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三渡》 第一卷:桃花一渡 前序 国都上京郊外·龙泽寺 桃花三月,烟雨蒙蒙。雨后,空气湿润而又清新。明媚的阳光穿透云层,和煦的普照大地上每寸角落。 桃花林下,蜿蜒的花岗岩石板铺就的小道上,一对伶俐蹁跹,各自手拿一截桃花枝的小姑娘缓缓而来。 其中一位年纪略大、穿着绿衣的女孩儿正哄着那个年岁稍小的粉衣小姑娘说:“菀菀,你看,那里。菀菀,你知道他是谁吗?” 说着绿衣女孩儿手指着不远处――凉亭里坐着的玄衣少年给身边的小姑娘看。 菀菀顺着表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凉亭里是一站一坐两个面色冷峻的少年。两人一个比一个俊美不凡,尤其,坐着的那个玄衣小公子更是气势尊贵,气度无双。虽然他们相距有些远,但还是可以看出那两人的容貌。 她双眼透着丝丝好奇之色,缓缓对着绿衣女孩儿摇头:“不知道。”脆声中带着软糯的小甜音儿,听着就不禁让人的心随之温柔起来。 绿衣女孩儿见状忙接着诱哄说:“他呀,可是大玥朝第一美男,文武双全。是所有闺阁千金的如意郎君!” 粉衣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于八岁的她来说,如意郎君虽然曾听人说起过,她却是不明其意的。 “芊芊表姐,你说的话我有些不太懂,表姐的意思是……那个小公子是如意郎君吗?”小姑娘的话,说得虽然幼稚不确定,意思理解得却不算错。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绿衣女孩儿有些敷衍地回答道。 “哦!菀菀知道了!”粉衣小姑娘拿食指点着自己肉乎乎的小脸蛋,喃喃道。 绿衣女孩儿黑眼珠子一转,继续诱哄说:“菀菀,你去帮芊芊表姐,将这支桃花送给那位小公子,好不好啊?” “哦!可是,芊芊表姐,为什么你要送给他桃花呀?”粉衣小姑娘歪着小脑袋,很是困惑地问道。 绿衣女孩儿言非所问:“菀菀,你就答应芊芊表姐,好不好?”她抓着粉衣小姑娘胖嘟嘟的小手,态度殷切地央求道。 粉衣小姑娘睁着水灵灵的圆杏目,懵懂地看着绿衣女孩儿的眉眼,不解地问道:“可是,芊芊表姐为什么不自己送啊?” 绿衣女孩儿面色一僵,勉强一笑,垂下眼皮回道:“因为芊芊表姐,没有菀菀你这么可爱啊!”绿衣女孩儿很违心地说。 粉衣小姑娘扑棱扑棱眨着她如蝶翼般的眼睫,甜甜笑道:“芊芊表姐也很可爱啊!如意郎君不会不喜欢你的!” “菀菀,就算芊芊表姐,求你好不好?你就替我送桃花给那个小公子好不好?菀菀,好不好吗?”绿衣女孩儿见说不通,索性就软磨硬泡起来。 粉衣小姑娘看着表姐摇着自己的手臂,苦着脸拜托她帮忙送花的模样。她斜仰起小脑袋,鼓着腮帮子,想了想,最终点头妥协道:“那好吧!我答应芊芊表姐――帮你把这枝桃花送给那个如意郎君!” “谢谢菀菀!菀菀,你真好!表姐最喜欢你了!”绿衣女孩儿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说。 粉衣小姑娘听了,灿烂一笑。真诚的圆杏眼里满是欢喜,她甜糯糯地道:“芊芊表姐也很好!菀菀也喜欢芊芊表姐!” “嗯嗯!表姐知道!”绿衣女孩儿不无敷衍地道。 “不过,菀菀,你不能告诉那个小公子,说这花是我让你送的!知道吗?”绿衣女孩儿不放心地交代道。 “芊芊表姐,为什么不能说是你送他的桃花呀?”粉衣小姑娘听完,红润的小嘴儿嘟着,白皙的小脸皱成包子,一派天真地问道。 “就是……表姐不好意思让他知道嘛!好菀菀,你就照着表姐说的做,好不好?” “好吧,菀菀知道了!”粉衣小姑娘想不通表姐为什么会不好意思,但她还是答应了绿衣女孩儿的恳求。 “那……菀菀,你快去把桃花送给那位小公子吧!”绿衣女孩儿催促道。 “好!那芊芊表姐,等我一下,我这就把桃花送给如意郎君!”粉衣小姑娘笑着拿着手中半苞半放、娇艳欲滴的桃花枝,蹦蹦跳跳朝着玄衣小公子所在的凉亭而去。 玄衣少年带着青衣侍卫起身走出凉亭,没走几步,就看见迎面蹦过来一个玉雪可爱,如兔子一样肉乎乎的小姑娘。她面带甜美纯真的笑靥,一身粉色衣裙愈发衬得她比这满园桃花更加招人注目。 玄衣少年看到这样的画面,不自觉慢下了自己的脚步。小姑娘很快跳到他面前,对他先是有模有样地拜了个万福常礼。 “卫国侯府柳蓁――见过公子。” 见礼后,悠然起身,对他甜笑道:“如意郎君,这个桃花送给你!” 粉衣小姑娘不知道她说出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她清澈地眼底,只有完成芊芊表姐拜托她的事情而已。 玄衣少年原本对这个跑过来的可爱小姑娘印象不错,谁知一开口就说出了这么不知廉耻的话来。让他对她的那一份好感,瞬间消亡。原来不过……又是一个攀附虚荣的无耻女人!不,她连女人都不算是!年纪这么小,却已经满脑子男盗女娼,真让人恶心!看来,以貌取人最是要不得! 玄衣少年冷冷睥睨着粉衣小姑娘,毫不犹豫地一把拍掉了小姑娘递到他面前的桃花枝,直接拂袖离开。而原本娇艳的桃花蕾被无情打散花瓣,坠落在地上的泥水洼里。继而,又被走过去的青衣侍卫踩在脚下,当即残败不堪。 粉衣小姑娘哪里见过如此情境,直接就傻在了当场。等玄衣少年与她擦肩而去,越走越远之时,她才缓过神儿来。小姑娘咬着粉嫩嫩的樱唇,眼中充满不解、受伤,还有莫名的羞耻感。虽然她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有羞耻感,但她依稀能从玄衣少年的行为中领会出一些来。 上京城郊外 烟花三月,细雨如绵。高坡之上,风雨亭中,矗立着一位头发皆白的男人。他其实年逾不惑,却在眉眼之间刻满沧桑。 男人身穿玄色绣五爪金龙三层锦袍,脚上一双皂底金龙靴。他一手背于腰后,一手抬于胸前,如珍似宝地摩挲着掌中破旧的红丝绸金线并蒂莲荷包。 男人略微仰头,似乎在遥望,但他的瞳底却没有丝毫聚焦。他眯眼蹙眉,像是在缅怀,眸间流露的伤痛倾注万千相思。百里桃园的尽头连接天边,却不达他的心之彼岸。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01章:杨柳不依依(1) 国都上京·卫国侯府 日斜西山,火红一团,余晖穿透云层,透出长短不一的橙红色光芒,无声地在昭告着夜的临近。 “小姐!小姐!”长着圆圆脸蛋儿,下巴略带婴儿肥的青李有些气喘吁吁地一面疾步从外头冲门而入,一面火急火燎地叫嚷道。 闺房里,柳蓁正一丝不苟地坐在绣架前飞针走线。闻声,她蹙了蹙细弯的柳眉。眼睛专注于手上的绣活儿,慢条斯理地说道:“又怎么了?总也改不了这副急性子!” “小姐,您就是太惯着这小妮子了!”只见一个长得眉清目秀,年纪大约十八九岁的苗条丫鬟,手上端着一盘水灵灵的葡萄,从另一道屋门处推门进来。 丫鬟无奈地摇摇头,将葡萄盘随手放在八角桌上,回身拉过咋呼地青李,用食指点她的额角,训道:“总也记不住,凡事要你稳着来,稳着来。你可好,偏偏屡教不改!” 听到这里,青李也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自家小姐的脸色,又有些羞愧地瞅了瞅训她的青桃,小声地解释道:“奴婢就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而忘了……忘了规矩。”青李的眼睛虽然看着青桃,话却是说给柳蓁听的。 柳蓁停下手中的针线,抬头望了眼青李,语速不急不缓地问她:“什么消息?” 青李眸光闪了闪,偷瞄了两眼柳蓁,才磕磕绊绊地回道:“奴婢听人说……说……荣亲王世子他……他……” “他怎么了?这个时候你怎么又吞吞吐吐讲不明白话了!”一旁的青桃倒是心急地比柳蓁先问出了口。 “荣亲王世子他……他不顾圣太祖皇帝定下的律法规矩……把杨绿妩从教坊司里赎了出来!不止如此,听说……他还把杨绿妩用四台大轿,抬进了荣亲王府,成了有号位的毓、庶、妃!”青李豁出去一般,把她刚刚在外面听到的那些,咬牙切齿地嚷了出来。 柳蓁刚刺下去的绣针毫不留情扎进了她嫩白似葱的纤纤指尖,霎时,鲜血凝珠,滴落在她的裙子上。她不由轻颤了下身子,眉头微拧。呆呆看着裙面上那一点殷红的血渍,缄默不语。她用大拇指压按食指的伤处,止住了出血。 青桃、青李两个人关注的焦点,全都集中在荣亲王世子纳庶妃的事上,从而忽略了柳蓁掩藏下的波动。 柳蓁听罢,心口恍惚被什么蜇了一下,不怎么痛,却莫名空了一隙。缓缓垂首,她眨了眨眼睫。虽然知道――他并非她的良人,不止齐大非偶那么简单。 尽管晓得,他身边早有女人在寝,但那些都只是最末等的通房丫鬟,她还是有希望与他,以正室嫡妻的身份白头偕老,夫妻同德的。虽然不曾奢望他为了她不纳侧妃、庶妃,但这些应该都是她嫁进王府以后才说的事情啊!可现实……他却在她的脸上狠狠甩了一个巴掌! 柳蓁心尖一抽一抽地,她咬唇,无声忍住那些莫名涌出来的怨念。她虽然早就听说了一些他与表姐杨绿妩的飞短流长,但自己并未真正在乎过。或者说她不曾觉得,这事情有多么值得自己去关注,又或者进行阻拦。 他身边的女人是谁都好,究竟是不是杨绿妩,又有什么不同呢?然而,事实却是杨绿妩对于他……可能真的不同。再有十二日,就是他和自己成亲的日子。而他呢?在这个时候先一步将还是戴罪之身的杨绿妩,毫不避忌地迎进了府里,成为他的庶妃。这算什么!他堂堂荣亲王世子难道不清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怎么能做出涉嫌打正妻脸面的事情呢!更何况…… 柳蓁越想越心凉,越想就越觉得委屈,不由得鼻子发酸,红了眼眶。更何况……这打得何止她一个柳蓁的脸!痛虽不至于,但会伤人。那个男人……将她和卫国侯府置于何地啊!他就不能再等等吗!就算他再喜欢杨绿妩,也该等她和他大婚之后,通过她这个正妻应允――再过府赐予名分的不是吗! 他再急,难道还差这几天吗?就算不放心杨绿妩在教坊司里待着,又如何不能在外面暂时安置几天!他就那么迫不及待?连给正妻的尊重都不屑照顾到吗!尽管,她不爱他,但终究是有过期待的呀!这让她情何以堪呢? “小姐,小姐!您别伤心,杨绿妩那样的蛇蝎,迟早会自食恶果的!世子爷他也一定会看穿她的把戏,回心转意对小姐好的!”稚气未脱的青李看到小姐黯然沉默的样子,脱口而出的安慰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啊!小姐,您别气馁,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且行且看吧!不管怎么样,您还是世子爷的正妻不是吗?!”大丫鬟青桃走近柳蓁身侧,轻轻地扶住她,对她劝解道。 “我没事,一时之间就是没能转过弯儿来而已。”柳蓁顿了顿,故作轻松道:“这么讲吧……他与我来说,就是不得不嫁的赐婚罢了!只要他日后尽可能多尊重一下……我身为正妻的体面就好。” 说着,柳蓁无奈地苦笑一瞬。她对着青李、青桃摆摆手,柔声道:“好了,你们暂且忙去吧!我想静一静,放心!”话最后两字的语气她说得极轻。 青李、青桃面面相觑,默契地没有多言。心中尽皆带着消不去的郁闷,无声地给柳蓁行了大万福礼,齐声告退之后起身,两步一顾地悄然转身退出了屋子。 柳蓁折身缓缓走到窗边,透过开着的窗户,眼神松散无焦地看向天边。偶有阵风吹拂起她垂落于鬓角的碎发。带着不安稳的气氛,搅动着柳蓁微乱地心绪。 上官佩玉可以不喜她,甚至婚后不待见她。但至少在表面上,该给妻子留些体面吧!可他今天都做了什么?这种在成亲前夕下正妻和她母家脸面,他上官佩玉虽不是历史第一人,却也是大玥朝的第一人!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02章:杨柳不依依(2) 再有,他做这种事之前就没有过脑吗?答案显然不是。他要真是遇事不带脑子,也就不会接替武圣王成为大玥国赫赫有名的战神将军!更不会在朝堂之上权势遮天、威风八面了。他上官佩玉……只是从没有把她和她的家人当回事罢了。 柳蓁心生哀戚,很想当面质问他――为什么?他真的……就那么喜爱杨绿妩?为了爱她而不顾一切!什么都愿意为她背负?杨绿妩真要是他的所爱,当初他就应该阻止荣王妃求旨赐婚!作为男人,他根本就没有担当。要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她真心感到无望! 可这亲事……又不得不成。因为,她太过在乎家人,不敢也不能抗旨。说她胆小也好,懦弱也罢。反正,她就是不敢,害怕她的抗旨会给家人招来杀身横祸!她赌不起,更输不起!所以,有的委屈她亦必须承受。 青李、青桃离开柳蓁的闺房,回到了她们的住处·春熙阁。于门口前,碰到了身材丰腴的奶娘陶孟氏和姿容纤弱的丫鬟青杏。彼此见过日常福礼,四人八目相对,默契地全都没有出声。奶娘陶孟氏眼神示意三人,领着她们先后进了房间。 屋子里,刚好丫鬟青柚也在。她见四人一起进来,个个脸上都挂着心事,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见此,有着英气之美的她停了指上的针线。脆声问:“陶嬷嬷,你们这是?” “青柚……是……”二八芳年,性子绵软的青杏眉愁眼苦,看着她,欲言又止。 “青杏,究竟什么事你倒是说啊?看你这个样子,反而让人愈加着急了!”二九韶华的青柚拿着手中的鞋底,眼睛灼灼地望着几人。 四个丫鬟中,最为年长的青桃看了看众人焦急的样子,用眼神无声地询问了陶孟氏的意见。待得到奶娘点头首肯后,她才凝视着青柚,语气凉凉道:“是荣亲王世子纳杨绿妩入王府为毓庶妃的事。” “你说什么?那个狐狸精表小姐被世子爷抬为毓庶妃了!”青柚一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模样。“世子爷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怎么可以……”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质问的声音越来越弱。 是啊,世子爷他有什么不可以!只要他想,只要他要,只要他不怕人言诟病,他有什么不能做的事吗!至于,那些犯错后所谓的惩罚,对他一个堂堂亲王世子来说,不过不痛不痒罢了。 冷静下来的青柚,不无忧心地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从去年夏末,就有闲言碎语,谣传世子爷和杨绿妩。可那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终究上不得台面。怎么?反而杨侍郎入罪抄家,杨绿妩成了罪女,却能名正言顺地进了荣亲王府!” 这不仅是青柚想要了解的,亦是她们几个想要知道的个中缘由。几人不禁目目相觑,耳畔便响起了青李吧吧的开腔,只听她如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抖落。 “具体详情我也不甚了解,只是听闻世子爷和杨绿妩是一见钟情。后来再次相遇时,才有了牵扯。据说,世子爷还一度要娶杨绿妩做嫡妻的!但荣王妃她老人家不同意,执意要聘下咱们家小姐。再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世子爷为此,许诺了杨绿妩侧妃之位。而时至今日,早已今非昔比。杨绿妩乃戴罪之身,皇家在碟的侧妃之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奢求。是以,世子爷才退而求其次,为了表示对杨绿妩的重视和喜爱。不得已,才给了个不被皇家太过苛责的庶妃之位。” 长着婴儿肥脸蛋的青李峨眉一挑,语气停顿了一瞬,她目光凶亮布满生气,看着众人继续道:“而世子爷他更是为了表达对杨绿妩的怜惜,特予号毓。而这个“毓”字不仅寓意好,衬托杨绿妩的气质。更是同世子爷冠字中的“玉”字同音!连乡下庶民都知道大玥国的规矩律法,在当家主母未进门之前和进门后一年,无论是谁都不能立有名份的妾侍。可他荣亲王世子,却视此为无物,公然挑战祖宗礼法,只为宠那么一个黑心烂肺的杨绿妩!依我瞧,世子爷不仅眼瞎,就连心都跟着瞎掉了!别看世子爷他权势富贵在握,俊美无俦!但奴婢觉得――他配不上咱们冰清玉洁的小姐!要不是……” “青李!” 慈眉善目的奶娘一改之前的缄默态度,严声喝止了青李的逾矩之言。 青李把她从外面听说的传言逐一道来,越说越觉得愤愤不平。十四岁的她,直来直去惯了。所以,她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这何尝不是被柳蓁她们给宠出来的。 “行了,话说到这里就算完!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想侯夫人和小姐心中自有主张,咱们做奴婢的守好本分就好。当然,在看到小姐心情低落时,不妨出言劝导小姐看开一些,不要为了那不值的人而给自己苦吃,为难了自己个儿。往后,咱们几个要多多看顾好自家小姐,这才是正理儿!” 被陶孟氏严厉的眼神清凉一扫,青桃、青柚、青杏、青李四人不由自主地,几乎异口同声应了陶嬷嬷的交代。 “是!奴婢们知道了。” 尽管奶娘叫停了青李的言论,但几人无一不认为青李的话有道理,皆为自家小姐鸣不平。她杨绿妩算个什么玩意儿!小小年纪就心狠手辣,阴谋诡计地陷害小姐,还恬不知耻继续和小姐保持亲昵和睦。要不是小姐十二岁那年夏天,无意间撞破了她与丫鬟嘲笑、诋毁、诅咒小姐的一幕,还不知道要被杨绿妩明里一套、背后一套戏耍到何时呢! “好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去,别在这里瞎琢磨!”陶孟氏发话打断道。 几人见状,只好听话地各自给陶孟氏告了万福常礼,收心去忙自己的活计了。尽管几人心思各异,但都是为了自家小姐而委屈、不平。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03章:杨柳不依依(3) 荣王府·东园·嘉和院·毓秀阁 蓝底红字带金边的横匾上,大而娟秀的毓秀阁三字格外醒目。虽然这里的女主人才刚刚住进来,但门匾却在十天之前,经荣亲王世子准许女主人亲书,又让上京城内首屈一指的木器行用极品黄花梨打造而成。其匾就像它的主人一样,透着高不可攀的骄傲感,横在屋子的门框之上俯视一切。 相貌一般的二等丫鬟紫珠,态度谦卑地对着浴桶里正沐浴的杨菁翩然行了个万福重礼。 “奴婢紫珠拜见小姐!小姐安好!”紫珠一边下拜一边唱喏。 “嗯!起来吧!”杨菁依旧闭目养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小姐,奴婢已经将您吩咐的事情办妥了!”紫珠慢慢站直身子,细声回禀道。 闻言,杨菁这才缓缓撩开眼皮,扬手示意给她擦背的小丫鬟下去。她见人退下,并顺手关上房门走远,这才幽幽地开口:“尾巴收好了吧?别让人寻到蛛丝马迹!” 紫珠听罢愈加谨慎地回话:“小姐,放心!奴婢做事很小心,是避着人又迂回几次才最终达成目的。” 杨菁挑了挑眉尾,幽幽地看了一眼紫珠,态度慵懒地开合着一张小而薄的红唇,问道:“是吗!那事情如何了?” “奴婢首先给自己做了些许改装,又戴了幕篱遮住脸面。之后,去了西城贫民街找了几个大嘴巴,好言闲事的妇人,赏了些银钱,让她们大传小姐与世子爷的风流韵事……” 紫珠近前拿过澡巾,代替之前的丫鬟为杨菁擦背。她的动作娴熟而柔缓,一看就是平时做惯了的。她边不停手中的动作,边将事情地经过一一说来。 “事后……”紫珠顿了顿,一面察言观色,一面继续道:“奴婢还悄悄跟在后头,亲眼并亲耳,见证了结果,才回转王府――给娘娘禀报的!”说到这里紫珠不免有些沾沾自得,一副求嘉奖的表情于眉眼之间显露无遗。 “好!赏!”杨菁优越感十足,舒服地任由紫珠服侍着,不免心情愉悦地自言自语起来。 “菀菀表妹,柳若秾!啧啧,哪怕你做了世子爷的正室又如何?还不是被他打脸的那一个!可……尽管如此,我还是好恨!怎么办呢?谁让你抢了世子爷的嫡妻之位!且我杨绿妩都得不到的,你凭什么得到!所以,我就是要你不痛快!只有你不痛快了,我才痛快!尽管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但我杨绿妩宁愿是别人,如此,我也就不会那么恨了!可……怎么偏偏就是你……柳若秾呢!” 她转着眼珠子,暗芒涌动:“想我杨绿妩为了世子爷付出了多少心血,花费了多少功夫,才修炼成世子爷喜欢的模样!凭什么,你柳若秾什么都不用做,就轻而易举地得到他!更可恨的是,竟然还是圣旨赐婚的嫡妻之位!凭什么?你说,你凭什么!安心,如今只是开胃小菜。等你大婚进了府,我再给表妹你烹些大餐尝尝!咯咯咯……” 杨菁放肆又狂妄地笑着,眼波流转,雾气缭绕。