岄清捏了捏荷包,嗯,还有钱,“好。”她应了一声后就加入了排队大军。 “哟,小姑娘长得好看的呀,你这样好看的一个小姑娘咋自己来排队买栗子了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穿过重重人群,挤挨到周岄清的身边。 周岄清偏头一看,黑雾笼罩,印堂发黑,看来是歹非善。现在无辜者众多,她不好动手,只好附和道,“我不爱吃,我是帮别人买的。”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七十五章,我想要风花雪月,下 “这位是?”用着魔族的幻形术巴巴的往小石头身边凑,商陆表示,他很不开心。 周岄清眼露无奈的往他在的方向走了走,道,“不认识,买栗子的时候遇见的。”说着,她便把手里刚剥好的一个栗子送到了他身前。 商陆看了眼那栗子,又看了眼那形为妇人,实为男子的人,灵动的双眼转了转,他低着头,凑到她手边,“啊—” 这是要她喂他?周岄清捏了捏两指间的栗子肉,顿了下的往他口中塞去。 “啊—” 周岄清接连的喂了四五个栗子给商陆后,道,“栗子肉燥,有碍修为,不宜多食。” “哦~小石头,你这是在关心我吗?”说完,他嘚瑟的看了那个做了半天背景牌的人两眼。 虽用魔族术法,但商陆却并未在他的身上察觉到任何敌对气息,更甚至在小石头喂自己吃东西时还隐隐察觉到了点哀怨,这人,别是小石头不知在哪招的烂桃花吧! 他心中警铃一阵,连忙挺直腰背,往他和周岄清中间一站,自如的挨着周岄清,商陆道,“既然栗子肉燥,吃了伤修为,那咱们就去吃饭吧!我知道上京城里有家面馆,已经开了好几百年了。要不,咱们去尝尝?” “辟…,”商陆眸子里的星光明亮的直钻人心,周岄清弯了下眉,不忍否决的颔了颔首,“好。” “我们要去吃饭了?您看您这是……”得到肯定的答复的商陆得意的看向一边的“她”,眼尾轻佻,恍如个偷吃了蜜饯的小孩儿。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还要留我老妇人吃饭你说这事弄的,多不好意思啊!”老妇人熟稔的挤开商陆,挽起周岄清的胳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天。 聊天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不知道是不是周岄清的错觉,她总觉得这每个话题好像都在往鹭菱身上靠。 比如,“哎呀小姑娘,你这小手生的好啊,纤细修长,一看就是不会女红的手,就不知小姑娘家里的妹妹可也像小姑娘一样哈!” “小姑娘别看我老婆子这么大岁数了,可这一双眼却是毒的很哦,要不,让老婆子猜一猜?后面那公子是小姑娘的心上人吧!” “哎,小姑娘不要急着否认嘛,被老婆子我猜中了心事也不用太害羞的,小姑娘啊要多跟身边的人学学,心里头有喜欢人就要大胆的说出来才对呀!” “小姑娘……” 商陆站在后面,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个人,表情从一开始的吃惊转变成了愤怒,紧攥拳头,他象征性的送到嘴边咬了下,他,他居然敢挽着小石头的胳膊,他跟她这么久,都还没这么挽过,欺人太甚,实在欺人太甚! 气愤完,他阔步跟上,有样学样的钻到她们中间,把那个“她”一把挤开,不过手倒是没敢挽上去,在半拳处停了停后句放了下来,背在后背,时握时松。 走在后面的老妇人看了开怀一笑,咧着个无比灿烂的笑的走到周岄清的另一边,轻车熟路的挽上她的胳膊,挽上后还不忘回商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胆小鬼,连个手都不敢挽。 商陆被他这眼神气的不行,背在身后的手抬了又落,他看了两眼被“她”挽着却毫无难受模样的周岄清,怔了怔瞳孔,要不,他也试试?