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我下乡避祸》 第1章 下乡避祸 第1章下乡避祸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1975年8月,蝉鸣嘶哑,北京的盛夏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锅。胡同与家属院的电线杆上,大喇叭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这首激昂的歌曲,旋律高亢,却压不住街上行人低垂的头颅。人们走路贴着墙根,目光躲闪,说话压着嗓子,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空气里飘着煤烟、尘土与一种说不清的惶惑,仿佛每一句高声谈笑、每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可能引来无妄之灾。 809医院下属的高知家属院,红砖专家宿舍楼静得反常。楼道里没有往日的寒暄,各家门窗紧闭,连晾晒的衣物都少了几分生气。四楼以下的住户,大多是医院的骨干医师、研究员,几年间走的走、斗的斗,如今剩下的人,个个如惊弓之鸟。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进单元门,白色短袖洗得微微发旧,灰色西裤熨得笔挺,布鞋沾着路上的浮尘,却依旧规整。他是李泽宁,留洋归来的医学博士,医院心外科的顶梁柱。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指尖微微发颤。 门应声而开,妻子沈清芷迎上来,眼底满是焦灼,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样?” 李泽宁摇摇头,反手带上门,反锁。他拉起妻子微凉的手,并肩坐到褪色的布面沙发上,客厅里的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不散满屋的压抑。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清芷,我想让承霄去下乡。” 沈清芷一怔,睫毛猛地颤动:“怎么这么突然?” 李泽宁长长叹出一口气,胸口起伏,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咱们恐怕要躲不过去了。” 躲不过去什么,沈清芷心里比谁都清楚。夫妻二人都是海外名校毕业的医学博士,归国投身建设,却在运动里被贴上一串触目惊心的标签。如今总理病重,再也无人能护他们周全,风暴眼看就要砸到头上。 “下放到哪?”她追问,指尖攥得发白。 李泽宁依旧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墙面上褪色的毛主席像:“不知道,听组织安排吧。” “能不能找找关系,把承霄安排到好点的地方?大兴、顺义也行,离家近,好歹能照拂……”沈清芷不死心,声音里带着哀求。 李泽宁还是摇头,语气沉重如铁:“咱们现在的情况,谁敢沾边?谁又能沾边?” 一句话,浇灭了最后一点奢望。沈清芷泄了气,身子软软靠在沙发上,喃喃自语:“那怎么办……承霄才十七岁,他怎么受得了……” 李泽宁扶住妻子的肩膀,眼神异常认真,一字一句,像是在剖白心迹:“清芷,你听我说,下乡是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如果咱俩出事,承霄就是反革命家属、黑五类崽子,要被迫跟咱们划清界线,无休无止写检查、写材料,被老师同学白眼、排挤、批斗。那种精神上的折磨,比身体受苦更可怕,更容易把一个孩子彻底摧毁。”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留在北京,他没有户口、没有口粮、没有经济收入,最终的结局也是被街道发配下乡,他那时候的身份是反革命家属,还不如主动下乡,那样他的身份就是支援祖国建设的知识青年。” 沈清芷眼泪终于落下来,打在衣襟上:“真的没办法再周全一点吗?安排去东北也行啊,那边地广人稀,苦是苦,至少能吃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下乡避祸(第2/2页) 1975年,人心早已凉透。当年喊着“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建设祖国”的热血,早被日复一日的饥饿、劳累与歧视磨得干干净净。 谁都知道,下乡的去处,全看出身与门路:真正的高官子女,根本不用下乡,出路是参军提干、进机关单位,稳稳当当;稍次一等,去建设兵团、国营农场,有工资、管饱饭、偶尔能吃上肉;再往下,去大兴、顺义,近京城,父母能偷偷接济;有点门路的,往江浙、四川去,工分值钱,日子相对安稳;普通工人、教师家的孩子,多去东北,活不算最重,勉强能糊口;没人没关系的,发配陕北,吃不饱,但大多死不了;而像他们这样成分有问题、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帽子的,只有一个去处——甘肃、宁夏、内蒙的苦寒之地,风沙大、水土差、口粮少,不保证死不了。 李泽宁心里比谁都清楚,儿子这一去,十有八九是西北。他不敢想,那个在书堆里长大、连煤炉都不会生的少年,能不能在戈壁荒滩上坚持下去。 “咱们还有多少钱?”李泽宁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痛,转入最现实的盘算。 沈清芷抹掉眼泪,声音哽咽:“现金三千多,粮票四百多斤。” 他们是海归博士,刚回国那两年,两人每月工资加补贴、侨汇券,能拿到近五百块,在当时是顶格的收入。可惜好日子只维持到1967年,打倒反动学术权威的浪潮袭来,他们首当其冲,若不是总理暗中庇护,早已家破人亡。工资一降再降,变成每月一百多,积蓄一点点耗在打点与度日上,这点钱与票证,已是全部家当。 “准备一下吧。”李泽宁哑声吩咐,“把我那几套半新的衣服也给承霄带上,他个子长得快,明年差不多就能穿了,钱给他拿三千,粮票给三百斤。” “给他买点饼干、罐头路上吃吗?”沈清芷问。 “不用。”李泽宁抬手制止,眼神坚定,“等他回来,我告诉你们应该怎么办。”说罢,他起身走进书房,背影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书桌陈旧,抽屉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学术期刊与外文书籍,只剩下几支笔、一本红皮语录,还有几件舍不得丢的旧物。他摸出一支派克钢笔,笔身锃亮,是回国前导师史密斯教授送给他的。 又拿出一对欧米茄腕表,表盘温润,是当年他与沈清芷的定情信物,曾是他们最珍视的念想。 这些年,家早已被抄过数次。他的西装、皮鞋、领带,妻子的化妆品、首饰、旗袍,刚从友谊商店买回来的照相机,但凡带点“资产阶级情调”的东西,全被抄走、砸毁、没收。能留下的,只有这几样藏在隐秘处的物件,是他们与过往岁月唯一的牵连。 李泽宁指尖轻轻抚过两块腕表,金属冰凉,心底翻涌着酸涩、愧疚与无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书房门轻响,沈清芷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她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条红宝石吊坠项链,鸽血红的宝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是她的陪嫁,是娘家留给她最贵重的念想。 “把这个也让承霄带走吧。”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李泽宁抬头,看见妻子眼底的泪光与决绝。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锥心:“我们是不是不该回来?” 沈清芷靠在他肩头,无声落泪。当年一腔赤诚,放弃海外优渥生活,回到百废待兴的祖国,以为能用所学治病救人、报效国家,谁知半生风雨,落得这般境地。 李泽宁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地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第2章 悬崖边的人 第2章悬崖边的人 “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 李承霄慌慌张张用篮球挡住半张脸,低着头往自己房间冲去。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蹿到近一米八,肩宽背厚,身形挺拔壮实,一身红背心、黄军裤,脚蹬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往人群里一站,就格外扎眼。 李泽宁望着儿子仓皇的背影,心口猛地一揪。他指尖微微发紧,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这个喝牛奶吃面包长大的少年,真的能扛住西北黄土高原的风沙、严寒与饥饿吗? 他缓缓松开怀里的妻子沈清芷,声音沉得像坠了铅:“把承霄叫过来吧,我有要事交待。” 片刻后,李承霄揣着满心不安走进客厅,一眼便撞见父亲惨白如纸的脸色,眼底的疲惫与惶恐藏都藏不住。他心头一紧,忙开口:“爸,什么事?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李泽宁抬眼,目光定定落在儿子身上,一字一顿,清晰而决绝:“明天,我陪你去街道报名下乡。” “轰”的一声,李承霄脑子瞬间空白。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爸!我开学才高二,我还是家里独生子,按政策我可以不去的!” 李泽宁伸手,用力将激动的儿子按回沙发,掌心冰凉,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承霄,你听我说。我和你妈妈现在的情况,已经撑不住了。你现在下乡,不是改造,是避难。爸向你保证,最多三年,你一定能回来。” 沈清芷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三年?” 沈清芷太清楚丈夫的专业判断,也太明白眼下的绝境——上午陈副院长刚被革委会强行带走,抄家、批斗、劳改,已经明晃晃悬在了自家头顶。她抹了把眼角的湿意,看向儿子,语气软却坚决:“儿子,听你爸的,城里不能待了,去乡下避避风头。” 李承霄今年十七,七岁随父母从国外归国,这十年里,他亲眼见过受人尊敬的父母被人指指点点,见过昔日风光的专家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见过好好的家庭四分五裂。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稍一沉默,便想通了所有关窍,不再争辩,只低声问出最关键的一句:“去哪?” “不管去哪,我和你妈都给你准备三千块钱,还有足够的粮票、布票、油票。”李泽宁语气坚定,“保证你在乡下,不会过得比现在差。” “不用那么多。”李承霄立刻摇头,他知道三千块是寻常工人好几年的工资,更知道家里每一分钱都来得不易。 李泽宁何尝不知,一千块便足够儿子在偏远山区安稳过三年。可他不能留,一分都不能留。一旦自己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必然抄家没收一切,这套809医院分配的住房也会被立刻收回。陈副院长上午被带走,家转眼就被抄得干干净净,他算过,自己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与其等着被抄家、被充公,变成批斗自己的罪证,不如全部让儿子带走——那不是零花钱,是他这个父亲,能给孩子留下的最后一条活命路。 “给你你就拿着。”李泽宁语气严肃,紧接着一字一句叮嘱生存的底线,“但你记住,绝对不能露富。该下地劳动就劳动,该吃苦就吃苦,不能有半点特殊,更不能让人抓住半点把柄。” “钱要分散开藏,千万不能放在知青点。那里人多眼杂,偷东西是常事。” “让你妈把钱缝进你每件衣裤的腰里,被子四角、枕头夹层也各塞一点,每处只放一两百块,就算丢一两样,也伤不了根本。” “我建议你到了地方,先在镇上租一间小土房,把大头藏在那里。平时在知青点装穷,赶集时偷偷过去,馋了、累了,就去那改善生活,那是你的安全屋,谁也不能告诉。” “嗯。”李承霄死死咬住下唇,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李泽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道:“我和你妈的事,日后可能会连累你。但农村天高皇帝远,斗争没有城里凶,消息也未必会传到那里。我打听过,乡下现在大多一个月才一次批斗会,多是走走过场,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悬崖边的人(第2/2页) “知道了。”少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泽宁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崭新的《毛泽东选集》,递到他手里:“别的书都别带了,说不定哪本就会被扣上反动的帽子。到了乡下,只带这一本,最稳妥。” 李承霄握着书,心有不甘:“课本也不行吗?” “别带了。”李泽宁闭了闭眼,久病成医,他如今对那些扣帽子、捏造罪名的套路比谁都清楚,“带课本去,很容易被人说你‘拒绝接受贫下中农教育’‘不安心扎根基层’‘一心想着回城’,到时候百口莫辩。你现在的任务不是读书,是安稳熬过这三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承霄手指一松,默默将课本放回了书架。 沈清芷起身走进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显得格外沉闷。李泽宁陪着儿子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套夏秋的旧衣,一床褥子,一床薄被,再多带,便会被扣上资产阶级少爷做派的帽子。冬天的棉被与厚棉衣,只能等他到了陕北再从北京邮寄,明天报完名,再去供销社添置脸盆、牙刷、肥皂之类的日用品,便是全部家当。 晚饭摆上桌,有鱼有肉,雪白的大米饭喷香,是家里再平常不过的一餐,此刻却吃得气氛压抑如铁。沈清芷不停给儿子夹菜,夹了一只肥嫩的鸡腿放进他碗里,声音刚一出口就哽咽了:“多吃点……”话音未落,眼泪便砸在了碗沿上。 李泽宁强压下喉间的酸涩,继续叮嘱:“承霄,现在国家号召去艰苦地方,咱们没门路、没关系,好地方早就被人占完了。城郊公社、国营农场、建设兵团,早就满员了,零星名额都被干部留着走后门。像我们这样站在悬崖边的人家,没人敢帮,没人会拉,只能听天由命,被分到最偏、最穷、最苦的山乡。” “你到了知青点,一定要和其他人同吃同住、同劳动,不能有半点异常,不能挑食,不能怕脏怕累。”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带着为人父母最后的温柔,“我会让你妈陆续给你寄进口奶粉、巧克力、白糖、罐头,你别在知青点吃,赶集时偷偷去出租屋,烧点热水冲杯奶粉,吃口罐头,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李承霄埋头扒着饭,鸡腿再香,也味同嚼蜡。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失眠。 他从没想过,下乡会和自己扯上关系。几天前,他还在盘算开学读高二的课程,还在想着和院里的伙伴去打球。可现在,他只能相信父亲,只能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别离。 这些年,家属院一起长大的少年,有的参军,有的下乡。他比谁都清楚,下乡远比参军苦——那些回来探亲的知青们,个个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手上全是厚茧,说起山里的苦,连话都说不完整。 他从小没吃过苦,虽不说顿顿珍馐,却也是天天有鱼有肉,能吃到别的孩子见都见不到的进口奶粉、巧克力。他怕西北的风沙,怕硬得烧心的水,怕吃不饱的粗粮,怕又脏又累的农活。 可他更怕的,是十岁那年的噩梦。 一群红小将冲进家里,把父母按在地上拳打脚踢,父亲送他的小西装被狠狠撕碎,他被人逼着和父母划清界限,被逼着去打自己父母耳光。 每一次梦见那个场景,他都会浑身冷汗,从睡梦中猛地惊醒。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少年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夜无眠。他知道,从明天报名开始,他就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京城少年。他要奔赴黄沙漫天的陕北,要藏起一身娇养,要忍辱负重,要在绝境里,为自己,也为这个即将倾覆的家,咬牙活下去。 第3章 沐婉 第3章沐婉 街道知青办里,一派死气沉沉的冷清。几张办公桌空荡荡地摆在屋中,墙上的红纸标语早已褪得发白发脆,连一只苍蝇慢悠悠飞过去,都显得格外扎眼。这年月,谁会主动踏进来一步?家家户户躲都躲不及,拖都拖不赢,十个硬邦邦的下乡指标压在头顶,干部们整日愁眉苦脸,连饭都咽不下去。 李泽宁带着李承霄一推门,屋里几个蔫头耷脑的办事员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那哪里是看见主动报名的青年,分明是看见自己咬钩的鱼,送上门来的指标。 “哎呀!可算来了,可算来了!” 为首的干部瞬间堆起满脸夸张的热情,快步迎上来,又是拉椅子又是递表格,语气拔高得刺耳,“主动报名!觉悟高!太支持工作了!” 李泽宁看着这群人突如其来的殷勤,心里一片冰凉。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欢迎,是抓壮丁般的庆幸。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沉声问:“下周这批,往哪分?” 干部一边飞快地翻着登记本,一边笑着打哈哈:“统一往陕北走,大方向是定了,可具体哪个县、哪个公社、哪个村,得出发前两三天才能通知,现在还没往下划呢!” 李承霄悄悄攥紧了手心,陕北两个字,沉得像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手续办得飞快,不过几分钟,红章一盖,名字一签,十七岁的少年,便把自己彻底交到了千里之外的黄土高原上。 父子俩走出知青办,一路沉默着往供销社走。搪瓷脸盆、铝制饭盒、粗布毛巾、肥皂、牙刷,全选最朴素、最不扎眼的样式,多一件花哨的东西都不敢拿。 刚走到货架跟前,李承霄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唤他的名字。 “李承霄?” 他回头一怔。 是同级不同班的姑娘沐婉,她文静、话少,眉眼干净柔和,笑起来格外好看,眉眼弯弯,一口牙齿洁白整齐。 此刻,她手里也攥着一条粗布毛巾,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无措。 “你也来买东西?”沐婉先轻声开口。 李承霄点了点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沐婉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羽毛:“我……我刚从知青办过来。” 李承霄猛地一怔:“你也报名了?” “嗯。”姑娘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我报了下周那批。” “你也去陕北?” “应该是。”沐婉勉强笑了笑,那笑意却轻得发飘,没有半分轻松,“我家三个孩子符合条件,去年街道上拖了一年,今年实在拖不住了,说必须走一个。家里没办法,只好抓阄……我抓着了。” 李承霄没说话。 他一瞬间就全都明白了。 沐婉的父母是日报的编辑,文化口的人,这两年正是被冲击得最厉害的一群人。成分悬在半空,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人人避之不及,和他家的处境几乎一模一样。街道不敢惹那些根正苗红的硬骨头,专挑他们这种半倒不倒、有苦难言的家庭下手,一抓一个准。 没有热血,没有理想,没有奔赴远方的豪情。 一个是家将倾覆,被迫避难。 一个是三选一抓阄,抓中了,便只能去。 两个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少年人,就在供销社拥挤的货架前,安静地撞上了彼此一模一样的命运。 李泽宁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沐婉(第2/2页) 他没敢问,也没敢多劝,只默默将手里的搪瓷盆放进竹筐里。 这年头,谁家又不是一肚子苦水无处可说呢。 沐婉抱着自己选好的东西,轻声道:“那……火车上再见吧。” 李承霄点点头,声音平稳:“好,火车上见。”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转身,走进八月闷热而沉重的风里。 前路是黄沙漫天的陕北,是陌生闭塞的山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三年。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默默走下去。 回到家中,沈清芷已经开始悄悄藏钱。一千块被分成细小的几份,仔细缝进衣服夹层、被褥四角、枕头内层,剩下的钱和粮票,她打算等确定了具体下乡地点,再一起塞进厚棉被和棉衣棉裤里邮寄过去。 李泽宁则翻出了家里所有的侨汇券,准备全部换成进口奶粉与巧克力——那是他能给儿子留下的,最隐蔽也最实在的活命底气。 第二天,李承霄去找平时一起打球的两个同学告别,三个人靠在胡同口的墙根下,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承霄,你真要下乡了?” “嗯,报完名了,去陕北。” 赵跃进长长叹了口气:“唉,这事儿摊谁头上谁难受,你说现在城里头,谁家不是拼了命躲避下乡?” 林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复杂:“我算是留下了。我爸明明身子没大毛病,硬是托人开了慢性病证明,办了病退,工龄提前截住,让我顶班接班。为了我能留城,我爸也算把后半辈子都搭上了。” 赵跃进压低声音:“林南她姐林妙妙更不容易,为了不下乡,家里托人找了个门头沟的工人,突击结婚。连恋爱都没谈过,见了两次就领证。嫁过去那天,她姐哭了一路,可好歹不用去西北啃黄土了。” 林鹏接着说:“我们院还有个小子更绝,托人在医院开了肝炎假条,一查就是‘不适宜剧烈劳动’,知青办拿他一点办法没有,直接把名字划了。还有个更狠的,故意弄成轻微工伤,残算不上,但下乡肯定不收。” “还有参军的,”赵跃进又道,“只要政审能过,穿上军装,街道立马不找你了。可现在成分卡得死,一般人家根本没门。” “我哥当初想读技校留城,名额少得抢破头,最后还是被人顶了,照样得走。” 结婚、接班、病退、参军、读技校、装病、自残…… 这一年,城里的年轻人为了留城,什么招都用上了。可招数再多,也得有关系、有路子、有人肯帮、有人敢拼命。 李承霄一言不发,只是低头踢着脚下一颗小石子。 这些路,他一条都走不了。 父亲自身难保,班接不了; 结婚,年纪不够,也来不及; 装病,他壮得像头小牛,根本装不出来; 成分悬在半空,参军、读书,统统没指望; 送礼求情,更是连敢收的人都没有。 