清脆的嗓音中夹杂着无尽的狠劲儿。 卫国侯府·荣安院·悠然居·偏厅 外面夜色已沉,屋中灯火融融。红木雕花方桌上,茶水、点心、水果齐备,却早已被遗忘于脑后,无人问津。 当家主母柳孟氏半歪在红木摇椅中,微眯着眼睛。与她的陪嫁嬷嬷周徐氏,亦同样说着上官琦和杨菁的事。得知了外面的传闻,她不由眉头深锁,瞳色透着忧虑。 她与堂姐自小关系就不冷不热,长大后各自嫁人生子,关系亦愈发淡薄。堂姐孟菲·孟余芳比她大两岁,为人嫉妒心重,小肚鸡肠。之后,又因堂姐病逝,留下杨菁一介孤女,而杨菁的性子比之堂姐,更为心黑难交。如此,两家也就基本不曾往来了。谁料,杨菁竟然不顾羞耻,明目张胆地勾引荣亲王世子,做出了毁她女儿脸面的污糟事。 柳孟氏一想到她的那个甥女,就忍不住犯膈应。他们柳家如今虽然家道落寞、风光不再。但并不是为了权柄,攀附皇亲之辈。要不是手帕交荣王妃有意结亲,更是未在告知她家的情况下,讨了圣旨――钦定了女儿和世子的婚事,她才不愿女儿受此委屈呢! 话又说回来,这个世道男人三妻四妾最正常不过。更何况是皇家贵胄。即便,荣亲王世子做出了这违背律法的事来,自家也不能真的拿他如何。 眉头蹙起,柳孟氏只觉自己心有余而力所不逮。玥朝建国近两百载,尊重嫡妻乃当时的圣太祖皇帝亲自督办立法,法规亦同时铭文碑刻,不可在嫡妻进门前纳有名份的妾侍和庶子女。再有,进门后一年内不准允妾进府。 另,宠妾灭妻、无故休妻者,皆问罪。但凡犯此四宗其一之人,嫡妻一方可自愿选择和离。或者,析产分过。被休弃者,拿着休妻书可重新举证官府和离!而当中最重的点,莫过爵位家业几乎都会断给嫡子、嫡女继承。其中,嫡子六成,嫡女两成。而没有嫡子女的,无论和离与否,夫方都会补偿给妻方四成家业。但这些,皆指自己结亲的人家。而圣旨赐婚是不允许和离、休弃的。其余,则相同处置。 柳孟氏有些心浮气躁,静不下来。随着时间久远,又诸多原因叠加。到现在,这条律法已然名存实亡。男人们只要脸皮够厚,就可以无视它的存在。如今,也只有那些清高的名门望族,重视礼法规矩的人家才会继续维护。更由于事发不在少数,嫡妻一方又为了各种考量、算计,大多选择息事宁人。很少有谁,能不顾一切去开罪夫家一方。除非,真的想夫妻和离,撕破脸面不过了! 那……她的菀菀呢!该何去何从?当朝陛下御赐的姻缘,婚礼又临近眼前,争或不争?不争,又不甘心!咽不下、吐不出,真真恶心死个人!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04章:杨柳不依依(4) 他敢在即将完婚的情况下纳妾予名,荣亲王世子他也算大玥朝立国近二百年的第一人!而他凭什么?!就凭卫国侯府已经没落了! 柳孟氏越想越愤慨,同时亦在心里怨怪着荣王妃――要不是她去宫里求的圣旨,她的菀菀……又怎么会如此进退不得!不行,这口气必须得争!不管是为了菀菀,还是为了卫国侯府,这口气绝不能毫无声息地吞进自己肚中!虽然之前侯爷的意思是待一切明确以后再议,却是不妨自己从荣王妃这里着手。 想到此处,柳孟氏豁然睁开她圆大的杏眼,启唇带着气势地吩咐道:“周嬷嬷,一会儿我给荣王妃写份拜帖,你明儿个早食后亲自去给荣王妃送去,就说本夫人明日未时四刻前去拜访!” 平时一向内敛的周嬷嬷听后眼神一亮,眉头稍稍舒展,恭敬地回道:“是,夫人!老奴明早一准儿过去。” 边回话周徐氏边希冀地看着柳孟氏,期待夫人能为小姐做主。当下见夫人有了主意,她亦不再那么焦虑了。心情略略放松,随着夫人去了寝室隔壁的小书房。 周徐氏自己知道,现在的她多少有些感情用事。可谁叫事情跟她家小姐有关呢!小姐受了欺辱,她能不着急吗!打从娘胎时起,就被侯府上下众星捧月般看顾、围绕、宠爱着的小姐,是她们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心里自是分外的爱护心疼。 出了这样的事,她都替小姐委屈、不平。她不像夫人那般沉得住气,可夫人不下令,她也不能逾越啊!只好强行耐住性子,等待夫人的吩咐。 夕阳斜倾,余烬混沌,夜晚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上京城。融融的昏黄色光线里,一切都被照得暧昧难辨。 荣亲王府·宁泰院·荣宁堂 荣王妃上官陆氏,悠闲地坐在软榻上,一双波光莹动的桃花眼中,一对深沉的琉璃瞳淡淡看着上官琦。纤纤玉指一颗一颗拨弄着手中的檀香木念珠,等待儿子开口给她一个说法。 而一旁俊朗无俦的上官琦,则不紧不慢按照自己的节奏,先给荣王妃行了个日常拜见长辈的上揖礼。只见他身体肃立,足闲两寸。双掌相叠,左手在外盖住右手。拇指平叠,双臂抱鼓。两脚并放,直膝立定。双手缓缓高举,齐眉推出,同时俯身六十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儿子见过母妃,母妃千福玉安!” 礼毕后,男人从容落座于太师椅上。白皙修长的大手优雅地托起丫鬟奉来的茶水,很轻地用杯盖划开茶水上的浮沫,轻啜了一口,才凉凉地解释道:“琦今日之事,虽办得草率了些。但到底还是深思熟虑过的。面上……可能会被无伤大雅地指责几番,但……却是不妨碍大事的。” 雍容贵气的荣王妃闻言额角一跳,想责怪,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无可奈何地轻声叹了下,语气不轻不重地问道:“那你觉得,自己今日所作所为……对得住你即将过门的妻子吗!又让母妃颜面何存?如何有脸去见卫国侯夫人!” 上官琦眉眼半丝未动,漆黑的瞳仁泛着幽幽暗光。他微抬眼皮,不咸不淡地回道:“那又如何!她于本世子来说,就是母妃中意的儿媳。因为母妃想要我娶,所以才娶地台面罢了。” 上官琦的语气不重,却道出了世上最凉薄,亦是他心中最真实的话。 “至于卫国侯府……”上官琦顿了顿,不以为然道:“本世子还不放在心上,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你……你是在怪母妃吗!”荣王妃几乎没有过脑便问出了心中所想,可问出后她内心又莫名有些心虚。 “母妃多心了!若琦当初不愿,母妃也就求不来这赐婚圣旨了。” 上官琦微皱了一下眉头,心平气和地注视着荣王妃,好看的薄唇上下开合着: “之前琦虽有意娶了杨绿妩,但因母妃反对,儿岂会为了私欲而伤了母子和睦。况且……我上官琦自认,她杨绿妩还没有重要到,能让儿子为了她去忤逆不顺母妃。再者,琦的妻位既没有非谁不可,又为何不能是柳若秾。纵然琦对那杨绿妩有些兴致,却不会非她不娶。” 上官琦理智又冷漠地说出他内心最现实的想法,很是目空一切,不把所有放在眼中。 他耐着脾气,又交代似的多给荣王妃解释了一番。 “再有,若母妃觉得面对侯夫人很为难,不若,就将善后的事情交给儿子处置吧。因为这事儿,想来您和侯夫人的关系亦有隔阂了,您与她在大面上过得去就好。您是荣王妃,无论如何,都莫要把谁太过当回事儿了!” “好了好了,母妃晓得了!你既然答应娶了菀菀,就多待见她一些吧!别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其它,母妃也不奢求了!” 荣王妃眼瞧儿子态度冷硬,见好就收,也没有了继续深谈下去的心情。毕竟儿子已二十有三,羽翼早丰。为人处世自成一套。想到此处,她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上官琦可以忙去了。 上官琦看荣王妃疲态浮面,便也没再多说。他轻轻放下茶盏,起身对着上官陆氏躬身作揖道:“母妃累了就休息吧,琦告退。”说完,转头施施然迈步出了荣宁堂。 刚出了荣宁堂的厅门,就遇见了之前被荣王妃打发支走的两位嬷嬷。二人见世子爷出了荣宁堂,就自发自觉地迎了上来,对着上官琦屈膝跪地,施了一个手拜礼。 “老奴魏赵氏参见世子爷,世子爷千福金安!” “老奴徐刘氏参见世子爷,世子爷千福金安!” 徐刘氏跟在魏赵氏之后出声,二人十分恭敬地叩拜,态度很是卑顺。 上官琦无意与其周旋,遂抬手示意:“两位嬷嬷不必多礼,本世子刚和母妃谈完,她似乎有些倦怠了!嬷嬷们还是进去服侍母妃要紧。”说完,不待两位嬷嬷反应,就脚下生风地走远了。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05章:杨柳不依依(5) 深秋的夜风略带凉意,丝丝缕缕袭人来。徐徐幽幽,轻曳着枝叶沙沙作响。远处,偶有犬吠声时不时传来。这一切,无不在昭示着夜的躁动与诱惑。暮色迷离,星月不遇。深邃的天空上辰光散布,忽明忽暗。 荣亲王府·嘉和院·毓秀阁 橙黄的烛光里,美人淡妆,华服陪衬。一颦一笑,尽皆风情。上官琦一走进来,打眼就见到一幅赏心悦目的美人坐床图。 正所谓灯下看美人――在融融光晕包裹中,如罩了一层薄纱,朦胧的愈加撩情。乍看上去,使得平时偏淡漠的脸蛋变得格外温柔起来。尤其,是那媚态横波的双眸、羞涩红腮,似勾人的妖物,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上官琦自认扛得住美色诱惑,却也不得不承认杨绿妩对他是有吸引力的。虽不至于有多沉迷、多痴醉,却亦在他不可一世的眼里添进了一抹颜色。至于这抹颜色,会不会日渐加重继而从眼入心,那就要看她杨绿妩……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了。 看到男人走进房间,杨菁从架子床上起身,与伺候在旁的两名丫鬟紫珠、红珠一块儿给上官琦见礼。女人屈膝盈盈一拜,万福重礼被她行得姿态风流缱绻,风情动人。 “妾,见过世子爷,世子爷千福金安!” 而杨菁身后的紫珠、红珠,只是依着规矩跪拜,没有唱喏。 男人一手背在身后,微点下颚:“免礼,退下!”随着男人话落,不约而同,双膝跪地的紫珠、红珠两人就势埋首伏身,再次拜了个手拜礼,说完奴婢告退之后,便非常识趣地离开了。 杨菁春风熏熏地微笑着,款步摇曳来到上官琦身侧。她仿若全身无骨,伸手环住他的窄腰,软歪歪地倒在他的胸前。 上官琦的身体无意识地僵硬了一瞬,想推开怀中的女人,却面不改色生生忍下了。他天生心性洁癖,不喜与人这般亲密的肢体接触。至少,不是他主动去接近的,他就非常地厌恶,接受不能。 室内,衣裙上的香薰味混着杨菁身上的脂粉味,全都飘入上官琦的鼻息中,让他多少感到了几许不适,头似乎有些沉重。 杨菁依偎在上官琦的怀中,抬头凝视着男人的脸,嗲着那甜腻腻的嗓音撒娇道:“佩玉、夫君~” 她特意把君字的尾音拉长,摆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拂柳姿态。 “夫君,妾很欢喜!今天,终于名正言顺成了爷的女人。妾,盼着这一天很久了。” 她眼波流转,眼睫颤颤。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话锋一转:“那……夫君呢?也一样欢喜吗?” 杨菁很有头脑,聪明得忘记了男人曾经给过的许诺。也不去计较婚事办得潦草、冷清,毫无喜庆气氛。更不抱怨没有典礼仪式、亲友贺宴、聘礼嫁妆这些。因为,她没有资格说“嫁”字。她有的,只是一开始的四人一轿不声不响地被抬进荣亲王府。接着,再从荣亲王府被“纳”进荣亲王府里来,如此这般而已。 虽然婚事充满屈辱,她仍要以一副很开心、很荣幸的模样示人。只因,今非昔比。如今,罪臣之女的身份令她不得不对现状妥协。如果,她仍然不切实际,执意要他兑现当初的诺言,那么,她将失去的会是他那本就微薄的喜欢。而若,她对他不问不怨,则会得到他的些许歉疚,从而给予自己更多的宠护。 “嗯,本世子也欢喜。”上官琦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双眉,漫不经心地敷衍了一句,语气淡淡不含半点感情。 房间里布满石榴红的装饰,如床幔、窗帘、门帘,包括喜被、喜褥、床单、新娘喜服,都是一水儿的石榴红色调。太多的榴红色堆叠成片,直看得人不见喜感,反倒觉得腻烦。 终于,男人忍无可忍,最后还是推开了杨菁的拥抱,与其错开两步。微垂视线,看着胸前女人依偎过的位置,他顿感眉尾处突突直跳,下意识地抬手拂了拂衣襟,自顾自走到桌边的红木漆器圆凳上坐定。 上官琦手拿茶杯,提起茶壶欲给自己倒一杯茶水。却没由来得夹紧眉中,心绪莫名躁动起来。他对凑过来的杨菁突然失去了耐心,冷冷地张口命令道:“本世子忽然间觉得乏了,宽衣就寝吧!” 说着,他手有些重地放下了茶杯、茶壶,再也没有想饮茶的欲望了。 而刚来到上官琦身畔的杨菁,听到男人之言,她怔愣了一瞬。按下一肚子的话,强忍着羞涩和憋屈,抬起柔荑一层一层、一件一件慢慢剥掉自己身上,象征皇家正四品庶妃之位的三冠、三尾、三爪凤凰纹嫁衣。直到,只剩下鸳鸯戏水的殷红色肚兜和亵裤。 她身上穿着的这件嫁衣,是五天前吩咐王府绣娘连夜赶制的,一切都很仓促。就算如此,还是她自己称病,找男人前来探望――跟男人卖惨,央求提前进荣亲王府过程中――暗示于他的。最终,才予安排添置。而离杨府出事,距今未满一个月时间。 杨菁颤颤巍巍地抱住自己曼妙的身子,企图得到男人的怜惜,用她那晕着委屈、无辜、无助,近乎无垢的眼神,望着自己面前的上官琦。 但男人明显没有怜香惜玉的意识,见她停下动作,只泪光莹莹地看着他时。他厌了、也腻了,想都没想地脱口对着杨菁冷冷道:“杨绿妩,莫同本世子玩心思,本世子耐心有限!” 不管怎样,今夜算是他们的洞房花烛。终究,她杨绿妩是他属意纳进来的庶妃。理智告诉自己,不能一走了之。否则,他早就不耐烦继续应付了。女人,就是事多麻烦! 眼见上官琦已然耐心告罄,脸色愈加冷冽。杨菁只好忍泪咬唇默从了。她原本准备的调情手段,亦再无用武之地。她只得缄默地藏下自己繁杂的心绪,尽量面露轻松地捻起兰花指接着解肚兜、脱亵裤。之后,也不再磨蹭。十分利落地爬上架子床,等待男人的宠幸。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06章:杨柳不依依(6) 上官琦见女人侧躺在床,屈膝抱臂,轻颤着她瓷白丰润的身体,露出俏生生、羞怯怯,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来,双瞳更是脉脉含情地望着他,欲语还休。 然而,对面男人却对此无动于衷,依旧稳坐泰山,深渊似的心底不漾半点波澜。他掩下冰凉的眸色,慢悠悠解掉自己身上三角、四爪、五尾,皇族专属的应龙式从一品束袖武官袍。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行云流水般脱了亵衣、亵裤。继而,暴露出自己强健有力的体魄。宽肩、阔胸、窄腰、长臂、长腿,高大伟岸的完美身材一览无余。玉白的肌肤比之女子,也毫不逊色。更在胸窝处,灼灼一枚铜钱大小,粉红色五瓣桃花状胎记,格外耀目。 男人面无表情地压下他高大的身躯,没有亲吻,没有安抚,全然不顾女人的感受,直接切入主题。 因为疼痛,杨菁忍不住,吟哭出声。她抬起双臂试图拥抱住男人,却被男人冷脸拂开。没办法,她只能攥紧被褥…… 两刻钟后,云散雨歇。累惨的杨菁,早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注意男人的举动,连眼皮她都不愿眨动一下。 而男人在完事后,未有些许留恋地起身而坐。伸手拾来自己的衣饰,站起逐一穿上。忙活中,男人额间的薄汗早已干透,他全程无话,看也没看床上的杨菁。最后,直接拿着紫金镶宝外扣腰封,抬脚走人。 床幔里,被孤零零留下的杨菁,汗湿鬓发,眼圈红红。她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头上的屋顶。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找回了神思。 其实,事情不耐琢磨,越想,她越觉屈辱。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滑落到两侧的软枕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杨菁想不通,也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她的初次,就这样被男人毫无怜惜地敷衍对待。这和她想象中的洞房花烛、缠绵恩爱,简直天壤之别。之前,为了能更好地享受男欢女爱,她还特意于暗中找来避火图,忍着羞耻,去试着学习里面的房术。 眼睑半垂,眼睛血丝红遍,杨菁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可结果……结果,却被无情痛打脸皮!她心中所有被呵护、被心疼的美好期待,全部成为了梦幻泡影。眯起双眼,刺骨的寒光幽幽自眼底渗出。她凉薄地翘起嘴角,孤勇决绝般义无反顾。 为了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她又有什么可矫情的呢?不被珍视,不被怜惜又怎么样?她还不是照样,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女人!尽管……只是一个妾!不怕!她杨菁为了自己想要的权势尊崇,没什么不能忍,不能受!在她杨菁这里,没有软弱,没有后悔,只有为达目的处心积虑,不择手段!不就是一个不尽如人意地洞房花烛夜吗!而不尽如人意的……岂止一个洞房花烛夜?没关系,至少她已经是他名符其实的女人了。且,来日方长。她杨菁――杨绿妩,有很多时间和精力,去争取、去得到。等着吧,白日梦成真的那一天! “来人,本庶妃要沐浴!”杨菁想明白之后,就迅速振作了自己,不再钻牛角尖。整理好一切,为明天准备。 而事毕离去的男人,亦感觉索然无味。他从房里开门出来,就大步流星直奔他所在的峥嵘院。连守门的丫鬟、婆子给他跪拜亦被他无视。男人神情幽冷,毫无悦色,内心有些一言难尽。他将杨菁和他的那几个通房比较,亦没感觉自己有多享受、多销魂。平日里看着挺让人情动的美人儿,真正吃到嘴里时滋味也挺寡淡的。 在上官琦的认知里,女人便是可有可无的工具。需要时,就招来。不需要时,就该乖顺地待在一边。女人于他,仅此而已。他可不会浪费太多的精力去奉陪她们,他的天地――尚有更无尽的高远在等他。 上官琦很快回到了峥嵘院,才从后院的角门进来,就被随侍内院的安公公带着一队人迎上拜见行礼。男人不容分说,摆摆手挥退众人,直接到浴池那里沐浴了。他天性洁癖,每每招寝后就必然要浑身上下洗个干净。接着,里里外外的穿戴都得换个彻底。否则,他会总觉得自己不舒服,难受得很。 卫国侯府·长欣院·无忧居 卯时初的太阳已经升到半树多高,那白得刺眼的光线,透过敞开的门窗照进屋中。柳蓁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青杏为自己梳头、盘发、簪花,岁月静好的享受着那份周到细致地温柔相待。 她对镜而照,只见镜中美人从眉到眼、自鼻到唇,无一不美好,无一不精致。细弯的柳叶眉长过双眼,黑白分明的圆大杏眼波光潋滟,于脉脉温柔中活着灵气。挺翘小鼻下一张圆润饱满的嫣红樱唇,巴掌大的小圆脸胖瘦正好,略微有点婴儿肥的下颚线完美伸展,左右一对贴脑的元宝耳,莹润小巧。最后,是一身洁白无瑕的肌肤。看着这样的自己,柳蓁苦涩一笑,眉间隐隐笼着一缕郁色。 这里柳蓁洗漱打扮好,那里青柚、青桃已经将早食准备妥当,摆桌待用。 柳蓁莲步走到饭厅于饭桌前坐定,纤纤玉手优雅地拾起桌上摆放整齐的银筷,夹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到餐碟中。接着,又起筷夹了一个虾饺,就着一碗杂粮米粥,两碟冷吃小咸菜,一碟麻酱拍青瓜,一碟桂花蜜蒸山药,吃得香甜。尽管食材很普通,亦算得上美味合心了。 因为有了美食的缘故,柳蓁觉得一切事都不再难办。吃好喝好,才是正道!人生的好坏,不在于别人,更多的是在于自己。只要心态保持理智清醒,世上哪里还有那么多过不去的坎儿! 用罢早膳,还未等柳蓁餐后漱口、净手完毕。在母亲身边行走的嬷嬷华张氏,就到了她的闺房。 “老奴华张氏见过小姐,小姐安好!”来人一被引进来,就自觉地先给柳蓁行了个万福大礼。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07章:杨柳不依依(7) “嬷嬷快请起。” 柳蓁用巾帕擦干了双手,随手将帕子交给身边的青柚,对着和蔼面善的华张氏礼遇道。 “谢小姐!” 个子高挑,皮肤微黑的华张氏听到小姐叫起后,方才站直身子,一笑眼角的皱纹都叠出了几道,她和颜悦色地对柳蓁说道:“侯夫人命老奴来请小姐到荣安院走一趟,侯爷和夫人有话要同小姐讲。” 柳蓁听后,圆大的黑瞳一深。略一思揣,便晓其意。未有迟疑,她微笑着对华张氏回话道: “好,请嬷嬷先行回去告知爹爹、娘亲,说我一会儿便到。” 