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寒门天子》 第1章 寒门少年梁山伯 东晋宁康二年,岁在甲戌,三月。 会稽郡山阴县。 春雨初歇,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县城外,一处不起眼的里巷深处,有一所低矮的土墙院落。 院中三间茅屋,泥壁斑驳,檐下青苔绿得发黑。院角种着一丛青竹,倒是长得极好,竿竿挺秀,枝叶扶疏,仿佛替这破败院落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一个妇人正在灶间忙碌。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襦裙,裙裾上打着两处补丁,补丁缝得针脚细密。 她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依稀可以想见年轻时秀美的轮廓。 她是陆氏,梁山伯的母亲。 灶上的陶甑里蒸着米饭,热气氤氲,满室都是粮食的清香。 陆氏又从梁上取下一小块腊肉,切成几片,放在饭上同蒸。这腊肉是过年时腌下的,拢共不过一块,三个月后竟还剩下一小块。儿子要出远门,路上总得有些荤腥才好。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有些怔怔地望向灶火。 火光明灭,映着她脸上的神情,一时看不清是喜是忧。 儿子今日便要启程,前往钱唐万松学馆求学。这件事,自丈夫梁元庆临终时定下,至今已有二十七个月,儿子的孝期终于过去了。 她本是邻县一户读书人家的女儿,当年因仰慕梁元庆的才名,意欲嫁给这个寒门书生。 父亲是反对的,劝她:「元庆虽有才名,然家无余财,又性高气傲,不肯俯仰于人,这般性子,如何能保一生安妥?你若嫁了他,日后少不得吃尽苦头。」 她不听,到底还是嫁了。 这一嫁,果然就过上了苦日子。丈夫沦落到依靠笔墨为人代笔谋生。她在操持家务之余,织布贴补家用。 而两年前的那个冬天,丈夫更是病逝了。 丈夫临终前,将儿子梁山伯叫到身边。他靠在枕上,断断续续地对儿子说起了梁家的往事: 「山伯,你听好了。我梁氏本居安定郡,乃关陇旧族,世代耕读传家。永嘉五年,匈奴刘曜攻陷洛阳,天下大乱,中原士民十不存一。 你高祖携家南奔,千里跋涉,九死一生,方渡江至建康。王导丶王敦兄弟执掌朝政,你高祖因才名被王敦徵辟入府,拒不为用,遂遭杀害。家道从此衰落,一蹶不振。 我梁家虽贫,然读书种子不可断。你高祖当年以死明志,不为权贵折腰,这份气节,你要记在心里。可是……可是光有气节也不够,你要读书,要入仕,要有立足之地。咱们家已经沉沦太久了!」 他的手在枕边摸出一个细长的竹筒,继续道:「这里有一封荐书,是写给钱唐万松学馆先生孟文朗的。昔年你祖父对他有教诲之恩,待你孝期过后,拿着这个去找他,他多半愿收你入学。你定要去万松学馆,好好读书,将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那一年,梁山伯才十二三岁。 如今,两年多过去了。 …… …… 陆氏把蒸好的米饭和腊肉仔细打包,又另外包了几个粟饼,一并塞进儿子那只藤编的行囊。行囊不大,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丶一双新纳的布鞋丶一袋铜钱,还有那封至关重要的荐书。 「阿母。」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陆氏回过头。 梁山伯站在灶间门口。 他头裹青黑色幅巾,身穿交领右衽的米白色短襦,下穿本白色大袴,小腿用布条缚袴,脚蹬草鞋,腰间系一条简单的布腰带。衣料虽粗糙,容貌却英俊,眉目疏朗,鼻梁挺直。 「阿母,饭好了么?」梁山伯看了一眼行囊,微微一笑,「你带得多了。我说过,少带些,不过两日路程,路上够吃就行。」 「出门在外,宁多勿少。」陆氏把行囊抱起来,递给他,「你背着试试,沉不沉?」 梁山伯将行囊背在肩上,走了两步,回头笑道:「不沉。阿母的手艺,什么都能收拾得妥妥当当。」 陆氏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忽然一酸,眼眶便有些发热。她连忙转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 第2章 草桥亭中遇英台 东晋还没有「杭州」这一地名,只有钱唐县,属吴郡,甚至不叫钱塘县。 东晋的钱唐县也没有西湖,只有与钱唐江相连的舄湖,又称「钱唐湖」,尚未完全形成封闭湖泊。石甑山丶吴山等山丘直接临水,地势低洼处多沼泽,钱唐江潮水直拍山脚。 钱唐县治所,只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县城,傍山临江,水网密布,城墙为泥土夯筑,人口约数千户,以本地越人后裔和北方南迁望族为主。佛教倒是已传入,但灵隐寺尚属初创,规模有限。 县城东侧城门叫草桥门,因门外多草桥而得名。 所谓草桥,并非用草造的桥,而是用木桩打入水中,再以草绳捆绑加固,桥面铺以木板和茅草,是一种临时性的桥梁。 这一带水网密布,河汊纵横,正式的桥梁少见,草桥倒是随处可见。官府也懒得在这些偏僻之处修石桥,任由百姓就地取材,将就着过。 草桥门外,设有一座草桥亭。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亭子不大,四根木柱撑着一个茅草顶,四面无墙,只有几根横木供人歇坐。亭中竖着一块石碑,碑文已模糊不清,据说是前朝某位官员所立,因年久失修,字迹已被风雨磨蚀殆尽。但此地是出入县城的要道,往来行旅多在此歇脚,亭子虽简陋,倒也实用。 梁山伯来到钱唐县城外的时候,雨已落了下来。 他背着行囊,跑进草桥亭避雨。 雨不大也不小,织成一张密密的网,从天空罩下来。 梁山伯往亭子中间挪了挪。这茅草亭虽然顶子还在,可四面漏风,雨丝斜飘进来,靠边的横木已被打湿。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郎君,快进亭子里去!」 「看见了看见了,你慢些,别摔了。」 两人小跑过来。 一个是个身材有些壮实的书僮,背着个行囊。 另一个是少年书生,发髻以竹簪束紧,身着月白色交领广袖衫,衣长及膝,腰束青丝绦,下着绛色袴。衣料上好,轻薄透气。他足蹬乌皮履,步子虽急,姿态却从容。 那书僮一进亭子,便将行囊放在横木上,又赶紧掏出一块帕子给那少年:「郎君,你脸上都湿了,快擦擦。」 少年接过帕子,在脸上随意抹了两下,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髻,这才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亭中的情形。目光扫过梁山伯时,顿了一顿,随即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梁山伯也点头致意,仔细打量着少年。 这少年生得面如冠玉,眼睛清澈,鼻梁挺秀,嘴唇微薄,肤色光洁,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温润的书卷气。 若换作旁人,大约会觉得这是一个容貌甚为俊秀的富贵子弟。 可梁山伯不是旁人。 他清清楚楚记得《梁祝》的故事,记得「草桥结拜」,因而觉得眼前这少年可能正是祝英台。而那书僮虽长得有些壮实,皮肤也有些显黑,可骨架丶手势丶说话的语调,也透着一丝女儿家的影子。 少年见梁山伯盯着自己看个不停,转过了身子,背对梁山伯。 那书僮却忍不住开口了,带着几分嗔意,对梁山伯道:「你这人,怎么一见面就盯着我家郎君看?这般无礼!」 梁山伯站起身来,对那少年拱手道:「失礼了。其实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觉得足下实在英俊,一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瞒足下,我这一路走来,所见之人多是寻常相貌。今日在亭中初见足下,只觉得眼前一亮,实在是俊逸出尘。 与足下的风采比起来,我这粗陋之相,倒成了村野匹夫了。因这反差,才忍不住仔细看了看。若足下觉得冒犯,我给你赔不是了。」 少年听到这话,心里感到好笑,觉得梁山伯过谦了。他自上虞县来此,一路上也见了不少人,也多是其貌不扬的,在他看来,眼前的梁山伯虽衣着朴素,却是相貌英俊。 梁山伯又自我介绍道:「我名梁山伯,山阴县人氏,此番是前往万松学馆求学的。敢问足下如何称呼?」 少年展颜一笑,端出男子的仪态,拱手还礼道:「我名祝九龄,上虞县人氏。家中行九,故以九龄为名,此番也是前往万松学馆求学,不想在此处遇见了同路人,倒是有缘。」 梁山伯听到这话,心中登时就确认了对方便是祝英台! 第3章 撮土为盟,义结金兰 祝英台稳住了情绪:「足下方才所言,正合我意。读圣贤书,当明圣贤理,行圣贤道。若不能将此身所学用于世丶利于民,那便是辜负了圣贤的教诲。」 她又道:「我此番离家求学,家中父母本不允,说……说我在家读书便好,何须来钱唐求学。可我以为,只要有心向学,何处不可去?何途不可行?」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她险些说出「女子本不该如此抛头露面」,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片刻的停顿和慌乱,没能逃过梁山伯的眼睛。 梁山伯装作没察觉,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经学到史学,从家乡的风土人情到学馆的传闻轶事,无所不谈。 祝英台发现,梁山伯实在是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他不仅能对经史子集信手拈来,还能将那些看似不相干的学问融会贯通,提出一些令她耳目一新的见解。 比如谈到《诗经》中的《关雎》,梁山伯道:「世人多将此诗解作后妃之德,以为是在歌颂文王后妃的贤德。可我以为,这首诗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德,而在于情。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这种辗转反侧丶夜不能寐的心情,是人皆有之的。圣贤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正因如此,他们才显得真实可亲。」 祝英台听完,眼睛发亮。 她从小读《关雎》,所有的注解都在讲「后妃之德」「文王之化」,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这首诗讲的其实就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时那种纯粹而真挚的心情。 梁山伯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被层层注解封死了的门,让她看到了诗歌最本真的模样。 她由衷地说道:「足下若去做学问,定能开一代新风。」 梁山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中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有这「新」见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有前世的知识积累。他读过前世学者们对《诗经》的研究,那些从文学角度丶人性角度出发的解读,在这个时代是闻所未闻的。他不过是把后人的智慧,提前搬到了这个时代而已。 可祝英台不知道这些。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非但英俊文雅,而且满腹学识丶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他与她志趣相投,说什么都能说到一处去。 这样的一个人,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能与他为友,日日这样谈天说地,那该多好!」 可转念一想,她又是女扮男装,到了学馆之后,虽能与他同窗共读,却终究要保持距离,不能太过亲近。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有些怅然。 就连坐在一旁的银心,都已觉得梁山伯与众不同,有学问,有见识,而且,他还长得好看。 梁山伯站起身,走到亭口,伸出手试了试,回头对祝英台道:「雨停了。」 祝英台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亭口,望着外面的世界。 雨后的天地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近处的田野绿得发亮。呼吸之间,能嗅到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梁山伯心中忽然一动。 他知道,《梁祝》的故事里有一个重要情节——草桥结拜。在几乎所有的传说丶戏曲中,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是在草桥相遇,结为兄弟。 此刻,他与祝英台正站在草桥亭中,外面就是草桥,雨也停了。 时机差不多了。 他看着祝英台,语气郑重了几分:「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英台见他忽然严肃起来,也正色道:「足下请讲。」 梁山伯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我与足下,今日萍水相逢,却在草桥亭中相谈甚欢。我虽出身寒微,足下出身富贵,但我观足下之为人,学识渊博,志趣高洁,与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古人云,『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有人相交一生,犹如陌生人;有人初次相逢,便如故交。我与足下,大概便是后者了。」 祝英台听到「倾盖如故」四个字,心里一暖。 这也正是她心中所想。 第4章 先生考较,过目成诵 万松学馆不在钱唐县城内,而是地处城外山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梁兄,你看!」祝英台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惊喜。 梁山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山坳处,有一片青灰色的屋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屋角飞檐翘起,勾勒出优美的弧线。 再走近些,便能看到一道白墙,墙头上爬满了青藤,墙根处生着几丛野花,红的丶白的丶紫的,星星点点,甚是好看。 「万松学馆。」梁山伯轻声念道。 这便是孟文朗讲学的地方了。 沿着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向前走,小径两旁种满了松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松涛阵阵,如波涛起伏,气势磅礴。 难怪叫「万松学馆」。 穿过松林,就到了学馆门前。 学馆大门是木制的,漆成了深褐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万松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门下立着两只石鼓,鼓面上雕刻着祥云纹样,虽经风雨侵蚀,纹路依然清晰可辨。 门的两侧挂着一副木联,上联是「松声万壑传清响」,下联是「书卷千函继绝学」。字是行书,飘逸洒脱,颇有魏晋风度。 梁山伯站在门前,望着匾额和木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今生的父亲,那个叫梁元庆的清贫文人,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儿子能进入万松学馆求学。 东晋的官学,以太学丶国子学为主,另有部分时置时废的地方郡国学校。 万松学馆颇有名气,却只是一所私学。可对于梁山伯来说,能来此求学,已是很好的机会。若非他今生的祖父曾对孟文朗有过教诲之恩,教过孟文朗读书,以他梁家如今的门第和财力,可不得入万松学馆。 这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门阀制度如同一道天堑鸿沟,把天下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你是琅琊王氏丶陈郡谢氏丶龙亢桓氏的人,哪怕是个蠢材,也能轻轻松松得到最好的资源;你是寒门庶族的人,就算才华横溢,也只能苦苦挣扎。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这句话,梁山伯在前世读历史时就背过。那时候,这只是教科书上一句乾巴巴的总结,离他的生活很远。 可现在,他活在这个时代,活在一个寒门子弟的身上,这句话便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切切实实压在他肩膀上的一座大山。 这时,一个守门的苍头迎了上来,问道:「二位郎君从何处来?因何事来?」 梁山伯拱手道:「我是山阴梁山伯,这位是上虞祝九龄,我二人持荐书前来拜见孟先生,烦请通报。」 苍头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学馆。 不多时,苍头折返,领着梁山伯丶祝英台丶银心进入学馆。 学馆的格局是典型的东晋私学样式,前院是讲堂,后院是师生宿舍,东西是藏书楼和斋舍。 学馆不小,布置雅致,前院种着几十竿修竹,竹下是一方小小的水池,池中养着几尾赤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 不多时,梁山伯与祝英台步入了孟文朗的书斋。 孟文朗是个中年男人,身材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深衣,腰束韦带,头戴纶巾。 梁山伯躬身行礼,「学生梁山伯,拜见孟先生。」 祝英台也跟着行礼:「学生祝九龄,拜见孟先生。」 道明来意后,梁山伯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竹筒不大,约莫一尺来长,拇指粗细,用桐油刷过,筒身系着一根红绳。 梁山伯双手捧着竹筒,恭恭敬敬地递给孟文朗。 孟文朗接过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卷纸来。纸是粗麻纸,颜色泛黄。正是梁元庆的荐书。 他将纸卷缓缓展开,信是这样写的: 「孟兄如晤:弟与兄昔年一别,倏忽数载。弟自知沉疴难起,大限将至,唯一事挂怀,即犬子山伯。此子资质尚可,性纯孝,于学问亦有志趣。弟平生不求闻达,唯愿此子能得一良师,习圣贤之道,成有用之才。 兄为万松学馆先生,桃李满天下,弟厚颜以先父昔年教诲之恩,恳请兄收录此子于学馆。弟家贫,束修之资恐难筹措,唯望兄念在旧日情分上,宽限一二。若兄俯允,弟虽在九泉,亦感兄大德。弟元庆顿首再拜。」 第5章 皆入甲斋,一室难为 书斋内。 随着梁山伯流利的背诵,祝英台不由得眼睁大,口微张。 她心中惊叹之余,竟还生出了崇敬之感。 是的,崇敬。 她的记性也很好,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可眼下,听了梁山伯的背诵,她才知道什么叫「强中更有强中手」。 这种境界,她望尘莫及。 梁山伯背完了文稿的最后一句,声音落下,书斋中一片寂静。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窗外,松声阵阵,像是在为他喝彩。 孟文朗沉默着,看着梁山伯,目光中的审视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见人才时的郑重。 终于,他开口赞赏道:「过目成诵,这书中才有的事,今日我竟亲眼得见了!你父亲信中说你『资质尚可』,这哪里是『尚可』,实是踔绝之能!」 梁山伯道:「先生过奖了。不过是记性好些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孟文朗端起案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碗,缓缓说道:「你过目成诵的本事我已亲眼见证,并无虚言。不过,学问之道,不止于背诵。背诵是入门功夫,若能举一反三丶触类旁通,更是真才实学。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且答来。」 梁山伯欠身道:「请先生赐教。」 孟文朗略一沉思,道:「《论语·学而》首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句人人能诵,人人能解。然我且问你,孔子所言『学』字,究竟何指?是读书之『学』,还是修身之『学』?抑或二者兼而有之?你且细说。」 此前在草桥亭,祝英台向梁山伯请教了「学而时习之」中「时习」究竟是「以时诵习」还是「诵习以时」。 而现在,孟文朗竟也问到了此句,问的却是「学」字。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大有深意。 自汉代以来,对「学」字的诠释便有多种说法。郑玄注《论语》时将「学」解作「学问」,偏重知识的积累;而王肃等人更强调「学」是修身养性丶践行道德的功夫。两派争执不休,各执一词,至今没有定论。 孟文朗拿这个问题来问梁山伯,是在试探梁山伯的见解,看梁山伯是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还是只会照搬前人的注解。 梁山伯听罢便知,这个问题不能答得太浅,也不能答得太深。太浅了显得没有见识,太深了又可能触犯这个时代的经学传统。 他思索了一番,方开口道:「先生此问,学生以为,需从两处着眼。」 「哦?说来听听。」孟文朗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其一,从字义上说,『学』字在《论语》中出现凡六十余次,含义各有不同。有时指学习知识,如『学而不思则罔』;有时指效法他人,如『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有时指修身养性,如『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可见,『学』之一字,本非单一含义,需结合上下文方能定其指归。」 孟文朗微微点头,没有打断他。 梁山伯继续道:「其二,从《学而》首章的整体文意来看,『学而时习之』之后,紧接着便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丶『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三句话,层层递进。从个人学习,到与人切磋,到面对不理解时的从容。 若将『学』仅解作读书求知,则『不亦说乎』的『说』便止于知识的获得;若将『学』解作修身之道,则『说』便更深一层,是德性日进丶内心充实的喜悦。 学生以为,二者不可偏废。孔子之学,既是求知之学,也是修身之学。求知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修身,修身是为了践行。三者贯通,方为完整的『学』。 譬如种树,求知是浇水施肥,修身是修枝剪叶,践行是开花结果。三者缺一不可。若只求知而不修身,便如只浇水而不修枝,树虽高大,却歪斜不正;若只修身而不求知,便如只修枝而不浇水,树虽端正,却终将枯槁。」 孟文朗听完,目光定定地看着梁山伯,眼神中又出现了一丝审视,不过这次,是因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块美玉,既惊喜于这块美玉的质地,又在思索该如何雕琢。 他教书十年,见过许多学子。有些人天资聪颖,却浮于表面,只知死记硬背,不求甚解;有些人勤奋刻苦,却资质平平,难登堂入室。 而眼前这个少年,衣着色调暗淡丶材质粗糙,脚上的草鞋还沾满了泥巴,可他不但能过目成诵,还能在短短几句话中,将「学」字的多种含义梳理得如此清晰,又能以种树为喻,将求知丶修身丶践行三者的关系说得如此透彻。 第6章 精膳蔬食,英台有钱 在一名苍头的引领下,梁山伯丶祝英台以及银心,沿着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往后院走去。 甲斋学舍区是两排青砖灰瓦的平房,依山而建,坐北朝南。 苍头将三人带到前排平房西边最后一间学舍前,这间学舍外的院墙边,种着几株芭蕉,绿意盎然,清幽雅致。 苍头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二位郎君,就是这间了。」 梁山伯和祝英台丶走了进去。 房间不小,足有两丈见方,分为里间丶外间,陈设简单却乾净整洁。里间靠北的两侧墙边各放着一张木榻,榻头各有一张小几。外间靠南的窗下放着一张长书案,墙边还立着一只书架。 梁山伯环顾四周,心中暗暗点头,这间学舍比他在山阴家中的卧房可要好不少。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祝英台也打量了这间学舍,目光停留在那两张木榻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苍头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梁山伯丶祝英台丶银心三人。 银心看了看祝英台,又看了看梁山伯,然后对祝英台低声道:「郎君,咱们出去说话。」 祝英台会意,与她一同走到学舍门口。 银心压低声音道:「女郎怎可与男子同室而眠?依我之见,不妨请他睡在外间,我与女郎睡在里间。」 银心作为「书僮」,也住在祝英台的学舍。 不过按规矩,书僮一般是在外间地上铺一张蒲席,席地而卧。 祝英台略一犹豫,摇了摇头:「不可如此。岂能让梁兄单独在外间席地而卧,让你这『书僮』睡在里间的?」 银心叹道:「我也知这般不妥,可不这般又能怎样呢?」 祝英台陷入了为难。 梁山伯见祝英台与银心在门口鬼鬼祟祟,心中暗笑,明白她们的顾虑。 他也不点破。 片刻后,祝英台重新走进学舍。 梁山伯走到里间靠北的一张木榻前,将自己的行囊放在榻边,回头对祝英台笑道:「贤弟,我睡这张榻,你睡对面那张,如何?」 祝英台点了点头。 银心将祝英台的行囊放到了木榻边,蹲下身,打开行囊,开始往外拿东西。两套换洗的衣裳,一枚小铜镜,一把角梳,一盒男子亦用的面脂,还有一个小包袱,这小包袱里面倒是有些女儿家用的零零碎碎。 她拿出这个小包袱时,祝英台脸色一变,飞快地看了一眼梁山伯,见梁山伯正背对着银心整理自己的行囊,没有注意到,赶紧走过去将小包袱藏了起来。 银心吐了吐舌头,觉得有趣。 梁山伯心中暗暗好笑,他背对着她们,可身后的举动,他还是有所察觉。 他故意长时间背对着,以便她们整理或隐藏物品。 物品都归置好了。 苍头送来了蒲席丶布衾丶茵褥等物,也都归置好了。 此刻,里间仅有梁山伯丶祝英台二人。 梁山伯靠在榻上,想着这一天的经历,从草桥亭遇见祝英台,义结金兰,到拜见孟文朗,接受考较,再到眼下,与祝英台同室而住。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走。 祝英台坐在自己木榻的榻边,看着对面他的侧脸。 梁山伯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道:「贤弟,从今往后,咱们日间一起读书,夜里一起安歇,有什么我可效劳的,随时可叫我,莫忘了咱们非但是同窗,更是结拜兄弟。」 祝英台挤出一个笑容:「多谢梁兄。」 「谢什么?」梁山伯笑道,「咱们是兄弟,不必说谢。」 …… …… 申时。 苍头来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学舍,说道:「二位郎君,哺食时辰到了,该去食堂用饭了。」 梁山伯丶祝英台以及银心,一同出了学舍,沿着青石小径往食堂走去。 万松学馆设有公共食堂,雇佣仆役做饭丶分食。 第7章 夜来灯如豆,门外听松人 梁山伯略一思忖,对祝英台道:「贤弟盛情,我心领了。不过,若全然让贤弟破费,我心中终究不安。 不如这样,每日朝食,我在蔬食厨用饭,自己算帐。每日哺食,我受贤弟恩惠,与你一同在精膳厨用饭。如此,既不负贤弟美意,我心中也安妥些。」 他不会清高。前世在商场沉浮多年,知道该接受的帮助要接受,该领的情要领。而若能吃得好些,对身子骨丶对读书都有益处。可若每日两餐都让祝英台请,他心中终究过意不去,便提了这么个折中的方案。 这软饭要吃,但也不全吃…… 祝英台怔了一怔,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她觉得这个梁兄真是有意思。不卑不亢,接受她的好意,却又不全然接受;承她的情,却又不肯全然倚赖。 她想了想,道:「还是这样吧。每日朝食,我与梁兄一同在蔬食厨用饭,咱们各自算帐。每日哺食,我请梁兄一同在精膳厨用饭。」 梁山伯心头一暖。 她不仅要在哺食上请他吃好的,还要在朝食上迁就他。 梁山伯也不劝她,笑道:「好。就依贤弟。」 祝英台见他应得爽快,也笑道:「那还等什么?眼下正是哺食,咱们该去精膳厨了。」 两人走到天井正中的石井边。银心从木桶中舀出清水,为祝英台沃盥。祝英台伸出手,银心将清水缓缓浇在她掌心,又递上麻布帕子。梁山伯在一旁自己舀水洗了手。 随即,三人朝中间的精膳厨走去。 精膳厨门上贴着一张木牌,上书「僮仆毋入」四字,漆色斑驳。 银心便停住了脚步,对祝英台低声道:「郎君,我去西边廊庑用饭,用罢便回来候着。」 祝英台点了点头。 银心躬身退开,朝天井西侧的廊庑走去。那里是书僮们用饭的地方。 其实,银心并不是祝英台的贴身婢女,祝英台的贴身婢女叫玉娴。 因玉娴扮成书僮实在不像,而银心长得有些壮实,皮肤也有些显黑,扮成书僮很像,力气又大,能干重活,能吃苦,此番祝英台才特意让银心扮成书僮「四九」跟随。 梁山伯与祝英台步入了精膳厨,只见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厅堂,地上铺着乾净的草席。 此刻堂内已有十来个学子,包括了方才那位孙元规。有的已在用饭,有的刚刚坐下。 用饭时皆跪坐于食案前,每人一案。 这分食之礼,延续古制。古人用饭,不共餐,不围坐一桌,而是一人一案,各吃各的。 精膳厨内站着一个年近四旬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布裙,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她身后是几口陶甑和陶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这妇人是掌管精膳厨分饭的厨娘张氏。 梁山伯与祝英台各自取了食案,走到张氏面前。 张氏看了梁山伯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米白色短襦上停了停,又看了看祝英台那一身月白广袖衫,心中便有了数。 「二位郎君吃些什么?」她问道。 祝英台问了有什么后,方道:「两份菰米饭,两份羊肉臛,两份菜羹。」 张氏应了一声,转身从陶甑里盛出两碗菰米饭,从一个陶釜中捞出两碗羊肉臛,又从另一个陶釜中盛了两碗菜羹,分在两人的食案上。 祝英台取出一枚食牌,递与张氏:「一并记在我牌上。」 今日梁山伯与祝英台都已一次性缴纳一笔食费,领到了食牌。 两人端着食案,在草席上并排跪坐下来。 祝英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梁山伯。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与一个外男并肩而坐,一同用饭。 在家中时,她虽也有与父亲甚至其他男亲戚一同用饭的时候,但那是在自家厅堂里,左右都是血脉亲戚,不觉得有什么。 可此刻,身边坐着的是一个相识不过大半日的男子,一个与她结拜为「兄弟」的男子。 这种感觉,有些别扭,也有些新鲜。 她暗暗咬了咬唇,心中告诫自己:「祝英台,你如今是祝九龄,是他义结金兰的兄弟,不是女郎。你须得拿出男儿的气度来,莫要露了破绽。」 第8章 约法三章,同窗一夜 梁山伯已拭身过了。 他拭身时,祝英台携银心去了门外。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此刻,学舍里间,如豆一灯,依然点着。 墙上映出两人的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梁兄。」祝英台看着对面木榻上坐着的梁山伯,唤了一声。 梁山伯转头看向了她。 祝英台今晚没换外衣,梁山伯却换了,由交领右衽的短襦换成了交领右衽的长襦,毕竟已是万松学馆的学子,穿着该正式些。虽说这件长襦也材质粗糙,却是乾乾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显得精神抖擞了。 祝英台的声音轻柔:「有件事……我想与梁兄商量商量。」 「贤弟请讲。」梁山伯微微一笑。 祝英台一字一句地说道:「梁兄,虽说咱们已经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可毕竟相识才不过一日。如今同室而住,有些事,我想事先说清楚,你我之间需约法三章,免得日后有什么不便。」 梁山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贤弟说得有理。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祝英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目光中带着认真和严肃:「其一,咱们两张榻之间,须得放一碗水。夜里谁也不能越过这碗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各不相犯。」 梁山伯闻言,看了看自己与祝英台之间相隔的距离,不过才五六尺,中间空着一片地面。放一碗水在那里,与其说是为了划分界限,不如说是一种象徵性的警告:不许越界。 他心中好笑,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好,放一碗水。贤弟说放,那便放。我不会越过。」 祝英台一愣。 她本以为提出这个要求,他会不满,甚至会怀疑,见他答应得这般痛快,她反倒有些意外。 「这个梁兄,在某些事上似乎是个呆子?」她心下暗忖,胆子更大了起来,又道,「其二,你我拭身之时,对方需去门外回避才好,如同方才那般;你我解衣之时,也需先出声告知对方,对方需转过身去,不许回头。」 梁山伯道:「贤弟放心,君子不欺暗室。你我既是兄弟,我更不会做那等轻浮之事。今后解衣之时,贤弟只需说一声『解衣』,我便转过身去。」 祝英台心中又安定了几分,继续道:「其三……」 「还有其三?」梁山伯故意道。 祝英台不禁尴尬起来,声音低了些:「其三,不许擅自碰我的东西。」 梁山伯又点了点头,道:「这三条,我都答应。贤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一并说了,我都答应。」 祝英台想了一想,又补充道:「还有……夜里不许打鼾。 梁山伯忍俊不禁。 祝英台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梁兄笑什么!这些都是正经事!你若打鼾,我如何安睡?」 她的父亲睡觉常打鼾,且鼾声如雷。 梁山伯连忙收住笑,拱手道:「贤弟说得极是,是我失礼了。这四条,我都记下了。可还有第五条?」 祝英台见他态度诚恳,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就这些了,若我又想到别的,再说与梁兄。」 说完,她站起身来,当即用一只碗盛了满满一碗清水,将水碗放在了两张木榻中间的地面上。水面微微晃动,映着灯的光。 梁山伯伸了个懒腰,道:「想来贤弟今日必是累了,明日一早还要去讲堂听讲,咱们早些歇息吧。」 祝英台「嗯」了一声。 梁山伯道:「我要解衣了,你也解衣吧。」 祝英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上像是浮现出一丝红晕,旋即起身将小几上的麻油灯吹灭,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她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道:「梁兄,你我都转过身去。」 梁山伯道:「好。」 当即,两人皆转过了身子。 祝英台默默解下身上的月白色交领广袖衫,悄悄转头看了眼梁山伯,黑暗之中看不清,然后迅速解了下着的绛色袴,躺在了榻上,将布衾拉过来盖在了身上。 她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壮举似的。 对面的梁山伯也躺在了榻上。 忽然安静极了。 她的脑子里有些乱,一会儿想起今天在草桥亭与他相遇的情景,一会儿想起他接受孟文朗考较时的才情,一会儿想起与他并肩坐在精膳厨里用饭的新鲜,一会儿又想起他答应「约法三章」时的表情…… 第9章 完整史记,故人楚辞 姚济走进讲堂的刹那间,所有学子都快速站了起来。 姚济走到讲堂正中的先生书案后,先将书卷和纸张轻轻放在案上,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堂内的学子。 他的目光很慢,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审视一遍。目光扫过之处,有几个学子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包括了孙元规。 最后,他的视线在梁山伯和祝英台身上停了停。 新面孔。 他已知道学馆昨日来了两位新学子,皆入了甲斋,并不意外。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看了两人片刻,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若非刻意观察,几乎看不出来。 「坐。」他淡淡道。 众学子齐齐行礼,各自落座。 姚济今日的课,讲的是《礼记》。 