别人是千方百计留城, 他是万般无奈,主动下乡避难。 林鹏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承霄,你去吧,熬几年,听说早晚能回来。” 李承霄轻轻点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嗯,我知道。”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这一去,不是下乡,是逃命。 第4章 天真 第4章天真 出发那天,北京站人头攒动,锣鼓喧天,却盖不住满场沉甸甸的离愁与压抑。红旗招展,标语刺眼,送别的家属挤在栏杆外,哭的哭,叮嘱的叮嘱,一片乱糟糟的喧嚣。 李承霄背着简单的铺盖卷,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海魂衫加一身洗得干净的黄军裤,沉默地立在队伍里。李泽宁和沈清芷一左一右陪在他身边,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担忧,却不敢多说一句,只反复轻拍着他的胳膊,千言万语都压在心底。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声轻唤。 “李承霄。” 他一回头,便看见了沐婉和她的父母。 沐婉换了一件浅灰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颊微微泛红,依旧是那副干净又带着几分天真的模样。她母亲眼睛红红的,一看便知刚哭过,父亲拎着行李,神色沉重。 两边父母目光一碰,瞬间便懂了彼此的处境——都是风雨飘摇的家庭,都是被迫送孩子远赴陕北避难,同命相怜,不必多言。 沐婉母亲走上前,声音轻轻发颤,带着恳切的托付:“承霄,我家婉婉性子软,没出过远门,也不懂世事,这一路,还有到了乡下,麻烦你多照看她一点,拜托你了。” 李承霄稳稳应道:“崔阿姨放心,我会看着她的。” 沈清芷连忙点头:“孩子们一路作伴,互相照应,互相照应。” 李泽宁只沉沉一句:“放心,我会嘱咐他。” 他明白,这一句托付,是两个母亲,把女儿最后一点安全感,交到了他手上。 检票声响起,知青们开始排队上车。 沐婉抱着两只沉甸甸的布包,跟在李承霄身后,脚步轻浅,却藏着掩不住的不安。 火车哐当哐当开动,窗外的父母越来越小,最终缩成模糊的影子。沐婉鼻子一酸,眼圈立刻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等车厢稍稍安静下来,她立刻把布包抱到腿上,小心翼翼拉开拉链,眼睛亮晶晶看向李承霄,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与天真: “李承霄,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呢。” 李承霄低头一看,包里塞得满满当当——桃酥、饼干、水果糖,还有几瓶玻璃瓶装的橘子罐头,甚至装了一小袋白面馒头,全是北京家里能带的、最顶饿的东西。 沐婉还在兴冲冲地说: “我妈给我装了一路,说到了知青点,让我分给大家吃,大家就能对我好一点,也能好好相处。” 她说得认真又纯粹,像一只从未见过风雨的小鸟,以为拿出吃的,就能换来安稳。 李承霄望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无奈地轻轻闭了闭眼,指尖按在眉心,无声叹了口气。 心底只有一句话: 这孩子,也不先打听打听知青点是什么地方,那些老知青都是饿急眼的狼,她就敢这么带东西…… 他没忍心直接泼她冷水,只压低声音,语气轻却郑重: “沐婉,这些东西,路上能吃,到了知青点,不能拿出来。” 沐婉愣住,一脸不解: “为什么?我就是要分给大家的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天真(第2/2页) 李承霄看着她天真的模样,心里又软又涩,只能低声点醒: “知青点不是家里。你带多少好吃的,只要一拿出来,就全是大伙的,你一口都剩不下。今天分完,明天他们还会找你要,你拿不出来,就是小气、自私、搞特殊。这些东西,你藏好,自己能吃,千万别往外拿。” 沐婉抱着布包,呆呆望着他,好一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眼睛一点点暗下去,手指轻轻攥紧了包带。 她从小在报社大院长大,读书写字,温和单纯,从不知道,连一口吃的,都要这样藏着、掖着、小心翼翼。 李承霄见她失落,语气放软了些: “路上你可以吃,到了地方,听我的,别乱拿出来。真要分,也只能一点点、偷偷给,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 沐婉轻轻点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后怕: “……我知道了。” 火车轰隆隆向西开去,穿过平原,驶向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原,驶向他们最终的落脚点——陕西省延安地区甘泉县下寺湾公社闫家沟村。 这几天,李承霄特意拜访了好几家有知青在陕北的人家。 黄土高原、山沟沟、缺水、风沙大、地广人稀、穷、脏、交通不便、欺生、打架……这就是他打听到的全部实情。 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不少。 别的都能忍,缺水是真的难办。 他看了一眼正没心没肺吃着罐头的沐婉,心里轻轻一沉。 真不知道,这姑娘到了闫家沟,该怎么活。 李承霄忽然开口:“沐婉,一个月不洗澡,你能接受吗?” “什么?”沐婉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他没再重复。 没听清楚就算了,眼见为实,到了地方,她自然会知道是什么光景。 其实李承霄不是没动过逃跑的念头。 有人跟他说,广东那边,为了躲下乡、躲批斗,这几年逃去香港的,少说也有十万人了。 香港政府实行抵垒政策,偷渡者只要成功跑到市区,就算“抵垒”,直接给合法身份、发身份证;只有在边境被抓,才会被遣返。 李承霄心动过。 因为他的姥姥、姥爷,还有小姨,都在香港。 可转念一想,便熄了念头。 没有介绍信,出北京到河北都算盲流、算偷渡,更别说千里迢迢去香港。 1965年,他跟着父母从美国经香港返回北京,在香港停留时,见过姥姥姥爷和小姨沈清兰。 那时沈清兰曾苦劝姐姐姐夫留在香港,说国内风浪大,怕他们回去活不下去。 父亲却很坚定:“我们是靠学问吃饭的,只要好好做事,总能活下去。” 小姨没再劝。 有些路,人不自己撞一次,是不会回头的。 她只是默默去新华社香港分社帮他们办好了归国手续,一路送到罗湖桥头。 李承霄至今还记得,小姨站在桥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第5章 陕北 第5章陕北 李承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漫天漫地的黄土。他肩上压着沉甸甸的扁担,两头挑着满桶的水,在陡峭的黄土坡上走了又走,前路望不到尽头,后退也退不回去。肩膀又酸又胀,像是要被压断,他刚咬牙把扁担换到另一侧,吊着水桶的麻绳突然“啪”一声脆响,彻底崩断。 水桶直直往下坠,他慌忙伸手去抓,身子却被人轻轻一推,猛地从梦魇里抽离。 李承霄惊醒过来,脑子还昏沉发懵,下意识转向身旁的沐婉。见她耳根红得像染了胭脂,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忖难道是自己睡相难看,竟说了梦话惊扰了她? 他压低声音,气息微乱:“怎么了?” 沐婉的脸更烫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慌乱的波光,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对面不知何时坐上来一对二十多岁的夫妻,看着和气朴实。女人先开了口,语气轻快又热络:“你们这是去哪儿?” “去陕北,插队。”李承霄如实答道。 聊了几句才知道,女人叫李红,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男人叫洪卫兵,是陕北本地人。两人刚从北京探亲结束,正要回陕北。更巧的是,他们也在甘泉县,距离李承霄和沐婉要去的知青点,不过三十多里路。 话题一扯开,便绕回了那些翻涌的旧时光。 洪卫兵笑了一声,笑意里掺着几分怀念,又裹着浓浓的自嘲:“我们俩啊,六六年大串联认识的,那时候不上课不上班,全国到处跑,嘴上喊着革命,其实……跟疯玩也差不离。” 李红跟着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旧时光的柔光:“那时候真叫风光。红袖章一戴,火车随便上,一分钱不用花。到哪儿都有红卫兵接待站,管吃管住管开水,粮票都省了。说句实在的,吃喝玩乐,全是国家兜着。” “我们从北京一路串到上海,又去韶山,最后去了延安,年轻,胆儿大,以为革命就是这么回事,天天热热闹闹的。” 李承霄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心里却沉甸甸的。 洪卫兵轻轻叹了口气:“可那好日子也就撑了仨月。六六年年底,上头一说停止串联,免费车、免费饭一夜之间全没了,接待站也撤了。大家各回各家,后来该上班上班,该下乡下乡……一晃,快十年了。” 李红轻轻碰了他一下,对着李承霄和沐婉无奈一笑:“你们现在,跟我们那时候可没法比喽。我们当年是国家花钱让我们到处跑,你们现在……是要自己去土里刨食吃。” 李承霄没接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当年大串联,全国上千万人停课停产,免费乘车、免费吃住,把铁路挤瘫痪,把财政拖空。 可是当年闹得最凶的,不少是干部子弟,等后来安置,兵团、农场这些好地方早被他们占了,拿工资、吃商品粮。轮到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只剩陕北、云南、内蒙这些最苦最偏的地方。 眼前这对是例外,李红是为了爱情,真心实意扎根在了这片黄土地上。 沉默片刻,李承霄开口:“红姐,陕北……到底是什么样?” 李红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沉了几分:“咋说呢,咱陕北就是个苦地方。山大沟深,路全是羊肠小道,去公社十几里地,全靠两条腿。住的是土窑洞,冬天漏风,夏天返潮,虱子跳蚤一抓一把。吃的是玉米、糜子、高粱,白面一年分个三五斤,也就逢年过节敢动一动。菜,常年只有腌酸菜,油星子少得可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陕北(第2/2页) “干活全靠人力,天不亮上山,天黑透了才回窑,挣的工分刚够糊口。学大寨,天天修梯田、挑粪、开荒,累得直不起腰。钱?一个工值几分钱,一年到头,手里摸不着几个现钱。” 沐婉脸色一白,这和她想象中意气风发的陕北,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红看她模样,又补了几句,专拣女娃在意的说:“陕北这地方,最磨女娃。风大、沙大、太阳毒,再嫩的脸蛋,吹上一天就又干又红,起皮裂口子,冬天疼得钻心。城里那种白白净净的皮肤,在这儿待上半年,全变成黄土色,手粗脸糙。” 沐婉声音发颤,带着藏不住的不安:“姐,我听说陕北缺水……一个月能洗几回澡?” 李红轻轻摇头:“这儿,几乎不洗澡。不是不爱干净,是没水、没地方、没条件。夏天最热的时候,找个河湾水窖,偷偷擦一擦就算顶讲究了。冬天冻死人,几个月不洗都正常。身上汗味、土味、虱子,都是标配,谁也别嫌谁。” 她顿了顿,又轻声劝:“妹子,听姐一句,把头发剪短点。这边水金贵,洗头得省着用,长头发不方便干活,还招虱子。这边女娃,大多是齐耳短发。我以前头发比你还长,刚嫁过来那会儿,洗一次头,被我婆婆骂半天,说大牲口都不敢这么糟践水。” 洪卫兵在旁补了一句,话糙理真:“你以为上山下乡是夏令营?她说的是我家,你们知青点,只会更差。” 李承霄早前跟家里几位插队陕北的长辈聊过,知道李红和洪卫兵说的句句是实话,可眼见沐婉吓得脸色发白,还是下意识开口安慰:“没那么严重,红姐逗你呢。” 洪卫兵笑笑没说话,站起身掏出烟,对李承霄抬了抬下巴:“要不要来一根?” 李承霄轻轻摇头:“谢谢兵哥,我不会。” 洪卫兵转身去了车厢连接处,李红见他走远,立刻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得近乎严肃:“你们到了知青点,可不能明目张胆处对象。”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沐婉慌忙开口否认。 可李红只当她是年纪小、脸皮薄,只望着李承霄,一字一句,沉得像钉进心里:“你们要是真想谈,也只能藏着掖着偷偷谈。记住姐一句话——千万别在陕北结婚。”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与惋惜:“我是没辙了,这辈子就钉在这儿了。你们还年轻,别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没一会儿,洪卫兵回来了,李红立刻收住话头,重新笑着跟两人说起陕北的风土人情。 可此刻,李承霄和沐婉的心思,早已飘得无影无踪。 两人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撞。 只一瞬,又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移开视线。 空气忽然变得软乎乎的,裹着一丝甜,又掺着一点涩,在窄小的车厢里慢慢发酵。 谁都没有再说话,可沉默里,全是彼此乱了节拍的心跳声。 那层蒙在两人心头许久、谁也不敢戳破的窗户纸,被外人轻轻一捅,便透了光。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发烫的羞。 第6章 陕北插队生存指南 第6章陕北插队生存指南 李红很健谈,一路之上,把陕北插队的生存铁律,一桩桩、一件件,全掏心窝子讲给了李承霄和沐婉听。 “第一条,先把心扎透——陕北,不欢迎你们。 不是你们不好,是你们一来,就多了张嘴抢粮食。 村里地就那么点,收成就那么点,本地人自己都吃不饱,你们一来,就分走他们一口救命粮。 他们面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从踏进村口那天起,忘记北京,忘记学生,忘记家里疼你们的爹娘。 你们就是农民,就是来土里刨食的。” 她说这话时,一旁的洪卫兵微微点头,显然是打心底里认可。 “第二条,干活,往死里干,干到他们认你。 干不动也得干。 肩膀磨破、起血泡、磨成老茧,手上裂口子、渗血,那都是入门证。 只有跟他们一样,天不亮上工,天黑下工,挑粪、拉土、修梯田、扛麻袋, 他们才会高看你一眼,才会给你记工分,分粮时才不会刁难你。 你偷懒一次,他们记你一辈子。” “第三条,不要相信知青点的知青,他们不是伙伴,是竞争者。 管住嘴,别发牢骚,别显摆你有文化、有见解,更别对任何事乱发表看法。 你在知青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呈堂证供。” “第四条,绝对不能公开谈恋爱。 知青点最忌讳这个。 一谈恋爱,就是作风不正、思想落后, 推荐、招工、上学、回城,啥好事都轮不上你们。 真有那心思,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 偷偷摸摸都得小心翼翼,绝不能摆到明面上。” “第五条,别看书,别学习,至少别明着学。 这年头,爱看书、想学习,会被当成异端, 说你不安心扎根,是小资产阶级情调。 要看,就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偷偷看, 别让人抓住把柄。” “第六条,所有东西,都要藏好。 粮票、钱、肥皂、糖果、针头线脑、家里寄来的包裹, 全都锁起来,藏严实。 不是人坏,是穷怕了、饿怕了。 你不藏,转眼就没,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第七条,千万别跟本地村民硬刚。 别吵架,别顶嘴,别觉得自己有理就能争。 队长、支书、会计、保管员,这些人手里攥着你们的活路。 工分、口粮、柴火、取水,全在人家一句话。 得罪一个,整个村子都能给你穿小鞋。 嘴巴甜一点,手脚勤一点,不吃亏。” “第八条,也是最后一条:别在陕北结婚。 一结婚,户口落下,知青身份作废, 就算以后有回城机会,你们也回不去了。 我是自己选的,我认了。 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家,还有盼头。 别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李红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轻,却更沉: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吓你们,是不想看你们走弯路。 在陕北,能活下去、能熬到回城,就是本事。 听话,照做,少说话,多干活。 熬一天,是一天。” 沐婉听得格外认真,那模样,像是随时能掏出本子,把李红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陕北插队生存指南(第2/2页) 晚饭时,沐婉又把随身带的吃食分了些给两人。 李红看了李承宵一眼,似笑非笑:“到了知青点,看好你对象,别让旁人吃得渣都不剩。” 沐婉瞬间面红耳赤,头都不敢抬。 李承霄没辩解,只默默点了下头。 早先沐婉去上厕所的间隙,李红曾悄悄跟他说:“沐婉这小丫头,是个美人胚子,你可看好了。” 李承霄那时并没觉得沐婉有多惊艳,只觉得她生得干净,牙齿又白又齐,笑起来格外好看。 李红笑他没见识,说沐婉年纪小,还没长开,再过两年,妥妥的大美女。 自那以后,李承霄再看沐婉,便多瞧了几眼—— 好像,还真是越看越顺眼。 对象就对象吧,反正自己也不吃亏。 洪卫兵收了李承霄一个肉罐头,也不再藏着掖着,掏了几句真正的干货。 他眼神沉了几分,压低声音: “现在全国都在学大寨,这是死命令,是政治。 你们不用真懂大寨是啥,也不用喊多响亮的口号,只记住一条: 村里让干啥,你们就干啥;让咋干,你们就咋干。 修梯田、垫地基、挑土、送粪、平整土地…… 这些全是大寨工、义务工,没有工分,也不给粮, 但必须出满,一次都不能落。 你们是城里来的知青,村里人本来就防着、看着。 你们记死—— 所有重活、累活、显眼的活,一定要往支书、大队长眼皮子底下干。 别躲在后头偷懒,别往没人的角落钻。 领导站哪儿,你们就往哪儿冲; 领导看得见的地方,肩膀压破也要扛; 领导看不见的地方,稍微喘口气,没人说你。 这不是滑头,这是规矩。 活儿干在明处,支书一句话, 你就是思想好、觉悟高、安心扎根、能吃苦的好知青。 以后评先进、推荐、哪怕有个招工名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你要是躲懒、耍滑,还带着城里人的娇气, 不用别人告状,队长看你一眼,你这一年就算完了。 在陕北农村, 政治表现,就是你干活的样子; 群众基础,就是你能不能跟他们一起往死里累。 你们把大寨义务工出满, 把活儿干在领导看得见的地方, 不用半年,村里没人再把你们当外人。 这就是最快、最稳、最不会出错的——融入集体的路。” 洪卫兵见沐婉听得认真,想着夫妻俩也吃了人家不少东西,便又特意对她叮嘱: “你个女娃娃,不用跟男娃一样死扛。 你要讨喜、懂事、嘴甜一点。 他们去出义务工,你就在家熬一锅绿豆汤送过去,不用人人都顾到,村支书、大队长在哪儿,你就送到哪儿。” 顿了顿,他看向两人,语气重了几分: “你们想在陕北活下去,就把‘我是北京来的知青’这点优越感,扔进茅坑里去。 你们要和村民干一样的活,出一样的力,他们才会认可你们,你们才能活下去。” 说完,洪卫兵瞥了李红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许多年后,李承霄再回想起这一幕,才猛然明白,那眼神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警告。 第7章 知青点 第7章知青点 哐当哐当颠簸了二十多个小时,绿皮火车终于缓缓停在了延安站。 踩在站台的那一刻,李承霄和沐婉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街道虽旧,几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像是政府机关,孤零零地立在黄土坡上,电线杆与人来人往的烟火气,心里那点悬着的希望,总算没彻底塌掉。 他们与洪卫兵、李红夫妻道别,带队干部清点完人数,将这一车四十来人正式交接给延安知青安置办。当晚,所有人统一住进了延安招待所,凑合着歇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众人又被塞进一辆敞篷卡车。 四个小时的土路颠得人骨头缝都疼,终于抵达了下寺湾公社。 一落脚,两人的心先凉了半截。 所谓公社,不过是几条黄土路、几排低矮土坯房,风一吹,漫天黄尘卷着草屑乱飞,连棵能遮阴的大树都少见。天是灰黄的,地是昏黄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细密的沙粒,吸进肺里,全是干涩的土腥味。 没等缓过神,他们又被领上了一辆牛车。 同去闫家沟的还有两个北京男知青,一个叫陈野,眼神总若有若无地往沐婉身上瞟。若是平常,李承霄压根不会在意,可火车上李红那几句点拨,早让他把这干净清秀、笑起来格外好看的姑娘,悄悄当成了自己的对象。 他低头对沐婉低声道:“换个地方。” 说完便不动声色地坐到两人中间,硬生生隔开了陈野的视线。 另一个男生叫陆长征,细聊下来,竟是李承霄发小赵跃进的小学同学,两人几句话便热络起来。 老牛慢悠悠甩着尾巴,木车轮碾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吱呀作响。 又是两个小时的晃荡,路越走越偏,景越走越荒,放眼望去,只剩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黄土坡。 沐婉紧紧攥着衣角,脸色一点点发白。 李承霄望着望不到尽头的荒坡,心底那点少年意气,正被漫天黄沙一点点埋掉。 直到牛车停在一片破旧窑洞前,真正的绝望,才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几个早来的知青听见动静,从窑洞里探出头。 李承霄只扫了一眼,心便直直沉进了底。 一个面黄肌瘦,脑袋大得不成比例,胳膊细得像枯麻杆,脸上浮肿得发亮,眼皮肿得眯成一条缝,眼神木讷呆滞,毫无活气,笑起来露出一口焦黄的牙。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就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一般。 这哪里是什么知识青年,分明是一群饿久了、熬得快断气的饿死鬼。 带队的老农朝最靠边一孔窑洞指了指:“你们先住这儿。” 李承霄弯腰钻了进去。 只一瞬间,险些被扑面而来的怪味熏得退出来。 一股混杂着霉味、土腥味、臭汗味、尿骚气,还有淡淡的屎臭味,闷得人胸口发紧。窑洞里阴暗潮湿,墙皮大块大块脱落,地面坑坑洼洼,只铺着几层发黑的干草,连一床像样的炕席都没有。角落里堆着破烂被褥,散发出久不清洗的馊臭。 灶上一个老知青懒洋洋抬手,在头上随便挠了两下,手指一捻,捏起一只圆滚滚、吸饱了血的跳蚤。他看都不看,随手丢进嘴里,咔嚓一声嚼碎,面无表情,像在吃一颗无足轻重的豆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知青点(第2/2页) “新来的?”他含糊开口,语气麻木得吓人,“习惯就好,这儿别的没有,虱子跳蚤,管够。” 