华张氏见小姐已然会意,也不多说,更不多待,便再次拜了个万福大礼,告辞回转,给侯夫人复命去了。 柳蓁吩咐青桃送走华张氏,反身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青柚端上来温度刚刚好的茶盏,翻转杯盖儿,刮了下里面的浮沫,启唇轻抿了一口。垂首,眸光逐渐凝住,神思不属。 卫国侯府·荣安院·真味斋 早饭吃得七七八八时,管家高义前来主院禀报查探结果。见状,柳楼·柳架轩吩咐将人传进来,询问了前因后果。之后,便摆手让管家离开了。柳楼和妻子柳孟氏先后放下碗筷,直接唤来婢女收拾桌子、撤下餐食。 卫国侯拄着御赐紫檀木驳首拐杖,由柳孟氏搀扶着一跛一跛地来到与真味斋邻间的闲适小厅,他被妻子安置在躺椅上,轻缓舒适的摇晃。 柳楼一边慵懒地闭目养神,一边与柳孟氏商议对策。昨日酉时五刻,他们便已听说。事情尚未清楚之前,暂不妄断。待一切明悉,再做决定不迟。于是,他吩咐管家让他将来龙去脉尽快查探一番,次日一早来报。既然事情已经找上门,就要积极解决。荣亲王世子和杨菁的事,不在事件本身,只在受影响的深浅。 卫国侯只充当一个倾听者,时不时从旁补充、提点妻子几句。而真正需要他发言一锤定音时,他亦当仁不让。作为家里真正的决策者,他态度严谨、客观地同妻子说出自己的看法,分析事态趋势。最终,柳楼决定自己稍后进宫面圣。不管皇上想法如何,他卫国侯府的态度必须要表达出来。 待事情商量得八九不离十,夫妻二人便唤了人,去请柳蓁前来一并问问她的想法。如此,夫妻俩稳坐中军,泰然自若地等着女儿柳蓁前来。 柳蓁被华张氏迎进悠然居,就面含春风地给两老鞠了个标准的晚辈礼。 “女儿给爹爹、娘亲请安!爹爹安好!娘亲安好!” 柳蓁的万福大礼已经被锤炼得相当完美,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优雅与从容。 “好!都好!乖女儿,快起来,到娘亲这里来!”侯夫人柳孟氏微笑着颌首,看到娇花似的女儿忙稀罕、亲近道。 与此同时,一旁的卫国侯亦颔首示意,他目光柔和、笑意融融地看着女儿。虽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但对女儿的爱护一点也不比当娘的少。 柳蓁听话地快走两步来到侯夫人身畔,自然而然地挽上柳孟氏的手臂,俏皮道:“娘亲!不过一夜不见,就想女儿了吗!” 看着女儿一如既往地与自己说笑,似乎没有受到那事丝毫的影响。柳孟氏不确定地深深看了一眼女儿的面色,以为女儿是在她和侯爷跟前伪装无事。直觉女儿是怕自己与侯爷为她忧心。 “荣亲王世子的事叫菀菀受委屈了!”柳孟氏一手握着柳蓁的手,一手轻拍着她的手背,对她心疼地说道。 柳蓁冷不丁听到母亲的话,她猝不及防地怔住了。在母亲话音落下的一瞬,她的心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不是伤心、不是难过,她只是担忧两老因为此事而心怀愧疚,不得安生。于是,她柔荑反握母亲的玉手,盯住柳孟氏的眼睛,真诚地回道:“娘亲、爹爹……” 说话间,她的目光又不禁投向两鬓已经见白的柳楼,展颜温情一笑:“女儿……没事!二老尽可放宽心!” “菀菀啊……你真的没事?可别为了安我与你爹爹的心而不说实话呀!” 柳孟氏仍旧不放心地追问着,生怕女儿把所有委屈都默默留给自己承担,到头来为难了自己。 柳蓁微笑着摇了摇头,听着母亲关心的问话,心间不禁涌起一阵暖流。 “娘亲,女儿真的没事!他荣亲王世子对女儿来说……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柳蓁若无其事、尽量避重就轻地给二老解释,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她抬眼,眸中皆是无所谓,淡然亦淡泊,颇有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强势。 “他上官佩玉――仅仅是我不得不嫁的皇命罢了!君若无情我便休,女儿不会为了一个不值的人,而让自己受伤难过的!” “好好好!菀菀果真如此想就再好不过了!毕竟,胳膊搬不过大腿!就算我们敢拿命去争,亦未必会有更好的结果!” 卫国侯柳楼手里转着两颗大核桃,看着女儿柳蓁,实事求是、就事论事地赞同道。 “只是,这般……菀菀只能白白委屈了!”柳楼无奈地说。 就目前的局面而言,皇帝、荣亲王府对比自己一个早已日薄西山的赋闲侯爷,要如何才能争得赢?尽管他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可也要考量自身的能力与否。而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负责与保护。纵观全局,事情闹开之后,只会弊大于利,有害无益。 柳楼轻叹了口气,脑中几番思虑辗转过。毕竟,皇权至上,何谈公道!明知是坑,却不自量力,仍要带着全家去填,这不是爱护子女,这是愚不可及!明知不可为而为,难道还明智了不成!况且,不过就是成亲前纳了个妾!虽有律法作为依据,却不妨被那些眼盲心瞎的人当成是借题发挥、小题大做,故意生事、存心找茬。到头来,恐怕会被附加诸多无端的诋毁和批判,届时公道未果,很可能……反倒自家成了罪魁!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8章:杨柳不依依(8) 柳蓁冷不丁听到母亲的话,她猝不及防地怔住了。在母亲话音落下的一瞬,她的心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不是伤心、不是难过,她只是担忧两老因为此事而心怀愧疚,不得安生。于是,她柔荑反握母亲的玉手,盯住柳孟氏的眼睛,真诚地回道:“娘亲、爹爹……” 说话间,她的目光又不禁投向两鬓已经见白的柳楼,展颜温情一笑:“女儿……没事!二老尽可放宽心!” “菀菀啊……你真的没事?可别为了安我与你爹爹的心而不说实话呀!” 柳孟氏仍旧不放心地追问着,生怕女儿把所有委屈都默默留给自己承担,到头来为难了自己。 柳蓁微笑着摇了摇头,听着母亲关心的问话,心间不禁涌起一阵暖流。 “娘亲,女儿真的没事!他荣亲王世子对女儿来说……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柳蓁若无其事、尽量避重就轻地给二老解释,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她抬眼,眸中皆是无所谓,淡然亦淡泊,颇有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强势。 “他上官佩玉――仅仅是我不得不嫁的皇命罢了!君若无情我便休,女儿不会为了一个不值的人,而让自己受伤难过的!” “好好好!菀菀果真如此想就再好不过了!毕竟,胳膊搬不过大腿!就算我们敢拿命去争,亦未必会有更好的结果!” 卫国侯柳楼手里转着两颗大核桃,看着女儿柳蓁,实事求是、就事论事地赞同道。 “只是,这般……菀菀只能白白委屈了!”柳楼无奈地说。 就目前的局面而言,皇帝、荣亲王府对比自己一个早已日薄西山的赋闲侯爷,要如何才能争得赢?尽管他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可也要考量自身的能力与否。而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负责与保护。纵观全局,事情闹开之后,只会弊大于利,有害无益。 柳楼轻叹了口气,脑中几番思虑辗转过。毕竟,皇权至上,何谈公道!明知是坑,却不自量力,仍要带着全家去填,这不是爱护子女,这是愚不可及!明知不可为而为,难道还明智了不成!况且,不过就是成亲前纳了个妾!虽有律法作为依据,却不妨被那些眼盲心瞎的人当成是借题发挥、小题大做,故意生事、存心找茬。到头来,恐怕会被附加诸多无端的诋毁和批判,届时公道未果,很可能……反倒自家成了罪魁! 毕竟,御赐的婚事很敏感。稍不留神,就会被曲解成藐视皇命,蓄意抗旨。甚至,对皇权不满!那时,可真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一旦被有心人逮住弹劾,侯府上下想要全身而退……可就难了!就算最后,皇帝开恩,逃过一劫。但终究,会成为某些人攻击侯府的把柄,让侯府从此如履薄冰,只能被动得受制于人。总之,隐患太大,僭越不得。 卫国侯无奈地摇摇头,看着自己的伤腿。顿生无力。面对皇权,不是任何人都有讲理的资格。你纵有一千种说辞,也会有一千种理由反驳你!最后,气未必争得,事态却像一团乱麻只会越发纠葛、缠绕不清。唯剩,那令人心力交瘁的是非恩怨。父女俩对此心照不宣,一切都在相望的眼神里理解了对方那些未尽之言。 既然争不过,就得认清现实方佳。要想活得好,就必须因势强而顺为。柳蓁不是一人,生死牵连甚大。只为平一些委屈,的确太不划算。但事情已摆在眼前,总不能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那样,只会被人当成软柿子想捏就捏。所以,找荣亲王府讨要说法的事,就要拿捏好分寸,既不能过分问责,也不能轻拿轻放。这个度,要把好才行。得尽量使双方都能满意,方为理想。 两老看着女儿态度如此坚决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终究让他们稍稍放了一些心事,不会再耿耿于怀。抉择做好,夫妻两个也就不再赘言,亦实在没有必要没完没了地谈论此事。既然事情已经决定好,就不要再婆婆妈妈揪着了。 明白了女儿的意愿,柳孟氏的心也跟着稍稍踏实、安定了一些。她已准备就绪,只等时间一到,便去荣亲王府讨要说法。虽然不能真的拿人家如何,但也要表明态度,决不能让他们轻贱了去。 事情议完,卫国侯柳楼就招来贴身长随柳成,搀扶着他去更换代表侯爵品级的朝服发冠,准备进宫。因着十二年前抗击北狄时于战场负伤,最终残了一条腿,迫使他不得不放下手中权力,闲散在家。虽然当时建了大功,却由于瘸了腿,只得一旨空衔美名和一些御赐的金银药材。如今,虎落平阳,谁还看重他和卫国侯府! 哎……形势比人强啊!他不愿他爱护长大的女儿被那些无知愚昧的人指责。更不想给女儿的婚姻留下隐患。今日之举,意在将来准备。他希望他的担心不会成真,但为了女儿能少些后顾之忧,防微杜渐,他却不能不谋划。若真以后有个万一,也好为女儿图条退路。 皇宫·金銮大殿 早朝后,上官琦原本已经预备走出去的脚步,却被皇上身边的总管大太监李忠义叫停了。 “老奴李忠义见过世子爷,世子爷千福金安!”李公公对着上官琦俯身六十度,做了个上揖礼。 “李公公同安!”上官琦回以拱手礼,以示尊重。 双方礼数周到之后,李公公也不客套,直接简明扼要道:“世子,圣上召您御书房见驾,请随咱家来。”李公公态度谦恭,废话不讲,直接前面带路。 上官琦颔首,应了一声:“好。”同样二话不言,面无表情地跟在李公公后面,不慌不忙朝着御书房而去。 皇宫·御书房 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建武帝面容冷肃,眉心的川字纹令他看上去更具威严。青白的脸上霸气不掩,下颚续有三寸长的胡须,给人一种厚重之感。虽已两鬓斑白,眼尾纹明显,却依旧精神矍铄,不显颓态。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9章:杨柳不依依(9) 近段时间,北狄又在西北蠢蠢欲动,连带南疆亦有大批军队入驻边城的迹象。由于北狄和南疆频繁的调兵遣将,两城边防隐现不稳之态。 自从轩辕凌天中毒不起后,邻国那几个自以为是的贼子,对大玥的觊觎也愈发猖狂。仗着他们人马勇猛、铁骑彪悍,总是虎视眈眈地窥视着大玥的领土。虽然目前东晋、西照表面上看比较安分、平静,谁知……会不会包藏祸心? 在与世无争的表象下,给你来个趁火打劫!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眼下,局势虽未如此严峻,但为保自身周全却也不得不防。幸好,天佑大玥!在战神武圣王轩辕凌天倒下之后,天不绝人,又奇迹般地横空出世了一个上官琦!否则,大玥朝将危矣! 近五十年,大玥朝重文轻武,武将青黄不接。而一直护佑大玥的战神轩辕一族亦逐渐凋零,英才难继。轩辕王室的嫡系,更是四代单传。纵然妻妾无数,遍访名医亦无济于事。而他自家的情况,从先帝时起子嗣便不丰。算他也只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长成。若论因果,在这其中,有人祸、有运数……诸多因素叠加,方才造成了今日堪忧的境况。 正当建武帝想事入神之际,上官琦已由李公公引着,来到御书房门外的宫道上。李公公言语客气地与上官琦道:“请世子爷暂且去偏殿稍待一下,奴婢先到御书房禀告皇上一声。” 上官琦微微点头,淡淡道:“无妨,公公请便!” 见上官琦自有章程,李公公也不再迟疑,躬身六十度,规规矩矩对男人行了个告退上揖礼。 男人身体肃立,双手合抱,左手在上,手心向下,从胸前向外平推,立而不俯。回敬了李公公一个拱手礼。 李公公施礼过后,直起身子甩了下拂尘,便四平八稳地走向御书房。 上官琦望了李公公的背影一瞬,将双手背在身后,略扬头高视。仲秋的阳光即使在正午,也不再那么炙烤。但,它依旧白得刺眼。男人食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紫玉扳指,心思飘远。 不过片刻,就听见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喊道:“宣――卫国大将军·荣亲王世子觐见!” “宣――卫国大将军·荣亲王世子觐见!” 随着又一道尖锐的喊话声响起,上官琦的神思方才回转。他礼节性地正了正紫金应龙头冠,理了理应龙式朝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不疾不徐地去面见他的皇伯父――建武皇帝。 上官琦一进御书房,入眼便是建武帝手拿奏折,低眉敛目一副沉思的模样。见状,他低下头单膝跪地,施了个拱手礼,同时唱喏道:“臣下上官琦,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他话音一落,皇帝就应声抬头看他,神情凝重道:“平身。忠义,给卫国大将军赐座。” 旁边的李公公得令,马上去了御案左下方,从黄花梨木方桌底下,搬出一把无扶手黄花梨木雕花漆器座椅。待上官琦在茶几旁坐定,又有小宫女及时的奉上一盏热茶水。 建武帝见上官琦安置妥当后,方才幽幽开口说:“这个折子你且看看。”说着,他抬手示意李公公将奏折拿给上官琦。 李公公又赶忙走过去,伸手小心地从建武帝指间接过奏折,轻移数步,走到上官琦跟前双手奉上。 上官琦接过李公公手中的奏折,随手展开折子就看了起来。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抬手把奏折交还给李公公。 摩挲着紫玉扳指,蹙眉沉思了片刻,他对建武帝拱手做礼,凝视着建武帝的眉眼,斟酌道:“皇上,臣下觉得当前最为紧要――莫过增兵边关要塞,整军布防,随时做好战事准备。” 上官琦说着,抬眼看了看建武帝的脸色,沉吟道:“与此同时,派人暗中搅乱这两国的朝堂,让他们乱起来,自顾不暇。另,有联盟者就打破他们之间的联盟,挑拨离间,分而击之。就吾大玥目前的国力而言,实在不宜大动干戈,最好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此,方才是上上之策。” 建武帝听罢眸色沉了沉,严肃道:“是啊!现在的大玥依旧很病弱!大动兵戈,定会损伤国本。可如今这局势……无非就是缓兵之计罢了!琦的提议……朕亦想过,增兵是必然,但三个关隘、五座边关城池――至少也要三十万大军才行。关于兵力调遣,一时之间恐怕难以办到。而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实不可取。再有,搅乱他们的朝堂,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怎知他们发兵……会不会更早一些?” “臣下是这么想的,关于调遣兵力方面,臣下建议,少量抽调。以东南方向依次排开的五十个边防大城为准,一城编制为一万兵马,从每城抽调两千人数,五十城就是十万。而东北疆域的兵马征调,亦同此。但由于东北地区的城池,多数不如东南地区的规模大且集中,抽调数量五万即可。剩余十五万在中军大营借调。全部集结的兵力以西北、西南的三关五城为首要。驻防时,先关、后城,以关为重。同时,四面八方互为侧翼。战时若有需要,而对方又无战事,便可彼此就近驰援!至于驰援人马的多少,可根据三方实际情况适当调拨。”上官琦有条不紊地为建武帝解释着他的策略。 “至于搅乱两国朝纲的事,臣下之所以如此谋划,是因为即使不能改变战争的发生,也能为我大玥带来些许好处,有利无害。甚至,让其尽快撤军,停止兵戈。臣下觉得……文武同用结果最好。动武,如投毒、暗杀、散播假瘟疫等等。文用,制造谣言、利用道家预测煽动人心,使他们相信发起战争是要被上天惩罚的!最终目的就是使其民众惊惶、动摇其国本和军心。这事,皇上若是放心,就交给臣下去安排布局――派人施为。琦保证,定能达成所想。且,敌国一旦来犯,琦必当身先士卒,为大玥死而后已!”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10章:杨柳不依依(10) 上官琦说到最后,不免有些激动,内心想法就这么脱口而出。 “好,朕信你!一切都由你去安排吧!朕,期待你的捷报!”建武帝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心情亦变得轻松起来。 正当他们商谈接近尾声的时候,门外有小太监进来禀告李公公,说卫国侯柳楼·柳架轩请求面圣。李公公知道后挥手打发了小太监,然后来到建武帝身旁,对他小声耳语了一番。建武帝听完不禁皱眉眯眼,摆手李公公:“知道了。” 李公公心领神会,悄声退到建武帝身后不远处,手持浮尘躬身站定。眼观鼻,鼻观心,犹如一尊喘气的塑像。 “说完正事,再说说你的私事吧。作为亲王世子,你在纳那个姓杨的庶妃之前就没有想过吗?明知故犯,你是不是觉得,你身份不同便可以直接豁免一切责罚!就敢公然挑衅圣太祖皇帝立下的律法!嗯?”建武帝是真的很气怒,掷地有声的质问着上官琦。 “虽然一向本着民不举,官不究的原则,但你身为皇家后裔却踩踏自家尊严,是不是有失体统?有违祖德?不尊祖训?上官无缺,你的心呢?你的心……该不会都给了那个姓杨的庶妃吧!” 对于建武帝的问责,上官琦早有准备。他面不改色,不慌不忙的对建武帝回道:“是,琦知错了。因为琦当初承诺过她,怎能因她是罪身就失信于她。且,琦当时看她处境可怜,自己就一朝不慎……心软答应了。” 建武帝听罢不为所动:“你这是避重就轻,朕是说你在成亲前纳庶妃的事,办得打脸。你就是想纳她,就不能等你成婚之后再纳她吗!你堂堂荣亲王世子,怎么能因为女色而置皇家礼法为无物!连皇家自己都不以身作则,何谈其他人!你怎么……” 建武帝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哽住了,缓了缓气,用食指虚指着上官琦接着数落道:“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身为皇家人的责任……被你抛去了哪里?你说!” “息怒,皇上。别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呕坏了身子。琦知错了!您要打要罚,琦二话不说,绝不徇私。”上官琦从座椅上站起身,低头作揖,认真严肃地承认过错。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去,到外面跪满四个时辰!另外,罚金万两,罚奉终身。那个杨姓庶妃不得公然露面,就安分地待在王府里面吧!”建武帝不容置喙的命令道。 “是!琦遵命。”上官琦亦不反驳,干脆地应下。对着建武帝拱手俯腰行了个上揖礼,后退三步才施施然转身,到御书房外面的宫道上利落地跪了下去。 他当初之所以会那么容易地答应杨绿妩――在自己大婚之前将她接进府中。原因有三。一是真的不愿失信,这是他作为男人的承担。二是他对杨绿妩有些心思,且早晚会收房。三是想顺水推舟,让自己漏出破绽给人看。之所以会如此,是他不想自己的名声太完美,太无瑕。因为,太满则亏。 建武帝见上官琦真的到外面跪着去了,他只是抿着唇角无声地摇了摇头,随即招来李公公传唤卫国侯觐见。 