想法刚起就被他立马否定,不行不行,君子持礼为正,他虽然看得出“她”是男儿身,但这大街上的凡人却不知道,看小石头和她挽手前行也只会觉得是小石头跟这个老妇人样的“她”感情好。 可要是换了他,虽不为人,但处人世,他总不喜欢别人口里的她有一点儿不好。 思忖良久,他放下手,靠背缓行,他问那老妇人,“相逢便是有缘,我和小石头倒是还不知该如何称呼。” “哟哟哟,还怎么称呼,老婆子我姓姚。” “姚?”商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没忍住的噗嗤一笑。 周岄清好奇追问,“你笑什么?” 商陆隔着周岄清看了一眼姚婆子,道,“你听到她说自己姓啥了没。” 周岄清点头,捡着姚婆子刚才的话,复述道,“她说她姓姚。” “是啊!”商陆大笑,“她说她姓姚,又常自称老婆子,那连起来不就是——” “老—妖婆!”凡间常以此来称呼作恶多端又上了年纪的妇人,她那天晚上跑出去听书的时候就没少听那说书人提到,这个词......确实不太好听。 周岄清抽了抽嘴角,看了眼尚不知情的姚婆子,没说话。 商陆看她这个表情便也收了笑,他弄这一次出本就是逗她笑的,她不笑,那还有什么意思。 半刻钟后,周岄清等人到达面馆,面馆不大,站在门口朝里望也就摆了七八张八仙桌,在这吃面的人也是各行都有,姚婆子松开挽着周岄清的手,皱了皱眉,眼带嫌弃的嘟囔了一声,“就这啊,藏的这么深,我...老婆子我还以为是家多好的面馆呢。 这环境,还有这,这怎么还有苍蝇啊!”她转头,扒拉着周岄清的手,摇了摇头,“这儿太差,老婆子我带姑娘去吃更好的。” “小石头!”商陆看着被姚婆子拉着就要出门的周岄清赶忙上前,悄默默挪过去,挤着眉,抿着唇,凄艾的又朝她叫了一声,“小石头~” 周岄清展颜,撇开姚婆子的手,上前一步,“就这吧。” “那...好吧!” 四目相对,商陆冲“她”放肆弯唇,就你还想抢走小石头?嗯哼~ 面馆里的面果真如商陆说的那般十分美味,饶是一开始对环境念念叨叨的姚婆子,在小二将面端上桌后也只一味吃面,全然不见嫌弃模样。 吃完面后,商陆又提出想跟周岄清去看戏,还说今天是长源楼新开张后的排的第一场戏。 “长源楼?”这个地方周岄清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是,长源楼。”商陆看她沉思,便料想她肯定也是对这个地方还有印象,只是他提的太快,她一时没想起来,便提醒道,“楚含章和袁恪曾经去过。” “嗯。”周岄清颔首。 魏宣帝死后,陵嫱就把上京城里所有他和楚含章共同踏足的地方烧了个干净,其中就有楚家旧宅和这长源楼,她不遗余力的想抹掉袁恪对楚含章的喜欢,不遗余力的想告诉天下人她才是魏明帝母妃,是这大魏最尊贵的人,但却始终差那么一点。 纵是她烧了楚家,烧了长源楼,但长秋宫秋和殿,还有宋朝华的朝华宫春和殿都无法动手。 百年宫宇,她能做的只是封死宫门,然后下意识的绕开。 现在的长源楼是在原有的位置上复建起来的,同样是用东海银鲛缕做隔断,金银做箸勺,还有那当初让楚含章大为惊叹的西域琉璃盏,也依旧端坐壁龛,上面盛着蜡烛,散着摇曳光影。 一步一景,现在的长源楼好像和袁恪带楚含章来的别无两样。 商陆引着周岄清走到一方圆桌后,又道,“现在这楼,据说还是魏明帝一年前下旨建的。”倒了杯水送到周岄清面前,商陆小声问,“一年前,在渠水边见到的还记得吧。” 一年前,渠水,他这是朝笙救她那天看到的魏明帝和舒桐? “记得。”周岄清道。 商陆自顾自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后,接着说,“这楼就是魏明帝给舒桐建的。看到那边的屋子没?”他抬手指了下周岄清左前方的楼阁屋舍,“魏明帝喜欢打着体察民情的名跑宫外来玩,玩的忘乎所以的时候就会在外面歇下。我打听到的消息是,一年前舒桐以担忧他在宫外睡不好唯由,磨着他斥黄金万两修了那个院子,听说里面比这还要奢靡,铺地的砖都是用金子做的。” “那舒桐的话这么管用?”