李承霄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就是他们要扎根一辈子的地方。 不是书里写的火热天地,不是想象中的革命圣地。 是吃人的黄土,熬人的穷,看不见头的苦。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踏进这孔窑洞开始,他们在北京拥有的干净、体面、骄傲,全被这股呛人的臭味,碾得渣都不剩了。 走出窑洞,沐婉正弯着腰,双手扶膝干呕。 不用想也知道,女生那边的窑洞,也好不到哪去。 旁边一个女知青斜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资产阶级大小姐做派。” 刚来就被扣上这么一顶帽子,绝不是什么好事,沐婉立刻强行止住干呕,眼圈微微发红,可怜巴巴地四处张望,寻找李承霄。 陈野和陆长征也从窑洞里出来,脸色同样难看,显然对这地方满意不到哪儿去。 一个老知青连忙出来打圆场,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点长说了,晚上包玉米面饺子,给你们接风。” “宿舍长还没下工,等他们回来再给你们分铺位。” “咱们知青点原先十三个人,八女五男,加上你们四个,正好十七个。” 这人叫崔浩,六八年就下乡了。刚才出言嘲讽的女生叫乔亚丽,嚼跳蚤的那个是孙立国,还有一个七二年过来的老知青,叫张涛。 没多会儿,地里上工的知青们收工回来了。 男生大多是一模一样的打扮:黄胶鞋、七分裤、大草帽,有的套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背心,有的干脆光着膀子,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 崔浩忙着给新人介绍:“点长兼男宿舍长王建军,女宿舍长张桂英。” 一男一女站到人群前面,看年纪也是六八年第一批下来的老知青,没有浮肿,也没有太瘦,精神头比刚才几人好很多。 王建军板着脸,语气不容置疑:“男的住东边窑,女的住西边窑,晚上不许串窑,不许打闹,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四人齐声应道。 李承霄三人跟着王建军进了男窑,分好铺位,又听他简单交代了几句规矩。王建军看了眼手表,沉声道:“离吃饭还有两个半小时,愿意歇就回窑躺会儿,想透气就在门口老槐树下待着,别乱跑,别进老乡家串门。” 众人散了开去,三三两两坐在知青点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没人打闹,没人说笑,气氛沉闷又压抑。彼此不熟,一路累到虚脱,心里又懵又慌,只觉得漫天黄土呛人,前途一片灰黄。 李承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王建军、乔亚丽,还有另外两个男生,明显凑成了一个小团体,坐在一起低声聊天。八个女生挤在另一头,男生们则散成好几拨。 他心里轻轻一叹。 没想到,小小一个知青点,也是个小小的江湖。 第8章 出工 第8章出工 晚饭果然是玉米面饺子,素馅,只有点剁碎的酸菜和一星半点盐调味,连半星油花都看不见。饺子皮又粗又硬,咽下去时刮得喉咙发紧,吃到嘴里又柴又涩,几乎尝不出半点粮食的香气。 李承霄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心里却一点点凉透了。 这就是所谓的接风宴,是整个知青点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 连一丁点肉星、一滴油都舍不得放,可想而知,平日里他们的日子,过得是何等窘迫。这里的穷,不是挂在嘴上的空话,是一口就能吃出来的心酸,是藏在每一口寡淡食物里,熬不尽的艰难。 天黑透了,黄土坡彻底沉入昏暗,知青们各自默默回窑。 李承霄一踏进男窑洞,那股混杂到刺鼻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不是随地大小便那种直白的脏臭,而是一种闷在人身上、捂在衣服纤维里,成年累月洗不掉的味道——是长久不洗澡、不洗衣物捂出来的臭脚丫子味、酸腐汗味;是出汗、沾土,排泄物不经意蹭在裤腰裤腿上,因为没水清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复发酵出来的淡腥臊气;再混着窑洞本身的霉味、土腥味、发霉干草的闷味,在密不透风的土窑里闷成一团,稠得像浆糊,吸一口都呛得人胸口发闷。 不是他们不讲卫生,是这里的水,金贵到连喝都要省着用,更别提洗身子、洗衣服。一盆水,早上洗脸,中午擦手,晚上泡脚,最后还要攒着喂牲口,半点都不敢浪费。衣服从冬穿到夏,从干净穿到发黑发硬,能抬手掸掉浮土就已经算是讲究,哪里还敢奢望水洗。 李承霄挨着墙角坐下,身下的干草又硬又扎,隔着薄薄的裤子,硌得骨头生疼。身边的知青一个个往炕上倒,很快响起疲惫粗重的呼吸声,可那股让人窒息的味道,却一刻也没有散开。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火车上李红那句句扎心的忠告,是沐婉强忍干呕时泛红的眼眶,是下午那个老知青随手从头上抓下跳蚤,面无表情丢进嘴里的画面。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旁边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有人在身上不停抓挠,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虱子,是跳蚤,是这片黄土坡上,人人都摆脱不掉的常客。 李承霄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忽然想起沐婉,想起她从前干干净净的模样,想起她白白净净的脸,想起她下午忍不住干呕,又怕被人说娇气,硬生生憋回去的可怜样子。 她在隔壁的女窑,是不是也闻着同样让人窒息的味道? 是不是也睁着眼,一夜不敢熟睡? 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不敢再往下想,一想,心就揪得发紧。 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含糊嘟囔着梦话。有人痒得实在受不住,窸窸窣窣地抓着衣服、挠着胳膊。臭脚丫子味、酸汗味、腥臊味缠缠绕绕,一股脑往鼻子里钻,挥之不去。 李承霄睁着眼,一动不动望着窑洞顶上黑乎乎、不断掉渣的土坯。 北京的柏油路,北京的楼房,北京家里暖烘烘的灯光……好像已经隔着几辈子那么远,远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轻轻攥了攥手,掌心粗糙发干,还带着白天搬行李时磨出来的细微痛感。 这里没有干净,没有体面,没有骄傲,没有半点属于少年人的轻松。 只有熬不完的苦,吹不完的黄沙,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坡。 而他,必须在这里,咬牙活下去。 天刚蒙蒙亮,灰沉沉的亮光勉强透进窑洞,男窑里就响起了王建军粗哑不耐烦的嗓子:“都起了!上工集合!再磨蹭队长要骂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出工(第2/2页) 知青们揉着发沉的眼皮爬起来,一夜辗转难安,个个脸色憔悴,眼皮耷拉着提不起精神。窑洞里那股臭脚丫子味、汗腥气、干了又湿的衣裤骚味,经过一夜密闭闷捂,非但没散,反而更加浓重,呛得人头晕。 没人有心思讲究,每个人都只是用袖口随便抹了把脸,便跟着老知青,沉默着往生产队场院走。 天边刚泛出淡白,大队长已经背着手站在土坡上,身后跟着生产队长和几个队干部,神情严肃。他目光沉沉扫过新来的几个知青,一眼就落在了李承霄身上——个头高,肩膀宽,腰板挺直,看着就结实有力,不像其他知青那样面黄肌瘦、弱不禁风。 大队长伸手一指,声音洪亮:“那个高个子,叫什么名字?” “李承霄。” “李承霄,身子骨不错。”大队长点点头,语气干脆利落,“今天你就跟老社员李大爷去挑水。把队里牲口棚、知青点、磨坊那几口大水缸全都挑满,水在两里外的河沟,路不好走,你多担待点。” 旁边几个老知青闻言,偷偷对视了一眼,全都没作声。 挑水,看着不像修坝、扛石头那样是明面儿上的重体力活,可两公里土路来回,一担一担往回挑,一天要跑十几趟,腿能跑断,肩膀能直接磨破皮、渗出血,不是身板硬实的人,根本顶不下来。 但李承霄什么都没说,只是挺直腰板,稳稳应了一声:“行,我去。” 大队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去吧,跟着李大爷,好好干。” 王建军在旁边不高不低补了一句,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大队长这是看重你,好好表现,别给咱们知青点丢脸。” 李承霄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关照,是试工。 是大队长在掂量他,考验他,看他这个北京来的知青,到底能不能吃苦,能不能留得住。 能不能在闫家沟站稳脚,第一脚,就看今天这趟水。 两公里的路,全是起伏不平的黄土坡,上坡陡,下坡滑,路面坑坑洼洼,一脚深一脚浅。扁担一压上肩膀,两头装满水的木桶瞬间往下坠,沉得他肩膀猛地一缩。没走半里地,肩头就传来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着,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他咬着牙,绷紧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往前挪。 不敢慢,不敢停,不敢露半点娇气。 一趟,两趟,三趟…… 队里的水缸一点点满起来,他的肩膀从刺痛到麻木,从麻木到僵硬,衣服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又被黄土吹干,留下一圈圈发白的汗渍。 黄土呛进嗓子,渴得喉咙冒烟,可他不敢多喝一口水——喝多了就要跑更远的地方方便,耽误工夫,也惹人闲话。 带路的李大爷看他一声不吭硬扛,不喊累不叫苦,黝黑的脸上暗暗点头,忍不住夸了一句:“这北京娃,能扛事,是个好苗子。” 李承霄只是埋头挑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不能怂,不能让人看扁。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脊梁发烫。 一担担水,从两里外的河沟,挑进黄土坡上的村庄。 他不知道,此刻在女知青那边,沐婉也被安排了最轻、却最磨人的活——择菜、烧火,给下地的人准备午饭。 姑娘一边择菜,一边总忍不住往挑水的路上望。 她看不见人,只看见一道高高的身影,在黄土坡上一趟一趟,来来回回,从没停过。 第9章 再来点 第9章再来点 太阳爬到头顶正中,已经快晌午十二点了。 李承霄还在一趟趟挑水,扁担压在肩上,早已从刺痛变成麻木,两条腿肚子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在打颤。他咬着牙不肯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活干好,融入村集体,这样接下来三年的日子才会好过。 李大爷看在眼里,实在不忍心,轻轻喊住他:“承霄,歇了吧,别挑了。” 李承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串,滴在黄土上。他还想硬撑:“大爷,水缸还没满呢。” 李大爷摆摆手,语气里是过来人才懂的实在与心疼:“傻小子,干活不是拼命。你这是头一天,劲一下子全豁出去,撑得再狠,下午就瘫了,明天连炕都下不来。干活得会匀劲,细水长流,不是一锤子买卖。你看看你,肩膀都磨破了,脚底下也得起泡了。再硬扛,伤一感染,连工都出不了,那才叫耽误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句最实在的话:“大队长要看的是你能长久干,不是一天把自己累死。听大爷的,回去收拾收拾伤口,歇半个时辰,下午才有劲。” 李承霄这才缓缓点头,把扁担轻轻靠在土墙边。 他郑重谢过李大爷,拖着灌了铅一样发沉的腿,慢慢往知青点走。 一进男窑,他先咬着牙把鞋脱了。 袜子早被汗水浸透,紧紧粘在皮肤上,轻轻一扯,就是钻心的疼——脚底已经磨出好几个透亮的血泡,有的被鞋底蹭破,渗着淡淡的血丝。再摸向肩膀,衣服早已和破皮的地方粘在一起,布料一掀,火辣辣的疼瞬间窜遍全身,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从行李最底层翻出那个从北京带来的小药包,碘伏、纱布、棉签,都是临走前母亲一样样仔细塞进去的。在这连喝的水都金贵到按瓢算的地方,这一小包东西,比什么都珍贵,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他用棉签蘸上碘伏,轻轻点在破皮的肩膀和磨破的血泡上。 消毒水的刺痛猛地炸开,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脊背挺得笔直,却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消完毒,又小心地用纱布把最严重的地方裹好,动作轻而稳。 一套处理下来,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 李承霄刚把碘伏和纱布匆匆塞回包裹,门外就传来一阵极轻、极小心的脚步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一抬头,沐婉正站在窑洞门口,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她看了看窑里其他人,把声音压得很低,细声细气:“李承霄,你喝点水吧。” 李承霄心里一暖,立刻起身走了过去。 接过碗,他一口喝下去—— 刚入口,眉头就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黄土高原的水,是真硬。 一股子浓重的土腥味,涩口、发苦,喝进喉咙里糙得慌,像是吞进了半口细沙。水里带着很重的碱味,咽下去之后,舌尖都发麻发木,远比不上北京城里自来水半分清爽,可他还是一口咽干净,把碗递回去。 沐婉捧着碗,指尖微微攥紧,小声问:“累不累?挑水是不是特别苦?” “没事,我力气大。”李承霄怕她担心,刻意轻描淡写,把疼和累都藏起来,“你呢?一上午都干什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再来点(第2/2页) 一问这句,沐婉眼圈瞬间就有点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们……早上不让我洗脸。 说我今天刚来,破例让我刷了回牙, 往后再想刷牙、洗脸,都得自己去河边打水, 还不能多用……”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却又不敢大声抱怨。 长到这么大,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连洗把脸、干净清爽一会儿,都成了奢侈。 李承霄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心一下子就软了,又沉又疼。 他放轻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稳: “没事,以后水我来挑。 你要洗脸、要刷牙,都跟我说。” 沐婉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夜里亮起的一点星光。 正午的日头从黄土坡上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安安静静的, 在这又穷又苦的闫家沟里,成了唯一一点暖。 知青们陆续回了窑洞,一个个喊着累,半死不活地躺在大通铺上,喘气声此起彼伏。没多一会儿,窑外就传来“哐哐哐”的敲盆声,是开饭的信号。 知青们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子,拿着饭盒,有气无力地往灶房那边凑。 掌勺分饭的是一个叫周斌的男知青,看着蔫蔫的,不太爱说话,眼神总有些躲闪。 一口大黑锅摆在土台上,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清汤寡水,旁边配着一小盆寡淡的咸菜。 周斌拿着长柄铁勺,挨个给大家盛饭。 队伍前面的人,碗里都只有浅浅半碗,他在锅里刮了又刮,也多不出来一勺。 轮到王建军、乔亚丽,还有跟他们走得近的刘长水时,周斌手里的勺子明显顿了顿,铁勺往锅底一沉,满满当当盛了一大碗,堆得尖尖的,连咸菜都多给了两筷子,毫不避讳。 周围几个老知青全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没人敢吭声。 李承霄故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面,不动声色地看着。 一遍看下来,心里清清楚楚。 小团伙一共四个: 男宿舍长王建军, 女知青里最刻薄的乔亚丽, 再加一个刘长水、一个周斌。 正好四个人,牢牢把持着知青点的饭、水、工分、话语权。 其他人要么不敢惹,要么懒得争,全都默默捧着半碗稀汤,敢怒不敢言。 刚来的陈野和陆长征也没意见,这大概跟家庭教育有关吧,妈妈挂在嘴上的都是“别出去惹事。” 李承霄瞥了眼两人,都一米七多,白瞎了这么大个子。 一个地方插队的知青,家庭状况都差不多,哪怕老三届那帮有高干子弟被忽悠到陕北了,也通过各种方式调走了。 留下来的都是普通家庭,有什么不敢惹的。 轮到李承霄时,周斌眼神躲闪了一下,还是按老规矩,给了浅浅半碗。 李承霄并没有离开,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周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开口说: “再来点。” 第10章 上纲上线 第10章上纲上线 李承霄是最后一个打饭的。 周斌抬眼瞄了瞄他高高大大的个子,心里先虚了半截,赶紧把勺子往锅底一刮,把剩下的米粒全都扒拉给李承霄,凑起来也才大半碗。 “没了,就这些了。”周斌低着头,想赶紧把人打发走。 李承霄端着碗,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平静却带着压人的力道: “我不是要剩的。你们吃多少,我就吃多少,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分,我只跟你们一样。” 周斌脸色一下僵住,支支吾吾:“真没了……就这么点。” “没了?” 李承霄视线往旁边石台上那碗满得冒尖的大碗一扫,再落回周斌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你把你自己那碗,拿出来。” 周斌一下子慌了神,僵在原地不敢动。 这边动静一闹,王建军立刻迈步过来,脸一沉,摆出宿舍长的架势: “李承霄,你想干什么?第一天就想闹事是不是?” 李承霄看都没看他,只盯着周斌,淡淡开口: “我不闹事,我就要公平。你们吃满碗,我也吃满碗。要么,现在给我盛一样的;要么,咱就别吃饭,直接出去打一架。” 他声音不大,可那股硬气往那一摆,再加上一身壮实骨架,谁都看得出来——这主儿不是能随便吓唬住的。 王建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真要打,他们三个捆一起,都未必是李承霄的对手。真闹到大队长那里,他们私下分饭不均的理先就亏了。 乔亚丽在旁边脸色难看,却也不敢乱插嘴。 空气僵了几秒。 王建军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周斌一眼。 周斌吓得一哆嗦,只能不情不愿地拿起自己那碗满的,往李承宵饭盒里倒了一大半。 李承霄掂了掂饭盒,分量差不多了,没再说话,转身就往角落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吼,没闹,没骂人。 可整个知青点的人都看明白了: 这个新来的北京知青,不好惹,也不糊涂。 想欺负他,没那么容易。 李承霄不是莽,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王建军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只能私下解决,就算他们四个一起上,自己也不见得吃亏。他快一米八的个子,一百四十斤的身板,那三个男生除了王建军,剩下两个也就一百斤出头,一个乔亚丽更是可以直接忽略。 他们不敢真跟他撕破脸,万一收拾不了他,新知青和老知青里,保不齐有人会站到李承霄这边,那才是真正的麻烦。他们最该做的,只会是拉拢。 李承霄走到沐婉身边,默默拨了小半碗小米粥给她,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她是我的人。 之后,他端着自己的碗,蹲在墙根下大口吃了起来。 这也是李红夫妻教他的——人们喜欢同类,陕北老乡看到肯蹲在墙根吃饭的北京知青,心里会自然多一份亲近。 沐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着蹲过去。在她眼里,这样吃饭,终究有些丢人。 李承霄刚吃完饭,沐婉就递过来两块水果糖,轻声说:“下午要是累了,就吃一块。” 说完,伸手接过他的饭盒:“我帮你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上纲上线(第2/2页) 不一会儿,她又端着饭盒回来了,盒里还冒着热气。 “我看他们都是把饭盒涮干净了再洗,你也喝了吧。” 李承霄接过饭盒,笑了笑调侃道:“刚来一天就学会过日子了,上山下乡还真锻炼人啊。” 沐婉白了他一眼:“快喝,喝完了我去洗,不然到最后全是浑水了。” 李承霄把饭盒晃了晃,将里面混着米粒的涮锅水一口喝下。 这水味道实在不行,一股糊锅巴味,涩的嗓子发紧,他心里暗暗盘算,下午得问问李大爷,看谁家有醋,买一点喝。 中午那顿小米粥的风波刚过,知青们各自歇了没一会儿,刘长水就贼兮兮地找了过来。 “李承霄,建军哥叫你过去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走了过去。 王建军靠在墙上,摆出一副拉拢的架势:“你这人挺实在,力气也大,以后在知青点,跟着我们,不会亏了你。” 李承霄抬眼,语气平淡,分寸摆得明明白白:“我没别的想法,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不惹事,不掺和,也别欺负我。我自己不吃亏就行,别人的事我不管。” 这话一说,既不低头,也不硬刚。 我不找你们麻烦,你们也别来惹我;其他人不敢反抗,是他们的事,我不替谁出头,但我自己的权益,一分不让。 王建军几人对视一眼,心里有数了: 这人不是刺头,不是软蛋,是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谁碰跟谁急的主。 没再多说,李承霄转身扛起扁担,继续去挑水。 下午太阳更毒,他一趟趟跑着,肩膀疼得发麻,直到傍晚才干完活。临走前,他特意多挑了一桶干净水,悄悄拎到女窑旁,喊出沐婉。 “拿着,想洗头就用这个。” 沐婉又惊又喜,眼睛都亮了。 可刚要接,女宿舍长张桂英快步走了过来,把她轻轻拉到一边,语气平静,却也不容置疑:“沐婉,你现在不能洗头。” 沐婉一愣:“为什么?” 张桂英声音放低,说得实在: “第一,所有人都没水洗头,就你洗,是搞特殊,其他人心里会不平衡,会记恨你。 