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县长,看评论办公怎么了》 第1章 穿越到一座烂透了的县城 第1章穿越到一座烂透了的县城 “李县长?李县长!“ 李铮猛地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不对。 李铮的脑子还是懵的。 他记得自己在街道办加班,连轴转了三天,材料写到凌晨四点,趴在桌上歇一会儿。 然后就没了。 胸口那阵剧烈的闷痛,他记得清清楚楚。 猝死了? 李铮抬头环顾四周, 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发灰的水泥。 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一闪一闪的。 办公桌是老式的木头桌子,桌面上的漆都磨没了, 台式电脑的显示器又厚又笨重,像十几年前网吧里淘汰下来的。 窗户缝里往里灌冷风,暖气片摸上去只有一点温乎气。 “李县长,您没事吧?“面前的年轻人又叫了一声。 李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装,衬衫,胸前别着一枚党徽。 桌上摆着一个台牌,白底红字,写着:凉水县人民政府代理县长李铮。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兜,摸到一部手机。 掏出来一看,是款老旧的国产智能机,屏幕右上角的日期显示:2017年11月6日。 2017年? 李铮愣了整整五秒钟。 他是2024年的人。 在城东街道办工作了三年,科员,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写材料、跑社区、处理居民投诉。 然后在一个加班的深夜...... 现在,他坐在一个陌生的县长办公室里,变成了一个叫李铮的代理县长。 李铮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你是谁?“李铮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年轻人立刻站直了,紧张得差点把茶洒了:“李县长,我是周小军,县政府办公室科员,组织安排我暂时给您做联络员。“ “凉水县。“李铮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甘省河西市凉水县?“ “对对对。“周小军连连点头, “您是上周组织任命的,前天刚报到。“ 李铮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县政府大院里,地面的水泥路面裂开了好几道口子,缝隙里钻出来枯黄的杂草。 停车场里停着三辆车,两辆是老款桑塔纳,有一辆的后保险杠掉了一半,用胶带粘着。 大院围墙根底下的宣传栏,玻璃碎了一块,里面的海报被风吹得只剩半张。 “周小军。“ “在!“ “小周,你跟我说说,凉水县现在什么情况。“ 周小军犹豫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情况……比较复杂。“ “别跟我打官腔,什么情况说什么情况。“ 周小军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李铮的眼睛, 发现这位新县长的眼神和之前见过的那些领导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种端着的架子,就是很直接。 周小军的表情变得有点难看:“李县长,这个情况,您到任之前组织应该给您介绍过了吧?“ “你再给我说一遍。“ “全县户籍人口二十六万,但是常住的,可能也就十来万。年轻人基本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财政负债十二个亿。“ “十二个亿?“李铮的眉头拧了起来,“一个县负债十二个亿?“ “前几年搞了几个项目,贷款上的,项目没搞成,钱花出去了。“ 周小军的声音越来越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穿越到一座烂透了的县城(第2/2页) “具体的情况我级别不够,了解得也不全。“ 周小军咽了口唾沫:“去年全县gdp排名全省倒数第一,全国排名也在倒数。工资发放,目前延迟了两个月。“ 李铮回过头来看着他:“两个月没发工资?“ “嗯。“周小军的声音小了下去, “基层乡镇的更久,有的拖了小半年了。“ 李铮没说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李县长,要不我带您去看看宿舍?虽然条件差了点,但是被子刚换过。“ 周小军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李铮站起来,“带我到县城转一圈。“ 周小军明显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走出县政府大门,冷风直接灌进脖子里。 十一月的西北小县城,天阴沉沉的,空气干冷。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车子走在上面跟筛糠一样颠。 周小军开着那辆后保险杠掉了的桑塔纳,一路上不停地跟李铮道歉:“路况不太好,县里这几年都没修过路。“ 李铮没说话,就看着窗外。 县城的主干道,两边的门面关了一大半。 卷帘门上锈迹斑斑,有的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电话号码被雨水泡得看不清了。 偶尔有一两家开着门的小卖部,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 一整条街,看不到几个年轻人的身影。 “前面那个是商业街。“周小军指了一下, “以前挺热闹的,现在就剩个名字了。“ “学校呢?“ “县里有两所小学,一所初中。高中前年合并到市里去了,学生不够。“ “医院?“ “县人民医院,设备老,好多检查做不了,稍微大一点的病都得往市里送。“ 李铮点了点头,说了句:“回去吧。“ 车子调头的时候,李铮看到路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小广告,写着“常年收废品“, 上面的号码被人用笔划掉了,旁边又写了一个新号码。 连收废品的都换了号码。 人走了,生意没了,整座县城像是在慢慢枯掉。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周小军问他要不要去食堂吃饭。 “你先去吧,我待一会儿。“ 周小军走了以后,李铮一个人坐在办公椅上,把那部旧手机掏出来。 2017年。 他在脑子里快速捋了一遍。 这个平行世界跟他原来的世界几乎一模一样,该有的都有,只是时间线退回了七年前。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2017年正是短视频平台爆发式增长的那一年。 他打开手机,滑了两下屏幕。 一个橙色的图标跳进视线,上面写着两个字:抖抖。 李铮点进去,页面还很粗糙,内容也不多, 但刷了几条就能看出来,这个平台的用户增长速度很快。 评论区里什么人都有,天南海北,什么话都在说。 他盯着那个app图标看了很久。 在他原来的2024年,短视频早就成了老百姓最重要的发声渠道。 但在2017年,这条路还没人走过。 尤其是官方,没有人这么干过。 他在基层干了几年,他太清楚了——老百姓最怕的不是问题解决不了,而是投诉无门。 李铮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橙色的图标。 嘴角微微一扬。 “既然穿越了,那就干一票大的。“ 第2章 注册了一个账号 第2章注册了一个账号 当天晚上,周小军接到李铮的电话,让他马上到办公室来一趟。 周小军赶到的时候,李铮正坐在办公桌前, 手机支在笔筒和文件夹中间,屏幕亮着,对着自己的脸。 “李县长,这么晚了,您这是?“ “你来帮我看看,这个角度行不行?“ 周小军走过去一看,手机屏幕上是抖抖app的拍摄界面。 取景框里,李铮的脸占了大半,背景是那面脱了皮的墙和那台老旧的电脑显示器。 “李县长,您要拍短视频?“ “对。“ “拍什么?“ “自我介绍。“ 周小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铮没管他,调了一下手机的位置,试了试角度。 太高了,只能看到额头。又往下挪了挪,这回框住了整个上半身。 “行,就这个角度。“ 李铮清了清嗓子,看着镜头,按下了录制键。 “大家好,我叫李铮,是凉水县新任代理县长。“ 他顿了一下,语速放慢了一些。 “今天是我到任的第二天。我知道凉水县的老百姓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很多人反映问题没人理、没人管、找不到说话的地方。“ “从今天开始,我在这个平台上开一个窗口。老百姓有任何问题,停水、断电、路烂、看病难、孩子上学难,什么都行,直接在评论区给我留言。“ “我的承诺就一句话:必看,必回,必督办。“ “我是李铮,说到做到。“ 录完了。 李铮把视频回放了一遍,画面有点暗,声音也不算清楚,但能听懂。 他想了想,又重新录了一遍,把语速再放慢了一点,最后一句话“说到做到“加了点重音。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畅多了。 他点了发布。账号名字他注册的时候就想好了,叫“不忘初心,共创未来“。 头像是他自己的正面照,西装衬衫,看着就是个正经的政府干部模样。 周小军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李县长,您这个,这不太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 “政府官员在网上发这种视频,上面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有意见?“ 李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老百姓反映问题没人理、没人管,上面有没有意见?“ 周小军被问住了。 “把这条视频的链接复制一下。“ 李铮把手机递给他, “你手里有没有凉水县本地的微信群?“ “有几个。“周小军迟疑着接过手机, “一个是县政府内部工作群,一个是县城居民群,还有两个是乡镇干部群。“ “全部转发进去。“ “全部?“ “全部。“ 周小军咬了咬牙,操作完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事。 视频发出去以后,两个人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分钟。 零播放。零点赞。零评论。 又过了十分钟,播放量跳到了3。 周小军松了口气,心想可能没人注意到。 但微信群里已经炸开了。 第一个炸的是县城居民群。 有人截了视频的图,发了一条消息:“这谁啊?真的假的?县长在网上发视频要老百姓评论区留言?“ 底下回复七嘴八舌: “逗人玩吧?“ “新来的县长?听说才三十出头。“ “作秀的吧,过两天就删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注册了一个账号(第2/2页) “管他真假,反正以前那个县长连面都见不着。“ 消息传得快。 不到一个小时,凉水县几个活跃的本地微信群都在讨论这条视频。 大部分人持观望态度,骂的少,信的更少。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到了县委大楼。 县委书记赵德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放的正是李铮那条视频。 他反复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拨通了副手王大海的电话。 “老王,新来的这个代理县长,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王大海的声音有点犹豫:“简历上写的是省厅下来挂职的,三十二岁,基层经验不多。怎么了赵书记?“ “你看他发的那个视频了没有?“ “看了看了,一早上好几个人给我发。“ 赵德明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的:“评论区留言,必看必回必督办?这个年轻人,胆子倒是大。“ “赵书记,您觉得这事儿怎么处理?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赵德明沉默了几秒:“先不急,让他折腾。年轻人嘛,新官上任,总要点把火。过两天热劲儿一过自然就消停了。“ 挂了电话,赵德明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在凉水县当了六年书记,什么样的县长没见过。 来了喊口号的,来了搞调研的,来了写报告的,最后全都一个样,待上一两年,拍拍屁股走人。 这个李铮?赵德明嘴角微微一动,不以为然。 评论区治县?开什么玩笑。 这一天过得波澜不惊。 视频的播放量慢慢涨到了两百多,点赞十几个,评论区空空的,只有两条广告留言被李铮删了。 周小军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这事儿大概就这么过去了,热度一天比一天低,最后没人记得。 但李铮一点都不着急。 他白天处理了半天文件,了解了一下各部门的基本情况,中午去食堂吃了顿饭。 食堂的菜只有两个,一个炒土豆丝,一个白菜豆腐。米饭有点硬。 到了晚上九点多,周小军已经回宿舍了,办公楼里安安静静的。 李铮靠在椅子上刷着手机。 抖抖的推荐页面上,各种搞笑视频、美食视频、唱歌跳舞的。 他的那条视频石沉大海,首页根本刷不到。 意料之中。 2017年的抖抖还在野蛮生长期,算法推荐机制还不成熟,一个零粉丝的新账号发一条严肃内容的视频,不可能有什么流量。 他要的不是全网爆火,他要的是凉水县本地人看到。 微信群转发的效果在慢慢发酵。 二十六万户籍人口,十来万常住人口,扣掉老人和小孩, 真正会用智能手机刷短视频的可能也就两三万人。 但只要有人看到了,转给了家里人、邻居、朋友,这个口子就打开了。 李铮耐心等着。 晚上十点十二分,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他点开抖抖,评论区里多了一条留言。 一个头像是风景照的账号,昵称叫“老杨头“,留了一段话: 【县长,县城到杨家沟的路,烂了十年了, 一下雨就成泥塘,车子进不去出不来。 上面来检查的时候, 镇上提前铺几车沙子糊弄一下, 检查的人一走,沙子就被雨冲没了。 我们反映了好多次,没人管。 你说的必看必回必督办,是不是真的?】 第3章 县长回我了! 第3章县长回我了! 李铮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十秒钟。 评论的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 他点开这个账号,没有发过任何视频,关注列表也是空的, 只关注了一个账号——“不忘初心,共创未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民,可能是被人教着下载了这个app,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那段留言。 李铮没有犹豫,直接在评论区敲下回复: 【老杨同志,你反映的杨家沟道路问题我已记录。明天我安排交通运输局现场调研,三天内给你答复。】 回复发出去,他拿起桌上那部座机,翻开抽屉里的通讯录,找到了交通运输局局长刘建国的手机号。 拨过去,响了六七声才接。 “喂,哪位?”对面的声音带着困意,明显是已经躺下了。 “刘局长,我是李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声音立刻清醒了三分:“哎呀李县长,您好您好,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杨家沟到县城的路,你了解情况吗?” “杨家沟?”刘建国的语气顿了一下,“哦,那条路啊,了解了解,是有点问题。” “有点问题?”李铮的声音平平的,“我听说烂了十年了。” “这个嘛,情况比较复杂,主要是资金问题,县里这几年财政紧张,排在计划里了,但是一直没排上。” “明天你带人去现场看一下。” “明天?” 刘建国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迟疑, “李县长,明天局里有个工作例会,我看能不能后天——” “明天。” 李铮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也没有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去了之后把路况拍照发给我,写一个简报,包括路段长度、损毁程度、修复方案和预算。” “好好好,行,那我安排一下。” “刘局长,这个事我在网上公开承诺过了,三天内给答复。” “放心放心,李县长,保证完成。” 李铮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在基层干了几年,这种口头答应的套路他见得太多了。 “好好好”三个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没关系,他等得起。 刘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他老婆翻了个身:“谁啊,大半夜的。” “新来的代理县长。” 刘建国哼了一声,重新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让我明天去杨家沟看路。” “杨家沟那条破路?报了多少年了,县里拨过一分钱没有?” “拨什么拨。”刘建国闭着眼睛, “新官上任三把火,在网上发视频搞什么评论区接单,跟闹着玩似的。过两天热乎劲一过,谁还记得这茬?” “那你明天去不去?” “局里明天本来就有例会,去什么去。等过几天他把这事忘了,自然就不提了。” 刘建国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 在他看来,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上面来的年轻干部,到了凉水县,头两周都精神得很,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用不了一个月,就明白这地方的水有多深、钱有多紧、事有多难,自然就消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县长回我了!(第2/2页) 杨家沟那条路,前任县长在的时候就有人反映,反映了不下十次。 结果呢?每次都是“研究研究”,研究到最后,连研究都懒得研究了。 一个代理县长,在一个破手机app上回了一条评论,就能把路修好? 刘建国觉得可笑。 同一时间,三十公里外的杨家沟。 杨德贵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儿子淘汰下来的旧手机,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得很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屏幕上的回复。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举到老伴面前:“秀兰,你来看,县长回我了。” 老伴王秀兰正在洗脚,头也没抬:“回什么了?” “县长说明天就安排交通局来看路,三天内给答复!” 王秀兰擦了擦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又塞回给他:“手机上打几个字谁不会?你信这个?” “这是县长说的!” 杨德贵的声音高了起来。 “县长怎么了?” 王秀兰把洗脚水端起来往门口走, “村长说过,镇长说过,上回县里来检查的那个干部也说过,哪回不是说研究研究?研究了十年了,路还是那个样子。” 杨德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伴说的是实话,这条路从杨家沟到镇上,十二公里,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前年他孙子发高烧,半夜往镇上送, 三轮车陷在泥里推了半个小时,到了镇卫生院,孩子烧到四十度。 他反映过。找过村长,找过镇上,托人往县里递过信。 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知道了,研究研究。 但这次,他在手机上看到了一个县长自己发的视频,说“必看,必回,必督办”。 他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让孙子教他打了那段话发上去。 没想到,真回了。 杨德贵把手机收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了。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遍那条回复。 “说到做到。” 他嘴里念叨着这四个字,心想:说到做到,真的假的? 杨德贵不知道的是,他的那条评论下面,已经开始有新的留言冒出来了。 一个叫“凉水小李”的账号留言:【真的假的?县长亲自回?不会是团队运营的吧?】 另一个叫“平安是福”的账号:【新官上任三把火,过两天就凉了。】 还有一个没有昵称的账号,只打了三个字:【我不信。】 零零散散的评论,加起来不超过十条。大部分人还是在观望。 李铮坐在那台破旧的电脑显示器前,把所有评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把老杨反映的问题工工整整记在一个笔记本上,写了三行: 问题:杨家沟至镇道路损毁。 交办:交通局刘建国,明日现场查看。 时限:三天。 合上笔记本,李铮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零六分。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刘建国去不去杨家沟? 李铮嘴角微微一扬。 去不去,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4章 你今天去杨家沟了没有? 第4章你今天去杨家沟了没有?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李铮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昨晚记下的那三行字。 他拿起座机,拨了刘建国的手机。 两声就接了。 “刘局长,杨家沟去了吗?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刘建国的声音还是那副腔调:“李县长啊,是这样的,今天局里临时有个工作例会,几个股室的材料要汇总,我安排明天——” “我昨晚跟你说的是今天。” “是是是,我知道,但这个例会是之前就定好的,涉及几个项目的——” 李铮没让他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站起来,拿上手机和笔记本,推开门。 周小军正端着个搪瓷杯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李铮出来,愣了一下:“李县长,您这是——” “车钥匙在你那儿?” “在。” “走,去杨家沟。” 周小军差点把杯子里的水洒出来:“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那辆后保险杠掉了一半的桑塔纳开出了县政府大院。 出了县城往西,柏油路走了大约四公里就到了头。 前面是一条砂石路,或者说曾经是砂石路, 现在砂石已经被碾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坑坑洼洼的黄土路基。 周小军把车速降到二十码,还是颠得厉害。 “李县长,要不咱换个越野车来?这个底盘——” 话没说完,车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刮擦,周小军的脸一下子白了,方向盘握得死紧。 李铮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拿着手机往外拍。 路两边是干枯的庄稼地,远处能看到几户土坯房,炊烟都没有。 又往前开了三公里,路彻底不像路了。 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嵌在硬泥里,中间的土包比轿车底盘还高。 前两天下过一场小雨,车辙里还积着浑浊的泥水。 周小军试着往前开了几米,车轮打滑,底盘又刮了一下,他踩住刹车不敢动了。 “李县长,真过不去了。” 李铮推开车门,踩下去。鞋底陷进泥里,发出“噗”的一声。 他站在路中间,环顾四周。 这就是杨家沟到镇上的路,十二公里,晴天勉强能走三轮车,下雨天什么都过不去。 路边有一段排水沟,早就被泥沙堵死了,雨水全往路面上漫。 路肩塌了好几处,有一段甚至能看到下面几米深的沟壑,连个护栏都没有。 他蹲下来拍了一张路面的照片,又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段。 前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土路拐了个弯, 弯道外侧的路面整个塌了半边,只剩一个勉强一米多宽的通道,旁边就是坡。 李铮掏出手机,打开抖抖。 他把手机横过来,对着面前的烂路,从车辙印拍到塌方路段,从堵死的排水沟拍到路边没有护栏的沟壑。 然后他把镜头转向自己。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是我到任第三天。昨天有杨家沟的村民在我的评论区反映,杨家沟到县城的路烂了十年,没人管。我昨晚安排交通运输局刘建国局长今天到现场查看。” 他停了一下。 “刚才我打电话问了刘局长,他说局里在开会,改明天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你今天去杨家沟了没有?(第2/2页) 李铮转过身,把镜头再次对准那段塌了半边的路面。 “大家看一看,这就是杨家沟的路。轿车开不进来,三轮车下了雨也开不进来。弯道那个地方,路面塌了一半,旁边是个沟,连护栏都没有。晚上要是有老人小孩走这段路,掉下去怎么办?” 他把镜头转回来,看着屏幕中自己的脸。 “开会重要还是老百姓的路重要?我自己先来了。刘建国局长,明天你必须到。” 录完,回放一遍,没有问题。 发布。 周小军站在车旁边,两只脚在泥里挪来挪去, 看着李铮操作完全程,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李县长,这个视频直接点了刘局长的名,他要是看到了——” “他会看到的。” 李铮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回走。 经过车头的时候看了一眼底盘,果然蹭掉了一块漆,排气管上糊满了泥。 “回去。” 车子掉头往县城开,李铮的手机就没停过。 抖抖的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视频发出去十五分钟,播放量从零跳到了三百。 二十分钟,八百。 三十分钟,两千。 评论区彻底炸了。 【卧槽,县长自己跑去看路了?】 【这是真的假的?皮鞋上全是泥!】 【笑死,刘建国在开会,县长自己开着那个破桑塔纳去了哈哈哈哈】 【杨家沟那条路我走过,真的不是人走的路,下雨天摔过两次】 【刘建国完了吧,被县长在网上直接点名】 【这县长是真刚啊,前两天还以为是作秀的】 【十年了!!!终于有人去看了!!!】 【我是柳河镇的,我们这的桥也危险得很,县长能不能也来看看?】 【前排围观,这个县长有点东西】 【杨家沟的人来报到,我爸说他前天留了言,县长真回了,今天真来了!】 李铮一条一条看完,没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该看到的人,都会看到。 与此同时,交通运输局办公室里,刘建国的手机被副局长老马推到面前。 “刘局,你看看这个。” 刘建国拿起手机,视频还没放完,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把视频从头看到尾,手指划到评论区,一万多条评论里,有一半在骂他的名字。 刘建国放下手机,愣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王大海的电话。 “王县长,那个新来的李铮,到底什么来头?” 王大海的声音很低:“老刘,他在网上发的那个视频我看到了,你今天怎么没去?” “局里不是有例会——” “例会比县长交办的事重要?”王大海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股急躁, “老刘,我跟你说,这个人的路子跟以前那些不一样,你别当儿戏。” 刘建国攥着话筒,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那我明天——” “你明天必须去。”王大海挂了电话。 刘建国放下话筒,坐在椅子里,半天没动。 第5章 研究了十年,路还在研究 第5章研究了十年,路还在研究 第二天上午十点,刘建国的车出现在杨家沟村口。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底盘高,轮胎上没有一点泥。 车上下来三个人,刘建国走在前面, 后面跟着两个下属,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拿着相机。 李铮比他早到了四十分钟。 他和周小军站在村口那段塌了半边的路面旁,鞋上还是昨天的泥,没换。 刘建国远远看见李铮,脸上立刻堆出笑容,快步走过来:“李县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一会儿。” 李铮没接他的话,看了一眼手表:“说说吧,你看这路什么情况。” 刘建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段坑洼的土路,清了清嗓子, 声音变得公事公办起来:“李县长,这个情况我刚才在车上大致看了一下,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是呢,这条路涉及的情况比较复杂,路基损毁、排水系统老化、路线规划也需要重新论证,资金方面更是——” “刘局长。”李铮打断他。 刘建国的嘴停住了。 “我问你三个问题。”李铮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第一,这条路烂了多少年?” 刘建国愣了一下:“这个,具体年限我得回去查——” “第二,老百姓反映了多少次?” “这个我——” “第三,你们研究了多少年?” 刘建国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十年!” 李铮转头看去,杨德贵站在路边的田埂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可能一早就在这儿等着。 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大:“十年了!我写了八封信!一封回信都没收到过!”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认识杨德贵。 准确地说,他知道有人一直在反映这条路的问题,但他从来没把这个名字和一张具体的脸对上过。 杨德贵从田埂上走下来,脚上的布鞋踩进泥里,他也不管,径直走到刘建国面前。. 老人个子不高,仰着头看他。 “前年我孙子发高烧,四十度,半夜三点往镇上送。” 杨德贵的眼眶红了, “三轮车陷在泥里,我和我老伴两个人推,推了半个小时。到了卫生院,大夫说再晚来一个小时就危险了。” 刘建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刘局长,我不认识你,但你应该认识这条路。” 杨德贵指着脚下的泥地,手指在抖, “你坐在办公室里研究,研究了十年,路还是这个样子。你研究出什么了?” 刘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村里的人开始围过来了。 消息传得快,昨天李铮拍的那条视频在村里已经传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研究了十年,路还在研究(第2/2页) 有人是从微信群里看到的,有人是儿子从外地打电话回来说的。 县长来杨家沟了,还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这个事情整个村子都知道。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挤到前面:“县长,我们村东头的灌溉渠堵了三年了,年年说修,年年没动静,地里的庄稼浇不上水。”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跟着喊:“我家娃娃上学,走两个小时山路到镇上,冬天天不亮就得出门,路上黑得啥都看不见!” 又有一个老太太被人搀着走过来,嗓门很大:“去年老头子胃出血,叫了救护车,救护车开到半路不敢走了,说路太烂怕把底盘挂了。最后是村里人拿板车把人抬到大路上的!” 一个接一个,七嘴八舌,围着刘建国说。 刘建国站在人群中间,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李铮,想说什么,但李铮根本没有给他解围的意思。 李铮从头到尾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听着。 周小军在后面悄悄掏出手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拍。 等村民们的声音渐渐小了,李铮才开口。 “刘局长,我不要你的‘研究方案‘。”他看着刘建国的眼睛, “三天之内,拿出施工方案。路段长度、修复标准、材料清单、预算明细、施工周期,一项不能少。” “李县长,这个三天确实有点——” “三天。” 刘建国咬了咬牙:“资金从哪里出?县财政的情况您也清楚——” “资金的事我来协调,方案你来拿。各干各的,别往一块推。” 刘建国的嘴闭上了。 李铮转向杨德贵,语气放软了:“老杨,三天之后,施工方案出来了我第一时间发到网上,你盯着。” 杨德贵愣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人群散了以后,刘建国坐进越野车,关上门,在车里坐了三分钟没发动。 他拿起手机,拨了王大海的电话。 “王县长,这个李铮,他是来当县长的还是来拆台的?” 王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刘,方案你先做着,别顶。” “三天出施工方案,他以为修路跟写作文一样?” “他说三天就三天,你按他说的办。”王大海顿了一下,“赵书记那边已经知道了。” “赵书记怎么说?” “赵书记没说什么,让秘书通知我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 刘建国握着手机,后背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那条烂路。 同一时间,县委大楼三楼,赵德明的办公室里。 赵德明放下手机,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秘书小陈推门进来:“赵书记,王县长确认下午三点到。” 赵德明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 “再打一个电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让李铮下午也过来一趟。” 第6章 茶凉了两次 第6章茶凉了两次 下午两点五十,周小军接到县委办的电话,脸色就变了。 他挂了电话,小跑到李铮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李县长,赵书记让您三点去他办公室。” 李铮正在翻一份交通局往年的预算报告,头也没抬:“知道了。” 周小军站在门口没走,犹豫了一下:“李县长,赵书记那边,您要不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周小军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三点整,李铮走进县委大楼三楼。 赵德明的办公室比县政府那边大了一圈,装修也好不少。 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靠墙摆着一排书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政治理论书籍。 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的是“上善若水”,落款是某个李铮不认识的书法家。 办公桌后面坐着赵德明,五十五岁,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面相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一双眼睛不大,但精得很。 王大海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端着茶杯,看到李铮进来,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小李来了,坐坐坐。” 赵德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李铮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姿态很随意, “小陈,给李县长倒杯茶。” 秘书小陈端上一杯茶,放在李铮面前的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赵德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开口:“小李啊,到凉水县几天了?” “第三天。” “第三天。”赵德明重复了一遍,笑了笑, “三天时间,就跑了杨家沟,还拍了两条视频发到网上,你这个工作节奏,我这个老同志都跟不上。” 李铮没接话,等着他说下一句。 赵德明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 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年轻人有干劲,这是好事。组织把你放到凉水县来,就是希望你能给这个地方带来一些新气象。这一点,我是支持的。” 他顿了一下。 “但是呢,小李,干工作光有热情不够,还得讲方式方法。” 来了。 李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赵德明继续说:“你在网上公开点名批评刘建国,这个事情,影响不好。 刘建国在交通局干了十几年,工作上确实有不到位的地方, 但内部批评和网上公开批评,性质不一样。 你想过没有,上面看到了怎么想?省里看到了怎么想? 一个县的政府干部被自己的县长在短视频上点名批评, 外面的人会觉得我们凉水县的班子是什么样子?” 李铮把茶杯放下。 “赵书记,我想问一个问题。” 赵德明抬了一下眉毛:“你说。” “杨家沟到县城的路,烂了十年,没人修。老百姓写了八封信,没人回。 “前年有孩子发高烧,半夜往外送,三轮车陷在泥里推了半个小时。 “这个事情,上面看到了怎么想?省里看到了怎么想?外面的人会觉得我们凉水县的班子是什么样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德明脸上的笑容收了一收,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小李,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了解。凉水县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事情急不来,得一步一步走。” “赵书记,我没有急。”李铮的语气平稳, “我只是在做一件事:老百姓反映了问题,我去看了,安排了,督办了。这是代理县长该干的事。至于在什么平台上公开,用什么方式督办,我认为只要能让问题解决,方式可以探讨,但目的不能打折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茶凉了两次(第2/2页) 赵德明看着李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这个年轻人说话不绕弯子,也不低头。 六年了,来来走走的干部不少,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的,李铮是第一个。 赵德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又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放了下来。 “行,小李,你的想法我了解了。” 赵德明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工作上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凉水县这个摊子不容易,大家一起扛。” 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什么承诺都没有,什么态度也没表。 李铮听得明白:不支持,不反对,看着你折腾。 “谢谢赵书记。”李铮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赵德明摆了摆手,目送他走到门口。 门关上以后,赵德明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残茶,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有点意思。” 李铮出了赵德明办公室,往楼梯口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王大海从后面跟了上来。 “李县长,等一下。” 李铮停下脚步。 王大海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李县长,赵书记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是好意。凉水县这边的规矩不是一天两天了,水深得很,你慢慢来。” 李铮看着他,笑了一下。 “王县长,规矩是人定的。不好的规矩,就该改。” 王大海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李铮的胳膊:“注意方式,注意方式。”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有点急。 李铮看着王大海的背影,没多想,转身下楼。 回到县政府大楼自己的办公室,已经快四点了。 周小军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看到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眼神里全是紧张:“李县长,赵书记那边怎么说?” “聊了聊工作。” 周小军明显松了一口气。 李铮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打开抖抖。 他先看了一眼杨家沟修路那条视频的数据。播放量已经过了两万,评论数突破了三千。热度还在往上涨。 然后他点开自己第一条视频下面的评论区。 手指往下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了。 新增了二十三条留言。 【县长,河西村的自来水管冻裂了两个月没人修,全村人吃水要去三里外的井里挑。】 【李县长,我家门口的路灯坏了半年,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上个月我妈摔了一跤,腿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县长你能管管镇上的卫生院吗?就一个大夫,还经常不在。】 【我是杨家沟隔壁刘家坪的,我们村的灌溉渠也堵了,三年了。】 【凉水县第二小学的围墙裂了条大缝,下雨天往教室里渗水,跟学校反映了多少次都没用。】 一条一条,全是具体的、带着温度的、活生生的问题。 有人留了长长的一段话,把情况写得清清楚楚,连哪条路哪个村哪一户都标得明明白白。 有人只打了一句话,但那一句话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铮一条一条看完,放下手机。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县政府大院里那盏路灯还是不亮。 周小军探进头来:“李县长,食堂快关了,您要不要去吃饭?” 李铮没回头,盯着窗外说了一句:“小周,你去食堂给我打一份饭端回来。然后找一张大白纸、一盒马克笔,送到我办公室。” 周小军愣了一下:“大白纸?” “对,越大越好。” 第7章 一天解决一件事,雷打不动 第7章一天解决一件事,雷打不动 半个小时后,周小军扛着一卷白纸回来了。 纸是从县政府仓库里翻出来的,一卷老式的白色绘图纸,边角有点发黄。 马克笔只找到三支,红色、蓝色、黑色,蓝色的还快没墨了。 “就这些了,整个办公楼翻遍了。” 周小军把东西放在桌上,顺手把食堂打的饭也端过来,一盘炒白菜,一碗米饭。 李铮没急着吃饭。 他把白纸展开,裁了一张大约一米五长的纸,用胶带贴在办公室靠门那面墙上。 周小军站在旁边看着。 李铮拿起黑色马克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了八个大字: **今日督办·今日必回**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分成六列,每列顶上写了一个类别:交通、水利、城管、教育、治安、其他。 “小周,你把评论区那二十三条留言全部截图,打印出来。” “打印?”周小军犹豫了一下,“打印机在办公室主任那边,这会儿他下班了。” “你有钥匙吗?” “没有。” “那用手抄。”李铮把笔记本递给他, “一条一条抄下来,写清楚谁留的言、反映什么问题、涉及哪个村、归哪个部门管。” 周小军接过笔记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翻手机、抄留言。 李铮端起饭盒,扒了几口冷米饭,一边吃一边看周小军抄。 抄到第五条的时候,周小军的笔顿了一下。 “李县长,有一条留言说,河西村的自来水管冻裂了两个月没人修,全村人去三里外的井里挑水。还有一条说,李家坪的自来水发黄,不能喝。” “都是水的问题?” “嗯,水利相关的一共四条。”周小军翻了翻手机, “两条说水管破了没人修,一条说灌溉渠堵了,还有一条说自来水发黄。” 李铮放下饭盒,走到墙上那张白纸前面,在“水利”那一栏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四行字: 1.河西村水管冻裂——两个月——全村挑水 2.李家坪自来水发黄——水质问题 3.刘家坪灌溉渠堵塞——三年 4.王庄子供水管道老化——频繁爆管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整面墙。 六个类别,二十三个问题,黑色马克笔写得密密麻麻。 周小军也站起来看,表情有些复杂。 “李县长,这些问题,一天能处理一个就不错了。” “一天一个就够了。”李铮看着那张纸, “一天解决一件事,雷打不动。解决不了的,公开说明原因和时间表。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十件事。” 周小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抄满字的笔记本,忽然觉得手里这个本子沉了不少。 “交通那边,刘建国的施工方案还有两天到期,先不管他。今天先办水利的事。” 李铮拿起那条关于自来水发黄的留言看了一遍。 留言的人网名叫“李家坪刘大婶”,写的内容很短: 【县长,我们李家坪的自来水烧开了都是黄的,沉淀一晚上底下一层泥。喝了好几年了,跟村上说过,没人管。】 李铮打开抖抖,在评论区下面回复: 【刘大婶,你反映的自来水水质问题我已记录。今天下午安排水利局到李家坪现场检测,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在视频里公布。】 回复完,他翻开通讯录,找到水利局局长张秀芳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李县长,您好。”张秀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语速比正常偏快。 李铮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应该已经看了杨家沟的视频。 刘建国被公开点名的事在整个县政府系统里传了个遍,没有哪个局长不紧张。 “张局长,李家坪村有村民反映自来水发黄,水质有问题,你了解情况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家坪?这个我需要查一下,之前好像有群众反映过,但具体情况我记不太清了。” “我需要你今天下午带人去李家坪,现场取水样检测。” 张秀芳又沉默了一下,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短得多。 “好,我现在就安排人准备设备。不过李县长,我们局里的检测设备比较简单,如果要做全项检测,可能需要送到市里的检测中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一天解决一件事,雷打不动(第2/2页) “先用你们的设备做初检,能测什么测什么。如果需要送市里,今天就把样品送出去,不要拖。” “明白。” 李铮顿了一下:“张局长,检测结果出来以后,不管好的坏的,第一时间报给我。” “好,保证今天下午出发。” 挂了电话,李铮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周小军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张局长的态度比刘局长好多了。” “不是态度好。”李铮看了他一眼,“是她看到了刘建国的下场。第一个被点名的人挨了打,第二个人自然就知道疼了。” 周小军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铮站起来,走到那张大白纸前面,拿起红色马克笔,在“水利”栏的第二条后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上:已交办——张秀芳——今日下午检测。 然后在“交通”栏的第一条后面也画了一个箭头:已交办——刘建国——方案倒计时2天。 红色的字写在白纸上,格外醒目。 周小军站在旁边看着那面墙,忽然说了一句:“李县长,我能不能把这个拍张照?” 李铮看了他一眼:“拍来干什么?” 周小军挠了挠头:“我觉得这个挺好的,以前从来没见谁这么干过。把老百姓的问题写在墙上,一条一条划,一件一件办。我想留个记录。” 李铮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拍吧。” 晚上八点四十分,张秀芳打来电话。 “李县长,我们下午两点半到的李家坪,入户取了六个水样,用便携设备做了初检。”她的声音有些沉重,“浑浊度严重超标,铁锰含量偏高,肉眼可见发黄。我已经安排人把水样送市里做全项检测了,预计后天出结果。” “污染源初步判断是什么?” “暂时还不确定,可能是管道老化,也可能是水源本身的问题。明天我再带人去查一下周边的环境。” “好。有进展随时报。” 挂了电话,李铮打开抖抖,架好手机。 他看着镜头,按下录制键。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是到任第四天,跟大家汇报两件事。” “第一件,杨家沟修路。昨天我在现场给交通运输局下了任务,三天内交施工方案。目前倒计时还剩两天。方案一出来,我第一时间发到这里。” “第二件,今天有李家坪的村民反映自来水发黄,水质有问题。下午水利局张秀芳局长已经带队到现场取样检测了。初检结果:浑浊度严重超标。详细结果后天出来,我会在这里公布。” 他停了一下,看着镜头。 “有人问我,你一个县长,每天在手机上回留言,能管多少事?我告诉大家:一天一件,雷打不动。解决不了的,我说明原因和时间。但绝不会说‘研究研究‘然后没了下文。” “评论区继续留言,我继续看、继续回、继续办。” 发布。 视频发出去十分钟,播放量破了五百。二十分钟,两千。评论区开始热闹起来。 【一天一件事,这话说得硬气!】 【李家坪的来了,我妈说下午真有人去取水样了,穿着制服的!】 【杨家沟的路方案还有两天,蹲一个后续!】 【县长,我们镇上的路灯也全黑的,能排上号吗?】 李铮把评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反映新问题的,有追问旧问题的,也有单纯来看热闹的。 他拿起笔记本,把新增的问题又记了七条。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大白纸。 红色标注的两条已交办事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明天,这张纸上还会多出新的红字。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张秀芳发来的初检数据,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浑浊度超标可以是管道老化,但铁锰含量偏高, 加上张秀芳说“水源本身可能有问题”,这就不是简单的管道问题了。 李家坪的水源是地下水。 地下水被污染,一般只有两种可能:工业排污,或者垃圾渗滤。 李铮拿起手机,给张秀芳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查水源周边环境的时候,重点看看附近有没有垃圾堆放点或者排污口。】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凉水县没有工业。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第8章 三年的黄水,三年的毒 第8章三年的黄水,三年的毒 第二天上午九点,张秀芳带着两个技术员到了李家坪。 村子不大,四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一个缓坡上。 土坯房居多,夹着几间红砖房,院墙高低不齐。 张秀芳先去了刘大婶家。 刘大婶五十出头,围着一条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把三个人迎进院子。 院子角落有一口大缸,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薄膜。 “就是这个水。”刘大婶拧开灶台边的水龙头。 水管里先是发出一阵空响,咳嗽似地抖了几下,然后水流出来了。 张秀芳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水是黄褐色的,不是微微泛黄,是肉眼可见的浑浊。 水流冲在白色搪瓷盆里,盆底很快积了一层细沙似的沉淀物。 技术员拿出便携式检测仪,接了一杯水放进去。 数据跳了十几秒,定格在屏幕上。 浑浊度:28ntu。国家标准上限是1。 铁含量:1.8mg/l。标准上限0.3。 锰含量:0.6mg/l。标准上限0.1。 技术员抬头看张秀芳,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秀芳让技术员把数据拍了照,又挨家挨户跑了五户。 每一户的水质都差不多,有一户的浑浊度甚至飙到了35。 跑完最后一家,张秀芳站在村口,对技术员说了一句:“去找水源。” 李家坪的供水来自村东北方向的一口深井,井深四十多米,打的是地下水。 张秀芳带人沿着供水管道往上游走,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翻过一道土坎。 然后她停住了。 土坎背面是一片洼地,面积大概有两个篮球场大。洼地里堆满了垃圾。 建筑垃圾最多,碎砖头、混凝土块、废钢筋,一堆一堆地摞着,有些已经长了草。 中间夹杂着生活垃圾,塑料袋、烂菜叶、破衣服,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最触目惊心的是洼地最低处。 雨水把垃圾堆里的脏水冲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小水塘。 水塘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张秀芳捂住鼻子,往前走了几步, 看到水塘边缘的泥土是湿的,颜色发黑,有明显的渗透痕迹。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水井就在土坎那边,直线距离不到一百五十米。 “量一下。”张秀芳的声音压得很低。 技术员拿了皮尺,从垃圾堆边沿走到水井井口,报了一个数字:“一百三十七米。” 张秀芳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水利系统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水污染都见过,但一百三十七米这个数字让她的手心冒了汗。 渗滤液从垃圾堆渗入地下,通过土壤毛细管作用扩散到地下水层,一百三十七米,根本挡不住。 她用手机拍了照片,视频也录了一段。然后拨了李铮的电话。 “李县长,查到了。” “说。” “李家坪村东北方向有一个垃圾堆放点,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混在一起,面积很大,目测堆了至少有两三年了。堆放点最低处形成了渗滤液积水,距离村里的供水井只有一百三十七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一百三十七米?” “是。” 李铮的声音没有变化,但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这个堆放点归谁管?” 张秀芳顿了一下:“按职责划分,农村垃圾清运和处置归城管局。” “城管局知道这个点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三年的黄水,三年的毒(第2/2页) “李县长,这么大一个堆放场,存在了至少三年,说城管局不知道,不可能。” “好,你把照片和检测数据整理好发给我。水样送市里检测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下午应该能出。” “收到。” 李铮挂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张秀芳发过来的照片看了很久。 垃圾堆的全景,渗滤液的水塘,发黑的泥土。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张。张秀芳拍的水井照片。 井口旁边立着一根水泥电线杆,电线杆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字:“饮用水源”。 饮用水源。 一百三十七米外堆了三年的垃圾。 李铮放下手机,拿起座机拨了城管局的号码。 “您好,城管局。” “我找陈志远局长。” “陈局长出去了,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李铮。”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李县长,我帮您转陈局长手机。” 转过去以后,手机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李铮放下电话,没有再拨。他打开抖抖,点进昨天那条视频的评论区。 最新的一条留言是“李家坪刘大婶”,留言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内容只有两行字: 【县长,我家三个娃娃喝这个水喝了三年了。老大今年上五年级,上学期体检说贫血。老二老三是双胞胎,今年才六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水的问题,但我害怕。你说的必看必回必督办,能不能管到底?】 李铮看着这条留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三年。 三个孩子。 贫血。 他在评论区敲下回复: 【刘大婶,水质问题的污染源已经查到了。你们村供水井一百三十七米外有一个垃圾堆放场,存在至少三年,渗滤液污染了地下水。这个堆放点归城管局负责清理。我一定管到底,一周之内给你一个交代。】 发完,他打开拍摄界面。 镜头里是他自己的脸,背后是那面贴着大白纸的墙,红字蓝字密密麻麻。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汇报一件事。” “李家坪自来水发黄的原因查到了。”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把张秀芳发来的现场照片一张一张展示在镜头前。 “村供水井一百三十七米外,有一个垃圾堆放场,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混在一起,堆了至少三年。渗滤液渗入地下,污染了全村的饮用水源。” “这个堆放点,归城市管理局负责清理和监管。三年了,他们做了什么?” 镜头转回来,对着他的脸。 “陈志远局长,我今天下午打了你的电话,没人接。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当面谈。” 发布。 与此同时,城管局办公室里。 陈志远拿着手机,站在窗户边上,脸色铁青。 他不是没看到李铮的来电。他是故意没接。 但现在,视频发出来了。评论区里已经涌进了上百条留言,有一大半在骂城管局的名字。 副局长老赵推门进来,脸色比他还难看:“陈局,那个视频你看了没有?” “看了。” “评论区都在问,城管局三年不清理是不是有人打招呼。还有人说要举报到省里去。” 陈志远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牙关咬得嘎嘣响。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对方接得很快。 “钱总,李家坪那个点,出事了。” 第9章 城管局的“三不管” 第9章城管局的“三不管” 电话那头,钱富贵的声音沉了两秒。 “多大的事,你慌什么?” 陈志远站在窗边,压低嗓门:“钱总,那个新来的代理县长,在抖抖上发了视频,把垃圾堆放场的照片全拍出来了,评论区几百条留言,都在骂城管局。” “一个代理县长,拍两条视频就把你吓成这样?” 钱富贵的语气带着不耐烦, “该清就清,找几个人把表面的东西收拾收拾,应付过去就完了。” “那建筑垃圾底下的东西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底下没有东西。” 钱富贵的声音变得很慢,一字一字的, “听清楚了,底下什么都没有。你把面上的处理干净,别的不用管。” 陈志远攥着手机,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陈志远出现在李铮的办公室门口。 他穿了一身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一副不卑不亢的表情。 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办公室的布置,目光在墙上那张大白纸上停了半秒,然后很快收回来。 “李县长,您找我。” 李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没抬头。 “坐。” 陈志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周小军搬了个凳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 李铮翻了一页文件,抬起头看着陈志远。 “陈局长,李家坪供水井一百三十七米外的垃圾堆放场,你知道吗?” 陈志远的表情没变,语速很平稳:“李县长,这个情况我昨天晚上了解了一下。说实话,这个堆放点不在我们城管局的日常巡查范围内。按照属地管理原则,农村区域的垃圾治理应该由所在乡镇负责,城管局主要负责县城建成区的环卫管理。” 李铮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陈志远见状,又补了一段:“而且,城管局的经费一直很紧张,编制内40个人,实际能调动的不到一半。不是我们不想管,是确实管不过来。” 李铮点了点头,低头翻了一下文件夹。 “陈局长,我这里有三个数据,你帮我解释一下。” 陈志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一个。” 李铮的手指点在文件上, “城管局今年的车辆购置费,十七万八千元。买了三辆新的执法车。经费紧张,紧张到能买三辆新车?” 陈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是去年的预算结转,专项经费,不能挪用到其他地方。” “第二个。” 李铮没理会他的解释, “城管局在编人员40人,我让小周调了一下考勤记录。上个月实际在岗人数最多的一天,18个人。最少的一天,9个人。人手不够,是人手真不够,还是人到了没来上班?” 陈志远的脸色开始变了。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 “第三个。” 李铮把文件夹里夹着的一张纸抽出来,推到陈志远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城管局的“三不管”(第2/2页) “2014年9月,县环保部门对李家坪周边环境进行排查,发现该垃圾堆放点,向城管局发了整改通知函。你签收的。三年前。” 陈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在自己的签名上停了两秒。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陈志远的嘴唇绷得很紧,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鼓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李县长,这个整改函我确实签收了。但当时局里确实没有这笔预算,我也向分管领导汇报过,上面也没有批下来。” “所以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一直在协调。” “协调了三年。”李铮的目光盯着他, “三年里,那个垃圾堆越来越大,渗滤液渗进了地下水,全村人喝了三年的黄水。有个孩子体检查出贫血。陈局长,你协调出了什么结果?” 陈志远的手指攥住了裤缝,指节发白。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辩解。 李铮合上文件夹。 “三天之内,把那个堆放场清理干净。所有垃圾,一块砖头都不能留。清运到指定的填埋场,做好记录和台账。我每天派人去现场检查进度,检查结果公开发布。” 陈志远的牙根咬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安排。” “陈局长。”李铮的声音平了下来,但最后一句话让陈志远的后背一凉, “环保部门三年前发的整改函,你签了字不办,这个事情我会上报纪委。你自己想清楚。” 陈志远站起来,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他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周小军放下笔记本,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开口。 “李县长,那个垃圾堆放场的事,我之前听办公室的人聊过几句。” 李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 “那些建筑垃圾,大部分是前几年县里搞旧城改造的时候拆下来的。按规定应该运到县城西边的建筑垃圾填埋场,但那个填埋场离得远,运费高。” “所以就近倒在了李家坪。” 周小军点了点头,往前凑了半步:“拉垃圾的车,听说是钱富贵的车队。钱富贵,县里最大的建材商,搞运输的,跟好几个部门的人都走得很近。” 李铮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大白纸上。 “钱富贵。”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周小军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李铮把茶杯放下,拿起红色马克笔,走到大白纸前面,在城管那一栏的批注后面加了一行字:清理倒计时3天。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回到桌前坐下。 “知道了。” 就三个字,语气平平淡淡的。 周小军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铮低头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交通那一栏的批注。 杨家沟施工方案,明天到期。 他拿起座机,拨了刘建国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第10章 全省热门第一条,县长亲自拍的 第10章全省热门第一条,县长亲自拍的 “李县长,方案做好了。” 刘建国的声音跟三天前判若两人,没有了那种拖泥带水的腔调,干脆利落, “路段总长12.3公里,分三期施工,第一期先把塌方路段和主要路面修复,预算47万,施工周期二十天。方案和预算明细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设备呢?” “跟市里公路段协调了一台挖掘机,明天进场。施工队用的是县里的养护队,人手够。” “明天几点进场?” “上午九点。” “我到现场看。” 刘建国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好。”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李铮和周小军到了杨家沟。 天是灰蒙蒙的,风很硬,吹在脸上跟刀刮一样。 那条烂了十年的土路上,停着一台黄色的挖掘机,履带压在泥地里,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冒着黑烟。 旁边停了两辆农用车,车斗里装着碎石和沙子。 施工队七八个人穿着橘色马甲,正在路边拉警戒绳。 刘建国站在挖掘机旁边,穿了一双崭新的胶鞋,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着一份图纸。 看到李铮的车停下来,赶紧迎过去。 “李县长,设备到位了,九点准时开工。” 李铮没理他,走到路边蹲下来看了看路基。 泥土翻开的地方露出来一层碎石,底下全是松软的黄土,一戳一个坑。 “路基这个状况,光铺碎石压不住。” 刘建国凑过来:“方案里写了,先挖掉表层三十公分的松土,换填压实,再铺二十公分碎石垫层,上面做沥青面层。” 李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点了下头。 九点整,挖掘机的铲斗落下去,铲进泥地里,翻起一大块黄土。 围观的村民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了。 先是几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远远地看。 然后是几个妇女,抱着孩子站在院墙边上。再然后,村口那条小路上,三三两两地又来了十几个人。 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 挖掘机每铲一斗土,就有人往前挪两步。 杨德贵来了。 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路边的土坎上,双手插在袖筒里,眯着眼睛看挖掘机作业。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上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铮走过去:“老杨,站这儿冷不冷?” 杨德贵转过头,看到李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县长,真修了。”老人的嗓子哑哑的,“十年了,真修了。” 李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抖抖的拍摄界面。 镜头先对准施工现场。挖掘机的铲斗高高扬起,一斗黄土倾倒在路边,腾起一阵烟尘。 施工队的人在清理路基,橘色马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显眼。 然后镜头慢慢转向杨德贵。 老人站在土坎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脸上全是笑。 他注意到镜头对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 搓了搓手,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谢谢县长,谢谢县长。”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替全村人谢谢。” 李铮把镜头转回自己脸上。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是到任第六天。” “三天前,一位62岁的老人在我的评论区留言,说杨家沟到县城的路烂了十年,没人管。我去看了,确实烂得不像话。我当场给交通局下了任务,三天交方案。” “今天,施工队进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全省热门第一条,县长亲自拍的(第2/2页) 他顿了一下,语速放慢。 “我承诺过,百姓的问题,必看,必回,必督办。这是第一个兑现的承诺,不会是最后一个。” “评论区继续留言。你们的每一条留言,我都看得到。” 录完,回放一遍。画面里有挖掘机、有施工队、有老杨的笑脸。 声音被风吹得有点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发布。 这条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李铮的抖抖账号有二百一十三个粉丝。 下午三点,播放量过了五千。 评论区涌进了两百多条留言。大部分是凉水县本地人,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 【卧槽,真修了!我还以为说说而已!】 【老杨头那个笑容看得我眼睛酸,六十多岁的人了,说谢谢县长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说到做到这四个字,我在凉水县活了三十年没见过哪个当官的做到。】 【前排,这个县长真不一样。】 傍晚六点,播放量到了一万二。 然后,李铮注意到评论区的画风开始变了。 【等等,我不是凉水县的,我是庆阳的,怎么刷到了这个视频?】 【兰州的路过,这县长是真的假的?】 【天水的来了,我们县能不能也来一个这样的?】 外地网友开始涌进来了。 晚上九点,李铮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每刷新一次就往上跳一截。 播放量:八万三千。 评论数:一千四百。 粉丝数:四千七百。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视频被平台的算法捞起来了,推上了全省的热门推荐流。 2017年的抖抖,内容池还不够深,一条有真实情感、有新闻冲突的视频,天然就是算法最喜欢的东西。 一个县长在烂泥路边拍视频、一个老农民对着镜头说谢谢,这种内容在当时的平台上几乎没有。 凌晨十二点,李铮关灯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播放量:二十一万。 粉丝数:一万四千。 评论区最新一页全是外地网友。 【我是四川的,我们村的路也烂得不行,有没有这样的县长分一个给我们?】 【不敢相信这是官方账号,不是团队运营的?】 【全网第一个在短视频上接老百姓投诉的县长,载入史册。】 【这才是人民的公仆该有的样子。】 【县长,你缺秘书吗?我自带干粮!】 也有质疑的声音,但很快被淹没了。 【作秀的吧,等热度过了就删视频。】 【一条路能说明什么?让他干半年再看。】 李铮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条视频的走红不是偶然。但他也知道,走红之后,麻烦会跟着来。 流量越大,关注越多。关注越多,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 不只是老百姓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李铮被手机震醒。 粉丝数:两万一千。 评论区新增了三百多条留言,他还没来得及看,周小军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李县长,赵书记办公室刚才打电话过来。”周小军的声音发紧。 “说。” “赵书记通知上午十点开临时常委会,要求您参加。” 李铮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议题是什么?” 周小军咽了口唾沫:“说是讨论近期网络舆情相关工作。” 第11章 我不是来作秀的 第11章我不是来作秀的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李铮走进县委大楼三楼的常委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长桌,桌面上铺着绿色的绒布,边角磨得起了毛。 桌上每个位置前面摆着一只白瓷茶杯,茶叶已经泡上了。 赵德明坐在主位,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手指慢慢转着杯盖。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大海坐在赵德明右手边,微微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谁来了也不看。 李铮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四十六七岁的样子,方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坐姿端正, 面前整齐地摆着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胸前的党徽别得很正。 苏文斌,县委宣传部部长。周小军昨晚在电话里给他简单介绍过。 苏文斌的对面,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 五十岁左右,眉毛很淡,眼窝深,嘴唇薄。 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一尊庙里的佛像。 李国栋,凉水县纪委书记。 李铮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茶杯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赵德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人到齐了,开会。今天临时开这个会,主要讨论一个事情。最近咱们县在网络上的关注度比较高,李铮同志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了几条工作内容,引发了一些舆论反响。这个事情,大家议一议。”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文斌身上:“文斌,你先说。” 苏文斌打开笔记本,推了一下眼镜。他的动作很慢,有条不紊,像是准备了很久。 “赵书记,各位同志,我先把情况汇报一下。” 苏文斌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开会念材料的调子, “截至今天早上八点,李铮同志以个人名义在抖抖平台注册的账号,已发布视频四条,粉丝数超过两万,其中一条视频播放量突破二十一万。视频内容涉及公开批评交通运输局和城管局的工作,点名了两位局长的姓名。”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半分。 “我个人认为,这种做法存在几个问题。第一,领导干部在网络平台抛头露面,未经宣传部门审核,不符合信息发布的规范流程。第二,公开批评下属部门和点名干部,有损党委政府的整体形象和内部团结。第三,视频已经扩散到省内其他地区,如果被恶意剪辑、断章取义,后果难以控制。” 苏文斌合上笔记本,目光转向李铮。 “李县长,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从宣传管理的角度,提个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表态。 王大海低着头继续转笔。 几个其他常委也没吭声,都在看李铮。 李铮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翻笔记本,也没有喝茶。 “苏部长,你说的流程规范问题,我接受。以后视频发布之前,我可以提前知会宣传部。” 苏文斌的表情微微松了一下。 李铮话锋一转:“但是后面两点,我有不同看法。” 苏文斌的手又按回了笔记本上。 “苏部长说我公开批评有损政府形象。我想请在座各位看一组数据。” 李铮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我不是来作秀的(第2/2页) “凉水县去年全省民生满意度排名倒数第一。群众信访件积压一百四十七件,平均办结周期超过八个月。杨家沟的路烂了十年没人修。李家坪的村民喝了三年被垃圾渗滤液污染的水。”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苏文斌身上扫过,扫到赵德明,扫到在座每一个人。 “这些事情,是不是有损政府形象?”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李铮继续说:“我在网上回复了百姓的留言,推动了杨家沟的路开始修,推动了李家坪的水污染开始治理。如果这些叫‘有损形象‘,那以前投诉没人理、信件没人回、问题没人管,算什么?” 苏文斌的嘴唇动了动,想接话。 李铮没给他机会, “苏部长担心视频被恶意剪辑。我说句实话,我的视频里没有一句假话。路是烂的,我拍出来了。水是黄的,我拍出来了。垃圾堆在水源旁边,我拍出来了。这些都是事实。事实经不起剪辑吗?” 苏文斌的脸涨红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但他没有再开口。 赵德明放下茶杯,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 “小李的出发点是好的,这一点大家都认可。但是呢,任何创新都要在制度框架内进行。网络传播有它的特殊性,一旦出了问题,影响面会很大。我的意思是,不是不让你做,而是需要规范、需要管理。”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等于是站在了苏文斌那边,只是语气委婉了三分。 李铮正要接话,桌子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我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李国栋。 这位纪委书记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他坐在那里的存在感很低,低到几乎让人忘了他。 但现在他开了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李国栋的语速很慢,一句话一句话往外挤。 “李铮同志在网上发视频,确实是新做法,之前没有先例,有争议很正常。但是我注意到一个事实。他到任六天,推动了一条烂了十年的路开工修复,查明了一个存在三年的水源污染问题。这些是实打实的成绩。” 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就看着自己面前交叠的双手。 “我觉得,可以再看看。” 五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赵德明看了李国栋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各自回去,正常工作。” 他站起来,端着茶杯走了出去。 散会了。 人陆续从会议室里出来。 苏文斌走得最快,黑色笔记本夹在腋下,脸色发沉,头也不回。 王大海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路过李铮身边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李铮最后一个出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荡。 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李国栋正慢慢往楼梯口走。 李铮跟了两步。 李国栋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身。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李国栋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下楼去了。 第12章 第一个被撤职的人 第12章第一个被撤职的人 下午三点多, 周小军正坐在办公室外间整理评论区的新留言, 手机突然响了。 号码陌生,接起来对方第一句话就是:“我是柳河镇镇长何大勇,杨家沟修路的事,有问题。” 周小军的手一顿:“什么问题?” “路基太薄,碎石垫层不够,我今天上午路过工地看了一眼,刨开的路基截面最多十公分,设计方案写的是三十公分。施工方在糊弄。” 周小军愣了两秒,赶紧站起来敲李铮办公室的门。 李铮听完,只问了一句:“何大勇这个人,你了解吗?” “柳河镇镇长,四十岁,听说在基层干了十几年,口碑还行。” “他为什么找你?” 周小军犹豫了一下:“他说找不到您的电话,找到了我的。还说这种事他不说,没人会说。” 李铮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 四十分钟后,桑塔纳停在杨家沟施工现场。 工地上的挖掘机停着没动,施工队的人蹲在路边抽烟。 已经铺了大约两百米的路段,碎石层表面看着还算平整。 李铮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刚铺好的路段边缘,蹲下来看了看截面。 碎石垫层的断面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他伸手比了一下。拇指到食指,大约十二公分。 设计方案写的是三十公分碎石垫层,换填深度三十公分。 眼前这个截面,碎石层满打满算十二公分, 底下的松土根本没有换填,就是在原来的黄土上面直接铺了一层碎石。 李铮站起来,走到旁边停着的一辆农用车前。 车斗里装着碎石,他捡起几块看了看。 碎石的粒径大小不一,里面掺了不少泥土和碎渣,跟方案里要求的5-20毫米级配碎石差了十万八千里。 施工队领班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扔了烟头走过来:“您是哪位?这是施工现场,不能随便进。” 周小军从后面跟上来:“这是李县长。” 领班的脸色瞬间变了,搓着手往后退了一步:“李县长,您来视察工作?” 李铮没理他,掏出手机对着路基截面拍了三张照片,又拍了碎石料的特写。 然后他拨了刘建国的电话。 两声接了。 “李县长,有什么指示?” “刘局长,杨家沟的施工方案是你签字的,碎石垫层三十公分,换填三十公分,对吧?” “对,方案就是这么写的。” “我现在在现场。碎石垫层十二公分,底下没有换填,碎石料里掺着泥和碎渣。你跟我解释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 “李县长,这个我不太清楚,可能是施工队操作的时候有误差,我让人去查一下。” “刘局长,十二公分和三十公分,你管这叫误差?” “这个,我马上联系施工方核实。” “施工方是谁的关系?” 这一句问出去,电话那头直接没声了。 李铮等了五秒,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人站在施工现场外面的田埂上。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冲锋衣,裤腿上沾着泥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这边。 周小军凑过来小声说:“那就是何大勇。” 李铮朝田埂走过去。何大勇也迎上来,伸出手:“李县长,我是柳河镇何大勇。” 李铮握了一下他的手,粗糙,有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第一个被撤职的人(第2/2页) “你怎么发现的?” 何大勇看了一眼施工现场:“我在基层干了十五年,修过三条村道,路基够不够厚,一眼就能看出来。上午我骑摩托车路过,看到截面就觉得不对,下来量了一下,果然。” “你知道施工方是谁吗?” 何大勇的表情变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县里一个叫老齐的包工头,跟刘局长是老关系了。以前县里好几个小工程都是他干的,质量一直不怎么样,但每次验收都能过。” 李铮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打开抖抖,架好手机,对着那段路基截面开始录。 镜头从十二公分的碎石层扫过,扫到掺着泥渣的碎石料,扫到没有换填的松土路基。 然后镜头转向他自己。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杨家沟的路开工四天了,今天我到现场检查施工质量。设计方案要求碎石垫层三十公分,实际施工只有十二公分。路基没有换填,碎石料以次充好。”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重。 “这条路老百姓等了十年。好不容易开始修了,有人拿偷工减料的手段来糊弄。这种事,我绝不会放过。” 发布。 回到县城已经快五点了, 李铮没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让周小军把车开到县委大楼。 三楼,赵德明办公室。 秘书小陈看到李铮上来,张了张嘴:“李县长,赵书记正在看文件,我帮您通报一下。” “不用。”李铮直接推门进去了。 赵德明抬起头,眉头拧了一下。 李铮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路基截面的照片。 “赵书记,杨家沟修路工程偷工减料。碎石垫层设计三十公分,实际十二公分,路基没换填,碎石料掺泥。施工方是刘建国安排的关系户。” 赵德明接过手机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你想怎么处理?” “免职。” 赵德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小李,刘建国在交通局干了十几年,虽然工作上有问题,但免职这个处分,是不是太重了?批评教育,诫勉谈话,调离岗位,有很多方式可以选。” “赵书记。”李铮没坐下,站在办公桌前面, “这条路烂了十年,老百姓写了八封信没人回,刘建国研究了十年没动过一根手指头。” “好不容易开工了,他找了关系户来偷工减料。批评教育管用吗?诫勉谈话管用吗?” ”如果这都不免职,我那个账号下面几万人在看着,全省几十万人在看着。他们会怎么想?” 赵德明没说话。 李铮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下来,但分量更重了, “赵书记,凉水县全省倒数第一,不是因为穷,是因为干事的人没有一个被较真过。今天刘建国不免职,明天陈志远也不会当回事,后天所有人都觉得干好干坏一个样。这个口子一旦开了,我在评论区跟老百姓说的每一句话,全是废话。” 赵德明盯着李铮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风的声音。 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凉了。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你先回去,这个事,我再想想。” 李铮站在原地没动。 “赵书记,我明天要发视频跟老百姓交代这件事的处理结果。” 赵德明的手指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第13章 凉水县炸了 第13章凉水县炸了 赵德明没有当场给答复。 李铮在办公桌前站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催,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该说的全说完了,剩下的是赵德明自己的判断。 当天晚上十一点,周小军接到县委办秘书小陈的电话。 “明天上午九点,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县委三楼会议室。赵书记通知的。” 周小军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拨了李铮的号码。 “李县长,明天上午九点,赵书记召集全县干部大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五分,县委三楼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平时最多坐二十来个人,今天塞了四十多个。 全县各局局长、副局长,各乡镇的书记、镇长,坐得满满当当。 后排椅子不够,临时从隔壁办公室搬了几把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刘建国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指一直在裤腿上来回摩挲。 陈志远坐在他斜后方,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胸,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张秀芳坐在左侧第三排,挺直腰板,面前放着笔记本和笔,翻开了空白页。 马永强——教育局局长——缩在后排角落里,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九点整,赵德明走了进来。 李铮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王大海已经坐在主席台左侧,低着头翻面前的材料,谁也不看。 赵德明坐下,扫了一眼会场,开口了。 “今天临时开这个会,只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今天这个“不紧不慢”跟往常不一样。 赵德明的目光落在李铮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铮站起来,打开文件夹。 “同志们,我通报一件事。”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第一句话就把会场的温度降了十度。 “杨家沟至镇道路修复工程,施工方案经交通运输局审核通过,要求碎石垫层三十公分、路基换填三十公分。我昨天到现场检查,实际碎石垫层十二公分,路基未做换填,碎石料以次充好。” 会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建国的手指停住了。 “这条路,杨家沟的老百姓等了十年。从反映问题到开工修复,我用了六天。结果施工方在偷工减料,监管部门形同虚设。” 李铮的目光从文件夹上抬起来,扫过会场。 “经县委研究决定,免去刘建国同志交通运输局局长职务,相关问题移交纪委进一步调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四十多个人,四十多张脸,表情各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有人在院子里扫落叶。 刘建国坐在椅子上,身体僵了三秒钟。 他先是愣住了,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灰。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双手攥住了裤腿的布料。 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 但最终他没有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明。赵德明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他。 刘建国把头转回来,低了下去。 李铮合上文件夹,语气没有变化:“我再说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从今天起,百姓在评论区反映的问题,对应部门必须当天响应。响应不是说研究研究,是派人去现场、查清情况、给出时间表。做不到的,刘建国就是先例。” 他把文件夹放下,坐了回去。 赵德明放下茶杯,说了一句“散会”,站起来第一个走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凉水县炸了(第2/2页) 会场里的人陆续起身。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 每个人都沉默着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刘建国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似乎软了一下,扶了一把椅背才站稳。 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从侧门出去了。 走廊里,几个局长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 陈志远出了会议室,脸色铁青,一路走到楼梯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副局长老赵跟上来,刚想开口,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陈志远猛吸了一口烟,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个人是疯的。” 张秀芳回到水利局办公室,把门关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调出李家坪水污染治理的进度表。 她把每一项的完成时间重新核对了一遍,发现有两项可能会延迟,立刻拿起电话打给技术员,让今天之内必须补上。 马永强回到教育局,坐在办公椅上发了三分钟呆。 然后他打开手机,把一个游戏app长按、删除。 又打开抖抖,搜到“不忘初心,共创未来”那个账号, 把最近几条视频的评论区翻了一遍,重点看有没有跟教育相关的留言。 看到一条“凉水县第二小学围墙裂缝渗水”的留言,他的后背一阵发凉,拿起电话拨了第二小学校长的号码。 公安局局长孙国庆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尽头,靠着窗户, 看着楼下停车场里各局局长匆匆上车离开的身影。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当天下午,李铮录了一条新视频。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通报一件事。杨家沟道路修复工程中,施工方偷工减料,碎石垫层只铺了设计厚度的三分之一。原交通运输局局长刘建国监管不力、工作严重失职,已被免去职务。施工方已被清退,工程将由新的施工队接手,标准不降,进度不停。” 他看着镜头,停了一拍。 “该修的路一定会修好。该负责的人一定会负责。” 视频发出去半小时,评论区涌进了上千条留言。 杨德贵的留言排在最前面。老人打字很慢,但这次打了很长一段: 【县长,我活了六十二年,第一次看到当官的因为不给老百姓修路被免了职。以前反映问题,他们说研究研究,研究来研究去,没有一个人被追究过。今天我信了,你说的说到做到,是真的。】 底下的回复刷屏了。 【真免了?不是做做样子?】 【刚打电话问了在县政府上班的亲戚,真免了!今天开的全县干部大会!】 【我在凉水县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到局长被撤。】 【这个县长是玩真的啊。】 【怕了怕了,其他局长今晚估计都睡不着。】 【县长,我们镇的卫生院问题你看到了吗?之前留过言的!】 【前排,这才到任一周,就免了一个局长。后面还有谁?】 李铮把评论看了一遍,没有回复。 他拿起红色马克笔,走到墙上那张大白纸前面, 在交通栏“刘建国”三个字上面画了一条横线,旁边写了四个字:已免职。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整面墙。 水利栏、城管栏、教育栏、治安栏,密密麻麻的黑字和红字。 解决了的,没解决的,正在办的,排着队等的。 周小军站在门口,看着李铮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李县长,刘建国的事,会不会有人不服?” 李铮把马克笔帽盖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服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在打电话了。” 周小军一愣。 同一时间,县城东边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里, 钱富贵挂断了一通电话,又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第14章 有人举报我了 第14章有人举报我了 电话那头没人接。 钱富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拨了一遍。 这次响了五声,对方接了。 “老钱,什么事?” “凉水县新来的那个代理县长,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搞短视频那个。怎么了?” “他免了我们交通局刘建国的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这个事归县里管,市纪委不好直接插手。” “我不是让你们插手免职的事。” 钱富贵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人独断专行,到任一周就免了局长,在网上搞个人崇拜,拿短视频给自己造势。这种人,你们纪委不该了解一下?” “你要举报?” “匿名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材料发过来吧。” 三天后。 周小军是上午十点零七分冲进李铮办公室的。 他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 跑得太急,袖口还蹭到了门框上。 “李县长,出事了。” 李铮正在看墙上那张大白纸,手里拿着红色马克笔, 刚在城管栏里更新了一条进度,他回过头看了周小军一眼。 “什么事?” “有人向河西市纪委举报了你。” 李铮的手停了一下,把马克笔帽盖上,放在桌面上。 “说了什么?” 周小军咽了口唾沫,把手机递过来:“我刚才接到市政府办一个朋友的电话,他说市纪委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你独断专行、打压下属、利用网络搞个人崇拜。” 李铮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 “知道了。” 周小军愣住了。他本以为李铮听到这个消息会紧张,至少会皱一下眉头。 但李铮的反应平淡得像是听到了食堂今天中午炒土豆丝。 “李县长,这是市纪委,不是县里闹着玩的。万一他们派人来调查……” “派人来就派人来。”李铮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笔记本,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记录,说了什么话、交办了什么事、几号几点办的,全在这个本子上。谁来查我都不怕。” 周小军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 李铮抬头看了他一眼:“慌什么?你跟我干的每一件事,哪一件见不得光?” 周小军摇了摇头。 “那就行了。”李铮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走,去趟县委。” “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李铮出现在赵德明的办公室门口。 这次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让秘书小陈通报了一下。 小陈进去不到二十秒就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侧身让开了门。 赵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看到李铮进来,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小李,来了。坐。” 李铮没坐。 “赵书记,有人向市纪委举报我的事,您应该也知道了。” 赵德明的表情没有变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 “听说了。” “我今天来就是说一件事。”李铮站在办公桌前面,双手自然下垂,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从第一条视频到刘建国免职,每一步都有老百姓的留言、现场的照片、交办的记录。如果市里要派人来调查,我全力配合。” 赵德明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铮往前走了半步:“但是赵书记,有两件事不能因为调查就停下来。杨家沟的路修到一半,不能停工。李家坪的垃圾堆放场正在清理,不能中断。老百姓刚看到点希望,这时候缩回去,比从来没干过还伤人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有人举报我了(第2/2页)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六秒。 “小李。” 赵德明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比之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心里有数就好。” 这句话,跟上次说的“让他折腾”不一样了。 但到底哪里不一样,李铮一时也说不准。 “谢谢赵书记。” 李铮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县委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冷风迎面灌过来。 天阴沉沉的,看样子要变天。 他没有马上上车回县政府,而是沿着大院里那条裂了口子的水泥路,慢慢走了一圈。 停车场里那辆后保险杠掉了一半的桑塔纳还停在老位置, 旁边多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城管执法”四个字,漆面斑驳。 围墙根底下的宣传栏还是那副样子,碎玻璃没换,海报还是那半张。 到任十天了,修了一条路,查了一个水源污染,免了一个局长,治了一个城管局。 评论区从零条留言涨到了几百条,粉丝从零涨到了两万多。 然后就有人来告状了。 李铮在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意料之中。不是谁要告他,是他动了人家的奶酪。 钱富贵的垃圾车队、刘建国的关系承包商, 这些人的利益链条被他一条视频一条视频地往外扯,不反咬一口才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的皮鞋。 杨家沟的泥。李家坪的泥。凉水县的泥。 真正难的还在后头。 当天晚上九点,李铮坐在办公室里,架好手机,按下录制键。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汇报一件事。” 他把镜头对准了手机里的一张照片——一条街道上,新装上去的路灯亮着白光,照亮了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 “县城振兴路东段的路灯,坏了六个月没人修。有群众在评论区留言,说他妈妈晚上摔了一跤,腿到现在还没好。今天,城管局已经把那段路的四盏路灯全部更换完毕。” 镜头转回来,对着他的脸。 “一天一件事,雷打不动。明天继续。” 发布。 评论区照例涌进了一批留言。 大部分是追问各种问题进度的,也有关心路灯那位群众妈妈伤势的。 但有一条留言跳进了李铮的视线。 一个叫“凉水打工人”的账号,留了一段话: 【县长,听说有人举报你了?是真的吗?你会不会被调走?】 这条留言的点赞数涨得很快,五分钟之内就冲到了评论区前三。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 【不会吧?刚来十天就被举报?】 【肯定是被免职那个刘建国搞的鬼。】 【县长你千万别走啊,你走了谁管我们?】 【举报的人是不是心虚了?做了亏心事才怕人查吧。】 李铮看着这些留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在那条留言下面打了一行字: 【做正确的事,不怕被查。】 发完这七个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明天,或者后天。 市里的人该来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大白纸。 红色标注的已办事项,黑色排列的待办问题,密密麻麻,像一张没有尽头的考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小军发来一条微信: 【李县长,刚接到县委办通知,后天上午,市纪委调查组到凉水县。】 第15章 别把李县长调走 第15章别把李县长调走 两天后,上午八点四十分, 一辆挂着河西市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开进了凉水县政府大院。 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四十五岁左右, 身材中等偏壮,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脸刮得干干净净,目光沉稳。 高建华,河西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调查组组长。 周小军早早等在楼下,迎上去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把三个人领到县政府二楼的接待室,泡了三杯茶,退到了门口。 高建华环顾了一下接待室。 墙皮有点裂,桌面擦得很干净,茶杯是白瓷的,缺了一个盖。 “李铮同志在吗?” “在办公室,我去叫。” “不用叫,我们过去。” 高建华带着两个组员走到李铮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李铮正站在墙边那张大白纸前面,手里拿着红色马克笔在写字。 高建华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张纸吸引住了。 一米五长的白纸上,分了六个栏目,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和红色的字。 有的条目后面画了箭头,标注着交办人和时间。 有的已经用红色划了横线,旁边写着“已办结”。 “李铮同志?” 李铮转过身,把马克笔放在桌上:“高组长,请坐。” 高建华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 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李铮同志,市纪委收到了关于你的匿名举报。举报内容主要有三点:独断专行、打压下属、利用网络搞个人崇拜。今天我们来,是了解核实情况。” 李铮点了点头:“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 高建华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没有紧张,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问举报人是谁。 “先说说你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内容的初衷。” “老百姓反映问题没有渠道。”李铮的回答很短, “信访件积压一百四十七件,平均八个月没人办。我开了一个口子,让他们能说话。” “免去刘建国职务,走的什么程序?” “县委常委会讨论通过的,会议纪要在县委办存档。刘建国的问题有三个:杨家沟道路十年不修,交办后拖延不执行,施工方偷工减料监管失职。每一项都有现场照片、交办记录和施工方案的对比材料。” 李铮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推到高建华面前。 “从到任第一天到现在,每天做了什么、交办了什么、哪个部门负责、什么时间节点,全在这里。” 高建华翻了翻笔记本,每一页字迹工整,时间精确到分钟。 问题描述、交办对象、督办时限、处理结果,一条一条排列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大白纸,又看了一眼李铮。 “我们下午去实地看看。” 下午两点,调查组的车开到了杨家沟。 路还在修。挖掘机停在半山腰的一段弯道上,新换的施工队正在铺碎石垫层。 这一次的路基截面清清楚楚,三十公分,用钢尺一量,分毫不差。 高建华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又沿着已经修好的那段路走了两百米。 脚下的路面虽然还没铺沥青, 但碎石层压得结实平整,跟之前照片里那种十二公分的糊弄活儿完全不一样。 一个组员拿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另一个在跟施工队领班核对材料清单和进度表。 高建华站在路边,望着远处散落的土坯房和枯黄的庄稼地,没说话。 “同志,你们是上面来的?” 高建华转头,一个穿旧棉袄的老人站在田埂上,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你是?” “我叫杨德贵,杨家沟的。” 高建华认出了这个名字, 举报材料的附件里有一段视频截图, 就是这个老人对着镜头说“谢谢县长”的那个画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别把李县长调走(第2/2页) “老同志,我们是市里来了解情况的。你跟我说说,这条路以前什么样?” 杨德贵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他讲了十年。从第一次找村长反映,到写了八封信没收到一封回信。 从孙子发高烧半夜三轮车陷在泥里推了半个小时,到上面来检查铺一车沙子糊弄完就走。 高建华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后来李县长来了。”杨德贵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儿子教我在手机上打字,我试着在他那个视频底下留了个言。我也没抱希望,反映了那么多年,谁理过我?” 老人停了一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当天晚上他就回了。第二天他自己坐那个破桑塔纳来了。鞋上全是泥,西装也没换,蹲在路边拿手机拍。” 高建华没有说话。 杨德贵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高建华的胳膊。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 “同志,我不知道你们来干什么的,但我求你一件事。” 高建华看着他。 “别把李县长调走。” 杨德贵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声音很大:“十年了,就来了这么一个管事的人。你们要是把他弄走了,这条路又没人管了,我们又回到老样子了。” 高建华的喉结动了一下。 旁边几个围过来的村民也跟着说话了。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县长上回来,我跟他说灌溉渠堵了三年,他当场就打电话安排了。”一个老头拄着拐:“我活了七十岁,头一回见县长踩着泥来村里的。” 高建华轻轻拍了拍杨德贵的手背:“老同志,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的,你放心。” 晚上七点多,调查组住在县政府招待所。 条件很差,暖气只有一点温乎气,被子闻着有股潮味。 高建华坐在床边,把白天的走访记录翻了一遍。 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每一条都是村民的原话。 一个组员从隔壁房间过来,手里端着搪瓷杯:“高组长,明天去李家坪看看那个垃圾堆放场?” “去。”高建华把笔记本合上,靠在床头。 组员站在门口没走,犹豫了一下:“高组长,今天那个老头拉着你说话的时候,我看他那个手一直在抖。” 高建华没接话,沉默了几秒。 “这个县长,有点意思。” 他把搪瓷杯里的水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 “跟市里说一声,我们在凉水县多待两天。” 组员愣了一下:“多待两天?原计划不是明天就走吗?” 高建华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杨德贵说的最后一句话。 “把情况查清楚再走。”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李家坪的水、城管局的垃圾堆,还有那个被免职的交通局长,每一样都去看看。” 组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招待所的玻璃窗被吹得嗡嗡响。 高建华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同一时间,县政府办公楼里,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评论区最新一条留言来自“杨家沟老杨头”: 【今天市里来了几个人,到村里问了好多话。我跟他们说了,别把李县长调走。大家帮我顶上去,让上面的人看到。】 这条留言底下,五分钟之内涌进了三百多个赞。 李铮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关掉手机,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调查组决定多留两天。 笔尖顿了一下,他又在后面添了几个字: 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16章 查无此事 第16章查无此事 调查组在凉水县待了四天。 比原计划多了两天。 这四天里,高建华带着两个组员跑了杨家沟、李家坪、县城振兴路, 看了修路工地、垃圾清理现场、新换的路灯。 翻了县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 查了刘建国免职的全部流程文件, 调取了李铮到任以来的所有交办记录。 第五天上午九点,高建华约李铮在县政府接待室见面。 周小军在门口站着,手心攥出了汗。 高建华坐在桌对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封面盖着河西市纪委的红章。 “李铮同志,调查结论正式通知你。” 高建华的语气公事公办, “经核查,匿名举报信反映的三个问题——独断专行、打压下属、利用网络搞个人崇拜,均不属实。” 他翻开文件,逐条念。 “第一,关于独断专行。刘建国免职决定经县委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程序合规,不存在个人擅自决定的情况。第二,关于打压下属。李铮同志在短视频平台公开批评相关部门负责人,虽方式新颖,但所涉内容均有事实依据,且推动了实际问题解决。第三,关于个人崇拜。经查,该账号系李铮同志个人注册,内容为工作动态和群众问题反馈,不存在造势牟利行为。” 高建华合上文件,抬头看着李铮。 “结论就是这些。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高建华点了点头,把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向李铮。 接下来说的话,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公事公办的味道淡了,多了几分私人的意思。 “李县长,我多说两句,不代表组织,代表我个人。” 李铮看着他。 “你的做法很新,我在市里干了十五年纪检,没见过哪个县长这么干的。说实话,这次下来之前,我对你是有看法的。一个代理县长,到任一周就免了局长,在网上搞直播式办公,我觉得这人要么是作秀,要么是不懂规矩。” 高建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但这四天看下来,杨家沟的路确实在修,李家坪的垃圾确实在清,老百姓说起你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那个杨德贵拉着我胳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停了两秒。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的做法有效,不代表没有风险。树大招风,做得越多,盯着你的人越多。注意方式方法,别给人留把柄。这是好意。” 李铮站起来,伸出手。 高建华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调查组的帕萨特十点钟驶出了县政府大院。 周小军站在楼道口,目送车子拐出大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整个人松了下来,肩膀都垮了三公分。 李铮没有在接待室多待,直接上了三楼,去了县委大楼。 赵德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小陈通报之后,赵德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李铮推门进去,赵德明正站在窗户边上,手里端着茶杯,背对着门。 “赵书记,调查组的结论出来了,三条举报全部不属实。” 赵德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热水壶,往一个干净的白瓷杯里倒了水,放了两撮茶叶,推到李铮面前。 “坐,喝口茶。” 李铮看了那杯茶一眼。 以前来赵德明办公室,茶都是秘书小陈泡好端进来的,今天赵德明亲手倒的。 这个细节,李铮注意到了。 赵德明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小李啊,你到凉水县快两周了。说实话,你这个做事的劲头,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李铮没接话。 赵德明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查无此事(第2/2页) “调查组的结论我也看了。你扛住了,这个不容易。”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但这次的不紧不慢里面,有一样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冷的,是在看笑话。 现在多了半分认真。 “后面有什么需要县委配合的,你随时说。” 这句话跟上次那句“工作上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听着差不多,但分量完全不同。 上次是敷衍,这次是松口。 “谢谢赵书记。”李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的,茶叶还不错。 他没有多坐,起身告辞了。 走出县委大楼的时候,李铮的手机震了一下。抖抖的消息提示。 评论区最热的一条留言,来自“凉水打工人”: 【听说调查组走了,县长没事!太好了!大家转起来!】 底下几百条回复,清一色都是一个意思:县长留下来了。 粉丝数在半小时内涨了三千。 同一时间,县城东边,城管局办公室。 陈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调查组结论的消息截图。 他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摔在桌上,顺手抄起桌角的搪瓷杯,狠狠砸在地上。 杯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弹了一下,杯底裂开一条缝,茶水溅了一地。 副局长老赵在门外听到动静,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陈志远靠在椅背上,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盯着天花板。 查无此事。 四个字堵在他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举报的时候想得清清楚楚:市纪委下来查,就算查不出大问题,至少也能给李铮施加压力,让他收敛收敛,别一天到晚拿视频敲打各个部门。 没想到调查组不但没查出问题,还在凉水县多待了两天,跑了杨家沟、李家坪,亲眼看了李铮干的那些事。 这等于是帮李铮做了一次官方认证。 陈志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是怕李铮,他怕的是李铮继续往下查。 李家坪的垃圾堆放场正在清理, 表面的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运走了大半。 但底下那些东西,钱富贵让他“别管”的东西, 一旦挖到底,那就不是城管局“监管不力”四个字能兜住的了。 陈志远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钱富贵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调查组走了。”陈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查无此事,三条举报全部没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个堆放场清理到什么程度了?” “表面的运走了百分之六十。” “剩下的加快。”钱富贵的语气很平, “底下的东西,在他们挖到之前,必须处理干净。” 陈志远攥着手机,后背一阵阵发凉。 “钱总,李铮那边每天派人去现场检查进度,拍了照片就发到网上。万一清理的时候被他的人看到——” “那就别让他的人看到。” 电话挂了。 陈志远放下手机,弯腰把地上的碎搪瓷杯捡起来。 杯底那条裂缝从杯沿一直延伸到底部,已经没法用了。 他把碎杯子扔进垃圾桶,拉开抽屉拿了一包纸巾擦地上的茶渍。 擦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路过他的办公室。 陈志远抬起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是李国栋。 纪委书记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慢悠悠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经过城管局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往这边看。 但陈志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第17章 我不会 第17章我不会 李国栋走远之后, 陈志远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二十分钟没动。 李铮不知道这些。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周小军已经把今天新增的评论区留言整理好了, 手抄在三页a4纸上,按类别分好了堆。 “李县长,今天新增留言三十七条,比昨天多了一倍。” 周小军把纸递过来, “交通类八条,水利类五条,教育类六条,城管类四条,治安类三条,其他十一条。” 李铮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看。 前面几条都是老问题的追问和新增的小问题,他一条一条标注了交办方向。 翻到教育类第三条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留言人昵称叫“山沟里的老张”,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小孩照片。 【县长,我是柳河镇张家湾的张建军。我家娃娃在镇小学上学,每天坐校车。全镇就一辆校车,核载19人,每天塞四十多个娃娃进去。轮胎磨得快没花纹了,上个月在下坡路上刹车打滑,差点翻到沟里。今年已经出过两次小事故了,一次蹭了墙,一次陷进路边水渠。我去学校找过校长,校长说跟教育局反映了,教育局说没钱换车。县长,四十多个娃娃的命,能不能管一管?】 李铮把这条留言看了两遍。 核载19人,实际坐40多个。轮胎秃了。刹车打过滑。 他放下a4纸,拿起座机拨了教育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线员说马永强局长在开会。 “让他接电话。” 三十秒后,马永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李县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柳河镇小学的校车,核载多少人?”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这个我需要查一下具体数据。” “我替你查了。核载19人,实际每天坐40多个学生。轮胎磨损严重,今年出过两次事故。马局长,你知不知道这个情况?” 马永强的声音变了:“李县长,这个事情学校确实反映过,我们也跟财政那边提过,但是经费一直没批下来,一辆合规校车要四五十万。” “经费的事先放一边。我问你,现在那辆校车还在跑吗?” “在跑。” “轮胎换了没有?” “没有。” “马局长,四十多个孩子每天坐在一辆轮胎秃了的超载校车上,你跟我说经费没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铮的声音压了下来:“一周之内,现有校车必须完成全面安全检修,轮胎、刹车、转向,一项不能漏。检修不合格不准上路。这是底线,没有商量余地。” “好,我马上安排。” “另外,校车增配的方案,一个月之内拿出来。需要多少钱、买什么车型、怎么运营,写清楚。” “可是经费——” “经费我来想办法。方案你来拿。” 李铮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跟杨家沟修路不一样。 修路的方案三天能出,施工队进场就能干。 校车的事,牵扯到经费、采购、运营,不是打几个电话就能解决的。 但留言的那个家长,每天把孩子送上那辆校车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李铮坐起来,打开抖抖的评论区,在张建军的留言下面敲字。 他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第三遍,他定下来了: 【张建军同志,你反映的校车问题我已经看到了。说实话,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不是一两天能彻底解决的。但我跟你说三件事:第一,一周之内,现有校车必须完成全面安全检修,不合格不准上路。第二,一个月之内,教育局拿出校车增配方案。第三,过渡期间,我协调公交线路临时分流,保证孩子们的安全。暂时解决不了,但绝不会不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我不会(第2/2页) 发完,他看着这条回复愣了几秒。 以前干街道办的时候,他也遇到过这种一时半会儿办不成的事。 大部分干部的处理方式就两种,要么画饼“研究研究”,要么干脆装没看到。 但他不想这么干。 他架好手机,按下录制键。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说一件事,说的是实话。” 他看着镜头。 “有家长在评论区反映,柳河镇小学的校车严重超载,轮胎磨损,存在安全隐患。这个问题我今天了解了,确实存在,而且很严重。” “但我也要跟大家坦白:这个问题暂时解决不了。” 他停了一下。 “一辆合规校车四五十万,县财政现在的状况大家也知道。我没有办法今天拍胸脯说明天就买一辆新车,那是骗人。” “但解决不了不等于不管。一周之内检修现有校车,一个月之内拿出增配方案,过渡期间安排公交分流。这三件事我盯着,一件一件办。” “有些问题能快,我绝不拖。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我不说大话,但给时间表。这是我对大家的承诺。” 发布。 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的反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评论大多是“县长真牛”“说到做到”这类叫好的话。 这次,置顶的那条热评只有一句: 【当了三十年老百姓,头一次听当官的说“暂时解决不了”这五个字。】 底下跟了几百条回复,清一色不是在骂,是在感慨。 【以前那些领导,要么不回话,要么说“我们会研究”,研究完就没下文了。这个县长直接说解决不了但给了时间表,反而让人心里踏实。】 【说实话比说空话值钱一万倍。】 【校车的事情是大事,四十多个孩子啊,县长能盯住就行。】 【我不是凉水县的,但我想说,全国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干部,老百姓不至于这么寒心。】 张建军也回了一条留言,只有八个字: 【县长,我信你,等着。】 晚上九点多,周小军整理完当天的数据,站在李铮办公室门口汇报。 “李县长,今天这条视频播放量已经过了五万,粉丝涨了四千多。但最关键的是评论区的风向变了,以前大家关注的是您办了什么事,今天大家讨论最多的是您说话的方式。好多人在转发那句暂时解决不了。” 李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周小军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个事,马永强局长下午打了三个电话到办公室,问我您明天的行程安排。” “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想提前准备汇报材料,怕您突然去教育局。” 李铮笑了一下。 “告诉他,不用准备。” 他拿起红色马克笔走到那张大白纸前面,在教育栏里写下新的一行字, “我明天就去。” 马克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他在那行字后面标注了四个字:校车问题。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查财政支出。 周小军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一动:“查财政?” 李铮把笔帽盖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永强说没钱,我想看看,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第18章 谁说没钱的? 第18章谁说没钱的?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李铮带着周小军出现在教育局。 马永强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摞材料, 脸上堆着笑,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比上次配合了不少。 “李县长,您请进,茶我泡好了。” 李铮没坐,站在马永强的办公桌前扫了一眼桌面。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封面分别写着 “校车安全检修方案” “校车增配可行性报告” “柳河镇小学校车运营情况说明”。 一夜之间整出三份材料,马永强下了功夫。 李铮翻开第一份,看了两页,放下了。 又翻开第二份,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预算汇总。 “一辆校车48万,全县六个乡镇至少需要四辆,总计192万。” 李铮读出声来,“你的结论是什么?” 马永强的笑容收了一收,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李县长,不是我不想干,是真没钱啊。一辆合规校车48万,四辆就是将近200万,县财政哪有这笔钱?去年教育局的全部经费才380万,刨去教师工资和学校运转,能动用的不到20万。”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李铮面前:“这是去年的经费明细,您看,连教学设备更新的钱都是从其他项目里挪的。” 李铮看了一眼那张表,没接话。 “我知道校车的事情很急,但这个钱教育局确实拿不出来。” 马永强的语气越说越诚恳, “除非县财政追加专项拨款,否则我就是把局里的办公桌卖了也凑不够。” 李铮把表格放回桌上:“财政局那边你对接过吗?” “对接过,去年打了两次报告,财政局的回复都是‘统筹安排‘,统筹到现在也没安排。” 李铮站起来,拿起那份校车增配报告:“这份材料我带走了。” 马永强愣了一下:“您要去财政局?” 李铮没回答,已经走出了门。 县财政局在县政府大楼的一楼东侧,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铮推门进去的时候,财政局局长赵有才正伏在办公桌上核对一份报表。 他四十九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戴着老花镜,面前堆着半尺高的账本。 办公室里没有暖气,他穿着一件厚棉袄,手指冻得发红。 看到李铮,赵有才站起来的速度比马永强还快。 “李县长,稀客稀客,快请坐。” 李铮在唯一一把客椅上坐下。 椅子的弹簧塌了一半,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 “赵局长,凉水县全年可支配财力是多少?” 赵有才推了推老花镜,表情立刻变得沉重:“李县长,这个数字说出来您别生气。去年全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3200万,加上转移支付,全年可支配财力不到8000万。” “8000万,够干什么?” “公务员和事业编的工资就要4800万,占了六成。再扣掉基本运转经费,能用在项目上的,满打满算不到1500万。” 赵有才两手一摊, “李县长,咱们县现在的情况就是寅吃卯粮,能把工资按月发出去就谢天谢地了。您看现在还欠着两个月工资没补齐呢。” 李铮点了点头:“我理解。把去年的财政支出明细表拿给我看一下。” 赵有才犹豫了一下,从身后的柜子里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翻到支出汇总那一页,递了过来。 李铮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公务员及事业编工资:4800万。基本运转经费:870万。项目建设支出:1040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谁说没钱的?(第2/2页) 他的手指往下移,停在了几个科目上。 公务接待费:120万。 公务用车购置及运行维护费:80万。 会议费及各类考察培训费:60万。 李铮把手指点在这三个数字上,没有抬头。 “赵局长,接待费120万,具体花在哪了?” 赵有才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个主要是上级部门来检查指导、兄弟县市来交流学习的接待支出。” “一年有多少批次?” “这个我得查一下具体台账,大概四五十批次吧。” “平均每批次两万多。”李铮的语气平平的,“来检查的吃什么?住哪?” 赵有才没有接话。 “公务用车维护费80万。”李铮的手指移到下一行,“全县公务用车一共多少辆?” “十一辆。” “十一辆车,一年维修保养花了80万?平均每辆七万多?” 赵有才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考察培训费60万。去年组织了几次考察,去了哪些地方,每次多少人?” 赵有才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小了下去:“这个具体得查台账,我一时说不上来。” 李铮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当着赵有才的面开始写。 “接待费120万,砍一半,省60万。” 他边写边念, “公务用车维护费80万,砍三分之一,省27万。考察培训费60万,砍一半,省30万。” 笔尖在纸上停住。 “60加27加30,117万。” 李铮抬起头看着赵有才, “一辆校车48万。这笔钱够买两辆,还剩21万。” 赵有才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李铮把笔记本转过来面对他:“赵局长,你跟我说没钱。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四十多个孩子每天挤在一辆超载校车上,轮胎秃了,刹车打过滑。这边是孩子的命,那边是接待费和考察费。到底是没钱,还是钱花错了地方?” 赵有才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桌沿, 他张了两次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李铮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 “三天之内,把去年接待费、公车维护费、考察培训费的全部明细台账送到我办公室。每一笔都要有票据、有审批单。”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赵局长,这笔账不光我要看。几万人在网上盯着呢。” 回到办公室,李铮走到墙上那张大白纸前面, 在教育栏的“校车问题”后面加了一行红字:资金方案已明确,来源三公经费压缩。 周小军站在后面,把刚才在财政局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李县长,您要砍接待费和考察费,这个事情恐怕不是财政局一个部门能决定的。” “我知道。”李铮把马克笔放下, “所以明天要开一个常务会。” 周小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常务会上提这个?那些局长们的接待费和考察费一砍,等于直接动了他们的饭碗。” 李铮拿起座机,拨了赵德明办公室的号码。 “赵书记,我想申请明天上午开一个常务会议,讨论压缩三公经费用于民生专项的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赵德明的声音传过来,很慢:“小李,你知道你要动的是什么吗?” 第19章 砍接待费那晚,有人哭了 第19章砍接待费那晚,有人哭了 “赵书记,我知道。” 李铮握着话筒,语气没有任何迟疑, “我要动的是所有人碗里的肉。但老百姓碗里连汤都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 赵德明的声音传过来,慢得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明天上午九点,常务会。你把材料准备好。” 挂了电话,周小军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李县长,真要在常务会上提?” 李铮没回答,低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三行数字。 接待费120万→60万。 公车维护费80万→53万。 考察培训费60万→30万。 合计压缩117万。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了周小军一眼:“去找赵有才,让他把那三项经费的台账复印一份,明天早上八点前送到我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九点,常务会议室。 在座的人比上次全县干部大会少了一大半,但空气比那次还要沉。 能坐在这张桌子边上的,都是县里各部门的一把手。 他们已经听到了风声,知道今天要讨论什么。 赵德明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杯,目光扫了一圈。王大海低着头翻材料。 苏文斌坐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 张秀芳在翻笔记本,陈志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 李铮站起来,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今天议一个事。压缩三公经费,腾出资金用于民生专项。具体方案:接待费砍百分之五十,省60万。公车维修保养费砍百分之三十,省27万。培训考察费砍百分之五十,省30万。合计117万,优先用于校车采购和基础设施修缮。” 话音刚落,桌子两侧就有人动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住建局局长田志刚。 他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声音里带着克制的不满:“李县长,接待费不是随便砍的。市里每年来检查四五十批次,省里也有调研组下来,总不能让人家喝白开水吧?标准降太多,上面对我们的印象会打折扣。” 李铮翻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中间:“去年接待费台账我看过了,有一笔三月份的接待支出,12800元,接待对象是市某局调研组四人,两天。四个人两天花了一万二,田局长,你觉得这个标准需要打什么折扣?” 田志刚的嘴闭上了。 苏文斌接了话:“李县长,考察培训也不能一刀切。干部不出去学习,眼界打不开,工作思路跟不上。” “去年的考察台账我也看了。八月份,宣传部组织六人赴某地考察学习,五天四夜,人均支出八千多。苏部长,考察回来写了什么报告?落实了什么成果?” 苏文斌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赵德明一直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缓缓开口。 “小李,你说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但有一个现实你要考虑。凉水县本来就穷,上面来检查的时候,接待搞得太寒酸,人家会觉得我们连基本能力都没有。有时候面子工程不是我们想搞,是不得不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局长微微点头,觉得赵书记说到了点子上。 李铮看着赵德明。 “赵书记,凉水县全省民生满意度倒数第一。路烂了十年没人修,孩子坐在超载校车上刹车打滑。这种情况下,省里来检查,酒席摆得再好,面子就有了?” 赵德明的手指顿了一下。 “把路修好,把校车买好,让省里来检查的人看到问题在解决、百姓在说好话,那才叫面子。花一万二请人吃一顿饭,那叫什么面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砍接待费那晚,有人哭了(第2/2页)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的时候,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 “投票吧。” 结果:七票同意,两票弃权。 方案通过了。 散会后,王大海在走廊里追上李铮,声音压得很低:“李县长,方案通过了,但底下人心里不痛快,你后面注意点。” 李铮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大海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这个事,你做得对。”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当天晚上九点多,李铮从办公室出来,沿着县政府门口那条街慢慢走。 天黑透了,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是黑的。 风很冷,街上没什么人。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走。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路边有个人影在扫地。 一个穿着橘色马甲的老人,六十岁上下,佝着腰, 手里的扫帚在路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李铮停下脚步。 老人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他两眼,突然愣住了。 “你是那个县长?” 李铮笑了一下:“是我。” 老人把扫帚往路边一靠,快步走过来, 两只手在身上使劲搓了两下,像是不好意思跟人握手。 “我叫王铁成,在这条街扫了十二年了。你发的那个视频我看了,我儿子给我看的。” “王师傅,辛苦了。” 老人摆摆手,嘴角咧开:“不辛苦不辛苦。我就是没想到,当县长的会在网上回老百姓的话。我扫了十二年街,从来没有一个当官的问过我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零下二十度,我凌晨四点出来扫街,手冻得裂了口子,流血。我找环卫站要一副棉手套,站长说没有经费。没有经费买手套,但我看见站长办公室里堆了一箱好烟。” 老人说到这儿,眼眶红了。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发抖。 “县长,我不求别的,就求当官的能看见我们这些人。” 李铮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面前这个佝偻着腰的老人。 冷风灌进衣领,他感觉后脊背一阵发凉。 他伸出手,握住老人粗糙的手。 “王师傅,我看见了。” 老人的手攥得很紧,在发抖。 李铮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环卫工人劳保物资。 他撕下那一页,递给老人。 “明天拿这个去城管局找陈志远,让他给所有环卫工人配齐劳保用品。他要是说没经费,你让他打我电话。” 老人接过那张纸,捧在手里看了半天,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李铮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很大,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 “县长,谢谢你!” 李铮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亮着的路灯。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手机, 评论区最新一条留言来自“柳河镇张建军”: 【县长,听说经费批下来了?校车什么时候能到?我家娃娃天天问我。】 第20章 省下的接待费,变成了校车 第20章省下的接待费,变成了校车 李铮在评论区回了张建军四个字:快了,等着。 三周后,两辆崭新的黄色校车停在了县教育局门口。 车是从省城一家客车厂订的,核载36人,符合国标, 前后都装了监控摄像头, 车身两侧喷着醒目的红色大字:“凉水县学生专用校车”。 没有交付仪式。没有横幅。没有领导排排站剪彩。 马永强提前一天打电话问周小军:“要不要搞个简单的交付仪式?请赵书记和几位领导来讲几句话,再通知电视台来拍一下。” 周小军转达给李铮。 李铮只说了一个字:“不。” 马永强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小心翼翼地追问:“那明天的安排是?” “明天校车直接跑线路。我跟车。”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 李铮穿着那件已经沾了好几层泥渍的夹克,站在柳河镇小学门口。 两辆黄色校车停在校门前的空地上,车灯亮着,发动机低低地转着。 马永强七点不到就赶来了,穿了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带了三个人,一个拿相机,一个拿笔记本,一个提着文件袋。 李铮看了他一眼:“相机收起来。” “啊?” “今天不是拍宣传片,是跑线路。你跟我上车,坐后排。” 马永强的嘴动了两下,回头冲拿相机的人摆了摆手。 七点一刻,校车启动,沿着镇上的主路往第一个接送点开。 司机姓周,四十出头,以前在市里开过大巴,经验丰富。 车内干干净净,座椅上还贴着塑料膜没撕。 安全锤、灭火器、急救箱,一样不缺。 第一个接送点在镇东头的一个岔路口。 车停稳的时候,路边已经站了五六个孩子。 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六七岁,背着书包,缩着脖子,在冷风里跺脚。 车门打开,孩子们愣了一下。 他们盯着这辆崭新的黄色大车看了好几秒,没有人先上。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拉了拉旁边男孩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男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迈了一步,踩上了踏板。 他一上去,剩下的孩子跟着涌了上来。 车厢里一下子热闹了。有个男孩用手摸着座椅的皮面,来回蹭了好几下。 一个小姑娘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冲路边的人挥手。 还有个孩子坐下来之后,使劲蹦了两下,发现座位有弹性,咧着嘴笑起来。 李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没说话,看着这些孩子。 校车继续往下一个接送点开。 张家湾是第四站。 车子拐进村口那条窄道的时候,李铮透过车窗看到了张建军。 他站在自家院墙外面,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背着一个蓝色书包,书包带子系得很紧。 张建军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脖子往前伸着,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校车。 车停了。 车门打开。 男孩回头看了他爸一眼,张建军蹲下来,帮儿子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去吧。” 男孩转身跑上了车,在车窗边坐下来,冲外面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张建军站在原地,抬着头,看着车窗里儿子的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省下的接待费,变成了校车(第2/2页) 他的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眶红了。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冲车窗里的儿子用力点了一下头。 李铮掏出手机,隔着车窗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灰棉衣的男人站在土墙前面,仰着头,看着一辆黄色校车。 车窗里,一个孩子在笑。 校车跑完全程,一共接了三十一个学生。 