姚婆子瞧不惯商陆跟周岄清说这话时的得意,当下便开口回怼道,“老婆子我怎么听说,这魏明帝建这楼是为了恶心他娘?” 在商陆的疑惑里,姚婆子眉眼一挑,仿似在说,看吧,论消息还得看她。 她拿起桌子上的一块糕饼,仅咬了一口就嫌弃的扔到了一边,端着茶杯,酝酿了好一会儿,看关子卖的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这魏明帝是少年称帝,当时满大魏所有的事务都是送到他娘陵太后那,给她审批的。他这个皇帝做的,实在跟个傀儡没啥两样。 就是现在,他都十几岁了,这大魏大半的权势也都被陵太后给握着。去年,也就是这广源楼建立前几个月,他好不容易抓到了陵太后私养男宠又卖官鬻爵的把柄把她从王宫迁到了北宫。 在陵太后离开后,也有模有样的灭了曾经权倾朝野的楚文肇楚大司马。”姚婆子嘬了口茶水,接着说,“世人皆以为这大魏的天要变了,小皇帝终于要立起来,自己掌权决断事情了,谁又能想到,这小皇帝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没几天就又在别人的挑唆下,屁颠屁颠的把陵太后给接了回去。 接回后,又后悔,就想了这么一出来恶心他娘。 一个烧,一个建,他两倒是痛快,就是可怜了大魏这么多无辜的百姓。 劳民伤财!魏明帝为建造这长源楼可没少提高赋税,富庶的人家不缺这点钱,可却害苦了那些勉强糊口或者本来就吃不饱的人。”说完,姚婆子咬着手里的果子摇了摇头,这凡间的帝王就是这样,喜怒没谱!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七十六章,遇袭,上 “小心!”长源楼中黑影四起,乌泱泱的像一群闻尸而动的乌鸦,周岄清眼疾手快的把左手边的商陆拉倒身后,“嗯?”她疑惑的看他一眼,凡人所谓的埋伏他怎么会察觉不出。 “嘿嘿~”他尴尬一笑,没有说话。 “可以吗?”周岄清扫视了一眼周遭,问他。 商陆知道她想救人,遂道,“可以。” “好。”古有画地为牢,今有周岄清指桌留人,“在这等我。” “好。”他坐在那,像话本子里写的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般,巧笑倩兮的看着她冲向人群,“真好看!” 长源楼里的闹剧来的快,去的也快。楼里的掌柜好似习惯了似的,一边吩咐小厮麻溜的处置倒地的黑衣人,一边不慌不忙的拿出个本子走到每个人的面前记录下他的特征,以及是否有伤。 记录下特征应该是为了后续去官府备案,而验明是否有伤则是要按实际情况赔偿。 掌柜一番统计后发现,除了跟在周岄清身边的那个老婆子伤到了脑袋昏迷不醒,其余人多是擦伤,不是很严重。他在笑盈盈的给那些轻伤的看官道完歉,商量完赔偿事宜后,捧着书册子信步走到周岄清跟前,“钱某多谢姑娘救人之恩,姑娘好武艺,刚才要不是姑娘出手,这楼中伤亡怕只会更多,姑娘想要什么,但说无妨。”他这话全程是看着周岄清说的,是一眼都没给一旁的姚婆子。 周岄清看他一眼,淡淡撂了句,“不必。” “没受伤吧。”商陆迎上她,顺势接过她怀中昏迷的姚婆子。“还挺重!”他嫌恶的皱了皱眉。 周岄清答,“没。” “那接下来咱们去哪?”眼帘低垂,目光锁向怀里的姚婆子,“还有她,要怎么处理。”按刚才小石头的表现看她应该是知道她非凡人了。 拐角处,周岄清脚下一滞,斜后方一瞟,果见那个钱老板还站在那,她收回目光,看向姚婆子,道,“先回去。” 商陆点头,虽然对自己好不容易磨来的风花雪月就此戛止有点难过,但还是弯了弯唇,“好。” 半月小筑内,商陆听由周岄清的吩咐将姚婆子放在床榻上后就退出了屋,书辰上前,看着明明满脸都写着担忧却能忍住不进去的他,问,“公子要是想进去,外面由书辰守着就行。” 