他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声音不大,略带沙哑:「今日讲《学记》篇。『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此数句,乃《学记》一篇之纲领。尔等须熟读成诵,一字不可遗漏。」 他拿起案上的戒尺。戒尺是一根足有二尺来长的竹板,摩挲得光滑发亮。 他用戒尺指向堂下:「此言何意?执政者发布政令丶徵求贤良,不过博取微名,不足以感动民众;亲近贤人丶体恤远者,可以感动民众,却不足以教化百姓。若欲教化百姓丶形成良善风俗,舍兴学之外,别无他途。」 他停下来,目光扫视:「记住了?」 堂下无人应声,只是齐齐点头。 姚济似乎也不在意学子们答不答,继续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此二句,尔等幼时便当听过。然,知其所以然者几何?」 堂内一片安静。 姚济又继续道:「玉之为物,虽有美质,不经雕琢,与瓦砾无异。人虽有美质,不学圣贤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亦与禽兽相去无几。」 梁山伯跪坐在茵褥上,腰背挺得笔直,听得专注。 祝英台手中握着一管毛笔,在纸张上记着什么。 她的字写得好看,笔画清秀,结构匀称。虽是以行书记录,并无潦草之态,反倒有一种从容的气韵。 她的手也好看,握笔的姿势也好看,拇指和食指捏着笔管,中指抵在笔管下方,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东晋为「单钩斜执」与「双苞五指执笔」的过渡期,又以「单钩法」为主流,便是祝英台眼下的握笔手法了。 姚济的声音仍在继续,讲的已是下一段经文。 他的讲法甚为规整,每句经文先诵读,再释义,再阐发义理,一步不差,像是一套沿用了数十年的旧规矩。 这时,祝英台忽然遇到了不懂的地方,忍不住转身,向身边的梁山伯低声唤道:「梁兄。」 梁山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祝英台正要低声询问。 就在这时—— 「笃。」 一声响。 戒尺叩在书案边缘,声音不大也不小,让祝英台的心紧了一下。 祝英台转回身子,抬起头,正对上姚济的目光。 姚济看着她,目光并不严厉,也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丶平直地看着。 讲堂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一些学子纷纷侧目,瞥了眼祝英台,又飞快地转回去。 片刻后,姚济方将目光从祝英台脸上移开,什么也没有说,继续讲他的经文。 祝英台松了口气,也不敢眼下询问梁山伯了,低下头,在纸上继续写字,笔尖微微颤抖着。 而身边的梁山伯,唇角微扬,随即敛容,憋着一股笑意。 …… …… 姚济的讲学结束后,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去食堂用了朝食。按照昨日约定,两人一同在蔬食厨用的朝食,各自算帐。 用罢朝食,两人走出食堂,孙元规忽然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梁兄,你与祝兄二人初来乍到,怕是对学馆还不熟悉吧?要不要我领你们四处转转?」 第10章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梁山伯与祝英台,各自捧着书卷,重新上了二楼。 他们在窗边席地而坐,将书卷在几案上展开。 窗外松风阵阵,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啾啾的,从枝头跃到枝头。 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铺在蔺席上,铺在书卷上,也铺在两人之间。 梁山伯翻开《史记·五帝本纪》,打算先看一遍再牢记在心。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偶尔停下来,眉头微蹙。 祝英台则将《楚辞》翻到了《九歌》篇,看着看着,便看到了《湘夫人》一首: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她看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这首《湘夫人》,她曾读过多遍。湘君与湘夫人,本是一对湘水之神,却总是彼此思念而不得相见。这首诗写的便是湘夫人等候湘君,湘君迟迟不至。沅水边有白芷,澧水边有幽兰,她心里念着那个人,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她从前读这几句,只觉得词句美,意境美,像一幅烟波浩渺的山水画。可今日—— 她忽然停了下来,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梁山伯。 春日的阳光正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她看着他在阳光中的侧脸,眉骨英挺,鼻梁直而高,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清晰。 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她垂下眼来,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手中的书卷,指尖却久久地停在那一行字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梁山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怎么发怔了?」 祝英台忙将自己的指尖挪开,抬头瞥了他一眼,声音压低:「读到一首好诗罢了。」 梁山伯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书。 祝英台松了一口气。 …… …… 这日午后。 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甲斋讲堂。 甲斋二十余名学子,皆跪坐于各自的茵褥之上听讲。 这堂课,讲学的先生名叫石粲,今年三十余岁。他学问平平,讲学中规中矩。 此刻,石粲正坐在讲堂正中的先生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尚书》,讲的是《洪范》篇。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没有什么起伏。从「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讲起,一路讲下来,引的都是伪孔安国的传,规规矩矩。 讲到「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这一段时,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 「此数句,乃《洪范》九畴之纲领。五行丶五事丶八政丶五纪丶皇极,五者乃天道人伦之大端,先后次第,皆圣人所以经纬天地丶纲纪万民之法。尔等需熟读成诵,牢记于心。」 他说完,便将目光收回书卷上,继续往下念。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旁的书案后,手中捏着一管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觉得石粲讲得太无趣了,就像是在背书。不,比背书还要不如。背书至少还有抑扬顿挫,还有情感起伏,石粲的语调却像是一潭死水。 她转头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的头微微低着,右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祝英台心中暗笑:「原来梁兄也听不进去!」 石粲的声音仍在继续:「……四丶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 他念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照例抬起头来,照例用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正要说几句中规中矩的释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鸟鸣。 那是一种极清脆的鸟鸣声,啁啁啾啾的,像是有几只鸟雀在追逐嬉闹。鸣声穿过窗棂,清清楚楚地落进讲堂里,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死水里,忽然溅起了一圈涟漪。 第11章 英台辩论,山伯一按 孙元规闻言,朝讲堂前排望去,只见坐在王术身旁的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此人穿着一件靛青色的长襦,腰间系着青玉带钩,面容清秀,眉眼细长,神色温润。他站起来时,姿态从容,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 他名为顾隽,年十七,与王术一样,也出自望族,也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不过,他的性子与王术有所不同。 王术言辞犀利,而顾隽温和内敛,说话慢条斯理。孟文朗对这两位入室弟子有过一句评价:「王术之才,如利剑出鞘;顾隽之才,如醇酒在瓮。」 此刻,顾隽朝孙元规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孙兄方才所言,以《礼记·大学》篇『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为据,认为修身立德是本,经世致用是末。这个说法,我听来,总觉得有些不妥。」 孙元规问道:「哪里不妥?」 顾隽道:「孙兄将『本』与『末』分得太开了。树根与枝叶,固然是本末关系,但枝叶若是不繁茂,树根再深,又有什么用呢?农夫种树,是为了吃果子,不是为了看树根。 同样的道理,圣人教人修身,是为了让这人能够济世安民,不是为了养出一群只会独善其身丶不问世务之人。」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缓缓说道:「《礼记·大学》篇说『修身丶齐家丶治国丶平天下』,这四个步骤,不是各自孤立的。修身是为了齐家,齐家是为了治国,治国是为了平天下。 若修了身,却不能齐家,不能治国,不能平天下,那这个『身』,修得再好,也不过是独善其身罢了。独善其身,固然也是一种境界,但与圣人之道相比,终究是落了下乘。」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孙元规:「孙兄方才引孔子『文丶行丶忠丶信』四教,这四教确实是修身的功夫。可孙兄莫忘了,孔子的弟子们,后来都去做了什么? 子路做了卫国蒲邑的宰,子贡做了鲁国和卫国的大夫,冉有做了季氏的家臣。哪一个不是出仕为官丶经世致用的?孔子教他们修身,难道是为了让他们一辈子待在杏坛里读书吗?」 孙元规听了这一番话,挠了挠头,有些不服气地道:「那依顾兄之见,经世致用反倒比修身立德更重要了?」 顾隽摇了摇头,温和道:「我并非此意。我只是觉得,修身立德与经世致用,本是一体两面,不必强分本末。修身的目的是为了致用,致用的过程也是修身。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说完,朝孙元规拱了拱手,又朝堂中诸人微微颔首,便坐下了。 孙元规见顾隽坐下,也坐下了。 王术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正要开口问下一位谁来说,却见另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此人衣着朴素,身材瘦削,面容清瘦,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根竹簪束紧。 他叫虞彦之,吴郡人,出自寒门,是万松学馆寥寥数个清贫学子之一。他颇有读书天赋,因记性好,辩论之时常引经据典,旁徵博引,让人应接不暇。 虞彦之站起身,先朝王术拱了拱手,又朝顾隽拱了拱手,然后说道:「方才孙兄与顾兄各执一词,各有道理。但我以为,二位的说法都未能切中要害。 孙兄说修身立德是本,经世致用是末,这是将二者分出了高低。顾兄说二者是一体两面,不必强分本末,这是将二者混为一谈。在我看来,二者既不可分高低,也不可混为一谈,而应当区分先后。」 虞彦之加重了语气:「修身立德在先,经世致用在后。先与后,不是本与末。本就是重要的,末就是不重要的——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先后只是顺序,不是说哪一个更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论语·学而》篇,孔子的弟子有子说过一句话:『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孝悌是仁的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自然产生了。同样的道理,修身立德是经世致用的根本,根本确立了,经世致用才能走上正道。 若根本尚未确立,便急着去经世致用,那便如无根之木丶无源之水,纵然一时繁盛,终究不能长久。」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顾隽:「顾兄方才说,农夫种树是为了吃果子,不是为了看树根。这话不错。 但顾兄可曾想过,若树根还没有扎牢,农夫便急着让它开花结果,这棵树能结出好果子吗?即便结出来了,也多半是酸涩的丶乾瘪的,吃不得的。」 他这一番话说完,堂内一些学子不禁点了点头。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旁,听着虞彦之的发言,心中暗暗品评。这个虞彦之,思路倒是清楚,用「先后」替代了「本末」,避开了孙元规和顾隽各执一词的僵局,确实是一种巧妙的立论。 第12章 教科书级别的降维打击 梁山伯的手按在祝英台的袖口上,只轻轻按了一瞬,便松开了。 祝英台转过头,看向梁山伯。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梁山伯对她微微一笑,低声道:「贤弟且安坐,让我来说。」 他的声音很温柔,很平静,像是一碗水,不兴波澜。 祝英台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笃定,一种胸有成竹的的笃定。 她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安安稳稳地坐定了。 梁山伯整了整衣襟,手按茵褥,从容起身。 他今日穿着一件交领右衽的灰白色长襦,衣料粗糙,颜色暗淡,洗得有些发白了。他的头上裹着青黑色幅巾,腰系一条简单的布腰带,脚上则是一双麻履。 他的衣着,与这讲堂中那些衣料考究丶腰佩玉玦的同窗们相比,实在是寒酸。可他的神态,从容得像是穿着最华贵的衣裳。 他站起身的一刻,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王术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暗道:「就是他,昨日在先生跟前过目成诵,将先生的考较回答得滴水不漏!」 顾隽的眼中也立刻闪过一丝兴味。 王术与顾隽,这两位孟文朗的入室弟子,皆已从孟文朗口中得知昨日梁山伯考较之事。 梁山伯先朝贾伯阳拱了拱手,又朝堂中诸人环拱一圈,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一条溪水,从容地流过石滩。 「方才贾兄以颜回为例,说修身与致用可以分开。贾兄此说,引的是《论语·雍也》篇,确有其事。颜回居陋巷,箪食瓢饮,终身不仕,而孔子称其为『贤哉回也』。若仅看这一章,贾兄的立论,似乎无可辩驳。」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堂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梁山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然后缓缓说道:「但,读圣贤书,不可只取一章一句,而需通观全书。若只取一章一句,便是断章取义。」 他看向贾伯阳:「贾兄可知,孔子在另一处,是如何评价颜回的?」 贾伯阳皱眉问道:「哪一处?」 梁山伯道:「《论语·公冶长》篇。孔子让子贡与颜回比较,子贡说:『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孔子说:『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这是夸颜回的聪慧。 但同在这一篇中,还有一段。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贾伯阳忍不住打断道:「这两段说的是子贡和子路,与颜回何干?」 梁山伯微微一笑:「贾兄莫急。我要说的,在后面。」 他继续说道:「《论语·先进》篇,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颜回对孔子的话,没有不喜欢的,从不提出质疑。 乍一看,这是夸颜回。可若细想,孔子为什么说颜回『非助我者』?因为真正的教学相长,是需要弟子提出质疑丶进行辩难的。颜回从不质疑,所以孔子说,他不是能帮助我的人。」 梁山伯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同是《先进》篇,还有一段,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孔子说颜回好学,这是极高的评价。 可贾兄请注意,孔子说的是『好学』,不是『学成』。颜回好学,却短命而死,所以他这一生,其实并没有完成他的学问。」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让众人消化这番话。 然后,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庄重而恳切:「贾兄以颜回为例,说颜回终身不仕,却依然修了身,以此证明修身与致用可以分开。可贾兄有没有想过,颜回之所以终身不仕,究竟是他『不愿』出仕,还是他『来不及』出仕?」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纷纷一怔。 贾伯阳的脸色变了。 梁山伯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颜回殁时,不过壮岁。他居陋巷,箪食瓢饮,是他不愿出仕吗?不是。是他还没等到出仕的机会,便赍志以殁。若他能活到五六十岁,以他的学问,以他的德行,他会终身不仕吗? 第13章 讲堂争锋罢,学舍试力时 堂内寂静了一会儿后,孙元规呼出一口气,转身看着梁山伯,眼中满是惊叹:「噫!梁兄,你这也太……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贾伯阳的面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梁山伯,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的眼睛盯着梁山伯,眼神中带着不甘。 顾隽站起身对梁山伯拱了拱手,缓缓道:「梁兄以『体用』释修身与致用,以『穷达』释独善与兼济,又以『灯与光』为喻,将此二者关系说得透彻明晰。我方才所言『一体两面』之说,与梁兄相较,确是浅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神态从容,没有不服,也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完,他便坐下了。 王术自始至终没有坐下。他又目光沉沉地丶深深地看着梁山伯,心中暗道:「明日将这场辩论的情况告知先生,先生想必又会赞赏这梁山伯了!」 他回过神来,对众人道:「今日辩论,到此为止。孟先生定下这个辩题时,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题目,不是让你们争出一个谁对谁错,是让你们在争辩中,自己想明白学问究竟是为了什么。』今日听了诸君的发言,尤其是听了梁兄的发言,我想,孟先生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梁山伯身上:「梁兄以『体用』之说,将修身与致用贯通起来,既不停留在『本末』『先后』的争执上,也不满足于『一体两面』的调和,而是直指二者在根源上本是一事。这番见解,纵是我王术,也自愧不如!」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是一震。 王术是何等人物?是公认的甲斋学问第一等,辩论更是无人能敌。通常只有他让别人心服口服,可此刻,他竟当着甲斋所有同窗的面,对梁山伯这个今日才第一天上课的新学子,说出了「自愧不如」这样的话。 贾伯阳沉默不语。 孙元规则眉开眼笑,像是自己赢了辩论一般,又转过身,朝梁山伯竖了竖大拇指。 祝英台侧过头,看着梁山伯。他的面容平静,既没有得意,也没有谦退,只是淡淡的,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又像是一切都无关紧要。 祝英台心中赞叹:「今日才是梁兄在学馆第一天上学,他便在辩论中,将甲斋诸君都比下去了!」 …… …… 辩论结束后,甲斋讲堂内的学子们陆续散去。 梁山伯与祝英台,沿着青石铺成的小径,往后院的学舍走去。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脚步轻快,唇角含着笑意。她的脑子里,还在回味方才讲堂中的那一幕。 梁兄站起身时,她原以为他只是要替她回应贾伯阳的诘难。结果,他一开口便引经据典,从颜回说起,一路讲到《周易》,讲到「体用相即,显微不二」,将那看似无解的辩题,剖得那般深刻。 她正出着神,不觉已走到了学舍门口。 梁山伯推开木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银心跟在后头,将门掩上。 学舍里间,两张木榻之间的地面空着,约莫五六尺宽,因还没到夜里,没有摆放那只水碗。 祝英台刚坐在自己的木榻上,忽听梁山伯道:「贤弟,我要解下外衣,活动筋骨。」 祝英台一愣。 活动筋骨?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梁山伯的身子。他的身形虽不清瘦,却也不强壮。 她道:「马上便要用哺食了,这时候活动筋骨?」 梁山伯道:「正是这个时候才好。哺食前,是一天中活动筋骨的好时辰。活动之后再用饭,饭食也格外香。」 祝英台问道:「那……梁兄打算如何活动筋骨?」 梁山伯笑道:「做伏地挺身便可。不需器械,不占地方,最是便宜。」 「伏地挺身?」祝英台微微蹙眉,将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过,只觉陌生,「这是什么?」 梁山伯笑道:「贤弟看着便知道了。眼下我须得解下外衣,贤弟也不必转过身去,我里头穿着汗襦。」 两人此前可是约定了,解衣之时,需先出声告知对方,对方需转过身去。 祝英台道:「我……我还是转身为好,待你解衣完毕,再转回来。」 第14章 分君一盆暖,莫负重来世 银心将祝英台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祝英台脸上挂着汗水,发丝有点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手掌撑在地上时磨得有些发红,手腕酸软。 她心中又羞又窘。 方才她还以为,这伏地挺身看着虽难,或许做起来并不难。毕竟梁山伯看着并不强壮,却做了一百个。可她亲自试了,才知道这有多难。 她只做了两个,第三个便趴下了。 而她的梁兄,做了足足一百个,且显得不是很吃力。 她抬起头,看着梁山伯。梁山伯正坐在木榻上,神态很是轻松,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她羞惭道:「梁兄,我……我比你差远了。」 梁山伯笑道:「贤弟不必气馁。这伏地挺身,初次尝试皆是如此。我头一回也不过做了几次便趴下了。」 祝英台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心中感动。 这时,银心忍不住道:「郎君,我也想试试!」 银心方才见梁山伯做了一百个伏地挺身,感到惊奇,随后见自家女郎做了两个便趴下了,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奇。 祝英台点了点头:「那你便试试。」 她倒也好奇银心能做几个。 银心走到空地上,学着方才梁山伯的样子,蹲下身,双手撑在地面上。 她的身子比祝英台壮实些,肩膀宽宽的,手臂也粗些。 她撑在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做了起来。 一,二,三,四。 做到第四个时,她的手臂才开始剧烈颤抖,速度才变得很慢。 可她咬着牙,又做了一个。 第五个做完,她已是很吃力。 她试着做第六个,沉到一半,便趴在了地上。 喘了几口气,她站起身,拍着两只手上的灰土,对祝英台笑嘻嘻地道:「五次!我做了五次!」 她看着祝英台,眼中不由得带着一丝得意。 祝英台看着银心,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这个「书僮」,竟比自己多做了三次。 她瞪了银心一眼。 银心连忙收敛了笑容,低下头去,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梁山伯看着这一对主仆,心中暗暗好笑。 他心中清楚,大多数不怎么锻炼上身的女子,一个标准伏地挺身都难以完成。祝英台头一回做伏地挺身,能做两个,确实已是挺好了,说明她的体能不差。至于银心,做了五个,在女子之中可谓是天赋异禀了。 休息片刻后,梁山伯站起身,对祝英台道:「贤弟,咱们该去用哺食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三人出了学舍,沿着青石小径往食堂走去。 路上,她忍不住问道:「梁兄,你为何要这般活动筋骨?」 梁山伯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说道:「贤弟,这天下,并不太平。」 祝英台一怔。 梁山伯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松林与山峦,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如今北有胡虏虎视,而朝中门阀倾轧,各地豪强并起。我虽是一个寒门书生,却不敢只做书斋里的蠹虫。」 他收回目光,看着祝英台,微微一笑:「若有一日,国家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总得有一副扛得住的身子骨才行。」 祝英台听着,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啊,他可是梁兄! 梁兄便该有这般远大的志向,准备着有朝一日,能够走出这万松学馆,去做一番远大的事业! 她顿了顿,轻轻说道:「梁兄,我明白了。」 梁山伯看着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进了食堂。 按照此前的约定,这一顿哺食,是在精膳厨用的。 祝英台取出食牌,替两人付了帐。 菰米饭。羊肉臛。菜羹。与昨日一样的饭食。 第15章 松风入草庐,风铃答溪声 午间,是万松学馆最闲散的时光。 朝食之后,有一个多时辰的休息时间。学子们有的回学舍小憩,有的去藏书楼看书,有的闲谈,有的玩耍。 王术与顾隽,这两位孟文朗的入室弟子,却有一个旁人没有的惯例。两人时常在午间得到孟文朗的单独讲学。讲学的地点,一般不在学馆内,而是在后山的「松栅」。 google搜索twkan 这日,两人一同在精膳厨用过朝食,便往后山走去。 穿过学馆后门,是一片野地,野地那边,有一条蜿蜒的山径。这山径青石参差,缝隙里生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两旁是密密层层的松林,松树不知长了多少年,不少都有合抱之粗,枝叶遮天蔽日。松针落了满地,积得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王术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背脊挺得笔直。顾隽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神态安然,偶尔停下来,抬头望一望头顶密密层层的松枝。 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松栅」到了。 孟文朗在后山中结了一间草庐,取名「松栅」。 说是草庐,其实小巧雅致。茅草的屋顶厚厚地铺了好几层,色泽金黄,边缘修剪得齐齐整整,檐下悬着几串风铃,是竹片削成的,风过时叮叮咚咚地响,声音清越,像是山泉敲在石上。 屋前围着一圈栅栏,是用松木劈成的,一根一根插在土里,松木的皮还没有剥尽,粗粝粝的。栅栏上攀着几茎不知名的藤蔓,藤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凑近了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草庐的木门虚掩着。门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松针,还有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瓣,粉白粉白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王术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框:「先生,弟子王术丶顾隽求见。」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两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正坐在窗下的一张竹席上,神态闲适。面前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摊着一卷书。旁边放着一只粗陶茶碗,茶汤还冒着热气,袅袅的。 窗外,正对着一条山溪。溪水从更高处流下来,在岩石间跳跃跌宕,激起细细碎碎的水花,水声不大,潺潺的。溪边生着几丛兰草,叶片修长,绿得发亮,被水汽氤氲着,青翠欲滴。 孟文朗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在两人脸上停了停,微微一笑道:「坐。」 王术与顾隽在孟文朗对面的竹席上跪坐下来。 王术开口道:「先生,昨日甲斋的辩论,我想禀报一二。」 孟文朗看着他,微微颔首。 王术便将昨日辩论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孙元规的「本末」之说,到顾隽的「一体两面」之说,再到虞彦之的「先后」之说,然后是祝九龄起身反驳虞彦之,将修身与致用说成「你中有我丶我中有你」的关系,接着到贾伯阳以颜回为例,反驳祝九龄,最后梁山伯拆解了贾伯阳的理论,提出「体用相即,显微不二」。 王术说得详细。他记性甚好,谁说了什么,如何引经据典,如何互相辩难,都一一禀明了。 当他说完,草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溪水潺潺,松风阵阵。风铃被风拨动,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清清脆脆的。 孟文朗沉默良久,忽然低声念道:「体用相即,显微不二!」 声音很轻。念完之后,他又沉默了。 王术与顾隽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 孟文朗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咀嚼着八个字。 他自问对儒家经典丶老庄玄学丶般若空宗都有所涉猎。可这八个字连缀而出,理趣浑然,却是他从未在任何一部典籍中读到过的。汉儒不这么说话,郑玄丶马融解经,只说『本体』丶『发用』,从不曾将它们捏合得这般紧密,也不是魏晋玄学常见的话头,王弼丶何晏丶郭象,都没有这样说过。 可偏偏,这八个字用来解释修身与致用的关系,竟是如此妥帖,如此透彻,像是榫卯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忽然想起那日考较梁山伯的情形。梁山伯将「学」字解作求知丶修身丶践行三位一体,又以种树为喻,说求知是浇水,修身是修枝,践行是开花结果。当时他便觉得,此子见识不凡,非寻常学子可比。 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啊! 顾隽见孟文朗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道:「先生,我对这『体用相即,显微不二』,心中还有些不甚明了。还请先生教诲。」 第16章 王顾候门,梁祝赴约 孟文朗转而一想,又将收梁山伯为入室弟子的念头暂且压了下去: 「此事不急。此子初来乍到,入馆不过二三日。收一个入室弟子,才华是一方面,家世是一方面,可品行才是最重要的。才高而德薄者,古往今来,不知凡几。才学越高,若品行不端,为祸愈烈。 我孟文朗收徒,向来重品行。王术的品行,我是放心的。此子虽锋芒外露,但为人刚正,不欺暗室。顾隽的品行,我更是放心。此子温润如玉,谦退自牧。而梁山伯的品行如何,我还不甚了解。 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吧。看他与同窗如何相处,看他面对赞誉时是得意忘形还是淡然处之,看他遭遇挫折时是怨天尤人还是反求诸己。时日久了,品行如何,自然便见分晓。」 孟文朗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王术与顾隽身上,微微一笑:「今日我也无心为你们继续讲学了,便讲到这里。明日再讲足半个时辰。」 王术与顾隽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先生教诲。」 两人退出草庐。 …… …… 这日晡时。日头偏西。 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走出学舍,银心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沿着青石小径往食堂走去。 梁山伯忽然开口:「贤弟。」 祝英台侧过头看着他。 梁山伯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日哺食,咱们吃什么?」 祝英台不假思索,果断道:「自然是菰米饭丶羊肉臛。」 梁山伯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祝英台,笑了一下,道:「贤弟,前两日,咱们哺食吃的都是菰米饭丶羊肉臛。日日哺食都这么吃,费钱是一方面,也腻味。」 祝英台微微一怔。 梁山伯继续道:「今日哺食,咱们吃粟米饭或麦饭。肉食嘛,吃鸡肉或乾鱼丶鱼鮓。反正只要点了肉食,便能在精膳厨用饭。」 祝英台顿了顿,旋即嘴角弯了起来。她知道,梁兄这话里,或许有一半是真的觉得腻,但肯定至少有一半是不想让她太破费。 她也不点破,只是笑道:「好。听梁兄的。」 梁山伯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梁兄!祝兄!」 梁山伯与祝英台回过头。 孙元规正从后面小跑过来,一只手按着头上的幅巾,怕跑掉了似的。他喘了两口气,然后脸上堆满了笑容:「梁兄,祝兄!」 梁山伯拱手道:「孙兄。」 祝英台也拱了拱手:「孙兄。」 孙元规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朗声道:「今日哺食,我请你们吃菰米饭丶羊肉臛!便当是欢迎你二人入学,与我同窗!」 他的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架势。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番话没有说出口。 昨日那场辩论,他亲眼看着梁山伯如何将贾伯阳驳得哑口无言,将修身与致用的关系说得那般高深。 他孙元规在甲斋待了一年了,辩论通常都是被人驳倒的份儿。梁山伯的才华,让他打心眼里佩服。 而祝九龄,这个俊秀的小郎君,昨日起身反驳虞彦之时,引经据典,从容不迫,虽然最后被贾伯阳问住了,可那份胆识和才学,也让他刮目相看。 这样的两个人,值得结交。 他孙元规交朋友,不看家世,不看贫富,只看这个人有没有意思,有没有才华。 梁山伯与祝英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唇角同时弯了起来,都不由得会心一笑。方才两人还在商议,今日哺食不吃菰米饭丶羊肉臛了。好嘛,话音刚落,孙元规便忽然冒出来,要请他们吃菰米饭丶羊肉臛。 这是什么?这便是凑巧。 梁山伯也不推辞,对孙元规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孙兄了。」 他心中清楚,孙元规既然有这份心意,他不受反倒不好。与人相交,该领的情要领,该承的意要承。这不是占人便宜,是给人面子。况且,孙元规是他与祝英台结识的第一个同窗。 祝英台见梁山伯接受了,也对孙元规拱手道:「多谢孙兄。」 第17章 烈火与秋水,本无所谓高下 祝英台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梁兄让她出题。