卫国侯原本在御书房的偏殿里坐等召见,在听到太监的唱名后他不敢耽搁,身形摇晃地走出了偏殿。一打眼,就瞅见笔直着脊背双膝跪地的上官琦。他只冷冷扫了一下,未做停留。拄着御赐的紫檀木驳头拐杖,跛足曳行地踏进了御书房内。 一进御书房,卫国侯便慢慢放下手中的紫檀木驳头拐杖,直接给建武帝行了个稽首大礼。他屈膝跪地,先拜手。后左手按右手,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地,停留了片刻。手在膝前,头在手后,同时唱喏道:“臣下卫国侯柳楼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平身!”在皇帝适时叫起后,卫国侯却仍坚持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声音洪亮的对皇帝道:“皇上,请为臣下做主啊!臣下被人打脸了!” “柳爱卿,你爱女的事情朕已替你做主,惩罚了荣亲王世子。”建武帝瞧他那副追究到底、誓不甘休的架势,略有些不悦,皱眉说道。 柳楼知道这是建武帝对他不满了,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言行不能太激进。他垂头掩下眸底的不甘,稍缓和缓了语气,一副苦情模样。 “臣下多谢皇上替小女做主!但是啊,皇上您知道小女的委屈,别人不知道啊!所谓人言可畏,人云亦云,某些人会不负责任地乱嚼舌根诋毁小女的呀!到时,你教小女颜面何存啊?” “卫国侯,有话你且直说吧!”建武帝实在没有耐心和时间于这种事情上与人磨牙,他可没有心情去为上官琦收拾烂摊子。 “皇上,臣下只有一个请求――臣下无法信任荣亲王世子,就是担心荣亲王世子以后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情来,作为父亲,我只想为我的女儿寻一条生路而已!”柳楼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对建武帝言明他的担忧。 建武帝冷面黑沉,不只气卫国侯,更气上官琦给他找麻烦。他想尽快打发走柳楼,遂痛快地配合着他的话,问道:“什么请求,先说来听听吧。” “就是荣亲王世子日后果真宠妾灭妻,臣下想请皇上为小女做主,能亲自下旨给他们析产分户!”卫国侯毅然决然地对建武帝道出了自己心中所求。 建武帝闻听,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深深地看着卫国候,半晌不言语。其实,他很想还嘴问他……爱卿的担忧是不是未免太早,太多余了?但一想到上官琦之前做出的事情,他又觉得卫国候有此忧虑也并无不是。 御赐的亲事是没有被休或和离一说的,但同时亦因此制造了很多不幸、可悲的婚姻。圣太祖皇帝立法时已人在晚年,又因他一生只赐婚了三段姻缘。不说庄庄美满幸福,但亦都平淡无波。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11章:杨柳桃序曲(1) 轮到他儿子胤太宗皇帝在位时,这位皇帝也和他的父皇一般,从不轻易给人指婚,他在位三十二载,不过赐婚五庄,且都过得还算不赖。 直到大玥的第三代皇帝承安帝,一生赐婚多达三十六庄,其中有几个过得不幸的夫妻,想要和离,却被承安帝劝令回去。 他觉得让自己同意他们和离,就等同是在昭告天下――他当初的赐婚是错误的!他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承安帝一律驳回和离请求,只不过或多或少予以男方警告、惩罚了一番而已。 最后,再到大玥朝第四代皇帝继平帝,他更干脆,直接明旨颁布法令,凡御赐婚事不得休弃或者和离,如真有宠妾灭妻严重者,且证据确凿,可析产另起门灶各自为居。即夫一宅,妻一宅,两府一姓。妻宅冠夫姓为府名,须书某某夫人府。过错夫方,其财产八成归嫡妻、嫡子女所有。 想到此,建武帝两眉微蹙,双眼微眯。卫国侯的要求虽表面看来还算合情、合理、合法。但暗里,却存在请他做主打压上官琦的意图。 他要是答应,就等于他站在了卫国侯这边。而不答应……就暗示了――他不想掺和,默认上官琦的作为!尽管,他真有这般想法,但也不能被人窥见不是。 建武帝越想越气,恨不能将卫国侯暴打一顿,才能消除这心头肝火。他舌头抵着上牙堂,顺了顺呼吸。 卫国侯明知此事应归顺天府管,却越级来他这里讨要圣旨。其心思,昭然若揭。但他若不应,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且偏袒意图明显。可答应,他又不甘心。如此轻易被卫国侯拿捏住,他觉得憋屈。虽然有律法为他兜着,可他就是意难平怎么办? 柳楼跪在地上,挺直背脊。垂头,沉默地等待着建武帝的最后抉择。其实,他内心也是煎熬得不行。他知道,他这一次是真的把皇帝给惹急了。但是,他不后悔。无论如何,为了女儿他非做不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在柳楼等得全身都麻木时,建武帝才幽幽冷冷地开了口。 “卫国侯……护国大将军!” “是,臣下在!” 柳楼绷直身子,迅速接话,生怕晚了一呼一吸,使得建武帝愈加不快。护国大将军――这个职位已经不再属于他。现今,它只是还没有被皇帝收回的空衔。早已卸甲的他,很久不问政事了。 建武帝见状,忽然停顿了一个刹那,口气亦随之缓和了几分:“你的请求,朕……允了!” “臣下……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柳楼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对建武帝一连串的感恩,道说不尽。语气,一句比一句咬得重。 “好了,没什么事,你且退下吧!朕还有国事要忙。”建武帝不耐烦地赶人道。 “是,臣下告退!” 柳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不再黏糊。直接在原地,给建武帝做了个告退稽首礼。便起身拄着拐杖,一晃一晃地离开了。 建武帝望着卫国侯一瘸一拐,必须靠着手杖才能走路的样子。一时,竟百感交集。想他卫国侯比他整整年轻一轮。当年,也是大玥朝赫赫有名的战神将军!除了武圣王轩辕征以外,军中的第二人。那时的意气风发,威风凛凛,如今都已成往事。岁月无情,还有几人会记得他曾立下的大小战功!算了算了,且成全他吧!他要的,真的不过分。也别想什么先敷衍、拖延他。直接将他所求,记在心里――认真对待好了。 想到此处,建武帝的气也顺了,心情也回转了。也就不再计较那么多了。权当是他这个做皇帝的,在安抚有功老臣的一颗拳拳爱女之心!建武帝一番自我开解后,对一切也就释怀不计了。 荣王府·嘉和院·毓秀阁 金乌高悬,晴空万里。和风微薰,白云寥寥。桂月的阳光虽不如荷月来得那般炙烈滚烫,却也热乎乎的,让人很是舒服。 饭厅里,丫鬟们三三两两有序来回,手里拎着红木食盒,正往餐桌上摆放中午要吃的餐食。 杨菁在前,由丫鬟紫珠、红珠一左一右伴随而来。她边走边向身边的紫珠关切地询问道:“世子爷,他还没有回府吗?” 紫珠点点头,双手小心地扶着杨菁的一边胳膊,认真地回答道:“是,奴婢已经找人打听过了,世子爷他去早朝以后,确实未曾归府。” 杨菁听罢不由眉头一皱,内心不知为何很是烦躁。“这样吧……午膳后,你且去外面时刻留意世子爷的动向,有了消息……就马上回来与本庶妃禀报。” “是,奴婢晓得了!”紫珠低头,干脆地应下杨菁的吩咐。 “好了,没事了,你就先下去用饭吧。饭后,便直接领命去吧。”杨菁抬手对紫珠安排道。 紫珠听话的屈膝跪地,一边手拜礼一边应喏道:“是!奴婢告退!” 事情交代完,杨菁走到红木餐桌前,在红木如意凳上坐定。摆手挥退厅内,静静站成一列的几名婢女。她撩起眼皮,看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有些心不在焉。 这时,小家碧玉的红珠双手端来一碗清淡的乌鸡红枣汤置于她面前的餐桌上。“庶妃娘娘,您别多想,还是先把饭用了,再看其他。您早间就没有怎么吃好,这午膳可不能再不好好用了。娘娘,万事都要以您的身体为重啊!况且,世子爷他不归府,定是朝中有事耽搁了时候。您呢……可别多心,说不得午后,世子爷他就回来了。” 杨菁听着红珠的劝解,心情顿感松快了些许。是啊!世子爷他是什么人啊?定是被朝中大事绊住了身子,只不过半日不回,自己就开始胡思乱想,患得患失。杨绿妩啊杨绿妩,你可真出息!捋顺心绪,她亦不再有的没的继续伤神。拾起桌上的雕花银筷,夹了餐碟中红珠为她布好的菜肴,送入口中轻轻咀嚼起来。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12章:杨柳桃序曲(2) 卫国侯府·荣安院·悠然居 午时末,柳孟氏唤来周嬷嬷,叫她拿出压箱底的那套深紫色从一品绣八冠、八尾、五爪孔雀诰命朝服来。之后,又让周徐氏·周嬷嬷给她换上诰命服――重新梳妆打扮。 柳孟氏更衣妥当,左右伴着周徐氏、华张氏。精神抖擞地领着两名一等大丫鬟,乘着代表卫国侯府的四驾马车,一名护卫头领和十个护卫,骑马开道,风风火火去了荣亲王府。 柳蓁默默跟在柳孟氏身后目送着她离开,随后就同青桃、青柚径直回到了长欣院·无忧居。她缓身坐到软榻上,随手抱过凑到自己跟前的小橘猫。垂着优美的天鹅颈,心不在焉地给毛团儿顺着毛。这次之事,她心中虽有计较,却也担心娘亲此行可能会不顺利。 无论如何,事情发生了就得解决。荣亲王世子打的不是她柳蓁一个人的脸,而是他根本没把卫国侯府放进眼里。这口气,不仅仅是她的,更是整个卫国侯府的!所以,不争……不行。毕竟,有一就有二。如果众人都来踩上一脚,卫国侯府岂不成了人尽可欺!到时,谁还把卫国侯府的人当回事! 虽说脸面该由自己挣得,但也不能无缘无故被人甩巴掌。你若是闷不吱声地忍下,亦没人会说你的好。反而会凭空生出更多妄测,甚至是恶意相向。都道人心不古,不外如是。柳蓁面沉如水,越想越多,那蹙紧的眉头挂着心绪千结。 柳孟氏的马车刚在荣亲王府大门口停下,就有荣王妃事先派来相迎的嬷嬷,带着两名丫鬟凑到近前。 马车里随侍的华张氏掀帘而出,还未待下车后的她站稳身形。旁边的赵嬷嬷就面带谦恭地抢先拜个大万福,同时一脸堆笑道:“奴婢赵齐氏见过侯夫人,侯夫人安好!我们王妃娘娘一早,就候在府里等着您呢!” 她说着便自行起身,将手伸到了柳孟氏面前,殷勤地欲搀扶她下马车。 “你们王妃……真是有心了!” 柳孟氏盯着赵嬷嬷浮动的眉眼,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说着,将手毫不犹豫地搭在了她的掌心,就势下了马车。 “应该的!侯夫人请。”赵嬷嬷的笑容微微僵硬,她有些讪讪地应承着。 “好!” 话落,不待赵嬷嬷反应,柳孟氏就收回搭在她掌心的手,领着周、华两位嬷嬷,姿态飒爽的向着右侧门而去。 荣亲王府的第一道大门,是一座五间三启的屋宇式建筑。以朱红色漆面,铺青绿色琉璃瓦。门扇是板门,且是板门形制中最高规格的实榻门。两个门扇上各有六十三颗门钉,横七竖九地排列着,辅首衔环为铜制鎏金的双凤祥云图案。门枕石为须弥座和圆鼓组成的抱鼓石,顶部有狮子头纹样。 而王府大门东西两侧,各是一处侧门,供日常出入。其门楼装饰主次分明,在色彩方面以红和绿两种颜色为主,雕梁画栋精美绝伦,且带有美好的寓意。 荣亲王府建筑是当朝最高规格之一,彰显其不可逾越的身份。王府的门楼五间,正殿七间,后殿五间,后寝七间,左右有配殿。王府规模宏大,分为府邸和花园两部分。其中府邸占地约六十亩,花园占地三十亩有余。 府邸布局分东、中、西三路,每路由南向北都以严格的中轴线贯穿,周围坐落着多进的四合院舍。其中楼阁交错,建筑成群。布局讲究规整,工艺精良。充分体现了皇室的辉煌富贵和民间清致素雅。 进入王府西路的重重院落后,柳孟氏一直目视前方,心里装着事情,纵然王府内的风景再美再好,她也无意欣赏。何况,从前也不是不曾风光过,见识过。她早已历尽千帆的心,只有女儿菀菀的未来最重要。她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缓,稳稳随着赵嬷嬷,直奔荣宁堂而去。 柳孟氏刚来到宁泰院外门口,入眼就看见了荣王妃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候在荣宁堂当院已不知多久。而这一切,全部都是为了迎接她这个卫国侯夫人的到来。打眼便知其意,实在是荣王妃把她自己的姿态摆得过低了。 柳孟氏二话不说,照面就先给荣王妃上官陆氏屈身做了个全礼数的大万福,她边拜边唱喏。 “臣妇卫国侯夫人柳孟氏,参见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千福玉安!” 荣王妃见柳孟氏上来便一副较真儿的架势,就知道今天这事搪塞不过,亦敷衍不了。她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如一开始时,笑得那么自然了。荣王妃情绪悻悻,不免埋怨道:“看你,这是做什么,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你见外了不是。” 上官陆氏赶紧向前几步,伸手搀扶起柳孟氏那结结实实屈下的腰身。 “王妃娘娘,您太客气了!虽说你我有些交情,但该守的礼节还是要守的!否则,太把自己当回事……那就不好了!” 柳孟氏就着荣王妃擎托的双手站直身子,态度客气疏离又软刺暗戳。 “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这不是扎我的心窝子吗?咱们姐妹这些年,你还不清楚我吗!有话,咱们好好说,好好谈。” 荣王妃真的被柳孟氏的话给伤到了,同时亦在心里提醒自己,她是有错的一方。所以,她得试图对柳孟氏动之以情,态度得尽量放软和。毕竟,两家今后还要相处下去不是。 柳孟氏见荣王妃这般赔着小心,一时涨上来的气焰也随之削弱了不少。原本穿上铠甲的肺腑,顿时就柔了下来,她颌首同意道:“那就依着姐姐,咱们坐下来慢慢谈……好好谈。” “好!” 荣王妃应承了句,微笑着与柳孟氏相携来到荣宁堂东边的会客大厅·听语轩。 进门后,二人分别在主、客位置上落座。几名婢女端来茶水、点心和一些应季水果,摆放于太师椅旁的花梨木雕花茶几上。之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13章:杨柳桃序曲(3) “姐妹处了这些年,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凡事也别藏着掖着,整那些弯弯绕绕,有什么就说什么,也好过相互猜忌不是!” 柳孟氏未等荣王妃开口,就先一步表明自己的态度。 荣王妃听后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微笑着应和道:“是呢!这样最好,姐姐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管姐姐是否事先知道世子爷做下的这件事,那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我只想……代卫国侯府问一问姐姐,荣亲王府是不是想好了――该如何给我卫国侯府一个合理的交代!”柳孟氏一张口就气势全开,直言不讳。 荣王妃视此情景,也不好再打马虎眼,她直视柳孟氏,正色道:“姐姐我先在这里替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向妹妹及侯府赔礼了!对此,我和王爷都深表歉疚!且先在这里……给妹妹以及侯府赔个不是!” 说着,她就从主座上站起身来,缓缓下腰对着柳孟氏深深一拜。 见此,柳孟氏哪敢妄自尊大,忙起身躲过了荣王妃的重礼。皇权大过天,不管如何,她侯府就是有天大的理,也越不过泱泱皇家! “姐姐折煞我了!”柳孟氏不容分说,马上蹲身又给荣王妃回敬了一个参拜重礼。 “留芳妹妹,你……”上官陆氏有种被什么噎住的感觉,脸色也白了白。 柳孟氏仿佛没看见一般,徐徐起身自顾自地说道:“世子他早已及冠,不再是少年妄为的年纪!他堂堂一个亲王世子――卫国大将军,又岂会真的脑袋一热,就轻易任性胡为!他做事之前,自然是有想过的。甚至,思虑得更多、更深!” 柳孟氏拿出她平时不曾表现出的一面,强势数落着上官琦的不是。 “他把该想到的……都想到了。但他……想的只是荣亲王府和他自己!他根本就没有想过我的菀菀……为此会遭受些什么?也没有想过我们卫国侯府会承受多少笑蔑!他心中要是有一点点在乎,存一分尊重,也不会办出这种事情来!世子爷他这么做,打得不仅仅是菀菀的脸,他扇得更是整个卫国侯府的脸!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想结仇!王妃您说,我如何能不生气,怎么能不生气!将心比心,如果这事换成王妃您,您不气愤么!” 柳孟氏激动之余,也不论什么姐姐妹妹那一套了,对上官陆氏直接称起王妃来。 “留芳啊,好妹妹,我知道,我明白!我懂,可怜天下父母心,千不该,万不该,无缺他不该急着把杨绿妩先于正妻――纳进府中,但话又说回来,大错已铸成,说什么都为时已晚。那……妹妹你说,你要如何呢?” 上官陆氏自知理亏,也很心虚。但却不甘愿退让得太多、太过。所以,话里话外放软刀子埋伏着。 “王妃娘娘,不是我想怎样,而是这事必须要解决,一定得议出结果才行。不能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把事情遮掩过去!作为一个母亲,我不想女儿的生活里随时都藏着能够剥夺她性命的蛊毒!”柳孟氏义正辞严地主张着她的坚持。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这事……妹妹打算如何解决?才会安心?且能出了气!妹妹暂且说来,姐姐我洗耳恭听,可好?” 荣王妃继续埋伏她的软刀子,态度虽放得够低,说出的话却柔中生刺。 “既然姐姐是诚心想要解决此事,留芳我也不兜圈子了。我就是想要王府能给我侯府一个保证!保证嫡妻的体面和地位,婚后三年内不得有庶长子出生。将来爵位家业――有嫡子,皆由嫡子继承。一旦世子宠妾灭妻,王府必须同意析产分户,按照大玥律法予以补偿。以上我说的这四项要求,要签名盖章,立字为据。” 柳孟氏一口气讲完她所有考虑到的结果,当着上官陆氏的面逐一说清阐明。 荣王妃听罢,敛目,深思熟虑了一番。觉得柳孟氏提出的要求不算过分,方才点头同意。最终,按照柳孟氏的要求将这四条款项,用白纸黑字书写下来,双方签字画押并盖上代表两府的公章,各自一份留档。 “王妃姐姐,事情到此……就全部结束。以后,谁也不再追究此事,翻篇不悔。只要世子爷以后改正前非,好好与我的菀菀过日子,侯府既往不咎。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作为母亲,我希望他们小两口过得平顺、平淡就好。字据虽已立下,我却希望它会永远压在箱底,不见天日才好。我的女儿哪怕无宠无爱,只要世子他重嫡尊妻,不放任妾侍欺辱越矩,爬到嫡妻、嫡子头上,就算善待。” 柳孟氏很是现实且理智地看透了本质,适时地与荣王妃开诚布公。 “留芳妹妹,你且放心,皇家礼教、礼法,王府家法、规矩,都摆在那里!就算无缺他再混账,如何能接二连三地犯错?若他果真一错再错,就算我们做父母的舍不得重罚于他,皇家那边却不会轻易饶过他!况且,无缺他是知道轻重的,应该不会再做逾法、逾礼、逾矩的事。所以,你尽可放心,菀菀嫁进来不说会有多幸福,但至少亏待不了就是。” 上官陆氏不遗余力地对柳孟氏分析保证道。 “再说,菀菀那么美好,皎洁如夜天之明月,温柔似旖旎清溪水。她这般的女子,无缺不懂珍惜,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世间有个柳菀菀啊!我想,等他婚后见了菀菀,就知道她有多美、多好了!” 上官陆氏态度端正、理性客观地评论着上官琦与柳蓁之间的种种可能。 “况且,感情是能通过朝夕相处,慢慢培养起来的――不是吗?这一旦彼此有了感情的掺入融合,夫妻俩的小日子还能差了不成?” 荣王妃话说到最后,竟满怀期许地畅想起来。 “但愿吧!”柳孟氏可没荣王妃想得那么乐观。虽然盼好,但不盲目。以免最后,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14章:杨柳桃序曲(4) 事情办妥,话也说开,柳孟氏就无心再留。遂,起身向荣王妃福礼辞行。上官陆氏吩咐贴身伺候她的魏嬷嬷,代为送客。 