商陆摇了摇头,他虽不知道周岄清要救那人为什么要隔开他,但不让他进去是她想的,只要她想,他便不会问,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形成的默契,可一旦形成,便永远会遵守。 两个时辰后,焦急的满头是汗的商陆总算看见她推门而出,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出手扶住因灵力尽失而脸色惨白的她,没说一句话,只余满眼心疼。 半晌,周岄清抬起清眸,对上他的眼,歉疚道,“对不起。” “对不起?”商陆一阵疑惑,好端端的她跟他道歉做什么。 “长源楼中她曾助我退敌,她的伤因我所受,为全因果,我必须救她。”周岄清的目光从床榻上慢慢回转向商陆,“灵力一事...” 听她说到这,商陆才明白过来,合着她刚跟他道歉是为了灵力,伸出手,他鬼使神差的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灵根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了,灵力要怎么用也都是由你说了算,只要你觉得没浪费那就是最好,你不用跟我解释,更无需向我道歉,现在不用,往后,依旧不用。”他的灵根,给她,甘之如饴。 “再者,小石头,你要跟他全因果,是不是为了我?”他希冀的看着她,想确定她是否记得那个承诺,是否记得从此以后,只与他一人犯因果。 周岄清看着他的眼顿了很久,“是。” “啊!”他尖叫出声,一把把她抱住,“小石头,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 喜,喜欢!周岄清的胸腔中涌起一股热浪,她转头看向床榻上的人,拼命压制。 没了灵根的商陆刚才纵是守在屋外寸步没离,也没发觉有人曾偷偷的潜入屋内。 那人正是乔装后的朝笙,她趁着周岄清入定救人分不开心时将一个凡人的心打入了她的体内,目的是何无从可知,只周岄清知道的是,有了这颗心,她的灵力便不再纯净,修炼的速度也会大打折扣。 她的目光再次投落到床榻上,她究竟是谁? “大人,大人!”鹭菱的高呼声从屋外传来,由远及近,商陆只好恋恋不舍的将抱着周岄清的手收回。 “咋咋呼呼,咋咋呼呼,就你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人家洛少庄主受不受的了你。” 之前,每当商陆如此打趣她和洛青天时,鹭菱都会或娇羞,或嗔怒,但这一次,她却一改态度满脸焦急,眉毛拧皱成一团,眼里的水珠子着急的呼之欲出,带着哭腔,她可怜巴巴的跟商陆求道,“大人,有人要杀洛青天,你快去救救他。”她本来想亲自去救,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灵力只要一出半月小筑便会被封住,这情况已持续多日,她原本没打算跟商陆说,却不想被她派去送信到尚庄郡的魔兵会带回来这个消息。 魔族和凡间之间有着明确的界限,为的就是防止拥有灵力的魔族中人会仗着灵力在凡间为祸一方,搅乱六界安宁,所以被派到鹭菱身边的魔兵基本都是魔族地位最低,灵根最弱,灵力最低的。 只有这样的魔,混迹在凡间才能受伤害最小。 至于鹭菱,她的灵根来源于商陆,不属魔族,从来没受过这个限制,这一次也是奇怪了。 “先别急,慢慢说。”周岄清问,“何人告知你,洛公子受困之事?” 鹭菱稳了稳心神,说,“是我身边的魔兵,我四天前想洛青天想的紧,就让他们跟之前一样,把我给他写的信还有我搜罗的一些小玩意儿送去了尚庄郡,按道理前天晚上就该带来回信,可直到我等到昨天晚上也没等到,我着急就再派了个魔兵去,可谁想,那魔兵告诉我,说在半路上看到了之前那个魔兵,他把那个魔兵的残识带回了半月小筑。 我这才知道,洛青天也因为想我,早在三天前就从尚庄郡动身来了上京。 大人,我出不去半月小筑,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我真的好担心他。” 