每一站都有家长在路边等着,有的只是远远看一眼, 有的一直跟着车跑了几十米才停下来。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李铮下了车,马永强跟着下来,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 李铮看了他一眼:“另一辆车跑另一条线路,今天之内把两条线的实际运行情况报给我。接送时间、站点设置、路况问题,全部记下来。” “好,我亲自盯。” 马永强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句:“李县长,这个车,买对了。” 李铮没接话。他打开抖抖,把跟车拍的素材剪了一段, 又加上了张建军家门口那张照片。 配文只有一行字: “省下的接待费,变成了孩子们上学路上的安全。这笔账,值。” 发布。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零三分。 十分钟,播放量两千。 半小时,一万二。 一小时,五万。 下午三点,播放量突破了三十万。评论数冲过了五万条。 这条视频被平台推上了全国热门推荐流。 评论区的画风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不再只是凉水县本地人在说话,全国各地的网友涌了进来。 【砍了接待费买校车?这个县长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个爸爸站在墙根看校车的照片,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想哭。】 【天哪,一辆校车才48万,一顿接待费就花一万二。以前那些钱都吃到谁肚子里去了?】 【四十多个孩子挤在一辆秃了胎的车上,想想就后怕。】 【我是当老师的,看完这个视频蹲在办公室哭了五分钟。】 【全国两千八百多个县,能有几个这样的县长?】 下午五点,“凉水县县长砍接待费买校车”的话题第一次出现在抖抖的热搜榜上。 排名第十七位。 晚上九点,排名升到第九。 粉丝数从三万直接跳到了七万,还在往上涨。 凌晨十二点,李铮关灯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粉丝数:十万四千。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睛。 十万人在看着他。 十万双眼睛,有期待的,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他打开评论区,准备把新增的留言过一遍。翻了两页,一条留言跳进了视线。 账号昵称叫“夜市老赵”,头像是个烤串的炉子。留言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县长,县城南街夜市,垃圾没人收,油污满地,臭得没法走。城管局的人三天来一次,来了也就是把大件捡走,地上的油和脏水根本不管。一到夏天苍蝇能糊你一脸。我在这摆了八年摊,一年比一年脏。能不能管管?】 李铮盯着这条留言看了五秒钟。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城管那一栏,在最后一行写了三个字: 夜市街。 第21章 城管局,我打零分 第21章城管局,我打零分 笔帽还没盖上,李铮已经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那件沾满泥渍的夹克往身上套。 周小军刚端着饭盒从食堂回来, 看到李铮出门,条件反射地放下饭盒:“李县长,又去哪?” “夜市街。” “现在?都十点多了。” “夜市当然得晚上去看。走。” 十五分钟后,桑塔纳停在县城南街路口。 李铮下车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地沟油和馊水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皱了一下眉,没说话,迈步往街里走。 南街夜市大概三百米长,两边摆满了摊位, 炸串、凉皮、烤面筋、炒面,烟火气是有的,但那股味道也是真的。 脚底下粘得厉害。李铮低头看了一眼,路面上覆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渍,踩上去鞋底直打滑。 摊位后面堆着塑料袋、纸盒、竹签子,有的已经沤在一起, 颜色发黑,上面爬着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蟑螂。 排水沟被油脂和菜叶堵得严严实实,污水漫出沟沿, 在路面上淌成一条浅浅的水道,泛着白色的泡沫。 周小军走在后面,下意识用手捂了一下鼻子。 李铮蹲下来看了一眼排水沟的堵塞情况,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烤串摊位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围着一条黑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手上一串串地翻着烤串。 他抬头看了李铮一眼,忽然放下手里的夹子。 “你是那个县长?” 李铮点了点头:“你是‘夜市老赵‘?” 老赵愣了一下,搓了搓手:“你真看到我的留言了?” “看到了,所以来了。” 老赵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县长,我在这摆了八年摊,以前多少还有人来扫一扫。这两年彻底没人管了,城管局的人三五天来一趟,来了就在街口站一会儿,看看手机就走了。你看这个沟,堵了快半年了,我找城管站反映过三次,人家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李铮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的时候,他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一幕。 一个角落堆着半人高的垃圾,塑料袋、泡沫箱、烂菜叶混在一起, 旁边的墙根处还有一摊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泔水,地上的油渍已经渗进了砖缝里。 李铮站在那堆垃圾前面,掏出手机,打开拍摄界面。 镜头从堵死的排水沟扫到油渍斑斑的路面, 从堆成小山的垃圾扫到泔水横流的墙根,然后镜头转向他自己。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现在晚上十点二十分,我在县城南街夜市。”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转,画面里是那堆半人高的垃圾。 “有摊主在评论区反映,夜市垃圾没人清理,排水沟堵了半年没人管。我今天来看了,情况比留言里说的还严重。城管局陈志远局长,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 发布。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陈志远还没睡。 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手机,刷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视频看了两遍,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十分钟后,县城东边一条巷子深处的茶楼里,二楼的包间亮了灯。 陈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钱富贵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城管局,我打零分(第2/2页) 五十八岁,圆脸,体态发福,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 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往小杯里倒茶,动作不紧不慢。 “坐。”钱富贵抬了一下下巴。 陈志远坐下来,没碰茶杯,开口就说:“钱总,那个李铮又拍视频了,这回点的是夜市街的垃圾。” “我看到了。” “他上次拍李家坪的垃圾堆,免了刘建国,这一次又盯上城管局。这人就跟疯了一样,天天在网上搞事,迟早把我们都搞进去。” 钱富贵端起小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慢慢擦了擦杯沿。 “老陈,你慌什么?夜市街的垃圾,安排人去扫一扫,该清的清,该冲的冲,别让他抓到把柄。” “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做表面文章糊弄不住他。” 钱富贵的眼皮都没抬:“先把面子活做了。至于这个李铮,他火烧得越旺,摔得越狠。这种人我见多了,上来就猛冲猛打,不看路,不看人,早晚撞墙。你急什么?让他先折腾。” 陈志远盯着钱富贵的脸看了好几秒, 想从那张圆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读出来。 “行,我先安排人去处理。” 当天夜里十一点多, 城管局临时调了四个人到夜市街,拿着扫帚和铁锹干了不到一个小时。 大件垃圾捡走了,地面用水冲了一遍,排水沟象征性地掏了两下。 第二天下午四点,李铮带着周小军又来了。 夜市还没开张,街上空荡荡的。李铮蹲在排水沟前面看了一眼。 沟里的菜叶和油脂清了一层,但底下的堵塞根本没动,用手一捅还是不通。 地面的油渍冲过之后反而更滑了,水痕干了以后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碱渍。 墙根的那滩泔水不见了, 但地砖缝里的油渍已经发黑发臭,根本没有人用除油剂处理过。 李铮站起来,拍了四张照片。 回到办公室,他架好手机,按下录制键。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昨晚我去夜市街检查了垃圾问题,要求城管局整改。今天下午我又去了。” 他把四张照片在镜头前展示了一遍。 “排水沟只掏了表面,底下还是堵的。地面冲了一遍水,油渍没处理,比昨天还滑。墙根的泔水擦了,但渗进地砖缝里的脏东西根本没人管。” 他看着镜头,语气很平。 “城管局的这次清理,我打零分。不是没干,是干了跟没干一样。老百姓要的不是做样子,是真干净。零分就是零分,不及格就是不及格,我不会因为你动了就给你分。” 他停了一下。 “明天,城管局的问题,我会在专题会上正式通报。” 视频发出去二十分钟,评论区就炸了。 周小军坐在外间刷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铮办公室的方向。 李铮正站在那张大白纸前面,拿起红色马克笔, 在城管栏里写了一行字:夜市清理不合格,零分。明日专题会通报。 他盖上笔帽,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李县长。”对面的声音沉稳,不紧不慢。 “孙局长,明天上午的专题会,需要公安局配合一个事。你方便来一趟吗?” 第22章 通报 第22章通报 “好,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见。” 孙国庆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县政府二楼会议室。 参会的人不多,城管局、公安局、住建局三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加上王大海。 赵德明没来,但小陈传了一句话:“赵书记说让李县长全权主持。” 陈志远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脸色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坐得笔直,像是提前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孙国庆坐在他对面,四十三岁,身材结实,短寸头,脸上线条硬朗, 坐在那儿不说话,但整个人往那一放就有一股压迫感。 他面前摆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了空白页,笔已经拧开了。 李铮没有寒暄。 “今天开这个专题会,只说一件事。城管局工作不力的问题。” 他把手机里拍的四张照片投到了会议室那台老式投影仪上。 画面模糊,但内容看得清清楚楚:堵死的排水沟、发黑的油渍、冲过水之后更滑的地面、砖缝里渗进去的泔水痕迹。 “昨天下午我去夜市街复查,城管局前天晚上的所谓‘整改‘,排水沟只掏了表面,地面油渍没处理,泔水痕迹没清除。我在视频里给了零分,今天在会上正式通报。” 李铮看向陈志远。 “陈局长,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志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李县长,这个事情是我安排不到位,人手调配仓促,清理标准没交代清楚。我做检讨。” “检讨我不要。” 李铮打断他, “我要三样东西。第一,三天之内,夜市街排水沟全面疏通,地面油渍用专业除油剂处理,不是拿水冲一遍就完事。 第二,一周之内,拿出全县环卫保洁的常态化方案,包括人员排班、责任划片、考核标准。 第三,从今天起,夜市街每晚收摊后一小时内完成清扫,公安局派人现场监督。” 李铮转向孙国庆:“孙局长,公安局能配合吗?” 孙国庆合上笔记本,语气很平:“没问题。今晚开始,我安排治安大队两个人跟城管联合值班,既维持夜市秩序,也监督清扫质量。” 陈志远的脸抽了一下。 公安局监督城管局扫地,这在凉水县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李铮又转向王大海:“王县长,城管局的整改工作,后续由你分管督办。每周一份进度报告,直接报给我。” 王大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来盯。” “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陈志远起身的时候,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孙国庆走得最慢。他等其他人都出了会议室,才站起来,走到李铮身边。 “李县长,今晚的联合执法,我亲自带队。” 李铮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局长,不用亲自去盯扫地的事。” 孙国庆没有笑。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李县长,我支持你。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陈志远这个人,背后不简单。” 李铮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孙国庆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桌面:“今晚见。”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脚步沉稳,不紧不慢。 李铮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着投影幕布上还没关掉的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背后不简单,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周小军说过钱富贵,何大勇也暗示过施工方的关系。 但从公安局局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他关掉投影仪,回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八点,夜市街。 场面跟前两次来完全不一样了。 城管局倾巢出动,能数到的穿制服的有十四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通报(第2/2页) 加上临时调来的六个环卫工人,总共二十个人在三百米的街面上干活。 两台高压水枪对着地面冲, 专业的除油剂喷上去之后用硬毛刷子来回搓, 黑色的油渍一片一片地被刷开。 排水沟盖板全部揭开,两个人蹲在沟沿上,用铁钩往外掏堵塞物, 掏出来的东西堆在旁边,油脂、菜叶、塑料袋,黑乎乎的一大堆。 孙国庆穿着便衣站在街口,两个治安队员站在他身后,一个拿着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 陈志远也在,他站在街中间,手里拿着对讲机, 脸色铁青,嘴巴紧闭,不时冲干活的人吼两句。 声音很大,但谁都听得出来,那股劲儿不是在认真指挥,是在发泄。 李铮没去现场。他坐在办公室里看周小军传回来的实时照片。 九点半,周小军发来一条微信:【街面基本清理完了,排水沟疏通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明天继续。地面比白天干净太多了。】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有意思的事,好几个摊主在拿手机拍城管干活。】 李铮看到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十点二十分,抖抖上开始出现夜市街的视频。 不是李铮发的,是摊主和路过的市民拍的。 第一条视频的标题是:“活久见!凉水县城管加班扫地!” 画面里,两个穿制服的城管蹲在地上刷油渍, 旁边的高压水枪哗哗地冲,水花溅了他们一身。 拍摄者是个中年男人,嗓门很大:“你们看看,这是城管局在扫地!我在这条街摆了八年摊,头一回见到这个场面!” 评论区秒炸。 【城管扫地?这什么平行宇宙?】 【哈哈哈哈哈笑死,以前只见过城管掀摊子,没见过城管扫地。】 【不是,我是外地的,凉水县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城管都开始干活了?】 【都是那个县长逼的!零分通报!谁挨得住?】 第二条视频是老赵发的。 烤串摊前面的地面已经冲干净了,湿漉漉的砖面在路灯下反着光。 老赵端着一盘烤串,对着镜头说:“摆了八年摊,第一次看到自己脚底下是干净的。县长说的,零分就是零分,不及格就是不及格。这回城管局总算知道疼了。” 这两条视频在凉水县本地的传播速度比李铮自己发的还快。 到晚上十一点,合计播放量过了三万。 李铮看完这些视频,没有发新的内容。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城管那一栏,写了两行字: 夜市街清理已执行。常态化保洁方案一周内提交。 然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公安局孙国庆,可用。 笔尖顿了一下。 他翻回前面几页,找到周小军之前记录的那句话:陈志远背后不简单。 今天孙国庆又说了一遍。 两个不同的人,同一个指向。 李铮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很黑,但街角那盏路灯今晚格外亮。 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评论区的最新留言。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一条消息跳进视线。 “县长,县城东边振兴路到文化路那一段,三十多盏路灯全灭了,黑了快一年了。上个月有个老太太晚上摔断了胯骨。这个事,住建局一直说没配件。” 李铮看了看留言时间,今晚九点十七分。 他拿起座机,拨了住建局的号码。 响了四声,一个年轻的声音接了:“您好,住建局值班室。” “我是李铮。田志刚局长在吗?” “田局长今天不在,出差了。” “谁在管事?” “副局长方志明。” 李铮记下了这个名字。 “让方志明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 第23章 路灯亮了,有人哭了 第23章路灯亮了,有人哭了 方志明八点差两分就到了。 三十六岁,瘦高个,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 但眼神里没有紧张,也没有讨好。 “李县长,我是住建局副局长方志明。田局长出差了,您找我有什么事?” 李铮打量了他两秒,这个人跟他见过的大多数局级干部不一样, 进门没先扫办公室的布置,没看墙上那张大白纸,也没有端着那种“我来挨训”的姿态。 “振兴路到文化路那一段路灯,黑了多久了?” 方志明没有犹豫:“十一个月。去年四月份线路故障,烧了主控箱。当时报了维修计划,采购配件需要三万二,财政没批。” “后来呢?” “后来我又打了两次报告,都卡在审批环节。田局长说等统一采购周期,统一采购周期是半年一次,等到了又说预算不够。” 李铮翻开笔记本:“三万二修不了?” 方志明摇头:“三万二是走正规渠道采购主控箱和灯具的报价。但如果换个思路,主控箱可以修,不用整个换。灯具从厂家直接拿货,绕过中间商,总共一万四就够了。” 李铮抬起头看他。 “你之前提过这个方案吗?” “提过,田局长说不合规,必须走统一采购。” 李铮盯着方志明看了三秒。这个人不是没想法,是想法被摁住了。 “一万四,我批。三天之内能修好吗?” 方志明的眼睛亮了一下:“两天就够。” “去干。” 方志明转身出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两天后,下午四点,周小军接到方志明的电话。 “全部修好了,振兴路到文化路段,三十七盏路灯,更换灯具二十一盏,修复主控箱一台,线路重新接了一遍,今晚六点可以通电试亮。” 周小军挂了电话跑进去汇报的时候,李铮正在看另一条消息。 张秀芳发来的。 “李县长,李家坪供水井水质全项检测结果出来了,所有指标恢复到国家标准以内。 垃圾堆放场清理完毕后,我们对水源做了隔离防护处理,重新打了一口备用井。 今天下午入户抽检了八户,水质全部合格。” 消息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刘大婶家灶台上的搪瓷盆里,水龙头开着,流出来的水清亮透明。 李铮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他拿起车钥匙。 “走,去李家坪。” 桑塔纳开到李家坪村口的时候,张秀芳的车已经停在那了, 两个技术员蹲在井口边做最后的记录。 李铮下车还没走两步,就看到刘大婶从院子里跑出来。 五十出头的女人,围裙还是那条洗得看不出颜色的,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壶,壶嘴冒着热气。 “县长!张局长!你们别走,进来喝口茶!” 刘大婶的嗓门很大,声音从村口一直传到村尾。 张秀芳走过去,刘大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院子里拉。 “张局长,你来看,你来看。” 她把张秀芳拉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出来了,清清亮亮的,冲在搪瓷盆里溅起细密的水花。 “你看!你看!清的!” 刘大婶盯着那股水流,笑得皱纹全挤到了一起。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张秀芳,又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李铮, 突然眼眶一红,声音哑了下来。 “三年了,我给娃娃烧了三年的黄水。老大贫血,我一直以为是吃的不好。” 她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县长,水清了,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路灯亮了,有人哭了(第2/2页) 她端起茶壶,给李铮倒了一杯。搪瓷杯子缺了个口,茶叶是最便宜的砖茶。 李铮接过来喝了一口。 “刘大婶,以后有问题继续在评论区说。” “要说要说!我把全村人都教会了打字!” 从李家坪出来,已经快六点了。 桑塔纳往县城开的路上,周小军接到方志明的电话:“李县长,路灯通电了。” 李铮让周小军把车开到振兴路。 车拐上振兴路东段的时候,李铮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那条街。 路灯亮了。 三十七盏路灯,从街头排到街尾,白色的led光均匀地洒在路面上。 坑洼的水泥路面被照得清清楚楚,连裂缝里长的草都看得见。 路两边的住户有人推开了窗户往外看。 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仰着头,手搭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那盏灯。 李铮让周小军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沿着这条路慢慢往前走。 方志明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份验收单,看到李铮走过来,迎了上去。 “李县长,三十七盏全亮了,我逐个测过照度,全部达标。” 李铮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灯杆下面的时候, 一个六十来岁的大爷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 他看了李铮两眼,又抬头看了看路灯,突然站住了。 “你就是那个网上的县长?” “是我。” 大爷把菜袋子换了只手提,抬头看着路灯,咧嘴笑了一下。 “亮了啊。好几年没这么亮过了。以前这条路黑得跟窑洞一样,我老伴儿上个月摔了一跤,就是在前面那个坎儿上。” 李铮看了一眼前方路面,确实有一处路面高低不平,没有灯的时候根本看不见。 “大爷,你老伴儿现在腿怎么样了?” “还拄着拐呢,骨头慢,得养。” 大爷摆摆手, “不过灯亮了就好,以后不会再摔了。” 李铮站在路灯下面,回头看了一眼整条街。 三十七盏灯连成一条线,把这条破破烂烂的水泥路照得通透。 光照到的地方,路面上的每一个坑、每一条缝都清清楚楚。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画面从街头的第一盏灯开始,一直扫到街尾最后一盏,然后他把镜头转向自己。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汇报三件事。 第一,振兴路到文化路段三十七盏路灯全部修复完毕,今晚通电。黑了十一个月的街,今天亮了。 第二,李家坪自来水水质检测全部合格,三年的黄水问题彻底解决了。 第三,这两件事,一件花了一万四,一件靠的是水利局张秀芳局长和城管局的垃圾清理。 不花大钱也能办大事,关键是有没有人去办。” 发布。 晚上九点,李铮坐在办公室里翻评论区。 留言破了一千二。大部分是欢呼和感谢,也有人在追问其他问题的进度。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一个叫“凉水知情人”的账号,没有头像,注册时间是今天。 留言只有一行字: 【县长,开发区那块地,有人私自卖了建房,不合法的,你管不管?】 李铮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十秒。 他没有回复。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两个字:开发区。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孙局长,开发区的地,你了解多少?” 第24章 两百亩地,去哪了 第24章两百亩地,去哪了 孙国庆在电话里没说太多,只讲了一句:“开发区那块地的事,水很深。李县长,建议你先看档案。” 第二天上午八点,李铮带着周小军去了县政府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负一层,推开铁皮门,一股潮气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 顶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两根发出惨白的光,照着两排铁皮档案柜。 柜子上的标签大半已经发黄卷边,有的干脆掉了,用透明胶随手粘回去的。 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王,六十出头,眯着眼从老花镜上面看了李铮一眼。 “李县长要查什么?” “凉水县经济开发区的土地出让档案,2014年至今的。” 老王的手指停了一下,转身去开柜子,翻了半天, 抱出来三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上拍了拍灰。 “都在这了。” 李铮坐下来,拆开第一个档案袋。 里面的材料不多,薄薄十几页。 2014年3月,凉水县经济开发区获批工业用地200亩,用途是“招商引资建设工业园区”,使用权归县政府。 审批手续齐全,省厅的批文、市里的转批件、县政府的决议,一样不少。 李铮翻到第二个档案袋。 这里面的东西明显杂乱了。十几份“土地分割协议”,每一份的面积从五亩到二十亩不等。 协议的甲方是县政府,乙方是各种名字:张某某、王某某、赵某某。 价格低得离谱,每亩两万到三万。 200亩工业用地,被切成了十几块,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让”给了私人。 李铮把协议一份一份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乙方的名字。 “周小军,你看看这些名字,有认识的吗?” 周小军凑过来,逐个看过去,脸色越来越不对。 他指着其中一份,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赵永发,是钱富贵的小舅子。还有这个王德胜,以前是钱富贵运输队的司机。” 李铮没说话,把那两份协议翻到签字页。 经手人一栏,签的是同一个名字:田志刚。 他合上档案袋,站起来。 “去开发区看看。” 从县城往东开十五分钟,路过一段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是荒地和枯草。 前方竖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写着“凉水县经济开发区”, 牌子底下的铁架子锈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杵在路边。 桑塔纳停在路边。李铮下车,站在路边往里看。 这里应该是200亩的工业园区。 眼前没有厂房,没有车间,没有任何跟“工业”沾边的东西。 靠近路边的一片空地上,建了三排红砖房,每排五六间,屋顶是蓝色的彩钢瓦。 房子盖得粗糙,墙面没有抹灰,砖缝里挤出来的水泥疙瘩都清晰可见。 有几间的门锁着,有几间的窗户透出光,门口停着农用三轮车。 再往里走,是两个简易仓库,铁皮棚子,里面堆着建材和沙石料。 仓库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三辆大货车,车斗里还装着半车碎石。 李铮沿着一条泥路往开发区深处走。越往里走,违建越多。 有两层的小楼,有铁皮搭的临时棚, 还有一大片用围墙圈起来的空地,围墙上刷着白漆,写着“私人用地,禁止进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两百亩地,去哪了(第2/2页) 周小军跟在后面,越走越紧张。 “李县长,这些房子全是没有建设许可证的,小产权都算不上,纯粹的违建。” “有没有人管过?” “据我了解,没有。这块地名义上归开发区管委会,但管委会就挂了个牌子,里面常年没人。实际上谁在用这块地,住建局最清楚。” 李铮停下脚步,站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 楼的外墙贴了白色瓷砖,门口还种了两棵树,比周围那些红砖房气派得多。 “这栋是谁的?” 周小军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说是钱富贵自己盖的,当仓库用,平时存建材。” 李铮掏出手机,把整个开发区从东到西拍了一遍。 红砖房、彩钢棚、铁皮仓库、围墙圈起来的空地,一张一张全收进了相册。 拍完,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周小军等了几秒,没等到李铮打开抖抖的动作。 “李县长,不发视频吗?” 李铮没回答,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上了车,周小军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手有点抖。 “李县长,这块地的事,牵扯的人比之前那些都多。田志刚是经手人,钱富贵是实际操盘的,买地的那些人大半是钱富贵的亲戚和手下。光档案里能看到的就这么多,底下还有多少,说不好。” 李铮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启动车子。 “田志刚跟钱富贵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周小军犹豫了一下:“田志刚2012年当的住建局长,上任第一年就把县里的旧城改造工程给了钱富贵的建筑公司。后来开发区这块地的分割出让,也是他签字批的。这些年县里但凡跟土建沾边的项目,十个里面有七八个经过钱富贵的手。” “还有呢?” “还有就是传闻了。”周小军吞了口唾沫, “有人说田志刚在市里买了房子,首付的钱来路不明。但这个没人查过,也没人敢查。” 李铮把车启动了,桑塔纳缓缓驶出开发区。 回县政府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回到办公室,李铮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评论区的留言,也没有架手机录视频。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三个字。 钱富贵。 然后他拿起笔,在这三个字外面,慢慢画了一个圈。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他又在圈的外围写了几个名字:陈志远、田志刚、刘建国。 三个名字,三条线,全部指向圈心。 周小军站在门口,看着李铮的动作,后背一阵阵发紧。 他忍不住开口:“李县长,这个事,是不是得跟孙局长那边通个气?” 李铮没有抬头,把笔记本合上。 “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大白纸的空白处。 沉默了五六秒,他说了一句话:“吃小鱼用钓竿就够了。钓大鱼,得先摸清楚水有多深。” 周小军正要接话,李铮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拿起话筒。 对面的声音他没听过,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 “李县长吗?久仰久仰! 我是钱富贵,凉水县富贵建材的。 听陈志远说您这段时间辛苦得很, 我想请您吃个便饭,不知道赏不赏光?” 第25章 鸿门宴 第25章鸿门宴 李铮握着话筒,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钱富贵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在我那个小店,叫富贵楼, 县城十字街往东拐,您随便一问就知道。 明天晚上七点,我让志远去接您。” “不用接。”李铮的语气很平,“明天晚上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周小军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别去”两个字。 李铮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李县长,钱富贵这个人,您去他的饭局,万一被人拍了照片传出去,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什么?”李铮把笔记本合上, “他请我吃饭,我去看看他想说什么。吃饭不犯法,收钱才犯法。” 周小军还想说什么,李铮抬手打断了他:“你也去。带上手机,全程录音。”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五分,桑塔纳停在县城十字街东侧。 富贵楼不难找。 整条街都是两三层的旧门面房,灰扑扑的墙面, 卷帘门半拉半开,门口堆着纸箱子和塑料筐。 唯独一栋四层楼的建筑贴着棕红色的大理石外墙, 门口两盏铜色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玻璃旋转门擦得锃亮。 门头上四个鎏金大字:“富贵楼”。 门口停着三辆车, 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白色丰田霸道,还有一辆深灰色的奔驰。 三辆车加起来的价格,够买六辆校车。 李铮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周小军跟在后面,也看了两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全县最好的饭店,也是全县最扎眼的饭店。” 推开玻璃门,大堂的地面铺着仿大理石瓷砖, 正中间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金色招财猫,肚子上贴着一个大红“福”字。 前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合影照片,有几张能认出穿制服的人。 一个穿旗袍的领班迎上来: “您是李县长吧?钱总在三楼贵宾厅等您,请跟我来。” 三楼只有一间包房。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 十二人的大圆桌,铺着酒红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盆兰花。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写着“富贵自天来”。 灯光是暖黄色的,调得不亮不暗,恰好让人放松。 钱富贵坐在主位上,看到李铮进来,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五十八岁,圆脸,身材发福,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开衫,脖子上挂着一串小叶紫檀手串。 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堆着热络,两只手握上来,厚实、温暖、有力。 “李县长!可算把您盼来了!” 李铮握了一下,松开了。 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陈志远坐在钱富贵左手边,换了件新夹克,表情比在办公室里松弛了不少。 田志刚坐在右手边,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蜡, 看到李铮进来,站起来笑了笑:“李县长好。” 李铮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点了点头,在钱富贵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周小军在门口站了一秒,被钱富贵招呼着坐到了末位。 菜很快上来了。凉水县的饭店,大部分只能炒几个家常菜。 但富贵楼这桌菜,有清蒸黄河鲤鱼、红烧羊排、松茸炖鸡。 一道一道端上来,盘子比县政府食堂的大一圈。 钱富贵亲自拿起酒瓶,给李铮倒了一杯白酒。 “李县长,我这个人说话直,不绕弯子。” 钱富贵端起酒杯,笑得很真诚, “您到凉水县这段日子,干了多少实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修路、治水、买校车,哪一样不是老百姓拍手叫好的? 我钱富贵做了三十年生意,啥样的领导没见过, 像您这样实打实给老百姓办事的,头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鸿门宴(第2/2页) 他把酒杯举高了一寸:“这杯酒,我敬您。不代表别的,就代表我个人佩服。” 李铮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放下了。 钱富贵一仰脖子干了,擦了擦嘴,继续说: “李县长,凉水县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县财政那点钱,光发工资都费劲。 您要办事,光靠砍接待费、省考察费,能省出多少?杯水车薪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然热络: “我在凉水县干了三十年,虽然就是个做买卖的,但多少攒了点家底。 以后县里有什么项目需要资金支持的,您尽管开口。 不管是修路还是建学校,我钱富贵出钱出力,义不容辞。” 陈志远在旁边帮腔:“钱总一直热心公益,前几年县里修文化广场,钱总捐了二十万。” 田志刚也点头:“钱总在县里的口碑一直很好。” 李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排,慢慢嚼了几口。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表态,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吃着。 钱富贵观察着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就继续往下铺。 “李县长,您是干大事的人,我能看出来。 但干大事光靠一腔热血不够,得有人帮衬。 凉水县这个地方,人情世故复杂,有些关系您刚来摸不清楚,很正常。 以后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就当多了一个朋友。” 他停了一下,笑着加了一句:“大家互相方便嘛。” 四个字,轻描淡写,但李铮听得清清楚楚。 互相方便。 你帮我在政策上开口子,我帮你在资金上铺路子。 李铮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他抬起头,看着钱富贵,目光平静。 “钱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不过以后这种饭,少吃。不合适。” 钱富贵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恢复了:“李县长,就是一顿家常便饭,别想多了。” “没想多。”李铮已经走到了门口,“谢谢款待。” 他推门出去了。周小军赶紧跟上。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陈志远看了钱富贵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先开口。 田志刚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紧。 钱富贵慢慢坐回椅子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干净。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铮刚才坐过的空椅子上。 “不识抬举。”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楼下,桑塔纳启动的时候,周小军坐在副驾驶上长出一口气。 李铮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那条灯光昏暗的街道。 富贵楼的灯光从后视镜里渐渐远了。 “李县长,钱富贵那句‘互相方便‘,就差明说了。” “差什么明说,已经够明白了。”李铮把车拐上主路, “这个人,把凉水县当成他的自留地了。谁来当县长,他都要先过来‘交个朋友‘、‘互相方便‘。习惯了。” 周小军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打算怎么办?” 李铮没有直接回答。车开到县政府门口停下来,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开发区那两百亩地的档案你都拍了照片吧?” “拍了。” “明天整理一份清单出来,每一块地的买主、价格、审批人,全列清楚。” 周小军点了点头。 李铮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灌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往办公楼方向走。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何大勇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李县长,柳河镇中心小学的情况,您有空来看一眼。比校车那个事更严重。】 第26章 粪坑上的小学 第26章粪坑上的小学 第二天一早,李铮回了何大勇的微信:今天上午去。 九点二十分,桑塔纳停在柳河镇中心小学门口。 何大勇已经在校门外等着了。 他穿着那件洗旧的冲锋衣,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很沉。 “李县长,里面的情况我不多说,您自己看。” 校门是两扇铁栅栏门,漆掉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木板, 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柳河镇中心小学”七个字, 最后那个“学”字的一半已经剥落了。 李铮推开铁门,走进去的第一步就停住了。 一股混合着尿骚味和腐臭味的气体直冲鼻腔,浓烈到让人胃里翻涌。 气味的来源在校门右手边不到十米的地方。 一排旱厕,三个坑位,没有门,没有顶棚,用四根木桩和半截砖墙围了个大概的形状。 坑里的粪便已经堆到快跟地面齐平了, 黄绿色的液体从砖缝里渗出来, 在地面上淌成一条暗色的水道,一直延伸到旁边的排水沟里。 排水沟紧挨着教学楼的墙根。 “这个厕所多久没清过了?”李铮问。 何大勇的嘴唇抿了一下:“校长说,上一次清是前年。” 李铮没接话,迈步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是一栋两层的砖混结构,建了至少二十年。 外墙的水泥抹面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二楼东侧的墙面上有一条从屋顶延伸到窗台的裂缝, 李铮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两根手指可以塞进去。 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楼梯的水泥台阶边缘碎了好几处,有一截钢筋露在外面,生了锈,尖头朝上。 “这要是孩子跑步上楼,绊一跤就是一个口子。” 李铮蹲下来看了两秒,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推开二楼第一间教室的门。 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孩子,年龄大小不一,最小的六七岁,最大的十一二岁。 窗户有四扇,两扇没有玻璃,用塑料薄膜糊着,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课桌是木头的,桌面开裂,有三张桌子少了一条腿,底下用红砖垫着。 凳子更惨,有几个孩子直接坐在从家里带来的小板凳上。 教室前面的黑板裂了一条缝,粉笔字写到那个位置就断开了。 黑板上方的日光灯管只剩一根,发出惨白的光,照不到后排。 李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讲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服,袖口磨得起了毛球。 她正在给孩子们念课文,声音清脆,带着一股认真劲儿。 看到门口站着人,她停了下来。 “你们是?” 何大勇走上前一步:“周老师,这位是李县长。” 周敏愣了一下,手里的课本往下垂了半寸。 教室里的孩子们也抬起头看过来,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门口。 李铮注意到前排一个小男孩的手。 冻得通红,指节肿胀,握笔的那只手指缝里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 教室里没有暖气,没有炉子,什么取暖设备都没有。 现在是十一月,室外温度已经接近零度。 “周老师,你在这里教了几年?”李铮问。 周敏把课本放在讲台上,声音低了下来:“三年。” “学校的情况,校长反映过吗?” 周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孩子,又转回来。 “校长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报告。教育局每次都说没钱。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零下十八度,教室里跟外面一样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粪坑上的小学(第2/2页) 孩子们握不住笔,手冻得弯不过来。 我把自己的手套剪了分给他们, 一副手套剪成两半,一人一只。” 她停了一下,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没想过走。我大学同学在市里的学校教书,一个月比我多两千块,教室里有暖气,有多媒体设备。但这里的孩子怎么办?我走了,谁来教他们?”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塑料薄膜被风吹得啪啪响。 李铮没有说话。他退出教室,沿着走廊把剩下的三间教室全看了一遍。 情况大同小异,有的更差。 一间教室的天花板漏过雨,留下一大片灰褐色的水渍, 墙角的墙皮鼓了起来,用手一碰就往下掉。 他走下楼,站在操场中间。 操场就是一块夯实的泥地, 没有跑道,没有篮球架, 角落里立着一根生锈的旗杆,国旗褪了色。 旱厕的臭味随着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李铮掏出手机,打开抖抖的拍摄界面。 镜头从旱厕开始,满到溢出的粪坑, 渗到地面上的黄绿色液体,紧挨着教学楼墙根的排水沟。 然后是教学楼外墙那条能塞进手指的裂缝。 楼梯上露出的生锈钢筋。 没有玻璃、用塑料薄膜糊着的窗户。 用砖头垫脚的课桌。 前排那个男孩冻得开裂的手。 拍完素材,他把镜头转向自己。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我在柳河镇中心小学。” 他顿了一下。 “厕所建在教室旁边,满了两年没人清。 教学楼墙上的裂缝能伸进两根手指。 窗户没有玻璃,零下十几度的天,孩子们用冻裂的手握笔写字。”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们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读书。 这不是贫穷的问题。凉水县穷,我知道。 但接待费一年花120万的时候,没人觉得穷。 考察培训一趟花五万的时候,没人觉得穷。 孩子的教室没暖气、厕所没人清的时候,就穷了?” 他看着镜头,停了两秒。 “这是良心的问题。” “马永强局长,我等你的解释。” 发布。 何大勇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李铮收起手机,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周敏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手扶着窗框, 一直看着操场上那个穿着沾满泥渍夹克的身影。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 回县城的路上,周小军坐在副驾驶上刷手机。 “李县长,视频发出去十五分钟,播放量已经过了两万。” 李铮没说话。 “评论区全炸了。”周小军的声音有点抖, “前面几十条全是骂教育局的。有个评论说看到孩子的手我哭了,点赞已经三千多了。” 桑塔纳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着。 李铮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递给周小军:“给马永强打电话。” “说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 周小军拨通了电话。那边响了六七声才接。 马永强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慌乱: “周秘书,李县长是不是发视频了?我刚才看到了,我这就准备材料,我马上——” 周小军打断他:“马局长,李县长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到他办公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马永强的声音变了,低哑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好,我到。” 第27章 教育局长哭了 第27章教育局长哭了 马永强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就到了。 他站在李铮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任何材料。 昨天出门前还特意换的新羽绒服今天没穿, 套了一件起球的深蓝色毛衣,领口歪着,像是随手从衣柜里抓的。 周小军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 李铮坐在办公桌后面, 墙上那张大白纸正对着马永强的方向, 教育栏里的红字清清楚楚。 “马局长,坐。” 马永强坐下来,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李铮翻开笔记本,把昨天在柳河镇中心小学拍的照片调出来, 手机屏幕朝着马永强推过去。 “旱厕满了两年没清。教学楼裂缝能伸进手指。 窗户没玻璃,零下十几度,孩子用冻裂的手写字。 马局长,这些你知不知道?” 马永强低着头看了那些照片两秒,没有抬头。 李铮等着他开口,按照之前跟刘建国、陈志远打交道的经验, 这时候对方要么找借口推责,要么表态做检讨。 但马永强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马永强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在桌上, 双手撑着膝盖,喉结滚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李县长,你骂我,我认。”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但我跟你说句实话。过去五年,教育局的预算,年年被挪。” 李铮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2015年,省里拨了一笔薄弱学校改造专项资金,82万, 到了县财政以后,只有31万拨到教育局。 剩下的去哪了,我不知道,我问过,没人告诉我。” 马永强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2016年,我打了三次报告,申请柳河镇中心小学的危房修缮经费。 第一次被退回来说格式不对,第二次被退回来说预算超标,第三次直接没回音。 我去找分管领导,领导说统筹安排,安排到现在也没安排。”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当了五年教育局长,手里的钱刚够发老师基本工资。 每年到了冬天,学校打报告要取暖费,我拿不出来。 去年我自己掏了三千块,给柳河镇小学买了两吨煤, 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烧。”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李铮看着马永强的脸,这张脸跟前几次见面不一样了。 前几次,马永强脸上挂着的是小心翼翼的笑、做作的恭敬、被训之后的慌张。 今天这张脸上什么伪装都没有,只剩下一个被拧干了的中年男人。 李铮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预算被挪用的事,你有没有留底?” 马永强愣了一下:“我保留了每年的拨款通知和实际到账金额的对比。” “整理一份,明天交给我。” 马永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李铮没给他时间犹豫: “马局长,你说的这些情况,如果属实,预算被挪用的责任在别人。 但学校烂成那个样子,你作为教育局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钱少是事实,可旱厕清一次要多少钱? 楼梯露出来的钢筋锯掉磨平要多少钱? 这些事不花大钱也能干,你干了没有?” 马永强的头低了下去。 “没有。” “为什么?” 马永强沉默了三四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习惯了。反映了没人管,反映了没人理,时间长了,自己也麻了。” 李铮盯着他看了两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教育局长哭了(第2/2页) 这句话很扎人。不是因为马永强在狡辩,恰恰相反,这句话太真了。 一个人在体制里被忽视了五年,打了十几次报告全石沉大海, 最终连他自己都变成了那个“不管事”的人。 但理解归理解,追责归追责。 “马局长,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拿出全县学校危房排查和修缮方案,每一所学校的情况摸清楚,分轻重缓急,列出清单。 柳河镇中心小学是第一优先级,旱厕、裂缝、窗户、取暖设备,一项一项列。” 马永强猛地抬起头。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这七个字落在马永强耳朵里,他整个人怔住了。 当了五年教育局长,从来没有哪个领导对他说过这句话。 以前听到的永远是“经费有限”“统筹安排”“再等等”。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里的红又浓了几分。 “李县长,我一周之内把方案交上来。” “一周够吗?” “够。”马永强站起来,声音突然有了力气,“我今天下午就带人下去跑学校。”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回过头。 “李县长,那个视频里你说的那句话,不是贫穷的问题,是良心的问题。” 他的声音又哑了下去,“我回去看了四遍。”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 周小军从外间探进头,看了李铮一眼。 李铮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点着笔记本的封面。 马永强说的那些事,如果是真的,那预算被挪用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 82万的专项资金只到账31万,中间差了51万。 这笔钱经过谁的手,流到了谁的口袋,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他拿起红色马克笔,走到那张大白纸前面, 在教育栏下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教育专项资金去向不明,查。 笔帽还没盖上,座机响了。 他拿起话筒。 对面的声音他熟悉。赵德明。 “小李,教育的那条视频我看了。” 李铮握着话筒没接话。 赵德明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打电话过来,要么是不咸不淡地“提个醒”,要么是四平八稳地“再想想”。 今天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不多,但听得出来。 主动。 “学校的事,你放手去干。需要县委配合的,我来协调。” 李铮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秒。 到任以来,赵德明对他的态度从冷眼旁观到被动配合,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线。 今天这句话,是赵德明第一次主动站到他这一边。 “谢谢赵书记。” “还有一个事。”赵德明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学校经费的问题,我听到了一些风声。 你查可以,但注意分寸,牵扯面可能比你想的大。” 电话挂了。 李铮放下话筒,视线落在笔记本上那个圆圈上。 钱富贵。 圈外的三个名字:陈志远、田志刚、刘建国。 他拿起笔,在圈外又添了一个问号。 教育专项资金被挪走的51万,会不会也指向同一个圆心?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桌上那份赵有才送来的财政支出台账,翻到教育经费那一页。 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停在了2015年那一行。 省级拨款:82万。县级配套:0。实际拨付教育局:31万。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统筹调配。 统筹调配。 李铮盯着这四个字,眼睛眯了起来。 钱被统筹到哪里去了? 第28章 钱从哪里来 第28章钱从哪里来 统筹调配。 李铮把这四个字看了第三遍,手指按在那一行数字上没有移开。 省级拨款82万,实际到账31万,差额51万,去向四个字:统筹调配。 他翻到下一年,2016年。 省级义务教育均衡发展专项资金45万,实际拨付教育局12万。 备注栏同样四个字:统筹调配。 再翻,2017年上半年,中央贫困县专项扶持资金160万, 到账后按科目分列,教育占比应为百分之二十五,也就是40万。 实际拨付教育局:8万。 三年,合计被“统筹”掉的教育资金超过100万。 李铮把台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窗外已经全黑了。 桌面上摊着三份文件: 赵有才送来的财政支出台账、 马永强留下的教育经费明细、 还有一份从档案室复印的贫困县专项资金使用说明。 周小军端着两杯泡面从外间走进来,把一杯放在李铮桌角。 “李县长,都九点半了,吃点东西吧。” 李铮没动筷子,把台账重新翻开,指着那几行数字:“你来看。” 周小军放下泡面,凑过去。 “三年,教育口的钱被统筹走了一百多万。 贫困县专项扶持资金160万, 按规定教育类不低于百分之二十五,实际拨了百分之五。剩下的钱呢?” 周小军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翻到支出汇总的分类明细。 城镇基础设施建设:78万。 招商引资及园区建设:52万。 其他:30万。 “城镇基建78万,招商引资52万。” 周小军念出声,念到第二个数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招商引资52万,花在了哪个园区?”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经济开发区。 那个200亩工业用地被切碎卖给钱富贵亲戚的开发区, 那个没有一间厂房、只有违建红砖房的开发区。 李铮把台账翻到“招商引资”的细项。 没有细项,只有一个总数和一个审批签名。 签名:赵有才。 批准人一栏空着。 “批准人空着是什么意思?”李铮问。 周小军摇头: “按规定,专项资金的使用调整必须经县长办公会或常委会讨论通过。 批准人空着,要么是会开了没记录,要么是根本没上会。” “去查常委会纪要,2015到2017年,所有涉及专项资金调配的议题。” “现在?” “明天一早。今晚先把这些数字理清楚。” 李铮拿过泡面,撕开包装吃了两口,一边吃一边在笔记本上列数字。 凉水县目前可用于教育基建的资金来源,他一条一条地写。 第一,三公经费压缩节省的117万,已经拨了96万买校车,剩余21万。 杯水车薪。 第二,向县财政申请追加预算。 赵有才说全年可动用的项目资金不到1500万,刨去在建项目,能腾出来的空间极其有限。 第三,向上级申请专项转移支付。 这条路走得通,但周期长,从申报到批复至少三到六个月。 李铮的笔停在第四条上面。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记忆在浮动。 2017年。贫困地区。学校改造。 他闭上眼睛,使劲回忆。 穿越前他在街道办干了七年,教育口虽然不是他的分管领域, 但2018年前后有一件事在基层系统里反复开会传达过。 那是一个全国性的专项工程, 名字叫“全面改善贫困地区义务教育薄弱学校基本办学条件”, 简称“全面改薄”。 这个工程是2013年启动的,但真正大规模落地拨款是在2017年下半年到2018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钱从哪里来(第2/2页) 中央财政专项补贴,覆盖全国所有贫困县, 重点解决学校危房、教学设备、取暖设施等问题。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所在的城市有几个对口帮扶的贫困县,街道办还组织捐过一批旧课桌。 李铮猛地坐直了。 2017年下半年。现在是2017年11月初。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 “全面改薄”的新一轮专项补贴申报窗口应该就在最近一两个月内。 他打开办公桌上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等了将近一分钟才启动完毕。 浏览器打开教育部官网,搜索“全面改薄”。 搜索结果出来了。 2013年的启动文件、2014年的实施方案、各省的推进进度报告。 最新的一条是2017年9月发布的通知, 要求各省在年底前完成新一轮项目储备和申报。 年底前。 也就是说,申报窗口就在未来两个月之内。 李铮把那条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补贴标准写得很清楚:中央财政按照学校数量、学生人数、危房面积等指标核定补贴额度,贫困县优先。 凉水县,国家级贫困县。 全县六个乡镇,九所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在校学生两千四百多人。 按照他的估算,如果材料齐全、申报及时,这一笔补贴至少能拿到两百万以上。 两百万。 够把全县最差的三所学校从头修一遍。 他拿起手机,翻出何大勇的号码,拨了过去。 三声就接了。 “李县长,这么晚了,什么事?” “何镇长,问你一件事。柳河镇中心小学的在校学生里,有多少是留守儿童?” 何大勇沉默了两秒: “百分之六十以上,全镇三千多户,外出打工的壮劳力占了一半。 孩子留在家里跟爷爷奶奶过,上学路远,条件又差, 好多家长干脆把孩子带走了,到打工的城市去读。 留下来的,基本都是带不走的。” “如果学校条件改善了呢?” 何大勇又沉默了几秒,这次的沉默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县长,如果学校能修好,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们镇上那些外出打工的家长,至少能回来一半。 不是他们不想回来,是回来了孩子上学的条件太差,没脸让娃娃受那个罪。 学校好了,娃娃留得住,大人就回得来。 大人回来了,地就有人种,镇上就有人气。”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一所学校撑起来的,不只是几间教室。是一个镇子的心气。” 电话挂了之后,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没动。 何大勇的话还在耳边, 一所学校撑起来的,不只是教室,是一个镇子的心气。 他翻开笔记本,在那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全面改薄专项补贴,窗口期两个月,必须抢在前面。 笔尖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等别的县反应过来,就晚了。 他拿起座机,拨了周小军的号码。 “通知马永强,明天早上七点到我办公室。 带上全县所有学校的危房数据、学生花名册和教师编制表。一样都不能少。” 周小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七点?马局长能起那么早吗?” “起不来就别当这个局长了。” 李铮挂了电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条通知的最后一句话。 “各省申报截止日期以正式文件为准,预计2018年1月底前完成。” 两个多月的时间。 材料、数据、方案、审批,每一个环节都要跑在所有人前面。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那张大白纸前面, 拿起红色马克笔,在教育栏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全面改薄”专项申报。 笔停在纸面上,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在后面补了两个字:抢跑。 第29章 抢跑 第29章抢跑 凌晨一点十二分, 马永强的手机被打了三遍才接通。 “马局长,半小时后到县政府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李县长,出什么事了?” “好事。快来。” 半小时后,马永强裹着那件起球的深蓝色毛衣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 周小军已经到了,正在往打印机里塞纸。 李铮指了指桌上那台电脑屏幕:“过来看。” 马永强走到屏幕前,弯腰看了十秒钟。 教育部官网上那条通知的标题赫然入目: 《关于做好2017年度全面改善贫困地区义务教育薄弱学校基本办学条件项目储备工作的通知》。 “全面改薄?”马永强的眉头皱起来,“这个政策我知道,2013年就启动了,但以前凉水县报过两次,都没批下来。” “以前怎么报的?” 马永强的嘴角苦了一下: “数据不全,方案粗糙,报上去之后也没人跟进。省教育厅那边退回来说材料不合格,后来就没再报了。” 李铮盯着他: “这次不一样。新一轮申报窗口马上开,我们的材料必须在所有县之前递上去。数据齐、方案细、现场照片全,让省厅拿到手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县准备充分‘。” 马永强直起腰,眼睛里的困意消了大半: “李县长,全县九所学校的基础数据我有现成的,去年底我做过一次内部摸底。” “带了吗?” 马永强愣了一下:“在教育局电脑里。” “去拿。” 马永强转身就往外跑,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我把打印机也搬来,教育局那台比这儿的快。” 四十分钟后,马永强扛着一台打印机回来了,胳膊底下还夹着两个档案袋和一摞u盘。 李铮把办公桌清空,三个人围着桌子开始干活。 分工很简单,马永强负责整理九所学校的基础数据: 在校学生数、教师编制、校舍面积、危房面积、设备清单。 周小军负责把数据录入申报表格模板。 李铮负责写申报方案的核心部分: 项目必要性、建设内容、资金预算、预期效果。 马永强翻开第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去年底的摸底表格,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 “柳河镇中心小学,校舍面积860平方米,其中d级危房320平方米。在校学生247人,教师14人,缺编6人。” 他一边念,周小军一边敲键盘。 “张家湾教学点,校舍面积120平方米,全部为c级危房。在校学生31人,教师2人,缺编3人。” 李铮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列大纲。 项目名称、建设地点、建设内容、投资概算、资金来源、实施周期,一项一项往下排。 写到资金预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马局长,全县校舍修缮加设备更新,你估算过总投入吗?” 马永强放下手里的表格,想了几秒: “如果按最基本的标准,把d级危房拆除重建、c级危房加固、教学设备补齐、取暖设施安装,全县九所学校加起来,至少要340万。” “340万。”李铮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 “中央补贴能覆盖多少?” “按以前的标准,贫困县中央补贴比例是百分之八十,地方配套百分之二十。340万的百分之八十是272万,地方配套68万。” 李铮在68万下面画了一道线:“地方配套的钱,从压缩下来的三公经费里出。” 凌晨三点四十分,打印机吐出了第一版申报方案,十八页。 李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圈了七处。 数据表述不够精确的,改。 现场照片缺的,标注。 政策依据引用不完整的,补。 “马局长,柳河镇中心小学那个旱厕的照片有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抢跑(第2/2页) “有,我前天去拍了。”马永强从手机里翻出来,画质不高,但厕所的惨状一目了然。 “打印出来,附在申报材料里。” 马永强点头,把照片传到电脑上,调整格式,打印。 周小军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还黑着,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一丝灰白色。 “李县长,第二版改完了。” 李铮接过来,又看了一遍。这一遍没再用红笔,合上材料,点了点头。 “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赵书记的签字。申报材料必须有县委主要领导签章,没有这个,省厅不受理。” 早上八点二十分,李铮拿着那份十八页的申报方案走进了县委大楼。 赵德明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 小陈给李铮倒了杯茶,悄悄退了出去。 “赵书记,有个事需要您签字。” 赵德明转过身,接过那份材料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全面改善贫困地区义务教育薄弱学校基本办学条件‘,这个政策我怎么没听省里提过?” “赵书记,这个政策2013年就有了,但新一轮的申报通知刚发布不久。大部分县还没反应过来,我们提前准备,抢在前面把材料递上去。” 赵德明翻到最后一页的资金预算,手指点在“中央补贴272万”那个数字上。 “你确定能批下来?” “材料齐全、数据扎实、凉水县是国家级贫困县,符合所有申报条件。能不能批,要看省厅的审核进度,但我们的材料越早递上去,排队越靠前。” 赵德明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李铮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小李,你这个人,胆子是真大。一个还没正式下文的政策,你就敢通宵赶材料往上报。” 李铮没接这句话。 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已经移到了材料上。 “万一这个政策今年不落地呢?” “那我们也亏不了什么, 材料准备好了放在那里,政策一来随时能报。 但如果政策来了我们没准备, 等别的县都递了材料再动手, 排在最后面,分到的钱就是残羹剩饭。”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六秒。 赵德明拉开抽屉,拿出他的印章,翻到材料最后一页的签字栏。 印章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材料你来递,出了问题你来担。” “没问题。” 李铮把签好章的材料收进文件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明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李,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政策的?” 李铮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在基层干了几年,养成了盯政策的习惯。有些东西,早看一步就多一条路。” 回到办公室,李铮把申报材料装进牛皮纸信封,写上省教育厅项目管理处的地址。 周小军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李县长,这个材料是邮寄还是亲自送?” “亲自送。明天一早我开车去省城,当面递到省教育厅。” 周小军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评论区。 新增留言六十多条,大部分还是在追问各种问题的进度。 他往下翻了几页,一条留言跳进视线。 账号叫“柳河教书匠”,头像是一支粉笔。留言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三分。 【县长,凉水县第一中学的老师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不是拖一个月两个月那种, 是整整三个月,一分钱没到账。 家里有孩子要养,房贷要还,靠什么撑? 我们不敢实名说,怕丢饭碗, 但真的撑不下去了。】 第30章 一个月,十八件事 第30章一个月,十八件事 周小军把三页a4纸钉在一起,放在李铮桌上。 “李县长,您到任整一个月了。这是这段时间的工作台账,我按您的要求全部统计好了。” 李铮拿起来,从第一行开始看。 评论区累计收到留言478条,回复478条。 已解决问题18件。正在推进12件。列入计划8件。 他的目光顺着数字往下走。 已解决的18件,周小军用黑色水笔逐条列着: 杨家沟道路修复完工、 李家坪自来水水质达标、 县城振兴路路灯修复、 柳河镇校车投入运行、 夜市街环卫整改、 环卫工人劳保物资配发、 城管局垃圾清运常态化方案落地…… 每一条后面标注着完成日期和责任部门。 正在推进的12件里, 包括“全面改薄”专项申报、全县学校危房排查、县城排水管网改造、农村饮水工程二期规划。 列入计划的8件,有乡镇卫生院药品短缺、农村公路养护机制建立、县城菜市场改造。 李铮把三页纸翻完,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大白纸前面。 白纸已经写满了,黑字红字交错排列, 有的条目划了横线标注“已办结”,有的画了箭头标注交办人和时间。 密密麻麻,从左上角一直排到右下角。 他伸手摸了一下纸面的边角。 纸已经有些卷了,被马克笔写过的地方微微凸起。 一个月。 撤了一个交通局长。逼着城管局扫了地。 砍了三公经费买了校车。修了三十七盏路灯。 治好了一个村的水,申报了一个两百多万的专项补贴。 粉丝从零涨到了十五万。 他转过身,对周小军说:“架手机。” 三分钟后,手机固定在桌面的支架上,红色录制灯亮了。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是我到凉水县的第三十天。” 他把那三页a4纸举到镜头前面。 “一个月,评论区收到478条留言,我全部看了,全部回复了。 已经解决的问题18件,正在推进的12件,列入计划的8件。” 他放下纸,看着镜头。 “我逐条跟大家说。杨家沟的路,修好了。 路基三十公分碎石垫层,实打实的,跟设计标准一分不差。 李家坪的自来水,检测合格了。 刘大婶家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清的。 柳河镇的校车跑起来了,两辆,核载36人,天天接送孩子上学。 振兴路的路灯亮了,三十七盏。 夜市街的排水沟通了,地面刷了除油剂。” 他停了一下。 “没办成的事,我也说清楚。 乡镇卫生院的药品短缺问题,已经跟市卫生局对接了, 采购方案在走流程,预计下个月到位。 县城排水管网改造,正在做勘察设计,工程量大,需要时间。 全县学校的危房排查正在进行,修缮方案一个月内出来。” 他又停了一下,语气没变。 “办得快的,我绝不拖。办得慢的,我把原因、时间表摆出来,谁都可以监督。一个月了,这是我的成绩单,也是我的承诺兑现单。打分的不是我,是你们。” 发布。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一个小时后,播放量过了八万。评论区涌进了两千多条留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一个月,十八件事(第2/2页) 置顶热评来自杨德贵: 【县长来了一个月,比以前十年干的都多。我老汉不会说好听话,就一句:你是个好人。】 底下跟了上千条回复, 大部分是各乡镇的老百姓在追问自己反映的问题进度。 也有全国各地的网友在刷屏。 【这种县长全国能有几个?】 【478条留言全部回复,我上班回个邮件都嫌烦。】 【一个月干了十八件事,有的领导一年都干不了十八件。】 周小军坐在外间刷评论,刷着刷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但翘到一半,他看到了一条新消息,笑容立刻收了回去。 不是评论区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清脆利落: “你好,请问是凉水县县政府办公室吗?我是甘省日报社的记者吴芳,想联系李铮县长做一个专题采访。” 周小军愣了一下:“省报?” “对,我们关注到凉水县最近的短视频治理模式,社会反响很大。我想到凉水县实地走访,做一个深度报道。方便帮我转达一下吗?” 周小军捂着话筒走进李铮办公室,压低声音: “李县长,甘省日报的记者打电话来了,要来采访您。” 李铮正在翻评论区,头没抬:“谁?” “吴芳,甘省日报社的。说要做深度报道。” 李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省级媒体。深度报道。 到任一个月,第一次有省级媒体主动找上门来。 他想了两秒:“让她来。” 周小军回去接通了电话:“吴记者,李县长同意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后天,可以吗?” “可以。我把地址发您。” 挂了电话,周小军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李县长,省报来采访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铮靠在椅背上:“看她写什么。” 他低头继续翻评论区,今天的留言比平时多了一倍, 大部分是追问进度的,他一条一条标记。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定住了。 这条留言他昨晚看到过。 “柳河教书匠”,注册时间就在前天,头像是一支粉笔。凌晨两点十三分发的。 昨晚他看到的时候就记在了笔记本上。 现在这条留言的点赞数已经涨到了一千四百多,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 【我也是凉水县的老师,确实三个月了,一分没发。】 【不只是中学,小学也欠着呢。】 【你们还敢说?我们学校校长让我们别乱发言,说影响不好。】 李铮盯着这些回复看了十几秒。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之前记录的那一页。 教育专项资金82万,实际到账31万。差额51万,去向不明。 贫困县扶持资金160万,教育口应拨40万,实际到账8万。 现在又多了一条:教师工资,三个月未发。 三条线,同一个方向。 钱去哪了?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座机,拨了赵有才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赵有才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李县长,有什么事?” “赵局长,省里拨付的教师工资补贴,到账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这个事情,李县长,我当面跟您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第31章 老师的工资去哪了 第31章老师的工资去哪了 赵有才说要当面谈,李铮没给他准备的时间。 挂了电话四十分钟后,桑塔纳停在了财政局办公楼门口。 赵有才显然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 办公桌上的账本只收起了一半, 另一半还摊在桌面上,几个牛皮纸档案袋横七竖八地堆着。 李铮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有才正把一个蓝色文件夹往抽屉里塞。 动作快了半拍,文件夹的一角卡在抽屉口,他使劲推了两下没推进去。 “赵局长,不用收了。” 赵有才的手停住了,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李县长,我还以为您明天才来,我正准备整理材料。” “不用整理。” 李铮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桌面上的账本, “教师工资的拨付台账,拿出来。” 赵有才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个黑色硬壳账本, 放在桌上,但手没松开,五根手指按在封面上。 “李县长,这个事情比较复杂,我先跟您解释一下背景。” “先看账,解释后面再说。” 赵有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李铮翻开账本,直接翻到今年的页面。 省级教师工资补贴专项拨款,今年一月到账,总额210万。 他的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拨付教育局用于教师工资:30万。 李铮抬起头:“210万到账,拨了30万?剩下的180万呢?” 赵有才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攥得发白。 “李县长,省里的补贴是按时拨到县财政的,这个没有问题。但县里有些紧急支出,临时调用了一部分。” “什么紧急支出?调了多少?” 赵有才的目光躲了一下,落在桌角那个搪瓷笔筒上。 “一共调用了180万。” 李铮盯着他:“具体花在哪?” 赵有才沉默了四五秒,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三张支出凭证,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 第一张:县政府大院屋顶防水修缮及外墙粉刷,80万。经手人:田志刚。 第二张:某省级检查组接待专项支出,50万。审批人栏盖着财政局的章。 第三张:开发区基础设施维护,50万。经手人:田志刚。 李铮把三张凭证并排放在面前,一行一行地看。 “县政府大院修缮80万,修了什么?” “屋顶防水、外墙粉刷、会议室装修。” 李铮想了想县政府大院那几栋楼的样子。 他每天进出,墙皮照样掉,会议室的投影仪还是那台十年前的老古董。 “80万?” 赵有才没接话。 “接待支出50万,接待谁了?” “去年十月省里一个考察组来检查扶贫工作,住了三天。” “三天花了50万?” 赵有才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个包括食宿、交通、礼品采购和场地布置。” 李铮没有在这个数字上纠缠。他把手指移到第三张凭证上。 “开发区基础设施维护,50万。赵局长,你刚才让我看过开发区,那个地方除了违建红砖房,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50万维护了什么基础设施?” 赵有才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几乎听不见: “这笔钱的支出单据是田志刚签的字,具体施工内容我不掌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老师的工资去哪了(第2/2页) “有验收报告吗?” “我没见过。” “有发票吗?” 赵有才低下了头。 李铮把三张凭证收拢,叠在一起,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赵局长,180万教师工资专项被挪用,老师三个月没发工资。这笔账,你签字批的。” 赵有才的肩膀塌了下去: “李县长,我知道这个事不对。但当时上面压下来的任务,接待要花钱,修缮要花钱,钱从哪来?县财政就那么大盘子,拆东墙补西墙,这些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李铮站起来。 “拆东墙补西墙,拆的是老师的墙,补的是谁的墙?” 他没等赵有才回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车上,李铮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声音清脆但带着疲惫:“喂,哪位?” “周敏老师,我是李铮。”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李县长?” “问你个情况。全县农村学校的教师欠薪,具体是什么状况?” 周敏的声音低了下来: “不只是我们柳河镇,我跟隔壁张家湾教学点的赵老师、杨家沟小学的刘老师都聊过,大家都一样,三个月了,一分钱没到账。” “有没有老师因为这个事离职的?” 周敏沉默了两三秒。 “赵老师上个月跟我说,她丈夫在市里做水电工, 催她别干了,到市里随便找个辅导班当老师, 一个月至少能拿三千。 她没答应,但我看得出来她在犹豫。 还有张家湾的王老师,孩子今年上高中, 学费住宿费加一起一学期四千多, 他手里一分钱没有,找亲戚借了两千。” 李铮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敏又补了一句,声音里的疲惫浓了几分: “李县长,我自己倒无所谓,我家里条件还行,父母能接济一点。 但有些老师真的撑不住了。 他们不敢在网上说,校长打过招呼,说影响不好。 可是不说,谁知道呢?” 李铮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按得很重。 “周老师,工资的事,我一周内解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李县长,我信你。但我想多问一句。就算这次补发了,以后呢?明年还会被挪走吗?” 李铮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欠薪本身更重。 “以后的事,我也一起解决。” 挂了电话,李铮靠在驾驶座上,翻开笔记本,盯着那三张凭证的数字看了很久。 80万的修缮,县政府大院还是那副破样子。 50万的接待,三天花完。 50万的开发区维护,没有验收报告,没有发票。 前两笔钱去向虽然荒唐,但至少有名目可查。 第三笔,50万,开发区基础设施维护,经手人田志刚。 那个200亩工业用地被私卖的开发区, 那个只有违建红砖房的开发区, 那个钱富贵自己盖了仓库的开发区。 50万维护了什么? 李铮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号码。 李国栋。 他看着这个名字,手指悬了两秒, 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第32章 谁动了老师的钱 第32章谁动了老师的钱 电话响了两声,李国栋接了。 “李书记,方便见一面吗?” “什么时候?” “现在。” 对面停了一秒:“来吧。” 李铮合上笔记本,把那三张支出凭证的复印件装进文件袋。 出门之前,他又折回来, 从抽屉里拿出赵有才送来的财政支出台账, 翻到2015年那一页,用手机拍了三张照片。 周小军从外间探头:“李县长,去哪?” “纪委。你不用跟。” 周小军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李铮走出县政府大楼,没开车, 沿着连廊直接走进了隔壁的县委大楼。 纪委办公室在三楼东头,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白惨惨的光。 李国栋的办公室门关着, 李铮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李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五十岁,头发花白,脸上线条深,两道法令纹从鼻翼刻到嘴角。 “坐。” 李铮没客套,坐下来直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那三张支出凭证。 “李书记,这是我今天从财政局调出来的。 省级教师工资专项拨款210万,实际到教育局30万。 剩下的180万被挪用, 其中50万走的名目是‘开发区基础设施维护‘,经手人是田志刚。” 李国栋放下签字笔,拿起凭证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三张纸每一张都翻过来看了背面,手指在“田志刚”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你去开发区看过了?” “看过了。没有厂房,没有车间,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50万维护了什么基础设施,我问赵有才,他说不掌握。没有验收报告,没有发票。” 李国栋把凭证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六秒。 “李县长,你想让纪委做什么?” “查这50万的去向。” 李国栋的目光落在李铮脸上,审视了三四秒。 “这个事,我其实注意到了。” 李铮的眉头微微一动。 李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去年年底审计报告出来的时候, 开发区那一块的支出就有异常。 但审计报告到了常委会上, 被一句‘统筹调配‘盖过去了。 我想追,但一个人查不动。 上面没人提,下面没人配合, 我一个县纪委书记,手里就那么几个人, 动谁都要先掂量掂量。”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凭证上移开,看着李铮。 “你既然提了,我配合你。” 这七个字说得不快,但李铮听出了重量。 一个在体制里憋了不知道多久的人,等到了一个敢开口的人。 “我需要调取田志刚经手的所有工程款项的银行流水,2014年到现在的。” “可以。但需要走程序,最快两到三天。” “够了。” 李铮站起来,把文件袋留在了桌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国栋在身后说了一句: “李县长,田志刚这个人,胆子不大,但背后有人。你去找他之前,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李铮出了纪委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谁动了老师的钱(第2/2页) 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节奏和平时一样。 但他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李国栋说得很明白:田志刚胆子不大,背后有人。那个“人”不用猜,笔记本上那个圈里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但抓链条要从最弱的环节抓起。 田志刚就是最弱的那个。 下午两点四十分,李铮出现在住建局办公室门口。 田志刚不在。 一个年轻的办事员说局长去工地了,下午可能回来。 “几点回?” “不一定,一般四五点吧。” 李铮点了点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站着等。 周小军接到消息赶过来,看到李铮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李县长,要不回办公室等?” “不用。就在这等。” 四点十七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田志刚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裤腿上沾着水泥灰,手里提着一个安全帽。 他上了三楼,拐进走廊,抬头看到李铮,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不到半秒,但李铮看得清清楚楚。 “田局长,有时间聊几句吗?” 田志刚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笑:“李县长,当然有时间。请进。”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田志刚把安全帽放在柜子上,倒了两杯水,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李铮没喝水。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记着那三张凭证数字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田局长,问你几件事。” 田志刚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您说。” “去年从教师工资专项里调用的50万,走的名目是‘开发区基础设施维护‘,经手人是你。这笔钱,有施工记录吗?” 田志刚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抖了一下。 “有的,施工记录在项目档案里,我回头让人找一下。” “有验收报告吗?” 田志刚的喉结滚了一下:“验收报告可能还没归档,我问一下经办人。” “有发票吗?” 三个问题,间隔不超过三秒,一个比一个重。 田志刚的脸上,那层维持了三十秒的笑在第三个问题落地的瞬间碎了。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内侧, 一只手从桌面上缩回去,搭在了大腿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四秒。 李铮没有催他。 田志刚的目光从李铮脸上移开,落到窗户外面,又移回来, 最后停在桌面上那个笔记本的页面上。 他看到了那些数字。210万,30万,50万。每一个数字旁边都有红色的标注。 “李县长,这笔款项的具体情况确实有些年头了,容我两天时间,把所有材料调齐了给您送过来。” 李铮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田局长,两天。我等你的材料。” 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不只是我在等。纪委也在等。” 田志刚坐在椅子上没动。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杯水。手抖得厉害,水面晃了好几下,有几滴洒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喝,把杯子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手指悬在上面,犹豫了十几秒。 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第33章 田志刚的崩溃 第33章田志刚的崩溃 电话响了六声,对面接了。 钱富贵的声音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老田,什么事?” 田志刚攥着手机,嘴唇贴着话筒,声音压到最低: “钱总,李铮今天来找我了,问50万的事。” 对面停了一秒:“哪个50万?” “开发区基础设施维护那笔。他问我要施工记录、验收报告、发票,三样全问了。” 钱富贵没说话。 田志刚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他最后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纪委也在等。”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响。 “知道了。”钱富贵说,“别慌,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田志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拉开身后的铁皮柜子。 柜子里堆着三年的工程档案,牛皮纸袋一个挨一个,标签发黄卷边。 他从最底下抽出标注“2016-2017开发区”的那个档案袋,拆开倒在桌面上。 合同有一份甲方是凉水县住建局, 乙方是“鑫达建材有限公司”,合同金额50万, 内容写着“开发区道路平整及排水管网铺设”。 田志刚看着“鑫达建材”这四个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鑫达建材的法人代表叫赵永发,钱富贵的小舅子。 这个公司连个正经办公地点都没有,注册地址写的是县城东边一间杂货铺的二楼。 合同是他签的字,钱富贵让他签的。 合同有了,但施工记录没有。 因为根本没有施工,开发区那条所谓的道路没人动过一锹土,排水管网更是子虚乌有。 50万打到鑫达建材的账上,当天就被转走了。 转到哪去了,田志刚心里清楚。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签下的名字,手指开始发抖。 验收报告他没签过,因为钱富贵当时说“不用搞那些,没人查”。 发票倒是有几张,但是从别的工程项目上挪过来充数的,日期、金额全对不上。 田志刚把那几张发票翻出来,对着合同上的日期一张张比。 第一张发票日期是2016年3月,合同签订日期是2016年7月。 第二张发票上的项目名称写的是“振兴路路面修补材料”,跟开发区一点关系都没有。 补不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十几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李铮给了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拿不出东西,纪委就要动手了。 晚上十点四十分,田志刚把办公室的灯关了,开车回家。 家在县城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是十年前单位分的房。 他在市里买的那套新房,首付三十二万,钱富贵帮出的十五万。 这个事只有他和钱富贵两个人知道。 他把车停在楼下,没有上楼,坐在驾驶座上又拨了钱富贵的电话。 这次响了四声才接。 “钱总,是我。” “说。” 田志刚的声音比下午更低了,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急切: “钱总,那个合同我看了,施工记录根本没有,发票也对不上。李铮要的三样东西我一样都拿不出来。两天时间,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 钱富贵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平淡:“老田,你自己签的字,自己想办法。该怎么补手续你心里有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田志刚的崩溃(第2/2页) “补不了,钱总。鑫达建材那边根本没干过活,我上哪去补施工记录?纪委要调银行流水的话,50万的走向一查就清楚了。” “那是你的事。” 田志刚愣住了。 钱富贵的语气没有变化,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种小事,你自己处理。别什么都找我。” 小事。 田志刚张着嘴,喉咙里的话堵在半路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50万的虚假合同,纪委介入调查, 随时可能被查出资金流向,在钱富贵嘴里是“小事”。 电话挂了。 田志刚握着手机坐在车里,后背的汗把衬衫贴在了座椅上。 车窗外面黑漆漆的,小区的路灯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不到他停车的位置。 他想起三年前签那份合同的时候, 钱富贵坐在富贵楼三楼的包间里,亲自给他倒酒,笑眯眯地说: “老田,这点小忙你帮我一下,以后你有什么事,我钱富贵义不容辞。” 义不容辞。 田志刚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双手捂住了脸。 同一时间,县城另一头。 钱富贵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客厅很大,铺着仿红木的地板,墙上挂着一幅裱了金框的牡丹图。 茶几上的紫砂壶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 田志刚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胆小,听话,好控制。 当初选他当住建局长的“代言人”,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给点好处就肯签字,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找靠山。 但靠山这个东西,用的时候是靠山,不用的时候就是包袱。 钱富贵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50万是小事,开发区200亩地的分割出让才是大事。 田志刚经手的那些合同,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李铮如果顺着50万这根线往下拽,迟早会拽到土地出让的那一堆。 但那一堆里面,签字的是田志刚, 收钱的公司法人是赵永发,跟钱富贵本人没有直接的纸面关联。 只要田志刚扛得住。 钱富贵把茶杯放下,手指擦了擦杯沿。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老田那边可能兜不住了。该转移的东西,这两天处理干净。 发送。 对方是赵永发。 钱富贵把手机锁屏,靠回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凌晨十一点二十分,县纪委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李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刚从银行调回来的对账单。 他的手指顺着流水往下滑,停在了2016年7月的一笔转账记录上。 凉水县住建局→鑫达建材有限公司,50万。 同一天,鑫达建材有限公司→另一个私人账户,48万。 他拿起笔,在那个私人账户的户名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翻开田志刚的个人档案,目光落在家庭住址那一栏。 市里那套房子的购房时间,也是2016年。 李国栋合上档案,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县长,银行流水调出来了。明天上午,你来一趟。” 第34章 老师的工资,今天发 第34章老师的工资,今天发 李国栋的电话挂了之后,李铮在办公椅上坐了大约三十秒。 银行流水的事明天去看,但有一件事等不到明天。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点在“教师工资三个月未发”那一行上。 180万被挪走了,老师们已经撑了三个月。 查50万的去向需要时间,但发工资不能再等。 他拿起座机,拨了赵有才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赵有才显然还没睡,声音带着一股紧绷:“李县长?” “赵局长,县财政目前可动用的结余还有多少?”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赵有才的声音低下去: “刨掉在建项目的预留款和应急储备金,账面可动用结余大概……200万出头。” “180万教师工资,明天拨付。” 赵有才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李县长,这个180万一拨,结余就只剩20万了。20万,连一个月的办公运转经费都不够。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 “老师三个月没领到工资,这就是突发情况。” “我理解,但财政盘子就这么大,一下子拨180万出去,后面的窟窿——” 李铮打断他:“赵局长,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赵有才愣了一下:“连我在内,财政局编制内八个人。” “你们八个人三个月没发工资试试。”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李铮的语气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往下压: “这180万本来就是老师的工资,被挪走了,现在还回去,天经地义。 至于结余的窟窿,那是挪钱的人该负的责任,不是老师该扛的。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拨付手续必须走完。 同时发一份文件,盖财政局的章:今后教师工资专项资金不得以任何名义挪用,违者直接追责到人。” 赵有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 “好,我明天一早安排。” “不是明天一早,是现在。你今晚把拨付单准备好,明天一上班直接走流程。我不想听到任何理由让这笔钱在审批环节上多停一个小时。” 电话挂了, 李铮又拨了马永强的号码。 马永强接得飞快,嗓子里还带着刚才整理方案熬出来的沙哑。 “马局长,通知全县所有农村学校,明天下午之前,教师工资全额补发到账。” 马永强在电话那头愣了整整三秒,然后声音猛地抬高了:“李县长,您说的是真的?” “通知下去就行。另外加一句话,让每个校长原话转达给老师们:这笔钱是补发,不是施舍,本来就该是他们的。以后每个月按时发,再有人敢动这笔钱,我拿他是问。” “好!我现在就打电话!” 马永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突然释放的劲头。 电话挂了之后,李铮能想象到他在教育局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 翻开通讯录,逐个给校长打电话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赵有才把拨付单送到了李铮办公室。 180万,一笔划转到教育局专户。 拨付单上盖着财政局的红章,旁边附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关于严禁挪用教师工资专项资金的通知》。 李铮翻了一遍文件内容,签了字。 赵有才站在对面,手指交握在身前,脸色发灰。 他看了好几次李铮桌角那张大白纸的方向, 嘴唇动了两下,终于开口: “李县长,结余只剩20万了。我今天开始想办法腾挪,但说实话,能腾出来的空间很有限。” “我知道。钱的事我来想,你把本职工作干好就行。” 赵有才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出门的时候后背弓着,像是一下子老了三岁。 当天下午两点十一分。 柳河镇中心小学,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四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桌上堆着作业本和教案。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暖壶,壶盖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周敏坐在靠窗的位置批改作业。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扣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老师的工资,今天发(第2/2页) 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理会,继续批改。 红笔在一个学生的作文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句“这个词用得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翻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 她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手里的红笔掉在了桌面上,在作业本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桌沿。 三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差。全到了。 周敏捏着手机,盯着那行到账数字,嘴唇开始发抖。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老师也掏出了手机,动作几乎同步。 赵老师看完短信,猛地抬头看了周敏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赵老师的眼眶先红了,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把红笔捡回来,想继续批改。 笔尖刚碰到纸面,一滴眼泪掉在了学生的作文本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放下笔,用手背使劲按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抖抖,找到李铮的账号,点进评论区。 她打字的手在抖,打了三遍才打完整。 【县长,工资到了。三个月了,今天终于到了。谢谢你。我们不走了。】 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五分钟后,这条留言下面开始出现回复。 【我也收到了!张家湾教学点的王老师,三个月工资全部到账!】 【杨家沟小学刘丽,确认到账。说实话刚看到短信的时候以为是诈骗。】 【我老婆是凉水县的乡村教师,她刚才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工资发了。我一个大男人在工地上听得眼眶都红了。】 【“我们不走了”这四个字看得我心里堵得慌。当老师的不该这么卑微。】 【全国两千八百多个县,有几个县长能记得老师工资没发?】 评论越来越多,从凉水县本地扩散到全国各地。 有教师同行在下面分享自己被欠薪的经历, 有家长在骂当地教育局, 也有人在问:那被挪走的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晚上八点,周小军把当天的数据汇总放在李铮桌上。 “粉丝又涨了六千多,评论区新增留言一百二十多条,八成跟教师工资有关。周敏那条‘我们不走了‘已经成了全站热评,点赞过了两万。” 李铮翻着留言,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翻到笔记本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数字。 县财政可用结余:20万。 笔尖停在那个“20”上面,顿了两秒。 180万的工资发出去了,老师们的心稳住了。 但20万的家底摆在那,后面的路怎么走,学校危房怎么修, “全面改薄”的地方配套68万从哪出, 每一笔账都实实在在地压在头顶上。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纸条上。 周小军下午记的一条信息:甘省日报记者吴芳确认后天抵达凉水县。 李铮盯着“吴芳”这个名字看了三秒。周小军从外间探头: “李县长,苏文斌部长打电话来了,问省报记者采访的事,他说想提前安排一下接待流程和采访路线。” 李铮拿起座机,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苏文斌的声音透着一股精心准备过的热络: “李县长,省报来采访是大好事,我这边已经拟了一个初步的接待方案——” “苏部长,”李铮打断他, “记者来了之后,想去哪去哪,想问谁问谁。不安排路线,不准备材料,不搞任何形式的接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四秒。 苏文斌的声音变了调: “李县长,省级媒体来采访,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吧?万一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苏部长,凉水县有什么地方是不该去的?” 第35章 省报记者来了 第35章省报记者来了 苏文斌在电话那头卡了三秒,声音变了个调: “李县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记者乱跑,万一跑到一些条件特别差的地方,写出来影响不好。” “条件差就该让人看到。条件好的地方不用采访,条件差的地方才需要报道。” 李铮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部长,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帮吴记者订一间县政府招待所的房间,标间就行。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干。” 电话挂了。 苏文斌攥着手机坐在办公室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 他翻出吴芳的电话号码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两天后,上午十点四十分。 凉水县唯一的长途汽车站,一辆从省城开过来的大巴停在了落满灰的站台边。 车门打开,下来的旅客稀稀拉拉,大多是扛着编织袋的务工人员。 吴芳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三十五岁,短发,穿一件灰色冲锋衣, 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右手拎着一台单反相机。 她站在站台上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破旧的候车厅和坑洼的停车场上扫了两秒。 周小军在出站口等着,举了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吴芳记者”四个字。 “吴记者,我是县政府办的周小军,李县长让我来接您。” 吴芳握了一下手:“周秘书,李县长现在方便吗?” “方便,他在办公室等您。” 桑塔纳从汽车站开到县政府,六分钟。 吴芳坐在后排,一路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窗外。 她看到了掉了一半水泥面的人行道,看到了关了门的供销社, 看到了十字路口那个只有红灯亮、绿灯不亮的信号灯。 她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隔着车窗拍了三张。 进了县政府大楼,上了二楼,周小军推开办公室的门。 李铮站在墙边那张写满红字黑字的大白纸前面,回过头。 吴芳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三十出头,夹克上有泥渍,看着不像县长。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那张大白纸上,停住了。 密密麻麻的条目,有的划了横线标着“已办结”,有的画了箭头。 红色马克笔和黑色马克笔交替使用,从左上角一直排到右下角。 “这是什么?”吴芳走近两步。 “评论区台账。”李铮说,“老百姓在评论区提的每一个问题,全在上面。” 吴芳看了半分钟,回过头:“李县长,我能拍一下吗?” “随便拍。” 吴芳举起相机,对着那张大白纸连拍了五张。快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脆。 “李县长,我先说一下我的采访计划。” 吴芳把相机放下,从包里掏出采访本, “我想在凉水县待三天,走几个现场,采访几个当事人。不需要安排路线,我自己去。” 李铮点了点头: “苏文斌部长之前想给你安排一套采访流程,我拒了。你想去哪去哪,想问谁问谁。凉水县没有不能去的地方,也没有不能问的问题。” 吴芳的笔在采访本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实话说,出发前我以为您会安排一套标准化的参观路线。去成果最好的地方,见说好话的群众,拍领导关怀的照片。十年前我当记者到现在,去过的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每一个都是这套流程。” 李铮坐回到办公桌后面:“那种报道写出来你自己信吗?” 吴芳笑了一下,是到凉水县之后第一次笑: “不信。所以我才来看看,网上传的那些东西是真的还是编的。” “你自己去验证。” 当天下午一点半,吴芳独自坐上了去杨家沟的班车。 周小军没跟。李铮也没派人跟。 班车在坑坑洼洼的县道上颠了四十分钟, 到杨家沟村口的时候,吴芳的水杯已经从座位上滚到了地上两次。 她沿着村里唯一一条主路往里走,走到一半就看到了那条修好的道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省报记者来了(第2/2页) 碎石垫层压得平平整整,路面宽敞,两侧的排水沟清理过了,水流得很顺畅。 路边菜地里蹲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戴着一顶旧棉帽,正在翻地。 吴芳走过去:“大爷,请问杨德贵家在哪?” 老头抬起头,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我就是。你谁啊?” “大爷,我是省报的记者,叫吴芳。想跟您聊聊修路的事。” 杨德贵把锄头往地垄上一靠,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省报?省城来的?” “对。” 杨德贵在裤腿上搓了搓手上的泥,站起来往院子方向走:“进来坐,我给你倒水。”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门口晒着几串辣椒。 杨德贵从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又倒了一碗白开水递给吴芳。 “你想问什么?” “杨大爷,路的事,从头讲讲呗。” 杨德贵在门槛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想了几秒才开口。 “这条路烂了十年。下雨天泥能没到脚踝,骑摩托车打滑摔过好几个人。我媳妇前年赶集回来在路上崴了脚,肿了半个月。” 他顿了一下,歪头看着吴芳。 “我以前也找过人反映,去镇上说过,去县里也说过。人家说知道了、研究研究,研究完就没下文了。时间长了我也不说了,说了也白说。” “那后来怎么在评论区留了言?” 杨德贵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缺了的门牙: “我儿子教我的。他在外头打工,说新来的县长在网上搞了个什么账号,老百姓可以在下面留言。我不信,我说当官的哪会理咱这种人。我儿子说你试试嘛,反正又不花钱。” 他的笑收了一收,眼神变了。 “我就试了。写了一句话,说杨家沟的路烂了十年没人管。发出去我就把手机放下了,根本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县长真回了。” 杨德贵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门外那条路。 “第三天,人就来了。勘察的、测量的,呼啦啦来了一车。又过了几天,石头拉来了,机器开来了。我站在路口看着他们修了三天。修好那天下午我走了一趟,从村头走到村尾,来回走了两遍。”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 “我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有人听我说话。” 吴芳的笔在采访本上停住了。她盯着纸面看了两秒,把笔放下来。 杨德贵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句: “记者同志,你回去替我写一句话行不行?就写:老百姓不是不讲道理,是从来没人跟我们讲过道理。” 从杨家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吴芳坐在回县城的班车上,翻开采访本,在最上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一个县长的评论区》。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十秒,然后掏出手机,拨了省报编辑部的号码。 “老周,我是吴芳。凉水县的稿子,我初步有框架了。” “什么角度?” “不是软文,不是表扬稿。是一个真实的基层治理样本:一个县长用短视频评论区收集百姓诉求,做到每条必回、件件有着落。我今天在村里采访了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农民,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可以当全文的引子。”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什么话?” 吴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田野,把杨德贵的原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编辑沉默了三秒。 “这个稿子,值得上头版。你再多待两天,把料吃透了再写。” 吴芳挂了电话,把采访本翻到今天记了满满五页的笔记上。 班车颠簸着穿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山路,车窗外一片漆黑。 但远处,凉水县县城的方向,有几点灯光亮着。 她明天还要去李家坪,去夜市街,去柳河镇中心小学。 那个旱厕满了两年没清的小学,那些用冻裂的手握笔写字的孩子,她要亲眼看到。 第36章 省报头版,三个字炸了锅 第36章省报头版,三个字炸了锅 吴芳在凉水县待了四天,比原计划多了一天。 第五天一早,她坐上回省城的大巴, 背包里装着三个写满字的采访本、两百多张照片、十四段录音。 七天后,甘省日报头版。 整版。 标题用的是二号黑体加粗:《一个县长的评论区——凉水县基层治理创新纪实》。 副标题:短视频时代的基层治理样本:478条留言,478条回复,18件民生实事。 文章配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杨家沟修路前后的对比:左边是泥泞到没过脚踝的烂路,右边是碎石垫层压实后的新路,同一个角度,同一棵树。 第二张是柳河镇校车接送点的抓拍:张建军站在土墙前仰头看着校车,车窗里儿子在笑。 第三张是李铮办公室墙上那张大白纸的全貌,密密麻麻的红字黑字,占了整面墙。 报道正文一万两千字,分四个板块。 周小军是最早看到报纸的人。早上七点十分,他在县政府门口的报刊亭买了三份,站在原地翻开第一版,从头看到尾,看了十二分钟。 他几乎能背出其中几段。 第一段写的是杨德贵: “六十二岁的杨德贵坐在门槛上,指着门外那条刚修好的路说:‘老百姓不是不讲道理,是从来没人跟我们讲过道理。‘这句话,是记者在凉水县采访四天里听到的最重的一句。” 第二段写的是周敏: “零下十八度的教室里,周敏把自己唯一的手套剪成两半,一人一只。三年来,她无数次想过离开,但每次看到讲台下那些冻裂了手还在握笔的孩子,她就走不动了。直到三个月的欠薪终于补发到账那天,她在评论区写下四个字:我们不走了。” 第三段是数据: “到任30天,李铮的短视频账号粉丝突破15万。评论区收到478条留言,全部回复,已解决问题18件。砍接待费60万购置校车,修复路灯37盏,疏通夜市排水沟,补发教师工资180万。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代理县长用最笨的办法做最实的事。” 最后一段是吴芳的评论: “凉水县的实践或许无法复制,但它提出了一个值得所有基层干部思考的问题:老百姓的声音,你听得见吗?听见了,你敢回吗?回了,你能办吗?” 周小军拿着报纸跑进办公楼,三步并两步上了二楼。 李铮正站在窗户边上看手机,评论区一夜之间涌进来三千多条新留言。 他转过头,看到周小军手里的报纸,接过来翻开。 他看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就翻完了。 “写得实在。”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没有多说。 周小军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李县长,头版啊,整版。我在凉水县干了四年,甘省日报连个豆腐块都没登过咱们。” 李铮没接这个话。他把报纸折好,压在笔记本下面。 上午九点,县委大楼那边的反应比县政府这边热闹得多。 赵德明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份甘省日报。 一份是小陈早上放的,另一份是他自己让人买的。 他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慢。 看完之后,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县政府大楼的方向。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点欣慰,有一点不安,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省报头版。整版报道。凉水县建县以来头一回。 这个光,照在凉水县身上,也照在他赵德明身上。 省里领导看到了,会觉得凉水县班子有作为。 但光照得太亮,影子也就越深。 树大招风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小陈,上午有没有市里的电话?” “暂时没有。” “有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苏文斌是在办公室里看到报纸的。 他把那一万两千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把报纸合上,放在桌面的右上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省报头版,三个字炸了锅(第2/2页)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太阳穴旁边的一根青筋在跳。 整版报道。省报头版。 这个事从头到尾,宣传部一个字没参与。 吴芳来凉水县采访的四天,他连记者的面都没见上。 李铮那句“不安排路线,不准备材料,不搞任何形式的接待”堵死了宣传部所有的介入空间。 现在报道出来了,全省都在看,凉水县出了名,宣传部的功劳是零。 苏文斌盯着报纸上吴芳的署名看了五秒,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市委宣传部的同事已经在转这篇报道了,配文写着:“凉水县的同志们干得漂亮。” 漂亮个屁。苏文斌把手机扣在桌上。 县城东边,陈志远家里。 他请了半天假,说头疼。 报纸是老婆在菜市场门口拿回来的。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遍,重点看了两个地方:夜市街整改那一段,和那张大白纸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大白纸上的字他认得出来, 城管栏里那行“夜市清理不合格,零分”赫然在目。 全省都看到了。 他拿出手机给田志刚发了条微信:看报纸了吗? 田志刚秒回:看了。 陈志远又打了一行字:那个材料的事你处理好了没有? 对面过了十几秒才回:还在想办法。 陈志远盯着这五个字,把手机锁了屏,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 田志刚坐在住建局办公室里, 桌上那份甘省日报被他翻到了第二版的评论员文章。 评论标题是《让老百姓的声音被听见》, 最后一段写着:“凉水县的探索值得全省关注和研究。” 全省关注。 全省研究。 田志刚的手心全是汗,曝光度越高,翻旧账的风险就越大。 50万的去向、鑫达建材的空壳合同、开发区200亩地的分割出让, 这些东西埋在档案柜最底层快三年了,以前没人看,以前没人查。 现在不一样了。 李铮在查,纪委在查,省报在写,全省在看。 他翻出手机,想给钱富贵打电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三秒,最终没有按下去。 上次打电话过去,钱富贵说的是“小事,你自己处理”。 田志刚把手机放回桌上,两只手交叉撑着额头。 同一天,省城。 甘省省政府办公厅,三楼东侧。 副秘书长郑明远的办公桌上, 当天的甘省日报和其他五份省市报纸整齐地摞在左手边。 这是秘书每天早上的固定工作。 郑明远五十六岁,头发灰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藏青色的夹克。 他的办公桌上除了文件和报纸,只有一个保温杯和一支钢笔,干干净净。 他每天的习惯是先看省报头版,再看其他。 今天的头版让他停住了。 他把那篇报道从头看到尾,用了二十分钟。 中间没有喝水,没有翻手机,钢笔拿在手里始终没放下。 看完之后,他把报纸翻回第一版,目光落在那张大白纸的照片上。 478条留言,478条回复。 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然后他拿起钢笔,在报纸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去看看。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张,查一下凉水县最近的工作简报,调一份过来。另外,帮我看一下下周的行程,有没有半天的空档。” “好的,郑秘书长。去凉水县吗?” 郑明远把报纸折好,放在桌面正中间。 “先不声张。” 第37章 有人花钱骂我 第37章有人花钱骂我 省报头版的热度还没过三天, 凉水县县委会议室里就开了一场临时常委扩大会。 议题是赵德明定的:近期舆论工作专题研讨。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赵德明坐在主位,表情不咸不淡。 李铮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茶。 王大海坐在左侧,低头翻着一份文件,不看任何人。 苏文斌第三个发言。 他清了清嗓子,把一个蓝色文件夹打开, 里面夹着三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记号。 “各位领导,省报的报道出来以后,社会关注度确实上来了。但我作为宣传部长,有责任提醒大家注意舆论风险。” 他翻到第二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文字: “现在全省都在看凉水县。如果我们承诺的事有一件办不好,影响的不是一个县,是整个市的形象。评论区这种模式,说白了就是把所有问题都摊在太阳底下晒。晒得好是政绩,晒不好就是事故。”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会议桌: “我建议,评论区的留言回复工作由宣传部统一审核把关,避免出现承诺过度、口径不一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孙建民点了点头: “文斌说得有道理,风险防控确实要考虑。” 组织部长刘光明也附和了一句: “对外口径统一,这是基本原则。” 李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苏文斌脸上。 苏文斌说完后把文件夹合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一脸恳切。 李铮开口了: “苏部长,你说的风险我理解。但评论区从第一天起就是我一个人回复,回一条办一条,没有口径问题。至于承诺过度,我回复的每一条都有时间表和责任人,办不了的我会说办不了,从来不打包票。” 他顿了一下。 “评论区交给宣传部审核,等于老百姓的话先过一道筛子再到我手上。这个筛子一加,百姓说的还是真话吗?我听到的还是真情况吗?” 苏文斌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县长,我不是要筛老百姓的话,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老百姓说了不好听的话被全省看到?” 李铮看着他, “不好听的才是真话。苏部长,宣传部要是有精力,帮我把凉水县的好做法总结一下发到市里,比审核评论区有用得多。” 赵德明敲了一下桌面: “行了,这个事先不改。评论区还是李县长自己管,宣传部做好配合。散会。” 苏文斌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把文件夹捏得纸面变了形。 当天下午三点,周小军端着搪瓷杯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 “李县长,评论区出事了。” 李铮正在看“全面改薄”的申报材料修改稿,头没抬:“什么事?” “从中午开始,评论区突然冒出来一大批负面评论。我数了一下,两个小时内新增了七十多条,全是骂您的。” 李铮放下材料,接过周小军递来的手机。 评论区最新的几十条留言,画风跟以前截然不同。 “纯粹作秀,等热度过了就原形毕露。” “一个代理县长搞这么大动静,不就是为了转正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有人花钱骂我(第2/2页) “沽名钓誉,用老百姓当跳板。” “修了一条路就全省报道?全国修路的县长多了去了,谁像他这么爱显摆?” “坚持不了三个月,信不信?” 李铮一条条往下翻。这些留言有一个共同特征:措辞雷同,套路一致,要么质疑动机,要么预言失败。 他点开了几个账号。 第一个,“关注凉水001”,注册时间:今天上午十一点。零粉丝,零作品,只有这一条评论。 第二个,“路人甲乙丙”,注册时间:今天上午十一点零三分。零粉丝,零作品。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一样。 注册时间集中在今天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没有作品,没有粉丝,只发了一条攻击性评论。 李铮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小军压低声音: “我查了一下这些账号的ip显示,绝大部分标注的都是甘省本地。李县长,这不像是普通网友的自发行为,像是有人组织的。” 李铮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 “总共多少条?” “截到目前,八十三条。还在增加。” “截图保存,每一条都存下来,包括账号信息和发布时间。” 周小军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要不要删?这些评论放在那儿,真粉丝看了会不会动摇?” “不删。” “啊?” 李铮站起来,走到手机支架前面,把手机卡上去,按下了录制键。 “各位凉水县的老百姓,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说一件事。” 他看着镜头,语速不快不慢。 “从今天中午开始,我的评论区出现了大量负面留言。有人说我作秀,有人说我沽名钓誉,有人说我坚持不了三个月。我看了一下,这些账号清一色都是今天上午注册的,没有粉丝,没有作品,注册完就发了一条骂我的评论。” 他停了一下。 “谁在花钱骂我,我暂时不知道。但我想对这个人说一句:你要是觉得我干得不好,欢迎你实名来提意见,我照单全收。雇一帮马甲号来刷屏,这种手段,low了点。” 他的目光直视镜头。 “这些评论我一条都不删。让所有人自己看,自己判断。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是真心办事,谁是背后捣鬼,时间会说话。” 他最后加了一句。 “我承诺过的事,一件都不会落空。这句话,今天再说一遍。” 发布。 视频发出去二十分钟,评论区的风向就变了。 真实粉丝开始自发反击那些水军账号, 回复里清一色是“注册时间今天,零粉丝零作品,谁信你是真人?” 周小军坐在外间刷着手机,越刷越起劲。但刷到最后几条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李铮办公室门口,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真实用户的留言。 “县长,我认识那些发负面评论的人。他们不是网上的喷子,就是我们县城里的人,有几个还是城管局的临时工。谁让他们干的,我不敢说,但我知道。” 李铮盯着这条留言看了五秒。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孙局长,你那边能查抖抖账号的注册手机号吗?” 第38章 查到了 第38章查到了 孙国庆在电话那头没有犹豫: “抖抖平台的注册手机号我们直接调不了,但可以走公安部的协查通道。你把那些账号信息整理好发过来,我今晚就递函。” “多久能出结果?” “快的话明天下午。” 李铮挂了电话,转头对周小军说: “把那八十三个水军账号的截图全部打包,半小时内发到孙局长那边。” 周小军坐回电脑前开始整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整理到第四十个账号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 “李县长,我发现一个规律。” “说。” “这些账号的名字有个特征。前面七十多个都是随机组合,什么‘关注凉水001‘‘路人甲乙丙‘。但最后十个账号的命名方式不一样,全是两个字加四位数字,比如‘张伟3321‘‘赵刚5507‘。” 周小军把这十个账号名单独列出来,推到李铮面前。 “两个字的姓名加四位数字,这种命名方式像是同一个人批量注册的。而且这十个账号的注册时间更集中,都在上午十一点零二分到十一点零九分之间,七分钟内注册了十个号。” 李铮看了一眼那份名单,点了点头: “发给孙局长,重点查这十个。”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孙国庆亲自把结果送到了李铮办公室。 一张a4纸,上面列着十个手机号码,对应十个注册账号。 孙国庆把纸放在桌上,手指点着最上面的三个号码: “这三个手机号的实名登记人,分别叫刘海、周强、马小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身份:城管局临时聘用人员。” 李铮的目光往下移。 “剩下七个号码,有四个登记在同一个人名下,叫赵刚。这个人我查了一下,是县城一家打印店的老板,平时帮人批量注册各种账号,收费五块钱一个。他的客户记录里有一条,上周四有人找他注册了四十个抖抖账号,付了两百块钱。” 李铮抬头:“找他注册账号的人是谁?” 孙国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收据上写着“代注册服务费200元”,付款人签名潦草,但能辨认出三个字。 刘海。 城管局临时工。 李铮把收据和手机号名单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五秒。 “刘海一个临时工,自己掏两百块钱雇水军骂县长?” 孙国庆摇头: “不可能。临时工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二,他掏两百块钱干这种事没动机。除非有人指使,有人出钱。” “你查到出钱的人了吗?” 孙国庆的表情没变: “刘海的工资卡流水里,上周三多了一笔八百块的转账。转账方是一个叫‘陈磊‘的人。” 他停了一下。 “陈磊,是陈志远的侄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李铮把所有材料收拢,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叫陈志远过来。” 四十分钟后,陈志远坐在了李铮办公室的椅子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领口, 坐下来的时候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 李铮没有寒暄,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陈局长,你自己看。” 陈志远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伸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查到了(第2/2页) “李县长,什么材料?” “水军账号的注册手机号追踪结果。注册人是你们城管局的三个临时工,注册费是你侄子陈磊转的账。” 陈志远的手指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李县长,我不知道这个事。下面的人自己干了什么,我管不到每一个人。” 李铮看着他,没有接话。 陈志远继续说: “临时工的行为我没办法控制,陈磊虽然是我侄子,但他是成年人,他做什么事跟我没关系。” 李铮从信封里抽出那张收据复印件和银行转账记录,并排放在陈志远面前。 “陈局长,刘海注册了四十个账号,花了两百块。陈磊给刘海转了八百块。八百块里两百注册账号,剩下六百是‘劳务费‘。一个临时工拿六百块钱雇水军骂县长,你说他跟你没关系。那我问你,陈磊那八百块钱是谁给的?” 陈志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得不带任何温度。 他把材料收回信封,站起来。 “陈志远,你不好好干本职工作,花精力雇水军攻击县政府的官方账号。这算什么性质,你心里清楚。” 陈志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李县长,我说了,这件事我真的不知情。” 李铮拿起信封,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 “行。你不知道,那就让知道的人来查。这件事我移交纪委,让李国栋书记查清楚。查水军的事是小事,顺便把城管局这两年的财务账目也一起过一遍,省得纪委的同志跑两趟。” 陈志远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一起过一遍”让他脸上最后一丝镇定碎了。 城管局的账目,垃圾清运的外包合同,跟钱富贵那边的往来,哪一笔经得起纪委的账目审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可以走了。” 陈志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角。 他没有回头,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出门的时候肩膀差点磕在门框上。 周小军从外间看着陈志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看向李铮。 李铮已经拿起了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李书记,有份材料要送到你那边。城管局陈志远雇水军攻击县政府账号的证据链,手机号、转账记录、注册人信息,全在里面。麻烦你们正式立案调查。” 电话那头李国栋的声音很平: “好。材料送过来,我今天立案。” 李铮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 周小军犹豫了几秒,走进来小声说: “李县长,陈志远今天的反应,他最慌的不是水军的事。” “我知道。” 李铮的目光落在那张大白纸上,城管栏里的红字密密麻麻, “他怕的是纪委查账。水军顶多是个违纪处分,但账目一查,后面的东西就兜不住了。” 周小军正要说话,桌上的座机又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 “您好,凉水县政府办公室。” 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声,中气十足,带着南方口音: “你好,我想找一下李铮县长。我叫秦远征,是做农产品加工的。我在甘省日报上看到了凉水县的报道,想跟李县长聊聊。” 第39章 来了个有钱人 第39章来了个有钱人 周小军捂着话筒回头看了李铮一眼,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要投资。 李铮放下手里的材料,走过去接过电话。 “秦总,我是李铮。” 电话那头的声音中气十足,语速很快: “李县长,冒昧打扰了。我在甘省日报上看到了关于凉水县的报道,一万多字我从头读到尾,说实话,读完我心里就有了想法。” “什么想法?” “凉水县有没有搞过农产品深加工?我做这行十五年了,你们那边的小杂粮、枸杞、红枣,原料品质好,但全是卖原材料,附加值太低。如果建一个加工厂,就地收购就地加工,利润至少能翻三倍。”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秦总,凉水县确实没搞过农产品深加工。原料有,但配套设施、物流、用工培训都是空白。你要是有兴趣来考察,我欢迎。但丑话说在前头,凉水县现在基础条件很差,我不会跟你画饼。”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李县长,我做农产品加工的,跑过全国三十多个县,画饼的领导见了不下二十个。你是第一个上来就跟我说条件差的。” 他顿了一下: “报道里有一句话我印象最深,‘不花大钱也能办大事,关键是有没有人去办‘。李县长,我投资看两样东西,一看资源,二看人。资源凉水县有,人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李铮没有立刻接话。 “秦总,你方便的时候来看看实地情况,看完再决定。我不催你,也不许诺任何优惠条件。该怎样就怎样。” “行,我下周过来。” 电话挂了。 周小军站在旁边,眼睛亮了: “李县长,这可是到任以来第一个主动上门的投资商。” 李铮没有急着高兴,他坐回办公桌后面,打开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 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秦远征农产品加工”。 搜索结果出来了。 秦远征,四十七岁,陕省人。 2003年在老家创办“远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主营小杂粮深加工,产品销往全国十二个省,年营收1.2亿。 公司在陕省和宁省各有一个加工基地,员工四百多人。 工商信息干净,没有法律纠纷记录。 企业信用评级aa。 李铮又搜了几条新闻。 2015年,秦远征获评“陕省十大返乡创业先锋”。 2016年,他的公司被列为省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 有一篇专访里,秦远征说了一句话: “我就是农民出身,知道只卖原粮是死路一条。加工一斤小米的利润是卖一斤谷子的五倍,这笔账谁都会算。” 李铮把这几条信息记在笔记本上,合上电脑。 是个实打实做事的人。 下午四点,李铮去了县委大楼。 赵德明的办公室门半开着,他正在看文件。小陈递了杯茶进去,看到李铮,赶紧让到一边。 “赵书记,有个事跟您说一下。” 赵德明放下文件,摘了老花镜:“什么事?” “省报那篇报道发了以后,今天有个外地商人打电话来,说想到凉水县考察投资农产品加工厂。” 赵德明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哪里的?” “陕省的,叫秦远征,做小杂粮深加工的,年营收过亿。我查了他的企业背景,正规企业,信用记录干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来了个有钱人(第2/2页) 赵德明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罕见的表情。 笑。 不是官场应酬的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控制不住的那种。 眼角的皱纹挤到一起,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好事。大好事。” 赵德明用力点了两下头, “凉水县多少年没来过一个正经投资商了?上一个来考察的还是2012年,最后被咱们的路况吓跑了。”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小李,你打算怎么接待?” “不接待。” 赵德明的笑容顿了一下。 “让他自己来看,自己去转,想看什么看什么。跟吴芳那次一样,不安排路线,不搞迎来送往。” 赵德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投资商跟记者不一样。记者你可以让她随便看,投资商你得让他看到好的一面。” “赵书记,秦远征在电话里跟我说, 他跑过三十多个县,画饼的领导见了二十个。 他不吃这套。 我们把真实情况摆出来,有什么说什么,缺什么不瞒什么。 他要是看完了还愿意来,那就是真想来。 他要是看完了不来,靠吹出来的也留不住。” 赵德明把老花镜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有反驳。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沉了几秒: “行,你来安排。但有一条,他来考察期间,各部门必须正常配合,该提供的数据、该回答的问题,不能推诿。” “这没问题。” 李铮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赵书记,招商是好事,但有个前提。” 赵德明看着他:“什么前提?” “营商环境。人家来投资,图的是地方政府靠谱、办事透明、不乱伸手。凉水县现在这个状况,开发区200亩地被私卖,工程款项去向不明,连教师工资都被挪用。这些窟窿不堵上,投资商来了也会跑。” 赵德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四五秒。 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茶杯上方看着李铮。 “你说的那些事,我知道你在查。” 李铮和他对视了一秒。 赵德明把茶杯放下,声音低了半分: “该查就查。但注意节奏,别把盘子掀翻了。” 李铮点了点头,出了门。 回到办公室,桌上的座机亮着红灯,有未接来电。 周小军从外间探头进来:“李县长,李国栋书记刚才打了两遍电话。” “说什么了?” “他说陈志远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让您明天上午去一趟纪委。” 李铮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 在秦远征的名字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又翻到城管那一栏。 陈志远三个字旁边,他之前画的那个箭头指向钱富贵。 现在,箭头的起点要断了。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座机回拨了李国栋的号码。 两声就接了。 “李书记,明天上午几点?” 李国栋的声音沉稳: “八点半。另外李县长,有件事提前跟你通个气。陈志远的问题,比水军那点破事大得多。” 第40章 第二个局长,下课了 第40章第二个局长,下课了 “陈志远的问题,比水军那点破事大得多。” 李国栋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李铮走进纪委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份材料, 按顺序排列,每一份的封面都用黑色签字笔标注了编号。 李国栋坐在对面,把第一份推过来。 “水军的事你已经知道了。雇人注册账号、发布攻击性言论,违反党纪政纪,这是板上钉钉的。” 李铮翻开第二份材料。 城管局2015年至2017年的经费使用明细。 李国栋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 “城管局每年有一笔环卫外包经费,用于垃圾清运。这笔钱每年大概40万。但实际的清运公司只收到了22万,中间差额18万,去向不明。