这是重视她呢。 她的心中生出一股暖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梁山伯又微笑道:「你是我义结金兰的贤弟,由你出题,也难免对王兄有所不公平。还请贤弟避开我平日与你探讨过的经书,出一个新鲜之题。」 祝英台点了点头,稳了稳心绪,端出从容的神态,目光在梁山伯与王术脸上各停了停,然后对王术问道:「不知王兄可否读过《楚辞》?」 梁山伯看向王术。 王术点头:「自然读过。」 梁山伯也跟着点头:「我也读过。」 他家里那几十卷藏书中便有《楚辞》,他早已将《楚辞》记得滚瓜烂熟。 《楚辞》指的并非只是屈原一人的作品,而是一部由西汉刘向编定丶东汉王逸作注并广泛流传的诗歌总集名称,收录了从战国到东汉的楚地辞赋共十七卷,约两万六千余字。 其中,屈原与宋玉二人的作品,构成了《楚辞》全书最核心丶最精华的文学主体。除屈宋之辞外,《楚辞》还包含了汉代贾谊丶淮南小山丶东方朔等人的仿作。 祝英台道:「既如此,我便以《楚辞》为题。二位的辩论,便围绕着《楚辞》来展开。具体辩什么,二位自行定夺。」 这两日午间,她都与梁山伯一同在藏书楼读书,她读的都是《楚辞》,但还没与梁山伯探讨过此书,眼下便想趁机让梁山伯与王术辩论一番。 堂内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在梁山伯与王术身上。 王术低了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梁山伯:「梁兄,我有一问。」 梁山伯微微点头:「王兄请问。」 王术的声音朗朗的,在讲堂里回荡开来:「《楚辞》之中,屈子之作,瑰丽奇崛,惊采绝艳。宋玉之作,虽不及屈子,却也清丽婉转,自成一家。后世论者,多以屈子为《楚辞》之祖丶宋玉为屈子之继承者。」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可我读《楚辞》,却有一个疑问。屈子之作,满纸是忠愤之气。他信而见疑,忠而被谤,一腔热血无处洒,便将这些愤懑都倾泻在了辞赋之中。《离骚》三百七十余句,句句是血,字字是泪。《九章》更是沉痛,读来令人心中酸楚。」 他的声音微微一沉:「可宋玉之作,却全然不同。《九辩》以『悲秋』起兴,写的是个人的失意与落寞。词句虽美,意境虽幽,却少了屈子那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刚烈,少了那种『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胸怀。」 他的目光直视梁山伯:「所以,我想问梁兄。宋玉之辞赋,与屈子之辞赋,究竟是高是下?宋玉究竟是继承了屈子的精神,还是背离了屈子的精神?」 此言一出,堂内几人都微微动容。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 屈子是《楚辞》的灵魂,是千古辞赋之祖。宋玉虽也被列入《楚辞》,却历来被视为屈子的附庸。 王术这一问,看似是在问屈宋之高下,实则是在问,什么是《楚辞》真正的精神?是屈子那种忠愤刚烈之气,还是宋玉那种个人的失意与悲秋? 若说屈子高丶宋玉下,那宋玉的作品便只是辞藻华美,精神上却落了第二义。若说宋玉继承了屈子,那屈子那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刚烈,在宋玉的《九辩》中又体现在何处?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心中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这个问题,不好答呢。 堂内一片安静。 梁山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王兄此问,问得好。屈宋之高下,确实是千古以来聚讼不已的题目。」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术:「不过,我以为,王兄的这个问题,本身便问错了!」 此言一出,堂内几人都是一怔。 王术的眉头微微一挑:「问错了?」 梁山伯点头:「问错了。」 他的声音依然从容:「王兄将屈子与宋玉放在一起比较高下,这便是在说,屈子是屈子,宋玉是宋玉,两人是两个人,两条路,两种精神。然后我们站在一旁,评点谁高谁下,谁优谁劣。」 他摇了摇头:「可这样的比较,是没有意义的。」 王术皱着眉头:「为何没有意义?」 梁山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兄,我且问你。若有一棵松树,一棵柏树,你问我松与柏谁高谁下,我该如何回答?」 第18章 生在寒门,也未必不能有成就 虞彦之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神色复杂。 顾隽静静地跪坐在一旁,目光中多了一丝钦佩。 孙元规喜形于色,既喜于见到梁山伯辩论胜了王术,也喜于自己结交了梁山伯这个朋友。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梁山伯的侧脸上,久久没有移开。梁山伯神态从容,既没有因为胜了王术而得意,也没有故作谦虚。 她的心中,有崇敬,有欢喜,还有一丝说不清丶道不明的东西。 这时,贾伯阳忽然开口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对梁山伯道:「梁兄实在好才华。你若生在望族,将来必有大成就。」 堂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一冷。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这句话,乍一听是夸赞。可在场的人,除了孙元规等二三人,余者都立刻听出,这话里藏着刺。 「你若生在望族」,言下之意,你梁山伯不过是个寒门子弟。你纵有满腹才华,又能如何?在这「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东晋,你的才华,你的见识,你的「体用相即,显微不二」,你的「屈子烈火丶宋玉秋水」,终究是白费。 你终究是个寒门。 贾伯阳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是痛快的。 他自己也不是望族子弟。他的家境中等,在甲斋之中,比虞彦之这种清贫学子要好些,可比王术丶顾隽这些望族子弟要差得远。他是夹在中间的人,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昨日辩论,他被梁山伯驳得哑口无言。他心中本就不甘。今日见梁山伯又胜了王术,那股不甘便愈发浓烈了。 他忍不住想刺梁山伯一下。他想看看,这个才华横溢的梁山伯,被人揭了「寒门」的伤疤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尴尬?是愤怒?还是黯然? 祝英台的心中忽然揪紧了。她看着贾伯阳那副嘴脸,心中涌起一股怒意。这人,分明是在羞辱梁兄!她几乎要替梁兄说几句话。 可她还没有开口,梁山伯先开口了。 梁山伯的神色没有尴尬,没有愤怒,没有黯然。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了一句:「生在寒门,也未必不能有成就。」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祝英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心中又生出了一股崇敬。 这股崇敬,不是因为他有才华,不是因为他赢了辩论。是因为他明明被人刺到了最痛的地方,却依然可以这样从容淡然,不卑不亢。 仿佛贾伯阳的讽刺,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了,便散了。 顾隽看梁山伯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尊重。 他顾隽是望族子弟,早已知道自己的出身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一个寒门子弟在这世道里,想站到与望族子弟同样的位置上,是多么艰难的事。而梁山伯在被人当众揭了「寒门」的伤疤,却能这般从容,这般淡然。这份气度,不是一般人都有的。 王术则开口说了一句:「梁兄好志气。男儿便该有此志气。」 说完这句,他还瞥了一眼贾伯阳。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加上他这一瞥,便像是对贾伯阳那句话的反击。 贾伯阳的面色变了一变。 他看着梁山伯从容的神态,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打在了棉花上还要难受。棉花至少还会凹下去一块,可梁山伯连凹都没有凹。 他郁闷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是在为这场辩论,奏着终场的乐。 暮色渐浓。 …… …… 又过了一日。 这一日,已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来到万松学馆的第五日。 这一日,也是休沐日。 万松学馆循古制,五日一休沐。每逢休沐日,家住不远的学子可以回家沐浴丶省亲,家远的便留在学馆里,或读书,或洗衣,亦可结伴游玩。学馆里一下子少了不少人,连食堂的炊烟都比平日里淡了几分。 昨日傍晚,祝英台与梁山伯便约好了,今日休沐,去钱唐县城逛街,买些生活用品。 早晨,梁山伯与祝英台丶银心,三人出了学舍,沿着青石小径往外走。 第19章 一钱一物总关情,女郎未免太尽心 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没有在书肆翰墨林里买书。 学馆藏书楼的书可比这里丰富多了,够他们看的了。而且,书卷贵重,一卷书往往要卖二三百文钱,精写的书卷甚至要卖千文左右,不是梁山伯承担得起的。 翰墨林里除了卖书卷,还兼卖纸墨笔砚等文房用品。 祝英台的目光在那些纸墨笔砚上扫了一遍。 她拿起一刀藤纸。这藤纸素朴,纸质绵韧,受墨如漆,是寒士上书抄经的常用之物。 「这是哪里的纸?」她问。 掌柜的道:「会稽剡溪的藤纸。这刀是上品,比寻常藤纸要细洁些。一刀一百文。」 祝英台点了点头:「买两刀。」 说完她将纸放下,又拿起一锭墨。这墨锭不大,约莫三两重,通体乌黑。她将墨锭凑近鼻尖闻了闻,是松烟墨,墨色沉而温,气味清冽,没有漆烟墨那种浓丽的胶质气。 「这锭松烟墨,多少钱?」她又问。 「九十文。」 祝英台道:「买了。」 她又将墨放下,拿起一管兔毫笔。笔管是细竹做的,没有雕花,没有髹漆,只是打磨得光滑顺手。笔头是兔毫,毫锋尖锐,毫身饱满。 「这管笔呢?」 「三十文。」 祝英台道:「买了。」 掌柜的将两刀剡溪藤纸丶一锭松烟墨丶一支兔毫笔一并放在了柜台上。 祝英台下意识唤了一声:「银心——」刚唤出口,她神色一惊,忙改口道:「四九付帐。」 她瞥了一眼梁山伯,见梁山伯似乎并未察觉。 她偶尔会在梁山伯面前不小心唤出「银心」这个名字,而不是「四九」。好在,梁山伯并未因此怀疑什么。 银心从行囊里取出钱袋,数了三百二十文钱,递了过去。 掌柜的将纸丶墨丶笔用麻纸包好。 祝英台将东西抱起来,转过身,对梁山伯道:「梁兄,这些是给你的,且放在我的行囊里,待回到学馆再给你。」 梁山伯微微一怔,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带着一抹笑意。 梁山伯略一犹豫,点了点头:「多谢贤弟。」 银心便将东西装进了行囊。 出了翰墨林,三人继续沿着街往前走。 祝英台又在一家帛肆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帛肆的门面比翰墨林要大些,门楣上挂着一块边角磨圆了的旧木匾,上头只刻着四个填了石绿的字「潘氏帛肆」。 祝英台走了进去。 梁山伯跟在她身后。 掀开粗布门帘,一股葛麻特有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店内左首木架上层层叠叠码着整匹的细葛布丶白麻布,右首柜台上搁着块掀了一半的青布,布角下露出几摞缉好边的现成物什:葛布腰带卷成如意结,叠得方方正正的细麻幅巾上压着块青石镇纸…… 掌柜的瞥见祝英台的目光落在那青布底下,走过来招呼道:「郎君若要现成的巾丶带,这块布下头便是,都是拿会稽细絺和剡县白麻裁的,边角都收过针,不磨颈,不挂袍。」 祝英台拿起一条本色葛布腰带,仔细瞧了瞧。这条腰带布面上没有花纹,没有刺绣,素净得很。织工却比寻常的葛布要细密得多,经线纬线交织得匀匀净净,布面平整挺括,摸上去不软不塌,有一种粗粝而温润的质感。 祝英台瞥了眼梁山伯身上的腰带,嘴角含着笑意:「我看梁兄的腰带已有些旧了。这腰带素净,颜色也耐脏。」 梁山伯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布腰带。那是母亲陆氏用家里的粗麻布缝的,边缘已磨得起了毛,颜色也洗得发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祝英台。祝英台正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施舍的意味,也没有炫耀的意味,只是清清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祝英台也不待他说话,转身又拿起一方细麻幅巾瞧了瞧。麻布染成了青灰色,颜色染得匀净,不是那种浓烈的青,也不是那种寡淡的灰,而是介于青与灰之间的一种颜色,像是一场春雨过后,天色将明未明时的云。 她将这方青灰细麻幅巾在梁山伯头上比了比,歪着头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颜色,衬梁兄的。」 第20章 银心眼中那一对背影 日头已升得老高。 阳光晒着县城里的黄土路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祝英台的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汗珠,脸颊微微泛红。 她拭了汗,又忍不住扯了扯广袖衫的领口。领口交叠得严严实实,有些闷得慌,她想将领口松一松,可手刚碰到领口,便又缩了回去。 梁山伯见状,笑道:「贤弟,咱们走累了,找一家食肆用朝食,用罢了朝食,便返回学馆吧。」 他可不想继续逛街了。继续逛下去,祝英台多半还要继续买东西送他。 祝英台忽然道:「梁兄,不瞒你,我家下人,在这县城里租赁了一所小房舍。」 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动。 祝英台继续道:「那房舍,便是供我休沐用的。今日咱们逛了这半晌,都出汗了,平日在学馆里又不便沐浴,用罢朝食,梁兄便随我去那房舍,你也沐浴一番。」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正好可以换上今日新买的衣物。」 这事,梁山伯之前并不知道。可此刻听她说了,他也不觉得意外。 祝英台毕竟是望族女郎,在家时有常常沐浴的习惯。她在学馆里,只能趁夜里拭身。这样的日子,她怎能不想办法好好休沐呢? 她的家境殷实,在县城里租赁一所小房舍,派一两个下人看守,供她休沐日来休沐,这事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只是,她今日竟邀他同去。 这意味着,她愿意让他走进她那个秘密的角落。 梁山伯微微一笑:「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祝英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当即,两人找了一家食肆,用了一顿朝食。 用罢朝食,走出食肆,银心便领着两人,朝祝家租赁的房舍走去。 三人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不宽,两旁是土墙,墙头上长着野草。 巷子里有一所不大的房舍,一进的院落。院墙是泥土夯筑的,墙头上覆着一层茅草。院门是木制的,漆色已有些斑驳,门上的铜环也生了绿锈。 银心上前,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院子里,有正面三间正房和一间灶房。院角种着一丛青竹,竹竿挺秀,枝叶扶疏。竹下有一口小小的石井,井栏上架着一只木軲辘。 银心走进院子,将行囊放在正房的门口,然后转过身,对祝英台道:「郎君,我先去烧水。」 祝英台点了点头。 银心便进了灶房。灶房里传出舀水丶添柴的声音,烟囱里冒出了炊烟,袅袅的,在阳光里缓缓上升。 不多时,银心来到祝英台面前,道:「郎君,水烧热了!」 祝英台应了一声,走进灶房。 梁山伯也跟了进去。 灶房里,一口陶釜架在灶上,釜中的水已烧得滚热,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银心正用一只木瓢将热水舀进两只木桶里。那两只木桶一模一样,都是新木料做的,桶壁打磨得光滑,还带着木头的清香。 梁山伯看着那两只木桶,心里暗道:「难不成祝英台专门为我也准备了一只木桶?」 这倒不算他自作多情,事实便是如此。祝英台心思细腻,决定今日邀他来此沐浴,便专门为他准备了一只木桶。毕竟她用的木桶不便给他用的。 另外,这所房舍本有祝家下人守着,祝英台还特意派银心打发下人今日离开了,免得下人见到她带着梁山伯来,向她父母告状。 梁山伯上前,接过银心手中的木瓢:「我来吧。」 银心还没来得及说话,梁山伯已开始舀水了。 不多时,两只木桶都盛好了温水。水面微微晃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祝英台道:「梁兄,正房除了堂屋,有两间卧房,咱们各用一间。」 梁山伯点了点头。 他与银心一起,将两只木桶分别抬进了两间卧房。 随即,梁山伯在一间卧房里沐浴。 第21章 讲堂外,一场角力将起 翌日早晨。 甲斋讲堂里,二十余张书案后,学子们跪坐得齐齐整整。 先生陶衍坐在讲堂正中的书案后。 陶衍年约四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颌下蓄着一把稀稀疏疏的胡须。 他穿着一件茶褐色的麻布深衣,腰束布帛大带,头戴幅巾,打扮得倒是齐整。 他手中捧着一卷《春秋经传集解》,是杜预注本。 陶衍的学问,在这万松学馆里算不上高明。 他讲学,向来是中规中矩。 他讲《春秋经传集解》时,在念了经文及相应《左传》传文后,便照着杜预的注来讲,偶尔穿插一两句自己的见解,却也不见什么独到之处。 今日他讲的是《春秋》僖公二十八年。 「二十有八年春,晋侯侵曹。晋侯伐卫。」 陶衍的语调平缓,念了相应《左传》传文后,照着杜预的注,念道:「杜元凯注曰:曹丶卫,楚与国。晋侯将假道于卫以伐楚,卫人不许,故先伐卫,而后侵曹。」 他念完注文,抬起头来,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正要往下讲,却见后排的孙元规,脑袋一点一点的,已在打瞌睡了。 孙元规的脑袋垂下去,又猛地抬起来,眼睛迷迷糊糊地睁了睁,又闭上了。他的身子微微晃着,像是随时都可能歪倒下去。 陶衍看了他一眼,也不出声责备,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讲。 「公子买戍卫,不卒戍,刺之。」 他又念了一句经文,念了相应《左传》传文,照例念了杜预的注。 堂下的学子们,有的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有的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有的用手撑着下巴,强撑着精神。 王术倒是听得认真,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陶衍手中的书卷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什么。顾隽跪坐在他身旁,有些发怔,不知在想什么。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手中拈着一管兔毫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方,却迟迟不落下。 她的目光飘向身边的梁山伯。 梁山伯正低着头,手中也握着一管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祝英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陶衍的声音仍在继续。 「楚人救卫。三月丙午,晋侯入曹,执曹伯,畀宋人。」 又是念经,又是念《左传》传文,又是念注。 堂内的空气闷闷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啾啾的,像是在嘲笑这讲堂里的沉闷。 好不容易,陶衍终于将僖公二十八年的经文讲完了。 他合上书卷,起身对堂下学子微微颔首,便捧起书卷走出讲堂。 讲堂内的气氛顿时松动了。 有人长呼气,有人交谈,有人伸懒腰,有人活动着跪坐得发麻的腿脚。 梁山伯将手中的笔搁在砚边,将写了大半张的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然后放到一旁晾着。这时,前排的孙元规忽然转过身来。 孙元规的脸上堆着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梁兄,祝兄!今日午时,有一场好戏看!」 梁山伯看着他:「什么好戏?」 孙元规嘿嘿笑了两声,身子往前凑了凑:「咱们甲斋的虞彦之,要在角抵上挑战萧虎!」 此言一出,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动。 虞彦之?这样一个文弱书生,竟要去角抵挑战萧虎?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学馆里见过萧虎,也听孙元规介绍过萧虎。 萧虎与孙元规一样,家里都是钱唐本地望族。此人自小不喜读书,学问浅薄,故而被分到了乙斋。不过,此人长得又高又壮,体重近二百斤,武艺不俗,尤其喜好角抵。 角抵是承自秦汉的一种竞技娱乐活动,类似摔跤或相扑,角抵者往往散着头发,裸着上身,彼此扭打角力,以决胜负。 虽说东晋士风崇尚清谈,普遍轻视武勇角力类活动,但角抵在宫廷仍有延续,在士族青年中尚有私好,也以习武练兵的形式存于军中,或以节庆助兴的面貌见于民间百戏。 万松学馆里不允许舞刀弄枪,角抵则是允许的,学子们常以角抵为消耗体能的游戏或锻炼身体的方式。 第22章 力可提人起,一掼定输赢 万松学馆后门外,是一片野地。 台湾小説网→??????????.?????? 野地宽阔,地势平坦,长满了野草。草是寻常的狗尾草丶车前草丶蒲公英,高高低低的,被学子们踩出了一条一条的小径。 野地那边,便是后山。山上密密层层全是松林,枝叶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墨绿墨绿的,像是一道屏障。孟文朗的「松栅」,就在那片松林里。 此刻,野地上已聚集了不少人。 近四十名学子,既有甲斋的,也有乙斋的。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抱着膀子等着看热闹。 甲斋的学子来了不少。 王术站在人群边缘,双手负在身后。 顾隽站在他身侧,神态一如既往的温和。 两人刚在后山松栅听孟文朗讲学完毕,都好奇这场角抵,便来旁观。事实上,王术也曾与萧虎角抵过,只是输了。 孙元规已在人群中穿梭,与这个打个招呼,与那个说两句话,嗓门洪亮,笑声爽朗。 贾伯阳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另一侧,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场中扫来扫去。 乙斋的学子更多,足有三十人。有人大声说话,有人笑呵呵的,像是在等着什么好戏开场。 梁山伯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了虞彦之身上。 虞彦之站在人群之中,正低着头,在整理自己的衣襟。 他的身材瘦削,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根竹簪束紧,在头顶结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发髻。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襦,衣料粗糙,袖口已磨得有些发白。 他正在解腰带,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他的对面,站着萧虎。 梁山伯的目光落在萧虎身上时,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凛。 萧虎确实壮,肩膀宽阔,胸背厚实,手臂粗壮,两条腿像两根木桩似的戳在地上。体重确实有近二百斤,浑身上下全是结结实实的腱子肉。 他的头发已经披散下来,乌黑浓密,乱蓬蓬地垂在肩背之间。 他的上身已经裸着了。 那一身肌肉,确实惊人。两块胸肌鼓鼓的,腹部的肌肉一块一块地凸起,两条手臂上的肌肉,更是虬结鼓胀。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铁塔。 他正抱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虞彦之解衣,嘴角挂着一丝笑。 笑里有轻蔑,有不耐。 虞彦之终于解下了长襦,里面穿着一件素布汗襦。他犹豫了一下,将汗襦也脱了下来。 他的上身确实瘦,肩膀窄窄的,手臂细细的,胸口平平的,几乎没有什么肌肉,皮肤倒是有些白净。 围观的学子中,有人发出了笑声。 「你还是回去读书吧!」 「你这身板,萧兄一只手便把你撂倒了!」 「三千钱虽诱人,恐非你能消受的!」 虞彦之听着这些笑声和话语,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在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羞愤,又闪过一丝倔强。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脱下的衣物叠好,放在一旁的草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萧虎。 他的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以竹簪束紧,没有披散。 角抵的规矩,角力者往往会散着头发。 可他不愿散发。 他站在那里,瘦削的身子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拳。 孙元规走到两人中间,举起一只手,朗声道:「今日角抵,萧虎对虞彦之。规矩照旧,谁将对方摔倒在地,使其肩背触地,便算胜出。不许击打,不许踢踹,不许锁喉,不许插眼。可听明白了?」 萧虎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虞彦之也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孙元规看了虞彦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他退后一步,猛地将手往下一挥:「开始!」 话音刚落,萧虎便动了。他朝虞彦之走去,步子不快,却沉重有力。 虞彦之站在原地,双腿微微分开,身子前倾,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萧虎,目光中带着紧张,也带着一丝决绝。 第23章 松荫问虎,拭弓应约 孙元规微微一怔,点了点头,跟着梁山伯走到野地边缘的一棵松树下。 这棵松树不高,枝叶却繁茂,遮出了一片阴凉。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树荫下,阳光被枝叶筛成细细碎碎的光斑。 梁山伯站定,转过身,看着孙元规:「孙兄,我想问你几句话。」 孙元规点了点头:「梁兄请问。」 梁山伯缓缓道:「孙兄与萧虎相熟,我想知道,萧虎此人,为人如何?性子如何?」 孙元规微微一愣。 他不明白梁山伯为何忽然问起萧虎的为人,不过还是如实答道:「萧虎这人,我与他自小相识,对他倒也算了解。他是个爱斗勇斗狠的,从小便不喜读书,专好角抵射箭,舞枪弄棒。不过,他倒是个直爽的人,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与人相交,也不看门第,只看对不对他的脾气。」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梁山伯又问道:「若有人角抵胜了他,他是否会不服气?是否会不给那三千钱?是否会事后报复?」 孙元规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会。萧兄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语气很笃定:「我了解他。他这人,输了便是输了,从不赖帐。那三千钱,是他自己放出来的话,岂会不给?况且,萧家是钱唐望族,三千钱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至于报复,更不会。他敬重有本事的人,若有人角抵胜了他,他反倒会敬重,或许还会结交为友呢。」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梁山伯,目光中带着惊疑,声音变了调:「咦?不对啊。梁兄,你为何要问这些?」 梁山伯神色平静,语气也平静:「我也要挑战萧虎。」 孙元规的眼睛登时睁大了,声音猛地拔高了:「什么?你……你也要挑战萧虎?」 梁山伯点了点头:「正有这般打算。」 孙元规的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声音又急又高:「不可!你怎可能是萧虎的对手?你瞧瞧虞彦之今日的下场!你这身板,比虞彦之壮不了多少,你去挑战萧虎,不是送上门挨揍吗?」 梁山伯只是微微一笑。 孙元规顿了顿,问道:「梁兄,你莫非是缺钱使了?」 他语气认真:「若是如此,你可以向我借。多了我也不便借的,一二千钱,还是借得出来的。虞彦之此番挑战萧虎,便是为了那三千钱。我劝过他,说若他缺钱,我可以借他。可他不愿借我的钱,偏要挑战萧虎。我劝不住他,只能由着他去。结果你也瞧见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你可别学他啊!别送上门挨揍,找羞辱。你梁山伯可是能在辩论中胜过王术的人,你的才华,在咱们甲斋都是第一等的,何必为了那三千钱,去做这等莽撞之事?」 梁山伯听他说完,神色依然淡定:「孙兄放心。我既然敢挑战他,自是有几分信心的。」 孙元规瞪着他:「你有信心?」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萧虎那么强壮,比你强壮多了,他又是角抵高手,咱们学馆里从来没有人胜过他,连王术都输给了他,你哪来的信心?」 梁山伯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说道:「烦请孙兄替我约战萧虎。就定在明日午时。」 孙元规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出了他的笃定,稳稳的,难以动摇。 孙元规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惋惜:「唉!你如此才华横溢之人,竟也跟虞彦之一样,是个不听劝的。也罢,你既执意如此,我便替你约战萧虎。只是……你当真想好了?」 梁山伯点了点头:「想好了。」 孙元规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那好。我这就去找萧虎。」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看着梁山伯:「你不回学馆?」 梁山伯微微一笑:「孙兄先行,我在此逗留片刻。」 孙元规点了点头,独自走开。 梁山伯站在原地,目送孙元规走远。 松树的阴影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之所以向孙元规打探萧虎的为人,是因为萧虎出自钱唐本地望族。他一个寒门子弟,角抵挑战这样的人,有必要谨慎,不能为了那三千钱,给自己惹来麻烦。如今听孙元规说了,萧虎是个直爽的人,输了会认,不会报复。他便放心了。 第24章 她本不便观,因君便肯往 这日午后。 阳光从窗棂照进甲斋讲堂。 先生杨肃坐在讲堂正中的书案后。 杨肃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他穿着一件青蓝色的麻布深衣,头上裹着一方青灰色的幅巾,巾角拂于肩背,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六二,爻辞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王辅嗣注云:『处豫之时,得位履中,安夫贞正,不苟求豫者也。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介如石,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是以贞吉。』」 杨肃语调平缓,手中捧着一卷《周易》,是王弼注本。 他讲学,也是中规中矩的,也是照着注,一句一句地往下讲。王弼注怎么说,他便怎么讲,极少有自己的见解。 堂下的学子们,有的执笔抄录,有的目光涣散,有的强撑精神。 孙元规的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的了。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心思根本不在这讲堂里。 她的脑子里,全是方才孙元规进讲堂时对梁山伯说的那句话—— 「已约了萧虎,明日午时,你便与他在后门外角抵。」 她当时便愣住了。 梁兄要与萧虎角抵?那个又高又壮丶下手又没有分寸的萧虎? 虞彦之今日的下场,她虽没有亲见,可从同窗的描述中,也听了个大概。那虞彦之被萧虎一把提起来,掼在地上,受了点伤,头发也散了,还被乙斋的人嘲笑。 梁兄若是也落得那般下场……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 她正要对梁山伯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讲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先生杨肃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外。她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整整一堂课,她都心不在焉,觉得杨肃的声音像是一只苍蝇,在她耳边嗡嗡嗡地响着。 好不容易,杨肃终于将《周易》豫卦六二爻的经文讲完了,捧着书卷走出了讲堂。 祝英台立刻转头看着梁山伯。 梁山伯正在收拾面前的纸笔,动作不紧不慢的。 「梁兄。」祝英台唤了一声。 梁山伯转过头,看着她。 祝英台的嘴唇动了动,觉得眼下不是细说的时候,便闷闷地低下头,将面前的纸笔胡乱收进书箧里,然后站起身来,低声道:「走吧。」 梁山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讲堂,沿着青石小径,往后院的学舍走去。 一路上,祝英台一言不发。她走在梁山伯身侧,眼睛望着脚下的青石路面,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蹙着。 梁山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闷闷的模样,他看在眼里。 他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他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与她一样快慢。 回到学舍,祝英台径直走进里间,坐在自己的木榻上。梁山伯也走进里间,坐在对面的木榻上。 两张木榻之间,那只水碗还没有摆上。 祝英台沉默了一会儿,方抬起头看着梁山伯,目光里是关切,是担忧。 「梁兄。」她的声音轻轻的,「你当真要与那萧虎角抵?」 梁山伯看着她,点了点头:「是。」 她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语速也快了些:「梁兄,我虽不曾亲眼见到那萧虎与人角抵,可我在路上见过他的。他长得那般高大,那般壮实。他的手臂,比我的腿还粗。他的手掌,像蒲扇一样大。」 她说着,双手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 「梁兄,你岂能胜得过他?」她的目光在梁山伯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估量他的体格,「你瞧瞧你。你虽不算瘦弱,可与那萧虎相比,差得远了。」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焦急:「况且,那萧虎下手又没有分寸。虞彦之今日便受了伤,下午都没来听讲学了。梁兄,你为何要这般?你受伤了可如何是好?」 梁山伯静静地听她说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微微一笑,道:「多谢贤弟关切。」 他语气笃定:「请贤弟放心。我自是有几分信心的。」 第25章 精躯对莽,英武初现 翌日午时。 学馆后门外的野地。 今日,比昨日更为热闹了。 野地上,竟聚集了近六十名学子。甲斋的,乙斋的,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因梁山伯已在甲斋名声大振,今日甲斋的学子一大半都来了,好奇他与萧虎的这场角抵。 