第二,这要是被人看见,往上一报,就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小资情调,帽子一扣,你我都吃不消。” 沐婉脸色白了白。她刚来,不懂这里的厉害,没想到洗个头,都能被上纲上线。 李承霄一听,也明白过来,这不是为难,是真为她们好。 他想了想,把那桶水往地上一放: “行,听你的,这水,明天早上大家分着洗脸,人人有份,不算特殊。” 张桂英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不少。 等人走后,李承霄才压低声音,轻轻对沐婉说: “你要是实在忍不了,等晚上收工,我偷偷带你去河边洗,没人看见。” 沐婉脸颊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漫天黄土的苦日子里,这一点点藏起来的温柔,比什么都珍贵。 第11章 鸡蛋 第11章鸡蛋 傍晚收工,知青们拖着一身疲惫,跟着社员们一起往大队部走。黄土被踩得漫天飞扬,落在头发上、脖子里,又被汗水浸成泥印。 记分员已经坐在门口那张破旧的小桌前,手里攥着磨得卷边的旧本子,生产队长也在一旁站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谁干了多少活,心里都有数。 喊到李承霄时,队长看他一身汗、一身土,裤脚卷着,肩膀上还留着扁担压出的红印,却从始至终没偷懒、没叫苦、没掉链子,微微点了点头。 “李承霄,挑水,8分。” 按说他这一身力气、这一趟趟跑断腿的工作量,给满工10分都不为过。可规矩就是规矩——新来的知青,头一天再能干,也只能是8分。这是队里的惯例,也是对新知青的考验。李承霄心里清楚,没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就算应下。 晚上开饭,周斌彻底学乖了。 不等李承霄开口,他主动上前,给盛了满满一大碗小米粥,分量跟他们四个核心人物一模一样,堆得尖尖的,半点不敢克扣。 其他知青看在眼里,也没什么意见。李承霄端着碗,没说话,安安静静找了个角落蹲着吃完,寡淡的小米粥下肚,勉强压下肚里的饥饿,却压不住浑身的酸疼。 天彻底黑下来,黄土坡一片沉寂。 窑洞里头那股闷了一天的味道实在呛人——汗臭、脚臭、衣裤发酵的腥臊味混在一起,喘口气都觉得憋得慌。大家宁愿在外面吹风,也不愿多待一刻,全都凑在外面空地上歇着。 有的坐着发呆,有的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没灯、没乐子、没书看,只有风吹过黄土坡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 李承霄慢慢走到沐婉身边,声音放得很轻:“这一天下来,能适应吗?” 沐婉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发空,望着黑漆漆的远方,声音细弱: “适应也得适应,不适应也得适应。来了这儿,还能怎么样呢。” 李承霄沉默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想不想洗澡?我现在就可以偷偷带你去河边。” 沐婉身子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看四周黑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不远处坐着的几个知青,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别再搞特殊了。 等……等我实在受不了再说。” 她怕给他惹麻烦,更怕再被扣上什么不该有的帽子。在这里,任何一点出格,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李承霄没勉强,只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里,他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心里悄悄下定了主意。 夜里倒是出奇地安稳。 李承霄累了整整一天,骨头像是散了架,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发胀,往炕上一躺,眼睛一闭就沉沉睡了过去。别说虱子跳蚤咬,就算真有什么动静,他也未必能醒。 沐婉也累得够呛,从城里娇养的姑娘,突然变成连洗脸水都要省的知青,一天下来早已筋疲力尽,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青白,尖锐的哨子就刺破了清晨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硬生生从睡梦里拽出来,揉着发沉的眼皮,麻木地穿衣、下炕。 生产队长照旧安排活儿,一眼就看中了李承霄——个子高、力气大、踏实肯干,不耍滑不偷懒。 “李承霄,还去挑水。” 他没二话,扛起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担,跟着李大爷就往河沟方向走。肩膀上的伤还在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了中午开饭,锅里不再是前一天的玉米糊糊。 土筐里摆着一个个玉米面窝头,颜色发黄,又干又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旁边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 周斌看见李承霄过来,手里动作顿了顿,然后从筐里挑了两个大的递过去,眼神躲闪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鸡蛋(第2/2页) 李承霄接过,点了点头,找了个避风的墙根,习惯性蹲下吃饭。 沐婉端着自己那个小小的窝头,慢慢走了过来。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委屈:“我……我东西被人偷了。” 李承霄眉头一下子皱紧:“丢什么了?” “一个水果罐头,还有一包饼干。” 他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知青点就这么大,一间屋住这么多人,人多眼杂,吃的最金贵,一不留神就被人顺手摸走。这种事没法查,查也查不出来,真闹开,只会惹一身闲话,反倒落个小气挑剔的名声。 李承霄放低声音,沉稳地帮她盘算: “别声张了,找不回来的。你手里剩下的那些零食、罐头,也别放着了,下午我跟李大爷买醋,顺便让他帮个忙,把你那些东西全换成鸡蛋。鸡蛋耐放,还能慢慢吃,比放在这儿被人偷强。” 沐婉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能换吗?” “李大爷实在,不会坑咱们。让他记着数,咱们慢慢拿,谁也不知道。” 两人就这么悄悄商议好。 下午挑水歇脚的时候,李承霄把这事跟李大爷一提,老人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李大爷在心里粗略一算,最后折算下来,一共换了五十个鸡蛋,外加两瓶醋。 李大爷也是个精明人,不说买卖,只说“帮你们存着”,谁也挑不出理,谁也抓不住把柄。 五十个鸡蛋,在这穷得叮当响的黄土坡上,就是一小笔沉甸甸的家底。 沐婉心里一下踏实了不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李承霄对沐婉轻声说:“快去把东西拿来,下趟让李大爷顺路送回家去。” 他也是怕沐婉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再丢什么东西。 看着沐婉转身离去的纤细身影,李大爷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撞了撞李承霄的胳膊: “成霄啊,你这娃,挑媳妇的眼光是真不赖。” 李承霄脸上一热,连忙摆手,有些不自然: “大爷,您别乱说,我们就是同学,一起从北京来的。” 李大爷笑得更乐了,也不戳破,只摆了摆手: “我懂,我都懂。咱们这儿没那么多穷讲究,不封建。 你们愿意处就处,愿意搞对象就搞对象,只要别闹出格的事,别让人抓了把柄,没人管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李承宵也不再辩解,只挠挠头,嘿嘿笑了笑。 等气氛松快下来,他才认真开口,语气诚恳: “大爷,您要是方便,再帮我个忙。 您再给我凑五十个鸡蛋,再买一瓶酱油,也都存在您那儿。 我们俩想吃的时候,就过来找您,您帮我们蒸个鸡蛋羹,滴上两滴酱油就行。您看中不中?” 李大爷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 “那还有啥不中的?鸡蛋羹,软和,香,养人!城里来的娃就爱吃这口。 就是这五十个鸡蛋,我得跑好几家凑,咱村一家就几只下蛋鸡,一下子拿不出来这么多。” “不急,大爷,您慢慢凑。”李承霄说得踏实,“我一天也就吃一个,够吃就行。” 李大爷拍了拍大腿,爽快应下: “妥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鸡蛋我给你们收着,天天新鲜的,不动你们的。 想吃鸡蛋羹了,喊一声,我给你们蒸得嫩嫩的,酱油管够!” 李承霄心里一下子暖烘烘的。 李承霄挑起水桶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李大爷的背影,日头底下,那背有些驼了。他心里忽然热了一下,没再往下想。 第12章 张晶晶 第12章张晶晶 李大爷把肩上的空担子往墙根下一放,抹了把脸上的汗,粗声粗气地吩咐:“我先回屋拿点东西,一会儿还得去地头转一圈,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李承霄应了一声,看着李大爷晃悠着走远,四周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树上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太阳烤得地面热气往上翻,他浑身上下早被汗水浸透,褂子黏在背上,又痒又腻,难受得抓心挠肝。他往四周扫了一圈,田埂上没人,路边的草棵子里也静悄悄的,连个过路的老乡都没有。 心里那点憋了一天的念头,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河湾就在不远处,水声哗哗,清清凉凉,光是听着,都觉得舒坦。 他心一横,左右再确认一遍没人,猫着腰就往河湾僻静处钻。那一段河岸弯进去,被柳树和灌木丛挡着,平时少有人来。他三两下脱了褂子,又蹬掉裤子,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河里。 河水刚没过胸口,凉丝丝的,一碰到发烫的皮肤,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燥热瞬间就散了大半。浑身上下的汗泥被活水一冲,顺着水流往下飘,李承宵舒服得差点哼出声。他往水下沉了沉,只露出个头,伸手搓着胳膊、脖子、后背,每一下都带着说不出的畅快。下乡这么些天,天天挑水、扛活儿、晒太阳,他还是头一回这么痛快地洗一回。 正洗得忘乎所以,身后忽然炸起一声吼,嗓门大得能震飞树上的鸟: “李承霄!你个瓜怂!赶紧给我上来!” 李承霄吓得一哆嗦,腿肚子都差点抽筋。 他慌忙回头,只见李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岸边,黑着脸,吹胡子瞪眼,那模样像是要当场把他拎起来揍一顿。 李承霄赶紧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肩膀以上,讪讪地笑:“大爷……我就洗洗,这水是活的,流得快,不霍霍人……” “活的也不行!”李大爷气得跺脚,手指头都快指到他鼻子上,“你知道这河是干啥的不?全村人吃水、洗衣、牲口饮水,全都指这一条河!你在里头泡着洗身子,那叫糟践水,叫大不敬!让队长看见,非拉你开批斗会不可!” 李承霄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是真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城里河水多,随便洗,可在这穷乡僻壤,一条河就是全村人的命根子,半点马虎不得。他不敢再犟,赶紧手脚并用地往岸上爬,水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等穿得整整齐齐,他挠了挠头,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憋了半天,小声试探着问了一句: “大爷……那,我媳妇她想洗澡,可咋办?”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 一着急,顺口就把“媳妇”两个字喊出来了。 李大爷先是一怔,跟着就气笑了,伸手指头戳了戳他脑门:“你个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没咋地呢,就媳妇媳妇地叫!真要是让人听见,看不给你扣个耍流氓的帽子!” 李承霄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眼巴巴看着他。 李大爷瞪了他半天,终究是心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给他指了条明路:“村西头刘寡妇,她家有个小院,院里有口压水井,压出来的水干净,院子又僻静,平时就她一个人带个娃过活。你们要是真想正经洗个澡,不被人说闲话,就去她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张晶晶(第2/2页) 李承霄眼睛一下子亮了:“刘寡妇?我们……我们不认识她啊。” “不认识我带你们去。”李大爷哼了一声,“她一个女人家,拉扯个孩子不容易,你们下次去,别空手,给娃揣块糖、带个馍,她心善,嘴又严,不会往外瞎咧咧。” “哎!”李承霄连忙点头,“我记住了!谢大爷!” “记住就好。”李大爷又瞪他一眼,“以后再敢往河里跳,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赶紧的,挑水去!下午工分还想不想要了?” 李承霄不敢耽搁,乖乖跟着李大爷回去继续挑水。 下午的日头更毒,晒得人头皮发麻。 中午那通洗澡,人是清爽了,可来回一折腾,本来就累,力气更是跟不上。一担一担的水从河边往地头挑,脚步比头一天沉了不少,步子慢,歇的次数也多。李大爷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帮他搭把手,可李承霄自己心里有数——今天这活儿,肯定干不到昨天的量。 等到傍晚收工,去大队部记工分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今天,八成是拿不到那八个工分了。 记工分的桌子摆在大队部门口,老槐树底下凉快点。可今天坐在桌子后面的,不是昨天那个戴旧帽子、说话慢吞吞的老汉。 换了个年轻姑娘。 扎着两根麻花辫,干净利落,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扎得整整齐齐。眉眼亮堂,皮肤不算白,却透着一股健康的韧劲,坐在那儿低头记账,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手脚麻利,一看就是从小在家务和农活里磨出来的。 李大爷往旁边挪了挪,低声跟李承霄交代:“这是村支书张守田家的二闺女,叫张晶晶,昨天家里有事请假,会计替了一天班。” 李承霄“哦”了一声,没多想,往前一站。 张晶晶闻声抬眼。 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顿。 眼前这个男知青,个子比村里大多数小伙子都高,肩膀宽,腰板直,就算累了一天,脸上也没有那种麻木的疲态,反倒透着一股城里带来的清俊精神。就算一身汗湿、沾了点泥点,也和村里那些常年风吹日晒、皮肤粗糙黝黑的庄稼汉子不一样。 她笔尖很轻地顿了半秒,脸上没露半点多余神情,声音平静清亮: “叫啥?干的啥活?” “李承霄,挑水。” 张晶晶低下头,在本子上一划,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李承霄,八分。” 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活干少了怎么还给八分? 李承霄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张晶晶却又轻轻抬眼,多看了他一眼。 没笑,没说话,只是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便收回视线,继续喊下一个人。 第13章 表白 第13章表白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天刚擦黑,天边还留着一点淡红的余晖,像被晕开的胭脂,慢慢融进沉沉的暮色里。 白日里烤得人喘不过气的暑气,终于随着日落一点点退下去,晚风从村外的田垄上吹过来,掠过成片的苞谷地,带来一阵淡淡的青草香,吹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坦。 村里忙活了一天的人家,大多已经吃过晚饭,端着碗、拿着蒲扇,三三两两地出来乘凉。苞谷场上渐渐聚了些人影,大人凑在一块儿唠着家常,说着地里的庄稼、队里的工分,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空地上追跑打闹,笑声清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给安静的小村子添了几分烟火气。 李承霄和沐婉刻意避开了人多热闹的地方,一前一后,慢慢走到晒谷场最边上,找了个靠麦秸垛的角落坐下。 松软干燥的麦秸铺在地上,坐上去暖暖的,不硌人。苞谷叶子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衬得夜晚越发安静。 两个人挨得不算远,也不算太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大声的交谈,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像傍晚的风,柔柔软软,又缠缠绵绵。 李承霄往高高的麦秸垛上一靠,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显摆: “跟你说个好事。” 沐婉轻轻转过头看他,眉眼柔和,眼睛轻轻弯着,像盛着傍晚最后一点光亮,声音温温柔柔: “啥好事?” 李承霄嘴角往上挑了挑,语气轻描淡写,可眼神里却明晃晃地飘着一点小得意: “我今天……洗澡了。” 沐婉一下子就直起腰,眼睛唰地一下亮了,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惊喜,连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又立刻意识到什么,慌忙压低,带着几分急切: “真洗上了?在哪儿洗的?” 下乡这些日子,她最难熬的从来不是繁重的农活,不是粗淡的饭菜,而是没法痛痛快快洗个澡。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出工出力,一身臭汗,衣服换洗不过来,身上黏腻腻、汗津津的,那种难受,比累断腰还要磨人。一听见“洗澡”两个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就挑水那条河。”李承霄看着她惊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不过刚洗到一半,就让李大爷给逮住了。” 沐婉一愣,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 “逮住了?” “嗯。”李承霄点点头,语气也认真了几分,“李大爷说,那是全村人的饮水河,洗衣、做饭、喂牲口全都靠它,不能在里头洗身子,说我那是霍霍水,要是让队长看见,非拉去开批斗会不可。” 沐婉刚亮起来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小火苗。 她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麦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也是……这里不比城里。” 看她那副蔫蔫的、失落的样子,李承霄心里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凑了凑,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 “我问李大爷了,像你这样,想洗澡又不方便,该咋办。你猜,大爷给我支了个啥招?” 沐婉缓缓抬起头,眼里又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希望,轻声问: “啥招?” “村西头刘寡妇家。”李承霄放轻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她家有个小院,还有一口水井,平时就她一个人住,院子僻静,没人随便乱瞅。李大爷说,去那儿洗,最安全,也最体面,每次过去,给她家孩子带点吃的就行。” “刘寡妇……”沐婉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茫然,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来才两天,连村里人头都没认全,连人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没事儿,我都安排好了。”李承霄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又亲昵,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和体贴,“我让李大爷买了五十个鸡蛋,明天上午我跟他说,中午蒸两碗鸡蛋羹。咱们午饭过后过去吃,顺便让大爷领着认认门,熟了以后就方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表白(第2/2页) “真成了,下次你去洗,我就在院门口给你望风。”李承霄声音放得更柔,眼神专注地落在她身上,“有人来我就咳嗽一声,你在里面安心洗,谁也近不了你的身。” 沐婉脸颊微微一热,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红晕,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李承霄看她耳尖都一点点泛红,心里那点喜欢压都压不住,像野草一样疯长,又忍不住往她跟前凑了凑,距离近得气息都快拂到她的头发上。 “对了,还有个事。”他声音放得又软又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几分摆明了的心意,“李大爷还跟我说,这边其实不咋管谈对象,只要不闹出格,就没人管。”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迟钝的人也听得懂。 他不是在讲村里的规矩,是在认认真真地问她。 问她愿不愿意,和他好。 沐婉整个人都僵住了,身子微微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心跳得飞快,一下接着一下,重重撞在胸口,慌得她手足无措。 