经办人是陈志远本人。” 李铮翻到下一页,签字栏里陈志远的名字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 “第三个问题。”李国栋把最后一份材料推过来, “李家坪那个非法垃圾堆放场,占用的是基本农田。城管局作为监管部门,三年没有制止、没有上报、没有处罚。我调了当时的巡查记录,陈志远签过知情确认。” 三个问题,三份材料,三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李铮合上材料:“够了。” 李国栋点头:“今天上午十点,正式约谈。” 十点整,陈志远被叫进了纪委的谈话室。 谈话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党旗。 窗帘拉着,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无处可藏。 陈志远进门的时候,步子明显比平时慢。 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攥着,指节发白。 李国栋把三份材料一份一份摆在他面前,每摆一份停顿两秒。 “陈志远同志,这些材料你看一下。有异议现在可以提。” 陈志远低头看了第一份,没说话。 看了第二份,喉结动了一下。 看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李书记,我承认水军的事是我安排的。经费的事,我可以解释。垃圾场那个,当时情况复杂——” 李国栋打断他: “陈志远同志,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纪委已经完成初步调查,认定你存在以下问题: 第一,组织水军攻击县政府官方账号,性质恶劣; 第二,城管局环卫外包经费18万去向不明,涉嫌违规使用公款; 第三,对非法垃圾堆放场知情不报、监管缺位,造成严重后果。 以上三项,经纪委常委会研究,建议免去你城市管理局局长职务,相关经济问题继续深入调查。” 陈志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抬起头,看了李国栋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全程没开口的李铮。 李铮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 陈志远最终没有再争辩。 他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字,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了一把椅背才站稳。 出门的时候,他没回头。 当天下午三点,县政府四楼会议室。 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六十七人到齐。 会议室里的气氛跟上次免刘建国的时候不太一样。 上次是震惊,这次是安静。一种心知肚明的安静。 李铮站在台上,没有讲话稿。 “通报一件事。经县纪委调查,城市管理局局长陈志远存在严重违纪违规行为,包括组织水军攻击县政府官方账号、环卫经费使用不规范、监管严重失职。经研究决定,免去陈志远城市管理局局长职务。相关经济问题,纪委继续调查。” 台下没有人交头接耳。 上一次免刘建国的时候,会场里还有人倒吸凉气、互相使眼色。 这一次,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目光盯着前方,连手里的水杯都没人端。 李铮扫了一眼台下的脸。 有人额头上渗着细汗,有人把目光移开了。 也有人坐在那里,腰板比以前直了几分。 方志明坐在第三排,表情没什么变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第二个局长,下课了(第2/2页) 但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马永强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直盯着李铮。 张秀芳坐在后排,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铮没有多说。 “散会。各回各位,该干活干活。” 六十七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没有人停下来聊天,脚步声密集但整齐,比以前任何一次散会都快。 周小军跟着李铮回了办公室,关上门才开口: “李县长,这是到任以来免掉的第二个局长了。” “不够。” 周小军愣了一下。 李铮走到那张大白纸前面, 拿起红色马克笔,在城管栏里陈志远的名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陈志远是小鱼。他背后的线还连着。” 同一天晚上,县城东边。 钱富贵的办公室在富贵楼四楼,窗户正对着十字街。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县政府大楼亮着灯的那几扇窗户。 他坐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那串小叶紫檀手串。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今天下午的通报文件复印件。 田志刚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在抖。 钱富贵扫了他一眼。 “老田,陈志远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田志刚的声音发紧, “下午通报会刚开完,全县干部都知道了。” 钱富贵把手串停了下来,搁在茶几上。 “你那边的事处理干净了没有?” 田志刚的喉结滚了一下: “处理了。鑫达建材那边的账我让赵永发转了一圈,表面上看不出来了。” “表面上看不出来?” 钱富贵的语气没变,但目光冷了下来, “纪委查账不看表面,查的是银行流水。我再问你一遍,处理干净了没有?” 田志刚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钱总,银行流水这个东西,转过的账没法消掉。纪委要是去银行调——” “那你自己掂量。” 五个字,钱富贵说得不重,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但田志刚听完,后背的汗瞬间把衬衫贴在了椅背上。 钱富贵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 县政府大楼二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李铮这个人,跟以前那些县长不一样。” 钱富贵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的人来了,吃顿饭,收点东西,大家相安无事。这个人不吃不拿,还往死里查。” 他转过身,看着田志刚。 “老田,我把话说明白。陈志远是陈志远,你是你。他兜不住是他的事。你要是也兜不住——”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田志刚已经听懂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 钱富贵在他身后补了一句:“回去好好想想,别让我失望。” 门关上了。 钱富贵重新坐回老板椅上,拿起那串手串,继续转。 手串在指尖转了三圈,他伸手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看了两秒。没有拨出去。 他放下手机,目光又落在窗外那盏亮着的灯上。 “两个局长都免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这个年轻人,想干什么?” 县政府二楼,李铮办公室的灯确实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陈志远的名字上画了个叉。 钱富贵那个圈外围,原来的四个名字现在少了两个。 刘建国,划掉了。陈志远,划掉了。 还剩两个:田志刚,赵有才。 以及圈心那三个字。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周小军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 “李县长,秦远征的助理来电确认了,后天上午到。问接待规格和行程安排。” 李铮回了四个字:食堂工作餐。 第41章 投资商来了,没吃上一顿好饭 第41章投资商来了,没吃上一顿好饭 秦远征的车是一辆黑色别克商务, 后面跟着一辆白色suv,车里坐着他的助理和技术总监。 两辆车从省道拐进凉水县地界的时候,秦远征坐在后排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面坑洼,车身颠了一下,他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助理小刘从副驾驶回头:“秦总,要不要联系县里派人来接?” “不用。李县长说了,自己找过来就行。” 上午十点二十分,两辆车停在县政府大楼门口。 李铮已经在台阶下面等着了,旁边站着赵德明和周小军。 赵德明今天换了件稍微新一点的夹克,头发也梳了。 秦远征下了车, 四十七岁,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穿一件藏青色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户外鞋。 不像年营收过亿的老板,倒像个跑工地的工程队长。 “李县长?”秦远征伸出手。 “秦总,欢迎。”李铮握了一下,转身介绍赵德明, “这是县委赵书记。” 赵德明上前握手,笑容得体:“秦总远道而来,辛苦了。” 秦远征客气了两句,目光已经开始打量县政府大楼。 掉皮的外墙,生锈的窗框,门口那棵歪脖子树。 他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铮没有领他进办公楼,直接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那辆面包车。 “秦总,先去现场看。车是县政府的公务用车,坐着不太舒服,凑合一下。” 秦远征的助理愣了一下, 按照以往的考察经验,地方政府至少会先安排一场座谈会, 准备一套精美的ppt,摆上水果和茶叶,领导轮流致欢迎辞。 秦远征看了助理一眼,拉开面包车的门坐了进去。 面包车往东开,出了县城,上了通往柳河镇的县道。 路况跟秦远征进县城时走的那段差不多,车在坑洼路面上颠得人直晃。 秦远征扶着车窗框,扭头问李铮:“这条路一直是这个状况?” “一直是。县里的主干道勉强能走,乡镇之间的路大部分都这样。” 秦远征没再问。 四十分钟后,面包车停在柳河镇。 何大勇已经在镇政府门口等着了,身上那件洗旧的冲锋衣还是那件,裤腿上的泥点是新的。 “秦总,这是柳河镇何镇长。本地农业情况他最熟。”李铮介绍完,往后退了一步。 何大勇领着一行人往镇子南边走。 穿过一排土坯房,绕过一个晒谷场,前面是连片的农田。 十一月的田地大部分已经收割完了,露着光秃秃的地垄。 但靠近山坡的一片地里,红枣树还挂着最后一茬果子,暗红色的枣子在枝头密密匝匝,阳光一照发着哑光。 何大勇走到地头,从树上摘了几颗递给秦远征。 “秦总,尝尝。这是我们本地的灰枣,皮薄肉厚核小,含糖量能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 秦远征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眉头松开了。 “甜度确实高。这个品种的枣子,市场上鲜果卖多少?” 何大勇苦笑了一下:“三块五一斤。贩子来收,压到两块八。” “加工成枣片呢?” “没人加工。全卖鲜果,卖不掉的就晒干枣,干枣更便宜,一块多一斤。” 秦远征没说话,又往前走了几步。 山坡另一侧是一片枸杞地,枸杞已经采完了, 灌木丛的枝条上偶尔还挂着几颗漏采的红果,颜色鲜亮。 何大勇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晒干的枸杞放在手心里给秦远征看。 “我们这边的枸杞,粒大、色正、多糖含量高。论品质不比宁省的差,但名气上差了十万八千里。老百姓种出来,三四块钱一斤卖给中间商,中间商转手一包装,到超市里就是几十块。” 秦远征把那几颗干枸杞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捏了一颗放嘴里尝了尝。 “确实不错。含糖量和色泽都够标准。产量怎么样?” “全镇枸杞种植面积一千二百亩,年产干果大概四百吨。红枣八百亩,年产鲜果六百吨。另外还有小米、荞麦、胡麻油这些杂粮,零散种植,总量加起来也有七八百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投资商来了,没吃上一顿好饭(第2/2页) 秦远征站在地头,目光从枸杞地扫到远处的枣林,又扫到更远处的梯田。 他没有急着开口,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站了将近一分钟。 “原料基础不错。”他转过身看着李铮, “但问题也很明显。” 李铮点了一下头:“你说。” “第一,路太差。刚才从县城过来四十分钟,这条路如果跑大货车拉原料,底盘都得颠散架。物流成本太高。 第二,电。我刚才注意到镇上好几处电线杆是木头的,变压器老旧,工业用电稳不稳? 第三,水。加工厂用水量大,灌溉用水和工业用水能不能分开保障?” 三个问题,每个都戳在要害上。 何大勇在旁边听着,表情绷得紧紧的。 这些问题他清楚得很,但以前从来没有人站在“建厂”的角度来问。 李铮没有回避。 “路、电、水,三个问题我都清楚。现在的状况确实不行。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三个问题我准备集中解决。” 秦远征看着他:“多长时间?” “三个月。” 秦远征的眉毛挑了一下。 “三个月修路、改电、通水?李县长,我跑了三十多个县,还没见过哪个地方三个月能把基础设施搞定的。” “三个月内见效,不是三个月内全部完工。主干道铺好、变压器换新、灌溉和工业供水分线,这三项我可以做到。” 秦远征盯着他看了三四秒。 “行。三个月后我再来一趟。”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一行人回到县政府。 秦远征的助理小刘以为午餐会安排在县城最好的饭店。 面包车从富贵楼门口经过的时候, 他还特意往那栋贴着棕红色大理石外墙的楼看了一眼。 车没停,一直开到了县政府食堂。 食堂在办公楼一楼最东头,三排长条桌,塑料凳子, 墙上贴着褪色的“厉行节约”标语。 打饭窗口后面的大姐戴着白帽子,手里攥着铁勺等着。 今天的菜: 醋溜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炖豆腐、清炒大白菜。 主食是馒头和小米粥。 秦远征端着不锈钢餐盘坐下来,看了一眼面前的四个菜,又看了一眼对面端着同样餐盘的李铮。 “李县长,我跑了几十个地方考察,你是第一个不带我去酒店的。” 李铮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钱花在刀刃上,不花在面子上。秦总要是想吃好的,县城东边有家羊肉馆不错,晚上我请你去,自己掏钱。” 秦远征笑了。这是他到凉水县以来笑得最痛快的一次。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忽然说了一句: “李县长,我基本看完了。原料有基础,人也靠谱。三个月后路和电的问题如果真能解决,加工厂的事我认真考虑。初步规划投资不低于一千万,就地建厂,就地用工。” 赵德明坐在旁边,手里的馒头差点没拿住。 一千万,这个数字砸在耳朵里,比什么都重。 李铮放下筷子,看着秦远征。 “秦总,一千万的投资,凉水县接得住。但我有一个条件。” 秦远征停下筷子:“什么条件?” “用工优先本地人,工资不低于市场标准。凉水县的年轻人跑了大半,我要让他们有理由回来。” 秦远征点头:“这个没问题,本来就是我的计划。” 下午三点,秦远征的车队离开凉水县。 李铮站在县政府台阶上,看着两辆车消失在坑洼的路面尽头。 赵德明站在他旁边,罕见地没有先走。 “小李,一千万的投资,凉水县十年没见过这个数字了。三个月修路改电通水,你拿什么干?” 李铮转身往办公楼里走,边走边说了一句。 “明天开会,所有分管基建的干部全到。赵书记,这次我需要你坐镇。” 第42章 三个月,不够用就滚蛋 第42章三个月,不够用就滚蛋 第二天上午八点整,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赵德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刚泡的枸杞茶。 李铮坐在他右手边,笔记本翻开,红色马克笔放在手边。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 王大海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今天破天荒没有低头翻文件, 腰板挺得很直,目光盯着前方白板的方向。 张秀芳坐在第三个位置,手里攥着一叠水利数据的打印纸,嘴唇抿着。 方志明坐在后排靠窗,田志刚被纪委调查后,住建局的日常工作暂时由他代管。 四十二岁,戴副黑框眼镜,文件袋里的材料按颜色分了类,整整齐齐。 最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生面孔。 三十八岁,黑瘦,寸头,穿着一件半旧的工装夹克,袖口卷了两道。 手里没拿文件,就一个磨秃了角的笔记本, 封面上贴了条胶带,写着“施工日志”三个字。 贺新民。 两天前刚从柳河镇公路养护站站长的位置上被提拔为交通运输局代理局长。 这个任命是李铮亲自签的, 他在全县基层干部的档案里翻了两天,最后选了这个人。 原因很简单:贺新民在养护站干了九年,全县哪条路什么状况、什么路基、什么坡度,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刘建国在任的时候,贺新民打过四次报告申请修缮柳河镇到县城的主干道。 四次全被压下来了,理由是“经费不足,统筹考虑”。 李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 “今天这个会,只说一件事。” 他在白板最上方写了五个字:三个月攻坚。 “秦远征的投资意向大家都知道了。一千万,农产品深加工。这个项目要是落地,凉水县至少新增两百个就业岗位,每年带动农产品收购不低于三千万。”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但人家有条件。三个月内,路、电、水三个问题必须见效。做不到,人家不来。” 白板上,他画了三条横线,分别写上三项任务。 第一条:柳河镇至县城主干道修缮,全长34公里,现有路基破损率超过百分之六十,必须完成路面硬化和排水沟整修。责任人:贺新民。 第二条:柳河镇片区农业灌溉渠道清淤和供水管线分离,保障灌溉用水和工业用水互不干扰。责任人:张秀芳。 第三条:柳河镇工业用电线路改造,更换老旧变压器,确保三相动力电稳定供应。责任人:王大海协调电力部门。 总指挥:王大海。 写完,李铮转过身。 “贺新民。” 贺新民立刻站起来,动作利索。 “34公里主干道,你最熟。现在的路况你心里有数。三个月修完,能不能做到?” 贺新民翻开那个磨秃了角的笔记本,目光扫了一遍,合上。 “李县长,34公里全线硬化三个月做不完。但可以分段推进。最烂的那段从柳河镇到张家湾,11公里,路基全毁了,必须重新铺。中间段15公里路基还在,修补加铺面就行。最后8公里靠近县城的路段去年养护过,问题不大。” 他说话的节奏很快,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我的方案是先打两头,后补中间。十一月底之前把最烂那段的路基做完,十二月铺面,一月中旬完成中间段修补。三个月完工,前提是材料供应不断档、资金按时到位。” 李铮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张秀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三个月,不够用就滚蛋(第2/2页) 张秀芳站起来,声音不大但稳: “灌溉渠道清淤工程量不大,两个月能完成。供水管线分离需要重新铺设一段工业供水管道,大概两公里,费用预计在三十万左右。” “方志明。” 方志明推了一下眼镜: “变压器更换我已经跟市电力公司对接了,他们有一批退役设备可以调配,性能没问题,费用比买新的省一半。线路改造需要停电施工,我跟镇上协调好时间,分三次完成,尽量不影响群众生活。” 李铮在白板上逐条标注了时间节点和责任人,最后在最下方画了一条粗线。 “每周五下午四点,进度汇报会。完成一项打一个勾,拖延一天扣一天的绩效。连续拖延两周的,换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李铮把马克笔放下,看向王大海。 “王县长,你是总指挥。三项任务的协调、资金调度、部门衔接,全归你管。有没有问题?” 王大海站起来。 他今天站起来的动作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果断。 没有左右看,没有先等别人表态,直接开口。 “李县长,这次我全力配合。三项任务的进度我盯死,谁掉链子我第一个找他。”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他。 王大海在凉水县当了六年常务副县长,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这么硬气的话。 以前的他永远是“我回去研究一下”“我跟各部门再协调协调”。 李铮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王大海身上停了两秒。 他放下杯子,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小李定的方案我同意。各部门全力配合,县委这边需要什么支持,找小陈对接。散会。” 人散了。 贺新民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铮叫住了他。 “贺局长,你刚才说的前提条件,材料供应不断档。凉水县的建材市场,你了解多少?” 贺新民回过头,嘴角动了一下: “碎石、水泥、沙子,县里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供应都从一家走。” “哪家?” “鑫达建材。” 李铮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 鑫达建材,钱富贵小舅子赵永发的公司,那个50万虚假合同的乙方。 贺新民看着李铮的表情,压低了声音: “李县长,这家的价格比外面高两成,但凉水县没别的选择。其他小建材商进不了货,进了货也不敢卖,怕得罪人。” 李铮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灰扑扑的街道上。 “先开工,材料的事我来解决。” 贺新民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周小军从外间探头进来。 “李县长,贺新民下午就要去柳河镇勘察施工条件了,他问材料清单什么时候定?” 李铮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鑫达建材”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整个凉水县的建材供应被一家公司捏在手里,这家公司的老板是钱富贵的小舅子。 修路要用碎石、水泥、沙子,每一样都绕不开这个人。 如果钱富贵想卡脖子,一个涨价就够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周小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页面。 “李县长,这是什么?” 李铮没抬头:“你听说过网上买建材吗?” 第43章 修路第七天,有人断粮了 第43章修路第七天,有人断粮了 周小军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建材批发网页,一脸困惑:“李县长,建材还能在网上买?” “能买,而且很快就要用上了。” 李铮没有多解释,把浏览器页面收藏了,关掉电脑。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周小军以为只是随口一提。 七天后他才明白,李铮那天晚上就已经预判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十一月十八号,修路工程开工整一周。 贺新民带着施工队驻扎在柳河镇到张家湾那段最烂的路上, 十一公里,路基全毁,必须重新铺。 前五天干得顺畅, 修路用的第一批碎石和水泥是贺新民从鑫达建材直接拉的货, 两车碎石、一车水泥,按老价格结的账。 第六天,贺新民打电话去鑫达建材订第二批料。 电话那头的人换了。 以前接电话的是仓库管理员老张,这次接的是赵永发本人。 “贺局长,不好意思,碎石涨价了。” 贺新民握着手机站在工地上,脚底下踩着刚铺了一半的路基,风刮过来满嘴沙子。 “涨多少?” “每吨涨30%。” 贺新民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30%。原来一吨碎石85块,现在110。水泥也涨了,每吨320涨到400。” 贺新民的脸色变了: “赵总,上周才买的料,一周就涨30%?什么原因?” 赵永发的声音不急不慢: “贺局长,最近上游矿山调了出厂价,运费也涨了,我们也没办法。而且最近库存紧张,你要的量大,我一时调不出那么多货,估计要等十天半个月。” 贺新民挂了电话,立刻打给县里另外两家小建材商。 第一家,号码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李老板,我需要订一批碎石和水泥,量大,能不能供?” 对面沉默了三秒:“贺局长,不好意思,我这边最近也不进货了,库存见底了。” “什么时候有货?” “说不准。” 第二家更干脆,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过了五分钟回了条短信:最近不营业。 贺新民站在工地上,看着眼前铺了一半的路基,咬着牙给李铮打了电话。 下午两点,县长办公室。 贺新民坐在李铮对面,手里攥着那个磨秃了角的笔记本,翻到标着价格的那一页。 “李县长,碎石从85涨到110,水泥从320涨到400。鑫达建材一家说涨价,另外两家小商搞不到货或者不营业。整个凉水县,建材供应全断了。” 他把笔记本推到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按新价格算,光碎石和水泥这两项,34公里的修路成本要多出将近四十万。我们的预算根本兜不住。” 王大海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他的额头上有汗,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李县长,建材的事我刚问过了。” “什么情况?” 王大海在椅子上坐下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凉水县的碎石、水泥、沙子,百分之七十以上都从鑫达建材走。剩下两家小商,一家的矿石也是从鑫达建材进的,另一家去年就跟赵永发签了排他协议,不能卖给政府工程。” 贺新民听到这里,右手攥紧了笔记本的封面。 “排他协议?” “对。不是白纸黑字的合同,是口头约定。赵永发告诉那两家,凡是凉水县政府的工程订单,你们不准接。接了就断你的货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他没有意外。 上一次贺新民在会后提到“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供应都从鑫达建材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钱富贵不会坐着等死,两个局长被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修路第七天,有人断粮了(第2/2页) 纪委在查银行流水,省报上了头版,投资商要来建厂。 他的利益根基在一块一块地松动。 现在修路这件事,正好给了他一个抓手。 你要修路,就得用我的料。用我的料,价格我说了算。 不用我的料?你试试。 李铮站起来,走到那张大白纸前面,看了两秒“三个月攻坚”那几个字,转身。 “贺局长,你算一下,34公里修路总共需要多少碎石、多少水泥、多少沙子,精确到吨,今天下班前给我。” 贺新民点头:“我手里有现成数据,半小时就能给你。” “王县长,你做一件事。把鑫达建材的报价、涨价前的价格、涨价后的价格,全部列表,打印两份。” 王大海站起来:“好。” 两人出了门,周小军从外间探头进来。 “李县长,钱富贵这是要卡脖子了。” 李铮坐回电脑前,打开了上周收藏的那个页面。 屏幕上是一个全国建材批发网站, 产品分类清清楚楚:碎石、水泥、黄沙、钢筋、砖瓦。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产地、规格、单价和起批量。旁边还有一栏:物流配送范围。 2017年,大部分县级政府的采购还停留在打电话、找熟人、本地拿货的阶段。 网上比价采购这个概念,别说凉水县,很多地级市的采购部门都没接触过。 但李铮接触过。 2024年的街道办,连办公用品都在网上集中采购,更别说建材。 全国联网比价、厂家直发、物流追踪,整套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碎石甘省周边厂家直销”,回车。 搜索结果二十多条。他逐条点开,记下了三家距离凉水县最近、报价最低的厂家信息。 第一家在宁省银川,碎石出厂价每吨62元。 第二家在陕省宝鸡,水泥出厂价每吨270元。 第三家在甘省兰州近郊,黄沙出厂价每吨45元。 他把三个数字并排写在笔记本上,旁边写上钱富贵涨价后的报价。 碎石:62vs110。 水泥:270vs400。 黄沙:45vs78。 差价一目了然。 就算加上从外地运到凉水县的物流费用, 总成本依然比鑫达建材的报价低百分之二十以上。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拨了贺新民的号码。 “贺局长,材料清单发给我了没有?” “刚发到你邮箱。” “好。明天早上七点,你到我办公室来。” “什么事?” 李铮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三家建材厂的联系方式,嘴角动了一下。 “钱富贵想卡我们的脖子,那就不吃他那一套。他垄断凉水县?凉水县外面还有整个甘省,整个西北。” 贺新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李县长,你是说从外地进货?” “不只是从外地进。是让钱富贵知道,他那套垄断的买卖,从今天开始不好使了。” 电话挂了。 李铮拿起红色马克笔,走到大白纸前面, 在“鑫达建材”下面的那道红线旁边,又加了三个字: 绕过去。 同一时间,县城东边,富贵楼四楼。 钱富贵坐在老板椅上, 手机屏幕上是赵永发发来的消息:贺新民今天打了三个电话找料,全被堵回去了。 钱富贵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串在指尖转了两圈。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修路?你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他不知道的是,李铮的电脑屏幕上, 三家外地建材厂的拨打按钮已经被标记成了红色。 第44章 你垄断?我上网 第44章你垄断?我上网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 贺新民坐在李铮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材料清单。 碎石:2400吨。水泥:860吨。黄沙:1100吨。 李铮拿过清单看了一遍,转身打开电脑, 把昨天收藏的三家外地建材厂页面调出来。 “贺局长,你看这个。” 贺新民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个建材批发网站,每种材料后面标着产地、规格、出厂价和起批量。 “银川那家,碎石出厂价62块一吨。鑫达建材报价110块。就算加上从银川运到凉水县的物流费,每吨大概25块钱,总价87块,比鑫达便宜23块。” 李铮点开第二家。“宝鸡的水泥,出厂价270,运费每吨35,落地305。鑫达报价400。” 再点第三家。“兰州近郊的黄沙,出厂价45,运费20,落地65。鑫达报价78。” 贺新民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在凉水县干了九年公路养护,从来没有在网上比过建材价格。 以前买料就是打电话给鑫达建材,对方报多少就是多少,最多嘴上讲讲价,能砍下三五块钱已经算赢了。 “这个网站靠谱吗?”贺新民问。 “你看这个。”李铮点开厂家详情页,上面有营业执照扫描件、生产许可证编号、历史交易评价。 银川那家碎石厂交易记录显示,过去半年给宁省六个县供过货,评价全是好评。 贺新民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 “李县长,这么多年,我们被鑫达建材宰了多少钱?” 李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银川那家碎石厂的电话。 “你好,我是甘省凉水县政府采购负责人,需要订购碎石2400吨,请问最快什么时候能发货?”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爽快:“2400吨没问题,我们库存充足。合同签了、款到了,三天内装车发出去。走高速到你们凉水县,路上两天。” “出厂价62能不能再谈?量大,后续还有追加。” “60。量大的话我给你60,但运费你们自己找物流。” “行,合同今天传真过去。” 挂了电话,李铮又分别拨通了宝鸡和兰州的两家厂商。 宝鸡的水泥厂老板姓王,一听是政府采购,很干脆:“860吨水泥,出厂价265,两天装车。” 兰州近郊的黄沙供应商更直接:“1100吨黄沙,40块一吨,你来拉还是我送?” 三个电话,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李铮把三家厂商的报价写在纸上,推给贺新民。 碎石:60元/吨(鑫达报价110元)。 水泥:265元/吨(鑫达报价400元)。 黄沙:40元/吨(鑫达报价78元)。 加上物流费用后的总成本对比: 碎石:85元vs110元,省25元/吨,2400吨省6万。 水泥:300元vs400元,省100元/吨,860吨省8.6万。 黄沙:60元vs78元,省18元/吨,1100吨省1.98万。 三项合计,节省16.58万。 贺新民看着这组数字,手指攥紧了笔记本。 “16万。”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这些年凉水县的工程,每一笔料都从鑫达走,修路、建房、排水沟,加起来光建材就花了几百万。按这个差价算,被多掏的钱至少有七八十万。” 李铮把数字圈了一个红框:“所以钱富贵为什么能在凉水县横着走?垄断就是印钞机。” 当天下午,三份采购合同通过传真发了出去。 三天后,第一批外地建材到了。 十一月二十一号下午两点,两辆满载碎石的重型卡车从高速路口驶入凉水县地界,沿着颠簸的县道一路开到柳河镇施工现场。 贺新民站在路边看着卡车停稳,后斗翻起来,灰白色的碎石哗哗地倒在路基旁边的堆料区。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碎石,捏了捏,颗粒均匀,硬度够。他又去看了随车带来的质检报告,各项指标全部合格。 “比鑫达的料还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身边的工人说,“开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你垄断?我上网(第2/2页) 同一天,第二批水泥也从宝鸡发了车。 消息在凉水县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七点四十分,钱富贵接到了赵永发的电话。 “哥,出事了。县里修路的料不从咱们这拿了,从外地进的货。两车碎石,从银川拉来的,价格比咱们低了将近一半。” 钱富贵坐在富贵楼四楼的老板椅上,手串停了。 “从银川拉的?” “对,还有水泥从宝鸡拉。我打听过了,是那个李铮在网上找的厂家,直接签的合同。” 钱富贵把手串搁在茶几上。 他在凉水县做了十几年生意,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以前不管哪任县长来,修路盖房都得用他的料。 不是别的,就因为整个凉水县除了鑫达建材,没有第二家能供大宗建材。 那两个小建材商早就被他收编了,根本翻不了浪。 可李铮直接绕过了凉水县。 他坐了两分钟,拿起手机拨了赵德明的号码。 赵德明接得不快,响了五声才接。 “赵书记,我是钱富贵。有个事想跟你反映一下。” 赵德明的声音不冷不热:“什么事?” “你们新来的李县长,修路采购建材不用本地企业,跑到外地去买。赵书记,凉水县的企业纳税、解决就业,这种做法是不是不太妥当?放着本地的不用,非要去外面花钱,这叫不支持本地经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赵德明端着茶杯坐在办公椅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甘省日报的头版上。报纸他已经看了不下五遍。 省报头版、全省关注、投资商主动上门、粉丝十几万。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重量比钱富贵那几车碎石大得多。 “老钱,采购的事归县政府管,我不好直接插手。” 钱富贵的声音变了:“赵书记,这些年我在凉水县,大小项目的事情,你也不是不清楚。” 赵德明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里面的意思他听得出来。钱富贵在提醒他,以前那些事情,大家是绑在一条绳上的。 赵德明沉默了足足六七秒。 “老钱,你的情况我了解。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省里在看,市里在看,你让我怎么开口?李铮采购外地建材省了十几万块钱,这个数字一摆出来,我拿什么理由让他改?” 钱富贵的手攥紧了手机。 “赵书记,你好好想想。” 电话挂了。 赵德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拿起座机,拨了县政府的号码。 周小军接的。 “赵书记找李县长?他在办公室,我转过去。” 十秒后,李铮的声音传过来:“赵书记。” 赵德明的声音很平: “小李,建材采购的事我听说了。外地进货这个做法,你继续。以后采购都走正规比价程序,哪家便宜用哪家,留好台账就行。” 李铮握着话筒,手指顿了一下。 “谢谢赵书记。” “不用谢。”赵德明停了一下,“该干的事,干就是了。” 电话挂了。 李铮放下话筒,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赵德明,第二次主动站过来。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楼道里安安静静。 周小军在外间收拾东西,探头进来问:“李县长,回去吗?今天够晚了。” “你先走,我把明天的工作理一下。” 周小军走后,办公室只剩李铮一个人。 他翻开笔记本,把三个月攻坚的进度表过了一遍。 修路材料到位了,水利清淤下周开工,变压器方志明已经在协调。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弯腰去拿桌下面的公文包。 抬头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办公室的门。 门缝底下,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他走过去,蹲下来,从门缝底下抽出了一张对折的纸。 纸张粗糙,像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 他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故意写得难以辨认。 “李县长,你动了不该动的人。退一步海阔天空,不退,后果自负。” 第45章 有人想吓我 第45章有人想吓我 李铮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没有任何标记。 他把纸重新折好,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拉开台灯。 灯光下,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更清晰了。故意写成这样,用左手写的可能性很大,就是为了掩饰笔迹。 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毛边。凉水县卖这种练习本的文具店不多,就那么两三家。 李铮拿出手机,对着信纸正反面各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抽屉,把信纸跟之前收集的材料放在一起,锁上。 他拿起座机,拨了孙国庆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孙国庆的声音清醒,显然也没睡。 “孙局长,有人给我塞了一封匿名威胁信。” “什么?”孙国庆的语气变了,“什么时候?” “刚才。塞在我办公室门缝底下。纸是练习本上撕的,字迹故意写得歪七扭八,内容就一句话,让我退一步,不退就后果自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李县长,我马上派人过去。” “不急。”李铮靠在椅背上, “先别声张。你帮我查两件事。第一,县政府大楼今晚的值班记录,谁进过二楼。第二,凉水县城卖这种练习本的文具店,最近一周有没有批量购买的记录。” 孙国庆沉了几秒:“李县长,我说句实在话。这种匿名信在基层不算新鲜,但你才来一个多月就收到了,说明你动的人急了。钱富贵这个人,在凉水县不是一般的商人。” “什么意思?” “他在凉水县经营了十五年,建材、运输、餐饮,半条街的铺面都是他的。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跟市里一些人也有来往。我以前办过一个案子,涉及到他名下一辆运输车,手续不全,我们扣了车,结果第二天市局一个副局长给我打电话,让我放人放车。”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钱富贵在凉水县能横着走,不光是因为他有钱。” 孙国庆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李县长,你要注意安全。我今晚安排两个人在县政府大楼值守。” “不用专门派人,正常巡逻就行。”李铮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抽屉里那些材料就是证据。密码你记一下。” 他报了一串数字。 孙国庆记下来,顿了两秒:“李县长,你这话说得我心里不踏实。” “踏实的。我不是在交代后事,我是在做准备。该查的继续查,该干的继续干。钱富贵想用一封信吓住我,那他太不了解我了。” 电话挂了。 李铮坐在椅子上没动,翻开笔记本,翻到画着那个圈的那一页。圈心写着“钱富贵”三个字,外围的名字划掉了两个,还剩田志刚和赵有才。 孙国庆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市里一些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有人想吓我(第2/2页) 钱富贵的根不只在凉水县。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当天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怕的不是威胁,怕的是妥协。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站起来。 走廊里只有楼梯口那一盏日光灯还亮着,白惨惨的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整层楼空荡荡的,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李铮下了楼,出了大楼。停车场里只有他那辆桑塔纳和值班室门口的一辆电动车。夜风从西边刮过来,十一月的寒意透过夹克往骨头里钻。 他上了车,没有立刻启动。 后视镜里,县政府大楼黑黢黢的轮廓靠着一片更黑的天幕。有人在深夜走进这栋楼,上了二楼,把一张纸塞进他的门缝底下,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这个人知道他在加班,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李铮发动了车。经过富贵楼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四楼的灯还亮着。 钱富贵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李铮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周小军七点进的门,手里拿着一份值班记录。 “李县长,孙局长天没亮就把名单发过来了。昨晚进出二楼的三个人,两个是加班的财政局工作人员,八点半就走了。第三个人登记的名字叫‘王强‘,进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出楼时间十点五十二分。” “王强是谁?” 周小军摇头:“值班员说没见过这个人,登记的时候戴着帽子,低着头,字签得很潦草。联系电话留的是空号。” 李铮把记录放在桌上。十点四十分进,十点五十二分出,前后十二分钟。上楼,塞信,下楼,走人。 “通知保安室,从今天起,县政府大楼所有进出人员必须出示工作证或身份证,值班员核实后才能放行。晚上八点以后非值班人员一律不准进入。” 周小军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李县长,那封信的事,要不要告诉赵书记?” “不用。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李铮拿起电话,拨了贺新民的号码。 “贺局长,路修到哪了?” 电话那头带着风声,贺新民显然已经在工地上了:“李县长,第一段路基昨天铺完了两公里,今天继续推。银川的第二批碎石下午到。” “好。我下午去现场看。” 挂了电话,李铮翻开笔记本,在“三个月攻坚”的进度条上标注了最新数据。 威胁信锁在抽屉里,钥匙攥在手心。 路,继续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孙国庆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早又查了一个情况。王强这个名字,在凉水县户籍系统里查不到。但县城东边富贵楼的住客登记册里,三个月前有一个叫王强的人住过两晚。登记的身份证号,归属地是河西市。” 李铮盯着“河西市”三个字看了五秒。 市里的人。 第46章 他们在修自己的路 第46章他们在修自己的路 河西市。 这三个字在李铮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七点到办公室,把威胁信的事压在心底,翻开笔记本看三个月攻坚进度表。 修路第十天,贺新民的施工队已经推进到第三公里。 上午九点,李铮开着桑塔纳出了县城,往柳河镇方向走。 车在坑洼路面上颠了四十分钟,远远看到前方路面上有黄色的施工挡板。一台小型压路机停在路边,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冒着黑烟。 贺新民站在路基上,手里拿着卷尺,蹲着量碎石垫层的厚度。裤腿卷到膝盖,鞋面上全是灰。 听到车响,他直起腰,看到桑塔纳,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 “李县长,你来得正好。” 贺新民指了指身后已经成型的路基: “第一段十一公里,路基铺了三公里半。银川第三批碎石昨天到了,质量没问题。按这个速度,十一月底之前路基能全部完成。” 李铮蹲下来看了看碎石垫层的断面,颗粒均匀,压实度够。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段,路基两侧的排水沟也挖出了雏形。 “工人够不够?” 贺新民摇头:“施工队一共十二个人,机械就一台压路机、一台挖掘机。人手紧,但能撑住。” 两个人沿着路基往前走,走到第四公里的施工断面时,李铮停住了。 前面大约两百米的地方,路基旁边多了一群人。 不是施工队的工人。 七八个人,穿着旧棉袄、军大衣,有的戴棉帽,有的裹着围巾,手里拿着铁锹、锄头、扁担。 他们正在路基两侧的排水沟里铲土,动作不快但很稳,一锹一锹地把沟底的碎土往外翻。 贺新民在旁边解释:“昨天下午来的,杨家沟和张家湾的村民。没人通知,自己来的。” 李铮往那群人的方向走了几步,一眼就认出了最前面那个弯着腰铲土的身影。 杨德贵。 六十二岁,戴着那顶旧棉帽,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铁锹插进泥土的时候,整个人跟着使劲往下压。 旁边还有两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和三个妇女,都是村里的面孔。一个年轻小伙子推着独轮车,把铲出来的土往路边运。 李铮走到杨德贵身后站住了。 “老杨。” 杨德贵回头,看到李铮,铁锹往地上一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县长来了!” “谁让你们来的?” 杨德贵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谁让?没人让。前天听说这边修路,我跟村里几个人一合计,反正地里活干完了,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搭把手。”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个人:“老刘、老张媳妇、二狗子,都是自己要来的。我说县长给咱修路,咱有力气,出把力气不过分吧?” 李铮看着杨德贵手心里磨出来的红印子,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全是泥。 “老杨,你六十二了,这种重活别干了。” 杨德贵把铁锹重新抄起来,语气不容商量:“六十二咋了?我一天还能挑两百斤水呢。这条路修好了,我孙子上学就不用走泥巴路了,我干一天活算什么?” 他说完弯下腰,又开始铲土。 贺新民站在李铮旁边,声音有点哑:“李县长,我在交通系统干了二十年,修过的路也不算少。从来没见过老百姓自己带工具来帮忙修路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他们在修自己的路(第2/2页) 他顿了一下。 “以前修路,村民要么不管,要么来闹,嫌占了他家地、嫌灰尘大、嫌噪音吵。这回一个闹的都没有,反过来还来帮忙。” 李铮没说话,站在路基上看着那群人干活。 十一月的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干冷。杨德贵的旧棉帽被风吹歪了,他腾出一只手扶了一下,继续铲土。 旁边那个推独轮车的年轻人满头是汗,车轮在碎石上轧出两道印子。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蹲在沟边,把大块的石头搬出来码在路边,手指被石头硌得通红。 没有人说话。干活的声音零零散散,铁锹入土,碎石翻动,独轮车吱呀。 李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他没有拍自己,没有拍施工队,只拍了村民们干活的背影。 杨德贵弯腰铲土的背影。年轻人推车的背影。妇女搬石头的背影。 他拍了三十秒,关了相机。 下午回到办公室,李铮把那段视频剪了一下,只留了最后十五秒:杨德贵一锹铲起一块泥土,甩到路边,直起腰擦汗,又弯下去。 配文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他们不是在帮政府修路,他们是在修自己的路。” 发布。 视频发出去一个小时,播放量过了十二万。 评论区的画风跟以前不一样。没有追问进度的,没有提意见的,没有骂人的。几乎清一色都是同一种内容。 “看哭了。” “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扛着铁锹去帮政府修路,你说这个县长做了什么,能让老百姓心甘情愿干这种事?” “这才叫鱼水情。不是喊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周小军在外间刷评论,刷到眼眶发酸。他揉了揉眼睛,走进李铮办公室。 “李县长,这条视频的转发量比之前所有视频加起来都多。” 李铮坐在桌前,手里翻着张秀芳下午送来的灌溉工程进度表。 清淤已完成百分之四十,供水管线的管材下周到位。 他头也没抬:“数据记下来就行。” 周小军站在门口没走,犹豫了一下开口: “李县长,我今天在工地上看到那些村民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在凉水县干了四年,以前觉得老百姓就是来找麻烦的。今天才知道,不是他们爱找麻烦,是以前没人值得他们出力。” 李铮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记住这个感觉。以后你当了领导,别把它忘了。” 周小军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李铮放下进度表,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那封威胁信还压在最底下,折得整整齐齐。 他合上抽屉。 桌上的座机响了。 李国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微妙的克制。 “李县长,有个情况通知你一下。今天下午四点,田志刚到纪委来了。” 李铮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自己来的。”李国栋顿了一下,“主动投案。” 第47章 田志刚跪了 第47章田志刚跪了 李铮放下话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什么时候的事?” 李国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之前,他已经站起来拿外套了。 “半小时前。他一个人走进纪委大门,跟值班员说要见我。我下楼接他的时候,他站在一楼大厅里,衬衫后背全湿了。” 李铮出了办公室,跟周小军交代了一句“我去纪委”,大步下了楼。 五分钟后,他坐在李国栋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一份手写的交代材料,四页纸,字迹潦草,有几处墨水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李国栋把材料推过来:“你先看。” 李铮翻开第一页。 田志刚的交代从2016年7月开始。 那份50万的“开发区基础设施维护”合同, 他写得很清楚: 没有施工,没有验收,没有任何实际工程。合同是钱富贵授意签的,乙方鑫达建材是钱富贵小舅子赵永发的空壳公司。 50万打到鑫达建材账上后,当天转出48万到赵永发个人账户,三天内分四笔提现。 其中15万以现金形式给了田志刚,名义是“辛苦费”,实际用于支付他在市里那套房子的首付差额。 剩下的33万,赵永发转给了谁,田志刚说他不知道,但他猜“最后都到了钱总手里”。 李铮翻到第二页。 田志刚还交代了另外三笔工程款的问题。 2015年县城道路修补工程、2016年开发区围墙建设、2017年初的一个市政排水项目。 三笔加起来一百二十万,全部走的鑫达建材,全部存在虚增工程量和虚报材料费的情况。 每一笔的操作模式一样:钱富贵定方案,田志刚签合同,赵永发走账,钱回到钱富贵手里。 李铮把四页纸看完,放在桌面上。 “他为什么来?” 李国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前。 “我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他说了两个原因。” 李国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给他两天时间交材料,他交不出来。施工记录没有,发票对不上,验收报告不存在。两天到期纪委就要动手查,查出来是被动的,自己来交代至少算主动。”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前天晚上又给钱富贵打了电话,想商量对策。钱富贵跟他说了五个字:那是你的事。”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李国栋看着他: “一个替人签了三年字、背了一百多万假合同的人,最后等来的是‘那是你的事‘。换谁都扛不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铮开口:“他交代的这些,够不够动钱富贵?” 李国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沉重。 “不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流水的打印件,放在桌上。 “田志刚手里有合同,有转账记录,能证明钱从住建局到了鑫达建材。但鑫达建材到钱富贵之间,中间隔了赵永发的个人账户,而且赵永发的账户在上周做了一次大规模的资金转移。” 李铮看着流水上那几行标红的数字。 “转到哪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田志刚跪了(第2/2页) “分散到了六个不同的账户,户名全是陌生人,有的在省城,有的在外省。我初步判断是钱富贵安排的,专门找人做了资金‘清洗‘。要追溯这六个账户的最终归属,需要跨省协查,时间长,难度大。” 李国栋合上流水,看着李铮。 “田志刚的交代是口供,加上合同和前两步的转账记录,可以认定田志刚本人的违纪违法事实,也可以认定鑫达建材和赵永发的问题。但要把链条延伸到钱富贵本人,现有证据还差最后一环。” 李铮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桌面上那四页交代材料看了五六秒,然后合上。 “慢慢来。证据够了再出手。” 李国栋点了一下头: “田志刚的案子先按程序走,该移送的移送。赵永发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盯着,他要是有异常举动,随时控制。” 李铮站起来。 “李书记,田志刚今天来投案这件事,消息能压多久?” 李国栋想了想: “纪委内部我能管住。但田志刚从住建局出来走进纪委大楼,路上有没有人看到,我没法控制。凉水县就这么大,最多两天,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李铮点头,出了门。 当晚九点四十分,县城东边。 钱富贵坐在富贵楼四楼的书房里,面前的红木书桌上摊着一份财务报表。 他没在看报表,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手机响了。赵永发的号码。 他接起来。 赵永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哥,田志刚下午去纪委了,自己去的。” 钱富贵的手指停在手串上。 “谁说的?” “住建局的人说的,下午四点多田志刚从办公室出去,直接进了纪委大楼,到现在没出来。” 钱富贵慢慢把手串放在桌面上。 “你上周让你转的那些钱,都处理了?” “处理了,分了六个户头,都是外地的。” “账上还有没有能直接对上的记录?” 赵永发顿了一下: “鑫达建材到我个人账户那一笔抹不掉,银行有底档。但从我这往后面走,查不到你头上。” 钱富贵没说话。 赵永发在电话那头急了:“哥,田志刚要是把什么都说了怎么办?他知道的可不少。” “他知道的,都是他自己签字的东西。”钱富贵的声音很平, “合同上没有我的名字,转账记录到你为止。他说什么都是口供,口供不是证据。” 电话挂了。 钱富贵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书房很安静,墙上那幅裱了金框的牡丹图在壁灯下泛着暖光。茶几上的紫砂壶已经凉了。 他坐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伸手抓起桌角那个青花瓷笔筒,猛地砸在地板上。 瓷片碎了一地,几支笔弹到墙角。 客厅里他老婆喊了一声:“怎么了?” 钱富贵没应声。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手指划过一个标注“周副市长”的号码。 这次,他没有犹豫。 第48章 钱富贵的反击 第48章钱富贵的反击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赵德明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小陈接的,听了两秒,脸色变了,赶紧把电话转进去。 赵德明拿起话筒的时候,对面的声音他很熟。周宝山,河西市分管经济的副市长,五十三岁,在市里分量不轻。 “老赵,最近忙啊?” 赵德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周市长,您好。” “凉水县最近动静不小,省报都上了头版,我看了,干得不错。” 赵德明笑了一下:“李县长年轻,有冲劲。” 周宝山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拉家常:“年轻是好事,但年轻人容易用力过猛。我听说你们那边最近查了几个干部?还在搞什么纪委调查?” 赵德明的笑容收了。 “这个是纪委按程序走的,涉及一些财务问题。” “老赵,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凉水县是贫困县,底子薄,发展才是第一位的。钱富贵这个人我了解,在你们凉水县纳了十几年的税,解决了不少就业。这种民营企业家,是地方经济的支柱,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赵德明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接话。 周宝山又说了一句:“你们注意影响,别把打击面搞得太大了。营商环境搞坏了,以后谁还敢去凉水县投资?” 赵德明在电话里应了两声,挂了之后,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桌上那份甘省日报,目光在那张大白纸的照片上停了三秒。 “小陈,让李县长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李铮走进赵德明的办公室。 赵德明没让他坐,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他说了第一句话。 “小李,市里有人打招呼了。” 李铮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没动。 赵德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 “周宝山副市长,今天早上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凉水县动作太大,钱富贵是纳税大户,要注意影响,不要打击面太广。” 他看着李铮的眼睛。 “小李,这次的压力不一样了。刘建国、陈志远都是县里的事,县里自己能做主。但市里有人开口了,性质就变了。” 李铮走到赵德明对面,站定。 “赵书记,田志刚是自己来纪委投案的,交代的内容涉及虚假合同、资金挪用,每一项都有证据。这是纪委的正常调查程序,合规合法,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赵德明的嘴动了一下。 李铮继续说:“市领导如果觉得我们的调查有问题,可以让市纪委来复核。我们所有的材料、所有的程序、所有的证据链,摆在桌面上经得起看。”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四五秒。 “你就不怕?” “怕什么?我查的是违法违纪的事实,不是针对哪个人。钱富贵如果没问题,查完了自然还他清白。他如果有问题,谁打招呼都没用。” 赵德明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在窗前站了很久。 “小李,我在凉水县当了六年书记,这六年里,钱富贵的名字我听了不下一千次。逢年过节他的人来送东西,大小工程他的公司包底,就连县城那个加油站,你知道是谁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钱富贵的反击(第2/2页) 李铮没说话。 “也是他的。”赵德明的声音低了下来, “凉水县太小了,小到一个人就能把这个县捏在手心里。我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动。上面有人给他撑着,下面有人替他干活,中间还有一堆拿过他好处的人。你动他一根汗毛,整条线上的人都跟你急。” 他转过身,看着李铮,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你来了以后,我发现有些事不是管不动,是以前没人敢管。” 这句话说完,赵德明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变回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 “周宝山那边,我应付。你该怎么干怎么干,但证据一定要扎实,程序一定要合规。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李铮点了点头,出了门。 回到办公室,李铮没有立刻翻笔记本。 他坐在电脑前,在工商信息查询网站上输入了三个字:钱富贵。 搜索结果陆续跳出来,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鑫达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赵永发。实际控制人不明,但李铮知道是谁。 富贵运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钱富贵。名下登记车辆十一台,覆盖凉水县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建材运输业务。 富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钱富贵。开发过凉水县唯一一个商品房小区,四十八套房,大半卖给了县里的干部。 凉水县永盛加油站。法人代表钱富贵妻子刘桂兰。县城唯一的加油站,所有公务车辆的加油定点单位。 凉水县富贵楼餐饮有限公司。全县接待规格最高的饭店,十年来政府所有的接待活动都在这里办。 五家公司。建材、运输、房地产、加油站、餐饮。 李铮又查了一层。鑫达建材的上游供货商,注册地在河西市,法人是一个叫马国华的人。 他点开马国华的关联信息,这个人同时是河西市另外两家公司的股东,其中一家的另一个股东姓周。 周宝山的儿子,周世杰。 李铮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名字,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很久。 钱富贵在凉水县经营了十五年,编织出来的不只是一张商业网络,而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从县里的局长到市里的副市长,从建材垄断到政府采购,每一条线都连着钱,每一个节点上都站着人。 他把所有信息截图保存,打印了两份。一份锁进抽屉,一份夹进笔记本。 周小军在外间探头进来:“李县长,今天评论区新增了四百多条留言,好多人在问修路的进度。” 李铮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 “小军,你帮我查一个人。河西市周宝山副市长,他儿子叫周世杰,看看这个人名下有多少家公司,跟凉水县有没有生意往来。” 周小军愣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查副市长的儿子?” 李铮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钱富贵的根不在凉水县。要拔,就得连根拔。” 第49章 第一网红县长 第49章第一网红县长 周小军把一份手写的统计表放在李铮桌上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 “李县长,数据我整理完了。截至今天零点,抖抖账号粉丝总量五十一万三千。” 李铮头没抬,正在看贺新民发来的施工进度报告:“嗯。” 周小军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念: “累计收到评论留言七千六百条,回复七千六百条,无遗漏。民生问题登记在册的一百二十七件,已解决四十二件,推进中十五件,剩余的列入中长期计划。” 他把统计表往前推了推: “李县长,五十万粉丝。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全国两千八百多个县的县长,没有一个人在短视频平台超过十万粉丝的。您是第一个。” 李铮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表。 表是周小军用尺子画的,一列列数字写得整整齐齐。 粉丝增长曲线他还画了一条手绘的折线图,拐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拐点在砍接待费买校车那天,第二个拐点在补发教师工资那天,第三个拐点在省报头版那天。 “评论区现在什么情况?”李铮问。 周小军翻开另一页:“留言来源我做了个粗略统计。凉水县本地的大概占三成,甘省其他地方的占两成,剩下一半全是外省的,哪的都有。”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今天最新的评论。 “我是安徽的一个镇上的老师,看了周敏老师的故事,哭了一夜。我们镇上也欠了五个月工资了,有没有人管?” “坐标某县,我们村的路比杨家沟还烂,有没有可能让李县长来我们这当县长?” “什么时候全国每个县都有一个李铮?” “说实话一开始以为是炒作,关注了两个月,每一件事都有落实。服了。” “建议组织部把李铮的模式推广到全国,我是认真的。” 还有调侃的:“李县长,我们县的县长也开了抖抖号,注册三个月发了一条内容,是他参加植树节的照片。” 李铮翻了几十条,把手机还给周小军。 “媒体那边呢?” 周小军翻开笔记本:“这周收到了七家媒体的采访请求。《新闻调查》栏目组、新网、日报新媒体中心、南方周、一财经、凤网,还有一家我没听过的自媒体。您看怎么安排?” “全部婉拒。” 周小军愣了一下:“全部拒?” “回复统一口径:感谢关注,凉水县的工作还在推进中,等真正做出成绩再接受采访。” 周小军张了张嘴,把“可这就是成绩啊”几个字咽了回去。跟了李铮两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说不的时候,没有商量余地。 当天晚上八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架在支架上,按下了录制键。 “各位关注凉水县的朋友,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做一个两个月的工作汇报。” 他没有看稿子,翻开笔记本,对着镜头一项一项念。 “到任第一件事,砍掉60万接待预算,购置校车。目前校车运行正常,覆盖柳河镇、张家湾、杨家沟三个片区,每天接送学生一百三十四人。” “第二件,补发农村教师工资180万。全县一百零九名农村教师三个月欠薪全额到账,今后按月发放,已发文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挪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第一网红县长(第2/2页) “第三件,修路。杨家沟道路已完工通车,柳河镇至县城34公里主干道正在施工,目前完成路基铺设九公里。” 他逐项往下念,语速不快,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完成状态:已办结的四十二件,正在推进的十五件。 念到最后,他合上笔记本。 “四十二件已经办完了,还有八十五件没办。粉丝涨到五十万了,后面不管涨到多少,该办的事一件不会少。” 他停了一下。 “最后说一件事。我到任第三天,杨家沟一个叫杨德贵的老人在评论区留了一条言,说村里的路烂了十年没人管。那是我收到的第一条留言。” 李铮把手机翻到杨德贵今天下午发的那条评论,举到镜头前。 屏幕上是老杨的留言,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一辆旧三轮车停在平整的碎石路面上,车斗里装着几袋粮食。 留言写着:“今天第一次开三轮车走平路进县城卖粮,从村头到县城一个坑都没有。我活了六十二年,第一次走这么顺的路。到县城门口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老泪纵横。” 李铮把手机放下来,看着镜头。 “这条留言我置了顶。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这条留言提醒我,一个县长该干什么。” 视频发布后半小时,老杨那条留言的点赞数从三万涨到了十二万。 评论区被刷屏了。 “一条路,十年没人修。一个县长,三天就办了。差距在哪,一目了然。” “‘老泪纵横‘四个字,比任何表扬稿都重。” “我跟了这个账号两个月,从第一条视频看到现在。说实话,一开始我赌他坚持不了一个月。我输了,心甘情愿。” “全国第一网红县长,实至名归。” “全国第一网红县长”这七个字,从那天晚上开始,出现在了各大平台的热搜关联词里。 周小军第二天早上兴冲冲地把截图拿给李铮看的时候,李铮只扫了一眼。 “热搜能帮凉水县修路吗?” 周小军摇头。 “能帮老百姓多卖一斤枸杞吗?” 周小军又摇头。 “那就别看了。把秦远征助理昨天发来的那份选址评估报告打印出来,我要看。” 周小军把截图收起来,转身去打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李铮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军,名声这个东西,干出来的叫口碑,吹出来的叫泡沫。五十万粉丝不算什么,凉水县二十三万老百姓的日子过好了,才算数。” 周小军点了点头,出了门。 办公桌上,打印机吐出的选址评估报告最后一页写着秦远征助理的备注: 秦总已确认下周再赴凉水县实地考察,如各项基础设施达标, 将正式签署投资意向书。 投资规模由原计划一千万上调至两千万。 李铮看着“两千万”三个字,拿起红色马克笔,在大白纸上“三个月攻坚”那一栏旁边写了一行字。 还剩四十三天。 第50章 凉水县的春天来了 第50章凉水县的春天来了 签约仪式定在二月十二号上午十点。 县政府三楼会议室提前一天打扫过了,窗户擦干净了, 桌面上铺了一层红绒布,是周小军从县城唯一的婚庆店借来的。 秦远征的车队九点四十分到的。 还是那辆黑色别克商务,后面跟着白色suv,车里多了两个人:他的法务总监和财务经理。 李铮站在大楼门口等着。赵德明今天穿了一件深色西装,这是李铮到任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穿正装。 秦远征下车,看了一眼县政府大楼的外墙。 上次来的时候墙皮掉了一半,这次还是掉了一半, 但门口台阶上的泥清理干净了,那棵歪脖子树下面多了一圈石头砌的花坛。 “李县长,三个月,路我走过来了。”秦远征握住李铮的手,力气比上次大。 “感受怎么样?” “从柳河镇到县城,三十八分钟。上次四十分钟,但那次颠得我水杯掉了两回。这次一回都没掉。” 李铮笑了一下:“还有六公里的中间段在收尾,下个月全线贯通。” 十点整,签约仪式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县里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都到了,何大勇从柳河镇赶过来,衬衫是新的,但领口的扣子系歪了。 没有主持人,没有冗长的致辞。赵德明开了个头,三句话说完就让李铮介绍情况。 李铮翻开笔记本,把三个月攻坚的成果过了一遍。 柳河镇至县城主干道34公里, 路基全部完成,28公里路面硬化已完工, 剩余6公里预计下月中旬竣工。 灌溉渠道清淤完成,供水管线分离工程通水验收合格。 柳河镇工业用电线路改造完毕,三台新变压器全部投入运行。 他合上笔记本:“秦总,三个月前你提了三个问题——路、电、水。现在请你验收。” 秦远征站起来,没有讲客套话。 “路我今天走了,过关。电的情况我昨天让技术总监提前来测了,三相动力电稳定,符合建厂标准。水的问题何镇长昨天带我看了供水管线的分离口,灌溉和工业用水互不干扰。三项全部达标。”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远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与凉水县人民政府关于农产品深加工项目的投资意向书。投资总额两千万元,选址柳河镇,建设周期十八个月,投产后预计年加工小杂粮、枸杞、红枣等农产品八千吨,创造就业岗位两百个以上。” 他拿起笔,在签字栏里签了名。 李铮在甲方栏里签了字。 两个人站起来握手的时候,何大勇在后排使劲鼓了两下掌。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跟着鼓起来了。 赵德明坐在主位上,等掌声停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开口了。 “我说两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赵德明看了李铮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三秒。 “李县长来凉水县几个月了。说实话,一开始我也有顾虑,觉得年轻人步子太大,怕出问题。但这几个月下来,事实摆在这儿。” 他的目光从李铮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校车跑起来了,老师工资补上了,路修通了,今天投资商来签约了。两千万,凉水县建县以来最大的一笔实体投资。这些成绩,是李县长带着大家干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凉水县的春天来了(第2/2页) 他站起来,朝李铮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县长给凉水县带来了新气象。这句话,我赵德明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 会议室里又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整齐,也比刚才响。 李铮坐在椅子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笔。 赵德明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到了王大海微微红了的眼眶, 看到了何大勇咧开的嘴,看到了张秀芳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了什么。 签约结束后,秦远征的车队下午三点离开。临走前,他站在车门边对李铮说了一句:“李县长,下一次来,我带施工队。” 傍晚六点四十分。 李铮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回宿舍。他一个人沿着县城的主街往东走。 二月中旬的凉水县,风还是冷的,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松动的意思。 路边的树枝光秃秃的,仔细看能看到枝头冒出了米粒大的芽。 脚下的路面是平整的。 去年刚到的时候,这条路上坑洼连着坑洼, 他第一天坐桑塔纳进城,颠得笔记本从腿上滑下去两次。 路灯亮了。不是所有的都亮了,但比他刚来的时候多了很多。 暖黄色的光从灯杆顶上洒下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夜市街入口。排水沟盖板换过了,地面干燥, 摊位沿着街边摆着,烟火气从烤架和铁锅上面升起来。 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姐冲他招了招手:“县长,来一个?” 李铮掏了五块钱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走这条街的情景。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路灯全灭,摊贩围着他诉苦。 现在那些摊贩还在,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 他走到街尾的十字路口,那个只亮红灯不亮绿灯的信号灯已经修好了,红绿交替,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他站在路口,咬了一口烤红薯,掏出手机。 打开抖抖,录了一条十秒的视频。镜头对着前方的街道,路灯、行人、摊位、信号灯,什么都没说。 配文他只写了一句话:凉水县的春天来了,但这只是开始。 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七点零三分。 二十分钟后,评论区涌进来上千条留言,清一色四个字刷屏—— “县长加油!” 晚上九点,李铮回到办公室。 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周小军用便签纸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天下午省政府通信室寄来的。 李铮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印着“甘省省人民政府办公厅”。 内容只有一段话: 经省政府研究,拟于近期安排专人赴凉水县实地考察基层治理创新工作。考察组由省政府副秘书长郑明远同志带队。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李铮把文件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郑明远”三个字上。 他拿起座机,拨了赵德明的号码。 “赵书记,省里来人了。” 第51章 省里来人了,不带剧本 第51章省里来人了,不带剧本 赵德明在电话那头沉了两秒:“什么时候到?” “文件上写的是近期,没定具体日期。我估计这两天会有通知。” 赵德明挂了电话,立刻叫小陈进来。“把会议室收拾一下,不用搞花的,干净就行。” 小陈刚走到门口,赵德明又补了一句:“别挂横幅。” 两天后,二月十五号上午九点, 一辆黑色的省政府公务车驶入凉水县地界。 车里四个人,郑明远坐在后排右侧, 手里捏着一份凉水县的工作简报,目光始终在窗外。 坐在他左边的是省政府研究室的一个处长,姓方。 前排副驾驶是秘书小张,驾驶座上是省政府机关的司机。 车过了县界碑,方处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路况,随口说了句:“这路比简报上写的好多了。” 郑明远没接话。 他在看路边新立的一块标识牌,上面写着“柳河镇方向”, 箭头指向左边一条刚铺好的碎石路面。路面平整,排水沟清理过了,沟里没有积水。 九点四十分,车停在县政府大楼门口。 没有横幅,没有列队,没有鲜花。台阶下面站着三个人:赵德明、李铮、周小军。 郑明远下车,目光先扫了一遍县政府大楼的外墙。 掉皮的墙面,生锈的窗框,跟省报照片里一模一样。 赵德明迎上来握手:“郑秘书长,欢迎。” 郑明远点了点头,转向李铮。 李铮伸出手:“郑秘书长。” 郑明远握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客套。 他盯着李铮看了两秒,像是在把眼前这个人跟报纸上的描述做比对。 “先汇报还是先看现场?”李铮问。 郑明远看了一眼手表:“先汇报,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 会议室里,桌上没有水果,没有茶叶礼盒,每个座位前摆着一杯白开水。 李铮站在那张大白纸前面,手里没有讲话稿,没有ppt,翻开笔记本,一项一项地过。 “校车运行六十七天,覆盖三个片区,日均接送学生一百三十四人,无安全事故。” “教师工资补发到位,后续按月足额发放,已发文禁止挪用。” “主干道修缮完成二十八公里,剩余六公里预计三月中旬竣工。” “农产品深加工项目签约,投资两千万,选址柳河镇。” 他语速不快,每一项后面都带着数字和时间节点。 郑明远坐在对面,钢笔一直没停。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录音设备。 二十分钟整,李铮合上笔记本:“汇报完了。” 郑明远把钢笔放下,抬头:“去现场。” 第一站,杨家沟。 面包车在新修的碎石路上开了二十分钟。 郑明远坐在后排,手扶着车窗框,身体随颠簸轻微晃动。 车到村口,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十几秒。 新路和旧路的交界处非常明显。新铺的碎石路面平整结实,往前延伸到村子深处。 旁边一条岔路还是老样子,泥土裸露,车辙印有半尺深。 杨德贵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戴着那顶旧棉帽,手里攥着一把花生,站在路边好奇地张望。 郑明远走过去:“老人家,这路修了多久?” 杨德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做什么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省里来人了,不带剧本(第2/2页) “省里下来看看。” 杨德贵的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花生往裤兜里一塞: “省里的?那你可得好好看看。这条路以前烂了十年,我跟你说,下雨天泥能没到这。”他指了指脚踝的位置。 “后来怎么修的?” “县长在网上看到我留的言,第三天人就来了。” 杨德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骄傲, “我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有当官的听我说话。” 郑明远没有接话,但钢笔在本子上快速记了一行字。 第二站,夜市街。 下午一点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烤架上的烟升起来,炒面锅底的油滋滋响。 排水沟盖板换了新的,地面干燥整洁。 郑明远沿着街边走了一趟,在一个卖酿皮的摊位前停了。 “生意怎么样?”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手上沾着面粉:“比以前好多了。以前这条街臭得很,客人走到一半就掉头。现在排水沟通了,灯也亮了,晚上人多得很。” 第三站,校车。 何大勇在柳河镇校车接送点等着。那辆黄色校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干干净净。 郑明远上了车,在座位上坐了一下,手摸了摸座椅靠背,又看了一眼车窗上贴的安全提示贴纸。 他弯腰看了看座椅下面的灭火器,转头问何大勇:“一天跑几趟?” “早晚各一趟,覆盖三个片区。” 郑明远下了车,站在路边记了几行字。 下午四点半,回到县政府会议室。 郑明远坐在主位上,合上那个记了将近二十页的笔记本。 会议室里赵德明、李铮、王大海、周小军都在。 他开口了,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都有停顿。 “凉水县的做法,有创新、有魄力。用短视频评论区收集百姓诉求,一条条回复、一件件落实,这个模式在全省没有先例。成效是实实在在的,我今天看到的跟报道里写的基本一致。”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但也有风险。曝光度越高,容错空间越小。一件事办不好,放大效应比普通县大十倍。你们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里。 “我回去之后会如实向省里汇报。个人感受说一句:如果每个县都能这样回应百姓诉求,很多矛盾走不到上访那一步。” 散会后,郑明远要走。 李铮送他到车门边。赵德明和其他人已经先退了几步。 郑明远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忽然回过头。 他看着李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年轻人,好好干。但注意方法,有些事不要硬碰硬。” 李铮的手指微微收紧。 郑明远没有解释这句话指的是什么,也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车门关上,黑色公务车沿着县城主街开出去,很快拐过路口,消失了。 李铮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盯着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五秒。 “不要硬碰硬”。 他知道什么? 周小军从后面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李县长,刚才吴芳打电话来了,说省电视台那边有动静,可能要做一条凉水县的新闻报道。” 第52章 全县人看见自己上了省新闻 第52章全县人看见自己上了省新闻 “省电视台?什么节目?” 李铮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夹克领子翻了起来。 周小军翻了一下手机上的记录:“吴芳说是省台的《陇原新闻》,今晚六点半播。三分钟的专题,标题好像叫‘评论区里的县长‘。” 李铮没有多问,转身往办公楼里走。 当天傍晚六点二十分, 凉水县城东头的老李小卖部里, 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支在货架最高层,屏幕上正放着广告。 老李媳妇端了一盆瓜子放在柜台上,冲门口喊了一嗓子:“快了快了,马上开始了!” 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买烟顺便等着看的,有专程跑来的。杂货铺里本来只有两条板凳,不够坐,几个老头干脆靠在米袋子上。 六点半整,片头曲响了。 第三条新闻,画面切到了一条碎石路面上。 镜头从路面往上摇,扫过道路两侧清理干净的排水沟, 扫过远处的山坡和枣林,最后定格在柳河镇的镇政府门口。 “这不是咱们柳河镇吗?”一个穿棉袄的中年男人从板凳上站起来,手指着屏幕。 画面又切了。杨家沟村口,新路和旧路的交界处。镜头拍得很清楚,新路平整,旧路泥泞,对比刺眼。 旁白的声音传出来:“甘省凉水县,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近期因为一位代理县长的短视频账号引发全省关注。这位县长用评论区收集百姓诉求,做到每条必回、件件有落实。” 画面切到了李铮办公室那张大白纸的特写, 密密麻麻的红字黑字占满了整面墙。 小卖部里没人说话了。 画面又切到了校车。 黄色的车身在晨雾里开过乡间小路, 车窗里几个孩子的脸贴着玻璃往外看,笑得露出豁牙。 旁白继续:“到任以来,这位县长砍掉60万接待预算购置校车,补发教师欠薪180万,修缮主干道34公里,引进两千万农产品加工项目。” “六十万!”靠在米袋子上的一个老头拍了一下大腿, “六十万的接待费,以前都吃到谁肚子里去了?” 旁边有人嘘了一声:“别吵,听!” 画面最后定格在夜市街的灯光下,摊贩们忙碌的身影、路灯的暖黄色光芒,和远处信号灯红绿交替的闪烁。 三分钟,播完了。 小卖部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口。 “上省新闻了!咱们凉水县上省新闻了!” “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在电视上看到凉水县!” 老李媳妇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角,眼眶红了。 她男人前年在外头打工摔伤了腿,回来后一直在家养着,全靠小卖部的收入撑着。 她不懂什么评论区、什么短视频,但她看到了那条路、那辆校车、那些灯。 她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在变。 同一时间,县委大楼三楼,苏文斌的办公室。 电视机是他自己从家里搬来的,21寸,放在文件柜上面,天线歪着,画面有点雪花但看得清。 新闻播完后,苏文斌把电视关了,坐回办公桌前。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色文件夹, 翻到上次常委会上被李铮怼回来的那份“舆论风险评估报告”, 看了两秒,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了抽屉最底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全县人看见自己上了省新闻(第2/2页) 他拿起手机,打开市委宣传部的工作群,发了一条消息。 “省台今晚播了凉水县的专题报道,三分钟。我县宣传部全程配合了前期素材整理工作。” 这句话不完全是事实。前期素材整理是吴芳和省台记者自己做的, 宣传部的参与仅限于周小军帮忙对接了一下采访日程。 但苏文斌在消息里把“配合”两个字用得恰到好处。 发完这条消息,他又翻了翻朋友圈。 市委宣传部的副部长已经转发了省台的新闻链接,配文:“基层治理创新的凉水县经验,值得学习。” 苏文斌把这条内容截了图,存在了手机里。 政绩这个东西,谁离得近谁沾光。 省报的报道他没沾上,这次省台的新闻他不能再错过。 第二天上午,苏文斌主动来了李铮的办公室。 “李县长,省台的新闻反响很好。我觉得接下来宣传部可以做几件事:一是把省报和省台的报道做个汇编,发到全县各乡镇学习;二是在县政府网站上开一个专栏,同步更新评论区的办理进度;三是跟省台保持联系,后续如果有跟踪报道,我们提前做好素材准备。” 李铮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两个月前这个人还拿着蓝色文件夹要审核评论区的留言,现在主动要来配合宣传了。 李铮没有点破。 “苏部长,第二条可以做,评论区的办理进度公开透明,这个方向对。其他两条先放一放。” 苏文斌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不少。 当天晚上九点,周小军敲门进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县长,粉丝破一百万了。” 李铮正在翻明天的工作安排,头没抬:“嗯。” “一百万!”周小军把手机递过来,“全国县长里头一个,不,全国县级干部里头一个。” 李铮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关注数字确实跳过了七位。 他把手机还给周小军,站起来走到手机支架前,架上手机,按下录制键。 “各位关注凉水县的朋友,我是代理县长李铮。今天有人告诉我,这个账号的粉丝到了一百万。” 他看着镜头,语气跟平时汇报工作没有任何区别。 “一百万粉丝不重要。重要的是凉水县还有多少问题没解决。路还没修完,学校的危房还没钱修,老百姓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我还没碰。一百万人关注我,不如这一百万人帮我盯着凉水县,盯着我李铮有没有说到做到。” 他停了一秒。 “今天的评论区,我继续接单。有问题的留言,有困难的留言。我在。” 视频发出去十五分钟,评论区涌进来两千多条留言。 周小军坐在外间刷着评论,突然停住了。他盯着屏幕上一条新留言看了三遍,站起来,快步走到李铮门口。 “李县长,您看看这条。” 屏幕上,一个叫“凉水县张大伟”的用户留了一段话: “县长,我老婆怀孕八个月了,县医院的产科只有一个大夫,设备还是九几年的,我们不敢在这生,但去市里医院要四个小时的路。求县长管管。” 留言下面,已经有上百条回复,清一色三个字:求关注。 李铮盯着这条留言,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第53章 产科只剩一个医生 第53章产科只剩一个医生 李铮把那条留言截了图,存进手机。 他没有立刻回复。 以前的留言,路灯坏了、排水沟堵了、工资没发, 这些问题他心里有底,回复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办、找谁办、多久办完。 但这条不一样。 医疗的事,他还没摸过底。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李铮拨了卫健局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卫健局局长周海燕。四十四岁,女,声音沙哑,像是没睡好。 “周局长,今天上午你陪我去一趟县医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李县长,去医院看什么?” “看产科。” 九点十分,李铮的桑塔纳停在凉水县人民医院门口。 医院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的白漆已经发灰,一楼挂号窗口的铁栏杆锈迹斑斑。 门口台阶上的瓷砖碎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水泥。 周海燕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中等身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胸口别着工牌。 “李县长,这是县医院陶春明院长。”周海燕介绍。 陶春明上前一步握手,手掌粗糙,指甲修得很短:“李县长,您来了。” “陶院长,直接带我去产科。” 陶春明转身领路,三个人上了二楼。 楼梯扶手是铁管焊的,有两处焊点裂开了,用铁丝缠着。 走廊里的地砖磨得看不出原来的花色,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健康宣传海报,边角卷了起来。 产科在二楼最东边。 推开门,李铮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病房里一共四张床,铺着洗到发薄的白色床单。 靠窗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孕妇,肚子隆起很高,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低头看手机。 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台b超机。 李铮走过去看了一眼机器上的铭牌。 型号:dp-1100。生产日期:1994年。 他伸手摸了一下机器外壳,塑料已经发黄变脆, 屏幕边框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这台机器还能用?” 陶春明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难看:“能用,但精度不行。胎位能看,畸形筛查做不了。稍微复杂一点的情况,我们就得让孕妇去市里。” 李铮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一盏台灯。 “这个台灯是做什么用的?” 陶春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手术灯去年坏了,修不了,也买不起新的。做小手术的时候用台灯顶着。” 李铮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转过身,看着陶春明:“产科现在几个医生?” 陶春明咽了一口唾沫:“一个。” “原来几个?” “原来三个。一个2015年调走了,去了市医院。另一个2016年辞职了,去了省城的私立医院。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陶院长,不是我不想留,是留不住。工资两千三,设备三十年前的,我在这干一辈子也看不到头。” 陶春明的声音有些发涩:“剩下的这一个叫王丽娟,四十一岁,干了十五年产科。上个月她也跟我提了,说想走。我求了她半天,她说再看看。” “再看看是什么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产科只剩一个医生(第2/2页) “就是还没找好下家。找到了,随时走。” 李铮看了周海燕一眼。 周海燕站在门边,两只手交握在腹前,目光落在地上。 “不只是产科。”陶春明的声音低下来,“外科原来五个医生,现在剩三个。内科原来四个,走了两个。全院在编医生二十八人,实际每天到岗的不到二十。护士更缺,值夜班的时候整层楼就一个护士盯着。” 他看着李铮,眼眶泛红,但没有掉眼泪。 “李县长,我在这个医院干了二十三年。最难的不是设备差、不是经费少,是看着一个一个好医生走掉,我拦不住。每走一个,剩下的人压力就大一分,压力大了他们也想走。恶性循环,我止不住。”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单。 她看到陶春明身边站着生人,脚步顿了一下。 陶春明冲她招了招手:“丽娟,过来,这是李县长。” 王丽娟走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疲惫。 眼底的黑眼圈很重,白大褂袖口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渍没洗干净。 “王医生,昨晚值班?”李铮问。 “嗯。”王丽娟的声音平淡,“昨晚一个产妇宫缩提前,折腾到凌晨四点。母女平安。” “你一个人接的生?” “还有一个护士搭手。” 李铮看着她:“你一个人扛整个产科,多久了?” 王丽娟垂下眼:“一年零四个月。”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李铮没有再问。他走回产科病房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那台1994年的b超机, 看着床头那盏代替手术灯的台灯,看着窗户玻璃上裂开的那道缝用报纸糊着。 周海燕在他身后轻声开口:“李县长,不是我们不想改。卫健局每年报预算,设备更新、人才引进、绩效补贴,报了五年了,年年批不下来。财政就那么多钱,保工资都紧张,哪有余力投医疗。”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长年积压的疲惫。 “医生要待遇,我们给不起。要设备,我们买不起。要发展空间,我们更给不了。我不怪走的人,换我也想走。” 李铮没有回头。 他站在产科病房门口,一句话也没说。 修路可以从外地进建材,教师工资可以从接待费里挤,路灯可以一盏一盏地换。 那些问题虽然棘手,但归根结底是钱和执行力的事。 医疗不一样。 买一台b超机能解决一时的问题,但留不住要走的医生。 涨一次工资能安抚一阵子,但改变不了整个系统的塌陷。 这是一个窟窿,比路上的坑洼大得多,也深得多。 他在心里把那条评论区留言又过了一遍。 “县医院的产科只有一个大夫,设备还是九几年的,我们不敢在这生。”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陶春明和周海燕。 “全县十二个乡镇卫生院,现在什么情况?” 周海燕的脸色变了一下。 陶春明在旁边低下了头。 李铮盯着周海燕:“我问的是实话。” 周海燕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李县长,有三个乡镇卫生院,已经半年没开过门了。” 第54章 三个卫生院,半年没开门 第54章三个卫生院,半年没开门 “哪三个?” 李铮的声音不大,但周海燕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石桥乡、马家沟、红崖镇。石桥乡的卫生院去年底最后一个医生辞职,没人接班,锁了门。马家沟的情况更早,2016年就只剩一个赤脚医生在撑,后来那人得了脑梗,送到市里住了两个月院,回来以后干不动了。红崖镇的卫生院倒是有一个医生在编,但人长期请病假,实际在省城一家诊所兼职。” 李铮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他在外面兼职?” 周海燕没有回避:“知道。但我没办法。把他处分了,编制就空了,空了更招不到人。留着他好歹纸面上还算有人。” 陶春明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李铮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停住:“周局长,下午两点,把全县十二个乡镇卫生院的人员名册、设备清单、过去三年的门诊量统计全部送到我办公室。缺什么数据现在开始补,两点之前必须到。” 周海燕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下午两点十五分,李铮办公桌上摊着七八份材料,全是卫健局送来的。 数字比他预想的还难看。 全县十二个乡镇卫生院,在编医护人员总计四十六人。实际在岗的,二十九人。 平均每个卫生院不到两个半医生,其中还有六个是五十五岁以上的老医生,三年内面临退休。 设备清单更惨。十二个卫生院里,拥有完整基础检查设备的只有三个。 其余九个,有的连血压计都是坏的。 x光机全县乡镇一级只有两台,一台在柳河镇,另一台在河口乡,两台全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产品。 过去三年的门诊量数据拉出一条断崖式的下降线: 2015年全县乡镇卫生院门诊总量八万两千人次,2016年降到五万六,2017年到目前为止只有三万一。 老百姓不来看病了吗?不是。是不敢来了。 没医生、没设备,来了也白来。 有钱的去市里看,没钱的扛着。 李铮把门诊量那张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上面列了三行字。 第一行:人。医生招不来、留不住。 第二行:钱。设备没经费更新,工资没竞争力。 第三行:体制。县乡两级医疗资源割裂,乡镇卫生院各自为战,县医院自顾不暇。 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三点四十分,赵有才被叫进了办公室。 财政局局长坐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上次被叫来谈教师工资时一模一样:苦。 “赵局长,县医院设备更新需要多少钱?” 赵有才翻了翻随身带来的预算表:“陶院长去年报过一次,最基础的设备更新方案,b超机一台、心电图机两台、手术灯一套、产科基本器械包,加起来大概四十五万。” “批了没有?” 赵有才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去年全县可支配财力不到八百万,保工资都紧。设备更新排在第四优先级,前面还有办公楼维修、公务车维护、接待经费。” 李铮没有追问接待经费的事,那笔钱已经砍了。 “今年呢?四十五万能不能挤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三个卫生院,半年没开门(第2/2页) 赵有才的手指在预算表上划了一圈:“李县长,秦远征的项目签了约,但资金到位要等建设期启动。目前县财政账上的可调配资金,刨掉工资、公用经费、债务还息,剩下不到六十万。四十五万拿出来,其他事就停了。” 李铮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赵有才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四十五万能买几台设备,但买不来医生。 涨工资能留住王丽娟一阵子,但留不住下一个想走的人。乡镇卫生院关了三个,剩下的也在摇摇欲坠。 这个问题的根子不在钱上,不在某一个人身上,在整个体制的结构上。 县医院和乡镇卫生院之间没有协作,没有人才流动,没有资源共享。 每个卫生院孤零零地立在那,等着自生自灭。 晚上十一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李铮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的是国务院办公厅的官方网站。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医共体。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是2017年4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推进医疗联合体建设和发展的指导意见》。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县域医共体。以县级医院为龙头,整合乡镇卫生院和村卫生室,实行统一管理、统一调配、统一考核。 人员由县医院统一培训和轮转,设备由县级统筹配置,经费打包拨付。 他的手指在键盘边停住了。 2024年的时候,县域医共体已经在全国推开,效果有好有坏, 但对贫困县的基层医疗体系,确实是一个能解决结构性问题的方案。 而2017年,这个政策刚出台不到一年,各省正在遴选第一批试点县。 甘省的试点名单,他在2024年见过。 凉水县不在上面。 原因很简单:没人申请。2017年的凉水县,没有人知道这个政策的分量,没有人想到去争取这个机会。 李铮把文件里的关键条款逐条摘录到笔记本上。 试点县可获得省级财政专项补助,用于设备更新和人才引进。 省级医院对口帮扶,派驻专家团队。 基层医务人员纳入县级医院统一编制管理,待遇参照县级标准。 每一条都精准地戳在凉水县的痛点上。 他合上笔记本,翻到那张画着圈的页面。 路修了,电通了,水通了,投资来了。 但一个连产科都只剩一个医生的县城,老百姓的命谁来兜底?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十七分。 然后他翻出通讯录,找到陶春明的号码。 响了五声才接。陶春明的声音带着睡意:“喂?” “陶院长,明天早上七点到我办公室,带上县医院的花名册和近三年的运营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睡意已经消了大半:“李县长,出什么事了?” 李铮盯着电脑屏幕上“县域医共体试点”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出事了,是有一个机会。错过了,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几年。” 第55章 连夜写“救命报告” 第55章连夜写“救命报告” 陶春明七点差五分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材料,头发显然没梳,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棉袄,扣子系错了一个位。 “李县长,什么机会?” 李铮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国务院办公厅那份文件,标题加粗加黑:《关于推进医疗联合体建设和发展的指导意见》。 陶春明凑过去看了两分钟,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县域医共体?” “对。省里现在正在遴选第一批试点县,名额有限。” 李铮指着文件里的一段话, “你看这条:试点优先考虑基层医疗资源薄弱、改革需求迫切的县域。” 陶春明抬头看他:“这不是说的凉水县吗?” “就是凉水县。” 李铮把笔记本翻开,上面写着他昨晚摘录的关键条款, “试点县能拿到省级财政专项补助,省级医院对口帮扶派专家下来,基层医务人员纳入县级统一编制,待遇参照县级标准。” 他一条一条往下点。 “你的b超机能换。王丽娟的工资能涨。那三个关了门的卫生院能重新开起来。” 陶春明盯着那几行字,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可是这种试点,省里一般会优先考虑有基础的县吧?凉水县什么都没有,条件最差,能选上吗?” “条件最差,恰恰最需要改革。” 李铮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文件里写得很清楚,试点的目的是解决基层医疗短板。你品品这个逻辑,越是薄弱的地方越符合试点初衷。凉水县产科一个医生、卫生院关了三个、门诊量三年跌了六成,这些数据往上面一摆,哪个县比我们更需要试点?” 陶春明慢慢坐直了身子。 “现在的问题是申请报告。” 李铮拍了一下桌上那摞材料, “我写框架,你填数据。今天之内必须成稿。” “今天?” “名额有限,递晚了就没了。你带的材料够不够?” 陶春明把怀里的材料摊在桌上:花名册、设备清单、三年门诊量统计、人员流失记录、预算申报被驳回的五份文件。 “全在这了,昨晚接完你电话我就去办公室翻的。” 李铮扫了一眼那堆材料,有几页纸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反复翻过的旧档案。 “开始。” 两个人在办公桌两头坐定。李铮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手指落在键盘上。 陶春明把数据一项一项地念,他一项一项地往框架里填。 产科现有医师1人,2015年以来流失2人。 外科在编5人,在岗3人。内科在编4人,在岗2人。 设备方面,b超机为1994年生产,心电图机已无法正常使用,手术室照明依靠民用台灯替代。 十二个乡镇卫生院,三个停摆,四个仅有一名在岗人员。 全县乡镇门诊量三年内从82000人次降至31000人次,降幅百分之六十二。 每打一行字,陶春明的脸就沉一分。 这些数据他全知道,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条一条地被排列在申请报告里。 以前这些数字是他一个人扛的苦,现在变成了争取试点的武器。 两个小时后,报告初稿完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连夜写“救命报告”(第2/2页) 十二页,五个部分:县域医疗现状、核心困难分析、医共体建设方案、预期目标、保障措施。 李铮从头通读了一遍, 在“核心困难”部分加了一段话: 凉水县医疗系统的困境,本质上不是某一个环节的问题,而是县乡两级医疗资源长期割裂、人才流失与设备老化形成恶性循环的系统性塌陷。单点修补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只有通过医共体模式实现资源统筹、人员统管、经费统拨,才能从结构上破题。 他把这段话念给陶春明听。 陶春明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上午十点,李铮拿着打印好的报告去了县委大楼。 赵德明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李铮进门把报告放在他桌上。 “赵书记,一份申请报告,需要县委盖章。” 赵德明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动了一下:“县域医共体试点?” “省里正在选第一批试点县。凉水县的条件完全符合优先条件。” 赵德明把报告从头翻到尾,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上停了好几次。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摘了老花镜,看着李铮。 “你有把握?” “材料递上去,凉水县的条件摆在那,省里的人不傻。” 赵德明把老花镜搁在桌上,沉了几秒。 “章我盖。但光递材料不够,省里那么多县都在报,凭什么看你的?” “所以我还要打一个电话。”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没问打给谁。 回到办公室,李铮拿起座机,翻出一个号码。 郑明远。 响了三声接了。 “郑秘书长,我是凉水县李铮。” “李县长,什么事?” “省里在遴选县域医共体第一批试点县,凉水县准备申报。申请材料已经成稿,想请您帮忙把材料递到评审组。”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 郑明远的声音慢了半拍:“你的想法不错。但试点名额有限,全省十几个县都在争,竞争很激烈。” “我知道。” “凉水县的医疗基础太薄弱,有人会觉得底子差的地方搞试点风险大,怕出问题。” “底子差恰恰说明最需要改革。省里搞试点如果只选条件好的地方,那还叫试点吗?” 郑明远没接话。 李铮继续说:“凉水县的申请材料里,每一项数据都是真的。产科剩一个医生,卫生院关了三个,这些情况报告上去,评审组去核实也经得起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材料你发到我办公室。我可以帮你递一下,但最终结果不好说。” “谢谢郑秘书长。只要材料能递上去,我有信心。” 挂了电话,李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材料已递,等结果。 他翻到进度表那一页,在“医疗”一栏写下:县域医共体试点申报。后面没有标注完成时间,空着的。 周小军从外间探头进来:“李县长,今天评论区新增了三百多条留言,内容比较杂,有投诉下水道的、有问退休证的、还有菜市场的。您看什么时候回复?” 李铮合上笔记本,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 “现在就回。试点等得了,老百姓的事等不了。” 第56章 县长接单,件件不过夜 第56章县长接单,件件不过夜 周小军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屏幕上的留言列表已经刷新了一屏。 李铮接过手机,从最新一条开始往下看。 第一条:“县长,我们东关小区的下水道堵了三个月了,物业不管,社区推给住建,住建推给物业,我们一楼住户家里都快泡了。”配了一张照片,地面上的污水漫到了鞋面。 第二条:“李县长,我妈今年68了,办退休证跑了五个部门,民政、社保、社区、街道、还要去档案馆,腿都跑肿了还没办完。” 第三条:“菜市场那个卖肉的老马,缺斤少两,一斤肉只有七两半。我们投诉过好几次,市场管理处说管不了。” 第四条:“公园里的长椅坏了大半年了,老人想坐没地方坐,铁钉子露在外面,上个月划伤了一个小孩。” 四条留言,四个问题,没有一个是大事。 但李铮知道,对留言的人来说,每一件都是天大的事。 他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 把四个问题逐条登记,编号、内容、涉及部门、处理时限,一行不落。 登记完,他拿起座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方志明。 “方局长,东关小区下水道堵了三个月,住建和物业互相推,你今天带人去现场看,堵在哪、为什么堵、谁的责任,下午五点前给我回话。” 方志明的声音干脆:“我手里正好有两个人空着,马上去。” 第二个电话打给民政局。 “李铮,全县办退休证要跑五个部门、盖四个章,流程谁定的?能不能合并?两天内把简化方案报给我。” 民政局的副局长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 “李县长,这个流程是前几年定的,各部门都有各部门的章要盖,不太好改。” “不好改是你们觉得不好改,还是老百姓觉得不好改?你问问那个68岁的老人,她觉得好不好改。” 对面没再说话,应了一声“我马上研究”,挂了。 第三个电话打给市场监管局。 “菜市场缺斤少两的投诉不是第一次了,你们去抽查一圈。查完把结果贴在菜市场门口,让所有人都看到。” 市场监管局的人说了句“好的李县长”,电话挂了。 第四个电话打给城管局。 城管局现在由副局长代管,接电话的人说话声比以前客气多了。 “公园长椅坏了大半年了,铁钉露着伤了小孩。今天修好,明天我去检查。” 四个电话,前后不到十五分钟。 打完电话,李铮拿起手机,一条一条回复评论区的留言。 “东关小区下水道的问题,今天住建局去现场处理,预计三天内解决。” “退休证办理流程正在简化,目标是让老人最多跑一次。” “菜市场缺斤少两的情况今天抽查,结果公示。” “公园长椅今天修好。” 回复完这四条,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还有十几条留言:路灯不亮的、垃圾没人收的、农村合作医疗报销流程不清楚的、孩子学校厕所漏水的。 他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记,一条一条回。 周小军坐在外间,手里的笔跟着李铮的节奏记录转办事项。 他现在已经形成了习惯:李铮回复一条,他就在本子上登记一条,标注责任部门和处理时限,第二天逐项追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县长接单,件件不过夜(第2/2页) 上午十一点半, 方志明从东关小区打来电话。 “李县长,现场看了。主管道有一段塌了,污水倒灌进一楼住户家里。不是堵,是管道年久失修裂开了。我已经联系了施工队,今天下午开挖,预计两天修好。费用从市政维护经费里走。” 李铮问了一句:“一楼住户家里泡了三个月,有没有财产损失?” 方志明顿了一下:“有。墙皮泡坏了一大片,地板也翘了。” “损失谁赔?” “按规定应该物业赔,但这个小区的物业是个皮包公司,收了物业费不干活。” “物业不干活,那就换物业。你把这个小区的物业合同调出来看看,如果有违约事实,走法律程序解除合同。” 方志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变得认真:“好,我马上查。” 下午两点, 市场监管局的人到了菜市场。 带队的副局长亲自拎着一台电子秤,挨个摊位查。 查到卖肉的老马那摊时,当场称了三份肉,每份都差了二两到三两。 副局长板着脸拍了照、做了笔录、开了罚单, 罚单金额和检查结果当场打印出来,贴在了菜市场入口的公告栏上。 下午四点,公园里的长椅修好了。 城管局代管副局长发了张照片给周小军, 新焊的扶手,钉子全部打平,表面刷了一层防锈漆。 傍晚六点, 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架在支架上,按下录制键。 “今天处理了几件事。东关小区下水道正在修,菜市场缺斤少两的罚了,公园长椅换好了,退休证流程在简化。” 他把今天的处理台账举到镜头前, 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部门名称、完成状态,清清楚楚。 “有人问我,这些小事值得县长亲自盯吗?我说一句实在话。对县长来说可能是小事,但对家里泡了三个月水的那户人来说,是天大的事。对68岁跑了五个部门还没办完证的老人来说,是天大的事。” 他放下台账,看着镜头。 “评论区每一条留言,我都当大事办。” 视频发出去四十分钟,评论区又涌进来一波留言。 周小军在外间帮着整理,忽然在一条留言上停住了。 他盯着看了两遍,站起来走到李铮门口。 “李县长,您看看这条。” 屏幕上,一个叫“老赵头73岁”的用户写道:“县长,我73了,腿脚不好,办一个低保证明要跑三个部门、盖四个章、排两天队。我老伴走了,没人替我跑。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们这些老头子少跑几趟?” 留言下面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全是同一个意思:求关注。 李铮盯着屏幕上“73岁”“腿脚不好”“没人替我跑”这几个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他抬起头看向周小军:“凉水县政务服务中心在哪?” 周小军愣了一下:“县政府东边三百米,原来的粮站改的。” “明天早上八点,我去看看。不要通知任何人。” 第57章 老人办事不用跑断腿 第57章老人办事不用跑断腿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 李铮穿了件深色夹克,口罩往上一拉,步行出了县政府大门。 周小军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手机,小声提醒:“李县长,政务服务中心的孟繁华主任不知道您要去。” “不知道才好。” 政务服务中心在县政府东边三百米,一栋两层旧楼,原来是粮站改的。 外墙贴了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 八点零五分,李铮推门走进大厅。 大厅不大,大概一百来平方。 左边靠墙一排窗口,编号从一到六,实际开着的只有三个。 右边摆了两排塑料椅子,坐了十几个人, 有带孩子的妇女,有拄拐杖的老人,有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 墙角一台饮水机,水桶空了,红色的加热灯亮着,没人管。 李铮在塑料椅子最后一排坐下来,没摘口罩。 三号窗口前排着最长的队,七八个人。 李铮数了一下,队伍二十分钟只往前挪了两个人。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工作人员, 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边立着保温杯。 有人递材料进来,她头也不抬,翻两下,丢回去:“表填错了,重新填。” “哪填错了?”递材料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弓着腰,耳朵不太好。 “第三项,日期格式不对。” “什么格式?” “年月日,你写了月日年,重新填。” 老头接过去,两只手抖着翻找口袋里的笔,站在窗口前弯着腰趴在台面上改。 后面排队的人伸着脖子看,没人出声。 李铮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一号窗口旁边的业务指引牌前。 指引牌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内容密密麻麻:办理低保证明,需提供材料八项,涉及民政窗口、社区盖章、社保窗口核验、街道办确认。四个环节,四个不同地点。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社保业务指引。 退休证办理,六项材料,三个窗口,两次审核。 每一项业务的流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来一次办不完。 李铮蹲下来,看到椅子下面有一张被人丢掉的表格。 他捡起来翻了翻,表格抬头写着“凉水县城乡居民最低生活保障申请表”,一共四页。 填写说明用六号字印的,密得让人眼睛发花。 他站起来,走向二号窗口。 窗口后面空着,桌上放着一个“暂停服务”的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手写的,墨水已经褪了色。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注意到门口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 七十来岁,穿着黑色棉袄,裤腿上沾着土,手里攥着一沓材料,低着头翻来翻去。 李铮走过去:“大爷,办什么事?”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有点茫然:“办低保证明。昨天来了一趟,说缺一个社区的章。今天又来了,说表格格式不对。” “跑了几趟了?” “三趟了。” 老人把材料往膝盖上一摊, “我腿不好,走一趟疼半天。我老伴去年走了,没人替我跑。” 李铮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大爷,你再等等。” 他转身回到大厅,摘下口罩,径直走到三号窗口前面。 窗口后面的女工作人员正低头看报纸,听到有人走近,头也不抬:“排队。” “我不排队。” 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看到李铮的脸,脸色瞬间变了。 李铮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转身对周小军说了一句:“叫孟繁华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老人办事不用跑断腿(第2/2页) 十分钟后,政务服务中心主任孟繁华从二楼下来了。 四十六岁,微胖,穿着一身灰色夹克,额头上有汗。 “李县长,您怎么来了?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 “准备什么?把报纸收了、空窗口开了、态度摆正了?” 李铮指了指大厅里排队的人群, “孟主任,你在这干了几年了?” 孟繁华擦了一下额头:“六年。” “六年了,办一个低保证明要跑四个地方、盖四个章、来三趟。你觉得正常吗?” 孟繁华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评论区那条留言,举到他面前。 “‘我73了,腿脚不好,办一个低保证明要跑三个部门、盖四个章、排两天队。我老伴走了,没人替我跑。‘这是老百姓写的。你看看。” 孟繁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喉结动了一下。 李铮把手机收起来:“从今天开始,搞‘一窗式‘服务。所有业务集中到一个综合窗口,群众进一扇门、取一个号、到一个窗口、办完所有事。最多跑一次。” 孟繁华的脸上写满了为难:“李县长,这个改革动静太大了。各部门的审批权限不一样,数据不互通,窗口人员要重新培训。” “两周。” 孟繁华愣住了。 “两周内把综合窗口开起来。先从低保、社保、医保、户籍四项高频业务做起。审批权限的问题我来协调,培训的事你来抓,数据互通让方志明配合。做不到,换人做。” 孟繁华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我干。” 两周后。 政务服务中心大厅变了样。 窗口从六个并成了两个综合窗口, 每个窗口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受理、一个复核,当场出件。 墙上多了一块电子叫号屏,虽然是从县电影院淘来的旧货,但亮着,能用。 等候区的椅子换了,饮水机加满了。 上午九点二十分,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了大厅。 赵大爷。 他手里攥着那沓被翻了无数遍的材料,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表情有点茫然。 引导员走过来:“大爷,您办什么业务?” “低保证明。” “这边请,综合一号窗口,不用跑别的地方了。” 赵大爷坐到窗口前,把材料递进去。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来,一项一项核对,缺的章当场在系统里走了电子审批。 三十二分钟,低保证明办好了。 赵大爷拿着那张盖了章的证明,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没有起身。 引导员走过来问:“大爷,还有别的事要办吗?” 赵大爷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没有了。就是坐一会儿。以前来三趟都办不完,今天坐着就办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当天晚上,评论区多了一条留言。 “县长,我就是那个73岁的老赵头。今天去办低保证明,半小时就办完了,只跑了一趟。以前跑断腿都办不成的事,现在坐着就办好了。你是好官。” 这条留言下面,点赞数两个小时过了五万。 周小军把这条截图拿给李铮看的时候,李铮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政务服务改革”那一栏打了个勾。 他翻到下一页空白处,正要写点什么,手机震了一下。 何大勇发来一条微信,语气带着明显的兴奋。 “李县长,有个好消息。柳河镇出去的大学生林晓峰,今天在镇上被人看到了。听说他从沿海辞了职,回来了。” 第58章 走出去的人,回来了 第58章走出去的人,回来了 林晓峰从长途大巴上下来的时候, 凉水县汽车站的样子跟他三年前离开时几乎没变。 候车厅的铁皮棚顶锈迹斑斑,售票窗口的玻璃裂了一条缝, 门口那棵老槐树歪着脖子,树干上钉着一块“严禁乱扔垃圾”的铁牌子,字都快看不清了。 他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和一份离职证明。 脚下的路变了。 汽车站门口那段路,三年前全是坑,下雨天积水能没过脚面。 现在铺了水泥,平整干净,路边还画了白色的停车线。 他站在路边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打开抖抖,翻到那个他关注了三个月的账号。 最新一条视频是昨晚发的,配文写着“凉水县的春天来了,但这只是开始”。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林晓峰家在县城北边的老居民区,两室一厅的平房,院墙是石头砌的。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妈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一抬头看到他,手里的韭菜掉在了地上。 “你咋回来了?” “妈,我辞职了。” 他妈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晓峰把包放在堂屋桌上,倒了杯水。 他妈跟进来,围裙都没解,站在门口堵着。 “你说清楚,什么叫辞职了?” “就是不在那边干了,回凉水县。” “你疯了?” 他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好不容易考出去的,在那边一个月挣五千多,有吃有喝的,你回这个穷地方干什么?” 林晓峰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他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你爸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走出去,别窝在凉水县受一辈子穷。你现在倒好,出去了又回来。你对得起你爸吗?” 林晓峰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水杯。 “妈,凉水县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还不是那个破地方?” “你出去走走就知道了。路修了,灯亮了,秦远征两千万的加工厂在柳河镇建着呢,下个月就要招工了。我回来不是受穷的,是来干事的。” 他妈愣了一下,嘴张着没合上。 林晓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李铮账号的主页,递过去:“妈,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条视频,修路的、买校车的、补工资的、签约的。 他妈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歪着头看了两条,没看懂, 但看到了评论区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留言和点赞数。 “这是谁?” “新来的代理县长,叫李铮。三十二岁。” “县长?这么年轻?” “就是年轻才能干事。” 林晓峰把手机收回来,看着他妈的眼睛, “妈,我在深圳的电子厂干了三年,每天十二个小时流水线,住六个人的宿舍,五千块钱的工资,房租吃饭扣完剩两千。我在那边永远买不起房,永远是个外地人。” 他妈的嘴唇抖了一下。 “可是回来能干什么?” “加工厂要招管理岗,我有大学学历,有三年工厂经验。妈,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屋里安静了很久。 他妈最终没再说话,转身回院子里继续择韭菜。 手上的动作比刚才重了很多,韭菜叶子掐断了好几根。 第二天一早, 林晓峰坐上了去柳河镇的班车。 班车从县城出发,走的就是那条新修的主干道。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路面一米一米地往后退。 碎石路基压得结实,路面平整,排水沟清理得干干净净。 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条路颠得人骨头散架,现在车稳稳地开着,连水杯都不晃。 四十分钟后,班车到了柳河镇。 林晓峰下了车,站在镇子路口。 变了。 镇政府门口的土路硬化了,路边新立了一块指示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走出去的人,回来了(第2/2页) 上面写着“远征农业科技加工园区”,箭头指向南边。 他顺着箭头的方向走了五分钟,远远看到了一片工地。 围挡是蓝色的彩钢板,里面传出搅拌机的声响。 他踮起脚往里看,一栋两层的厂房框架已经立起来了,钢结构的梁柱在阳光下反着光。 工地上有二十多个工人在忙活,有的在绑扎钢筋,有的在浇筑地面。 他站在围挡外面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柳河镇最大的建筑是镇政府那栋两层小楼,街上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 现在这里要建加工厂了,两千万的投资,两百个岗位。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是林晓峰吗?我是柳河镇何大勇。” “何镇长?” “晓峰,听说你从外面回来了。你现在在哪?” 林晓峰往四周看了一眼:“我在加工厂工地外面。”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倒找得快。别走,我五分钟到。” 四分钟后,一个穿着旧冲锋衣的男人从镇政府方向快步走过来。 裤腿上粘着泥点,脸晒得黑红,但笑容很大。 “瘦了。”何大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外面吃苦了吧?” 林晓峰有点不好意思:“还行。” 何大勇拽着他往镇政府走,边走边说:“你大学学的食品工程,在深圳干的也是工厂管理,对吧?” “何镇长,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何大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微信给他看。 是李铮发的,就两行字:“何镇长,林晓峰如果回来了,你跟他聊聊。加工厂管理岗需要这样的人。” 林晓峰盯着屏幕上“李铮”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县长知道我?” 何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评论区留过言吧?县长看过每一条。” 林晓峰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在李铮的视频下面留了一条言, 写的是“我是凉水县出去的大学生,看到家乡在变,很想回来,但不知道回来能干什么”。 当时他以为不会有人看到,结果第二天收到了回复,就四个字:回来看看。 他真的回来看了。 何大勇领着他走进镇政府的办公室, 桌上已经摊着一份加工厂的招聘计划书。 “下个月正式招工,两百个岗位,管理岗五个。秦总那边要求不低,要有学历、有经验、懂生产流程。你的条件正好合适。” 林晓峰翻开计划书,一页一页地看。 岗位设置、薪资标准、福利待遇,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管理岗月薪四千五,包吃包住,缴五险。 四千五在深圳不算什么,但在凉水县, 这个数字意味着他可以在家门口挣钱,不用挤六个人的宿舍,不用每天加班十二个小时。 他合上计划书,抬头看着何大勇。 “何镇长,我想报名。” 何大勇笑了,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填吧。” 林晓峰拿起笔,在表格第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指稳稳的,一点都没抖。 何大勇站在旁边看他填表,掏出手机给李铮发了条消息。 “李县长,林晓峰报名了。这小伙子,眼里有光。” 十秒后,李铮回了三个字:好好带。 何大勇把手机揣回口袋,又看了一眼窗外加工厂工地的方向。 搅拌机还在转,钢架上的焊花一闪一闪。 他转头对林晓峰说了一句:“晓峰,下个月厂子正式招工,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三百了。” 林晓峰的手停在表格上,抬起头:“三百?” 何大勇点了点头,目光从窗户移回来,落在他脸上。 “不光是你,很多人都回来了。” 第59章 三百人排队抢饭碗 第59章三百人排队抢饭碗 何大勇说完那句话,林晓峰的手停在表格上,抬起头看着窗外工地的方向。 搅拌机还在转,钢架上的焊花一闪一闪。 三月十五号,加工厂进入收尾阶段。 李铮上午九点到的柳河镇。 厂房主体已经封顶,两层钢结构外面挂上了灰白色的彩钢板,屋顶排水管刚焊好,焊痕泛着银光。 厂区大门口立了块临时招牌,红底白字:远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凉水分厂。 秦远征蹲在一台枸杞烘干分选设备旁边,手里拿着安装图纸,跟技术员对着核对接口尺寸。 三台设备从宁省调过来,到了两台,第三台还在路上。 红枣清洗切片线的主机就位了,配套传送带预计下周到。 李铮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每台设备前面都停下来看了看安装进度。 秦远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身边。 “李县长,你这效率,是我见过最高的。别的地方,一个审批能等半年。从签约到现在不到两个月,厂房封顶、设备进场、水电全通。” 李铮说:“你来投资是看得起我们,我们没理由让你等。” 这话不是客套。签约第二天,李铮让王大海牵头成立了项目服务专班,所有涉及加工厂的审批手续集中办理。 环评、消防、食品生产许可三项同步推进,窗口专人对接,材料当天报当天批。 秦远征的助理小刘私下说过一句话: 在别的县投资,至少要跑八个部门盖十二个章,前后三到六个月。在凉水县,所有章两周盖完,而且是工作人员主动上门来盖的。 “下个月十五号,正式投产。” 秦远征指了指厂房东侧一片刚平整好的空地, “仓储区下周搭建。投产后第一批产品是枸杞干果分选包装,走电商渠道直销。” 李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厂区大门外。 大门外二百米,柳河镇政府院子里,招聘会正在进行。 何大勇提前三天布置的场地。 院子不大,摆了六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红纸,贴着手写的岗位信息: 生产线操作工120人、质检员30人、仓储物流20人、行政后勤15人、管理岗5人、技术岗10人。 李铮从工地走过来的时候,队伍已经从院门口排到了马路对面。 他粗略数了一下,三百多人。 排队的人什么年纪都有。 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攥着户口本,低声问前面的人需不需要带学历证。 三十出头的男人,指甲缝里留着机油痕迹,一看就是从沿海工厂回来的。 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干净的运动鞋,手里拿着打印好的简历。 何大勇站在报名桌后面,嗓子已经哑了。 两个小时登记了一百七十多份报名表。 “何镇长,我在浙江的电子厂干了四年,流水线的活我都会。”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递过身份证。 何大勇接过来填好信息:“操作工岗位,月薪三千五,包吃住,缴五险。下周通知面试。” “三千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三百人排队抢饭碗(第2/2页) 男人的眼睛亮了, “在浙江我拿四千,但房租吃饭扣完只剩一千五。” “在这一分钱不用花,全存着。” 何大勇把身份证还给他,冲后面喊了一声, “下一个。” 周小军凑到李铮旁边,笔记本上记着数字: “截至九点半,报名三百二十六人。本地户籍两百八十一人,外地回乡四十五人。年龄最小十九岁,最大五十四岁。” 李铮看着排到马路对面的队伍,没说话。 三百多人争两百个岗位。 放在大城市不算什么,但在凉水县,这意味着三百多个家庭看到了留在家门口挣钱的希望。 上午十一点,管理岗面试在镇政府二楼进行。 秦远征的人力资源经理从省城过来主持,何大勇在旁边协助。 林晓峰第三个进去。 白衬衫熨得很平整,是他妈昨晚翻出他爸的旧熨斗烫的。 人力资源经理看了简历,抬头: “食品工程专业,在深圳做了三年生产线管理。跨行业了,为什么来应聘食品加工厂?” 林晓峰坐得端正: “生产管理的底层逻辑是通的。质量控制、人员调度、设备维护、成本核算,在任何工厂都一样。我大学学的就是食品工程,三年工厂经验让我知道理论和实际差多少,怎么补。” 又问了两个专业问题,林晓峰答得不算完美,但条理清楚,没有废话。 何大勇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是李铮发来的:“面试情况怎么样?” 他回了四个字:“这小子行。”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五个管理岗,林晓峰排第二。 他从镇政府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 看到远处加工厂的厂房轮廓在三月的阳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 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录了。管理岗,月薪四千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了,回来吃饭。今天包饺子。” 傍晚六点,李铮和秦远征站在加工厂大门外,看着最后一辆运送设备的货车开进厂区。 秦远征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李县长,说句心里话。当初来凉水县考察,百分之七十看原料,百分之三十赌你这个人。现在看来,赌对了。” 李铮没接话,指了指厂区里正在焊接的仓储区钢架: “下个月投产,原料供应跟得上吗?运输这块你自己安排还是走本地物流?” 秦远征想了想: “第一批原料从宁省调,走公路运输。我联系了两家省际运输公司,下周开始试跑线路。” 李铮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办公室,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加工厂投产倒计时30天。 下面又加了一句:物流通道必须畅通。 手机屏幕亮了。孙国庆发来一条消息。 “李县长,有个情况。今天下午钱富贵去了一趟县交警大队,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交警大队的吴副大队长亲自送到门口。” 第60章 钱富贵的第二刀 第60章钱富贵的第二刀 李铮看着孙国庆发来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钱富贵去了交警大队,待了四十分钟,吴副大队长亲自送到门口。 他回了两个字:盯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事情来了。 李铮正在办公室看加工厂投产前的验收材料,手机响了,秦远征的号码。 “李县长,我的车被扣了。” 秦远征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沉稳,带着明显的火气。 “什么车?在哪扣的?” “从银川调的第一批枸杞原料,两车,走高速到凉水县出口下来以后,在县道上被拦了。一个临时检查站,四个交警,说我超载,两台车全扣了。” 李铮握着手机站起来:“超载了吗?” “没有。两车都是标载,出发前我让司机过了磅的,磅单在手上。检查站的人说他们的秤显示超了两吨,要罚款,罚完才放行。” “罚多少?” “每车五千。”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秦远征又说了一句: “李县长,我在全国投了七个加工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原料进不来,下周试生产的计划就得推迟。推迟一天,我损失的不光是钱,是客户那边的交期。”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我不想把话说难听,但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李铮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那张大白纸上, “三个月攻坚”旁边写着“还剩四十三天”的字迹已经被时间验证了。 “秦总,车先别动,人别急。两个小时内我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李铮拨了孙国庆的号码。 “孙局长,县道上什么时候设了临时检查站?” 孙国庆显然已经知道了情况: “今天早上六点设的,在县道72公里处,柳河镇方向的岔口。设卡的是交警大队二中队的人,带队的叫吴志强,就是那个吴副大队长。” “设卡手续有没有?” “有。昨天下午补的手续,理由是春季交通安全专项检查。手续报到交警大队,大队长签的字。” 李铮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个检查站,今天早上拦了几辆车?” 孙国庆在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我让人查了。从早上六点到现在,过了十九辆货车,只拦了两辆。就是秦远征的那两辆。” 十九辆过了十七辆,单单拦了秦远征的两辆。 “精准执法”四个字不用孙国庆说,李铮心里已经有了。 “还有一个情况。” 孙国庆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吴志强这个人,我查了一下背景。他老婆在富贵楼当了三年的大堂经理,去年刚辞的。辞职前一个月,他们家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全款。” 李铮没说话。 孙国庆继续说: “这种做法不新鲜。钱富贵不自己出面,找一个有执法权的人做挡箭牌,手续齐全,理由合规,你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但只要你把拦车的数据拉出来,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定向打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钱富贵的第二刀(第2/2页) 李铮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吴志强,交警大队副大队长。 设卡时间与秦远征发车时间的对应关系。 “孙局长,帮我查一个时间。秦远征的原料车是什么时候从银川出发的,发车信息有没有人提前知道。” “我问问运输公司那边。” 电话挂了。 李铮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翻到画着那个圈的那一页。 钱富贵的名字在圈心,外围的线条越来越多。 上一次是建材涨价,卡修路的脖子。 这一次是运输设卡,卡加工厂的脖子。 手段变了,逻辑没变。 你要发展,就得过我这一关。 你从外面进建材,我就从运输上卡你。 你引进投资商,我就让投资商的车进不了县。 钱富贵不需要把事情做绝,他只需要让秦远征感觉到麻烦。 投资商最怕的不是一次罚款,怕的是每次运输都被找麻烦,怕的是一个不确定的营商环境。 只要秦远征犹豫,只要他开始考虑这个地方值不值得继续投,钱富贵的目的就达到了。 下午一点,孙国庆的调查结果回来了。 秦远征的原料车三月十二号上午从银川出发, 出发前一天,运输公司跟柳河镇的何大勇确认了到货时间。 何大勇在微信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通知仓储负责人准备接货。 那个工作群里有十一个人。 孙国庆说了一句: “工作群的消息谁都能看到,也谁都能截图转发。十一个人里面,不一定每个人都干净。” 李铮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那张大白纸前面。 他拿起红色马克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正面解决。 写完,他拿起座机拨了周小军的号码。 “小军,通知交警大队,下午三点放车。检查站的秤如果有问题,让他们自己查清楚,别等我去查。” 周小军应了一声,又问:“秦总那边怎么回复?” “我亲自打电话。” 李铮拨通了秦远征的号码。 “秦总,车下午三点放行。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已经清楚了,不是正常执法,是有人故意设的局。” 秦远征沉默了两秒: “李县长,我信你。但我需要你保证,这种事不会有下一次。” “会有保证的。” 李铮看着笔记本上钱富贵三个字, “明天,我会当面跟这件事背后的人谈一次。” 秦远征没有再追问。 电话挂了。 李铮坐在椅子上,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钱富贵。 他没有拨出去,而是拿起座机,先打给了赵德明。 “赵书记,明天上午我要约钱富贵到县政府谈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 赵德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你想好了?” “想好了。该面对面的事,躲不过去。” 第61章 钱富贵,坐 第61章钱富贵,坐 赵德明在电话那头沉了足足七八秒才开口:“约在哪?” “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 “我参加吗?” “不用。赵书记知道就行。” 赵德明又沉了两秒:“小李,有些话当面说了就收不回来。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电话挂了。李铮拿起座机,拨了孙国庆的号码。 “孙局长,吴志强在富贵楼吃饭的记录,能不能调到?” 孙国庆反应很快: “富贵楼的消费流水我调不到,但我可以查吴志强的银行卡刷卡记录。只要他在富贵楼刷过卡,就有痕迹。” “查。另外,设卡当天的执勤记录、拦截车辆清单、秤的检定证书,全部调一份过来。” “什么时候要?” “明天早上八点前。”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周小军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李铮桌上。 “孙局长六点就送过来了,说你要的东西全在里面。” 李铮打开袋子,抽出一沓材料,逐页翻看。 吴志强的银行卡消费记录,过去一年在富贵楼刷卡八次,金额从三百到一千二不等。 设卡当天的执勤记录,十九辆货车过卡,拦停两辆,全是秦远征的车。 检查站使用的地磅,最近一次检定是2015年,已经超过有效期两年。 李铮把材料按顺序排好,装回袋子,锁进抽屉。 八点二十分,他拨了钱富贵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钱总,我是李铮。今天上午十点,请你到县政府三楼来一趟,有件事当面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钱富贵的声音不急不慢:“李县长客气了,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 “好,我准时到。” 九点五十五分,钱富贵的黑色奥迪停在县政府楼下。 他穿了一件深色呢子大衣,里面是灰色衬衫,手腕上的手串换了一串新的,檀木的,油光水亮。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周小军在楼梯口迎他上来,领到三楼小会议室门口。 “钱总,请进。”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 桌上摆着两杯白开水,没有茶叶,没有水果。 李铮已经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钱富贵走进来,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在李铮对面坐下。 “李县长,百忙之中约我,不知道什么事?” 李铮看着他,没有寒暄。 “钱总,秦远征的运输车前天被卡在县道检查站的事,你知道吗?” 钱富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来。 “李县长,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交警设卡执法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一个做生意的,管不了也不该管。” 李铮从牛皮纸袋里抽出第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中间。 “这是设卡当天的车辆拦截记录。当天过卡十九辆货车,只拦了两辆。两辆都是秦远征从银川调的原料车。” 钱富贵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去碰。 “巧合吧。” 李铮抽出第二份材料。 “这是检查站地磅的检定证书。最近一次检定是2015年,已经超期两年。用一台超期未检的秤判定超载,这个执法结果站不住脚。” 钱富贵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停。 “李县长,这些技术问题你应该找交警大队,不应该找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钱富贵,坐(第2/2页) 李铮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 “我还没说完。” 他抽出第三份材料。 “设卡的带队人是交警大队副大队长吴志强。吴志强的银行卡消费记录显示,过去一年他在富贵楼消费八次。钱总,富贵楼是你名下的饭店吧?” 钱富贵的手从杯子上移开了。 “吃饭而已。谁都可以来富贵楼吃饭,这说明不了什么。” “单独看确实说明不了什么。” 李铮把三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手指从左到右划过去, “但三件事放在一起看:第一,十九辆车只拦两辆,精准拦了秦远征的车。第二,用来定超载的秤过期两年。第三,执行拦截的人跟你的饭店有消费往来。钱总,你说巧不巧?” 会议室里安静了四五秒。 钱富贵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消失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他重新挂上了笑容, 但嘴角的弧度跟刚进门的时候不一样了,紧了。 “李县长,你如果怀疑我,可以去查。我钱富贵在凉水县做了十五年生意,清清白白,经得起查。” 李铮把材料收回牛皮纸袋,合上了笔记本。 他站起来。 “钱总,我今天请你来不是审你,是跟你把话说清楚。” 他走到钱富贵对面,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的宽度。 “凉水县欢迎所有合法经营的企业。你的建材生意、运输生意、饭店,只要合法合规,没人动你。”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有人垄断市场、哄抬物价、阻碍投资商进驻、干扰正常执法,不管这个人在凉水县经营了多少年,不管他认识谁,我都不会客气。” 钱富贵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李铮。 他做了十五年凉水县最大的商人, 历经三任县长,没有任何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以前的县长要么笑呵呵地跟他喝酒,要么客客气气地绕着走。 他慢慢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李县长,你年轻,有魄力。但凉水县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李铮看着他的眼睛。 “我从来没觉得简单。” 钱富贵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桌上那杯一口没喝的白开水,放回原处,转身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一步一步远了。 周小军从外间探头进来,脸色发白:“李县长,他走了。” “走了就对了。” 李铮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正面解决”四个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他拿起手机,给秦远征发了条消息:检查站明天撤。 发完消息,他又给孙国庆打了个电话。 “孙局长,安排人跟一下。钱富贵从县政府出来以后,去了哪,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 孙国庆应了一声。 李铮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牌亮了,钱富贵知道他手里有东西, 钱富贵也知道这些东西目前还不够把他怎么样。 但钱富贵同样知道,这个三十二岁的代理县长,不会停手。 李铮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写着加工厂投产倒计时的日期。 他拿起笔,在日期旁边加了一行字:二十六天。 手机震了一下。何大勇发来一条消息。 “李县长,加工厂第三台设备今天到了,秦总那边说试生产提前两天启动。全厂两百人,明天全员报到。” 第62章 家门口的饭碗 第62章家门口的饭碗 四月十五号,天气晴,柳河镇的风比冬天软了不少。 加工厂大门口没有搭彩虹拱门,没有请乐队,没有红地毯。 一条横幅拉在厂门两根钢柱之间,白底红字:远征农业科技凉水分厂正式投产。 横幅是何大勇手写的,字不算好看,但笔画有劲。 上午九点,剪彩。 剪彩的工具是秦远征从省城带来的,两把剪刀,一根红绸。 站在红绸两端的是李铮和秦远征,没有其他领导排排站,没有致辞台,没有冗长的讲话。 李铮拿起剪刀的时候扫了一眼身后。 厂区门口站了两百多号人,全是今天正式上岗的工人。 前排几个中年妇女穿着崭新的蓝色工服,胸口别着工牌,站得笔直。 后排有几个年轻小伙子踮着脚往前看,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剪刀落下,红绸断开,掌声响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客气掌声,是两百多双手同时拍出来的,整齐、用力,拍得厂区大门口的空气都跟着震。 秦远征侧头看了李铮一眼,嘴角带着笑。 李铮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九点二十分,第一条生产线启动。 枸杞烘干分选设备的电机转起来,传送带缓缓运行,第一批从宁省调来的枸杞原料被倒进进料口。 林晓峰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拿着质检记录表,目光盯着传送带上的枸杞颗粒,一粒一粒地过眼。 他身后站着三个操作工,两个是柳河镇本地的妇女,一个是从广东回来的年轻人。 三个人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眼神专注。 林晓峰回头冲他们点了一下头:“第一批料,盯紧了。” 何大勇站在车间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生产线运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在柳河镇当了六年镇长,眼看着年轻人一个一个往外走,眼看着镇上的门面一家一家关。 他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自己管辖的镇上,看一条真正的工业生产线开动。 他掏出手机,对着车间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传送带在转,蓝色工服的工人在忙,阳光从厂房顶部的采光板照进来,打在设备的金属表面上。 他把照片发给李铮,配了一句话:“镇上有活干了。” 一个月后。 五月十五号,发工资的日子。 加工厂财务室门口排了长队,从走廊一直排到大门外的台阶上。 工资条是打印的,白纸黑字,每一项扣款和实发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林晓峰站在队伍旁边维持秩序,手里捏着自己的工资条。 管理岗,实发四千三百二十元。 他把工资条折好塞进口袋,没有声张。 排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刘,以前在浙江的服装厂干了五年。 他接过工资条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数字,三千四百八十元,然后抬头问了一句:“下个月也是这么多?” 财务说:“计件加基本工资,多劳多得,不会少于这个数。” 刘姓男人把工资条折了又折,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后面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大姐领了工资条,三千二百元,站在走廊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旁边的工友问她:“看啥呢,又不会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家门口的饭碗(第2/2页) 她笑了笑:“我就看看。以前在广东的电子厂一个月三千八,寄两千回家,自己剩一千八。现在挣三千二,一分钱不用寄,全攥在手里。” 队伍继续往前挪。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中年妇女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攥着工资条,站在厂房门口,忽然站住了。 她叫赵翠花,三十七岁,柳河镇张家湾人。 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三年级。 丈夫在矿上出过事故,腰椎受伤,干不了重活。 前四年她在东莞一家玩具厂做装配工,一个月三千五。 每年腊月二十八坐火车回来,正月初六再走。 大年三十的火车上,她看着窗外的黑夜,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那头小儿子问了一句“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捂着嘴哭了半节车厢。 今年年初她看到加工厂招工的消息,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辞了职回来。 面试那天她穿着打工时攒钱买的那件最好的外套,领口的线头她出门前剪掉了。 工资条上写着:实发三千一百元。 她在厂房门口站了十几秒,眼泪掉下来了。 旁边的工友以为她嫌少,刚想说话,赵翠花摇了摇头。 “不是嫌少。”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发颤, “以前在广东打工,一年只能回来一次。现在在家门口上班,每天下班能看到孩子。” 她把工资条折好,攥在手心里。 李铮站在十几米外的走廊拐角处,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赵翠花的方向。 他没有走过去采访,没有让她对着镜头说话,只是安静地拍了十五秒。 画面里赵翠花低着头擦眼泪,阳光从厂房的采光板斜照下来,打在她蓝色工服的肩膀上。 他关了镜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配文:三千一百块钱,让一个妈妈不用再一年只见孩子一次。 当天晚上八点,视频发出去。 二十分钟内,播放量过了三十万。 评论区被三个字刷屏了。 “看哭了。” 周小军坐在外间刷评论,刷了一百多条,每一条下面都有人在讲自己的故事。 有人说自己也是留守儿童长大的,有人说自己的妈妈去年还在外地打工。 有一条获赞最高的留言写着:“全国有六千万留守儿童。如果每个县都有一个李铮,这个数字能减多少?” 周小军把截图拿进来的时候,李铮正在翻笔记本。 “李县长,这条视频的数据是所有视频里涨最快的。” 李铮接过手机扫了一眼,还给他,低头继续翻笔记本。 笔记本翻到了“医疗”那一栏。 “县域医共体试点申报”后面,完成时间依然空着。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座机,又看了一眼日历。 材料递上去已经二十三天了。 他拿起笔,在日期旁边写了两个字:等着。 笔刚放下,座机响了。 号码是省城区号。 李铮握住话筒,听到了郑明远的声音。 “李县长,忙吗?” “郑秘书长,您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们的医共体申报材料,评审组今天开会讨论了。” 第63章 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第63章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李铮握着话筒,手指收紧了半分。 “讨论结果怎么样?” 郑明远没有绕弯子:“李县长,恭喜你。凉水县被批准为全省首批县域医共体建设试点。” 李铮的后背靠上了椅背,手指在话筒上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全省第一批一共选了四个县。”郑明远继续说, “评审组讨论的时候,有人提出凉水县基础太差,试点风险大。但你那份材料里的数据太扎眼了,产科一个医生、卫生院关了三个、门诊量三年跌六成。评审组组长看完说了一句话:如果这样的县都不试点,那我们选条件好的地方试什么?” 李铮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日期,手稳,字不抖。 “郑秘书长,感谢你帮忙递的材料。我们一定把试点做好。” “做好是应该的。”郑明远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分量, “试点意味着省级财政专项补助,省医院对口帮扶,设备配送,人才支持。但也意味着考核。每个季度一次评估,做不出成效,试点资格会被收回。” “明白。” “还有一件事。省医院那边已经在组建帮扶专家组,预计两周内到凉水县。你提前做好对接准备。” 电话挂了。 李铮放下话筒,翻到笔记本上“医疗”那一栏,在“县域医共体试点申报”后面的空白处,写上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在日期后面加了三个字:已获批。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合上笔记本,拿起座机拨了陶春明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陶院长,你坐着还是站着?” 陶春明的声音带着疑惑:“坐着,怎么了?” “那就继续坐着。省里的通知下来了,凉水县进了全省首批县域医共体建设试点名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两三秒的安静,是足足七八秒的安静。 “陶院长?” “在。”陶春明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你说的是真的?” “文件还没到,但省政府副秘书长刚亲口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三四秒。然后陶春明说了一句话,声音发颤:“李县长,我这就过来。” “不用过来,我去你那。” 二十分钟后,李铮的桑塔纳停在县医院门口。 陶春明站在一楼大厅里等着,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但眼眶是红的。 李铮走进去,陶春明迎上来,两个人站在挂号窗口旁边,旁边坐着几个等叫号的病人,谁也没注意他们。 “试点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李铮看着他, “省级专项补助能解决设备的问题,省医院对口帮扶能解决专家的问题,基层医务人员纳入县级统一编制能解决待遇的问题。但这些都是外力,关键还是你们自己。” 陶春明点了点头,嘴唇抿着,没说话。 李铮又说了一句:“省医院的帮扶专家组两周内到凉水县。你这两周把县医院的底子再摸一遍,哪些设备最急、哪些科室最缺人、哪些乡镇卫生院优先恢复,列一份清单给我。” “我今天就列。” 李铮走了以后,陶春明没有立刻去办公室。 他一个人上了二楼,走到产科病房门口站住了。 病房里那台1994年的b超机还立在角落里,塑料外壳发黄,屏幕边框的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床头那盏代替手术灯的台灯还在,灯罩歪了,铁丝拧着固定。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二十三年。 他在这个医院干了二十三年。 眼看着同事一个一个走,眼看着设备一台一台坏,眼看着病人一个一个不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二十年,终于等到了(第2/2页) 他报了五年的设备更新预算,年年被打回来。他求了无数次的人才引进指标,一个都没批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走,2013年市医院的骨科主任找过他,开的条件比凉水县翻了一倍。 他回家跟老婆商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接到电话, 一个乡镇卫生院的赤脚医生打来的,说有个产妇大出血, 镇上处理不了,问他能不能接。 他挂了电话就去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走的事。 现在,二十三年了,终于有希望了。 他站在产科病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没人看到。 当天晚上八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架在支架上,按下录制键。 “各位关注凉水县的朋友,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凉水县被批准为全省首批县域医共体建设试点县。” 他翻开笔记本,对着镜头念了一段。 “试点意味着省级财政专项补助、省医院专家对口帮扶、基层医务人员待遇提升。具体来说,县医院的设备会更新,产科不会再只有一个医生扛着,关了门的乡镇卫生院会重新开起来。” 他放下笔记本,看着镜头。 “但我要说一句实在话。试点批下来只是第一步。怎么落地、怎么让老百姓看病真正不再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设备到了要有人会用,专家来了要把技术留下,卫生院开了门要能留住医生。每一步都不容易。” 他停了一下。 “我会一步一步做,做一步说一步。” 视频发出去半个小时,评论区涌进来上千条留言。 “我就是那个老婆怀孕八个月的张大伟!看到这条消息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县医院的陶院长是个好人,我妈去年住院的时候他半夜来查过房。这种医生值得被善待。” “一个产科只剩一个医生的县,能争取到全省试点,这个县长是真能干。” 周小军在外间刷着评论,刷到一条点赞最高的,停住了。 “凉水县的路修好了,厂子建起来了,现在医院也有希望了。说真的,我开始羡慕凉水县的人了。” 他把截图拿进去给李铮看,李铮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别看评论了。帮我查一下,省医院的帮扶专家组组长是谁,什么背景,什么专业方向。提前做功课,别等人家来了我们两眼一抹黑。” 周小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李铮翻开笔记本,在医共体试点后面写了一行字:两周后,省城专家到。 他拿起座机,拨了陶春明的号码。 “陶院长,清单列好了没有?” “正在列,今晚能出初稿。” “列完以后重点标注一项:手术室的无菌条件。专家来了第一个看的就是这个。”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陶春明的声音低了下来:“李县长,手术室的情况你也看过了。要达标,不是小修小补能解决的。” “所以要提前准备。能改的先改,改不了的如实汇报。专家组来不是来挑毛病的,是来帮忙的。但前提是我们自己得知道问题在哪。” “明白。” 李铮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桌上的日历翻到了五月下旬。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远处县城的路灯已经亮了一排, 暖黄色的光从新装的灯杆上洒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周小军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省医院帮扶专家组组长叫于正刚,六十岁,普外科主任医师,省内排名前三的外科专家。” 后面跟了一句:“这个人很有名,脾气据说也很大。” 第64章 省城来的专家,愣住了 第64章省城来的专家,愣住了 李铮没接话,把手机锁了屏扔在桌上。 脾气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来了,事能办。 两周后,五月二十八号上午九点, 一辆白色中巴从省城方向驶入凉水县。 车上坐了六个人,带队的于正刚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花白头发剪得很短, 脸上的皱纹横竖分明,两道眉毛又粗又直,压着一双不怎么笑的眼睛。 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没穿白大褂, 但身上那股子做了三十多年外科手术的利索劲藏不住。 李铮和陶春明在医院门口等着。 周海燕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份对接方案,指甲把纸边都掐出了印子。 中巴停稳,于正刚第一个下车。 他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旧楼, 目光从发灰的外墙扫到生锈的窗框,再扫到一楼挂号窗口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没说话。 李铮上前握手:“于教授,欢迎。” 于正刚握了一下,力道很重,手掌干燥粗糙。 “先看现场,别汇报。” 陶春明领着人往楼里走。 于正刚走在最前面,步子快,专家组其他五个人跟在后面,拿着笔记本和相机。 一楼门诊大厅,于正刚扫了一眼候诊区的塑料椅子,又看了看墙上褪色的科室指引牌,没停。 上二楼。 楼梯扶手铁管焊接处裂开的地方,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圈缠着的铁丝,手指缩了回来。 到了手术室门口,陶春明推开门。 于正刚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进去。 手术室大概二十平方米,墙面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瓷砖已经裂了缝,缝隙里发黑发霉。 手术台是不锈钢的,台面有划痕,四个支撑脚底下垫着橡胶垫, 其中一个垫片磨薄了,桌面微微倾斜。 无影灯的位置空着,只有天花板上留着一个裸露的接线口,电线用绝缘胶布缠了一圈。 角落里放着那盏台灯。 于正刚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台灯的灯泡瓦数,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那个空荡荡的接线口。 他转身看陶春明:“手术的时候,用这个照明?” 陶春明点头:“无影灯去年坏了,修不了。” 于正刚没有接话。他走到手术台旁边,用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下,看了看指尖。 又打开墙角的消毒柜,里面的紫外线灯管明显老化,管壁发黄。 他蹲下来查看地面的排水口。排水口周围有一圈水渍,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霉斑。 “消毒柜的紫外线灯管多久没换了?” 陶春明的声音低了下来:“两年。” “排水口的密封圈呢?” “三年。” 于正刚站起来,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环顾了一圈整个手术室。 “陶院长,说句不好听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这个手术室的无菌条件,连最基本的二类手术标准都达不到。术后感染风险极高。你在这种环境里做手术,等于拿命赌。” 陶春明站在旁边,嘴唇抿着,没反驳。 于正刚看着他:“你在这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就这个条件?” 陶春明的喉结动了一下:“是。” 于正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走出手术室,沿着走廊往产科方向走。 推开门,看到那台1994年的b超机,他的脚步停了两秒。 走过去,弯腰看了看机器铭牌上的生产日期, 又看了看屏幕边框那条用透明胶带粘着的裂缝。 “这台机器我上学的时候见过。” 于正刚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省城来的专家,愣住了(第2/2页) “我1985年上的医学院。” 他直起身,转向陶春明。 这一次,他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少了审视,多了一种沉重。 “陶院长,你一个人扛产科多久了?” 陶春明摇头:“不是我,是王丽娟。她一个人扛了一年零五个月。” 于正刚沉默了几秒:“她还在?” “还在。上个月又提了一次想走,我又求了一次。”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 于正刚转身往楼下走,步子比上来时慢了不少。 下午两点,座谈会在县医院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开。 参会的人不多:于正刚和专家组六个人,李铮、陶春明、周海燕,加上周小军做记录。 陶春明先汇报。 他打开那份连夜赶出来的医共体建设方案, 从设备需求到人才缺口到乡镇卫生院恢复计划,一项一项地念。 方案写了十四页,每一页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和优先级排序。 于正刚翻着方案,越翻越慢。 翻到第七页乡镇卫生院现状那部分时,他的手停住了。 “三个卫生院关了半年以上?” 陶春明点头。 “最近的乡镇卫生院离县医院多远?” “最远的石桥乡,六十公里。路况差的时候,单程两个半小时。” 于正刚合上方案,看着陶春明。 “陶院长,你这份方案写得很实在。说实话,我来之前以为凉水县的情况再差也有个底线,今天看了以后才知道,没有底线。” 他顿了一下。 “但你在这种条件下还能把方案做到这个程度,每一项都有数据、有排期、有对应措施,说明你不是不会干,是没条件干。” 陶春明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于正刚转向李铮:“李县长,第一批设备我回去就协调。b超机、心电监护仪、手术无影灯、消毒设备,三个月内到位。同时我安排省医院的三名年轻医生到凉水县轮岗,每期半年。” 李铮看着他,开口了。 “于教授,设备和人我们都需要。但我想说一句话。” 于正刚抬眼看他。 “我们不需要你们永远在这里。我们需要的是,你们教会我们的人,自己能干。” 于正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四秒。 于正刚慢慢点了一下头,目光在李铮脸上停了两秒。“李县长,这话我记住了。” 散会后,于正刚走在走廊里,忽然叫住了走在前面的陶春明。 “老陶。” 陶春明回头。 于正刚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面,花白的头发被灯光照得发亮。 “二十三年没走,你是条汉子。这回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陶春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当晚,李铮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 在“医共体建设”那一栏写下:专家组已到,设备三个月内到位,轮岗医生即将派驻。 笔刚放下,手机亮了。 他扫了一眼评论区,今天新增的留言里,有一类内容格外集中。 “县长,菜市场天天有小偷,我妈钱包被偷了两回了。” “电动车停在楼下一夜就没了,报了案没人管。” “夜里有人翻墙进院子,吓得我老婆一个月没敢独自在家。” 李铮往下翻了十几条,治安类的留言占了将近三分之一。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孙国庆的号码。 “孙局长,忙吗?” “不忙,说。” “评论区治安投诉扎堆了。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了一秒,孙国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劲头:“李县长,这事我等了很久了。” 第65章 偷到凉水县头上来了 第65章偷到凉水县头上来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 孙国庆准时坐在李铮办公室的椅子上。 他带了一个黑色文件袋,拉链没拉,里面露出一沓材料的边角。 李铮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昨晚到今早的治安类留言,他已经标红了十七条。 孙国庆接过去一条条看,越看越沉。 “菜市场的小偷,夜市街的扒手,居民区翻墙入户,电动车盗窃。” 李铮靠在椅背上, “孙局长,评论区的治安投诉占了留言总量的三分之一。老百姓白天不敢把钱包放外兜里,晚上不敢让电动车停楼下。这个县连个安全感都给不了人,谈什么宜居?” 孙国庆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文件袋里抽出那沓材料。 “李县长,这些线索我压了半年多了。”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手写的案件摘要,字迹工整,每一条后面都标了日期和报案人信息。 “菜市场和夜市街的扒窃案,去年下半年到现在一共接了四十多起报案,实际发案数至少翻一倍,很多人丢了东西懒得报。我让便衣跟了三个月,基本锁定了一个五人团伙,头目叫马三,本地人,二十八岁,有前科。” “锁定了为什么不抓?” 孙国庆的嘴角扯了一下:“马三的表哥在城管局干过协管员,跟陈志远那边有点关系。以前我报了两次抓捕方案,第一次被分管副县长压下来,说证据不足。第二次陈志远打了个电话给我,说马三就是小偷小摸,抓了影响不好。”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现在陈志远已经被免职了。” “所以我说,这事我等了很久了。” 孙国庆把材料推过来, “五个人的活动规律我全掌握了。马三白天在菜市场后面的出租屋睡觉,下午四点出来,晚上在夜市街和菜市场之间流窜。另外四个人分两组,一组负责菜市场,一组负责居民区。电动车盗窃是另一伙人干的,三个人,专门凌晨两三点作案,偷了以后拉到隔壁县的二手车市场上卖。” 李铮翻了翻材料,每一页都标注了时间、地点、作案手法。 “你准备怎么打?” 孙国庆的眼睛亮了:“两路同时收网。第一路抓马三的扒窃团伙,第二路堵电动车盗窃那伙人的销赃渠道。我跟隔壁县的刑警队已经通过气了,他们配合我们在二手车市场蹲点。三天,够了。” “需要我协调什么?” “不需要。” 孙国庆站起来,把文件袋拉上拉链, “李县长,这回您就等我消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干了十几年公安,头一回觉得手脚是松开的。” 当天下午,孙国庆回到公安局,召集刑警队和治安大队开了一个闭门会议。 会议只开了二十分钟,所有人接到任务后立刻散了。 第一天晚上,四名便衣分散在菜市场周边,盯着马三团伙的出租屋。 第二天下午,马三带着两个人出现在菜市场南门。 便衣远远跟着,拍下了他在人群中伸手的全过程。 一个中年妇女的挎包被拉开拉链,里面的钱包被抽走,前后不到五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偷到凉水县头上来了(第2/2页) 孙国庆看了现场传回来的视频,没有下令动手。 “等齐了再收。” 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居民区那伙偷电动车的三个人出动了。 他们骑着一辆改装过的三轮摩托,停在东关小区后门,用液压钳剪断了两辆电动车的锁链。 蹲了一夜的两名刑警从暗处冲出来,三个人当场被按在地上。 同一时间,菜市场后面的出租屋里,马三和另外两个人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孙国庆亲自带的队。踹门进去的时候,马三光着膀子从床上跳起来,撞翻了床头柜上的一碗泡面。 出租屋的床底下翻出了赃物:十一个钱包、三部手机、两条金项链,还有一沓零散的现金。 隔壁县的二手车市场同步收网,查获被盗电动车七辆。 三天,两个团伙,八个人,全部到案。 追回赃物折算价值十一万四千元。 消息在县城里传得很快。第四天上午,公安局门口排了一溜人,全是来认领赃物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从窗口接过自己那辆红色电动车的钥匙,手攥着钥匙站在院子里,嘴唇哆嗦了半天。 旁边的民警问她:“大姐,确认是你的车吗?” “是我的,车把上那个刮痕就是。”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这车是我跑了两个月外卖攒钱买的。丢了以后我报过案,等了三个月没消息,我以为找不回来了。” 后面一个老头认领了自己的钱包。 钱包里的现金早没了,但身份证和老伴的遗像还在。 他把那张发黄的两寸照片捏在手里,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李铮发了一条视频。 画面是公安局院子里百姓认领赃物的场景,没有特写,没有采访,只有远景。 一个人接过钥匙,一个人翻开钱包,一个人蹲在地上检查电动车的轮胎。 配文写了一行字:三天,两个团伙落网,追回赃物十一万元。凉水县的夜晚,该安静了。 评论区很快被刷了起来。 “现在出门敢把电动车停路边了。” “我妈的钱包上个月在菜市场被偷了,今天去公安局认回来了,身份证还在。” “路修了,灯亮了,小偷也抓了。凉水县这是要翻天啊。” 周小军坐在外间整理留言,翻到评论区底部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一条新留言,发布时间是二十分钟前,点赞数已经过了三百。 “县长,凉水河的水变黑了,河边的鱼死了一片,味道刺鼻得很。我家就住在河边,窗户都不敢开。求县长管管。” 配了一张照片。河面上漂着白花花的死鱼,水面泛着一层油光。 周小军拿着手机走到李铮门口:“李县长,您看看这条。” 李铮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他放下手机,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吕志军吗?我是李铮。明天早上七点,你在凉水河上游等我。” 第66章 这条河,忍了十年 第66章这条河,忍了十年 凌晨六点四十分, 李铮的桑塔纳沿着县道往东开了十二公里,在凉水河上游的一座石桥旁停下。 天刚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桥下的水不是正常的颜色,灰黑色的水面泛着一层油膜, 靠近岸边的浅滩上,七八条白肚翻朝上的死鱼卡在石缝里,肚皮已经发胀。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酸臭味,不是腐烂的味道,是化学品的味道。 李铮下了车,站在桥头往上游方向看。 河道两侧是光秃秃的土坡,坡上零星长着几丛枯草。 往上游大约三百米的位置,河水颜色明显加深,从灰黑变成了墨黑。 吕志军已经站在桥下等着了。 凉水县环保局局长,四十七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上有一层灰。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边,两只手交握在腹前,站姿有些僵硬。 李铮走下河堤,蹲在水边,伸手捞了一把水。 水是温的,工业废水排出来带着余温的那种温。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看着吕志军:“上游有什么?” 吕志军的嘴唇动了一下:“李县长,上游一公里左右有一个建材加工厂的厂区。” “谁的厂?” 吕志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推了一下眼镜,目光落在河面上那层油膜上。 “钱富贵的。鑫达建材的石料加工车间在上游,废水处理设施三年前就停了。” 李铮盯着他看了两秒:“走,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河道往上游走,脚下是碎石和淤泥混在一起的河滩, 越往上走,水的颜色越深,气味越重。 走了大约八百米,河道拐了一个弯。 拐弯处的河岸上,一根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水泥管从土坡里伸出来,管口朝下,正对着河面。 管口在滴水。 不是清水,是灰白色的浊液,带着悬浮颗粒,流出来的地方,河岸的石头被染成了铁锈色。 管口周围的土壤板结发硬,颜色跟正常泥土完全不一样。 李铮走到管口前面,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三张照片。 管口、排出的废液、被污染的河岸。 他站起来,转头看向土坡上方。 坡顶是一道围墙,围墙后面露出了厂房的铁皮屋顶。 围墙上刷着白色的字,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鑫达建材加工有限公司。 “这个排污口,你们环保局知道多久了?” 吕志军站在三米外,手指在棉袄口袋里攥着,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李县长,我说实话。” “你最好说实话。” 吕志军咽了一口唾沫:“2014年厂子扩建石料加工车间的时候,环保局做过环评,当时要求配套建设废水沉淀池和处理设施。设施建了,但只运行了不到一年就停了。停了以后,废水直排凉水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这条河,忍了十年(第2/2页) “你们没管?” 吕志军的声音低了下去:“管过。2015年我接手环保局的时候,去厂里检查过一次,发了整改通知。钱富贵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说马上修。我等了两个月,再去看,设施还是停着。” “然后呢?” “然后我写了一份执法报告,准备下停产整改通知。报告交上去以后,当时的分管副县长找我谈了一次话。” 李铮的目光没有移开。 吕志军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副县长说,鑫达建材是凉水县的纳税大户,一年交几十万的税,养了三十多号工人。经济发展为先,环保的事可以慢慢来,不要一刀切。” “慢慢来?慢了三年,河水变黑了,鱼死了一片。” 吕志军没吭声。 李铮转身看着那个还在滴水的排污口,手机拍的照片还亮在屏幕上。 “吕局长,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再回答。” 吕志军抬起头。 “这三年里,钱富贵或者他的人,有没有给你送过东西、请过饭、打过招呼?” 吕志军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逢年过节,钱富贵的司机送过两次烟酒。我退了一次,第二次放在办公室门口人就走了。” “收了?” “收了。”吕志军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两条烟,两瓶酒。” 李铮没有追问烟酒的事。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到吕志军面前。 “吕局长,两条烟两瓶酒的事,你自己去纪委说清楚。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排污口。 “三天之内,环保局出具正式执法文书,对鑫达建材石料加工车间下达停产整改通知。废水处理设施恢复运行并经验收合格之前,不得复产。” 吕志军站在原地,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 “做不到的话,你和钱富贵一起承担后果。” 李铮转身往桥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凉水县二十三万人喝的水,不能再被人当下水道用了。” 他上了车。桑塔纳发动,沿着河堤土路往县城方向开。 吕志军一个人站在排污口旁边,风吹过来,把那股刺鼻的酸臭味往他脸上糊。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号码上停了三秒。钱富贵。 他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坡上爬。 爬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还在往河里滴废水的管子。 当天下午五点, 一份盖着凉水县环境保护局公章的执法文书送到了鑫达建材加工有限公司的大门口。 钱富贵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富贵楼四楼的书房里。 他把手里的手串攥紧了, 十分钟后,他的奥迪从富贵楼地下车库开出来,直奔县委大楼。 第67章 摊牌了 第67章摊牌了 赵德明正在翻一份乡镇干部考核表,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的。 钱富贵站在门口,呢子大衣敞着,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 他脸上那层十五年没掉过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两只眼睛通红,手里攥着那份环保局的执法文书,纸边都攥出了褶子。 “赵书记。” 赵德明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认识这个表情。 钱富贵上一次用这种表情看人,是2012年,一个外地商人想在凉水县开建材店抢他的生意。 那个商人后来走了,店面转让的时候连定金都没要回去。 “富贵,坐。” 钱富贵没坐。他把那份执法文书拍在赵德明的桌上。 “赵书记,你看看这个。停产整改通知。你的新县长,要关我的厂子。” 赵德明拿起文书扫了一眼,放下了。 “我听说了。” “听说了?” 钱富贵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听说了你就不管?赵书记,我鑫达建材在凉水县十五年,每年交税几十万,养了三十多号工人,上下游加起来带动上百个家庭。他一张纸就要我停产,这些人的饭碗谁管?” 赵德明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富贵,环保局出的执法文书,程序上我看了,没毛病。你的废水处理设施确实停了三年,排污口我也让人看过了,凉水河的水确实黑了。这个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水黑了?” 钱富贵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赵德明的办公桌上, “赵书记,凉水河的水黑了十年了,十年没人管。怎么他李铮来了几个月,突然就管上了?他管的是水吗?他管的是我钱富贵!” 赵德明没有接话。 钱富贵直起身,退后两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赵德明面前晃了一下。 “赵书记,我跟你把话说清楚。我在省里有人,在市里也有人。周副市长那边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他要是非逼我,我会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德明看着他,目光从手机移到他的脸上。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 钱富贵把手机收回口袋,声音降了下来,但分量更重了, “我是在提醒你。赵书记,你在凉水县当了八年书记,我们之间什么关系,不用我多说。他李铮是外面来的人,干两年就走了,走了以后凉水县的事还得你扛。你帮他得罪我,值吗?” 赵德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手指头互相挤着。 钱富贵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这把刀子捅到位了。 他没有再加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扔了一句话。 “赵书记,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他收回那个停产通知,这件事就算了。收不回来,后面的事谁都兜不住。” 门关上了。 赵德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茶杯里的水凉透了。 他坐了十五分钟,最后拿起座机,拨了李铮的号码。 “小李,你来一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摊牌了(第2/2页) 李铮五分钟后到了,推门进来的时候,赵德明正站在窗前。 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份执法文书的一角吹得翻了起来。 “钱富贵刚走。”赵德明没转身。 “我知道。看到他的车停在楼下了。” 赵德明转过来,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抱着胳膊。 “他说了三件事。第一,你关他的厂,三十多个工人没饭吃。第二,他在省里市里都有关系,尤其是周宝山那条线。第三,他给了三天时间,让你收回停产通知。” 李铮站在桌前,表情没变。 “赵书记,他还说了什么?” 赵德明犹豫了一下:“他说你是外面来的人,干两年就走了。” 李铮点了一下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赵书记,我回答他那三件事。” 赵德明看着他。 “第一,工人就业的问题,在他整改达标之前,县里可以帮忙安排临时岗位。秦远征的加工厂刚投产,还在招人。三十个人的安置,不是不能解决。” 赵德明的手指在胳膊上松了一下。 “第二,他可以有关系,但法律没有关系。排污违法就是违法,谁来说情都没用。他那个排污口往凉水河里倒了三年废水,下游几个村子的人喝的就是那条河的水。这个事捅到省里,省里也不会护着他。” 赵德明没有插话。 李铮看着他的眼睛:“第三,停产通知不会收回。三天也好,三十天也好,不达标就不复产。凉水县不能靠污染河水来养几十个人的饭碗。”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赵德明走回桌前,坐下来,两只手撑着桌面。 “小李,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但你想过没有,钱富贵真动起来,不光是省里市里的关系。他在凉水县十五年,拿过他好处的人不止一个两个。他要是发动起来,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干?” 李铮站起来,走到赵德明的桌前。 “赵书记,我问你一句话。凉水河下游的张家湾,有多少户人家?” 赵德明愣了一下:“三百多户。” “三百多户人喝了三年被污染的水。钱富贵说他养了三十多个工人,那三百多户人家里的老人孩子谁来养?” 赵德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吭声。 李铮往后退了一步:“赵书记,这件事我来扛。但有一个前提,县委不能在这个时候松口。你不需要帮我冲锋,只需要不退就行。”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来。 “我不退。” 李铮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一条孙国庆发来的消息。 “李县长,钱富贵从县委出来以后,没有回富贵楼。他去了建材厂,在厂里待了四十分钟,把所有工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李铮盯着“开了个会”四个字,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两秒。 他拨通了孙国庆的电话。 “孙局长,明天县政府门口可能不太平。” 第68章 五十个人堵门,一个人出门 第68章五十个人堵门,一个人出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五十多个人堵在了县政府大门口。 清一色穿着沾灰的工装,有的扛着铁锨,有的拎着安全帽,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茫然。 最前面几个人扯着一条白布,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政府关厂,工人吃啥? 李铮站在三楼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人群里有几张面孔格外扎眼,衣服太干净,站位太靠后,手里拿着手机在拍。 周小军从外间跑进来,脸色发白:“李县长,钱富贵把建材厂的工人全拉过来了。门卫拦不住,人越聚越多。” “孙国庆到了没有?” “到了,带了四个人,没穿制服,站在外围。” “让他维持秩序就行,不要动手,不要冲突。” 八点十分,苏文斌第一个冲上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全是汗,嘴唇抖着:“李县长,外面人越来越多了,还有居民围观。闹大了传到市里省里,影响太坏了。” “你觉得怎么办?” 苏文斌咬了咬嘴唇:“要不先把停产通知缓一缓?让工人散了,回头再说整改的事。” 王大海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李县长,是不是可以先跟工人代表谈谈?稳住情绪,别激化矛盾。” 苏文斌连忙接话:“对对对,先谈先稳。停产的事可以再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 李铮站起来,目光扫了两人一眼, “苏部长,你说的这个‘缓一缓‘‘研究研究‘,是凉水县以前处理问题的标准流程吧?缓着缓着事情就黄了,研究着研究着就没人管了。” 苏文斌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李铮拿起桌上那份环保局的执法报告,卷起来攥在手里。 “我下去。” 苏文斌愣了:“你亲自下去?” “工人有话说,我听。我也有话说,让他们听。” 王大海伸手想拦:“李县长,人多情绪激动,万一——” “万一什么?五十几个工人来找县长说话,县长躲在楼上不出来,这才叫万一。” 他下了楼,推开大门走出来。 台阶下面的人群一下子静了半拍,五十多张脸同时抬起来,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最前面举白布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臂上有旧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水泥灰。 他看到李铮出来,愣了一下,把白布举高了两寸。 “你们谁是代表?” 李铮站在台阶第三级上,声音不大,但够所有人听清。 人群里没有人应声,举白布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那几个衣服干净、手里拿手机的人把目光移开了。 没人替他们站出来。 李铮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站到了和人群几乎平齐的位置。 “各位工友,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停产通知是我让环保局发的,你们有意见,冲着我来,没问题。” 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厂子关了我们吃什么?” “这话问得好。我先回答你这个问题,再跟你们说一件事。” 他举起手里的执法报告。 “第一件事,关于工作。鑫达建材的停产是整改期间的临时措施。钱富贵把废水处理设施修好、通过验收,厂子随时可以复产。在整改期间,县里会帮大家安排临时就业。柳河镇的加工厂上个月刚投产,还在招人。有其他技术的,县里也可以对接。我承诺,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没饭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五十个人堵门,一个人出门(第2/2页) 人群里有几个人的脸色松动了。 李铮把执法报告放下来。 “第二件事,我想问你们一句话。” 他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你们住的地方,离凉水河近还是远?” 没人回答。但有几个人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 “鑫达建材的废水排了三年,凉水河的水变黑了,鱼死了一片。河下游的张家湾,三百多户人家,喝的就是那条河的水。” 李铮看着最前面那个举白布的男人。 “你家孩子喝不喝那条河的水?” 男人的手往下降了一寸。 “你们家里的老人呢?你们的邻居呢?” 人群安静了。 “我关这个厂,不是跟你们过不去。你们是干活的人,拿工资养家糊口,没有错。但钱富贵把废水往河里倒了三年,谁替你们的孩子和老人想过?” 台阶下面,五十多个人站着不动。 那个举白布的男人低下了头,手里的布角松了,白布从他手里滑下来半截,布面拖在了地上。 后排那几个衣服干净的人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有两个悄悄往外挪。 “各位工友,你们回去问问钱富贵,废水处理设施什么时候修。他修好了,厂子就能开。他不修,你们来堵一百次县政府的门也没用。该找的人不是我。” 台阶下面没有人再出声。 过了十几秒,人群最后面有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把安全帽摘了下来,转身往外走了。 第二个跟上了,第三个,第四个...... 人群从后往前散开,举白布的男人是最后走的。 他把白布从地上捡起来叠了两下,夹在胳膊底下, 经过李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低头走了。 十分钟后,县政府门口恢复了安静。 孙国庆走过来,手揣在外套口袋里:“走了。后排那几个拍视频的,有两个是钱富贵公司办公室的人,已经拍了照。” 李铮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赵德明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着李铮,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门关上之前,留了一句话。 “那番话,说得好。” 李铮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工人安置”后面写了一行字:三天内对接完毕。 手机亮了。吕志军发来消息。 “李县长,停产执行第一天,排污口已关闭。我安排了人在河边取样,第一批水质检测结果预计一周后出。” 李铮回了两个字:盯紧。 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评论区。 一条新留言来自“凉水河边住户”:“县长,今天早上六点我去河边看了一眼。排污管子不滴水了,头一次。” 下面跟了一条回复,老杨发的, “等着,河会清的。” 第69章 凉水河清了 第69章凉水河清了 两周后,六月初,吕志军把第三份水质检测报告送到了李铮的办公桌上。 报告一共四页,最后一页的结论栏用加粗字体印着:凉水河县道72公里处断面水样,氨氮含量0.87mg/l,化学需氧量12.3mg/l,达到地表水iv类标准。 附了一张对比表。 两周前第一次取样的数据还在上面:氨氮4.6mg/l,化学需氧量89mg/l,属于劣v类。 数字的变化比任何话都直接。 吕志军站在桌前,眼镜擦过了,镜片比上次干净很多。 他指着报告上的曲线图说:“停产第三天开始,数据就往下掉了。第一周掉了百分之六十,第二周又掉了百分之二十。照这个趋势,再过半个月能到iii类。” 李铮翻到附件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是昨天下午在排污口拍的,同一个角度,同一根水泥管。 管口干了,管壁上残留的锈渍被风吹得起了皮。 管口下方的河岸石头上,铁锈色的污渍还在,但新生的苔藓已经从缝隙里冒了出来,绿得扎眼。 “这份报告,发到县政府网站上,同步发环保局的公众号。” 李铮合上报告, “每一项数据都公开,让老百姓自己看。” 吕志军应了一声,拿着报告走了。 当天下午,水质检测报告在网上公布。 周小军在后台看了一下点击量,一个小时过了两千。 对凉水县环保局那个只有三百粉丝的公众号来说,这个数字破了纪录。 评论区里有人问:“这个数据是真的吗?” 吕志军回了一条:“检测由县环保局委托市环境监测站完成,报告编号、检测方法、取样地点全部公开,欢迎核实。” 第二天一早,凉水河边多了不少人。 不是来洗衣服的,也不是来挑水的。是来看的。 六月的河滩上,阳光把水面照得发亮。 水不再是灰黑色了,变成了深绿泛着青的颜色,透明度比两周前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靠近岸边的浅水区,能看到水底的碎石和沙子。 死鱼早被清理了。河面上偶尔有几片落叶顺水漂过去,漂得很慢,水流平缓。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蹲在河边洗手,把手伸进水里,又缩回来。 她回头对身后的老伴说了一句:“水不臭了。” 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站在石桥上往下看,孩子趴在栏杆上指着水面喊:“妈妈,有鱼!” 桥下的水面上,确实有三四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浅滩边游。 鱼鳞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傍晚六点左右,杨德贵出现在凉水河下游的河堤上。 他从杨家沟走了十里路过来的。脚上穿的还是那双黑布鞋,鞋面上沾了一层黄土。 旧棉帽没戴了,换了顶灰色的遮阳帽,帽檐被风吹得朝后翻着。 他站在河堤上,两只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脚下的河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凉水河清了(第2/2页) 看了很久。 旁边有个散步的中年人认出他来了:“你是杨家沟的老杨吧?上过新闻那个?” 杨德贵没理他。 他蹲下来,捡了根枯枝在岸边的湿泥上划了两下。 泥是正常的泥土色,不再是以前那种板结发黑的样子。 他把枯枝扔进水里,看着它顺水漂走。 “我十八岁那年,”他自言自语, “大夏天跟村里几个后生到这里游泳。水凉得很,一猛子扎下去,睁开眼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我们在水里扑腾了一下午,上来以后在河滩上晒太阳,晒得脊背发疼。”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后来河慢慢变臭了,水面上飘着白沫子,鱼死了一片一片的。我们村的人都不去河边了,嫌脏。小孩子想去玩水,大人一巴掌就扇回来了。” 他掏出手机。手机是他儿子去年过年回来给他买的,屏幕不大,他用得也不太利索,戳了好几下才打开相机。 他对着河水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夕阳把河面染成了橘红色,浅滩上的碎石被水冲得干干净净,远处有两个孩子在河边蹲着,用树枝拨弄着什么。 他又戳了半天手机,打开抖抖,找到李铮的账号,在最新一条视频下面发了条评论。 他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戳,戳了将近两分钟。 “县长,河清了。” 后面他又加了一句:“小时候的河,回来了。” 配了那张照片。 晚上八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刷评论区。他看到了老杨的留言和那张照片。 照片拍得歪,构图谈不上好看,但河水的颜色骗不了人。 他在留言下面回了一条。 “老杨,河清了是好事。但还不够。以后凉水县所有的山、所有的水,都不允许再被污染。谁污染,谁负责,没有例外。” 这条回复发出去十五分钟,被人截图转发到了微博上。 半个小时后,转发量过了一万。 评论区涌进来一大批外地网友,有人说“全国两千多个县,能把这话说出来的县长有几个”。 有人说“不要只看他说了什么,看他做了什么,河是真的清了”。 点赞最高的一条留言写着八个字:“路通了,灯亮了,河清了。” 周小军在外间刷着手机,越刷越兴奋,忍不住探头进来:“李县长,这条互动全网都在转。” 李铮没有抬头。他正在看手机上另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李国栋。 凉水县纪委书记,从李铮到任到现在,几乎没有单独找过他。 平时开会坐在角落里,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表一个态,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但李铮知道,这个人不是局外人。 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等。 消息只有一行字: “李县长,明天上午九点,我去你办公室。有个事,该动了。” 第70章 钱富贵,倒了 第70章钱富贵,倒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李国栋推门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拉链拉到底。 进门后没有寒暄,把包放在李铮桌上,拉开,从里面抽出四个文件袋,按顺序排成一排。 “李县长,这些东西我攒了八个月。” 李国栋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第一份,鑫达建材2014年到2016年的工程合同。其中六份合同的甲方是县住建局,合同金额比实际施工成本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虚高部分通过第三方账户回流,最终进了田志刚和钱富贵的私人账户。” 李铮翻开文件袋,里面是复印件,每一页都标注了编号和来源。 “第二份,钱富贵向公职人员行贿的记录。不光是吴志强。过去五年,他通过逢年过节送礼、安排旅游、代付购房款等方式,向至少七名科级以上干部输送利益。名单在这里。” 李铮扫了一眼名单,有几个名字并不意外。 “第三份,环保违法的完整证据链。废水直排三年,环评造假,整改通知被拦截的过程记录。吕志军那边的材料我也调过来了,跟我手上的能对上。” “第四份。”李国栋的手指在最后一个文件袋上按了一下,“田志刚的交代材料。” 李铮抬起头。 李国栋看着他:“田志刚上周主动找了我。他知道环保的事一出来,下一个就是他。他选择了配合。交代了从2014年到现在,他和钱富贵之间所有的利益往来,包括工程招标的操作方式、资金回流的路径、以及钱富贵跟市里某些人的关系。”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市里?” “田志刚提到了一个人,但这部分我先不展开。今天要解决的是县级层面的问题。” 李国栋把四个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李县长,证据够了。我今天来,是通知你一声:县纪委准备对钱富贵正式立案调查。涉嫌问题包括虚假合同套取公共资金、环保违法排污、垄断市场恶性竞争、向多名公职人员行贿。” 李铮看着他:“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公安局配合执行。第二,县委盖章。” 李铮拿起座机,先拨了孙国庆的号码。 “孙局长,上午十一点之前,你带人在公安局待命。纪委会给你下协查通知。” 孙国庆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个电话打给赵德明。 “赵书记,李国栋在我这。钱富贵的事,纪委要动了。需要县委盖章。” 电话那头沉了五六秒。赵德明的声音有些涩:“你们确定证据够?” 李国栋接过话筒:“赵书记,四份材料,每一份都经得起查。田志刚已经交代了。” 又是三秒的沉默。 “章我盖。”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孙国庆带着四个人到了钱富贵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钱富贵,倒了(第2/2页) 钱富贵住在县城西边的独栋院子里,围墙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截,铁艺大门上挂着两个铜环。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奥迪,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孙国庆敲门。 开门的是钱富贵的司机。看到四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他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转身就往里跑。 “钱总!钱总!” 钱富贵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穿着家居服,脚上是拖鞋,手腕上那串檀木手串还戴着。 他站在楼梯中间,看到孙国庆手里的文书,脚步停了。 “钱富贵,凉水县纪委对你正式立案调查。请你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钱富贵的嘴唇动了两下,他扶着楼梯扶手, “你们凭什么?” 孙国庆把立案决定书递上去:“白纸黑字,自己看。” 钱富贵接过来,眼珠子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他的手开始抖,纸边被攥出了褶子。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院子大门,看向县政府方向。 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句话:“李铮,他真敢。” 孙国庆没接话,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钱富贵换了鞋,换了衣服,从院子里走出来。 走过奥迪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车身上停了一秒,没有回头。 公安局的车开走以后,司机站在院门口,两腿发软,靠着门框蹲了下去。 消息在县城里传得比风还快。 中午十二点不到,菜市场里已经炸了锅。 卖菜的、买菜的、路过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钱富贵被抓了!公安局的人上门带走的!” “真的假的?他在凉水县横了十五年,谁敢动他?” “李县长敢。你没看到前几天环保局关了他的厂子吗?” 夜市街上,卖酿皮的大姐一边揉面一边跟旁边摊位的人聊:“我说什么来着?这个县长不一样。修路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人是真干事的。” 东关小区门口,几个下棋的老头把棋盘推到一边,围着一个看手机的年轻人。 年轻人把屏幕举起来给大家看,上面是李铮账号下面的评论区,最新一条热评写着: “李县长让我相信了一件事,天塌不下来,因为有人在撑着。” 点赞数三十分钟过了两万。 当天下午四点,李国栋再次出现在李铮办公室。 他的表情跟上午不一样了,眉头皱着,手里多了一份新材料。 “李县长,钱富贵交代得很快。比我预想的快。” 李铮看着他:“交代了什么?” 李国栋把那份材料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第一页,声音压得很低。 “他供出了一个人。不在县里,在市里。” 第71章 这水,比想象中深 第71章这水,比想象中深 “周永刚。” 李国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周永刚,河西市副市长。就是当初打电话给凉水县施压的那位。 “钱富贵交代,从2014年到2016年,他通过工程分包和建材供应的方式,向周永刚输送利益累计超过八十万。现金、购物卡、代付装修款,路径全交代清楚了。”李国栋翻开材料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手写的供述记录,“这部分内容,我已经同步报给了市纪委。” 李铮看了一眼那段供述,目光在“周永刚”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一旦捅到市里,性质就完全变了。县级干部违纪违法,县纪委能办。涉及市级领导,就不是凉水县能兜住的了。 “市纪委什么反应?” “今天下午我报上去的,对接的是市纪委常委高建华。他让我把所有涉及周永刚的材料原件封存,明天派人来取。” 李铮点了一下头。 李国栋把材料收回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李铮。 “李县长,有句话我一直没说过。” “你说。” “你来凉水县的第一个月,我就在观察你。修路、买校车、砍接待费,这些事谁都能干,差别在于敢不敢干。后来你动钱富贵,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他推了推眼镜。 “所以这些东西我攒了八个月,等的就是你。” 门关上了。 李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钱富贵案的页面下方写了一行字:牵涉市级,移交市纪委。 他放下笔,拿起座机拨了赵德明的号码。 “赵书记,钱富贵供出了周永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李铮以为信号断了。 “你说谁?”赵德明的声音变了调。 “河西市副市长周永刚。钱富贵交代了2014年到2016年向他行贿的全部过程。材料已经报到市纪委了。”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动静,赵德明站了起来。 “小李,这个事搞大了。” “赵书记,事情不是我们搞大的。钱富贵自己交代的,李国栋按程序上报的。每一步都合法合规。” “合法合规我知道!”赵德明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压了下来,“但是周永刚这个人你不了解。他在河西市干了十二年,根基深得很。他要是知道线索从凉水县捅出去的,回头他的人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李铮握着话筒,语气没变:“赵书记,找麻烦的前提是他还有能力找。市纪委既然接了材料,说明他们不是没准备。钱富贵的交代,正好给了他们突破口。” 赵德明没接话。 “赵书记,这件事要搞大,那是贪腐的人自己搞大的,不是我们。我们只做了该做的事。” 电话那头沉了四五秒。赵德明的呼吸很重。 “我知道了。”三个字,挂了。 李铮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窗外天黑了,县城的路灯已经亮了一排。他站起来走到那张大白纸前面,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黑字记录着这几个月做过的每一件事。 每一件事的推进过程里,都能看到钱富贵的影子。建材涨价是他,运输设卡是他,工人堵门还是他。这个人盘踞在凉水县十五年,把自己编进了每一根利益的管道里。 管道拔掉了。但管道另一头连着的东西,比他预想的更深。 第二天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一个市里的座机号码。 “李县长,我是市纪委高建华。” 声音沉稳,不快不慢,带着一种长期办案的人特有的克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这水,比想象中深(第2/2页) “高书记,您好。” “李国栋报上来的材料我昨晚看了,今天上午开了专题会。跟你通几件事。” “您说。” “第一,钱富贵案中涉及市级干部的部分,市纪委正式介入调查。你们县一级该做的都做了,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李铮应了一声。 “第二,你们县纪委和公安局配合保全的证据材料,今天下午我派人去取原件。复印件你们留存备查。” “没问题。” “第三。”高建华的语气沉了半拍,“李县长,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县级的问题了。你接下来做好两件事就行。一是稳住凉水县的局面,别因为案件影响正常工作。二是如果有人找你说情、施压、打探消息,不管是谁,记下来报给我。” 李铮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按了一下:“明白。” “还有一句。”高建华停了一下,“你在凉水县干的事情,市里看在眼里。放心干。”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放在桌上。 “放心干”三个字,从市纪委常委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拿起座机,拨了赵德明的号码。 “赵书记,市纪委高建华刚给我打了电话。正式介入了。” 赵德明的声音比昨晚平稳了些:“他还说什么?” “让我们稳住凉水县的局面。如果有人打探消息或施压,直接报给市纪委。”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那就是说,市里要动真格了。” “是。” 又是几秒沉默。赵德明忽然问了一句:“小李,你来凉水县之前,想到过会走到这一步吗?” 李铮握着话筒,看着窗外的阳光打在那张大白纸上。 “赵书记,我来的时候只想做一件事,把老百姓的日子过好。路要修,灯要亮,学校要有校车,医院要有医生。钱富贵挡在路上,绕不过去,只能搬开。搬开他牵出了市里的线,那是他自己种的因。” 赵德明没有再说话。 下午两点,市纪委的两辆车开进凉水县。四个人,带着介绍信和调取证据的手续,在公安局和纪委分别封存了材料原件。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 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傍晚六点,县委大楼的走廊里,平时三三两两聊天的干部,今天全低着头走路。县政府食堂的饭桌空了三分之一。有人请了病假,有人提前回了家,有人关着办公室的门不出来。 整个凉水县的官场,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晚上九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打开评论区。 有问路灯的,有问低保的,有投诉物业的,有咨询医保报销的。没有一条提到钱富贵,没有一条提到市纪委。 但他知道,凉水县二十三万人心里都有数。 他开始回复留言。一条一条,跟以前一样。 回复到第十二条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省城的号码。 郑明远。 “李县长,你最近动静不小啊。” 李铮握着手机:“郑秘书长,您都听说了。” 郑明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何止听说。省纪委今天下午专门开了个会,讨论河西市的情况。你那份材料,捅开的口子比你想的要大。” 李铮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李县长,有些事我现在不方便说。但你记住一句话。”郑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河西市的水,远比你看到的深。” 第72章 副市长,倒了 第72章副市长,倒了 郑明远说完那句话就挂了电话。 李铮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急着做任何动作。 该做的他已经做了,材料在市纪委手上,证据链完整,钱富贵的交代指向清晰。 后面的事,轮不到一个代理县长插手。 他把手机锁了屏,继续回复评论区的留言。 三天后,消息来了。 六月九号上午十点,高建华的电话打到了李铮的座机上。 “李县长,通知你一件事。市纪委昨天对周永刚正式立案审查,今天上午已经宣布了。” 李铮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按了一下:“程序走完了?” “走完了。省纪委批的。钱富贵的交代材料加上我们前期掌握的线索,证据链够了。周永刚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干预基层执法,数额和情节都够立案标准。” 高建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们凉水县提供的材料起了关键作用。钱富贵交代的行贿路径和资金流向,跟我们之前掌握的其他线索完全对得上。可以说,凉水县这个口子一撕开,整条线都活了。” 李铮问了一个问题:“周永刚知道线索从凉水县出去的吗?” “他现在知不知道不重要了。他已经被留置了。” 电话挂了以后,李铮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永刚,立案留置。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的县城在六月的阳光下安安静静的,新装的路灯立在路边, 加工厂的烟囱在远处冒着白色的蒸汽, 凉水河的方向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条河正在一天天变清。 周永刚,李铮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通电话。 那是他刚到凉水县不久,正在推进修路的时候。 周永刚的电话打到县政府,语气居高临下,要求他“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一刀切”“给地方企业留空间”。 那个时候,周永刚大概以为自己在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年轻县长。 现在,那个年轻县长还坐在这把椅子上。周永刚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消息在凉水县传开,只用了半天。 中午十二点,县政府食堂里的气氛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打饭的队伍照常排着,但没人说话。 端着盘子落座的干部,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都轻了三分。 苏文斌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米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端着搪瓷杯喝水,喝了三口,杯子空了, 他又站起来去接了一杯,回来继续坐着,眼神往门口的方向瞟。 王大海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没跟谁说话。 整个食堂安静得不正常。 下午两点,赵德明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份从市政府官网打印下来的通报。通报很短,三百多字,但每个字都重。 “河西市副市长周永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市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赵德明看了三遍,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在凉水县当了八年书记,这八年里,周永刚来凉水县视察过两次,每次都是他亲自陪同接待。 饭桌上的话他还记得,周永刚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赵,凉水县的工作你辛苦了,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困难?他的困难,周永刚心里清楚得很。 钱富贵在凉水县横了十五年,谁给的底气? 周永刚一个电话,什么事都能摆平。 赵德明不敢动钱富贵,有一半原因就在这个人身上。 现在这个人倒了。 赵德明把那张纸重新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叠了两下,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副市长,倒了(第2/2页) 傍晚六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架在支架上。 他按下录制键,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话。 “今天回复几个评论区的问题。第一个,河口乡卫生院的修缮工程下周开工,预计一个月完成。第二个,政务服务中心下个月起增加医保转诊业务窗口,不用再跑市里办了。第三个,菜市场西侧的垃圾清运点重新选址,离居民楼远一点,这周落实。” 三个问题,三件民生小事。 没有一个字提到钱富贵,没有一个字提到周永刚,没有一个字提到市纪委。 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区的留言跟以前一样热闹。 问路灯的、问低保的、问学校的、问医院的。 但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留言里,偶尔有几条特别的。 “县长,凉水县的天,亮了。” “以前总觉得当官的都一个样,现在我信了,不一样。” “支持李县长,凉水县的老百姓心里有数。” 没有人直接提那个名字。但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晚上九点二十分,李铮正在整理明天的工作清单,手机亮了。 郑明远。 “李县长,今天的通报你看到了?” “看到了。” “省纪委对市纪委的行动速度很满意。你们凉水县递上来的材料质量很高,省里专门提了。” 李铮没接话,等着他说后面的。 郑明远果然继续说了:“李县长,我上次跟你说河西市的水深,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周永刚的问题不只是收了钱富贵那点钱,他在河西市经营了十二年,牵扯的面很广。市纪委接下来还有一系列动作。” “这些事跟凉水县还有关系吗?” “直接关系没有了。但间接影响会有。周永刚倒了,市里的格局会变,有些事情推进起来会比以前顺。你在凉水县做的那些改革,以后阻力会小得多。” 郑明远顿了两秒。 “李县长,有句话我之前一直没正式说过。今天说一次。” “您说。” “放心干。你做的事是对的,省里看着呢。” 六个字,轻轻的,但李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从他到凉水县的第一天起,修路被人告状,砍接待费被人使绊子,引进投资被人设卡,查环保被人堵门。 每一步都有人拦,每一步都有人说他不懂规矩。 省里一直没有表态。不反对,也不支持,悬着。 今天这六个字落下来了。 “谢谢郑秘书长。凉水县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放心干。”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在那页密密麻麻的进度表上扫了一遍。 路,修了。灯,亮了。 学校有校车了,工厂投产了。 医共体批下来了,河水在变清。 钱富贵进去了,周永刚也进去了。 但翻到下一页,他的笔停住了。 空白页上什么都没写,但他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钱富贵倒了,陈志远免了,田志刚交代了,吕志军被诫勉了。 凉水县一下子空出了好几个关键岗位。 住建局没有局长,城管局没有局长,这些位置不能一直空着。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名字。 方志明。 何大勇。 写完,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看,拿起座机拨了赵德明的号码。 “赵书记,明天上午有空吗?干部调整的事,我们该谈谈了。” 第73章 空缺的位置 第73章空缺的位置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赵德明办公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一份干部花名册和三杯泡好的茶。 第三杯是给组织部苏文斌准备的,但李铮让他晚半小时来。 “赵书记,目前空缺的位置有三个。住建局局长、城管局局长、交警大队副大队长。田志刚配合调查已免职,陈志远之前就免了,吴志强被纪委带走了。加上吕志军被诫勉谈话,环保局虽然有人,但等于半条腿走路。” 赵德明翻着花名册,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划过去又收回来。 “住建局的位置最重要。凉水县现在项目多了,秦远征的加工厂后续还有扩建计划,路网改造也没完,住建局不能没人管。你心里有人选?” 李铮没绕弯子:“方志明。” 赵德明的手指停在花名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志明现在是住建局副局长,代管工作已经三个多月了。修路的事从头到尾是他盯的,东关小区下水道抢修是他现场指挥的,物业合同违约的事也是他查出来的。这三个月他干的活比田志刚三年干的都多。”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表态。 他在凉水县八年,方志明这个人他当然知道。 老实,能干,话少,不会来事。 田志刚在的时候,方志明就是个干活的,汇报材料田志刚签字,功劳田志刚领。 方志明从来不争,也从来没人替他争。 “方志明的资历够吗?” “修路那条路就是他的资历。” 李铮把一份施工进度表推过去, “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凉水县到柳河镇的主干道全线完工,村组道路硬化完成百分之七十八。方志明每天早上六点到工地,晚上八点收工。工程质量零返工,造价比预算低了百分之十二。赵书记,这种人不提拔,谁提拔?” 赵德明拿过施工进度表翻了翻,数据确实漂亮。 “城管局呢?” “城管局的情况复杂一些。”李铮说, “陈志远走后代管的副局长还行,但只是维持。城管局需要一个敢管事、会管事的人。我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赵书记你有没有建议?” 这句话让赵德明的眉头松了一下。 李铮不是什么都自己定,他在问自己的意见。 这个年轻人虽然强势,但不是不讲规矩。 赵德明想了想:“城管局代管的那个黄卫东,干了六年副局长了,业务熟,口碑还行。让他先转正,稳一稳局面。” “行。”李铮没有犹豫,“黄卫东我了解过,虽然不算出挑,但至少干净,能执行。城管局现阶段不需要创新,需要稳。” 赵德明点了点头,两个人第一次在用人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过程比预想的顺畅。 “还有一个人。”李铮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第二个名字,“何大勇。” 赵德明的眉毛抬了一下。 “何大勇是柳河镇镇长,正科级。加工厂的落地他出了大力,招工、用地、对接投资商,每一步都冲在前面。秦远征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凉水县如果多几个何大勇,他愿意追加投资。” 赵德明放下茶杯:“你想把他调到县里来?” “不急。他在柳河镇还有用,加工厂刚投产,后面还有产业链延伸的事要做。但我建议把他列入副县级后备干部名单,报到市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空缺的位置(第2/2页) 赵德明沉默了几秒。 副县级后备干部,这个名额在凉水县多少年没动过了。 以前的后备名单上全是关系户,谁跟领导走得近谁上。 何大勇一个乡镇镇长,背后没有任何人脉,靠什么上? 靠的是实打实的成绩。 赵德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李,你来凉水县之前,这里的干部队伍是死水一潭。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能干的不敢干,想干的没机会。你来之后,虽然闹了不少风波,但至少水活了。” 李铮看着他。 赵德明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花名册上。 五十五岁的县委书记,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第一次承认自己治下的干部队伍是死水。 “赵书记,能用的人不少,只是之前没人敢用。”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九点整,苏文斌进来了。 赵德明把讨论结果跟他说了,让他按程序走组织考察和公示流程。 苏文斌全程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拿着笔记本记完就走了。 半年前他绝不会这么配合。 当天下午两点,方志明接到了组织部的电话。 他当时正蹲在柳河镇村组道路的施工现场,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手里拿着卷尺在量路基宽度,电话响了三声他才腾出手来接。 听完以后,他蹲在路边没动。 旁边的施工员问他:“方局长,咋了?” 方志明站起来,把卷尺收进口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咋,继续干活。” 他转过身的时候,施工员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傍晚六点,何大勇接到了李铮的电话。 “何镇长,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县委已经把你列入副县级后备干部推荐名单,下周报市里审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何大勇的声音有点发紧:“李县长,我在柳河镇干了六年,从来没人跟我提过这种事。” “因为以前提了也没用。现在不一样了。” 何大勇没有再说客气话,他不是那种人。 “李县长,加工厂下个月有一批新设备到,秦总说要上枸杞深加工线。我明天去厂里盯一下。” 李铮笑了一下:“你先把这条消息消化消化,别光想着干活。” “消化完了。”何大勇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工作不等人。” 电话挂了。 李铮靠在椅背上,翻开笔记本,在“干部调整”那一栏打了一个勾。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县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上的人比半年前多了。不是多了一点,是肉眼可见的多了。 尤其是年轻面孔,走路的步子带着劲,不像以前那样松松垮垮。 手机震了一下。何大勇发来一条消息。 “李县长,今天镇上又来了三个从外面回来的年轻人,说是看了你的视频,想回来找活干。加上之前登记的,这个月柳河镇返乡登记人数已经超过四十了。” 后面跟了一句:“镇上的面馆今天中午坐满了。老板说,这是三年来第一次。” 第74章 年轻人,回来了 第74章年轻人,回来了 李铮第二天去了一趟柳河镇。 不是专程去的,顺路检查村组道路硬化收尾工程。 但车开进镇上的时候,他发现街面上的样子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镇政府对面那排门面房,以前十间关了六间,卷帘门锈得拉不动。 现在开了四间,最靠东边的一间挂着个招牌, 红底白字,写着“峰哥土特产直播间”。 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了三台手机,架在不同角度的支架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桌后面,对着手机说话,声音从敞开的玻璃门里传出来。 “家人们看一下,这个枸杞是我们凉水县自己加工厂出的,日期新鲜,颗粒饱满,买两袋送一袋红枣。” 李铮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旁边何大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认识吗?” 何大勇努了努嘴, “刘斌,二十三岁,以前在杭州一个电商公司做客服。上个月回来的,说要搞直播带货,把咱们本地的农产品卖出去。” “卖得怎么样?” “头两周惨得很,直播间最多的时候就七个人看,其中三个是他妈、他姑和他姑父。” 何大勇喝了口水, “但上周秦总那边第一批枸杞干果出来以后,他拿了样品做了一场直播,运气好赶上平台推流,一晚上卖了三百多单。” 李铮点了点头,没有进去打扰,往前走。 走到镇子中间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股炒菜的香味飘过来。 路口西南角新开了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塑料棚子搭在门口当遮阳,四张方桌三张坐满了人。 门头上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字写的:老陈家常菜。 何大勇跟在后面介绍:“陈建军,三十一岁,以前在兰州一家饭店当厨师,干了六年。上个月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说镇上有了加工厂,工人总要吃饭,他来开个小饭馆。” “生意行吗?” “中午那顿能坐满。工人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厂里食堂吃腻了的就过来换换口味。一天流水五六百,不多,但够一家人嚼用。” 李铮扫了一眼饭馆里面,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一边喂饭一边跟旁边桌的工人说笑。 何大勇看出他在看什么:“那是老陈的老婆。以前孩子在兰州上不了幼儿园,公立的排不上号,私立的一个月两千多,挣的钱一大半交了托儿费。回来以后,镇上的幼儿园免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加工厂大门口的时候,林晓峰从里面出来,蓝色工服上沾着粉尘,手里拿着一沓生产报表。 “李县长。”林晓峰站住了,把报表往腋下一夹。 “忙着呢?” “新上的枸杞深加工线在调试,秦总从宁省调了个技术员过来教,我跟着学。” 李铮看了看他:“管理岗干了两个月,感觉怎么样?” 林晓峰想了想:“比在深圳累。深圳干的是流水线上的活,重复,不用动脑子。这边什么都要管,人员排班、质量检查、设备维护、原料调度,全压在身上。但踏实。” “踏实在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年轻人,回来了(第2/2页) “每天下班走出厂门,抬头能看见我家的烟囱。” 李铮没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下午,李铮回到县城。 车从主街开过去的时候,他让司机开慢点。 街面上的变化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是半年一点一点冒出来的。 县医院对面多了一家母婴店,门口挂着充气拱门,写着“新店开业”。 旁边是一家手机维修店,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配件,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低头修着什么。 政务服务中心隔壁,原来关了门的文具店重新开张了,换了个年轻老板, 门口立着个小黑板,粉笔字写着“学生用品全场八折”。 最让李铮意外的是南街尾巴上新开的一家幼儿园。 不是公办的,是私人开的,两间平房改的,院子里铺了彩色地垫,几个小孩在上面跑。 门口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二十五六岁,正在跟一个送孩子的家长说话。 周小军凑过来:“这个叫周月,师范毕业的,在西安一家私立幼儿园干了三年。今年回来自己开了一个,目前收了十二个孩子。” “手续齐吗?” “齐。何镇长帮着办的,从工商到消防一周搞定。” 李铮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架在支架上。 今天他没有念数据,没有举台账。 他翻出手机相册里白天拍的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在镜头前展示。 刘斌对着三台手机直播卖枸杞的背影,老陈饭馆里坐满工人的场景。 加工厂门口林晓峰拿着报表的侧影,周月幼儿园院子里跑着的几个小孩。 “半年前,凉水县的年轻人都在往外走。现在,第一批年轻人回来了。有搞直播卖土特产的,有开饭馆的,有回厂里当管理的,有开幼儿园的。他们每个人的故事不一样,但回来的原因都一样。” 他放下手机,看着镜头。 “因为家乡变了。路通了,厂子有了,河清了,夜里安全了。他们相信这里有未来。” 视频发出去二十分钟,评论区刷了一屏。 点赞最高的一条,来自一个ip显示在广东的用户,头像是一个穿着工厂制服的年轻人。 “我是四川一个小县城出来的,在东莞打了五年工。看完这条视频,我在厕所里哭了十分钟。我也想回家,但我们那没有李县长。” 这条留言下面,跟了一千多条回复。 周小军在外间整理数据,把今天所有评论区的新留言分了类、编了号。 整理完以后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开始算一笔账。 从李铮上任到现在,整整六个月。 评论区累计收了多少条留言,解决了多少件事,修了多少公里路,他想把这些数字汇个总。 他算了半天,越算越吃惊。 他站起来,走到李铮办公室门口。 “李县长,您上任快满半年了。要不要我把这半年的数据做一份汇总?” 李铮正在翻笔记本,头也没抬。 “做,每一项都要有数据,有对比,有出处。三天内交给我。” 第75章 凉水县,不再是倒数第一 第75章凉水县,不再是倒数第一 三天后,周小军把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放在李铮桌上。 封面用a4纸打的,没有花哨的排版,就一行黑体字:凉水县半年工作数据汇总。 李铮翻开第一页。 评论区累计收到留言3217条, 已解决民生问题86件,在推进中32件,转办相关部门跟踪处理的149件。 第二页。 修路15.3公里,其中县道主干道全线完工,村组道路硬化完成率78%。 修缮学校4所,购置校车3辆,覆盖7个行政村。 第三页。 引进投资项目1个,总投资两千万元,创造就业岗位200个,首月发放工资总额67.4万元。 县域医共体试点获省级批准,省医院帮扶专家组已进驻。 第四页。 治理水污染2处,凉水河水质从劣v类恢复至iv类标准。 菜市场及居民区治安专项行动破获扒窃团伙1个、盗窃团伙1个,追回赃物价值11.4万元。 第五页。 免职问题干部3人,追究贪腐案件1起,牵出市级领导1人。 政务服务中心完成“一窗式”改革,高频业务办理时间缩短70%。 第六页。 返乡登记年轻人累计40人,新增个体工商户12户,抖抖账号粉丝突破200万。 最后一页是一张表格,来源标注为省政府民生满意度季度通报。 凉水县,从全省倒数第一,跃升至中游水平。 排名第47位,全省98个县。 李铮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报告,抬头看着周小军。 “数据核过了?” “每一项都核过了,来源标在右下角。” 李铮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今天下午,我去找赵书记。” 下午三点,李铮拿着报告走进赵德明办公室。 赵德明正在签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示意他坐。 李铮把报告递过去,没有多说,等他看。 赵德明翻得很慢,翻到第四页治安数据的时候停了一下, 翻到免职干部那一页又停了一下, 翻到最后那张排名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第47位”那个数字上按了按。 “倒数第一变中游了。”赵德明的声音有点哑。 “只是中游。”李铮说。 赵德明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小李,我在凉水县八年,年年写工作总结,年年往上报成绩。但哪一年的成绩有这半年实在?” 李铮没接这个话。 “赵书记,我想发一条半年总结的视频,把这些数据公开。但我一个人发不够分量。我想请你一起。” 赵德明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我上镜?” “对。” 赵德明在椅子上坐直了,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 “小李,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抛头露面。” “赵书记,这不是抛头露面。凉水县的变化,不是我一个人干出来的。修路要你点头,干部调整要你盖章,钱富贵的案子要你不退。你参与了每一步,老百姓应该知道。” 赵德明看着他,沉默了十几秒。 “你让我说什么?” “说真话就行。” 傍晚六点半,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 周小军把两把椅子并排摆在窗前,手机架在对面的支架上。 窗外的光线正好,暖黄色的夕阳从玻璃照进来,把两把椅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铮坐在左边,赵德明坐在右边。 赵德明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用梳子拢了一遍,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僵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凉水县,不再是倒数第一(第2/2页)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攥着。 “赵书记,放松点,说话就行。” 赵德明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李铮按下录制键。 “各位关注凉水县的朋友,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到凉水县整整半年了。” 他拿起那份报告,对着镜头一页一页展示。 每念一组数据,都停两秒,让观众看清楚纸上的数字。 “半年前,凉水县在全省民生满意度排名倒数第一。今天,最新排名第47位,98个县里排中游。” 他放下报告。 “不算好。但至少,我们不再是倒数第一了。” 他转头看了赵德明一眼。 赵德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镜头,嘴唇抿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我叫赵德明,凉水县县委书记,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半年前李县长刚来的时候,搞短视频,搞评论区接单,我不理解。我觉得县长应该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开会、做规划,不应该天天对着手机跟老百姓聊天。”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镜头上移开,又移回来。 “现在我理解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路修了,灯亮了,厂子建起来了,河水变清了,年轻人回来了。这些事不是开会开出来的,是一条留言一条留言接出来的,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出来的。” 他看着镜头,五十五岁的县委书记,眼眶红了。 “老百姓的事,就该这么干。” 录制键按下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铮站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攥在手里。 “发吧。”他没回头。 当晚八点,视频发出去。 周小军坐在外间盯着后台数据,十分钟刷新一次。 第一个十分钟,播放量12万。 第二个十分钟,38万。 第三个十分钟,破了百万。 评论区的留言涌进来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条视频都快。 “赵书记那句话我听哭了。当官的能说出这种话,不容易。” “倒数第一变中游,这才半年。再给李县长半年,凉水县能冲到前十。” “全国两千多个县,凉水县做到了别人不敢想的事。” 粉丝数在跳。201万,203万,207万。 周小军刷到一条被顶到最前面的评论,手指停住了。 评论来自一个加了蓝v认证的账号,名字是“日报”。 “一个倒数第一的贫困县,半年干出这样的成绩,值得关注。凉水县模式能否复制?我们将持续跟踪报道。” 周小军拿着手机冲进李铮办公室的时候,手都在抖。 “李县长,日报转发了。” 李铮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明天让苏文斌来一趟。”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准备接待媒体。 笔刚放下,座机响了。 吴芳的号码。 “李县长,恭喜你。我明天带团队到凉水县,这回不是我一个人来。” 李铮问了一句:“还有谁?” 吴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总台、华社、日报,加上我们省报,四家同时到。李县长,你准备好了吗?” 第76章 媒体蜂拥而至 第76章媒体蜂拥而至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辆车从省城方向驶入凉水县。 打头的是一辆白色商务车,车身侧面贴着“甘省日报”的标识。 后面跟着三辆,分别挂着总台、华社和日报的采访牌。 四辆车停在县政府楼下的时候,门卫老刘从窗户里探出头,愣了一下,转身就往楼上跑。 “李县长!总台来了!” 苏文斌比老刘还先到,他七点半就在办公室等着了, 穿了件新衬衫,领口的折痕还没消,手里抱着一摞提前准备好的宣传材料。 “李县长,接待方案我昨晚拟好了。上午安排参观加工厂和政务服务中心,中午在政府食堂用工作餐,下午开座谈会。” 李铮扫了一眼方案,把其中一页抽出来。 “座谈会取消,改成新闻发布会。” 苏文斌愣了一下:“新闻发布会?凉水县从来没开过。” “所以今天开第一次。” 李铮把方案还给他, “场地就用三楼小会议室,桌子摆成u形,不设主席台,不摆鲜花,不挂横幅。准备一台投影仪,把半年的数据做成ppt。下午两点开始。” 苏文斌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来不及”三个字咽了回去。 “我去安排。” 上午十点,吴芳带着记者团到了县政府三楼。 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个人, 扛摄像机的、拿录音笔的、背相机包的,走廊里一下子挤满了。 李铮在办公室门口迎她。 吴芳看着他,笑了一下:“李县长,上次来的时候,你办公室门口连个指示牌都没有。” “现在也没有。” “但找你的人多了。” 吴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记者团, “李县长,我给你介绍一下。总台《访谈》的陈记者,华社国内部的方记者,日报的宋记者。” 三个人依次上前握手。总台的陈记者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打量李铮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华社的方记者年纪更大些,头发花白,话不多,但眼神很锐。 日报的宋记者最年轻,三十左右,手里已经打开了录音笔。 李铮跟他们一一握手,没有寒暄客套。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上午先到现场看看,下午两点我们开个发布会,有什么问题集中问。” 总台的陈记者点了点头:“李县长,我们想先去加工厂和凉水河看一看。” “周小军带你们去。想去哪去哪,想拍什么拍什么,想问谁问谁。不用打招呼,不用安排。” 这句话说完,几个记者互相看了一眼。 陈记者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干了十五年新闻,地方采访去过上百个县,没有一个县长说过“不用安排”四个字。 上午的采访李铮没跟。记者们分成两组,一组去了加工厂,一组去了凉水河。 去加工厂的组在车间里拍了四十分钟,采访了三个工人。 赵翠花被问到在家门口上班的感受时,说了一句“每天下班能看到孩子”,总台的摄像师把镜头推近了半格。 去凉水河的组站在石桥上往下拍,河水泛着青绿色,浅滩上的碎石清晰可见。 华社的方记者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站起来在采访本上写了两行字。 中午十二点,所有人回到县政府食堂。 工作餐,四菜一汤,跟平时一模一样。 没有加菜,没有换碗碟,连桌布都没铺。 吴芳端着搪瓷盘子坐到李铮对面,低声说了一句:“陈记者刚才跟我说,他采访过三十多个县,凉水县是第一个不安排拍摄路线的。” 李铮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安排了就假了。” 下午两点,三楼小会议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媒体蜂拥而至(第2/2页) 苏文斌把场地布置好了,桌子摆成u形,投影仪从县中学借来的,幕布是从文具店买的白色卷帘。 墙上什么都没挂,干干净净。 十二个记者坐在u形桌两侧,摄像机架了三台,录音笔摆了一排。 李铮坐在u形桌的开口处,面前放着那份半年数据汇总报告。 “各位记者,欢迎来到凉水县。今天是凉水县历史上第一次新闻发布会,没有经验,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包涵。” 他打开投影仪,第一页数据亮在幕布上。 “半年前,凉水县在全省民生满意度排名倒数第一。今天,第47位。修路15.3公里,引进投资两千万,创造就业200个,水质从劣v类恢复到iv类。这些数据都在报告里,大家可以核实。” 他翻了三页,每一页停五秒,让记者拍照记录。 “现在可以提问。” 第一个举手的是日报的宋记者。 “李县长,你用短视频和评论区来收集民意、推动治理,这个模式在全国引起了很大关注。但也有质疑的声音,认为这是‘网红县长‘在作秀。你怎么回应?” 李铮看着他:“修了15.3公里路,是不是秀?建了两千万的加工厂,是不是秀?治理了三年直排的污水,是不是秀?如果这些都算秀,我希望全国每个县长都来秀一秀。”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第二个提问的是华社的方记者,声音不大,但问题很重。 “李县长,你这套做法确实有效。但我想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他盯着李铮的眼睛。 “你今年三十二岁,是代理县长。万一你调走了,或者换了一个不愿意做这件事的县长,评论区还能用吗?这个模式的可持续性在哪里?” 会议室安静了。 所有记者的目光集中在李铮脸上,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要害。 一个人能改变一个县,但一个人走了以后呢? 李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投影仪关了,把报告合上,两只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这个问题问得好。也是我最近一直在想的问题。” 他看着方记者。 “评论区接单这件事,表面上看是我一个人在干。但实际上,从留言收集、分类转交、限时办理、结果反馈、满意度回访,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流程。这套流程目前靠人推动,但它完全可以变成制度。” 他停了一下。 “我正在起草一份文件,叫《凉水县网络民声办理工作制度》。这套制度规定了每一个环节的责任部门、响应时限、办理标准和问责机制。不管谁当县长,只要制度在,这套东西就能运转。” 方记者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写了起来。 总台的陈记者追问了一句:“这套制度什么时候出台?” “下周。”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发布会开了四十五分钟,一共回答了十一个问题。 结束的时候,吴芳走到李铮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李县长,今天这场发布会,明天会上全国的头条。你准备好了吗?” 李铮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制度。 他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凉水县网络民声办理工作制度(试行)》。 笔尖刚落下第一个条目,座机响了。 周小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张。 “李县长,总台的陈记者刚才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次来凉水县,不光是采访。” 李铮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什么意思?” “他说,上面有领导点了名,要看看凉水县的模式到底能不能推广。” 第77章 制度化建设 第77章制度化建设 李铮放下手机,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横线。 推广,前提是可复制。 可复制,前提是不依赖某一个人。 他翻到之前写下的那行字:《凉水县网络民声办理工作制度(试行)》。 当晚九点,他让周小军搬了一箱方便面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李县长,您打算写到几点?” “写完为止。” 周小军没再问,搬了把椅子坐在外间,打开电脑,等着李铮随时叫他查数据。 李铮坐在桌前,翻开过去六个月的工作记录。 三千多条留言的处理台账,已解决事项的完整流程,每一件从收集到反馈的时间节点、责任部门、办理结果,全在笔记本和电脑文件夹里。 他要做的事很简单:把这六个月干过的每一步,变成白纸黑字的制度。 第一稿写到凌晨两点。 制度框架分六个板块:留言收集机制、分类转交流程、限时办理标准、结果反馈公示、群众满意度回访、问责追责条款。 每个板块下面是具体的操作细则, 比如“限时办理标准”里写了两类: 紧急事项24小时内响应、48小时内办结; 一般事项72小时内响应、7个工作日内办结。 比如“问责追责条款”里写了: 超时未办结的,第一次书面提醒; 第二次全县通报;第三次启动问责程序,纳入年度考核扣分项。 他写一段,停下来翻一遍台账,对照实际案例检验条款是否可执行。 凌晨四点,第一稿出来了,十二页。 他把文件传给周小军,让他排版打印。 周小军揉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一眼页数,没说话,打印了十五份。 三天后,李铮又改了两稿。 第三稿在措辞和条款衔接上做了精简,从十二页压到九页。 六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常务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赵德明坐在主位,李铮坐在他右手边。 方志明、黄卫东、张秀芳、孙国庆、苏文斌、马永强,加上吕志军和三个乡镇负责人。 每人面前放着一份制度文件,九页,装订整齐。 李铮没有念稿子,直接说:“这份制度的核心就一句话,评论区收到的每一条留言,必须有人接、有人办、有人查、有人回。不管谁当县长,不管哪个局长换了人,这套流程不变。今天开会,就是让大家提意见,能改的改,该补的补。但有一条底线,制度不能留口子。” 张秀芳第一个发言,她翻到第三页,指着“限时办理标准”那一条:“李县长,紧急事项和一般事项的分类标准是不是可以再细一些?比如涉及安全隐患的算紧急,涉及政策咨询的算一般。目前这个分类有点粗,基层执行的时候容易扯皮。” 李铮点头:“这条合理。小军记下来,加一个附件,列出紧急事项的具体情形清单。” 方志明接着说:“第五页的‘结果反馈公示‘,要求所有办结事项在政府网站和短视频平台同步公示。住建局的一些工程类事项周期长,中间可能有变数,能不能改成‘阶段性公示‘?” “可以。工程类事项按节点公示进度,但最终结果必须公示,不能含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制度化建设(第2/2页) 两个合理意见过去了,气氛还算正常。 第三个发言的是马永强。他清了清嗓子,翻到第七页。 “李县长,我看了问责条款。超时未办结,第一次书面提醒,第二次全县通报,第三次启动问责。我觉得这个梯度有点紧。基层工作复杂,有些事不是不想办,是客观条件限制办不了。能不能加一条‘因客观原因无法按时办结的,经分管领导批准可延期‘?” 会议室里安静了,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李铮脸上。 李铮看着马永强:“马局长,你说的‘客观原因‘,具体指什么?” 马永强的嘴动了动:“比如资金不到位,比如需要跨部门协调,比如上级政策还没明确。” “资金不到位可以提前报告,跨部门协调有县政府统筹,上级政策不明确可以先告知群众等待原因。这三种情况,哪一种需要‘领导批准延期‘?” 马永强没接话。 李铮把笔放在桌上:“马局长,你说的这个条款,意思是只要找个理由、让领导签个字,超时就不算超时了。这个口子一开,七天办结变成十四天,十四天变成一个月。这跟以前的‘研究研究‘有什么区别?” 马永强的脸红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文件,没再说话。 李铮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制度的意义就在于没有弹性。该办的事有时限,超了时限就有后果。如果每个人都能找到理由延期,这份制度跟废纸没区别。”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提“留口子”的意见。 剩下的讨论进行得很快,吕志军提了一条关于环保类投诉处理流程的补充, 孙国庆建议把治安类留言的处理纳入公安局接处警联动机制,都被采纳了。 十点四十分,讨论结束。 李铮把修改意见汇总后交给周小军,让他当天改完终稿。 六月二十号上午,终稿出来了。 九页正文加两个附件,每一条都有明确的责任主体、操作流程、时间节点和问责标准。 李铮签了字,送到赵德明办公室。 赵德明坐在桌前,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 看了十五分钟。 他放下文件,摘了眼镜,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的审批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把笔帽摁上,抬头看了李铮一眼。 “小李,我在凉水县签了八年的文件,大大小小几千份。这份是最薄的,但分量最重。” 他把文件推回去。 “这下好了。就算我退休了,就算你调走了,这套东西也能跑。” 李铮接过文件,没有多说,转身出了门。 当天下午,文件以凉水县人民政府一号文的形式正式下发全县所有部门和乡镇。 周小军把文件全文同步发到了县政府网站和李铮的短视频账号上。 评论区很快冒出来一条高赞留言:“以前怕县长走了没人管我们。现在有了制度,谁来当县长都得管。” 晚上八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手机亮了。 秦远征发来一条消息。 “李县长,有个朋友看了你们的新闻报道,想来凉水县看看。他做智慧农业的,公司在省城,叫方维。你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第78章 第二个投资商 第78章第二个投资商 李铮看着秦远征的消息,回了一句:“什么时候来?” “后天,他公司在省城,开车四个小时。” “让他直接到县政府找我。” 两天后,一辆深灰色的特斯拉沿着新修的县道开进凉水县。 这辆车在凉水县的街面上太扎眼了,菜市场门口的大姐停下切菜的手,歪着头看了两眼。 修车铺的小伙子从地沟里探出半个身子,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盯着车尾的标识看了好几秒。 方维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给人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比想象中年轻。 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了件灰色polo衫,脚上一双运动鞋。 不像老板,倒像个大学里搞科研的。 他站在县政府门口,掏出手机对着街面拍了一张照片。 “方总?”周小军迎上来。 方维收了手机,笑了一下:“路修得不错,双向四车道,标线是新刷的。从高速出口到县城这段路,比我们省城有些区县的路况还好。” 周小军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第一句话评价的是路。 李铮在三楼办公室等着,方维进门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在墙上那张大白纸前看了一眼。 白纸上密密麻麻的红字黑字,时间线、进度条、完成标记,像一张作战地图。 “李县长,久仰了。”方维伸手。 李铮握了一下:“坐,秦总跟我说你做智慧农业,具体做什么?” 方维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翻开一个演示文件。 “农业物联网。简单说就是用传感器采集土壤、气象、水分数据,通过云平台分析,给农户推送精准的种植方案。浇多少水、施多少肥、什么时候打药,全靠数据说话,不靠经验。” 李铮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系统界面:“目前在哪些地方落地了?” “宁省的中卫市搞了一个三千亩的枸杞示范基地,去年投产的。用了我们的系统以后,亩产提高了百分之十八,用水量减少了百分之三十。” “投入成本呢?” “每亩前期硬件投入大约八百块,包括传感器、气象站和数据网关。后续平台服务费每年每亩一百二。” 方维合上平板, “但产出的提升远超投入。中卫那个基地,第一年就回本了。” 李铮没有接话,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两个数字:800,120。 “方总,你怎么知道凉水县的?” 方维推了推眼镜:“两个渠道。第一个是秦总跟我吃饭的时候提的,他说凉水县的营商环境全省最好,政府办事不拖不推。第二个是你那条半年总结的视频,我在抖抖上看到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铮。 “说实话,吸引我的不是凉水县的农业条件,是你这个人。一个县长用互联网思维做治理,还把流程固化成了制度文件,这种地方搞数字化农业,阻力会比别的地方小得多。” 李铮看了他一眼:“你的判断对了一半,阻力确实小了,但凉水县的农业基础你得亲眼看看再说。我不会为了招商跟你画饼。” 方维笑了:“所以我才来了。” 中午十二点,县政府食堂。四菜一汤,搪瓷盘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第二个投资商(第2/2页) 秦远征从柳河镇赶过来,工服都没换,袖口上还沾着枸杞粉。 他一坐下就冲方维说了一句:“老方,你要是来之前问我凉水县值不值得投,我给你两个字,值得。” 方维夹了一筷子炒白菜:“具体说说。” 秦远征掰着手指头:“第一,我的加工厂从签约到投产,三个月。审批手续县里一周办完,没有一个部门卡我。第二,投产两个月,没有一个人来吃拿卡要。第三,上次运输被人设卡,李县长当天就解决了,第二天检查站就撤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方维的眼睛:“我在全国投了七个厂,凉水县是效率最高的一个。没有之一。” 方维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表态。 下午两点,座谈会在三楼小会议室开。 参会的人不多,李铮、方维、秦远征,加上何大勇和林晓峰,一共五个人。 方维在投影上展示了他的初步构想: 在凉水县建立一个智慧农业示范基地,首期覆盖一百到两百亩农田,部署土壤传感器、微型气象站和智能灌溉系统,配套搭建数据平台。 何大勇听完问了一个实际问题:“方总,你这个传感器插到地里,老百姓看得懂吗?我们柳河镇的农民平均年龄五十出头,大部分人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 方维没被问住:“何镇长,中卫那个基地刚开始也是这个情况。我们的做法是先选几户示范户,手把手教。数据不用农民自己分析,平台会直接推送建议,比如今天该浇水了磷肥可以减半。就跟看天气预报一样简单。” 林晓峰插了一句:“方总,我们加工厂的枸杞原料目前从宁省调,如果凉水县本地能种出品质达标的枸杞,原料成本至少降两成。智慧农业能不能帮上这个忙?” 方维看了他一眼:“你问到点上了。凉水县的海拔、光照、温差,跟中卫差不多,种枸杞的自然条件是够的。差的就是种植技术和水肥管理。这恰恰是我们系统最擅长的。” 秦远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老方,你要是真能把本地枸杞的品质搞上来,我跟你签长期采购协议。” 方维转向李铮:“李县长,我的想法很明确。先搞一百亩示范田,三个月出数据。数据好,第二期扩到一千亩。数据不好,我自己走人,不用你赶。” 李铮看着他:“示范田选在哪?” “柳河镇最合适,何镇长刚才说的情况我都记下了,农民年纪大、技术底子薄,这恰恰是最有说服力的试验场。如果柳河镇能搞成,全县就都能推。” 李铮翻开笔记本,在“产业升级”那一栏写了一行字:智慧农业示范基地,首期100亩。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方维:“方总,有一个条件。” 方维抬起头。 “示范田的农户必须自愿参与,不能搞行政摊派。你得让老百姓自己看到好处,自己选择加入。” 方维点头:“没问题。那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带头的农户,最好是本地有威望的,种了一辈子地的那种。他要是认了,其他人就好说。” 何大勇脱口而出:“那只有一个人。” 李铮和何大勇对视了一眼,同时说了两个字。 “老杨。” 第79章 智慧农业实验 第79章智慧农业实验 六月二十五号一早,方维带着三个技术员从省城赶到柳河镇。 四个人的装备塞满了两辆面包车的后备箱。 传感器、数据网关、微型气象站的支架,还有一箱子各种型号的线缆。 方维自己背了个双肩包,里面是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打印好的技术手册。 何大勇在镇政府门口等着,他身后站着老杨。 老杨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头上那顶遮阳帽换了个方向戴,帽檐朝前。 黑布鞋刷过了,鞋面上的黄土印子还在,但明显用力擦过。 “这就是杨大爷?”方维下了车,主动伸手。 老杨握了一下,手掌粗糙, 他上下打量了方维两眼,转头对何大勇说了一句:“这后生看着不像种地的。” 何大勇咳了一声:“老杨,人家是搞科技的。” “科技能种地?” 方维没接话,蹲下来打开一个铝合金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根半米长的金属探针。 探针顶部连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方形装置,装置上有两个指示灯。 他举起来给老杨看:“杨大爷,这个东西叫土壤传感器。插到地里,能测土壤的温度、湿度、酸碱度。数据实时传到手机上,您随时能看。” 老杨接过去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就这个铁棍棍?” “对。” “插到地里就行?” “插到根系层的深度就行,大概二三十公分。” 老杨把铁棍棍还给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我种了四十多年地,啥时候 浇水、上多少肥,看天看土看叶子就知道。你这个铁棍棍能比我眼睛准?” 方维没争辩,指了指老杨果园的方向:“杨大爷,咱别在这说,去地里试试。” 老杨的果园在镇子东边,三亩地,种着枸杞和红枣混栽。 枸杞苗是去年栽的,今年刚挂果,果子还没红透,青黄色的缀在枝头。 方维绕着果园走了一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势。 “杨大爷,你这块地的坡度有个三四度,南边高北边低。按道理说,北边那几排的含水量 应该比南边高不少。你平时浇水是统一浇的吧?” 老杨愣了一下:“都是一起浇,水渠放开,从南边流到北边。” “那北边的苗是不是长得比南边差一点?” 老杨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北边那几排枸杞苗,叶子确实比南边的稀一些,果子也小。 “水多了。” 方维说, “北边地势低,水本来就往那边汇,你再统一浇,北边等于泡了。枸杞怕涝,根系泡久了吸收不好。” 老杨蹲下来,扒开北边一棵苗根部的土看了看。 土是湿的,比南边的明显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方维的眼神变了一点。 方维招呼技术员过来,在果园里选了五个点位,开始安装传感器。 探针插进土里,数据网关架在果园边上的一根木桩上,微型气象站的支架立在最高处。 半个小时,全部装完。 方维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屏幕上跳出了五个点位的实时数据。 温度、湿度、ph值,每个点位的数字都不一样。 他把手机递给老杨。 老杨凑近了看,眼睛眯着,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 “这个26.3是啥?” “土壤温度,26.3度。” “这个67.8呢?” “湿度,百分之六十七点八。你看北边那个点位,湿度是百分之八十二。正常枸杞根系最 舒服的湿度是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八十二太高了。” 老杨盯着那个82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嘴里咕哝了一句:“难怪。” 方维没催他,站在旁边等着。 老杨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智慧农业实验(第2/2页) 他走到北边那排枸杞跟前,蹲下来又看了一遍根部的土。 “试试吧。”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回头。 一周后。 七月二号上午,方维带着第一周的数据报告来找老杨。 老杨正蹲在果园里拔草,他身边放着那部儿子买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就是那个app的界面。 方维走过来的时候注意到,老杨的手机屏幕上有划痕,看样子这一周没少看。 “杨大爷,数据您都看了?” 老杨站起来,腰直了一下又弯下去,揉了揉膝盖。 “看了。” 他指着北边那几排苗, “上周你走了以后,我按手机上说的,北边那几排少浇了一半的水。你自己看。” 方维走过去。北边那排枸杞苗的叶片比一周前绿了,叶子舒展开了,果子的颜色也匀了不少。 老杨跟在后面,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种了四十多年地,一直以为北边那几排是品种不行。没想到是水浇多了。” 他站在苗前面看了半天,回头对方维说了句话。 “你那个铁棍棍,比我眼睛准。” 方维笑了一下,没接话。 当天下午三点,柳河镇政府会议室。 参会的人坐了半屋子,李铮、方维、何大勇、老杨,加上镇上六个种植大户。 方维把一周的数据做成了图表,投在墙上的白板上。 五个点位的温湿度曲线、施肥建议、灌溉方案,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六个种植大户坐在后排,有的伸着脖子看,有的交头接耳。 何大勇先开口:“老杨,你试了一周,给大家说说感受。” 老杨坐在第一排,双手撑着膝盖,扭头看了看后面的人。 “我就说一句。北边那几排枸杞苗,我种了两年没种好,以为是苗子有问题。用了这个东西一周,才知道是水浇多了。少浇一半,苗子就活过来了。” 后排有个种植户问了一句:“老杨,那东西好使是好使,一亩地要花多少钱?” 方维接过话:“前期硬件投入每亩八百块,后续平台服务费每年一百二。” 那人算了算:“八百块,我五亩地就是四千。” 方维说:“中卫那边用了系统的枸杞基地,亩产提高了百分之十八。按凉水县的枸杞收购价算,一亩多出来的收入远不止八百。第一年就能回本。” 李铮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的疑问问完了,他才开口。 “各位,这个项目不强制,全凭自愿。愿意参加示范田的,县里协调方维团队免费安装设 备,第一年的平台服务费由项目方承担。不愿意的,没人勉强。” 他看了一眼老杨。 “老杨是第一个试的,数据大家都看到了。信不信,你们自己定。” 后排安静了几秒。那个算账的种植户先举了手:“我报名。” 第二个跟上了。 第三个。 何大勇在本子上记名字,记到第六个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李铮,眼睛里有光。 散会以后,李铮走到门口,老杨追上来。 “李县长,我问你个事。” “你说。” 老杨搓了搓手:“那个铁棍棍,能不能多给我插几根?我后山还有两亩旱地,种红枣的,我想试试。” 李铮看着他,笑了一下。 这是他到凉水县半年以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当晚回到办公室,李铮翻开笔记本, 在“智慧农业示范基地”后面写了一行字:首批六户报名,老杨带头,100亩示范田正式启动。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亮着。 远处柳河镇方向的几点灯光,是加工厂的夜班在运转。 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了一遍评论区。 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一条新留言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李县长,你会一直在凉水县吗?我们怕你走了,一切又回到从前。” 第80章 凉水县的夜晚 第80章凉水县的夜晚 李铮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十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县城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亮着,街面上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驶过。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十点四十。 他拿起外套搭在肩上,推门出去了。 周小军在外间抬起头:“李县长,这么晚了您去哪?” “出去走走。” 县政府大楼的铁门虚掩着,门卫老刘坐在值班室里看电视,看到李铮出来,探了下头:“李县长,要不要叫车?” “不用,走走。” 六月底的凉水县,夜风是温的。 李铮沿着县政府门前的主街往东走,脚下是新铺的柏油路面,路面平整,黄色标线清晰。 路灯立在道路两侧,间隔三十米一盏,暖黄色的光打下来,把人行道照得亮堂堂的。 半年前他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路面坑坑洼洼,路灯坏了一大半,整条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走过政务服务中心门口,玻璃门上贴着新更新的办事指南, 白底黑字,每一项业务的办理流程、所需材料、时限承诺,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往前走两百米,是夜市街。 夜市还没完全散场,四五个摊位的灯还亮着,卖酿皮的大姐正在收拾案板,旁边炒面的大哥在洗锅。 地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油渍,没有垃圾。 孙国庆治安整治以后,夜市街管理规范了不少,垃圾桶每五十米一个,收摊前自行清理。 卖酿皮的大姐认出了李铮,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了:“李县长?这么晚了您咋在这?” “散步。生意怎么样?” 大姐笑了:“比去年好。以前一晚上卖不了三十碗,现在能卖六七十碗。加工厂的工人下了夜班过来吃,还有回来的年轻人。” 李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经过县医院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产科病房的灯亮着。 陶春明说过,省医院的帮扶医生已经到岗了,产科现在有三个医生轮值。 那台1994年的b超机旁边,新添了一台便携式彩超,虽然不是最先进的型号,但至少能用了。 他没有停留,拐进了南街。 南街尾巴上,周月的幼儿园关着门,院墙上画着彩色卡通画,月光照在上面,颜色柔和。 旁边是老陈的家常菜馆,卷帘门拉下来了, 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明日新增两个菜,烤羊排和酸辣土豆丝。 他站在街口,往远处看了一眼。 柳河镇方向有几点灯光,那是加工厂的夜班。 再远一些的方向是凉水河,河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条河正在一天天变清。 半年。 半年前他站在县政府门口,看到的是一个暗的、空的、死气沉沉的县城。 街上没有灯,路上没有人,年轻人全走了,留下来的人脸上没有光。 现在路通了,灯亮了,厂子建起来了,年轻人回来了。 县城有了人气,有了声响,有了奔头。 但那条留言一直压在他心里。 “李县长,你会一直在凉水县吗?我们怕你走了,一切又回到从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凉水县的夜晚(第2/2页) 他在街口站了两分钟,转身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周小军还坐在外间,电脑开着,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还没走?” 周小军抬头:“等您回来,看您还有没有事交代。” 李铮没说话,走进办公室,坐到桌前。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留言,看了两遍。 然后他打开回复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只要我在一天,就干一天的事。但比我更重要的是制度和人。制度已经立了,人也在成长。凉水县不会回到从前。因为你们自己也变了。” 他看了一遍,按了发送。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腹前。 窗外的路灯把一小片光投到办公桌的边角上,笔记本的封面反着淡淡的光泽。 外间安静了很久。 过了两分钟,周小军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有点闷:“李县长,您那条回复我看到了。” 李铮没动:“嗯。” 周小军站在门框边上,手攥着那个搪瓷杯子,低着头。 他今年二十八岁,在县政府干了三年,跟着李铮干了半年。 半年前他是个胆小怕事的小科员,最大的本事是帮领导倒茶水、拎包、记会议纪要。 这半年他跟着李铮跑工地、怼官僚、拍视频、整理三千多条留言。 他看着这个三十二岁的县长一步一步把一个烂到底的县城从泥里拽出来, 看着路一米一米地修,灯一盏一盏地亮, 赵翠花站在厂门口擦眼泪, 老杨蹲在河边拍照片。 他也看着钱富贵被带走时的那张脸,看着五十个工人堵门时李铮一个人走下台阶的背影。 那条回复里有一句话扎在他心里:“因为你们自己也变了。”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用力眨了两下。 “李县长。” “说。” “跟着您干这半年,值了。” 李铮没回头,声音平淡:“活还多着呢,别煽情。明天早上把智慧农业示范基地的推进方案再核一遍,方维那边第二批传感器月底到货,数据要跟上。” “好。”周小军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低头的时候,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李铮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下一步,凉水县还缺什么? 笔尖刚落到第二行,桌上的座机响了。 省城区号。 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不会是小事。 他拿起话筒。 “李县长,没睡吧?”郑明远的声音。 “没有,您说。” 郑明远在电话那头停了一秒,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没听过的郑重。 “明天上午会有一份省政府的正式文件发到凉水县。我提前跟你通个气。” 李铮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按了一下:“什么文件?” “凉水县,被列为全省基层治理创新示范点。” 第81章 全省示范点,有人红了眼 第81章全省示范点,有人红了眼 “正式文件明天到,你提前有个准备。” 李铮握着话筒,没有立刻说话。 “还有一件事。”郑明远的语气沉了半拍,“省里要求你们撰写一份详细的经验报告,作为全省推广的参考材料。报告下周五之前交到省政府办公厅。” “明白。” “李县长,示范点的分量你应该清楚。全省九十八个县,只选了你们一个。好好干。” 电话挂了。 李铮放下话筒,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全省基层治理创新示范点,经验报告下周五前提交。 他看着这行字,没有任何兴奋的表情。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分,一份盖着省政府办公厅红章的文件送到了凉水县政府。 文件编号排在省政府今年下发文件的第一百一十七号,正文两页,附件三页。 核心内容只有一段话:经省政府常务会议研究决定,将凉水县列为全省基层治理创新示范点,要求凉水县总结“网络民声办理”工作经验,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制度方案,供全省各县区参考借鉴。 周小军把文件送进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李县长,省政府一百一十七号文件!” 李铮接过来看了一遍,递回去。 “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赵书记,一份送组织部。” 周小军愣了一下,显然觉得这个反应太平淡了。 但他没多问,转身出去。 十分钟后,赵德明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赵德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朝走廊看了一眼,冲李铮的方向喊了一声:“小李,你过来。” 李铮走进去的时候,赵德明已经坐回了椅子上。 文件摊在桌面正中间,红色的公章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 “示范点。” 赵德明的声音有点哑, “小李,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对凉水县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铮, “我在凉水县当了这几年书记,凉水县在省里的存在感是零。每年开全省工作会议,念到凉水县的名字,要么是批评,要么是点名落后,没有一是因为表扬。” 他转过身,眼眶泛红。 “我当书记的头三年,每年年底去省里开会,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听别的县汇报成绩。人家修了高速、建了产业园、搞了旅游开发,我坐在那听着,手心全是汗。轮到凉水县发言的时候,我站起来念了两分钟稿子,全场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 他拿起那份文件,举到李铮面前。 “现在省政府发了文件,点名表扬凉水县。全省九十八个县,就选了我们一个,这是头一回。” 李铮看着他,没有接话。 赵德明把文件放回桌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桌面,深吸了一口气。 “小李,说句心里话。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个愣头青,迟早要栽跟头。现在看来,栽跟头的是我自己。” 李铮在他对面坐下来。 “赵书记,高兴归高兴,但有几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赵德明看着他。 “示范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凉水县从今天开始被放在聚光灯底下。以前我们做得好没人看,做得差也没人管。现在不一样了,全省都盯着。我们的每一步都会被放大,每一个问题都会被审视。” 赵德明的表情慢慢收了回来。 “之前凉水县的问题是没人关注。现在的问题是关注太多。全国媒体来过了,省政府文件下了,接下来会有各种考察团、学习团来。来的人里头,真心想学的有,走个过场的也有,还有一种人。” 李铮停了一下。 “看我们笑话的。” 赵德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书记,你在省里开过会,你比我清楚。一个穷县突然冒了头,周围的县是什么心态?” 赵德明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他当然清楚,官场上的事,你埋头干活没人看你,你一出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上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全省示范点,有人红了眼(第2/2页) 盯的不是你的成绩,是你的破绽。 “河西市下面几个县,凉水县以前是垫底的。现在凉水县成了示范点,其他几个县的书记县长脸上挂不挂得住?省里其他市的情况也一样。你一个穷县都搞出了名堂,衬得别人什么都没干。”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下巴上搓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会有人使绊子?” “不一定使绊子,但暗地里不舒服是肯定的。有人会等着看我们出错,有人会在汇报的时候顺带踩两句。凉水县那套搞法不可持续,网红县长迟早翻车这种话,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来。”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三四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件事。第一,把经验报告写好。省里要的报告,我来写,但不是写成绩单,是写真东西。做了什么,怎么做的,遇到了什么问题,哪些地方还没解决。实事求是,不吹不藏。” 赵德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二,别被示范点的帽子绊住手脚。以前怎么干,现在还怎么干。评论区照接,问题照办,该得罪的人照得罪。示范点是省里给的荣誉,但活是给老百姓干的。” 赵德明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行。”他最后点了一下头,“报告你写,我审。” 李铮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明叫住了他。 “小李。” 李铮回头。 赵德明坐在椅子上,手按着那份文件,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这份文件我要裱起来,挂在办公室里。” 李铮笑了一下,没接话,出了门。 当天下午,河西市。 市政府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隔壁永宁县的县长刘长河正坐在椅子上翻手机。 他收到了那份省政府文件的转发通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凉水县,全省基层治理创新示范点。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两眼盯着天花板。 旁边的副县长小声问了一句:“刘县长,省里这个示范点的事,咱们要不要也跟进学一下?” 刘长河没接话。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一个全省倒数第一的县,来了个三十二岁的代理县长,半年就成了示范点。”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指间, “那我们永宁县干了这么多年,算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 副县长没敢接这句话。 同一时间,省城某机关食堂的饭桌上,两个邻市的干部碰了面,聊起凉水县的事。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搞短视频当网红,这叫基层治理创新?要是每个县长都去拍视频,谁来干正经工作?” 另一个夹了一筷子菜,没表态,只说了四个字:“等着看吧。” 晚上九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 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了几个字:经验报告提纲。 笔尖刚落到第一行,门被敲了两下。 苏文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李县长,经验报告的事我听说了。我这边拟了一个初稿框架,您看看?” 李铮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过来。” 苏文斌把材料递上去,站在桌前没走。 李铮翻了两页,手指停住了。 框架第三部分写着:“成效展示”,下面列了八条。第四部分写着:“经验总结”,下面列了六条。 “苏部长,困难和问题呢?” 苏文斌眨了一下眼:“李县长,这是给省里看的经验报告,写困难和问题合适吗?” 李铮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 “苏部长,报告我自己来写。你回去休息吧。” 苏文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李铮重新拿起笔,在提纲第一行写下了四个字:问题与教训。 他看着这四个字,笔尖往下移了一行。 门外,周小军探了下头:“李县长,方便面要不要再来一桶?” 第82章 这份报告,没人敢这么写 第82章这份报告,没人敢这么写 “来一桶吧。”李铮头也没抬。 周小军拿了方便面进来,又泡了一壶茶,把暖水瓶灌满放在桌角。 他看了一眼李铮笔记本上的字,嘴唇动了一下,没问,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李铮把笔记本推到一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两下,他开始打字。 标题:《凉水县“网络民声办理”基层治理创新实践报告》。 他没有按苏文斌的框架来,苏文斌的框架是官样文章的标准模板:成效展示、经验总结。 李铮的报告分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背景。凉水县的基本情况,全省民生满意度排名倒数第一,财政收入、人均可支配收入、基础设施现状,全是数字。 第二部分,做法。评论区留言收集、分类转交、限时办理、结果反馈、满意度回访,每一步的具体流程,附上实际案例。 第三部分,成效。修路、建厂、治污、治安、返乡、满意度排名跃升,有数据有对比。 写到第四部分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口茶。 第四部分标题:问题与教训。 他打了一行字:在推进过程中,暴露出以下问题。 然后一条一条往下列。 第一条:干部队伍长期缺乏考核淘汰机制,导致“不干事不犯错”成为普遍心态。半年内免职两名局长、诫勉一名局长,暴露的不是个别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干部管理体系的失灵。 第二条:基层利益固化严重。本地商人钱富贵盘踞多年,与多名公职人员形成利益输送链条,涉及工程招标、环保执法、市场监管等多个领域。县纪委掌握线索后,因上级干预长期无法推进。反腐不能靠一个人的决心,必须靠制度和上级支持。 第三条:接待经费占财政支出比例畸高,挤占民生投入。砍接待费的过程中遭遇强烈反弹,说明公款消费已被部分干部视为“合理待遇”。 第四条:人才流失问题积重难返。县医院产科医生仅剩一人,乡镇卫生院关闭过半,教师队伍年龄断层。短期帮扶能缓解,长期留人仍无解。 第五部分标题:尚未解决的困难。 他列了三条,第一条是财政自给率不足百分之三十,严重依赖转移支付。 第二条是产业结构单一,加工厂和智慧农业刚起步,抗风险能力弱。 第三条是制度刚建立,执行惯性尚未形成,存在“人走政息”的风险。 打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二十分了。 他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存了档。 吃了一桶方便面,喝了大半壶茶。 他把电脑合上,趴在桌上眯了三个多小时。 早上七点半,周小军把终稿打印了十份。 八点半,苏文斌来了。 手里拿着一份标注了批改意见的打印稿, “李县长,您写的报告小周给我看了。有几处建议您参考一下。” 李铮接过来翻了翻。 第四部分“问题与教训”那一页上,苏文斌用红笔画了大括号,旁边写着四个字:建议删除。 第五部分“尚未解决的困难”那一页上,同样的大括号,同样的四个字。 李铮抬头看他:“理由呢?” 苏文斌清了清嗓子:“李县长,这份报告是给省里看的经验材料,全省推广用的。您把免职干部、查处贪腐这些事全写进去,等于告诉全省,凉水县以前的班子有多烂。这对咱们县的形象不好。” 他又翻到第五部分,指着“人走政息”那条:“还有这个,您写尚未解决的困难,省里会不会觉得凉水县的模式不成熟,不适合推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这份报告,没人敢这么写(第2/2页) 李铮把打印稿放在桌上。 “苏部长,你说的这两个顾虑,第一个是怕丢面子,第二个是怕省里觉得我们不行。” 苏文斌的嘴张了一下。 “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这份报告只写成绩不写问题,发到全省九十八个县,那些县长看完以后会怎么想?” 苏文斌没接话。 “他们会觉得凉水县在吹牛。一个倒数第一的县,半年就变中游了,什么问题都没有?谁信?不信就不会学,不学就推广不下去。这份报告就白写了。”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前。 “经验报告最值钱的不是成绩,是我们踩过的坑。别的县看完以后知道哪些坑要避开,哪些问题要提前准备,这才是推广的意义。” 苏文斌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份打印稿, “苏部长,你回去吧。报告按原稿报。” 苏文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铮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上午十点,李铮把报告送到赵德明办公室。 