王术来了,顾隽来了,贾伯阳来了,连虞彦之都来了。 虞彦之昨日受了点伤,可他今日还是来了。他站在人群边缘,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以竹簪束紧。 他望着场中的梁山伯,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昨日挑战萧虎,是为了那三千钱。他输了,输得狼狈,输得被人嘲笑。今日梁山伯也要挑战萧虎。他听说,梁山伯也是为了那三千钱。 他心中有一种复杂的感觉。一方面,他隐隐希望梁山伯也输。梁山伯输了,便会为他分担狼狈与嘲笑。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梁山伯能赢。因为梁山伯与他一样,都是寒门子弟,因为他想看到萧虎在角抵上被人击败。 祝英台当然来了,她也站在人群边缘,银心则站在她身后。 她的目光落在场中的梁山伯身上,心跳忽然有些快,颊边忽然有些热。 梁山伯正在解发,解衣。 他的头发原本裹在崭新的青灰细麻幅巾里。他解下幅巾,头发便披散下来。他的头发乌黑,不算长,只垂到肩背之间,散散地披着。 他的身上原本穿着崭新的青灰葛布深衣,腰间系着崭新的本色葛布腰带。他解下腰带,解下深衣,将衣物叠好,放在一旁的草地上。里面穿着一件素布汗襦,他顿了顿,将汗襦也解了下来。 然后,他裸着上身,回到了场中。 当他的上身暴露在阳光下时,围观的众人,无论是甲斋的,还是乙斋的,不由得纷纷诧异起来。 穿着衣服时,梁山伯的身形虽不清瘦,却也不强壮,看着就是一个寻常的书生。可裸着上身时,他的上身竟是精壮的! 不是萧虎那种壮。萧虎的壮,是块头大,肌肉鼓,看着便吓人。 梁山伯的壮,是另一种。他的肩膀不算宽,却线条分明。他的胸肌不算厚,却轮廓清晰。他腹部一块一块的肌肉,隐隐可见,排列整齐。他的手臂不算粗,却精瘦结实,小臂上隐隐可见青筋。他的腰也不宽,脊背的肌肉线条,却从肩胛骨一路延伸下去,消失在腰间。 王术的目光微微一动。 顾隽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孙元规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嘴巴也微微张开了。他看着梁山伯裸着的上身,喃喃道:「这……这梁兄,穿着衣服时,可看不出有这般……」 贾伯阳嘴角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微微僵了僵。 虞彦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祝英台心跳快了,颊边热了。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梁兄裸着上身。 她看着梁山伯精瘦结实的上身,看着他肩背之间流畅的肌肉线条,看着他腹部隐隐可见的肌肉,心中不禁感叹:「原来,梁兄的身子,这般英武!」 梁兄平日里穿着衣服,看着只是一个文雅的书生。可当他散着头发丶裸着上身,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这是一种与平日不同的魅力。 平日里,他是温润如玉的梁兄,才华横溢,从容不迫。此刻,他是英武不凡的梁兄,精壮结实,蓄势待发。 祝英台心中的那股担忧,稍稍减轻了一分。可也只是稍稍减轻了一分。毕竟,对面的萧虎,比梁兄壮多了。 萧虎正站在梁山伯对面。他披散着头发,乌黑浓密的发丝,乱蓬蓬地垂在肩背之间。上身裸着,一身鼓鼓囊囊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原本他的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梁山伯。可当他看到梁山伯裸着上身的样子时,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双臂下意识地从胸前放了下来。 他原以为,这个梁山伯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类似虞彦之那样的。可眼前的梁山伯,虽然块头比他小得多,却精壮结实,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 不过他萧虎可不是吃素的。他角抵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比他壮的,他摔过。比他快的,他也摔过。眼前这个梁山伯,块头比他小这么多,再精壮,又能如何? 第26章 梁兄竟然真的胜了 萧虎的两抓都落了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恼怒。 他不再试探,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双臂张开,朝梁山伯拦腰抱去。 这一抱,若是抱实了,凭他的体型和力气,梁山伯便难以挣脱开了。 梁山伯却不慌不忙。他的身子,在萧虎扑过来的瞬间,忽然往下一矮。他的双腿弯曲,身子一缩,从萧虎的臂弯下钻了过去。 萧虎抱了个空。他猛地转过身,却见梁山伯已经站在了三步远的地方,依然披散着头发,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萧虎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不是累的,是晒的,或许也是恼的。因为梁山伯不与他硬碰硬,只是躲,像一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恼怒。 然后,他不再冒进,而是一步一步稳稳地朝梁山伯逼过去。他的双臂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抓住梁山伯。 梁山伯看着他逼过来,没有再躲。他的双腿微微分开,身子微微前倾,双臂自然垂在身侧。他的眼睛,依然平静如水。 萧虎逼到梁山伯面前,伸出右手,抓住了梁山伯的左腕。 这一次,梁山伯没有躲。 萧虎心中一喜。他抓住梁山伯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带,同时左手探出,抓向梁山伯胯骨上方系的腰带。他要像昨日对付虞彦之那样,将梁山伯提起来,掼在地上。 可是,他的左手刚刚碰到梁山伯的腰带,梁山伯的身子忽然动了。 梁山伯的左腕被萧虎抓着,难以挣脱。可他的右手却猛地探出,抓住了萧虎的左臂。然后,他的身子猛地一拧,腰像是装了机括一般,骤然发力。 萧虎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梁山伯的手臂上传来。那股力量,不像是一个比他轻了许多的人能使出来的。他的脚下竟然站不稳了,身子被梁山伯带得往一侧歪去。 他心中大惊,连忙松开梁山伯的左腕,双手齐出,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形。 可梁山伯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梁山伯的身子顺势往前一靠,肩膀抵住了萧虎的胸口,双手抓住萧虎的腰带和手臂,双腿猛地发力,往斜刺里一带。 萧虎那近二百斤的身躯,竟然被他带得离了地面! 围观的众人,发出了一阵惊呼。 孙元规的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王术的眉头猛地一挑。顾隽的嘴巴微微张开。 祝英台也不知不觉睁大了眼睛,双手紧紧地攥着。 萧虎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背脊砸在了地面上。草地被他砸出了一个凹坑,尘土在阳光下飞扬起来。他的四肢摊开,仰面朝天,头发散乱地铺在草地上。眼睛望着天空,目光中满是茫然,满是不可置信。 他输了? 他竟然输了! 围观的众人,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天哪!」 「他胜了!梁山伯胜了!」 「这怎么可能!」 「萧虎竟然输了!」 惊叹声此起彼伏,在野地上回荡开来。 孙元规愣在原地,嘴巴张得大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梁兄……真的胜了? 王术看着场中的梁山伯,目光中满是复杂的神色。他曾在角抵上输了给萧虎,梁山伯却胜了。这个梁山伯,非但才华胜过他,连勇武也胜过他。 顾隽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梁山伯,当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人意外。 贾伯阳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虞彦之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眼中有惊讶,有佩服,还有羡慕。 祝英台站在原地,双手依然紧紧地攥着,眼睛定定地望着场中的梁山伯,目光中满是惊喜,满是不可思议。 梁兄竟然真的胜了!他竟然将萧虎摔倒在地! 她想起昨日,自己那般劝阻梁兄,那般不信任他,说他「岂能胜得过萧虎」,颊边又忽然有些热。是欢喜,也是羞,是窘。 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弯出了一抹好看的笑意。 第27章 萧虎送金,英台收义 角抵结束后,梁山伯与祝英台丶银心一同回到了学舍。 一路上,祝英台脚步轻快,嘴角含着笑意。她走在梁山伯身侧,时不时地侧过头,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回到学舍,银心将门掩上。 祝英台坐在自己的木榻上,看着对面的梁山伯,忍不住赞叹道:「梁兄,你当真厉害。我没有想到,你竟能胜过萧虎。」 银心在一旁,忍不住附和道:「是啊,梁郎君,你方才将那萧郎君摔在地上时,我都看呆了。那萧郎君那么壮,你竟能将他摔出去,简直是……简直是神勇!」 梁山伯听她们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他,不由得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听祝英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梁兄。」祝英台的声音低了些,「昨日我那般劝你,说你……我当真是小瞧了你。」 梁山伯目光温和:「贤弟不必如此。你是关心我,我知道的。」 祝英台看着他。他的眼睛清清亮亮的,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梁兄在吗?」 是萧虎的声音。 银心连忙去外间开门,梁山伯与祝英台都站起身来。 门一开,萧虎那高大的身躯,便将门框堵得严严实实的。他的手里提着一只麻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走进里间,将麻布袋子往梁山伯的榻尾一放,对梁山伯拱了拱手:「梁兄,这是三千钱。」 梁山伯看了一眼那只麻布袋子。 三千钱,沉甸甸的,提在萧虎手里,却像是提着一团棉花似的。 他拱手道:「多谢萧兄。」 萧虎摆了摆手:「谢什么。这是我输给你的,该当的。」 他咧嘴一笑:「梁兄,改日你可要教我那个……那个什么『伏地挺身』。」 梁山伯点头:「一定。」 萧虎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走了。 梁山伯看着榻尾那只麻布袋子,沉默了片刻,对祝英台唤道:「贤弟。」 祝英台看着他。 梁山伯道:「前日在县城里,你送了我那些东西,纸丶墨丶笔丶腰带丶幅巾丶深衣,一共是一千四百一十钱。」 祝英台一怔。 梁山伯继续道:「那些东西,我如今还你钱。」 祝英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问道:「梁兄,你此番之所以与萧虎角抵,竟是为了还我这钱?」 梁山伯坦然道:「这是主要缘由。」 祝英台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钦佩,有感动,还有一丝酸涩。 她低下头,稳了稳情绪,然后抬头看着梁山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梁兄,你我是义结金兰的兄弟。如此便见外了。」 梁山伯摇了摇头,目光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贤弟,你每日请我在精膳厨吃哺食,每晚为我打一盆热水,这已经够好了。我梁山伯,心中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若我还白白收下你送我的那些东西,我属实心里有愧。其实,前日你在县城里买那些东西给我时,我便想婉拒。但我转而一想,既是你想让我拥有那些东西,那我便拥有。」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是,我须得花自己的钱,方能心安理得。今日我得了三千文,已还得起这笔钱了。请贤弟成全我这份心意。」 他的声音落下。 学舍里安静下来。 祝英台看着他。他的眼里满是真诚,满是坚定。 她心中那股钦佩,那股感动,愈发浓烈了。 他为了这份心意,竟不惜角抵挑战萧虎……竟还胜了! 银心站在一旁,看着梁山伯,眼中也含着钦佩。她虽是个婢女,却也懂得这份心意。梁郎君他,是个有骨气的人呢! 祝英台沉默了片刻,笑道:「好,我便收了。只是,往后梁兄若缺钱,随时可在我这里拿。咱们是义结金兰的兄弟,不必分得那般清楚。」 梁山伯嘴角也浮起笑意,点了点头:「好。」 当即,银心将那只麻布袋子打开。 袋子里,是一串一串的铜钱。 第28章 祝家家书忽至,纸短情长 一转眼,梁山伯与祝英台已来万松学馆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钱唐的天气从暮春走到了初夏。学馆周围的松林,松针由嫩绿转成了深翠。学舍院墙边的几株芭蕉,叶子长得愈发阔大了,雨水打在叶上,声音沉沉的,闷闷的。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这日下午,甲斋放学后,梁山伯与祝英台回到学舍。银心在外间,见两人进来,忙迎上去,接过祝英台的书箧。 梁山伯走进里间,便开始解外衣。 这一个月来,他已养成了习惯。每日下午从讲堂回来,哺食之前,做一百个伏地挺身。这件事,他做得自然而然,祝英台也看得自然而然了。 他将那件青灰葛布深衣解下,叠好,放在榻尾,里面贴身穿着素布汗襦。他蹲下身,两只手撑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地做起了伏地挺身。 一,二,三,四,五…… 他的动作依然稳,依然准,依然不快不慢。 一个月前,他做伏地挺身时,祝英台还会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如今,祝英台已不数了,只是偶尔瞥一眼,目光在他精瘦结实的肩背上停了停,又移开。 此刻银心走到里间,手里捧着一只扁长的木函,约莫一尺来长,柏木为材,通体髹以黑漆,函盖与函身接缝处贴有封泥,泥上钤着一方小小的朱印。 她双手捧函,对着祝英台低低唤了一声:「郎君。」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祝英台微微一怔,立刻会意。她起身走到外间,并未随手去接,而是先拂了拂衣袖,方才郑重接过那只犹带清香的漆函。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梁山伯还在做伏地挺身,背对着她,一下,又一下,专注得很。 她在外间南窗下的长书案旁坐了下来,然后从木函中取出一卷纸。纸是上好的黄麻纸,颜色温润,摸上去绵韧光滑。 她将纸卷缓缓展开。 家书。不是母亲写的,是姐姐祝英华写的。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姐姐祝英华的字,不像母亲那般端庄,而是圆圆的,润润的,一笔一画都透着一种温婉,一种从容。 她父亲名叫祝光,母亲是魏氏。当初,父亲娶了母亲,母亲先生了个女儿,取名祝英华,三年后又生了个女儿,便是她了。此后母亲不再生育,父亲的几房妾室也都不生育。 因而,她家中并无兄弟,仅有嫡亲姐姐祝英华,已在去年嫁人。 此前她已收到过一封母亲魏氏写来的家书,母亲在家书中只是简单写了「家中安好,汝在外好自为之,勿念」之类的话。 而今日这封家书是姐姐祝英华写的。 信是这样的—— 「英台吾妹如晤: 自汝离家赴钱唐,倏忽一月矣。家中父母,日夜思念。阿母常至汝旧日所居之室,推窗望外,久立不语。阿父虽不言,然亦常问:『英台在彼,饮食可安否?』吾知其心,实未尝一刻忘汝也。 阿姊亦思汝。汝孤身在外,虽道里非遥,然独处异乡,吾每一念及,心中便觉悬悬。不知汝在彼,饮食可惯否?起居可安否?同窗可友善否?先生可严厉否? 汝既至万松学馆求学,便当好好读书,莫负此光阴。尝闻学贵有恒,汝天资聪颖,自幼便有过人之资,若能专心向学,将来必有所成。 然阿姊有一言,须再三叮嘱于汝。 汝虽扮作男儿装束,终究是闺阁之身。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汝与男子同窗共读,言语之间,须有分寸;举止之间,须有界限。慎言慎行,勿令人窥破行迹。汝在外,便如履薄冰,步步须当心。 阿姊每夜临睡,必焚香祝祷,唯愿汝平安无事,早日学成归家。家中一切安好。庭前那株枇杷,今岁结果尤早,累累若黄苞。阿母说,待枇杷熟透时,可渍以蜜糖,寄与汝食。 阿父近日于书房中翻阅旧书。那日他翻出一卷《楚辞》,正是汝昔日所读者。他看了半晌,忽对吾言:『英台于此书用功甚勤,批注虽稚嫩,然自有天机。』言罢,沉默良久,目中似有嘉许与不舍之意。 吾知阿父虽不阻汝求学,然心中实是牵挂。汝当体父母之心,在外好自为之。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惟愿吾妹,平安顺遂。 阿姊英华手书」 第29章 信中无他,心中有他 梁山伯手里拿着一方粗布帕子,正在擦拭脸上的汗。 他走到外间,看见祝英台坐在南窗下的长书案旁,脸上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案上放着一卷展开的黄麻纸,上面写满了字。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声音轻柔:「贤弟。」 祝英台的身子微微一僵,忙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将书案上的家书收了起来,放在一旁,然后看着梁山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梁兄。」她的声音有点哑,鼻音有点重。 梁山伯目光温和:「贤弟,你怎么了?」 祝英台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方开口道:「收到家姊的家书,不禁思念亲人了。」 梁山伯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道:「思念亲人,我也一样。我离家一月,每日读书丶听讲丶与同窗切磋,倒也不觉得日子难熬。可每到夜里,躺在榻上,便会想起家母。」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家母一个人在山阴家中,织布丶操持家务。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累着,有没有病着。我临行那日,她站在门前,冲我笑了笑,说『去吧』,就两个字。可我知道,她心里有多少话没有说出来。」 祝英台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梁兄也思念他的母亲,梁兄也有他割舍不下的牵挂。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了。 「梁兄。」她轻轻唤了一声。 梁山伯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带着一丝感激,一丝安慰。 梁山伯微微一笑,道:「贤弟,思念虽苦,却也是一味良药。它提醒我们,这世上还有值得我们牵挂的人,还有值得我们回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便是休沐日。孙兄邀了我们,去钱唐湖游玩。贤弟正好藉此机会,散散心,放松心情。湖光山色,最是怡人。」 祝英台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片刻后,两人携银心,照常往食堂用哺食。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步子比平日要慢了些。 她侧过头,看了梁山伯一眼,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面。 她忽然想起姐姐信中的那段话—— 「汝虽扮作男儿装束,终究是闺阁之身。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汝与男子同窗共读,言语之间,须有分寸;举止之间,须有界限……」 她每日与梁兄同室而住,并肩而食,一同读书。她每个休沐日,与他一起到县城里逛街,在祝家租赁的房舍里沐浴。 念及此,她心中不由一阵惭愧,然而又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两人走进了食堂,在石井边舀水沃盥,然后走进精膳厨,各自取了食案,走到厨娘张氏面前,打了两份粟米饭,两份鸡肉,两份菜羹。今日不吃菰米饭和羊肉臛。 这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 用罢哺食,两人出了食堂,回到学舍。 祝英台从书箧里取出笔墨纸砚,在南窗下的长书案上铺开。 她要写家书。给姐姐的回信。 她拈起一管兔毫笔,在砚台上蘸了墨,然后悬腕落笔。 她的字清秀匀称,写道—— 「英华阿姊如晤: 家书奉悉,读之潸然。 阿母常至吾旧居推窗而望,阿父常问吾饮食安否,阿姊每夜焚香祝祷。吾在钱唐,一切安好,阿姊勿念。 万松学馆果然名不虚传。此地松林密布,松涛阵阵,日夜不绝,如海浪拍岸。学馆藏书千卷,经籍史传,诸子文章,粲然具备。吾每日在藏书楼中读书,书香氤氲,实乃人生一大乐事。 学馆先生,尤以孟文朗孟先生为最。孟先生博学多才,讲学之时,引经据典,旁徵博引,又能将深奥义理化作浅近譬喻,令人豁然开朗。 吾每听孟先生讲学,便觉如饮醇醪,不觉自醉。孟先生为人亦温厚,吾在学馆中颇受孟先生照拂,阿姊不必挂怀。 学馆诸生,亦皆彬彬有礼。 吾离家一月,思亲之情,与日俱增。每夜临睡,闭目便见阿母倚门而望,阿父灯下观书,阿姊庭前刺绣。庭前枇杷,今岁结果尤早,累累若黄苞。阿姊信中所言,吾读之泪下。 第30章 英台遇险,山伯解危 钱唐湖的湖水碧绿碧绿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湖面宽阔,远处的石甑山倒映在湖中,山色青黛,与碧绿的湖光交融在一起。 湖边的柳树绿透了,万千条细细的柳丝从枝头垂下,在风中轻轻摇曳。 芦苇丛生在水边,密密层层的。芦苇的叶子长长的,窄窄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掠过湖面,一眨眼便飞远了,化作几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远山那边。 湖面上还有几只渔舟在缓缓移动,渔人撑着竹篙,一下又一下。船头站着黑漆漆的鸬鹚。偶尔有一只鸬鹚扎入水中,溅起一朵水花,片刻后又钻出水面,嘴里叼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 祝英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肺都是湖水的气息丶柳树的气息丶夏天的气息,清凉凉,湿润润,她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好美啊!」她忍不住赞叹道,声音清亮而柔和。 说完之后,自己并没有立刻觉得有什么不妥,眼睛依然望着湖面,望着远处的山峦,唇边还挂着一抹笑意。 可站在她旁边的贾伯阳,忽然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她。 祝英台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心中微微一紧,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淡然神色。 可已经晚了。 贾伯阳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息,又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的脖子上,又移回来,对上她的眼睛,开口道:「祝兄,你方才说『好美』,我听着,怎么觉得这声音有些像是女子?」 祝英台的心猛地一沉。 她平日在学馆中,都是刻意压低嗓音,努力模仿着男子说话时的调子。而且,她除了在梁山伯面前话多些,在别人面前都是尽量不开口,能不说话便不说话。 然而,当她在忘情的时候,当她太沉浸于某件事丶某个景色的时候,她的声音会不自觉地变得清亮丶柔和,露出女子的底子。 一个月来,她已几次三番不小心在梁山伯面前暴露过。梁兄从未质疑。 方才她太沉浸于湖光山色之中,一时忘了伪装,那句「好美啊」说得太过自然,便露出了破绽。 她强作镇定,压低嗓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低沉丶粗粝:「哪里像是女子?大概是湖边风大,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罢。」 贾伯阳笑了笑,又看了看祝英台的脖子。祝英台虽刻意将领口交叠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喉结的位置,可仍有一小截白净的皮肤呈现,比寻常男子要细腻。 「祝兄倒是比寻常男子白净,也比寻常男子俊秀。」 贾伯阳又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祝英台的心上。 祝英台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贾兄。」 是梁山伯! 梁山伯向祝英台走近一步,肩膀几乎挨着了她的肩膀。他笑着,目光平平静静地看着贾伯阳:「贾兄,祝贤弟白净俊秀些怎么了?我前些日子见了孙兄的家弟,瞧着比祝贤弟更白净俊秀呢!」 他看了眼孙元规:「孙兄,我可有胡说?」 孙元规在一旁看着湖景,听到梁山伯叫他,转过头来,问道:「梁兄说的什么?」 梁山伯道:「方才贾兄说祝贤弟白净俊秀。我说我前些日子见了你的家弟,瞧着比祝贤弟更白净俊秀。我可有胡说?」 孙元规道:「梁兄所言属实。我那家弟,年方十三,生得极是白净俊秀,不止一回,有人以为他是女子穿着男装,闹了大笑话。我倒也面皮白净,只是算不得俊秀,否则便也有人以为我是女子了。」 他说着,自己哈哈笑了起来。 虞彦之站在一旁,嘴角也浮起了一丝笑意。 贾伯阳的脸色变了变,又看了看祝英台,然后对梁山伯道:「不瞒梁兄,有时我瞧着祝兄,便觉得像是女子。」 祝英台心里一震。 这句话比方才那两句更直接,更露骨。 梁山伯的一只手忽然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带着一种兄长般的亲昵,还有一种保护的意味。 她侧过头,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没有看她,而是对贾伯阳道:「贾兄,你今日这番话,可是冒犯到祝贤弟了。我与祝贤弟义结金兰,又同住一室,他若是女子,我岂会不知?」 第31章 梁兄是个呆子 草亭不大,类似当初梁山伯与祝英台初遇时的那座草桥亭。 亭子旁有几株柳树,柳丝垂下来,像是给亭子围上了一道翠幄。 google搜索twkan 附近还有一片草地,草丛中开着一些野花,红的丶白的丶紫的丶黄的,像是谁在绿色的锦茵上绣出的花朵。 梁山伯与祝英台面对面坐在亭中的横木上。 湖风从亭外吹进来,凉丝丝的。 「梁兄。」祝英台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嗯?」梁山伯看着她。 她对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双眼不见波澜,却仿佛深不见底。 「方才……多谢你。」她感激道。 梁山伯温和地笑了笑:「不必言谢。那贾伯阳神色不正,语含轻薄,冒犯了你。你我义结金兰,贤弟受欺,做兄长的自然要站出来。况且,那贾伯阳也似是把我视作呆子了,我岂能袖手旁观?」 其实,东晋士人崇尚容止,男子肤白秀丽丶风姿若女,反受赞誉。比如,卫玠被称为「玉人」。这种审美,与服食五石散(导致皮肤敏感白皙)以及玄学清谈追求超凡脱俗的「神仙之姿」密切相关。 当一个学子当众被说「白净俊秀像女子」,反倒是一种赞美。 不过,今日贾伯阳分明不是赞美祝英台的意思,而是神色不正,当众宣称祝英台行迹可疑,恐非男子,这便是一种严重的冒犯了。 此刻祝英台听着梁山伯这话,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她心中暗道:「你可不就是个呆子么!」 呆子。 这个词用在梁兄身上,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梁兄可是学馆众人公认的兼资文武的奇才啊!这样一个奇才,怎么会是呆子呢? 可她偏偏觉得,梁兄是个呆子。 不是呆在学问上,而是呆在别处…… 当初她与梁兄「约法三章」,寻常男子被同室之人这般防备,多少会有些不快,会怀疑,可梁兄不这样。 她与梁兄同住一室,一个月来日日相伴,她也几次三番不小心在梁兄面前暴露女儿情态,可梁兄从不怀疑,从不多想。 梁兄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丶理所当然地丶近乎天真地,把她当成了一个文弱的丶需要照顾的丶有些怪癖的义结金兰的兄弟。 这难道不是呆么? 此刻,她怔怔地看着梁兄,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告诉梁兄,她不是祝九龄,她是祝英台。 告诉梁兄,她是一个女子,一个女扮男装来求学的女子。 告诉梁兄,她每天都在担心被人发现,而他让她觉得安心。 可她还是忍住了。 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 梁兄若知道了她女扮男装的真相,或许便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了,再也没有了现在的随意和亲近,甚至可能会导致她早早离开万松学馆。 现在的日子,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一种美好。 她与梁兄一起在讲堂上听课,一起在食堂里用饭,一起在藏书楼里读书,在同一间学舍里隔着一碗水同眠,每个休沐日一起到县城里逛街,在祝家租赁的房舍里沐浴。 而梁兄的学问像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无论她问什么,他都能给出令她满意的答案。 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失去。 念及此,她只是对梁山伯笑了笑,道:「梁兄,你聪慧过人,可一点都不呆!」 梁山伯也笑了笑,忽然又收住了笑容,话语里多了一丝郑重:「贤弟,贾伯阳此人,品行不端,不宜与此人多来往,往后咱们尽量避开此人。」 祝英台闻言,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梁兄是怕贾伯阳看穿我是女扮男装的?梁兄是为了保护我?」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转而一想,又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不会的!梁兄这个呆子,还不知我是女扮男装的呢!他只是觉得贾伯阳品行不端,不喜欢这个人罢了。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听梁兄的。」 …… …… 自祝英台来万松学馆第一晚对梁山伯立下「约法三章」,那碗水便夜夜放在学舍里两张木榻中间的地面上,雷打不动。 第32章 他不是呆子,反而太清醒 祝英台心里悄悄认为,梁兄是个呆子,不是呆在学问上,而是呆在别处。他到现在都不知她是女扮男装。 事实上,梁山伯当然不是呆子,他反而太清醒了。 当初在草桥亭,他初见祝英台,便知道她是女扮男装了。 他知道祝九龄就是祝英台,知道《梁祝》故事的走向,知道那场千古悲剧的结局。 但他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成了梁山伯,便不会坐视悲剧重演。 他现在要做的,是读书,奋进,积累实力,然后改变命运。既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祝英台的命运。 他现在可没有实力去对抗那注定会到来的阻力,娶祝英台为妻。 而他若是现在点破祝英台的女儿身,祝英台会陷入尴尬与惶恐,甚至可能早早离开万松学馆。 所以他选择做一个「呆子」。 一个清醒至极的「呆子」。 …… …… 这日午间,风挺大。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食堂用过朝食,照常往藏书楼走去。 两人并肩缓缓地走着。 梁山伯忽然侧头看着祝英台,问道:「贤弟今日读什么书?」 祝英台想了想,道:「《楚辞》。」 梁山伯笑着道:「一个月前,咱们刚来学馆时,贤弟便是在读《楚辞》。我记得你读了两日,换了别的书。怎么今日忽然又想读了?」 祝英台眼中带着笑意:「倒也没有特别的缘故。只是今日走在路上,吹着风,便想起了《楚辞》里的句子『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如今虽是夏日,没有秋风,也没有木叶,竟让我又想读一读《楚辞》了。」 梁山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祝英台停下脚步,反过来问他:「梁兄今日仍旧读《史记》吗?」 梁山伯跟着止步:「只剩下最后半卷了。今日读完,明日便可读别的了。」 祝英台由衷地钦佩:「梁兄当真厉害。一个月前,你说要将几十万言的《史记》都牢记在心,我当时便觉得不可思议。你每日午间在藏书楼读一个时辰,短短一个月,便真的快将整部《史记》都记诵下来了。 而且我知道,你读书不是死记,是边记边思考的,若非如此,凭你过目成诵的本事,只怕早就能将整部《史记》背诵如流了。」 梁山伯听她这般称赞,觉得心头一热。这个祝英台,夸起人来,总是这般真挚,这般不吝言辞。 他笑道:「贤弟过奖了,我不过是记性好些罢了。」 祝英台摇了摇头,认真地道:「既是记性好,更是用心。」 她又问道:「梁兄今日读完《史记》,明日读什么?」 梁山伯没有犹豫,果断道:「《汉书》。」 祝英台微微一怔:「为何是《汉书》?」 梁山伯反问道:「贤弟,你可知在本朝士人眼中,《史记》与《汉书》,孰轻孰重?」 祝英台道:「本朝士人读史,多以《汉书》为重,但我不知其所以然。」 梁山伯凝视着她,缓缓道来:「《史记》固然是千古奇书,太史公的史识丶史才丶史德,皆是一流。但在本朝士人眼中,《汉书》才是『国史之正宗』,近于经。 其一,《汉书》是断代史,专记西汉一代兴衰,体例严谨,法度森严。《史记》是通史,从黄帝一直记到太史公当世,时间跨度太大,体例便难免有不统一之处。本朝士人重法度,重规矩,自然更推崇《汉书》。 其二,本朝偏安江左,绍续中朝法统,以汉制为借鉴。学《汉书》,便是学本朝前史。 其三,《汉书》好用古字,行文多用骈偶,辞藻典雅繁复,极度契合本朝士族『崇文尚丽』的审美。相比之下,《史记》的文字更散丶更拙朴,在本朝士族眼中,便显得不够『绮丽』了。 其四,本朝名士清谈,或是书信往来,极爱『使事用典』。尤其是《汉书》里的故事,更是被他们用得烂熟。你若不懂《汉书》,与人清谈时,人家引一个典故,你不知所云,那便要被耻笑了。 其五,本朝治《汉书》的学者极多,音义学丶注解学都极为发达。晋灼丶臣瓒丶蔡谟这些大学者,毕生精力都在给《汉书》注音丶集解丶训诂。读《汉书》时,可参看这些注本,事半功倍。而《史记》的注本,便冷清多了。」 祝英台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满是惊叹之色:「梁兄连这些都想到了。」 第33章 梁兄说,商人也有道 翌日午间。 梁山伯与祝英台用过朝食,又照常往藏书楼走去。 梁山伯侧头,问祝英台:「贤弟今日读什么书?」 祝英台想了想,道:「《史记》。」 梁山伯笑着问:「为何?」 祝英台停下脚步,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因为梁兄读了一个月的《史记》,将整部《史记》都记诵了。我读《史记》,若有不懂之处,便可随时请教梁兄。如此,岂不是事半功倍?」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梁山伯笑着点头:「好,那贤弟便读《史记》,若有不懂之处,尽管问我。」 祝英台见他应得爽快,心里欢喜,问道:「梁兄,你最喜欢《史记》其中哪一篇?」 梁山伯略一沉思,道:「最喜欢最后一卷里的《货殖列传》。」 祝英台的眼睛微微睁大,语气带着意外:「《货殖列传》?那是讲做生意的。」 在她的认知里,士人读《史记》,最喜欢的要么是《项羽本纪》的慷慨悲歌,要么是《留侯世家》的运筹帷幄,要么是《刺客列传》的侠义肝胆。而《货殖列传》不过是太史公为商人作的传,在整部《史记》中最是不起眼。 梁兄竟最喜欢这一篇? 梁山伯看着她意外的神情,笑道:「不只是做生意。太史公在《货殖列传》开篇便引《老子》『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然后说,若必用此为务,则晚近之世,无异于闭塞民之耳目。 太史公不赞成老子的说法。他认为,天下熙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这是自然而然的,是阻止不了的。