脸烫得像发烧,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子,连后颈都微微发热。 她不敢应。 那个年代,女孩子家,脸皮薄,心思重,哪能这么直白就点头答应。 可她心里也清清楚楚,自己一点儿都不想拒绝。 又甜,又慌,又羞,又怕,乱糟糟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沐婉强压着心头的慌乱,下意识想转移话题,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自然: “咱们是不是应该搭李大爷个人情?人家帮那么大忙。” 李承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回头去公社的时候给他买瓶酒吧,有个村里人照应着,咱们的日子能好过点。” “嗯。”沐婉连忙点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继续顺着话往下说,“正好我想去公社寄封信。” “寄信不用着急,等邮递员送信的时候让他带回去就行,等家里寄包裹的时候再去公社吧。”李承霄轻声说,“想来咱们出发之后,家里人就会把冬天用的厚被子,棉衣棉裤寄过来,按现在的邮寄速度,至少得半个多月才能到。” 沐婉轻轻“哦”了一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又轻声问:“你给家里的信写了吗?” 李承霄目光一凝,直直看向她,眼神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语气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狠狠砸进沐婉的心湖里: “写了,我告诉他们我喜欢你。” 沐婉整个人猛地一震,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眼神里的心意明明白白,坦荡又热烈,没有半分躲闪,她整个人都像被放在火上烤着,坐都坐不住,站也站不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憋了半天,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轻轻“呀”了一声,像只受了惊的小鸟,慌慌张张地猛地从麦秸垛上站起来。 “我……我先回去了!” 声音都带着几分控制不住的慌乱,飘乎乎的。她手忙脚乱地捋了捋衣角,又胡乱理了理耳边碎发,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连一句正经道别都没有,低着头,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一样往知青点的方向跑。 背影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慌乱。 李承霄愣在原地,看着她慌慌张张跑远的身影,直到那道纤细的影子消失在沉沉暮色里,才慢慢回过神。 他没追,也没喊。 只站在微凉的晚风里,伸手摸了摸鼻子,一个人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甜。 第14章 咱俩是一对 第14章咱俩是一对 李承霄一推门,屋里刚才还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弦,瞬间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噼啪一跳的声音。几个知青胡乱收拾了一下手里的东西,闷头往炕上一躺,被子一拉,只丢下一句干巴巴、带着明显疏离的话: “睡了睡了,明天还要上工。” 李承霄愣在门口,脚步顿了顿,只当他们是累了一天,懒得说话。他没再多问,也没再多看,默默走到自己铺好的位置,和衣躺下,闭眼睡觉。 他从小的生活条件,和这里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他自小身体底子好,篮球、游泳、长跑样样拿得出手,体能远超一般城里孩子,更别说这些娇生惯养、没下过地的同龄人。一天重活下来,他是累,肩膀疼,腿也酸,但咬咬牙,还能撑得住,不至于垮掉,休息一夜便能恢复个大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上工的哨子刚吹响,沐婉就悄悄找到了李承霄。 姑娘脸色有点为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承霄,昨天晚上……我听到她们说,你刚来就拿八工分,有点太出风头了。” 李承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不服:“我出力干活,跟老社员干得一样多,李大爷拿十工分,我拿八工分,怎么就叫出风头了?” 沐婉低下头,声音更轻:“我也不知道,我就听见这一句。” 李承霄盯着她,眼神一沉:“她们孤立你?” “没有。”沐婉连忙摇头,耳根却悄悄泛红,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若蚊吟,“只是……只是她们觉得咱俩是一对,有些话不能在我跟前说。” 这话一落,李承霄脸上的紧绷瞬间化开,眉头舒展,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笑容越扬越灿烂。 原来不是她被排挤,只是因为自己,连带着她都成了别人眼里的“异类”。可这非但没让他烦躁,反而让他心里一暖——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有个人站在他这边,比什么都强。 这天的活,依旧是挑水。 李承霄跟在李大爷身后,一担一担地往地头送,脚步稳,腰杆直,不偷懒不耍滑。趁着歇脚的空当,他终于把压在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李大爷,我有个事儿想问问您——为什么我昨天活儿干得少,也给我记八工分?” 李大爷放下扁担,抹了把汗,看了看四周没人,才压低声音,跟他掏了心窝子: “你头一天上工,干的活不比我这个老庄稼把式少,可按咱们村里的老规矩,新来的知青,哪有一上来就给八分的?本来该给你定六分,让你慢慢熬资历,这是规矩。” 李大爷点上烟袋锅,抽了一口,说道:“可大队长那是啥人?人精明着呢,他知道你们城里娃脸皮薄、心气高,要是直接给六分,怕你心里有疙瘩,觉得受委屈,回头不干了、闹起来,队里也麻烦。所以这是特意高看你一眼,把你当壮劳力对待,直接给了你八分。” 李承霄静静听着,没插话。 李大爷继续说:“但这八分也不是白拿的。这两天你腿疼没缓过来,活儿干得少了点,为啥还记八分?那是大伙儿念着你第一天的功劳,给你留着面子呢!这叫‘底分’,只要你人来了,不躺平、不逃工,大伙儿就不至于让你空手回去。” “可你也别把这当成长久之计。”李大爷语气郑重了几分,“要是以后天天都这么磨洋工,不出半个月,大队长肯定把你这底分降成七分、六分,到时候再想涨回来,那可就难喽!” 李承霄点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不过你也别灰心。”李大爷话锋一转,又给他指了条明路,“这工分是有奔头的。只要你咬牙挺过这阵子,以后挑水、锄地都能跟上大伙儿的节奏,这就稳住了。但要想拿满十分,光靠挑水可不够!你还得过两道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咱俩是一对(第2/2页) “第一,打坝修梯田。等到冬天农闲,队里组织人去打坝、修梯田,那是真正的硬仗。你得在那种苦活累活里冲在前头,让大家伙儿都瞧见你的拼劲儿,大队长才会点头给你往上涨分。” “第二,出义务工。这是最关键的一条。你要是指望躲清闲,不想去出那个‘义务工’,那你这辈子都别想拿满分!那种苦差事,才是检验是不是真爷们儿的试金石。只有那种时候你不撂挑子,大伙儿才真心服你,大队长才能名正言顺给你记最高的十分!” 一番话,听得李承霄豁然开朗。 他瞬间就把前因后果全想通了:按规矩,知青刚来就是六分,可自己第一天实打实干出了十分的力气,给六分说不过去。再加上中午吃饭时和老知青起冲突那件事,大队长怕他闹出事,才特意给了他八分底分,算是安抚,也算拉拢。 中午那点小事,半天功夫就传到大队长耳朵里。 这知青点,看着不大,水还挺深。 但李承霄非但没怕,反而心里踏实了。 起步就是八分,他已经跑赢了绝大多数同期下来的知青,他很满足,也很清醒。 他立刻对着李大爷郑重表态:“大爷,您放心,我不是偷奸耍滑的人,我保证好好干活,绝不拖队里后腿。” 李大爷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点点头:“你这娃,跟别人不一样。” 就这一句话,比什么夸奖都管用。 李承霄趁热打铁,语气诚恳:“大爷,中午您帮我们蒸俩鸡蛋羹吧,开工前我们过去。您再带我们去刘嫂子家认认门,放心,不会让您白帮忙的。” 李大爷一听,眼睛立马眯成一道缝,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你这娃娃,说啥外道话,顺手的事。” 李承霄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帮的忙。 他早不是那个只会捧着书本、练着体魄的城里少爷了。这十年风雨,家道起落,人情冷暖,把他的心性磨得透亮——谁是真帮他,谁是假客气,谁在暗处等着看他笑话,他一眼就能辨出七分。 挑水的扁担压在肩上,沉是沉,硌得肩膀生疼,却压不垮他的腰杆。 他跟着李大爷,一步一步踩在黄土坡上,脚下踏实,心里也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知青点那几个人,无非是见他一来就拿八分,眼红、不服、又不敢明着闹,只好背地里搞孤立。软刀子割人,不痛,却膈应人。 可李承霄压根没往心里去。 在这穷乡僻壤里,知青抱团没用,老乡认你,才是真的立足。 李大爷愿意跟他掏心窝子,讲工分的规矩,点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就等于把他往村集体里拉了一把。这份情,他得接住,更得用好。 这几天,顿顿都是玉米面窝头,晚上就是玉米糊糊。干硬的窝头剌得嗓子生疼,咽下去,胃里也不舒服,长时间不见一点油水,人浑身都发虚。 李大爷跟他说过,现在还算农闲,队里一天只做两顿饭,省粮食。再过差不多二十天,就到秋收了,那时候活儿重,一天三顿饭,两顿干的,能吃饱。 二十天。 李承霄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觉得自己恐怕坚持不了那么久。 体力消耗大,营养跟不上,再硬的身子也得垮。鸡蛋羹是救命的,但光靠鸡蛋也不够,必须再淘弄点别的吃的,填饱肚子。 跟村民搞好关系,就能搞来吃的,现在是村民对他的考察期,既然开了个好头就一定要坚持下去。 他有钱,有底气,不在乎多付出点代价。 第15章 酸枣 第15章酸枣 李承霄和沐婉到了李大爷家时,李大爷正逗着小孙子狗剩玩,见两人进来忙说:“鸡蛋羹在锅里热着,拿出来就能吃。” 李承霄把两个瓷碗端了出来,腾腾热气裹着蛋香一下子漫开,在陕北微凉的空气里飘出老远。鸡蛋羹蒸得又嫩又匀,像一块微微晃动的嫩豆腐,表面光润发亮,连一点蜂窝都没有。 金黄的蛋羹凝而不老,嫩得能晃出轻颤,只闻着那股子纯粹的蛋香,就让人嘴里发馋,连饿了好几顿的胃都跟着轻轻抽了一下。 沐婉站在一旁,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在顿顿都是窝头咸菜的日子里,这一碗热气软嫩的鸡蛋羹,简直是顶稀罕的宝贝 鸡蛋羹刚出锅不烫手,温度正好入口,他把碗端到沐婉身前。 然后大口吃起自己那碗,刚吃了两口,发现李大爷的孙子狗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桌旁。 孩子也就五六岁,盯着黄澄澄的蛋羹直咽口水,却不敢上前。 李承霄把自己面前大半碗鸡蛋羹推到狗剩面前,说:“吃吧。” 这一幕正好被过来找孩子的李大爷看到。 李大爷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你们城里娃补身子的,娃小不用!” 李承霄按住碗,笑的温和又实在,一句话说得妥帖至极: “大爷,孩子正长身子,比我们金贵。 我们年轻扛得住,一口两口的不算啥。 以后在村里扎根,少不了麻烦您, 孩子就跟我自家娃一样,吃点东西算啥。” 沐婉也在旁边轻声帮腔:“大爷,就让孩子吃吧,我们俩分一碗就够了。” 李承霄跟着补一句,更稳、更让人舒服: “以后日子长着呢,只要有我一口,就少不了孩子的。” 李大爷眼眶一下就热了, 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娃……” 李大爷看着小孙子捧着鸡蛋羹吃得香,心里热乎,转身就从炕头摸出一个布袋子,哗啦倒出一捧红彤彤的酸枣。 “尝尝,山上摘的,酸中带甜,解饿。” 李承霄捏了一颗,递到沐婉嘴边,自己也吃了一颗,酸得眉眼轻轻一挑。 “不错。” 他笑着跟李大爷说: “大爷,这酸枣好吃。您要是还有,往后您多给我们攒点,就当我们俩的零嘴。 您甭客气,多少我们都要,我们俩年轻,能吃。” 话说到这儿就停,不提钱、不提票、不提代价。 李大爷是人精,一听就懂: 你这是照顾我,给我送人情,让我以后有东西就拿给你们。 李大爷当即就笑: “行!山上多的是!我让我家那小子天天去摘,管够你们吃!” 吃完鸡蛋羹,李大爷把碗碟收拾利落,抱着眼巴巴还在回味的小孙子,领着李承霄和沐婉往坡下走,一路绕到刘寡妇家。 刘寡妇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过日子,家就一孔小窑洞,院角打了一口小水井,水不算旺,只够自家吃喝洗衣,再多就紧巴了。 李大爷先开口,把来意说得透亮: “承霄这孩子头回下乡,城里娃爱干净,知青点人多眼杂,他对象一个姑娘家,洗澡实在不方便。我想着你这儿清净,井水稳当,就让姑娘过来洗洗,不白麻烦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酸枣(第2/2页) 刘嫂子人爽快,也懂分寸,笑着应了,却也把话说实在:“大爷都开口了,哪能不行。就是我这井小,水金贵,只够我们娘俩日常吃喝,不敢多糟蹋。姑娘要来洗,我没二话,就是水得你们自己挑,我这边实在供不上。” 李承霄立刻点头:“嫂子放心,我们自己打水,绝不麻烦您,也绝不糟蹋水。”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两块用纸包着的奶糖,塞到刘嫂子家孩子手里。 糖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孩子攥在手里,立马笑开了。 刘嫂子假意推辞:“这咋好意思……” “嫂子,一点小东西,给孩子解馋。”李承宵笑得稳当,“以后常来麻烦您,少不了孩子的。” 刘嫂子这才收下,脸上更热络了: “行!那以后姑娘随时来,门我给你们留着。只要有水,尽管用!” 打过招呼也该上工了,从刘嫂子家出来,拐过矮土墙,李承霄先停下脚步,看向沐婉,声音放轻: “你看这地方还行不行?行的话,以后你要来洗澡,我帮你打水,在门口给你守着,保准安全。” 沐婉脸颊微微一热,往四周看了看,轻轻点头: “行,这儿清静,有你看着,我放心。” 可她很快又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不安: “就是……我要是洗得太干净、穿得太清爽,回去知青点,会不会更被她们说闲话?显得我跟她们格格不入。” 李承霄笑了笑,语气稳得让人安心: “怕什么?咱们干干净净做人,本本分分干活,不偷不抢,不比谁低一等。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你只管舒服、安心,比什么都强。真要有人找茬,有我呢。” 沐婉心里一暖,也就不再纠结。 两人往回走时,李承霄从兜里摸出李大爷刚塞给他们的那布包,打开,红彤彤的酸枣滚在手心。 他拿起一颗,递到沐婉嘴边。 沐婉看了他一眼,轻轻咬住,酸得眉眼微微一皱,却又很快化开一丝甜。 “有点酸。” 李承霄自己也吃了一颗,舌尖一麻,酸得通透,反倒把这几天窝头咸菜的寡淡冲散了不少。 “酸是酸,可咱能吃上这个,就该知足了。” 他望着眼前漫山遍野的黄土坡,语气平静,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清醒: “咱来这儿,菜没有,水果没有,细粮更稀罕,能有一口野枣嚼着,就不错了。” “这黄土高原就这模样,没什么大树,只有些矮灌木,野枣、酸枣,已是老天爷肯给的最好的零嘴。” 沐婉静静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还能求什么呢。 有人护着,有口热的,有几颗酸中带甜的野枣,在这茫茫黄土坡上,已经是难得的安稳。 李承霄把布包往她手里塞了塞: “你拿着,饿了就吃两颗,咱先熬着,等秋收一到,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李承霄想让沐婉和刘寡妇接触一下,如果人品没问题就在她这里搭个伙,刘寡妇自己带个儿子过的挺艰难的,她应该会同意。 第16章 8.5分 第16章8.5分 李承霄把想法和沐婉说了一下,让她和村里的婶子嫂子也接触下,熟了以后把她们手里好吃的,都买过来。 李承霄和沐婉都不缺钱,想吃好喝好没问题,现在缺的是门路,总不能天天去公社吧。 李承霄拿出一封信,对沐婉说:“邮递员来了帮我寄出去。” 沐婉的脸腾一下又红透了,她知道他信里写了什么。 下午日头更毒了,黄土坡上连一丝风都没有。 李承霄一边挑着水,一边摸出兜里的酸枣,丢一颗进嘴里,酸得提神,也能稍微压一压肚里的饿意。 可没走几步,肚子忽然咕噜噜——一阵闷响, 一股胀乎乎的劲儿往下坠,他才猛地一拍脑袋: 坏了,自己来到闫家沟,已经整整三天没上厕所了。 粗粮干硬、缺水、劳累,再加上突然换了水土,城里娃哪受得了这个。 他赶紧放下扁担,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李大爷挠挠头: “大爷……我得去方便一下。” 李大爷正擦着汗,一听就乐了,笑着骂了句庄稼人最常说的玩笑话: “你这娃!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刚挑两桶水就憋不住啦?” 李承霄脸有点热,只能老实点头:“真憋不住了。” 他又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声音更小了: “……大爷,我没带卫生纸。” 李大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地头沟边的土坡,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卫生纸?咱这山沟沟里哪有那金贵东西! 随便找块光滑点的土坷垃,蹭一下就中了! 人人都这么过来的,不碍事!” 李承霄站在原地,彻底愣住。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知道,上厕所还能这么“解决”。 可看着李大爷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也没法再矫情,只能红着脸,快步往沟坎后面的荒草坡钻去。 用了土坷垃,又用各种叶子清理了一遍,李承宵脸一阵发烫,总觉得没清理干净,他打心底里就迈不过那道坎。 从小家里父母都是医生,讲究卫生刻进了骨头里,哪怕落到这黄土坡,也实在没法那么对付。 他悄悄绕到不远处河沟边的芦苇丛里。 确认四下无人,才飞快地在水边简单清理了一下。 等收拾妥当,才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地头,挑起水桶继续挑水。 李承霄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有些体面,不能摆在明面上,只能偷偷守住。 在这儿活着,不光要能吃苦,还得学会藏起自己的习惯,别让人家觉得你异类、矫情。 卫生纸现在是个金贵玩意,他也只带了两卷,弄不好供销社都买不到,李承霄决定留下来给沐婉用吧,自己媳妇自己心疼,也不知道爸妈会不会给自己寄点过来。 傍晚收工,张晶晶抱着记工本回家,一进窑洞就装作随口跟她爹提: “爹,咱队里仓库不是缺个人照看吗?再过些日子秋收,粮食、麻袋、工具都得有人管。我看今天挑水那个李承霄,人勤快、不偷懒,脑子也灵,让他试试呗?” 张守田正吧嗒着旱烟,眼皮一抬,烟锅子往炕沿上一磕,笑了: “哦?给你记个工分,你倒替别人谋起好活来了。 ——我看你是看上人家了吧?” 张晶晶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急得直跺脚: “爹!你瞎说啥!我就是看他能干,为队里考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8.5分(第2/2页) 自家闺女什么心思自己还能不知道?张守田嘿嘿一笑,没再戳破,只慢悠悠道: “行,明天我亲自去瞅瞅那娃。 真要是块料,不用你说,我也用。” 第二天一早,张守田特意绕到地头,远远打量李承宵。 小伙子个子高、腰板直,挑着两桶水走得稳当,不叫苦不叫累,歇着时也不偷懒瞎聊,还帮着李大爷收拾工具。 再私下跟大队长一打听,都说这城里娃实诚、肯出力。 张守田心里有数了,当场拍板: “让李承霄,从明天起,去队里仓库看着,顺便帮晶晶搭把手。” 第二天早上,得到消息的李承霄一下子愣了。 仓库那是轻省活、干净活、有面子的活,多少老社员都抢不上,怎么就轮到他这个新来的? 他哪里知道,这是支书家闺女一句话,支书亲自相看过的结果。 队里仓库这会儿确实清闲,离秋收还有小二十天,里面空荡荡的,就几堆旧麻袋、几把锄头镰刀。 张晶晶坐在小桌前记工分,李承宵就在旁边打扫、整理、归置东西。 没活干的时候,俩人就站着闲聊。 那年代男女聊天,也没别的花样,说白了就是慢慢查户口,但问得含蓄、实在: “你家是北京的?” “嗯。” “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父母,都是大夫。” 张晶晶心里一动——大夫,那是文化人,难怪气质不一样。 她又问: “以前在城里,都干过啥?” “上学,打球,没下过地。” “那你这体力倒挺好,挑水都不怵。” “还行,撑得住。” 张晶晶就喜欢他这股不娇气、不傲气、话不多、做事稳的劲儿。 越聊,她越觉得: 这城里的知青,比村里那些毛头小子强太多了。 李承霄也只当是干部关心知青,规规矩矩有问必答,态度客气又礼貌。 他完全没往别处想,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支书家闺女悄悄看上,还被支书当成“准考察对象”打量了一圈。 傍晚收工的哨子响过,社员和知青们三三两两往回走,队里的仓库渐渐安静下来。 屋里就剩了李承霄和张晶晶。 白天人多眼杂,大伙的工分都当着面记完了,唯独李承霄的,她特意留到了最后。 小方桌上摆着旧记工本,张晶晶垂着眼,握着铅笔的手指轻轻一顿。 别人都是整分,轮到李承宵这一行,她笔尖落下,清清楚楚写了: 8.5分 李承霄就在旁边站着,一眼就看见了,连忙开口: “晶晶同志,我还是八分就行,不用多给我记。” 张晶晶头也没抬,声音轻轻的,却很稳,只够两个人听见: “现在是看仓库,要管工具、看门户,比挑水多一份责任,该8.5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算是给双方都留个台阶: “这事别往外说,队里规矩,我按实情记。” 说完,她把记工本合上,轻轻锁进抽屉。 抬眼时,飞快看了李承霄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耳尖微微有点发红。 李承霄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哪能不明白。 