赵德明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前三部分翻得快,到第四部分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他翻到“免职两名局长”那一条,停了一下 翻到“本地商人盘踞十五年”那一条,眉头拧了起来。 翻到“砍接待费遭遇强烈反弹”那一条,嘴角抽了一下。 他合上报告,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李,你胆子是真大。” 李铮坐在对面,没动。 “免掉两个局长、查处贪腐、砍接待费,这些事你全写进去了。省里看了不说什么,市里看了,其他县看了,他们会怎么想?” “赵书记,这些事本来就发生了,不写进报告,难道就不存在了?”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两秒。 “而且这些才是最值得推广的。全省九十八个县,哪个县没有钱富贵?哪个县没有田志刚?哪个县的接待费不是一笔糊涂账?我们把问题写出来,把解决的过程写出来,让其他县知道这些事能解决、怎么解决,这才有用。”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手指头互相挤着。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审批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报吧。” 三天后,报告送到了省政府办公厅。 又过了两天,郑明远打来电话。 “李县长,报告我看了。”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郑明远说,但他的下一句话语气很重, “省里几个领导传阅了一圈,评价只有四个字:实事求是。” 他停了一下。 “李县长,我在省政府看过上千份经验报告。写成绩的多,写问题的少,把自己免了多少干部、查了多少贪腐写进经验材料里的,你是头一个。” 李铮没接话。 “报告批了,省里准备安排第一批兄弟县市到凉水县实地学习,名单这两天下来。” 李铮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按了一下:“什么规模?” “第一批四个县,每个县派三到五个人。带队的是各县的主要领导。” 郑明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 “李县长,来学习的人里头,不是每个人都真心想学。有几个县的情况你可以提前了解一下,免得到时候被动。” 李铮问了一句:“哪几个县?” 郑明远报了一个名字:“丰年县。” 第83章 谁来学习,谁来砸场子 第83章谁来学习,谁来砸场子 七月八号上午九点,四辆中巴车从县道驶入凉水县城。 车队在县政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苏文斌已经在台阶上站了二十分钟。 他手里攥着一份接待方案,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连座次表都打印了两份。 四个县,十六个人。带队的全是各县主要领导或分管副职。 第一个下车的是丰年县县长刘一鸣。 四十八岁,中等个头,肚子微微挺着,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烫得笔挺。 皮鞋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不太起眼的手表,但表带是鳄鱼皮的。 他站在县政府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五层的旧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短,但站在台阶上的苏文斌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辆车下来的是临河县副县长陈小宁。 三十四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个笔记本,下车第一件事是往四周看了看路面。 “这路什么时候修的?”他问身边的随行人员。 “今年年初。” 周小军迎上来, “从县城到柳河镇的主干道,全线15.3公里,今年三月通车。” 陈小宁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写了两行字。 李铮和赵德明在三楼会议室等着,会议室的桌子摆成长方形,没有主席台,没有鲜花, 每个座位前放了一杯茶和一份《凉水县半年工作数据汇总》。 十六个人来到会议室,刘一鸣走在最前面,扫了一眼会议室的布置,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 坐下以后翻了翻桌上那份材料,随手放到了一边。 陈小宁坐在中间位置,翻开材料就开始看,边看边在笔记本上做标注。 赵德明先开了口,说了几句欢迎的话。简短,客气,没有废话。 然后李铮接过话头。 他把那份数据汇总一页一页翻给大家看,每一页用两三句话说清楚做了什么、怎么做的、结果是什么。 “评论区留言3217条,已解决86件。修路15.3公里。引进投资两千万。凉水河水质从劣v类恢复到iv类。民生满意度排名从倒数第一升到第47位。” 他说得很快,数字干净利落。 刘一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种微妙的笑。 不是嘲笑,也不是赞赏,是一种“我听你说,但我不太当回事”的表情。 李铮讲完,留了提问环节。 陈小宁第一个举手:“李县长,留言分类转交这个环节,你们是怎么确定责任部门的?有没有出现过推诿扯皮的情况?” “有。” 李铮回答得很直接,“初期经常有。交通的事推给城管,城管推给住建。后来我们定了一条规矩,留言转交后24小时内必须确认接收,不确认的直接通报。通报三次启动问责。试了两个月,推诿的情况基本消失了。” 陈小宁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写完又追问:“问责的标准具体是什么?年度考核扣分还是其他形式?” “都有。书面提醒、全县通报、纳入年度考核,三个层级递进。细则在那份制度文件的第七页,附件二。” 陈小宁翻到第七页,逐条对照,嘴里小声念着条款,手指在关键句子下面划线。 刘一鸣的笑始终挂在嘴角,他等陈小宁问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着桌面。 “李县长,我听了半天,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铮看了他一眼:“刘县长请说。” “你们这一套,在凉水县这种二十多万人的小县城,确实搞得有声有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谁来学习,谁来砸场子(第2/2页) 刘一鸣的语速不快, “但我们丰年县一百二十万人口,gdp是你们的八倍。我要是也搞个评论区,一天几千条留言,谁来分?谁来办?光配人就得加半个编制。”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说白了,这套东西在小地方可以试试,要推广到大县,不现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其他几个县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接话。 陈小宁停下了手里的笔,抬头看着李铮。 李铮没有急着反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刘县长,你的意思是,县大了,老百姓的问题就不用管了?” 刘一鸣的笑僵了一瞬:“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管理方式不一样,大县有大县的搞法。” “大县有大县的搞法,那你们丰年县的搞法管用吗?” 刘一鸣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李铮看着他,语气平淡:“刘县长,我说一件事,你看我说得对不对。上个月,丰年县南关镇有一个农民因为宅基地纠纷上访,从镇里跑到县里,从县里跑到市里,最后跑到省里。省信访局把问题转回丰年县,丰年县的回复是情况复杂,正在研究。这件事后来被省里通报了。” 会议室里的安静了, 刘一鸣的脸色一层一层地变,先是发白,再是泛红,最后定在一种铁青色上。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骨的轮廓绷得很紧。 “那个农民跑了三年信访,问题到现在还没解决。” 李铮的目光没有移开, “刘县长,如果丰年县有一个评论区,这个农民三年前的留言就能被看到。从发现到办理,最多七天。他用不着跑三年信访,你们也用不着被省里通报。” 他把茶杯转了半圈。 “你说我们这套是小地方的玩法,但小地方能解决问题,大地方解决不了,这说明什么?不是县大县小的问题,是愿不愿意听的问题。” 刘一鸣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往后靠了靠,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开口。 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不变,但眼角的纹路松了松。 陈小宁低下头继续写笔记,他写了很长一段,写完以后在页面空白处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必须学。 座谈会在十点四十分结束。 下午是实地参观,加工厂、政务服务中心、凉水河治理现场,三个点。 刘一鸣全程走在队伍最后面,拉着脸,一句话没说。 陈小宁走在最前面,每到一个点都蹲下来拍照、问数据、记流程。 在加工厂车间里,他追着林晓峰问了十五分钟的管理细节,笔记本写满了三页。 傍晚送走学习团以后,周小军拿着手机走进办公室:“李县长,今天评论区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 “外地的留言越来越多了,都不是凉水县的人,但在底下留言问问题、说困难,有一条留言您看一下。” 周小军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那条留言只有三行字。 “李县长,我不是你们凉水县的人。但我想问一句,你们那里的做法,我们这里的县长能不能也学学?我爸的事跑了三年了,没人理。” 李铮盯着那条留言,手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两秒。 第二天一早,周小军整理信件的时候,从收发室抱回来一沓包裹和文件。 最底下压着一封手写的信,牛皮纸信封,邮戳模糊,寄信地址在两千公里外的一个省。 收信人一栏写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字:李铮县长收。 第84章 一封信 第84章一封信 周小军把那封信放在李铮桌上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缘摩了一下。 “李县长,这封信是今天收发室收到的。手写的,没有单位抬头,就写了您的名字。” 李铮拿起信封看了一眼,牛皮纸的,封口用胶水粘着,粘得不太牢,有一角翘起来了。 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两页信纸。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带着红色的横格线,边缘毛毛的,撕的时候没撕齐。 字是圆珠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明显描了两遍,写错的地方用圈划掉重写。 他从第一行开始看。 “李县长你好,我叫王德旺,今年六十七岁,是一名农民。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是在手机上看到你的视频的,我孙女帮我下的那个软件。” “我看了你很多条视频。你修路,你装路灯,你帮老百姓解决问题。我看一条哭一次。我老婆说我神经病,看手机看哭了。” 李铮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按了一下,往下看。 “我给你写信不是要你帮忙。我知道你是甘省的县长,管不了我们这的事。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儿子叫王海军,在我们县一个矿上干活。2014年矿上塌方,他被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那年他三十一岁,孩子才四岁。” “矿上老板跑了。我去找政府,政府说正在处理。我等了一年,没人管。我去市里上访,市里把我送回来了。我又去省里,省里说转交地方处理。地方还是没人管。” “三年了。我跑了四十多趟信访局,鞋子磨烂了三双。我老婆的腿走不动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跑。赔偿金一分钱没拿到,矿上老板到现在还没抓到。” 李铮翻到第二页。 “李县长,我不求你帮我。我知道你管不着。我就是看了你的视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官的。我儿子死了三年,没有一个当官的正眼看过我。他们看到我就躲,就推,就说研究研究。三年了,研究了个啥?” “我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笔画比前面的都重,圆珠笔几乎把纸划透了。 “李县长,别变。” 信纸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日期,没有联系电话,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王德旺。 李铮把信纸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路灯的光照在桌面上,信纸上的蓝色笔迹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周小军站在门口,看到李铮的表情,没敢出声。 他等了两分钟,轻声问了一句:“李县长,您没事吧?” 李铮没回答,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笔记本旁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县城亮着灯,路灯一排一排的,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 远处加工厂的灯也亮着,夜班在运转。 他在窗前站了五分钟,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支架,架在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一封信(第2/2页) 周小军愣了一下:“李县长,现在录视频?” “现在录。” “要不要我帮您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 李铮坐在桌前,把手机调好角度,镜头对着自己。 桌上什么都没摆,只有那封信放在左手边。 他按下录制键。 “今天我不回复评论区,我念一封信。” 他拿起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纸。 “这封信从外省寄来的,写信的人是一位六十七岁的农民。” 他低头看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到“我儿子叫王海军”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了一点。念到“鞋子磨烂了三双”的时候,他停了两秒。念到“三年了,研究了个啥”的时候,他的下颌绷了一下。 念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把信纸举到镜头前,让所有人看到那两个被圆珠笔划透的字。 “别变。” 他把信纸放下来,看着镜头。 “这位老人说,他知道我管不了他的事。他说他不求我帮忙,只求我别变。” 他停了两秒。 “我管不了全国的事,但我希望有更多的县长,打开自己的评论区。” “百姓不难伺候,他们只是想被听到。” 录制键按下,视频总共四分十二秒。 李铮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看了一遍,直接发了。 周小军在外间盯着后台数据。 第一个十分钟,播放量87万。 第二个十分钟,340万。 半小时后,破了一千万。 评论区被刷爆了, “看哭了,这个老人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血。” “我爸也是农民。他要是遇到这种事,也不会有人管。” “别变,这两个字比一百篇社论都重。” 一个小时后,播放量突破三千万。 多个大v转发,微微热搜第四位:#县长念了一封来自远方的信#。 周小军的手已经不抖了,但脸涨得通红。 他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数据,数字跳得他眼花。 “李县长,播放量过三千万了。还在涨。” 李铮坐在桌前,没有看手机。 他把那封信重新放回信封,打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联系该省信访局,了解王德旺案件情况。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播放量突破五千万。 座机响了。 郑明远。 “李县长,今天那条视频我看了,省里也看了。” 李铮握着话筒:“郑秘书长。” 郑明远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沉了一个调:“下周三,省里开全省基层治理创新推广会议,省领导点名要你做经验介绍发言。” 他停了一下。 “李县长,带上你的手机。” 第85章 一部手机,镇住全场 第85章一部手机,镇住全场 七月十二号上午八点半,省城会议中心三楼大厅。 会场能坐三百人,今天来了两百六十多。 全省十四个市州、九十八个县区的主要领导或分管副职,整整齐齐地坐在红色座椅上。 主席台上挂着横幅:全省基层治理创新推广工作会议。 李铮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赵德明坐在他左边,手里攥着会议材料,翻了三遍了,手指头在纸边上搓得起了毛。 “别紧张,又不是你上去。”李铮低声说了一句。 赵德明瞪了他一眼:“我替你紧张行不行?” 主持会议的是省政府副秘书长郑明远,他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上,开场讲了五分钟,简短扼要,然后直接进入主题。 “下面请凉水县代理县长李铮同志做经验介绍。”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礼节性的。 李铮站起来,从座位上走向发言席。他没有拿文件夹,手里只拿着一部手机。 走上发言席的时候,他注意到前排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部手机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发言席上摆着话筒和一杯水,旁边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 工作人员之前问过他要不要用ppt,他说不用。 李铮把手机放在发言席的桌面上,屏幕朝上。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是凉水县代理县长李铮。今天不念稿子,给大家看一个东西。” 他拿起手机,打开抖抖app,点进自己的账号,翻到评论区。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麻烦投到大屏幕上。”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接过手机,用数据线连上投影。 几秒钟后,大屏幕上出现了李铮账号的评论区页面。 密密麻麻的留言从上往下排着,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处理状态。 “已解决”“跟进中”“已转交住建局”“48小时内回复”。 会场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始出现各种声响。 有人翻材料的声音,有人低声跟旁边人耳语的声音,有人清嗓子的声音。 第五排靠右的位置上,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嘴角挑了一下,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那人低头笑了一下。 李铮没看他们。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了两条,停在一条留言上。 留言写着:“李县长,我们村的路灯坏了三盏,晚上孩子上学路上黑漆漆的。” 后面的回复是李铮自己发的,两个字:“收到。” 再后面是一条跟踪记录,标注着日期和处理结果:“次日上午电力部门更换灯泡,三盏路灯全部修复。群众反馈:满意。” “各位领导,这就是我每天工作的地方。” 李铮指着大屏幕, “百姓说路灯坏了,我回复收到,然后安排人修。就这么简单。” 会场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李铮没理会,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留言:“县医院产科只有一个医生了,媳妇怀孕都不敢在本地生。” 处理记录:对接省医院医共体帮扶,新增两名帮扶医生,采购新设备。 第三条:“凉水河的水黑了,鱼都死了,孩子不敢去河边。” 处理记录:关停排污企业,水质从劣v类恢复到iv类。 第四条:“村里到镇上的路烂了十年了,下雨天拖拉机都过不去。” 处理记录:村组道路硬化完成率78%。 他一共翻了七条留言,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处理结果和时间节点。 然后他收起手机,看着台下。 “半年前,凉水县全省民生满意度排名倒数第一。今天,第47位。变化是怎么来的?不是我坐在办公室里开了多少会,批了多少文件。是我打开了评论区,让老百姓说话,然后一条一条去解决。” 他停了两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一部手机,镇住全场(第2/2页) “有人说这是做秀,修了15.3公里路是做秀,建了加工厂是做秀,治理了三年直排的污水是做秀,抓了盘踞凉水县十几年的腐败商人是做秀。如果这些都算做秀,我觉得应该多做一做。” 台下的笑声这回明显多了一些,但性质不一样了,不是嘲笑,是被逗乐了。 中间位置有个四十出头的女干部,手里拿着笔,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地写。 她旁边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两页。 “最后说一件事。” 李铮的语气沉下来, “上个月我收到一封信,从外省寄来的。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儿子在矿难中去世,三年了,赔偿没拿到,上访没人管。他给我写信,不是求我帮忙,他知道我管不了外省的事。他就说了两个字。” 李铮看着台下。 “别变。” 会场安静了。 “我管不了全国的事。但今天在座的,管得了自己县、自己市的事。评论区只是一个工具,打不打开是你们的选择。但老百姓那些留言,那些问题,不会因为你不看就不存在。” 他拿起手机,退回座位。 掌声响起来,这一次不是礼节性的。 前排几个人带头拍的,后面跟上了一大片,中间那个记笔记的女干部拍得最用力。 郑明远走上发言席。 他没有立刻说话,等掌声落下来以后,扫了一圈台下的脸。 “凉水县的做法不一定适合所有地方,各县各市情况不同,不能一刀切。但凉水县做法的核心理念是对的。” 他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政府要主动听取群众诉求,快速回应,限期办结。这个方向,全省都要探索。省里不搞强制推行,但会把凉水县的制度文件发给各地参考。愿意试点的,省里支持。不愿意的,也请想一想,你们县的评论区在哪里,你们的老百姓在跟谁说话。”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 散会后,走廊里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李铮刚出会场的门,就被拦住了。 第一个过来的是那个记笔记的女干部,自我介绍是临南县的副县长。 她握着李铮的手,眼睛发亮:“李县长,你那套制度文件能不能给我一份电子版?我回去跟我们书记汇报。” “周小军。”李铮回头叫了一声。周小军立刻掏出手机加了对方联系方式。 第二个、第三个陆续围上来了。 十分钟内,有十一个县的领导主动过来交流,有要材料的,有问细节的,有约时间去凉水县实地看的。 赵德明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脸上的表情努力保持镇定,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人群渐渐散了以后,李铮和赵德明往电梯方向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前面几步远处站着两个人。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搞个手机上台就叫创新了?我们县要是敢这么搞,书记第一个骂我不务正业。” “做秀做到省里来了,还真让他做成了。” “等着吧,新鲜劲一过,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两个人说完才发现李铮和赵德明走过来了,其中一个脸色变了变,转身快步往前走了。 另一个站在原地愣了一秒,干笑了一下,侧身让路。 李铮从他身边经过,没看他,也没停步。 赵德明跟在后面,嘴里冒出来一句:“这种人哪都有。” “有才正常。” 李铮按了电梯按钮, “说明这条路是对的。”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李铮掏出手机,看到一条陶春明发来的消息。 “李县长,医共体资金到账了。设备已经在路上。省医院于正刚主任说后天带两个年轻医生过来。” 后面又跟了一句,只有五个字。 “动工日期定了吗?” 第86章 盼了二十年的第一铲土 第86章盼了二十年的第一铲土 李铮回了陶春明四个字:“下周一动。” 七月十六号,星期一,早上七点。 凉水县人民医院西侧的空地上,一台黄色挖掘机停在围挡后面,铲斗悬在半空,等着落下第一铲。 空地不大,以前是医院的旧自行车棚,铁皮顶子锈穿了,底下停着几辆没人骑的破自行车。 三天前拆掉了,地面平整过,四角钉了木桩,拉了红色警戒线。 没有搭台子,没有请乐队,没有放鞭炮。 李铮定的规矩,动工仪式从简,十五分钟结束。 陶春明站在空地边上。 他今天穿了件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胸前的工牌擦过了,名字和照片都看得清。 头发梳过,但鬓角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又多了一些。 他手里攥着一卷图纸,图纸是上周市设计院出的,新门诊楼,三层,建筑面积一千八百平方米。 一楼急诊和检验,二楼门诊和b超室,三楼住院病房,十六张床位。 图纸他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房间的尺寸都记在脑子里。 于正刚站在他旁边,这次来,他身后多了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省医院的白大褂,胸牌上的字还是新印的。 李铮七点十分到的,他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现场,走到陶春明面前。 “陶院长,准备好了?” 陶春明点了一下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铮没催他,转身看向空地。 到场的人不多,二十来个。 医院的几个科室主任,住院部的护士长,后勤的老张,加上县卫健局的人。 没有请其他部门的领导,也没有通知媒体。 七点十五分,李铮看了一眼手表,走到挖掘机旁边,对司机点了一下头。 挖掘机启动,铲斗落下去,挖起第一斗土。 黄土从铲斗边缘散落下来,落在平整过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 陶春明站在原地没动,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坑,手里的图纸卷攥得变了形。 于正刚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老陶,高兴的事。” 陶春明抬起头,眼眶红了。 “于主任,我在这个医院干了二十三年。” 他的声音有些哑, “刚来的时候,门诊楼还是新的,墙面白白净净的。后来墙皮掉了,水管漏了,设备一台接一台报废,申请报告打了一摞,没有一个批下来。” 他指了指身后那栋旧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好几片,二楼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是用纸板糊的。 “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住院部暖气坏了,我带着护士给病人加被子。被子不够,从家里搬来的。我老婆说我把家都搬空了,我说医院里的病人比我冷。”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今天终于动工了。二十年了,盼了二十年。” 李铮看着他,没有说安慰的话。 他走到陶春明面前,指了指旁边停着的一辆厢式货车。 “陶院长,别光顾着感慨。新设备到了,你不去看看?” 陶春明愣了一下。 货车后面的门打开着,两个搬运工正在往下卸货。 第一个木箱上贴着标签,四个字:彩色超声。 陶春明快步走过去,手指按在木箱的标签上,弯腰看了看型号。 “便携式彩超,这个型号我在省医院见过。”他转头看于正刚。 于正刚推了推眼镜:“省医院淘汰下来的?不是。全新的,今年出厂。医共体专项资金采购的,发票在我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盼了二十年的第一铲土(第2/2页) 陶春明的手在木箱上摸了一下,嘴唇抖了抖。 第二个木箱搬下来了,标签写着:多参数心电监护仪。第三个是一批一次性医疗耗材,装了满满两筐。 陶春明围着三个木箱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包装上的出厂日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搬进去。b超放二楼检查室,监护仪放产科。”他一边说一边往楼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于正刚看着他的背影,对李铮说了一句:“老陶这人,你给他一台新设备,比给他涨工资管用。” 李铮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医院大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 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被裹在一条薄毯子里,露出小半张脸,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脸色还有些苍白,走路的步子有点慢。 两个人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好一阵,像是在找人。 周小军认出了他们。 “李县长,那个人就是当初在评论区留言说‘媳妇怀孕不敢在本地生‘的那位。” 李铮看了他一眼,走过去。 男人看到李铮走过来,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李县长,我叫张磊。我媳妇上个月在市医院生的,母子平安。” 他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送了送,让李铮看了一眼, “我今天专门带她回来看看,听说医院要动工了。” 李铮低头看了看孩子,孩子很小,皮肤皱巴巴的,嘴唇一撮一撮地动,还在做吃奶的梦。 “恭喜。”李铮说。 张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李县长,我不是来邀功的,也不是来要什么东西的。我就是想来说一句话。” 他抱着孩子,有点紧张:“我家孩子没赶上在凉水县生,但以后凉水县的孩子们,能在家门口安全地出生了。这就够了。” 他媳妇站在后面,低头擦了一下眼睛。 陶春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里出来了,站在台阶上,听到了最后那句话。 他手里还拿着刚才拆开的设备说明书,纸页被风吹得翻了一下,他没顾上按。 他走下台阶,走到张磊面前,看了一眼孩子。 “孩子多重?” “六斤四两。” 陶春明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伸出手,在孩子的薄毯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转身上楼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正在往楼里搬的彩超设备,又看了一眼工地上刚挖出的那个坑。 “于主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 “你带来的那两个年轻医生,产科那个叫什么?” “李婷。” 于正刚说, “妇产科硕士,去年刚规培结束,手上利索。” 陶春明点了一下头:“设备调试完了以后,产科恢复正常接诊。让李婷先熟悉情况,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于正刚应了一声。 当天下午五点,周小军整理评论区留言的时候,翻到一条新消息。 发消息的人ip显示在凉水县本地,账号头像是一张婚纱照。 留言只有两行字:“李县长,我怀孕三十六周了,预产期下个月中旬。我想在县医院生,行吗?” 第87章 第一声啼哭 第87章第一声啼哭 李铮看着那条留言,拿起座机拨了陶春明的号码。 “陶院长,产科现在能正常接诊了吗?” 陶春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李婷到岗三天了,设备调试也完成了。正常分娩没问题。怎么了?” “有个孕妇在评论区问,能不能在凉水县生。” 陶春明沉默了两秒。“能。你告诉她,能。” 李铮挂了电话,打开评论区,在那条留言下面回了六个字:“能。我们准备好了。” 八月六号上午十点,一辆红色面包车停在凉水县人民医院门口。 开车的男人叫赵军,三十一岁。 他从驾驶座跳下来,绕到副驾驶拉开门,扶着媳妇慢慢下车。 女人挺着大肚子,一只手撑着腰,额头上全是汗。 赵军左手扶着媳妇,右手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婴儿包被。 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他脚步很急,又不敢太快。 产科在二楼,陶春明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口,胸前挂着听诊器。 赵军今天一早就打过电话,陶春明亲自看过产检记录。 胎位正,各项指标正常,预估顺产问题不大,但他还是不放心。 这是产科恢复接诊后的第一台分娩。 李婷已经在产房里准备好了,手套戴好了,器械在检查台上摆得整整齐齐。 新到的彩超设备立在旁边,屏幕亮着,待机状态。 赵军扶着媳妇上了楼,看到陶春明,嘴唇动了一下。 “陶院长,我媳妇宫缩开始了,从早上六点就开始了。” 陶春明走过来,目光先看产妇的脸色,又看她走路的姿势。“几分钟一次?” “刚才在车上大概五六分钟一次。” “快进去。”陶春明侧身让开产房的门。 赵军想跟着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产房门关上,赵军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个红色塑料袋。 墙上新刷了漆,白色的,还有一点淡淡的涂料味。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七月的风吹进来,窗帘一鼓一鼓的。 赵军来回走了三趟,第四趟的时候他靠着墙蹲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十点四十分。 翻到李铮评论区那条留言,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字:“能。我们准备好了。” 他媳妇就是看了这条回复,才下定决心在凉水县生的。 之前他们商量过去市里,市医院条件好,但开车三个多小时,月份大了坐车颠得厉害。 上次去做产检回来,在路上吐了两回。 他妈说去市里稳当,他媳妇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县长都说准备好了,你还不信?” 他信了。 产房里,新设备屏幕上的波形流畅,数据跳动精准。 李婷的动作很稳,她一边观察产程进展,一边跟产妇说话:“深呼吸,对,放松,你做得很好。” 产妇咬着嘴唇,额头全是汗,手指紧紧抓着床沿把手。 陶春明看了一眼时间,进产房已经两个小时了。 他走出来,看到赵军蹲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头埋在膝盖中间。 “赵军。” 赵军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陶院长,我媳妇咋样了?” “正常。产程在推进,不要急。” 赵军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陶院长,我求你了,一定保住她们母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第一声啼哭(第2/2页) 陶春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放心。” 赵军继续蹲着,那个红色塑料袋放在脚边,里面的婴儿包被露出一个角,粉色的,他妈挑的,说不管男女都能用。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 下午两点十七分。 产房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李婷站在门口,口罩拉到下巴上,额头上有汗,嘴角翘着。 “恭喜,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赵军没有站起来。 他蹲在地上,两条腿使不上劲。 手撑着地面,指头在地砖上抠了一下,身子往前倾,差点磕到地上。 他坐在走廊里,两只手捂着脸,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陶春明看到赵军跪在地上,他弯腰想扶他起来。 赵军一把抱住了陶春明的腿,脸埋在他白大褂的下摆上。 “陶院长,谢谢你,谢谢你。” 陶春明低头看着他,嘴唇紧紧抿着。 他伸出手按在赵军肩膀上,按了很久。 “起来。进去看看你儿子。” 赵军松开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他弯腰捡起那个红色塑料袋,从里面掏出粉色包被,手指还在抖。 走进产房的时候,他媳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孩子被护士裹好了,放在她旁边,小脸皱巴巴的,嘴巴一张一合。 赵军站在床边,看了看媳妇,又看了看孩子,嘴巴张了三次,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媳妇看着他笑了一下:“哭啥,你看看你儿子。” 赵军低下头,用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 手指粗糙,碰到孩子皮肤的那一下缩回去了半寸,又伸回来,轻轻贴上去。 走廊里,陶春明靠着墙,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新刷的白漆在灯光下干干净净。 他掏出手机,给李铮发了一条消息。 “李县长,下午两点十七分,凉水县人民医院产科顺利分娩一名男婴,母子平安。产科恢复接诊后第一例。” 打完看了两遍,又加了一句:“设备好用,人也到位,以后能接更多。” 傍晚七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架在支架上。 他按下录制键。 “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凉水县人民医院产科成功迎来了一名新生儿。六斤八两,男孩,母子平安。” 他停了一下。 “半年前,凉水县医院产科只剩一个医生,一台1994年的b超机。很多孕妇不敢在本地生,要坐三个多小时的车去市里。今天,产科有了新设备、新医生,这个孩子的妈妈选择留在凉水县。这是一个孩子的开始,也是凉水县医疗的新开始。” 视频发出去后,评论区第一条热评来自那个当初问“能不能在凉水县生”的账号。 “生了!六斤八两!谢谢李县长,谢谢陶院长,谢谢所有人!” 后面跟了一个字:“哭。” 李铮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刚要写字,手机又亮了。 何大勇发来的消息。 “李县长,示范田的枸杞快熟了。老杨天天蹲在地里看果子,方维的技术员说按目前数据估算,今年产量比周围的地至少高出三成。您什么时候来看看?” 第88章 一颗枸杞翻了三成 第88章一颗枸杞翻了三成 八月二十八号清晨,李铮的车停在柳河镇南头的示范田边。 田埂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老杨穿着件褪色的蓝布褂子,裤脚卷到小腿,蹲在地头, 手里捧着一把刚摘下来的枸杞,手指头一颗一颗地数。 方维站在他旁边,举着手机拍照。 何大勇拿着一个本子,腰里别着卷尺。 李铮走过去:“老杨,怎么样?” 老杨抬起头,咧开嘴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李县长,你看这个。” 他把手里的枸杞举起来,红得透亮,颗粒饱满, “你再看看那边。” 他指了指田埂另一侧,那是没接入示范的老田。 同样是枸杞,颜色暗一些,个头明显小一截。 “一棵树一棵树过的秤。” 何大勇翻开本子, “示范田一百亩,平均亩产干果二百八十六斤。对照田那边,平均亩产二百一十六斤。” 方维补了一句:“增产百分之三十二点四。” 李铮接过本子看了一眼。 “用水呢?” “这个数据更漂亮。” 方维点开手机app,把屏幕转过来, “整个生长季,示范田用水量比对照田少了百分之四十。传感器根据土壤含水量精准灌溉,没浇过一次冤枉水。” 何大勇接话:“电费、人工,一亩地下来省了三百二十块。” 老杨在旁边听着,听一句点一下头,听到最后那个数字,把手里的枸杞往兜里一揣,一拍大腿。 “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知道浇水施肥还能看手机。” 田埂上几个一起签约的种植户笑出了声。 老杨没笑,他的脸又板起来了,认真得很。 “李县长,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把袖子撸了撸, “开春那会儿方工往我地里插那些铁棍棍,我心里头骂了他十回。我寻思这年轻人净瞎搞,地里的事我闭着眼都比他懂。” 他转头看了方维一眼。 “现在我服气了。” 方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杨叔,您那是经验,我这是数据。两样合一块儿才管用。” “屁。” 老杨摆摆手, “我那经验现在看就是瞎种。我家北边那块地,二十年了我一直当它品种不行,年年减产。你来了三天就给我说清楚是地势低洼。我服。” 何大勇在旁边憋着笑。 李铮蹲下来,从老杨刚摘的那筐枸杞里抓了一把,掂了掂分量。 “老杨,我问你个事。” “你说。” “明年这片地,扩到一千亩,你带头干不干?” 田埂上一下安静了。 老杨愣了两秒,眼睛瞪起来:“一千亩?” “一千亩。” 李铮把枸杞放回筐里, “柳河镇加上邻近三个村,凑得出来。方工的技术也铺得开。” 老杨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方维,又看了一眼何大勇。 “一千亩……那得多少传感器,多少管子,多少钱?” 方维接过话:“杨叔,钱的事您别操心。设备分摊到亩,比你们今年省的水钱还少。我这边有省里农业厅刚批的智慧农业补贴,够覆盖大头。” 何大勇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我们镇里初步摸了一下底,愿意加入的农户已经有一百四十多家,地块一千二百亩出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一颗枸杞翻了三成(第2/2页) 老杨听完,把烟袋从腰里抽出来,没点,在手里握着。 “干。”他就说了一个字。 李铮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头看方维。 “方总,今年这一百亩验证完了,数据比我们预想的还好。” 方维点头:“数据我们整理出来了,随时可以提交。” “那我跟你提个事。” 李铮看着他, “别老挂在你省城公司名下了。” 方维一愣。 “在凉水县注册一个独立公司,研发、生产、服务都落到这边。地、税、用工,我让县里给你按最优条件配。” 方维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田里的光景,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部app还在跳数的手机。 “李县长,您这是要把我钉在凉水县了。” “不是钉。” 李铮笑了一下, “是请你扎根。一千亩之后是一万亩,再往后就是甘省的智慧农业版图。这个起点,我希望就在凉水县。” 方维沉默了大概十秒。 “可以。” 他伸出手, “下周我就办手续。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维农科技。维持的维,农业的农。” 李铮跟他握了一下手。 何大勇在旁边乐:“方工,你这名儿起得,跟杨叔一个调调,实在。” 老杨在地头哼了一声:“实在好,花里胡哨的不顶饭吃。”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回走,秋日的太阳不烈,有运料的卡车从修好的水泥路上经过,喇叭按了一声。 李铮走在前面,周小军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记。 “扩面一千亩、维农科技注册、补贴对接、用工预估……李县长,这几条今天就要出文件吗?” “今天先把摸底数据汇总。文件三天内出。” “好。” 走到地头停车的地方,李铮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田。 老杨还蹲在地里没起来,他拿着方维的手机,低头戳屏幕,方维在旁边给他指。 李铮掏出自己的手机,把这个画面拍了下来。 他没急着发视频,把照片存进相册,点开了和林晓峰的聊天对话。 林晓峰前两天发过来几张图,是他自己鼓捣的产品包装设计稿,问李铮觉得怎么样。 当时李铮只回了一句“不错”,没顾上细聊。 现在他翻回去,把那几张图重新看了一遍。 牛皮纸袋,正面印着两个字:凉水。下面一行小字:好物。 李铮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晓峰,明天上午十点来县政府一趟,把你那个电商方案带上。” 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对方回了。 “县长,我现在就能过来。” 李铮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两个字。 “等等。” 他抬起头,对周小军说:“通知秦远征,明天一起开个小会。再让何镇长把今年的枸杞产量、品控数据全部备一份过来。” “开什么会?” 李铮把手机收进口袋。 “枸杞种出来了,下一步该想想怎么卖了。” 第89章 凉水枸杞卖爆了 第89章凉水枸杞卖爆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晓峰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走进县政府小会议室。 包里塞着笔记本电脑、几袋样品和一摞打印出来的设计稿。 秦远征已经到了,正翻着何大勇带来的产品数据。 李铮指了指椅子:“坐。晓峰,先说你的方案。” 林晓峰把电脑打开,屏幕转过来。 “县长,秦总,何镇长。我这两个月一直在琢磨这个事。”他的语速比平时快, “咱们凉水的枸杞、灰枣、小米,品质都好,但卖不上价。农户卖给收购商,一斤干枸杞十二块。收购商拉到外地一包装,挂个牌子,卖到四十八。” 秦远征点头:“这是行内常态。” “我想做的事,是把中间这一截留在凉水县。” 林晓峰翻到下一页, “注册一个品牌,叫凉水好物。所有产品走电商平台直发,砍掉所有中间商。” 李铮看着屏幕上那个牛皮纸袋的设计图。 “包装走极简风,正面就两个字:凉水。背面印产地、农户名字、检测报告编号。让买家扫码能看到地里的实况视频。” 秦远征抬起头:“视频谁拍?” “我拍。” 林晓峰说, “我大学学的就是传媒。这两个月我跟着老杨他们下了二十多次地,素材剪了几十条。” 李铮把那张设计稿拿过来看了看,递给秦远征。 “加工厂这边能配合包装吗?” 秦远征想了一下:“分装线我让人改一下,三天能改出来。品控、质检报告、产地溯源码,按食品标准我们都有现成的。” “好。”李铮转头看林晓峰,“你需要县里配合什么?” “两件事。”林晓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的工作室设在加工厂旁边的空房子里,房租减免。第二,第一批产品上线,我想借您的账号引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李铮笑了一下:“就这两件?” “就这两件。” “成交。房子何镇长去协调,账号我给你导流。”李铮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时候能上线?” 林晓峰咽了口口水:“给我十天。” 九月七号,上线前一天晚上。 林晓峰的工作室里灯亮到凌晨两点。三个跟他一起干的年轻人都是从镇上招的,一个负责客服,一个负责打包,一个负责拍摄。 桌上堆着五百份样品,每一份都是真空小袋,外面套牛皮纸袋,封口贴一张溯源码贴纸。 林晓峰把最后一条产品详情页校对了一遍,按下发布键。 电商平台后台显示:凉水好物旗舰店,已上线。 九月八号,早上八点。 李铮的手机架在办公桌上。 “今天给大家推荐一个东西。” 他举起一袋枸杞, “凉水县老杨家的,今年示范田产的。每一颗都能扫码查到是哪块地里出来的。链接放在评论区第一条。” 视频四十二秒,发出去。 九点十七分。 周小军推门进来,手里举着手机:“李县长,林晓峰那边出事了。” 李铮抬头。 “不是坏事。”周小军咧着嘴笑, 李铮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工作室里,林晓峰坐在电脑前,眼睛瞪得溜圆。屏幕上的订单数字一秒一跳。 “七百八十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凉水枸杞卖爆了(第2/2页) “九百二十一。” “破一千了!” 打包的小伙子已经手忙脚乱,五百份样品早就没了,秦远征那边紧急调了第一批正装过来,三个人在桌上拆箱、装袋、贴单。 林晓峰看到李铮进来,从椅子上跳起来。 “县长,爆了!上线一个半小时,一千二百单!” 李铮走过去看屏幕,订单后台还在跳。 “物流对接好了吗?” “对接好了,本地一家快递公司,他们老板亲自来盯着,今天加派了两辆车。” 桌上的电话响了,林晓峰抓起来:“喂,秦总。” 听了几句,他点头:“好,好,我让人现在过去拉。” 挂了电话他转头:“秦总说库存还有八千袋,让我们随时去拉。” 下午三点。 订单数字停在两千七百六十四。 林晓峰瘫在椅子上,t恤后背全是汗。 “县长,还在涨。按这个速度,今天能破三千。” 李铮的手机响了,何大勇打来的。 “李县长,老杨在我办公室坐着呢。” 何大勇那边背景音很热闹, “他说他不信,非要我打电话问问。” 李铮笑:“让他听。” 电话被递过去,老杨的嗓门炸出来:“李县长,真卖出去两千多袋了?” “两千七百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那一斤……能卖多少钱?” 李铮看了一眼林晓峰电脑上的定价。 “老杨,零售价一斤三十八。除去包装、物流、平台抽成,回到你手里,一斤至少二十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老杨的声音传过来,有点抖:“李县长,我那一亩二百八十六斤……” “按二十四算,毛收入六千八百多。去年你卖给收购商,一亩多少钱?” “……三千四。” “翻了一倍。” 老杨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李县长,我得回地里再看看。” 电话挂了。 何大勇又把电话接过来:“李县长,刚才老杨出去的时候腿都是飘的。我们镇上几个种枸杞的,听到消息全跑我办公室来了,把门都堵上了。” 李铮看着窗外。 工作室外面那条小路上,几辆三轮车正往加工厂方向开,车斗里装的是刚收上来的灰枣。 “何镇长,今晚开个会。把所有签约农户召集起来,告诉他们一件事。” “啥事?” “凉水的地,从今往后,能挣钱了。” 晚上八点,林晓峰发来消息。 “县长,今天最终单数:三千一百四十二。库存清空,明天暂停接单一天,全力发货。” 李铮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打开自己的短视频后台。粉丝数字跳到了两百一十七万。 周小军在外间整理今天的留言,进来汇报:“李县长,评论区有一条留言被顶得很高。” 李铮抬头。 “网友说,他从年初开始关注您的账号,看着凉水县一点点变。从修路到通水,从产科到电商,他算了一下时间。” “算什么?” 周小军把手机递过来。 “才八个月?我怎么感觉过了八年。” 第90章 八个月,凉水县的蜕变 第90章八个月,凉水县的蜕变 李铮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遍。 “才八个月?我怎么感觉过了八年。”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凉水县行政地图,图上用红色记号笔标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写着日期和事项。 最早的一个点标在杨家沟,日期是今年一月。 八个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县城的夜景和他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路灯亮着,一排一排的橘黄色铺满主干道。 南街夜市的灯光从街尾一直延伸到十字路口,人流比半年前翻了一倍不止。远处加工厂的厂区灯火通明,夜班在运转。 八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扇窗前的时候,窗外黑漆漆的,路灯有一半不亮,街上没几个人。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周小军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七点,带上相机,跟我下乡。” 第二天清晨,李铮和周小军从县政府出发。 第一站,杨家沟。 车开到村口,李铮让周小军停下来。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月份拍的,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 画面里是一条烂泥路,坑坑洼洼,路边堆着碎石,一辆三轮车陷在泥坑里,轮子上糊满了黄泥。 他举起手机,对着同一个方向拍了一张。 现在的画面:水泥硬化路笔直伸向村里,路面干干净净,两侧栽了行道树,树苗已经有半人高了。一辆农用车从路上开过去,轮胎压在路面上,平平稳稳。 周小军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手指在相机快门上按得很快。 第二站,李家坪。 李铮站在村头的自来水管前,又掏出手机翻照片。 老照片里,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泛着黄色,管壁上糊着一层铁锈色的水垢。 他伸手拧开面前的水龙头。 清水哗地流出来,透亮的,溅在水泥台面上,一点颜色都没有。 旁边一个老太太端着盆走过来接水,看到李铮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李县长,又来看水啊?” “大娘,水还行吧?” “行!好着呢!以前那水烧开了都有味儿,现在直接喝都行。” 她端着盆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李县长,中午在我家吃饭!” 李铮摆了摆手。 第三站,南街夜市。 白天的南街没有晚上热闹,但变化一眼就能看出来。 路面重新铺过了,两侧的摊位规范了,每个摊位前面有统一的不锈钢操作台,头顶拉着防雨棚。 卖酿皮的大姐正在擦台面,看到李铮走过来,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 “哎呀,李县长!” “大姐,生意咋样?” “好着呢!以前一晚上卖三十碗,现在六七十碗打不住。周末能到一百碗。” 她指了指街尾的方向, “你看那边,老陈家饭馆又加了两张桌子,天天坐满。” 李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陈建军的小饭馆门口确实又支了两张折叠桌,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布。 第四站,县医院。 新门诊楼的框架已经起了两层,脚手架搭得密密实实,工人在上面干活。 旧楼那边,产科的牌子换了新的,白底蓝字,干干净净。 陶春明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李县长,来得正好。产科上个月接诊了十四例,全部顺利。” “王丽娟还在?” “在。” 陶春明的语气里多了一份底气, “她跟我说,设备到了,人也到了,她不走了。” 周小军在旁边默默记了一笔。 最后一站,柳河镇中心小学。 教学楼的外墙刷过了,窗户换了新的铝合金框。 操场上新铺的塑胶跑道颜色鲜艳,几个孩子在上面追着跑。 周敏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粉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八个月,凉水县的蜕变(第2/2页) 她看到李铮,眼睛亮了一下,扎着马尾辫跑过来。 “李县长!” “工资发齐了?” “齐了,一分不少。” 她笑了笑, “李县长,我们学校新来了两个年轻老师,都是今年毕业的,自己报名来的。” 李铮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回到县政府已经下午六点了,李铮把一天拍的素材全部导进电脑,自己剪。 他剪得很简单。 画面左边是八个月前,右边是现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角度。 杨家沟的路,左边烂泥坑,右边水泥路。 李家坪的水,左边黄汤,右边清水。 南街夜市,左边冷冷清清三五个摊子,右边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县医院。左边外墙脱落、窗户糊纸板,右边新楼框架拔地而起。 学校,左边破旧的教室、裂缝的操场,右边新窗户、塑胶跑道。 最后一组画面,是县城全景。 他从县政府楼顶拍的,同一个位置。 左边是一月份的凉水县,灰蒙蒙的,路上看不到几辆车。 右边是现在,路灯亮着,加工厂的灯亮着,夜市的灯亮着,整个县城活过来了。 视频最后,他没有出镜,只打了一行字幕: “凉水县,八个月。” 下面一行小字:民生满意度全省倒数第一——第19名。引进项目3个,创造就业岗位500个。返乡人员120人,道路修缮45公里,治安案件下降60%,财政收入增长15%。 视频两分四十秒,发出去。 一个小时后,粉丝突破三百万。 评论区被顶到最高的那条留言,来自一个关注了李铮八个月的老粉丝。 “我从第一条视频就在。那时候李县长修的第一盏路灯,我还在评论区骂,说又是作秀。现在我想说一句,我错了。这八个月,我看着一个县从烂到骨头里,被一点一点救回来。” 第二条热评更短。 “别的县长在开会,李县长在干活。” 第三条是一个外省的账号,只有一句话。 “什么时候,我们县也能有一个李铮?” 赵德明在办公室里刷到了这条视频,看完以后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县医院那组对比画面的时候,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他拿起座机拨了李铮的号码。 “小李,视频我看了。” “赵书记觉得怎么样?” 赵德明的声音有点哑:“那些对比照片里,有几张是我当书记头几年的样子。看着不好受,但该看。” 李铮没接这个话茬。 赵德明沉默了两秒:“八个月,你干了别人八年都干不成的事。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小心。树大招风。” “赵书记,风来了我接着就是。” 赵德明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翻评论区。 外地留言越来越多,他一条条往下划,看到一条本地的留言,停住了。 “李县长,今天下午有个外地人在我们镇上转,拿着个本子到处问问题,问路修了多久、水是什么时候通的、加工厂招了多少人。不像记者,也不像领导。问得特别细,连我家门口那条排水沟什么时候挖的都问了。” 留言下面有人跟帖:“我也看到了,穿件灰色夹克,背个旧书包,自己走路,没人陪。” 李铮看着这两条留言,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他拿起座机拨了周小军的号码。 “小周,明天早上帮我查一件事。今天下午有个陌生人在柳河镇到处问情况,不是记者,不是省里安排的,没有打过任何招呼。” 周小军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人?” 李铮看着屏幕上那条留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知道。但能把排水沟什么时候挖的都问出来的人,不简单。” 第91章 来者不善 第91章来者不善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周小军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 “李县长,昨天在柳河镇转的那个人,今天早上出现在咱们县政府门口了。” 李铮放下手里的笔:“人呢?” “在传达室坐着。门卫老刘拦住了,问他找谁,他说找李铮县长。老刘问他有没有预约,他说没有。问他哪个单位的,他掏了个证件,老刘看了一眼就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证件?” 周小军咽了口唾沫:“国务研究发展中心的。”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李铮的办公室。 四十五岁上下,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夹克,里面套着白衬衫,领口没系扣子。 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鞋帮上沾着黄土,是昨天在柳河镇走出来的。 背着一个旧帆布书包,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笔记本的边角。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铮脸上。 “李县长,冒昧了。我叫张国平,国务研究发展中心基层治理研究课题组。”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证件夹,翻开递过来。 李铮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钢印、编号,都对得上。 “张老师请坐。” 李铮把证件还给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国平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坐姿很随意,不像来检查工作的领导,倒像个来串门的邻居。 “李县长,我先说三件事。” 张国平开口,语速不快, “第一,我不是省里安排的,也不是市里派的。我自己买的大巴票,从省城坐了四个半小时过来的。第二,我不需要接待,不需要陪同,不需要安排食宿,我住镇上的小旅馆。第三,我来是做调研的,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李铮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张国平从书包里抽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李铮瞥了一眼,看到“柳河镇”“排水沟”“2017年3月”“加工厂夜班”这些字样。 “昨天我在柳河镇转了一天。” 张国平说, “从镇政府到示范田,从加工厂到小学,走了六个村。没人认识我,我就跟老百姓聊天,问他们路什么时候修的、水什么时候通的、日子有没有变化。” 李铮靠在椅背上:“张老师,你问到了什么?” “问到了很多。” 张国平合上笔记本, “但我更想听你说。” 他看着李铮,目光很直。 “李县长,你的模式在上面已经有人讨论过了。有人看好,认为这是基层治理的方向性突破。也有人质疑,认为这是个人英雄主义,不可复制,不可持续。两种声音都有,而且都很大。” 李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按了一下。 “我这个课题组,今年的研究方向就是‘互联网时代基层治理创新‘。你的案例是我们重点跟踪的三个样本之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来者不善(第2/2页) “另外两个是哪里?” “一个在浙省,一个在粤省。都是经济发达地区的探索。” 张国平看着他, “你是唯一一个在西北贫困县做出来的。所以我来了。” 李铮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 “张老师,你想看什么,我不拦着。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看到什么就写什么,好的写,不好的也写。凉水县不是样板间,经不起粉饰。” 张国平接过茶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李县长,如果你说的是套话,我今天就走。但我昨天在柳河镇问了一天,没有一个人说你坏话。能感觉出来说的都是真心话,有个老太太跟我说,以前县长是啥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县长就是那个修路通水的人。”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我在这再待三天。不用你安排车,不用你派人陪。我自己走,自己看,自己问。三天后我来跟你告别。” 李铮点了一下头:“行。” 张国平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李县长,还有一件事。我来之前,课题组组长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凉水县的东西是真的,那就不只是一个县的事了。” 张国平说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接下来三天,李铮没有刻意关注张国平的行踪。但消息还是陆续传回来了。 第一天,张国平去了杨家沟和李家坪,在村里待了一整天,中午在老乡家吃的饭,给了二十块钱饭钱。 第二天,他去了县医院和政务服务中心,在医院大厅坐了两个小时,看了十几个来看病的人进进出出。下午去了南街夜市,跟摊贩聊到天黑。 第三天,他回到柳河镇,在示范田蹲了半天,跟老杨聊了一个多小时。老杨后来给何大勇打电话说:“今天来了个人,问我铁棍棍好不好使,我跟他说了半天,他听得比你们认真。” 第四天上午,张国平出现在李铮办公室门口。 他的运动鞋上多了好几层土,书包明显鼓了,笔记本写满了大半本。 “李县长,我走了。” 李铮站起来:“张老师,有什么结论吗?” 张国平摇了摇头:“结论不是我一个人能下的,要回去跟组里讨论。但我个人有一个判断。” 他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书包,看着李铮。 “李县长,你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李铮看着他,没有追问。 张国平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有一件事提醒你。” “什么事?” “我昨天在李家坪走访的时候,有几户人家跟我提了一个问题。” 张国平的语气很平淡, “他们说,去年冬天冻得睡不着觉,今年不知道会不会好一点。” 他看了李铮一眼。 “西北的冬天快到了,李县长。取暖这个事,比修路难。” 第92章 冬天不等人 第92章冬天不等人 张国平走后,李铮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没动。 “西北的冬天快到了,取暖这个事,比修路难。” 这句话压在他脑子里,沉甸甸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街上行道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零零星星往下落。 远处的山头上,草色从绿变成了枯黄,一片一片的,秋意比省城来得早,也来得猛。 他坐回桌前,打开抖抖后台。 评论区这两天的留言,画风变了。 “李县长,去年冬天我家暖气管一滴水没有,交了三千块取暖费,白交了。今年能管管吗?” “柳河镇没有集中供暖,每年冬天全靠烧煤。我妈七十二了,去年煤烟呛得住了三天院。” “张家湾小学教室没暖气,娃娃们冬天戴着手套写字,手冻得握不住笔。” “县城暖气片摸着都是凉的,一个冬天屋里温度上不了十四度,跟没供一样。” 李铮一条条往下翻,越翻脸越沉。 光是今天一天,取暖相关的留言就有四十七条。 他拿起座机拨了方志明的号码。 “方局长,县城集中供暖的覆盖率是多少?” 方志明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会儿材料:“李县长,目前县城供暖管网覆盖率百分之五十七,实际供暖达标率更低,老城区那几条街的管网是2006年铺的,锈蚀严重,跑冒滴漏的情况很普遍。” “农村呢?” “农村没有集中供暖。全部靠自行解决,烧煤炉、烧柴火。” 李铮挂了电话,又拨了何大勇。 “何镇长,柳河镇冬天取暖什么情况?” 何大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李县长,说出来不好听。我们镇一万三千多人,冬天全靠烧煤。条件好一点的烧无烟煤,条件差的烧散煤,最差的烧柴火。每年十一月到来年三月,镇卫生院接诊煤烟中毒的,少说十来个。” “去年有没有出过人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前年,张家湾一个独居老人,晚上烧煤炉忘了开窗,第二天早上邻居去叫门,人已经没了。” 李铮把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取暖。 下面画了个横线,分两栏:县城、农村。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抓外套。 “小周,备车,去柳河镇。” 下午三点半,李铮的车停在柳河镇红崖村村口。 九月中旬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李铮裹了裹外套,沿着村道往里走。 何大勇在村口等着,手里攥着一份名单。 “李县长,我挑了三户,都是去年冬天反映过取暖问题的。” 第一户,赵大爷家。 七十三岁,独居。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在外地打工。 推开院门的时候,李铮第一眼看到的是堂屋角落里一个黑铁皮煤炉。 炉子上接着一截烟囱管,烟囱管穿过墙壁伸到屋外,接口处用破布缠着,布上全是黑色的煤灰印子。 “赵大爷,去年冬天冷不冷?” 老人看了李铮一眼,又看了看何大勇,咧嘴笑了一下。 “冷。咋不冷呢。十一月底开始烧炉子,煤不敢多烧,一个冬天下来得六七百块钱。烧少了屋里跟冰窖一样,烧多了煤烟呛人。” 他伸出手,手背上的皮肤皴裂成一道一道的口子。 “去年腊月那几天,零下十六七度,炉子烧一夜也暖不透。我把三床被子全盖上,半夜还是冻醒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冬天不等人(第2/2页) 李铮蹲下来,看了看那截烟囱管和墙壁的接口。 布条缠得松松垮垮,缝隙处有明显的黑色烟熏痕迹。 “这个接口漏烟。”他转头看何大勇。 何大勇点头:“村里大部分人家都这样。烟囱管便宜货,用两年就锈穿了,换一截也就十几块钱,但很多老人不舍得换,就拿布堵上凑合。” 李铮站起来,没说话,出了门。 第二户没去成。何大勇说那家人今天赶集去了。 第三户,是张家湾小学。 教室是一排平房,红砖墙,水泥地面。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有两扇的玻璃碎了一角,用透明胶带粘着。 现在是九月,教室里的温度还算舒适。 但李铮看了一眼那些窗户,又看了看教室里光秃秃的墙面。 “冬天靠什么取暖?” 带他参观的赵老师指了指墙角一个铁架子:“以前有个电暖器,去年坏了,一直没换。冬天孩子们就硬扛着。” 她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双手套,灰色的毛线手套,指尖处磨出了线头。 “这是去年一个孩子落在教室里的。冬天班上三十二个孩子,有一半戴着手套写字。手冻僵了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我说不许戴手套写字,后来看着他们的手红成那样,又不忍心说了。” 李铮把那双手套拿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 手套很小,是个七八岁孩子的尺寸。 他把手套放回去,转身走出教室。 院子里的风大了一些,吹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往墙角堆。 何大勇跟在后面,看着李铮的背影,没敢开口。 李铮走到校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教室。 “何镇长,全镇有多少所学校?” “六所,加上三个教学点。” “冬天有暖气的有几所?” 何大勇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 李铮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回到县政府已经是傍晚六点半。李铮没吃饭,直接回了办公室。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按下录制键。 “今天下午我去了柳河镇红崖村,看了两个地方。第一个是一位七十三岁老人的家。他一个人住,冬天烧散煤取暖,烟囱管接口漏烟,去年零下十六七度的时候,他盖三床被子还是被冻醒。” 他停了一下。 “第二个是张家湾小学的教室。没有暖气,没有电暖器,冬天孩子们戴着手套写字。” 他看着镜头。 “凉水县县城供暖覆盖率百分之五十七,农村集中供暖覆盖率是零,去年冬天全县因煤烟中毒就医的至少十几个人。”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这个冬天,让每一个凉水县人都暖和起来。这是我今年最后一个目标。” 视频发出去,他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 在“取暖”两个字下面,他写了第一行: 明天上午八点,召开取暖问题专题会。参会人员:方志明、何大勇、财政局、卫健局。 笔尖刚落到第二行,手机亮了。 方维发来的消息。 “李县长,您今天那条视频我看了。取暖的事,我这边可能帮得上忙,明天方便聊聊吗?” 第93章 取暖攻坚战 第93章取暖攻坚战 李铮回了方维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八点,县政府小会议室,带方案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方志明、何大勇、财政局长老周、卫健局长周海燕,加上方维,五个人齐齐坐在小会议室里。 赵德明也来了,坐在角落的位置,没坐主位。 李铮没废话,站在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条竖线,把白板分成两半。 左边写“县城”,右边写“农村”。 “今天就说一件事,取暖。先摸底。方志明,县城的情况你说。” 方志明翻开材料:“全县县城供暖管网覆盖率百分之五十七,主要集中在西区和南区。东区和北区老城区基本没有覆盖。现有管网是2006年铺设的,运行十一年,主管道锈蚀严重,跑冒滴漏率超过百分之三十。去年供暖季,群众投诉一百二十多件,集中反映温度不达标。” “东区和北区有多少户?” “大约六百四十户。” 李铮在白板上写下“640户”,转头看何大勇。 “农村。” 何大勇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本子:“全县十二个乡镇,农村人口十四万三千人,没有任何集中供暖设施。冬季取暖方式:烧散煤占百分之七十五,烧柴火占百分之二十,烧无烟煤的不到百分之五。” 李铮在白板右边写下这组数字,然后转头看周海燕。 “海燕局长,去年冬天因为取暖出过多少事?” 周海燕打开一份统计表,声音很平:“2016年十一月至2017年三月,全县因煤烟中毒送医的,三十二人。其中重度中毒住院超过七天的,八人。死亡两人。一个是红崖村的独居老人,一个是杨家沟的五保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三十二个人。”李铮把这个数字写在白板正中间,画了个圈,“两条人命。” 他放下记号笔,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现在说方案。县城和农村情况不一样,不能一刀切。” 他指了指白板左边:“县城东区和北区,扩管网。640户全部纳入集中供暖。老城区主管道全部更换,用ppr管替换镀锌管,使用寿命至少三十年。费用我让方志明初步估过了。” 方志明接话:“管网扩面加老管道更换,总预算四百二十万。” 老周的脸立刻绷了起来:“四百二十万?县财政哪来这个钱?” 李铮没急着回答,他转头看方志明:“省里今年有没有取暖补贴专项?” 方志明翻了一下文件:“有。省住建厅今年有一批清洁取暖改造补贴,西北五县可以申报,每户补贴标准三千元。如果640户全部纳入,能拿到一百九十二万。” “剩下二百二十八万,县财政配套。”李铮看向老周,“这笔钱,从哪出?” 老周张了张嘴,刚要说“困难”,李铮已经接上了。 “我帮你算一笔账。去年冬天,三十二个人煤烟中毒送医,平均住院费用多少?” 周海燕低头翻了一下:“轻度中毒平均两千三,重度中毒平均一万二。两个死亡的不算医疗费用,但善后处理每人花了近三万。” 李铮拿起笔在白板上算。 “二十四个轻度,五万五千二。八个重度,九万六。两个死亡善后,六万。加起来,二十一万一千二。这还只是医疗直接支出,不算家属误工、上访维稳的人力成本。” 他放下笔,看着老周。 “这是一年的。年年烧散煤,年年中毒,年年花这个钱。花十年就是两百多万。更换管网一次投入二百二十八万,用三十年。你说哪个划算?” 老周的嘴闭上了。 赵德明在角落开了口:“还有两条人命。” 所有人看向他。 赵德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二十一万的账算得出来,两条人命算不出来。这个钱,出。” 李铮点头,转向白板右边。 “农村。十四万多人,不可能搞集中供暖,成本太高,管网也铺不到。所以要换思路。” 他看向方维:“方总,你说。” 方维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设备照片:一套屋顶太阳能集热板加室内散热管道的系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取暖攻坚战(第2/2页)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公司去年在青海试点的太阳能取暖系统。原理很简单,屋顶装集热板,吸收太阳能加热循环水,通过管道把热水送进屋内的散热器。” 他点开下一页。 “青海试点数据:室外零下十八度,室内温度稳定在十六到十九度。阴天和夜间靠保温水箱储热,能维持八到十个小时。如果连续三天以上极端天气,可以接一个小型电辅热模块应急。” 何大勇插了一句:“这玩意儿一套多少钱?” “单套安装价六千八百元。”方维说,“比烧煤炉贵,但运行成本几乎为零。太阳能是免费的,电辅热一个冬天用不了一某度电。按凉水县的电价算,一个冬天电费不到五十块。” 何大勇在心里算了一下:“农民一个冬天烧散煤花六七百。两年回本。” “对。”方维点头,“而且没有煤烟,没有中毒风险。” 赵德明看着屏幕上的设备照片,眉头皱着:“这东西能用多久?” “集热板质保十五年,实际寿命二十年以上。管道和散热器跟暖气片一样,正常维护用三十年没问题。” 李铮接过话:“全县十四万农村人口,大约三万八千户。第一批不可能全铺开,先搞试点。” 他在白板上写:“第一批试点:柳河镇,三百户。” “三百户,设备总价二百零四万。省里的清洁取暖补贴农村户均也是三千元,能覆盖九十万。剩下一百一十四万,方维那边能不能让一让?” 方维推了推眼镜:“李县长,成本价我给你打到五千八。三百套,一百七十四万。省里补贴九十万,县里出八十四万。” 老周的表情这回没那么紧绷了。 “八十四万加城区的二百二十八万,总共三百一十二万。”李铮看着赵德明,“赵书记,这笔账能不能批?” 赵德明没有犹豫:“批。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十一月十五号之前,暖气必须通。”赵德明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冬天不等人。” 会散了。 方志明当天下午就带着施工队进了东区老城区,第一件事是开挖主管道沟槽。挖掘机的铲斗落下去,翻出来的旧管道锈成了蜂窝状,用手一掰就断。 “这种管子还在供暖?”方志明蹲在沟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施工队长说:“方局长,这段管子里一半是锈水。” 方志明站起来:“给我三十天,全部换完。” 同一天傍晚,方维的技术团队已经到了柳河镇。三辆货车拉着第一批太阳能集热板和配套管道,停在镇政府门口。 何大勇站在院子里清点设备,老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围着那些集热板转了三圈。 “这铁板子能暖房子?”老杨敲了敲集热板的边框,发出闷响。 方维走过来:“杨叔,跟您地里那些传感器一个道理。太阳晒着它,它就给你烧热水。” 老杨瞪着眼:“太阳光能烧水?” “不信?明天装您家,您第一个试。” 老杨把烟袋往腰里一插,想了想。 “行。要是不暖和,我把它拆下来当晒粮食的架子。” 何大勇在旁边摇头笑。 李铮站在县政府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方志明的施工队拉着管材出了大门,一路往东区开去。 周小军在外间说了一句:“李县长,今天评论区又有人问取暖的事了。” “怎么说的?” “问县城什么时候能通暖气。还有柳河镇的人问太阳能设备靠不靠谱。” 李铮看了一眼日历。 九月十八号。 距离赵德明定的十一月十五号通暖死线,五十八天。 五十八天,要完成县城六百四十户管网铺设和农村三百户太阳能设备安装。 他拿起手机,给方志明发了一条消息:“每三天报一次进度。” 又给方维发了一条:“老杨家的设备,明天必须装好。第一户的效果,决定后面二百九十九户的信心。” 方维秒回:“放心。” 第94章 暖气通了那天 第94章暖气通了那天 十一月十四号,比赵德明定的时间早了一天。 下午三点,县城东区建设路十七号楼。 方志明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对讲机,冲楼上喊了一声:“开阀!” 管道里传来水流涌动的声响,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安静下来。 方志明三步并两步上了三楼,推开301的门。 屋里站着七八个人,有施工队的,有住建局的,还有这户人家的老两口。 暖气片是新换的,白色的,挂在窗户下面的墙上。方志明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 温的。 他又等了两分钟,再摸。热了。 “通了。”方志明转头看着那对老两口,“大爷大妈,暖气通了。” 老头叫周德福,七十一岁,在这栋楼住了十五年。 他穿着厚棉袄,里面套着毛衣,毛衣里面还有一件秋衣。 十一月中旬的凉水县,室外温度已经到了零下三四度。 周德福走到暖气片跟前,两只手贴上去。 他的手在暖气片上放了很久,手背上的皮肤皴裂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暖气片的温度透过他的掌心往上走,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热的。”他转头看老伴,声音有点抖,“真是热的。” 老伴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围裙,眼眶红了。 周德福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又解了一颗。 他把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站在暖气片旁边,穿着毛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活了七十一年,头一回冬天在家不用穿棉袄。” 方志明站在旁边,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他拿起对讲机:“各单元报数据。” “一单元,全部达标。”“二单元,达标。”“三单元,达标。” 建设路十七号楼,三个单元,三十六户,全部通暖。 到傍晚六点,东区四个小区、六百四十户,暖气全部接通。 方志明给李铮打电话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 “李县长,东区全部通了。温度最低的一户也有十八度二。” “好。”李铮说,“明天我去柳河镇。” 十一月十五号上午九点,李铮的车停在柳河镇红崖村村口。 何大勇已经在村头等着了,旁边站着方维和两个技术员。 “三百户全部装完了?”李铮下车问。 “装完了。”何大勇翻开本子, “最后一户是昨天下午收尾的。今天早上全部开机测试,二百九十七户正常运行,三户有小问题,方工的人正在调。” “走,去看看。” 第一户去的是赵奶奶家。赵奶奶今年七十六岁,老伴走了八年,儿子在外地打工,一个人住在三间土坯房里。 院子不大,院墙是黄土夯的,墙头上长着枯草。 屋顶上多了一块东西,深蓝色的集热板,斜斜地架在朝南的坡面上,在冬天的阳光下反着光。 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李铮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温度计。十八度。 赵奶奶坐在炕沿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棉袄,脚上的棉鞋脱了一只,露出里面的灰色袜子。 她看到一群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何大勇。 “何镇长,你咋又来了?” “赵奶奶,这是李县长,来看看您家暖和不暖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暖气通了那天(第2/2页) 赵奶奶眯着眼看了李铮两秒,然后一拍大腿从炕上下来了。 “哎呀,县长来了!快坐快坐!”她转身就要去倒水。 李铮拦住她:“赵奶奶,您别忙。我就问您一句话,这个设备好使不好使?” 赵奶奶站在屋中间,两只手比划着:“好使!太好使了!”她指了指屋顶的方向, “那个铁板子往房顶上一搁,太阳一晒,屋里就热乎了。我活了七十六年,头一回听说太阳光能暖房子。” 她又指了指墙角那个已经被推到一边的黑铁皮煤炉:“那个东西我再也不想烧了。烟熏火燎的,去年冬天呛得我咳了三个月。” 方维在旁边问了一句:“赵奶奶,昨晚冷不冷?” “不冷!”赵奶奶的声音很大,“昨晚我把被子蹬了,半夜热醒了!” 何大勇笑出声来。 赵奶奶又凑到李铮跟前,压低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县长,我问你个事。这个东西,不要钱吧?” “不要。”李铮说,“政府补贴的。” 赵奶奶拍了一下手:“那我儿子过年回来,我让他看看。他要是不信,我让他摸摸暖气片。” 从赵奶奶家出来,李铮又走了三户。 每一户的情况都差不多,屋里温度在十六到十九度之间,老人们的反应也差不多,都是又惊又喜,觉得不可思议。 回到县政府已经是下午四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手机,录了一条视频。 “今天是十一月十五号。凉水县县城东区六百四十户居民,全部接通集中供暖。柳河镇三百户农村家庭,太阳能取暖设备全部启用。” 他停了一下。 “两个月前我说过,这个冬天,要让每一个凉水县人都暖和起来。今天,第一步做到了。” 视频发出去,评论区在二十分钟内涌进了上千条留言。 “暖了!我家暖气片烫手!”“县长说到做到!”“第一个不冷的冬天!” 周小军在外间刷着后台,每隔几分钟进来报一次数据。 “李县长,热评第一条是东区的住户发的,说他妈今天把棉袄脱了,在家穿单衣看电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李铮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条留言没有用感叹号,没有用表情包,只有平平淡淡的几行字。 “李县长,我是红崖村的。我爸去年冬天煤烟中毒走的,就是那个独居的五保户。他走的时候炉子还烧着,烟囱管堵了,他没发现。邻居第二天早上去叫他吃饭,门推开,人已经凉了。” “今天我看到村里家家户户屋顶上都装了那个蓝板子,我站在我爸老屋门口看了很久。” “要是早一年有这个东西,我爸就不用死。” 李铮盯着屏幕,手指按在那条留言上,很久没有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凉水县城亮着灯,暖气管道里的热水正在流向六百四十户人家。 远处柳河镇的方向,三百户屋顶上的集热板在月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 天气预报说,下周有一股强冷空气南下,最低温度零下十九度。 但今年,凉水县准备好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十一月十五号。 再过两个月,就是春节了。 第95章 年关将至 第95章年关将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凉水县城主街两侧挂满了红灯笼,从十字路口一直延伸到南街尾巴。 灯笼是今年新挂的,县城管局统一采购。 年货市场设在老广场上,比去年多了三排摊位。 卖对联的、卖干果的、卖牛羊肉的,摊子挨着摊子,人挤着人。 空气里全是炖羊肉的膻香味和炸油果子的焦香味,混在一起,就是西北小城过年的味道。 李铮从市场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 “李县长!来买年货啊?” 卖干果的大姐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往前递:“尝尝,今年新炒的,五香味儿的!” 李铮接过来嗑了两颗:“大姐,今年生意咋样?” “好!”大姐的嗓门很大,“去年这个时候,整条街冷冷清清的,摊子摆出来半天没几个人。今年你看看,从早上七点摆到现在,没断过人。” 她往人群里指了指:“今年人回来了,在外面打工的都回来了。以前过年回来待两天就走,今年好多人说不走了,家门口有活干,谁还往外跑?” 李铮点了点头,没多说,继续往前走。 周小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花生,边走边往嘴里扔。 “李县长,今天下午的年终工作会,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几点?” “三点。” “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一个不许缺。” 下午三点,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二十多个部门负责人坐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茶杯和一份年终工作总结。 赵德明坐在主位,翻了两页材料,抬头看了李铮一眼,点了下头。 李铮站起来,没拿稿子。 “今天不总结成绩,成绩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说三件事,都是春节前必须办完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涉民问题清零。评论区还有十四条留言处于跟进中状态,涉及七个部门。我给你们的时间是腊月二十八之前,全部办结。办不完的,正月初一我亲自打电话问。”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困难家庭慰问全覆盖。民政局牵头,把全县低保户、五保户、独居老人、残疾人家庭全部摸一遍。不是送袋米拍张照就完了,要问清楚他们过年缺什么、有什么困难。慰问金从县财政专项列支,每户不低于五百元。” 第三根手指:“第三,春节期间应急值班不断线。每天必须有一名县级领导带班,两名科级干部值守。评论区照常运转,群众留言照常回复。过年不是放假,是换一种方式上班。” 他扫了一圈台下的脸。 “谁有问题?” 没人说话。 方志明举了一下手:“李县长,东区有三户暖气温度偏低的,我们已经在排查管道,腊月二十六之前能解决。” “好。” 赵德明开了口:“慰问的事,我跟李县长一起去。班子成员分组,每人带一个部门,把十二个乡镇全跑一遍。” 会议二十分钟结束。 腊月二十五,李铮带着周小军和民政局的人,从县城出发,一路往北。 车上装着米、油、棉被和慰问金信封。 第一户,柳河镇一个因病致贫的家庭,男人去年查出肺病,干不了重活,媳妇在加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钱撑着全家。 第二户,杨家沟一个残疾人家庭,男人小时候摔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靠编竹筐卖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年关将至(第2/2页)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每一户李铮都进屋坐下来,问情况,听困难,把慰问金亲手递到人手里。 走到第八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一户在红崖村最东头,一间土坯房,院墙矮得能看到里面。 屋顶上的太阳能集热板在月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 推开院门,堂屋亮着一盏灯,昏黄的。 屋里坐着一个老人,八十一岁,叫刘福来。 老伴走了十二年,两个儿子一个在外地,一个三年前出车祸没了。 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靠低保和大儿子每月寄回来的三百块钱过活。 李铮进门的时候,老人正坐在炕沿上看电视。 电视是老式的,屏幕不大,放着一个戏曲频道,声音开得很响。 “刘大爷。”何大勇在旁边喊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了何大勇。 “何镇长?咋这时候来了?” “刘大爷,这是李县长,来看看您。”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从炕上要下来,腿脚不利索,踩了个空,李铮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大爷,您坐着别动。” 老人被按回炕沿上,两只手抓着李铮的胳膊不放,手指头瘦得只剩骨头,但攥得很紧。 “县长?真是县长?” “是我。大爷,今年冬天暖和不暖和?” 老人松开一只手,指了指屋顶的方向:“暖和!那个铁板子好使得很!今年我没烧一块煤,屋里热乎乎的。” 李铮把米和油放在炕边,又把慰问金信封递过去。老人不接,把手往身后藏。 “县长,我不要钱。你们给我装了那个暖房子的东西,我已经占了大便宜了。” “大爷,这是政府的慰问金,该您拿的。” 老人这才接过去,信封在手里攥着,攥得变了形。 他突然拉住李铮的手,往炕里面拽。 “县长,留下吃饭吧?我中午炖了羊肉,还剩半锅,热热就能吃。” 李铮看着老人满脸的皱纹,眼窝凹进去,但眼睛里亮着光。 “大爷,今天走的人家多,我得赶回去。” 他握了握老人的手, “明年我再来看您。” 老人的手松开了,但眼睛一直跟着李铮,从屋里跟到院门口。 李铮走出院子的时候回了一次头,老人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车上,周小军发动了车子,谁都没说话。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何大勇在后座轻声说了一句:“刘大爷那个小儿子,就是前年煤烟中毒走的那个五保户的邻居。他跟我说过,要是那年有暖气,老张头就不会死。” 李铮没接话,他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远处的村庄里,家家户户亮着灯,有些人家的烟囱已经不再冒烟了,屋顶上的集热板在夜色里排成一排。 回到县政府已经晚上九点。 李铮坐在办公桌前,翻开值班表。 春节七天,他把自己排在了除夕和初一。 周小军看到值班表,愣了一下:“李县长,除夕您值班?您不回家过年?” 李铮拿起笔在表上签了名字,头也没抬。 “我没地方回。” 第96章 除夕夜 第96章除夕夜 周小军站在门口,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李铮签完值班表头也不抬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除夕那天下午五点,县政府大院里空了。 平时停满车的院子只剩三辆,一辆是李铮的,一辆是值班司机的,还有一辆是周小军的电动车。 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脚步声从这头传到那头,空荡荡的。 值班室在一楼东头,十五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座机,墙上挂着应急预案流程图。 李铮坐在桌前翻手机,评论区今天的留言比平时少了一半。 大家都在忙着过年,没空给县长留言。 窗外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就暗透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密。 周小军拎着一个塑料袋推门进来,袋子里装着两桶方便面、四个卤蛋、一袋花生米、两瓶矿泉水。 “李县长,年夜饭。”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本来想去南街买两个菜,结果人家都收摊了。就剩超市还开着门。” 李铮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笑了一下:“够了。” 周小军烧了水,把两桶面泡上。 卤蛋剥了壳,一人两个,摆在方便面盖子上。 花生米倒在塑料袋里,两人一人抓一把。 “李县长,新年快乐。”周小军举起矿泉水瓶。 李铮也举起来,两个塑料瓶碰了一下,发出闷响。 “新年快乐。” 方便面的热气从桶里冒出来,在值班室的灯光下飘散。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了,偶尔有烟花升上去,在玻璃窗上映出一闪一闪的光。 周小军吃了两口面,抬头看了李铮一眼。 “李县长,您家里人不打电话吗?” 李铮筷子顿了一下。 家里人。 他在这个世界没有家里人。 穿越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的父母已经不在了,档案里写着“父母双亡”。 2024年那个世界的父母,此刻还不知道在哪个时空里过着他们的除夕。 “没有。”他说,“吃你的面。” 周小军不敢再问了,低头扒面。 吃完面,周小军收拾了桌面,把垃圾扔到门外的垃圾桶里。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冷气,搓着手说:“外面零下十五度,冷得邪乎。” 李铮看了一眼窗外,街上没什么人了,家家户户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有些人家的窗帘没拉严,能看到里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影子。 他打开手机,习惯性地点进评论区。 最新一条留言是十分钟前发的,来自一个叫“凉水东区老住户”的账号:“李县长,除夕快乐!今年我家暖气热乎乎的,我妈说这是她过得最暖和的一个冬天。谢谢您!” 往下翻。 “县长新年好!过年也值班辛苦了!” “李县长,我是南街卖酿皮的,今年挣了钱,给我闺女买了新棉袄。祝您新年快乐!” “县长,我是柳河镇的,今年第一次冬天不用烧煤了,屋里暖和得我都穿短袖了哈哈哈。” “李县长,加工厂今年发了年终奖,虽然不多,但这是我在家门口挣的第一笔年终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除夕夜(第2/2页) 一条接一条,全是拜年的。 李铮一条条往下翻,翻了三页,全是。 有的写得长,有的就几个字,但每一条都带着热乎气。 周小军凑过来看了一眼:“李县长,今天评论区全是拜年的,一条投诉都没有。” “过年嘛。”李铮说。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看到一条留言,停住了。 发留言的账号头像是一片枸杞地的照片,名字叫“杨家沟老杨”。 留言写着:“李县长,过年好!我今年杀了一头年猪,以前年猪都舍不得杀,今年日子好了,我老婆说必须杀。来我家吃猪肉吧,我给你留了后腿。” 李铮看着这条留言,嘴角翘了起来。 他能想象老杨写这条留言的样子,一定是让孙女帮他打的字,因为老杨自己打字慢得要命,上次发一条留言用了二十分钟。 他点了回复,打了一行字:“老杨新年好!年猪留着自己吃,明年你的枸杞更值钱。” 李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又一簇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映在值班室的玻璃窗上。 周小军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李县长,您先休息会儿吧,有事我盯着。” “你先睡。”李铮说,“我再看会儿。” 周小军没争,把外套裹紧了,趴在桌上闭了眼。三分钟后,呼吸就均匀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 李铮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评论区里那些留言,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真实的家庭,一顿热乎的年夜饭。 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但三百万粉丝里,有几十万是凉水县的人。 他们在过年,在吃肉,在穿新衣服,在暖和的屋子里看春晚。 这就够了。 他拿起手机,在评论区发了一条新年动态,只有一句话:“凉水县的父老乡亲们,新年快乐。明年,会更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 凌晨了,夜空中的烟花渐渐稀了,鞭炮声也开始断断续续。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窗前。 街对面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空荡荡的路面上。 远处东区那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暖气管道里的热水正在循环,把温度送进每一户人家。 气温在继续下降,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后半夜最低温度零下十九度,明天白天零下十一度。 李铮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皱了下眉。 零下十九度,管网压力会比平时大不少。 方志明那边应该没问题,新管道刚换的,质量过关。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回到椅子上坐好。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值班室的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水流声,均匀的,持续的。 凌晨两点,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凌晨五点零三分,座机响了。 李铮一下子睁开眼,伸手抓起话筒。 电话那头是方志明的声音,急促的,带着喘气:“李县长,东区建设路十七号楼,主管道爆了。” 第97章 大年初一,新问题来了 第97章大年初一,新问题来了 李铮一把抓起外套,冲出值班室的门。 周小军被动静惊醒,从桌上弹起来,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李县长?” “东区管道爆了,走!” 两个人跑到院子里,值班司机已经发动了车。 零下十九度的空气灌进肺里,冷得人一激灵,困意全消。 车从县政府出发,三分钟到建设路。 远远就看到了,十七号楼一单元门口,一根拇指粗的水柱从地面接缝处喷出来,热水带着蒸汽往上冲,在路灯下形成一团白雾。 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大摊水,水流顺着路面往低处淌,在零下的温度里,边缘开始结冰。 方志明穿着军大衣站在现场,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对讲机,正在调度抢修队。 “什么情况?”李铮下车快步走过去。 方志明转过身,嗓子已经哑了:“主管道和支管的接口处,焊缝开裂。热水从接口往外喷,一楼三户进水了。” “人呢?” “都撤出来了。孙局长派了两个民警过来,把三户人家临时安置到对面棋牌室里了。” 李铮抬头看了一眼一楼的窗户,灯亮着,窗玻璃上全是水汽。 “先关阀门,止住水。” “已经关了总阀,但支管里还有存水,得等它流完。” 方志明指了指地面上那摊水, “抢修队正在准备焊接设备,最快一个半小时能修好。” 李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棋牌室走。 棋牌室在十七号楼对面,平时是小区老人打牌的地方。 现在里面挤了十来个人,三户人家加上闻讯出来看热闹的邻居。 暖气没通到这边,屋里冷,有人裹着被子,有人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 李铮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第一个开口,声音又尖又急:“这暖气才装了两个月就炸了?大过年的,这叫什么事!” 她旁边的男人拉了她一下,她甩开手:“拉什么拉!我说的不对吗?当初说得好好的,新管道用三十年,这才两个月!” 李铮没有回避,走到她面前站定。 “大姐,我是李铮。” 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语气稍微缓了缓,但还是带着火气:“李县长,我知道你。暖气是你给我们通的,我们感谢你。但你也得给我们一个说法,这管子怎么就炸了?” “施工质量有问题。”李铮没有绑任何弯子, “焊缝不合格,低温下热胀冷缩,接口开裂。这是我们的责任。” 女人张了张嘴,她显然没想到县长会这么直接地认错。 角落里一个穿棉袄的老头插了一句:“大过年的,县长都来了,还要怎样?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女人瞪了老头一眼:“你家没泡!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铮抬手示意:“大姐,你的损失,政府全额赔偿。沙发、地毯、电视柜,按市场价赔。另外两户也一样,所有被水泡坏的东西,列个清单,节后住建局上门核实,一分不少。” 女人的火气明显降了一截,但嘴上还硬着:“那我们今晚住哪?家里全是水,没法住了。” “已经安排了。”李铮转头看周小军。 周小军立刻接话:“三户居民今晚安排到县宾馆,免费住到家里收拾好为止。” 女人不说话了,她旁边的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哼了一声,坐下来了。 李铮在棋牌室待了二十分钟,挨个跟三户人家说了话。 有埋怨的,有理解的,也有沉默不语的。 他没有解释太多,也没有找借口,就是三句话:我们的责任,马上修好,全额赔偿。 凌晨六点四十分,方志明打来电话:“焊好了,正在试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大年初一,新问题来了(第2/2页) 七点十分,试压通过,恢复供暖。 李铮站在十七号楼门口,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 地面上的积水已经冻成了冰,施工队在撒融雪剂。 方志明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李县长,这个事是我的责任。施工队赶工期,焊接质量把关不严。我回去立刻排查所有焊接点,全部重新检测。” 李铮看着他:“排查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给我五天。” “三天。正月初四之前,所有焊接点检测报告放我桌上。有问题的全部返工,不能等到下一次爆管。” 方志明点头:“行。” 李铮回到值班室已经早上八点了。周小军去买了两个肉夹馍,热乎的,递给他一个。 李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手机架在支架上。 “李县长,现在录?”周小军问。 “现在录。” 他按下录制键,对着镜头开口。 “大家好,大年初一,先给大家拜个年。然后说一件事。今天凌晨五点,县城东区建设路十七号楼暖气主管道接口开裂,热水外溢,一楼三户居民家中进水,财物受损。” 他停了一下。 “原因已经查明,是施工焊接质量不达标,低温环境下接口开裂。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我向受影响的三户居民道歉。” 他看着镜头,语气平稳但认真。 “处理措施:第一,管道已于今早七点十分修复,供暖恢复正常。第二,三户居民的财物损失,政府全额赔偿。第三,节后三天内,对全部新铺管网的焊接点进行逐一检测,发现问题立即返工。” 他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看了一遍,直接发了。 周小军在旁边看着,犹豫了一下:“李县长,大年初一发这个,会不会影响不好?评论区肯定有人骂。” 李铮把肉夹馍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出了问题不说,等别人拍视频发到网上再被动回应,那才叫影响不好。” 他擦了擦手, “我们搞透明治理,不是只透明好的。坏的也得透明。老百姓不怕你出错,怕的是你出了错还藏着掖着。” 评论区的反应比周小军预想的好得多。 骂的有,但不多。更多的是这样的留言: “大年初一管道爆了确实倒霉,但县长凌晨五点就到现场了,这个态度没话说。” “别的地方出这种事,先推责任,再踢皮球,最后不了了之。李县长直接认错赔偿,这才是当官该有的样子。” “说实话,新管道出问题正常,关键是怎么处理。两小时修好,全额赔偿,节后全面排查。这个效率,服了。” 还有一条被顶得很高的留言:“以前出了事,官方通报永远是正在调查中。李县长直接说施工质量不达标,我们的责任。就冲这句话,我信他。” 李铮把评论区翻了一遍,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大年初一的阳光照在结了冰的路面上,反着白光。 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有孩子在街上跑,穿着新衣服,手里举着没点着的摔炮。 他拿起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节后第一件事,全面管网排查。第二件事,建立供暖应急响应机制。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 正月初七,上班。 还有六天。 他的手机又亮了,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是赵德明。 “小李,视频我看了。处理得好。另外,省里刚发了个通知到我邮箱,初七上班第一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事当面说。” 李铮回了一条:“什么事?” 赵德明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好事,大的。” 第98章 开门红 第98章开门红 正月初七,早上七点五十分。 李铮推开县政府大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车。 春节假期结束,各部门的人陆续回来了,走廊里脚步声密集,有人互相拱手拜年,有人端着茶杯往办公室走。 李铮没在自己办公室停留,直接上了四楼。 赵德明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飘出来茶香味。 李铮敲了两下门框,赵德明抬头看到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来了来了,快进来!” 赵德明的脸色跟平时不一样,红光满面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绕过桌子,亲自把门关上,又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啪地拍在桌面上。 “小李,你看看这个。” 李铮走过去,拿起文件。 甘省人民政府办公厅文件,编号2018第003号。标题:《关于确定凉水县为全省“互联网+政务服务”改革试点县的通知》。 他往下看, 第一条:同意将凉水县列为全省“互联网+政务服务”改革试点县,试点期两年。 第二条:省财政拨付专项经费500万元,用于信息化基础设施建设和平台开发。 第三条:省政务服务管理办公室协调技术支持团队,对口帮扶凉水县数字化政务建设。 李铮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日期是腊月二十九。 “年前就发了?” “年前发的。”赵德明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头不自觉地搓着, “我看到的时候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五百万啊,小李!凉水县上一次拿到这个数的专项经费,还是2009年灾后重建。” 李铮把文件放回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赵德明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怎么,不高兴?” “高兴。”李铮说,“但我在想这笔钱怎么花。” 赵德明正要接话,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一变,冲李铮比了个手势,按下免提。 “郑秘书长,新年好!” 郑明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赵书记,新年好。李铮在你那吧?” “在,刚到。” “那正好,一起听。”郑明远的语气很平稳, “文件你们应该看到了,五百万的事我就不重复了。我补充两件事。” 李铮站在桌边,微微弯腰靠近话筒。 “第一件,省里不只是给钱。省政务服务管理办公室会协调一批信息化设备下来,服务器、终端机、网络设备,清单下周发到你们手上。另外省里会派一个三人技术指导组,常驻凉水县三个月,帮你们把平台搭起来。” 赵德明连连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 “第二件事。”郑明远停了一下,“张国平,你们还记得吧?” 李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记得。” “他回去以后,课题组开了三次讨论会。上周他们正式把凉水县列入了全国基层治理创新调研案例库。这个案例库一共就五个样本,凉水县是西北地区唯一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德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动了,嘴巴微微张着。 郑明远继续说:“张国平跟我通过电话,他说今年上半年还会再来凉水县做一次跟踪调研。他原话是,凉水县的实践如果能持续,对全国基层治理改革都有参考价值。” 李铮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正月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把积雪晒得反光。 “郑秘书长,”李铮开口,“这个案例库,意味着什么?” 郑明远的回答很直接:“意味着凉水县的做法,从省级经验上升到了国家课题。做好了,你们就是全国的标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开门红(第2/2页)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做不好,那就是全国的反面教材。” 电话挂了以后,赵德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李,我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凉水县这三个字说出去有底气。” 他看着李铮, “五百万专项经费,省里技术支持,国家课题组跟踪。这要是搁一年前,打死我都不信。” 李铮没有接他的感慨,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赵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 赵德明看着他的表情,收起了笑容:“你说。” “钱多了,关注多了,聚光灯打过来了。做好了是样板,做砸了是笑话。” 李铮的目光很沉, “以前我们是没人管的穷县,怎么折腾都没人看。现在不一样了,省里盯着,课题组盯着,全国都在看。我们只能更拼,不能有半点松懈。” 赵德明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那这五百万,你打算怎么花?”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前。 “赵书记,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评论区接单这个模式,靠的是我一个人盯着手机回复。我在,它转得动。我不在呢?” 赵德明没说话,但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这五百万,我要花在一件事上。” 李铮转过身, “把一个人回复评论变成一套系统在运转。建平台,建制度,建队伍。让凉水县的治理模式不依赖任何一个人,包括我。” 赵德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数字化?” “对。” 李铮的语气很坚定, “把评论区的人工接单升级成系统化平台,自动分类、自动转交、跟踪办理、超时预警。所有政务服务搬到线上,老百姓在手机上就能办事。所有民生数据实时公开,谁都能看到。”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工程量不小。”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来专门盯这件事。” 李铮看着赵德明, “我想把周小军从办公室调出来,成立一个新部门。” 赵德明挑了一下眉毛:“什么部门?” “网络民声办。” 赵德明慢慢点了头:“行。你拿个方案出来,班子会上过一下。” 李铮往外走的时候,赵德明在身后叫了一声。 “小李。” 李铮回头。 赵德明坐在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五百万是上级给的信任。别辜负了。” “不会。”李铮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周小军已经在外间等着了,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李县长,赵书记找您什么事?” 李铮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周小军。 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跟着他从一个胆小谨慎的办公室科员,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助手。 评论区的每一条留言他都盯过,每一个数据他都跟踪过,每一次突发他都第一时间到位。 “小周,你明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 周小军愣了一下:“交接?” 李铮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翻到方维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然后他抬头看着周小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从明天开始,你不是我的秘书了。” 第99章 数字化凉水 第99章数字化凉水 周小军愣在原地,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李县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李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文件抬头写着:关于成立凉水县网络民声办公室。 “从明天开始,你是网络民声办的主任。” 周小军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低头看那份文件,上面的字让他脑子快转不过来了。 “李县长,我能行吗” “你跟着我盯评论区十个月,每一条留言怎么分类、怎么转交、怎么跟踪、怎么督办,全县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李铮看着他, “这个位置,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坐。” 周小军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有点抖。 “李县长,我干。” “别急着表态。”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个部门不是给你一个官当。省里拨了五百万专项经费,要把咱们的评论区接单模式升级成数字化平台。你是这个平台的总负责人,干好了是全省标杆,干砸了你我一起担。” 周小军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李县长,您说怎么干。” “后天上午,数字化建设启动会。你今天把所有部门负责人通知到位。” 正月初九,上午九点,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二十多个部门负责人坐得整整齐齐,跟年终工作会一样的阵容。 不一样的是,今天会议室里多了三个人。 方维带着两个技术员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李铮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 “今天开会只说一件事。省里给了我们五百万,干什么用?三个字:数字化。”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行字: 一、网络民声管理平台。 二、政务服务线上化。 三、民生数据实时公开。 “第一个,网络民声管理平台。” 李铮转过身, “去年评论区的留言全靠我和周小军两个人盯着,人工分类,人工转交,人工跟踪。一天几十条还扛得住,现在一天三四百条,扛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脸。 “从下个月开始,所有群众留言进入系统自动分类。涉及住建的自动转住建局,涉及交通的自动转交通局,涉及教育的自动转教育局。每一条留言从接收到办结,全程有时间戳,超过48小时未回复的,系统自动预警,抄送分管领导。超过72小时的,直接报到我桌上。” 方志明举了一下手:“李县长,这个系统谁来开发?” 李铮指了指后排:“方维的技术团队。省政务服务管理办公室还会派一个三人技术指导组常驻三个月。” 方维站起来,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系统架构图。 “各位领导,简单说一下。这套平台分三层:前端是群众入口,不只是抖抖评论区,还包括微信公众号、电话热线、网页端,所有渠道的诉求统一汇入一个后台。中间是智能分派层,按关键词自动识别类别,分派到对应部门。后端是督办层,每个部门有独立的工作台,接单、处理、反馈、结案,全流程留痕。” 他点开下一页,是一张数据看板的效果图。 “这是第三个功能,民生数据实时公开。群众打开手机就能看到:今天全县收到多少条诉求,解决了多少条,哪个部门响应最快,哪个部门超时最多。所有数据透明,谁也藏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孟繁华开了口:“李县长,这个数据公开,是对外公开?老百姓都能看到?” “对。” 李铮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全部公开。” 孟繁华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李铮放下记号笔,扫了一圈台下。 “第二件事,政务服务线上化。现在老百姓办个低保证明、开个户籍证明,还得跑到政务服务中心排队。从三月份开始,所有能线上办的事项,全部搬到手机上。群众在家点两下手机,材料拍照上传,后台审批,结果快递到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数字化凉水(第2/2页) 他看向孟繁华:“孟主任,你那边一窗式改革的数据基础都有了,线上化是顺理成章的事。给你两个月时间,第一批二十个高频事项必须上线。” 孟繁华点头:“没问题。” “最后一件事。” 李铮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文件, “从今天起,凉水县正式成立网络民声办公室,由周小军同志担任主任。网络民声办直接对我负责,统筹管理全县网络民声收集、分派、督办、反馈全流程。” 周小军站起来,脸有点红,但腰板挺得很直。 台下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表情各异。 但跟着李铮干了十个月的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确实扛得住事。 会议四十分钟结束。 下午两点,县政府一楼东头,原来的档案室旁边腾出了两间办公室。 门上挂了一块新牌子,白底黑字:凉水县网络民声办公室。 周小军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手指摸了一下边框。 方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拖着设备箱的技术员。 “周主任,服务器放哪?” 周小军回过神来,推开门:“里面靠墙那个位置,我让人提前拉好了网线。” 方维的人开始搬设备、接线、调试。 两台服务器、四台工作终端、一块55寸的数据看板显示屏,一件一件往里搬。 周小军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技术员们忙碌,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都快被他拧掉了。 方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周主任,紧张?” “有点。”周小军老实说。 “别紧张。系统这边我负责,保证一个月内上线测试。你负责的是人,把各部门的对接人确定下来,培训到位,流程跑通。” 周小军点了一下头,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部门的联系人、对接事项、时间节点。 这些东西他去年跟着李铮记下来的,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方总,我有个想法。” 周小军抬头看方维, “系统上线之前,我想先跑一周的人工模拟测试。把现在评论区的留言按新流程走一遍,看看哪个环节会卡。” 方维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周主任,你比我想的成熟。” 傍晚六点,李铮路过网络民声办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灯火通明。 周小军坐在新桌前,对着电脑屏幕跟方维的技术员讨论流程图,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着,语速很快。 李铮没进去,站在走廊里看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是省政务服务管理办公室发来的技术指导组人员名单和进驻时间表。三个人,下周一到。 他把文件放进抽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评论区。今天的留言里有一条被顶得很高: “李县长,听说县里要搞数字化平台,以后是不是不用在评论区留言了?” 李铮想了想,回了一条:“评论区照常开,平台是多一个渠道,不是替代。你们习惯在哪说话,就在哪说。” 发完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正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凉意。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正月初九。 手机又亮了,赵德明发来一条消息。 “小李,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市里来了个新副市长,姓骆,接周永刚的位子。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来凉水县调研指导。” 后面又跟了一句: “这个人,不简单。” 第100章 有人要抢功了 第100章有人要抢功了 第二天上午, 赵德明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正月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线。 李铮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没喝。 赵德明从桌后绕出来,拉了把椅子坐到李铮对面,压低了声音。 “骆成宇,四十七岁,从省发改委下来的,年前刚到任,分管经济和县域发展。” 李铮放下茶杯:“什么来头?” “省发改委产业处处长干了六年,这次下来是镀金的。” 赵德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了二十分钟,中心意思就一个:凉水县干得好,市里很重视,他要亲自来调研指导。” “调研指导”四个字从赵德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酸味。 李铮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铮。 “小李,我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这个骆成宇昨天电话里有一句话,我原话给你学。” 他转过身,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官腔:“凉水县的成绩,充分说明市委的决策部署是正确的,市级层面的统筹指导发挥了关键作用。下一步,要把凉水县的经验上升到市级高度来总结推广。” 李铮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德明看着他:“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 李铮靠在沙发背上, “他想把凉水县的成绩包装成市里的功劳。” “不只是包装。” 赵德明走回来坐下,声音更低了, “我打听过了,骆成宇到任第一周就调了凉水县所有的材料,包括省里那份经验报告、媒体报道合集、还有张国平课题组的调研提纲。他研究得比谁都透。” 李铮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按了一下。 “他还放了一句话出来。” 赵德明看着李铮的眼睛, “说以后凉水县的重大决策,要先跟市里对齐口径,统一部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内容。 李铮开口了:“赵书记,周永刚是伸手要钱,骆成宇是伸手摘桃子。哪个更难对付?” 赵德明哼了一声:“周永刚那种人,查他贪腐就完了。骆成宇不一样,他用的全是正规手段。上级指导下级,天经地义。他要你汇报,你能不汇报?他要统筹推广,你能说不行?” 李铮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一半,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赵书记,他什么时候来?” “他说下周。” 赵德明顿了一下, “还说要带市里的媒体一起来。” 李铮转过身,看着赵德明。 “带媒体来,不是调研,是造势。” 赵德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要在凉水县拍一圈,回去剪个片子,往省里一报,功劳就成他的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凉水县现成的火,他点都不用点,直接烤手就行。” 李铮回到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书记,您怎么看?” 赵德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小李,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一年前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个愣头青,迟早要栽。后来你一件一件事干出来了,我服了。凉水县能有今天,是你拼出来的,不是哪个市领导指导出来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 “但是,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上级要揽功,你硬顶是顶不住的。关键是别让他把手伸进来,别让他动你的方向。功劳他要拿就拿,但凉水县的事,还得按你的路子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有人要抢功了(第2/2页) 李铮看着赵德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年前这个人还在想着怎么把自己架空,现在主动站出来帮自己分析局势。 人是会变的,尤其是看到了真东西以后。 “赵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 李铮放下茶杯, “果子是老百姓的,谁也摘不走。但我们得做好准备,别让人把方向带歪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他来调研,我正常接待。他要拍视频,随便拍。他要说市委领导有方,让他说。” 李铮的目光很平静, “但有一条底线,凉水县的具体决策权不能让出去。民生问题该怎么办还怎么办,评论区该怎么回还怎么回,不能因为多了一道审批就耽误老百姓的事。” 赵德明点了一下头:“这个底线我跟你一起守。” 李铮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赵德明。 “赵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五百万的数字化平台,要在骆成宇来之前把框架搭起来。系统一旦上线运行,所有流程都在平台上跑,谁想插手都得留痕。到时候他想改方向,也得掂量掂量。” 赵德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你小子,脑子转得比我快。” 李铮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周小军正在门口等着。 “李县长,方维那边说平台前端框架已经搭好了,后端分派模块还需要一周。” “告诉他,三天。” 周小军愣了一下:“三天?方总说最快也得——” “告诉他三天。” 李铮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 “另外,把咱们这一年所有的工作台账整理一份,时间线要清楚,每一件事是谁发起的、谁决策的、谁执行的,全部写明白。” 周小军反应过来了,他跟着李铮干了这么长时间,有些事不用说透就懂。 “李县长,是不是有人要来摘桃子?” 李铮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还有一件事,评论区今天的留言照常处理,一条都不能耽误。不管外面什么风向,老百姓的事永远排第一。” “明白。”周小军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省里的文件上。 五百万,技术支持,国家课题组跟踪。 这些东西是凉水县用十个月的苦干换来的,每一分钱背后都是真实的改变。 但在官场上,成绩从来不只属于干活的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评论区。 最新一条留言是柳河镇的农户发的:“李县长,今年枸杞卖了好价钱,我家盖了新房,啥时候来看看?” 李铮看着这条留言,把手机放下了。 不管谁来摘桃子,树是他种的,根扎在凉水县的土里,扎在这些人心里。这个,谁也拿不走。 手机又亮了,赵德明发来一条消息。 “刚接到通知,骆成宇后天来。比原计划提前了五天。带了三家市级媒体。” 李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接着就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座机拨了方维的号码。 “方总,平台的数据看板能不能后天之前先上一个演示版?不用全功能,把实时数据展示跑通就行。” 方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后天?李县长,你这是要给谁看?” 李铮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话。 “有人要来凉水县,我得让他看清楚,这里的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 第101章 来摘桃子的人 第101章来摘桃子的人 正月十一,上午八点四十分。 方维熬了两个通宵,数据看板的演示版在昨晚十一点跑通了。 屏幕上实时跳动着凉水县过去几个月的民生数据:留言总量、办结率、平均响应时间、各部门排名,一目了然。 李铮看了一遍,点了下头:“够了。” 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从县城北入口驶入主干道,后面跟着一辆中巴,车身上贴着“河西市融媒体中心”的标识。 赵德明站在县政府门口,李铮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没有红毯,没有欢迎横幅。 第一辆车停稳,后门打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下了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配深蓝色领带。 皮鞋擦得锃亮,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迅速换上笑容。 “赵书记!李县长!” 骆成宇伸出手,步子迈得不大不小,节奏恰到好处, “新年好啊!一直想来凉水县看看,今天终于来了。” 赵德明握了握他的手:“骆市长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 骆成宇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中巴车,车上下来七八个人,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 “凉水县是咱们河西市的明星县,我不来看看说不过去。” 李铮跟他握手的时候,注意到这个人的手劲不大不小,笑容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 “李县长年轻有为啊。” 骆成宇拍了拍李铮的肩膀,转身面对镜头, “走,带我看看凉水县的变化。” 参观路线是李铮安排的:加工厂、政务服务中心、网络民声办。 骆成宇没有异议,但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在镜头前停下来,面对记者说上几句。 加工厂车间里,两百多名工人在流水线上忙碌。 骆成宇站在车间入口,双手背在身后,点着头。 “好,很好。” 他转向镜头, “凉水县的产业发展,充分体现了市委市政府招商引资战略部署的成效。市里一直高度重视县域经济发展,从政策引导到资源倾斜,做了大量工作。” 李铮站在旁边,脸上没有表情。 秦远征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 骆成宇立刻走过去握手:“秦总,感谢你对河西市经济发展的贡献!市里会继续为企业做好服务。” 秦远征看了李铮一眼,李铮微微点了下头。 秦远征配合地笑了笑:“谢谢骆市长关心。” 到了政务服务中心,骆成宇在“一窗式”服务台前站了五分钟,听孟繁华介绍流程。 然后他又面对镜头:“政务服务改革是市委今年的重点工作之一,凉水县走在了前面,为全市提供了宝贵经验。下一步,市里要把凉水县的做法在全市推广。” 赵德明走在队伍最后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李铮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反复摩挲着什么东西。 最后一站是网络民声办,周小军提前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数据看板亮着,实时数据在屏幕上跳动。 骆成宇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那块55寸屏幕上停了三秒。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累计接收群众诉求4267条,办结率96.3%,平均响应时间4.2小时。 “这个好。” 骆成宇走到屏幕前,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平台是省里拨款建的?” “省里拨了专项经费,技术团队是我们本地企业开发的。”李铮回答。 骆成宇点了点头,没有再对着镜头说话。 他看那块屏幕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层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来摘桃子的人(第2/2页) 上午十一点,座谈会。 县政府三楼会议室,骆成宇坐在主位,赵德明在他右手边,李铮在左手边。 三家媒体的记者坐在后排,摄像机红灯亮着。 骆成宇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抬起头,笑容收了几分,语气多了几分正式。 “凉水县这一年的成绩,省里看到了,市里也看到了。作为分管领导,我感到很欣慰。” 他看着李铮, “但是,成绩越大,责任越大。凉水县现在是全省的试点,是课题组的样本,代表的不只是凉水县,更是整个河西市的形象。”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有一个建议,以后凉水县的重大决策,特别是涉及省级项目、大额资金使用、对外宣传口径这些方面,先跟市里通个气,对齐一下。不是审批,是沟通。大家形成合力,效果会更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一下。 李铮看着骆成宇,开口了:“骆市长,感谢市里的关心和支持。凉水县的每一步工作,都是严格按照政策规定推进的,重大事项也都按程序向市里做了报备。”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我想说一点。凉水县的民生问题,很多是群众通过评论区直接反映的,时效性很强。老百姓今天反映暖气不热,我们不能等十天半个月走完流程再处理。具体的民生问题,我希望还是能保持现有的响应速度,高效处理。” 骆成宇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当然当然。” 他放下茶杯, “具体的小事你们自己处理,我说的是大方向、大决策。咱们各司其职嘛。” “那就好。” 李铮点了一下头, “具体哪些事项需要提前沟通,麻烦市里出一个清单,我们严格执行。” 骆成宇看了李铮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度。 “行,回去我让办公室拟一个。” 座谈会结束,骆成宇在县政府门口跟赵德明和李铮握手告别。 三辆黑色轿车和中巴车依次驶出大院,消失在主干道尽头。 赵德明站在台阶上,目送车队走远,然后转身往楼里走。 李铮跟在旁边。 两个人走进办公室,门一关,赵德明的脸色就变了。 “你注意到没有,他看那块数据看板的时候,眼神不对。” “注意到了。” 李铮坐下来, “他在想怎么把这个平台纳入市里的管理体系。” 赵德明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皱了下眉放下。 “小李,这个人不好对付。他用的全是正规手段,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句话都在往自己兜里揽。” 李铮没有说话。 赵德明看着他:“他说回去拟清单,你信不信,那个清单会把凉水县所有能出成绩的事项全部框进去。” “我信。” 李铮站起来, “所以我让他出清单,而不是我们自己定。他出的清单越长,越说明他的意图。到时候白纸黑字摆在那里,谁想收权,一目了然。” 赵德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头。 李铮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回头说了一句:“赵书记,他今天带了三家媒体来拍素材,回去肯定要出一篇大稿子,把凉水县的成绩包装成市里的政绩。这个我们管不了。但凉水县接下来要做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停。”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铮的背影。 “小李,他回去以后肯定还有后手。” 李铮拉开门,脚步没停。 “等着就是。” 第102章 市里的“指导“文件 第102章市里的“指导“文件 正月十三,李铮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摞文件。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份。 河西市政府办公室文件, 标题:《关于加强县级网络舆情管理工作的指导意见》 核心内容三条: 一、各县区网络民声类平台须纳入市级舆情管理体系统一监管; 二、涉及网络公开发布的政务信息须经市委宣传部审核备案; 三、网络民声办公室业务接受市政府办公室指导。 第二份,《关于规范县域重大投资项目审批流程的通知》 核心内容:凡单笔投资额超过500万元的项目,须提前15个工作日向市发改委报送可行性报告,经市级联席会议审议通过后方可实施。 第三份,《关于加强县级干部队伍建设的若干意见》 核心内容:科级及以上干部的任免调整,须提前征求市委组织部意见,报市委常委会备案。 第四份,《关于建立市县两级政务数据共享机制的实施方案》 核心内容:各县区政务服务平台的数据接口须向市级平台开放,实现数据实时同步上传。 四份文件连续下发。 李铮把四份文件摊开在桌面上,并排放着。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前,盯着那四个红头看了整整两分钟。 每一份都盖着市政府的公章,每一条都有政策依据,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但四份加在一起,意思就很清楚了。 网络民声办纳入市级管理,等于骆成宇随时能插手平台运营。 重大投资项目先报市里,等于以后秦远征那样的企业来了,得先过骆成宇那一关。 干部任免征求市里意见,等于李铮想用谁、提谁,都得看骆成宇的脸色。 数据接口开放,等于凉水县的所有成绩数据,市里随时可以拿去包装。 李铮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空白页。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四象限矩阵,横轴写“影响程度”,纵轴写“配合成本”。 第一份,网络民声纳入市级管理。 他在右上角写下“高影响、高成本”,旁边标注:必须守住。 平台是凉水县的核心,数据留痕是应对一切的底牌,这个不能让。 第二份,重大投资项目报审。 他在左上角写下“高影响、低成本”,旁边标注:变通。 500万以上的项目本来就不多,报备可以,但“审议通过后方可实施”这个措辞要争取改成“备案制”。 第三份,干部任免征求意见。 他在右下角写下“低影响、高成本”,旁边标注:配合。 科级干部任免本来就要报市委组织部备案,多一道征求意见的程序,实际操作中影响不大。 第四份,数据共享。他在左下角写下“低影响、低成本”,旁边标注:配合。 数据本来就是公开的,给市里一个接口无所谓,反而能证明凉水县的成绩是真实的。 四份文件,两份配合,一份变通,一份死守。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座机拨了赵德明的号码。 “赵书记,方便过来一趟吗?” “你那儿?” “对。” 五分钟后,赵德明推门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摊开的四份红头文件,脸色变了一下。 “都收到了?” “四份,一份没落。” 李铮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赵德明让出位置看文件。 赵德明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第三份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翻完最后一份,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坐到沙发上。 “这个节奏不是随便发的。” 赵德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是算好了时间,一份一份往下砸,让你应接不暇。” “我知道。” 李铮把笔记本翻开,推到赵德明面前, “赵书记,您看看我的分类。” 赵德明看了那个矩阵,手指在“必须守住”那一栏上点了两下。 “网络民声办这个,你打算怎么守?” “文件里写的是纳入市级舆情管理体系统一监管,但没有写具体怎么纳入。” 李铮指着那行字, “我的办法是,主动给市里报送月度简报。每个月把平台运行数据、典型案例、办结情况整理一份报告送上去。形式上配合了,实质上平台的运营权、决策权还在我们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市里的“指导“文件(第2/2页) 赵德明想了想:“他要是不满足于看简报呢?” “那就让他来看数据看板。” 李铮的语气很平, “看板上所有数据实时更新,他想看随时看。但看和管是两回事。他要管,得拿出具体的管理办法,走正式程序,上常委会讨论。一个副市长要把手伸进县级平台的日常运营,这个口子一开,其他县怎么办?市里其他分管领导怎么看?” 赵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把这个事从凉水县的事变成全市的事。” “对。他如果只针对凉水县一个县搞特殊管理,那就是针对性打压,省里会看在眼里。他如果要全市统一搞,那工作量和阻力就不是他一个人能扛的。” 赵德明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投资项目报审这条呢?500万的门槛卡得不高,咱们数字化平台那笔钱就是省里直拨的500万。” “这条我打算回一份正式函件,确认配合市里的审批流程,但同时注明:省级专项资金按省里的管理办法执行,不重复审批。” 李铮翻到笔记本下一页, “省政府003号文件写得很清楚,500万专项经费的使用方向和监管主体是省政务服务管理办公室,不是市发改委。这条他卡不住。” 赵德明点了下头:“有道理。那后面两条?” “配合。”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 “干部任免征求意见,本来就是正常程序,多走一步不影响大局。数据共享更简单,我们的数据本来就是公开的,给他一个接口,让他看得更清楚。看得越清楚,越没法否认成绩是我们干出来的。” 赵德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小李,你这个分类我没意见。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骆成宇这四份文件只是第一波。他试探你的反应,看你是全盘接受还是硬顶。你如果全盘接受,他后面会变本加厉。你如果硬顶,他就有理由说你不服从上级管理。” “所以我两份配合、一份变通、一份守住。” 李铮看着赵德明, “让他觉得我是讲道理的人,不是刺头。但核心的东西,一步不让。” 赵德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出招?” “他会等。”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前, “等我们出问题,管网排查如果查出更多隐患,他可以说施工质量监管不到位。数字化平台如果上线延期,他可以说项目管理混乱。千亩扩面如果春季推不动,他可以说决策冒进。”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明。 “所以我的策略很简单,赵书记。该配合的配合,该守的守。他想用文件淹我,我就用成绩堵他。只要凉水县继续出成绩,他就没有理由阻拦。他越阻拦,越显得他是在拖后腿。” 赵德明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行。那你接下来最快能出什么成绩?” 李铮拿起手机,翻到何大勇昨天发来的消息。 消息里写着:李县长,年后这几天镇上来了不少年轻面孔,好几个都是在外面打工的,说想回来干。问我有没有什么政策。 “赵书记,春节前年货市场上有人说今年人回来了。现在看来,不只是回来过年。” 赵德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人心回来了。“赵德明说。 “人心回来了还不够,人得真回来。“ 李铮把手机收起来, “我打算节后第一周就设一个人才服务窗口,把返乡就业创业的政策整合到一起,一站式办理。让想回来的人回得来,留得住。