上位者要做的,不是禁绝货殖,而是顺应其势,『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这句话,把人性说透了。但他不只是说人性逐利,他还说,逐利不是坏事,只要取之有道,用之以义。 商人将南方的货物贩到北方,将北方的货物运到南方。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可若没有商人,淮南的人吃不到淮北的枣,淮北的人吃不到淮南的橘。商人让各地的人都能用上远方的好东西,让农夫能卖出余粮,让织妇能买得起丝线。这便是『道』。 太史公写《货殖列传》,写范蠡三致千金而散之,写子贡结驷连骑丶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写白圭乐观时变丶人弃我取丶人取我与。这些人,不是唯利是图的小人,而是有智慧丶有眼光丶有格局的商人。 他们的『利』,不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他们挣了钱,又能散财济人,这便是『取之有道,用之以义』。」 祝英台怔怔地看着他。 她从小受的教育,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在她的认知里,商人处在社会序列的最底层,甚至不如自耕农清白。他们追逐利润,低买高卖,在士人眼中,是「不事生产而专事盘剥」的人,是被看不起的。 可梁兄说,商人也有道。 梁兄这番话,她从未在任何一部经典中读到过,从未在任何一位先生口中听到过。 她忍不住问道:「梁兄,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梁山伯怔了怔。 他不能说前世的见识,不能说那个叫「市场经济」的词,不能说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不能说现代商业社会的种种理念。 他只能将这一切归于一处:「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祝英台轻轻重复了一遍,展颜一笑,「梁兄总是能琢磨出别人琢磨不出的东西。那好,今日我便看《货殖列传》。待看完了这一篇,再从头看起。」 梁山伯笑着点了点头。 …… …… 十余天后。 日子过得真快。 这日午间,梁山伯与祝英台照常在藏书楼里看书。 此前祝英台将《史记》的《货殖列传》读完,又从《五帝本纪》开始从头读起。她读得慢,每一篇都要细细琢磨,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等回到学舍再向梁山伯请教。 今日她读到了《河渠书》。 《河渠书》是《史记》八书之一,专记历代水利兴修之事。太史公从大禹治水写起,一路写到汉武时的瓠子决口丶漕渠开凿。篇中满是沟洫丶堤防丶闸堰之类的术语,枯燥得很。 第34章 梁兄像一座山,山中有千岩万壑 梁山伯沉思了一番,回答道:「贤弟这两个问题,问得都好。我先答第一个。汉武帝治河,沉白马玉璧以祭河神,这是因袭古礼。 《周礼·春官·大宗伯》有云:『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 玉璧是用来礼天的,但也可用于祭山川。至于用白马,则是因白色属金,金生水,以白马祭河神,取的是五行相生之意。 其实,以白马玉璧祭河神,并非汉武帝首创。春秋时,晋平公伐齐,将渡黄河,便以沉玉为誓。更早一些,大禹治水时,也曾以玄圭祭天。汉武帝此举,不过是沿袭古礼,以示郑重。」 祝英台听得入了神。 梁山伯继续道:「至于第二个问题,『竹楗』是什么。贤弟可知,古人治河堵口,最常用的材料是什么?」 祝英台思忖道:「是土石?」 梁山伯点头:「土石自然是常用的。但堵口之时,水势湍急,若直接将土石倒入决口处,便会被水冲走,无济于事。 所以古人发明了一种方法,先用竹木编成巨大的笼状物,或是以竹为骨架丶以木为桩,做成一种叫作『楗』的东西,沉入决口处,固定住河床,然后再往里面填塞土石薪柴。如此,土石便不会被水冲走了。 『下淇园之竹以为楗』,便是说,因为东郡烧草,薪柴不足,汉武帝便下令砍伐淇园的竹子,做成竹楗,用以堵口。 淇园之竹,自古闻名。《诗经·卫风·淇奥》便是以淇园之竹起兴,赞美卫武公的德行。汉武帝伐淇园之竹以治河,可见当时瓠子决口之严重,已到了不惜毁弃千年名园的地步。」 祝英台听完,怔怔地看着他。 她原以为,这个问题梁兄能答出一二,便已是不错。毕竟《河渠书》不是什么热门篇章,寻常士人读《史记》,很少在这一篇上用心。 可梁兄不但答出来了,还答得这般详尽,这般透彻。从《周礼》讲到五行,从春秋讲到汉武,从竹楗的形制讲到淇园之竹的典故。每一个细节都有出处,每一个典故都有来历。 祝英台忍不住赞叹:「梁兄,你竟连水利之事,也有这般见识。」 梁山伯笑道:「贤弟过奖了。水利是经世致用之学,关乎民生国计,不可不察。太史公作《河渠书》,开篇便说『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太湟,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丶大邳,迎河,行淮丶泗丶济丶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可见他为了写这一篇,亲自考察了多少地方。」 他的声音沉了沉:「太史公为何要亲自考察?因为他知道,水利之事,纸上谈兵是没有用的。须得亲自看一看那山形水势,亲自走一走那沟洫堤防,方知水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何处该筑堤,何处该开渠。这便是『实事求是』的精神。」 他凝视着祝英台,语气郑重:「贤弟,咱们读书,也当如此。不只是记诵文字,更要领会其中的精神。太史公作《史记》,不是坐在书斋里抄撮旧闻,而是走遍天下,实地考察,亲访故老,网罗放失。这才有了这部『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祝英台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崇敬。 不是对太史公的崇敬。对太史公的崇敬,她早就有了。 是对梁兄的崇敬! 梁兄读书,从来不是死读。他总能从那些千年之前的文字里,读出活的东西。他读《货殖列传》,读出了商人之道;他读《河渠书》,读出了实事求是的精神。 这样的梁兄,怎能不让人敬佩? 她由衷地说道:「梁兄,你说得太好了。是啊,太史公作《史记》的过程本身,便是一种精神,一种值得我们学习的精神。」 她眼中闪过一丝惭愧:「我今日读《河渠书》,原以为不过是些枯燥的沟洫水利之事,若不是想起梁兄说过想学水利农桑之类实用的学问,只怕我便会一带而过,不会细读了。如今听梁兄这般一说,我才知道,这一篇中竟藏着这么多学问,这么多道理。」 梁山伯目光温和:「贤弟不必惭愧。读书一事,本就是循序渐进。今日贤弟能从《河渠书》中发现问题,又愿意向我请教,这便是用心了。用心读书,日久天长,自然便能读出其中的滋味。」 祝英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起来。 她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笔记,然后道:「梁兄,我还有一事想问。太史公在《河渠书》的篇末,写了一段话,『余从负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诗而作《河渠书》。』这《瓠子》之诗,是什么?」 第35章 庄子人间世,迷妹祝英台 两天后。 这日下午,梁山伯与祝英台放学后,沿着青石小径往学舍走去。 天气炎热,两人都出了汗,祝英台的额头上渗着汗珠。 走进学舍里间,祝英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扯了扯领口,又连忙缩回手。 银心脸上堆着笑,唤了一声:「郎君。」 然后从身后捧出一只陶罐来。 陶罐不大,约莫一尺来高,罐身圆鼓鼓的,釉色青黄。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祝英台的眼睛顿时亮了:「这是?」 银心笑道:「是大家遣人送来的,今日刚到。说是家中庭前那株枇杷熟透了,大家便亲自渍了蜜糖,特地遣人送来给郎君尝鲜。」 这里的「大家」,指的是祝英台的母亲魏氏。 尽管祝英台早已从姐姐的家书中得知此事,眼下还是感到惊喜,忙道:「快启封。」 银心应了一声,打开了陶罐。 陶盖一开,一股香气飘了出来,是枇杷的果香,混着蜜糖的甜香。 银心将陶罐倾斜,往一只青瓷小碟里倒出一些蜜饯枇杷。 枇杷果被切成了一瓣一瓣的,去了皮,去了核,在蜜糖中渍得透透的,果肉变成了琥珀色,蜜糖则是浓稠稠的。 祝英台双手捧起那只青瓷小碟,低头看着碟中的蜜饯枇杷,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上虞的家,浮现出了庭前那株父亲亲手种下的枇杷树。 这每一瓣枇杷里,都渍着阿母的牵挂。 这每一滴蜜糖里,都融着阿母的思念。 祝英台的眼眶湿润了,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忙擦了擦脸颊。 梁山伯看着她落泪,轻轻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回过神,抬头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梁兄,我上虞家中庭前有一株枇杷树,是我七岁那年阿父亲手种下的,如今枇杷熟透了,我阿母亲自渍以蜜糖,寄与我吃。」 她低头看了看碟中的蜜饯枇杷,又抬起头,将青瓷小碟往梁山伯面前递了递:「梁兄,你尝尝。」 梁山伯凝视着她,微微一笑:「这是贤弟家中阿母所寄,我岂敢先尝?」 他知道,这一碟蜜饯枇杷,于祝英台而言,不只是吃食,是阿母的牵挂,是家中的味道,是她在这异地他乡,与那个远在上虞的家之间,一点实实在在的联结。而她,愿意将这联结与他分享。 祝英台笑了笑,从碟中拈起一瓣蜜饯枇杷,放入口中。 她的脸颊又滑落泪珠了,却又将青瓷小碟往梁山伯面前递了递。 梁山伯这才伸出手,从碟中拈起一瓣蜜饯枇杷,吃了起来。 枇杷果肉被蜜糖渍得酥软,轻轻一咬,便在舌尖化开。蜜糖的甜,枇杷的清香,还有一丝酸,交织在一起。 他慢慢咀嚼品尝,然后对祝英台笑道:「好吃。」 就两个字。 可祝英台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更多的东西。那不只是对蜜饯枇杷的赞美,更是一种理解,一种懂得。 他懂得这一碟蜜饯枇杷对她的意义,懂得她为什么落泪,懂得她此刻心中那股又想哭又想笑的滋味。 祝英台看向银心:「你也来尝尝。」 银心走上前,从碟中拈起一瓣蜜饯枇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大家亲自渍的枇杷,真甜!」 祝英台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下意识说了句:「你这馋嘴的银心!」 话刚出口,她神色微微一僵,飞快地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兄正低着头,看着碟中的蜜饯枇杷,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神情平静,看不出异样。 祝英台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梁兄又没有注意到。 她稳了稳情绪,又将青瓷小碟递到梁山伯面前:「梁兄,再吃几瓣。」 当下,三人围着一只青瓷小碟,分食着那一瓣一瓣琥珀色的蜜饯枇杷。 碟中的蜜饯枇杷,一瓣一瓣地少了。 祝英台的眼泪,也一滴一滴地干了。 第36章 望族有孟师,寒门待门开 这日傍晚。 夕阳将西边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夏日的晚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香气,带着草木清气。 google搜索twkan 祝英台站在学舍门口,深深吸了口气,侧头对梁山伯道:「梁兄,时辰还早,咱们去后山走走?」 梁山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来到万松学馆两个月了,两人已多次去后山游玩。 当即,两人穿过了学馆后门,来到门外的野地。 夕阳照在野地上,狗尾草和车前草已长到了齐膝高,蒲公英的绒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两朵被风吹散,细细的绒毛便飘在空中。 两人穿过野地,踏上了蜿蜒进山的小径。 山径两旁是密密层层的松林。 夏日的松林,与春日有所不同。春日的松针是嫩绿的,夏日的松针则已转为深碧,沉沉如黛,压在枝头,遮天蔽日。 夕阳的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间漏进来,照在松针铺就的软软的地面上,照在那些知名的或不知名的小花上。 偶尔有一只松鼠从枝头跃过,蓬松的尾巴一闪,就消失了。枝头微微晃动,松针又簌簌地落了些许,悠悠地飘下来。 松脂的香气到了傍晚愈发浓郁,不是被热气蒸腾出的浓烈,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醇厚。 松涛声与在学馆中听到的也有所不同。 在学馆里,松涛声是被距离隔着的,显得远,显得闷。 在山中,松涛声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从头顶压下来,从脚下升上来,从身前身后包裹过来,仿佛还有种古老庄严的意味。 但这松涛声衬得山中更静了。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姿态悠闲,步子缓慢,偶尔停下来,望一望松林,望一望林间夕照,或是看一看身边的梁兄。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径在前方拐了一个弯。 拐过这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嵌在半山腰,空地边缘是一道断崖,崖壁上生着厚厚的青苔,青苔吸饱了水汽,绿得发黑,又被夕阳照得发亮。 断崖之上有一道细细的山泉,从高处流下来,在岩石间跳跃跌宕,激起细细碎碎的水花,水声叮叮咚咚。 空地正中,是一间草庐。 茅草的屋顶在夕阳中呈现金黄,边缘修剪齐整,檐下悬着几串竹片风铃,在晚风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与山泉声互相应答。屋前围着一圈松木劈成的栅栏,栅栏上攀着藤蔓,藤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 祝英台停住脚步,凝望草庐,转头对梁山伯浅浅一笑:「梁兄,你瞧孟先生这松栅,浴在夕光里,更显得幽寂出尘了。」 梁山伯微笑着颔首:「贤弟说的是。这间草庐静静地立在夕光里,立在这一片松林环抱的空地上,安静得像是山的一部分,像是已经在这里立了千百年。」 祝英台的目光在松栅上停了许久,然后移开,望向崖壁上那道细细的山泉,望向山泉边那几丛被水汽氤氲着的兰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头看着梁山伯,压低声音道:「梁兄。」 梁山伯看着她。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光中带着一丝认真:「你可觉得,这万松学馆之中的先生,真正有大学问的,唯有孟先生一人?」 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动。 祝英台继续道:「姚先生丶石先生丶陶先生丶杨先生等几位先生,讲学都是中规中矩的,照本宣科,少有独到之见。可孟先生不同。孟先生讲学,引经据典,旁徵博引,讲出来的东西是他自己琢磨过的,融会贯通了的。」 梁山伯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道:「贤弟说得不错。每次听孟先生讲学,我都觉得受益匪浅。可听其他先生授课,便觉收获甚微。」 他的目光望向松栅,望向那檐下叮咚作响的风铃:「孟先生不是将前人的东西搬过来,堆在那里。他是将前人的东西吃透了,化成了自己的骨血,然后再讲出来。这便是『通』。」 「通!」祝英台轻轻重复了一遍,「便是这个字。」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孟先生每五日才在甲斋讲学一次。若是能成为孟先生的入室弟子才好呢。 王术丶顾隽二人,经常能在这松栅里听孟先生讲学。先生给他们讲那些在讲堂上不讲的东西。不是在讲堂上那种讲法,是师徒之间,坐得近近的,弟子有疑便问,问得深了,先生便答得深。那样的讲学,才是真正的讲学。」 第37章 松栅诗成,孟师大赞 五日后。 这日又轮到孟文朗在甲斋讲学。 孟文朗穿着一身葛麻夏布深衣,颜色浅灰,料子轻薄透气。 他走到讲案后坐下,接过苍头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碗,抬眼扫视堂下坐着的二十来个学子:「今日不讲《庄子》。」 堂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孟先生有何用意。 孟文朗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日讲学,我另有一法。你们每人当场作诗一首,题材不限,四言丶五言丶杂言,皆可。一炷香为限,作完之后,交上来,我一一评点。」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热闹起来。 东晋是诗歌盛行的时代。诗,不只是文章,也是门阀士族社交丶清谈丶展示文化修养的必备技能。 永和九年,王羲之丶谢安等四十余位文士在会稽山阴的兰亭曲水流觞,即席赋诗,结为《兰亭集》,传为佳话。 万松学馆甲斋的学子们,没有不会作诗的,只是有人擅长,有人短板。 当下,有人面露喜色,觉得这是展示才学的好机会;有人眉头微锁,暗自心急;也有人不动声色,低头研墨,已开始打腹稿。 祝英台侧头看了梁山伯一眼,压低声音道:「梁兄,你可有把握?」 梁山伯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纸上,心中暗暗筹算。 他前世读过许多诗词,且几乎皆能清晰记忆。若论作诗,他随便拿出一首来,都能远胜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作品。 可问题在于,拿哪一首出来? 东晋的诗歌,以玄言诗为主流。 玄言诗,顾名思义,是以阐发玄学哲理为目的的诗歌。 东晋是玄学大流行的时代,士人崇尚清谈,谈论《老子》《庄子》《周易》,这股风气自然而然地渗透到了诗歌创作中。 玄言诗的特点是「理过其辞,淡乎寡味」,讲道理讲得太多,文采寡淡,读起来了无滋味。 像孙绰丶许询这样的玄言诗人,写起诗来满篇都是「道」「玄」「无」「有」之类的字眼,读起来像是在读押韵的哲学论文。 梁山伯前世读这些诗时,便觉得索然无味。 可这个时代的士人偏偏推崇这种风格。你若写一首没有玄理的诗,他们便会觉得你浅薄,没有思想深度。 梁山伯思来想去,有了主意。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这是唐代大诗人王维的一首经典诗歌,只是如今被他提前三百多年写了出来,且更改了诗题。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确认可行,然后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祝英台凑过来看了一眼,双眼一亮,用一种惊讶的表情看着梁山伯:「梁兄,这首诗……」 梁山伯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祝英台会意点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诗稿,原本已写了两句,觉得满意。可刚看过了梁兄那首诗,她便对自己写下的两句诗不满意了,决定重写。 半个时辰后。 王术将学子们的诗作收拢起来,捧到孟文朗面前。 孟文朗一份一份地看,有的扫一眼便放在一边,有的多看几息,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轻轻摇头,而让他耗时最长的便是梁山伯的诗作。 堂下安静极了。 学子们都屏息凝神,等着评点。 孟文朗看完最后一份诗稿,抬起头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山伯身上。 「梁山伯。」他唤道。 梁山伯站起身:「学生在。」 孟文朗将一张诗稿拿在手中,语气平淡地问道:「你这首诗,是何题?」 梁山伯答道:「回先生,诗题《松栅》。」 孟文朗微微挑眉:「为何以此为题?」 梁山伯答道:「几日前的日暮时分,学生与祝九龄同游后山,路过松栅,在栅外待了半晌,听松风,看山色,心有所感,因而今日写了这首诗。」 孟文朗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将诗稿展开,向堂下众人缓缓朗声诵读起来: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第38章 山伯拜师,薪火相传 这日,梁山伯用过朝食,与王术丶顾隽一同往后山走去。 google搜索twkan 穿过学馆后门,穿过野地,踏上蜿蜒进山的小径,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松栅到了。 王术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框:「先生,弟子王术丶顾隽,携梁山伯求见。」 门内传来温和的声音:「进来。」 三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坐在窗下的竹席上。 三人跪坐下来。 孟文朗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在梁山伯身上:「山伯。」 梁山伯心头一动。孟先生叫他「山伯」,不是「梁山伯」。这两个字,带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意味。 「学生在。」他欠身道。 孟文朗声音平缓:「我欲收你为入室弟子,你可愿意?」 梁山伯双手按住竹席,郑重地拜了下去:「梁山伯愿拜先生为师!」 孟文朗看着他叩首,眼中有一丝欣慰。 「好。」他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迄今为止,为师已收了十余名入室弟子。其中,王术丶顾隽二人,你已相识。其余诸位,有的已出仕为官,有的云游在别处,有的……已辞世作古。」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这些入室弟子中,出自寒门的,迄今为止,只有一人。而你,是第二个。」 梁山伯心头又是一动。 孟文朗继续道:「我收你,是因为你的才华,也因为你的品行。你入学两个月来,我一直在观察你。 你与同窗辩论,才华展露,却不盛气凌人;同窗以寒门讥你,你从容以对,不卑不亢;你与萧虎角抵获胜,面不改色,不骄不矜;你每日在藏书楼读书,从不间断,勤勉向学;你待人接物,举止有度。 才华是天赋,品行是修养。天赋难得,修养亦难得。二者兼备,方堪造就。品行若是不端,才学越高,为祸愈烈。」 他停了一停,声音温和了一些:「这两个月来,你的品行,我看在眼里。你没有让我失望。」 梁山伯低下头:「先生厚爱,我愧不敢当。入室之后,我定当勤勉向学,恪守品行,不负先生期望。」 孟文朗接着道:「你也知道,你祖父当年对我有教诲之恩。他教过我读书,做过我一段时间的先生。虽然时日不长,却让我受益终生。 如今,他的孙儿拜我为师。说起来,这倒像是一种因果。你祖父教了我,我如今教你。薪火相传,薪火不绝。」 他微微一笑:「这份渊源,你要记在心里。不是你欠了我什么,也不是我欠了你祖父什么。而是,学问这件事,本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往后你若有了弟子,也要将这份薪火传下去。」 梁山伯郑重道:「弟子谨记!」 这是他第一次在孟文朗面前自称「弟子」。 孟文朗点了点头:「好。今日当着你两位师兄的面,行拜师礼吧。」 拜师。 这是读书人最郑重的仪式之一。师道尊严,不是一句空话。拜了师,便是师徒,如同父子,是一生的缘分。 孟文朗站起身,走到草庐正中,面南而立,清雅,肃穆,庄重。 梁山伯整了整衣襟,在孟文朗面前站定。 他先捧起预先备好的一束修,恭敬地奉上。此为「束修」之礼,虽薄,却是尊师重道之始。王术在一旁接过,置于架上。 孟文朗开口道:「山伯,我有三句话,你要记住。」 梁山伯垂首道:「请先生教诲。」 孟文朗缓缓道:「第一句,学问无涯,不可自满。你有过目成诵之能,这是天赋,也是考验。天赋愈高,愈要沉潜。不可恃才傲物,不可浅尝辄止。切切。」 「弟子谨记。」 孟文朗继续道:「第二句,守志不移,不可自欺。你在学馆这两个月,品行端正,为师看在眼里。但入室之后,学问日进,名望日增,诱惑也会随之而来。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莫要忘了你梁家先辈的气节,莫要忘了你父亲临终时对你的期望,莫要忘了『人』这个字。切切。」 「弟子谨记。」 「第三句,薪火相传,不可自私。你从我这里学到的,不只是学问,还有教人的方法,待人的道理,做人的本分。将来你若有了弟子,不可藏私,不可吝教,要像我教你一样,将这份薪火传下去。这便是师道。切切。」 第39章 松栅首课,照古见己 孟文朗看着梁山伯:「山伯,为师且问你。你自入学以来,常在藏书楼里读书。这两个月来,都读了哪些书?」 梁山伯坦然答道:「回先生,入馆头一个月,我一直在读《史记》,边记边思,从《五帝本纪》到《太史公自序》,整部《史记》已牢记于心。 读完《史记》至今,我一直在读《汉书》,亦是边记边思,从《高帝纪》始,依卷次而进,已记至《王贡两龚鲍传》。」 孟文朗看向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一个月将整部《史记》牢记于心,这已是常人难及的事。一个月零几天,将《汉书》记至《王贡两龚鲍传》,难度更大,因为《汉书》比《史记》更为繁复,好用古字,辞藻典雅。而且,梁山伯还边记边思。 但孟文朗没有怀疑,知道梁山伯有这种能力。 孟文朗沉思了片刻,缓缓道:「好。你既然在读史书,今日我便与你讲讲如何读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梁山伯忙欠身道:「请先生教诲。」 孟文朗的目光落在王术和顾隽身上:「你二人也仔细听听。这件事,我虽已与你们讲过,但温故而知新,再听一遍,或许能有新的领悟。」 王术与顾隽同时欠身:「是。」 孟文朗问梁山伯:「你将《史记》背得烂熟,我来考你。太史公作《伯夷列传》,为何放在列传之首?」 梁山伯答道:「伯夷丶叔齐让国而逃,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是太史公表彰节义。」 孟文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此是正解,却也并非全解。表彰节义,确是列于首篇的应有之义。但你不妨再往深处想一层。 伯夷丶叔齐之事,太史公在传中先引了『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句话,却又举出无数善人不得善终的例子,问『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他分明在质疑天道。表彰与质疑,看似矛盾,实则正是太史公的深心所在。」 梁山伯陷入沉思。 孟文朗道:「《伯夷列传》放在列传之首,在我看来,有一层尤为紧要的立意。它不是只给一个答案,更是提出一个问题:善人为何往往不得善终?天道究竟公不公? 太史公将这个问题悬于列传篇首,便是告诉读史之人:史书不是记载『因果报应』的帐本,而是呈现人世间真实的复杂。若读史只为求一个『善有善报』的安慰,便辜负了太史公一半的苦心。」 他语气稍缓:「当然,这只是为师一家之言。你们日后读得多了,或许会有自己的答案。」 接着,他话锋一转:「有此眼界,再去看人,便不同了。 你且细想李斯,他在上蔡当小吏时,见厕鼠仓鼠而感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这是他一生信念的起点:环境决定人的高下。所以他西入秦,求富贵。这信念让他成为秦相,也让他最终沦为赵高的棋子。 再看沙丘之谋。赵高来劝他篡改遗诏,他先是严词拒绝:『此非人臣所当议。』赵高先以五问让他自认不如蒙恬,再一番威逼利诱,他便『仰天而叹』,从了。 你细品他那一叹。那不是被说服,是恐惧。他怕扶苏即位后用蒙恬代他,怕失去到手的富贵。他当时认定什么是对的,却选了错的。 最后看他临刑前对儿子说的话:『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这句话为何千古传诵?不是因为它悲凉,是因为它道出了一个真相:人到末路,想起的不是功业,是那些最寻常的日子。 李斯用一生换来的一切,到头来不如上蔡东门的一只黄犬。」 孟文朗停了停,对梁山伯问道:「你读到这一句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梁山伯沉默片刻,道:「我想的是,如果李斯在沙丘那一刻,能想起上蔡东门的黄犬,他还会不会做出那个选择?」 孟文朗眼中闪过激赏:「这便是『看见人』了。你不是在评判李斯,而是走进了他的心里。不过,为师也要提醒你,历史中的人,比我们此刻看见的总是更复杂。 李斯那『一叹』,是恐惧,或许也夹杂着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对另一种可能的最后一丝不舍。我们能做的,是尽力贴近,却永远不可自以为完全懂得了一个人。」 他总结道:「你以『体用』论修身致用,史学的体用也是如此。史之体,是千百年间无数人的兴衰荣辱丶喜怒哀乐;史之用,不是从中总结几条『教训』当作教条,而是让你在面对自己的选择时,能看见更多。 第40章 英台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祝英台今日朝食后没去藏书楼读书,而是在学舍里等着梁山伯。 此刻她正坐在里间看书,听得外间有叩门声,忙站起身,随即看见梁山伯走了进来。 「梁兄。」她唤了一声,目光在梁山伯脸上扫了一遍,「孟先生可收录你为入室弟子了?」 梁山伯微笑着点头:「收了。」 祝英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喜道:「太好了!恭喜梁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她端端正正地拱手一揖。 银心在一旁跟着道:「恭喜梁郎君!」 梁山伯拱手还礼道:「多谢贤弟。多谢四九。」 祝英台重新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热切地看着梁山伯:「梁兄,你与我细细说说。」 梁山伯将情况细说了一番。 祝英台听罢,脸上忽然有一丝落寞:「梁兄,你得了这样的好机缘,我却没得。」她没有嫉妒,没有埋怨,只有一股淡淡的惆怅。 梁山伯笑道:「贤弟莫急。今日我已问过先生,可否将他教我的学问,与你共同研习。」 祝英台的眼睛睁大了,忙问道:「先生怎么说?」 梁山伯道:「先生说,这是好事。与你共同研习的过程,也是自己温习的过程。将所学的东西讲给你听,自己便会对它有更深的理解。所以,往后孟先生教我的,我会与你共同研习。」 祝英台怔怔地看着他。 今天他才刚刚成为孟先生的入室弟子,在松栅里行了拜师礼,听了先生第一堂入室之课。这是他人生中多么重要的一个日子。而就在这个日子里,他竟主动向孟先生开口,问能不能将学问与她共享。 这无疑说明了,他心里很在意她。 祝英台稳了稳心绪,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道:「多谢梁兄。」 就四个字,可这四个字里,装着她此刻心中所有的感激丶感动丶温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梁山伯笑着摇了摇头:「你我是义结金兰的兄弟,何须言谢。」 祝英台一愣,旋即笑道:「好,梁兄说的是。」 祝英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梁兄,从今往后,你日日朝食后都要去松栅听孟先生讲学,便不能与我一同去藏书楼读书了。 这两个月来,每日朝食后,你我一同往藏书楼去,一同在楼上窗边读书一个时辰,安安静静的,偶尔说几句话。往后我一个人去藏书楼读书,坐在那窗边,身旁没有你,只怕会觉得孤单了。」 梁山伯看见了她眼中的怀念与不舍,也听见了她话里那份对往日时光的珍重。 他却笑了:「贤弟知道的,入室弟子有一个特权,是可以从藏书楼里借书出来读的。从今往后,贤弟用过朝食后,不必一个人去藏书楼,你想读什么书,我便将那书借出来,送到你手上,你可以在学舍里读。 而且,我在松栅听先生讲学,每日至多半个时辰。从松栅回来,午间我依然可以陪你一同去藏书楼读书半个时辰。」 祝英台又怔怔地看着他。 她原以为,梁兄成了孟先生的入室弟子之后,她与他午间一同在藏书楼读书的日子便结束了,成了只能回味的记忆。 可梁兄,他把一切都想好了。 祝英台的心中又涌起一股温暖,深深地看着梁山伯,目光中有感激,有感动,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恋:「梁兄,你……你待我真好。」 梁山伯笑道:「贤弟待我才好。」 两人相视而笑。 银心在一旁,将这一切又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她看着自家女郎那副感动得几乎要落泪的模样,又看了看梁山伯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一个郎君,一个女郎,一个以为对方是兄弟,一个以为对方是呆子。可他们彼此之间的那份心意,仿佛已超越了「兄弟」二字呢! …… …… 「射」是六艺之一。 礼丶乐丶射丶御丶书丶数,这六样本事,是古时士人必修的功课。 礼以修身,乐以养心,射以观德,御以涉远,书以记事,数以理财。 第41章 梁兄,我可以为你捡箭 正当王术准备教梁山伯习射时,野地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背着弓箭走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萧虎,身形壮硕,肩上挎着一张柘木弓,弓身比寻常的弓要长出一截。 萧虎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是卫琮,一个是周道先,都是乙斋的学子。卫琮中等身材,背上负着一张桑木弓。周道先身形瘦长,颧骨微高,背上也负着一张桑木弓。 三人也是来野地习射的。 萧虎远远看见了梁山伯,眼睛一亮,大步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梁山伯手中的弓箭,咧嘴一笑:「梁兄,你今日也来习射?」 梁山伯拱手道:「萧兄,正是。我初学习射,什么都不懂。」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萧虎伸手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我早说过,梁兄便该习射的!你那日在角抵上胜了我,我便觉得你这身力气不习射可惜了。角抵是近身搏斗,射艺是远程杀敌,两样都学,才叫真本事。」 他又道:「你只管练,我在一旁瞧瞧。若有不懂的,也可以问我。我虽不敢说箭无虚发,百步穿杨,但只要不是太远的靶子,十箭里也能中个七八箭。」 梁山伯道:「多谢萧兄。」 萧虎与卫琮丶周道先三人也不急着习射,皆在一旁看着梁山伯。 王术对梁山伯道:「师弟,习射先习姿。身姿不正,箭便偏了。」 他让梁山伯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侧身而立,左肩对着箭靶的方向。梁山伯照做了。 「左手持弓,右手扣弦。持弓之手要稳,扣弦之手要活。稳而不僵,活而不浮。」 梁山伯左手握住弓把,右手三指扣住弓弦,试着将弓拉开,拉到一半,便觉得弓臂在微微颤动,弓弦发出细细的涩响。 「不可。」王术摇了摇头,「你拉弓的姿势不对。不是只用手臂的力气,要用背脊的力量。两肩下沉,背脊发力,将弓拉到脸颊旁,不是用手臂去拽。」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梁山伯的左肩,往下压了压,又用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背脊,往内推了推:「沉肩,开背。对,就是这样。」 梁山伯依言调整姿势,双腿微分,沉肩坠肘,背脊发力,再次将弓拉开。这一次,弓臂的颤动小了,弓弦被拉得饱满。 「好。」王术退后一步,「现在瞄准。左眼微闭,右眼从箭杆上方望出去,看靶心。」 梁山伯照做,右眼顺着箭杆望出去,靶心在他眼中微微晃动。 杂筋绞成的弓弦,粗糙的竹箭,生了铁锈的箭镞,粗朴无纹的柞木弓。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前世的射击馆,没有瞄准镜,没有精确校准的枪械,有的只是最古老的弓与箭。 他放箭。 箭矢「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没中靶。 箭矢从靶子上方飞了过去,落进了后方的草地。 银心站在祝英台身侧,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祝英台忙转头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噤声!」 银心噤声,可眼睛里还是含着笑意。 梁山伯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弓上,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弓,瞄准,放箭。 这一次,箭矢从靶子一侧飞了过去,落在后方的草地上。 还是没中。 