商陆跟周岄清对视一眼后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别多想,洛青天的事,我和小石头去查。” 遇袭,洛青天,人心,姚婆子,更深露珠时,周岄清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这一天里的发生的事,彼此之间,是否有关。 人命关天,周岄清跟商陆不敢久等,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动身去了尚庄郡。 有钱山庄的说辞跟鹭菱说的一样,洛青天出发已久。洛晴看出周岄清和商陆的担心,告诉他们洛家世代少主在宗祠中都有一盏长明灯,从出生时点燃,直至死亡才会灭,而现在,长明灯未动,也就说明洛青天的暂无生命危险,大抵是被人所控,受制于某处。 拜别洛晴后,周岄清便跟着商陆又去了那个魔兵遇害的地方。 这地方......周岄清环顾四周,瞧着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啊,这不就是咱们到凡间时最先待得地儿嘛,你看这水,我记得你当初在这河里还抓了两个年轻小伙子,告诫他们年纪轻轻的不要想着轻生,结果被人家拿着渔网一顿揍,说他们只是在捕鱼。 还有那,当初,你就是被他们架在那个草垛上,被骂是妖女要把你给烧了的。我记的我当时还劝你走,可谁想你居然回我,说他们心中的怨气需要发泄,不然积少成多就成祸患了。” “还有那......”商陆指着那些熟悉的场景,不由的回忆起往昔,一句接着一句,喋喋不休,良久,才回过神来看着身后一言不发的周岄清,问,“你,还记得吗?” 周岄清点头,“记得。” 商陆听她说记得,顿时笑开了花,眼尾泛着笑意的凑到她身边,悄声道,“既然来了,咱们要不要故地重游一番?也可以顺道看看之前的人,是否都还在。” 他看周岄清许久不言,再弱声恳求道,“就当是给我过生辰了,好不好。” 生辰!她年岁久长,天生地养,早不知自己的生辰是哪年哪月,但凡间的话本子上说过,生辰一日,很是重要,凡人都可许愿祈求,得寻日所不能有,更何况是他,更何况,只是这一件小事。 “好。” “来,就是他们,抓住他们。”商陆和周岄清之间的悠闲被突然出现的一群人瞬间打破,他看了眼他们手里拿着的锅碗瓢盆,冲周岄清一笑,“这场面觉没觉得更熟悉了?” 周岄清垂眸,她抓住商陆的手,挺身一跃,跟在长源楼一样把他护在身后,“小心。” 商陆盯着被她紧握的那只手,咧这个嘴笑的呆愣傻板。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七十七章,遇袭,中 “这些人看上去,来者不善啊!”他碰了碰鼻子决定再往她身后躲躲,毕竟他现在可只是个没有灵根使不出灵力的“白面书生”。 周岄清唤出白绫,牵出一端交托到他手上,嘱咐道,“抓紧。” 看她如此严肃认真,商陆顿时也没了玩笑的心思,揪着白绫一端,重重的朝她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他体内的灵根是为她没的,在因果没解之前他可舍不得死。 周岄清眉头微蹙,一抹不知名的愁闷泛上她的眉尾,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后,轻“嗯”了一声。 “就是她们,就是他昨晚上冲到庄娘子的产房里,抓着王婆子的手不让她给庄娘子接生的。这丧天良的畜生,害的人家庄娘子差点一尸两命啊!老婆子我昨晚上卜卦,挂相阴阳相克,祸自东南,看这两个人的穿着打扮就跟咱们不同,又有昨晚上那遭,我看那挂上说的妖星祸害是他们没差了。”领头的那个人杵着个缠满了布碎的拐杖,一说一顿,一顿一捶,一番话下来,“咚咚”声不绝于耳。 “老村长,这姑娘也是吗?”人群中一个年纪稍年轻的男子指着周岄清问道。 “她?”