“ 赵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小李,骆成宇这个人,我打听了一下。他最擅长的就是用制度把人框住,要小心,别让他找到把柄。“ “放心。“李铮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 赵德明走了。 李铮拿起座机拨了何大勇的号码。 “何镇长,年后回来的那些年轻人,具体有多少?” 何大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李县长,光我们镇上,这两天来问的就有十几个。听说县城那边更多。”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明天上午,你来县里一趟。” 第103章 第二批返乡潮 第103章第二批返乡潮 何大勇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县政府, 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连夜整理的名单。 “李县长,十七个人,都是年后主动来镇政府问过的。” 何大勇把名单递过来, “最大的三十四,最小的二十二,全是在外面打工的凉水县人。” 李铮接过来扫了一眼,名单上写着姓名、年龄、在外从事的工作、想回来做什么。 有开过奶茶店的,有在工地做过工程监理的,有在南方电子厂当过车间组长的。 “光你们柳河镇就十七个?” “这还只是主动来问的。” 何大勇搓了搓手, “据我了解,观望的比来问的多得多。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怕回来没着落。” 李铮把名单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写了两行字。 “人才服务窗口,明天挂牌。设在政务服务中心一楼大厅西侧,从民政和人社各抽一个人,加上林晓峰,三个人先把架子撑起来。” 何大勇愣了一下:“林晓峰?他不是在搞电商吗?” “电商照常运转,他的团队能撑住。让他每周抽两个半天到窗口坐班,以过来人的身份跟返乡青年聊。政策讲十遍,不如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何大勇点头:“这个办法好。” 第二天上午,政务服务中心一楼西侧多了一块牌子:凉水县返乡人才服务窗口。 牌子是临时做的,白底红字,还带着油漆味。 窗口后面摆了两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政策要点:创业贷款、税费减免、场地补贴、技能培训,四大块,写得简单直白。 挂牌第一天,来了九个人。 第二天,十四个人。 第三天,周小军从后台拉了一下登记数据,跑来汇报:“李县长,三天,三十一个人。” 李铮看了一眼登记表上的信息分布,种养殖类八个,加工制造类七个,电商直播类六个,餐饮服务类五个,剩下五个填的是“还没想好,先回来看看”。 “还没想好的那五个,别催,让他们先在县里转一圈,看看变化。想明白了再来。” 几天后,林晓峰在电商工作室搞了一场分享会。 说是分享会,其实就是把返乡青年们叫到一起,搬了几把椅子,围成一圈坐下来聊天。 工作室不大,二十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干脆站在门口听。 林晓峰站在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我去年回来的时候我妈把我骂了。” 底下有人笑。 “她说我在省城好好的工作不干,跑回这个穷地方瞎折腾,脑子进水了。” 林晓峰喝了口水, “我没法跟她解释,我就闷头干。先在加工厂帮忙,后来李县长让我搞电商。第一天上线,3142单。” 有人吸了口气。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举手:“峰哥,你第一个月挣了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第二批返乡潮(第2/2页) “第一个月不挣钱,全在搭架子。第三个月开始有利润了。现在团队三个人,养活自己没问题,还有余。”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在南边做过民宿管理,想回来搞民宿。但我们这地方,谁会来旅游?” 林晓峰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赵小燕。柳河镇的。” “小燕,你觉得凉水县现在跟你走的时候一样吗?” 赵小燕想了想,摇头:“不一样了。路修好了,灯亮了,网上到处都是凉水县的新闻。我在南边的同事都知道这个地方。” “那就对了。” 林晓峰说, “去年这时候你跟别人说凉水县,没人知道。现在李县长的粉丝三百多万,全国都在关注。你说有没有人愿意来看看?” 赵小燕没接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另一个男青年站起来,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在外面干体力活的。 “我叫张涛,以前在养殖场打工,学了两年技术。我想回来搞规模化养殖,但我没本钱。” 林晓峰指了指墙上贴的政策要点:“创业贷款最高十五万,贴息两年。你去窗口问问,材料备齐了很快。” 张涛点了下头,坐下来把那张政策要点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 分享会开了四十分钟,没有讲稿,没有ppt,就是一帮年轻人坐在一起说话。 当天晚上,何大勇给李铮打了个电话。 “李县长,今天分享会结束后,又有六个人来窗口登记了。其中一个是在省城开快递站的,说想回来搞物流中转点。还有一个是学计算机的,问方维那边缺不缺人。” 李铮靠在椅背上:“一共多少了?” “算上今天的,三十七个。” 何大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劲头, “李县长,我以前最怕的就是过完年。因为年一过,人就走了,村里就剩老人和孩子,冷冷清清的。今年头一回,过完年人反而多了。” 李铮没有接话,他把手机切到评论区,翻了两屏。 分享会的视频下面,点赞最高的一条留言来自一个外地账号:“看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嫉妒。” 第二条是本地的:“我弟在外面打工五年了,今年过年说不想走。我把这个视频转给他了。” 第三条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李铮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何大勇之前交的那份名单。 他翻到最后一页,赵小燕的名字旁边,她填的创业方向写着:窑洞民宿。 李铮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手机又亮了,何大勇追了一条消息:“李县长,今天分享会上有个姑娘叫赵小燕,提了个想法挺有意思的,说想把老家的窑洞改成民宿。您觉得这事能成吗?” 李铮回了一条:“明天带我去看看。” 第104章 窑洞里的生意经 第104章窑洞里的生意经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铮的车沿着柳河镇往北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土路。 路两边是黄土塬,塬上的枯草被风吹得贴着地面。 远处的山坡上,一排窑洞的拱形门洞整整齐齐地嵌在崖面里。 何大勇坐在副驾驶,指着前面说:“到了,就是那个院子。” 车停在一个土院子门口,院墙是夯土的,墙头上搭着几根枯了的葡萄藤。 赵小燕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服,马尾辫扎得利落,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李县长,何镇长,这边请。” 她推开院门,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正对面是三孔窑洞,拱形的门洞用青砖砌了边,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糊着白纸。 李铮走到窑洞门口,弯腰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窑洞的保温性能天然就好。 墙壁是黄土的,弧形的穹顶往上收,空间不算大但不压抑。 靠墙一盘土炕,炕上铺着花布褥子。 “这是我爷爷那辈挖的,六十多年了。” 赵小燕跟在后面进来, “三孔窑洞,一孔住人,一孔放粮,一孔做饭。我爷爷奶奶在这住了一辈子。” 李铮用手摸了一下墙壁,干燥,结实,没有裂缝。 “结构没问题?” “我找人看过了,主体结构完好。” 赵小燕翻开笔记本, “需要改造的主要是三块:防水、电路、卫生间。窑洞最怕渗水,得做防水层。电路要全部重走,按民宿标准来。卫生间是新加的,在院子东侧挖一间,做独立卫浴。” 李铮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做过功课,说的全是实操层面的东西。 “改造一孔窑洞,预算多少?” “我算过了,单孔改造加装修,三万五到四万。” 赵小燕的语速很快, “我在南边做民宿管理三年,见过各种风格。窑洞民宿最大的卖点就是原生态,不能搞得太现代,要保留黄土墙、土炕、木格子窗这些元素,但住宿体验必须达标。” 她带着李铮走出窑洞,指了指院子外面。 “李县长,您往那边看。” 李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院子后面的黄土塬往上延伸,塬顶是一片平坦的台地,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柳河镇的全貌。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冬天的阳光照在黄土地上,颜色从深褐到浅黄,一层一层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夏天这里能看日落,冬天能看雪景。” 赵小燕说, “晚上没有光污染,我在南边接待过很多城市客人,他们最想要的就是这种东西。安静,原始,跟城市完全不一样。” 何大勇在旁边插了一句:“小燕,光有风景不够,人家来了吃什么?住一晚上第二天干什么?” “吃的好办。” 赵小燕显然早想过这个问题, “我们这里的手擀面、洋芋搅团、浆水面,城里人花大价钱都吃不到正宗的。体验项目我也想好了,可以做窑洞烧烤、黄土塬徒步、农事体验。” 李铮没说话,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爬上了后面的塬顶。 站在上面往下看,柳河镇的轮廓清晰可见,加工厂的厂房、示范田的大棚、新修的水泥路,全在视野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窑洞里的生意经(第2/2页) 他站了两分钟,下来了。 “赵小燕,你这个院子周围还有没有类似的窑洞?” “有。” 赵小燕立刻接话, “光我们这个村就有十二孔空窑洞,都是年轻人出去以后没人住的。往北走两公里还有一个自然村,窑洞更多,有些保存得比我家的还好。” 李铮看向何大勇:“何镇长,你怎么看?” 何大勇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窑洞扫到远处的山,又扫回来。 “李县长,我说句实话。” 何大勇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一种主动的劲头, “咱们凉水县现在全网都知道,李县长的账号,每天都有外地人在评论区问能不能来凉水县看看。流量有了,缺的就是接待能力。” 他走到赵小燕旁边,指着那排窑洞:“我的想法是,先搞三家示范民宿,赵小燕这里算一家,再选两个条件好的院子。三个月试运营,看数据说话。如果效果好,再扩面。” 李铮看着何大勇,这个四十岁的镇长,一年前还是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基层干部。 现在他开口就是“先搞示范、看数据、再扩面”,这套逻辑是跟着凉水县的实践一步步学出来的。 “旅游这块,你来牵头。”李铮说。 何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下头:“行,我来。” “还有一件事。”李铮掏出手机,拨了方维的号码。 电话接通,李铮开了免提:“方总,忙不忙?” “忙,平台后端正在赶。” 方维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什么事?” “民宿项目,需要一套智能化入住系统。线上预约、自助入住、评价反馈,能不能做?” 方维沉默了两秒:“多大体量?” “先按三家做,后面可能扩到十几家。” “小项目,不复杂。我让团队出个方案,一周内给你。” “好。”李铮挂了电话,看向赵小燕。 赵小燕站在那里,眼眶有点红,她攥着笔记本,但没哭。 “李县长,我在外面三年,每次过年回来都觉得家里越来越空。年轻人走了,老人走了,窑洞空了。我一直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下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我知道了。” 李铮点了下头,没多说。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窑洞。 阳光照在拱形的门洞上,黄土墙的颜色温暖而厚重。 六十年前有人在这里挖下第一锹土,六十年后有人要让它重新活过来。 回到车上,何大勇发动了车子。 “李县长,旅游这块要做起来,基础设施得跟上。至少通往窑洞那条土路得硬化,还有停车场、标识牌这些。” “列个清单,算个预算,明天报给我。” 何大勇应了一声,车子驶上了主路。 李铮靠在座椅上,翻开手机看了一眼。 赵德明发来一条消息:“市里又来文件了,这次是关于道路交通专项资金的,回来看一下。” 李铮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什么内容?” 第105章 有人卡脖子 第105章有人卡脖子 赵德明的回复很快弹了过来,一整段文字。 “市局转来的通知,凉水县2018年度道路交通专项资金申请,审批状态变更为待补充材料。理由是项目规划方案需要进一步完善,要求重新提交可行性论证报告。” 李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手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一下。 他拨了贺新民的号码。 “贺局长,道路交通专项资金的申报材料,是什么时候报上去的?” 贺新民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李县长,腊月初就报了,市局当时收了材料,说春节后走流程。我们的方案是按省里的模板做的,之前从来没被打回来过。” “打回来的具体理由是什么?” “说是项目规划缺乏系统性论证,建议补充区域交通网络衔接分析。” 贺新民顿了一下, “李县长,这个理由我没听懂。咱们报的是县道硬化和村组道路改造,跟区域交通网络有什么关系?” 李铮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八百万。 这笔钱是凉水县今年道路建设的命脉,贺新民去年完成了部分路段路面硬化,剩下的路段全指着这笔钱。 如果年底前拨不下来,按照专项资金管理办法,额度自动作废,明年重新排队。 而“补充材料”这个理由,可以无限期拖下去。 今天说缺论证,明天说格式不对,后天说数据需要更新。 只要审批环节不点头,钱就永远到不了账上。 十分钟后,赵德明推开了李铮办公室的门。 他脸色不好看,进门就把门带上了,走到李铮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小李,这笔钱年底前拨不下来就作废了。” “我知道。” “贺新民那边的路还没修完,开春就得动工,材料采购、施工队进场都要提前安排。钱到不了位,什么都干不了。” 李铮点了下头,没接话。 赵德明在沙发上坐下来,搓了搓手:“你说,骆成宇到底想干什么?他卡这笔钱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不是要卡这笔钱。”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是在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他能控制我们的资源。” 李铮转过身,看着赵德明, “上次来调研,我没让他把手伸进平台运营。四份文件下来,我配合了两份,变通了一份,守住了一份。他知道硬的不行,现在换软刀子。” 赵德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怎么办?去市里找他谈?” “谈什么?” 李铮摇头, “他的理由是材料需要完善,程序上挑不出毛病。我们去找他,等于低头认怂,以后每一笔钱都得看他脸色。” “那就这么干耗着?” 赵德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路等着修,老百姓等着走,耗不起!” 李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 “赵书记,您先回去,给我两个小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有人卡脖子(第2/2页) 赵德明看着他的表情,张了张嘴,最终没多问,站起来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铮看着手机屏幕上郑明远的名字,想了想,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李县长?”郑明远的声音很平稳。 “郑秘书长,打扰您了。有件事想请教。” “说。” “凉水县今年的道路交通专项资金,八百万,在市局审批环节被卡住了,理由是材料需要补充完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卡的?” “骆成宇分管。” 郑明远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材料有问题吗?” “没有。按省里模板做的,以前从来没被打回来过。” “我明白了。” 郑明远停了一下, “李县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这八百万,是不是只有走市局这一条路?”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郑明远继续说:“省里今年有一批扶贫专项直达资金,你了解过没有?” “直达资金?” “对。省财政直接拨付到县,不经过市级中转。” 郑明远的语速不快, “凉水县是省级贫困县,又是全省改革试点,申报条件完全符合。这个渠道,你可以研究一下。” 李铮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动。 省级直达资金,他在2024年那个世界见过这个政策的成熟版本, 但2017年这个时间点,这类资金通道刚刚开始试行,很多基层干部根本不知道有这条路。 “郑秘书长,这个政策的具体申报口径是哪个部门?” “省财政厅农业处,对口扶贫资金管理。” 郑明远的声音依然平稳, “申报窗口期是每年三月底之前。你还有时间。” 李铮看了一眼日历,三月初,还有将近一个月。 “郑秘书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 郑明远顿了一下, “李县长,有些路走不通的时候,不一定非要把墙推倒。绕过去,有时候比推倒更有效。”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省级扶贫专项直达资金。 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三个问题:申报条件?资金额度上限?审批周期? 他拿起座机,拨了财政局老周的号码。 “周局长,你手里有没有省财政厅今年的专项资金目录?” 老周翻了一会儿:“有,年初发的汇编,我找找。” “找到了给我送一份过来,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 李铮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不跟他争这八百万。要拿,就拿更多的。 手机亮了,赵德明的消息:“想到办法了?” 李铮回了两个字:“有了。” 第106章 绕过中间商 第106章绕过中间商 老周下午三点把省财政厅的专项资金目录汇编送了过来,厚厚一本,二百多页。 李铮从头翻到尾,在第一百三十七页停住了。 “省级扶贫专项直达资金管理暂行办法”,发文时间是2017年11月。 核心条款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在第七条上按住了。 第七条:省级贫困县可直接向省财政厅农业处申报扶贫专项直达资金,由省财政厅审核后直接拨付至县级财政账户。 不经过市级中转。 李铮翻到申报条件那一页,拿笔一条一条对照。 省级贫困县,有明确的项目规划和资金使用方案, 项目涉及建档立卡贫困户或贫困村基础设施改善, 道路硬化项目百分之六十以上路段经过贫困村, 完全符合。 他合上汇编,拿起座机拨了老周的号码。 “周局长,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凉水县2018年度项目资金需求清单。” 十五分钟后,老周坐在李铮对面,手里攥着一份表格,表情有点紧张。 “周局长,省级扶贫专项直达资金,你之前申报过没有?” 老周摇头:“李县长,说实话,这个政策我去年底在文件堆里看到过,但没当回事。” “为什么?” 老周犹豫了一下:“以前所有资金都走市里,我们习惯了。而且这个直达资金的暂行办法是去年十一月才出的,全省也没几个县申报过。我不确定能不能批。” “现在确定了。” 李铮把汇编翻到那一页推过去, “凉水县完全符合条件。我们不但要申报,还要把盘子做大。” 老周低头看了两分钟,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了。 “李县长,如果按这个政策走,不只是道路资金,饮水工程、农网改造这些也能一起打包进去。” “你算算,总共能报多少。” 老周拿起计算器,一边说着项目一边按着计算器 道路硬化剩余路段,贫困村饮水提升工程,农村电网末端改造,村级活动场所建设。 “加起来一千万整。”老周报了个数。 “报一千二。”李铮说。 老周手指停在计算器上:“一千二?多出来的两百万报什么?” “贫困村产业配套道路,千亩扩面今年要往周边村推,农产品运输通道还差最后一段,这个也符合扶贫基础设施的申报口径。” 老周想了想,点头:“说得通。” “材料什么时候能出来?” “项目方案和资金测算我这边有底子,整合一下,三天。” “两天。”李铮看着他,“后天下班之前,所有材料放我桌上。我亲自审,审完直接报省里。” 老周站起来,拿起那本汇编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铮一眼。 “李县长,这条路以前没人走过。” “所以我们走。” 老周走了,李铮靠在椅背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了一行字:申报窗口期三月底截止,必须在三月十号之前递交。 两天后,材料放在了李铮桌上。 老周带着财政局两个人加了两个通宵,项目方案、资金测算、贫困户覆盖数据、施工可行性报告,四十七页,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李铮逐页审了一遍,改了三处措辞,加了一段贫困村产业配套的论证,签了字。 第二天一早,他把材料装进公文袋,亲自开车去了省城。 省财政厅农业处在省政府西配楼三楼,李铮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农业处的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的科员和一个四十出头的副处长。 “凉水县?” 副处长接过材料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李铮一眼, “你们是省级改革试点那个县?” “是。” 副处长把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点了一下头:“材料很规范,比大多数县报上来的东西强多了。”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绕过中间商(第2/2页) “不瞒你说,这个直达资金渠道去年十一月开的,到现在一共就收到五个县的申请。” “批了几个?” “三个。另外两个被退回去补材料了。” 副处长看着李铮, “你们的材料我初步看没什么问题,但最终要上会研究。我给你个时间,两周之内出结果。” 李铮把联系方式留下,开车回了凉水县。 接下来的两周,他一天都没闲着。 千亩扩面的春季推进启动了,何大勇带着农技站的人挨家挨户落实种植计划。 数字化平台的后端分派模块上线测试,周小军每天泡在网络民声办跟方维的技术员磨合流程。 赵小燕的窑洞民宿改造方案也报了上来,预算清单列得清清楚楚。 骆成宇那边没有新动静,那八百万的道路资金审批状态依然是“待补充材料”。 李铮没催,也没问。 三月十二号,下午两点,李铮的手机响了。 省财政厅农业处副处长的号码。 “李县长,昨天上会了,你们凉水县的申请通过了。”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额度多少?” “一千两百万,全额批复。资金三月底之前直接拨付到县级财政账户。” 一千两百万。 比骆成宇卡住的八百万多了四百万。 而且不经过市级中转,一分钱都不过骆成宇的手。 “谢谢。”李铮说了两个字,挂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上了四楼。 赵德明正在看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李铮走进去,把门关上,站在桌前说了一句话:“一千两百万,省财政直达,三月底到账。” 赵德明的手停在半空中,钢笔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黑点。 “多少?” “一千二百万。道路、饮水、电网、产业配套,全部打包批了。” 赵德明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慢慢交叉放在胸前。他看着李铮,沉默了将近十秒。 “这笔钱没过市里?” “没过。省级直达资金,不经过市级中转。” 赵德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骆成宇卡了八百万,你转手从省里拿了一千二。” “不是我厉害。” 李铮坐下来, “是他不该卡。”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铮,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在感慨。 “那八百万怎么办?还争不争了?” “不争。” 李铮的语气很平, “他想卡就卡着,我们不需要了。” 赵德明转过身,看了李铮一眼,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消息传到河西市,是三天以后。 骆成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省财政厅的拨付通知抄送件。 他的秘书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骆成宇把通知看了两遍,手指慢慢收紧,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 一千两百万,省财政直拨凉水县。 项目类别覆盖道路、饮水、电网、产业配套。审批机关:省财政厅农业处。 全程没有经过河西市任何一个部门。 他把通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窗外。 春天的阳光照在窗台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凉水县最近还有没有其他项目在走省级渠道。”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缓慢地敲了三下。 秘书在门口站了几秒,轻声问了一句:“骆市长,下午的会还开吗?” 骆成宇没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份通知的红色公章上。 “开。”他说,“另外,通知市政府办,下周我要去一趟省城。” 第107章 差点说漏嘴 第107章差点说漏嘴 骆成宇去省城的消息,李铮听到了,没当回事。 三月十八号上午,周小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脸上的表情压不住。 “李县长,华视新闻频道来函了。” “什么内容?” “他们有一个专题栏目叫《基层治理新探索》,要来凉水县拍一期专题片。” 李铮接过传真看了一眼,函上盖着华视新闻频道的公章,写得很清楚:拍摄周期三天,采访对象包括县级领导、基层干部、普通群众、返乡创业者和医疗教育代表。 “什么时候来?” “下周一。” 李铮把传真放在桌上。 “告诉苏文斌,配合拍摄,不搞任何表演。他们要拍什么就拍什么,要采谁就采谁。” 三月二十二号,华视栏目组四个人到了凉水县。 导演姓陆,三十五六岁,瘦高个,到了以后没让任何人陪,自己在县城和柳河镇转了半天。 回来以后找到李铮,说了一句话:“李县长,这个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会看到标语横幅,看到刻意布置的场景。结果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正常运转的县城。” 李铮指了指窗外:“想拍什么,随便拍。” 拍摄从第二天开始。 第一个采访对象是老杨。摄像机架在老杨家院子里,背景是示范田的大棚和屋顶上的太阳能集热板。老杨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旱烟袋,面对镜头搓了好几次手。 导演问他:“杨大爷,您第一次给县长留言,说的啥?” 老杨搓了搓手:“我说村口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没法走。” “后来呢?” “后来路就修了。” 老杨说, “这么多年了,头一回反映问题有人听。” 导演又问:“您现在还在评论区留言吗?” 老杨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牙:“不咋留了,因为没啥好投诉的了。” 第二个是周敏,柳河镇中心小学的年轻教师。 采访在教室里,背后的黑板上写着当天的课表。 “以前最怕发工资那天,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发。” 周敏的马尾辫搭在肩上,说话时眼眶泛了一下红, “现在每个月十五号,一分不差打到卡上,学校还来了两个新老师。” 第三个是林晓峰。采访在电商工作室里,身后的货架上摆满了“凉水好物”的包装。 “我妈当初骂我脑子进水了。” 林晓峰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现在她不骂了,因为我上个月给她买了台新洗衣机。” 导演问:“你觉得凉水县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林晓峰想了想:“以前过完年,火车站全是往外走的人。今年过完年,回来的比走的多。” 第四个是陶春明,县医院院长。采访在新门诊楼工地旁,身后是已经起了两层框架的新楼。 “去年这时候,产科关了,妇产科医生跑了三个。” 陶春明的头发比一年前白了不少, “现在产科恢复了,上个月接诊十四例,全部顺利。” 赵德明的采访安排在县委办公室。他穿了深色夹克,坐得端正。 导演问:“赵书记,您怎么评价李铮县长?” 赵德明沉默了几秒。 “我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干部。李铮跟他们都不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差点说漏嘴(第2/2页) 他顿了一下, “他不是来当官的,他是来干活的。说句实话,一开始我不理解他,觉得他在胡闹。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他在胡闹,是我们习惯了不作为。” 最后一个采访对象是李铮。 专访在县政府小会议室,导演和李铮面对面坐着。 摄像机架在侧面,红灯亮着。 几个常规问题过后,导演翻了一下采访提纲,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李县长,您刚来的时候,面对的是负债十二个亿、满意度倒数第一的烂摊子。当时是什么动力让您坚持下来?” 李铮看着镜头,安静了三秒。 “穿越。” 导演愣了。 摄像师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李铮接着说:“我是说,穿过那些官僚的惯性,穿过那些‘不可能‘的声音。到最后就剩一件事,让老百姓觉得有人听他们说话,有人帮他们办事。” 导演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吱声,摄像师在镜头后面默默竖了一下大拇指。 拍摄第三天结束。陆导演走的时候握着李铮的手:“李县长,这期片子我会剪得很认真。” 两周后,三月底。 周小军傍晚六点冲进来:“李县长,今晚八点,华视新闻频道播,二十分钟!” 消息在评论区传开了,晚上七点半,凉水县很多人家的电视都调到了华视频道。 八点整,片头播出。 画面从空中俯拍凉水县全貌开始,镜头掠过新修的县道、加工厂的车间、示范田的大棚、屋顶上排成排的集热板。 前五分钟讲困境,中间十分钟讲改变,最后五分钟讲方向。 每一个受访者的镜头都剪得干净利落,没有废话,也没有刻意煽情。 李铮的账号评论区已经炸了。 李铮说“穿越”那两秒钟的停顿,导演没有剪掉,完整保留了。 这个细节后来被网友截屏传遍了全网, 当晚,华视同时段收视率排前三。 片子播完十分钟,李铮的抖抖账号涨了十二万粉丝。 一个小时后,涨了二十八万。评论区的留言速度快到刷新一次就翻一页。 “全国的朋友们都看到凉水县了!” “这个县长是真干事的,不是做样子。” “我们那里能不能也来一个这样的县长?” 外地留言占了七成, 赵德明晚上九点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小李,明天开始,来找我们学习的人怕是要排队了。” 李铮挂了电话,翻了一下后台,粉丝总数突破了三百四十万。 手机又亮了,赵德明发来消息:“今晚已经接到六个外地县的电话,都说要来凉水县考察。” 李铮看着这条消息,正要回复,电话又响了。来电显示:郑明远。 “李县长,片子我看了,拍得不错。” 郑明远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郑重,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骆成宇今天也在省城,他看到这个片子了。”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郑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他跟省里几个人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原话转给你。” “他说:凉水县的成绩很好,但这么大的典型,不能只靠一个县在管。” 第108章 蜂拥而至的考察团 第108章蜂拥而至的考察团 李铮握着手机,没接话。 郑明远等了两秒:“这句话你自己掂量,我能说的都说了。” “明白。谢谢郑秘书长。” 电话挂了,李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骆成宇想插手的意图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但眼下顾不上他, 因为华视那期专题片带来的连锁反应,远比李铮预想的要猛。 片子播出第三天,县政府办公室的座机就没消停过。 苏文斌一天接了四十多个电话,全是外地打来的。 有县级政府办公室的,有宣传部门的,有党校培训班的,诉求全一样:想来凉水县考察学习。 苏文斌终于找到了存在感,他从一个被边缘化的宣传部长,变成了全县最忙的人。 每天一早就在县政府门口候着,胸前挂着接待证,手里攥着行程安排表,嗓子喊哑了就含两片润喉糖接着喊。 “九点加工厂,十点政务服务中心,十点半网络民声办,十一点座谈会。” 苏文斌站在走廊里冲着一群刚下车的客人招手, “各位领导往这边走!” 标准参观路线他跑了二十多遍,闭着眼都能讲,连加工厂车间门口那个灭火器的位置都能脱口而出。 但问题很快来了。 几乎每批考察团都提同一个要求:想见李铮。 有的客气一点,说“能不能安排和李县长合个影”。 有的直接一点,说“我们就是冲着李县长来的”。 还有一批从南方来的,带队的副县长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李县长在不在?不在我们就不参观了。” 李铮第一周还能应付,每批都出席座谈。 到第二周,他的日程表出了问题。 周小军把一周的时间统计拿给他看:“李县长,这周您三天半在接待考察团。剩下一天半还有两个会和一趟现场。” 李铮翻着日程表,眉头拧了起来。 千亩扩面的春季推进正在关键节点,何大勇那边农户签约还差三十多户。 数字化平台测试版上线在即, 赵小燕的窑洞民宿改造方案刚批下来,施工队下周进场。 这些事都需要他盯,但时间被考察团切成了碎片。 第二天一早,李铮把苏文斌叫到办公室。 “老苏,坐。” 苏文斌坐下来,脸上有疲惫,但精神头很足。 这一个月是他当宣传部长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一个月。 “接下来考察接待的事,全权交给你。” 李铮开门见山, “我不再逐批出席了。” 苏文斌的笑容僵了一下:“李县长,人家都点名要见您。” “我知道,所以我做两件事。” 李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第一,标准化考察接待方案。路线、讲解词、座谈流程、问答口径,全部固定成模板。你带着人就能接待。” 苏文斌翻了两页,方案写得很细,连座谈会上可能被问到的二十个高频问题和标准答案都列好了。 “第二件事。” 李铮又拿出一摞纸,四五十页,订书机钉在一起,封面印着几个字:《凉水县“评论区治理”操作指南》。 苏文斌接过来翻了一下,眼睛一亮。 手册从头到尾把凉水县的做法拆解成了可操作的步骤。 每一章后面都附着真实案例,配上时间线和处理流程图。 “每个考察团来了发一本。” 李铮说, “看完这个,百分之八十的问题不用问了。” 苏文斌把手册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封面,抬头看了李铮一眼。 “李县长,这东西您什么时候写的?” “这两周晚上写的。” 苏文斌张了张嘴,没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蜂拥而至的考察团(第2/2页) 他知道李铮白天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这本近五十页的手册,只能是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还有一条。” 李铮看着他, “省级以上的,或者带队领导级别高的,提前跟我说,我出面。其他的,你全权负责。” 苏文斌站起来,把手册和方案夹在腋下:“李县长,您放心。” 新方案执行的第一周,效果立竿见影。 苏文斌带着宣传部两个年轻干事,把四批考察团安排得井井有条。 标准化路线走下来两个半小时,座谈会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 每个考察团走的时候人手一本操作指南,还有一个u盘,里面装着凉水县所有公开的制度文件和数据报表。 李铮省出来的时间全砸在了实事上,去了示范田,跟何大勇敲定最后三十二户的签约方案。 在网络民声办盯了半天平台测试,发现三个流程卡点,当场让方维的技术员改。 去了赵小燕的窑洞现场,确认施工队进场时间。 三月底一个下午,苏文斌刚送走一批考察团,一辆黑色轿车从县城方向开过来,停在县政府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 苏文斌认出了他。 “陈县长?” 陈小宁笑了一下,冲苏文斌点头:“苏部长,又来打扰了。” 这是陈小宁第二次来凉水县,上一次是半年前四县学习团那回。 苏文斌赶紧给李铮打电话,李铮正在办公室审平台测试报告,听到陈小宁的名字,放下了笔。 “让他来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陈小宁坐在李铮对面。 他比上次瘦了一圈,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李县长,我回去以后就开始干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给李铮看。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线,从去年十月开始,一条一条往下排。 “十月开了评论区,第一周二十三条留言。十一月处理了第一批问题,修了两条村道。十二月开始每周公开办结数据。” 陈小宁合上本子,看着李铮:“三个月,评论区收到四百多条留言,办结三百六十条。群众满意度上升了十一个百分点。” 李铮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遇到什么困难了?” 陈小宁苦笑:“跟您当初一模一样。部门推诿,领导不理解,有人说我学人家搞花架子。” 他顿了一下, “但老百姓的反馈是真的。有个老太太跑到镇政府门口说,活了七十年,头一回有人管她家门口的臭水沟。” 李铮点了一下头。 “操作指南那本手册你看了?” “看了。” 陈小宁拍了拍公文包, “李县长,这次来不只是汇报,我还有个想法。” “说。” “我想把我们县的数据接到你们平台上,做一个跨县的对比看板。两个县的数据放在一起,互相比较,互相监督。” 李铮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县的模式复制到另一个县,两个县的数据互通互比, 如果这个网络能扩到五个县、十个县,那就不只是一个点的突破了。 “这个事我得跟方维商量技术方案。” “不急。” 陈小宁站起来, “我这次待三天,把你们平台最新版本吃透再走。” 送走陈小宁,李铮回到办公桌前。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跨县数据互通。 手机亮了,秦远征发来一条消息。 “李县长,有个朋友想来凉水县看看。做物流的,体量不小。你这两天方不方便见一面?” 第109章 第三个投资商 第109章第三个投资商 李铮回了秦远征一条消息:“随时方便,你定时间。” 秦远征的回复很快:“后天上午,我陪他一起来。” 两天后,上午九点,秦远征的车停在县政府门口,后面跟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秦远征先下车,拉开后车门,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出来。 寸头,黑色polo衫,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步子又快又稳。 “李县长,这位是刘宏宇。” 秦远征介绍, “远通物流西北区域总经理。” 刘宏宇跟李铮握手,手劲很大,眼睛直直看着人:“李县长,久仰。” “刘总客气了,先进来坐。” 三个人在李铮办公室坐下来, 秦远征开了口:“老刘跟我认识七八年了,以前在东南沿海做专线物流,去年公司战略调整,重点布局西北。” 刘宏宇接过话,说话干脆,不绕弯子:“李县长,远通在西北已经布了六个分拨中心,但有一块区域一直是空白。”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在茶几上。 地图上用红色标记了六个点,分布在省城、河西市以及周边几个地级市。 “您看,这六个点之间有一个三角形空白区。” 刘宏宇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凉水县正好卡在这个三角的中心位置。从凉水县出发,往东到河西市一百二十公里,往南到平凉一百五十公里,往西到金昌一百八十公里。” 李铮看着地图上那个圈,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如果在凉水县建一个分拨中心,可以辐射周边三个县市。” 刘宏宇的语速不快, “这个区域现在的物流成本是全省最高的,快递到凉水县比到省城贵百分之四十,时效还多两天。” 秦远征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加工厂的货往外发,物流费占了成本的百分之十二。要是有个本地分拨中心,至少能砍掉一半。” 李铮点了下头,没急着表态。 他看着刘宏宇:“刘总打算投多少?” “前期投入三千万,建一个标准化分拨中心。占地四十到五十亩,仓储面积一万平米,配套分拣线和冷链仓。” 刘宏宇合上地图, “投产后能直接解决一百多就业岗位,间接带动的就更多了。” 三千万,比秦远征的加工厂还大。 “我今天想去现场看看。” 刘宏宇站起来, “地图上看是一回事,路况怎么样得亲眼看。” 李铮拿起电话拨了贺新民的号码:“贺局长,十分钟后到县政府门口,带上全县交通规划图。” 四个人上了两辆车,沿着新修的县道一路往东。 贺新民坐在李铮车上,手里摊着交通规划图给刘宏宇介绍。 “去年完成了三十四公里路基和二十八公里路面硬化。今年省里直达资金到位后,剩余路段全部纳入施工计划,六月底前完工。” 刘宏宇看着车窗外的路面,点了下头:“路面质量不错,双向两车道。” 车开到县城东郊一片空地前停下来,这里是李铮之前预留的产业发展备用地块,平坦开阔,紧邻县道。 刘宏宇下车,绕着地块走了一圈。 “地块条件不错。” 他走回来,脸上的表情是满意的, “地势平,土质硬,不用大面积回填。” 秦远征在旁边笑了一下:“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刘宏宇没接他的话,他转头看着李铮,表情变了。 “李县长,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最近的高速入口在哪儿?” 贺新民下意识看了李铮一眼。 李铮的手指在裤缝上按了一下:“向东五十公里,河西市方向。” 刘宏宇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路边,面朝东边站了几秒,又转回来。 “五十公里,单程至少五十分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第三个投资商(第2/2页) 刘宏宇的语气没有之前轻松了, “物流分拨中心的核心竞争力是时效。货从仓库出去,上高速越快越好。” 他看着李铮,眼睛很直:“李县长,我说句实话。地理位置好,政策环境好,路也修得不错。但高速入口五十公里,这个距离是硬伤。” 秦远征的笑容收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三月底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黄土塬上干燥的味道。 贺新民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比谁都清楚,凉水县的交通短板不是路面质量,是跟主干网络的连接。 刘宏宇把地图重新摊开,手指点在凉水县和高速入口之间的位置:“如果这段距离能缩短到二十公里以内,或者有一条快速通道直达高速口,那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抬头看着李铮,态度很诚恳:“李县长,不是我挑刺。我在西北看了十几个县,凉水县的条件综合来看排前三。但物流这行,靠的就是时间。五十公里的高速距离,我没法跟总部交代。” 李铮站在路边,看着东边那条延伸到远处的公路。 “刘总。”李铮转过身,看着刘宏宇。 “高速入口的距离,我解决。” 刘宏宇的目光定在李铮脸上,没有马上接话。 “给我一个月时间。” 李铮看着刘宏宇 “一个月之内,我给你一个快速通道的方案。” 刘宏宇看了他五秒,然后看了一眼秦远征。 秦远征笑了一下:“老刘,这个人说的话,到现在没有不兑现的。” 刘宏宇收起地图,伸出手:“李县长,我等你的方案。方案可行,合同随时签。” 李铮握了他的手。 送走刘宏宇和秦远征,李铮坐在车里没动。 贺新民坐在副驾驶,也没动。 车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贺新民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李县长,五十公里到高速口,就算修快速通道,最近的线路也得三十公里。这个工程量,不是小数目。” 李铮看着前面空荡荡的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贺局长,你给我做一个方案。从县城到高速入口最短路线,路基、路面、桥涵、征地,全部算进去。” 贺新民咽了一下口水:“什么时候要?” “三天。” 贺新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跟李铮干了快一年了,他知道这个人说三天就是三天。 “李县长,这条路要是真修起来,钱从哪来?” 李铮发动了车子,目光落在东边的天际线上。 “你先算出来要多少钱,钱的事我来想。” 车子驶上县道,贺新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空地。 刘宏宇刚才站过的位置,地上还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三千万的投资,一百个就业岗位,辐射三个县市的物流网络,这些东西就悬在五十公里之外的高速入口上。 回到办公室,李铮关上门,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快速通道。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十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2018年交通扶贫专项。 手机亮了,秦远征发来一条消息:“老刘回去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转给你。” 下面是第二条消息:“他说:这个县长,眼睛里有东西。方案靠谱的话,投资可以追加到五千万。” 李铮盯着“五千万”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座机拨了贺新民的号码。 “贺局长,方案里再加一条。” “什么?” “按双向四车道的标准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贺新民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紧张:“李县长,双向四车道,那预算得翻一倍都不止。” 李铮看着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县政府的院子里,树梢冒出了第一批嫩芽。 “贺局长,有些路,修窄了就是浪费。” 第110章 这条路敢不敢修 第110章这条路敢不敢修 贺新民用了两天半。 第三天上午,他拎着一个文件袋走进李铮办公室。 “李县长,方案出来了。”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叠图纸和一份文字报告,摊开来,手指按在第一页的路线图上。 “从县城东郊出发,沿着现有的县道往东走8公里,然后从杏树沟切一条新线,经过三个自然村,穿过一段低洼地带,最终接上g312国道,从国道上高速。” 李铮站起来,走到桌前弯腰看图。 “总长度多少?” “31.4公里。”贺新民翻到第二页, “其中利用现有县道改造提升8公里,新建路段23.4公里。按双向四车道标准,路面宽度16米,设计时速60公里。” “全程跑下来多少分钟?” “三十分钟以内。”贺新民抬头看了李铮一眼, “刘宏宇要求缩短到二十公里以内,我试过所有线路,这条是最短的。31公里,时速60,三十分钟到高速口。” 李铮点了一下头:“预算多少?” 贺新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一下右下角的数字。 8200万。 贺新民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路基工程3400万,路面工程2100万,桥涵工程1200万,征地补偿和附属设施1500万。这还是按最紧凑的标准算的。” 李铮把报告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数据详实,每一段路基的地质条件、每一座桥涵的跨度、每一亩征地的补偿标准,全列得清清楚楚。 “中间那段低洼地带,雨季会不会有问题?” “会。”贺新民指着图上标红的一段, “这段2.3公里需要抬高路基1.5米,再加排水涵管。这也是桥涵工程花钱最多的一段。” “有没有绕开这段的线路?” “有,但要多绕9公里,总长度超过40公里。” 李铮把报告合上,放回桌面。 “贺局长,能不能分期建?第一期先修路基和部分路面,控制在三四千万?” 贺新民想了想,摇头:“李县长,这种连接线最忌讳修一半停一半。路基铺了不铺路面,一个雨季全泡了。而且投资方看到半拉子工程,信心就垮了。” 李铮沉默了一会儿。 贺新民站在桌前,搓了搓手。 “李县长,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说。” “这条路该修,必须修。但凭凉水县自己的财力,修不起。” 李铮看着他,没有反驳。 贺新民走了以后,李铮把门关上,回到桌前坐下。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数字:8200万。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2018年交通扶贫专项。 这个政策,他在2024年那个世界里见过完整的执行效果。 国家在2018年启动了一批针对贫困县的交通基础设施专项,核心内容是: 贫困县修建通往高速公路的连接线,国家财政补贴70%,省级配套20%,县级自筹10%。 8200万的70%是5740万,20%是1640万,县级自筹只需要820万。 820万,凉水县出得起。 但问题在于,这个政策在2018年上半年才正式发文,现在是三月中旬,政策还没出来。 他必须提前卡位,在政策出来的第一时间递交方案,抢到第一批名额。 他拿起手机,拨了郑明远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郑秘书长,有件事想请教您。” “李县长,请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这条路敢不敢修(第2/2页) “省交通厅今年有没有关于贫困县高速连接线建设的政策方向?” “你怎么知道的?” 郑明远的语气变了。 “我研究过近两年的政策文件走向,交通扶贫是重点方向。贫困县通高速的连接线,补贴力度应该不小。” 李铮的措辞很谨慎,他不能说“我知道这个政策2018年会出”。 郑明远沉默了两秒:“李县长,你的判断没有错。省交通厅确实在研究一个专项方案,名字我不方便透露,但方向就是你说的——贫困县高速连接线。” “什么时候出?” “最快四月中旬。但申报窗口期很短,估计只有两到三周。” “补贴比例呢?” “这个还在讨论,但不会低于60%。”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60%也行,8200万的60%是4920万,加上省级配套,县里自筹不会超过两千万。 “郑秘书长,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政策一出来,能不能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这边方案已经做好了,随时可以递交。”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李县长,我可以通知你,但有一件事你得心里有数。” “您说。” “这种专项资金,每年名额有限。整个甘省可能就三到五个。而据我了解,至少有七八个贫困县都在盯着这个政策。” 李铮没有说话。 郑明远的声音放低了半度:“省交通厅那边审核方案的时候,最看重两个东西。第一,路修了有没有实际经济拉动效果。第二,有没有配套的产业和企业落地。空喊口号的方案,一律不批。” “我明白了。” “还有一条。” 郑明远的语气多了一层认真, “骆成宇前两天来省城,跟交通厅的人吃了顿饭。他有没有提凉水县我不清楚,但你最好有心理准备,这条路上可能还有别的障碍。”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看了半分钟。 他拿起笔,在“交通扶贫专项”下面又加了三行: 一、配套产业证明:刘宏宇投资意向书(5000万物流分拨中心)。 二、经济拉动数据:加工厂就业200人、电商日均订单、返乡创业37人。 三、时间窗口:四月中旬政策出台,提前准备全套申报材料。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座机拨了秦远征的号码。 “秦总,刘宏宇那份投资意向书,能不能正式签一份?盖远通物流的公章。” 秦远征反应很快:“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我今天就打电话给他。” 挂了电话,李铮站起来走到窗前。 8200万,这是凉水县有史以来最大的单体基建项目。 修成了,物流来了,整个县的经济格局就变了。 修不成,刘宏宇的5000万转投别处,凉水县的产业升级卡在最后一公里。 他必须拿到那个名额。 手机亮了,赵德明的消息:“听说贺新民的方案出来了?多少钱?” 李铮回了一条:“8200万。” 赵德明隔了好几分钟回了一条:“钱呢?” 李铮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有一笔钱,预计四月中旬出政策,补贴能覆盖大头。但名额有限,全省可能就三到五个。” 赵德明的回复来得更慢了。 “竞争大不大?” 李铮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 “很大。” 第111章 与时间赛跑 第111章与时间赛跑 赵德明回了三个问号。 李铮没再回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座机拨了贺新民的号码。 “贺局长,后天跟我去一趟省城。” “去省交通厅?” “对。方案带上,所有附件材料装订三份,一份都不能少。” 贺新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李县长,政策还没出来,我们现在去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李铮的语气很平,“等政策出来再跑,黄花菜都凉了。” 四月十一号,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李铮和贺新民上了车,从凉水县出发往省城赶。 贺新民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三份装订好的方案材料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车子上了国道,贺新民把公文包打开检查了第三遍。 方案书、路线图、预算表、地质勘察报告、征地范围示意图, 还有刘宏宇两天前签好的投资意向书,盖着远通物流西北区域公司的红章。 “李县长,我昨晚又核了一遍数据,没问题。” 贺新民合上公文包, “就是有一点我吃不准。” “说。” “咱们的方案没做ppt,没做效果图,连彩色打印都没有。就是白纸黑字加几张手绘路线图。人家别的县要是也来争,材料肯定比咱们好看。” 李铮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好看不好看不重要,省交通厅看的是数据。” 三个半小时后,车子进了省城。李铮在省交通厅大楼门口找了个车位停下来,两个人拎着公文包进了大门。 规划处在四楼,走廊里光线不太好,墙上挂着全省交通规划的大幅地图。 李铮抬头扫了一眼,地图上凉水县的位置只有一个小黑点,孤零零地卡在三条主干线的空白区域。 规划处办公室的门开着,李铮敲了两下门框。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翻文件。 桌上的铭牌写着:规划处处长韩志国。 “哪个县的?” 韩志国头也没抬。 “凉水县。” 韩志国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打量了李铮两眼。 “你就是李铮?” “是。” 韩志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的事我听说过。今天来干什么?” “递方案。”李铮把公文包放在桌沿上,抽出一份材料递过去,“交通扶贫专项,高速连接线建设。” 韩志国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动了一下。 “政策文件还没正式下发,你倒跑得快。” “早一天递,早一天审。” 韩志国没接话,低头看方案。 他翻得不快,每一页都停两三秒,手指偶尔在某个数据上点一下。 翻到路线图那页的时候,他把老花镜摘了,凑近看了看。 “31.4公里,双向四车道,设计时速60。” 他自言自语念了一遍, “你们县怎么修这么宽的路?” “物流分拨中心需要大型货车通行,双车道不够用。” 韩志国把方案翻到预算页:“8200万。” 他放下方案,看着李铮:“凉水县的财政状况我了解,你打算怎么配套?” “按补贴比例算,县级配套不超过三千万。省里去年给凉水县拨了扶贫直达资金,加上县本级财政的基建预留,配套资金有保障。” 韩志国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李铮转头看了一眼,三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黑色皮质公文箱。 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一个拎着一个纸袋。 三个人在规划处门口停下来,领头的男人看到李铮,楞了一下,然后冲韩志国笑了。 “韩处长,打扰了,临江县来递方案。” 韩志国招了招手:“进来吧。” 临江县,李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省级贫困县,比凉水县大一圈,也在高速网络的空白区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与时间赛跑(第2/2页) 领头的男人走进来,跟韩志国握了手。 他瞟了一眼李铮桌上那份白纸黑字的方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韩处长,我们的方案团队准备了两个月。” 他冲身后的人点了下头,那人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份制作精良的ppt,封面是3d渲染的道路效果图,配着航拍的区位地图。 纸袋里的东西也拿了出来,是一本铜版纸印刷的方案书,彩色图表,精装封面,少说也有七八十页。 贺新民站在李铮旁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份a4纸装订的方案,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临江县的副县长开始介绍方案,语速不快,条理清楚,显然是练过的。 路线规划、预算分解、施工周期,一项一项往下说。 ppt上的图表做得确实漂亮,颜色搭配、字体排版都很专业。 韩志国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等对方说完,韩志国翻了两页那本精装方案书,问了一个问题。 “路修好以后,有企业落地吗?” 临江县副县长的表情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 “我们正在积极对接,目前有三家企业表达了初步意向。” “什么意向?” “口头意向,正在进一步洽谈。” 韩志国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他把精装方案书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了李铮的那份。 “凉水县。” 韩志国翻到最后一页,抽出那张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 投资意向书,远通物流西北区域总经理刘宏宇签字,公司公章。 白纸黑字写着:凉水县至高速入口快速通道建成通车后,远通物流承诺在凉水县投资不低于5000万元建设区域分拨中心。 韩志国看了两遍,把意向书放在桌上。 他转头看着临江县副县长:“你们有这个吗?” 临江县副县长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韩志国把两份方案并排放在桌面上,一份是精装铜版纸,一份是普通a4纸。 他摘下老花镜,看着李铮。 “你凭什么保证修了路企业就来?” 李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份数据表:凉水县2017年4月至2018年3月经济数据汇总。加工厂投产200人就业,电商日均订单380单,返乡创业登记37人,省级扶贫直达资金1200万已到账,全县民生满意度从倒数第一上升至第19名。 “这是凉水县过去十一个月的数据。” 李铮收回手机,看着韩志国, “路修了,企业来不来,数据会说话。” 韩志国盯着他看了三秒,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笔在李铮的方案封面上写了几个字。 “方案留下,等正式文件出来后统一上会研究。”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们的材料,我会重点看。” 李铮和贺新民走出省交通厅大楼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四月的省城比凉水县暖和不少,街道两边的行道树冒出了嫩绿的新叶。 贺新民走在李铮旁边,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了不少。 “李县长,韩处长最后那句话,是不是意思我们有戏?” “有没有戏得等结果。” 李铮拉开车门, “但至少比那个精装ppt有戏。” 贺新民上了车,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搓了搓手。 “李县长,那个临江县的方案确实做得漂亮。要不是咱们有刘宏宇那份意向书,我心里真没底。” 李铮发动了车子,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省交通厅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手机亮了,郑明远发来一条消息。 “听说你今天去省交通厅了?” 李铮回了一条:“刚出来。” 郑明远的回复隔了一分钟才来,只有一句话: “临江县也去了,带队的是副县长。但他们背后站着的人,是骆成宇。” 第112章 名额拿到了 第112章名额拿到了 李铮握着手机, “骆成宇?” “对。临江县那个副县长,以前在省发改委产业处干过,是骆成宇的老下属。” 郑明远的声音没有起伏, “铜版纸、3d效果图,那套东西不是县级宣传部门能做出来的。” 李铮靠在驾驶座椅背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笔直的国道上。 “郑秘书长,这件事您能确认?” “八成。我能提醒的都提醒了。接下来的事,看省交通厅怎么判断。” 电话挂了。 贺新民坐在副驾驶上,从李铮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李县长,出什么事了?” “临江县背后有人。骆成宇。”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国道两边的白杨树从车窗外快速掠过,阳光透过树影一闪一闪的。 贺新民咽了一下口水:“那咱们的方案还有戏吗?” 李铮发动车子,挂挡起步:“有没有戏,不是我们说了算,也不是骆成宇说了算。数据说了算。” 回到凉水县以后,李铮没跟任何人提骆成宇的事。 该推的工作照推,该盯的事照盯。 千亩扩面的农户签约进入收尾阶段,何大勇报上来的数据是一百三十八户签了,还剩最后四户在犹豫。 数字化平台的测试版跑了两周,周小军拉出来的报告显示流程卡点从十七个降到了三个,正在逐项解决。 赵小燕的窑洞民宿施工队已经进场,第一孔窑洞的防水层做到了一半。 日子一天一天过,李铮表面上跟平时一样, 四月十六号,政策正式下发。 甘省交通厅发布《关于实施贫困县高速公路连接线建设专项的通知》,申报窗口期二十天。 李铮的方案十一号就递进去了,比正式窗口早了五天。 四月十八号,韩志国打来一个电话:“凉水县的方案进入复审了,下周上评审会。” “一共几个县进复审?” “四个。” 李铮没问是哪四个,他知道临江县肯定在里面。 “韩处长,评审会需要我到场吗?” “不需要,材料说话。” 电话挂了。 接下来的一周,是李铮到凉水县以来最难熬的七天。 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他不习惯等。 四月二十五号,下午三点十七分。 李铮正在网络民声办跟周小军讨论平台数据看板的优化方案,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韩志国。 李铮看了一眼屏幕,走到走廊里接了电话。 “李县长,评审结果出来了。” 韩志国的声音跟之前一样平稳,听不出喜怒。 “全省报了十一个县,进复审四个,最终批了三个。” 李铮的手指按在走廊的墙壁上,指尖感觉到墙面细微的凹凸。 “凉水县,第一批。” 李铮的手指松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白色的墙皮灰。 “补贴方案呢?” “国家补贴5600万,省级配套1640万,县级自筹960万。” “韩处长,谢谢。” “别谢我,你们的方案确实过硬。” 韩志国顿了一下, “那份投资意向书是加分项,评审组专门讨论了十分钟。” 电话挂了。 李铮站在走廊里,手机攥在手上。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时长一分四十三秒。 一分四十三秒,8200万的路有着落了。 他转身推开网络民声办的门,周小军抬头看他:“李县长,怎么了?” 李铮没回答他的问题,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贺新民的号码。 “贺局长,在哪?” “在办公室看图纸。” “批了。第一批,补贴7240万,县里配套960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名额拿到了(第2/2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椅子往后推的响动。 “批了?真的批了?” “韩志国亲自打的电话。” 贺新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李县长!八千万的路,真能修了!” “你把施工招标方案准备起来,五一之前出初稿。” “明白!我这就干!” 挂了电话,周小军站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李县长,快速通道的钱批下来了?” 李铮看了他一眼:“消息先不要扩散,等正式文件到了再说。” 周小军用力点了一下头,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李铮上了四楼。 赵德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看到李铮推门进来,放下了笔。 “什么事?” “快速通道的名额批了。” 赵德明的笔帽还攥在手里,没合上。 “国家补贴5600万,省级配套1640万,县里出960万。总共8200万,修31.4公里双向四车道。” 赵德明把笔帽慢慢盖上,放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铮,嘴唇动了两下。 “好。” 他又点了一下头。 “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铮站了几秒,回过头来的时候眼角有点发亮。 “好!” 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重。 赵德明走回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什么时候开工?” “征地和招标同步推进,最快五月中旬。” 赵德明拍了一下桌子:“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征地涉及三个自然村,需要县委出面协调。” “我亲自去谈。” 赵德明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这么多年了,凉水县没修过这么大的路。这件事,我来打前站。” 李铮看着赵德明。这个五十五岁的老干部,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光。 “赵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这笔钱是省里直批的,没经过市里。”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明白李铮在说什么。 “骆成宇那边,你怎么打算?” “按程序给市里报备,但资金管理和项目执行主体是凉水县,省交通厅的批复文件里写得很清楚。” 赵德明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李铮往外走的时候,赵德明在身后叫了一声。 “小李。” 李铮回头。 赵德明站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以前,我觉得这个地方没救了。” 他顿了一下。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李铮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同一天傍晚,河西市政府办公楼。 骆成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省交通厅的抄送文件。 他看了三遍。 省级直批,项目执行主体:凉水县人民政府。资金管理:省交通厅监管。 全程没有河西市的任何签字。 骆成宇把文件合上,推到桌角。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骆市长?” 骆成宇靠在椅背上, “凉水县那个快速通道项目,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省交通厅今天出的批复。” 骆成宇的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正在收拢,办公楼对面的楼顶上,最后一抹夕阳还没褪尽。 “这个李铮,手越伸越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骆市长,您打算怎么办?” 骆成宇没有正面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手指在五月那一页上轻轻划了一下。 “先不急,路还没修呢。” 第113章 快速通道开工 第113章快速通道开工 五月八号上午,李铮正在办公室审批千亩扩面的春季追肥方案,座机响了。 赵德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小李,征地出问题了。” “哪个村?” “杏树沟,第二段路基要经过的那个地方。三十一户征地协议签了二十九户,有一户死活不签。” 李铮放下笔:“谁去谈的?” “我亲自去的,谈了两回。” 赵德明的语气有些窝火, “户主叫周广生,五十七岁,那块地是他家的口粮田,一亩二分。补偿标准按省里文件每亩四万三,他嫌少,说地是他爹留下来的,多少钱都不卖。” “他到底是嫌钱少,还是不想征?” “两个都有。”赵德明叹了口气, “他说今年地里种了冬小麦,马上要收了,征了他吃什么。我把补偿标准又给他讲了一遍,他把门一关,说你们谁来都没用。” 李铮翻开桌上的路线图,手指沿着红线划到杏树沟那一段。 “他那一亩二分地在路线正中间?” “偏北侧,但路基宽度十六米,绕不开。” 李铮盯着图看了十几秒,拿起笔在周广生那块地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把视线往南移了两厘米。 “贺局长在吗?” “在我旁边。” “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一下,贺新民的声音传过来:“李县长。” “贺局长,路线往南偏移十五米,技术上可不可行?” 贺新民沉默了三秒:“往南偏十五米,要多穿过一段坡地,路基需要额外回填,工程量增加大概八十到一百立方。预算多出十二万左右。” “地质条件有没有问题?” “我去踏勘过那一段,坡地底下是实土层,没问题。” 李铮把笔放下:“改线。从周广生那块地南边绕过去,多花十二万,路照修,地不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德明的声音重新传过来:“小李,你确定?为了一户人多花十二万?” “赵书记,这条路是给老百姓修的,不是拿来跟老百姓较劲的。他不愿意征,我们就绕。十二万能解决的事,不值得在那耗。” 赵德明没再说话,隔了两秒,“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改线方案当天下午就出来了,贺新民带着测量队重新放了线。 五月十五号,凉水县到高速入口快速通道建设工程正式开工。 开工仪式设在县城东郊的起点路段,在路基起点立了一块标牌,上面写着工程名称、建设规模、工期目标。 但现场的阵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三台大型挖掘机一字排开,两台压路机停在后面,黄色的漆面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八辆渣土车排成长队,从施工现场一直延伸到县道上。 施工队是省交通厅推荐的专业队伍,六十多名工人穿着统一的橘黄色反光背心,头戴安全帽,在现场列队站好。 李铮站在标牌旁边,身后是贺新民和施工方项目经理。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刘宏宇从车上下来,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走过来跟李铮握了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快速通道开工(第2/2页) “李县长,我说过方案可行就签合同。今天我来,就是兑现这句话。”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李铮。 李铮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的标题是《远通物流凉水县区域分拨中心投资协议》,最下面盖着远通物流的公章和刘宏宇的签名。 “五千万,路通之日就是分拨中心开工之日。” 刘宏宇看着那一排挖掘机,语气很笃定, “我跟总部汇报的时候把你们县的数据摆上去了,董事会二十分钟就通过了。” 李铮把协议合上,伸出手又握了一次。 “刘总,凉水县不会让你失望。” 上午九点整,三台挖掘机同时启动,巨大的铲斗咬进黄土地面,第一斗土翻了出来。 围观的人不少。 消息传开以后,沿线三个自然村的村民都来了。 有骑摩托车来的,有走路来的,站在施工线两侧的田埂上, 三五成群地看着那些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大型设备在自己家门口作业。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旱烟袋,看着挖掘机一铲一铲地翻土,半天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嘴里嘀咕着:“这么大的工程,在我们这地方,以前想都不敢想。” 老汉磕了磕烟灰,接了一句:“我在这住了六十年,出门就是土路。现在要修四车道的大路,通高速。”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着远处延伸出去的红色放线标杆,那条线一直拉到东边的山梁后面,看不到尽头。 “咱们这地方,也能通高速了。” 李铮站在施工现场看了半个小时,贺新民拿着图纸跟项目经理交代施工节点,刘宏宇已经开车离开了。 周小军从县城赶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在拍现场画面。 “李县长,要不要发一条?” 李铮看着那一排轰鸣的设备和远处围观的村民,想了想,点了下头。 “拍。” 周小军打开手机,对准李铮。 李铮站在标牌旁边,身后是正在作业的挖掘机。他看着镜头,说了一段话。 “凉水县到最近的高速入口,五十公里。这条路修好以后,三十分钟。这条路连的不只是高速,是凉水县和外面的世界。路通了,物流来了,货能出去,人能回来。” 视频发出去二十分钟,评论区就冲到了两千条。 点赞最高的那条来自一个凉水县本地的账号:“我爷爷那辈人就盼着通公路,我爸那辈人盼着路面硬化,到我这辈,盼的是通高速。三代人的事,终于等到了。” 第二条是外地的:“别的县长在汇报成绩,这个县长在修路。” 傍晚六点,李铮回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把刘宏宇签好的投资协议锁进抽屉,靠在椅背上,肩膀终于松了一下。 手机亮了。 赵德明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小李,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市里传来一个消息,跟你有关。” 李铮看了两秒,回了一条:“什么消息?” 第114章 有人要“提拔”他 第114章有人要“提拔”他 赵德明隔了将近半分钟才回。 “不在电话说,明天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八点,李铮推开赵德明办公室的门。 赵德明坐在桌后面,没在看文件,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凉水县行政区划图发呆。 李铮进来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抬起头,脸色不太好。 “坐。” 李铮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赵德明的表情:“什么消息?”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探了一下头,确认走廊里没人,把门关严了。 他转回来没坐下,站在李铮面前,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话。 “市委组织部昨天开了一个碰头会,讨论干部交流方案,名单里有你。” 李铮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按了一下。 “调哪儿?” “河西市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 赵德明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 “骆成宇亲自提的名,理由是你能力突出,应该到更重要的岗位锻炼。” 李铮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德明,等他说完。 “表面上是提拔,副处级平调,管委会副主任听着比县长还体面。” 赵德明搓了一下手, “但你走了以后呢?凉水县换一个人来接手,这个人听谁的?数字化平台谁管?快速通道谁盯?刘宏宇的五千万投资跟谁签?” 他一口气说了四个问题,每个问题说完都看李铮一眼。 “他把你调走,换一个听话的人来,成果还在凉水县,功劳全归他统筹。比卡资金、发文件管用一百倍。” 赵德明走回桌后面坐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这是他的杀手锏。” 办公室里安静了, 李铮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区划图上。 凉水县的轮廓在图的中央,不规则的边界线围着一小块黄色的区域。 “消息从哪来的?” “组织部一个老关系透的。” 赵德明的语气很笃定, “碰头会的纪要还没出来,但骆成宇的意见已经提了,而且有理有据。他说凉水县改革试点已经成型,制度框架搭好了,换谁来都能继续推进,不应该一个人绑一个县。” 李铮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得倒是好听。” “好听才可怕。”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话放到任何场合说都是正确的,组织上调动干部,天经地义。你要是不服从,就是不讲规矩。你要是服从了,凉水县就没你了。” 李铮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赵书记,这个碰头会的意见要报到哪一级?” “市委常委会,组织部碰头会只是初步讨论,最终要上常委会审议,然后报省委组织部备案。” “备案还是审批?” 赵德明愣了一下,想了想:“备案,县处级干部调动,市委有决定权,省里备案。但如果省里有不同意见,可以打回来。” 李铮转过身,看着赵德明。 “赵书记,您先别急。这件事从碰头会到常委会还有时间。”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李铮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小李,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赵德明的声音有些发涩, “以前你来的时候,我巴不得把你送走。现在你要真走了,凉水县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续道:“路修了一半,平台刚上线,物流还没落地,窑洞民宿才开工。这些事情换一个人来,能不能继续,我心里没数。” 李铮看着赵德明的眼睛,这个老干部脸上的焦虑是真的。 一年前他想把自己架空,现在他怕自己被调走。 “赵书记,给我一个小时。” 赵德明点了下头,李铮出了门。 回到自己办公室,李铮把门关上,坐在桌前,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有人要“提拔”他(第2/2页) 他没有犹豫,直接拨了郑明远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郑秘书长,有件事要跟您说。” “说。” “骆成宇向市委组织部提议,以干部交流锻炼为名,把我从凉水县调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调哪儿?” “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 郑明远开口了,语气没有之前的平稳。 “他这是把你往死角逼。” “我知道。” “李县长,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您说。” “凉水县的工作,离开你以后,现有的团队能不能撑住?” 李铮想了一下:“六成以上的日常工作可以正常运转,但几个大项目正在关键节点,快速通道施工、物流分拨中心落地、数字化平台推广,这些事情换人接手至少要半年磨合期。半年时间,足够把节奏打乱。” 郑明远没有接话。 “郑秘书长,我不是舍不得走。如果省里真需要我到别的岗位,我服从组织安排。但这件事的发起人是骆成宇,他的目的不是培养干部,是清除障碍。”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李县长,你放心。” 郑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省里有安排。这件事不会成的。”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了。 “郑秘书长,具体是什么意思?” “凉水县是省级改革试点,是全国基层治理创新案例库的样本。这个定位不是市里给的,是省里和更高层级确定的。” 郑明远的语速不快, “主要干部不宜轻易调动,这是常识,也是规矩。” 李铮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左手。 “明白了。谢谢您。” “不用谢我。” 郑明远停了一下, “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骆成宇这次出手,说明他已经急了。急了的人容易犯错,但也容易做出更激烈的动作。你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稳。” “我明白。”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了一下眼。 十五分钟后,他上了四楼。 赵德明还在桌后面坐着,桌上的文件一页没翻。 “赵书记,事情能解决。” 赵德明猛地抬头:“怎么说?” “省里不会同意这个调动,凉水县是省级试点,主要干部轻易调动在程序上说不通。” 赵德明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手指从桌沿上松开。 “谁说的?” “您别问是谁说的。” 李铮在他对面坐下来, “等市委组织部那边的消息就行。” 赵德明看着李铮,慢慢点了两下头。 第三天。 周小军一大早就在李铮办公室门口等着,他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有些兴奋。 “李县长,刚听到一个消息。市委组织部那个干部交流方案,昨天下午被退回来了。” 李铮正在翻评论区的留言,头也没抬:“谁退的?” “省委组织部,说是发了一个提醒函,大意是省级改革试点县的主要领导干部,在试点周期内原则上不做调整。” 李铮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还有别的吗?” 周小军摇头:“就这些,但据说市委组织部接到这个函以后,那份方案直接从常委会议题里撤了。” 李铮“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审。 周小军站了两秒,忍不住问了一句:“李县长,是不是有人想把您调走?” 李铮抬了一下眼皮看他:“你就管好平台测试的事。第三批流程卡点解决了没有?” 周小军的嘴闭上了,转身出去以后才在走廊里长长吐了一口气。 第115章 骆成宇的结局 第115章骆成宇的结局 五月二十二号下午,李铮在网络民声办跟周小军核对平台月报数据,座机响了。 周小军接起来,听了两句,把话筒捂住看向李铮:“赵书记让您上去一趟,说有事。” 李铮放下手里的报表,上了楼。 赵德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李铮推门进去。 赵德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动静才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紧张,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结果终于落地了。 “骆成宇调走了。” 李铮站在门口,手还按在门把上。 “调哪了?” “市政协副主席。” 赵德明走回桌后面坐下, “昨天下午市委常委会通过的,今天上午正式宣布。” 市政协副主席,副厅级,但没有实权,不分管任何具体业务。 李铮把门关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谁接他的位子?” “还没定,暂时由常务副市长代管他分管的那块。” 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这不是重点。” “什么是重点?” 赵德明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我昨晚给高建华打了个电话,侧面问了几句。他没明说,但透了一句话——市纪委在查骆成宇的经济问题。” 李铮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 “什么性质的经济问题?” “高建华没细说,但从他的语气判断,应该跟骆成宇在省发改委任上的一些项目审批有关。不是凉水县的事,是他自己以前的旧账。”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铮的脸。 “小李,这个人折腾了我们三个多月,发文件、卡资金、调人,该用的招全用了,结果他自己屁股不干净。” 李铮没接话。 赵德明等了几秒,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没什么想法?” “有。”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 “赵书记,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别人的结局,是他们自己选的。” 赵德明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个心态,我学不来。” “没什么学不来的。” 李铮转过身, “骆成宇走了,不代表以后没有其他人。今天一个骆成宇,明天可能还有张成宇、王成宇。我要是每来一个就跟人家斗一轮,什么事都别干了。” 赵德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那凉水县接下来的工作,有没有受影响?” “没有。快速通道施工进度正常,路基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三十五。刘宏宇那边分拨中心的前期规划也在推进。千亩扩面春季追肥全部完成,长势比去年还好。” 李铮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不急不慢, 赵德明听了会儿,摆了下手:“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李铮出了赵德明办公室,下楼回到自己的桌前。 桌上摊着今天还没处理完的三份文件, 一份是方志明报上来的管网排查整改收尾报告, 一份是陶春明的医共体季度运行数据, 还有一份是周小军整理的平台月度简报。 他拿起方志明的报告翻了两页,拿笔在一处数据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拨了方志明的号码。 “方局长,东区十四号楼到十九号楼那段管网,报告里写的是整改完毕,但上个月平台上还接到过一条投诉,说十六号楼水压不稳。你确认过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骆成宇的结局(第2/2页) 方志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让人再去查一次,今天下班前给您回复。” “好。” 挂了电话,李铮翻开陶春明的季度数据。 新门诊楼框架已经封顶,产科运行四个月,累计接诊五十七例,零事故,他在数据旁边写了“稳”字,合上报告。 最后翻周小军的平台月度简报,六月上半月累计接收群众诉求512条,办结率97.1%,平均响应时间3.8小时。 三个数字都比上个月好。 李铮把简报放下,拿起手机,打开评论区。 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动作,不管白天多忙,晚上都要花至少半小时翻评论区。 有的留言是反映问题的,有的是说感谢的,有的只是来打个招呼。 他从上往下翻,一条一条看。 “县长,南街修的那个公厕质量不错,比以前强多了。” “李县长,我家孩子今年考上师范了,说以后要回凉水县当老师!” 翻到第三屏的时候,一条留言让他手指停住了。 留言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新账号,id叫“邻县老乡在外漂”。 “县长,听说凉水县要修到高速的路了?那是不是也能修一条到我们邻县的路?我们邻县人也想来你们这工作。我在南方打工五年了,凉水县现在的样子,比我们那边强太多了。” 李铮看着这条留言,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好几秒。 他点进这个账号看了一下,id归属地显示的是隔壁的临河县。 账号注册才三天,只关注了李铮一个人。 他退出来,看了看这条留言下面的回复。 “人家凉水县修路是给自己修的,你邻县人想沾光?” “楼上别这样说,路通了大家一起方便。” “说实话我也是邻县的,真心羡慕凉水县有这样的县长。” 底下的讨论还在继续,李铮把页面往下拉了拉, 看到最后一条回复是本地人写的:“邻县想来打工,欢迎,我们凉水县现在工作岗位越来越多了,加工厂和电商都在招人。” 李铮退出评论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张凉水县行政区划图上。 凉水县的边界线是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周围紧挨着三个县。 共用山脉、共用河流、共用一条国道。 一个县变好了,隔壁的人就想过来。 这个变化,比任何数据都说明问题。 手机又亮了,何大勇发来一条消息:“李县长,今天有两个邻县的年轻人跑到返乡人才服务窗口来问,说能不能在凉水县工作。窗口的人不知道怎么处理,问我该登记不该登记。” 李铮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先登记,了解情况。”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窗外的路灯亮着,夏天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县城的烟火气。 李铮重新打开评论区,翻到“邻县老乡在外漂”那条留言,点了回复。 他输入了一行话: “路会越修越多,机会也会越来越多。不只是凉水县,你的家乡也值得变好。”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份平台月度简报,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凉水县品牌化建设。 第116章 凉水县的名片 第116章凉水县的名片 第二天上午,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林晓峰的号码。 “林晓峰,十点半来我办公室,带上电商最近一个月的运营数据。” “好的李县长,我马上整理。” 第二个电话打给苏文斌。 “苏部长,十点半来我办公室开个碰头会。” 苏文斌那边顿了一下:“什么主题?” “来了就知道了。” 第三个电话打给周小军。 “周小军,十点半我办公室。” “收到。” 十点二十五分,三个人陆续到了。 李铮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直接推到桌中间。 三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品牌化建设。” 林晓峰念了出来,抬头看李铮, “李县长,这个跟电商有关?” “不只是电商。” 李铮靠在椅背上, “林晓峰,你先说说电商的情况。” 林晓峰把打印纸摊在桌上,上面是一张折线图和一组数据表。 “四月份日均订单382单,比三月份增长了百分之三。但这个增长率在放缓,三月比二月增长了百分之九,二月比一月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他用手指点着折线图的尾巴:“增速在往下掉。” “什么原因?”李铮问。 “我分析了三个。” 林晓峰翻到第二页, “第一,平台上卖枸杞的县至少有十四个,卖杂粮的更多。消费者搜‘西北枸杞‘,出来一长串,凉水县排不到前面。” “第二呢?” “包装。” 林晓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给李铮看, “这是我们现在在卖的六款产品,您看包装。” 李铮接过手机滑了一遍,六款产品的包装风格完全不统一, 枸杞用的是红色塑料袋印了个“凉水好物”的字, 杂粮用的是牛皮纸袋加手写标签, 蜂蜜用的是透明玻璃瓶贴了张白色不干胶。 “消费者收到货,根本看不出来这是同一个品牌。” 林晓峰把手机收回去, “复购率上不去,核心问题就在这里。人家买了一次记不住你是谁,下次就去买别家了。” 李铮放下手机,看向苏文斌。 苏文斌正坐在沙发上翻笔记本,表情有些茫然。 他以为今天又是安排他跑接待的,没想到话题转到了品牌上。 “苏部长,宣传部除了接待考察团,还有没有别的活干?” 苏文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李铮,嘴唇动了动:“李县长,您的意思是?” “品牌设计这块,你来牵头。” 苏文斌愣住了。 “我要三样东西。” 李铮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统一的视觉标识,一个logo,所有跟凉水县有关的产品和项目都用这一个。第二,品牌口号,一句话让人记住凉水县。第三,产品线定义,电商是一条线,民宿是一条线,还有没有第三条线,你来想。” 苏文斌攥着笔, “李县长,这个事我能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讨好的尾音,干脆了很多。 李铮看了他一眼:“给你三天时间,把完整方案拿给我看。” 苏文斌用力点了下头,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 “周小军。”李铮转向他。 “到。” “品牌做出来以后,线上传播是你的事。抖抖账号、平台页面、评论区置顶,所有能露出品牌的地方,统一换装。你先跟苏部长对接,把线上渠道的需求清单列出来。” “明白。”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李铮又叫了一声:“林晓峰。” 林晓峰回头。 “你把现在所有产品的包装拍一组照片,发给苏部长。让他知道现状有多乱。” “好,我下午就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凉水县的名片(第2/2页) 苏文斌走在走廊里,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品牌设计,统一视觉标识,品牌口号。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二十多年前他在省里读大学的时候,学的就是广告设计。 回到宣传部办公室,他把门关上,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纸箱子。 箱子里装着几本旧教材,封面都卷边了,其中一本叫《品牌视觉识别系统设计》。 他把书翻开,纸页发黄,边角有当年用铅笔画的标注。 下午三点,林晓峰把照片发过来了。 十八张,把电商中心所有在售产品的包装拍了个遍。 苏文斌一张一张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确实乱,不只是风格不统一的问题,有些包装上连“凉水好物”四个字的字体都不一样。 他又打电话给赵小燕。 “小燕,你那个窑洞民宿,现在起了什么名字没有?” 赵小燕在电话里说:“还没正式定,我自己想了一个叫‘黄土人家‘,但总觉得不够好。” “民宿的门牌、床品、毛巾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弄?” “还没想到那一步,先把房子改好再说。” 苏文斌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民宿品牌也要纳入统一体系。 晚饭他在食堂扒了两口,六点半就回了办公室。 他把那本旧教材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沓白纸和几支铅笔。 第一版草图画的是一个水滴形状的logo,里面装着“凉水”两个字。画完看了三分钟,撕了。太普通,跟矿泉水牌子似的。 第二版画的是一座山的剪影,下面一条蜿蜒的河。他用铅笔反复调整山的线条,画了二十分钟,搁下笔。像风景区的旅游logo,没有辨识度。 第三版他换了个思路,把凉水河的水纹和西北山峦的线条组合在一起,试着用两种颜色区分。土黄色的山,深蓝色的水纹。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草图看了半天。 有点意思了,但还差点什么。 抽了根烟,烟灰弹在桌面上没去管。 他把第三版草图推到一边,拿起一张新的白纸。这次不画图,写字。 品牌口号。 一句话让人记住凉水县。 他在纸上写了好几条,又一条一条划掉。 “凉水不凉,人心最暖”——太像标语。 “西北凉水,有味有情”——太像广告词。 “凉水县,等你来”——太空洞。 他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窗外已经全黑了,走廊里没有声响,整栋楼就他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了六个字。 “一方凉水土。” 停了几秒,又在后面加了六个字。 “烟火凉水情。”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凉水不冷,烟火气在。 苏文斌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抓起铅笔,重新铺开第四版草图,这次手稳了很多。 土黄色的山峦线条从左向右延伸,下方一条深蓝色的水纹穿过画面,两者交汇的地方留白,刚好放那十个字。 他把第四版草图举起来,远远地看了一眼,嘴里念叨了一遍那句话。 然后放下草图,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产品线定义——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拎起座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苏文斌把笔记本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新烟拆开,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的时候,手机亮了。 林晓峰发来一条消息:“苏部长,我刚把包装照片又整理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咱们在三个平台上开的店,店名都不一样。抖抖上叫凉水好物官方店,另一个平台上叫凉水县土特产直营,还有一个叫甘省凉水特产。” 下面跟着第二条消息:“消费者根本不知道这三个店是一家的。” 第117章 一方凉水土,烟火凉水情 第117章一方凉水土,烟火凉水情 苏文斌回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了,统一店名也列进方案里。” 三天后,上午九点,县政府二楼会议室。 李铮到的时候,林晓峰、赵小燕、何大勇已经坐在了椭圆形会议桌旁边。 周小军搬了台投影仪架在桌头,正在调焦距。 苏文斌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翻页笔,身上穿的不是平时那件灰扑扑的夹克,换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李铮在主位坐下,看了苏文斌一眼:“开始吧。” 苏文斌点了一下翻页笔,幕布上跳出第一页。 是他自己用铅笔画的草图扫描件,旁边配着手写的文字说明。 笔迹工整,排版清晰,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李县长,各位,三天时间我做了三件事。” 苏文斌的声音比平时沉稳了不少,没有那种习惯性的讨好尾音, “第一件,定视觉标识。第二件,定品牌口号。第三件,定产品线。” 他翻到第二页,幕布上出现了一组logo草图。 “视觉标识,我画了四版,最终定的是第四版。” 苏文斌走到幕布旁边,用手指点着图案, “上面是西北山峦的剪影,线条从左往右延伸。下面是凉水河的水纹,一条弧线穿过画面。两者交汇的地方留白。” 他顿了一下,翻页笔按了一下。 画面上出现了两个色块。 左边是土黄色,右边是深蓝色。 “色调只用两种。土黄,是黄土地的颜色。深蓝,是西北天空的颜色。所有产品、所有渠道、所有对外露出的物料,全部用这两个颜色。消费者看到土黄配深蓝,第一反应就是凉水县。” 林晓峰在座位上微微坐直了身子。 苏文斌翻到下一页,幕布上只有十个字,字体是他手写的,扫描放大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方凉水土,烟火凉水情。”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赵小燕先开了口:“这句话好。” 何大勇拍了一下桌面:“接地气,一听就记得住。” 苏文斌看向李铮。 李铮盯着幕布上那十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凉水两个字本来让人觉得冷,加上烟火情三个字,一下子就暖了。” 苏文斌补了一句, “消费者买的不只是产品,是这个地方的温度。” “就用这个。”李铮说。 苏文斌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表情没散,他马上翻到下一页。 “第三件事,产品线。我定了三条。” 幕布上出现三个名字,排成竖列。 “第一条,凉水好物。这是农产品电商线,枸杞、杂粮、蜂蜜、手工挂面,所有食品类产品全归这条线。包装统一用土黄色底,深蓝色水纹标识,印品牌口号。三个平台的店名全部改成凉水好物官方旗舰店。” 林晓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 “第二条,凉水好宿。窑洞民宿旅游线。门牌、床品、毛巾、一次性用品,全部带统一logo。房间里放伴手礼,伴手礼就从凉水好物的产品里选,一箭双雕。” 赵小燕从座位上探过身子看幕布,嘴唇动了动没插话。 “第三条,凉水好治。” 苏文斌翻到最后一页, “这条线不卖东西,卖模式。考察团来了发的操作指南、平台数据报表、制度文件汇编,全部用统一的封面和标识。凉水县的治理模式本身就是一张名片,这张名片也要有品牌。” 苏文斌把翻页笔放在桌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汇报完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李铮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幕布移到苏文斌脸上。 “林晓峰。”李铮开口了。 “到。” “统一包装之后,成本变化算过没有?” 林晓峰翻开自己带来的数据表:“我昨天跟两家包装厂询过价。按现在的月均出货量算,统一包装后每件产品成本增加八毛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一方凉水土,烟火凉水情(第2/2页) 他抬头看了苏文斌一眼:“但如果品牌立起来了,溢价空间至少三到五块。” 何大勇听到这个数,眉毛挑了一下:“每件多赚三到五块?” “对。” 林晓峰翻到第二页, “现在我们枸杞定价38一盒,同规格的别家卖42到46不等。消费者凭什么选我们?凭便宜?我们拼不过大产区。凭质量?隔着屏幕看不出来。” 他用笔点着数据表上的一行字:“凭的是品牌认知。同样的枸杞,装在塑料袋里是土特产,装在有设计感的盒子里印着品牌口号,消费者觉得这是有故事的东西,愿意多掏钱。” 李铮点了下头:“赵小燕,你那边呢?” 赵小燕从座位上站起来,她今天扎着马尾辫,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字的a4纸。 “李县长,我之前一直没想好民宿叫什么名字。凉水好宿比我自己想的黄土人家好。” 她把纸摊在桌上, “我列了一个清单,门牌、房卡、床品、毛巾、拖鞋,加上伴手礼,一间房的品牌物料成本大概一百二十块,能用半年以上。” 何大勇接过话:“旅游项目那边我也能用这套标识。路标、指示牌、宣传折页,统一换装。” 李铮站起来走到幕布前面,看着那组logo草图。 “苏部长,这套方案落地要多长时间?” 苏文斌早就算过这个问题:“包装设计定稿到打样,一周。首批包装出货,两周。三个平台店名统一改版,三天。民宿和旅游线的物料可以后续跟进,先把电商这条线打通。” “两周太慢。”李铮转过身,“十天。六月十八号之前首批统一包装产品必须上线。” 林晓峰反应过来了:“六月十八号,正好赶上电商大促。” “对。” 李铮看着他, “品牌上线要挑时间,第一炮要响。大促流量最大,这个窗口不能错过。” 苏文斌的手指在翻页笔上按了两下:“十天,紧,但能赶。设计定稿我这边两天搞定,关键是包装厂那边能不能接急单。” 林晓峰站起来:“包装厂的事我来协调,昨天问价的那家说加急可以做,加百分之十五的费用。” “加。”李铮说,“这笔钱值。” 会散了,林晓峰和赵小燕先出去了,何大勇跟在后面。 苏文斌正在关幕布,李铮在门口站住了。 “苏部长。” 苏文斌转过身,手还搭在幕布的卡扣上。 李铮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苏部长,你不是没能力,是以前没舞台。” 苏文斌的手从幕布上松开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咽了一下。 李铮没再多说,转身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李铮翻开笔记本,在“凉水县品牌化建设”那一行下面写了几个字:六月十八日,品牌首发日。 手机亮了,林晓峰的消息:“李县长,包装厂确认了,加急单能接。我这边先把枸杞和手工挂面两款产品的包装尺寸报过去。” 李铮回了一条:“第一批备货量翻倍,别到时候不够卖。” 林晓峰隔了十几秒才回:“翻倍?李县长,现在日均才三百八十单,翻倍备货压力有点大。” 李铮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大促加品牌首发,三百八十单打不住。”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方志明的管网报告继续审。翻了两页,手机又亮了。 苏文斌发来一张图片:“设计定稿了。” 李铮把图片放大看了一下,然后拨了林晓峰的号码。 “你现在到苏部长那去一趟,把logo终稿拿到,今天就发给包装厂。” “好,我马上过去。” 第118章 爆单 第118章爆单 六月十八号,凌晨五点四十。 林晓峰已经在电商中心待了一个多小时。 仓库灯全开着,三张折叠桌拼成一排,上面摆满了刚从包装厂拉回来的新包装盒。 土黄色的底色,深蓝色的水纹标识从盒子左侧延伸到右侧,正中间印着“凉水好物”四个字,下方一行小字:一方凉水土,烟火凉水情。 林晓峰拿起一个枸杞礼盒翻了翻,盒子手感硬实,磨砂面的纸板摸上去有颗粒感。 翻到背面,产地、生产日期、营养成分表排列整齐,右下角印着凉水县的地理标识。 他把盒子递给旁边的客服小周:“你看看,跟之前那个塑料袋比。” 小周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看了好几秒:“这哪是同一个东西啊。之前那包装,我自己发货的时候都觉得拿不出手。” 另一款产品是手工挂面,长条纸盒,同样的土黄底色深蓝水纹,盒面上多了一行手写体的字:柳河镇手工挂面,晾晒三天,只用日头和风。 这行字是苏文斌加的,前天晚上十一点他还在改文案,发了三版过来让林晓峰挑。 仓库里码了四十多箱货,枸杞二十箱,挂面十五箱,蜂蜜八箱。 备货量比平时翻了一倍,李铮说的。 林晓峰当时觉得翻倍有点冒险,日均三百八十单,备七百多单的货,万一卖不掉就全压在手里了。 但李铮那句话他记得清楚:大促加品牌首发,三百八十单打不住。 六点整,他打开手机,点进抖抖后台,把提前剪好的品牌宣传视频设了定时发布:上午八点。 视频是周小军帮忙拍的,画面从凉水河的晨雾开始,镜头缓慢往上摇,远处的山峦线条和包装盒上的logo剪影完全吻合。 然后切到示范田的枸杞地、加工厂的分拣线、院子里晾晒的挂面,最后落在一双手打开包装盒的特写上。 配文是林晓峰自己写的:这不只是一袋枸杞,是凉水县的温度。 七点五十八分,林晓峰盯着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跳。 八点整,视频自动发出。 他刷新了一下页面,播放量跳出来:1。 “废话,刚发。”他自己嘀咕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八点十五分,播放量387。 八点半,2140。 九点,11600。 林晓峰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打开电商后台刷了一下订单页面。 九点零三分,第一笔新包装订单进来了。枸杞礼盒一份,收货地址是省城的。 九点二十分,七笔。 他坐不住了,站起来在仓库里来回走了两趟,又坐回去刷后台。 十点整,视频播放量突破10万,订单后台的数字跳到了68。 他给李铮打了个电话:“李县长,上线两小时,六十八单。” “视频播放量多少?” “四十七万。” “还早,下午才是大促高峰。你先别看数据了,把打包流程理顺。” 电话挂了,林晓峰深吸一口气,转头冲着打包区喊了一声:“小周,小刘,准备开干!” 中午十二点,播放量破120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爆单(第2/2页) 评论区的留言从几十条涨到了上千条,林晓峰趁吃泡面的间隙刷了一遍。 “这包装设计谁做的?太有质感了!” “一方凉水土,烟火凉水情,这口号绝了,谁想的?” “之前买过他们家枸杞,塑料袋装的,味道不错但包装太土了。这次换了,必须再来一单。” “我是外省的,看完视频下单了,就冲这句话。” “已下单挂面,凉水县加油!” 也有问问题的。 “礼盒能定制吗?我想买来送人。” “有没有组合装?枸杞加挂面加蜂蜜打包的那种?” 林晓峰把几条高频问题截图保存,准备晚上整理。 下午两点,大促流量高峰来了。 订单后台的数字开始加速跳动。林晓峰每隔十分钟刷一次,两点半是287,三点是364,三点半是441。 他已经顾不上看数据了,整个电商中心三个人全在打包。小周贴面单,小刘封箱,林晓峰自己称重核对。三个人从下午两点一直干到六点,中间只停了五分钟喝水。 仓库地上全是拆开的纸箱和胶带卷,林晓峰的手指被封箱胶带磨出了一道红印。 傍晚七点,他终于停下来,打开后台看了一眼今天的总数据。 订单量:1217单。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日均三百八十单的基准线,今天翻了三倍。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后台截图,发到了工作群里。 周小军第一个回:“卧槽!” 何大勇隔了两分钟回了一条:“真的假的?一千二?” 苏文斌没回消息,但三分钟后林晓峰收到了他的私信:“包装不够了吧?” 林晓峰苦笑了一下,回了一条:“你猜对了,蜂蜜的包装盒只剩十二个了。” 晚上八点,李铮办公室。 桌上摊着周小军打印的品牌首发日数据汇总, 李铮一行一行看完,把报表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跟苏文斌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苏部长,你的口号值一千二百单。” 发完之后他没等回复,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份数据报表。 枸杞614单,按现有库存量算,最多再撑两天。 手工挂面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包装盒消耗速度远超预期,蜂蜜的包装今晚就见底了。 手机亮了,林晓峰发来一条消息。 “李县长,今天发出去的货只有四百多单,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打包。明天订单要是还这么多,我三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隔了十秒,第二条消息跟上来了。 “还有一个问题,枸杞库存最多撑到后天上午。” 李铮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三秒。 他退出对话框,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对方接得很快:“李县长,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秦总,你加工厂的分拣线明天能不能匀一条出来?” 第119章 供应链告急 第119章供应链告急 秦远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县长,你说的是分拣线?” “对,明天一早能不能匀一条出来,专门跑电商订单的分拣和打包。” “几天?” “先按一周算。” 秦远征没再多问:“行,我让人力资源经理今晚就排班,明早六点线上有人。你让林晓峰把货拉过来就行。” 电话挂了,李铮又拨了林晓峰的号码。 “明天早上六点,把枸杞和挂面的散货送到秦远征加工厂,他匀了一条分拣线给咱们用。打包的事有人干了,你专心盯订单和发货。” 林晓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李县长,打包的问题能缓一缓,但枸杞库存是真不够了。” “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李铮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分。 他拿起手机翻到何大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一早,你去老杨那一趟,问他手里还有多少散装枸杞没卖的。顺带把周边几户种枸杞的农户情况摸一遍,能收多少收多少。” 何大勇秒回:“收到,我五点半出发。” 第二天, 电商中心的状况比前一天还乱。 林晓峰一大早到仓库就傻了眼,昨晚积压的七百多单还没发完,今天早上八点刚过,后台又涌进来一百二十多单新订单。 小周蹲在地上贴面单,腿都跪麻了。 小刘的封箱胶带用完了三卷,桌上散落着剪刀、记号笔和打印出来的快递单。 林晓峰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后台数据,从昨晚零点到今早八点,新增订单317单。 他给李铮打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李县长,今天到现在三百多单了,昨天的还没发完。枸杞库存只剩四十六盒,手工挂面倒还撑得住,但蜂蜜的包装盒彻底没了。” “蜂蜜先下架,页面改成预售,标注七天内发货。枸杞的货何大勇在收,上午应该有消息。” “预售?”林晓峰犹豫了一下,“消费者看到预售会不会不买了?” “不会。你在预售页面加一句话:因订单量超出预期,部分产品需新鲜采摘后发出,请耐心等待。消费者不讨厌等,讨厌的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林晓峰咬了咬牙:“行,我现在就改。” 上午十点,何大勇从柳河镇发来消息。 “李县长,老杨家里还有一百二十斤散装枸杞,是他留着自己吃和送亲戚的。我跟他说了情况,他说可以卖,但要按市场价来。另外周边五户加起来大概还能凑三百斤左右,品质参差不齐,得挑一遍。” 李铮回了一条:“市场价没问题,品质不达标的不要。你盯着挑,下午三点前送到加工厂分拣线上。” 李铮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桌上铺着的品牌首发三天数据。 增速在回落,但基数稳住了。日均订单从380拉到了将近800,品牌效应已经显现。 下午两点,林晓峰又打来电话,语气比上午松了不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供应链告急(第2/2页) “李县长,秦总那边分拣线跑起来了,效率比我们自己打包快三倍。积压的单子下午能全部发完。何镇长送来的散装枸杞已经到了,品质不错,正在分装。” “蜂蜜预售页面改了没有?” “改了,加了那句话以后转化率没掉多少,预售订单已经有三十多单了。” “包装厂那边催了吗?” “催了,加急的蜂蜜包装盒后天到。” “好。”李铮顿了一下, “林晓峰,你今天晚上把这三天的数据整理一份完整的报告给我,包括每款产品的库存消耗速度、包装材料消耗速度、打包人力瓶颈。” “明白。” 挂了电话,李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订单的问题暂时稳住了,秦远征的分拣线解决了人力瓶颈,何大勇收来的散货补了枸杞的缺口,预售模式兜住了蜂蜜的断供。 但这些都是应急手段。 真正的问题是:凉水县的农产品从田间到消费者手里,中间没有任何标准化的环节。枸杞是农户自己晒的,挂面是作坊手工做的,蜂蜜是散户养蜂割的。产量不稳定,品质不统一,库存没有集中管理,一遇到订单量波动就手忙脚乱。 今天是爆单1200,靠临时协调能撑住。 明天要是日均稳定在1000以上呢? 靠秦远征匀一条线不是长久之计,靠何大勇一户一户去收散货更不现实。 李铮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刘宏宇的物流分拨中心,不能只做物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两行: 仓储功能:集中存储,统一管理库存。 分拣功能:标准化分级、质检、包装。 快速通道路基已经完成百分之三十五,刘宏宇说过路通即开工,五千万投资里原本规划的是仓储一万平米。 一万平米,如果从一开始就把电商仓储和农产品分拣的功能纳入设计,等分拨中心投产的时候,凉水县的供应链就能从“手工作坊式”直接升级到“标准化产业链”。 李铮拿起手机,翻到刘宏宇的对话框,打了一段话: “刘总,有个想法想跟您商量。分拨中心的仓储功能,能不能在规划阶段就加入农产品电商仓储和分拣模块?凉水县电商品牌刚上线三天,日均订单已经破千,供应链瓶颈很明显。如果分拨中心能同时承载这个功能,对双方都有好处。” 消息发出去,李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品牌上线才三天,距离月底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供应链还会继续承压。 但只要撑过这一关,七月份的月度数据出来的时候,凉水县的品牌化建设就有了第一份真正的成绩单。 手机亮了,刘宏宇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明天细聊。” 第120章 口碑不能砸 第120章口碑不能砸 刘宏宇第二天的电话聊了四十分钟,分拨中心仓储规划加入电商仓储和分拣模块, 他原则上同意,具体方案等路通以后再定。 这件事暂时搁下,眼前的仗得一天一天打。 品牌上线第一个月,林晓峰的团队从三个人扩到了七个人。 秦远征的分拣线从借用一周变成了长期挂靠,加工厂专门辟出一个角落当电商仓库。 包装厂那边追加了两次订单,蜂蜜包装盒从断供变成了常备库存。 七月八号, 下午两点,县政府二楼小会议室。 李铮到的时候,林晓峰、苏文斌、周小军已经坐好了。 投影仪开着,幕布上是一张空白的封面页,标题写着“凉水县品牌化建设月度报告”,封面用的就是苏文斌设计的那套视觉标识,土黄底色,深蓝水纹。 “开始吧。”李铮在主位坐下来,没有寒暄。 林晓峰站起来,手里拿着遥控器翻到第一页。屏幕上跳出一组数字,字号很大,占了整个画面。 月销量:51,206单。 月销售额:152.3万元。 环比增长:320%。 林晓峰指着屏幕:“枸杞礼盒卖了28,400单,占总量百分之五十五,是绝对主力。手工挂面16,300单,蜂蜜6,500多单。”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平台排名的截图。 “抖抖平台西北农特产品类目,凉水枸杞冲到了前三。” 林晓峰的声音压着兴奋, 李铮看着那组数据,没说话。 “复购率呢?”他问。 林晓峰翻了一页:“百分之二十三点六。上个月是百分之八。换包装之前,消费者买一次就忘了我们是谁。现在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会回来买第二次。” “退货率?” “百分之三点二。” 林晓峰顿了一下, “主要集中在蜂蜜,有七单反馈瓶盖漏了,运输途中渗出来了。” 李铮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抬头看苏文斌:“你的部分。” 苏文斌站起来,把翻页笔接过去,翻到品牌推广数据页。 “品牌上线一个月,抖抖平台凉水好物相关视频上了热门。” 苏文斌的语速比平时稳, “一方凉水土,烟火凉水情这个话题标签,登上地区热搜榜第二名。”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词云图,最大的几个词是“包装好看”“有故事”“良心县长”“想去凉水县看看”。 “消费者对品牌的认知度已经起来了。” 苏文斌指着词云图, “现在在抖抖上搜凉水两个字,自动联想第一条就是凉水好物。” “考察团那边呢?”李铮问。 “凉水好治的物料上个月更新了一版。” 苏文斌翻到最后一页, “操作指南封面换了统一标识,u盘也重新做了。上个月接待了三批考察团,每批走的时候人手一套。有两个县回去以后在微信公众号上发了学习心得,都提到了我们的品牌体系。” 李铮点了一下头。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林晓峰、苏文斌、周小军三个人都在等李铮说话。 152万,5万单,这些数字放在一个月前谁都不敢想。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数据很好。” 他说, “但我今天不想聊好的部分,我想聊三个问题。” 林晓峰的笑容收了一下。 “第一,供应链。” 李铮看着他, “上个月枸杞断过一次货,蜂蜜断过两次,挂面的包装盒断过一次。靠何大勇一户一户去收散货,靠秦远征借分拣线,这是应急,不是常态。如果下个月订单量再涨百分之五十,你撑得住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口碑不能砸(第2/2页) 林晓峰想了想,摇头:“撑不住。” “所以供应链标准化必须提上日程。从种植端到加工端到仓储端,每个环节都要有固定的供货协议和库存预警线。这件事你牵头,何大勇配合,下周拿方案给我。” “第二,品控。” 李铮翻开笔记本,指着刚才写的那行字, “七单蜂蜜瓶盖漏了,退货率百分之三点二。现在量小,七单是小事。等日均过两千单的时候,百分之三的退货就是每天六十单。六十个消费者收到漏了的蜂蜜,拍个视频发到网上,一条就够把口碑砸了。” 他看向林晓峰:“你去找蜂蜜供货的那几户,瓶子换掉,内盖加一层密封膜。成本多多少?” “一个瓶子多三毛钱。” “加。” “第三,售后。” 李铮的目光扫了一圈, “现在售后是谁在管?” 林晓峰有点犹豫:“小周兼着,客服和售后一个人。” “不行。” 李铮说, “品牌的口碑不是靠卖出去的那一刻建立的,是靠出了问题以后怎么处理建立的。售后必须独立出来有人去负责,专门跟消费者对接,退换货流程写清楚,响应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李铮站起来,走到幕布前面,看着那组数字。 “152万,5万单,听着很漂亮,但名声打出去了,口碑砸不得。凉水县的牌子现在值钱了,值钱的东西最怕的就是掉价。一次质量事故,十条好评都补不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数据往上走,标准也得跟着往上走。散了吧。” 三个人陆续出去了,林晓峰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铮一眼。 “李县长,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李铮看了他一眼:“下个月目标多少?” 林晓峰咬了咬牙:“两百万。” “那就去干。” 办公室安静下来以后,李铮坐回桌前。 他把品牌月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供货协议签订、品控流程上线、售后岗位到位。 写完放下笔,他拿起手机,打开评论区。 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一条一条往下翻。 “县长,凉水枸杞真好吃,已经回购第三次了!” “我是在外地打工的凉水人,看到家乡的东西卖到全国,眼泪都出来了。” “挂面收到了,包装太好看了,舍不得拆。” 翻到第四屏的时候,一条留言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账号头像是一片枸杞地的照片,id叫“隔壁县枸杞农”。 “李县长,你们凉水县的枸杞我买了三袋,真好吃。但能不能也帮帮我们邻县?我们那边的枸杞品质也好,就是没人知道,没有品牌,只能论斤卖给贩子,一斤才十八块。看着你们卖到三十八一盒,我替我们这边的种植户心里不是滋味。” 留言下面有十几条回复。 “同邻县的,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个好物品牌啊?” “人家凉水县有李县长,我们有什么?” “不是凉水县不帮,是人家管不了别的县的事。” 李铮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 他退出评论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那行“凉水县品牌化建设”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区域品牌? 笔尖在问号上停了两秒,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行政区划图,凉水县的边界线旁边紧挨着三个县,每个县都有自己的农产品,每个县都面临同样的困境。 手机亮了,赵德明发来一条消息。 “小李,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坐坐,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第121章 撤县设市的风声 第121章撤县设市的风声 第二天下午三点,李铮上了四楼。 赵德明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了两杯茶,冒着热气。 这个细节让李铮多看了一眼,赵德明平时找他谈工作都在办公桌后面,隔着一张宽桌说话。 今天坐沙发,说明不是正式谈事。 “坐。”赵德明指了指对面。 李铮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书记,什么事?” 赵德明没有马上说话,他端着杯子看了李铮两眼,然后身子往前倾了倾。 “小李,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凉水县现在这个势头,你有没有想过更远的事?” 李铮放下茶杯:“赵书记指什么?”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铮站了两秒,又转回来,他搓了搓手, “撤县设市。”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赵德明自己的表情都变了一下。 李铮的手放在沙发扶手,没有接话。 赵德明重新坐回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在凉水县干了这些年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凉水县在全省长期垫底,负债十几个亿,人往外跑,产业没有,路不通水不净。撤县设市?做梦都不敢。” 他停了一下,看着李铮的脸。 “但你来了这一年多,凉水县变了。快速通道在修,加工厂在产,物流要来,电商月销一百五十万,品牌打出去了,人往回跑了。” 赵德明的语速慢了下来。 “小李,我今年五十五了,再干几年就退了。但我最近总在想,凉水县能不能在我退之前,把格局再往上抬一抬?” 李铮靠在沙发上看着赵德明,这个老干部眼睛里的东西跟一年前完全不同了。 一年前他想的是平安着陆、不出事、熬到退休,现在他开始想“格局”两个字了。 “赵书记,撤县设市的标准您了解多少?” 赵德明摆了摆手:“大概知道些,gdp、人口、城镇化率。具体数我没细研究。” “gdp不低于五十亿,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不低于百分之五十,城区常住人口不低于十五万。” 李铮报了三个数字, “凉水县目前gdp不到十个亿,城镇化率三十出头,城区人口七万多。” 赵德明听完,脸上的神情暗了一下。 “差这么多?” “差距不小。”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前, “但方向对。”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不够格,但保持现在的增速,三到五年有可能摸到门槛。快速通道通了,物流来了,产业聚集效应起来,gdp翻两番不是不可能。人口回流的趋势已经有了,邻县都有人想来凉水县工作。城镇化率跟着产业走,有活干人就进城。” 赵德明点了两下头,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 “三到五年。” “最快三年,每一步踩得准的话。” 赵德明看着李铮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又聊了十几分钟,赵德明问产业怎么调、人口怎么拉、基础设施缺口多大,李铮每一条都是数据顶在前面,没画一笔大饼。 晚上七点半,李铮没回宿舍,穿了件深色外套出了县政府大门,沿着建设路往东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撤县设市的风声(第2/2页) 李铮走到南街尽头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掏出手机,翻到郑明远的号码拨了出去。 三声接通。 “郑秘书长,打扰您了。” “李县长,说。” “赵德明今天跟我提了一件事,撤县设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跟你提的?” “是。我想了解一下省里有没有相关说法。” 郑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省里确实在研究凉水县行政区划调整的可能性。但我得跟你说清楚,这是长期规划,不是短期目标。” “我理解。” “硬指标你清楚。凉水县目前的基本面离门槛还有距离。gdp、人口、城镇化率缺一不可。” “我算过,差距不小。” “不小,但省里看到了凉水县的增速和势头。” 郑明远顿了一下, “所以纳入了长期观察名单。但只是观察,不是立项。你明白区别吧?” “明白。条件成熟了才推动,不成熟就继续等。” “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冲着撤县设市使劲,而是把基本面继续做扎实。gdp上去了,人口稳住了,城镇化率到了,水到渠成。你要是现在把这个当目标喊出来,反而容易把步子走歪。” “心里有数。” “还有一条。” 郑明远语气认真了一度, “撤县设市这件事,内部想可以,对外不要提。时机不到,提了只会招来质疑。” “明白。谢谢您。”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揣回口袋,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的南街。 夜市灯火延伸到街尾拐角,卖干果的摊位旁边新加了个卖手工酸奶的,生意不错。 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从他面前走过,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 两年前这条街到了晚上八点就黑灯瞎火,现在快十点了还有人在逛。 gdp五十亿,城镇化率百分之五十,城区常住人口十五万。 三个数字,三座山。 但山是一步一步翻的。 李铮站起来沿原路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在头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办公室,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在“凉水县品牌化建设”后面翻到新的空白页,页面最上方写了四个字:撤县设市。 下面列了三行: 一、gdp≥50亿(当前<10亿) 二、城镇化率≥50%(当前约32%) 三、城区常住人口≥15万(当前约7万) 写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路径——产业聚集→就业增加→人口回流→城镇化率提升→gdp增长。 环环相扣的链条,每一环都不能断。 快速通道是起点,路通了物流来,物流来了产业聚,产业聚了人回来。 李铮合上笔记本,把灯关了。 走出县政府大楼的时候,手机亮了。 贺新民发来一条消息:“李县长,施工队汇报,快速通道路基完成率已经到百分之四十八了,比计划提前一周。项目经理说按这个进度月底能过五十。您这两天有空的话,到现场看一趟?” 第122章 快速通道工程进度 第122章快速通道工程进度 李铮回了一条:“明天上午,你来接我。”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贺新民的车停在县政府门口。 李铮上了副驾驶,贺新民一脚油门上了县道。 车子出了县城东郊,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便道,再往前,就是施工区域的临时通道了。 远远就能看见红白相间的施工围挡,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山梁后面。 “路基到昨天下班是百分之四十九。” 贺新民一边开车一边说, “项目经理说今天如果不下雨,晚上就能过五十。” “比原计划快了多少?” “一周。” 贺新民的语气有点兴奋压不住, “施工队确实能干,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开工,中午轮班不停机。加上五六月份没下大雨,地基压实的进度一直没断过。” 车子拐过一道弯,施工现场出现在眼前。 三台大型推土机在前方作业,黄土翻起来有一人多高,被推平、碾压、再推平。 后面跟着两台压路机,来回碾过路基表面,轮子压过去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整齐的痕迹。 几辆渣土车在便道上排队等着装土,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 施工区域两侧插满了红色的放线标杆,从脚下一直排到东面的山梁上,间隔均匀,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李铮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脚下的土已经被压得瓷实,路基宽度十六米,两边的边坡用碎石护着,排水沟的轮廓已经挖出来了。 项目经理从工棚那边跑过来,安全帽歪了一点,脸上全是土。 “李县长,您来了。” “进度怎么样?” “第一段到第三段路基全部完成,第四段做到百分之七十,第五段刚开始。” 项目经理指着前方那段正在作业的区域, “第五段有一截要穿河沟,桥涵工程下周进场,这段会慢一点。” “慢多少?” “桥涵施工至少要二十天,不影响其他段的进度,我们两头同时推。” 李铮点了下头,沿着路基往前走了一段。 贺新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图纸不时对照两边的地形。 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个缓坡的时候,贺新民抬手指了指南侧。 “李县长,前面就是杏树沟改线段了。” 李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基在这里明显往南偏了一个弧度,绕过了一片平整的耕地,然后重新拐回原来的方向。 偏移的那段路基底下多垫了一层碎石,坡面回填的痕迹很明显。 “就是这段。” 贺新民走到路基边上,蹲下来拍了拍回填的碎石, “往南偏了十五米,多回填了九十方土石,路基宽度没变,质量也没打折扣。” 他站起来,朝北面那块耕地看了一眼。 “周广生那块地就在那,一亩二分。冬小麦已经收了,现在空着。” 李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块地确实就在路基北侧十几米的位置。 如果不改线,路基正好从那块地中间穿过。现在路从南边绕过去了,地还是完整的一块,边界清清楚楚。 地头上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灰色的旧汗衫,裤腿卷到小腿,脚上一双黄胶鞋。 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自家地的边上,脸朝着施工区域的方向看。 “那就是周广生。”贺新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李铮看了两眼,没有主动走过去。 他转身继续沿着路基往前走,跟项目经理交代了几个施工节点的注意事项。 等他折回来的时候,周广生不在地头站着了。 他走过来了。 周广生从地头走到路基边沿,步子不快,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像是在犹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快速通道工程进度(第2/2页) 走到离李铮大约五六米的地方站住了,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李铮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广生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以后抬起头,跟李铮对上了视线。 “李县长。” “嗯。” 周广生搓了一下手,皮肤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他往自家那块地的方向偏了偏头。 “路修到家门口了,我那块地,你们要是还需要,我可以商量。” 贺新民站在旁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李铮看着周广生的脸,这个农民眼神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认真。 他不是来客气的,他是想通了。 “不用了。”李铮的语气很平,“路已经绕过去了。你的地你种,路我修。” 周广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李铮没多停留,冲他点了下头,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周广生的声音, “李县长,谢谢。” 李铮没有回头,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贺新民小跑两步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周广生,嘴里嘀咕了一句:“这老汉,当初拿门堵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李铮上了车,贺新民发动引擎,车子沿着便道往县城方向开。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贺新民突然想起一件事。 “李县长,有件事忘了跟您说。” “什么事?” “刘宏宇上周来过一趟工地。” 李铮转头看他:“谁陪的?” “他自己来的,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开车到了施工现场。我是后来听项目经理说的,说有个开黑色商务车的人在工地转了半个多小时,问了好几个工人施工质量的事。” “问了什么?” “问路基压实度够不够、碎石层有没有偷工减料、排水沟的坡度对不对。” 贺新民笑了一下, “项目经理一开始还以为是监理来暗访,后来认出来是刘宏宇,吓了一跳。” 李铮没说话。 贺新民接着说:“刘宏宇看完工地以后,在路边给秦远征打了个电话。秦远征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说刘宏宇在电话里的原话是——” 他顿了一下。 “这个县干活不糊弄。” 李铮靠在座椅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县道两边的白杨树从车窗外掠过去,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贺局长,路基过了五十以后,路面工程什么时候跟进?” “按计划八月中旬第一批路面开始铺设,九月底之前县城到杏树沟段通车,全线通车预计十一月中旬。” 十一月中旬,李铮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刘宏宇说的“路通之日分拨中心开工”还有四个月。 但刘宏宇已经提前来看过工地了,而且是一个人来的,没打招呼,看的是施工质量。 这说明一件事:他在为开工做准备了。 手机亮了,刘宏宇的消息。 “李县长,分拨中心的施工图纸已经定稿了。下周我安排项目团队到凉水县,跟你们对接一下选址的地勘报告和三通一平的进度。” 李铮看了两秒,回了一条:“随时欢迎。”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车窗外的风还在灌进来,热烘烘的。但他的心里比这风还热。 快速通道路基过半,施工队在赶进度。 物流分拨中心的图纸定了稿,刘宏宇的项目团队下周就到。 贺新民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李县长,按这个速度,分拨中心搞不好不用等路全通就能提前动工。” 第123章 五千万变六千万 第123章五千万变六千万 贺新民没说错, 快速通道路基完成百分之六十的第三天,刘宏宇的电话打到了李铮办公室。 “李县长,我项目团队的地勘报告出了,三通一平的进度我也核过了。下周一,正式开工。” 李铮放下手里的文件:“比原计划提前了。” “路基进度超预期,我没理由等着。” 刘宏宇的声音干脆利落, “施工队已经从省城出发了,打桩机三台,下周一早上八点到场。” “需要县里配合什么?” “三通一平你们已经做完了,我这边没别的要求。” 刘宏宇顿了一下, “对了,招工的事我想提前办。开工当天在现场设个登记点,首批招一百人,仓管、分拣、装卸、调度,岗位清单我今天发你。” “行。”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李铮到了县城东郊产业备用地块。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平整过的黄土地,四周用铁丝网围着,地面上只有几根测量用的木桩,今天完全变了样。 三台打桩机一字排开,蓝色的机身在晨光里反着金属光泽,每台机器底下压着一块预制混凝土桩。 施工围挡沿着地块四周立了一圈,白色底面上印着“远通物流凉水分拨中心”几个大字, 旁边是工程概况牌:占地45亩,仓储面积10000平方米,总投资5000万元。 工地入口处竖了一块不锈钢标牌,上面的字是烫金的:“远通物流凉水分拨中心”,落款日期是今天。 刘宏宇已经在了,黑色polo衫,寸头,站在标牌旁边跟施工方负责人说话。 看到李铮的车停下来,他走过来握了手。 “李县长,兑现承诺。” 秦远征也来了,站在刘宏宇后面,穿着他那件常见的灰色夹克,冲李铮点了下头:“老刘说开工,我过来看看。” 贺新民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攥着一份施工进度表,凑到李铮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项目经理说九月中旬第一批路面就能铺。” 李铮点了下头,没多说。 八点整,三台打桩机同时启动。 巨大的锤头抬起来,砸在桩顶上,地面跟着微微震动。 第一根桩打下去的那一刻,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拍起了巴掌。 来看热闹的人不少,大部分是附近的居民, 开工仪式很简单,真正热闹的是工地入口旁边那个招工登记点。 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桌面上贴着一张红色的招工启事,a3大小,字印得很大: “远通物流凉水分拨中心招工启事。岗位:仓管员20人,分拣员40人,装卸工25人,调度员10人,叉车司机5人。月薪3500-5500元,缴五险,提供工作餐,本地户籍优先但不限。” 何大勇一大早就带了十几个柳河镇的年轻人过来,站在登记点旁边帮忙维持秩序。 九点不到,登记的人就排起了队。 李铮从工地里面转了一圈出来,看到队伍已经从登记点延伸到了围挡外面,少说有四五十人。 何大勇小跑过来:“李县长,来的人比我预想的多。” “消息传开以后,县城周边来了二十多个,还有三个是邻县的。” “邻县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五千万变六千万(第2/2页) “对,两个临河县的,一个永宁县的。” 何大勇指了指队伍后面, “那三个,早上六点就出发了,骑摩托来的,四十多公里。说在抖抖上看到了招工消息,连夜赶过来的。” 李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队伍末尾站着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晒得黑红,裤腿上沾着土。 他们互相说着话,不时往前面张望,神情里带着一点紧张。 何大勇感叹了一句:“一年前这里还是荒地,杂草半人高,我们镇上的年轻人都在往外跑。现在排队来应聘,还有邻县人赶过来。” 李铮看着那三个邻县的年轻人,没接话。 十点半,登记点的人还在陆续来,何大勇统计了一下,已经登记了七十三人。 刘宏宇从工地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到李铮旁边,两个人站在围挡阴影下。 “李县长,人比我预想的多。” “招工启事昨晚才发,今天就来了七十多个。” 刘宏宇点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收回去,转过身面对李铮。 “有件事今天当面跟你说。” 李铮看着他。 “上周我回总部开董事会,把凉水县电商的数据带上去了。月销一百五十万,日均订单稳在八百以上,枸杞做到了平台类目前三。” 刘宏宇的语速不快, “董事会看完数据以后,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追加投资预算。从五千万加到六千万。” 李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多出来的一千万,专门建冷链仓。” 刘宏宇看着工地里正在作业的打桩机, “你们现在电商卖的都是干货,枸杞、挂面、蜂蜜,常温就能发。但凉水县不只有干货,牛羊肉、鲜奶、时令水果,这些东西没有冷链走不出去。” 李铮没有马上说话。 刘宏宇继续说:“冷链仓建好以后,覆盖半径三百公里以内的生鲜产品都能走凉水县出去。不只是你们一个县的事,周边几个县的东西都能从这里发。” 李铮看着他:“刘总,这个决定是董事会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刘宏宇笑了一下:“我的意思董事会同意了,就是董事会的意思。”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李铮:“追加协议,一千万冷链仓建设专项,设备采购加基建,工期跟主体仓储同步。” 李铮接过来翻了一眼,数字清清楚楚,公章和签名都在。 他把协议合上,看着刘宏宇。 “刘总,冷链仓多久能投用?” 刘宏宇伸手指了指工地东北角那片预留的空地,打桩机正好在那个方向作业。 “快速通道通车那天。” 李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打桩机的锤头正在往下砸,每一下都带着闷重的震动。 东北角那片空地,三个月后会变成一座冷链仓库。 而从这里往东三十一公里,快速通道正在一米一米地向高速入口延伸。 路通的那天,冷链通,生鲜通,凉水县的东西就能走冷链发到全国任何一个城市。 手机亮了,马永强发来一条消息。 第124章 新学校落成 第124章新学校落成 马永强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李县长,全面改薄的中央补贴272万到账了,省教育厅今天下午通知的。” 李铮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拿起座机拨了马永强的号码:“柳河镇中心小学的工程进度到哪了?” “主体封顶两周了,内装在收尾,课桌椅上周到的货,已经搬进去了。” 马永强的语气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按施工方的说法,八月二十号之前能全部完工。” “验收呢?” “我已经安排了质监站的人下周去查,消防、抗震、供暖系统全部过一遍。” “九月一号开学,来得及吗?” “来得及。”马永强顿了一下,“李县长,落成仪式怎么办?” “不办仪式。”李铮说,“开学那天我去一趟,揭个校名牌就行。别搞红地毯、气球那些东西。” “明白。” 八月三十一号下午,李铮让周小军开车,去了一趟柳河镇。 车子拐过镇政府往东走了三百米,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出现在路边。 楼体是标准化设计,外墙刷了浅灰色的涂料,窗户是铝合金双层玻璃。 楼前是一块平整的水泥操场,画了跑道线和篮球场标线。 操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国旗还没挂上去。 校门口的墙上蒙着一块红布,红布下面是校名牌。 周小军把车停在路边,李铮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来柳河镇中心小学的场景。 