周道先嘴角微微一撇,对身旁的卫琮道:「甲斋第一等的人物,原来也只是如此。」 萧虎转过头,瞪了周道先一眼,低声道:「嘴下留德。」 周道先一怔,讪讪地嘀咕了一句:「实话罢了。」 梁山伯没有气馁,继续一箭又一箭的练习。 王术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这个师弟,初次习射,姿容沉着,不急不躁,虽然有几次偏得厉害,可每一次都在调整。 顾隽道:「师弟莫急。习射不是一时半刻便能见功的,我当初习射,头两日,一支也没中靶。」 萧虎也瓮声瓮气道:「梁兄,你方才那一箭,偏得已不多了。」 梁山伯仍然一箭一箭地射着。 第九箭,偏在靶子左侧。 第十箭,擦着靶子下缘飞过。 第42章 辞座并肩,赠弓寄望 这日,又轮到孟文朗来甲斋讲学。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早晨的空气清冽。 孟文朗还未到,讲堂内有些窃窃私语。 这时,窗外一个人影缓步而来,私语声戛然而止。 孟文朗走进讲堂,将书卷放在案上,抬眼扫视堂下,目光落在了梁山伯身上。 「梁山伯。」他开口唤道。 梁山伯站起身:「弟子在。」 此言一出,堂内诸生纷纷看向了他。 弟子。 这两个字从梁山伯口中说出来,落在众人耳中,便是另一个意思了。 「弟子」与「学生」,差别甚大。学生是泛指,凡是来学馆求学的,皆可称学生。弟子则是专属,只有拜入师门的入室弟子,才能在先生面前自称弟子。 梁山伯如今在孟文朗面前自称「弟子」,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堂中所有人,他已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了。 虞彦之嘴唇微微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还有一丝苦涩。 他也是寒门子弟,也渴望成为孟先生的入室弟子。可他知道,自己的才华与梁山伯相比,差得远了。 贾伯阳的目光沉了沉,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孙元规的眼珠子滚了一滚,然后笑了。笑容里没有阴翳,只有佩服。这个梁兄,初来乍到时,他便觉得不凡,如今更是不凡了。 王术与顾隽的脸上,则都多了一丝亲切。 孟文朗的目光扫过众学子的面色,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然后又落在梁山伯身上,忽然抬起手,朝讲堂前排指了指,指着一个位于顾隽身侧的空位:「前排还有一个空位,你可要坐到前排来?」 甲斋讲堂的座次,其实是有讲究的。坐在前排的,向来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王术坐的是前排,顾隽坐的是前排。 而梁山伯入馆以来,一直与祝英台一同坐在后排,从未动过位置。 如今,孟文朗当着甲斋诸生的面,亲自问他可要坐到前排。这便像是当众宣说:梁山伯已不是寻常学子了,有资格坐到前排,坐在王术和顾隽身边,坐在入室弟子的位置上。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抬头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有点紧张。 梁山伯朝前排望去,看了那个空位一眼。若坐过去,他便与两位师兄并肩而坐。 然而,他对孟文朗恭声道:「先生厚爱,我感激不尽。只是,我已习惯了坐在后排。我以为,坐在后排,于学问一道并无妨碍。若我有不懂之处,自会向先生请教。」 祝英台的双眼登时亮了。 孟文朗看了看梁山伯,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祝英台,目光深邃。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淡淡道:「好。便随你。」 他示意梁山伯坐下,然后翻开面前的书卷,开始讲《庄子》。 祝英台低着头,一时间心不在焉。 梁兄拒绝了。 孟先生当众请他坐到前排,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梁兄拒绝了。 她知道梁兄为了什么。 是为了她! 为了能继续与她坐在一起,继续与她并肩听讲。 她又转头看了梁山伯一眼。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听讲,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的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动。 这个梁兄! …… …… 这日,梁山伯与王术丶顾隽,照常来到后山松栅,跪坐听孟文朗讲学。 孟文朗今日讲的是《汉书·魏相传》。 他缓声说道:「世人读《汉书》,多重霍光,却忽略了魏相。 魏相起身郡吏,为河南太守时便以执法严明着称。后霍光秉政,权势熏天,魏相却看准朝局要害,借雹灾上封事,直言『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因此触怒霍光,被下廷尉狱,几不免死。 出狱后,复守茂陵令,迁扬州刺史,后征为谏大夫,又出任河南太守。几经起落,不改刚正本色,不攀不附,一步一脚印,终以政绩重回朝堂。这份定力,非常人可及。 霍光薨后,宣帝亲政,霍氏亲属犹据要津。魏相无所依傍,因条奏便宜及贤臣言,渐得宣帝信重,自大司农擢御史大夫,终至丞相。及总领百官,又建言罢副封之制,使下情得以上达,霍氏所壅蔽之路始开。 第43章 英台开弓,山伯藏锋 这日午间。 梁山伯背负弓囊,腰悬箭壶,推开了学舍的门。 祝英台正坐在里间的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梁山伯从藏书楼里借出来的《史记》,低头细读。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梁山伯的弓囊和箭壶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银心自外间行至里间,驻足观望 梁山伯将弓囊解下来,又将箭壶放在榻尾,然后坐在自己的木榻上,看着祝英台,眼中含笑:「贤弟。」 祝英台问道:「梁兄,这弓箭是从何而来?」 梁山伯便将今日松栅中孟先生赠弓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祝英台静静听完,又看了看那弓箭,带着一丝赞叹:「孟先生待你,当真是好。」 梁山伯微微一笑,问道:「贤弟,我既有了自己的弓箭,你可愿随我一起习射?」 祝英台一愣,心里暗道:「我可是女子!」 不过她觉得习射是一件有趣的事儿,况且,梁兄今日刚得了孟先生赠的弓箭,便请她一起习射,这份心意也不该辜负。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笑道:「梁兄愿教我,我自然是高兴的。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梁山伯道:「贤弟请讲。」 祝英台目光闪了闪,斟酌着措辞:「我不想在学馆后门外那片野地上习射。我们能不能去后山松林里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我初次习射,射得不好,在那野地上练习,怕是会被人耻笑。」 她见梁山伯神色如常,又补充道:「梁兄你也知道,我素来怕人耻笑的。」 梁山伯暗自好笑。 他知道,在那野地上练习,会有一些学子围观,祝英台是怕不小心暴露了女儿身。在后山松林里就没有这种危险了。至于不小心在他这位梁兄面前暴露,嗯,他是个「呆子」,不会察觉的。 他笑道:「好。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午间,我这便与贤弟去后山,如何?」 祝英台的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如此甚好,这便去吧!」 银心在一旁听着,也来了兴致。 一行三人出了学舍,穿过学馆后门,穿过野地,踏上进山的小径。 祝英台跟在梁山伯身侧,心情愉快,步履轻快。 银心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一个背负弓囊,一个竹簪束发,心中忽然又生出了那个念头:这两个人走在一起,当真好看! 走了一阵,梁山伯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松林相对稀疏,林间有一片空地,地上一层厚厚的松针。空地尽头是一道斜坡,坡上密密地生着几株老松,恰好可以作为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箭矢的飞行。 梁山伯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便这里吧。」 他将弓囊解下,手持桑木弓,又取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祝英台站在他身侧,银心站在两人身后,皆好奇地看着。 梁山伯拉开弓弦试了试,果然比先前库房那张要顺畅不少,弓臂绷紧时发出轧轧轻响,稳妥扎实。 他对祝英台道:「贤弟,习射首重身姿,身姿不正,箭便偏了……」 他双脚分开,侧身而立,左手持弓,右手扣弦,将王术教他的那些要领,一一说给祝英台听。 祝英台学着他的样子,一一照做。 梁山伯随即将桑木弓递给祝英台:「你先练好姿态,不急着放箭。」 祝英台接过,弓入手有些沉,比她想像的要重。她左手握住弓把,右手扣住弓弦,学着方才梁山伯的样子,将弓举起。 梁山伯走到她身后,看着她举弓的姿势,抬手将她的左肘压低了些:「左臂不可过高,高了,放箭时容易上扬偏出。」 祝英台依言调整,缓缓发力,将弓弦往后拉。拉到一半,她的右臂便已开始微微发颤,脸颊微微泛红。 这张弓,看着不大,她拉起来却是吃力的。 梁山伯看着她吃力的模样,道:「贤弟,你初次开弓,不必求满。先练控弦,将弓弦拉开一段,稳住片刻,再缓缓松回。反覆如此,待臂力足了,再练放箭。」 祝英台点了点头,依言将弓弦缓缓松回。 第44章 再见新亭论,三句语清谈 展眼已是初秋时节。 梁山伯与祝英台,已来万松学馆四个月了。 梁山伯成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也已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他常与王术丶顾隽一同往后山松栅去,听孟文朗讲学。孟文朗讲得广博,他记得深刻。 而他在读完《史记》《汉书》后,又开始涉猎各种兵书。 这日朝食后,师兄弟三人照常穿过野地,沿着蜿蜒的山径往松栅走。 秋日的野地与夏日不同。狗尾草和车前草已开始泛黄,蒲公英的绒球被风吹得稀疏,偶尔有几只草虫在草丛中鸣叫,叫声细碎,一忽儿高一忽儿低。 秋日的山径也与夏日不同。青石缝隙里的青苔已转为深褐色。 山径两旁的松林,松针的颜色更深了一层,松脂的香气比夏日更浓,有一种醇厚而微苦的意味。 松栅到了。 王术上前叩门后,三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依旧坐在窗下竹席上。 三人跪坐下来后,孟文朗看着梁山伯:「山伯。」 梁山伯应道:「弟子在。」 孟文朗缓缓说道:「你读史,偏重《货殖列传》《河渠书》这些经世致用的篇章;你习射,是在为体魄立基。山伯,你的心思,放在了实干上。」 不待梁山伯回应,他又道:「近日,你又在读《六韬》《孙子》等兵书,因为你觉得兵法是军事,是经世致用中要紧的一种。你读兵书,是想习学军事实干之才。」 梁山伯坦然道:「先生说的是。」 孟文朗点了点头:「你注重实干,这很好。你读史,你习射,你探究水利货殖,你读兵书,桩桩件件都是在为日后做准备。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甚是欣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不过,今日我偏要与你讲讲清谈!」 他忽然取出一卷文稿,正是梁山伯当初入学馆考较时背诵过的那卷书,其中包含了《新亭论》等五篇学术性很强的论说文。 当即,孟文朗让梁山伯丶王术丶顾隽传阅了一遍《新亭论》,然后对梁山伯问道:「这篇《新亭论》,你入馆头一日便背得一字不差。今日我问你:我写此文时,最恨的是什么?」 梁山伯答道:「士大夫新亭对泣,徒效楚囚相哭,却无人奋起。」 孟文朗又问:「最推崇的又是谁?」 梁山伯道:「卞和丶勾践丶祖逖丶陶侃丶温峤等实干家。」 孟文朗点了点头,将文稿推到一旁,话锋一转:「祖逖击楫中流,是何等豪气?可粮草兵马从何而来?靠的是后方朝廷的运转,是江左门阀没有在他背后捅刀子。 祖逖在前方击楫中流,王导在建康调配调度,平衡各家势力,替他撑住了那个『后方』。 王导这个人,史笔往往只记他清谈领袖的模样,却少提他的清谈稳住了多大的局面,成全了多少干事的人。当然,王导的私心不是没有,但成事者,论迹不论心,他成全了祖逖的一段功业。」 说到这里,孟文朗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写了《新亭论》痛批清谈风气,今日却要告诉你,王导也是清谈家,却帮了祖逖的忙? 我这篇《新亭论》,批评的是沉溺清谈丶空谈天命丶徒然哭泣的风气。但我没有写『清谈当废』。这两个意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沉溺清谈,是该批。可『清谈』本身,不全是坏的。 江东门阀之间往还,靠的不是文书,是清谈场上的应对丶宴席间的酬唱丶雅集时的机锋。你想要在朝堂上站稳,想要让人愿意听你说话,你就得会这一套。这不是学问的敌人,是门阀政治的机锋应对。 山伯,你读《史记》《汉书》,是向内求;你在甲斋辩论中与人辩难,是向外行。清谈,便是更高一层的辩论:不是争一时之胜负,而是用言辞结交人丶影响人丶推动事。」 孟文朗的声音平缓有力:「我将清谈分作三层。 下品清谈,是争胜斗巧。 他们聚在瓦官寺或谁家园子里,说几句机锋,引几个典故,辩锋所至,令人不能对,满座哗然而笑,便自以为得计。这种清谈,是游戏,于国于民毫无用处。我《新亭论》里批的,主要是这种人。 中品清谈,是交际进退。 门阀士族往来,宴席间应对酬答,你得懂玄理,会措辞,知道什么场合引《庄子》,什么场合引《易》,什么场合引《诗经》里的某两句而不显得刻意。这种清谈,是工具,是进身之阶。若清谈之席不能从容应对,谁会与你推心置腹? 第45章 秋射前日,风再起时 展眼已是秋季九月。 梁山伯习射,算来不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几乎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有时甚至一个时辰,或在学馆后门外的野地习射,或在后山松林中对着老松拉弓放箭。 他的体能强于常人,力量丶速度丶耐力丶灵敏,各项运动素质皆不寻常。 他又心静。射艺一事,最重心境。心浮气躁者,纵然臂力惊人,箭也偏了;心稳神定者,纵然弓力不济,箭也稳当。他的心境本就比同龄人沉得多,他是活了两世的人,遇事不慌,临场不乱,这份沉稳在习射上自然能见效。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因此,他的射艺进步之快,连萧虎丶王术都惊奇不已。 近日,王术与他一同在野地上习射,两人各射十箭,王术中靶七箭,梁山伯竟中靶八箭。王术放下弓,看着他,半晌才说了一句:「师弟,你这进步的速度,我从未见过。」 这日傍晚,天色将晚未晚。 西边天际烧着一片晚霞,霞光铺在学馆后门外的野地上,将那些泛黄的狗尾草丶车前草染上了霞光。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后山松林中习射完毕,正沿着山径往下走。梁山伯背上负着弓囊,腰悬箭壶。祝英台走在他身侧,额上渗着一层细汗,脸颊微微泛红,左手揉着右臂。 祝英台侧头看着梁山伯,眼中带着一丝得意,「梁兄,我真没想到,今日我放了十二箭,竟能射中两次老松。」 梁山伯微微一笑:「贤弟进步很快。」 祝英台笑道:「比起梁兄,差得远了。」 正说着,两人走出了山径,踏上了野地。 野地那边,萧虎丶卫琮丶周道先等一群学子正在习射。 萧虎刚放完一箭,箭矢正中靶心,箭羽微微颤动。他放下柘木弓,正要再取一箭,目光无意中往山径这边一扫,看见了梁山伯。 「梁兄!」他扬声道,声音瓮声瓮气的,隔着半个野地也听得清楚。 他迈开大步,朝梁山伯走了过来。 卫琮与周道先对视一眼,都好奇地跟上前。 梁山伯迎了上去,拱手笑道:「萧兄。」 萧虎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梁山伯一番,目光在他背后的弓囊上停了停,咧嘴一笑:「梁兄,明日便是秋射之会了。你这射艺,进步神速,我看在眼里,实非常人能及。我可是打算着,明日好好同你及王兄较量一番。」 梁山伯道:「萧兄过奖了。我才习射三个月,如何能比得过萧兄?明日尽力而为便是。」 萧虎摆了摆手,正色道:「你莫要谦虚。虽说你才习射三个月,如今却已能十箭中七八了。如此精进之速,我习射多年,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明日之会,你若胜了我,我输你三千钱。」 梁山伯微微一怔,正要婉辞,萧虎却已抢着道:「你莫推辞。半年前我与你角抵,输了你三千钱,如今想来,倒也快意。 明日你若能胜我,这三千钱便当是贺你射艺大成。我若胜了你,自然无须你给一文钱。此事便这般定了。」 他说完,也不等梁山伯答话,拱手一礼,转身便大步走了回去。 卫琮与周道先对视一眼,也跟着回去了。 梁山伯站在原地,望着萧虎那壮硕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祝英台忍不住道:「这个萧兄,倒是个直爽之人。」 梁山伯点了点头:「确实。」 半年前,梁山伯向孙元规打探萧虎的为人。孙元规说萧虎直爽,不藏着掖着,与人相交,只看对不对他的脾气,且敬重有本事的人,若有人角抵胜了他,他反倒会敬重,或许还会结交为友。 这话句句属实。 自从梁山伯角抵胜了萧虎,萧虎便时常来找他说话。两人你来我往,竟成了一对好友。 在梁山伯看来,此番萧虎之所以提出三千钱的赌约,或许是因为萧虎对自己极有信心,或许是因为萧虎觉得他有获胜的可能,便趁机用这个由头,送他三千钱,接济他这个清贫的好友。 半年前,他从萧虎那里得了三千钱,还了祝英台一千四百一十钱,剩下的一千五百九十钱,这半年来,零零碎碎,已经用完了。如今他囊中已是羞涩。此番若能再从萧虎那里得到三千钱,便又够他好长一段时间的花费了。 第46章 秋射之会,羽箭纷飞 翌日,秋高气爽。 天是透亮乾净的蓝,几朵白云浮在天边,薄薄淡淡的,缓缓移动。 万松学馆后门外的野地,今日变了模样。 野地上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台不高,不过三尺有余,台上铺了一层蔺席,席上放着几张矮几,几上摆着陶盏,这是先生们和嘉宾的座位。 台前不远处,立着两面靶子。靶子是用稻草捆扎成的箭垛,密密实实,正中贴着一方白帛,帛上以朱砂画了个拳头大的红心,射中红心便算「中的」。 每面靶子的一侧,都立着一根木柱。柱上系着红白二色小旗,迎风微微飘动。这是「获者」所用,所谓获者,指射礼时持旌唱获者。 举红旗是中的,即射中靶心,举白旗是中靶,即射中靶面,不举旗便是脱靶。 野地四周,以蔺席铺地,席上已坐满了学子。 今日学馆全体师生,几乎都出席了。 孟文朗丶姚济丶陶衍丶杨肃丶石粲等几位先生都来了。 甲乙两斋共一百来个学子,黑压压地坐了一片,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伸长了脖子往靶子那边张望。 孙元规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打扮得格外精神。他坐在甲斋学子之中,嗓门洪亮,正与身旁的几个同窗说着话:「今日这场秋射,依我看,夺魁的不是梁山伯便是萧虎!」 贾伯阳反驳道:「梁山伯才习射三个月,如何能夺魁?」 孙元规嘿嘿一笑:「我押梁山伯。要不要赌一把?你若输了,请我在精膳厨吃一顿菰米饭丶羊肉臛。」 贾伯阳嘴角微微一撇:「不赌。」 他今日也报名参赛了,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射艺不过是凑个热闹。 他望了望坐在附近的梁山伯,心中有些复杂。 王术与顾隽并肩而坐。王术的竹木复合弓横放在膝上,做工精细。顾隽的弓轻巧些,弓力不大,他神态从容,仿佛今日不过是来观礼的,并非参赛。 祝英台坐在梁山伯身旁,面容平静,心里却波澜起伏,既期待又紧张,为了梁兄。 她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梁山伯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心思。 「梁兄。」她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梁山伯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只说了一句:「你……小心些。」 梁山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贤弟放心。」 萧虎正坐在乙斋学子之中,他今日散着头发,柘木弓靠在肩头。 卫琮与周道先坐在他身侧,各自背着桑木弓。卫琮神色平静,目光望着靶子。周道先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理弓弦,一会儿又数箭壶中的箭矢。 这时,台上传来一阵响动。 孟文朗从席上站起,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学子,目光平和沉静,声音则较高:「今日秋射之会,非惟争胜。射者,六艺之一,古人以之观德。心正则体正,体正则矢直,矢直则中微。射之不中,反求诸己。此射之义也。」 他顿了顿,接着介绍了本场秋射之会特邀的司射,钱唐县尉裴亮。 裴亮从席上站起,微微欠身,朝台下众人拱了拱手。他年约四旬,中等身材,颌下蓄着一把短须,穿着一身官袍,腰间佩着一柄环刀。 他目光如电,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在萧虎脸上停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认识的。 「裴县尉今日担任司射,负责发令丶判罚丶仲裁。诸生当谨遵号令。」 孟文朗说完,朝裴亮拱了拱手,便重新坐于席上。 裴亮将手一举,朗声道:「参会者,依号入场!」 野地上,一名苍头捧着一只木匣,匣中放着数十根竹签。参赛学子依次上前,从匣中抽取竹签,以此决定出场次序。 孙元规抽到了第三签。 贾伯阳抽到了第二十三签。 王术抽到了第二十签。 顾隽抽到了二十五签。 梁山伯则是第三十三签,祝英台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靠后些也好。」 萧虎抽到了第三十六签,这签更靠后。 第47章 梁萧争雄,加射决胜 贾伯阳上场时,五箭得了二分,两箭中靶面,与孙元规一样。 顾隽上场时,五箭得了五分,一箭中靶心,三箭中靶面,一箭脱靶。 很快就轮到了梁山伯。他是第三十三签。 他站起身,将弓囊放在席上,提弓挎箭,朝射位走去。 祝英台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条白灰画出的射位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今日他穿着一身祝英台半年前送他的青灰葛布深衣,腰间束着本色葛布腰带,头上裹着青灰细麻幅巾。这身衣物,他已穿了很多次,洗过好些回了,颜色褪了一些,却依然乾净丶挺括。 他每回穿这身衣物的时候,精气神都好。 此刻,他站在射位上,秋风轻轻吹动他的巾角与衣裾。 他的身姿笔挺,左手持弓,右手垂在身侧,望着前方三十步外那只稻草扎成的箭垛。箭垛上那方白帛在风中微微飘动,朱砂画的红心,醒目得很。 野地上忽然安静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才入学半年却早已名震学馆的甲斋学子身上。 台上,裴亮转过头,看了看孟文朗,低声问道:「先生,此子便是梁山伯?」 孟文朗微微颔首:「正是。」 裴亮的目光在梁山伯身上打量了一番,正要再说什么,却见梁山伯已经动了。 梁山伯从箭壶中抽出了第一支箭,将箭搭在弦上,左手稳稳地握着弓把,右手三指扣住弓弦,食指略松,中指略紧,无名指略松。 他拉开弓,鹿筋绞成的弓弦绷得紧紧的。他的手臂稳稳的,弓臂没有颤动。他的目光从箭杆上方望出去,盯着三十步外那方朱砂画的红心。 秋风又起,吹得靶子上的白帛轻轻飘动。 可他的箭,稳得像钉在了空中。 「嗖——」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呼啸。 「咄!」 箭钉在了靶上,不过没有射中靶心。 梁山伯弯下腰,从脚边的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箭,不过是寻常事。 他搭箭,拉弓,瞄准,放箭。 「咄!」 箭又钉在靶上,依然没有射中靶心。 祝英台不由得神色紧张起来。 梁山伯却神色不变。他弯腰,抽出第三支箭,放箭。 「咄!」 终于,正中靶心! 箭镞扎入稻草之中,箭羽兀自在风中微微颤动。 获者猛地举起红旗。 祝英台脱口而出:「好!」 声音方落,猛地意识到自己忘情之下没有压低嗓音,发出了清亮丶柔和的女声。她忙左右看了看,幸好,她这一声不大,周围也没人在关注她。 梁山伯依然神色不变,弯腰抽出第四支箭,然后放箭。 「咄!」 获者举起红旗。 再次正中靶心! 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又中靶心了!」 「这梁山伯竟然四箭皆中靶,且两箭中的!」 台上,裴亮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梁山伯。 梁山伯弯腰抽出了第五支箭,也是最后一支箭。 他搭箭,拉弓,瞄准。 这一次,他拉弓的时间比前几次都要长,弓弦被拉得满满当当,绷得紧紧的。 「咄!」 获者举起红旗。 仍是正中靶心! 前两箭中靶面,后三箭连续中的,这心态也太沉稳了! 现场先是一阵惊叹声,旋即转成了议论声,嗡嗡的,像是秋日田间的虫鸣。 「这梁山伯……他才习射三个月?」 「萧虎怕也未必能及啊!」 孙元规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周道先满脸郁闷之色,贾伯阳的神色也有些难看。 梁山伯取回了自己的五支箭,然后朝台上的先生们及裴亮拱了拱手,转身朝自己的席位走去。他面色平静,没有得意之色。 第48章 何须一年半载,三月便可夺魁 梁山伯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 萧虎也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 两人同时搭箭,同时拉弓。梁山伯的桑木弓,萧虎的柘木弓,在秋日的阳光下同时绷紧。两张弓弦,发出两声不同的涩响,交织在一起。 梁山伯的目光,从箭杆上方望出去,平静如水。 萧虎的目光,从箭杆上方望出去,锐利如刀。 「放箭!」裴亮一声令下。 「嗖——」 「崩——」 两支箭矢,同时破空而出。 「咄!咄!」 两支箭矢,几乎同时钉在两个箭垛的靶面上。 两名获者皆举起了白旗。 现场一片哗然。 孙元规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喃喃道:「又是同分!」 祝英台的双手情不自禁攥紧了。 裴亮看着那两面白旗,微微一笑,再次扬声道:「加射第二箭。二人各射一箭,以此一箭定高下。」 梁山伯面色不变,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 萧虎也抽出第二支箭,咧嘴笑了一下,对梁山伯道:「梁兄,这一箭,你我尽力而为!」 梁山伯点了点头:「好。」 两人同时搭箭,同时拉弓,同时瞄准。 野地上忽然安静极了,仿佛连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都听得见。 「嗖——」 「崩——」 两支箭矢,同时破空飞出。 「咄!」 萧虎的箭,正中靶心!获者举起了红旗。 「咄!」 梁山伯的箭,同样正中靶心!获者举起红旗。 又是同分! 现场已不是哗然了,是沸腾。 孙元规站起身来,又坐下去,脸上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贾伯阳也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 周道先的脸都有些白了,喃喃道:「这梁山伯,习射仅三月,怎地就这般厉害……」 裴亮看到这个结果,转头朝孟文朗望去。孟文朗微微颔首。裴亮会意,再次扬声道:「加射第三箭!」 梁山伯弯下腰,从箭壶中抽出第三支箭。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箭杆,感受到光滑,稳稳的,不颤不抖。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三十步外箭垛上那方白帛,望着白帛上那方朱砂画的红心,然后握紧了桑木弓。 这张弓,是先生赠他的。 先生赠弓时说过的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射艺一事,与角抵相通,练的是心境的沉稳,是臂力的持恒!」 他将箭搭在弦上,拉开弓,鹿筋绞成的弓弦绷得紧紧,弓臂微微颤动,又稳住了。 三十步。靶心。秋风。 他的眼睛盯着那方红心。 这一刻,风停了。 他仿佛听不见现场的议论声,也仿佛忘了身边萧虎的存在,只听见弓弦绷紧时那细细的涩响。 他放了箭。 「嗖——」 这一箭,飞得极稳,极平,直直地飞向靶心,不偏不倚,不快不慢,仿佛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仿佛那方红心,本来就是为了等这支箭。 「咄!」 箭矢正中靶心!箭镞扎入白帛正中的朱砂之中。 获者猛地举起红旗。 与此同时,萧虎也放出了一箭。 「咄!」 箭矢钉在了靶面上。 获者举起了白旗。 野地上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惊叹声。 「萧虎中靶面!」 「梁山伯胜了!」 「梁山伯竟然胜了萧虎!」 祝英台攥着的双手终于松开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 第49章 弓是他赠,物皆她挑 秋射之会散场后,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往学舍走去,银心跟在两人身后。 梁山伯带着自己原有的弓箭。 祝英台走在他身侧,替他拿着他今日获赐的新弓箭。 回到学舍,银心将门掩上。 刚步入里间,祝英台便将新弓箭递给梁山伯:「梁兄,这新弓箭,你收着吧。」 梁山伯没有伸手去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贤弟。」 祝英台望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笑道:「三个月前,我便与你说过。我的弓,便是你的弓;我的箭,便是你的箭。当时你说要买弓箭,我说你且不必买,用我的便可。你可还记得?」 祝英台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道:「当然记得。」 梁山伯点了点头,继续道:「今日我得了这副新弓箭,便赠与你。恰好这副新弓箭与我的弓箭是一样的,你常用的,不会手生。往后,你用这副弓,我用我那副弓,咱们一同习射,岂不甚好?」 祝英台怔怔地看着他。 尽管她此前已想到,梁兄会不会将今日这副新弓箭转赠于她。眼下此事当真发生,她还是感到惊喜,也很感动。 这副弓箭,是梁兄三个月勤奋习射拼来的,是今日在秋射之会上一箭一箭射出来的,是凭本事赢来的,是孟先生亲手颁赐的奖品。 若这副弓箭成了她人生中第一副弓箭,意义非凡。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梁山伯见她怔怔的模样,又笑了一下,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早在三个月前,我便已在筹量着今日这场秋射了。我寻思着,若能侥幸夺魁,若孟先生执意颁赐,便可将奖赐的弓箭赠与你。 所以当时你问起买弓箭的事,我劝你暂且不必买。 只是当时,我不便将这番心思告诉你。那时我不过才习射数日,便说自己要在秋射上夺魁,未免有狂妄自大之嫌。如今我果真侥幸得了奖赐,将这奖赐赠与你,算是实现了我当初的心愿了。」 祝英台听着,心头甚是温暖。 原来他竟早有了这般打算,三个月前他心中就存了这个念头。他每日拉弓放箭,这般勤奋的缘由之中,至少有一个,是为了将奖赐赠与她! 她的眼眶几乎要泛起泪光来了。 她低下头去,稳一稳自己的心绪。 银心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个梁郎君,倒是蛮会讨女郎欢心的。女郎啊女郎,你这一生怕是要被这梁郎君牵住了……」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梁兄在吗?」 是萧虎那瓮声瓮气的嗓音,隔着外间传进来。 祝英台的泪意被这敲门声一惊,顿时收了回去。 银心去开了门。 萧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 「梁兄!」他将麻布袋子往榻尾一放,「这是三千钱。」 梁山伯拱手道:「既是萧兄有此番心意,我便受了。多谢萧兄!」 萧虎摆了摆手:「谢什么。此前说定的,你赢了,我便给,说话算话。」 他说完,不再逗留,转身走了出去。 银心将门掩上。 祝英台看着萧虎离去后,重新对上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笑:「梁兄,这副弓箭既是你所赠,我若不收,未免辜负了你一番心意,况且我也确实喜爱这副弓箭。那我便收了,多谢梁兄。」 她说得乾脆,没有推辞。 梁山伯原以为她多少会婉拒一番,笑了起来:「好。贤弟收得爽快,我便放心了。」 其实,祝英台心里有着自己的打算。 梁兄用三个月的心思,换来了这副弓箭,又将它赠给了她。这份心意,她收到了,也记住了。她不会推辞,推辞反倒辜负了他。但她也不会白白收下。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份心意还回去。 …… …… 翌日是休沐日。 按惯例,梁山伯与祝英台要去祝家在县城租赁的那所房舍。 第50章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湖雪 已是冬季。 钱唐县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初时只是细碎的雪霰,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到了半夜,雪片便大了起来,如絮如鹅毛,铺天盖地往下落。一夜之间,远山近树,青瓦灰墙,全白了。 翌日清晨,梁山伯与祝英台醒来时,雪已停了。 院墙边那几株叶已半凋的芭蕉,堆着厚厚的雪,压得残存的叶片弯了下来。墙头也积着雪,白皑皑的,与灰瓦相间。 后院其他地方,也都被雪覆盖了,青石小径只露出几处被踩过的痕迹。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远山披了一层白衣,松林被白雪衬得愈发深沉。 天有些灰蒙蒙的,雪后的天不似晴日那般透亮。 此刻,祝英台正站在学舍门前,望着眼前的雪景,声音里满是欣喜:「梁兄,昨夜下了好大的雪!」 梁山伯站在他身旁,点头道:「是的。」 「我喜欢雪。」祝英台转头看向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白雾。 梁山伯也看向了她,微微一笑:「我也喜欢雪。」 祝英台的眼睛格外亮了起来,又添了几分欢喜:「梁兄也喜欢雪?那咱们又多了一个共同之处。」 梁山伯点了点头,问道:「今日休沐,咱们还去县城里吗? 祝英台果断说道:「自然要去。雪已停了,咱们一路上还能好好赏雪景呢。还有,我还想去钱唐湖赏雪。湖上的雪景,与山中的雪景,必是不同的。咱们先去钱唐湖赏雪,再去县城里,如何?」 梁山伯笑道:「好。便依贤弟。」 祝英台弯嘴一笑,转身走进学舍,收拾出门的物什了。 很快,梁山伯丶祝英台与银心一行三人出了学舍,往学馆大门走去。 梁山伯今日穿着细麻夹绵襦,正是那日祝英台送他的那一件。细麻布内外两层,中间夹了一层丝绵,穿在身上暖而不臃,袖口收得齐齐整整,领口叠得严严实实,颜色是不浓不淡的青灰,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清清朗朗。 他脚上蹬着一双麻面绵履,也是祝英台那日所送。履面是细麻布所制,履内衬了薄绵,踩在雪地上,稳稳当当,不滑不冷。 出了学馆大门,走过松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雪后的田野美如画。 那些寻常的农田丶阡陌丶草垛丶土路,被雪一盖,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起伏有致的雪原。偶尔有几处田埂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地,像是一幅素白的绢帛上,画着几笔淡墨的皴擦。 祝英台望着这雪后田野,叹道:「真好看。平日在学馆里,日日看的都是松林,偶尔下山看到的也是寻常田野。今日这一场雪,倒把这些寻常东西,都变成了画了。」 三人沿着被雪覆盖的小径往前走。路上的积雪不厚,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三人走过,留下脚印。祝英台起了玩心,忽然落在梁山伯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梁山伯回头看了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走了不多时,来到了钱唐湖湖畔。 钱唐湖就在县城南边,与县城紧邻,相距不过数百步。 湖水没有封冻,湖水碧绿。湖边的柳树,柳条垂垂,倒是挂满了细细碎碎的冰凌。芦苇丛大部分被雪压倒了,湖边的石头上也堆着雪。 湖面上,正有两叶扁舟。 一叶在东,一叶在西,隔着不远。 