被少年唤作老村长的老妇人杵着拐杖慢慢的走近,一双浑浊的眼在上下打量了好几下周岄清后,垂了垂,她转过身,压着嗓子,沉声道,“她没事,有问题的只有那个男子。” 闻言,那提问的少年悄悄的松了口气,他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友好的朝周岄清所在的方向微微一弯,周岄清避开他的视线,转头跟商陆道,“此情形,有诈。” 商陆“嗯”了一声表示同意,现在这场面跟他们五年前遇到的可谓是大相径庭,当初,被指认为妖女,扬言要打杀死的人明明是周岄清,而现在,却变成了他。 “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岄清藏在白绫下的手微微一转,青圭色的灵光迸出无数个光点飞快的钻到了所有人的脑海中,未几,无数的光点又在周岄清的召唤下回到了掌心,反手握拳,她说,“这些人,已死!” “死了?所有吗?”这言谈举止怎么看都跟活人无二啊,怎么竟都死了。 周岄清点头,“如今一如活人,不过是有人将他们的魂魄困在了五年前。” 被人困在了五年前?商陆闻言一怔,当年他为了汇聚商陆一族的灵魄看过不少的古籍,从三十三重天到下五界,正途非正途的,他都看了不少,其中酆都鬼族好像是有一门跟转生术很相似的术法,名“行将”,也能在短时间内聚集某一个已亡或者灵识溃散的人,只是跟“转生”比,“行将”需要未婚少女的鲜血为引,太损阴德,所以他没选。 “查的到这么缺德的术法是谁施的吗?”他扫视周遭,十分不解,这村子里待着的多是些普通凡人,什么人会这么心狠手辣的屠村。是的,周岄清跟商陆说这村里的人都是一夕一间尽数死去的,若是疾病,那肯定会有先后顺序,万不会在一夕之间。 更何况商陆记得很清楚,当年他们离开时,村里的人个个精神抖擞,就算偶有年老体弱者会受不住在这五年前死去,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一个活口都没。 周岄清运着灵力查探了半天,沉着眸子摇了摇头,“背后之人灵力深厚,以我现在的灵力暂时还查不到。” 商陆看出周岄清烦闷,调转话题安慰她,“没事,不着急。慢慢来。” “在看什么?”他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刚才那个说话的少年。 “你没有被术法困住,你是谁?”周岄清问。 商陆紧跟其后,也将双眼死死的盯着那个少年。这里的人都被小石头刚捻出的决给定住了,唯独他好好的,奇怪,让人生疑! 少年装傻充愣,仿似没听到周岄清的询问似的,也和周边的人一样,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周岄清不想跟他玩闹,直接运着为数不多的灵力向他打去。 “啊~唔!”少年伸了个拦腰,咧着嘴终于现出了原型。 “是你!”商陆尖叫出声,指着他一把把周岄清拉倒身后,“你不在半月小筑养伤跑到这儿干什么!” “本妖王想去哪就去哪,轮的到你来教训?” “妖王?”周岄清清亮的眼静静的注视着他,早在长源楼,她就发现了他并不是个简单的凡人,她不是女子,更不是凡人,但具体是什么还没等她研究透就来了这儿,如今...... “妖王,申屠衍。”她说。 申屠衍抽了抽眉,“算你还有点见识,六界中知晓本王名讳者可不多。” 不知道就不知道,倒显着你了,嘚瑟个什么劲儿,商陆最不爱惯着这种人了,“是是是,大家都只知道堂堂妖王是魔王义子嘛,话说,我们要怎么称呼你?叫你妖王,还是小魔君?” “哼!”申屠衍朝他哼哧一声,径自绕过他,转身对向周岄清,“喂,问你个事儿。” 周岄清没回话,只一双眼充满疑惑的看着他。 “在长源楼,你都发现我骗你了,你干嘛还要救我。”周岄清疑惑,他更是不解。 为什么?她的眼神不自觉的飘向了站在申屠衍左后方的商陆,是因为他?因为答应过他,除了他以外,再不与任何人结下因果,是吗?胸腔一颤,“咚,咚!”