这哪里是规矩,分明是悄悄向着他。 第17章 确定关系 第17章确定关系 张晶晶低头锁好记工本,那一声轻响,像轻轻敲在李承霄的心口上。 8.5分。 不多,就半分,可拿在手里,烫得慌。 他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从特意把他调到清闲的仓库,避开外头日晒雨淋的重活,到每天留到最后,单独给他记工分,再到这旁人没有的半分优待,桩桩件件,都早已超出了普通同志间该有的关照。在闫家沟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一点好就能传得人人皆知,更别说这般明目张胆的偏向。 可人家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喜欢,没提过半句私情,全是“工作需要”“队里规矩”。他就算想拒绝,都找不到由头。真要板着脸说“我不用你照顾”,那叫不识抬举,叫给脸不要脸,传出去,他在闫家沟别想立足。 支书家的闺女,这份好意他接不住,也推不掉”。这份好,受着不安,拒了不敢。李承霄站在原地,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别扭,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心里早就有人了。 是那个和他一样从城里来、安安静静,说话轻声细语,会跟着他一起蹲在田埂上啃酸枣,会担心洗澡太干净被人说娇气、说脱离群众的沐婉。俩人一同下乡,彼此太熟悉,熟悉到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没挑明,没公开,可眼神一碰,心意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正因为没挑明,他现在才更难受。 人家没表白,没拉扯,只是默默对他好,他连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都说不出口。没凭没据地先拒绝,那算什么?自作多情?还是故意臊人家姑娘的脸?传出去,只会说他一个知青,端着架子,看不起本地姑娘。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压在心头。李承霄暗暗咬了咬牙,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拖一天,亏欠就多一分,误会就深一层。他得赶紧和沐婉把话说开,把关系定下来。不是急着轰轰烈烈,是得把态度摆出来,让旁人一看就明白——他李承霄,心里已经有人了,装不下别人。 这样,不耽误谁,不伤害谁,也不算辜负了这份悄悄递过来的好意。 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一点点漫上来,目光不自觉地往知青宿舍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那点别扭、慌乱、为难,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股笃定。有些话,该说了。 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 沐婉一整晚都被同屋的女知青缠在一处,几个人挤在炕上说话、缝衣服,李承霄愣是没找到单独说话的机会。他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终究没好意思进去,只能憋着一股劲,等第二天。 直到第二天早上分配工作,人群乱糟糟的,他才逮着空隙。可周围全是人,话不能明说,他只能压低声音,凑到沐婉耳边: “婉婉,你要不要写信回去,说说咱俩的事?” 沐婉小脸一红,飞快四下打量,确定没人听见才小声道:“过些日子再说吧,咱们才来这儿第五天。” 也是,崔阿姨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他多照顾沐婉。才五天就写信说处对象,沐婉的父母怕是要直接杀过来收拾他了。 现在说不明白,只能等中午人少的时候。 刚到仓库,张晶晶就悄悄凑了过来。 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飞快把一个温热的鸡蛋塞进李承霄手里。动作轻,速度快,脸颊微微一红,只低声说了句:“给你的。”不等李承霄推辞,她已经转身走了,回到记分的位置上,低头写着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李承霄捏着那颗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站在原地,手心都发烫。在这缺吃少穿的年月,一个鸡蛋比什么都金贵。不收吧,辜负一片好心,让一个姑娘家脸往哪儿搁?可收下,心里又跟扎了根刺似的,沉甸甸的,全是亏心。 好容易熬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捧着碗蹲在地上,李承霄挤到沐婉身边,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婉婉,咱俩处对象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确定关系(第2/2页) 沐婉心虚地四处瞟了瞟,小声推拒:“不是说过几天吗?” 李承霄本来想干脆坦白,把张晶晶的事和盘托出,可脑子一转就知道不行——沐婉只会以为他是拿她当挡箭牌,不是真心。他不能让她这么想,半分都不行。 他只道:“一会你跟我一起上工。” “干嘛?” “让你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他想快刀斩乱麻,这种事拖不得,让张晶晶亲眼见一见,有些话,不用说就明白了。 沐婉轻声应下:“我还想让李大爷给蒸个鸡蛋羹。” “嗯,你去跟他说,蒸三个,换点酸枣吃。”他语气自然,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见到李承霄带了个姑娘过来,张晶晶迎出来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声问:“李知青,这位是?” “我对象沐婉,她说想来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一句话,说得平静,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张晶晶听了介绍,脸色几不可查地白了白,默默把手里的铝制饭盒往身后藏了藏,那里面是她一早准备好,想给他带的干粮。她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记她的工分。 李承霄见她没说话,转头对沐婉道:“看到了吧,你不是要找李大爷吗?快去吧。” 下午的仓库,气氛沉闷得厉害,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屋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这是李承霄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体面,干脆,不撕破脸。有没有用,只能看明天。 好消息是,沐婉这边,算是彻底定了。 晚饭后,两人避开人群,走到村口僻静的地方。沐婉心里打鼓,终究还是忍不住问: “你中午为什么跟那个姑娘说,我是你对象?” 李承霄不敢说实话,更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只是拿她当挡箭牌。话到嘴边,早换成了另一番真心:“好不容易找个这么俊的媳妇,我不得出去显摆显摆?” 她还是不放心,眼神飘着,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咱俩才认识几天……你是不是在乡下太孤单了,才想着靠近我?” 他立刻就急了,语气沉下来,是实打实的认真:“我确定,我就是喜欢你。” “你喜欢我哪儿?” 他愣了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实话:“我就喜欢你的牙,又白又齐,一笑特别好看。” 沐婉当场就懵了,心里直嘀咕:哪有人谈恋爱,先喜欢上牙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踏实。喜欢哪儿不是喜欢,只要有一处是真心的,就够了。她忍不住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牙齿,在夕阳下格外好看。 李承霄心头一软,忍不住追问:“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嗯。”沐婉的声音低不可闻,脸埋得更低。 “什么时候?高一?” “不是。” “初三?” “不是。” “你不是初一就喜欢我了吧?” “哎呀,你别问了,再问我走了。”她羞得伸手去推他,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就这么,没郑重许诺,没当众宣告,却在心里,悄悄把对方给认定了。 在这个年代,真正的“确定关系”,是要回家告诉父母,然后双方父母见面才做数,他们现在还做不到,也不敢。 但有些东西,早已经越过了那句“我们在一起吧”。 心照不宣,比什么都牢靠。 第18章 挑大粪 第18章挑大粪 另一边,张晶晶一回家,脸就拉得老长,饭也没吃几口,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 支书张守田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咋了?谁惹我闺女不痛快了?” 闺女抿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没事。” 没事才怪。 前几天还哼着小曲,今天蔫成这样。 媳妇凑过来小声嘀咕:“前儿还高高兴兴,今中午还揣了个大白馒头出去,回来就成这样了。” 张守田脑子一转,心里“咯噔”一下—— 除了那个北京来的知青李承霄,还能有谁? 前几天闺女就总往仓库跑,记工分特意留到最后,他早看在眼里,只当是姑娘家心思,没点破。 今天这模样,十有八九是在知青那儿碰了钉子。 张守田沉着脸抽了几口烟,才说:“行啊,我看看这北京娃有多大本事。” “咱闺女看上他,那是他的福气!他们城里娃有啥可牛的?”媳妇也跟着气:“你去问问清楚,别让闺女受委屈。” “问啥问!”张守田脸一沉,烟袋锅子往炕沿一磕, “有些事不用问,给他挪挪地方,他就懂了。” 第二天一早派活,大队长说: “仓库那点轻活用不着那么多人,让李承霄去挑大粪,积肥去。” 一句话,轻飘飘,却比啥都重。 周围社员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吱声。 知青们更是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派活,这是整人。 李承霄心里也一清二楚。 不用问,准是张晶晶回家说了啥,支书护犊子,给他穿小鞋来了。 他没闹,没吵,没辩解。 只是默默接过扁担,低头去了粪场。 有些亏,在人屋檐下,不得不吃 八月下旬的陕北,太阳毒得能把地皮烤化。 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明晃晃的日头悬在头顶,烤得人头皮发疼,空气里全是燥热的土腥味,吸一口都烫嗓子。 李承霄换上一身最旧的衣裳,扁担往肩上一压,刚走到粪场边上,那股子直冲脑门的臭味就炸开了。 腐臭、腥臊、土腥混在一块儿,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恶心,弯腰舀粪。 粪桶一沉,沉甸甸的重量直接坠在肩膀上,勒得皮肉生疼。 扁担是硬木的,没半点软垫,刚走两步,肩头就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痛,像是有根钉子往骨头里扎。 土路被太阳晒得又干又硬,一脚踩下去,尘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挑着两桶晃荡的粪水,一步一步往地里挪。 汗从额头往下淌,流进嘴角,又咸又苦,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衣裳早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又被太阳烤得发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 最遭罪的还不是累。 是那股子甩不掉的臭。 臭味钻进鼻子里,渗进衣裳里,沾在头发上、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路过的社员远远就躲开,看他的眼神带着嫌弃、看热闹,还有几分心知肚明的同情。 李承霄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敢停,不敢歇,不敢甩脸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挑大粪(第2/2页) 一停下,肩膀更疼,一喘气,臭味更浓,一抬头,就能撞上旁人异样的目光。 他只能埋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扁担在肩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很快就变成了青紫。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一阵阵翻腾,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 长这么大,在北京城里,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什么时候挑过这种脏得不能再脏、臭得没法形容的东西? 可他不能倒。 一倒,就真成了别人眼里的软柿子,真成了看不起陕北人的城里娇娃。 更对不起,在知青点里,偷偷替他揪心、一眼一眼往地头望的沐婉。 太阳一点点往头顶挪,日头最毒的正午,他还在一趟一趟地挑。 肩膀麻木了,腿肚子打颤,浑身臭不可闻。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累到没脾气,臭到没尊严,苦到没声音。 中午吃饭的时候,沐婉都捂了一下鼻子,觉得不妥又把手放下。 今天还要去李大爷那吃鸡蛋羹,李承霄一身臭汗、一身尘土,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往孙大爷家挪。一路无言,沐婉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什么也没问。 还没进门,那股冲鼻的臭味先到了。 李大爷听见脚步声,掀帘出来一瞅,眉头当场就皱紧了,明知故问: “娃啊,你这是……挑粪去了?” 李承霄勉强笑了笑,没敢往屋里多走,怕熏着老人: “大爷,我在门口站会儿就行。” “进来!怕啥?”李大爷招招手,示意他进来,端上早已蒸好的鸡蛋羹,香气压下了一身臭味。 老人看着他红肿的肩膀、发白的脸,压低声音,慢悠悠问:“因为啥?” 这话问得轻,却一针见血。 李大爷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人老成精,什么门道看不明白? 好好的知青被突然发配去干最脏最臭的活,不是得罪了人,还能是啥? 李承霄舀鸡蛋羹的手顿了顿,低头吹了吹热气,语气平静,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我刚下乡,想多挣点工分。苦活累活工分高,我主动跟队里申请的,想早点拿满十工分。” 这话一出口,就站住脚了。 不怕传出去,不怕被人抓把柄,更不会让人联想到——他是得罪了支书的闺女。 李大爷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吃吧,趁热,身子是自己的,别硬扛。” 老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不再多问一句。 有些事,不点破,才是帮人。 有些谎,不拆穿,才是照顾。 李承霄低头一口一口吃着,鸡蛋羹滑进胃里,暖得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举目无亲的山沟沟里,这点暖,比什么都金贵。 直到日头偏西一点,他才放下扁担,扶着墙大口喘气。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又像是从粪坑里滚过一圈。 日头偏西,李承霄放下手里的活,向河边走去,他也不顾李大爷的叮嘱了,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干净才是大事。 让他这么入睡,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19章 寡妇门前事非多 第19章寡妇门前事非多 李承霄在河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自己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全洗了个遍。河水凉丝丝的,冲在身上,他恨不得把皮都搓掉一层。不光是人,他连身上的衣服、裤子、内裤、袜子,全都脱下来搓洗了一遍。 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个小时,鼻子里好像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味道。他也知道,有些气味不是洗一遍就能彻底去掉的,可眼看天不早了,再不回去,就要错过晚饭了。 刚回到住处,沐婉一眼就看见他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衣服也紧紧贴在身上。她稍微一想,就大概猜到怎么回事。 沐婉轻声说:“你把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换下来吧,我再给你好好洗洗,晾一晾,明天就能穿干的。” 李承霄也没跟她客气,除了内裤都丢给了沐婉。 等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他是最后一个去记工分的,听说李承霄今天被派去挑大粪,张晶晶当场就急了,眼圈一红,扭头就往家里跑。 一进家门,她就冲着爹张守田喊:“爹!你是不是故意让李承霄去挑粪的?!” 张晶晶声音又急又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人家又没骗我,又没害我,就是不喜欢我,我俩早就把话说清楚了。你凭啥在背后给人穿小鞋?” 张守田被闺女当面戳破心思,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还硬着嘴辩解:“什么穿小鞋!挑粪是队里轮流干的活,谁都有可能轮到,又不是专门针对他一个人!” “轮流?”张晶晶一点都不退让,“别人怎么不轮流?村里那么多人,偏偏他刚来几天就轮到挑粪?爹,你就是看我心里不高兴,想替我出气。可你这么做,我心里更难受!人家李承宵已经够难了,你就别再为难他了行不行?” 张守田看着闺女一脸认真又委屈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他是真疼这个女儿,可当着闺女的面,又不想丢了自己的面子。 最后,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松了口:“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是针对他,真是轮着来的,明天,我给他调别的活。” 第二天一早,队里派人专门过来通知李承霄:“李承霄,粪坑那边你不用去了,今天去场院劈柴,收拾柴火。” 李承霄心里清楚,劈柴也是重活,一点都不轻松。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当是组织在锻炼自己。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只要能熬过秋收,让村里的老乡们认可自己,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可真到了场院,他才发现,今天居然是个轻松活。 一起干活的社员叫张建国,今年二十六岁。他指着地上两堆不算多的烂木头,对李承霄说:“今天就这点活,不多。你要是干得快一点,下午都不用再来了,可以好好歇半天。” 李承霄听了,心里微微一动,有点不服气:这是看不起谁呢。 他没多说话,学着张建国的样子,拿起锯子,把长木头一截一截锯成小段,然后再用斧子劈成小块。这几天农活干下来,李承霄已经基本适应了农村的节奏,也慢慢掌握了干活的窍门,不再是刚来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了。现在干一天农活,顶多就是觉得累,再也没有一开始那种肌肉像被撕裂一样的感觉了。 两个人手脚都不慢,紧赶慢赶,终于在午饭前把所有活都干完了。 张建国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挺满意地说:“行啊小子,看着是城里来的,力气还不小,能干。改天有空,到我家里喝酒,我家就在村东头第二家。” 人家连具体住址都报出来了,肯定是真心实意叫他,不是客套。李承霄连忙点头答应:“好,建国哥,改天我去公社割一块五花肉,带上酒,去你家喝两杯。” “不用不用,”张建国摆摆手,“家里什么都有,不用你破费。对了,跟你说个事,下午六点开批斗会,你记得来参加,不来是要扣工分的。” 李承霄愣了一下:“批斗会?批斗谁啊?批斗地主?” 张建国笑了笑,带着点神秘:“哪还有什么地主,地主崽子都差不多没了,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可有意思了,记得早点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寡妇门前事非多(第2/2页) 李承霄这才想起,这个年头,还有批斗会这么一回事。只是闫家沟这段日子一直安安静静的,他都快忘了。 干完活,李承霄回到知青点,看见沐婉在外面忙活,脸被太阳晒得通红,身上一股汗味。 他心里一软,凑过去,小声问:“下午我没活了,你洗不洗澡?我去给你挑水,咱们去刘嫂子家,好好冲一冲。” 沐婉一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几天她一直盼着能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两人一拍即合,简单收拾一下,就往村头刘寡妇家走去。 他俩都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大大方方的,心里一点歪心思都没有,进院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李承霄一进门就喊:“嫂子!” 刘寡妇正在屋里缝补衣服,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是他俩,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招呼。 “我对象想在你这洗个澡,麻烦你了。”李承霄笑哈哈地说着,顺手摸出三毛钱,轻轻拍在炕沿上,“对了嫂子,你再帮个忙,给蒸三个鸡蛋羹,我跟我对象一人一个,再给山娃一个,等她洗完澡,正好能吃。” 