西边那叶扁舟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身穿一件灰褐色的蓑衣,头戴竹笠,手持一根钓竿,正静静地垂钓。他坐得很稳,纹丝不动。 东边那叶扁舟上,则坐着两个壮汉。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西边那叶扁舟上,「咦」了一声,转头对梁山伯道:「梁兄,怎么雪天还有人在湖上垂钓?这雪后天寒地冻的,鱼难道不是都躲到深水里去了吗?」 梁山伯望了望那叶扁舟上的垂钓者,道:「倒也不尽然。虽是雪天,可雪已停了,湖面没有封冻,并无薄冰之碍。况且北风不大,水面平静,行船也安全。雪后水静,鱼或出而觅食,渔者往往趁此下钓。因而雪天垂钓,于渔家而言,乃是常事。」 祝英台点了点头:「梁兄懂得真多。」 梁山伯却话锋一转:「不过,我瞧着那垂钓之人,多半并非寻常渔夫。」 第51章 梁祝同赴岁寒清音集 仲冬的一日。 梁山伯用罢朝食后,照常与王术丶顾隽一同往后山松栅。 松栅檐下的竹片风铃,在寒风中叮叮咚咚地响着,声音反倒比春夏时节更显清越。不过,屋前那圈松木栅栏上的藤蔓已枯了,小白花早不见了踪影,只剩几根枯茎在风中微微晃动。 三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依旧坐在窗下的竹席上。 窗外那条山溪未封冻,水流比夏日缓了许多,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溪边的兰草已枯了,只剩几丛残叶,被水汽氤氲着,倒还有几分绿意。 三人跪坐在孟文朗对面。 孟文朗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放在面前的矮几上。 帖子是朱色笺纸,笺上隐有素纹,以行书写就,字迹端雅。 「这是钱唐县令陈懋遣人送来的帖子。」孟文朗开口道,「陈明府于仲冬二十三,在钱唐湖畔渚云亭设雅集,名曰『岁寒清音集』,遍邀本县望族家主与地方名士。也邀了我。」 王术的目光落在笺上,道:「岁寒清音集。这名字取得好。」 孟文朗微微点头:「『岁寒』二字,典出《论语·子罕》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仲冬岁寒,以松柏喻君子,既切时令,又寓风骨。陈明府选此二字,是有讲究的。 至于『清音』二字,则是魏晋以来清谈之常语。清谈家多以『清音』『微言』称清谈妙论。 岁寒清音集,岁寒既是一岁之寒,也隐喻时世之艰。陈明府将『岁寒』与『清音』合为一题,便暗合了士人在艰难时世中以清谈砥砺志节的意涵。」 他展开帖子,扫了一眼,道:「帖中有『冬至将至,岁寒益深,思与诸君一聚,闻清音以澡雪心神』之语,写得倒是文雅。帖中还写明,我可携带弟子前往。雅集设有年轻子弟清谈丶作诗一节,并设赏钱一万,以励后进。」 赏钱一万。 这四个字落在梁山伯耳中,让他心头微微一动。对他而言,一万钱可不是小数目,若能将这笔钱得到手,他便可以很长时间不愁用度了,今年过年回家还能与母亲好好过个年。 孟文朗将帖子放下,目光在三人脸上停了停,又缓声道:「这场雅集,不只是风雅清谈。钱唐县内的几大望族都会到场,朱氏丶范氏丶褚氏,还有萧氏丶孙氏。 陈懋设此雅集,名为风雅,实有观风察士丶平衡诸家之意。你们三人,随我同去。去了,多看,多听,该说的时候,也要说得有分寸。」 他的目光落在王术身上。 王术之才,可是如利剑出鞘。 梁山伯丶王术丶顾隽几乎同时欠身:「是,先生。」 接下来是今日的讲学。 讲学结束后,孟文朗端起矮几上的陶盏,呷了一口茶汤。 王术与顾隽起身,朝孟文朗躬身一礼,便要退出松栅。 梁山伯却依然跪坐在竹席上,没有动。 王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没有出声。顾隽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也没有说什么。两人推门而出,将门轻轻掩上。 松栅里只剩下孟文朗与梁山伯两人。 梁山伯语气恳切:「弟子有一事,想向先生恳求。」 孟文朗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梁山伯目光坦然,缓缓说道:「弟子恳请先生,携祝九龄一同前往岁寒清音集。」 孟文朗依然没有出声。 梁山伯继续说道:「先生所知,我与祝贤弟在草桥亭中义结金兰,这大半年来日日相伴,情同手足。祝贤弟为人聪颖,学问扎实,于清谈一道亦有所得。 我知道祝贤弟对这种雅集是颇有兴致的。他平日里在学馆中,除了读书听讲,便是与我切磋学问,鲜少有机会见识如此盛会。 此番岁寒清音集,钱唐几大望族齐聚,名士云集,清谈赋诗,场面难得。若能携他同去,让他见识一番,于他的学问进益,必有裨益。」 他说完了,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 松栅里安静极了。 孟文朗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看了梁山伯半晌,方开口道:「原是不便多携人去的。不过,念及你与祝九龄情深义厚,你今日为他恳求,足见你待他以诚,为师便依了你。」 第52章 渚云亭,垂钓者,百年争 仲冬廿二日夜里,钱唐县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如初雪那场一般大,也下了整整一夜,到了翌日清晨方才停住。 仲冬二十三,正是岁寒清音集的日子。 祝英台站在学舍门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掩不住欣喜:「梁兄,今日果然得雪了!」 梁山伯笑道:「贤弟真有先见。」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祝英台不禁莞尔。 两人洗漱完毕,便跟着孟文朗丶王术丶顾隽以及萧虎丶孙元规,一行人离开了万松学馆,踏着雪,往钱唐湖渚云亭而去。 萧虎与孙元规之所以也随行,是因二人都出身于钱唐本地望族。萧氏与孙氏的家主今日都会到场,两家已先期遣人知会萧虎与孙元规,让他们今日随孟文朗一同前往。 雪后的天地白茫茫的。 松林里,每一株松树上都堆着雪,像是披上了一件件白裘。 小径上的积雪已被人踩过,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远山也是一片茫茫的白,山脊的轮廓反倒比平日更清晰了。 一行人在雪中走着,脚下积雪簌簌作响。这声音单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步子分外轻快。她望着茫茫雪景,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 走了半晌,钱唐湖到了。 湖畔,有一处别业。 这别业占地甚广,白墙灰瓦。别业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渚云别业」四字,字的笔法不讲究蚕头燕尾,用了方笔入锋丶骨力峻拔的新体楷法。 吴郡有朱丶张丶顾丶陆四大望族。在这四大望族中,朱氏与钱唐的关联最为深厚。朱氏其中一支,很久前便定居于钱唐,发展兴旺,已是钱唐最大的望族。 渚云别业便是钱唐朱氏的产业。 此刻门前正有几名苍头在迎候,见孟文朗一行走来,便有一个迎上来,引着一行人穿过别业大门,逶迤来至渚云亭。 渚云亭三面临湖,一面连岸。亭子甚大,可容数十人。亭柱是粗大的楠木,髹以朱漆。亭顶覆着青灰色的瓦片,瓦楞上堆着雪,檐角微微翘起。 亭中已铺了毛毡。毛毡是素白色的,柔软而厚实,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声。毡上设了十几张矮几,每张矮几后放着一只茵褥,几上摆着青瓷杯盏。亭子四角各设一只炭火盆,盆中炭火烧得正旺,红光映着白雪。 亭外的廊庑下,几个童仆正在温酒。酒铛中,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冷风中化作一团一团的白雾。 梁山伯与祝英台站在孟文朗身后,打量着亭中的景象。 亭中已到了不少人。 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名叫朱韬。他穿着一身玄色紵绵袍,腰间佩白玉玦一枚,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双目有神。他跪坐在那里,意态从容,不怒自威。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唤了「梁兄」,退后数步。 梁山伯会意,跟着她退后。 祝英台压低声音,目光往主位上那老者瞟了一眼:「梁兄瞧那位坐在正中的长者,是不是有些眼熟?是不是那日那位垂钓之人?」 梁山伯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瞧着也像,只是那日那位垂钓之人,蓑衣斗笠,与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的长者,相差甚远。我也不确定。」 祝英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重新回到孟文朗身后。 主位上,朱韬的目光扫过梁祝二人,略微停顿了片刻,随即移开。他也觉得二人有些眼熟,但没多想。不过是两个陌生的小辈罢了,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陆续又有人到了。 众人坐定。 亭中的座次,是有讲究的。 主位落座的,不是县令陈懋,也不是孟文朗,而是朱韬。 因为朱韬年长,眼下这座渚云别业又是朱氏的产业,更因为朱韬为官多年,今年才从吴郡太守之位上辞官归隐。在这满亭的人物中,论资历丶论年辈丶论在钱唐地面上的分量,朱韬都当之无愧。 陈懋丶孟文朗分别坐在朱韬左右。 第53章 孟先生一语收鞘,真正高明 最先开口的,是萧振。 萧振声音洪亮,直截了当:「萧某主何平叔之说。圣人法天,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圣人亦当如此,心如止水,不为喜而滥赏,不为怒而妄罚。天道无情,而万物自化。圣人之治,当以无情御万民。」 他稍顿,引《老子》为据:「《道德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于刍狗,不怜不惜,用则用之,弃则弃之,此非无情乎?圣人效天地,其心廓然大公,无偏私丶无偏好,方能照见万事之理。」 褚文举微微一笑,接过了话题:「萧丈方才以天道论圣人,辞义甚健。不过褚某倒想请教一句,若圣人纯乎无情,则五经之中,圣人何以有『忧』丶有『乐』丶有『恻隐』之心? 《易·系辞》云:『圣人之情见乎辞。』圣人系辞以尽意,若胸中无情,何以有辞?何以有忧患?何以系辞以告后世? google搜索twkan 是以王辅嗣之言,更契圣心。圣人非无情,其情在公而不在私,在天下而不在一己。譬如春雷震而万物苏,雷非为某物而震;秋霜降而百草凋,霜非为某物而降。 圣人喜,喜天下有道;圣人忧,忧苍生未安。此即所谓『应物而无累于物』。」 褚文举稍稍提高了声调,又引《庄子》为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责之,庄子云:『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 圣人于死生之际,亦非漠然无感。所不同者,感而不溺,哀而不伤,如镜之照物,物去而镜不留痕。此即『不累于情』之真义。」 褚文举这席话,辞采灿然,用典恰切,如行云流水。 亭中不少人心折点头。 萧振皱了皱眉。他于玄理上不及褚文举,但性情刚直,不肯就此退让。 他的声音压沉了些:「褚丈以五经驳我,我便以五经答之。《礼记·中庸》篇开篇便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在其能『中』,能守其未发之体。喜怒哀乐已然是『发』,既发,便是偏。圣人岂能有偏?」 这一驳,角度很巧。 褚文举应声答道:「《礼记·中庸》篇言『未发』,亦言『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圣人非不『发』,而是『发而皆中节』。喜所当喜,哀所当哀,便是和,便是圣人境界。 若一味『不发』,与枯木寒灰何异?与土偶木偶何异?王辅嗣所谓圣人有情,正是此意。有情而能『中节』,有喜怒而能『无累』。」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辞锋交错。 亭中诸人或含笑颔首,或凝眉沉思,气氛渐入佳境。 孙大田在一旁端着杯盏,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的功底,比起萧丶褚二人,都差了一截。他想引《孟子》的恻隐之心来说,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想引《礼记》的七情之说,又觉得不够锋利。 他便只是一口一口地呷着酒,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成篇的话来。 儿子孙元规在他身后,看得暗暗着急,却也不敢在长辈说话时插嘴。 此时,范正轻轻咳嗽了一声。 众人目光转向他。 范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萧丈与褚丈各见一隅,各极其致。范某从中受益良多。不过,范某以为,有情无情,似不必一刀断开。《易》有阴阳,一阴一阳之谓道,圣人境界,焉知不在有情无情之间? 范某曾闻释氏有言,心性本净,客尘所染。若以此观之,圣人之心,譬如止水。止水无情乎?止水自有水之性,澄澈虚明。风来则波生,风去则波息。波生波息,水之性未尝变。 圣人之情,亦复如是。物来则应,物去则寂,情之有无,原不在水,而在风。有风时,止水便是波,圣人便有情;无风时,波复归止水,圣人便无情。」 范正收束道:「如此看来,有情无情,不是圣人的状态,而是圣人应世的两种面貌。何平叔所见的,是无风之止水,是圣人本体的寂然;王辅嗣所见的,是有风之波澜,是圣人应物的感通。二者各见一境,未必非此即彼。」 范正一番话,将佛理悄然引入玄谈,角度新异,语气温厚。 方才萧丶褚二人争锋的硝烟味,被他这一席话化去了大半。 褚文举由衷赞道:「范丈此解,以佛入玄,别开生面。」 萧振亦点了点头,不再争辩。 县令陈懋见诸家已各抒己见,便请朱韬开口。 朱韬却摆了摆手,转向孟文朗:「孟先生,众家已陈高见,先生当有以教我。」 第54章 松立千秋雪,槐燃一灶温 陈懋敬过孟文朗一盏,将杯盏搁下,目光在亭中环视一圈,笑道:「朱府君方才所出『有情无情』之题,诸位已各抒高见。孟先生一语收束,化两派之争为观者之心,妙极。」 他略顿了顿,看向朱韬:「朱府君,不如再出一题,让诸位接着谈谈?」 朱韬摆了摆手,笑道:「适才那道题是老朽出的,这个便该由敏则兄来了。你是一县之父母,岂能只让我一人费神?」 亭中响起一阵轻笑。 孟文朗也微微一笑,道:「朱府君此言有理。敏则兄不妨出一题,让我们再多说几句。」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陈懋推辞不过,略一沉思,缓缓道:「前些日子,我去访朱府君。府君正坐在庭中读书,庭中有两株树。一株是松,一株是槐。松是常青的,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只剩几根枯枝。我对府君说:『松柏固是君子,然满山皆松,亦少意趣。』」 他顿了顿,笑道:「今日便以此为题:松与槐,哪个更是君子?」 题一出口,朱韬先笑了:「敏则兄,你这题出得刁。」 范正也笑道:「松柏后凋,夫子早已有定论。明府此题,莫不是要我们替槐树一辩?」 陈懋笑道:「正因夫子定了论,才好拿来重新议一议。今日在座都学识不俗,想必能从无话可说处,说出些理致来。」 他又补了一句:「方才朱府君出题,诸位长者已各陈高见。这一题,依旧是诸位长者发言,诸家子弟们不必着急,待此题论过,自有你们施展的时机。」 这次先开口的,是一位名叫杜士仪的本地名士。 杜士仪道:「明府此题出得有趣。松与槐,一者常青,一者凋落。夫子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单就这一句,松柏已是君子无疑。 不过杜某以为,松是君子,却不在『不凋』,而在『不争』。百花争春,松不与争;百草凋秋,松亦不与争。春风来时不先发,秋风起时不先谢,冬雪来时,它仍是原来的样子,不增不减。此非君子之守乎?」 他收束道:「松之为君子,在不争。不争春,亦不争谢。守着自己的节气,便是德行。」 杜士仪的话虽简短,却别开生面。「不争」二字,正是庄子「不材之材」丶「无用之用」的翻版。 褚文举笑道:「杜先生此说倒妙。不争,是守节之士。」 范正缓缓说道:「杜先生说不争,是松之德。范某却想,槐也有可观之处。槐于春则荣,于冬则枯。枯时绝不遮掩,不勉强生出几片叶子来充绿;荣时也绝不含蓄,枝繁叶密,满树浓荫。 枯就枯个乾净,荣就荣个尽兴。这何尝不是一种坦荡?所以范某以为,槐也是君子。松是守节之君子,槐是坦荡之君子。」 孙大田方才圣人有情无情那一轮便憋了许久,此时终于等到了一个他能说的题目。 他坐直身子,声音洪亮:「范丈此言,孙某甚是赞同!只是孙某以为还不够。槐何止是坦荡?它比松更不易。 松木多脂,遇火则爆,做不得柴;松枝多节,难劈难烧。槐就不同了。槐木纹理细密,耐烧,火力也持久。穷人家的灶膛里,槐是上等的好柴。冬日冷得熬不住的时候,一捆槐柴就能救一条命。 诸君可知道,一株槐,从地里长起来,春荣秋枯,最后被劈开了塞进灶膛,化作火,化作烟,化作一撮冷灰,什么也不剩下。可那灶头上坐了锅,锅里煮了粥,粥喂饱了人。这算不算君子?」 亭中静了一静。 孙大田说的不过是一个老农耕了半辈子地丶烧了半辈子灶之后的一点见识,却有一种别的发言所没有的分量。 陈懋微微点头。 孙大田见众人不言语,倒有些局促起来,讪讪地端起了杯盏:「孙某是粗人,说粗话,诸公莫怪。」 朱韬却正色道:「孙丈不要过谦。能想到灶膛里的一捆柴,方是着实之言。」 他语调温缓下来,像是闲话家常:「不过,听了诸位的议论,老朽倒想起一桩旧事来。昔年在郡府任上,我见过两种人。一种如松,立朝堂之上,风骨凛然,为一方柱石;一种如槐,默默在乡野之间,把自己燃尽了,暖一家一室。二者孰高孰下?我自己想了许久,也没有定论。」 他转向陈懋与孟文朗,含笑道:「敏则兄在地方为官多年,孟先生也曾出入庙堂,如今设帐授徒。老朽倒想听听二位。这松与槐,在二位心中,是何分量?」 第55章 晚辈梁山伯,后生可畏 接下来便是年轻子弟清谈了。 陈懋的目光在年轻子弟的脸上扫了一圈,含笑对朱韬道:「朱府君,今日这岁寒清音集,设有诸家子弟清谈丶作诗一节,并设赏钱一万,以励后进。我看着,有些子弟想必已跃跃欲试了。便请府君再出一题,让他们也展一展抱负。」 朱韬抚须而笑:「敏则兄想得周全。既是如此,老朽便再出一题。」 他略一沉思,环视在场子弟,缓缓道:「《庄子·山木》有一则寓言,诸位想必读过。 庄周行于山中,见大木盛茂,伐木者止而不取,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后舍故人之家,主人命杀雁。竖子问:『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弟子问庄子:『山中之木以不材生,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然庄子紧接一句:『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诸位且各抒己见:士之处世,当处乎材与不材之间否?」 题目既出,众年轻子弟皆凝神沉思。 萧虎的兄长萧盛率先起身,向诸尊长行礼,朗声道:「晚辈以为,士当为『材』。学成文武,效于朝廷。若不为世用,所学奚贵? 木以不材免斧斤,然不材之木,终不过是山间一朽木。雁以不材而死,正因其于世无用。晚辈愿为可用之材,纵遭斧斤,亦不悔也。」 他语调昂然,萧振在席上微微点头。 朱韬的孙子朱彦随即起身,谦逊拱手,言辞温雅:「萧兄志气可佩。只是《易》云『亢龙有悔』。锋芒太盛,未有不伤者。 我以为,『材』固当为,却不可尽露。譬如宝剑,出匣则易折,藏匣则养其锐。故材与不材,不在才之有无,而在用之时机。」 孙元规见状,也想站起来说几句,露露脸,然而却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王术按捺不住,起身行礼,声音清朗:「二兄所论皆有理,然我以为,尚可进一层。萧兄言『材』之可贵,朱兄言『藏』之必要。只是庄子这则寓言,最耐人寻味的,不在材与不材本身,而在那句『似之而非也』。」 他侃侃而谈:「既说『处乎其间』,又说『似之而非』,这分明是在说:材与不材之间,也只是一个假名,一个暂寄之地。执着于『材』是执,执着于『不材』亦是执,执着于『材与不材之间』,何尝不是执? 我以为,庄子的意思或许更深一层:真正的解脱,不在三者之间的任何一个位置,而在于不执一法丶不滞一隅。譬如水银泻地,遇方则方,遇圆则圆,然水银自始至终是水银,不因方而增,不因圆而减。」 王术又稍稍提高了语调:「所以士之处世,未必要在材与不材之间,而要在『似是而非』之间,守住一个活脱脱的本心。 孔明不出茅庐时,是材是不材?他抱膝长啸,世人不知;既出祁山,又是材是不材?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无憾也。材与不材,都是外人的评说,他自始至终只是诸葛孔明。」 王术看了眼朱韬,收束道:「晚辈以为,不必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但求不欺本心,足矣。」 这一席话,语速利落,推论清晰,辞有锋芒。 几位长者微微颔首,孙大田笑道:「王贤侄见识不凡,孟先生门下果然藏龙卧虎。」 王术拱手:「孙丈谬赞。」 正在此时,褚文举的孙子褚景站起身来,对王术问道:「王兄方才以诸葛孔明为例,我很是佩服。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请教王兄。」 王术拱手:「褚兄请讲。」 褚景道:「王兄说『不必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但求不欺本心』。这话原本极好。可我想问一句,王兄所言的本心,是谁的本心?」 亭中骤然寂静。 褚景又道:「何平叔生来是鸿胪卿之孙,方其生也,已在宫阙之间。山巨源少孤贫,耕于野,樵于山。他们二人的本心,从一开始便不是一种东西。 何平叔一生谈玄论道,山巨源一生折冲樽俎。谁的本心更真?谁的本心更高?倘若本心本就由出身丶际遇所塑造,那我们追随的,究竟是自己的本心,还是自己的命?」 这一问,如一枚细针,刺入了王术方才那番宏论的关节处。 王术一时间怔住了。 他方才说「不欺本心」,却未想到另一个问题:本心本身,是不是人自己能选的? 第56章 《钱唐湖雪》诗成 过了半晌。 几名童仆进入亭中,在中间的空地上摆下了四张矮书案。每张书案上,都摆上了笔墨纸砚。 陈懋扬声道:「诸君,方才的子弟清谈颇为精彩,如今便让诸家子弟作诗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今日恰逢瑞雪,亭外飞雪,诸位便咏一咏雪。四言丶五言丶杂言,皆可。一炷香为限,先各自在席上默思,有了诗,再到亭中来,当场写在纸上。」 他伸手指了指亭中间的四张矮书案,继续道:「诗成之后,交由朱府君丶孟先生与我一同评选。至于那赏钱一万的归属,也将综合清谈与诗作的表现来定夺。」 话音方落,亭中近三十名年轻子弟,有的已经开始低头沉思,有的望着亭外的飞雪寻觅诗意。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忍不住侧过头,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正用手指在毛毡上轻轻画着,像是在试写什么字句。他的神色平静,仿佛一潭深水,不见波澜。 祝英台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来。 那日孟先生在甲斋讲学时,让诸生当场作诗一首。那一回,梁兄作了一首《松栅》。二十个字,无一字言玄,无一句说理,却将庄子「视乎冥冥,听乎无声」的境界写得空灵至极。孟先生当堂击节赞赏,说此诗若是王右军丶谢安石见了,也会称赞。 那一回,梁兄也是这般平静。 想到此事,祝英台忍不住将身子微微侧过去,压低声音,悄悄地唤了一声:「梁兄。」 梁山伯侧过头,看着她。 祝英台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今日你若能再作一首《松栅》那样的佳作,便好了。」 梁山伯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祝英台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反倒安定了些。 她重新坐直身子,望着亭外的飞雪,继续打起了腹稿。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童仆又添了一回炭,炭火盆中红光跳跃。 不断有年轻子弟从席上起身,走到亭中间,在矮书案后跪坐下来,提笔蘸墨,将腹中的诗稿落在纸上。 萧盛走上去时,步履昂然,跪坐在书案后,提起笔,几乎不假思索,便在白纸上挥洒起来。他写的是四言诗,笔势雄健,与他方才清谈时的昂然气势一脉相承。写完之后,他搁下笔,起身朝众尊长行了一礼,退回席上。 朱彦走上去时,步履从容,跪坐的姿态温雅端正。他提起笔,却并不急着落墨,而是先望了望亭外的飞雪,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白纸,方才落笔。他的字迹,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 褚景丶孙元规丶萧虎也陆续走了上去。 萧虎的字说不上好,但粗犷有力,一横一竖都像是用刀刻的。 孙元规的字倒是比他的人要工整些,只是写到一半时,他挠了挠头,又用笔在纸上涂改了一处,然后笑了笑,搁下笔,将诗稿交了。 王术与顾隽也相继起身。王术的字清劲有力,笔锋有锋芒;顾隽的字温润如玉,字字从容。 祝英台将自己腹中的诗稿推敲了又推敲,自觉没有什么不妥了,才定了稿。 「梁兄。」她压低声音唤道,「你可有了诗?」 梁山伯转过头看着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贤弟可有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 梁山伯道:「既如此,咱们便一同去写吧。我早有了,只是一直在等你,怕你独自一人走上去,心或不安。」 祝英台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暖。 他早就有了腹稿,可他一直没有起身,他在等她,怕她孤独,怕她紧张! 祝英台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 两人一同离席,朝亭中间走去。 祝英台的步履轻而稳,梁山伯的步履从容如常。两人在两个相邻的书案后跪坐下来。 祝英台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墨是新研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清香。她深吸一口气,运腕落笔。 她的字清秀匀净,笔画之间有一种天然的婉转。她写的是五言诗,一共四句。每一个字,她都写得认认真真。她写完后,搁下笔,将诗稿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抬起头,往身旁看了一眼。 梁山伯也已搁下了笔,正低着头,轻轻吹着纸上的墨迹,神情专注而平静。 第57章 竟不知此诗是好还是不好 朱韬不由得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不久前的雪后清晨,他只带了两个侍从,披上蓑衣,戴上竹笠,乘一叶扁舟,在钱唐湖上垂钓。 那日他坐在舟中,手持钓竿,只觉得平生所历之事,那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那些案牍间的案卷如山,那些迎来送往的宴席清谈,那些说了等于没说的客套话,都在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后湖山之中,化作了虚无。 那日,他瞥见湖畔站着两个少年人,他向其中一人微微颔了颔首,属于客套,那少年则忙隔着湖面朝他拱手为礼。 他当时并未在意。 如今想来,那个少年,岂不就是今日现场这个梁山伯? 朱韬拈着诗稿,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瞥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正端坐在孟文朗身后的席位上,神色平静,目光低垂,没有看任何人。 朱韬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又看起了《钱唐湖雪》。 一旁的陈懋已将自己手中的诗稿翻完,想与朱韬交换意见。却见朱韬对着一份诗稿半晌没有动静。他微微一怔,低声问道:「府君可是见到了一首佳作?」 朱韬没有直接答话,只是将手中的诗稿递了过去:「敏则兄且看看此诗。」 陈懋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他看了第一遍,眉梢微微一动。看了第二遍,眉头蹙了起来。看了第三遍,面露迟疑之色。 「府君。」他转向朱韬,「此诗倒是新奇,通篇没有一个字是写玄的,没有一个字是写道的,只是写了山,写了路,写了舟,写了老翁。我竟不知它是好还是不好了。」 朱韬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所以老朽才让敏则兄看。这诗,老朽亦未敢言尽得其意。还是请孟先生也看看,这梁山伯可是孟先生的弟子。」 陈懋点了点头,转向孟文朗,将诗稿往孟文朗面前递去:「先生也看看吧。这是你弟子的手笔。」 孟文朗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纸上的字迹。他熟悉梁山伯的字,清朗挺拔,笔锋有骨,却不像王术那般锋芒外露,而是将骨力藏在温润之中,一如为人。 他第二眼看到的,是诗末的「梁山伯」三字。 接着,他才仔细看起了这首诗。 他将二十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来。 朱韬看着他:「先生,你觉得呢?」 孟文朗微微一笑:「此诗,当让在座诸位长者一同品评。」 朱韬与陈懋对视一眼,皆微微点头。 …… …… 半晌后。 朱韬丶陈懋丶孟文朗已评好了年轻子弟的诗作。 现场诸位长者和年轻子弟,正等着陈懋宣布结果。 陈懋环视亭中众人,扬声道:「诸君。」 亭中安静下来。 陈懋声音清晰:「今日近三十首诗作,我与朱府君丶孟先生一一读过了。不少是佳作,可见钱唐诸家子弟人才济济,诸家及诸位先生教导有方,陈某心中甚是欣慰。」 他话锋一转:「只是,这里有一首诗,颇为奇特,与寻常诗作不同。经朱府君丶孟先生与我商议,此诗当让在座诸位长者一同品评为好。」 此言一出,亭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在场的年轻子弟们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诗,竟让陈明府说出这样的话来。 陈懋将梁山伯的诗稿交给身旁一名童仆,童仆双手捧稿,先走到了范正面前。范正接过诗稿,看了数遍。接着,褚文举丶萧振丶孙大田丶杜士仪等长者也相继看过了诗稿。 待诸位长者都看过了,诗稿回到了陈懋手里。 陈懋又道:「此诗题为《钱唐湖雪》,乃是梁山伯所作。我将此诗诵读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诵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湖雪。」 声音落下,亭中又是一阵议论声。 王术与顾隽对视一眼,都会心一笑。 这个结果,他们并不意外。梁师弟的《松栅》之诗,他们可都早已熟记在心。今日这种场合,梁师弟若能作出一首寻常的玄言诗来,那才叫奇怪。 第58章 再试诗才,满亭目光落一身 陈懋又看向范正,问道:「范丈以为呢?」 范正这个人,性素圆融,善于调停。 他温和地说道:「褚丈所言固然有理,孙丈所言也恳切,只是范某以为,此诗倒也并非空无所有,所写的不是物,是心境。不过此诗确与当今诗作迥异,范某不敢妄下定论,且容我再琢磨琢磨。」 这话果然圆融,既没有否定褚文举和孙大田,也没有轻视梁山伯。 陈懋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了主位上的朱韬:「府君,不如且听此诗作者之说?」 朱韬颔首,看向梁山伯,目光里含考校之意,亦含期许之色:「梁山伯。」 台湾小説网→??????????.?????? 梁山伯从席上起身,朝朱韬丶陈懋丶孟文朗拱手一揖:「晚辈在。」 朱韬问道:「你这首《钱唐湖雪》,写的是什么?为何作出此诗?」 梁山伯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然后抬起头,缓缓说道:「回禀府君。不久前的初雪,下了彻夜。次日清晨,晚辈与祝九龄贤弟同游钱唐湖畔。 正行间,忽见湖面有一叶扁舟,舟上坐着一位披蓑戴笠的老翁,手执钓竿,纹丝不动。雪后的湖面平静如镜,他的舟便停在那一片皑皑天地之间,仿佛与湖山浑然如一。 前夜的雪,已将千山万径尽数封住。鸟不飞,人不行,天地之间,唯余皓然,万物皆没于雪中。然此虚白之中,独有一人不隐。他驾着舟,握着竿,独自坐在那里。万象空寂,而此人独存。 晚辈读《庄子》,读到『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一句时,常觉其理甚妙,然终有未达一间之感。唯独那一日,见那老翁独钓于雪后湖上,豁然有悟。 千山无鸟,是天地归于寂;万径无人,是尘世归于无。在这寂然虚无之中,一个人,一叶舟,一钓竿,却反而澄然见己。这便是从万象纷纭中提出来的一颗本心。 郭子玄说『独化于玄冥之境』,晚辈向以谓玄远难企,及见老翁,乃悟,所谓『独化』,不过是在万物俱寂之时,独自守着一颗心,行不必语人之事。 晚辈写『独钓寒湖雪』,此句中未见『人』字,亦无『心』字。可晚辈觉得,其竿所垂,即心所沉,天地愈空茫,此心愈澄然。 此诗所写,湖境也,亦心境也。雪是覆盖,是寂灭;钓者,守也,存也。晚辈是想用这二十个字,记下那一日所感之微意。」 梁山伯一番话说完,亭中静了一静。 朱韬的目光落在这个少年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从少年那对清朗的眉目,看到他笔挺如松的脊梁,再看到他那一身素简的衣物,通身上下,没有一件佩饰,没有一处绣纹。 亭中近三十名年轻子弟,衣着大多华丽。 梁山伯却一身素简,在这满堂华服之中,反倒显得扎眼。 而在朱韬看来,梁山伯眼下不是扎眼在寒酸,是扎眼在澄净。那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澄净,一种以清贫砥砺而出的澄净。 朱韬沉默了片刻,转向陈懋:「敏则兄,依我之见,这梁山伯的诗才,不妨再考一考。让他再当场作一首咏雪之诗,两首诗放在一起,对比着看,更见其才。」 陈懋一怔,随即笑道:「府君言之有理。梁贤侄方才那一首《钱塘湖雪》,已是不俗。若能再作一首,今日这场岁寒清音集,便又多一段佳事了。」 他转向孟文朗,含笑问道:「孟先生意下如何?」 孟文朗微微一笑,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了停,方对朱韬与陈懋道:「府君与明府既有此意,是劣徒的福分。只不知其今日才思足否,姑令一试。」 朱韬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梁山伯:「梁山伯,你可能现场再作一首咏雪之诗?」 梁山伯略一沉思,方才开口:「既是府君有命,晚辈斗胆一试。只是晚辈须一刻工夫,在席上默思。待心中有了诗,再写于纸上。」 朱韬点头道:「理当如此。你且在席上默思,不必急。若一刻工夫不够,纵以香一炷为限,亦无不可。」 梁山伯又道:「晚辈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韬微微挑眉:「你说。」 梁山伯从容道:「府君命晚辈再咏雪。然咏雪之作,历代以来,实在太多了。晚辈方才已作了一首,再作一首纯粹的咏雪诗,恐仓促之间,不能逮前作也。 府君可否将题材稍放宽些,容晚辈作一首以雪为题的诗,但不必非要咏雪。雪可为时令丶为起兴之端,未必要成为诗的主体。」 第59章 《钱唐雪日怀先君》诗成 梁山伯没有耗费一炷香的工夫。 仅过了一刻,他便整了整衣襟,双手按在膝上,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这一起身,亭中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凝聚在他身上。 梁山伯向朱韬丶陈懋丶孟文朗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看着朱韬,声音清朗地说道:「府君,晚辈已有了诗。」 朱韬点了点头:「才一刻钟,便有了?好,你便写出来罢。」 当即,梁山伯离席,再次朝亭中间走去。 这一次,没有祝英台陪他。 他独自一人,穿过满亭的目光,步履从容。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欣赏,有不以为然,有隐隐的嫉妒,都落在他身上。 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稳稳地走着。 他在矮书案后跪坐下来,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然后低下头,先写下了诗题。 《钱唐雪日怀先君》! 题目写完,他并未紧接着写诗句,而是蘸了第二笔墨,又写了一段小序。 「雪日,从先生赴钱唐岁寒清音之集。长者命以雪为题赋诗。时念先君居山阴故宅,平生恃笔墨为人佣书,每值风雪,辄冒寒迟归。三载前冬,一风雪夜,先君病殁。余客此他乡,因作此篇。」 意思是,在一个雪天,我跟随先生参加钱唐岁寒清音集。席间,长者命以雪为题作诗,我不由得想起已故的父亲。 父亲生前住在山阴的老宅,靠替人抄写文书谋生,每遇风雪天气,他总要冒着严寒很晚才能归来。三年前的冬天,也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父亲因病去世了。