越跳越猛,她攥紧拳头,努力的稳住心神。 眼睛从未从周岄清身上挪开的商陆,很快便发现了她的异样,阔步上前,“还能是因为什么,我们家小石头心好,你是为了救楼里无辜的凡人而受的伤,那她救你一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倒是你,堂堂一界之主,声名煊赫的妖王,你的术法修为也太差劲了吧。就那几个凡人你都打不过?还能受那么重的伤,你可真的是...”他支吾半天,对着他竖起大拇指,憋出个词儿,“好棒啊!” “你放屁!本王才没那么弱,本王那是......”话音戛止,他心虚的抿了抿嘴。 “那是什么?”商陆抓着他一闪而过的心虚追问道。 “什么什么,哼!本王干嘛跟你一个只会躲在姑娘身后灵根尽失的小破草解释。” “哟,这么生气,你这堂堂妖王果然......”他一个箭步直冲他身前,四目相对,“说,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我和小石头现在会在这是不是你搞的鬼?还有洛青天遇害的消息,是不是也是你告诉鹭菱那丫头的?你呀你,都在魔界待了那么多年了,怎么还要想着报仇啊,魔王这些年待不说是亲子吧,总也没怎么亏待过你,还有鹭菱那丫头,她可是打小就一口一个四哥的叫你的,你忍心对她那样? 你可没看见,那丫头在知道洛青天遇害后哭的哟,啧啧啧,申屠衍,你这心够狠的呀!” 申屠衍在商陆的谴责中啧啧了嘴巴,“她一个魔喜欢上一个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本妖王我呀,这是在帮她呢!你个小破草懂个屁。” 商陆白他一眼,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颈,阻止他的跃跃欲逃,“别打岔,说,你不在半月小筑养伤到这儿来做什么?还有,这里是哪!” “你的伤...”周岄清扫视他一眼,“好了?” 商陆没了灵根没法识别申屠衍的伤是好是坏,只听周岄清兀的这样说有点奇怪,广源楼里刺入他腹部的那把利器可并非凡间俗物,而是上品仙刃,正如之前鹭菱跟洛枫说过的那样,像她那样的魔自不会被凡间兵刃所伤,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商陆在明知道申屠衍来历不明,形迹可疑时仍会看在他替周岄清挡了一刀的份上同意周岄清带她回半月小筑,给他治伤。 因为若非他挡这一下,现在被伤的就该是周岄清了。 事涉她,他总能容忍许多。 申屠衍别别扭扭的“昂”了一声。 周岄清再问,“何人所治。” “呃...这,,,”要是问这个问题的人是商陆,申屠衍肯定毫不客气的回怼回去,道一句“关你屁事,本王的事又岂是你一个小破草可问的?”但换作她,他就有点...... 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想他猖狂数百年,自来想说啥就是啥,就是堂堂魔君他也是该撒泼撒泼,该无理取闹该无理取闹绝不客气,哪能像现在,被她这么简单的一句问给噎的没话说。 “行行行,算是怕了你了。”他就没见过像周岄清这样的人,说她难搞吧,她又不动用武力值对你威逼利诱,但你要说她不难搞吧,她又一个劲的盯着你,无波无浪,啥神情都看不出的,死盯着你,仿似你不说她就会一直盯着般,比水滴石穿还要执着。 等等,她的本身好像就是石头来着...... 申屠衍,“......” “问吧,想知道啥,趁着本王现在心情好,你们赶快问哈,时不待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届时,你们就是把刀架本王脖子上也休想本王说半个字。”他一副很为难的转过身,“本王做事也是很有原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