王府中,专门招待访客随行奴仆的偏厅里,两位嬷嬷被王府丫鬟通知,侯夫人已准备动身回府。于是,两位嬷嬷立刻起身,走出招待室。来到会客大厅前院,与从正堂出来的柳孟氏会合。 四人走到荣亲王府最外围的大门时,等在门房招待处的侍卫和丫鬟一众也闻讯跟着出来。之后,魏嬷嬷便给柳孟氏拜礼送行。主仆一众便如来时那般――打道回了卫国侯府。 卫国侯府·荣安院·悠然居 柳孟氏一回来就和早时归府的柳楼碰了面,两人互通了彼此情况与结果。柳孟氏与柳楼四目深望,她高兴得甚至都湿了眼睛。一双纤珪握住柳架轩的大手,彼此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夫妻俩派人把女儿柳蓁喊了过来,将从荣王妃那里得来的字据拿给女儿,让她作为嫁妆贴身保管。算是作为一种保障,但却不希望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菀菀,若是哪天……荣亲王世子果真宠妾灭妻,你就拿此书为凭――要求荣亲王府履行承诺,放你析产另灶。爹娘能为你做得,都已经尽力为你做了!爹娘希望这是你的后路,而不是你的终途!” 柳孟氏握着女儿柳蓁的手,深沉疼惜地望着女儿的眉眼,语重心长道。 “好!女儿谢过爹爹、娘亲!谢谢爹娘为女儿所付出的一切!女儿……没齿难忘!” 柳蓁眼神暖暖地凝望着爹娘,无法言说她心中对二老的孺慕深情。说完,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泪意。看着母亲交在她手中,为她谋划而来的文书。柳蓁眸底早已氤氲起一片晶莹水色,波光闪闪,欲含不住。 她柳蓁何其有幸,有一双如此为她着想的父母!同在今天,爹爹为她于皇上面前求了保命圣旨,娘亲又为她送来了一纸护身符,这些虽不一定真的会护住她一世安然,但那真挚的爱子之心却是世上最无价的存在。柳蓁温柔凝望着慈爱的双亲,心中无限动容。 傍晚时分,天边夕阳如火。枝冠半黄,树叶零零星星,随风掉落。街上行人,寥寥又匆匆。炊烟袅袅、饭菜飘香,似是在召唤外面的游人快回家。 从日朝等到日暮,杨菁也没等来上官琦归府。于是,她只能在自己寂寞的心事下,磨磨蹭蹭地用过晚饭。这一日对于杨菁来说,既无所事事又无聊至极。她于王府生活的第一天可谓气压沉沉,郁闷不堪。尤其是左等右等,如何也等不到上官琦的归来,更让她感到莫名的烦躁、不耐、坐立难安。她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追着紫珠问,催促逼迫紫珠去与人打听。甚至,在得知上官琦仍在皇宫里的时候,她又赶紫珠去皇宫外面等待男人出来。 荣王府·宁泰院·荣宁堂 做为一个母亲,荣王妃也是担忧儿子的。虽说一月下来总有不少晚归的日子,但上官琦却会派侍卫传话给家里报备一声。而今天一反常态,晚归还不曾向家里递话,这就有些……不寻常了!尽管相信自己儿子的能力,不会出什么大差错。可终究,还是按不下那颗会担忧记挂的心。 白日里解决了卫国侯府的事,过程虽然有些不痛快、不情愿的小摩擦,但念在对方行事没有太过分。彼此之间的门槛儿且还过得去。也就尽量都往好里凑。哪怕,她与卫国侯夫人因儿女婚事隔阂已生,过往亲密难再弥合。但不管怎么说,两府的面子情还是有的。日后相处,顺其自然就是。 金秋八月,桂花含苞,上京城内幽芳徐徐。初一的夜空只有星河浩瀚,没有明月独辉。 皇宫·御书房 一身玄色金龙飞天祥云袍的建武帝正在埋头伏案,奋笔疾书。批阅了小半天的奏章,连手指头都僵硬、酸涩麻木得不听使唤。如此,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朱笔。缓缓站起身,走离御案到三层台阶下的宽阔过道上,建武帝不由得摇摇脖子、晃晃脑袋,又继续抻抻胳膊、扭扭腰背。 待他把筋骨彻底活动开,李公公才适时地走上前来,把一盏西湖龙井送上。建武帝亦习以为常地接到掌中。轻轻一啜,便如解去了满身疲乏一般,使人舒畅。 此时,建武帝想到了跪在御书房外面的上官琦,遂不禁挑眉问身前伺候的李公公道:“现在何时了!” “戌时五刻。” 面白无须,憨态肉感的李公公脱口就回,对于皇上的诸多事宜,他一向及时周到,有问必答。 “卫国大将军罚跪的时辰……够了吧?”建武帝眉间一蹙,似乎不经意地问道。 李公公再次瞅了眼放在观时台上的铜壶刻漏,又抬头透过开着的窗户向外面看了看天色,见天幕黑沉,繁星点点,这才开口答说:“算算时辰,应是够了。” “那你且去放他回府并传朕口谕,就说……荣亲王世子身为皇室宗亲却不遵礼法,明知故犯!今御书房外罚跪四个时辰,罚金万两,罚奉终身,以儆效尤。另再传朕口谕,那个杨姓庶妃不得参加重大场合的宴会,出席隆重节日庆典!不得晋升分位,荣亲王世子不得宠妾灭妻,若违逆,重罚,不姑息、不宽宥!去吧,把朕的口谕说与世子听。”建武帝挥挥手,示意李公公速去领命办差。 李公公见此也不敢耽搁,走出去的步幅都比平时大了不少。待李公公把建武帝的口谕宣给上官琦时,男人脸上无甚表情。他风平浪静地接了口谕,谢恩之后,艰难地站起来,原地缓了缓,才慢慢走出皇宫。 戌时进末,暮夜深沉。只有花街柳巷门庭若市,迎来送往、喧嚣嬉闹此歇彼起。亦有个别几家客栈、茶楼、酒馆,还在开门迎客。而街道两边的其余商家几乎都已经关门打烊。整条、整条的街巷尽皆黑灯瞎火,寂静不闻。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15章:杨柳桃序曲(5) 街上行人零星几个,时不时,还会有一队间隔一队的巡夜士兵来回经过。 披着星辰暮色,上官琦精神略带疲惫地回到了荣亲王府。刚至峥嵘院的院门,就被荣王妃的贴身嬷嬷拦下跪拜见礼。 “老奴李肖氏参见世子爷,世子爷千福金安!” 上官琦眼皮一撩,开合着发干的嘴唇,嗓音低沉沙哑地问道:“起吧,母妃那里……有什么事吩咐吗?” 李嬷嬷缓缓站起身,满脸和气地回说:“无甚大事,就是王妃想您过去一趟,她有话要与您说。” “好,知道了,等下,本世子洗漱一番便过去。”上官琦云淡风轻地应承道。 “是,世子爷。老奴告退!” 李肖氏知道这位世子爷的脾性,亦不与他赘言,痛快地再次跪拜行礼,唱喏告退。 上官琦打发了李嬷嬷,大步急掠,直奔净房而去。根本没留多余的视线,去注意院中其他奴仆的动向。他一切的感官都在叫嚣着他的不舒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的地方。 他烦躁得忍无可忍,恨不能立刻就能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尘埃与汗味。仿佛唯有如此,方才觉得自己不是行尸走肉。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儿,在家中他还能予取予求,可一旦遇事在外,一应外物条件不允许时,他又拿什么去讲究呢? 上官琦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矫情得过分,却任凭自己该矫情时就矫情的性子。既然外物条件允许,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而在不能讲究的时候,自己咬牙忍着、熬着、受着就是。彼时,只要死不了就行,大丈夫能屈能伸,适者生存才是战场! 而那些年,在外领兵打仗期间,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怎么扛过来的!事后,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真的忍受得了自己十天半月不洗澡,浑身浴血沐汗――污渍尘埃沾染全身的样子。有时候甚至没有条件喝水、用水,连拿吃食的手都是脏污甚至血腥的,而自己……就能那样拿着糙面馒头啃咬,毫不嫌弃地吃进肚子。 庆幸,他到底是熬了过来!他虽从小养尊处优,生活精细奢侈。但好在他会审时度势,清醒地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就如――应精活细养的时候他从不忍受,该粗吃陋用的时候,他也一定耐得住。 而自己卫国大将军的名号,就是他在战场上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不怕难、不怕死的拼杀而得!还有,就是自己与生俱来的军事天赋和对危险强烈的感知力,对局势敏锐的洞察力、判断力、决策力。以及,足够慧明的头脑和王府对他数年的精心栽培。甚至,不乏运气的加持。这一件件那一桩桩,重重叠加砝码,方才成就了如今的卫国大将军――上官琦。 荣王府·嘉和院·毓秀阁 杨菁刚在紫珠的汇报下,得知了上官琦已经归府的消息。她立刻指派紫珠前去拦截男人,希望把男人带到她的毓秀阁来。可还未等紫珠前往,那被派出去打探的小丫鬟便回来禀报,说世子爷已经回到峥嵘院。 没办法,杨菁只能吩咐紫珠再去峥嵘院请人。却没想到,紫珠刚到峥嵘院的后门口,就被两名尽忠职守的门卫拦了下来。紫珠好说歹说才答应帮她通传。结果,她等了差不多一杯茶的时间,就只等来一个下马威。世子爷的苛责很伤人,一点情面都没给杨菁留。 世子的原话是:“回去告诉你们庶妃,还想在王府里好生待下去,就安分守己地守在嘉和院,莫要耍心思、玩手段,试图挑战本世子容忍的底线,否则,后果自负!” 紫珠十分忐忑地把话带给了杨菁,杨菁听后深受打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可置信地向紫珠确认道:“紫珠,你真的没有听错吗?怎么可能!世子爷他……他竟然……竟然如此说我!”她边说边用力摇晃紫珠。 紫珠看着杨菁那深受打击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怵。她的肩膀被杨菁抓得生疼,不自觉咽了咽唾沫,期期艾艾道:“庶……庶妃娘娘……是真的!世子爷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奴婢不敢欺骗您!” 杨菁放开抓着紫珠肩膀的手,失魂落魄地坐在精雕细刻的架子床边,嘴里喃喃道:“他如此说我的!他说我,她怎么可以如此说我!怎么可以?” 杨菁那边,因着男人的话受伤不浅。上官琦这边,男人洗漱穿戴好,连口茶水都未喝一口,就急着赶去荣王妃的院子。此时已经亥时二刻,他得早去早回,尽量不耽误母妃就寝。 荣王府·宁泰院·荣宁堂·尔雅小阁 华丽精美的纱帘帐幔垂直悬挂,奇花异草满屋错落摆放。沉香木高杆上挂着两只超大的金丝鸟笼、笼中分别是世上稀有的金身红翅红尾红嘴儿画眉鸟一对,以及黑身金翅红嘴儿小鹦鹉一双。上官陆氏正在侍弄着一盆稀有的红心墨兰,她亲力亲为地给花叶擦拭灰尘。偶尔和魏徐两位嬷嬷、两个大丫鬟谈笑几句,颇有些闲情逸致。 可当想到荣亲王对儿子婚前纳庶和卫国侯夫人登门质问的事,态度都是不置可否。荣王妃的眉头,就不由得一皱。王爷近几年的身体每况愈下,从去年冬季开始几乎全年都在卧床。或许是心力有限,或许是对儿子的信任,他没有多过问什么,只淡淡说了几句――无缺已经是大人,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同时,劝她不要过多干涉,应该相信儿子。就算情况再坏,至多清名有瑕,色令智昏而已。 “奴婢,参见世子爷,世子爷千福金安!” “老奴,参见世子爷,世子爷千福金安!” 尔雅小阁外,响起了一连串不怎么齐整的问安声。上官陆氏一听,就知道是上官琦过来了。 见儿子已来寻她,上官陆氏也不再摆弄那盆兰花了。她将手中带着三分湿气的帕子,递给身旁的大丫鬟含珠。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16章:杨柳桃序曲(6) 不用吩咐,含珠就十分默契地领会了她的意思。接着,便转身从后门,转到小厨房那边打水去了。 与此同时,上官琦也打发了跪地参拜他的一众奴仆,大踏步来到了厅里。“琦,拜见母妃,母妃千福玉安!” 上官琦进来就给上官陆氏作了揖,问了安。礼刚刚施下,就被荣王妃出声唤起。 “行了,回到自己家中就别那么多礼数了!看你的样子很是疲累,且快些坐下。” 上官陆氏见儿子的头发松松垮垮半拢半散,尚带着湿气的披在脑后。根据以往经验判断,料想他应该还没有吃晚膳,遂又唤人连声吩咐道:“来人,快给世子爷上浓茶、上咸味点心,吩咐小厨房给世子爷做些解饿、好克化的吃食来,要快!” “是,老奴知晓,请王妃娘娘放心!老奴亲自去给世子爷做!”跪在地上行礼的徐嬷嬷主动请缨道。 “好,那就有劳嬷嬷了!”荣王妃也不废话,干脆地应下。 “王妃严重了,这是老奴应该的。王妃,世子爷,请稍待,老奴去去就回。” 话落,她跪拜的退礼也随之行毕。起身反转就出了厅堂,到小厨房准备夜宵去了。 这边说话吩咐的功夫,那边茶水点心已经端来摆好。上官琦也不矫情,一坐下就开始动手喝茶水,吃点心。 荣王妃见魏嬷嬷和含嫣都跪在地上,还不曾起身,便抬臂摆手,无声示意她们,让二人悄悄退下。 此时,荣王妃要用的花瓣温水也被端了过来。之后,她在锃亮的铜盆里净了手。大丫鬟含珠用帕子给她擦干十指后,便亦识趣地告退而去。 见房中已无他人,荣王妃这才与儿子慢条斯理地叙述道:“晌午过后,卫国侯夫人登门与王府讨要交代。虽是兴师问罪而来,但两府最后达成的结果……还是可以接受的。” 上官陆氏在说话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上官琦。但令上官陆氏失望的是,上官琦就好像没听到一般,不置一词。 “对于咱们王府来说,她提出的条件都是比较正当的,没有过分亦没有过格。所以,母妃就代王府应了她。侯夫人要求立字为凭,母妃也没有反对。最终,两府签字画押,各自留份。” 上官陆氏见儿子仍旧不理不睬,斯文优雅地喝着、吃着。对她所言之事漠不关心,没有半分接茬之意。她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眼睁睁看着儿子无动于衷,一副凭你如何,我自境界超然的成仙化神的态度,毫无办法。 她只好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侯夫人提出的四个要求,一是保证嫡妻的体面和地位,二是婚后三年内不能有庶长子出生。三是将来爵位家业……有嫡子,皆由嫡子继承。四是,一旦无缺你宠妾灭妻,荣亲王府必须同意让柳菀菀析产分户,按大玥律法予以补偿。” 荣王妃说完,时不时瞅瞅儿子的反应,想听听他的意思。见上官琦依然我行我素,便也没有再吱声。 上官琦看似漫不经心,心思不在于此。可他该听的话都听了进去,该知道的事也都完全了解。在他眼里,柳若秾和那些贪慕虚荣的女子也没什么不同。以往母妃总还夸她如何如何好。通过今日之事,便可窥见一二。不过……势力之人而已!甚至,连带着整个卫国侯府,都是一窝子唯利是图的小人罢了。 虽然以前他也从杨绿妩那里,多少听到几句关于卫国侯府和柳若秾不太好的言论。但他始终认为,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听信一家之言。那样,就显得太过偏颇,非常不客观、不全面。于取人之道上不利,会有失公允。最终,导致错判。 可今日从母妃叙述的事情上来看,卫国侯府分明更看重他们荣亲王府的家业和爵位。侯夫人开出的每个条件,表面看似担心女儿。实际上那说出的每条、每款不都是在保证柳若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明明是为利而来,偏偏还扯起受害者的大旗。可笑!上官琦很是不屑,看事已经先入为主了。 不过脑子一转的时间,男人的想法就发生了改变。将心比心,他又觉得卫国侯府今日此举,无可厚非。平心而论,像卫国侯这般行事做派,却偏偏让人讨厌不起来。同样为利,人家是正大光明、把事摊开的阳谋于你。而不是背地里捅刀、挖坑、陷害,阴谋问路。说真的,如卫国侯这样的小人,其实说起来还是有点可爱的!更何况,人家虽携刀砍了你,但也是你自己将刀子递过去的。 连喝了三盏茶水,吃了数块点心,上官琦方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他接过一旁丫鬟递过来带着三分湿气的熏香手帕,优雅地为自己擦拭双手。完事,又将帕子随性地丟回那丫鬟的托盘中。再回身端起另一个婢子送过来的漱口水,三两下漱了口。随后,又伸手接了第三个侍女奉上的一块干帕子,直接地在嘴巴上抹了一把。拭完嘴角,上官琦将手帕自然地收进了袖袋。这才幽幽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知道了,既然母妃已代琦答应了,儿子岂能让母妃失信于人!放心,只要柳若秾她不作死,琦保证她在王府的日子过得体面尊贵!” 上官琦的话虽说的不太中听,却也给出了自己的承诺。尽管当事人没有听到、看到,但不妨在上官琦的内心自动生效。 夜宵做好,徐嬷嬷亲自端上来送到上官琦面前。她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对上官琦殷切道:“世子爷,面好了,您趁热吃!” 面条足足装了一大海碗,上面袅袅冒着白气。看上去让人很有食欲,诱人至极。面条是用鸡汤做底,打了五个荷包鸡蛋,加入一些虾仁、瘦肉片、香菜碎儿。味道虽偏清淡一些,却异常鲜美,滋味满满。 吃过了夜宵,又同荣王妃说了一会儿话,上官琦才起身告退。在回峥嵘院的半途中,突然想到了杨绿妩,于是,他又改道去了毓秀阁。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17章:杨柳桃序曲(7) 静如空室的寝房里,杨菁方才缓过神儿来,找回自我。她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如梦初醒。内心虽已不再惶然,却也多多少少怀揣着惧意。她不敢再造次,平白生事。至少,暂时不可以。或者,明面上不可以。因为,男人不好欺瞒。且又不讲情面,她不能搭上自己。凡事……得要慢慢谋划。 “奴婢参见世子爷,世子爷千福金安!” “老奴参见世子爷,世子爷千福金安!” 几个分别守在外头的丫头、婆子,纷纷近前给上官琦跪拜问安。 “退下!” 上官琦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扬手挥起广袖,划出一道带着凉风的弧度。他眼如深潭,面无表情。不容分说,就大手用力推门而入。 杨菁听到外室的动静,忙起身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痕。理了理发鬓,又顺了顺衣裙上的褶皱。待她做好这一切,男人已经来到了她面前。见状,杨菁赶紧屈膝做礼。 “妾,见过世子爷,世子爷千福金安!” 上官琦见她眼睛红红,眼皮稍显浮肿。就知她应是为了他之前带话,训斥她而感觉委屈。对此,他不予态度。转过视线,男人一身潇洒地撩开衣袍下摆,挺直腰板稳稳落座如意凳上。 “怎么,哭了?” 乍听似乎是关心,可说话的态度和语气却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世子~” 杨菁模样哀哀戚戚,似受了天大委屈,想表达什么却又无法述之于口,只能缄默咬唇隐忍着。本来止住的眼泪又溢出眼底,将落不落地含在眼眶里打转。美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谁人见了不心疼? 上官琦肃着一张脸,连眼瞳都不曾转动,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他对面的不是他的女人,而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好了,本世子没心情同你玩煽情游戏!你不必费心装模作样,本世子可没这个耐心奉陪!” 男人微垂下他高贵的头颅,同时遮掩住了他眼底的冰霜。 “世子~” 这一声杨菁唤得格外悲恸,睁大眼睛表达着她的不可置信。 上官琦连眼皮都懒得撩起,嗓音低沉道:“即日起,你只能待在嘉和院,不得在府中随意走动,更不得出府去。有事可吩咐婢女,或者派婢女去寻小厮。一切对外的应酬宴请等,你皆不能出席!你……听清楚了吗?” 杨菁只觉得男人嘴里吐出的不是话,而是凌迟的刀。一字一句,都锋利无比的切割着她的骨肉。 对此,上官琦视若无睹。似乎根本想不到,他说出的每一字、每一句对杨菁的伤害有多大。 于他而言,这只是她杨绿妩待在王府中必须遵守的规矩。就如同那些奴仆一样,必须得以王府为天。而她杨绿妩不只要遵守王府的规矩,还要遵守自己给她立的规矩。 “世子爷,您……您怎么可以如此对待妾?妾到底做错了什么?只要您说出来,妾改好不好?