那时候鸡蛋市价也就七八分钱一个,李承霄直接给一毛一个,还惦记着她儿子。刘寡妇看着炕沿上的三毛钱,眼圈一下子就热了。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过日子,吃的用的处处都紧巴,这三毛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 她连忙点头:“行,行,我这就给你们弄。” 刘寡妇握着那三毛钱,心里又感激又心酸,她思来想去,还是没舍得给自己儿子吃,只蒸上两碗鸡蛋羹。 李承霄挑着第一担水回来,倒进院里的水缸,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挑起空桶,准备去挑第二担。 走到半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大爷火急火燎地追了上来,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桶梁,脸色都白了,声音压得又急又狠:“你给我站住!不要命了?!” 李承霄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大爷,我挑水呢。” “挑水?”李大爷气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吼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寡妇家啊!你媳妇在屋里洗澡,外人看不见,就看见你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寡妇院里进进出出挑水!” “在咱这农村,一群人一起来串门、帮忙,那都没事。可你一个大男人,单独进寡妇的门,那就是作风问题!这话要是传出去,你是想把自己送劳改,还是想把人家刘寡妇往死里逼?” 李大爷一字一句说:“水就放院门口!让你媳妇跟刘寡妇自己抬进去,你从今往后,半步都别再踏进这个院子!听见没有!” 李承霄手里的水桶猛地一沉,整个人都僵住了。 刚才那股热心热肠的劲儿,瞬间凉透了后背。 他是北京来的知青,从小在城里长大,只听过“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句老话,却从来不知道,在农村里,这话重到什么地步。 在村里人眼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给寡妇挑水、砍柴、帮重活,不是热心,是越界。 在别人看来,那就等于摆明了要沾人家、要勾连。 在那个年代,在这种封闭的村子里,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毁了一个人一辈子。 他就挑了两担水,却差点捅出了天大的篓子。 李大爷看他脸都吓白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知道这城里娃是真不懂,不是故意的。语气慢慢缓了下来,叹了口气说: “这事也赖我,没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忘了你们城里娃娃不懂这里面的道道,以后记着点就行了。你小子啊,要不是我及时听见信,赶过来拦你,今天下午那场批斗会,批的就是你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握着扁担的手,微微发颤。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在这个地方,活着,不光要有力气,还要懂规矩。 有些规矩,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吃人。 第20章 批斗会 第20章批斗会 李承霄听了李大爷的劝,半步没再踏进刘寡妇的院子,就靠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等着。 午后的日头不算毒辣,风一吹还带着点庄稼地的清苦气息,他靠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扁担的纹路。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沐婉才收拾妥当,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院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李承霄抬眼一看,目光立刻落在了她碗里,原本满满一碗的鸡蛋羹,竟整整齐齐少了一半,只剩下浅浅半碗,顿时皱紧了眉头。 “怎么就半碗?” 沐婉往虚掩的院门里轻轻瞥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院里的人听见:“刘嫂子就蒸了两碗,根本没给孩子留。山娃就扒着门框站在边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碗,口水都快咽不及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分了他半碗。” 李承霄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他往前轻轻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你觉得,她是无意忘了,还是故意的?” 沐婉沉默了片刻,脸上也没了刚才洗澡后的轻松,语气格外认真:“要是真舍不得鸡蛋,真不想给孩子吃,她大可以把山娃领出去,或是带到灶房后头,别让孩子在跟前看着眼馋。可她偏偏就把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明知道咱们是城里来的,心善、要体面,算准了咱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馋成那样,却无动于衷。” 李承霄的脚步猛地一顿,踩在地上的黄土里,声音冷了半分,却依旧稳得很:“她是算死了,我们一定会分。鸡蛋她扣下了,能拿去换七八分钱,山娃也照样能吃到鸡蛋羹,最后里外里,人情还落她头上。这不是穷,也不是舍不得,是精明,是拿自己的儿子,赌咱们抹不开面子,赌咱们不好意思跟她计较。” 这一碗小小的鸡蛋羹,对李承霄来说,从来都不是一顿饭,而是一场无声的考试。刘寡妇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他悄悄考察,正在接受一场关乎信任的面试。 前几天,李大爷家的小孙子狗剩,也馋他的鸡蛋羹,那是老人没看住,孩子自己撒欢跑过来的,事后李大爷把家里攒了许久的野酸枣塞给他当回礼,第二次,李大爷早早就把狗剩拦在了屋外,半点不让孩子靠前讨人嫌。 那是实在人,知道分寸,懂得感恩。 可今天刘寡妇这一出,在李承霄眼里,完完全全就是把他当成了冤大头耍。 他不觉得刘寡妇是坏人,也明白这是穷人在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小聪明,是寡妇人家在农村立足,不得不练就的心眼。没这点算计,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根本活不下去。他能理解,却绝不能接受。 今天她敢算计一个鸡蛋,明天就敢偷偷藏起他一斤肉、十斤米。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合作对象,更不是一个可以托付口粮、托付信任的人。 李承霄七岁那年跟着父母从国外回国,转年就撞上了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浪。别人的童年是读书、玩耍、嬉闹,他的童年,却是看人、躲事、夹紧尾巴保命。 十年风雨,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 前一天还称兄道弟、掏心掏肺,第二天就能翻脸揭发、落井下石; 脸上堆着最热情的笑,嘴里说着最贴心的话,背后却能捅最狠的刀子; 有人拿孩子当挡箭牌,有人卖可怜换好处,有人一句话就能把人推入深渊,也有人一言不发默默护人周全。 能在那样的风浪里安安全全活下来,比在和平年代安安稳稳活三十年学到的都多。那是一个把人性扒光了、揉碎了、摊开在太阳底下看的地方,好与坏、善与恶、忠与奸,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李承霄别看年纪小,看人、看事、看人心,一抓一个准。他不是天生就厉害,是被那个时代硬生生逼出来的。 两人沿着村间的土路慢慢往知青点走,一路无话,心里却都有了数。等晃回住处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沐婉要去灶房张罗知青点的晚饭,李承霄则转身扎进了村口的晒谷场,混在村里歇脚的老乡堆里聊天、拉家常。 他没有气馁,只是重新开始寻找——寻找一个老实、本分、懂分寸、不耍小聪明的合作伙伴。 傍晚六点一到,社员们不慌不忙,扛着自家的小板凳,三三两两往晒谷场中间挪,一路上唠的都是谁家的鸡跑了,谁家的菜地旱了,谁家的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松松垮垮的,跟赶大集凑热闹没两样,没一个人把这场会当成多严肃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批斗会(第2/2页) 农村的批斗会是什么流程,村里人人都烂熟于心——先由支书念上级文件,再开始批判人,最后稀稀拉拉喊几句口号,完事散伙回家吃饭,半点不耽误。 村支书张守田往临时搭起的土台上一坐,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慢悠悠地念了起来。什么上级精神、农业政策、思想教育,念得四平八稳,枯燥乏味。台下的社员们该干嘛干嘛,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大娘们坐在一块儿纳鞋底、掐草辫,妇女们抱着哄着哭闹的孩子,小伙子们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开玩笑,没几个人真正抬头听台上念了些什么。 1975年了,村里人早就批疲了,也斗麻了。 地主富农早就没了,反革命也抓得差不多了,轰轰烈烈的日子早成了过去式,如今剩下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面要求必须开,村里就走个过场应付一下,人人都透着一股政治疲劳后的麻木,谁也没往心里去。 冗长的文件终于念完,张守田放下稿子,才算是进入了今天的正题——批人。 让李承霄没想到的是,今天要批的不是什么阶级敌人,也不是什么投机倒把的坏分子,而是村里出了名的调皮蛋,刘家二小子刘二柱。 这小子半大不小,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淘得没边没沿,前几天憋了一肚子坏水,偷偷摸摸溜进亲大伯家,趁着家里没人,对着人家的酸菜缸,撒了一泡尿。一缸脆生生的酸菜,全毁了,半点都不能再吃。 大伯气得跳脚,干脆一状告到了生产队,让支书出面教训教训。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不了纲,也上不了线,不算反革命,不算偷鸡摸狗,就是纯粹缺德捣蛋,不讲公德。 张守田在台上一拍桌子,故意板起脸,提高嗓门喊:“刘二柱!给我上台上来!站好!” 刘二柱吊儿郎当地从人群里钻出来,晃晃悠悠走上土台,低着头规规矩矩站着,嘴角却憋着一股憋不住的笑,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张守田在台上训一句,他就乖乖应一句,态度“端正”得不行,台下的乡亲们早就看乐了,嘻嘻哈哈笑成了一片。 “你说说你!多大的人了!往亲大伯家的酸菜缸里撒尿!缺德不缺德!” “以后还敢不敢干这种混账事了!” “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思想觉悟在哪!公德心在哪!” 所有的训话全是走流程,半点儿力度都没有。社员们在底下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议论的全是闲话: “这小子是真损,酸菜缸都敢霍霍。” “尿过的酸菜可咋吃,大伯这冬天算是没菜了。” “也就是当着人面训两句,还能真把他怎么样啊。” 就连最后喊口号,都有气无力,稀稀拉拉的,纯粹是应付差事,连喊的人自己都觉得好笑。 李承霄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什么批斗会,分明就是全村人凑在一起,乐呵热闹半小时的闹剧。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要命的斗争,更没有他经历过的那种腥风血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走形式的过场。 他想起了李大爷下午说的话。 李大爷说得一点都没错,若不是老人家及时赶过来拦住他,今天站在这台上被批斗的主角,就不是调皮捣蛋的刘二柱,而是他李承霄了。 在这个封闭的村子里,给寡妇挑水、单独进寡妇院子,是实打实的作风问题,是能扣上大帽子的罪过,可比往酸菜缸里撒尿严重十倍、百倍。 不到半小时,张守田就训得口干舌燥,再也没话可说,干脆大手一挥,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行了!记住今天的教训!回去好好反省!散会!” 话音刚落,呼啦一下,所有人立刻扛起板凳,作鸟兽散。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晒谷场,眨眼工夫就空了大半,社员们说说笑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该做饭的做饭,该喂鸡的喂鸡,仿佛刚才那场批斗会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二柱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勾着同伴的肩膀嘻嘻哈哈,比受了表彰、得了工分还要风光。 李承霄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晒谷场,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1975年的闫家沟,一个偏僻、安静、甚至有些落后的小村庄。 他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想起远方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然后转身往回走。 第21章 小心谨慎 第21章小心谨慎 天刚擦黑,晒谷场上一片昏黄。 收工的社员扛着锄头、背着箩筐,三三两两往家里赶,烟囱里渐渐冒起淡青的烟。场上只剩几个摇着蒲扇乘凉的老人,坐在石碾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被晚风扯得很远,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李承霄下意识往沐婉身边靠了靠,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没人往这边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想带着她往更暗的草垛边去——就一小会儿,单独说几句话,不用藏得那么辛苦。 沐婉却轻轻往后缩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眼底藏着一丝慌,还有一层压不住的疲惫,像连日劳累后,连欢喜都不敢露得太明显。 “别往那边去。”她声音压得极低,细得像一根线,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天我们宿舍长找我谈话了。” 李承霄动作一顿,心轻轻一沉:“说什么?” “问我下午跟你去哪儿了。”沐婉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轻得发闷,“她说,让咱们注意点,别太张扬……村里眼杂,知青点嘴更多,一旦被人说闲话,扣上作风不正的帽子,咱们俩都完了。” 李承霄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 他不是不懂,只是被人这样明明白白点破,才更觉得堵得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涩味。 他父母有海外关系,背景本就敏感;沐婉家里又是日报编辑、文化口出身,在这年月,笔杆子家庭本就是被重点盯着的一群人,两家凑在一起,全是踩在风口上的身份。 别人谈恋爱,是情分,是正常交往;他们俩走得近一点,就能被人添油加醋,说成小资产阶级情调、不正当男女关系、思想堕落。 一旦作风不正的帽子扣下来,坐实了——以后招工、参军、推荐上大学,所有活路,全都会被堵死。 他自己不怕,可他得替两个人盘算。一旦被扣上乱搞男女关系的名声,社员、队长、村里人都会下意识疏远他,那他想在村里找个稳妥的合作伙伴、安安稳稳待下去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 “我知道。”李承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是我没注意,下次我避开点。” 沐婉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很,带着一点委屈,更多的是清醒的怕:“我不是怪你,我是怕,咱们这种家庭,输不起,一步错,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我明白。”李承霄轻轻点头,硬生生压下心里那点想靠近、想护着她的冲动,语气稳得近乎克制,“以后在人前,咱们克制点,不单独走,不往暗处躲,不让别人抓住半句闲话。” 沐婉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又酸又稳。 她不是不想跟他靠近,是不敢。 “等以后。”李承霄望着远处漆黑一片,声音轻,却异常坚定,“等安全了,等能光明正大的时候……” 他没说完,可两个人都懂。 有些话,不用讲完。 晚风一吹,场上的草叶沙沙作响。 明明就站在一起,心贴得那么近,却只能在人前装作再普通不过的同志关系,连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 这不是不爱。 是在这个年代里,最小心翼翼、也最稳妥的爱。 …… 第二天中午收工,日头毒得晃眼,土路被晒得发烫。 社员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赶,知青点一片乱糟糟的,有人喊着饿,有人拍着身上的土,有人直接往炕上一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小心谨慎(第2/2页) 沐婉趁着人群混乱,快步走到李承霄身边,手指飞快一递,把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塞进他手里。 “家里来的信,我帮你领的。”她声音里难得带着一点轻快,眼底也亮了些,想来她自己也收到了家里的信,连日的压抑里,总算有了点甜。 李承霄拆开信,是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都稳,内容全是最平常、最不会出错的家常话:棉衣、棉裤、厚被褥已经寄出,顺带寄了肥皂、毛巾一类的日用品,叮嘱他在乡下照顾好自己,踏实上工,听队里安排,少惹闲话。 只有中间一句,写得格外隐晦: “有些事,当面说清比藏着掖着好,免得旁人无端猜度,反倒误事。” 旁人看,这就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叮嘱。 可李承霄一看就懂。 这是父亲在点他。 结合出发前,家里就提过——知青点人多手杂,东西多,容易丢,让他找机会在公社租个地方放东西。 如今家里寄来的东西不少,日用品还好说,还有些进口奶粉,巧克力,真放在知青点,丢了是小事,被人眼红、被人乱猜测,才是天大的麻烦。 可在公社单独租间房,又绝对不能偷偷摸摸。 租了房子不去住,隔个三五天去一趟,反而更容易被人往特务、间谍、私下串联上猜。这年头阶级斗争的弦人人都绷得紧,房东一个多想,直接举报,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反倒大大方方一句话: “知青点东西多,乱,我在公社租个小房放包裹。” 说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谁也挑不出理,谁也没法乱扣帽子。 真只是放些衣物日用品,房东也不至于贪图他那点东西。 想通这一节,李承霄把信随手揉了揉,走到知青点的灶台边。 灶膛里还有没熄尽的火星,他把信纸轻轻伸进去。 火苗“腾”地一下蹿上来,纸张一点点卷缩、焦黑、烧成灰,随着炊烟一起飘出门外,散得无影无踪。 不留痕迹,不留把柄,不留后患。 沐婉正好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惊了一下:“你怎么给烧了?” “信我看了,留着干嘛?” 沐婉一瞬间就懂了。 他们两家的信件,都是会被邮局、公社抽查的对象。信里眼下看着没什么,可今天没问题,不代表明天没问题。万一哪天家里出事,被人翻旧账,这一张薄薄的纸,就能被有心人抠出上百种罪名。 她没再多说,默默把自己手里的信也掏出来,轻轻丢进灶膛。 火苗一卷,字迹瞬间吞没。 活下去,安安稳稳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对了。”沐婉看着熄灭的火星,轻声说,“我们几个女知青打算明天去公社买点东西,你去不去?” 李承霄心里一动。 昨晚刚说好不能张扬,单独跟她去肯定不行。可跟着几个女知青一起,人多眼亮,正大光明,他正好趁这个机会,甩开众人,悄悄去把房子租了。 不是信不过沐婉,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抬眼看向她,小姑娘才来不过十天,脸已经清减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些,看着就让人心疼。 李承霄语气不自觉软下来,带着几分宠溺:“去,你想吃羊肉泡馍,还是肉夹馍?” 沐婉眼睛一下亮了,几乎是脱口而出:“都吃!” “嗯,吃大碗的。” 第22章 租房 第22章租房 请假很顺利,一伙人一起去,理由正当,就是买些日用品,队长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批了,让他们明天一早七点出发,搭生产队去公社的顺路牛车,一人一毛钱车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几个人就收拾妥当,在生产队场院集合。牛车早就套好了,老黄牛慢悠悠甩着尾巴,车板光溜溜的,坐上去硬邦邦凉,可在这群知青眼里,已经是难得的“交通工具”。 一个个爬上车,坐稳扶好,车把式一声吆喝,牛车“吱呀吱呀”地上了路。 一离开闫家沟那片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黄土坡,几个女知青一下子就活泛起来,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声音压不住地轻快。