现在这栋楼,三层十二间教室,每间教室配独立卫生间,集中供暖,消防通道,应急照明,全部按省级标准建的。 马永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周敏。 周敏今天头发盘起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胸前别着一枚新的工作牌。 李铮走近了看了一眼,工作牌上写着:柳河镇中心小学,教导主任,周敏。 “调令下来了?”李铮问。 周敏点了下头:“是的李县长,上周的事。” 马永强凑过来:“李县长,周老师教学能力强,在原来学校带的班成绩全镇第一。新学校需要一个能撑住的人,我跟赵书记商量过,把她调过来当教导主任。” 李铮看了周敏一眼,一年前他第一次见这个年轻女教师的时候,她站在破旧的教室里,工资被拖欠了五年,但还在给孩子们上课。 “行。”李铮没多说,转身看了一眼校门口那块红布,“揭了吧。” 马永强和李铮一人拽住红布一角,往下一扯,露出下面的石刻校名:柳河镇中心小学。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孩子们陆续到了,有家长骑摩托车送的,有走路来的,还有几个是坐校车来的。 新校车是去年采购的那批,黄色车身,停在校门口,司机周师傅站在车门旁边一个一个点人头。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孩子们排着队往教学楼里走,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李铮跟在队伍后面,走进了一楼的一间教室。 教室里的光线很好,南面两扇大窗户全开着,阳光铺在地面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新学校落成(第2/2页) 墙壁是浅黄色的乳胶漆,黑板是新的磁性白板,讲台上放着粉笔盒和教案夹。 二十八张课桌整整齐齐排成四列七排,桌面是浅木色的,椅子是钢管支架配塑料坐垫,每张桌子的右上角贴着学生姓名条。 孩子们鱼贯而入,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一个瘦小的男孩走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桌上。他伸出手,按了按桌面,又晃了晃。 桌子纹丝不动。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学,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这桌子不晃了。” 没有人接话,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这些孩子在旧学校待了两年、三年、四年,坐过缺了一条腿垫砖头的课桌,坐过桌面裂了缝写字会把纸戳破的课桌,坐过一晃就吱嘎响的课桌。 现在他们坐在崭新的、稳稳当当的课桌前面, 阳光从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暖气片安安静静地贴在墙角,卫生间就在走廊尽头,不用跑到操场角落去蹲旱厕。 周敏从门口走进来,站到了讲台上。 她看着底下这些孩子,嘴唇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孩子们,欢迎来到新学校。” 她的声音稳住了,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从今天起,你们值得最好的。” 李铮站在教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男孩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男孩的动作很轻,生怕把新桌子弄脏了。 周敏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粉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李铮转过身,面朝走廊。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他抬起手,用手背快速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于正刚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李铮走过来,点了下头。 “于主任,今天怎么过来了?” “陶院长说新学校开学,让我来看看。” 于正刚喝了口水, “我在省医院干了三十年,治过很多病。但有些病不是医院能治的。” 李铮看着他。 于正刚朝教室的方向偏了偏头:“教育和医疗,是一个地方的两条命脉。你把这两条都接上了。” 李铮没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操场上,几个没课的孩子在跑道上追着跑,笑声从围墙里面传到外面的马路上。 李铮上了车,周小军发动引擎。 “李县长,要不要发条视频?” 李铮想了想,摇头:“不发。” 周小军愣了一下:“为什么?” “有些事不是拍给别人看的。” 车子开出柳河镇,上了县道。 李铮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来手机看了一眼。 评论区有新消息,他习惯性地点进去翻了翻。 一条留言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李县长,我刚回凉水县,想买套房子安家。但是县城的房价是不是涨了?以前听说一千五一平,现在中介跟我说要两千三了。” 第125章 房价涨了,谁在背后推? 第125章房价涨了,谁在背后推? 李铮盯着那条留言没有马上回复,继续往下翻。 又一条类似的留言。 “李县长,我刚回来创业,想买套房子安家,结果房价涨了好多,还能买得起吗?” 再往下翻。 “听说有外面的人来凉水县炒房了,是不是真的?” “县长,我在加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千五,房价涨到两千多一平,我得不吃不喝攒多少年?” “凉水县房子以前没人买,现在突然涨价了,是不是有人在搞事?” 李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退出评论区,打开抖抖的搜索框,输入“凉水县房价”。 跳出来的内容不多,但有三条是最近一周发的,其中一条是本地中介拍的短视频,标题写着“凉水县房价起飞,再不买就晚了”。 视频里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栋在建楼盘前面,语气夸张:“凉水县现在是全省明星县,快速通道在修,物流中心在建,房价还能不涨?现在两千三,年底至少三千!” 李铮把视频关了,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 他拿起座机拨了周小军的号码。 “周小军,你现在在办公室吗?” “在,刚整理完平台周报。” “你把最近一周评论区里跟房价有关的留言全部筛出来,数量、内容、发布时间,整理一份清单,半小时内发我。” “好,我马上弄。” 李铮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的脑子里在快速翻动一些东西。 2017年到2020年,三四线城市棚改货币化,大量资金涌入,房价短期暴涨。 老百姓跟风买房,开发商疯狂拿地,地方政府靠土地出让金过日子。 然后呢?泡沫破了,房价腰斩,烂尾楼遍地,无数家庭被套牢,一辈子的积蓄变成了一堆钢筋水泥。 这个剧本他太熟了。 2024年的时候,他在街道办处理过不下二十起因为房价暴跌引发的信访案件。 有人断供被银行起诉的,有人买了期房等不到交房的,有人掏空存款结果房子跌了三成的。 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崩塌。 凉水县现在的情况,跟当年那些三四线城市的起点一模一样。 经济数据好看了,媒体报道多了,外面的人注意到了,资本开始嗅到味道了。 二十分钟后,周小军的消息发过来了。 一份表格,整理得很清楚。 最近一周,评论区涉及房价的留言共计二十三条。 其中十五条是本地居民发的,六条是返乡人员发的,两条是邻县的。 内容集中在三个方面:房价涨了多少、还能不能买得起、有没有人在炒房。 最早的一条是五天前发的,之后每天都有三到五条。 李铮看完表格,拿起座机拨了方志明的号码。 响了四声才接通,方志明的声音有点含糊, “李县长?” “方局长,县城现在的房价什么情况?” 方志明愣了一下:“房价?” “对,均价多少,最近涨了多少,你给我说说。” 方志明清了清嗓子,语气清醒了不少:“李县长,县城商品房均价确实在涨。去年这个时候大概一千四五一平,今年年初还是一千六左右。但最近三个月涨得快,现在均价到了两千三。” “三个月涨了七百?” “对。城东那个新开的盘,挂牌价直接标到两千八了。”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什么原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房价涨了,谁在背后推?(第2/2页) 方志明想了想:“我分析有三个。第一,凉水县这一年变化大,媒体报道多,外面的人开始关注了。第二,快速通道在修,物流中心在建,大家觉得凉水县要起来了,买房保值。第三,有外来的开发商在接触我们,想拿地。还有几个外地人,买了现房转手加价卖,赚差价。” “外地人买了多少套?” “具体数字我得查,但据我了解,至少有七八套是外地人买了以后没住的,挂在中介那里加价转。” “加多少?” “买的时候一千八,挂两千五。有的更狠,买的时候两千,挂两千八。” 李铮想了一下, “方局长,你明天上午把三个数据整理给我。第一,过去半年县城所有商品房成交记录,按月统计均价。第二,外地户籍购房者的数量和占比。第三,目前在谈的外来开发商有几家,意向拿地面积多大。” “好,明天上午给您。” “还有一件事。”李铮的语气沉了一度,“那个城东新盘挂牌两千八,备案价是多少?” 方志明顿了一下:“备案价是两千二。” “挂牌价比备案价高了六百,这个你们管不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方志明的声音低了下来:“李县长,说实话,以前凉水县的房子卖都卖不出去,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们没有现成的管控手段。” “明天把数据给我,我来想办法。” 李铮挂了电话,把手机拿起来,重新打开周小军发来的那份表格。 这些人里面,有刚从加工厂领到第一份工资的工人, 有看到家乡变化决定回来的年轻人, 有在凉水县干了大半辈子终于攒够首付的普通家庭。 他们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好不容易觉得凉水县值得留下来了。 如果房价继续这么涨下去,四千、八千,这些人怎么办? 掏空积蓄买一套高价房,然后呢?等泡沫破了,房子跌回一千五,贷款还得继续还。 或者买不起,走了,回到沿海城市继续打工,凉水县的人口回流变成一场空。 不管哪种结果,都是灾难。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前。 县城的夜景比一年前亮了很多,路灯一盏一盏排到视线尽头,南街的夜市灯火还没散。 远处有一片工地的塔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那是城东新开的楼盘。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房价。 然后在下面快速写了几行: 当前均价2300,三个月涨幅67%。 外地购房者炒房迹象明显。 备案价形同虚设,挂牌价失控。 外来开发商接触拿地。 他把笔放下,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迹比上面的重了几分: 绝不能让凉水县房价炒上去。 李铮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赵德明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又收了回来。 今晚不打,明天,等方志明的数据到了,他要拿着完整的东西去找赵德明谈。 这件事不能拖,但也不能急。 急了容易出错,拖了就来不及了。 他需要一套能在常委会上通过的、有数据支撑的、让所有人都说不出反对意见的方案。 李铮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 调控方案。 第126章 房价保卫战 第126章房价保卫战 李铮在台灯下坐了三个多小时。 笔记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方案的骨架已经出来了, 第一条:控制土地供给节奏。全年土地出让不超过三批,每批面积不超过50亩,杜绝集中土拍推高地价。 第二条:商品房备案价指导上限暂定3000元每平米,超出部分不予网签备案,已备案项目不得擅自调价。 第三条:购房后两年内不得上市交易转让,遏制短期炒房行为。 第四条:启动保障性住房和人才公寓规划,优先解决返乡创业人群和产业工人居住需求。 写完最后一条,他把笔搁下,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五分。 方志明的数据在晚上十一点就发过来了,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天。 过去六个月县城商品房成交均价走势图,前三个月平缓上升,后三个月加速拉升。 外地户籍购房者的数据更说明问题, 外地人买的房子里,一半多挂在中介加价转卖,没有一套实际入住。 李铮把数据夹进方案里,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他上了四楼。 赵德明正在看文件,看到李铮进来,放下笔:“什么事?” 李铮把笔记本和方志明的数据一起放在赵德明桌上:“赵书记,房价的事,等不了了。” 赵德明拿起数据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看到外地户籍购房占比那组数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李铮一眼。 “一半多加价卖?” “对。买的时候一千八到两千,挂两千五到两千八。” 赵德明把数据放下,拿起李铮的方案翻了两页。 他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前。 “控制房价这件事,道理没问题。” 赵德明的语气慢了下来, “但你想过没有,地价上不去,土地出让收入就上不去。凉水县一年的土地出让收入本来就没多少,你再给它封顶,财政更紧。” 李铮在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反驳。 赵德明继续说:“县里现在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数字化平台后续运维要钱,医共体也要钱。我不是不想控房价,我是真的怕钱不够用。” “赵书记,我理解您的顾虑。” 李铮往前坐了坐, “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凉水县靠什么把人吸引回来的?” 赵德明看着他,没答。 “低成本,高性价比,宜居。” 李铮一个词一个词说, “在沿海城市打工,一个月四千块,房租占掉一千五。回凉水县在加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千五,房租五六百。算上生活成本,存下来的钱差不多,但能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这笔账,每个回来的人都算过。” 赵德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现在房价照这个速度,年底奔三千,明年奔四千。赵书记,一个月挣三千五的工人,买得起四千块一平的房子吗?” 赵德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买不起他就走。走了以后呢?加工厂招不到人,电商发不了货,物流分拨中心建起来没人用。人走了,产业空了,gdp掉下来,房价跟着崩。到那个时候,地卖给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 李铮站起来,走到赵德明桌前,用手指点着方案上的第四条。 “我们挣的是长线的钱,把居住成本压住,让年轻人留得下来、住得起,产业才能持续聚集,gdp才能真的上去。土地出让的钱是一锤子买卖,产业税收、消费增长、人口红利才是源头活水。” 赵德明盯着方案上那四条措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房价保卫战(第2/2页) “你这个两年限售,操作上怎么管?” “网签备案系统加锁,两年之内该房产不开放过户窗口,系统自动拦截,方志明那边半天就能改好。” “指导上限三千,有什么依据?” “凉水县目前人均可支配收入一万八左右,按房价收入比不超过六倍算,合理房价上限在两千到三千之间。三千已经是天花板了。” 赵德明又看了方案两分钟,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往桌面上一推。 “上会。今天下午就开。” 下午三点,常委会。 参会的常委到齐了,方志明列席。 李铮把方案投在幕布上,用了十五分钟讲完四条措施和配套数据。 讲到外地炒房客的数据时,会议室里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快了”。 讲到两年限售的时候,有人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抬头看了李铮。 李铮讲完以后,赵德明第一个开口。 “我表个态。” 赵德明坐在主位上,目光扫了一圈, “房价的事如果今天不管,以后就管不住了。我同意这四条措施,整体表决。” 李国栋第二个表态:“同意,房价失控对老百姓的伤害比什么都大。” 孙国庆跟上:“同意。” 王大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赵德明的脸色,点了头:“同意。” 苏文斌举了手,没说话。 其余几位常委陆续表态,全票通过。 从开会到散会,二十二分钟。 方志明散会后追上李铮:“李县长,网签系统加锁的事我今天就安排,明天就能上线。城东那个盘挂牌两千八的事,我下午去约谈开发商。” “约谈的时候把备案价的文件带上。” 李铮看着他, “告诉他,超出备案价的部分一律不予网签,已经签了的购房合同如果价格超标,住建局不盖章。” “明白。” 当天晚上,李铮打开抖抖账号,录了一条短视频。 “最近有很多人问我凉水县房价的事,今天下午,县委常委会通过了四条措施。第一,土地供给总量控制。第二,商品房价格设定指导上限。第三,新购住房两年内不得转让。第四,启动人才公寓规划。” 他看着镜头,继续说, “凉水县的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回来的人,才放心。” 视频发出去半小时,评论区就爆了。 “县长说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炒的,这话说到心坎里了!” “刚在加工厂上了三个月班,正准备看房子,怕涨太快。现在放心了。” “那些外地来炒房的,趁早走吧,凉水县不欢迎。” “两年限售好!谁买了不住专门加价卖的,就该管!” 李铮翻到第三屏的时候,一条留言引起了他的注意。 林晓峰发的:“李县长,人才公寓什么时候能建好?我现在租的房子月租八百,一室一厅,墙皮都掉了。” 底下跟了二十多条回复,清一色都是问人才公寓的。 “对啊,人才公寓在哪?什么时候能住?” “月租多少?有没有条件限制?” “我刚回凉水县创业想问一下能不能申请。” 李铮看着这些留言,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人才公寓,明天立项。 他刚放下笔,手机亮了。方志明的消息。 “李县长,城东那个开发商约谈完了,同意把挂牌价调回备案价两千二。但他提了一个要求,说想跟您当面聊聊。” 李铮回了一条:“聊什么?” 第127章 人才公寓立项 第127章人才公寓立项 方志明隔了十几秒才回:“他说他手里还有一块地的意向,想问问县里的态度。” 李铮回了一条:“不见。有什么诉求让他走正规程序报方案,住建局审。” 方志明隔了几秒回:“明白。” 李铮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人才公寓,明天立项”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房价调控是堵漏洞,人才公寓才是开口子。堵住炒房的口,同时给真正需要住房的人一条路。 第二天上午八点,方志明被叫到李铮办公室。 “人才公寓的事,你想过没有?”李铮开门见山。 方志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想过。昨天您说立项以后我就开始找地了。县城范围内闲置用地一共有四块,我筛了一遍,推荐南区那块。” 他把材料摊在桌上,指着一张标注了红色方框的地图:“这块地,十二亩,以前是粮站仓库,废弃六年了,产权在县国资名下,不涉及征地。” “位置呢?” “紧挨着加工厂,往东走三百米就是电商中心。公交站点在路口,到县城主街骑电动车十分钟。” 李铮看了一眼地图上的位置,手指点了点那个红色方框:“去看看。” 二十分钟后,两人站在县城南区一片围墙半塌的空地前面。 地块不大,十二亩,四周用铁丝网和残破的砖墙围着。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靠北角还立着两间老旧的砖瓦仓库,屋顶塌了一半,墙体上爬满了藤蔓。 李铮绕着地块走了一圈,脚下的土干硬平整,没有明显的地势落差。 东面紧邻一条四米宽的水泥路,路对面就是秦远征加工厂的围墙。 “地质条件查过没有?” “查过。” 方志明跟在后面,翻着手里的材料, “粮站建设的时候做过地勘,持力层在三米以下,黄土层密实度达标,六层以下不需要打桩。” 李铮站在地块中间,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环境。 南面是一排居民自建房,西面是一条通往县道的支路,北面能看到加工厂的蓝色彩钢瓦屋顶。 “规划方案怎么考虑?” 方志明早有准备:“两栋六层,一栋一室一厅,一栋两室一厅。一室一厅45平米,两室一厅65平米,每栋60套,一共120套。底层架空做停车和公共活动空间,每层加一个公共洗衣房。” “月租金呢?” “我测算了一下市场价,县城一室一厅现在均价750到800,两室一厅1000到1200。人才公寓定一室一厅400,两室一厅700。” 李铮蹲下来捡了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捏碎了。 “入住条件怎么定?” 方志明翻了一页:“这个我还没拟,想听您的意思。” “三个条件。” 李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第一,在凉水县就业创业的年轻人,年龄45周岁以下。第二,签劳动合同一年以上或者工商注册满三个月以上。第三,本人及配偶在凉水县城区名下无住房。” 方志明快速在本子上记。 “还有一条,” 李铮看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人才公寓立项(第2/2页) “租期最长五年,五年之内如果在凉水县买了房,退出公寓,给后面的人腾位置。” “明白。” 方志明合上本子, “那我今天回去就出正式方案,三天内报您审。” 从南区回来的路上,李铮让周小军把车停在电商中心门口。 进了仓库,林晓峰正在盯打包,手里攥着一沓快递单。 看到李铮进来,林晓峰擦了一把汗:“李县长,今天到现在八百六十单了。” “打包忙得过来?” “勉强,秦总那边分拣线跑顺了,七个人轮班,基本当天能清完。” 李铮没在仓库多待,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人才公寓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林晓峰跟了出来,快走两步追上:“听说了!周小军昨天在群里提了一嘴。李县长,是真的?” “真的。南区那块地,两栋楼,120套。一室一厅月租400,两室一厅700。” 林晓峰愣住了,手里的快递单差点掉地上,两只眼睛盯着李铮的后背。 “400块?一室一厅?新房子?” 李铮转过身看着他:“真的,但有条件,在凉水县就业创业,签劳动合同一年以上或者营业执照注册满三个月以上。” “李县长,我做梦都不敢想。” “做什么梦,年底之前动工,明年入住。” “符合条件就能申请。” 下午三点,李铮去了财政局。 老周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着键盘,桌上摊着三份报价单。 看到李铮进来,他推了推老花镜站起来。 “李县长,我算完了。” “多少?” 老周把计算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按县城目前的建安成本算,主体造价加上小区内配套、绿化、公共设施,总投入大概850万。” “资金从哪走?” 老周翻了一页:“保障房专项可以申请省级补贴,按标准是240万。县级财政基建预留账户里今年还剩630万,扣掉已经列了计划的项目,可调配的有480万。两项加起来720万。” “还差130万。” “对。”老周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但有一条路子。人才公寓属于保障性住房范畴,可以申请专项债。130万的规模不大,审批比较快。” 李铮看着那张计算纸, “专项债走正常程序能批多快?” “材料齐全的话,四十个工作日。赶一赶,九月底能下来。” “那就赶。” 李铮站起来, “方志明明天出设计方案,你同步准备专项债申报材料。” 老周点了下头:“好,我今晚就把框架搭出来。” 从财政局出来已经傍晚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西北方向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闷得透不过气。 手机亮了,张秀芳的消息。 “李县长,气象台刚发了通知,后天到大后天有一次强降水过程,预计累计雨量150到180毫米。我让水文站增加了凉水河的观测频次。” 第128章 暴雨预警 第128章暴雨预警 李铮回了张秀芳一条:“水位现在多少?” 三十秒内回复来了:“距警戒线一米二。如果降雨量达到预报上限,二十四小时内可能逼近警戒。” 李铮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回办公室,直接调头去了水利局。 张秀芳已经在了,桌上摊着一张凉水河流域图,七个点被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 “这七个点是沿河低洼区域。” 张秀芳手指从上游划到下游, “柳河镇三个,县城东郊两个,红崖镇两个。涉及四百多户,一千六百多人。” “最危险的在哪?” “柳河镇杨家沟到张家湾这一段。河道窄,两岸地势低,河堤是十五年前修的,标准就不高,这些年没加固过。” 李铮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启动应急预案,现在就启动。” 张秀芳点头:“水文站已经改成每两小时报一次了。” “改成每小时,水位变化超过二十厘米,立即上报。” 从水利局出来,李铮拨了赵德明的电话。 “赵书记,气象台发了强降水预警,凉水河有洪涝风险,我准备启动全县应急响应。” 赵德明那头沉了两秒:“多大的雨?” “预报累计120到150毫米,可能五十年一遇。” “应急指挥中心开起来,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县应急指挥中心的灯全亮了。 这间房间半年前还堆着旧档案,李铮让周小军改造过。 墙上挂了投影幕布,接了三台电脑,能实时调取水文站数据和数字化平台信息。 幕布上显示着凉水河七个监测点的水位,每个数字后面跟着绿色箭头,暂时平稳。 张秀芳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刚打印的气象通报。 孙国庆穿着警服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全县警力分布图。何大勇的电话是在路上接的,他说二十分钟到。 赵德明最后进来,他扫了一眼屏幕数据,没坐下,站在幕布前面。 “人到齐了?” “何大勇在路上,其他人都在。”李铮说。 赵德明点了下头,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同志们,气象台的预警你们都看到了。凉水县这些年每次大雨都手忙脚乱,前年那场暴雨冲了三户人家的房子,洪水淹了张家湾半条街。”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圈。 “这一次,零伤亡。这是底线。” 没人说话。 赵德明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他以前的习惯是“尽量减少损失”“确保大局稳定”,永远留余地,今天他没有一丝含糊。 李铮接过话:“张秀芳,水利局的任务。” 张秀芳站直了:“七个监测点全部进入二级响应,每小时报数据。三组巡查队分别在柳河段、县城段和红崖段沿河巡查。水位距警戒线五十厘米以内,立即升一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暴雨预警(第2/2页) “孙国庆。” 孙国庆站起来:“公安消防全员取消轮休,三个低洼区域各布一组应急力量,每组十二人,配冲锋舟两艘。交警在沿河路段设六个管控点,雨量超过五十毫米自动封路。” 门口传来脚步声,何大勇推门进来,裤腿上沾着泥,喘着粗气。 “柳河镇沿河村庄有多少户需要转移?”李铮没等他坐下就问。 何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出发前让村干部报的,杨家沟到张家湾沿线一百二十三户,四百七十一人,老人小孩占三成多。” “安置点呢?” “柳河镇中心小学,新教学楼腾出来了,能住三百人,镇政府大院再收一百五十。” 李铮点了下头:“转移预案今晚发到每个村,村干部挨家挨户确认。不愿意走的,先记名字,到时候重点盯。” 何大勇犹豫了一下:“李县长,有些老人脾气犟。特别是沿河种枸杞的那几户,地就在河边,正挂果呢。让他们提前走,肯定不乐意。” “不乐意也得走。”李铮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命比地重要。” 赵德明补了一句:“全县干部,取消休假,一律到岗待命。哪个部门响应慢了,直接追责到人。” 会开了四十分钟,每个人领了任务出去。 指挥中心只剩李铮和周小军。 “平台能发紧急推送吗?” 周小军坐到电脑前敲了几下:“注册用户全量推送,十分钟内到达。” “推两条,第一条,暴雨预警通知,附沿河低洼区域名单和撤离路线图。第二条,紧急求助通道,一键提交位置和情况。” 周小军快速打字:“内容我现在拟,五分钟给您过目。” 李铮没有等,他拿出手机,打开抖抖,切到发布页面。 他对着镜头,没有任何铺垫。 “凉水县发布暴雨红色预警,沿河低洼区域居民请做好撤离准备。有紧急情况打119,也可以在评论区留言。” 他停了一下,看着镜头。 “我在。” 视频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李铮走到窗前,手扶着窗框往外看。 手机在桌上连续亮了好几下,评论区的消息涌进来了。 “县长,我们杨家沟的,河边住了三十年了,这次真要搬?” “家里老人不肯走怎么办?” “李县长,枸杞正挂果呢,水要是淹了怎么办?” 李铮没有逐条回复,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越压越低的云。 风又大了一截,裹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灌进来。 张秀芳的电话响了。 第129章 暴雨之夜 第129章暴雨之夜 张秀芳说:“李县长,上游水文站刚报的,降雨提前了,已经开始下了,雨量比预报大。” 李铮看了一眼窗外, “现在水位多少?” “距警戒线八十厘米,一小时涨了十五。” 李铮挂了电话,转身对周小军说:“把大屏切到实时水位。” 周小军敲了三下键盘,幕布上七个监测点的数字跳了出来。柳河段的数字后面,绿色箭头已经变成了黄色。 李铮拨了何大勇的电话:“雨提前了,抓紧转移。” 何大勇那头风声很大:“我已经在路上了,村干部都到位了,先从杨家沟开始。” “一户不能落。” “明白。” 电话挂断的时候,窗外传来第一声闷雷。 雨几乎是砸下来的,成片成片的水往地上倒。能见度不到十米,路灯的光被雨幕吞得只剩一团模糊的黄。 指挥中心里,周小军盯着屏幕,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各村转移进度。 数字化平台上,七个低洼区域的名单被拆成了一百二十三个格子,每转移一户,对应的格子从红色变成绿色。 一小时后,杨家沟转出了三十一户,张家湾转出了二十八户。 孙国庆的电话打进来:“县城东郊两个点已经清完了,六十二户全部到安置点,一个没少。” “红崖镇呢?” “正在转,还剩十一户。” 李铮看了一眼大屏,柳河段的水位数字又跳了一下。距警戒线五十厘米。 他拿起对讲机:“张秀芳,柳河段巡查队什么情况?” “在堤上,水面已经漫到堤脚了,但堤身暂时没问题。” “盯死了。” 大屏上的格子一个接一个变绿,但柳河镇那一片,还有七个红色格子没动。 李铮盯着那七个红点,拨了何大勇的电话。 何大勇的声音几乎被雨声盖住:“还剩七户,五户在路上了,有两户不肯走!” “谁?” “杨德贵和他隔壁的刘老三!刘老三说他家狗还拴着,杨德贵说啥都不走,死守着不动!” 李铮的声音压下来:“何大勇,给你二十分钟,把人弄上车。” 何大勇没回话,电话那头只剩雨声和风声。 柳河镇杨家沟,暴雨里的土路已经变成了泥河。 何大勇的裤子湿到了腰,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要从泥里拔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村干部,一人扛着手电,光柱在雨幕里晃来晃去。 刘老三的问题先解决了,村干部把他家的狗解了绳牵上车,刘老三骂骂咧咧地上了转运车。 老杨家的灯还亮着。 何大勇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老杨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把铁锹,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杨大爷,走!”何大勇喊。 老杨没动。 “我不走。” “水马上就漫上来了!” 老杨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我那枸杞地就在河边!一千亩的基地,正挂果呢!水一淹全完了!” 何大勇往前走了两步,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杨大爷,命重要还是枸杞重要?” 老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那是一千亩的心血啊!方维的设备,我的种子,大伙儿一年的汗,你让我眼睁睁看着泡了?” 何大勇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 他理解老杨,从去年示范田开始,到今年千亩扩面,老杨把命都搭进去了,那些枸杞树是他一棵一棵看着活过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暴雨之夜(第2/2页) 但雨不等人。 屋里传来王秀兰的声音,她穿着雨衣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抓住老杨的胳膊。 “老头子你疯了?” “你别拽我!” “地淹了明年再种,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王秀兰拽着老杨的胳膊不松手喊, 老杨愣住了。 何大勇没再说话,上前一步蹲下来,背对着老杨。 “杨大爷,上来。” 老杨看着何大勇的后背,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路上全是泥,您腿不好,我背您。” 老杨站了五秒钟,铁锹从手里掉了。 王秀兰把老杨往何大勇背上推了一把,老杨趴在何大勇背上,一句话没说。 何大勇背着老杨往外走,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王秀兰跟在后面,村干部打着手电在前面照路。 转运车停在村口,车灯在雨里亮着两团浑浊的光。 何大勇把老杨放到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杨家沟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 他拿出手机,手指上全是泥,在屏幕上按了三次才解锁,给周小军发了一条消息: “杨家沟清完了,全部转移。” 指挥中心里,周小军看到消息的时候,大屏上柳河镇最后两个红色格子同时变绿。 李铮盯着大屏幕,吐了一口气。 大屏右侧的水位曲线还在往上爬。 张秀芳每隔半小时打一次电话,声音越来越紧。 凌晨三点零七分,柳河段监测点的数字跳了一下。 水位突破警戒线。 周小军的声音绷紧了:“李县长,破了。” 李铮看着屏幕上那根红色的线被水位曲线穿过去,没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还在往上爬的曲线。周小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问。 李铮拿起对讲机:“张秀芳,堤身情况。” “柳河段巡查队刚报的,堤面开始漫水,但堤身没有裂缝,暂时撑得住。” “县城段呢?” “没破警戒,还差十二厘米。” 李铮放下对讲机,目光回到大屏上。 左边是水位曲线,右边是转移进度。一百二十三个格子全是绿的,七个监测点的数据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 这套系统三个月前还只是方维后端的一个测试模块,周小军花了两周把它接进了应急平台,今晚是第一次实战。 凌晨三点四十分,孙国庆的电话进来。 “全县三个低洼区域安置点人数核实完毕,杨家沟到张家湾一百二十三户四百七十一人,县城东郊六十二户两百一十三人,红崖镇四十八户一百六十七人。总计两百三十三户八百五十一人,全部到位。” “伤亡呢?” “零。” 李铮闭了一下眼睛,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手机亮了,何大勇发来一张照片。 柳河镇中心小学的教室里,地上铺满了被褥,老人孩子挤在一起,有人已经睡着了。 何大勇配了一行字:“都安顿好了,学校食堂烧了姜汤,每人一碗。” 李铮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回复。 雨还在下。 第130章 雨停了 第130章雨停了 雨下了一整夜。 李铮靠在指挥中心的椅背上,眼睛没离开过大屏幕。 水位曲线在凌晨四点到了最高点,走平了,没再往上。 周小军趴在键盘旁打了个盹,被刷新提示音惊醒,揉了揉眼又坐直了。 张秀芳的电话每半小时一个,语气从紧绷变成了平稳。 “柳河段不涨了。” “县城段稳住了,没破警戒。” 凌晨五点二十分,周小军突然盯着屏幕:“李县长,柳河段降了。” 李铮站起来走到幕布前,柳河段的曲线开始往下走,弧度很小。 五点四十分,张秀芳的电话又来了。 “上游雨量接近零了。” 六点零三分, 六点十七分,雨停了,太阳从山梁后面冒出来。 李铮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通知各部门,七点半到指挥中心。” 七点半,人到齐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夜没睡的疲态,但眼睛亮着。 张秀芳先汇报:“全线水位回落中,柳河段退至警戒线以下二十厘米,预计中午前回到安全水位。堤身巡查完毕,无溃堤。” 孙国庆站起来:“三个安置点运行正常,所有人员在册,无走失无伤病。六点半第一批早餐已发放。” 何大勇最后进来,裤腿上的泥已经干了,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柳河镇逐户核查完毕,镇上几条土路冲坏了,两座简易桥面板移了位。” 周小军把各区域数据调上大屏。 农田受灾约320亩,集中在河边低洼地带。 三段乡道路面被冲毁。 三座简易桥受损,两座面板移位,一座桥墩底部冲刷严重。 县城东郊两处低洼区进水,最深没过膝盖,已退。 红崖镇一处河堤轻微渗漏,已临时加固,目前稳定。 无人员伤亡。 李铮看完最后一条,把材料放回桌上。 赵德明站起来了。 他走到大屏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盯着屏幕上那组数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转过身。 “凉水县前几年每次大雨都出事。” 他的喉结动了动。 “每次大雨过后,就是报损失,报伤亡。最好的情况也是轻伤几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这一次,零伤亡。” 声音压得很低, “凉水县有记录以来,第一次。” 会议室安静了, 赵德明的眼眶红了,他没低头藏,就那么站着。五十五岁的人,在下属面前红着眼眶,也不觉得丢人。 “这不是运气。”他说,“是你们一夜没睡换来的。” 他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恢复了正常。 “灾后工作马上跟上,由李县长部署,散会。” 人陆续出去了,李铮和何大勇最后走出来。 “安置点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李铮问。 “水退了就能回。” 何大勇说, “河边几户房子地基泡了水,得查过才敢让人进。” “让方志明安排鉴定,泡过水的先检查再入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雨停了(第2/2页) 何大勇点头,顿了一下:“杨大爷一早就在问枸杞地。” “你告诉他了吗?” “还没来得及,就被叫来开会了。” 李铮看着他:“走,去安置点。” 柳河镇中心小学操场上晾着一排排被褥,太阳出来后气温回升很快,有人把湿衣服搭在栏杆上,水一滴一滴往地上落。 教室里,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等着回家。 老杨坐在最后一排。王秀兰在旁边,端着一碗稀饭,一口没动。 看到李铮和何大勇进来,老杨站了起来。 “我那枸杞地咋样了?” 声音发急,两只手攥着裤腿, 何大勇看了李铮一眼,然后转向老杨。 “杨大爷,河边那一百多亩泡了水。” 老杨的身子晃了一下。 “但往上那八百多亩没事。”何大勇赶紧接,“地势高,水没漫上去。” 老杨张了张嘴,没出声。 “挂果的那片损失最重。”何大勇低下头,“具体多少还得实地看。” 李铮看着老杨:“受灾的地,补种来得及吗?” 老杨愣了两秒,慢慢点头:“挂果的补不回来了。但苗子能重新种,秋天还能赶一茬。” 他低下头,手慢慢松开了裤腿。 安静了好一会儿。 教室里其他人都看着这边,没人说话。 老杨开口了,声音很轻。 “人没事就好。” 他顿了一下。 “地没了再种,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王秀兰抬起头看他,眼眶一下红了。 这话是昨晚暴雨里她拽着老杨胳膊喊出来的。 李铮没说话,拍了拍老杨的肩膀,转身出了教室。 上午十点,孙国庆组织第一批居民返回。村干部带队,逐户检查房屋,确认安全才准进门。 李铮沿着凉水河堤走了一段。水势已经平缓,但河面还是浑的。岸边淤泥里夹着树枝、塑料袋和冲散的庄稼碎秆。 张秀芳跟在旁边,指着上游:“那段渗漏点已做了临时加固。” “管多久?” “撑到枯水期没问题。但长期得重修,那堤是十五年前的标准。” 李铮蹲下来按了按堤脚的泥土,手指一按就陷下去,泡得松软。 “这堤不加固,下次照样出事。” “我回去做方案。” 下午,李铮回到办公室,桌上摊着灾情汇总表。他逐条核对完数字,打开了抖抖。 评论区已经刷了几十页。 “县长一夜没睡吧?辛苦了!” “东郊的,水退了,东西泡了点,但人没事。” 他往下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住了。 一个叫“杨家沟的媳妇儿”的账号,发了一条留言。 “以前下大雨就怕。怕房子塌,怕水冲进来,怕老人出事。现在有李县长在,下雨也不怕了。” 李铮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几秒,退出了评论区。 他重新翻开灾情汇总表,三段乡道冲毁,三座桥梁受损,河堤多处需要加固,320亩农田待恢复。 第131章 三天八十五万 第131章三天八十五万 洪水退去的第二天清晨,贺新民就站在了被冲毁的乡道边。 挖掘机的轰鸣声打破了灾后的沉寂。 三段乡道,两处桥涵,全是这次洪水的重灾区。 贺新民穿着雨靴,手里拿着工程图纸,对着施工队长喊:“路基必须夯实,别给我偷工减料!” 施工队长点头:“贺局放心,这次用的都是最好的料。” 贺新民盯着他:“我会天天来盯着。” 他心里清楚,李铮那边肯定也在盯着。 这次洪水,交通局的反应速度被全网看见了。 刘建国那个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儿,贺新民不敢有半点马虎。 凉水河河堤加固工地上,张秀芳正在和设计院的工程师讨论方案。 “这次洪水暴露了老河堤的问题。” 张秀芳指着图纸上标红的几段:“这几处都是薄弱环节,必须一次性加固到位。” 工程师问:“加固到什么标准?” 张秀芳想起李铮昨天在指挥部说的话:“五十年一遇。” 工程师愣了一下:“那成本得翻倍。” 张秀芳看着他:“成本的事我去争取,你只管把方案做扎实。” 她转身看向河堤,心里有些复杂。 以前她也是应付了事的那种人。 但跟着李铮干了这么久,她发现自己变了。 不是怕被问责,是真的想把事干好。 电商中心的仓库里,堆满了从全国各地寄来的物资。 周小军带着几个志愿者正在清点登记。 “这箱是杭城寄来的矿泉水,两百箱。” “这批是湘城寄来的方便面和罐头,五十箱。” “还有羊城寄来的药品和消毒液。” 周小军一边记录一边感慨:“全国网友真是太给力了。” 林晓峰在旁边帮忙搬货:“不光是物资,捐款也多得吓人。” 周小军打开后台数据:“三天时间,捐款总额已经到85万了。” 林晓峰吹了声口哨:“这可是真金白银。” 周小军点头:“李县长说了,每一分钱都要公开透明。” 县政府会议室里,李铮正在和周小军核对捐款明细。 “85万零3742元。” 周小军把表格递过去:“每一笔都有记录,最小的一笔是5块钱。” 李铮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心里有些触动。 “物资呢?” 周小军翻开另一页:“矿泉水2300箱,方便面1800箱,药品120箱,还有衣物、被褥、消毒液若干。” 李铮点头:“全部登记造册,使用去向一项一项公开。” 周小军问:“公开到什么程度?” 李铮看着他:“透明到分。” 周小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李铮一贯的作风。 既然接受了全国网友的爱心,就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 当天下午,李铮在县政府门口录了一条视频。 “各位网友,我是凉水县县长李铮。” “这次洪灾,全国各地的朋友给了我们巨大的支持。” “三天时间,捐款85万,物资数千箱。” “我代表凉水县全体百姓,向你们说声谢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但我更希望凉水县能自己站起来。” “今天你们帮我们,明天我们要有能力帮别人。” “所有捐款的使用明细,我们会在网络民声办平台上全部公开。” “透明到每一分钱。” “这是我们对全国网友的承诺。” 视频发出后,播放量迅速攀升。 三小时破500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三天八十五万(第2/2页) 六小时破1000万。 第二天早上,播放量突破3000万。 评论区炸了。 “这才是真正的人民公仆!” “透明到分,这个承诺太硬核了!” “凉水县加油,我们一直支持你!” “李县长说得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也有人提出质疑。 “真能做到透明吗?别又是作秀。” 周小军看到这条评论,立刻在平台上更新了第一批捐款使用明细。 每一笔都有发票,每一项都有照片。 “这才是真透明!” “我服了,这个县长是真敢干。” “凉水县的账本比我家的还清楚。” 杨家沟的枸杞地里,老杨带着几十户农民正在补种。 洪水泡过的地需要重新翻整,被冲走的苗子需要补上。 老杨蹲在泥地里,手里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着坑。 旁边有人问:“老杨,这次损失大不大?” 老杨抹了把汗:“大,但不怕。” “县长说了,受灾的有补助。” “而且智慧农业那套系统还在,数据都保存着。” “只要苗子补上,明年照样能丰收。” 另一个农民感慨:“要是以前,这种灾我们就认命了。” 老杨笑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正在加固的河堤。 “老天爷不让我歇着,我就不歇着。” 这句话被路过的志愿者拍了下来,发到了网上。 视频里,老杨满身泥泞,但眼神坚定。 背景是西北特有的黄土地和远山。 配文只有一句话:“凉水县的韧性。” 这条视频很快被转发到了李铮的评论区。 有人留言:“看哭了,这才是农民的脊梁。” “老杨加油,凉水县加油!” “我又捐了100块,不多,但是心意。” 夜里十点,李铮还在办公室整理资料。 周小军敲门进来:“李县长,今天又新增捐款3万多。” 李铮抬头:“继续公开明细。” 周小军点头,犹豫了一下:“李县长,有件事我想说。” “说。” “这次全国网友的支持,其实不只是因为洪灾。” 周小军看着李铮:“是因为他们相信你。” “相信凉水县不会让他们失望。” 李铮沉默了几秒,点头:“所以我们更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合上文件夹,看向窗外。 远处的河堤上,施工灯还亮着。 张秀芳说要加固到五十年一遇的标准。 贺新民说道路修复要用最好的料。 老杨说老天爷不让歇着就不歇着。 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凉水县。 李铮突然想起一句话。 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更远。 凉水县,正在变成这样一群人。 第二天上午,张秀芳在河堤加固工地检查进度。 施工队正在挖旧河堤的基础。 挖掘机铲起一块混凝土,张秀芳走过去看了一眼。 她皱了皱眉。 这段河堤的混凝土标号明显不对,里面的石料也是碎石凑合的。 她叫来工程师:“这段河堤什么时候建的?” 工程师查了一下资料:“2011年。” 张秀芳盯着那块劣质混凝土,心里咯噔一下。 2011年,那时候凉水县的工程,基本都是钱富贵的公司承建的。 她没说话,但脸色变得凝重。 第132章 河堤里挖出来的账 第132章河堤里挖出来的账 张秀芳的电话,是上午九点打到李铮办公室的。 “李县长,河堤加固施工,挖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旧河堤的混凝土标号不对,您最好过来看一眼。” 李铮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叫周小军开车,十五分钟后到了凉水河柳河段加固工地。 挖掘机停在河堤边,铲斗里夹着一大块刚挖出来的混凝土残块,边角掉了不少渣。 张秀芳穿着雨靴站在坑边,设计院工程师和两个施工队的人跟在她身后,没人先开口。 李铮下车,直接走到坑边。 坑里露出的旧河堤截面有一米多厚,表面坑洼不平,张秀芳弯腰捡起一块碎料,递到李铮手里。 李铮接过来掂了掂,两手一用力,碎块当场裂开。 里面的骨料全是碎石子,大小乱七八糟,有几块一看就是建筑垃圾打出来的。 水泥用量少得扎眼,李铮用手抠了一下,灰渣顺着掌心往下掉。 “标号多少?” 旁边的工程师接了话:“现场看,c15都够呛,设计标准是c25。” “抗压强度至少差了百分之四十。” 工程师蹲下去,拿卷尺抵住截面上一道裂缝。 “这道缝早就有了,不是这次洪水冲出来的,这段堤五年前就该报修。” 李铮蹲在坑边,看着那道裂缝,半天没吭声。 “这段堤谁建的?” 张秀芳翻开文件夹,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2011年凉水河柳河段防洪加固工程,施工单位是鑫达建材旗下的建筑分公司。” 鑫达建材。 赵永发。 钱富贵。 李铮站起来,把手里那块碎混凝土丢回坑里。 “工程验收记录呢?” 张秀芳又翻了一页。 “验收合格,当时水利局副局长签了字,质监站也签了。” “验收合格?” 李铮看着坑里的断面,话说得慢。 “c15都不到的料,按c25验收,合格?” 张秀芳没回这句,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铮看向挖掘机旁边堆着的其他残块,颜色和质地都差不多,越往下翻,越不像正经料。 “问题段多长?” “从这里到下游拐弯处,四百二十米。” 四百二十米的河堤,标号差了这么多,还扛了七年。 这次暴雨,柳河段水位破了警戒线,堤面还漫过水,好在堤身没垮。 要是雨再多下两个小时,这段堤还能不能撑住,谁也不敢打包票。 李铮没再追问,转身往车边走,走出几步又停下。 “把这段混凝土取样送检,要正式报告。” “好。” “还有,2011年这个工程的全部档案调出来,合同,验收记录,监理报告,付款凭证,一份都别少。” 张秀芳拿笔记下,抬头说:“我马上办。” 李铮上车后,没让周小军回县政府,先拨了赵德明的电话。 “赵书记,下午两点开灾后复盘会。” “有件事,必须拿到会上说。” 赵德明那边停了两秒:“什么事?” “河堤的事。” 下午两点,县政府二楼会议室坐满了人。 赵德明,李国栋,孙国庆,张秀芳,贺新民,何大勇,方志明都到了。 方维也被李铮叫来,坐在最后一排,电脑包放在脚边。 李铮站在投影幕布前,先花十分钟过了一遍灾情数据。 转移人数,安置情况,农田受灾面积,道路桥梁损毁,捐款物资使用明细,一项项数字投在幕布上。 “零伤亡,这条线守住了。” 李铮按下翻页键,幕布换成下一页。 “但暴雨也把一些老问题翻了出来。” 照片一亮,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那是旧河堤截面的特写,碎石骨料,老裂缝,还有用手就能抠掉的水泥层,拍得清清楚楚。 “这是今天上午,从柳河段河堤加固工地挖出来的。” 李铮侧身看着照片。 “2011年凉水河柳河段防洪加固工程,施工单位是鑫达建材,设计标号c25,实际标号连c15都达不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河堤里挖出来的账(第2/2页) 赵德明把面前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脸板了起来。 李国栋拿起桌上的资料翻了几页,又抬头看向李铮。 “验收记录呢?” “验收合格。” 李铮说:“签字盖章,手续齐全。” 李国栋把材料放回桌上,没再开口。 李铮继续翻页,幕布上列出一组数字。 “我让张秀芳查过,2008年到2014年,凉水县涉及水利,道路,市政的公共工程里,鑫达建材参与施工的一共十七个。” 十七个。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钱富贵已经进去了。” 李铮扫过在座众人。 “可他建的东西还留在凉水,质量到底怎么样,有没有今天河堤这种问题,我们现在说不准。” 他停了片刻,把手里的翻页笔放到桌上。 “所以我提一个要求,十七个项目,全部复验。” 赵德明第一个开口:“同意。” 李国栋接上:“纪委配合,凡是验收签字的经办人,一并核查。” 孙国庆点头:“财政这边配合调账。” 方志明坐在位置上挪了挪,手里的笔在本子边上划了一道。 2011年那会儿,他已经在住建局,虽然还不是局长,可这类工程多少绕不开他。 李铮没有看方志明,继续往下安排。 “张秀芳,河堤加固方案什么时候定稿?” “后天。” 张秀芳站起身。 “设计院初稿已经出来,加固标准按五十年一遇,全线加固两千一百米,预算还在核。” 赵德明问:“大概要多少?” “初步估算,三百六十万到四百万。” 赵德明眉头压了下来,手指在材料边上敲了两下,没有马上表态。 李铮没在预算上纠缠,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方维。” 方维站起来,拿着笔记本电脑走到幕布前。 “李县长让我做了一个方案,关于灾害监测预警。” 方维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凉水河流域示意图。 七个监测点用蓝色圆点标着,每个点旁边都有一个小方框,写着水位加雨量。 “现有的智慧农业传感器网络,已经覆盖河两岸大部分区域。” 方维指向图上的绿色节点。 “这些传感器在田里跑了半年多,通信模块现成,不用另起一套。” 他翻到下一页。 “我的方案,是在原来的传感器网络上,加装水位传感器和雨量计。” “每个监测点增加两台设备,一共十四套。” “数据走现有通信链路回传到平台,平台设阈值,到线就报警。” 张秀芳问:“能提前多久预警?” “上游雨量超标后,系统会计算汇流时间,提前两到三个小时发警报。” 方维看向张秀芳。 “这次暴雨,如果有这套系统,转移能多抢出至少两个小时。” 赵德明问:“成本多少?” “十四套传感设备,加通信模块,加平台改造,总共十二万。” 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方维补了一句:“传感器国产化以后,单价降下来了。” “通信模块复用农业那套,不需要重新建设。” “平台改造,我团队自己做,不另外收钱。” 李铮看着他:“多久能装好?” “设备采购到货两周,安装调试一周。” 方维合上电脑。 “一个月内上线。” “干。” 赵德明也点头:“按这个方案走。” 会散之后,人陆续往外走。 方维收电脑的时候,李铮走过去。 “传感器型号你挑好的,别为了省几千块,回头泡水里坏了。” 方维抬头:“我知道,防水等级ip68,耐低温零下三十度,凉水这边冬天用得上。” 李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李铮刚坐下,贺新民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李县长,快速通道全线路基明天完工,比计划提前十天,您要不要来看看?” 第133章 快速通道路基完工 第133章快速通道路基完工 李铮回了一条:“明早七点,你来接。” 第二天一早,贺新民的车停在县政府门口,时间卡得正好。 李铮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贺新民打了转向,车子很快出了县城。 贺新民边开边汇报:“全线三十一点四公里,昨天下午最后一段完成压实,比原计划提前十天。” 车过县城东郊,拐上施工便道,前面的路基一下铺开,十六米宽,两边边坡收得齐,排水沟已经成形。 三公里处,车停了第一次。 李铮下车看了看路面,问:“暴雨那天,这段怎么走水?” 贺新民翻开进度表:“山上的水都往下冲,排水沟满负荷跑,路基面没漫水。” 李铮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上车。 十一公里处是第二个停车点,地势低,路基比两侧地面高出将近两米,下面埋了三道排水涵管,涵管口铺了碎石,周边没有积水留下的印子。 项目经理从后车赶过来,安全帽扣得紧,额头已经出了汗。 李铮绕着涵管口走了一圈:“暴雨那天,这里水位到哪儿?” 项目经理指了指洼地:“三道涵管一起过水,洼地积水半米左右,路基面上没怎么存水。” 李铮问:“涵管流量够不够?” 项目经理拍了拍涵管顶:“当初按五十年一遇设计,这场雨算是实地验了一回。” 李铮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涵管接口的密封层。 贺新民站在旁边,两只手来回搓着。 李铮抬头看他:“有话就说。” 贺新民停了半秒,索性开口:“李县长,当初您要修双向四车道,我心里真没底。” 李铮应了一声:“嗯。” 贺新民看着脚下的路基:“凉水县车流量就那么大,外头不少人说浪费,我那时候也觉得两车道能用,钱还能省一截。” 话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路面。 贺新民接着说:“今天走下来,我服了,窄了真顶不住。” 李铮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哪儿顶不住?” 贺新民说:“物流中心一投运,大货车天天跑,电商发货量再上来,旺季双向两车道肯定堵。” 李铮把安全帽往贺新民怀里一递:“路修出来,不只看今年明年,要看后头五年十年。” 贺新民接住安全帽,嘴动了动,最后没再争。 车继续往东开,过了十五公里的缓坡,路基往南偏出十五米,又拐回原来的方向。 这里是杏树沟改线段。 李铮让司机停车,站在路基上往北看。 他问:“改线段质量复核过没有?” 项目经理快步跟上:“复核过,回填碎石层比正常段多一层,压实度检测全部达标,暴雨期间没位移,也没沉降。” 李铮听完就上了车。 车子穿过第四段和第五段,又经过河沟上新建的桥涵,钢筋混凝土结构已经成型,桥面平,两侧护栏也装好了。 项目经理在旁边补了一句:“桥涵提前五天完工。” 三十一点四公里,一路停一路看,花了三个小时。 项目经理跟在后面,汗衫贴在背上,也没抱一句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快速通道路基完工(第2/2页) 最后一段走完,车停在路基终点。 前方就是通往高速入口的连接线,再往前还有不到两公里老路需要拓宽。 李铮站在路基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下一步怎么排?” 项目经理翻开施工计划:“路面工程下周全面铺开,两个施工队从两头往中间合龙,沥青混凝土三层结构。” 李铮问:“工期呢?” 项目经理答得快:“全线路面,标线,附属设施,一共两个半月,十一月中旬完工,预留两周验收,年底前通车没问题。” 李铮又问:“连接线批了吗?” 项目经理说:“高速管理处已经批了,下个月同步施工。” 李铮点头,没有再加要求。 返程路上,贺新民把车开得慢,轮胎从便道上碾过去,车里能听见砂石响。 贺新民说:“李县长,我在交通局干了十来年,凉水县以前没修过这个级别的路。”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路基。 贺新民接着说:“过去最好的县道,也就双向两车道,路基八米,修完第二年就开裂。” 李铮没接话。 贺新民自己把话说完:“这条路真修成了,凉水县往外走就方便多了。”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刘宏宇的名字。 李铮接通电话:“刘总。” 刘宏宇开门见山:“李县长,路基完了?” 李铮说:“今天刚走完全程。” 刘宏宇问:“路面什么时候能铺完?” 李铮答:“年底前通车。”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刘宏宇笑了声:“巧了,我这边分拨中心主体框架,下周封顶。” 李铮坐直了些:“下周?” 刘宏宇说:“打桩机三班倒,钢结构预制件提前到货,路通之前必须建好,不能让车等仓。” 李铮问:“冷链仓呢?” 刘宏宇答:“同步推,设备已经在路上,月底安装调试。” 李铮看向窗外的路基:“路通那天,能不能投运?” 刘宏宇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电话挂断后,贺新民从后视镜里看了李铮一眼。 他问:“刘宏宇那边也提前了?” 李铮收起手机:“主体框架下周封顶。” 贺新民摇了摇头:“这个人是真敢往里投钱。” 车子进了县城,经过加工厂门口时,一辆挂外地牌照的货车正在装货。 再过几个月,这批货不用绕行一百二十公里走老路。 三十一公里直通高速,物流分拨中心就在县里,冷链仓能覆盖三百公里范围。 车停在县政府门口,李铮刚下车走了两步,手机又亮了。 是方维发来的消息。 方维说:“李县长,有个事想跟您说,方便接电话吗?” 李铮回了两个字:“方便。” 一分钟后,电话打了进来。 方维那头说得比平时急:“李县长,有个人您得见一见。” 李铮问:“谁?” 第134章 戈壁滩上的金矿 第134章戈壁滩上的金矿 “韩启明,旭阳新能源的总裁。” 方维在电话那头说得快,尾音都收不住。 “以前跟我合作太阳能取暖设备,技术方案就是他公司出的,这回事大,不是小打小闹。” “多大?” “光伏电站。” 李铮搭在桌沿上的手停了半拍。 方维接着说:“上周韩启明给我打电话,专门问凉水县的日照条件,我把数据发过去,他看完就说要来。” “他为什么盯上凉水县?” “两个原因。” 方维把话往回收了收,语速也稳下来。 “第一,咱们这儿在西北高原,年日照时数三千二百小时以上,光照资源在全国都排得上。” “第二,县郊那片戈壁滩和荒坡地,他已经看过卫星图,面积够大,地势平,离县城也不远。” 李铮没急着接话。 他脑子里开始过账。 二零一八年到二零二零年,国内光伏产业正赶上爆发期,上网电价补贴最好的时候,一度电能补三四毛。 抢在这个口子进场的企业,后面都吃到了肉。 晚一步,补贴一年年往下退,同样一个项目,利润能少掉一大截。 凉水县有地,有光照,还赶上政策窗口。 这三样凑到一起,机会已经摆到桌面上了。 “他什么时候能来?”李铮问。 方维那边停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李铮答得这么快。 “他说随时,就等你点头。” “让他来,越快越好。” 电话挂断后,李铮打开电脑,调出凉水县的基础数据。 国土资源那一栏,他以前翻过,不过没细看。 县域总面积三千八百多平方公里,耕地不到两成,林地和牧草地加起来三成多,剩下的大头,全是未利用地。 所谓未利用地,就是戈壁滩,荒坡,砾石地。 这些地在凉水县的账本上,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种不了粮,长不了草,牛羊也不愿意过去。 可要是铺上光伏板,一亩戈壁滩一年的发电收益,能顶十亩耕地的产出。 李铮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光伏电站,占用戈壁荒地,不碰耕地,征地矛盾小。 年日照三千二百小时以上,一类光照区。 上网电价补贴政策处在好阶段,项目必须往前赶。 写到最后一行,他的笔停了两秒。 随后,他把前面的备注划掉,只留下结论。 有些话,不能落在纸上。 李铮合上本子,拿起手机,翻出方维刚发来的名片。 旭阳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总裁,韩启明。 他在网上查了一遍这家公司。 注册资本两个亿,主营光伏电站投资,建设和运营,在西北和华北已经有四个项目投运。 李铮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起身出了办公室,往四楼走。 赵德明正在看文件,桌上摊着灾后重建进度表。 见李铮进来,他把笔放下。 “什么事?” “新项目。” 李铮把本子翻开放到赵德明桌上,点了点那几行字。 “光伏电站。” 赵德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光伏?在咱们戈壁滩上发电?” “对。” 赵德明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扣在腹前,眉头没完全松开。 “投资方是谁?” “旭阳新能源,韩启明,方维引荐的。” 李铮补了一句。 “之前太阳能取暖设备的技术方案,就是他们公司出的。” 赵德明点了下头。 “人靠得住?” “注册资本两个亿,在西北有四个运营项目,不是拿张纸来画饼的。” “准备投多少?” “还没谈,他先来看地。” 李铮没报数。 方维电话里也没给具体金额,真要落到纸面上,还得等韩启明实地走完。 赵德明低头,又把本子上的内容看了一遍。 “咱们县的日照确实足。” 他说到这儿,抬了抬眼。 “过去只觉得太阳毒,种地蒸发量大,费水。” “现在能当优势用。” 李铮坐到对面椅子上。 “赵书记,县城周边那些荒地,以前种不了粮,也养不了牛羊,但能发电。” 赵德明没接,手放在扶手上,隔了片刻才问。 “一亩荒地能发多少电?” “按一类光照区算,一亩地装机容量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千瓦,一年发电三到四万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戈壁滩上的金矿(第2/2页) 李铮把数字报得清楚。 “按目前上网电价,一亩地年收益大概两万。” 赵德明搭在扶手上的手动了动。 “种粮呢?一亩一年能挣多少?” “好地一两千,差地几百。” 赵德明没说话。 这笔账不复杂。 凉水县的家底,他心里有数。 那些戈壁滩和荒坡地,以前在他眼里就是国土报告上的一串数字,看完就翻页。 现在李铮把这串数字拎出来,告诉他这东西能变钱。 “光伏发出来的电,卖给谁?”赵德明问。 “并网,卖给电网公司。” 李铮说。 “国家对可再生能源上网有政策,光伏发电有保障收购,电只要发出来,就有出口。” 赵德明眉头松了些,接着问:“占那么多荒地,审批会不会卡?” “戈壁滩和荒坡属于未利用地,不碰耕地红线。” 李铮把本子往前推了点。 “光伏项目用地,走能源主管部门和国土联审,比普通建设用地省事。” 赵德明看着李铮,三秒后开口。 “让他来看看。” 李铮点头,却没马上起身。 “还有一件事。” 赵德明看过来。 “这个项目如果落地,对凉水县的意义,不只是多一个电站。” 李铮坐直了些。 “是产业结构。” 他把话拆开说。 “凉水县现在有农产品加工,有电商物流,有智慧农业,分拨中心和冷链仓也在建,骨架算是搭起来了,可这些产业都围着农业转。” “光伏是新能源,不跟农业抢地,占的还是废弃土地,产出的是电力收入。” “说白了,就是在原来的盘子外面,又多出一条收入线。” 赵德明慢慢点了点头。 “还有建设期。” 李铮继续说。 “安装,运输,基建,都要人。” “项目建成后,运维也要人。” “这又能带出一批岗位。” 赵德明的手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算过,能拉多少gdp吗?” 李铮知道他关心这个。 “要看投资规模和装机容量。” 他没把话说死。 “但方向没错。” 赵德明把本子推回给他,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 “李铮,你到凉水县一年多了。” 他的语速慢下来。 “每次你来找我说新项目,我起初都觉得悬。” “修路那会儿悬,搞电商也悬,招刘宏宇过来,更悬。” 他停了一下,抬手在本子上点了点。 “现在你跟我说,在戈壁滩上发电,我反倒不觉得悬了。” 李铮没接这句。 赵德明摆了摆手。 “去忙吧,人来了,我陪你一起见。” 李铮出了赵德明办公室,下楼回到自己桌前。 他拿起手机,给方维发消息。 “让韩启明来,这周之内,我安排接待。” 方维回得快。 “收到,我跟他说。” 李铮放下手机,重新翻开本子。 他在光伏电站下面又添了一行。 提前摸清县域内可用荒地面积,标出候选地块,准备国土数据和气象数据。 韩启明来之前,该做的功课,先摆在桌上。 李铮拿起座机,拨了方志明的号码。 “方局长,县郊戈壁滩和荒坡地的地籍图有没有?” 方志明在那头愣了下。 “有,国土那边有存档。” 他忍不住问。 “李县长,您要这个干什么?” “你帮我调一份出来,标清面积和权属,明天上午给我。” “好,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李铮又拨给贺新民。 “贺局长,快速通道沿线,有没有大片戈壁荒地?” 贺新民想了想才答。 “有,出了杏树沟往东那段,南边一大片,少说上千亩,全是砾石地,啥都不长。” “离快速通道多远?” “紧挨着,路基南侧三百米就是。” 李铮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紧挨快速通道,运输方便。 年底路一通,设备进场就少一道麻烦。 他合上本子,往椅背上一靠。 手机亮了。 方维发来消息。 “韩启明说后天到,带技术团队,一共四个人。” 第135章 戈壁滩上来了个人(第一更) 第135章戈壁滩上来了个人(第一更) 韩启明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 李铮接到方维电话时,刚放下筷子,早饭还剩半碗。 “到了?” “上高速口了,还有二十分钟进县城。” 方维在电话里说:“韩总说别接了,先去地块。” 李铮挂了电话,马上拨给贺新民。 “贺局长,把快速通道图纸带上,十五分钟后到县政府门口。” “去哪里?” “东郊戈壁滩。” 贺新民没追问,九分钟后车就停在了县政府门口。 赵德明是李铮上楼叫的,李铮只说了一句,投资方到了,先看地。 赵德明把桌上的笔一扔,外套也没换,跟着下楼上了车。 三辆车在县城东郊碰头。 韩启明开着一辆白色越野车,下车时,李铮多看了他两眼。 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皮肤晒得黑,鬓角夹着白头发,身上穿着一件旧冲锋衣,登山鞋上还沾着泥。 后面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肩上都背着双肩包。 “李县长。” 韩启明走过来握手,手劲不小,掌心磨出了厚茧。 “韩总,一路辛苦。” “不辛苦。” 韩启明松开手,抬头看了看天,眯起眼。 “这太阳不错。” 方维从副驾驶下来,给双方做了介绍。 赵德明和韩启明握手时,韩启明多看了他一眼,只点了下头,没多寒暄。 “地在哪?” 李铮指向东北边:“前面三公里,快速通道南侧。” “走。” 车队沿着施工便道往东开了三公里,水泥路先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碾过的黄土路。 再往前,连黄土路也没了,车轮直接进了戈壁滩。 四下空了下来。 能看见的地方,全是砾石和干裂硬土,找不到一棵树。 远处山梁光秃,褐色岩层摊在太阳底下。 天蓝得透,头顶的日头晒得人睁眼费劲。 韩启明第一个下车。 他没有急着往前走,站在车门旁边,把四周扫了一遍。 随后他打开后备箱,从铝合金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上面嵌着一块液晶屏。 赵德明问:“这什么东西?” “手持辐照度计。” 韩启明把仪器举起来,传感器对准太阳。 “测光照强度的。” 他举着仪器站了半分钟,胳膊没乱晃。 旁边的人都看着他,谁也没插话。 韩启明低头看读数,嘴角动了动。 李铮问:“多少?” “直接辐照度八百二十三瓦每平方米。” 韩启明收起仪器,转头看李铮。 “李县长,这个数,放全国也能排进前十。” 方维在旁边补了一句:“年均日照时数三千二百一十八小时,我前面给韩总看过资料。” 韩启明摆了摆手:“资料归资料,现场归现场,有些地方纸面数据好看,真到现场一测,能差出二十个百分点,你们这块地没掺水。” 他把仪器递给身后的技术员,弯腰蹲下,捡起一块砾石掂了掂,又抬脚踢了踢地面。 “硬度可以。” 韩启明站起来,用鞋底在地上碾了几下。 “砾石层厚,表土薄,不用大面积平整,支架能上。” 赵德明问:“这能省什么?” “省钱。” 韩启明看向他。 “光伏电站前期投入里,土地平整和基础工程占两成,地面条件好,这两成能省掉不少。” 赵德明眉头抬了一下。 韩启明没停,顺着地块往前走。 三个技术员跟在后面,一个拿着gps定位仪打点,一个拿本子记数,女技术员把小型气象站的三脚架架了起来。 李铮跟在韩启明旁边,两人在砾石地上走了二十多分钟。 走到一处略高的坡地,韩启明停下来,朝四周看。 “地块面积够吗?” “方志明给我的地籍图上标的是两千四百亩。” 李铮说:“全是未利用地,不碰耕地红线。” “两千四百亩?” 韩启明点了下头。 “够了。” 他转身面对李铮,手往脚下这片地划了一圈。 “李县长,我先说个初步方案。” 李铮看着他,没打断。 “做五十兆瓦光伏电站,占地大概两千亩,用这块地的大半就够。” 韩启明说:“装机容量五十兆瓦,年发电量大概七千五百万度。” 贺新民站在一边,手里的图纸还没翻开,听到七千五百万度,抬头看了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戈壁滩上来了个人(第一更)(第2/2页) “按现在并网电价每度六毛五算,年收入预估四千八百七十五万。” 韩启明报完数字,等着李铮接话。 凉水县去年全口径财政收入还不到八千万。 一个光伏电站的年收入,差不多能顶半个县的财政。 赵德明手插在口袋里,人没动,脖子却绷了一下。 李铮问:“总投资多少?” “一点五亿。” 赵德明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一点五亿。 秦远征的加工厂是两千万,刘宏宇的分拨中心是六千万。 现在韩启明站在这片没人要的戈壁滩上,张口就是一点五亿。 李铮接着问:“建设周期呢?” “从进场到并网发电,八到十个月。” 韩启明说:“组件采购三个月,现场安装四个月,调试并网一个月,材料到场以后施工快,光伏安装和盖楼不一样,没有养护期。” “用工量呢?” “建设期高峰用工三百人上下,安装支架,铺线缆,做土建基础,都要人。” 韩启明顿了顿,又说:“建成以后,运维团队长期驻场,大概二十到三十人。” 说完这些,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边,没有点火。 “李县长,这块地,外行看是荒滩。” 他用那根没点的烟指了指脚下。 “我看见的是金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金矿要不要挖,还得看配套。” 韩启明转头看了一圈周围。 “路,电网,政策支持,少一项都不行。” “路年底通。” 李铮指向北边,快速通道的路基已经能看出轮廓,十六米宽的路面一直往东伸。 “从这里到高速入口三十一公里,双向四车道,十一月中旬通车。” 贺新民马上把图纸递过去,翻到快速通道平面图。 韩启明扫了一眼,没有细看。 “电网接入我来协调。” 李铮又说:“政策支持也不用你担心。” 三句话,前后十几秒。 韩启明叼着那根烟,看了李铮几秒。 方维站在后面,也看着李铮,嘴角动了下。 赵德明没开口,可腰背比刚下车时挺了不少。 韩启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 “痛快。”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跑了西北五个县,你是第一个不跟我说研究研究的。” 赵德明脸上动了动,没接话。 李铮问:“回县政府细聊?” “走。” 车队按原路返回。 赵德明坐在李铮车上,一路没说话。 快到县城时,他开口了。 “一点五个亿。” 他看着车窗外,话压在嗓子里。 李铮应了一声:“嗯。” “你有把握?” “地没问题,光照没问题,政策窗口也在。” 李铮说:“现在就看配套能不能跟上。” 赵德明转过头:“你刚才说电网接入你来协调,这事有谱吗?” 李铮没有立刻答。 五十兆瓦光伏电站接入电网,不是拉根线就完事。 要变电站,要输电线路,还要省级电网公司审批。 这些关口,李铮心里清楚。 刚才在戈壁滩上,他不能犹豫。 “先把人留住。” 李铮说:“电网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德明没再追问,靠回座椅。 县政府二楼小会议室里,长桌上铺着方志明昨天送来的地籍图。 韩启明带来的三个技术员把现场数据接入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张光照分布热力图,大片深红覆盖了整个候选地块。 女技术员指着屏幕说:“深红色代表年辐射量六千兆焦以上,你们这个地块,全域都在深红区。” 韩启明坐在桌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手写清单,上面列了十几项条件。 他一项一项往下核,光照,地质,面积,交通,用水,通信,前六项全打了勾。 笔停在第七项。 “电网接入。” 韩启明抬起头看向李铮。 “李县长,这一条我得多问几句。” 李铮点头。 “你说。” “五十兆瓦需要接入一百一十千伏等级的变电站。” 韩启明放下笔。 “凉水县现有的变电站,容量够吗?” 第136章 一点五亿卡在一根线上(第二更 第136章一点五亿卡在一根线上(第二更) 李铮看向方志明。 方志明把随身资料翻开,声音有点虚:“目前全县只有一座三十五千伏变电站,容量两万千伏安,平时供电刚刚够。” 韩启明摇头。 “不行。” 他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在凉水县城东郊圈了一下。 “五十兆瓦并网发电,至少得接一百一十千伏变电站,你们现在这座三十五千伏,差得远。” 方志明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韩启明转身回到桌边,两手撑在桌沿上,盯着李铮。 “李县长,我说句实话。” 李铮点头:“你说。” 韩启明把笔放下:“地块没毛病,光照没毛病,政策窗口也赶上了,可电网进不去,前面那些都白搭。”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赵德明坐在主位,手指在扶手上按了两下,又停住。 韩启明坐回椅子,两手交叉搁在桌面,刚才在戈壁滩上的劲头收了不少。 “我前面在西北跑了三个县。” 李铮问:“条件呢?” 韩启明答:“都能看。” 他竖起一个手指。 “第一个县,日照跟你们差不多,地价也低,变电站扩容报告递上去,等了一年半,批文没影,我的投资方耗不起,撤了。” 第二个手指竖起来。 “第二个县,省电网公司说指标紧,让排队,一排两年,项目直接拖黄。” 第三个手指也立住。 “第三个更麻烦,变电站批了,输电线路用地谈不下来,到现在桌上还只剩图纸。” 韩启明收回手,把手掌按在资料旁边。 “三个县,三个坑,全栽在电网上。” 赵德明眉头越拧越紧。 方志明低头翻材料,翻了两页又合上,他手里没有能顶上去的东西。 韩启明看着李铮,又把话往前递了一步。 “光伏项目有时间窗口,上网电价补贴一年一退,今年建和明年建,一度电差几分钱。” 他停了停,端起茶杯又放回去。 “单听不多,摊到七千五百万度电上,一年就是几百万。” 李铮没有马上接话。 韩启明语速慢下来,话里的重量却更足。 “我能等半年,等不了一年。” 赵德明开了口:“韩总,电网的事,县里确实定不了,不过省里我们有渠道,可以去协调。” 韩启明没有接赵德明的话,视线还落在李铮身上。 他要等李铮给准话。 李铮站起身。 “韩总,给我三天。” 韩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三天,我等你消息。” 他起身招呼三个技术员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李铮一眼。 “李县长,我不是头一回听县长说三天给答复。” 李铮没避开他的目光。 韩启明接着说:“不过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话也许能落地的人。” 韩启明带着技术团队离开,说下午还要去地块再跑一遍数据。 赵德明没走,和李铮留在会议室。 门一关,赵德明脸上的劲儿就沉了下去。 “电网这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李铮靠回椅背:“有底,审批权不在县里,一百一十千伏变电站,不管新建还是扩容,都得过省电网公司。” 赵德明拧着眉:“省电网公司那边,一个县级单位说话分量有限。” 李铮说:“所以得找人。” 赵德明看他:“找谁?” 李铮报出名字:“郑明远。” 赵德明想了想,点头:“郑秘书长确实能牵上线,可牵线归牵线,省电网公司的扩容指标一年就那么些,全省十几个县都盯着。” 李铮没有接这句,拿起笔记本往外走。 “我先打个电话。” 回到办公室,李铮关上门,拨了郑明远的号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一点五亿卡在一根线上(第二更)(第2/2页)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郑明远先开口:“李铮?” “郑秘书长,有件事想请教。” “说。” “凉水县这边来了个光伏电站项目,投资方是旭阳新能源,总投资一点五亿,装机五十兆瓦。”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郑明远问:“一点五个亿?” “对,地块,光照,交通都过得去,现在卡在电网接入上。” 李铮把情况简短讲了一遍。 “项目要接一百一十千伏变电站,县里现有设施不够,得走省电网公司审批。” 郑明远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几秒,他才说:“旭阳新能源我听过,西北做过几个项目,口碑还可以。” 李铮说:“韩启明只给了三天。” 郑明远笑了一声:“三天?他急,你也跟着急?” “上网电价补贴一年一退,他等不起。” 李铮把韩启明说的三个县案例讲给他听。 “前面几个地方,全卡在电网接入。” 郑明远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李铮,你知道省里最近在抓什么吗?” 李铮问:“什么?” “新能源产业布局规划。” 郑明远的语速放慢。 “省发改上个月刚开过专题会,要在全省布一批光伏和风电基地,重点放在日照和风力条件好的地区。” 李铮握着电话,没有插话。 郑明远继续说:“凉水县的日照条件我看过,年日照三千二百小时,一类光照区,全省排前五。” 李铮听着。 “这个光伏项目如果落地,凉水县在省里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李铮问:“怎么不一样?” 郑明远说:“现在凉水县是治理试点,也是互联网加政务服务改革试点,再加上光伏,就能往产业试点上靠。” 他停了一下。 “从治理到产业,这是往上走。” 李铮手里的笔在桌沿碰了一下。 郑明远接着说:“省电网公司规划处有个人,叫陈建华,副处长,新能源接入审批归他管。” 李铮问:“我直接去找他?” “直接去。” 郑明远语气加重了些。 “但别空手去,方案要带全,把快速通道,物流分拨中心这些配套都写进去,让他看到凉水县不是单独建一个电站,是要把产业架子搭起来。” 李铮应道:“明白。” 郑明远又说:“还有,这件事要是成了,省里对凉水县的关注会再往上提。” 他把话说得更慢。 “关注越多,出错的余地越小,你自己掂量。” 李铮说:“我知道。” 郑明远最后补了一句:“把旭阳新能源的资质文件和投资承诺函一起带上,企业自己站出来,比县里说一百句都管用。” 电话挂断。 李铮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看了几秒天花板。 很快,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 新的一页上,他先画了一个点,旁边写下快速通道。 从这个点往右拉出一条线,线头写下物流分拨中心。 又接出一条短线,写上冷链仓。 快速通道下面,他另画一条线,连到新的点。 光伏电站。 四个点,三条线。 单独看,都是一个项目。 连到一起,就能往下走。 李铮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在右下角写下四个字。 产业链条。 他又在光伏电站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电网接入。 合上笔记本,李铮拿起手机,给韩启明发了条消息。 “韩总,后天跟我去一趟省城。” 韩启明回得很快:“去见谁?” 李铮只回了四个字:“管电网的。” 第137章 省电网的门(第三更) 第137章省电网的门(第三更) 韩启明没再追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李铮用了一整天整理材料,方案二十来页, 前面写凉水县的产业配套,快速通道,物流分拨中心,冷链仓,三个项目接在一起看。 中间写光伏电站的技术参数,年日照,实测辐照度,候选地块面积,能用数字讲清的地方一句虚话也没放。 后面是经济测算,再后面才是电网接入需求。 郑明远那句话没错,不能空手进省电网,得让人看见凉水县这一盘事已经动起来了。 韩启明的资质文件和投资承诺函,李铮让他提前发电子版过来,自己打印了两份,装进公文包。 出发前,李铮给方维打了个电话。 “灾害监测设备采购你盯住,我去省城办事。” 方维问:“光伏那事?” “嗯。” “顺利的话,多久有结果?” “不知道,先把门敲开。” 省电网公司的大楼在省城西北角,二十层,门口那块牌子擦得亮,远远就能看见。 韩启明换了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板正,和戈壁滩上那个穿旧冲锋衣的老板差得太远。 李铮多看了他一眼。 韩启明扯了扯领带:“见甲方穿冲锋衣,见审批方穿西装,规矩我懂。” 两人到规划处,前台查了预约,说陈处长还在开会,让他们先等。 走廊里摆着两把椅子,李铮坐了一把,韩启明站在窗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 韩启明回头看李铮:“还坐得住?” 李铮翻着手里的材料:“比我想的快。” 韩启明笑了一声:“去年在隔壁省,我在走廊等了三天,第三天连人影都没见着。” 办公室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探出半个身子。 “凉水县的?” 李铮站起来:“我们。” 年轻人把两人领进去。 陈建华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头发少,戴着金丝眼镜,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铮坐下,打开公文包,先把凉水县的方案递过去。 “陈处长,我是凉水县代理县长李铮,这位是旭阳新能源总裁韩启明。” 陈建华接过方案,没急着翻。 “什么项目?” “光伏电站,装机五十兆瓦,需要接入一百一十千伏变电站。” 陈建华往椅背上一靠,手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凉水县?” “对。” 陈建华拉开抽屉,抽出一份表格,上面排着一串县名和项目。 他把表格推到李铮面前,手点在最下面的空栏。 “上个月有四个县递了类似申请。” 他看着李铮。 “你们排第五。” 李铮扫了一眼表格。 四个县名他都不熟,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项目规模和申请日期。 陈建华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镜片。 “今年扩容指标就这么多,排得上排不上,现在谁也不好打包票。” 韩启明开口了:“陈处长,这是我们的资质文件。”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沓材料,放到陈建华面前。 “还有投资承诺函。” 第二份材料也递了过去。 陈建华戴回眼镜,翻开资质文件。 翻到第二页,他的手停住。 “旭阳新能源?” 韩启明点头:“是。” 陈建华又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去年青海那个八十兆瓦电站,是你们做的?” “对,从进场到并网,九个月。” 陈建华没往下接,低头把资质文件从头看到尾。 注册资本,项目经验,运营数据,设备供应商名单,他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看完资质,他拿起投资承诺函。 一点五亿,法人签章,公司公章,全在纸上摆着。 陈建华把承诺函放下,又拿起凉水县的方案。 李铮坐在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催。 陈建华翻得不快,每页都停几秒。 翻到产业配套那部分,他停的时间更长。 快速通道三十一公里,年底通车。 物流分拨中心,六千万投资主体即将封顶。 冷链仓,覆盖半径三百公里。 这一页,他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合上方案后,陈建华抬起头,视线落到李铮脸上。 “你们县那个修快速通道的李县长,就是抖抖上那个?” 李铮停了一下才答:“是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省电网的门(第三更)(第2/2页) 陈建华笑了,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身子往前靠了点。 “我女儿天天刷你的视频。” 韩启明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没插话。 陈建华接着说:“上周吃饭,她还拿你说我,说爸你看看人家凉水县县长,评论区有人反映问题,隔天就处理了,咱家报个电表维修,等了三个月。” 李铮没料到他会提这个,只能接了一句:“基层的事,欠账多,能补一件是一件。” 陈建华摆了摆手:“玩笑归玩笑,咱们说项目。” 他重新拿起方案,翻回产业配套那几页。 “你们这个方案,跟前面四个县不一样。” 李铮问:“陈处长说的是哪一块?” 陈建华点着纸面:“前面几个县递上来的,基本就是单个光伏电站,周边配套讲不清,路没修好,物流也没影,设备怎么运进去,谁负责协调,材料里绕半天绕不到实处。” 他拍了拍方案。 “你们这份不一样,路已经在修,物流中心在建,冷链仓也列进来了,光伏项目放在这个架子里,后面能接产业。” 李铮听着,没有打断。 陈建华又看向韩启明。 “旭阳的资质没问题,八十兆瓦项目都跑过,五十兆瓦对你们来说,不算难题。” 韩启明答得干脆:“能做。” 陈建华把三份材料摞到一起,放到手边。 “这样吧,你们的方案我提上去,优先研究。” 李铮追了一句:“优先到什么程度?” 陈建华看着他,笑了一下。 “李县长,坐在这儿问我优先到什么程度的,你是第一个。” 李铮没绕弯:“陈处长,韩总那边有时间窗口,上网电价补贴一年一退,拖一天,账就变一天。” 陈建华收了笑,点点头。 “这个我知道。” 他想了片刻。 “下周规划处有项目评审会,我把你们加进议程,评审过了往上报,最快两周出结果。” 韩启明问:“两周是最快?” 陈建华看着他:“最快。” 韩启明站起来,伸出手。 “陈处长,麻烦了。” 陈建华同他握了手,又转向李铮。 “李县长,我女儿要是知道你今天来,估计要让我找你签名。” 李铮也站起来:“项目批下来,请您女儿到凉水县看光伏板。” 出了办公室,两人往电梯口走。 韩启明把领带扯松了些,走在前面。 李铮问:“你觉得怎么样?” 韩启明没有回头:“比我预想的好。” “他说优先研究,你信?” 韩启明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李县长,我在这行干了十年,审批口的人见过不下五十个。” 李铮等他往下说。 韩启明抬手理了理领口:“陈建华翻方案的时候,产业配套那几页停了两回,投资承诺函上的数字,他看了三遍。” 他把领带又松了半寸。 “一个审批口的人,看材料看这么细,还主动问你是不是抖抖上那个县长,这就不只是走程序。” 李铮没接话。 两人出了大楼。 李铮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赵德明发消息。 “方案递进去了,下周进评审会,最快两周出结果。” 赵德明回得快。 “两周?” 李铮回:“等消息。” 韩启明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前又回头。 “李县长,回去帮我盯一件事。” “什么事?” “变电站选址。” 韩启明靠着车门,看着他。 “评审会如果过了,选址方案得跟着报,别批文下来了,地还没定。” 李铮点头:“我让方志明提前摸底。” 韩启明坐进车里,降下车窗。 “还有一件。” 李铮看着他。 韩启明一边发动车,一边说:“我回去以后,让设计团队先出初步方案,批文一下来,我这边同步进场,一天也不拖。” 车子开进主路,很快混进车流。 李铮站了片刻,掏出笔记本,翻到光伏电站那一页,在电网接入后面写下一行字。 评审会下周,结果两周内。 下面又补了一行。 变电站选址,提前摸底。 合上本子,他往停车场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 贺新民发来消息:“李县长,快速通道路面第一层沥青开铺了,两个施工队同时干,您要不要来看看?” 第138章 一个勾一点五亿(第四更) 第138章一个勾一点五亿(第四更) 李铮回了贺新民一条:“去,明天一早。” 第二天,他到了快速通道东段起点,摊铺机沿着路基往前走,黑色沥青面层一段一段铺开,县城东郊这头往东推,高速连接线那头往西赶,两个队都没停。 贺新民翻开施工记录本,说:“第一层底面层,四百米。” 李铮蹲下,手掌贴了贴沥青面,烫得他立刻收回手。 “十一月中旬完工,有把握没有?” 贺新民把记录本合上:“有。” 李铮起身,搓掉掌心沾的沥青颗粒,没在工地多留。 回到办公室,他翻开笔记本,光伏电站那一页,电网接入后头还留着一个问号。 评审会已经开过。 陈建华说过,最快两周。 李铮合上本子,搁到桌角。 等归等,事不能停。 方维那边,第一批灾害监测设备到了,七套水位传感器从厂家直发,他带着技术员沿河安装。 张秀芳把河堤加固方案定了稿,全线两千一百米,按五十年一遇标准做,预算三百八十万,赵德明签字时没在数字上磨。 老周把人才公寓专项债申报材料送了上去,一百三十万,等省里审批。 刘宏宇也发来消息,分拨中心主体框架封顶,冷链仓设备已经进场安装。 每天都有进展,可李铮翻笔记本时,还是会看见那个问号。 光伏电站,一点五亿。 就卡在接入这道口子上。 两周的最后一天,赵德明的电话打了过来。 “李铮,上来一趟。” 语速不快,听不出结果。 李铮上楼,推门进去,赵德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张纸。 “门关上。” 李铮把门带上,没有坐。 赵德明举了举那张纸:“省电网公司的批复。” 李铮胸口起伏快了一拍,没插话。 赵德明低头看纸:“变电站扩容方案,批了。” 他把纸往下挪了挪,接着说:“列入明年电网建设计划。” 赵德明抬头看他:“预计明年上半年完工。” 纸放回桌面,赵德明靠回椅背。 李铮站在桌前,手在裤缝边扣了一下,又松开。 赵德明用手背碰了碰桌面:“知道怎么批下来的吗?” 李铮摇头。 赵德明说:“郑秘书长来了电话。” 他抬眼看向李铮:“省发改那边做新能源布局规划。” “凉水县被标进去了。” 李铮眉头动了动。 赵德明继续往下说:“评审会上,你那份方案拿出来了。” “产业配套那几页,讨论得最多。” 他把纸往李铮面前推了半寸:“最后表决,全票通过。” 李铮吐出一口气。 “赵书记,我得给韩启明打电话。” 赵德明抬手:“去吧。” 李铮转身下楼,快步回到办公室,翻出韩启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 韩启明先开口,话里带着笑:“李县长,你晚了一步。” 李铮一愣:“你知道了?” “陈建华刚给我发了消息。” 韩启明说:“变电站扩容,列入明年计划。” “上半年完工。” 李铮坐回椅子:“你消息够快。” 韩启明没绕:“李县长,我这边设计团队今天启动。” “今天?” “不能拖。”韩启明那边说得急了些,“变电站明年上半年建好,光伏项目就得卡着这个点并网。” 李铮问:“你怎么排工期?” 韩启明答得干脆:“施工图两个月,采购三个月,现场安装四个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一个勾一点五亿(第四更)(第2/2页) “我这边和变电站那边一起推。” “争取明年下半年并网。” 李铮把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等变电站建好再进场?” 韩启明反问:“等它干什么?” “变电站有电网公司施工队。” “我这头有自己的队伍。” “两边同时干,变电站一完工,我这边直接接。” 李铮问:“资金呢?” “第一笔三千万,下月到位。”韩启明答得利索,“后面按进度拨。” 李铮没再追问。 韩启明又补了一句:“李县长,我跑了五个县。” “拿到批文的,只有你们凉水县。” 他没有等李铮回话。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光伏电站那一页。 电网接入后面那个问号,他盯着看了几秒。 笔尖落下,把问号划掉。 又画了一个勾。 笔在纸上停了停,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明年重点项目。 光伏电站并网。 快速通道通车。 物流分拨中心投运。 三件事,三条线,全都落在明年。 光伏能带来新能源产业和电力收入,快速通道打通物流命脉,分拨中心加冷链仓撑起商品流通。 这些东西接上以后,凉水县才算有了真正能往前跑的底子。 李铮合上本子。 手机又亮了,方维发来消息:“监测设备第二批到货,明天装完,后天联调。” 李铮回了一个字:“好。” 刘宏宇的消息紧跟着进来:“冷链仓安装进度六成,月底调试。” 李铮回:“收到。” 他拿起笔记本,上了四楼。 赵德明还在办公室,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文件。 看到李铮进来,他摘下眼镜。 “韩启明怎么说?” “设计今天启动。”李铮按条报,“第一笔资金下月到位。” “光伏和变电站同步建设。” “争取明年下半年并网。” 赵德明听完,没急着接话。 他从椅子上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铮。 隔了几秒,赵德明才说:“小李,我在凉水县当了快十年书记。” 他没有转身:“以前一年能干成一件小事,就算过得去了。” 李铮没打断。 赵德明回过身,看着他。 “现在一年里,三件大事一起往上顶。” 他说得慢了些:“这个速度,我过去没见过。” 李铮说:“赵书记,事是大家一起干的。” 赵德明摆摆手:“这话就别拿来糊弄我了,我心里有账。” 他走回桌边坐下,把老花镜放到文件旁,又看了李铮一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铮等他往下说。 赵德明把双手放到桌面上:“上头会盯得更紧。” “光伏一点五个亿,分拨中心六千万。” “快速通道一千两百万。” “明年凉水县经手的资金量,顶得上过去五年的总和。” 李铮点头:“所以每一笔都得经得起查。” 赵德明盯着他:“你能保证?” 李铮答得干净:“我经手的,没问题。” 赵德明看了他两秒,点头。 “行。” 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郑秘书长电话里,还提了一句。” 李铮看过去。 赵德明说:“省里有领导,想来凉水县看看。” 李铮问:“是哪位领导?” 第139章 省长来了(第五更) 第139章省长来了(第五更) 赵德明没报名字,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李铮面前。 李铮翻开看了抬头,省政府办公厅的章盖在上面,落款处写着赵正清。 “省长?” 李铮抬头看赵德明。 赵德明点头,“后天到,郑秘书长电话里说,省长对凉水县这套做法有兴趣,要下来看一圈。” 他把文件往前又推了半寸,“小李,这可是凉水县头一回迎省长。” 李铮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行程怎么排?” “郑秘书长那边给了单子,我等会儿让人送你办公室。” 赵德明说,“五个点,快速通道,分拨中心,加工厂,新学校,县医院,上午看三个,下午看两个,晚上在县政府开座谈会。” 李铮问:“省长在县里待多久?” “一整天。” 赵德明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这一天,哪个点都不能掉链子,别弄那些花架子,也别出岔子。” 后天早上,凉水县城比平时醒得早。 县政府大院扫了两遍,会议室的桌椅重新摆过,花瓶里换了当天送来的花。 苏文斌去了宣传部,催新闻稿和接待口径。 方志明带人去了分拨中心,把脚手架,配电箱,施工通道全查了一遍。 李铮没去凑会场的热闹,他坐在办公室,把五个点的材料翻了一遍。 快速通道的路基进度,分拨中心的冷链安装,加工厂产能,新学校投入使用情况,县医院科室配置,全都在本子上重新标了一遍。 有些问题,省长未必问。 可真问到,不能卡壳。 车队从省城出发,中午一点进了凉水县。 赵正清下车时,李铮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半白,深灰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普通皮鞋。 身边没有多少排场,走路也不急。 郑明远跟在后面,先朝赵德明点头,又看了李铮一眼。 赵德明迎上去握手。 “赵省长,欢迎到凉水县。” 赵正清握住他的手,很快松开,转头看向李铮。 “你就是李铮?” 李铮上前半步,“赵省长好。” 赵正清没多寒暄,抬手指了指快速通道方向。 “先看路。” 三辆车沿施工便道往东开。 快速通道的路基已经成型,路面工程正在往前推,两台摊铺机一前一后作业,沥青混凝土从车斗里落下,再被压路机压过去。 赵正清下车后没去机器旁,反倒走到路基边。 李铮跟在他身后,贺新民也从另一侧赶了过来。 赵正清蹲下,手按在路基上,用力按了按。 接着,他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掂了两下,又低头看断面。 “这是什么料?” 贺新民赶紧答,“赵省长,这是级配碎石,底层夯实度每百米检测一次,目前检测结果都合格。” 赵正清没把碎石扔掉,抬头看向远处铺好的路面。 “多少钱一公里?” 李铮报了数。 赵正清听完,把碎石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花到路上了,没拿工程糊弄人。” 他看向李铮,“什么时候能通车?” 李铮说:“十一月中旬完工,年底前通车。” 赵正清看了他一下,没再追问,转身往车边走。 第二个点是物流分拨中心。 刘宏宇已经在工地门口等着。 分拨中心主体框架立起来了,冷链仓的设备正在安装调试,工人进进出出,电焊声从里头传出来。 赵正清在工地转了一圈,问题不多,但都落在要害上。 “总投资多少?” “用工多少?” “什么时候投运?” 刘宏宇跟在旁边答,“总投资六千万,施工高峰期用工三百人,年底前投运。” 赵正清看了看正在干活的工人,又回头看远处快速通道的路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省长来了(第五更)(第2/2页) 他只点了下头。 加工厂停留的时间更短。 赵正清进车间看了生产线,机器在转,包装线上摆着刚封好的产品。 他问秦远征,“这些产品卖到哪里?” 秦远征答,“一部分走电商平台,一部分进邻县商超。” 赵正清听完,没有再往里走,转身出了厂房。 下午两点,车队到了柳河镇中心小学。 校门口排着一队学生,班主任站在旁边维持秩序,孩子们手里还拿着小红旗。 赵正清脚刚落地,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安排的?” 赵德明立刻解释,“学校这边准备了欢迎仪式。” 赵正清抬手打断,“让孩子散了,别站这儿,我自己进去看。” 班主任赶紧把学生带回教室。 赵正清走进一间六年级教室。 新课桌摆得整齐,黑板刚换过,暖气片贴着墙,窗户擦得干净。 赵正清走到靠窗的座位前,坐了下去。 这个座位的男孩瘦瘦小小,正是之前说过桌子不晃了的那个孩子。 赵正清问他,“这桌子结实吗?” 男孩绷着肩膀,点头,“结实。” 赵正清又问,“新学校住得惯吗?” 教室里几个孩子先后开口,后面才齐了一些。 “喜欢。” 赵正清站起来,转身问马永强,“这所学校改造花了多少钱?” 马永强答,“全面改薄项目,中央补贴两百七十二万,地方配套六十八万。” 赵正清记下这个数,没有再问,出了教室。 县医院是最后一个点。 陶春明在门诊楼前等着,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拿着材料。 新门诊楼框架已经起来,内部装修还在做,楼道里有工人搬板材,地面上铺着防尘布。 赵正清在楼里走了一圈,问起产科。 李婷站出来介绍,“产科现在三人轮值,帮扶医生已经完成首例分娩,目前运行平稳。” 赵正清问:“以前产科什么情况?” 陶春明答得短,“医生留不住,设备不够,产妇多数转院。” 赵正清听完,点了点头,朝正在装修的病房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晚上七点,座谈会在县政府二楼会议室召开。 赵正清坐在主位,李铮和赵德明分坐两侧。 郑明远坐在赵正清身后,省政府办公厅的几个人坐在会议桌两边。 赵正清翻开面前的记录本,开口说话。 “今天在凉水县,我看了五个地方。” 他语速不快,“快速通道,物流中心,加工厂,学校,医院,单看是五件事,连起来看,就是一条县域发展的路。” 李铮坐在椅子上,没有插话。 赵正清继续说,“凉水县这段时间变化大,不能只看报表上的数字。” 他把笔放下,目光扫过会议室,“老百姓有没有路走,货能不能出去,孩子能不能进新教室,产妇能不能在本县生孩子,这些才是硬账。”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赵正清看向李铮,“基层工作做得好不好,最后还是看群众认不认。” 他停了一下,“李铮同志,凉水县这个班子,做出了样子。” 接着,他转向赵德明。 “省里会继续支持凉水县的改革探索。” 赵正清把面前的材料合上,“我回去后,会向省委汇报,凉水县可以作为全省县域发展的标杆来研究。” 赵德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手背绷着,指头一会儿松,一会儿又按住裤料。 他在凉水县当了这么多年书记,迎来送往见过不少,可省长坐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句话,还是头一回。 赵德明没有低头,只把腰背挺直了些。 赵正清看过赵德明,又把目光落到李铮身上。 “李县长,凉水县下一步准备怎么走?” 第140章 省长走后的涟漪(第一更) 第140章省长走后的涟漪(第一更) 李铮站起身,看着赵正清。 “三件事。” 赵正清没有催。 “第一,快速通道年底通车,物流分拨中心同步投运,打通凉水县的出口。” “第二,光伏电站明年并网发电,新能源产业落地。” “第三,继续做好评论区,做好每一件老百姓的事。” 三句话,前两句讲产业,最后一句回到原点。 赵正清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 “不容易。”赵正清合上记录本。“我等你们的成绩。” 座谈会散了。 赵正清离开凉水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车队从县政府大院拐上主路,红色尾灯排成一条线,很快消失在街角。 赵德明站在大院门口,目送车队走远,才转身回了楼。 李铮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桌上的材料还摊着,五个点的汇报资料,加上座谈会的发言稿,码了一摞。 第二天,李铮七点到办公室。 桌上堆着前一天积下来的审批文件,人才公寓专项债的申报回执、河堤加固施工方案的预算审核表、分拨中心冷链仓进度确认单,还有三份评论区整理出来的民生问题清单。 李铮拿起笔,从第一份开始批。 苏文斌的电话是八点十分打来的。 “李县长,省台那边联系我了。” 李铮手里的笔没停。“什么事?” “省长视察的新闻,今天中午播。”苏文斌说得急,“省台,省报,省新闻网,三家同时发。” “你协调就行。”李铮翻到下一页。 苏文斌顿了下:“李县长,省台那边问能不能补一段您的采访。” “不用补。” 苏文斌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没敢再追。 “好,我这边处理。” 电话挂了,李铮继续批文件。 九点,周小军敲门进来。 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脸上带着没藏住的兴奋。 “李县长,数据出来了。” 李铮抬头:“什么数据?” 周小军把电脑放到桌上,屏幕朝向李铮。 “省长来凉水县的消息扩散以后,咱们抖抖账号的数据全涨了。” 周小军指着屏幕上的曲线。 “一周之内,粉丝从三百四十万涨到四百一十万。” “新增七十万?”李铮看了一眼。 周小军点头:“不止。” 他翻到下一页。 “省长视察相关话题,全网播放量加起来突破两个亿。” “咱们官方账号的视频,最高一条播放量八千六百万。” “评论区留言一周新增十二万条。” 周小军把数据页面一张张翻过去,语速越来越快。 李铮看完,靠回椅背。 “留言里都说什么?” 周小军翻到评论区汇总页面。 “大部分是鼓励的,说凉水县是全国县城的样板,说终于有领导重视基层了。” 他往下划了划。 “也有不少外地的留言,问能不能把凉水县的模式搬到他们那里去。” 李铮听着,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有没有骂的?” 周小军愣了下:“有。” “说什么?” 周小军翻出几条:“有人说省长来了就是做秀,有人说凉水县只会营销,还有人说等热度一过该穷还是穷。” 李铮看着那几条留言,没说话。 周小军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小声问:“李县长,要不要回应一下?” “不用。”李铮把电脑推回给他。“嘴上说得再好听,不如把事干完。” 周小军抱起电脑,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县长,四百一十万粉丝,全国县一级的官方账号里,咱们排第一。” 李铮抬手:“去忙吧。” 周小军出去后,李铮重新翻开桌上的文件。 人才公寓专项债回执上,省财政厅的审批意见栏写着“同意”,拨付金额一百三十万,资金到账日期在月底前。 他拿笔在回执上签了字。 河堤加固预算表他看了两遍,三百八十万的数字没变,张秀芳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五十年一遇标准,不打折。” 李铮签完字,放到一边。 手机亮了,贺新民发来照片。快速通道路面铺设的现场,摊铺机后面留下一条黑色的沥青面,笔直往前延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省长走后的涟漪(第一更)(第2/2页) 贺新民配了一行字:“两个队同时干,进度正常。” 李铮回了个“好”字。 中午,苏文斌又打来电话。 “李县长,省台的报道播了。” “嗯。” “新闻标题叫凉水县:一个西北穷县的逆袭之路。”苏文斌声音发紧,“省报也发了头版,标题更大,从负债十二亿到双试点标杆。” 李铮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双试点?” 苏文斌说:“报道里用的就是这个词。” 李铮放下筷子。省台的报道用了“双试点”三个字,说明省里已经定调了。 他没追问苏文斌,起身上了四楼。 赵德明办公室的门开着。 李铮走进去的时候,赵德明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上面盖着红头。 看到李铮,赵德明转身走回桌前,把文件放到桌面上。 “来得正好。”他坐下,把文件推过去。“刚到的。” 李铮拿起来看。 省政府办公厅发文,编号零一九。 内容只有两页, “经省政府研究决定,确定凉水县为全省基层治理改革与产业振兴双试点县。” 李铮把文件看完,合上放回桌面。 赵德明盯着他:“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赵德明把手搭到桌沿上。 “以前是治理试点,现在加了产业振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含金量不一样了。” 李铮点头。 治理试点,说的是评论区接单那套模式。 产业振兴试点,说的是快速通道、分拨中心、光伏电站这些项目。两个帽子戴在一起,凉水县在省里的分量一下就上去了。 赵德明接着说:“省里要求年底前提交一份年度工作报告。” “治理成果加产业发展,综合汇报。” 他看着李铮:“这报告你来写。” 李铮应了声:“行。” 赵德明没有马上接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搁在腹前,看着李铮的眼神变了变。 “小李,我跟你说句话。” 李铮等着。 赵德明的声音压低了些。 “省长来过以后,盯着凉水县的眼睛会更多。” “不光是省里。” “市里,其他县,媒体,网上,全都看着。” 他停了停。 “做好了,咱们是标杆。” 赵德明把两手放回桌面,五指张开,用力按了一下。 “做不好,就是全省的笑柄。” 李铮看着他,点了下头。 “赵书记,我知道。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飘。”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 李铮拿起文件站起来,准备下楼。 赵德明突然又开口了。 “小李。” 李铮回头。 赵德明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有两秒钟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头,说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趁我还在,该签的字该盖的章,你抓紧。” 李铮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赵书记,什么意思?” 赵德明摆了摆手,把桌上的老花镜拿起来戴回去,低头翻开另一份文件。 “没什么意思,去忙吧。” 李铮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下了楼。 回到办公室,李铮坐下,把省政府零一九号文件又看了一遍。 然后翻开笔记本,新起一页。 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双试点年度工作报告。 下面列了四个要点。 治理模式:评论区接单,网络民声办,数字化平台。 产业发展:快速通道,物流分拨中心,冷链仓,光伏电站。 民生改善:改薄工程,医共体,房价调控,人才公寓。 数据支撑:民生满意度排名变化,粉丝数据,财政收入,就业人数。 写完四条,他的笔停在纸面上。 赵德明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趁我还在。” 李铮盯着笔记本看了几秒,抬起头,看向窗外。 手机亮了。 方维发来消息:“李县长,鑫达建材十七个历史工程复验,第一批结果出来了。” 第141章 老书记走的那天(第二更) 第141章老书记走的那天(第二更) 李铮点开方维发来的文件。 鑫达建材十七个历史工程,第一批复验了六个,四个查出质量问题。 问题最重的是2012年柳河镇供水管网改造,管材壁厚比设计标准少了将近三成。 李铮把文件转给李国栋,后面跟了一句:“继续查,查到底。” 手机刚放下,他要去拿下一份材料,门外响了两声。 赵德明站在门口。 那件常穿的深灰夹克没在身上,换成了一件旧外套,颜色已经褪了,手里空着。 “小李,上来坐坐。” 李铮跟着赵德明上了四楼。 门一推开,李铮就看出不对劲。 桌面收得太干净,文件一份没有,笔筒里只剩下一支笔,茶杯洗过后放在角落,杯壁上的老茶印也擦掉了。 赵德明走到桌后坐下,拉开右手边抽屉。 抽屉里空空的。 他把抽屉推回去,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组织上的通知,今天到了。” 李铮站在桌前,手搭着椅背。 赵德明看着他:“到龄了,退。” 李铮没坐。 赵德明抬手拍了拍桌面:“坐下说。” 李铮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赵德明把桌上最后一份材料翻开,是双试点年度报告的封面。 他看了几眼,又合上,推到旁边。 “小李,你来之前,我在凉水县干了快十年。” “我知道。” 赵德明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头几年,还想着做点事。” 他用掌心在桌面上抹了一遍。 “后来人就松了,开会,签字,汇报,年年总结写得漂亮,翻来翻去也就那些话。” 李铮听着,没有插嘴。 赵德明往后靠了靠:“你来那天,我心里还嘀咕,又来一个愣头青。” “我知道。” “后来你搞评论区,搞直播,我还觉得你胡来。” “这个我也知道。” 赵德明嘴角动了动:“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他看向窗外,过了几秒才把视线收回来。 “可干到后面,我也得认账。” 赵德明的嗓音低了些。 “路该修,电商该搞,钱富贵那刀也该动,戈壁滩上铺光伏板,这事最后也走通了。” 他重新看向李铮。 “小李,我原来以为,我就在这个穷县里没声没响退了。” 赵德明的手按在桌沿上,手背上的青筋鼓出来。 “你来了以后,我临走前,还能看见凉水县有今天这个样子。” 李铮坐直了些。 “赵书记,您替我挡了多少事,我都记着。” 赵德明抬手拦他:“别说这些。” “骆成宇发文件收权那次,是您顶在前面。” 李铮没有停。 “市里那些文件,您签字挡回去,征地您先去探路,常委会上有人打退堂鼓,也是您第一个举手。” 赵德明眼角一下红了。 他把脸转向窗户那边,装作去看外面。 “够了。” 嗓子有点粗。 李铮闭了嘴。 屋里静了十几秒。 赵德明转回头,咳了一声,口气又收住了。 “有句话,得跟你交代清楚。” 李铮看着他。 “新书记的事,省里在安排,来的人是谁,我现在还不知道。” 赵德明看着李铮的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老书记走的那天(第二更)(第2/2页) “不管来的是谁,你记住一条。” “什么?” “事比人重要。” 赵德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凉水县刚有点底子,不能折在内耗上。” 李铮点头:“记住了。” 赵德明从椅子上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手从书柜边上擦过去,手指沾了点灰。 他看了一眼,笑了笑。 “我一走,这屋子就归下一个人了。” 李铮站起来:“赵书记,我送您。” 赵德明摆了摆手:“明天再走,今天让我在这屋里多待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县政府大院门口,几十个人站成两排。 没人通知,也没人组织。 何大勇站在左边第二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直。 贺新民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份施工进度表,放都没顾上放,就赶了过来。 周小军站在最远处,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张秀芳穿着水利局那件旧工装,脸绷着,嘴抿成一条线。 方志明站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 孙国庆来得最早,一个人站在台阶下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李铮站在大门右边,没有进队列。 赵德明从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褪了色的夹克,右手拎着一个老旧黑色手提袋,袋子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 走到台阶上时,他看见了门口这群人。 脚下停了半步。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递花。 赵德明下了台阶,沿着两排人中间往前走。 经过何大勇面前,何大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点了下头。 经过贺新民面前,贺新民把背挺得更直。 经过张秀芳面前,张秀芳下巴绷着,眼角发红,硬是把眼泪憋回去。 经过孙国庆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孙国庆抿了抿嘴,点头。 赵德明走过所有人。 到了大门口,李铮迎上去,伸出手。 赵德明把手提袋换到左手,右手握住李铮。 两个人握了三秒。 赵德明松开手,拍了拍李铮的胳膊。 “把凉水县看好。” 李铮答了三个字:“您放心。” 赵德明转身,走出大门。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凉水县人民政府,白底黑字,牌子旧了,每个字还看得清楚。 赵德明嘴角抬了抬。 然后他转过身,再也没回头。 手提袋贴着腿晃了几下,人一步一步走远,拐过街角后,彻底看不见了。 队列慢慢散开。 何大勇在原地站了半天才走。 贺新民翻了一页进度表,又把它合上。 张秀芳用手背擦过眼角,转身往水利局方向走。 周小军走到李铮身边。 “李县长,您没事吧?” 李铮看着赵德明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 “没事,回去干活。”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刚到二楼拐角,手机响了。 郑明远打来的。 李铮接起来。 郑明远问:“李县长,赵书记走了?” “今天刚走。” 郑明远停了片刻:“新书记的事,组织部定了。” 李铮脚步慢了半拍。 “谁?” 第142章 新书记来了(第三更) 第142章新书记来了(第三更) 郑明远在电话里说得干脆:“宋明辉,四十岁,经济学博士,在省政研室干过三年,基层也待过,两年副县长经历,他这次过去,是帮你撑事的,你别先把人往外推。” 李铮握着手机,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问:“郑秘书长,他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组织部的车送到县政府。” 郑明远那边隔了两秒,又说:“李铮,我跟他交代过一句,去了凉水县,帮李铮干事,别给他添乱,这话你知道就行。” 电话挂了,李铮看了眼手表。 下午三点。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了会议室。 县政府二楼会议室里,全县常委都到了,孙国庆坐在李铮旁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面。 张秀芳低头翻材料,翻了两页又合上。 方志明坐得笔直,视线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 周小军站在角落,胳膊夹着笔记本电脑。 李铮一进门,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赵书记已经离任,新书记今天到。” 李铮坐下后,把手边的文件往前推了推,“组织部一会儿把宋书记送过来,大家先在会议室见个面。” 孙国庆点头,没接话。 贺新民翻开快速通道进度表,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方志明的手放在桌下,扣住了膝盖。 三点二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会议室门被推开,宋明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组织部的同志。 他四十岁上下,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收拾得利落,脸上没多余表情。 进门后,他没绕圈寒暄,走到主位坐下。 “各位,我是宋明辉。” 他开口不急,字咬得清楚,“来之前,郑秘书长跟我介绍过凉水县这段时间的情况,路修起来了,企业进来了,群众反映的事也处理得及时。” 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宋明辉往椅背上一靠,手放在桌面上。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摘桃子的事,我不干。” 他看了看众人,“凉水县现在的成绩,是在座各位一件一件干出来的,我来,是跟大家把盘子做大。” 贺新民抬了下眼,又低头看表格。 宋明辉接着说:“我不搞上任三把火,也不随便换人,更不会改掉已经跑通的方向,凉水县现在这条路,走得对。” 李铮坐在对面,打量着这个刚到任的书记。 宋明辉的视线从会议桌一圈扫过去,最后停在李铮身上。 “李县长,凉水县这套评论区接单的办法,我看过材料。” 宋明辉说得直,“不少地方想学,学不动,因为这事得有人敢拍板,也得有人敢担责。” 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我的工作,就是让你能腾出手做这些事,班子里有矛盾,我来协调。” 孙国庆原本绷着的肩放松了些。 张秀芳抬起头,手里的材料也不翻了。 宋明辉继续往下说:“灾后重建,河堤加固,光伏项目,都按原计划往前推。”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今天这个见面会,我就传一个意思,新班子接旧班子的事,方向不变,该干的,一件不能丢。” 这场会开了四十分钟。 宋明辉问了快速通道的节点,问了分拨中心投运时间,又问到光伏电站变电站建设计划。 问题都落在要害处,没有绕官话,也没空喊口号。 散会后,李铮刚要回办公室,宋明辉从后面跟了上来。 “李县长,方便聊几句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新书记来了(第三更)(第2/2页) 李铮回身。 “书记,请。” 两人回到李铮办公室。 宋明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马上说话,先看了一圈屋里,最后看向墙上的凉水县地图。 “郑秘书长跟我说了不少。” 宋明辉转回头,“他说你到凉水县一年多,从负债十二亿,硬把局面拉到今天这个程度。” 李铮没接。 宋明辉继续说:“他说你用短视频做基层治理,用评论区接群众诉求,还把一个烂摊子做成了全国样板。” 李铮手放在桌上,指腹碰着文件边角。 “他还交代我一句话,我觉得该当面跟你说。” 宋明辉看着他,“他说,去帮李铮,别拖他后腿,这也是省里的意思。” 李铮抬眼。 宋明辉往后靠了些,“我在省政研室三年,看过全省不少县,凉水县这套做法,有真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这不是摆给上面看的架子,也不是一阵热度,老百姓办事方便了,项目也落地了,这些改动得有人护着,不能半路散掉。” 李铮问:“书记,赵书记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宋明辉说:“什么话?” “事比人重要。” 李铮看着他,“我想问一句,咱们以后合作,会不会因为别的原因半道停下来。” 宋明辉笑了一下,笑声短,随即收住。 “李县长,你这话问得实在。” 他坐正了些,“永远这种话,我不讲,讲了也没用。” 宋明辉把手放回桌面,“我只能保证,只要我在凉水县一天,凉水县的事,就不会卡在我这里。” 他又补了一句:“你做你擅长的,班子里的协调,干部之间那些弯弯绕,我来处理,你不用再一个人顶在前面。” 李铮的手在文件边上停了片刻。 从赵德明到宋明辉,路数完全不一样。 赵德明是从反对到支持,中间每一步都靠李铮把事做出来,把人说服。 宋明辉刚到任,先把态度摆出来,还主动接过了最容易得罪人的那一块。 “书记,我还有个问题。” 李铮说。 “说。” “你为什么这么信我?咱们今天才第一次见。” 宋明辉看了他几秒,才开口:“第一,郑秘书长信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二,省长来过凉水县,亲眼看过你的工作。” “第三,全国五个案例库样本,凉水县是唯一一个西北县。” 宋明辉往下数,“还有,你在评论区回复群众的那些话,我看过,不绕,不躲,也不拿套话糊弄人。” 李铮没有再追问。 宋明辉起身,“今天先聊到这儿,明天开一次班子会,把手上的项目全部过一遍。” 他走到门口,“光伏电站,河堤加固,灾后重建,一项一项理清楚,谁负责,卡在哪儿,会上说透。” 门把手拧开前,宋明辉又回头。 “李县长,凉水县这条路,咱们一起走,别再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铮坐在桌后,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没过多久,周小军敲门进来。 “李县长,宋书记怎么样?” 李铮看着他,只回了两个字:“靠谱。” 周小军肩膀松了,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桌上,打开屏幕。 “李县长,评论区今天有个新问题。” 第143章 双引擎(第四更) 第143章双引擎(第四更) “说。” 李铮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周小军。 周小军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到他这边。 “南区建设路十五号楼,有个账号名叫南区老住户,连发了三条留言。” 李铮凑近屏幕。 第一条留言写着:李县长,我家住顶楼,一下雨屋里接盆都不够用,楼顶裂缝比我手指还宽。 第二条写着:不光我一家,整栋楼顶层六户全漏,隔壁十六号楼也一样,物业说没钱修,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第三条配了照片,天花板裂开一道长缝,下面摆着三个铝盆,盆里的水已经快满了。 李铮往下翻评论,同一栋楼的住户跟了不少。 有人说:我家也漏,去年报修过,没人来。 有人说:十五号楼和十六号楼都是老房子了,二十多年没动过屋顶。 还有人催:李县长管管吧,冬天一结冰更麻烦。 周小军报了个数。 “相关留言一共二十七条,涉及两栋楼,顶层住户大概三十多户。” 李铮问:“哪年的房子?” 周小军翻资料。 “九十年代中期建的,砖混结构,防水层早过了年限。” 李铮拿起手机,给方志明发消息。 “南区建设路十五号楼和十六号楼楼顶漏水,评论区反映强烈,你安排人去查,尽快出方案。” 方志明回得快。 “收到,明天安排人上楼查看。” 李铮放下手机,继续批文件。 这类事,他已经办过太多次。 评论区接诉求,转给对口部门,盯结果,再公开回复,凉水县这套评论区治理跑到现在,流程已经顺了,不必每件事都靠他盯到底。 可这回,多了一道手。 下午,方志明正在办公室整理漏水投诉的初步材料,座机响了。 他拿起话筒。 “喂,方志明。” 电话那头传来宋明辉的声音。 “方局长,我是宋明辉。” 方志明手上收了力,腰杆立刻挺起来。 新书记到任才两天,电话直接打到他办公室,这还是头一回。 “宋书记,您好。” 宋明辉没客套。 “评论区南区楼顶漏水的事,我也看到了。” 方志明怔了一下。 书记还看评论区? 赵德明在的时候,评论区的事基本由李铮一个人管,赵德明最多在常委会上听汇报,从没主动问到某一条留言。 宋明辉接着说:“三十多户居民反映的问题,拖不得。” 方志明赶紧接话。 “李县长已经交代了,我明天安排人上楼查看。” 宋明辉说:“方局长,书记和县长都过问了,这事不能往后放。” 方志明握着话筒,衬衣后背很快有了汗。 宋明辉又说:“三天内出方案,一周内解决。” 方志明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要看现场情况,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明白,三天出方案,一周内完工。” 电话挂断。 方志明放下话筒,看着桌上的材料,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他在住建局干了这么多年,县长下指令是常事,书记亲自打电话督办具体民生问题,还真没碰过几次。 方志明拿起手机看了看,李铮发来的消息还在屏幕上。 同一件事,县长一个指令,书记一个电话,前后隔了不到三个小时。 方志明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穿上,冲外面喊了一声。 “叫上老陈,再带两个人,现在去建设路。” 科员探头进来。 “方局长,不是说明天去吗?” 方志明已经拎起公文包。 “改了,现在去。” 当天下午,方志明带人到了南区建设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双引擎(第四更)(第2/2页) 十五号楼顶层,他亲自上楼看了一圈。 防水层老化开裂,最宽的缝能塞进一根筷子,雨水渗下去顺着楼板扩散,顶层六户谁也没躲过。 隔壁十六号楼也差不多,防水层大面积起鼓,边角已经脱落。 方志明蹲在楼顶,用手抠下一块酥掉的防水卷材,在掌心捏成碎渣。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渣子拍掉,对跟在后面的科员说:“两栋楼,顶层全部重做防水,你今晚把预算和施工方案赶出来。” 第二天一早,方志明把初步方案送到李铮办公室。 李铮翻开看了两眼。 “两栋楼顶层防水全部翻新,预算多少?” 方志明说:“十二万,材料用sbs改性沥青防水卷材,质保五年,施工队我已经联系好了,随时能进场。” 李铮合上方案。 “什么时候开工?” “明天。” 李铮抬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方志明接到指令,嘴上答应得快,实际动作总要拖几天。 材料要凑,预算要批,施工队要排期,中间耗掉的时间,往往比真正干活还长。 这次变了。 从接到指令到拿出完整方案,不到二十四小时。 李铮没戳破,只说:“方案没问题,尽快。” 方志明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李县长,宋书记也给我打了电话。” 李铮看向他。 方志明扶着门框,说:“同一件事,两个电话,我在住建局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碰到。” 李铮没有接话。 方志明迟疑片刻,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效率确实不一样。”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李铮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赵德明在的时候,评论区是李铮一个人的事。 接单是他,督办是他,回复也是他,压力全落在县长这边。 书记那头签个字,盖个章,不拦就算支持。 宋明辉这边,路数明显变了。 到任第二天,就盯上了评论区。 他不光看,还直接打电话给部门负责人督办。 书记和县长一起催,方志明的反应已经摆在面前。 李铮拿起手机,给宋明辉发消息。 “南区漏水的事,方志明明天开工,一周内完工。” 宋明辉回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隔了十几秒,又来一条。 “以后评论区的事,你处理完给我抄一份,不用每件都汇报,但我要知道进度。” 李铮看完这条,把手机放回桌上。 三天后,方志明发来现场照片。 两栋楼的楼顶防水层全部铲掉重做,新卷材铺得整齐,边角收口做了热熔焊接,排水口也重新疏通了一遍。 第五天,工程完工。 李铮在评论区回复了南区老住户那条留言。 “两栋楼顶层防水已经翻新完毕,如有其他问题,继续留言。” 评论区下面很快跟了一串回复。 有人说:昨天下了场小雨,一滴没漏,谢谢李县长。 有人说:效率也太快了,从反映到修好不到一个星期。 还有人说:我在别的地方报修了半年都没人理,凉水县真不一样。 李铮关掉评论区,翻到下一页待办事项。 手机亮了一下,贺新民发来消息。 “李县长,快速通道路面最后一段合龙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两个施工队的摊铺机迎面停着,中间那段沥青刚铺平,接缝处还冒着热气。 贺新民又发来一句。 “全线验收已经排上了,通车的日子,您定。” 第144章 通车倒计时(第五更) 第144章通车倒计时(第五更) 李铮看完照片,给贺新民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把验收流程过一遍。” 贺新民回得快。 “好。” 第二天一早,贺新民夹着蓝色文件夹到了门口,里面塞得满,纸页边角翘出来一截。 “坐。” 李铮放下手里的审批件。 贺新民坐下,把文件夹摊开,翻到第一页。 “李县长,全线三十一点四公里,路面工程已经全部完工,现在进养护期。” 李铮问:“验收怎么走?” “按规定,县级以上公路新建工程竣工验收,要省交通厅派专家组到现场查。” “专家组几个人?” “五到七个,路基,路面,桥涵,交安设施,这四块都得有人看。” 贺新民往后翻了一页。 “验收主要查四项。” 他伸出手,逐项往下说。 “路基压实度抽检。” “路面平整度和厚度检测。” “弯道超高和视距。” “标线,护栏,标志牌。” 李铮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 “最快多久能排上?” 贺新民把文件夹合了一半,又停住。 “专家组档期要协调,正常走程序,最快两周。” “两周。” 李铮把时间写下。 “验收通过以后呢?” “有问题就整改,整改完再复验。” 贺新民看着文件夹上的表格。 “要是一次通过,就直接准备通车。” 李铮抬头看他。 “你觉得能一次过吗?” 贺新民没马上答。 屋里只剩翻纸的动静。 “路基问题不大,全程有第三方检测,每一层都有报告。” 他抬手点了点文件夹。 “路面两个队的活,我基本都在现场看着,质量能过关。” “能过关不够。” 李铮把笔放在本子边上。 “这次必须过。” 贺新民看了他一眼,坐姿收了收。 “李县长,我心里有数。” 李铮翻开笔记本,找到产业链条那一页。 快速通道,物流分拨中心,冷链仓,光伏电站,四个点连着三条线。 他用笔在快速通道和分拨中心之间重重划了一道。 “贺局长,通车日期我先定个原则。” 贺新民把身子往前靠了些。 “您说。” “验收通过后,十天内通车。” 贺新民翻了翻文件夹。 “十天够用,交通组织,限速标志,临时引导牌,这些可以提前备。” 李铮接着说:“通车当天,分拨中心同步投运。” 贺新民手里的纸停在半空。 “同步?” “路通了,货就得走。” 李铮把笔记本转过去,推到他面前。 “快速通道连着分拨中心,分拨中心接着冷链仓,这三件事要一起动,不能各干各的。” 贺新民低头看那张图,过了几秒才开口。 “明白了。” 李铮收回笔记本。 “验收的事你全程盯,专家组来之前,先搞一次内部预验收。” “发现问题提前改,别等人到了现场再补窟窿。” 贺新民站起来。 “我今天就安排。” “等一下。” 李铮叫住他,拿起手机。 “省交通厅验收组的档期,我请宋书记帮忙协调。” 贺新民站在桌前没走。 李铮拨通宋明辉的电话。 “宋书记,快速通道验收的事,跟您通个气。” 宋明辉问:“贺局长已经汇报了?” “刚谈完。” 李铮把验收流程和时间节点说了一遍。 “专家组档期要是按正常顺序排,差不多要两周。” 宋明辉回得干脆。 “我来联系省交通厅。”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李县长,这条路是凉水县的门面,验收要硬,不能掺水。” 李铮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宋明辉说:“好,我今天就打电话,有消息通知你。” 电话挂断。 贺新民看着李铮把手机放下,嘴动了动,最后没开口。 这种场面,他以前确实没见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通车倒计时(第五更)(第2/2页) 书记和县长各抓一头,一个在县里盯工程,一个往省里协调资源。 李铮看向他。 “书记那边会帮忙,你这边别慢,预验收抓紧。” “明白。” 贺新民拿起文件夹出了门。 李铮又翻出刘宏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那头机器声和人声混在一起。 “刘总,忙着呢?” 刘宏宇扯着嗓子答:“李县长,冷链仓这边正在装管路。” 李铮没绕弯子。 “月底调试能不能完?” “能。” 刘宏宇那边有人喊了一句,他回头应了声,又对着电话说。 “制冷机组到了,管路焊接还剩最后一组,月底能收尾。” “给你定个时间。” 李铮说。 “快速通道通车那天,分拨中心同步投运。” 电话那头空了两秒。 刘宏宇笑了一声。 “李县长,我说过的话算数,路通那天,我开门。” “你说过,我记着。” 刘宏宇接着说:“调试完以后,我跑一次全流程演练,入库,分拣,出库,冷链装车,每个环节都走一遍。” 李铮说:“好,到时候我过去看。” 下午两点,周小军敲门进来。 “李县长,评论区有个新情况。” 李铮把刚签完的文件放到一边。 “说。” 周小军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过去。 “关于快速通道通车的留言,两天新增了三千多条。” 李铮凑过去看。 第一条写着:路修了大半年,终于要通了,李县长给个日子吧。 第二条写着:我在外面跑运输,以前回凉水要绕山路,路一通我就回来。 还有一条问:分拨中心是不是路通就开?还招不招人? 周小军又往下翻了几页。 “差不多都是问通车时间,还有人问分拨中心岗位。” 李铮看完,靠回椅背。 “具体日期先别回,等验收结果出来再定。” 周小军点头,又问:“外地粉丝也在问,要不要统一回一条?” 李铮想了想。 “你拟一条,就说路面已经合龙,正在走验收程序,通车日期确定后第一时间公布。” “好。” 周小军点点头,抱着电脑出了门。 办公室里静下来。 李铮重新翻开笔记本,在验收那一页下面列了几项。 预验收:贺新民负责,本周内完成。 省交通厅专家组:宋明辉协调档期。 分拨中心全流程演练:刘宏宇负责,通车前完成。 冷链仓调试:月底前。 通车信息发布:验收通过后由周小军起草。 五条线,五个人,每一条都卡着时间往前赶。 刚放下笔,门又被敲了两下。 贺新民站在门口。 李铮抬头看他。 这才走了不到三个小时,人又回来了。 “怎么了?” 贺新民一只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两下,话没立刻说出来。 “李县长,有个事,我想提一下。” 李铮皱了皱眉。 “进来说。” 贺新民进来两步,把门带上,说话放轻了些。 “路面合龙的时候,我在现场守了一整天。” 李铮没催。 “杏树沟那段改线弯道,摊铺衔接处,我看着不太对。” 李铮按在笔记本上的手停住。 “什么叫不太对?” 贺新民搓了搓手。 “两个施工队从两头往中间铺,杏树沟弯道那段,正好是交汇点。” 他抬头看李铮。 “衔接处的沥青面层,我去看过,跟前后路段不一样。” 李铮问:“哪里不一样?” 贺新民迟疑了一下。 “我现在说不准。” 他又搓了搓掌心。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可那个位置是弯道,以后大货车跑起来,受力跟直线段不一样。” 李铮没接话,视线落在贺新民脸上。 贺新民补了一句。 “验收的时候,这个点最好单独盯一下。” 李铮翻到新一页,写下杏树沟弯道几个字。 写完,他抬起头。 “明天下午,你带我去现场看。” 第145章 那段弯道藏不住(第一更) 第145章那段弯道藏不住(第一更) 第二天下午两点,贺新民的车停在县政府门口。 老马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摞施工记录本。 李铮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车从县城往东开,很快上了已经完工的快速通道。 黑色沥青路面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标线还没划,两侧护栏已经装好。 贺新民扶着方向盘,说:“杏树沟弯道在十七公里处。” 李铮翻着笔记本,头也没抬。 “当时改线绕周广生那户,多了十二万。” “对,绕出来一个弯。” 贺新民打了把方向,说:“弯道半径三百二十米,设计上没毛病。” 李铮合上本子。 “那就看施工。” 贺新民没吭声。 二十分钟后,车到了杏树沟段。 贺新民把车停在路肩上,老马先下车,把施工记录本夹到腋下。 三个人沿着路面往弯道里走。 没走多远,贺新民停住,抬手往前指。 “就在这儿。” 李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路面完整,沥青面层颜色也匀,弯道线形顺得过去。 站着看,挑不出问题。 贺新民蹲下,把手掌贴在路面上,慢慢往前推。 “李县长,您也摸摸。” 李铮跟着蹲下,把手掌放到他指的位置。 掌心贴着沥青面,从左往右划过去。 划到中间时,手指碰到一条线。 那条缝窄得很,筷子头塞不进去,可手指一过,能清清楚楚摸出来,从路面这一头横着走到另一头。 李铮收回手,低头凑近看。 缝口不显眼,灰尘已经填进去一层,站起来根本看不见。 “多长?” 贺新民起身,沿着那条缝往前走了十几步。 “横跨整个路幅,十六米。” 老马翻开施工记录本,找到对应路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这段是两个施工队的交汇点。” 老马说:“东头那个队从高速连接线往西铺,西头那个队从县城往东铺,最后在这儿接上。” 李铮又蹲了下去,这次压得更低。 他把脸凑到离路面二十厘米左右的位置,侧头顺着缝口看过去。 缝口不是笔直的一条,中间有点错台,高差不大,可贴近了能看出来。 “冷缝。” 李铮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 贺新民点头。 “两台摊铺机交汇的时候,中间断了时间。” 李铮看他。 “断了多久?” 贺新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纸条,上面记着几行数字。 “我问过现场工人,东边那台摊铺机先到交汇点,铺完最后一幅就停了。” 他低头看纸条。 “西边那台赶到的时候,中间隔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李铮眉头收了起来。 贺新民接着说:“沥青混合料出料温度在一百五十度以上,铺到路面上以后,温度掉得快。” “四十分钟,先铺的那段边缘已经冷下去了。” “后铺的料再压上去,新旧两边咬不住。” “这就是冷缝。” 老马在旁边插话。 “记录本上写的是连续摊铺。” 贺新民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 李铮走到冷缝另一端,蹲下又摸了一遍。 这边手感更清楚,缝里虽然填着灰,两侧沥青面的质地不一样,一边偏硬,另一边还有点回弹。 “压实度测过没有?” 贺新民摇头。 “合龙那天赶进度,这段没单独抽检。” 李铮站在弯道中间,两只手插进裤兜,半天没说话。 老马翻了翻施工记录本,低声补了一句。 “正常铺设间隔,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李铮接上。 “四十分钟,翻了一倍。” 路面上没人再开口。 东边传来发动机声,一辆皮卡开过来,停在路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那段弯道藏不住(第一更)(第2/2页) 施工队长从车里下来,四十来岁,脸晒得发黑,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提着安全帽。 看见李铮,他脚步停了半拍。 贺新民朝他招手。 “过来。” 施工队长走到跟前,先看了看三个人脚下的位置,又去看贺新民的脸。 贺新民指着地面。 “这段弯道的衔接,你说说。” 施工队长把安全帽换到另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搓了搓手背。 “贺局长,这段是两个队的交汇点。” “我知道。” 贺新民盯着他。 “说时间差。” 施工队长看了一眼李铮,又把视线挪回来。 “当天东边那台机子先到了。” 他一句一句往外挤。 “我们这边料车堵在岔道口,晚了一阵。” 李铮开口。 “晚了多久?” 施工队长嘴唇动了动。 “大概半个小时吧。” 贺新民把那张纸条递到他面前。 “工人说四十分钟。” 施工队长没接话,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李铮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冷缝上方。 “你知道这是弯道。” 施工队长点了点头。 “弯道段车辆转向,轮胎横向力比直线段大。” 李铮看着地面那条线。 “冷缝正好在弯道中段,以后大货车跑起来,力都往这儿吃。” 施工队长低下头,安全帽在手里转了一圈。 “李县长,当时确实赶进度。” 他说话有点费劲。 “两个队都想早点合龙。” “赶进度,我能理解。” 李铮蹲下去,手指沿着那条缝又划了一遍。 他摸着缝口两侧的高差,停了两秒才起身。 “可这条路通车以后,每天跑的是大货车,不是自行车。” 李铮拍掉手上的灰,看向施工队长。 “这段必须返工。” 施工队长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李县长,返工的话,这段弯道面层得铣刨掉重铺。” 他握着安全帽的手收紧。 “工期至少三天,费用也要追加。” 李铮没有接这话。 老马在旁边翻着施工记录本,手指停在一行字上,也没出声。 贺新民站在一侧,两手背在身后,嘴抿成一条线。 过了几秒,李铮开口。 “三天就三天,钱该花就花。” 他转头看贺新民。 “这段弯道面层全部铣刨,重新摊铺,连续施工,中间不能断。” 贺新民点头。 “我来盯。” 李铮又看向施工队长。 “返工期间,每一幅的压实度数据,都要报上来。” 施工队长抿着嘴,没再争。 “明白。” 李铮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路面,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贺新民。 “全线三十一公里,其他路段的衔接点,有没有同类情况?” 贺新民想了想。 “两个队交汇就这一处,其他路段都是各队内部连续铺设。” “排查一遍。” 李铮说:“验收之前,每个交汇点和特殊路段全部复查。” “好。” 三个人上了车。 施工队长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调头离开。 车里安静了一阵。 老马坐在副驾驶,把施工记录本合上放到腿上,手在封面上拍了两下,还是没开口。 贺新民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李铮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一段段退后的沥青路面。 远处那道弯,还能看见个轮廓。 看了一会儿,李铮忽然问:“贺局长,这段弯道的沥青料,是谁供的?” 贺新民握方向盘的手停了一拍。 “我查一下再跟您汇报” 第146章 沥青料(第二更) 第146章沥青料(第二更) 贺新民查到下午才回县政府。 天快黑时,他进了李铮办公室,胳膊下夹着一沓材料,进门先把门带上,才走到办公桌前。 李铮放下笔,看了眼那沓纸。 “查清了?” 贺新民把材料放到桌上,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查清了。” 他翻开第一页,直接往下说。 “杏树沟弯道段的沥青混合料,供应单位是河西市恒通筑路材料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是快速通道项目的法定中标供应商,合同,资质,供货单,都在这儿。” 贺新民把封面往李铮面前推了推,上面的红章盖得清楚。 李铮拿起供货单,从头看到尾。 “料本身有没有问题?” “检测报告合格。” 贺新民从材料里抽出一页,摆到供货单旁边。 “沥青标号,骨料级配,混合料出厂温度,进场温度,都符合设计要求。” 李铮靠回椅背,视线还落在那几张纸上。 料没问题。 那就只能往现场查。 贺新民没等他问,接着说:“问题出在施工工艺。” “两个摊铺机交汇的时候,东边那台先到,最后一幅铺完就停了。” “西边那边料车堵在岔道口,耽误了四十分钟。” 李铮抬眼。 “四十分钟?” “对。” 贺新民伸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 “先铺那边的面层温度,从一百五十度掉到八十度以下。” “后面的热料再上去,两边温差太大,压路机怎么碾都粘不牢。” 李铮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也就是说,是工艺问题,材料供应商没牵扯进去。” 贺新民吐了口气。 “目前看,是现场衔接出了岔子,跟恒通那边关系不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铮又拿起检测报告看了一遍。 材料过关,这个结果比最坏的情况好。 可这事还没完。 “贺局长,全线两个施工队从两头往中间铺。” 李铮把报告放回桌上。 “杏树沟是交汇点,别的路段呢?” 贺新民坐直了些。 “别的路段都是各队内部连续铺设,没有第二个交汇点。” “内部铺设就一定没问题?” 李铮追了一句。 “有没有机械故障,料车晚到,换班断档?” 贺新民想了想,回答得谨慎。 “按施工组织方案,每个施工队内部间隔不该超过二十分钟。” “但现场有没有临时中断,我得再翻日志,还得去现场核。” “那就查。” 李铮说。 “别只看本子,本子上写得再好,路面不会帮人遮。” 贺新民点了下头。 “明天我安排人,把全线施工日志再过一遍,特殊路段,设备换班时段,料车进场记录,都单独拎出来。” 李铮翻开笔记本,在快速通道那一页写下几个字。 全线压实度复核。 写完,他抬头问:“现在手里有多少压实度数据?” “每百米有检测点。” 贺新民翻了翻材料。 “但那天合龙赶进度,弯道衔接处漏了。” “其他路段抽检数据都在,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 “百分之九十七不够。” 李铮合上本子。 “验收要的是百分百。” 贺新民嘴唇抿了一下。 “明白。” 李铮拿起手机。 “我问方维。”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方维那边有风声,还有人说话的杂音。 “李县长。” “方维,快速通道全线压实度复核,有没有快一点的筛查办法?” 方维那头停了一下。 “复核?路上出问题了?” 李铮把杏树沟弯道的情况说了几句。 方维听完,马上接话。 “冷缝,典型工艺问题,料倒未必有毛病。” “现在要全线排查。” 李铮说。 “常规逐点检测太慢,有没有无损检测手段?”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三秒。 “有。” 方维语速快了些。 “地质雷达,加落锤式弯沉仪。” “雷达可以扫路面结构层,厚度和密实度有没有异常,能先看出一批问题点。” “弯沉仪测承载力,压实效果差的地方,数据会露出来。” 李铮问:“速度呢?” “一天五到六公里。” 方维心算了一下。 “全线三十一公里,连着干,五天能跑完。” “设备能调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沥青料(第二更)(第2/2页) “能。” 方维答得利索。 “省农科院有一套闲置设备,我明天联系,后天能进场。” “好。” 李铮说。 “设备进场后,你带技术团队配合贺局长,分段扫描,数据当天同步给我。” “明白。” 电话挂断。 李铮把手机放回桌面。 “方维后天把设备调来,做无损扫描,五天出结果。” 贺新民眼里有了点精神。 “这个办法好,比挖点检测快多了。” “快排第二。” 李铮看着他。 “数据要经得住验收组看。” 贺新民马上应下。 “我懂。” 李铮站起身。 “走,上楼,跟宋书记碰一下。” 两人到了四楼。 宋明辉办公室门开着,他正看电脑,听见脚步声,抬头摘了眼镜。 “李县长,贺局长,查出结果了?” 李铮进屋坐下,贺新民坐在旁边,把材料放到膝上。 “查清了。” 李铮把情况压缩着说了一遍。 “材料供应没问题,弯道处冷缝是施工衔接造成的。” 宋明辉听着,手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返工怎么安排?” 贺新民接过话。 “弯道段面层全部铣刨,重新摊铺,全程连续施工,中间不断。” “工期三天,费用追加约十八万。” 宋明辉看了贺新民一眼,又转向李铮。 “非返不可?” “非返不可。” 李铮答得干脆。 “这段在弯道中段,大货车一跑,受力全在那儿。” “验收标准是百分百合格,百分之九十七也过不了我这关。” 宋明辉沉了几秒,把眼镜重新戴上。 “返。” 他身子往前靠了些。 “省交通厅验收组来了,要是看到路面留着病,丢脸倒还是小事,这条路以后出了问题,谁都交代不了。” 李铮说:“我也是这个考虑。” 宋明辉又问:“全线排查呢?” “方维后天调设备进场,无损扫描,五天出结果。” 李铮说。 “贺局长同步复核施工日志,所有特殊路段和中断记录都过一遍。” 宋明辉点头。 “返工期间,对外怎么口径?” “不公开。” 李铮说。 “等全线复核完成,问题整改到位,再进验收流程。” “行。” 宋明辉没再追问。 “还要我协调什么?” “省交通厅验收组的档期,书记再帮着催一催。” 李铮说。 “返工加复核,最快也要十天,验收组最好排在十天后。” 