妾……只是不想被无缘无故囚禁啊!妾……” 杨菁还要为自己辩解和争取,奈何,男人却不再给她机会。 “好了!本世子不想听你废话!你只需要记得,本世子所言之事……不可更改!” 上官琦眼神冰凉地看着杨菁,态度霸道绝对。 “本世子不管你是否有错,你都要对本世子说的话绝对服从!不能阳奉阴违,不能违逆!切记。” 说完也不管杨菁如何,就双手拉门,迈开他矫健的双腿,扬长而去。 这一夜,对于杨菁来说格外的黑,格外的冷,她睁着眼睛一夜不眠,仿佛看不到黎明一般。她只能顾影自怜,独自饮恨。她不明白,昨天还肌肤相亲,不过经历了一个白日,就已面目全非。浮萍人间,她都没来得及站稳,就被无情打落地狱。杨菁身心如坠冰窟,悲不可抑。伤到极致,她反而仰面哈哈大笑起来。一边肆笑,一边涕泗横流。 守在外面的紫珠、红珠等人,听到杨菁那瘆人的笑声,都不禁头皮发麻,浑身打颤。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任谁都不敢进到里面去探情况。尤其是紫珠、红珠二人,他们从小就跟着杨菁,与她一起长大。由于打小就贴身伺候杨菁,所以对她的脾气秉性非常了解。 平时还好,一旦有什么事,尤其类似今天这种很丢面子的事。如果你不等她吩咐,就私自进去的话,她就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哪怕你是对她关心,她也会觉得你是在看她笑话,从而对你非打即骂。而你,则是成了她的出气筒,会被狠狠责打。就是因为清楚杨菁的这种病态行为,所以紫珠、红珠二人才不敢贸然凑近。以免祸及自己,还得不来一点好。 卫国侯府·长欣院·无忧居 相比于杨菁的噩梦,柳蓁可是妥妥地睡了一个好觉。所谓没有期待,就不会有真心。而没有真心,也就没有了伤害。柳蓁通透的把一切,都看破、看开。放下那个不愿归属自己的人,轻松上路。她不再悲春伤秋,自怜自艾。而那个与她岔路而行的人,她也不屑同程。人生路上既与她错开,她也不会再去与之会合。就算孤芳自赏,她亦不愿被辜负。 卯时日悬,阳光照白。柳蓁起床后,梳洗打扮了一番。这才如往常一样,来了母亲的荣安院给父母亲请安、问好。顺便,与父亲、母亲一同用早膳。 给二老见过礼,问过安,她就亲昵的抱住柳孟氏的胳膊,与之撒娇。同时,不忘带上一旁温和看着她们的父亲大人。 三人说说笑笑中,饭菜已被摆上桌。见此,她也不客气。松开柳孟氏,柳蓁反身去扶坐在太师椅上的柳楼。一步一跛,柳楼被女儿小心地搀扶到饭桌前坐好。 这时,柳孟氏带着酸味的声音,有点小嗔怪地传了过来。 “小没良心的,之前还与娘亲那般亲热、黏糊。可一到有好处之时,就先想着你爹爹了!”话中虽有酸味,却透着柳蓁对父亲孝敬的心意。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18章:杨柳桃序曲(8) “娘亲!生气了?爹爹腿脚不便,娘亲,您这个……也要争吗?” 柳蓁眸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曲解柳孟氏的话。 “你说你……怎么反而越活越回去了呢?你呀……明知故问!” 柳孟氏何尝不喜欢,这样一副小女儿家情态的菀菀,眸中尽是温柔宠溺。 “女儿就是不知,所以才问呀!” 柳蓁假装没有听懂母亲话中的意思,故意狡辩道。 “调皮!顽劣!”柳孟氏嘴里虽嗔责着,眼神却无半点不悦。 柳楼坐在餐桌前,脉脉地笑看母女二人嬉笑玩闹,一向深邃的目光温情宠溺。 “好了,快别闹了,一会儿饭菜就该凉了!”柳楼适时地出声提醒说。 看着满桌子还冒着热气的各式美味,柳蓁觉得,自己的口水都要从嘴里流出来了。 “看你,就好像我们做爹娘的平时饿着了你一样,真真是个小馋猫!”说着,不由拿食指去点柳榛的额头。 柳蓁随着柳孟氏手指那轻轻一点,就顺势将脑袋一偏,笑道:“因为爹娘这里的饭菜比较香呀!所以,女儿我就是来爹娘这里蹭饭吃的!怎么,娘亲不愿意?” “愿意!怎么会不愿意!看看,好话赖话,可都让你给说了!”柳孟氏眉眼带笑地宠溺道。 饭桌上,一家三口,互相给彼此夹菜,续吃食。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那一套讲究。一顿饭下来,吃得和乐温馨,有滋有味儿。 “菀菀大婚的一切事宜,可都安排妥当了?”柳楼端着酒盅,随口问了一下。 柳孟氏夹了一筷子鸡丝银芽,本来准备要送到嘴里吃的。听到丈夫的问话,便改为放到自己面前的碟子中。她转动视线,看着柳楼,柔声回道:“十天前,我就把该送的帖子都送到了。至于其他方面,该置办的物什都置办妥当,该交下去的全都交代了下去,只等大婚添妆前一天,布置侯府和准备食材了。” “好,妥当了就好。一生就这么一次大婚,咱们做爹娘的,不能不在意啊!”柳楼放下酒盅,颔首说道。 听着爹娘说起自己的婚事,柳蓁于此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一是她相信娘亲一定会办好,不会纰漏。二是因为男人婚前纳庶,她已经不再对大婚抱有期许了。柳蓁默默用餐,听着爹娘的谈论,却不插言。 吃过饭,一切照旧。柳蓁要同娘亲柳孟氏学习如何掌家,打理家事、庶务。大到为人处世,人情往来以及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等等。小到日常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要知道,清楚这些生活必需品,都分别价值几何,是很重要的事情。不知物价,就容易被有些人糊弄过去。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只看你,如何对待而已。 凡事以小见大,勿以小而轻乎。莫小瞧了一根针的作用,针虽小却用处大。这是柳孟氏在日常生活中,积累的一些经验和见解,甚至领悟。不管什么,她都毫无保留地教授给女儿。希望她不论遇到任何事,都能找到应对的方式、方法。正所谓,技多不压人。同理,懂得多了,也是一种能力。 荣王府·嘉和院·毓秀阁 杨菁浑浑噩噩地起床洗漱,勉强用了一点燕窝粥。还未等她收拾好自己颓废的状态,重整旗鼓。一位老嬷嬷的到来,就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坚强。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挺过来的,像没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不记得她是如何的咬牙忍耐,才不至于让自己彻底崩溃、疯掉。 “世子爷吩咐,要庶妃娘娘把这药喝了。虽然迟了一天,但此时喝也是无妨的!” 嬷嬷用一种既寡淡又凉薄的声音,对杨菁说着世上最残忍的话。 杨菁发狠地用手直接抹掉自己脸上最后一滴泪,看也没看老嬷嬷眼中的鄙视和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与其说怜悯,还不如说她是在看一出戏。虽不如何精彩,却在枯燥乏味的日子里聊胜于无。 杨菁端起药碗,送到嘴边仰头一口闷下。药的苦涩,怎及她心里的伤更让人痛不欲生。一碗避子汤,彻底让杨菁的灵台清醒了。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从今往后,我杨绿妩对上官佩玉……不再存半点真心,只有利用和利益! 卫国侯府 午饭后,柳蓁同母亲都各自回房小憩了一会儿。直到未时中,柳蓁方才转醒。稍微收拾了一下妆容,就赴荣安院再次报到。柳蓁跟着柳孟氏学习如何从账本中找纰漏。对于掌家而言,看账是最基本的能力。不会看账、对账、查账,对一个当家掌事的主母来说就是不合格的。 申时初,外面桂花暗香浮动。幽幽徐徐,从门窗的缝隙里飘到屋内。因为是隔着门窗渗透进来的。所以,不及外面的那般直接浓烈。闻上去,反而让人更舒服。 周嬷嬷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进来。一番见礼后,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迫不及待地对柳孟氏说道:“夫人,小姐,两位少爷来信了!” “真的!” 柳孟氏高兴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开心得无以言表,雀跃得无以名状。想到在外当兵的两个儿子,柳孟氏就忍不住红了眼睛。 年初时,两个儿子立志要从军。将满十四岁,就要离家到四千里远的地方去当兵。并且还要去那大西北――气候恶劣、吃穿难继的地方。两个孩子,自小以他们的父亲为榜样。小小年纪不管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的累,都坚持信念。兄弟两个孜孜不倦的相互鼓励、攀比,文武兼修。 如此,他们一边跟着师傅勤练武艺,一边同父亲学习兵法战术。寒来暑往,夜以继日地勤学苦练,终有所成。于是乎,他们翅膀长硬了,就要飞了!她这个做母亲的想挽留,却被孩子殷切的目光巴巴地望着,便生生……开不了这个口。最后,只能含泪忍痛将孩子送走。 自两个孩子走后,她就食之无味、寐不安稳。整天提心吊胆,终日惶惶难定。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19章:杨柳桃序曲(9) 为两个孩子,不是担心这样,就是操心那样。一个半月后,终于盼到了儿子们的平安信。那忐忑的心,才稍稍稳住了一些。两人这一去,硬是将她身为母亲的一颗心分割成了十五份,七上八下,如何都放不平。 柳孟氏急不可待地从周嬷嬷手里将信抢过来,满心满眼都扑在了这封信上面,无暇他顾。这是两个孩子走后第三封来信,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不开心?不喜极而泣! 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紧张而微抖的展开信函,边看边哆嗦着嘴唇,发不出声音,她激动得几乎不能清晰地读出信上的内容。看着信纸上满满的笔墨,柳孟氏终于忍不住,一颗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怕泪水晕了信笺,她一手赶紧拿远它,一手忙擦拭腮边泪痕。 一旁的柳蓁见此,也跟着情不自禁地酸了鼻子、湿润了眼睛。对于两个双胞胎弟弟,她也同样有着很深厚的情感。 别说身为母亲的柳孟氏,就是她这个当姐姐的亦是十分想念和担忧。他们不是去外面游玩,而是去那生死未卜的战场。感同身受的柳蓁来到母亲身边,感性地抱住母亲,与她一起悲伤难过,欢喜开心。 信的内容无非就是寡淡的几笔问候,兄弟俩聊表一番对父母、姐姐的思念之情。一句一切安好,勿念。以及,对不能回来亲临姐姐的大婚深感抱歉和遗憾,但他们兄弟也是给姐姐准备了心意祝福的。并叮嘱到时,记得接收。 信里提到不少兄弟俩在大西北的所见所闻,对风土人情的介绍讲述。虽然世界于苦寒,却也天地任恣意。而让兄弟俩书写最重的莫过于跨越几千里向父亲求指教、与其评论战场的笔墨。因此,兄弟两个与父亲的书信交流比之母亲,姐姐多了不少。虽然,话题绝大多数都是围绕着领兵作战,军事策略这方面的话题研讨。 尽管如此,也不妨柳蓁、柳孟氏娘俩心里头偶尔泛酸。可她们也都知道,这事嫉妒不来。同时,也高兴父子三人感情好。 “走,娘亲,我们去找爹爹,也让爹爹和我们一起高兴高兴!顺便,也给爹爹找些事做,别让他老人家那么清闲!” 柳蓁见母亲的情绪平复了不少,于是对柳孟氏提议道。 “好,我们去找你爹爹!”柳孟氏拿帕子擦拭着眼角,不禁点头附和。 柳蓁微笑着挽上柳孟氏的手臂,同母亲一脸幸福地去大书房那里找父亲柳楼了。 荣王府·嘉和院·毓秀阁 杨菁哭过、笑过之后,就不再萎靡,带着对男人的恨意和对权势的野望,她重新振作。 下午申时中,紫珠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关好门窗,另派红珠守在外间,以防隔墙有耳。 “回庶妃娘娘,事情是这样的――奴婢用一些小钱买了一些酒食,借着求她们关照的引子,和大厨房里的几个大嫂吃喝了一顿。奴婢怕暴露庶妃娘娘,所以不敢明着打听。于是,奴婢就试着旁敲侧击,引领着她们说,如此,方才得到的消息。原来,昨天未时许,卫国侯夫人前来荣亲王府登门拜会。荣王妃和卫国侯夫人闭门在会客厅里,大约谈了半个多时辰。但两人具体说了什么,奴婢却打听不到。王府虽未明令封口,但也发话不准妄议。” 紫珠小心地觑了一眼杨菁,停顿了一下,见杨菁没有出言打断她。于是,她又接着前面的话,斟酌说:“通过种种迹象,以及多少传出来的那一丝似是而非的风声,都在明示暗示着,卫国侯夫人的到访――就是因为世子纳庶妃进府的事情!显而易见,两府在某些事情上已经达成协议。恕奴婢大胆猜测,世子忽然对您态度转变,很可能症结就在此处!” 紫珠跟了杨菁十年,本身就聪慧敏锐,且又在侍郎府那个妻妾成群、美人无数的大染缸里浸染过,她早已练就了一身看事、断事的能力,她对事情的洞察力非常好,会根据各方面大小枝节,综合判断出事情的本质。 杨菁听罢,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她忽地凄惨一笑,只觉浑身的血都是冰的,一直冰到了心肺,冰到了骨头缝儿。 她以为她不会再流泪了,可她却明显高估了自己。原来,她还是没有彻底死心,还对那个男人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呵呵……杨绿妩啊杨绿妩,你听到了吧?这下,你该死心了吧?事实胜于狡辩,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放下吧,不要再犯傻了!但是,她不甘心啊!她从小就看好的男人,却在自己眼中被看丢了!她如何能甘心,在他的心里……没有她驻留的位置?尤其,她还输给了柳若秾,那个她从小到大一直讨厌的小表妹!她怎么可能会服气!怎能甘心? 不,她不承认!绝不承认自己输了!因为只要承认了,她就再也没有勇气出现在柳若秾面前,对她耀武扬威,奚落贬低!怎么可以?这让她以后如何自处?情何以堪!不,她绝不能认输!甚至……让她输给任何人,她都不会这么难受。可那个人,唯独不能是她柳若秾!不行,她不接受! 杨菁被一连串的打击,震得已经有些思维混乱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理智?人又是否清醒?现在的她只知道,这个结果她不服!她要再战!就算开局不利,她也要中途逆转! 她看好并千方百计谋划来的男人,凭什么要便宜给柳若秾!而让她更为扎心的是,那个男人竟然为了她,而选择伤害自己,她柳若秾凭什么!凭什么?为了那个男人,她的目标一退再退。从正室嫡妻到侧妃。最后,只能屈居庶妃之位。杨菁抬手抹去眼角那淌不完地珠泪,嘴唇都被她咬破了皮,见了血。血腥味迅速弥漫她整个口腔,痛感让她神还现实。 “紫珠,去备水,本庶妃要沐浴!”杨菁哑着她那如风寒病人一般的嗓子吩咐道。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20章:杨柳桃序曲(10) “是!庶妃娘娘,奴婢这就去!”紫珠只做了个深蹲的万福大礼,便起身转去了大厨房那边。她狐假虎威地吩咐管事准备热水、花瓣、香胰子等。 纱帘重重,随轻风缥缈。于袅袅雾气弥漫中,杨菁一边沐浴一边沉思。她闭着眼睛,冥想了好久。最终,她决定慢慢铺垫,伺机对付柳若秾。暂时,她需要收敛锋芒。先自我沉寂一段时间,再行出击。以求,一击必中。 之前为柳若秾预备的添妆礼和成亲大礼,她还是……决定继续下去。但是,她在做之前一定得小心再小心,绝不能被人抓住把柄。事后也一定要藏好尾巴,不能被人发现给揪出来。就算最后依旧纸包不住火,她也能够因证据不足而咬死不认。 “紫珠,之前吩咐你给柳若秾准备的新婚大礼……你都准备得如何了?” 杨菁睁开一双水雾滢滢的杏眸,眼神浮动,暗芒闪烁。骨子里透着瘆人的阴森凉薄,犹如恶鬼附身。 “回庶妃娘娘,奴婢一切早已准备妥当。只等时候一到,奴婢就会到卫国侯府――给柳小姐添妆去!再有,您吩咐配的药,已经准备齐全。庶妃娘娘到时要用的话,便可直接拿来熬制。”紫珠心有成算的向杨菁保证道。 “那……可有泄露风声?或者……被人发现?”杨菁眉头一拧,不无担忧地问着。 “放心,庶妃娘娘!奴婢是乔装之后,分别在多家药铺才抓齐的药材。而且,这些药材都是比较常见、常用的。其中,只有两味有些小毒。所以,不会惹人注意。” 紫珠深知杨菁平时总爱疑神疑鬼的毛病,所以,耐心地同她解释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杨菁不禁喃喃道。由于嗓子哭哑的原因,她的喉咙又干又痛。遂,她也不愿多说,重新合上眼睛,任凭紫珠给她擦洗身子。 杨菁有杨菁的心思,紫珠也有自己所求。从小,她就同杨菁绑在了一起,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深知自身的利益直接和杨菁挂钩。 其实,论起来,她的心机城府丝毫不逊杨菁。甚至,比杨菁更能沉住气。有意无意间,她在杨菁面前的形象,总是一副爱财、贪小便宜,以及办事成功后表现出来的自满、骄傲、洋洋自得等。甚至,主动邀功、邀赏,这林林总总,都是她有心做给杨菁看的。她这么做,就是让杨菁用起来更加的安心、放心。 因为只有身上存在一些缺点或弱点的人,才会让人觉得好控制,掌握起来也更加容易。试想一下,一个比自己还要心思难猜、城府难测的人……你敢用吗?就算真的敢用,同时也会重点提防着吧!紫珠自认,世上之人,绝大多数都会如此做的。 而杨菁的智慧与心胸,还没有那么大的格局!她紫珠,才不想被人时刻猜忌呢!所以,为了让杨菁与她更好的相处,心力往一处使。她故意卖几个不大不小的缺点给杨菁看。果然,杨菁越来越信任她了! 尽管紫珠觉得自己很聪明,但她也绝不会把杨菁当成傻子。她有所求,却不是要和杨菁为敌。不止不会为敌,还要成为最好的盟友。当然,这仅仅是她自己内心的想法,杨菁只当她是忠心的奴婢而已。但却不妨她紫珠,暗地里私心为己不是吗!紫珠很有自知之明,不会妄想那些自己根本得不到的东西。 她模样长的勉强只算清秀,做不了贵人的妾侍。恐怕在贵人眼里,她连做通房的资格都没有。身份没有?美貌没有?她拿什么为自己争取?所以,她很实际。对于做贵人的妾,她更想给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做正室夫人。就比如荣亲王世子手下,就有几个合适的人选。所以,为了她心中所求,她必须要协助好杨菁。因为只有杨菁好,她才能有机会实现自己心中念想。 “不过,庶妃娘娘,那个药用了之后可能会伤身,会让您的身体更加的寒凉!虽说不至于影响子嗣,但多少也会有一些损害的。那药,不是绝对的安全!”紫珠是真的在为杨菁考虑,所以才开口提醒道。 “大夫不是说了吗,影响不大。况且,世上哪有绝对的安全!没关系,照做吧。” 杨菁这话既是说给自己,同时也是说与紫珠听的。是啊!世上哪有绝对的安全?何况,为达目的,付出一些代价,不是应该的吗?难不成,还想不劳而获?可世上,哪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不劳而获的! “还有,给柳小姐添妆的事――若被世子爷知道了……会不会怪罪您?庶妃娘娘……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紫珠终于还是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其实,她更加忧心自己会难逃罪责。但她又没法阻止杨菁,她于柳若秾的事上格外顽固亦更容易冲动。杨菁与柳蓁的关系,似乎天生就是敌对的。 “照做便是。世子爷就算生气、最多训斥我一番,冷落我一段日子。本庶妃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再坏……还能更坏到哪里去呢!” 杨菁对事后的情形,心里还是有些预估的。她相信男人不会轻易逐她出府,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而是男人会从多方面考量事情。她知道,以男人的性格,自己最终还是能劫后余生。多半,她可能要受些皮肉之苦。可一想到柳若秾,她就恨极。若不能砸了她的大婚,自己便静不下心,无法好好的韬光养晦。即使自己因此付出一些代价,她也要柳若秾不好过! 时光荏苒,转眼九个日夜悄然流逝。八月十一日辰时,是个风清气爽、阳白天蓝的好日子。 