这个说要买块结实的肥皂,洗工作服耐用;那个说毛巾快磨破了,得换条新的;还有人念叨着要买几尺黑线、几个扣子,衣服破了总得补。压抑了十几天的沉闷、疲惫、想家,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全都随着风散了几分。 李承霄默默坐在牛车最后面,双腿微微分开,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路边不断后退的土坡、枯树、荒草。听着她们难得轻松的笑声,他心里轻轻一叹。 对他们这些被困在这片土地上的知青来说,十天半个月能去一趟公社,就是最奢侈、最难得的享受。 一个叫宋妍的女知青忽然回头,促狭地看向他,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李承霄,你一个男知青,跟着我们一帮女的去公社干嘛?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眼神溜溜地往沐婉身上瞟,明摆着是打趣两人关系近。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轻笑声,气氛一下子暧昧又热闹。 李承霄面不改色,一本正经,语气极其坦然:“吃肉,早上到了先吃一顿,回来之前再吃一顿,这叫利益最大化。” 宋妍被他这直白又务实的回答噎得一乐,噗嗤一声笑出来:“就知道吃!你这人,脑子里除了吃还装啥?” “吃饱了,才有力气上工。”李承霄淡淡回了一句。 一车人都笑了,刚才那点暧昧的试探,被他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挡了过去。 牛车慢悠悠晃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摇到了下寺湾公社。 一进街口,人明显多了起来,土路上有挑担的农民、骑自行车的公社干部、进进出出的供销社职工,比村里热闹十倍。车把式回头喊了一声:“下午两点还在这儿集合,别迟到!”说完,赶着牛车去牲口棚歇脚,丢下几人就走了。 刚才还在笑话李承霄“就知道吃”的几个女生,都跟在他身后进了国营饭店。 饭店不大,一股面香、肉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墙上刷着标语,几张木头桌子擦得不算干净,但在这群天天啃粗粮咸菜的知青眼里,跟天堂差不多。 墙上用粉笔写着价目,清清楚楚: 羊肉泡馍:一碗两毛五,另加二两粮票。 肉夹馍:一个两毛,另加一两粮票。 没有一个人犹豫,所有人都是同一个选择:都要。 在闫家沟熬得久了,别说肉,连点油星都少见,早都快忘了肉是什么滋味。这会儿往桌前一坐,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香味,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热气腾腾的泡馍端上来,汤浓肉烂,馍吸满了汤汁;肉夹馍外皮焦脆,里面的肉炖得软烂入味。几个人吃得头都不抬,连说话的功夫都舍不得留,仿佛要把这阵子亏空的油水,一口气补回来。 吃饱喝足,一行人歇了口气,才终于想起正事。 李承霄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又拿出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一起推到沐婉面前:“你帮我买三瓶酒,一包奶糖。” 买酒要酒票,糖要糖票,李承霄和沐婉都没有,但是老知青知道哪能换。 糖票、酒票、肉票、烟票、布票,全都是地方票,按省、按县、按公社发放,根本没有全国通用一说。外地人、新知青,刚下来根本分不到本地票证,有钱都没地方花。 而全国唯一真正通用、走到哪儿都有人认的,只有全国通用粮票。那东西在当年比钱还好使,是硬通货,是“票中之王”。可就算有粮票,也得有门路、有人教你怎么换,初来乍到的新知青,就算再有钱,也别想轻易吃上一口五花肉、喝上一瓶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租房(第2/2页) 女知青们说说笑笑,朝着供销社的方向去了,人影渐渐走远。 等人都彻底消失在街口,李承霄才从饭店门口站直身子,慢悠悠踱了两步,心里正琢磨着,该怎么自然地打听租房的事。 就在这时,国营饭店里忙活的大师傅擦着手、解着围裙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眼看见还杵在门口的李承霄,立刻笑着打趣:“小伙子,你对象她们一帮女的都走了,你咋还在这儿蹲着?不跟着去逛逛?” 李承霄也不恼,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语气说得实在又接地气:“她们买些针头线脑、洗漱用品,我一个男的跟着也不方便,也帮不上啥忙。再说,也买不了多少东西,买多了拿回知青点也是乱,人多手杂,丢不丢的先不说,惹人眼红,反倒麻烦。”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发愁一样,把早就在心里盘好的话顺嘴带了出来:“再过一阵子,我爸妈还得给我寄包裹,棉衣、棉裤、厚被子,乱七八糟一大堆,我正犯愁呢,那么多东西全搁知青点,实在不放心。” 大师傅一听,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啪”地一拍大腿:“哎哟,那可太巧了!” “巧啥?”李承霄故作疑惑。 “我爹妈就在后边街上住,家里正好空着一间西厢房,不大,但干净、干燥,还能上锁。你要是不嫌弃,我一块钱一个月租给你,专门放东西!” 李承霄心里稳稳一落——真是瞌睡来了,直接有人送枕头。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喜:“真的?那我能过去看看不?合适的话,我就定下。” “走!这有啥不行的!” 大师傅十分爽快,领着他就往后街走。路不远,拐了两个弯,不到十分钟,就进了一个安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齐,两间红砖小厢房,里面啥家具也没有,空荡荡的,却胜在干燥、避光、僻静,一看就适合放东西。 院里住着一对六十多岁的老两口,头发都白了,背有点驼,看见生人进来,有点拘谨,老实巴交的,一看就是一辈子不出远门、不惹是非的本分人。 最关键的是——老两口不识字。 不识字,就看不懂包裹上的地址、字据、字条,就算东西放在这儿,也不会乱猜、乱琢磨; 老两口本分老实,不爱出门,少跟人打交道,自然也不会乱传闲话; 更稳妥的是,他们儿子是公社这边的公职人员,吃公家饭的,一家人最看重名声和前途。真要是偷拿点东西、或者嘴不严乱说什么,第一个受连累、丢工作的就是他们儿子。这么一算,老两口比谁都会谨慎、比谁都会守规矩。 不爱出门,能帮忙看家;不识字,不会多心;儿子有公职,不敢乱来。 这地方,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大爷,大娘,这房我看挺好。”李承霄不绕弯子,直接把话说亮堂,“我先说清楚,我不住人,就放些衣物、包裹、日用品,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您也别按一块钱一个月算了,我直接给您十块钱,包一年,一次给清,省事,您也不用老惦记着收租。” 老两口跟旁边站着的大师傅对视一眼,都乐了。 十块钱一年,在这地方不算少了,而且对方只放东西,不常住人,干干净净、没麻烦,这样的好事哪儿找去? “中!中!听你的!”老头连连点头,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你放心放,我们帮你看着,丢不了!” 写收据,交钱,事儿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定了。 李承霄找房东要了几张旧报纸,回来把厢房的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外面一点看不见里面。 心想:回头让沐婉换张工业票,买把锁装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院子里,轻轻吐了口气。以后那些东西,总算有个地方放了。 第23章 突然的委屈 第23章突然的委屈 东西买齐了,抬头看了看日头,离下午两点集合的时间还早得很,公社街上人来人往,尘土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女孩子们逛得脚酸,既不想再挤进去供销社,街上也没什么能歇脚的好去处,索性三五成群凑在邮局阴凉的墙根底下,安安静静站着说话。 对这群下乡的女知青来说,不用顶着日头上工、不用看村干部脸色、不用憋着气小心翼翼说话,就这么在公社街上随意站一会儿,吹吹微风晒晒太阳,已经是下乡以来难得的放松时刻。 李承霄没有跟女孩子们挤在一起,只独自站在不远处,背靠着斑驳的土墙,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沐婉身上。沐婉无意间抬头,恰好对上他深邃的视线,心头轻轻一跳。李承霄没说话,只是朝她轻轻甩了甩头,示意她跟自己走,说完便转身慢悠悠向前走去。 沐婉心里一暖,快步跟了上去。 “有换到工业票吗?”李承霄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稳。 沐婉轻轻摇头:“没,不过我知道找谁换。” 两人折返身又进了供销社,沐婉熟稔地找到刚才帮她换过票的熟人,顺利换来了两张工业票,攥在手里薄薄两张,却比什么都实在。 供销社门口聚着好几位当地的老乡,地上摆着几只简陋的竹筐、荆条篮,里头全是农家自产的好东西:红彤彤的大枣,颗粒饱满的花生,还有一篮筐新鲜鸡蛋。这些东西不用票,只要给钱就能买,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算得上是顶顶实在的好物。 沐婉盯着那些干果,眼睛里藏不住馋意,却又带着几分犹豫,小声跟李承霄念叨:“我刚才也没敢买……买多了怕拿回知青点被人顺手拿了,丢了心疼;买少了又不值当跑这一趟,实在纠结。” 李承霄没多说什么,直接迈步朝那些老乡走过去,声音干脆:“老乡,称一斤大枣,一斤花生。” 老乡手脚麻利地称好,用粗糙的黄纸一包,鼓鼓囊囊两大包,沉甸甸的满是烟火气。李承霄递了一包给沐婉,自己把另一包揣进兜里:“咱俩分了,就揣兜里当零嘴,不往知青点拿。平时上工歇着、晚上躺在炕上没事,掏出来吃两颗,解解馋,也没人看见。” 沐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落进了细碎的阳光,轻轻应了一声“嗯”,小心翼翼把枣子揣进随身的斜挎包,好像揣着一小份偷偷摸摸、甜滋滋的欢喜。 她嘟着嘴,又带着几分可惜和委屈开口:“刚才还有个卖野兔的,被别人抢先买走了。” 李承霄无奈笑了笑:“买走就买走呗,咱们知青点也不能单独开火,拿回来也没法做。” “我当时在犹豫,要不要买回去让李大爷帮着做一下,就愣了那么一会儿,就被别人买走了……”沐婉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懊恼。 李承霄沉吟片刻:“李大爷家六口人,一只野兔一共才几口肉,不让谁吃都不合适。得找个人少的人家,悄悄帮忙做了才好。”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打算回头去找张建国问问,看村里谁家方便帮忙做吃食,自己只拿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留给人家当辛苦费。 可话音刚落,沐婉忽然眼圈一红,眼泪汪汪地瘪起嘴,委屈巴巴地开口:“我不想挨饿,不想过成知青点那些老知青那样……” “怎么了?”李承霄被她突如其来的委屈弄得手足无措,心瞬间揪了起来。 沐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发颤:“我昨天来例假了,肚子疼得厉害,我问宿舍里的姐姐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宿舍长告诉我,她来这儿的第三年就闭经了……我们九个女知青,现在已经有三个闭经了……” “她们身上还有妇科病,关节疼、头疼、浑身没劲,可都舍不得花钱治,刚才到了卫生所,也就只敢买几片最便宜的止痛片扛着……” 沐婉越说越难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李承霄心头一沉,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别怕,有我呢,我肯定让你吃饱饱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突然的委屈(第2/2页) 李承霄读过些医书,早就看出来,那些老知青身上,早就积了不止一种病痛。长期重体力劳动压弯了腰,营养不良熬空了身子,风吹日晒磨糙了皮肤,再加上看不见尽头的下乡生活带来的精神压抑。 她们明明不过二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气色却差得吓人。脸色发黄、发灰,没有半分年轻人的红润,眼底带着散不去的疲惫和灰暗,有的人双手粗糙得像四五十岁的农妇,布满裂口和老茧,有的人站久了都微微发晃,身子虚得撑不住力气。 长期劳累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女孩子们的月经早就乱了,更有人直接闭经,年纪轻轻就落下一身治不好的病根。只是这种难以启齿的苦楚,谁也不会明着说出口,全都悄悄藏在心底,咬着牙硬扛。 并不是每个知青都有家庭的支持,就说沐婉这样,家里每个月能寄来十块钱接济的,在知青里已经是顶级条件。 逢年过节给十块钱、捎几张粮票,已经算得上是家里拼尽全力在照顾。 有的知青家庭跟失联了差不多,要么是自顾不暇,要么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根本给不了下乡的孩子任何帮助。 所以她们有病不舍得治,也没钱治,只能硬扛,也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人为了逃避下乡,想尽了一切办法。 李承霄完全能理解沐婉心中的恐慌,她怕眼前老知青的现在,就是自己的明天。明明买得起一只野兔,不过是犹豫了片刻就被别人买走,想到自己可能要一直挨饿、落一身病根,委屈和害怕就再也藏不住。 沐婉哭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正靠在李承霄怀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忙轻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心跳快得厉害,心里又羞又乱,刚才怎么就忍不住靠在他怀里了呢。 李承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脸颊,柔了声音:“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再去吃碗羊肉泡馍,加个肉夹馍,吃完就该集合回去了。” 沐婉饭量小,一碗泡馍就够了,她特意让服务员把肉夹馍用牛皮纸严严实实包起来,揣进包里,打算留着晚上饿了再吃。 返程的牛车在土路上晃晃悠悠,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慢悠悠晃回闫家沟。刚下车,两人就正好遇到了张建国。李承霄立刻迎了上去,热情地打招呼:“建国哥!” 张建国笑着应道:“去公社了?买什么好东西了?” 李承霄不动声色地把张建国拉到僻静角落,从包里拿出一瓶事先准备好的酒,悄悄递了过去:“建国哥,我想求你帮个忙。” 张建国没有伸手接酒,却拍着胸脯爽快表态:“只要哥能帮上的,肯定帮!” 两人其实本就没那么熟,李承霄原本的打算,是先请人吃顿酒慢慢熟悉了再开口,可今天沐婉哭得实在让人心疼,他再也等不下去,只想尽快把吃食的事情落实。 李承霄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哥,你也知道,我们知青天天吃不饱,今天专门去公社吃了碗羊肉泡馍见见荤,可总不能天天往公社跑啊。哥你在村里熟,有没有什么门路弄点吃的?放心,兄弟绝不让你白帮忙,不管细粮、肉、菜还是果子,我都要,不过得麻烦帮我弄熟了,我给哥三成当辛苦费。” 张建国想了想:“你说的都是些金贵东西,不好弄,我得先问问。” 李承霄见他松了口,心里一喜,直接把酒硬塞进他手里:“哥,我按正常价收,麻烦嫂子帮忙做熟,我和我媳妇去你那吃,三成辛苦费,要钱要东西都行,绝不亏了你。” 张建国点点头:“行,我先去问问,你等我信儿。” 李承霄也知道,自己今天确实着急了,还没摸清底细就贸然出手,实在有些冒失。可一想到沐婉刚才眼泪汪汪、害怕挨饿的模样,他就觉得急点也没什么。 他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她哭了。 第24章 野兔肉 第24章野兔肉 李承霄拎着两瓶酒寻到李大爷家,将酒递了过去,又照着跟张建国说的那番话,拜托李大爷帮忙寻些吃食,还特意叮嘱他蒸两碗鸡蛋羹,次日中午过来吃。 快走到知青点时,迎面撞见了大队长。大队长打量了他一眼,开口吩咐:“李承霄,明天跟大柱、强子他们去拉煤,一早村口集合。” “好。”李承霄应声应下。 回到住处,李承霄转头告诉沐婉:“我刚找了张建国和李大爷,托他俩帮咱们弄点吃的,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们三成辛苦费。” 沐婉微微蹙眉:“你之前不是说,李大爷家里人多,不方便吗?” 李承霄笑了笑,解释道:“李大爷人实在,大不了让他做好了装饭盒里,咱们不在他家吃,也就不尴尬了。对了,明天中午去他那儿吃鸡蛋羹。” 沐婉又轻声问:“你跟张建国很熟吗?” 李承霄怎会不知她心里的顾虑,温声安抚:“放心,就算吃亏上当,也就一回。况且眼看就要秋收了,到时候你也要下地干活,吃不饱肚子可不行。” 次日天刚亮,李承霄便赶往村口集合,算上他一共五人,里头只认得刘大柱——正是此前往酸菜缸里撒尿的刘二柱的亲哥哥。 五人拉着板车,一路走了整整一上午,才抵达西山煤场。 装好煤炭时,日头已升到头顶,社员们三三两两蹲到树荫下,纷纷从怀里、布兜里摸出干粮:玉米面馍、煮土豆、咸菜疙瘩,全是家里婆娘头天夜里备好的,分量刚够自己果腹。 李承霄孤零零站在一旁,两手空空,心里瞬间慌了神。压根没人告诉他,拉煤中午回不去,更没人提醒要带干粮。 他张了张嘴,想跟旁人匀一口吃食,可看着每个人手里那点仅够自己充饥的干粮,再想想拉煤是极耗力气的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万幸他背着斜挎包,里头装着前一天买的花生、大枣和糖块,好歹能垫垫肚子。 可这点东西根本不顶饿,李承霄饿得心口发空、双腿发软,返程拉车时脚步虚浮,全凭着一股韧劲硬撑。 等拖着排子车跌跌撞撞回到闫家沟,整个人几乎脱了力。 刚踏进知青点的院子,沐婉就快步迎了上来,眼眶红红的,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她没多言语,悄悄将他拉到僻静处,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两颗温热的煮鸡蛋。 “我听人说,拉煤要自带干粮,没人跟你说……”沐婉的声音有点颤,“我怕你中午饿着,一早就去找李大爷,托他帮我煮的,一直给你留着。” 李承霄心头一暖,将沐婉揽进怀里,刚碰到他,沐婉慌忙挣脱,脸颊通红,小声道:“有人看着呢。” 说完便把两颗鸡蛋塞进他手里,转身跑开了。 李承霄吃完鸡蛋,身上才渐渐有了力气。他暗自回想,大队长派活分明是临时起意把他加上,却不厚道地没提中午无法返程、需要带饭的事。同行的四人也闭口不言,说到底还是彼此不熟,旁人没义务提醒他。 看来必须跟村里的人搞好关系,关系顺了才有饭吃,眼看秋收在即,繁重的农活更需要充足的吃食补充体力。 转天早上分派完农活,张建国把李承霄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兄弟,刚套着只野兔子,你要不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野兔肉(第2/2页) “多少钱?” “四块。” “成,中午让嫂子做好给我送过来,我现在给你钱。” 李承霄数了五块二递给他,又特意嘱咐:“哥,往后有好东西多留意着点,我和我对象两个人吃。” “好嘞!”张建国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 李承霄今天的活计,是把各小队送来的农具送到铁匠铺修理。秋收前夕,生产队都会提前检修农具,毕竟接下来要连着干重活,工具不顺手会耽误农事。锄头、镰刀、犁、耙这类农具,但凡有缺口、松动或是变钝的,都要重新锻打、打磨、更换零件。 前一天他们拉煤,也是为这个做准备。 到了仓库,李承霄又碰到了张晶晶。他心里对张晶晶着实感激,如今他的工分依旧按8.5算,若不是之前的事,他甚至觉得张晶晶会是最合拍的搭档,凭她的本事,定然能弄到不少吃食。 跟张晶晶打过招呼,李承霄便开始往铁匠铺运送待修的农具,不到十点就干完了活,随后再把修好的农具送回仓库。这是他插队以来,干活最轻松的一天。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大队长昨天坑了他一把,心里过意不去,特意给了个轻省活。 李承霄闲得无事,便回了知青点。沐婉和另外三个女知青正忙着做饭,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目光直直地落在沐婉身上。 沐婉被他看得双颊绯红,干活也频频出错,不是水瓢掉在地上,就是勺子失手滑落。 张桂英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对着李承霄呵斥:“滚远点,别在这儿耽误沐婉干活!” 宋妍在一旁打趣:“沐婉,李承霄看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咋就这么稀罕你呢。” 沐婉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只顾着手里的活计。 张桂英见李承霄纹丝不动,火气更盛,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刷锅水就朝他泼去。 李承霄吓得猛地窜了出去,小板凳被泼得湿透,也没法坐了。 “你们这儿倒是热闹得很啊。” 李承霄回头一看,张建国拎着个饭盒走了过来。 他连忙把张建国拉到僻静处,张建国打开饭盒,里面盛满了炖兔肉,清炖的野兔肉压不住淡淡的草腥味,在这缺油少辣的年月,也没有更好的做法了。 “你嫂子炖了一个多钟头,快吃吧,饭盒明天还我就行。” “倒我饭盒里吧。”李承霄说着拿出自己的饭盒,将兔肉倒进去,装了大半盒,盖好盖子放进挎包,对着张建国道:“麻烦张哥了。” 午饭时,李承霄像献宝一样拿出野兔肉,沐婉眼睛一亮,惊喜地问:“这是什么肉?” “野兔肉,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沐婉直直地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眼泪在眸子里打转。 李承霄笑着逗她:“感动了吧?等回城了你就嫁给我。” 沐婉低着头小声嘟囔:“不要,我妈说要三转一响。” 李承霄眉眼温柔:“我有啊,等你嫁给我,把我妈当年的陪嫁给你。” 沐婉低下头小口吃着兔肉,脸颊泛起一片红晕。 李承霄唇角不自觉挂上了笑意,连眉梢都透着轻快。他看着沐婉,只觉得她眼底的光、说话时的小动作,无一不在悄悄告诉他——她的心,已经偏向了他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