宋明辉拿起手机。 “我今天就联系。” 事情说完,李铮起身准备走。 到门口时,宋明辉叫住他。 “李县长。” 李铮回头。 宋明辉坐在椅子里,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凉水县修这条路,不容易。” “该花的钱花,该返的工返,别省到最后成麻烦。” 李铮点头。 “知道。” 下楼时,贺新民跟在后面,低声说:“宋书记这话,说到点上了。” 李铮没接,脚步没停。 回到办公室,他重新坐下,翻开笔记本,把几个节点重新排了一遍。 杏树沟弯道,冷缝,施工工艺问题,返工三天。 全线压实度复核,无损扫描五天。 验收组十天后。 几件事全挤在时间上。 赶得太狠,容易再出纰漏。 松一口气,通车日期就得往后拖。 李铮拿起笔,在日程表上划出五天,又把十天后的日期圈了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 贺新民发来消息。 “李县长,施工队已经进场,明天早上开始铣刨。” 李铮回了一个字。 “盯。” 消息刚发出去,又有一条进来。 这次是李国栋。 “李县长,鑫达第二批复验结果出来了。” 后面还有一句。 “你什么时候有空?” 李铮看着屏幕上的字,手停了几秒。 第一批复验六个工程,四个有问题。 现在第二批结果也出来了。 窗外天已经黑下去,县政府大院里的路灯刚亮,黄光铺在水泥地上。 鑫达那十七个工程,网口又往里收了一截。 李铮拿起手机,给李国栋回了消息。 “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 第147章 第二批复验结果(第三更) 第147章第二批复验结果(第三更) 李国栋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撑得鼓鼓的。 李铮抬头看了他一眼,抬手让他坐。 “第二批结果出来了。” 李国栋把档案袋放到桌上,没坐,手还按在封口上。 “李县长,情况比我原先想的差。” 李铮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说。” 李国栋拆开封口,抽出一沓文件,按日期排好,推到李铮面前。 “第二批验了五个,柳河镇中心校实验楼,城东自来水管网,南街人行道,西环路路灯基础,县剧院加固工程。” 他翻到最上面那份的结论页,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三个有问题。” 李铮没说话,拿起第一份文件翻看。 李国栋站在桌边报数。 “第一批六个,四个有问题。” “第二批五个,三个有问题。” 他停了停,喉咙动了一下。 “十七个项目,现在验了十一个,七个有问题。” 屋里没人接话。 窗外有车开过去,发动机声从远处过来,又慢慢远了。 “哪个最重?” 李铮合上文件,又拿起第二份。 “柳河镇中心校实验楼。” 李国栋从文件里抽出一份,翻到检测报告那页。 “混凝土强度不达标,设计要求c30,实际检测只有c22。” 李铮的手停在报告边上。 “学校?” “对,二零一四年建的,已经用了六年。” 李国栋把话放慢。 “楼板厚度也少了两公分。” 李铮把报告放回去,又看城东自来水管网的检测结果。 管壁厚度偏差百分之十五,防腐涂层也不够。 南街人行道的问题更直,透水砖下面填的是碎石和建筑垃圾,根本没按设计用级配砂石。 “七个项目。” 李铮把几份文件按回原位。 “当年验收怎么过的?” 李国栋这才拉开椅子坐下,从材料最底下抽出一张表。 “我让人把十一个项目的验收文件全调出来,签字人交叉比了一遍。” 他把表推过去。 “李县长,看这一栏。” 李铮低头看表。 上面列着十一个项目名称,每个项目后面都有三四个签名。 有些名字反复出现,有些只出现过一次。 李国栋用红笔圈了三个名字,旁边写着出现次数。 “时任水利局副局长,王学礼。” 李国栋点了点第一个名字。 “十一个项目里,他签了八个,身份是水利口验收代表。” 他又把手移到第二个名字上。 “时任住建局质监站站长,孙建国。” “他签了六个,身份是质量监督签字人。” 第三个名字被红圈圈得更重。 “时任住建局工程科科长,刘志强。” 李国栋抬头看李铮。 “他签了九个,身份是工程验收联系人。” 李铮盯着那三个名字。 “三个人,签了二十三次。” “对。” 李国栋点头。 “十一个项目,超过六成出问题。” “所有出问题的项目,验收文件上至少能找到他们三个人里的一个。” 屋里又没了话。 桌上的文件摊开着,打印纸边角翘起,下面那张红圈表露出一截。 “钱富贵被抓之前,他们三个什么情况?” 李铮问。 “王学礼二零一五年调到市水利局,去年退休。” 李国栋答得清楚。 “孙建国二零一六年辞职下海,现在在省城做建材生意。” “刘志强还在住建系统,去年调到市住建局,当副处长。” 李铮拿起笔,在表格空白处写下这三个名字,又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道竖线。 “还有一个人。” 李国栋说到这里,语速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第二批复验结果(第三更)(第2/2页) 李铮抬眼。 李国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是验收签字页。 他点着监理签字栏的位置。 “二零一三年城东旧楼改造项目,监理单位是县住建局下属监理站。” 李铮看过去。 监理工程师签字栏里有个名字,字写得端正,一笔一画都清楚。 “方志明。” 李国栋把名字念了出来。 李铮的手停在纸边。 “那年他刚从科员提为工程科副科长。” 李国栋继续说。 “这个项目归监理站负责,他是监理负责人。”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过去,屋里只剩那点声响。 “他知道这件事吗?” 李铮问得稳。 “方志明现在是住建局局长。” 李国栋看着他。 “十一个项目里有七个有问题,其中三个项目的监理签字都是他。” “按程序,他必须回避这批项目复验。” 李铮没立刻回话。 他看着复印件上方志明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天色暗下去,办公室没开灯,桌面上只剩一块从窗外落进来的亮光,正好压在那几份文件上。 “李县长。” 李国栋开口。 “我知道方志明现在算我们这边的人。” “南区漏水那件事,他办得也利索。” “可纪委查案,不能挑人查。” 李铮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我说过要挑人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国栋的手按在桌面上。 “这事只要牵扯到他,程序就得走完整。” “该约谈就约谈,该调查就调查。” “不能因为他现在站在我们这边,就把他绕过去。” 李铮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绕过去?” 李国栋没接这句话。 屋里又停住了。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国栋。 楼下县政府大院的路灯已经亮了,黄光落在水泥地上,几个下班的工作人员从楼前经过。 “那三个签字人。” 李铮转过身。 “王学礼退休了,孙建国下海了,刘志强调到市里了。” “是。” “约谈他们,怎么走程序?” “王学礼退休,可以请他回来配合调查。” 李国栋说。 “孙建国下海了,但他签字的时候还是公务行为,纪委有权追。” “刘志强在市里,需要市纪委配合。” 李铮回到桌边坐下。 “剩下六个项目,什么时候验完?” “下周。” 李国栋答。 李铮拿起那张表,又看了一遍。 三个红圈里的名字,二十三次签字。 再加上方志明的监理签字,四个人的名字,把凉水县过去十年的公共工程串到了一起。 “验完之后。” 李铮把表放回桌上,手按在红圈旁边。 “所有签字经办人,一个不漏,全部约谈。” 李国栋点头。 “明白。” “包括退休的,也包括调走的。” 李铮看着他。 “该发函就发函,该协调就协调。” “这件事,不能只查施工方。” 李国栋站起来,把文件收拢,塞回档案袋里。 “我今天就安排。” “下周结果出来,立刻启动约谈程序。” 李铮没再说话,视线转向窗外。 路灯下的水泥地泛着黄,暮色已经压到办公楼前。 李国栋走到门口,又停下。 “李县长,方志明那边呢?” “按程序来。” 李铮说。 “该让他知道的,让他知道。” “该让他回避的,让他回避。” 第148章 陈年旧事(第四更) 第148章陈年旧事(第四更) 住建局的人已经走光了。 走廊没开灯,方志明办公室门缝里还漏着亮。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旧档案。 这份档案,他有五年没翻过。 今天下午,他看见李国栋提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进了李铮办公室。 半个多小时后,李国栋才出来。 没人跟他说里面谈了什么。 方志明翻开档案, 施工日志,材料进场记录,隐蔽工程验收单,一页一页,全是当年的签名。 翻到监理签字页,他的手停了。 监理工程师那一栏里,写着方志明三个字,字写得规矩,笔画也清楚。 他记得那天下午。 工地上还堆着脚手架,混凝土刚拆完模,楼道里全是灰。 他带着两个人上楼,一层一层看。 二楼东侧墙面有几处蜂窝麻面,振捣不到位,他拿本子记了下来。 质监站站长孙建国也在场,一路背着手走在后面,墙面没看几眼,倒是看了他好几回。 到三楼时,方志明指着梁柱结合部的一处裂纹说:“孙站长,这个位置得标出来。” 孙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小方,差不多就行了。” 方志明当时没接话。 孙建国已经走到楼梯口,回头喊他。 “都是老搭档的活,别太较真。” 回到工地临时办公室,验收表已经摆在桌上。 孙建国先签了字,顺手把笔递给他。 方志明握着那支笔,在桌边站了几秒。 那年他三十二岁,刚从科员提成工程科副科长。 城东旧楼改造,是他带队的第一个项目。 上面的人签了。 他也签了。 方志明把档案合上,两只手摁在封皮上,手背绷了起来。 过了半晌,他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着天花板。 那之后,他又签过两次。 2014年的南街雨水管网,孙建国带队,他跟着签。 2015年的西环路改造,孙建国调走了,换成刘志强牵头,他还是跟着签。 每次都差不多。 带队的人说没问题,表推到面前,他就把名字写上去。 这些验收单,过去没人回头翻。 直到李铮来了。 方志明把档案塞回铁柜,锁好,拿起外套,关灯出了门。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 他老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晚?” 方志明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有点事。” 他老婆把电视声调小。 “你脸色不对。” 方志明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早凉了。 他老婆看了他几秒。 “单位出事了?” “没什么大事。” 方志明把水杯放回去,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裤线。 他老婆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方志明自己开了口。 “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当副科那年?” “记得,天天加班,回家倒头就睡。” “城东那个旧楼改造。” 方志明看着茶几上的杯子。 “我带队做的监理。” 他老婆转头看他。 “怎么提这个?” 方志明嘴动了动,话没马上出来。 他老婆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只剩冰箱运行的嗡声。 “志明,到底怎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陈年旧事(第四更)(第2/2页) 方志明搓了搓手。 “那个项目,有人在查。” 他老婆坐直了些。 “查什么?” “工程质量。” 方志明把嗓门放低。 “验收的时候,有些地方没做到位。” 他老婆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跟你有关系?” 方志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验收签字,我签的。” 他老婆的手抓住沙发扶手。 “你签的?” “质监站的人先签了。” 方志明五指收拢,裤面被他搓出几道褶。 “孙建国说,差不多就行。” 他老婆一下提高了嗓门。 “人家让你签你就签?” 方志明低头不吭声。 “你当时就不能说不签?” 方志明抬头看她。 “我刚提上来,第一个工程。” 这话落下后,客厅里安静了。 他老婆慢慢松开扶手,往沙发背上一靠。 “那现在怎么办?” 方志明抬头看着顶灯。 “不知道。” “会不会处分?” 方志明没答。 他老婆又问:“李县长知道吗?” 方志明把脸转到一边。 “李国栋今天去了他办公室。” 他老婆嘴唇动了动,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最近不是干得挺卖力吗?” 方志明把眼闭了一下,又睁开。 南区漏水,从接到指令到完工,他只用了五天。 书记和县长的电话先后打过来,他当天就去了现场。 这段时间,他把能抓的事都往前推。 材料摸底,预算审核,施工监督,一件没敢拖。 他原以为,眼前的活干好一点,过去的事就能慢慢过去。 可签过的字还在。 白纸黑字摆着,纪委一翻就翻出来。 “去睡吧。” 方志明说。 他老婆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回头。 “明天去找李县长谈谈。” 方志明没应。 他老婆看着他。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塞。” 卧室门关上了。 方志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大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块亮。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李铮的对话框。 最上面还停着上次的消息,是李铮让他提前摸底变电站选址。 方志明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李县长,2013年城东旧楼改造的事,我想跟您当面说一下。” 他看着这行字,十几秒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他重新打字。 “李县长,有个事想找您谈。”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 还是删了。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两手捂住脸,掌心摁着眼窝,半天没有动。 又过了一阵,他把手机拿起来。 这次只打了三个字。 “李县长” 光标在后面跳着。 方志明看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按下去。 最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人往沙发里靠了靠。 窗外那块路灯光落在地板上,位置没变。 方志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都没合眼。 第149章 弯道返工(第五更) 第149章弯道返工(第五更) 第二天,弯道返工现场 贺新民站在路肩上,手里攥着施工方案,眼睛跟着机器往前挪。 李铮到现场时,弯道段已经铣掉一半。 施工队长站在铣刨机旁边喊人,反光背心沾满灰,嗓子喊得发干。 李铮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断面。 贺新民跟了上来。 “进度怎么样?” “上午铣刨,下午摊铺。” 贺新民翻开方案,手指点在那一段上。 “全段十六米宽,两百米长,一次铺完,中间不停。” 李铮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料车到了没有?” “三辆,都停在弯道外面。” 贺新民回头看了眼。 “出厂温度都在一百五以上。” 施工队长小跑过来。 “李县长,铣刨还得一个小时。” 李铮问:“基层要不要处理?” 施工队长弯腰指向路面。 “铣刨深度四公分,基层没动。” 他蹲下按了按露出的碎石。 “基层压实没问题,直接铺面层。” 贺新民在旁边接了一句。 “昨天核过基层数据,合格。” 李铮看向施工队长。 “摊铺机什么时候上?” “铣刨一完就上。” 施工队长直起腰。 “这回只用一台,从弯道头铺到弯道尾,中间不换班。” 李铮盯了他两秒。 “上次就是中间断了。” 施工队长低下头。 “这次不会再出这个事。” 李铮没再追问,转身走到路肩外侧。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东面开过来,停在警戒线外。 方维从驾驶座下来,后面跟着两个技术员。 他打开后备厢,搬出一台半人高的设备,底下带四个轮子,顶上接着天线。 “地质雷达。” 方维拍了拍外壳。 第二个技术员搬出一台小些的设备,圆盘底座上架着一根金属杆。 方维指给李铮看。 “落锤式弯沉仪。” 李铮走过去。 “什么时候开始?” 方维蹲下接通电源线,屏幕亮起来。 “现在就能跑。” 他站起身,看了看两边路面。 “雷达先扫一遍,弯沉仪跟在后面补测。” “一天能扫多少?” “五到六公里。” 方维调着屏幕参数。 “全线三十一公里,五天跑完。” 贺新民站在旁边问:“这个雷达能看出什么?” 方维把屏幕转过去。 “路面结构层厚度,密实情况。” 他指着屏幕上的波形。 “有空洞,或者压实没做到位,波形这里就会反射异常。” 贺新民点了点头。 “比挖点快。” “快只是一个方面。” 方维合上设备盖板。 “主要是不破坏路面,全程无损。” 李铮交代方维。 “数据当天同步给我。” “没问题。” 方维招呼两个技术员。 “先从杏树沟往东扫,扫完一段传一段。” 两个技术员推着雷达设备上了路面,沿着铣刨区旁边完好的路段往东走,屏幕上的波形一行行跳出来。 李铮在路肩上看了一阵,转头对贺新民说:“方维这套设备的数据出来后,你拿施工记录逐段对。” “明白。” 贺新民翻开记录本。 “两边对得上,心里才踏实。” 铣刨机从弯道尾端退出来。 路面被刨干净了,碎石基层平整,踩上去不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弯道返工(第五更)(第2/2页) 施工队长抬手,招料车进场。 第一辆料车倒到摊铺机前,车斗慢慢抬起,黑色沥青混合料倒下来,热气往上冒。 摊铺机向前推,热料铺开。 压路机跟在后面碾过去,一遍接着一遍。 施工队长前后跑,嗓子喊不出高音,后来干脆靠手势指挥。 李铮没走。 从铣刨开始,到摊铺结束,两个多小时,他一直站在路肩上。 贺新民在旁边翻进度表。 “李县长,这段返工多花了多少?” 施工队长走过来报数。 “铣刨加重铺,材料加人工,大概八万。” 李铮蹲下,手掌贴了贴刚铺好的路面,热劲还没散。 他起身,拍掉掌心的灰。 “八万,换一条能跑二十年的路。” 李铮看着弯道方向。 “值。” 贺新民合上进度表。 施工队长站在旁边,摘下安全帽擦汗,没接话。 李铮转身往车边走。 三天返工周期,铣刨加摊铺一天干完,剩下两天养护,再做压实度复测。 弯道这个口子,先堵上了。 手机响了一声。 方维发来消息。 “杏树沟以东五公里扫完,数据正常,没有异常反射。” 李铮回了两个字。 “继续。” 接下来四天,方维带着技术员从东往西扫,每天传回一批数据。 贺新民拿着施工记录本跟在后面核,每段路的压实度数据和雷达波形都要对一遍。 第五天傍晚,方维把最终报告发到李铮手机上。 全线三十一点四公里,除杏树沟弯道衔接处原有冷缝外,其余路段压实度全部达标。 没有空洞,没有脱层,也没有结构层异常。 李铮把报告从头看到尾。 贺新民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最后一段核对记录。 “全线过了。” 李铮合上手机,点了下头。 “杏树沟弯道返工也完了?” “今天下午做完压实度复测。” 贺新民翻开记录本。 “合格。” 李铮站起来。 “验收组档期呢?” “宋书记已经联系好了。” 贺新民说。 “省交通厅专家组下周到。” 李铮把笔记本翻到验收那一页,拿笔打了个勾。 “准备迎检。” 贺新民夹起文件夹,准备出门。 “所有检测报告,施工日志,变更签证,我今天整理成册。” 李铮点头。 “去吧。” 贺新民走到门口,李铮又叫住他。 “贺局长。” 贺新民回头。 李铮看着他说:“弯道的事,是你先发现的。” “要是等验收组来了才查出来,那就晚了。” 贺新民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 “那段弯道我蹲下去摸的时候,手底下就觉得不对。” 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 “这条路修了大半年,不能栽在最后一步。” 李铮说:“辛苦。” 贺新民点头,转身出了门。 办公室刚静下来,门又被敲了两下。 方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检测报告。 “李县长,全线数据整理好了,纸质版给你一份。” 李铮接过来翻了翻,数据和手机里那份一致。 “好,存档备查。” 方维没走,在门口停了停。 李铮抬头看他。 “还有事?” 第150章 预警系统上线(第一更) 第150章预警系统上线(第一更) 方维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打印报告的袋子。 “预警系统联调完了。” 李铮放下笔。 方维接着说:“十四套设备,全部在线,数据回传正常,可以做验收演示了。” 李铮想了一下。 上次暴雨,凉水县靠人盯人转移,零伤亡靠的是运气和拼命。 方维提出的灾害监测预警方案审批通过后,第一批七套设备安装上线,第二批七套到货后一直在联调。 “什么时候演示?” “随时都行。”方维说。“指挥室那边设备已经接通了。” 李铮站起来。 “走,现在去。” 他拿起手机,给周小军发了条消息。 “到三楼指挥室来。” 数字化平台指挥室在县政府三楼东头,去年腾出来的一间大办公室改建的,三面墙上挂着显示屏,正中间一台服务器柜子。 方维走到操作台前,打开主屏幕。 屏幕上弹出一张凉水县地图,河道、山沟、村落标得清楚。 地图上散布着十四个绿色圆点,每个圆点旁边跳着一组数字。 方维指着屏幕。 “十四个监测点,覆盖凉水河干流、三条主要支沟、杨家沟上游和红崖镇两处滑坡隐患点。” 李铮走到屏幕前,目光在那些绿点上扫了一圈。 “每个点监测什么?” 方维点开左上角第一个点。 屏幕上弹出三组实时数据。 “水位,土壤含水量,降雨量。”方维逐个指过去。“三个传感器一组,每十五分钟回传一次数据。” 李铮看了看数据。 凉水河干流一号监测点,当前水位零点三二米,土壤含水量百分之十八,累计降雨量零。 方维又点开杨家沟上游的监测点。 “这个位置是上次暴雨积水最多的地方,水位传感器装在河道拐弯处。” 数据跳了一下,水位零点二一米。 李铮问:“阈值怎么设的?” 方维切换到参数页面。 “三级预警。”他手指划过屏幕。“黄色预警,水位超过警戒线百分之六十,系统自动推送信息给对应村的网格员。” “橙色预警,水位超过百分之八十,同时土壤含水量超标,系统推送给镇一级负责人和网络民声办平台。” “红色预警,水位达到警戒线,系统直接弹窗到指挥室主屏,同步发短信给县应急办和分管领导。” 李铮盯着参数看了几秒。 “测试过没有?” 方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递给李铮。 “前天做了一次全流程模拟。” 视频里,方维的技术员在凉水河边往传感器上浇水,模拟水位上升。 屏幕上的绿点先变黄,再变橙,弹窗跳出来,短信同步发出。 李铮看完,把手机还给方维。 这时周小军推门进来,胳膊下夹着笔记本电脑。 “李县长。” 李铮指了指屏幕。 “预警系统联调完了,你看看平台对接的情况。” 周小军走到操作台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网络民声办的数字化平台界面。 方维在主屏上切换到数据接口页面。 “预警数据已经接入民声办平台,橙色以上的预警会自动生成工单,推送到对应网格员的处置列表里。” 周小军在笔记本上点开工单列表。 “我这边收到了。”他翻了两页。“前天模拟测试的两条橙色预警,工单自动生成,包含监测点位置、预警等级、实时水位数据。” 李铮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屏幕。 工单格式清晰,位置信息带着经纬度和村名,处置流程写着“通知转移”四个字,后面跟着网格员姓名和联系方式。 “网格员收到工单后怎么确认?”李铮问。 周小军点开其中一条工单。 “网格员收到后点确认,开始转移后点执行中,转移完成后上传现场照片,点完成。” 他把三个步骤逐一演示了一遍。 李铮看着屏幕上的流程。 上次暴雨,周小军的应急模块第一次实战,一百二十三个网格全靠人工电话通知。 现在变了。 监测到数据异常,系统自动预警,工单自动推送,网格员手机直接收到。 “监测、预警、通知、转移。”方维在旁边接了一句。“四个环节,前两个全自动,后两个靠人。” 李铮问周小军:“你这边还有什么卡点?” 周小军翻了翻平台后台。 “数据接口跑通了,工单生成没问题。”他想了想。“有一个小问题,红色预警的短信通知,现在只能发给三个固定号码,如果要加人,得手动改配置。” 方维接话。 “这个好改,加一个通知名单管理功能,后台直接配。” 周小军点头。 “一周内能改好。” 李铮没再追问这个细节,走到主屏幕前,把十四个监测点从头到尾点了一遍。 每个点都在线,数据实时跳动。 他回头看方维。 “十四套设备,维护怎么安排?” 方维回答得利落。 “每套设备带太阳能供电板,日常免维护。” “传感器每季度校准一次,我的技术员负责。” “设备故障会自动报警,亮红灯,平台上也能看到。” 李铮把十四个点的状态页全翻了一遍,又看了数据存储和历史查询功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预警系统上线(第一更)(第2/2页) 最后走回操作台前,在方维递上来的验收表上签了字。 方维收起验收表。 “十四套设备,总投入十二万,从审批到上线四十天。” 李铮看了他一眼。 “下次汛期之前,再跑一次全流程实测。” 方维点头。 “等开春有雨的时候,用真实降水数据做一次。” 李铮拿出手机,给宋明辉拨了过去。 宋明辉接得快。 “宋书记,灾害监测预警系统验收完了,十四个监测点全部在线,数据已经接入民声办平台。” 宋明辉问了两句。 “覆盖范围够不够?” “凉水河干流和三条主要支沟,加上两处滑坡隐患点,够了。”李铮回答。 宋明辉又问:“上次暴雨如果有这套系统,能提前多久预警?” 李铮看了方维一眼。 方维在旁边伸出两根手指。 “至少两个小时。”李铮对着电话说。 宋明辉那头停了两秒。 “这套系统好,下次汛期前正好用上。” 电话挂了。 周小军开始在平台后台做最后的配置,方维站在旁边指导数据接口的参数调整。 李铮在指挥室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主屏幕上那十四个绿色圆点。 上次暴雨那一夜,他站在这间屋子里盯着屏幕,全县一百二十三个网格靠电话一个一个通知,嗓子喊到发不出声。 现在十四个点盯着水位、土壤、降雨,数据超标系统自动喊人。 方维收拾好设备箱,走到门口。 “李县长,还有个事。” 李铮转头。 “千亩扩面那块地,河边泡水的一百多亩,补种的枸杞苗活了八成。” 李铮眉头松了些。 暴雨过后,那片地泡了三天水,挂果的枸杞全烂了。老杨带着农民补种,谁心里都没底。 “八成?” 方维点头。 “前天去看过,苗子扎根了,长势还行。” 李铮说:“老杨知道了吗?” 方维笑了一下。 “他比我先知道,天天蹲在地头数苗子。” 李铮摆了摆手。 “行,你去忙。” 方维走了。 周小军也把平台配置收了尾,抱着电脑跟李铮一起下楼。 “李县长,预警系统上线后,民声办的职能又多了一块。” 李铮看他。 周小军说:“评论区接单,数字化政务,现在加上灾害预警,三块全在平台上跑。” 李铮点了下头。 “你那边人手够吗?” 周小军想了想。 “目前能撑住,等明年汛期实战一次就知道了。” 李铮没再多说,拐进二楼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多了一份文件,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红色邮戳。 他走过去拿起来,拆开。 省财政厅的函件。 内容只有半页。 “凉水县人才公寓专项债资金一百三十万元,已于本月拨付至贵县财政专户。” 李铮把函件看了两遍,放到桌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找到人才公寓那一页。 选址,设计,资金,三个词后面原来都画着问号。 现在资金那个问号可以划掉了。 李铮拿起笔,在一百三十万后面画了个勾。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方志明的对话框。李铮看着方志明的名字,手指停了两秒。 人才公寓的施工监督,按职能归住建局管。 方志明是住建局局长。 可李国栋昨天递过来的那张表上,方志明三个字被红圈圈着。 2013年城东旧楼改造,监理签字,方志明。 李铮把手机放回桌面,拿起那份省财政厅函件又看了一遍。 一百三十万,选址已经定了,设计方案住建局出的,施工队也排好了。 万事俱备,就等资金到账开工。 现在钱到了。 李铮拿起电话,拨给方志明。 “方局长,人才公寓专项债资金到账了。” 方志明那头愣了一下,马上接话。 “施工队随时能进场,我明天就安排打桩。” 李铮说:“不急,先把施工方案再过一遍,材料清单核实好,后天我和宋书记去现场看。” 方志明应了声。 “明白,我今晚把方案整理好。”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 方志明最近干活确实卖力。 南区漏水五天完工,变电站选址地籍图提前摸好,快速通道验收的配合也没拖过一次。 李铮翻开笔记本,在人才公寓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 “施工监督:方志明负责,质量标准按省级规范执行。” 写完,他的笔停在纸面上。 又加了一句。 “全程留档,每道工序验收签字备查。” 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李铮把本子合上。 手机又亮了。 何大勇发来消息。 “李县长,柳河镇返乡登记更新了,今天又来了五个人,总数四十二了。” 后面跟着一句。 “好几个人问,人才公寓什么时候能住进去?” 第151章 打桩(第二更) 第151章打桩(第二更) 李铮给何大勇回了消息。 “这事我记着,公寓马上开工。” 何大勇回得快。 “太好了,我这就跟他们说。” 施工队进场那天,李铮和宋明辉到了现场。 工地大门用两块铁皮拼起来,红漆刷着施工重地四个字。 打桩机已经摆好,柴油机突突响,黑烟从机身后头冒出来,桩锤吊在半空,旁边的黄土被车轮碾出几道深印。 方志明穿着灰色工装,安全帽扣得紧,怀里夹着一摞图纸,站在打桩机边上盯着桩位。 看见李铮和宋明辉过来,他马上迎上来。 “李县长,宋书记。” 李铮看了看场地。 “已经开了?” 方志明点头。 “第一根桩刚下去。” 宋明辉望着打桩机。 “总共多少根?” 方志明把图纸翻开,手按在其中一处。 “两栋三层小楼,用预制管桩。” 他又把图纸往宋明辉面前挪了挪。 “每栋十二套,一共二十四套。” “一室一厅和两室一厅,各占一半。” “基础打桩要半个月左右。” “主体结构两个半月。” “装修和收尾,再用一个月。” “按原计划,四个月交工。” 李铮问:“面积呢?” “一室一厅四十五平,两室一厅六十平。” 方志明报数字没翻本子。 “都有独立厨卫,水电暖一次到位。” 宋明辉走到放线的地方,低头看石灰线之间的距离。 “楼间距够不够?” 方志明跟过去,翻到下一页。 “十二米,采光能保证。” 他又指了一下楼前的位置。 “前面留停车位。” “后面留小院,住进去的人能晾衣服。” 李铮蹲下,抓了把基坑边的土。 土偏硬,里面砂砾多,手一松,土块落回坑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质量按哪套标准走?” 方志明把背挺直。 “按省级规范办,每道工序验收签字,资料留档备查。” 这句话出口,他的尾音收得急。 李铮看了他一眼,没往下问。 方志明转头冲施工队长喊。 “桩位偏差不能超过两公分,每根桩打完,我亲自量。” 施工队长在机器旁边答了一声。 “方局长放心。” 方志明没再搭话,眼睛盯着打桩机的落点。 桩锤落下去,地面跟着抖了一下,黄土从桩孔边翻起来。 方志明走过去,把卷尺贴在桩顶上量,量完又弯腰核了一遍,才把数据写进本子。 李铮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弯着腰记录。 上个月南区漏水,方志明从接到指令到完工,只用了五天。 变电站选址的地籍图,他提前就调出来了。 快速通道验收,他那边一次也没拖后腿。 现在人才公寓开工,他又亲自盯桩位偏差。 人确实在干活。 可李国栋那张表上,三个红圈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方志明。 二零一三年城东旧楼改造,监理签字栏里,方志明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李铮把视线收回来。 宋明辉走到李铮旁边,两人站在工地边看了会儿。 柴油味从机器那边飘过来,黄土味也卷到路边。 工地外的马路上,一个穿运动外套的年轻人站在围墙豁口处,探头往里看。 李铮认出来了。 林晓峰。 他没进工地,两手插在口袋里,眼睛跟着桩锤上上下下。 宋明辉也看见了。 “那个年轻人是谁?” “凉水好物的林晓峰。” 李铮说完,朝林晓峰抬了抬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打桩(第二更)(第2/2页) 林晓峰看见了,站在豁口外磨了两秒,才走进来。 “李县长,宋书记。” 他搓了搓手。 “我路过,顺便看看。” 李铮问他:“看什么?” 林晓峰看向打桩的位置,嘴唇动了动。 “看以后有没有机会住上。”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们团队三个人,现在租的房子漏风。” “冬天半夜冷醒,屋里炭盆也不敢烧太久。” 宋明辉笑了笑。 “四个月,先等着。” 林晓峰点头,又往打桩机那边看了两眼,才转身离开。 李铮看着他出了工地,拐上马路,走出十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次。 方志明从桩位那边回来,手上沾着黄泥,本子上已经写了七八行数据。 “李县长,第一排桩全部到位,偏差最大的一根一点三公分,在控制范围内。” 李铮点头。 “每天的数据发我一份。” “好。” 方志明答完,转身又往打桩机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李铮。 嘴张了张,话没出来。 很快,他又转回去,快步到了施工队长身边,蹲下看下一个桩位定位。 李铮看着他蹲在地上拉尺子。 手一格一格卡着刻度,写完数据,还要拿卷尺再核一次。 以前的方志明,不是这个干法。 李铮收回目光。 这时,何大勇从工地大门进来,裤腿溅着泥点,手里拿着一份登记表。 “李县长,我刚从镇上赶过来。” 何大勇走到跟前,把登记表递过去。 “返乡登记更新了,四十二人。” 李铮接过表翻了翻。 何大勇指着表格下面几行。 “新登记这五个,两个想搞养殖。” “一个做过厨师,想开饭馆。” “还有两个在外面做电商。” “他们问的都是一件事。” 李铮抬头看他。 何大勇说:“公寓什么时候能住。” 李铮把登记表递给宋明辉。 宋明辉翻了两页,视线停在那几行名字上。 “四十二个人,这说明凉水县确实把人往回拉了。” 他合上表格,递还给何大勇。 “公寓这事,四个月是底线。” 宋明辉看向李铮。 “还能不能再快点?” 李铮转头看方志明。 方志明正蹲在第三排桩位旁边,卷尺搭在桩顶上,脑袋快贴到地面。 “方局长。” 李铮喊了一声。 方志明站起来,小跑过来。 “宋书记问,工期还能不能压。” 方志明想了想。 “基础阶段不能压。” “主体施工要是加一组人,能省半个月。” “三个半月。” 李铮看向宋明辉。 宋明辉点头。 “费用多多少?” 方志明翻了翻本子。 “加一组人手,多四万左右。” “预算里能兜住。” “那就按三个半月办。” 李铮说完,又补了一句。 “赶工期可以,质量不能少半分。” 方志明把嘴唇抿住,隔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不会。” 这两个字说完,他看着李铮停了片刻,转身回了工地。 何大勇站在旁边,望着方志明的背影,小声嘀咕。 “方局长今天咋这么拼?” 李铮没接话。 视察完工地,李铮和宋明辉往回走。 两人沿着马路并排走,车在后面十几米外慢慢跟着。 走出一段,宋明辉开口。 “李县长,方志明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第152章 主动坦白(第三更) 第152章主动坦白(第三更) 李铮看了宋明辉一眼。 “最近事多,压力大,正常。” 宋明辉没再追问,两人上了车,各自回了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李铮刚坐下,门被敲了两声。 方志明站在门口,没穿工装,换了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厚,但攥得很紧,纸边都皱了。 “李县长,有个事,我想当面跟您说。” 李铮看了他一眼。 “进来。” 方志明走到办公桌前,没坐。 他把信封放到桌上,两只手退回去,搭在身体两侧。 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李县长,这是2013年城东旧楼改造项目的档案复印件。” 李铮没动那个信封,抬头看着他。 方志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监理签字那一栏,是我签的。” 办公室里没别的动静。 方志明接着说:“那年我刚从科员提成工程科副科长,城东旧楼改造是我带队的第一个监理项目。” 他停了停,嗓音压低了些。 “带队验收的是质监站站长孙建国。” “他看完现场说没问题,让我签,我没复核就签了。” 李铮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复印件。 翻到监理签字页,方志明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李铮合上复印件,放回桌面。 “就这一个项目?” 方志明摇了摇头。 “还有两个。” 他的手又攥了一下裤缝。 “2014年南街雨水管网,孙建国带队,我跟着签的。” “2015年西环路改造,孙建国调走了,换成刘志强牵头,我还是跟着签的。” “三个项目,三次签字。” 李铮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桌面上。 “你当时知道工程有问题吗?” 方志明嘴唇动了动。 “城东旧楼那次,二楼东侧有蜂窝麻面,我在本子上记了。” “孙建国说差不多就行,让我别较真。” “我记了,但没坚持。” 李铮问:“后面两个呢?” 方志明低下头。 “后面两个,我连记都没记。” 他把话说完,站在桌前,两手垂着,像是等判决。 李铮没马上接话。 他重新拿起那份复印件,翻到施工日志那一页,看了两行,又翻到材料进场记录。 “用什么料,够不够标准,你当时能定吗?” 方志明抬起头。 “定不了。” 他说得很快,但马上又把语速放慢。 “材料采购是施工方的事,鑫达供的料,价格和型号都是上面定好的。” “我当监理,能看到的是现场施工质量,但材料检测报告是质监站出的。” “孙建国签了合格,我没有理由打回去。” 李铮把复印件放下。 “你的意思是,责任在孙建国?” 方志明的手又攥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主动坦白(第三更)(第2/2页) “我不是要推责。” 他看着李铮,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湿。 “签了就是签了,我名字写在上面,这个事实跑不掉。” 他停了一下。 “但实话是,用什么料、验收标准卡不卡得住,那时候不是我这个副科长能定的。” 李铮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为什么今天来说这个?” 方志明的喉咙动了一下。 “前天李国栋拿着档案袋进您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 他没有回避。 “我猜他查到我了。” 李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方志明接着说:“我想了一整夜,与其等纪委来找我,不如我自己先来。” “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走的程序我配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方志明,你主动来说这个事,我记下了。” 方志明的肩膀松了一点。 李铮接着说:“但纪委那边的程序,你也得走。” 方志明点头。 “我知道。” “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来,性质不一样,但程序是一样的。” 李铮看着他。 “该约谈就约谈,该写材料就写材料,你配合李国栋。” 方志明站直了身子。 “明白。” 李铮又问了一句:“人才公寓的活,你还能不能盯?” 方志明愣了一下。 “能。” 他答得很快。 “只要组织上没让我停,我就盯到底。” 李铮没再多说,坐回椅子上,把那份复印件收进抽屉。 方志明在桌前站了几秒,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的手搭上门把手,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李铮。 “李县长,我现在干的每一件事,都是想把以前亏欠的补回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桌上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李铮看着门关上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李国栋的号码在屏幕上亮着。 李铮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李县长。” “国栋,方志明的事,他刚来我办公室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李铮接着说:“他主动交代了三个项目的签字经过,档案复印件也留下了。” 李国栋的声音沉了沉。 “他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电话那头又停了两秒。 “李县长,这个情况我需要跟宋书记一起碰一下。” 李铮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看了眼手表。 “今天下午,宋书记办公室,我们三个人谈。” 第153章 签字的人(第四更) 第153章签字的人(第四更) 下午两点,李铮上了四楼。 宋明辉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李国栋已经坐在沙发左侧,膝盖上搁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宋明辉站在窗前,听见门响转过身。 “人齐了,关门。” 李铮把门带上,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宋明辉走回办公桌后坐定,目光先看李铮,再看李国栋。 “李县长电话里说了个大概,方志明的事,我想先听完整的。” 李铮开口。 “今天上午,方志明主动到我办公室。” 他把方志明交代的内容从头说了一遍。 三个项目,三次监理签字,2013年城东旧楼改造、2014年南街雨水管网、2015年西环路改造。 宋明辉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自己来的,没人叫他?” “没人叫。”李铮答得干脆。 “他看见李国栋进我办公室,猜到了。” 宋明辉看向李国栋。 “国栋,你那边怎么看?” 李国栋打开档案袋,把文件抽出来,先把那张交叉比对表摆到茶几上。 “先说事实。” 他手指点在表格上。 “十一个有复验结果的项目,七个有质量问题。” “所有问题项目的验收文件上,集中出现三个名字。” 李国栋把三个红圈名字逐个报出来。 “第一个,王学礼。” “时任水利局副局长,十一个项目里他签了八个。” “2015年调到市水利局,去年退休。” 宋明辉追问。 “退休后在哪?” “在河西市,没离开本地。” 李国栋翻到下一页。 “第二个,孙建国。” “时任住建局质监站站长,签了六个。” “2016年辞职下海,现在省城做建材生意。” 李铮插了一句。 “方志明说的城东旧楼改造,当时带队验收的就是孙建国。” 李国栋点头。 “方志明的三次监理签字,有两次是孙建国带队。” “孙建国签了合格,方志明跟着签。” 宋明辉没接话,等他说第三个。 “第三个,刘志强。” 李国栋的指头移到最后一个红圈上。 “时任住建局工程科科长,签了九个,出现频率最高。” “去年调到市住建局,现在是副处长。” 宋明辉靠回椅背。 “三个人,签了二十三次。” “对。”李国栋把表格摆正。 “而方志明签了三次,全部跟在孙建国或刘志强后面。” 宋明辉沉了几秒。 “方志明当时什么职级?” “副科。”李国栋说。 “刚从科员提上来,第一个项目。” 宋明辉看了李铮一眼,又转回李国栋。 “国栋,纪委的意见是什么?” 李国栋把文件合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几个人要分开看。” 他说得慢,字咬得清楚。 “王学礼、孙建国、刘志强,三个人是验收环节的核心签字人。” “他们签字,代表的是质量监督部门的认定。” “七个问题项目,验收全部通过,他们负的是主要责任。” “往轻了说是渎职,往深了查,有没有利益往来,我还在核。” 宋明辉又问。 “方志明呢?” 李国栋的回答没有含糊。 “方志明当年的身份是监理负责人,职级低,不在决策链条上。” “监理签字跟在质监站后面,他没有独立否决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签字的人(第四更)(第2/2页) “从程序上看,他属于失职,签了不该签的字。” “但跟那三个人的性质不一样。” 宋明辉追了一句。 “区别在哪?” 李国栋说得直白。 “那三个人是把关的门,门开了,东西就进来了。” “方志明是跟在后面填表的人,门不是他开的。” “失职和渎职,定性差一档。” 李铮听到这里,没开口。 宋明辉看着他。 “李县长,你的看法?” 李铮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语气平。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宋明辉等了一下,见他没有补充。 “你不替他说两句?” 李铮摇头。 “方志明最近活干得好,这个大家都看到了。” “但签过的字不能因为他现在表现好就一笔勾销。” “功是功,过是过,纪委定什么,我没意见。” 宋明辉点了点头,目光转回李国栋。 “国栋,具体怎么处理,你拿个方案。” 李国栋说得快。 “方志明,考虑到当年职级低、非决策者,且主动交代,我建议诫勉谈话,书面检查存档。” “如果调查深入发现有利益往来,再加码。” “目前看,他的问题在失职那条线上,没有经济问题。” 宋明辉接话。 “那三个核心签字人呢?” “正式约谈。”李国栋的语气硬了些。 “王学礼退休了,但签字行为发生在任期内,纪委有权追责。” “孙建国辞职下海了,同样道理,当年是公务行为。” “刘志强在市住建局,需要市纪委配合。” “涉嫌渎职的,查实后移送司法。” 宋明辉把手放回桌面。 “这件事我表个态。” 李铮和李国栋都看着他。 “查历史账,不是为了整人。” 宋明辉说得不急,一句一句往外放。 “是为了堵漏洞。” “十七个工程,七个有问题,验收全部通过。” “说明当年的监督机制形同虚设。” “现在把人查出来,不光要追责,还要让后面的人知道,签了字就要担责。” 他顿了一下。 “方志明现在干得好,这我承认。” “但功过要分清。” “该给他的处分给他,该让他干的活也让他干。” “不能因为要用人就不查,也不能因为要查人就不用。” 李铮听完,点了下头。 宋明辉又补了一句。 “国栋,方志明的诫勉谈话,你来谈。” “三个核心签字人的约谈函,这周发出去。” “市纪委那边的协调函,我来签。” 李国栋应了声,把文件收回档案袋里。 三个人的意见对齐了。 方志明,诫勉谈话,书面检查,继续工作。 三个核心签字人,正式约谈,查实渎职移送司法。 李铮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国栋,剩下六个项目,什么时候验完?” “下周。”李国栋把档案袋拉链拉好。 “第三批复验下周出结果。”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李铮。 “剩下六个,我估计还有问题的。” 宋明辉眉头微收。 李国栋又说了一句。 “另外,赵永发那边,检察院已经批捕了。” 李铮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国栋脸上。 李国栋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嗓音压低了半度。 “配合调查的时候,他交代了一些新东西。” 第154章 赵永发的嘴(第五更) 第154章赵永发的嘴(第五更) 李铮看着李国栋。 “什么新东西?” 李国栋把档案袋重新打开,从最底下抽出两页纸,纸上盖着检察院的红章。 “赵永发在配合调查的时候,交代了一批行贿记录。” 宋明辉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身子往前靠了些。 李国栋把那两页纸放到茶几上,手指按着第一行。 “2008年到2014年,鑫达建材中标的十七个公共工程,赵永发交代,每一个都有回扣。” 李铮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李国栋继续说:“比例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之间,按工程总造价算。” 宋明辉追了一句:“总额多少?” “初步估算超过二百万。”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李国栋翻到第二页。 “赵永发交代,这个比例不是他定的。” 他抬头看李铮。 “是钱富贵拍板。” 李铮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 李国栋接着往下说:“回扣资金走的是鑫达建材的账外循环。” “赵永发名义上是法人代表,但所有大额支出都要经过钱富贵点头。” “钱富贵不直接出面,由赵永发或者赵永发安排的人,把钱送到经办人手里。” 李铮拿起那两页纸,从头看了一遍。 十七个项目名称列得清楚,每个项目后面标着工程总造价和回扣金额。 最少的一笔六万,最多的一笔二十四万。 加起来的数字,写在最后一行。 二百一十三万。 宋明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抿了抿,没有马上开口。 李铮把纸放回茶几上,看向李国栋。 “收钱的人,他都交代了?” 李国栋点头:“交代了一部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名单,上面写着四个名字。 “赵永发目前能确认的行贿对象有四个。” “第一个,王学礼。” 李铮眉头收了收。 这个名字在红圈表上排第一位,十一个项目签了八个的那个人。 “赵永发交代,从2009年开始,王学礼每个工程收百分之五。” 李国栋的手指移到第二个名字上。 “第二个,刘志强。” 签了九个项目的那位,现在市住建局副处长。 “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八不等,视工程大小定。” 李铮问:“孙建国呢?” 李国栋摇头:“赵永发说孙建国情况不一样,孙建国收的是实物,不走现金。” “什么实物?” “建材。”李国栋看着李铮。 “孙建国2016年辞职下海做建材生意,开业的第一批货,就是从鑫达仓库拉走的。” “赵永发交代,那批货的市场价大概三十多万,鑫达的出货单上写的是三万。” 宋明辉接了一句:“账上做了平。” “做了。”李国栋点头。 “差价部分挂在库存损耗里,年底核销。” 李铮把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四个名字,三个是红圈表上的核心签字人,第四个他不认识。 “第四个人是谁?” 李国栋指着最后一行:“时任县发改局项目科科长,陈雪峰。” “负责什么?” “负责立项审批。” 李国栋把名单收好。 “鑫达那十七个工程,从立项到招标到验收,整条链子上的关键节点,都有人拿过钱。” 李铮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大院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窗外飘进来,很快又远了。 他转过身。 “王学礼约谈了没有?” 李国栋的语气沉了些。 “约谈了。” “什么结果?” “他承认了。” 李铮停了一下。 李国栋把话往下说:“王学礼一开始还想绕,说记不清了,年头太久。” “我把赵永发的笔录复印件放到他面前,金额,日期,送钱地点,全对得上。” “他看完以后坐了二十分钟没说话。” 李国栋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材料。 “最后他签了一份情况说明,承认收过好处费,具体数额还在核实。” 宋明辉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第一个正式承认的。” “对。”李国栋看着他。 “王学礼退休了,没有在职的顾虑,加上证据摆在面前,他选择交代。” 李铮回到沙发边坐下。 “赵永发的交代和王学礼的情况说明,能不能互相印证?” “能。”李国栋翻开那份情况说明的最后一页。 “王学礼承认的金额和赵永发交代的基本吻合,差了不到两千块。” “送钱地点也对得上,都是在鑫达建材仓库后面的休息室。” 李铮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资金流向查了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赵永发的嘴(第五更)(第2/2页) 李国栋说:“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另一件事。” 他看了看宋明辉,又转回李铮。 “赵永发交代的账外循环,我们纪委的权限查不到底。” “需要公安配合调银行流水。” 李铮当即拨了孙国庆的电话。 两声就通了。 “国庆,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孙国庆那头应了一声,没多问。 不到十分钟,孙国庆推门进来。 他看了看屋里的人,在沙发末端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 “什么事?” 李国栋把赵永发的交代和王学礼的约谈结果简要说了一遍。 孙国庆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二百多万,走账外循环。” 李国栋点头:“现金和实物都有,银行流水是关键证据。” 孙国庆看向李铮。 “查谁的账?” 李铮说:“鑫达建材的法人账户和关联账户,赵永发个人名下所有银行卡,还有这四个收钱人的个人账户。” 孙国庆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鑫达的账户好办,检察院批捕的时候已经冻结了,查流水走正常程序就行。” “赵永发个人的,同理。” “收钱的那四个人?” 李铮看了他一眼:“王学礼已经承认了,他的账户配合调查没问题。” 孙国庆接话:“剩下三个呢?” 李国栋说:“孙建国收的是实物,查他的账意义不大,要查的是鑫达仓库出货记录和孙建国公司的进货单。” “陈雪峰的情况还在核实,约谈函已经发了。” 孙国庆说:“刘志强呢?” 李国栋没有马上回答。 屋里停了两秒。 “刘志强在市住建局。”李国栋慢慢说。 “查他的账户,需要市纪委出面。” 孙国庆靠回沙发。 “市纪委那边配合吗?” 李国栋说:“协调函宋书记已经签了,但还没回复。” 李铮看着孙国庆:“公安这边先把能查的查了。” “鑫达的账户流水,赵永发个人账户,王学礼个人账户,这三条线你先拉出来。” 孙国庆点头。 “我今天就安排经侦。” 他顿了一下,又说:“李县长,二百多万的回扣,六年十七个工程,不是赵永发一个人能操作的。” “鑫达建材的财务那边,有没有人配合做账?” 李国栋接上:“赵永发交代了一个人,鑫达原来的出纳,姓周。” “这个人2016年离职了,现在在省城。” “检察院已经发了协查函。” 孙国庆把几个关键人名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站起来。 “流水的事我来盯,有结果随时跟你们通报。” 他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钱富贵那边,检察院准备什么时候提起公诉?” 李国栋说:“证据还在补充,赵永发的交代是新增的部分,检察院需要时间整理。” 孙国庆点了下头,出了门。 屋里剩下三个人。 宋明辉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十七个工程,每一个都有回扣。”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压得平。 “二百多万撒出去,从立项审批到质量验收,一条线全买通了。” 李铮没接话。 宋明辉看着他:“难怪七个项目查出质量问题,验收全通过。” “收了钱,谁还卡?” 李国栋把所有文件重新塞回档案袋,拉好袋口。 “宋书记,王学礼是第一个承认的,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三批复验下周出结果,如果剩下六个项目还有问题,签字经办人也跑不掉。” 宋明辉转头看他。 “你手上人够不够?” “暂时够。”李国栋答得干脆。 “纪委这边三条线同时走,复验结果跟进、约谈经办人、配合检察院补充证据。” 宋明辉点了下头,坐回椅子里。 李铮一直没出声。 这时他开口了。 “国栋,有件事我再确认一下。” 李国栋看着他。 “调到市住建局的那个人。”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原质监站站长,孙建国。” 李国栋摇头:“孙建国是辞职下海的那个。” “我说的是刘志强。”李铮纠正了一句。 “当年工程科科长,签了九个项目,赵永发交代他收回扣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八。” “现在在市住建局当副处长。” 李铮抬头看着李国栋。 “约谈了没有?” 李国栋把档案袋的拉链拉了一半,手指停在上面。 “市纪委那边在协调。” 他停了一下,小声说, “这个人现在的职务比较敏感。” 第155章 窑洞亮灯 第155章窑洞亮灯 李铮没有在刘志强的话题上多停。 约谈的事归纪委,市纪委的协调函宋明辉已经签了,剩下的就是等回复。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眼手机上何大勇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李县长,赵小燕那边装修快收尾了,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李铮回了一条。 “下午去。” 车从县城往西开了四十分钟,拐进柳河镇。 何大勇站在村口等着,身上穿着深蓝色夹克,裤腿上沾着两块干泥巴。 李铮下车,何大勇迎上来。 “李县长,赵小燕在窑洞那边等着。” 两人沿着土路往山坡上走。 路比上次来宽了些,两侧扎了木桩,拉着麻绳,像是临时围栏。 何大勇一边走一边说:“这条路赵小燕自己找人修的,推土机平了两天,能过小车了。” 李铮看了看路面。 碎石铺得紧实,两道车辙印还新着。 走了五六分钟,六孔窑洞出现在坡面上。 李铮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窑洞,杂草长到门口,窗户框子歪着,墙皮掉了一半。 现在不一样了。 窑洞外墙刷了一层黄泥浆,颜色跟山体接近,看着浑然一体。 每孔窑洞的门口挂着一盏灯笼,还没通电,红纸糊的,风一吹晃了两下。 门框换了新的,刷着暗红色的漆。 赵小燕从第一孔窑洞里出来,手上沾着白灰,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李县长,何镇长。” 她搓了搓手上的灰,往裤腿上蹭了蹭。 “里头刚贴完窗花,进来看看。” 李铮跟着她进了第一孔窑洞。 窑洞不大,进深六七米,拱形顶面刮过腻子,保留了原来的弧度。 靠墙一面土炕,炕面铺着新被褥,蓝底白花的棉布,叠得整齐。 炕头搁着一张小方桌,桌面擦得干净,上面放着一个粗陶水壶。 窗户换了新玻璃,窗框上贴着红色剪纸,是一只喜鹊站在枝头,刀工细密。 李铮走到窗前看了看。 “这剪纸谁做的?” 赵小燕跟过来。 “村里王婶剪的,她手艺好,每孔窑洞的窗花都不一样。” 她指着隔壁方向。 “二号窑洞贴的是石榴,三号是牡丹。” 李铮点了下头,转身往里走。 窑洞后半部分做了隔断,用木板隔出一间小卫生间。 他推开门看了看。 马桶、淋浴花洒、洗手台,全装好了,白色瓷砖贴到腰线高度。 地面做了坡度,排水口在角落里。 “防水做了几层?”李铮问。 赵小燕答得利索。 “两层防水涂料,一层防水卷材,做完以后灌水试了四十八小时,不渗。” 何大勇在旁边插了一句。 “防水这块我专门让住建局的人来指导过,不敢马虎。” 李铮从卫生间出来,走到灶台那边。 灶台也改过了,原来烧柴的灶眼封了,换成了燃气灶,明厨亮灶的布局,灶台面贴着浅灰色瓷砖,上面装了排烟罩。 灶台旁边的墙上钉着一排木钩,挂着铁锅和铲子。 赵小燕说:“客人想自己做饭的,可以用灶台。” 她又指了指灶台下方。 “燃气罐放这儿,通风口在墙根,安全检查过了。” 李铮蹲下看了看通风口的位置,又站起来。 “六孔都是这个标准?” 赵小燕点头。 “一样的,防水、卫浴、灶台,全按一个标准来。”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表格。 “每孔窑洞的装修费大概三万八,六孔总投入二十二万出头。” 李铮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出的?” 赵小燕笑了笑。 “借了一部分,镇上帮忙对接了农商行的创业贷款,利率低。” 何大勇接上。 “返乡创业小额贷,五万额度,两年免息。” 李铮没多说,走出第一孔窑洞,沿着坡面往后面几孔看过去。 每孔窑洞门口都挂着编号牌,从一号到六号,手写的毛笔字。 他走到三号窑洞,推门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窑洞亮灯(第2/2页) 布局跟一号类似,但窗花换成了石榴图案,被褥换成了红底碎花布。 炕头的小桌上多了一盏油灯样式的台灯,插电的。 “这个台灯是赵小燕自己设计的。”何大勇跟在后面。 赵小燕从兜里掏出手机。 “李县长,方维开发的那个系统,我演示给您看。” 李铮站在炕边,看着她操作。 赵小燕打开手机上的一个小程序,页面跳出来。 最上面写着“凉水窑洞民宿”,下面六个房间图标,绿色代表空房,灰色代表已预订。 “客人扫这个码就能登记。”赵小燕点开登记页面。 “姓名、身份证、入住天数,填完直接选房。” 她点了一下二号窑洞的图标,页面跳转到支付。 “付完钱,系统自动发一个开门密码。” 她退出页面,又打开退房界面。 “退房也是线上操作,客人走之前点退房,系统自动结算。” 李铮拿过手机翻了翻。 界面简洁,操作流程三步走完。 “后台数据谁看?” 赵小燕说:“我和方维都能看,入住率、收入、客人评价,全在后台。” 李铮把手机还给她。 “方维测试过了?” 赵小燕点头。 “前天晚上跑了一遍全流程,他说没问题。” 李铮拨了方维的电话。 方维接得快。 “李县长。” “智能入住系统测试完了?” 方维那头传来键盘声。 “测完了,全流程跑通,登记、选房、支付、退房,都没问题。” 李铮问:“服务器撑得住吗?” 方维答得干脆。 “六孔窑洞的量,手机就能跑,不需要单独架服务器。”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等以后扩面到几十孔,再考虑上云。” 李铮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何大勇站在窑洞门口,手里翻着一份表格。 “李县长,试营业的时间我跟赵小燕商量过了。” 李铮看他。 “十一月中旬。”何大勇把表格递过来。 “赵小燕已经在网上发了预告,有人留言问价格。” 李铮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六孔窑洞的定价,每孔每晚一百二到一百八,含早餐。 “定价谁定的?” 赵小燕马上接话。 “我参考了省内几家民宿的价格,咱们条件比他们差一点,定低一档。” 她又补了一句。 “等口碑做起来,再往上调。” 李铮把表格还给何大勇。 三人从窑洞出来,站在坡面上。 赵小燕指着北边山坡。 “李县长,北面那个自然村还有十二孔空窑洞。” 李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北面坡上隐约能看到几孔窑洞的轮廓,窑脸朝南,位置比这边高一些。 “保存怎么样?” 赵小燕说:“比这边还好,有几孔的拱顶完全没裂。” 她的语气快了些。 “要是第一期做起来了,明年扩过去。” 何大勇在旁边点了下头。 “我去看过,那边的窑洞集中,十二孔连成一排,视野也好,能看到凉水河。” 李铮没有马上回应。 他看着北面的山坡,又看了看脚下这六孔刚装修完的窑洞。 土墙、窗花、红灯笼,旧窑洞里装着新被褥和智能系统。 赵小燕站在旁边,搓着手上残留的白灰。 “李县长,民宿开了以后,抖抖上能帮我们推一下吗?” 李铮转头看她。 赵小燕的眼睛亮着,嘴角带着笑,但笑里头带着一点紧张。 李铮笑了。 “你先把服务做好,推的事不用你操心。” 赵小燕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何大勇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李县长,从窑洞民宿到分拨中心那边,开车二十分钟。” 他看了看李铮。 “刘宏宇上午给我打电话,说冷链仓那边调试快收尾了,问您什么时候过去看一趟。” 第156章 承诺 第156章承诺 李铮让何大勇上了车,直接往分拨中心开。 从柳河镇出来,沿着快速通道往东走了十五分钟,分拨中心的厂区大门出现在路边。 白色围墙,蓝色钢结构屋顶,大门口立着一块铝合金标识牌,上面写着“凉水物流分拨中心”七个字。 刘宏宇站在大门里面,手里拿着安全帽,看见车进来,抬手招了招。 李铮下车,刘宏宇迎上来。 “李县长,来得正好,制冷机组刚跑满四十八小时。” 李铮接过安全帽扣上。 “走,进去看。” 三人穿过分拣大厅,地面刷着环氧漆,货架排列整齐,传送带从中间贯穿过去,尽头连着装卸平台。 分拣大厅右侧有一扇厚实的保温门,门框上方挂着led温控显示屏,红色数字跳着:零下十八点二度。 项目经理从保温门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运行记录表。 “李县长好。” 李铮看了眼显示屏。 “七十二小时测试跑到哪了?” 项目经理翻开记录表。 “已经跑了四十八小时,温度波动在零点三度以内。” 他把记录表递过来。 “每两小时记一次数据,全部在设计范围内。” 李铮接过来扫了一遍,四十八个数据点,最高零下十七点九,最低零下十八点五。 “进去看看。” 项目经理拉开保温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冷链仓面积不小,目测有八百多平方。 内部分成三个区域,地面用不同颜色的标线隔开。 项目经理指着左侧。 “蓝色区域是冷冻区,零下十八度,存肉类和速冻品。” 他又指向中间。 “绿色区域是冷藏区,零到四度,存鲜果蔬菜。” 最右侧是黄色标线。 “常温区,十到十五度,存干果、枸杞这类不需要低温的货。” 李铮走到冷冻区的货架前,伸手摸了摸架子。 金属冰凉,表面没有结霜。 “除霜系统是自动的?” 项目经理点头。 “热气化霜,每六小时一次,不影响库温。” 刘宏宇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李县长,满载测试我们也跑了一次。” 他指了指角落里码着的几排测试用纸箱。 “模拟满仓状态,制冷机组压力正常,能耗比设计值还低了百分之三。” 李铮转头看项目经理。 “断电情况下能撑多久?” 项目经理回答得快。 “四十八小时不升温。” 他拍了拍保温墙板。 “墙体用的是十五公分聚氨酯板,保温性能达标。” 李铮点了下头,从冷链仓出来。 保温门关上,冷气被隔在里面,外面分拣大厅的温度正常。 刘宏宇走到李铮旁边。 “李县长,招工的事也跟您汇报一下。” 李铮看他。 “目前到岗八十三人,分拣、装卸、调度、冷链管理,四个岗位全部配齐。” 刘宏宇掰着手指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承诺(第2/2页) “上周又来了十个人,其中三个是邻县的。” 何大勇在旁边插了一句。 “那三个邻县的,有两个在返乡登记表上。” 李铮没接这个话,目光转向分拣大厅入口处。 林晓峰正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上贴着“凉水好物”的标签。 “李县长。” 林晓峰把纸箱放到传送带起点上。 “我来对接冷链发货流程的。” 刘宏宇接话。 “林总提了个需求,枸杞干果走冷链保鲜,延长保质期。” 林晓峰点头。 “客户反馈过几次,说夏天收到的枸杞有点软,口感差。” 他拍了拍那个纸箱。 “走冷链的话,从打包到客户手里,全程温控,品质稳定。” 李铮问他:“成本增加多少?” 林晓峰显然算过。 “每单多两块三,但退货率能降一半。” 他又补了一句。 “算下来还省钱。” 刘宏宇领着几人走到装卸平台。 平台外面停着两辆冷链车,车厢白色,侧面印着物流公司的标志。 “冷链车是合作方的,一周三班,跑省城和周边三个地级市。” 刘宏宇指着车。 “路通以后,从这里上快速通道,四十分钟到高速入口。” 李铮站在装卸平台边上,看着整个分拨中心的布局。 分拣大厅、冷链仓、装卸平台、停车场,从左到右一条线串起来,货物进来、分拣、存储、装车、发出,流程清晰。 “全流程演练跑了没有?”李铮问。 刘宏宇答得快。 “跑了一次,从入库到分拣到出库到冷链装车,全程四十七分钟。” 他看着李铮。 “正式投运以后,目标压到三十五分钟以内。” 李铮没再追问细节,从装卸平台走下来。 林晓峰跟上来。 “李县长,通车以后我的发货量能翻一倍。” 他的语气里带着兴奋。 “现在每天八百多单,瓶颈就在物流。” 他指了指停车场外面那条路。 “快递车要绕四十公里走老路,时效差。” 李铮看了他一眼。 “快了。” 刘宏宇把安全帽摘下来,走到李铮面前。 “李县长,我再确认一句。” 他的语气沉了些,像是在做正式表态。 “路通那天,我这边开门。” 李铮跟他对视了两秒。 “我记着。” 几个人往大门口走。 何大勇先上了车,林晓峰骑着电动车往加工厂方向拐了。 李铮刚拉开车门,刘宏宇从后面快步追上来。 “李县长,还有件事想提一下。” 李铮回头。 刘宏宇压低了嗓门。 “分拨中心投运以后,周边两个县的物流企业来问过了。” 李铮的手停在车门上。 刘宏宇看着他。 “想租我们的仓位。” 第157章 倒计时二十三天 第157章倒计时二十三天 刘宏宇的话让李铮停住了动作。 “哪两个县的?” 刘宏宇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 “临河县一家,永宁县一家。” 他又补了一句。 “都是做农产品冷链的,自己没仓,每次发货要绕到省城中转,成本高得很。” 李铮把车门拉开,没有马上上车。 “他们怎么知道你这边有冷链仓?” 刘宏宇笑了笑。 “快速通道的消息传开了,做物流的人消息灵通,知道我们这里要通车,专门过来打听。” 李铮看着他。 “先不急,等正式投运以后再谈。” 刘宏宇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先跑顺自己的流程,再考虑对外开放仓位。” 李铮上了车,关上门。 车从分拨中心大门出来,拐上快速通道往县城方向开。 何大勇坐在副驾驶,扭头看着窗外新铺的路面。 “李县长,这条路修了大半年,总算快到头了。” 李铮没接话,手机上方维刚发来一条消息。 “全线检测报告纸质版已送贺新民处,明天设计院工程师到场做弯道段最终复检。” 李铮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李铮到杏树沟弯道段的时候,贺新民和设计院工程师已经在路面上蹲着了。 设计院工程师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检测仪,正贴着路面一段一段往前挪。 贺新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本记录本,每隔几秒往上记一组数据。 李铮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路面。 设计院工程师站起来,把检测仪递给助手,转身看见李铮。 “李县长。” 李铮站直身子。 “结果怎么样?” 设计院工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翻开手里的表格。 “压实度九十七点三,超过设计要求两个百分点。” 他手指移到下一行。 “面层厚度四点二公分,合格。” 再往下。 “衔接处无冷缝,搭接长度一点五米,符合规范。” 他又走到弯道外侧,指着路面的横向坡度。 “超高百分之六,和设计图一致。” 贺新民把记录本合上,走到李铮面前。 “全部绿灯。” 李铮接过设计院工程师递来的检测报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每一项数据后面都打着对勾,没有一个黄色警示,没有一个红色不合格。 设计院工程师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把全线扫描数据也核过了,和方维团队出的报告一致,没有偏差。” 李铮把报告合上,看着贺新民。 “全线数据加上弯道复检,能出正式的检测结论了?” 贺新民点头。 “今天下午我把检测报告、施工日志、变更签证全部装订成册,明天就能报省交通厅。” 李铮把报告还给设计院工程师。 “辛苦了。” 设计院工程师把报告装进文件袋。 “应该的,这条路修得扎实,数据漂亮。” 他又看了看弯道段的路面,补了一句。 “返工这一段铺得比旁边还好,压实度高了将近一个点。” 贺新民在旁边笑了一下。 “施工队长这回不敢马虎了。” 李铮没笑,转身往车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倒计时二十三天(第2/2页) “贺局长,验收组的事宋书记协调好了,下周省交通厅专家组到。” 贺新民应得快。 “材料我今天就备齐,验收当天随时配合。” 李铮点了下头,上了车。 回到办公室,李铮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前坐下。 他拿出手机,给宋明辉拨了过去。 宋明辉接得快。 “宋书记,杏树沟弯道复检全部通过,数据都在设计标准以上。” 宋明辉那头声音轻快了些。 “好,省交通厅那边我已经确认了,专家组下周到。” 李铮接着说。 “验收如果顺利,我想定个通车日期。” 宋明辉问。 “你心里有数了?” 李铮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算了一下。 验收组下周到,检查加评审大概三到四天。 刘宏宇那边冷链仓七十二小时测试已经过了,剩下的收尾工作一周内能完。 分拨中心全流程演练再跑一次,两天。 “十一月二十八号。” 李铮把日期报出来。 宋明辉那头停了一秒。 “二十八号,距现在二十三天。” 李铮说:“来得及。” 宋明辉没有犹豫。 “行,我这边配合你,验收组的接待和日程我来安排。” 他又追了一句。 “通车当天要不要搞个仪式?” 李铮想了想。 “简单弄,不搞剪彩那一套。” 宋明辉笑了一声。 “明白,务实为主。” 电话挂了。 李铮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找到快速通道那一页。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通车日期:十一月二十八号。” 写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距通车还有二十三天。”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他把本子合上。 快速通道三十一点四公里,从立项到路基到路面到返工到复检,大半年时间。 现在最后一道关卡扫清了,验收组来走程序,通车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拿起手机,给刘宏宇发了一条消息。 “通车定在十一月二十八号,你那边倒排工期。” 刘宏宇回得极快。 “收到,保证当天开门。” 李铮又给林晓峰发了一条。 “通车日期定了,二十八号,物流渠道全面打通,你提前备货。” 林晓峰的回复带着三个感叹号。 “终于等到了,我马上安排。” 李铮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 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验收要过,分拨中心要跑通全流程,冷链仓要正式交付,通车仪式要安排,沿线标识标牌要检查一遍。 事情多,但每一件都有人盯着。 贺新民盯验收材料,刘宏宇盯分拨中心,林晓峰盯备货,宋明辉盯省厅对接。 他拿起笔记本重新翻开,在“距通车还有二十三天”下面列了一串待办事项,每一条后面写着负责人的名字。 写到第七条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周小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的表情有点不一样。 “李县长,评论区有个新留言,挺特别的。” 李铮抬头看他。 “什么留言?” 第158章 评论区的一封信 第158章评论区的一封信 周小军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抖抖评论区的一条长文留言。 李铮接过来,低头看。 留言来自一个叫“凉水赵军”的账号,头像是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年轻人,脸上笑着,背后是一片工地脚手架。 留言很长,分了好几段。 “李县长,我叫赵军,今年三十一,凉水县柳河镇张家湾人。” “我在外面打工七年了。” “第一年在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二,住的是彩钢板房,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被子上结冰。” “第二年去送快递,每天送两百多件,送到凌晨两点是常事。有一次下大雨,电动车翻了,包裹散了一地,我蹲在路边一件件捡,裤子全湿了。” “后来又跑了两年外卖,冬天手冻裂了口子,贴了创可贴接着送。有个差评要扣五十块,我在人家门口站了十分钟不敢敲门。” “我老婆在老家带孩子,儿子今年六岁了。” “一年回来两次,过年一次,暑假一次。有一年过年买不到票,我在火车站坐了一夜,第二天站了十四个小时到家,进门的时候儿子躲在他妈身后不认识我。” 李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往下滑。 “我一直在看李县长的视频,从第一条看到现在。路修了,厂子建了,分拨中心也快开了。” “上个月我去何镇长那里登了记,我想回来。” “我想问两件事:分拨中心还招不招人?人才公寓什么时候能住?” “我不怕干活,什么苦都吃过了。” “我就想离家近点,每天能看见儿子。” 留言到这里结束了。 李铮看完,没有马上说话。 周小军站在旁边,手指在平板边缘上点了两下。 “李县长,这条留言发了六个小时,底下已经七百多条回复了。” 李铮把屏幕往下滑,看评论区的跟帖。 第一条:“我也是凉水的,在省城开叉车,一个月五千二,房租就要一千五。老家的房子空着,我妈一个人住。” 第二条:“我在南方电子厂流水线干了四年,手腕落了毛病,想回来但是怕回来没活干。” 第三条:“赵军哥说的火车站坐一夜那个事,我也经历过,看到这里眼睛酸了。” 第四条:“以前觉得凉水县就是个走不出去就完蛋的地方,现在看着看着,好像能回去了。” 第五条:“我老公在外面干了八年了,今年过年回来跟我说,要是凉水县真有活干,他不走了。” 李铮一条一条往下翻。 七百多条回复,有长有短,有男有女,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每条留言的内容不一样,但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想回家,怕回来没着落。 李铮把平板还给周小军。 “给他回一条。” 周小军拿出手机准备记。 李铮说:“分拨中心招工信息已发到柳河镇返乡人才服务窗口,持身份证到窗口登记即可报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评论区的一封信(第2/2页) 周小军打字。 李铮又说:“人才公寓明年三月交付,届时按返乡登记顺序分配。” 周小军打完抬头。 “就这些?” 李铮想了想。 “再加一句。” 周小军等着。 “欢迎回家。” 周小军把三句话敲进评论区,点了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拿起平板翻了翻。 “李县长,赵军这个人我查了一下。” 李铮抬头。 “他在何镇长那里登过记,排在第三十八号。”周小军翻出一份截图。“以前在工地做过,送过快递,跑过外卖,最近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开小型货车。” 李铮点了下头。 “分拨中心正好缺货车司机。” 周小军应了一声,又在平板上滑了几下。 “李县长,这条留言转发量也很高。” 李铮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转发一万二,点赞三万八。 周小军接着说:“好多外地账号也在转发,有人评论说‘每个县都应该有一个李铮‘。” 李铮没接这个话。 他把手放到桌面上,看着笔记本上那行“距通车还有二十三天”的字。 赵军想回来。 火车站坐了一夜那个人想回来。 电子厂手腕落了毛病那个人也想回来。 他们想回来的原因很简单:有路了,有厂了,有活干了,能看见孩子了。 “周小军。” “在。” “你统计一下,近一个月评论区里,明确表达返乡意向的留言有多少条。” 周小军点头,打开平板后台,开始翻数据。 李铮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返乡就业”四个字,后面画了条线,线的末端写着一个问号。 过了十几分钟,周小军抬起头。 “统计出来了。” 李铮放下笔。 “近一个月,评论区里明确表达想回凉水县的留言,去掉重复账号和外地的,本县户籍相关的。”周小军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一百一十七条。”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一百一十七条。 每一条背后是一个在外漂着的凉水人,是一个分开的家庭,是一个留守的孩子或者老人。 周小军把平板放到桌上。 “李县长,何镇长那边的返乡登记窗口是四十二人。”他顿了顿。“评论区这一百一十七条,很多人没去窗口登记,只是在网上问。” 李铮点了下头。 “加上没留言的,实际想回来的人可能更多。” 周小军看着他。 “李县长,这么多人想回来。” 他把平板收到胳膊下面,站在桌前,嘴唇动了动。 “咱们接得住吗?” 第159章 接得住 第159章接得住 李铮看着周小军。 “你把这个数据整理成表,半小时后发我。” 周小军点头,抱着平板出了门。 李铮拿起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产业链条图,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划了一圈。 快速通道、分拨中心、冷链仓、加工厂、电商、民宿、光伏。 每一个节点后面都是岗位。 他合上本子,起身上了四楼。 宋明辉办公室的门开着,人坐在桌后看文件。 李铮敲了两下门框,走进去。 “宋书记,有个事想跟你碰一下。” 宋明辉抬头,把文件合上。 “坐。” 李铮没坐沙发,直接拉了把椅子到办公桌对面,把笔记本摊开。 “评论区统计了一下,近一个月明确表达返乡意向的留言,一百一十七条。” 宋明辉的眉毛动了一下。 “窗口登记的呢?” “四十二人。” 宋明辉靠回椅背。 “加上没留言也没登记的,实际数字可能翻一倍。” 李铮点头。 “所以我想算一笔账。” 宋明辉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铮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产业”,右边写“岗位”。 “第一块,秦远征的加工厂,现在多少人?” 李铮拨了秦远征的电话,按了免提放在桌上。 秦远征接得快。 “李县长。” “老秦,你厂里现在多少人在岗?” 秦远征那头翻了一下东西。 “两百零三人,满产。” 李铮追了一句。 “还能扩吗?” 秦远征想了两秒。 “分拣线可以加一条,再招五十人。” “什么时候能上?” “设备到了就能装,一个月。” 李铮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他在笔记本上写:加工厂,现200人,可扩50人。 “第二块,分拨中心。” 李铮看着宋明辉。 “刘宏宇那边现在八十三人到岗,正式投运以后满编要一百二十人。” 宋明辉接话。 “差三十七个。” 李铮点头,写下:分拨中心,现83人,满运需120人,缺口37人。 “第三块,冷链仓。” 李铮翻了翻手机里刘宏宇之前发的人员配置表。 “冷链仓独立运营需要三十人,制冷操作、库管、装卸、调度。” 写下:冷链仓,30人。 “第四块,电商。” 李铮拨了何大勇的电话。 何大勇接起来,背景里有风声。 “李县长。” “大勇,林晓峰那边团队现在几个人?” 何大勇答得快。 “三个人,但他跟我说过,通车以后订单量上来,至少要扩到十个人。” 李铮又问。 “柳河镇那边还有没有别的电商团队在起步?” 何大勇想了想。 “有两个年轻人在学,还没成规模。” “他们要是起来,各带三到五个人。” 何大勇应了一声。 李铮挂了电话,写下:电商及相关,现3人,半年内可扩至20人。 宋明辉在对面看着他写,没打断。 李铮接着往下列。 “第五块,赵小燕的民宿。” 他在纸上写:窑洞民宿,第一期6孔,需服务人员3到5人。 又加了一行:二期扩面12孔,再加5到8人。 “第六块,千亩扩面。” 李铮算了一下。 “一千亩枸杞,种植、管护、采摘,季节性用工高峰至少需要八十到一百人。” 宋明辉插了一句。 “这个是季节性的,不算稳定岗位。” 李铮点头。 “对,但对留在村里的人来说,这就是家门口的收入。” 他写下:千亩扩面,季节性用工80到100人。 “第七块,光伏电站。” 李铮的笔停了一下。 “建设期用工,土建、安装、线路施工,至少三百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接得住(第2/2页) 宋明辉坐直了些。 “三百人?” “五十兆瓦的体量,加上变电站扩容施工,工期一年以上。” 李铮写下:光伏电站建设期,300人以上。 又加了一行:建成后运维,20到30人。 笔记本上那一页已经写满了。 李铮把数字从头加了一遍,在最下面画了条横线。 “现有稳定岗位,大约四百五十个。” 他在横线下面写了第二行。 “明年可新增,一百五十到两百个。” 宋明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看着那些数字。 “不算光伏建设期的三百人?” “建设期是临时性的,算进去水分太大。” 李铮把笔放下。 “但对想回来找活干的人来说,一年多的工期,够他们过渡了。” 宋明辉盯着那个总数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四百五十加一百五十,六百个稳定岗位。” 他抬头看李铮。 “够了。” 李铮点了下头。 “评论区那一百一十七个人,加上窗口登记的四十二个,加上没露面的,撑死三百人。” “岗位数大于需求数。” 宋明辉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岗位够了,但有个问题。” 李铮看他。 “来的人能不能直接上岗。” 宋明辉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分拨中心要叉车工,得有证。” “冷链仓要操作员,得懂制冷设备。” “光伏电站的电气施工,没培训过的人碰不了。” 他看着李铮。 “这些人在外面干的是搬砖、送快递、跑外卖,回来以后技能对不上。” 李铮没反驳。 宋明辉说的是实话。 “所以培训要提前铺。” 宋明辉走回桌前坐下。 “劳动局和职校对接一下,开几个短期培训班,叉车证、电工证、冷链操作,三个月能拿证的那种。” 李铮点头。 “这块你来牵头,我不插手。” 宋明辉摆了摆手。 “牵头没问题,但经费得你帮我想办法。” 李铮翻了翻笔记本。 “省里那笔500万数字化专项里有一块人才培训的预算,我让周小军查一下能不能用。” 宋明辉点了下头。 “另外还有一件事。” 李铮看他。 “人回来了,住哪?” 宋明辉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人才公寓二十四套,三个半月交工。” “但四十二个人已经登了记,后面还有人来。” “二十四套够不够?” 李铮靠回椅背。 “第一期先解决最紧迫的,后面看需求再追加。” 宋明辉没再追问。 两人又对了几个细节,李铮把笔记本合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宋明辉叫住他。 “李县长。” 李铮回头。 宋明辉看着他, “凉水县能把人拉回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李铮点了下头,没多说,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李铮把笔记本重新翻开。 这次翻到的是产业链条图那一页。 快速通道、物流分拨中心、冷链仓、光伏电站,四个方块用箭头串在一起。 他的目光停在“光伏电站”上面。 建设期用工三百人,这个数字他刚才跟宋明辉说的时候很笃定。 但前提是,项目要动起来。 项目要动起来的前提是,钱要到位。 李铮拿起笔,在“光伏电站”后面加了一行字。 “建设期用工至少300人。”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翻到韩启明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韩启明发来的,说设计团队已经启动,第一笔三千万下月到位。 李铮看了看日期。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自言自语了一句。 “韩启明的第一笔钱,到了没有?” 第160章 三千万到账 第160章三千万到账 手机响了。 李铮看了眼来电显示,韩启明。 他按下接听。 “李县长,钱到了。” 韩启明的声音带着笑意,开门见山。 “第一笔三千万,今天上午打入项目监管账户,银行回单已经发到你们财政局了。” 李铮把笔记本翻到光伏那一页。 “到了就好。” 韩启明接着说。 “设计团队这周到凉水县,做实地勘测。” 他顿了顿。 “五个人的技术组,带全套测绘设备,预计勘测一周。” 李铮问:“变电站扩容那边呢?” “省电网那边批文下来了。” 韩启明语气轻快。 “扩容方案已经报到市电网公司,他们排在明年一季度施工。” 李铮点了下头。 “勘测的事你对接方志明,选址报告他已经做好了。” “好,到了我直接找他。” 电话挂了。 李铮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在光伏电站后面写了一行字:第一笔3000万到账,设计团队本周进场。 写完,他把那个问号划掉,画了个勾。 去年刚来凉水县的时候,全县财政账上趴着不到八百万可用资金,负债十二亿。 现在一个项目的第一笔投入就是三千万。 他合上本子,靠回椅背。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方志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报告,封面上印着“凉水县50mw光伏电站配套变电站选址摸底报告”。 他走到桌前,把报告递过来。 “李县长,选址摸底做完了。” 李铮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方志明站在桌前,手指搭在报告边缘。 “两个备选点,都在县郊戈壁滩上。”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点在报告里夹着的地图上。 “a点在东郊,距镇子三公里,接入现有35千伏线路方便。” 李铮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红色方块。 方志明接着说。 “缺点是,a点西侧有一百二十亩耕地,变电站占地加上进出通道,要征四十亩。” 李铮的手指停在那片标注为绿色的区域上。 “这四十亩现在种的什么?” 方志明翻了翻后面的附表。 “小麦和玉米,十二户人家的地。” 李铮没说话,把页面翻到b点的位置。 方志明接上。 “b点在西北方向,距镇子六公里多,全是荒地戈壁,一亩耕地都不占。” 李铮看着b点的标注,周围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缺点呢?” 方志明如实说。 “距离远,需要多建三公里110千伏输电线路,线路投资多出大约四百万。” 李铮把报告合上,放到桌面上。 “b点。” 方志明点了下头,没有意外的表情。 李铮看着他。 “不占耕地,这个原则不能动。” 方志明站直身子。 “明白。” 李铮又问了一句。 “多出来的四百万,从哪里出?” 方志明翻开报告最后一页,指着一行预算明细。 “韩启明的总投资预算里,变电站配套线路这一块原来留了八百万余量。” 他把数字指给李铮看。 “多建三公里线路追加四百万,八百万余量扣掉后还剩四百万,预算兜得住。” 李铮拿起笔,在b点的方案旁边打了个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三千万到账(第2/2页) “跟韩启明确认过没有?” 方志明点头。 “昨天打了电话,他没意见。” 他又补了一句。 “韩启明原话是,不占耕地这个事他支持,多花的钱他认。” 李铮把报告翻到最后的审批栏,拿起笔,在“县政府意见”一栏写了四个字:同意b点。 签上名字,盖了日期。 他把报告合上,递还给方志明。 “选址确定了,后面的用地手续你跟自然资源局对接。” 方志明接过报告,双手把报告捋平。 “荒地的审批比耕地快,按程序走,两周能拿批文。” 李铮点了下头。 “韩启明的设计团队这周到,勘测的事你全程配合。” 方志明应得干脆。 “我已经把b点的地籍图、地质资料、水文数据全部调齐了,随时可以给他们的人。” 李铮看了他一眼。 这些东西,方志明没等他开口就提前准备好了。 “还有别的事吗?”李铮问。 方志明犹豫了一下。 “李县长,变电站施工期大概多久?” 李铮翻了翻笔记本上韩启明之前发来的进度表。 “韩启明那边的计划是,设计两个月,施工六个月,争取明年下半年并网。” 方志明在心里算了一下。 “省电网扩容排在明年一季度,变电站施工六个月,刚好能赶上并网时间。” 李铮点头。 “时间卡得紧,中间不能出差错。” 方志明把报告夹在腋下,站直了。 “我盯着。”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县长,人才公寓那边打桩进度正常。” 他没回头。 “第一排十二根桩全部到位,偏差最大的一根一点三公分。” 李铮说:“好。” 方志明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李铮拿起手机,给周小军发了条消息。 “光伏项目第一笔资金三千万到账,在平台上发个通报。” 周小军回得快。 “收到,今天发。” 李铮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 这次翻到的是产业链条图那一页。 四个方块用箭头串在一起,旁边标注着最新状态。 快速通道:月底通车。 分拨中心:同步投运。 冷链仓:已调试完毕。 光伏电站:资金到位,设计启动。 他的目光在这四个方块上停了几秒。 一年前刚来的时候,这张图上什么都没有。 现在每一个方块后面都跟着真实的数字、真实的人、真实的钱。 李铮把视线往下移,笔记本下半页还空着。 他拿起笔,在产业链条图下面写了一行字。 “双试点年度报告,还有三周。” 省政府019号文件确定凉水县为全省双试点县。试点一年了,年度工作报告必须交上去。 这份报告写什么,怎么写,写给谁看,不只是总结过去,更是决定明年能拿到多少支持。 李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笔尖在纸面上又点了一下,他在“三周”后面画了条横线。 手机震了一声。 李国栋发来消息。 “李县长,鑫达第三批复验结果出来了。” 后面跟着一句。 “明天上午,我拿完整汇总表来找你。” 第161章 第三批 第161章第三批 李国栋准时到了。 手里夹着一个蓝色文件夹,比上次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厚了一倍。 他把文件夹放到李铮桌上,没等让就坐下了。 “全出来了。“ 李铮伸手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汇总表,a3纸打印,横向排列。 十七个项目名称竖着排在左侧,右边依次是施工年份、工程造价、复验结果、问题类型、签字经办人。 李铮的目光先落在第三批那六行上。 “第十二个,红崖镇卫生院围墙及附属用房。“ 李国栋手指点在表格上, “防水材料以次充好,屋面防水层用的是二级膜,合同写的一级。“ 李铮翻到后面的检测报告摘要。 李国栋接着说:“第十五个,城南供水管网二期。“ “管材壁厚不达标,合同要求四点五毫米,实测三点八。“ 李铮抬头看他, “剩下四个呢?“ “合格。“李国栋把手收回去。“第三批六个,四个没问题,两个有。“ 李铮把汇总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十七行数据,九行被标了红底色。 “三批加在一起。“李铮放下文件。“十七个工程,九个有质量问题。“ “占比百分之五十三。“李国栋把数字报出来。 李铮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超过一半。 2008年到2014年,鑫达建材参与的公共工程,超过一半有质量问题。 这些工程涵盖学校、医院、道路、管网、水利设施,全是老百姓每天在用的东西。 “问题类型呢?“李铮问。 李国栋翻到汇总表第二页,上面做了分类统计。 “四大类。“他一条一条念。 “第一,混凝土标号不达标,涉及四个项目。设计c30的实测不到c25,最严重的一个只有c22。“ “第二,钢筋用量不足,涉及两个项目。间距该200毫米的实际做到了280。“ “第三,管材偷工减料,涉及两个项目。壁厚缩水、接口规格不对。“ “第四,防水材料以次充好,涉及三个项目。一级膜换二级膜,有一个连品牌都换了。“ 李国栋合上那一页。“有些项目同时存在两种以上的问题。“ 李铮把汇总表翻回第一页,视线落在最右侧那一列。 签字经办人。 “总共涉及多少人?“ 李国栋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表。 “七个人。“ 他把名单展开,七个名字竖着排列,后面标注着各自签字的项目数量和当年的职务。 “三个核心签字人,王学礼、孙建国、刘志强,之前已经报过了。“ 李国栋手指往下移。“另外四个,分别是时任水利局技术员陈大明,签了两个;住建局质量监督科的赵文斌,签了一个;还有方志明签了三个;另外就是赵永发交代出来的发改局项目科科长陈雪峰。“ 李铮记着这些名字。“三个核心的约谈到什么进度了?“ 李国栋的语气沉了些。 “全部约谈完了。“ 李铮抬头看他。 “王学礼,上次说了,第一个承认的。“李国栋说得简短。“金额和赵永发的交代基本吻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第三批(第2/2页) “孙建国呢?“ “孙建国约谈的时候嘴很硬。“李国栋的嘴角绷了一下。“说自己辞职下海了,以前的事记不清。“ “后来呢?“ “我把鑫达仓库的出货单放到他面前。三万块买了三十多万的货,白纸黑字。“ 李国栋顿了顿。“他沉默了十几分钟,然后承认了。“ 李铮没说话。 李国栋把文件翻到一份签了字的笔录复印件。 “孙建国的情况说明,签了字的。承认在任期间,以建材折扣形式收受好处,具体数额还在核实。“ 两个人承认了。 十七个工程超过一半有质量问题,三个核心签字人中两个已经承认收受好处费。 剩下一个,刘志强。 “刘志强呢?“李铮问。 李国栋把笔录收好,合上文件夹。 “市纪委在处理。“ 他的回答只有五个字。 李铮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 这个人现在是市住建局副处长,位置敏感。约谈的事不归县纪委管,协调函已经发了,剩下的只能等。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李铮把汇总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最下面的汇总数据。 九个问题项目,总工程造价加起来超过两千八百万。 按赵永发交代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的回扣比例算,光这九个项目的回扣就超过一百五十万。 “国栋。“李铮把汇总表放下。 “在。“ “这份材料,省纪委要不要报?“ 李国栋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停了三四秒。 “我已经请示了市纪委高建华。“ 李铮等着他的下文。 “高建华说,省纪委那边在跟进。“ 李铮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省纪委在跟进。 这意味着凉水县鑫达工程的案子,已经不只是县一级的事了。 李国栋接着说:“高建华的原话是,赵永发交代的内容,已经同步到省纪委案件材料里了。“ 李铮点了下头。“那我们这边继续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李国栋应了一声。 他把文件夹合拢,准备站起来。 “这份汇总表我留一份在你这里。“他拍了拍文件夹。“原件我带走存档。“ 李铮从文件夹里把汇总表和分类统计两页纸留下,其余的推回给李国栋。 李国栋把文件夹夹好,站起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停了。 人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拉。 “还有一件事。“ 李铮抬头。 李国栋转过身,面对着他。 “调到市住建局的那个人,刘志强。“ 李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国栋的嗓音压低了半度。 “市纪委已经约谈了。“ 李铮没动。 “他交代了一个新情况。“ 李国栋看着李铮的眼睛,一字一句。 “鑫达的工程回扣,不只是给经办人的。“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笔,是给上面的人的。“ 第162章 上面的人 第162章上面的人 李铮站在原地没动。 “给上面的人的?” 李国栋把门带上了,声音压得更低。 “刘志强被市纪委约谈以后,交代了回扣的分配方式。” 他走回桌边,没坐下,一只手撑在椅背上。 “经办人拿的是小头,每个工程回扣里面,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归签字的人。” 李铮看着他。 “剩下的呢?” 李国栋的目光沉了沉。 “剩下的,通过钱富贵往上走。” 李铮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 “走到哪?” “分管住建的副县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李铮转头看了眼窗外。 “这个事,宋书记知道吗?” 李国栋摇头。 “刚拿到的,还没来得及报。” 李铮把桌上的汇总表收进抽屉。 “上四楼。” 宋明辉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两人进去的时候,宋明辉正在签文件,抬头看了看他们的脸色,把笔放下了。 “关门。” 李国栋把门关上,走到沙发旁边站着。 宋明辉没有催,等着他开口。 李国栋把话从头理了一遍。 “刘志强被市纪委约谈后,交代了一个新情况。” 宋明辉的手放到桌面上。 李国栋的语速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放。 “鑫达十七个工程的回扣,分三层走。” “第一层,签字经办人拿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第二层,钱富贵本人抽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第三层,剩下的,通过钱富贵送到分管领导手里。” 宋明辉的眉头收紧了。 “分管领导,具体指谁?” 李国栋翻开手里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时间线。 “2008年到2014年,凉水县分管住建口的副县长换过两任。” 他手指点在第一行。 “第一任,赵伟华,2008年到2011年分管。” “2012年调走了,去了外省,现在在那边一个地级市的政协。” 手指往下移。 “第二任,田文昌,2011年底接手分管,一直到2015年。” 李铮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 田文昌。 这个名字他听过。 来凉水县之后翻旧档案的时候,在好几份会议纪要上看到过这个签字。 李国栋接着说。 “田文昌2015年被调到市政协任委员,之后基本没再露面。” 宋明辉追了一句。 “现在人在哪?” “在河西市。” 李铮开口了。 “田文昌分管住建口那几年,正好是鑫达中标最密集的时期。” 李国栋点头。 “2011年到2014年,十七个工程里有十二个落在他分管的任期内。” 宋明辉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志强说的‘上面‘,明确指的是田文昌?” 李国栋回答得谨慎。 “刘志强的原话是,‘钱富贵每次拿走一笔,说是给分管的‘。” 他合上笔记本。 “但钱具体是不是到了田文昌手里,刘志强说他没亲眼见过。” 宋明辉沉了几秒。 “也就是说,刘志强知道有人拿了大头,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谁拿的。” 李国栋点头。 “目前能锁定的链条是:赵永发出钱,钱富贵中转,经办人收小头,大头往上走。” “往上走到哪一层,赵永发和刘志强都没有直接证据。” 李铮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动。 这时他开口了。 “赵永发呢?他怎么说?” 李国栋翻了翻笔记本后面的一页。 “赵永发交代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看着李铮。 “他说,‘每个工程完了以后,钱富贵让我准备一笔现金,用信封装好,他自己拿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上面的人(第2/2页) “赵永发问过一次那笔钱给谁,钱富贵说‘你管好你的摊子就行‘。” 宋明辉的嘴角抿了一下。 “钱富贵现在在检察院手里。” 李国栋说。 “对,但钱富贵到现在为止,只交代了赵永发和经办人这一层。” “往上的部分,他一个字没说。” 宋明辉站起来,走了两步。 “他不说,说明那个人还有份量。” 李铮接话。 “或者他在等。” 宋明辉看了他一眼。 “等什么?” 李铮说。 “等一个可以交换的筹码。” 办公室里停了几秒。 宋明辉走回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面前。 “这个事,我说两句。” 李铮和李国栋都看着他。 “第一,县一级能查的,我们继续查,不停手。” 宋明辉的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压得实。 “赵永发、王学礼、孙建国,这几个人的证据链条已经成了,该移送移送,该追诉追诉。” “第二,涉及市级以上的,我们不越权。” 他看着李国栋。 “把目前掌握的材料整理成完整的情况报告,报省纪委。” “田文昌也好,赵伟华也好,他们的问题让省纪委定。” 李国栋点头。 “明白。” 宋明辉又说。 “第三,钱富贵那边,配合检察院继续挤。” “他嘴里还有东西,那是检察院的活,我们做好证据支撑就行。” 李铮听完,开口说了一句。 “不管最后牵出谁,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宋明辉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这个态度我赞同。”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底线,我们是查案,是追责,是堵漏洞。” “不搞扩大化,不搞运动式清洗。” “查到哪算哪,证据到哪追到哪。” 李铮没有异议。 宋明辉把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 “方志明的事,定了没有?” 李国栋接话。 “三人碰头的时候已经议过了,诫勉谈话加书面检查。” 宋明辉追了一句。 “谈了没有?” 李国栋说。 “明天上午约他谈。” 宋明辉点头。 “谈的时候注意分寸。” 他看着李国栋。 “让他知道组织没放过他的错,但也没否定他现在的付出。” “主动交代从轻,这个信号要让全县干部看到。” 李国栋应了一声。 “我会把握好。” 宋明辉又转向李铮。 “方志明手上现在盯着人才公寓和光伏选址两件事。” 李铮点头。 “都不能停。” 宋明辉说。 “那就让他继续干,诫勉谈话不影响现有工作安排。” “书面检查写完以后,存纪委档案。” “后续如果没有经济问题,到此为止。” 李铮站起来。 “行,就这么定。” 三个人的意见再次对齐。 鑫达案县一级的追责继续推进,涉及更高层级的线索整理上报省纪委。 方志明诫勉谈话明天落地,继续承担现有工作。 李国栋先走了,夹着笔记本下了楼。 李铮跟宋明辉又说了两句快速通道验收的事,确认了验收组的到场时间,然后也起身告辞。 他从四楼下来,走楼梯回二楼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水磨石地面上。 走到办公室门口,兜里的手机震了。 李铮掏出来看了一眼。 郑明远。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才按下接听。 “郑秘书长。” 郑明远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李铮,跟你说个事。” 第163章 考核组要来了 第163章考核组要来了 李铮在办公桌后坐下。 “您说。” 郑明远停了一秒。 “省委组织部那边,启动你的转正考核了。” 李铮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郑明远接着说。 “下个月会有人到凉水县,实地考察。” 郑明远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内容还是那些,民主测评,个别谈话,实地察看,工作汇报。” 李铮没有立刻接话。 郑明远继续说,话里没有多余情绪。 “正常流程,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凉水县现在事情多,该推进的推进,该落地的落地。” “考核组来了,看的是实际情况,光靠汇报材料糊弄不过去。” 李铮应了一声。 “明白。” “挂了。” 郑明远说完就收线,电话里只剩忙音。 李铮把手机放到桌面,手指在桌沿点了两下。 转正考核。 代理县长干了十六个月,这一步早晚要来。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写下考核两个字,后面又补了个问号。 笔在纸上停了几秒,他把本子合上,起身出了办公室。 上到四楼,宋明辉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 李铮敲了两下门框,走了进去。 宋明辉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是他,把笔搁到一边。 “有事?” 李铮拉过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宋书记,刚接到电话,省委组织部启动我的转正考核了。” 宋明辉的手在文件边上停了一下,随后把文件合上,推到旁边。 “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具体日期还没定。” 宋明辉点了点头。 “考核组几个人?” “电话里没细说,只说是常规流程,民主测评,个别谈话,实地察看,工作汇报。” 屋里静了三四秒,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往前走。 宋明辉开了口。 “民主测评和谈话,找哪些人,范围多大,组织部会提前发函。” “这块我来协调。” “参加测评的人,谈话名单,让办公室先列出来,再按要求报上去。” 他看向李铮。 “对接和接待的事,你别分心。” 李铮点头。 宋明辉身子往前挪了点。 “你现在手上,最要紧的就两件。”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快速通道验收和通车。” “第二,双试点年度工作报告。” “考核组来了,主要看什么?” 宋明辉没有等李铮回答,接着往下说。 “看你这一年做了哪些事,做到什么程度。” “做了哪些事,路摆在那里。” “做到什么程度,数据摆在那里,群众的反应也摆在那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考核组要来了(第2/2页) 他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你听我的,考核最管用的材料,是路上能跑车,是项目能落地,是群众能得到实惠。” “你抓住主线就行。” “把快速通道通了,把年度报告写扎实。” “考核组自己会看,也会听,他们有判断。” 李铮没有多想。 “好。” 宋明辉语气放缓了些。 “程序材料也要备齐,这是基础工作。” “但这事不能把你拖住。” “我和办公室会配合,你该往前推就往前推。” 李铮站起身。 “那我先去忙通车倒计时的事。” “去吧。” 宋明辉重新拿起笔,又把刚才那份文件翻开。 “考核组来之前这二十来天,凉水县平时什么样,就让他们看什么样。” “我们不演戏。” 李铮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宋书记,谢谢。” 宋明辉摆了摆手,头也没抬。 “赶紧去,通车没几天了。” 李铮回到二楼办公室,关上门。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刚才那一页,考核两个字后面的问号还在。 看了几秒,他用笔把问号涂掉,在后面写下一行小字,以通车和报告迎考。 写完,他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 那里是他列的双试点年度工作报告大纲,产业,民生,治理,创新,几个大块下面又分了细项。 他又翻回前面,停在产业链条图那一页。 快速通道,分拨中心,冷链仓,光伏电站,四个方块被箭头连在一起。 每个方块后面,都有他用铅笔补上的最新状态和关键日期。 快速通道,本月二十八日通车。 分拨中心,同步投运,冷链仓已调试完毕。 光伏电站,第一笔资金到位,设计团队本周进场。 看完这些,李铮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 稿纸上方印着凉水县双试点年度工作报告,下面还是空白。 他拿起笔,在第一页最上方写标题。 纸面上只剩笔划过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从左边挪到右边,办公室里的光也慢慢沉下来。 写到产业发展这一节,李铮停了笔。 快速通道带来的物流变化,分拨中心和冷链仓的投运,光伏电站的启动,窑洞民宿的试点,这几件事不能散着写。 得写清楚,它们怎么互相托住,怎么让凉水县自己生出后劲。 他拧开钢笔帽,在稿纸上写下第二部分,产业发展与经济动能培育。 随后,他开始写第一段。 “凉水县依托快速通道打通对外物流动脉,以物流分拨中心及冷链仓储设施为枢纽,串联本地特色农产品加工,电商销售及新能源产业……” 笔刚写到新能源产业几个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第164章 第一拨客人 第164章第一拨客人 李铮停笔,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赵小燕发来的消息, “李县长!民宿第一单来了!” 李铮看着那行字,隔了两秒才动。 笔还握在手里,稿纸上的新能源产业只写了一半。 他低头笑了一下。 李铮搁下笔,给赵小燕拨了电话。 电话一通,那边锅盆响,院里也有人说话,乱成一团。 “李县长。”赵小燕开口时,嗓子绷得紧。 “先别慌,客人到哪儿了?” “何镇长说,再有半个钟头到村口。” “几个人?” “两口子,省城来的。”赵小燕喘了一口。“说是在抖抖上看见视频,专门来的。” “扫码登记办得顺吗?” “办好了,他们在车上就扫了码。”赵小燕说。“订的是二号窑洞。” “行。”李铮把话说慢。“住窑洞的人,奔的就是土气,真气,别把它弄得太花。” “我就怕哪儿没弄好。” “你前头练过那么多回,照着来就成。”李铮说。“炕烧暖,饭做香,客人问啥你答啥,别在心里吓自己。” 赵小燕嗯了一声,呼吸才没那么急。 “食材够用吗?” “何镇长让镇上饭馆送了一筐过来。” “那就不缺了。”李铮说。“遇上事,随时打我电话。” 挂断电话,赵小燕把手机塞进兜里,在二号窑洞门口站着等人。 半个钟头后,一辆白色轿车顺着新修的坡路开了上来。 何大勇骑着摩托在前头带路,到了窑洞前,脚一撑地就停稳了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七八上下。 男的背着相机,女的举着手机,一边走一边拍,镜头从院门扫到窑洞拱顶。 “真是窑洞啊。”女的语气里藏不住新鲜劲。 赵小燕赶紧迎过去,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二位路上辛苦,我是店主,叫我小燕就行。” 男的笑着点头。“我们刷到你们县的视频,就开车过来了。” “哪条视频?”赵小燕顺口问了一句。 “修路那条,还有念信那条。”女的接上话。“我们俩都关注了你们县长。” 赵小燕没料到他们看得这么细,嘴边的话卡了半拍。 “能住惯不?”她带着点不好意思。“这边条件跟城里差不少。” “我们就冲窑洞来的。”女的笑着说。“要是住酒店,谁还跑这么远。” 何大勇把摩托支好,也走了过来。 “二位放心,吃的喝的镇上都备着。”何大勇说。“少啥缺啥,跟我吭声。” 赵小燕领着两人进了二号窑洞。 女的一进门就停下了,眼睛盯着窗框上的剪纸。 “这窗花真俊。” “村里王婶剪的。”赵小燕说。“六孔窑洞,每孔花样都不重。” 男的举起相机,对着土炕拍了一张。 “这炕晚上真能睡?” “能睡,睡前给您烧热。”赵小燕拍了拍炕沿。“睡顺了,比床还解乏。” 女的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后面的门往里看。 “还有单独卫生间,热水有吗?” “有,太阳能加电热,啥时候都有热水。” 男的把背包放到炕上,回头问。“晚饭能在这儿吃?” “能。”赵小燕指了指灶台。“我给您做几个本地菜。” 灶台做成了能看见操作的样子,铁锅挂在墙上木钩那里,锅沿擦得发亮。 女的眼睛一下亮了,手机又举起来。“我拍做饭过程行吗?” “行,您随便拍。”赵小燕连忙点头。 何大勇从摩托后座解下竹筐,提进窑洞。 “小燕,镇上送来的。”何大勇把筐放下。“土豆,粉条,羊肉,还有腌酸菜。” 赵小燕接过筐,翻看里头的东西。 “这羊肉新鲜。” “今早现杀的。”何大勇说。“我让老陈专门给你留的。” 女的凑到筐边,手机镜头往下一探。 “这羊肉看着就香。” 赵小燕系好围裙,蹲到灶前生火。 柴火一点着,灶眼里冒出红光,锅热起来后,她先把羊肉倒了进去。 “做个羊肉炖粉条,再炒个酸菜,锅上蒸花卷。”赵小燕一边翻锅一边说。 男的搬来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看。 “你这手艺哪儿学的?” “在外头饭馆干过两年。”赵小燕笑了笑。“回来开民宿,倒也用上了。” 锅里的羊肉翻出香味,她加了水,盖上锅盖。 女的把镜头对准铁锅,又抬手拍窑洞的弧顶。 “这顶子弯着,拍出来真好看。” 何大勇站在门口,跟两口子说起话。 “二位头一回来咱凉水县吧?” “头一回来。”男的点头。“以前总觉得这边穷,没想到路也修起来了,还有这种民宿。” “路下个月就能通车。”何大勇说。“到时候进村更方便。” 天色暗下来,饭也做好了。 羊肉炖粉条端上炕桌,热气往人脸上扑。 酸菜炒得油亮,花卷蒸得暄腾,掰开后还冒着白汽。 两口子盘腿坐在炕上,筷子一伸出去,就顾不上说话了。 “这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男的吃了一大口。 “这边的羊,平时吃草料长。”赵小燕给他们添饭。“城里不容易吃到这口。” 赵小燕又往炕洞里添了一把柴。 炕面慢慢热起来,两口子吃完饭,靠在炕上,谁也不想起身。 “这炕真舒坦。”女的把腿伸直。“暖气是从底下往上走的,骨头缝都松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第一拨客人(第2/2页) 夜里九点多,男的推门出去站了一会儿。 “媳妇,你出来看。”他在门口喊。 女的披上外套出了门。 头顶铺满星星,密密麻麻,一直铺到远处黑下去的山坡后头。 “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了。”女的仰着头,手机举了半天也舍不得放下。 男的也拿出手机,对着夜空录了一段。 回到屋里,女的坐在炕上剪视频。 “我发个抖抖。”她跟男的商量。“标题就写,在西北住了一晚真窑洞。” 视频发出去没多久,点赞数开始往上跳。 男的刷着评论。“媳妇,过两千了。” “这么快?” “好多人问地址,也问怎么订房。” 赵小燕站在旁边听着,掌心里全是汗。 那条视频不久就被转到凉水县官方账号底下。 周小军盯着后台,看见这条视频,立刻截图发进工作群。 他又给赵小燕发了一条消息。 “小燕姐,你家客人的视频火了,我转到官方号了。” 赵小燕看着手机,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睡前,男的来找赵小燕。 “小燕,我们俩商量了一下。” 赵小燕胸口一下提起来。“是哪儿没招待好?” “没有。”男的笑着摆手。“我们想明天再住一晚。” 赵小燕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 “这地方太舒服了。”女的从后头接话。“明天还想去河边转转。” “行,行,当然行。”赵小燕忙不迭答应。 把两口子送回窑洞后,赵小燕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摸出手机。 拨李铮电话的时候,她手都有点抖。 电话接通。 “李县长。”赵小燕说话时,尾音还晃着。“他们说,明天还想再住一晚。”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拍,随即传来李铮的笑声。 “能把人留下,是好事。” “我都不知道该说啥了。”赵小燕握着手机,嗓子还绷着。 “饭菜合口,炕烧得舒服,晚上还有星星看。”李铮说。“人家住得舍不得走,这就对了。” “那我明天是不是得多备点菜?” “明天的食材,你跟何镇长说。”李铮交代。“还按今天这个标准来,别忽高忽低。” “哎,我记下了。” “好好招待。”李铮停了停。“这两位要是走的时候高兴,比多少广告都管用。” 挂了电话,赵小燕还站在院子里没挪步。 坡下的风吹上来,门口灯笼跟着轻轻晃,红光在地上摇来摇去。 那一夜,赵小燕睡得不踏实。 天刚亮,她就醒了,摸出手机先看那条视频。 点赞已经过了五千,评论翻了好几页。 她还在往下翻,民宿系统跳出一条提醒。 赵小燕点开后台。 预约列表里,多了三组客人。 订的都是下周的房间。 她盯着屏幕,手停在上面,半天没点下去。 第二天上午,那对夫妇起得晚。 赵小燕早把饭做好了。 小米粥,煮鸡蛋,还有自己腌的咸菜,都摆在院里的小桌上。 女的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喝粥。 “这粥熬得稠。”她喝了一口。“城里早餐店真喝不到这个味。” “小火熬了一个钟头。”赵小燕说。“米是本地旱地小米。” 男的吃完早饭,背着相机往坡下走。 “我去河边拍点片子。” “河堤刚修好,您走慢些。”赵小燕在后头喊了一句。 上午,何大勇又来了一趟,手里提着新送来的食材。 “小燕,今天的菜送来了。”何大勇把袋子放下。“老陈说了,羊肉管够。” “又麻烦何镇长了。” “麻烦啥。”何大勇摆摆手。“你这民宿要真做起来,镇上也能跟着沾光。” 何大勇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六孔窑洞。 “昨晚那视频我也看了。”何大勇说。“评论里一堆人问路怎么走。” “我都不敢乱回。”赵小燕搓了搓围裙边。“怕一下子来多了,我这边接不住。” “慢慢来。”何大勇说。“先把眼前这两位招待好。” 中午,男的从河边回来,相机里存了不少照片。 “你们这河边风景真不差。”男的翻着相机给赵小燕看。“枸杞地一片接一片,拍出来好看。” “那是千亩扩面的地。”赵小燕说。“今年新栽的。” 下午两口子在窑洞里歇着,赵小燕在灶台前忙活晚饭。 这一顿,她又添了个土豆烧鸡。 鸡是村里散养的,在锅里炖了许久,肉一夹就散。 两口子又把菜吃了个干净。 “小燕,你这民宿要红。”女的放下筷子。“回去我帮你再推一推。” “那可太好了。”赵小燕笑得眼角都弯了。 吃完饭,男的掏出手机,又录了一段。 “住了两晚,越住越舍不得走。”他对着镜头说。 视频发出去,评论又往上涌。 周小军在工作群里冒了个泡。 “小燕姐这波稳了。” 第三天一早,两口子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男的结账时,扫了系统退房码。 “钱已经付了。”男的把手机递给赵小燕看。“系统自己算好了。” “二位慢走。”赵小燕一直送到坡下。“下回再来。” “肯定来。”女的回头挥手。“夏天再带朋友过来。” 第165章 一眼看出返工 第165章一眼看出返工 省交通厅的车停到县政府门口时,李铮已经在台阶下等了一会儿。 宋明辉站在他旁边,贺新民站在另一侧,胳膊下夹着厚厚一摞资料,纸角被风掀得轻轻翻动。 三辆车依次熄火,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 带队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灰色夹克拉到胸口,手里拎着公文包。 “韩处长。” 李铮迎上去,先伸了手。 男人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有力。 “李县长,久仰。” 这是韩志国,省交通厅规划处处长。 宋明辉往前让了半步。 “韩处长一路辛苦,先进屋喝口水?” 韩志国摆了摆手。 “不喝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还在西边,光线正亮。 “趁着天还好,先上路。” 李铮点头。 “那就直接走。” “直接走。” 韩志国把公文包递给身后的工作人员。 “先看东西,再喝茶。” 贺新民忙把资料抱紧了些。 “韩处长,验收材料我都备齐了。” 韩志国看向他。 “你是交通局的?” “贺新民,代理局长。” “上车,路上说。” 车队沿着快速通道开到起点。 起点旁立着一块里程碑,零公里三个字刻得清清楚楚,碑脚还沾着前几天雨后溅上的泥点。 韩志国第一个下车,走到路面边上蹲下,用手在沥青表层摸了一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沾上的细料。 “这料子,恒通供的?” 贺新民赶紧应声。 “是,恒通筑路材料。” “招标进来的?” “资质,合同,供货单,全都在册。” 韩志国站起身,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记录本。 “先测平整度。” 跟着下车的四个人立刻去车后取设备。 三米直尺,连续式平整度仪,还有便携检测仪,一件件摆到路面上。 韩志国指了指前方。 “每公里一组,一组也别落下。” 李铮站在路肩上,没有插话。 宋明辉也没开口,两个人都在旁边看着。 第一组数据出来,操作设备的年轻人报数。 “平整度零点八,合格。” 韩志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往前走。” 车队往前挪一公里,停下,再测。 一公里一停,停了就测。 韩志国每到一个点,都要自己蹲下看一遍。 排水沟看断面,护栏看立柱间距,标线看反光效果。 走到第五公里,他在一段标线前停了下来。 “这标线,热熔的还是漆?” 贺新民答得快。 “热熔型,厚度一点八毫米。” 韩志国蹲下,用手在标线边缘抠了抠,白线边上细小的玻璃珠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 “反光珠撒得匀。” 他记了一笔,没再多说。 到了中午,验收组才走完一半。 韩志国站在路边,接过贺新民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这条路修了多久?” “路基加路面,大半年。” 贺新民答。 “中间赶过工没有?” 贺新民没绕弯。 “有一段赶过。” 韩志国看着他。 “哪段?” “杏树沟弯道。” 韩志国把水瓶递回去。 “待会儿到了,重点看。” 下午两点多,车队拐进杏树沟。 这里是全线唯一的改线段,原先要占周广生家的地,后来线路绕了出去。 弯道修在半山腰,超高做得明显,路面朝内侧斜下去,车轮碾过时能感觉到身子跟着偏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一眼看出返工(第2/2页) 韩志国下车后没有急着让人测,先沿着弯道走了一圈。 走到衔接位置,他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盯着路面看了片刻,手在两段沥青的接缝上来回摸。 “贺局长。” 贺新民立刻走过去。 “韩处长。” 韩志国指着脚下。 “这段路面颜色比旁边新。” 他抬头问。 “做过返工?” 贺新民迎着他的目光。 “返工了。” 韩志国站起身。 “说说。” 贺新民把舌头底下那点干涩咽下去,开口时字句放得清楚。 “摊铺的时候,两支队伍交汇,中间间隔了四十分钟。” “沥青温度下来了,接缝没压到位,留下了冷缝。” 韩志国听着,没有打断。 “验收前我们自己查出来的。” 贺新民接着说。 “这一段面层全铣掉了,重新铺。” “一台摊铺机,十六米宽,一次过。” 韩志国问。 “返工花了多少?” “八万出头。” “谁定的?” 贺新民朝李铮那边看了一眼。 “李县长定的。” 李铮这时才开口。 “是贺局长先发现的。” “他在衔接处摸出手感不对,报上来以后,我们决定返。” 韩志国转头看了李铮一眼,又看回贺新民。 他没有马上接话,重新蹲下,把检测仪贴到返工那段路面上。 数据跳出来,操作的年轻人报数。 “压实度九十七点三。” 韩志国记下数字,起身合上本子。 “比旁边还高。” 贺新民应道。 “返工这段,我们卡得更紧。” 韩志国把本子夹在掌心,看着贺新民。 “发现问题自己改,比验收时被人查出来强。” 这句话落下,贺新民一直绷着的肩背才松了些。 韩志国又添了一句。 “我见过太多把问题盖起来不让看的。” “你们能把返工的地方指给我,这路数对。” 李铮在旁边接话。 “该返的工,不能省。” 韩志国看了他一眼,没有顺着说,转身往车边走。 “继续,后面还有十几公里。” 弯道这一段,验收组前后测了四十分钟。 超高六个百分点,和设计图一致。 排水,护栏,标线,一项项过完,韩志国才让人收设备。 出了杏树沟,车队继续往终点开。 韩志国还是那个节奏,一公里一停,停下就测。 他不喊累,下车,蹲下,起身记数,再上车,再下车。 贺新民跟在后面,手里那本进度表被攥出了褶子。 每报出一组合格数据,他胸口那块石头就往下落一点。 走到第二十八公里,韩志国在一处涵洞前停了许久。 他绕着涵洞看了三圈,又下到沟底查看排水口,裤脚沾了土也没管。 “这涵洞,过水断面够吗?” 贺新民答。 “按五十年一遇设计的。” “上次暴雨,走过水没有?” “走过,没堵。” 韩志国点点头,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往前。” 到了最后一段,天色已经擦黑。 时间过了六点,验收走了整整一天。 韩志国站在终点前最后一段路面上。 那本检测数据拿在手里,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一页接一页,翻得慢。 李铮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出声。 宋明辉和贺新民也都站着,谁也没催。 翻到最后一页, 他低着头,盯着那一页数据,半晌没有开口。 第166章 板上钉钉 第166章板上钉钉 韩志国把本子合上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侧后方的李铮,又看向贺新民。 “凉水县快速通道。” 他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全线三十一点四公里。” 贺新民攥着进度表的手紧了一下。 “路面平整度,全线达标。” “压实度,全线达标。” “弯道超高,与设计图一致。” “排水设施,断面合格,过水正常。” “标线标识,反光达标,无缺漏。” 韩志国把本子夹到腋下,看着贺新民。 “全部符合设计标准。” 这句话落下来,路边没人出声。 天已经擦黑,终点段那块里程碑在车灯里立着,碑上的字看不太清了。 贺新民的肩背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本攥得起了褶的进度表又往胸口收了收。 韩志国从随行人员手里要过签字笔。 “验收单拿来。”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把一份表格递上去。韩志国就着车灯,把表格摊在引擎盖上,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各项数据栏,然后在结论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 “现场这一关,过了。” 他把笔收好,直起身。 “回去把正式文书走完。” 李铮这时才开口。 “韩处长,辛苦了一整天。” 韩志国摆了下手。 “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 他朝车队那边看了看。 “回县里,把文书签了,再喝那口茶。” 车队往回开。出了快速通道,拐上回县城的路,韩志国坐在前排,半天没说话。 到了快进城的地方,他忽然扭头。 “贺局长。” 后排的贺新民应了一声。 “弯道那段,你们自己查出来的。” “是。” “换别的地方。”韩志国顿了顿,“早盖上了,验收来了也看不出来。” 贺新民没接话。 韩志国又说。 “你们没盖,铣了重铺,还指给我看。” “这个我记一笔。” 贺新民的喉咙动了动,憋出一句。 “该返的工,省不得。” 韩志国没再说,转回头看前面的路。 车进了县政府大院。会议室的灯早就亮着,长桌上摆好了茶杯和文件。宋明辉先到了一步,站在门口。 “韩处长,里面坐。” 几个人进了会议室。验收组的工作人员把全套材料铺到桌上,检测数据、施工日志、变更签证、材料检验报告,一摞一摞排开。 韩志国坐下,没急着喝茶,先把正式验收文书拿过来。 那是一份制式的工程交工验收报告,前面几页是项目概况,后面是各分项工程的验收结论。 他一页一页核对,把现场记的数据和文书里的数据对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李铮坐在桌子另一侧,没说话。宋明辉也没催。贺新民坐在末位,那本进度表还攥在手里,放在膝盖上。 韩志国核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路基工程,合格。” 他在结论栏画了个勾。 “路面工程,合格。” 又一个勾。 “附属设施,合格。” 第三个勾。 “全线交工验收,通过。” 他在最下面的总结论栏写了“验收通过”四个字,签上名字,盖了验收组的章。 文书推到桌子中间。 “凉水县这边,盖个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板上钉钉(第2/2页) 宋明辉伸手把文书拿过去,翻到盖章那一栏。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印章,对准位置,按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在纸上印出一个清楚的圆。 宋明辉把文书递回去。 “按程序,县里这一关也过了。” 韩志国接过文书,端详了一下那个章,点了下头。 他这才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李县长。” 李铮看过去。 “这条路,我跟你说句实在的。” 韩志国把茶杯放下。 “路面这个标准,放到全市去比,也不差。” 李铮没接话,听着。 “我这些年验过的路不少。”韩志国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赶工期赶出毛病的,验收时盖着不让看的,我见得多了。” “你们这条,料是招标进来的,记录跟数据对得上,连返工都摆在明面上。” 他抬眼看李铮。 “一千二百万,花得值。” 这句话出来,李铮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一千二百万。 当初这条路差点卡死。市里那八百万的额度被压着不动,他绕走省级直达通道,重新跑了一遍流程,才把这一千二百万争下来。 那时候没人保证这钱能落地,更没人保证落了地能修出条好路。 现在韩志国坐在这儿,一句“花得值”。 李铮开了口。 “钱是省里直接拨的,每一笔都有账。” “账我信。”韩志国说,“路我也看了。” 他把验收文书装进文件袋,封好。 “这份是给你们留的。我带一份回厅里归档。” 宋明辉接话。 “韩处长今晚就回?” “回。”韩志国站起来,“明天厅里还有事。” 他朝贺新民那边看了一眼。 “贺局长,材料整理得齐整,省了我不少事。” 贺新民站起来。 “应该的。” “以后别的项目,照这个标准来。” “记住了。” 韩志国跟宋明辉、李铮一握了手,带着验收组的人往外走。 李铮和宋明辉把人送到大院门口。三辆车依次发动,灯光转出大门,往省城方向去了。 车走远了,宋明辉转过身。 “过了。” 李铮点头。 “过了。” 宋明辉看着他。 “二十八号通车,这下板上钉钉。”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楼梯口,贺新民跟了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本进度表。 “李县长。” 李铮停下。 贺新民站在台阶下,仰着头,那本进度表在他手里捏得变了形。 “韩处长签字那会儿。”他停了一下,“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这条路盯了大半年。”贺新民的嗓子有点哑,“路基的时候我怕塌方,路面的时候我怕开裂,弯道那段我整宿没睡。” “现在验收过了。” 李铮看着他。 “弯道是你先发现的。” “那段要是没查出来,”李铮说,“今天这个章,盖不踏实。” 贺新民没说话,低下头,把那本进度表对折,塞进了上衣口袋。 宋明辉在旁边开口。 “贺局长,回去歇一晚。” “通车那天的现场,还得你盯。” 贺新民应了一声,转身下了台阶,往交通局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李铮和宋明辉上了楼。到了二楼拐角,宋明辉停下。 “年度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第167章 年度报告 第167章年度报告 “刚起头。”李铮说,“产业那块写了一半。” “通车在前,报告在后。”宋明辉说,“先把通车这几天顾好。” “明白。” 宋明辉往四楼去了。李铮回了二楼办公室,把灯打开。 桌上那沓稿纸还摊着,第二部分产业发展的标题下面,第一段写了一半,停在“新能源产业”几个字上。 李铮没急着接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刘宏宇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那句“通车定在十一月二十八号,你那边倒排工期”。 李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验收通过了。” “十一月二十八号,通车。” 发出去。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正要去拿稿纸上的笔。 手机震了一下。 刘宏宇回得极快。 “我这边准备好了。” 紧接着第二条跳出来。 “通车那天,第一辆货车从我的分拨中心出发。” 李铮把刘宏宇那条消息看完,只回了两个字。 “等你。” 手机扣到桌面上,他把那沓稿纸往自己这边拖了拖,纸角蹭过桌面,发出轻轻一声。 第二部分产业发展才写到半截,笔停在新能源产业几个字后面。 他重新拧开钢笔帽,墨水在笔尖聚了一下,接着往下落。 离通车还有九天。 白天要盯通车前的收尾,晚上才轮得到这份报告。 已经第三个晚上了。 写到分拨中心那一段,李铮翻开笔记本,把刘宏宇前几天报来的数逐项抄上去。 八十三人到岗,满编一百二十,冷链仓三十人,冷链车一周三班。 写到光伏电站,他停下笔,拿起手机给方维发消息。 “光伏那块的数据再给我核一遍。” 方维回得不慢。 “装机五十兆瓦,年发电量约七千万度。” “变电站扩容呢?” “明年一季度施工,下半年并网。” 李铮把数字记下,又补了一句。 “智慧农业和灾害预警的,也发我。” 方维随即传来一长串。 “示范田增产百分之三十二点四。” “千亩扩面一百三十八户签约。” “灾害预警十四套设备在线。” 李铮把这些逐条填进民生那一块,笔尖走得不快,每写下一个数字,他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数是从哪件事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修路的时候,杨家沟的老杨第一个在评论区留言,那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再后来,路灯亮了,夜市保住了,欠薪补发了。 一件事一件事,最后都缩成了报告里的一行字。 写到治理模式这一块,他给周小军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杂声没断,人声,键盘声,翻资料的声响混在一起。 “李县长。” “平台的数据整理好了没有?” “整好了,我这就给您送过来。” 不到十分钟,周小军抱着平板进了门。 “李县长,都在这儿了。” 李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念,我记。” 周小军坐下,点开后台。 “评论区接单,累计办结工单四千二百多件。” “流程卡点从十七个降到三个。” “灾害预警接入平台,橙色以上自动生成工单。” 李铮边记边问。 “满意度的数据呢?” 周小军翻了一页。 “去年倒数第一,现在到全市中游了,第四十七位升到第十九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年度报告(第2/2页) 李铮的笔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去年刚到凉水县时,民生满意度全市垫底。 那会儿百姓投诉找不到门,电话打不通,办事还得看人脸色。 现在,总算挪到了中游。 “粉丝多少了?” 周小军答得快。 “四百一十万,全国县级账号第一。” 李铮握着笔,没有立刻往下写。 四百一十万。 他想起评论区里那条留言,有人问他,会不会一直留在凉水县。 那条留言他回过。 他说,凉水县靠的是制度,不能靠哪一个人。 话是这么讲的。 可这四百一十万人里,有多少是冲着凉水县来的,又有多少是冲着他李铮来的,他心里有数。 “李县长?” 周小军见他没落笔,轻声提醒了一下。 李铮收回神,把那个数字写了上去。 “还有别的吗?” 周小军翻到最后一页。 “新增就业,加工厂两百人,分拨中心八十三人,电商和下游零散岗位加起来,超过四百五十人。” “引进投资呢?” “刘宏宇六千万,韩启明光伏第一笔三千万,秦远征加工厂两千万。” 周小军在心里算了算,接着说。 “加上零散项目,超过两个亿。” 李铮把这几个数字落到数据支撑那一块。 负债十二亿。 这是去年他刚进凉水县时,账上摆着的窟窿。 那时候财政账面可用资金不到八百万,工资都快发不出来。 到现在,引进投资已经过了两个亿。 周小军合上平板。 “李县长,这些数据放到一起看,说实话,真有点不敢信。” 李铮没接这个话。 “辛苦了,回去吧。” 周小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李县长,您这都熬第三个晚上了。” “快写完了。” 周小军出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李铮把四个板块从头理了一遍。 治理模式,产业发展,民生改善,数据支撑。 每一块下面都已经填满了字。 他翻到产业发展那一页,把快速通道,分拨中心,冷链仓,光伏电站四件事串成一段话。 这四样不能拆开看,合起来才成一条链子。 路通了,货才能往外走。 货走得出去,分拨中心才转得起来。 分拨中心一转,加工厂和电商心里才有底。 光伏并网以后,整个县才有更长远的电力支撑。 这段话他改了三遍,才觉得说清楚了。 写到民生改善,他列了一串。 全面改薄中央补贴二百七十二万,医共体试点全省首批,房价调控四条措施, 人才公寓二十四套明年三月交付,灾后重建,三段乡道,三座桥梁。 写到这里,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 李铮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最后一段还空着。 这一段是报告的收尾,要写凉水县下一步往哪走。 他盯着空白处看了一会儿,重新提起笔。 按惯例,报告写到这里,该收在守住成果,巩固提升上。 稳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他没按这个路数写。 最后一段,他只先写下一行字。 “凉水县下一步,要做大平台。” 第168章 通车前夜 第168章通车前夜 报告写到凌晨,李铮第二天照旧按点起床。 通车定在二十八号,二十七号傍晚,他给贺新民去了个电话。 “贺局长,最后再把全线走一遍。” “我马上备车,半小时到县政府。” 车从县城往西开,拐上快速通道时,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山口。 新铺的沥青带着暗亮的光,中线白漆刚刷过,隔着挡风玻璃也扎眼。 李铮坐在副驾驶上,没开口,视线贴着路面往前走。 贺新民把车速收得慢,方向盘握得稳。 “李县长,沿线标牌昨天我又让人核了一遍。” “限速牌,里程碑,指路牌,一块不少。” 李铮点了点头。 “护栏呢?” “全线立柱间距都量过,没出问题。” 车到第五公里,李铮抬手示意停车。 他推门下去,走到路肩边蹲下,低头查看排水沟。 沟底收拾得干净,碎石和草根都清掉了,边坡也顺。 “这段上次暴雨过水了?” 贺新民跟着下车,鞋底踩在新路肩上,带起一点细灰。 “过了,水走得顺,没堵。” 李铮起身,掸了掸掌心的土。 “走,接着看。” 两人回到车里,继续往前。 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田地,地皮低低伏着,更远处的戈壁铺成一大片灰黄,太阳的斜光压在沥青上,黑路面泛出沉沉的亮。 到杏树沟段,李铮又叫停。 这里是全线唯一改线的地方,弯道绕在半山腰上。 当初要占周广生家的地,后来把线路往外让了一截。 李铮下车,顺着弯道走了几步,停在那块返工过的路面前。 这段颜色比旁边稍新些,夜色没上来前还能分得清,远看已经不扎眼了。 “验收那天,韩处长在这儿看了好半天。”贺新民说。 “他记了一笔。”李铮说。 “记了。”贺新民笑了笑。 “他说咱们没遮问题,路数是对的。” 李铮没接这句,蹲下去,用手掌沿着接缝处抹了一下。 平,掌心划过去,没有台阶感。 他刚站起身,身后田埂那边传来发动机的突突声。 一辆三轮车顺着小路慢慢开过来,车斗里堆着半筐枸杞,红得发暗。 开车的人戴着旧草帽,看见路边站着两个人,便把车停下了。 是老杨。 “李县长?” 老杨摘下草帽,眯眼认人。 “老杨,从地里回来?” “嗯,摘了点枸杞。” 老杨熄了火,扶着车把下来,走到路边。 他没急着同李铮说话,先低头看脚下这条新路。 “这路,明天就通了?” “明天通。”李铮说。 老杨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路面,又慢慢站起来。 “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咱杨家沟门口有这么平的路。” 李铮站在旁边,没打断他。 老杨抬头,朝县城方向望了一阵。 “以前从杨家沟到县城,要走两个钟头土路。”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 “拉点东西去卖,三轮车在土路上颠一路,到了县城,枸杞都给颠烂了。” 李铮听着,风从弯道口吹过来,带着田里晒过的干草味。 老杨转过脸问他。 “现在这路一通,半个钟头能到了吧?” “二十多分钟。”李铮说。 老杨咧开嘴笑了。 “二十多分钟。” 他又念了一遍,舌头在这个数上绕了绕,仿佛要把它揣进口袋里。 “明天通车了,我第一个走。” 老杨拍了拍三轮车车斗。 “我把今年的枸杞拉去县城,卖个好价钱。” 贺新民在旁边接了一句。 “杨大叔,明天你得排第二个。” 老杨愣了愣。 “咋还排上号了?” “第一辆是分拨中心的货车。”贺新民笑着说。 “刘老板的冷链车,装满凉水好物,第一个上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通车前夜(第2/2页) 老杨听明白了,点头。 “那行,货车第一个,我第二个。” “我这三轮车跟后头。”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露出几颗黄牙。 李铮看着老杨,问了一句。 “枸杞今年收成咋样?” “好得很。” 老杨一拍大腿。 “示范田那边亩产翻了一倍。” “我家这两亩,今年多卖了三千多块。” “明年我也跟着扩面。” 李铮点头。 “扩面的事,何镇长会安排。” “晓得。” 老杨把草帽重新扣回头上。 “天黑了,我先回。” 他爬上三轮车,发动机突突响起来。 车斗里的枸杞跟着晃了晃。 “李县长,明天见。” 老杨朝他摆手。 “路边等你。”李铮说。 三轮车顺着田埂边的小路开远,发动机声被弯道一点点吞下去。 李铮站在弯道上,看着那辆三轮车的影子转过沟口,不见了。 贺新民走过来。 “老杨这人实在。” “他是第一个在评论区给我留言的人。”李铮说。 “当年杨家沟那条断头路,就是他先吵起来的。” 贺新民点头。 “现在路修到他家门口了。” 李铮没有多说,转身往车边走。 “走,把剩下的路看完。” 车继续往终点开。 韩志国验收那天走的就是这个节奏,一公里一停。 李铮今天也差不多,过两公里便让车停下,下去看一眼。 涵洞,护栏,标线,指路牌,一样一样过。 天黑透时,两人到了终点。 终点立着那块里程碑,三十一点四公里。 李铮站在碑前,拿出手机,给刘宏宇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 “李县长。” “分拨中心那边,都备好了?” “备好了。” 刘宏宇答得干脆。 “冷链车今晚装货,林晓峰的人正在打包。” “枸杞,干果,手工挂面,装满一车。” 李铮问。 “司机定了?” “定了,老司机,跑过省城线路。” “我明天坐副驾驶,跟车走一趟。” 李铮停了半拍。 “你坐副驾驶?” “我说过,路通那天我开门。”刘宏宇说。 “第一辆车,我得跟着跑完。” “行。”李铮说。 “明天九点。” “九点准时发车。”刘宏宇应下。 挂了电话,李铮把手机收回兜里。 贺新民在旁边问。 “刘老板那边没岔子?” “没岔子。”李铮说。 “明天第一辆货车从他那儿发。” 两人上车,往回开。 夜里的快速通道没有路灯,车灯铺在路面上,白色标线一段一段往车后退。 贺新民握着方向盘,开了一阵,还是开了口。 “李县长,这条路盯了大半年。” “修路基的时候,我怕塌方。” “铺路面的时候,我怕开裂。” “现在明天就通车了,说实话,我这心里还没完全落地。” 李铮望着窗外那条黑亮的路。 “路在这儿,明天车跑过去,就落地了。” 贺新民笑了。 “也是。” 车又往前行驶了一段。 李铮忽然开口。 “明天不搞仪式。” 贺新民怔了怔,手上把方向盘攥紧了些。 “李县长,省厅的人都来了。” “宋书记也到场。” “不办个通车仪式?” 李铮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的路上。 “第一辆车开过去,就是最好的仪式。” 第169章 第一辆车 第169章第一辆车 二十八号清早,李铮七点就进了分拨中心。 天色还青着,厂区里的灯一盏不落全亮着,装卸平台前停着一辆白色冷链车,后厢门敞开,冷气往外冒,林晓峰带着两个人正一箱一箱往车里送货。 李铮走到平台边。 “装到哪一步了?” 林晓峰停下手,腰还弯着,额头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快齐了,李县长。” 他拍了拍身旁那摞纸箱。 “枸杞八十箱,干果六十箱,手工挂面四十箱。” 李铮探身看了眼车厢,箱子码得齐整,靠门的位置留着最后一排。 “全是省城的单子?” “对,前两天就接好了。” 林晓峰用袖口抹了把汗。 “路一通,车就能走,客户那边催着收货呢。” 分拣大厅那头,刘宏宇拎着一顶安全帽走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些,眉眼间藏不住今天这股劲儿。 “李县长,来得够早啊。” “你也没晚。” “今天这趟车,我得盯到底。” 刘宏宇把安全帽搁到车头上。 “司机也挑好了,跑得稳,路熟。” 司机四十来岁,正蹲在车旁看轮胎,听见说话,拍了拍裤腿站起来。 李铮问他:“老周,省城线跑过?” 老周抬头答:“跑了八年,哪段有坡,哪段有弯,心里都有数。” 李铮笑了一下,没再往下问。 林晓峰把最后一箱挂面推进车厢,扶正,退出来,拉上厢门,锁扣咔嗒一声落下。 “装好了,李县长。” 刘宏宇看了眼表。 “八点半,往起点走吧。” 李铮点头。 “我先过去,你跟着车走。” 货车发动,车身轻轻抖了两下,随后从厂区大门驶出去,朝快速通道起点开。 李铮上了自己的车,跟在后面。 快速通道起点那块里程碑前,宋明辉已经到了。 他穿着深色外套,站在路肩边,双手揣在口袋里,脚边的碎石被晨露打湿了半层。 李铮下车走过去。 “宋书记,来得早。” “这条路,值得早些来。” 宋明辉望着前面铺开的路面。 “三十一点四公里,盼了大半年。” 贺新民站在旁边,胳膊底下还夹着那本进度表,封皮边角已经卷了。 李铮看了他一眼。 “贺局长,今天这本子可以收起来了。” 贺新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没说话,把它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周小军举着手机站在不远处,镜头对着路口。 “各位老铁,今天是凉水县快速通道通车的日子。” 他说着,把镜头转向那辆白色冷链车。 “大家看清楚,第一辆上路的,是咱们凉水好物的货车。” 直播间里,弹幕密密往上翻。 李铮没去看手机屏幕,视线落在货车车头。 刘宏宇从副驾驶探出头来。 “李县长,都好了。” 李铮看表。 差五分钟九点。 宋明辉走到他身边。 “不讲两句?” “不讲。” 李铮摇头。 “车开过去,就行。” 宋明辉笑了笑,也没再劝。 九点整。 李铮抬起手,朝货车那边点了一下。 老周打火,挂挡,松开刹车。 冷链货车慢慢起步,驶上快速通道,车轮碾过新铺的沥青,车身走得平顺,车厢侧面印着凉水物流分拨中心七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楚。 没有鞭炮,没有彩带,也没有剪彩用的红绸。 李铮站在路边,目送那辆车往前开。 宋明辉在他左侧,贺新民在他右侧,三个人都没开口。 货车开出去两百多米,速度渐渐提起来,白色车厢沿着笔直路面越走越远。 刘宏宇坐在副驾驶,回头朝路边挥手。 李铮也抬手回了一下。 宋明辉问:“这趟到省城,几个钟头?” 李铮答:“走快速通道接高速,四个钟头。” 他顿了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第一辆车(第2/2页) “以前走老路,要七个。” 宋明辉点头。 “少跑三个钟头。” “省下来的,可不止这三个钟头。” 李铮看着远处那辆货车。 “枸杞少颠一路,干果少受一路潮,客户拆箱的时候,东西成色才稳。” 贺新民接了一句。 “林晓峰说,通车以后,发货量能翻一番。” “他接得住。” 李铮说。 “分拨中心和冷链仓都备着,等的就是这条路。” 话刚落,路那头传来突突的发动机声。 一辆三轮车从田埂边的小路拐出来,慢悠悠开到快速通道入口。 车斗里堆着半筐枸杞,红得发暗。 开车的人戴着旧草帽,正是老杨。 隔着一段路,他就扯开嗓子喊:“李县长。” 李铮迎过去。 “老杨,真来排第二个了。” “说好的嘛。” 老杨咧嘴笑,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 “货车头一个,我第二个。” 他扭头看刚开远的货车。 “刘老板的车跑得快,我这三轮可追不上。” “不追。” 李铮拍了拍三轮车斗。 “你慢慢开,安全要紧。” 老杨点头,眼睛却盯着脚下那片路面,舍不得挪开。 “这路真平。” 他小声念叨。 “我这三轮在土路上颠了大半辈子,今天头一回开上柏油路。” 李铮没接这句话,往旁边让了一步。 “去吧,把枸杞卖个好价钱。” 老杨打着火,三轮车突突驶上快速通道。 车斗里的枸杞跟着轻轻晃。 老杨回头朝路边挥手。 “李县长,我走了。” “路上慢点。” 三轮车沿着路面往前开,速度不快,车斗晃晃悠悠,草帽檐也跟着抖。 周小军举着手机一路跟拍。 “老铁们看,这是杨大叔,第一个在咱们县长评论区留言的人。” 镜头追着三轮车走。 “当年杨家沟那条断头路,就是杨大叔先吵起来的。” 周小军吸了口气,接着说。 “今天,他开着自家三轮车,上这条路了。” 弹幕又刷起来。 【杨大叔我认识,看过他那条留言。】 【从土路到柏油路,杨大叔总算等到了。】 【这才叫通车,头一辆是货车,第二辆是老乡的三轮。】 周小军念了几条,喉咙里有些发紧,后半句差点没接上。 李铮回到路边,宋明辉看着他。 “这个安排,比剪彩管用。” 李铮没说话。 宋明辉又说:“头一辆是货车,第二辆是老乡的三轮,领导考察车连影子都没有。” “路修出来,是给老百姓跑的。” 李铮望着前方。 “摆给人看,就没意思了。” 宋明辉点了下头,没再开口。 这时候,货车已经开出去四五公里,快到杏树沟那段。 周小军举着手机,把镜头往远处拉。 “老铁们,货车马上过杏树沟弯道段了。” 他顺口解释。 “这段是全线唯一改线的地方,当年为了不占老乡的地,李县长拍板让线路绕出去。” 弹幕飞快往上滚。 【绕路那段我记得,多花了十二万。】 【别人修路先占地,咱们这边绕地修路。】 【凉水这条路,真是看着一点点修起来的。】 周小军盯着屏幕里的货车,镜头跟着往前推。 货车驶进弯道,车身顺着带坡度的路面往里走,没颠,也没晃,顺顺当当拐了过去。 “过弯了。” 周小军说。 “这段返过工,压实度比旁边还高。” 他说到这里,眼睛忽然停在屏幕一角,手也悬在半空,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 直播画面里,弯道旁那片土坡上,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 周小军还没看清,弹幕里已经有一条被顶到最上面。 【周广生在路边站着呢,你们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