卫国侯府 今天,是柳蓁添妆的日子。不管以往有没有交情,怀着怎样的心思。总之,登门添妆的夫人、小姐,来得比预计要多了不少。他们有的真心实意,有的暗怀鬼胎,有的看佛面,有的看僧面,亦有纯看戏来的。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08章:杨柳不依依(8) 毕竟,御赐的婚事很敏感。稍不留神,就会被曲解成藐视皇命,蓄意抗旨。甚至,对皇权不满!那时,可真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一旦被有心人逮住弹劾,侯府上下想要全身而退……可就难了!就算最后,皇帝开恩,逃过一劫。但终究,会成为某些人攻击侯府的把柄,让侯府从此如履薄冰,只能被动得受制于人。总之,隐患太大,僭越不得。 卫国侯无奈地摇摇头,看着自己的伤腿。顿生无力。面对皇权,不是任何人都有讲理的资格。你纵有一千种说辞,也会有一千种理由反驳你!最后,气未必争得,事态却像一团乱麻只会越发纠葛、缠绕不清。唯剩,那令人心力交瘁的是非恩怨。父女俩对此心照不宣,一切都在相望的眼神里理解了对方那些未尽之言。 既然争不过,就得认清现实方佳。要想活得好,就必须因势强而顺为。柳蓁不是一人,生死牵连甚大。只为平一些委屈,的确太不划算。但事情已摆在眼前,总不能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那样,只会被人当成软柿子想捏就捏。所以,找荣亲王府讨要说法的事,就要拿捏好分寸,既不能过分问责,也不能轻拿轻放。这个度,要把好才行。得尽量使双方都能满意,方为理想。 两老看着女儿态度如此坚决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终究让他们稍稍放了一些心事,不会再耿耿于怀。抉择做好,夫妻两个也就不再赘言,亦实在没有必要没完没了地谈论此事。既然事情已经决定好,就不要再婆婆妈妈揪着了。 明白了女儿的意愿,柳孟氏的心也跟着稍稍踏实、安定了一些。她已准备就绪,只等时间一到,便去荣亲王府讨要说法。虽然不能真的拿人家如何,但也要表明态度,决不能让他们轻贱了去。 事情议完,卫国侯柳楼就招来贴身长随柳成,搀扶着他去更换代表侯爵品级的朝服发冠,准备进宫。因着十二年前抗击北狄时于战场负伤,最终残了一条腿,迫使他不得不放下手中权力,闲散在家。虽然当时建了大功,却由于瘸了腿,只得一旨空衔美名和一些御赐的金银药材。如今,虎落平阳,谁还看重他和卫国侯府! 哎……形势比人强啊!他不愿他爱护长大的女儿被那些无知愚昧的人指责。更不想给女儿的婚姻留下隐患。今日之举,意在将来准备。他希望他的担心不会成真,但为了女儿能少些后顾之忧,防微杜渐,他却不能不谋划。若真以后有个万一,也好为女儿图条退路。 荣王府·嘉和院·毓秀阁 杨菁忍着浑身的酸软,尽量忽视那处的不适。尽管已经用了药膏,效果仍旧一言难尽。匆匆用过早膳,她便领着丫鬟紫珠,强打起精神去了荣王妃的那里,欲给荣王妃请安,敬一杯新妇茶。 杨菁之所以如此殷勤,折腾这些,就是希望能够得到荣王府二老的承认。至少,不要给她难堪或是磋磨于她。同时,也给荣亲王夫妻提个醒――告知王府里的所有人,从此贵府里有了个叫杨绿妩的庶妃。希望,以此显示自己的存在。虽不能过于张扬,锋芒毕露,但也绝不能默默无闻,活得无声无息。 杨菁于微凉的晨光下,苦等了大约三刻钟。就在她双腿打颤,快要站不住时,才姗姗等到王妃院中有嬷嬷出来给她传话。嬷嬷见到她后,仅仅高人一等地敷衍着对她行了一个万福重礼。 “老奴董赵氏见过庶妃娘娘,庶妃娘娘玉安!” 她也不用叫起,就自行起身,眼里隐晦着一丝轻蔑。 “王妃娘娘已经知晓了你的心意,叮嘱你日后不必再过来请安了!再有,非是传唤,就不要随意在府中走动。想在荣亲王府里活得好,你只需记住你如今的位置……” 她故意顿了顿,眸光审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很是乖觉的杨菁,语气含着些许不屑地把话讲完。“只需……乖顺安分地守在自己的院中便可!” 来之前,杨菁就想到了某些可能。只是,她还是把结果想得太过乐观了。王妃不是不怎么待见她,而是非常不待见她!对于她的不喜,已经到了不屑一见的地步。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说得难听些,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王府的人如此待她,就不怕世子爷知道后不高兴吗? 杨菁目送那位传话嬷嬷趾高气扬地步入荣宁堂门里,幽暗的眼底泄出一抹阴狠的光。忽而她惨淡一笑,稍纵即逝。最后,她深深凝望了一眼恢宏富丽的荣宁堂,静默了几个呼吸。勉强压下胸腔里的愤恨,迅速调整好心态,不再逗留。黯然转身中,她咬牙挺直背脊,踏着蹁跹地莲花步,坚定地向着嘉和院·毓秀阁而去。 而跟在她身边的紫珠,她全程目睹了杨菁的窘迫,有些提心吊胆。紫珠担心自己会被杨菁殃及池鱼,因为她看见了杨菁的难堪时刻。 皇宫·金銮大殿 早朝后,上官琦原本已经预备走出去的脚步,却被皇上身边的总管大太监李忠义叫停了。 “老奴李忠义见过世子爷,世子爷千福金安!”李公公对着上官琦俯身六十度,做了个上揖礼。 “李公公同安!”上官琦回以拱手礼,以示尊重。 双方礼数周到之后,李公公也不客套,直接简明扼要道:“世子,圣上召您御书房见驾,请随咱家来。”李公公态度谦恭,废话不讲,直接前面带路。 上官琦颔首,应了一声:“好。”同样二话不言,面无表情地跟在李公公后面,不慌不忙朝着御书房而去。 皇宫·御书房 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建武帝面容冷肃,眉心的川字纹令他看上去更具威严。青白的脸上霸气不掩,下颚续有三寸长的胡须,给人一种厚重之感。虽已两鬓斑白,眼尾纹明显,却依旧精神矍铄,不显颓态。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09章:杨柳不依依(9) 近段时间,北狄又在西北蠢蠢欲动,连带南疆亦有大批军队入驻边城的迹象。由于北狄和南疆频繁的调兵遣将,两城边防隐现不稳之态。 自从轩辕凌天中毒不起后,邻国那几个自以为是的贼子,对大玥的觊觎也愈发猖狂。仗着他们人马勇猛、铁骑彪悍,总是虎视眈眈地窥视着大玥的领土。虽然目前东晋、西照表面上看比较安分、平静,谁知……会不会包藏祸心? 在与世无争的表象下,给你来个趁火打劫!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眼下,局势虽未如此严峻,但为保自身周全却也不得不防。幸好,天佑大玥!在战神武圣王轩辕凌天倒下之后,天不绝人,又奇迹般地横空出世了一个上官琦!否则,大玥朝将危矣! 近五十年,大玥朝重文轻武,武将青黄不接。而一直护佑大玥的战神轩辕一族亦逐渐凋零,英才难继。轩辕王室的嫡系,更是四代单传。纵然妻妾无数,遍访名医亦无济于事。而他自家的情况,从先帝时起子嗣便不丰。算他也只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长成。若论因果,在这其中,有人祸、有运数……诸多因素叠加,方才造成了今日堪忧的境况。 正当建武帝想事入神之际,上官琦已由李公公引着,来到御书房门外的宫道上。李公公言语客气地与上官琦道:“请世子爷暂且去偏殿稍待一下,老奴先到御书房禀告皇上一声。” 上官琦微微点头,淡淡道:“无妨,公公请便!” 见上官琦自有章程,李公公也不再迟疑,躬身六十度,规规矩矩对男人行了个告退上揖礼。 男人身体肃立,双手合抱,左手在上,手心向下,从胸前向外平推,立而不俯。回敬了李公公一个拱手礼。 李公公施礼过后,直起身子甩了下拂尘,便四平八稳地走向御书房。 上官琦望了李公公的背影一瞬,将双手背在身后,略扬头高视。仲秋的阳光即使在正午,也不再那么炙烤。但,它依旧白得刺眼。男人食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紫玉扳指,心思飘远。 不过片刻,就听见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喊道:“宣――卫国大将军·荣亲王世子觐见!” “宣――卫国大将军·荣亲王世子觐见!” 随着又一道尖锐的喊话声响起,上官琦的神思方才回转。他礼节性地正了正紫金应龙头冠,理了理应龙式朝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不疾不徐地去面见他的皇伯父――建武皇帝。 上官琦一进御书房,入眼便是建武帝手拿奏折,低眉敛目一副沉思的模样。见状,他低下头单膝跪地,施了个拱手礼,同时唱喏道:“臣下上官琦,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他话音一落,皇帝就应声抬头看他,神情凝重道:“平身。忠义,给卫国大将军赐座。” 旁边的李公公得令,马上去了御案左下方,从黄花梨木方桌底下,搬出一把无扶手黄花梨木雕花漆器座椅。待上官琦在茶几旁坐定,又有小宫女及时的奉上一盏热茶水。 建武帝见上官琦安置妥当后,方才幽幽开口说:“这个折子你且看看。”说着,他抬手示意李公公将奏折拿给上官琦。 李公公又赶忙走过去,伸手小心地从建武帝指间接过奏折,轻移数步,走到上官琦跟前双手奉上。 上官琦接过李公公手中的奏折,随手展开折子就看了起来。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抬手把奏折交还给李公公。 摩挲着紫玉扳指,蹙眉沉思了片刻,他对建武帝拱手做礼,凝视着建武帝的眉眼,斟酌道:“皇上,臣下觉得当前最为紧要――莫过增兵边关要塞,整军布防,随时做好战事准备。” 上官琦说着,抬眼看了看建武帝的脸色,沉吟道:“与此同时,派人暗中搅乱这两国的朝堂,让他们乱起来,自顾不暇。另,有联盟者就打破他们之间的联盟,挑拨离间,分而击之。就吾大玥目前的国力而言,实在不宜大动干戈,最好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此,方才是上上之策。” 建武帝听罢眸色沉了沉,严肃道:“是啊!现在的大玥依旧很病弱!大动兵戈,定会损伤国本。可如今这局势……无非就是缓兵之计罢了!琦的提议……朕亦想过,增兵是必然,但三个关隘、五座边关城池――至少也要三十万大军才行。关于兵力调遣,一时之间恐怕难以办到。而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实不可取。再有,搅乱他们的朝堂,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怎知他们发兵……会不会更早一些?” “臣下是这么想的,关于调遣兵力方面,臣下建议,少量抽调。以东南方向依次排开的五十个边防大城为准,一城编制为一万兵马,从每城抽调两千人数,五十城就是十万。而东北疆域的兵马征调,亦同此。但由于东北地区的城池,多数不如东南地区的规模大且集中,抽调数量五万即可。剩余十五万在中军大营借调。全部集结的兵力以西北、西南的三关五城为首要。驻防时,先关、后城,以关为重。同时,四面八方互为侧翼。战时若有需要,而对方又无战事,便可彼此就近驰援!至于驰援人马的多少,可根据三方实际情况适当调拨。”上官琦有条不紊地为建武帝解释着他的策略。 “至于搅乱两国朝纲的事,臣下之所以如此谋划,是因为即使不能改变战争的发生,也能为我大玥带来些许好处,有利无害。甚至,让其尽快撤军,停止兵戈。臣下觉得……文武同用结果最好。动武,如投毒、暗杀、散播假瘟疫等等。文用,制造谣言、利用道家预测煽动人心,使他们相信发起战争是要被上天惩罚的!最终目的就是使其民众惊惶、动摇其国本和军心。这事,皇上若是放心,就交给臣下去安排布局――派人施为。琦保证,定能达成所想。且,敌国一旦来犯,琦必当身先士卒,为大玥死而后已!”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10章:杨柳不依依(10) 上官琦说到最后,不免有些激动,内心想法就这么脱口而出。 “好,朕信你!一切都由你去安排吧!朕,期待你的捷报!”建武帝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心情亦变得轻松起来。 正当他们商谈接近尾声的时候,门外有小太监进来禀告李公公,说卫国侯柳楼·柳架轩请求面圣。李公公知道后挥手打发了小太监,然后来到建武帝身旁,对他小声耳语了一番。建武帝听完不禁皱眉眯眼,摆手李公公:“知道了。” 李公公心领神会,悄声退到建武帝身后不远处,手持浮尘躬身站定。眼观鼻,鼻观心,犹如一尊喘气的塑像。 “说完正事,再说说你的私事吧。作为亲王世子,你在纳那个姓杨的庶妃之前就没有想过吗?明知故犯,你是不是觉得,你身份不同便可以直接豁免一切责罚!就敢公然挑衅圣太祖皇帝立下的律法!嗯?”建武帝是真的很气怒,掷地有声的质问着上官琦。 “虽然一向本着民不举,官不究的原则,但你身为皇家后裔却踩踏自家尊严,是不是有失体统?有违祖德?不尊祖训?上官无缺,你的心呢?你的心……该不会都给了那个姓杨的庶妃吧!” 对于建武帝的问责,上官琦早有准备。他面不改色,不慌不忙的对建武帝回道:“是,琦知错了。因为琦当初承诺过她,怎能因她是罪身就失信于她。且,琦当时看她处境可怜,自己就一朝不慎……心软答应了。” 建武帝听罢不为所动。“你这是避重就轻,朕是说你在成亲前纳庶妃的事,办得打脸。你就是想纳她,就不能等你成婚之后再纳她吗!你堂堂荣亲王世子,怎么能因为女色而置皇家礼法为无物!连皇家自己都不以身作则,何谈其他人!你怎么……” 建武帝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哽住了,缓了缓气,用食指虚指着上官琦接着数落道:“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身为皇家人的责任……被你抛去了哪里?你说!” “息怒,皇上。别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呕坏了身子。琦知错了!您要打要罚,琦二话不说,绝不徇私。”上官琦从座椅上站起身,低头作揖,认真严肃地承认过错。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去,到外面跪满四个时辰!另外,罚金万两,罚奉终身。那个杨姓庶妃不得公然露面,就安分地待在王府里面吧!”建武帝不容置喙的命令道。 “是!琦遵命。”上官琦亦不反驳,干脆地应下。对着建武帝拱手俯腰行了个上揖礼,后退三步才施施然转身,到御书房外面的宫道上利落地跪了下去。 他当初之所以会那么容易地答应杨绿妩――在自己大婚之前将她接进府中。原因有三。一是真的不愿失信,这是他作为男人的承担。二是他对杨绿妩有些心思,且早晚会收房。三是想顺水推舟,让自己漏出破绽给人看。之所以会如此,是他不想自己的名声太完美,太无瑕。因为,太满则亏。 建武帝见上官琦真的到外面跪着去了,他只是抿着唇角无声地摇了摇头,随即招来李公公传唤卫国侯觐见。 卫国侯原本在御书房的偏殿里坐等召见,在听到太监的唱名后他不敢耽搁,身形摇晃地走出了偏殿。一打眼,就瞅见笔直着脊背双膝跪地的上官琦。他只冷冷扫了一下,未做停留。拄着御赐的紫檀木驳头拐杖,跛足曳行地踏进了御书房内。 一进御书房,卫国侯便慢慢放下手中的紫檀木驳头拐杖,直接给建武帝行了个稽首大礼。他屈膝跪地,先拜手。后左手按右手,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地,停留了片刻。手在膝前,头在手后,同时唱喏道:“臣下卫国侯柳楼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平身!”在皇帝适时叫起后,卫国侯却仍坚持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声音洪亮的对皇帝道:“皇上,请为臣下做主啊!臣下被人打脸了!” “柳爱卿,你爱女的事情朕已替你做主,惩罚了荣亲王世子。”建武帝瞧他那副追究到底、誓不甘休的架势,略有些不悦,皱眉说道。 柳楼知道这是建武帝对他不满了,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言行不能太激进。他垂头掩下眸底的不甘,稍缓和缓了语气,一副苦情模样。 “臣下多谢皇上替小女做主!但是啊,皇上您知道小女的委屈,别人不知道啊!所谓人言可畏,人云亦云,某些人会不负责任地乱嚼舌根诋毁小女的呀!到时,你教小女颜面何存啊?” “卫国侯,有话你且直说吧!”建武帝实在没有耐心和时间于这种事情上与人磨牙,他可没有心情去为上官琦收拾烂摊子。 “皇上,臣下只有一个请求――臣下无法信任荣亲王世子,就是担心荣亲王世子以后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情来,作为父亲,我只想为我的女儿寻一条生路而已!”柳楼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对建武帝言明他的担忧。 建武帝冷面黑沉,不只气卫国侯,更气上官琦给他找麻烦。他想尽快打发走柳楼,遂痛快地配合着他的话,问道:“什么请求,先说来听听吧。” “就是荣亲王世子日后果真宠妾灭妻,臣下想请皇上为小女做主,能亲自下旨给他们析产分户!”卫国侯毅然决然地对建武帝道出了自己心中所求。 建武帝闻听,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深深地看着卫国候,半晌不言语。其实,他很想还嘴问他……爱卿的担忧是不是未免太早,太多余了?但一想到上官琦之前做出的事情,他又觉得卫国候有此忧虑也并无不是。 御赐的亲事是没有被休或和离一说的,但同时亦因此制造了很多不幸、可悲的婚姻。圣太祖皇帝立法时已人在晚年,又因他一生只赐婚了三段姻缘。不说庄庄美满幸福,但亦都平淡无波。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11章:杨柳桃序曲(1) 轮到他儿子胤太宗皇帝在位时,这位皇帝也和他的父皇一般,从不轻易给人指婚,他在位三十二载,不过赐婚五庄,且都过得还算不赖。 直到大玥的第三代皇帝承安帝,一生赐婚多达三十六庄,其中有几个过得不幸的夫妻,想要和离,却被承安帝劝令回去。 他觉得让自己同意他们和离,就等同是在昭告天下――他当初的赐婚是错误的!他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承安帝一律驳回和离请求,只不过或多或少予以男方警告、惩戒了一番而已。 最后,再到大玥朝第四代皇帝继平帝,他更干脆,直接明旨颁布法令,凡御赐婚事不得休弃或者和离,如真有宠妾灭妻严重者,且证据确凿,可析产另起门灶各自为居。即夫一宅,妻一宅,两府一姓。妻宅冠夫姓为府名,须书某某夫人府。过错夫方,其财产八成归嫡妻、嫡子女所有。 想到此,建武帝两眉微蹙,双眼微眯。卫国侯的要求虽表面看来还算合情、合理、合法。但暗里,却存在请他做主打压上官琦的意图。 他要是答应,就等于他站在了卫国侯这边。而不答应……就暗示了――他不想掺和,默认上官琦的作为!尽管,他真有这般想法,但也不能被人窥见不是。 建武帝越想越气,恨不能将卫国侯暴打一顿,才能消除这心头肝火。他舌头抵着上牙堂,顺了顺呼吸。 卫国侯明知此事应归顺天府管,却越级来他这里讨要圣旨。其心思,昭然若揭。但他若不应,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且偏袒意图明显。可答应,他又不甘心。如此轻易被卫国侯拿捏住,他觉得憋屈。虽然有律法为他兜着,可他就是意难平怎么办? 柳楼跪在地上,挺直背脊。垂头,沉默地等待着建武帝的最后抉择。其实,他内心也是煎熬得不行。他知道,他这一次是真的把皇帝给惹急了。但是,他不后悔。无论如何,为了女儿他非做不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在柳楼等得全身都麻木时,建武帝才幽幽冷冷地开了口。 “卫国侯……护国大将军!” “是,臣下在!” 柳楼绷直身子,迅速接话,生怕晚了一呼一吸,使得建武帝愈加不快。护国大将军――这个职位已经不再属于他。现今,它只是还没有被皇帝收回的空衔。早已卸甲的他,很久不问政事了。 建武帝见状,忽然停顿了一个刹那,口气亦随之缓和了几分:“你的请求,朕……允了!” “臣下……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柳楼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对建武帝一连串的感恩,道说不尽。语气,一句比一句咬得重。 “好了,没什么事,你且退下吧!朕还有国事要忙。”建武帝不耐烦地赶人道。 “是,臣下告退!” 柳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不再黏糊。直接在原地,给建武帝做了个告退稽首礼。便起身拄着拐杖,一晃一晃地离开了。 建武帝望着卫国侯一瘸一拐,必须靠着手杖才能走路的样子。一时,竟百感交集。想他卫国侯比他整整年轻一轮。当年,也是大玥朝赫赫有名的战神将军!除了武圣王轩辕征以外,军中的第二人。那时的意气风发,威风凛凛,如今都已成往事。岁月无情,还有几人会记得他曾立下的大小战功!算了算了,且成全他吧!他要的,真的不过分。也别想什么先敷衍、拖延他。直接将他所求,记在心里――认真对待好了。 想到此处,建武帝的气也顺了,心情也回转了。也就不再计较那么多了。权当是他这个做皇帝的,在安抚有功老臣的一颗拳拳爱女之心!建武帝一番自我开解后,对一切也就释怀不计了。 荣王府·嘉和院·毓秀阁 金乌高悬,晴空万里。和风微薰,白云寥寥。桂月的阳光虽不如荷月来得那般炙烈滚烫,却也热乎乎的,让人很是舒服。 饭厅里,丫鬟们三三两两有序来回,手里拎着红木食盒,正往餐桌上摆放中午要吃的餐食。 杨菁在前,由丫鬟紫珠、红珠一左一右伴随而来。她边走边向身边的紫珠关切地询问道:“世子爷,他还没有回府吗?” 紫珠点点头,双手小心地扶着杨菁的一边胳膊,认真地回答说:“是,奴婢已经找人打听过了,世子爷他去早朝以后,确实未曾归府。” 杨菁听罢不由眉头一皱,内心不知为何很是烦躁。“这样吧……午膳后,你且去外面时刻留意世子爷的动向,有了消息……就马上回来与本庶妃禀报。” “是,奴婢晓得了!”紫珠低头,干脆地应下杨菁的吩咐。 “好了,没事了,你就先下去用饭吧。饭后,便直接领命去吧。”杨菁抬手对紫珠安排道。 紫珠听话的屈膝跪地,一边手拜礼一边应喏道:“是!奴婢告退!” 事情交代完,杨菁走到红木餐桌前,在红木如意凳上坐定。摆手挥退厅内,静静站成一列的几名婢女。她撩起眼皮,看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有些心不在焉。 这时,小家碧玉的红珠双手端来一碗清淡的乌鸡红枣汤置于她面前的餐桌上。“庶妃娘娘,您别多想,还是先把饭用了,再看其他。您早间就没有怎么吃好,这午膳可不能再不好好用了。娘娘,万事都要以您的身体为重啊!况且,世子爷他不归府,定是朝中有事耽搁了时候。您呢……可别多心,说不得午后,世子爷他就回来了。” 杨菁听着红珠的劝解,心情顿感松快了些许。是啊!世子爷他是什么人啊?定是被朝中大事绊住了身子,只不过半日不回,自己就开始胡思乱想,患得患失。杨绿妩啊杨绿妩,你可真出息!捋顺心绪,她亦不再有的没的继续伤神。拾起桌上的雕花银筷,夹了餐碟中红珠为她布好的菜肴,送入口中轻轻咀嚼起来。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12章:杨柳桃序曲(2) 卫国侯府·荣安院·悠然居 午时末,柳孟氏唤来周嬷嬷,叫她拿出压箱底的那套深紫色从一品绣八冠、八尾、五爪孔雀诰命朝服来。之后,又让周徐氏·周嬷嬷给她换上诰命服――重新梳妆打扮。 柳孟氏更衣妥当,左右伴着周徐氏、华张氏。精神抖擞地领着两名一等大丫鬟,乘着代表卫国侯府的四驾马车,一名护卫头领和十个护卫,骑马开道,风风火火去了荣亲王府。 柳蓁默默跟在柳孟氏身后目送着她离开,随后就同青桃、青柚径直回到了长欣院·无忧居。她缓身坐到软榻上,随手抱过凑到自己跟前的小橘猫。垂着优美的天鹅颈,心不在焉地给毛团儿顺着毛。这次之事,她心中虽有计较,却也担心娘亲此行可能会不顺利。 无论如何,事情发生了就得解决。荣亲王世子打的不是她柳蓁一个人的脸,而是他根本没把卫国侯府放进眼里。这口气,不仅仅是她的,更是整个卫国侯府的!所以,不争……不行。毕竟,有一就有二。如果众人都来踩上一脚,卫国侯府岂不成了人尽可欺!到时,谁还把卫国侯府的人当回事! 虽说脸面该由自己挣得,但也不能无缘无故被人甩巴掌。你若是闷不吱声地忍下,亦没人会说你的好。反而会凭空生出更多妄测,甚至是恶意相向。都道人心不古,不外如是。柳蓁面沉如水,越想越多,那蹙紧的眉头挂着心绪千结。 柳孟氏的马车刚在荣亲王府大门口停下,就有荣王妃事先派来相迎的嬷嬷,伴着两名丫鬟凑到近前。 马车里随侍的华张氏掀帘而出,还未待下车后的她站稳身形。旁边的赵嬷嬷就面带谦恭地抢先拜个大万福,同时一脸堆笑道:“奴婢赵齐氏见过侯夫人,侯夫人安好!我们王妃娘娘一早,就候在府里等着您呢!” 她说着便自行起身,将手伸到了柳孟氏面前,殷勤地欲搀扶她下马车。 “你们王妃……真是有心了!” 柳孟氏盯着赵嬷嬷浮动的眉眼,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说着,将手毫不犹豫地搭在了她的掌心,就势下了马车。 “应该的!侯夫人请。”赵嬷嬷的笑容微微僵硬,她有些讪讪地应承着。 “好!” 话落,不待赵嬷嬷反应,柳孟氏就收回搭在她掌心的手,领着周、华两位嬷嬷,姿态飒爽的向着右侧门而去。赵嬷嬷无法,只能快速跟上,给柳孟氏带路。 荣亲王府的第一道大门,是一座五间三启的屋宇式建筑。以朱色漆面,铺青色琉璃瓦。门扇是板门,且是板门形制中最高规格的实榻门。两个门扇上各有六十三颗门钉,竖九横七地排列着,辅首衔环为铜制鎏金的双龙祥云图案。门枕石为须弥座和圆鼓组成的抱鼓石,顶部有麒麟头纹样。 而王府大门东西两侧,各是一处侧门,供日常出入。其门楼装饰主次分明,在色彩方面以红绿两种颜色为主,雕梁画栋精美绝伦,且带有美好的寓意。 荣亲王府建筑是当朝最高规格之一,彰显其不可逾越的身份。王府的门楼五间,正殿七间,后殿五间,后寝七间,左右有配殿。王府规模宏大,分为府邸和花园两部分。其中府邸占地约六十多亩,花园占地三十亩有余。 府邸布局分东、中、西三路,每路由南向北都以严格的中轴线贯穿,周围坐落着多进的四合院舍。其中楼阁交错,建筑成群。布局讲究规整,工艺精良。充分体现了皇室的辉煌大气和民间的清致淡雅。 进入王府西路的重重院落后,柳孟氏一直目视前方,心里装着事情,纵然王府内的风景再美再好,她也无意欣赏。何况,从前也不是不曾风光过,见识过。她早已历尽千帆的心,只有女儿菀菀的未来最重要。她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缓,稳稳随着赵嬷嬷,直奔荣宁堂而去。 柳孟氏刚来到宁泰院外门口,入眼就看见了荣王妃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候在荣宁堂当院已不知多久。而这一切,全部都是为了迎接她这个卫国侯夫人的到来。打眼便知其意,实在是荣王妃把自己的姿态摆得过低了。 柳孟氏二话不说,照面就先给荣王妃上官陆氏屈身做了个全礼数的大万福,她边拜边唱喏。 “臣妇卫国侯夫人柳孟氏,参见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千福玉安!” 荣王妃见柳孟氏上来便一副较真儿的架势,就知道今天这事搪塞不过,亦敷衍不了。她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如一开始时,笑得那么自然了。荣王妃情绪悻悻,不免埋怨道:“看你,这是做什么,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你见外了不是。” 上官陆氏赶紧向前几步,伸手搀扶起柳孟氏那结结实实屈下的腰身。 “王妃娘娘,您太客气了!虽说你我有些交情,但该守的礼节还是要守的!否则,太把自己当回事……那就不好了!” 柳孟氏就着荣王妃擎托的双手站直身子,态度客气疏离又软刺暗戳。 “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这不是扎我的心窝子吗?咱们姐妹这些年,你还不清楚我吗!有话,咱们好好说,好好谈。” 荣王妃真的被柳孟氏的话给伤到了,同时亦在心里提醒自己,她是有错的一方。所以,她得试图对柳孟氏动之以情,态度得尽量放软和。毕竟,两家今后还要相处下去不是。 柳孟氏见荣王妃这般赔着小心,一时涨上来的气焰也随之削弱了不少。原本穿上铠甲的肺腑,顿时就柔了下来,她颌首同意道:“那就依着姐姐,咱们坐下来慢慢谈……好好谈。” “好!” 荣王妃应承了句,微笑着与柳孟氏相携来到荣宁堂东边的会客大厅·听语轩。 进门后,二人分别在主、客位置上落座。几名婢女端来茶水、点心和一些应季水果,摆放于太师椅旁的花梨木雕花茶几上。之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13章:杨柳桃序曲(3) “姐妹处了这些年,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凡事也别藏着掖着,整那些弯弯绕绕,有什么就说什么,也好过相互猜忌不是!” 柳孟氏未等荣王妃开口,就先一步表明自己的态度。 荣王妃听后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微笑着应和道:“是呢!这样最好,姐姐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管姐姐是否事先知道世子爷做下的这件事,那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我只想……代卫国侯府问一问姐姐,荣亲王府是不是想好了――该如何给我卫国侯府一个合理的交代!”柳孟氏一张口就气势全开,直言不讳。 荣王妃视此情景,也不好再打马虎眼,她直视柳孟氏,正色道:“姐姐我先在这里替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向妹妹及侯府赔礼了!对此,我和王爷都深表歉疚!且先在这里……给妹妹以及侯府赔个不是!” 说着,她就从主座上站起身来,缓缓下腰对着柳孟氏深深一拜。 见此,柳孟氏哪敢妄自尊大,忙起身躲过了荣王妃的重礼。皇权大过天,不管如何,她侯府就是有天大的理,也越不过泱泱皇家! “姐姐折煞我了!”柳孟氏不容分说,马上蹲身又给荣王妃回敬了一个参拜重礼。 “留芳妹妹,你……”上官陆氏有种被什么噎住的感觉,脸色也白了白。 柳孟氏仿佛没看见一般,徐徐起身自顾自地说道:“世子他早已及冠,不再是少年妄为的年纪!他堂堂一个亲王世子――卫国大将军,又岂会真的脑袋一热,就轻易任性胡为!他做事之前,自然是有想过的。甚至,思虑得更多、更深!” 柳孟氏拿出她平时不曾表现出的一面,强势数落着上官琦的不是。 “他把该想到的……都想到了。但他……想的只是荣亲王府和他自己!他根本就没有想过我的菀菀……为此会遭受些什么?也没有想过我们卫国侯府会承受多少笑蔑!他心中要是有一点点在乎,存一分尊重,也不会办出这种事情来!世子爷他这么做,打得不仅仅是菀菀的脸,他扇得更是整个卫国侯府的脸!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想结仇!王妃您说,我如何能不生气,怎么能不生气!将心比心,如果这事换成王妃您,您不气愤么!” 柳孟氏激动之余,也不论什么姐姐妹妹那一套了,对上官陆氏直接称起王妃来。 “留芳啊,好妹妹,我知道,我明白!我懂,可怜天下父母心,千不该,万不该,无缺他不该急着把杨绿妩先于正妻――纳进府中,但话又说回来,大错已铸成,说什么都为时已晚。那……妹妹你说,你要如何呢?” 上官陆氏自知理亏,也很心虚。但却不甘愿退让得太多、太过。所以,话里话外放软刀子埋伏着。 “王妃娘娘,不是我想怎样,而是这事必须要解决,一定得议出结果才行。不能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把事情糊弄过去!作为一个母亲,我不想女儿的生活里随时都藏着能够剥夺她性命的蛊毒!”柳孟氏义正辞严地主张着她的坚持。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这事……妹妹打算如何解决?才会安心?且能出了气!妹妹暂且说来,姐姐我洗耳恭听,可好?” 荣王妃继续埋伏她的软刀子,态度虽放得够低,说出的话却柔中生刺。 “既然姐姐是诚心想要解决此事,留芳我也不兜圈子了。我就是想要王府能给我侯府一个保证!保证嫡妻的体面和地位,婚后三年内不得有庶长子出生。将来爵位家业――有嫡子,当由嫡子继承。一旦世子宠妾灭妻,王府必须同意析产分户,按照大玥律法予以补偿。以上我说的这四项要求,要签名盖章,立字为据。” 柳孟氏一口气讲完她所有考虑到的结果,当着上官陆氏的面逐一说清阐明。 荣王妃听罢,敛目,深思熟虑了一番。觉得柳孟氏提出的要求不算过分,方才点头同意。最终,按照柳孟氏的要求将这四条款项,用白纸黑字书写下来,双方签字画押并盖上代表两府的公章,各自一份留档。 “王妃姐姐,事情到此……就全部结束。以后,谁也不再追究此事,翻篇不悔。只要世子爷以后改正前非,好好与我的菀菀过日子,侯府既往不咎。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作为母亲,我希望他们小两口过得平顺、平淡就好。字据虽已立下,我却希望它会永远压在箱底,不见天日才好。我的女儿哪怕无宠无爱,只要世子他重嫡尊妻,不放任妾侍欺辱越矩,爬到嫡妻、嫡子头上,就算善待。” 柳孟氏很是现实且理智地看透了本质,适时地与荣王妃开诚布公。 “留芳妹妹,你且放心,皇家礼教、礼法,王府家法、规矩,都摆在那里!就算无缺他再混账,如何能接二连三地犯错?若他果真一错再错,就算我们做父母的舍不得重罚于他,皇家那边却不会轻易饶过他!况且,无缺他是知道轻重的,应该不会再做逾法、逾礼、逾矩的事。所以,你尽可放心,菀菀嫁进来不说会有多幸福,但至少亏待不了就是。” 上官陆氏不遗余力地对柳孟氏分析保证道。 “再说,菀菀那么美好,皎洁如夜天之明月,温柔似旖旎清溪水。她这般的女子,无缺不懂珍惜,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世间有个柳菀菀啊!我想,等他婚后见了菀菀,就知道她有多美、多好了!” 上官陆氏态度端正、理性客观地评论着上官琦与柳蓁之间的种种可能。 “况且,感情是能通过朝夕相处,慢慢培养起来的――不是吗?这一旦彼此有了感情的掺入融合,夫妻俩的小日子还能差了不成?” 荣王妃话说到最后,竟满怀期许地畅想起来。 “但愿吧!”柳孟氏可没荣王妃想得那么乐观。虽然盼好,但不盲目。以免最后,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第一卷:桃花一渡 第014章:杨柳桃序曲(4) 事情办妥,话也说开,柳孟氏就无心再留。遂,起身向荣王妃福礼辞行。上官陆氏吩咐贴身伺候她的魏嬷嬷,代为送客。 王府中,专门招待访客随行奴仆的偏厅里,两位嬷嬷被王府丫鬟通知,侯夫人已准备动身回府。于是,两位嬷嬷立刻起身,走出招待室。来到会客大厅前院,与从正堂出来的柳孟氏会合。四人走到荣亲王府最外围的大门时,等在门房招待处的侍卫和丫鬟们,也闻讯跟着出来。之后,魏嬷嬷便给柳孟氏拜礼送行。主仆一众便如来时那般――打道回了卫国侯府。 柳孟氏一回来就和早时归府的柳楼碰了面,两人互通了彼此情况与结果。柳孟氏与柳楼四目深望,她高兴得甚至都湿了眼睛。一双纤珪握住柳架轩的大手,彼此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夫妻俩派人把女儿柳蓁喊了过来,将从荣王妃那里得来的字据拿给女儿,让她作为嫁妆贴身保管。算是作为一种保障,但却不希望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菀菀,若是哪天……荣亲王世子果真宠妾灭妻,你就拿此书为凭――要求荣亲王府履行承诺,放你析产另灶。爹娘能为你做得,都已经尽力为你做了!爹娘希望这是你的后路,而不是你的终途!” 柳孟氏握着女儿柳蓁的手,深沉疼惜地望着女儿的眉眼,语重心长道。 “好!女儿谢过爹爹、娘亲!谢谢爹娘为女儿所付出的一切!女儿……没齿难忘!” 柳蓁眼神暖暖地凝望着爹娘,无法言说她心中对二老的孺慕深情。说完,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泪意。看着母亲交在她手中,为她谋划而来的文书。柳蓁眸底早已氤氲起一片晶莹水色,波光闪闪,欲含不住。 她柳蓁何其有幸,有一双如此为她着想的父母!同在今天,爹爹为她于皇上面前求了保命圣旨,娘亲又为她送来了一纸护身符,这些虽不一定真的会护住她一世安然,但那真挚的爱子之心却是世上最无价的存在。柳蓁温柔凝望着慈爱的双亲,心中无限动容。 傍晚时分,天边夕阳如火。枝冠半黄,树叶零零星星,随风掉落。街上行人,寥寥又匆匆。炊烟袅袅、饭菜飘香,似是在召唤外面的游人快回家。 从日朝等到日暮,杨菁也没等来上官琦归府。于是,她只能在自己寂寞的心事下,磨磨蹭蹭地用过晚饭。这一日对于杨菁来说,既无所事事又无聊至极。她于王府生活的第一天可谓气压沉沉,郁闷不堪。尤其是左等右等,如何也等不到上官琦的归来,更让她感到莫名的烦躁、不耐、坐立难安。她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追着紫珠问,催促逼迫紫珠去与人打听。甚至,在得知上官琦仍在皇宫里的时候,她又赶紫珠去皇宫外面等待男人出来。 金秋八月,桂花含苞,上京城内幽芳徐徐。初一的夜空只有星河浩瀚,没有明月独辉。 皇宫·御书房 一身玄色金龙飞天祥云袍的建武帝正在埋头伏案,奋笔疾书。批阅了小半天的奏章,连手指头都僵硬、酸涩麻木得不听使唤。如此,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朱笔。缓缓站起身,走离御案到三层台阶下的宽阔过道上,建武帝不由得摇摇脖子、晃晃脑袋,又继续抻抻胳膊、扭扭腰背。 待他把筋骨彻底活动开,李公公才适时地走上前来,把一盏西湖龙井送上。建武帝亦习以为常地接到掌中。轻轻一啜,便如解去了满身疲乏一般,使人舒畅。 此时,建武帝想到了跪在御书房外面的上官琦,遂不禁挑眉问身前伺候的李公公道:“现在何时了!” “戌时五刻。” 面白无须,憨态肉感的李公公脱口就回,对于皇上的诸多事宜,他一向及时周到,有问必答。 “卫国大将军罚跪的时辰……够了吧?”建武帝眉间一蹙,似乎不经意地问道。 李公公再次瞅了眼放在观时台上的铜壶刻漏,又抬头透过开着的窗户向外面看了看天色,见天幕黑沉,繁星点点,这才开口答说:“算算时辰,应是够了。” “那你且去放他回府并传朕口谕,就说……荣亲王世子身为皇室宗亲却不遵礼法,明知故犯!今御书房外罚跪四个时辰,罚金万两,罚奉终身,以儆效尤。另再传朕口谕,那个杨姓庶妃不得参加重大场合的宴会,出席隆重节日庆典!不得晋升分位,荣亲王世子不得宠妾灭妻,若违逆,重罚,不姑息、不宽宥!去吧,把朕的口谕说与世子听。”建武帝挥挥手,示意李公公速去领命办差。 李公公见此也不敢耽搁,走出去的步幅都比平时大了不少。待李公公把建武帝的口谕宣给上官琦时,男人脸上无甚表情。他风平浪静地接了口谕,谢恩之后,艰难地站起来,原地缓了缓,才慢慢走出皇宫。 戌时入末,暮夜深沉。只有花街柳巷门庭若市,迎来送往、喧嚣嬉闹此歇彼起。亦有个别几家客栈、茶楼、酒馆,还在开门迎客。而街道两边的其余商家几乎都已经关门打烊。整条、整条的街巷尽皆黑灯瞎火,寂静不闻。 街上行人零星几个,时不时,还会有一队间隔一队的巡夜士兵来回经过。 披着星辰暮色,上官琦精神略带疲惫地回到了荣亲王府。刚至峥嵘院外门口,就被荣王妃的贴身嬷嬷拦下跪拜见礼。 “老奴李肖氏参见世子爷,世子爷千福金安!” 上官琦眼皮一撩,开合着发干的嘴唇,嗓音低沉沙哑地问道:“起吧,母妃那里……有什么事吩咐吗?” “谢世子爷!” 李嬷嬷缓缓站起身,满脸和气地回说:“回世子爷的话,无甚大事。王妃娘娘就是想您过去一趟,有事与您说一下。” “好,知道了,等下,本世子洗漱一番便过去。”上官琦云淡风轻地应承道。 “是,世子爷。老奴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