而今我客居在他乡,写下了这首诗。 写完小序,梁山伯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然后才提起笔,重新蘸墨,将诗句写了下来。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最后依然在诗末署了三字:梁山伯! 他写完,将笔轻轻搁在砚边,低下头,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然后将诗稿放在书案一角,站起身来,朝尊长行了一礼,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一名童仆上前,双手捧起诗稿,恭敬地送到了朱韬手里。 朱韬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他先看到了诗题,《钱唐雪日怀先君》,然后看了那一段小序。 序不长,只有寥寥数十字。 「佣书」是穷苦读书人赖以谋生的行当,替人抄书写信,赚几文铜钱糊口。这行当费眼耗神,收入微薄,且不稳定。风雪天也得往外跑,因为不跑就没钱,没钱就没饭吃。 原来,梁山伯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人。 这位父亲在一个风雪夜里,病殁了。 朱韬将目光移向下面的诗句。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这两句写的是什么?是苍山,是日暮,是天寒,是白屋。 苍山是远的,远在暮色尽头,看不清,也够不着。白屋是贫的,贫得只剩四壁土墙一扇柴门。天是寒的,寒得彻骨,寒得透心。 这便是梁山伯的家,远在会稽山阴县一处不起眼的里巷深处,一所低矮的土墙院落,三间茅屋,泥壁斑驳。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这两句写的又是什么?是柴门,是犬吠,是风雪,是夜归。 那个「归人」是梁山伯的父亲,是那个以笔墨为人佣书的穷书生,是那个在风雪夜中终于回到家门的人。 朱韬看完诗稿,沉思了片刻,方将诗稿递给陈懋。 陈懋仔细看了诗稿,然后递给了孟文朗。 孟文朗也仔细看了诗稿。 这三位长者,竟是不约而同都被这首诗给感动了! 朱韬对陈懋道:「烦敏则兄诵读一过,俾小序诗句皆得闻于在座诸君。」 陈懋点了点头,将诗稿捧在手中,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起来。 他先读了诗题,又读了小序,最后念了诗句。 读罢,亭中窃窃私语,初闻数处,俄而遍起。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竟不自觉泪盈于睫。 第60章 赏钱一万变赏钱四万 陈懋听完,转头看向朱韬。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韬情不自禁说了四个字:「此子大才!」 他举起杯盏,向孟文朗道:「先生门下有此佳士,可喜可贺。老朽今日此行不虚。」 孟文朗也举起杯盏,谦逊道:「劣徒年少,尚需雕琢。府君过誉了。」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朱韬丶陈懋丶孟文朗三人又当众品评了适才从近三十首诗中选出的其他两首诗。 其中一首是褚景的,另一首是朱彦的,两人的诗都是标准的玄言诗。褚景的诗确实挺好,朱彦的诗差了些,陈懋是为全朱韬颜面,方选出了这首。 品评完毕,陈懋当众宣示道:「今日岁寒清音集,子弟清谈与作诗二节,至此俱毕。 适才清谈,梁贤侄之言,颇有深致,『松柏不能择地而能择姿』,在座诸君共见。 作诗之事,梁贤侄又连赋二首佳作,前一首《钱塘湖雪》空灵孤绝,后一首《钱唐雪日怀先君》情深意挚。 今日这诸家子弟清谈丶作诗,便以梁山伯为胜。赏钱一万,以励后进!」 陈懋宣布方落,朱韬忽然道:「敏则兄赏钱一万以励后进,老朽钦服。今日老朽也出一万钱,以赏梁山伯。」 他的目光转向梁山伯,继续说道:「此子出身寒微,却才华秀出。以寒门之身,能在这满堂华服之中从容应对,清谈时不卑不亢,作诗时情深意挚。这样的少年人,不当为生计所困。老朽此钱,欲令其无生计之累,得以专意向学。」 其实,朱韬之所以这般慷慨,还有两层心思没有说出来。 其一,他是真心赏识梁山伯的才华。 方才梁山伯那一番清谈,那两首诗,他都看在眼里。这个少年,不是寻常的聪明,不是寻常的才学,而且有一种在逆境中磨出来的从容,一种在寒门中淬出来的骨气。这样的人,他朱韬活了五十余年,平生所见不多。 其二,他在梁山伯身上看到了一笔划算的「原始股」。 这个少年虽是寒门子弟,却是才华秀出,又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将来多半会入仕。纵不至上品高官,下品当不难;机缘若至,中品亦未可知。异日此子有成,今日之万钱,便是钱唐朱氏早结之善缘。 在门阀森严的东晋,望族之间彼此联姻丶彼此提携丶彼此勾连,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寒门子弟要想在这张网中撕开一道口子,甚是艰难,可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这辈子便见过一些在网中撕开口子的寒门子弟,而在他看来,梁山伯多半也能做到。 陈懋笑着朝朱韬拱了拱手:「府君高义,陈某钦服。今日这岁寒清音集,有府君如此奖掖后进,方不负『清音』之旨。」 话音刚落,萧振忽然扬声道:「既然朱府君与陈明府皆赏钱一万,萧某亦出万钱,以赏梁山伯。此钱,既为激劝此子,亦以襄助陈明府今日之雅集。嗣后明府有雅集之举,萧某当竭诚以襄。」 其实,萧振也还有两层心思没有明说。 一是,他赏识梁山伯的文武兼资,梁山伯又是他孙子萧虎的朋友。 二是,既然朱氏赏了钱,他萧氏便不愿落后。 别看今日钱唐诸望族家主在这渚云亭中显得和气,其实,这几家望族之间可是角力已久,争名望,竞势力。 到了他们这个份上,一万钱算什么? 萧振话音方落,孙大田也跟着扬声道:「孙某亦出万钱,以赏梁山伯。此子方才那首《钱唐雪日怀先君》,孙某看了,此时犹觉酸楚。能写出这种诗来的少年人,孙某赏识。这一万钱,既是激励此子,亦是襄助陈明府今日这雅集!」 孙大田虽是个直性子,眼下却也有两层心思没直说。 一是,他念及梁山伯是他儿子孙元规的朋友,儿子对梁山伯称赞有加。 二是,朱氏丶萧氏都赏钱了,他孙大田若不跟上,岂不显得落后了? 范正坐在席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笑了一声,道:「萧丈丶孙丈皆出万钱,朱府君与陈明府亦各有赏,范某若不出万钱,岂不显得小气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朱韬身后的朱彦身上,然后道:「范某也愿赏一万钱,襄助陈明府今日这岁寒清音集。不过,梁贤侄今日已得了许多赏钱,无庸复加。 第61章 这一刻,他是少年名士 略一犹豫,褚文举整了整衣襟,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几位都要赏钱,褚某亦不敢独啬,也出一万钱,以赏朱贤侄。朱贤侄今日的表现,确实不俗,理当激励。」 如此一来,赏钱的格局便成了:梁山伯得朱韬丶陈懋丶萧振丶孙大田四人的赏钱,合计四万钱。朱彦得范正丶褚文举二人的赏钱,合计二万钱。 亭中的年轻子弟们,窃窃私语起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四万钱! 四万钱可是够一户中等人家嚼用三四年了。 这个数目,对现场的一些望族子弟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何况在场还有一些本地名士带来的弟子,并非出自望族。四万钱于他们而言,是一笔可望而不可即的数字。 有人低声议论,语气里透着羡慕;有人偷偷往梁山伯那边瞟了一眼,眼神复杂;更是有人隐怀妒忌。 褚景跪坐在褚文举身后,神色中浮现一丝郁闷之色,心里甚至有些妒忌。 论清谈,他方才那一番话让王术都哑口无言;论作诗,他的诗作仅次于梁山伯。可到头来,赏钱落在了梁山伯与朱彦头上,他一文钱也没得着。朱彦的表现分明不及他,却得了范正与祖父褚文举的赏钱。 祝英台心中已是激动不已。 梁兄今日若是得了这四万钱,便不复为贫所困。 她侧过头,看了梁兄一眼。梁兄依然神色平静,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懋看了眼朱韬。朱韬微微倾过身子,低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陈懋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在几位望族家主脸上扫了一圈,笑道:「既是诸君有此美意,便如诸君所议。不过,尚有需斟酌之处。 今日才学秀出者,是梁山伯与褚景丶朱彦三位。褚贤侄今日的表现,在座诸君共见,褚丈的一万钱,便以赏贤孙。」 说到这里,陈懋朝褚景点头微笑。 褚景忙起身行礼道谢。 褚文举面上的表情也松了几分,端起杯盏抿了一口酒,将那一丝满意之色掩在了杯盏之后。 陈懋又道:「范丈的一万钱,赏了朱贤侄。我这一万钱,以及朱府君丶萧丈丶孙丈的一万钱,合计四万钱,皆赏了梁贤侄。」 他的目光转向梁山伯,含笑唤了一声:「梁贤侄。」 梁山伯从席上站起身来,朝诸位尊长行了一礼,神态从容,既没有受宠若惊的局促,也没有故作淡然的矜持。 陈懋看着他,声音郑重:「梁贤侄,你今日在清谈与作诗上,皆有过人之处。朱府君丶萧丈丶孙丈与本县,皆认为你这般才华,不当以寒素见限。这四万钱,你且收之,往后在学馆,宜愈勤勉向学,莫负今日诸君之厚望。」 众人纷纷看向梁山伯,等着他开口。 在众人看来,事已至此,梁山伯必会说几句感激的场面话,然后收下这四万钱。朱韬这样以为,陈懋这样以为,萧振与孙大田这样以为,便连孟文朗,也觉得这个弟子会恭恭敬敬地道谢,将这沉甸甸的赏钱收下。 毕竟四万钱实在不是个小数目,对一个寒门子弟而言,这笔钱足以改变他的处境,改善他的生活,支撑他几年的学业。 寒门子弟,孰能拒之? 然而,梁山伯略一沉默,却郑重地说道:「承蒙府君丶明府与诸尊长厚爱,晚辈愧不敢当。今日这四万钱,晚辈不能尽数收下。」 不能尽数收下?此言一出,亭中一些人纷纷以为自己听错了。 梁山伯继续说道,郑重之中又多了恳切:「这四万钱,晚辈想分作四份。 第一份,一万钱,奉与恩师孟先生。非敢言酬,师恩深重,岂区区万钱所能答?这一万钱,以充万松学馆日用。 晚辈知道,学馆日用所糜不少,藏书楼的书籍需添补,讲堂的窗棂需修缮,食堂的柴米需采买。孟先生这些年来一直在为此耗财。晚辈身无长物,所能为者,唯以此万钱充学馆之用,以尽微力。 第二份,一万钱,分与万松学馆中数名清贫学子。 晚辈知道,他们与我一样,出身寒微,向学维艰。冬日里棉衣单薄,夏日里草履破损,写字的纸用完了便拿旧纸的反面再写,灯烛亦不敢多燃。这一万钱不多,给他们添些笔墨纸砚,添一件御寒的衣物,添一双新履,总归有些用处。 第62章 雪夜炭火,梁祝夜话 孙大田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好!」 google搜索twkan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儿子孙元规,仿佛在跟儿子说:你这个朋友,交得好! 萧振看着梁山伯,沉默了片刻,忽然端起杯盏,朝梁山伯举了一举。 朱韬也没有说话,看着梁山伯的目光,赞赏之余,又多了一丝审视。 在他看来,梁山伯这番散财,若完全出自真心,便是赤诚,若是有意为之,那也是稳沉持重。 陈懋则向孟文朗拱手道:「先生门下有此佳士,后继有人。」 孟文朗微微一笑,欠身还礼。 事实上,梁山伯之所以这般散财,可并非是要做什么少年名士。 他懂得财能致祸的道理。 在他看来,今日他这个寒门子弟能得二万钱,已是最好不过,若是果真在这种场合当众收下四万钱,难免惹人嫉妒,甚至惹来麻烦。 他散出二万钱,对他的名声有利,也能让现场这些钱唐有头有脸的人对他高看一眼。 二万钱,已够他和母亲使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何况,散出的二万钱,其中一万是给恩师孟文朗用于万松学馆,另外一万是帮助学馆里的清贫学子,他都心甘情愿。 渚云亭外,雪已停了。 却又起了风。 …… …… 已是夜晚。 学舍外,是乌压压的雪夜。 学舍里间,点着一豆灯火。 粗陶灯盏搁在小几上,燃起一朵橘黄色的火苗,微微颤着,将四壁照得昏黄而朦胧。 还生着一盆炭火。 自入冬以来,梁山伯与祝英台常在学舍里烧一盆炭火取暖。炭钱都是祝英台出的。梁山伯要出钱,祝英台不让,只是说了一句「梁兄何须与我计较这些」,便不再接这个话茬。 此刻,两人皆已拭身过了,各自换了乾净衣裳,各自坐在自己的木榻上,借着两张木榻中间一盆炭火取暖。 祝英台到现在还处于心情激动之中。 今日的岁寒清音集,她自己并没有出彩。她没有起身清谈,她的诗也没有入选前三名,可她丝毫不觉得遗憾。因为梁兄大放异彩了,在她看来,梁兄大放异彩,比自己大放异彩还要值得欢喜。 这是一种「意中人有所成,较她自己有所成更令她欢喜」的深情。 只是,或许她自己现在还不是很明白这种情感,亦或是故意不去细想。 「梁兄。」她唤了一声。 梁山伯正用一根铁火箸拨弄炭火。炭火被他拨得亮了亮,几星火星飞起来,在两人之间闪了闪便灭了。 「嗯?」他抬起头。 祝英台的双眸亮晶晶的:「今日你站在渚云亭中,受众人瞩目时,我坐在席上看着。除了开心,还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是我自己站在那里一般。」 梁山伯将铁火箸搁在炭盆边,直起身来看着她:「今日我站在亭中,想着贤弟就在我身边,心里也格外踏实。」 祝英台听到这话,心里愈发欢喜了。 她低下头去,看了一会儿炭火,然后抬起头来,继续道:「梁兄,那日咱们在钱唐湖畔看见的那位垂钓老翁,果真就是今日的朱府君么?」 梁山伯点了点头:「正是。今日朱府君亲口告诉我了。」 祝英台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那日,朱府君披着蓑衣,戴着竹笠,独自坐在舟中垂钓。当时梁兄便说他身份不俗,没想到,他竟是做过吴郡太守的钱唐朱氏长者。」 她顿了顿,又道:「那日见到朱府君在湖上垂钓,我只觉得寻常,一个老翁在雪天里钓鱼罢了。怎么梁兄眼中,便能看出诗来?」 梁山伯微微一笑,笑容在炭火光中显得格外温和:「诗者,感于物而动于心。眼前风物若有会心处,便是诗境。」 祝英台又问道:「梁兄今日将赏钱分了出去,当真不后悔么?四万钱呢。」 梁山伯看着她,神色平静:「我也爱财,何况我本就是个清贫的寒门学子。四万钱摆在面前,要说完全不动心,那是假的。 但爱财不意味着要贪财。今日我若将四万钱都收下了,那便是贪了。这世上,钱虽重要,有些东西也重,比如尊师,比如孝亲。」 第63章 晚安,祝英台 祝英台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闪亮地看着梁山伯:「梁兄,你可还记得,当初咱们在草桥亭初遇时,你说过一句话?」 梁山伯看着她:「什么话?」 祝英台道:「你说,我若有机会去山阴,你便携我去镜湖上泛舟?」 梁山伯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祝英台略一犹豫,道:「下月学馆便要放假,咱们要各自归家过岁节了。阿母已在家书中说,下月会遣人来接我回去,倒是不便与梁兄一路同行。 不过,岁节过后,正月里我返回学馆时,或有机会去山阴寻你。若是如此,届时便请你携我一同游镜湖,如何?」 梁山伯笑道:「游镜湖,须得春秋才好。春日桃花夹岸,秋日菱歌满湖,正月里虽也有可看之处,终究比不过春秋。」 祝英台的下巴微微扬起,眼中带着一丝执拗:「比不过春秋便比不过。梁兄可愿意?」 梁山伯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又笑道:「既是贤弟有此心意,我自然愿意。」 祝英台又欢喜起来。 她不由得想像着画面:正月里,镜湖边,她与梁兄并肩走在湖畔。湖上或许有残雪,或许有薄冰,柳树尚未发芽,桃花尚未开放。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去看看梁兄长大的地方,看看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老柳树…… 她正出着神,梁山伯忽然话锋一转:「贤弟,时辰不早了,咱们该歇息了。不过,歇息前,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祝英台歪着头看他:「梁兄请讲。」 梁山伯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贤弟在学馆大半年,日日读书听讲,从未懈怠。我知贤弟聪颖过人,学问扎实。可我一直想问贤弟一件事。」 祝英台问道:「何事?」 梁山伯问道:「贤弟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祝英台微微一怔。 炭火盆中,一块炭忽然塌了下去,发出一声轻响。几星火星飞起来,在空中闪了闪又灭了。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梁兄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梁山伯缓缓说道:「贤弟与我,皆读书向学。可读书之后,贤弟要去哪里?学了学问,贤弟要用在何处?我想听贤弟亲口说说,你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祝英台低下头去,看着炭火。 良久,她方抬起头来,声音轻柔却郑重:「梁兄,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从小到大,我读了许多书。五经丶诸子丶史传丶辞赋,都有所涉猎。书读得越多,我心里就越有一个念头。 我虽然生于望族,吃穿不愁,家里有良田美宅,僮仆成群。可是,这天下有太多的人吃不饱丶穿不暖。每一个人,都想让自己丶让自己的家人过得好一些。 可如何才能让更多的人过得好一些?让这世间少一些饥馑,少一些流离失所的人?这便是我想做的事,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想去做,然而……」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炭火上,那一簇红光照着她的眉眼。 顿了顿,她方补了一句:「然此非我力所能及。」 其实,她原想说的是「然我是女儿之身」。 只是这话,不便对梁兄直言。 梁山伯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凝视着她:「其实,我也有着贤弟这般的抱负。虽则此事很难,但咱们一同努力,或许将来能有所成呢?」 祝英台笑了:「梁兄与我又有一个共同之处了。」 然而,笑容中藏着一丝苦涩。 她心中悄悄想着:「且不说此事很难,单凭我一个女儿之身,如何能与梁兄一起成就这种事业呢?梁兄不知我是女子,所以可以这般坦然地邀请我一同努力。可我知道,总有一天,女儿之身会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障碍。」 她也低头沉默了片刻,重新抬头看着梁山伯:「梁兄,歇息前,我也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梁山伯道:「贤弟请问。」 祝英台问道:「你方才说,咱们来学馆大半年了。这大半年里,你心中可有最难忘的一个日子?」 梁山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与贤弟在一起的许多日子,都是难忘的。第一次同在食堂用饭,第一次同在讲堂听讲,第一次同在藏书楼读书,第一次同去县城,第一次同去后山游玩,第一次同在后山习射…… 那些日子,都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一般。 若是非要从中挑一个最难忘的,我想,应该便是当初我与你在草桥亭初遇丶在草桥上义结金兰的那个春日了吧。」 第64章 人脉谢玄,风吹往会稽 翌日,雪后初晴。 梁山伯丶王术丶顾隽三人用罢朝食,照常穿过野地,沿着蜿蜒的山径往后山去。 阳光照在松林里,松针经雪梳洗,愈显苍翠,沉甸甸压于枝头。山径上的残雪已被扫到两旁,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松栅到了。 屋前那圈松木栅栏上的积雪还未全消。 三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一如既往地坐在窗下席上,待三人跪坐,便开始今日的讲学。 他今日讲的是《三国志》,讲曹操的屯田之策与诸葛亮的治蜀之道。他将二人放在一处比较,说曹操屯田是「以霸道行王道」,诸葛亮治蜀是「以王道驭霸道」。两句话便点出了二人行事风格的根本差异。 他向弟子讲史,素来意在以史为鉴锻造弟子。 他将曹操丶诸葛亮拉到一个平面上比较,不是为了考证史实,是为了直接提炼出曹操「霸中有王」丶诸葛亮「王中运霸」这种极具洞见的政治人格。 他说曹操「以霸道行王道」,实则是见其枭雄底色;说诸葛亮「以王道驭霸道」,是见其儒法并用的宰辅器量。 他用精悍妙喻给人定性,正是当今士林所看重的谈风。 这展现了他不拘章句丶直契玄理的大家风范。 梁山伯丶王术丶顾隽皆听得入神。 讲学完毕,王术与顾隽起身告退。梁山伯正要跟着起身,却听孟文朗唤了一声:「山伯,你且留下。」 梁山伯重新跪坐下来。 王术与顾隽对此已不奇怪,二人退出松栅,将门轻轻掩上。 孟文朗端起案上的陶盏,抿了一口茶汤,然后放下陶盏,看着梁山伯。他的目光比往日郑重了几分,像是在斟酌一件思量已久的事。 他缓缓开口道:「山伯,你知道的,寒门子弟欲有进身,极为艰难。」 梁山伯心中微微一动,恭声道:「弟子知道。」 孟文朗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才学是有的,品行也是有的。可这世道,有才学有品行,未必便能出头。门阀如墙,墙内是通衢大道,墙外是羊肠小径。你纵有千里之志,若无人在墙内为你开门,终究只能在墙外绕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为师思来想去,决定为你预作安排。」 梁山伯心里一震。 没想到今日先生竟忽然与他说到此事了。 当初,他之所以渴望成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孟文朗或许会帮助他这个寒门子弟,打开那扇被门阀士族紧紧关闭的门。 今日,先生亲口说出了这句话。 他双手按在席上,拜了下去:「先生如此费心,弟子惭愧。」 孟文朗微微摇头,伸手虚扶了一下:「师徒之间,不必惭愧。为师教你『以清谈为门』,不是让你自己去撞门。为师尚有能力,替你开一扇门。」 这一刻,梁山伯心中既激动又感动。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恭敬地直起身来,等着先生的吩咐。 孟文朗吩咐道:「此前我曾让你写了一篇论说文,题为《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论》,写得甚好。 接下来几日,你再写两篇论说文。譬如,可将昨日你在岁寒清音集上的清谈,写成一篇《材与不材之间论》。如此便有了两篇,再另作一篇,凑成三篇论说文。 加上你那三首诗,《松栅》《钱唐湖雪》《钱唐雪日怀先君》,三篇论说文与三首诗合在一处。为师再写一篇文章,品评你的诗文。用来引荐你。」 梁山伯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弟子多谢先生。」 待他直起身,孟文朗看着他,目光中的郑重并未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山伯,有一句话,为师须得说在前头。此番为师是在为你预作安排,是在为你蓄势,并非意味着你即将出仕。你入学尚且不到一年,根基未稳,学问尚需沉潜。你且在学馆里安心读书,莫要因我今日这番话便心浮气躁。」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待你习学三四年后,时机成熟,方是你出仕的时候。急不得。」 梁山伯恭声道:「弟子谨记先生教诲。弟子定当沉潜向学,不负先生厚望。」 第65章 补衣登门谢,寒门候长风 梁山伯由松栅回到了学舍。 祝英台一如既往在一边看书一边等他。 见他回来,祝英台放下书卷,道:「梁兄回来了。今日先生讲了什么?是《三国志》吗?」 梁山伯在她对面的木榻上坐下,点了点头:「是。今日先生讲了曹操屯田与诸葛亮治蜀,将二人放在一处比较。」 祝英台「嗯」了一声。 半年前,梁兄拜师那日就对她说了,往后先生教他的,他都会与她共同研习。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先生教了什么,他便教她什么。这半年来,她已经习惯了。 梁山伯道:「今日先生还交代了一件重要之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祝英台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何事?」 梁山伯将孟文朗要他再写两篇论说文丶凑成三篇论说文与三首诗,由孟文朗引荐之事,细说了一番。 祝英台听完,眼睛亮了起来,声音欢喜:「此真大好事!有先生引荐,以梁兄的才华,定能得到贵人提携的。」 她朝梁山伯一拱手:「为梁兄贺!」 梁山伯拱手还礼,微笑道:「多谢贤弟美意。先生也说了,这只是在预作安排,并非即将出仕。我还须潜心向学二三载,方才时机成熟。」 祝英台点了点头,眼中的欣喜并未消散。 在她看来,梁兄这样的人才,迟早是要出仕做大事的。如今先生亲自为他蓄势,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的事罢了。 梁山伯又道:「先生让我再写两篇论说文。其中一篇,已定为《材与不材之间论》,将昨日我在渚云亭中的清谈写下来便是。剩下一篇,我一时间不知写什么好。贤弟可有提议?」 祝英台立刻认真思索了起来。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梁兄可还记得,当初咱们初至学馆数日之事?」 梁山伯看着她:「何事?」 祝英台道:「那日王术与你单独辩论,你让我出题。当时我以《楚辞》为题,你与王术辩论了屈宋高下。你将屈子比作烈火,将宋玉比作秋水,说『烈火与秋水,本无所谓高下』。那番话,我当时听了,心中钦服得很。」 梁山伯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祝英台神色带着一丝期待:「梁兄觉得,写一篇《屈宋高下论》如何?将你当日那番见解,写成论说文。那番见解极好,若是写成文章,想必也是一流的。」 梁山伯略一沉思,便点了点头:「贤弟这个主意好。屈宋高下是千古聚讼的题目,我那日的辩论虽有些浅见,却一直不曾整理成文。此番正好借这个机会,将那日的想法再细细斟酌一番,写成一篇文章。」 祝英台见他采纳得这般爽快,嘴角弯了起来,眼中含着笑意。 …… …… 这日下午,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在精膳厨用过哺食,刚回到学舍不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银心开了门。 虞彦之站在门外。 他的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旧的夹绵襦,洗得有些发白了,襦上打着两处补丁。不过,他的头发还是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以竹簪束紧。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样子。 银心将他引到里间门口。 他往里看了一眼,见梁山伯与祝英台都在,也不走进里间,便朝梁山伯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梁兄,今日学馆颁了赏钱,我得了二千。此钱于我,非小数目,特来感谢梁兄。」 梁山伯还了一礼:「虞兄不必言谢。你我同在学馆求学,又是同窗,理当互相扶持。此钱是诸位尊长所赏,我不过是代为分与你们罢了。」 虞彦之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虽是诸位尊长所赏,却是梁兄你主动提出分与我们的。若非梁兄昨日说出那番话,此钱也到不了我们手上。梁兄的情义,我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又道:「梁兄自己也是寒门出身,却能将到手的钱分与我们这些人,这份心胸,我钦服得很。」 他说完,又朝梁山伯作了一揖,直起身来,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祝英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又不由得涌起一股钦佩。 昨日在渚云亭中,梁兄将四万钱分作四份,其中一份是分给学馆里几名清贫学子。当时她听着,只觉得梁兄做得对,做得好。 第66章 她便是谢道韫 会稽郡山阴县。 县城外,坐落着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庄园外环夯土围墙,墙高丈余,墙外是壕堑与篱栅,再往外,是成片的族业良田。临水处还建了私家码头,便利渔采与物资漕运。 墙内自成一体,分作嫡支宅第丶族学书舍丶清谈静庐丶仓廪库府与佃户庐舍,壁垒自固。 这便是琅琊王氏在山阴的庄园了。 庄园去城不远,既可安居兴业,乱时亦可自守。 东晋望族大多住在自家庄园里,且庄园大多是坞堡式聚落。 王氏庄园便是如此。 这日,山阴县正是雪天。 王氏庄园的静庐内,地上铺着蔺席,席上设着几张矮几,几上摆着青瓷水盏与笔砚。庐中四角各设一只炭火盆,炭火正炽,满室如春。 此刻,庐中正有四人。 主位坐着的,是王凝之。他是王羲之的儿子,年约三旬。此刻手中正持着一柄清谈名士常执的麈尾。 客位坐着两名宾客。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另一人年约三旬,面容英朗,坐姿笔挺。 庐中还另设着一道青绫布帐。帐薄如烟,隐约可见人影,将庐中一角与主室轻轻隔开。 帐后茵褥之上,跪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美妇。她梳高髻,簪玳瑁云纹簪与素银步摇,耳垂明月玉璫,身着绛紫襦裙,上襦下裳,腰束锦带,肩披白罗帔。 她便是谢道韫,王凝之的妻子。 今日的清谈题目,是「隐显之辨」。 王凝之主张士人当以隐逸为高,出仕不过是不得已的权宜。 他轻摇麈尾,缓缓开口道:「君子立身,贵在守志。山林之远,自有至乐;朝堂之上,无非樊笼。《诗》云『考盘在涧,硕人之宽』,古之贤者隐于涧谷,独寐寤言,其心自得。可见隐逸是本,显达是末。」 年长宾客微微一笑,问道:「王兄既主隐逸为本,那令尊一生仕宦,历任江州刺史丶会稽内史,王兄自己亦曾出仕。不知王兄一家,是守志还是违志?」 王凝之面色微顿,麈尾停了停,道:「仕与隐,各随其时罢了。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孔圣人亦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如今北土沦丧,偏安江左,岂是行道之时?正该隐退守志。」 年轻宾客眉头微皱:「王兄此言差矣。正因北土沦丧,朝廷偏安,才更需贤士出而匡扶。若人人隐居守志,谁复神州?昔祖豫州渡江击楫,中流誓师,岂是为了守一己之志?」 王凝之一怔,勉强道:「祖逖是英雄豪杰,非常人可比。中人以下,当量力而行。况且隐居并非忘世,养志待时而已。」 年长宾客道:「王兄说养志待时。敢问王兄,养志养了多少年了?待时又要待到何时?若人人皆曰『待时』,时又从何而来?」 王凝之又一怔,稳了稳心神,道:「各人自有因缘,不可强求一律。」 年轻宾客道:「既不可强求一律,王兄方才何以又说『正该隐退守志』?这是要一律呢,还是不要一律?」 王凝之语塞,麈尾搁在膝前,接不下去了。 静庐中安静下来。 正当王凝之窘迫之际,青绫布帐后,传出了谢道韫的声音:「隐显之辨,不在山林与朝堂之间,在胸中。」 她又道:「巢父洗耳,许由饮犊,是隐。伊尹负鼎,傅说版筑,后来出为王者师,也是隐。隐在胸不在山,仕在事不在朝。心有山林,虽居朝堂不害其志;心无归宿,虽入深山终是奔竞。」 年长宾客神色微动。 谢道韫继续道:「况且所谓隐逸,不在去就之名,在看所图何事。为一己清名而隐,是洁身自好,小隐也;为天下而出,是担当,非奔竞也。形显而志隐,也可以。君子只看胸中实处,不看形迹虚名。」 年轻宾客听到此处,不自觉地正襟危坐,神情郑重。 谢道韫最后道:「至于『待时』二字,昔太公八十钓渭滨,是待时;诸葛孔明躬耕南阳,也是待时。待时非不为,是待可为之时。若终无可为之时,独善其身也不失为本分。只是这『终无』二字,谁又敢轻下断语呢?」 两名宾客听到这里,相顾默然。 王凝之有些尴尬,又有些释然。尴尬的是,自己这个丈夫当着宾客的面被妻子解了围;释然的是,这围总算是解了。 他重新摇了摇麈尾,轻咳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话题往别处引了引。 片刻后,两名宾客起身。 第67章 谢氏之女,咏絮之才 青绡不再多言,走到窗前。 窗为直棂,髹以清漆,启窗时木枢微响。 一股清冽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回廊外腊梅的幽香。 谢道韫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直透肺腑,冲了冲她方才在静庐中憋了半晌的闷气。 她整了整衣襟,起身行至窗前,凭窗而望。 庭中一株老槐,不知长了多少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此刻枝条萧然,被雪覆了一层。 槐树下凿一方石井,井栏上架着木辘轳。 google搜索twkan 几只麻雀缩在檐下,挤在一处,间或啾啾低鸣,仿佛是在抱怨这冷天。 更远处是庄园的围墙,墙外是白茫茫的田野,田野尽头是灰蒙蒙的天。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 不是雪霰子,是雪片,一片片的,柳絮一般,在空中轻轻地飘,慢慢地旋。有的落在槐枝上,有的落在井栏上,有的落在檐角上,有的飘进了窗子里,落在了她的身上。 「柳絮!」 谢道韫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场景。 那时候她还住在都城建康乌衣巷的谢府里,还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少女。 也是一个冬日雪天,叔父谢安在家中与子侄辈围炉雅集。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窗外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将庭中的松竹都覆白了。 谢安望着窗外的雪,随口问了一句:「白雪纷纷何所似?」 堂兄谢朗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 谢安听了,淡淡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头看向她。 她那时梳着双鬟,鬟上系着朱色丝组。她望着窗外那些柳絮一般纷纷扬扬的雪片,吟出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不是撒盐,是柳絮。 盐虽是白的,可盐粒是粗粝的,落下的速度是快的,显得有些急切和刚硬,没有雪的轻盈,没有雪的柔婉。 柳絮便是另一种东西了。 柳絮是暮春时节的,春风一吹便漫天飞舞,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它们是风的形状,是春的魂魄,是那些即将凋落的柳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将自己化作了天地间温柔的一场「雪」。 冬日寒雪比作暮春柳絮,这个比喻将严冬的一场寒化作了春日的一场暖,将一片肃杀的白化作了漫天温柔的白,在严冬里注入了温暖的春意与诗意。 意境高下立判。 谢安听了,脸上那副淡淡的笑意忽然绽开了,变成了朗声大笑。他称赏不已,谓谢氏一门之中,此女可冠诸子弟。 满座兄弟姊妹皆注目于她,或叹服,或艳羡,或默然若有所思。 从那以后,她便有了「咏絮之才」的赞誉。 那年她多大?十余岁罢。 而今,她早已是琅琊王氏的妇人,住在这山阴县的王氏庄园里,被下人们唤着「大家」,梳着高髻,穿着襦裙。 一片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眉心,化了。 她没有擦,任由那一颗小水滴从眉心滑落在鼻尖,划出一道小水痕。 「可惜!」 她又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可惜,我谢道韫有咏絮之才,却偏偏嫁了王凝之这么个庸才。 这种话,她自然不当在王氏门中出口,不过她曾在回娘家时言及。 有一回,她回到娘家,忍不住对叔父谢安抱怨道:「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丶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丶胡丶遏丶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我们谢氏一门,叔父辈有谢尚丶谢据这样的人物;兄弟中,有谢韶丶谢朗丶谢玄丶谢渊那样的才俊。真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有王凝之这种人! 方才在静庐中,她隔着青绫布帐,听着自己丈夫与人清谈。 丈夫的声音抑扬顿挫,麈尾摇得煞有介事,引《诗》,引孔子。 她在帐后静静地听着,听他将一个本可以说得通透的论题说得云里雾里,然后被两个宾客问得哑口无言,陷入了窘迫。 她对此早已不觉奇怪了,因为她曾多次见证这种局面,也曾多次出声为丈夫解围。 第68章 道韫回娘家(上) 深夜,王氏庄园。 一处厅堂里,灯火犹盛,酒气与炭火之息氤氲满堂。 王凝之正与几个宾客一同饮酒。 东晋上流社会的酗酒风气是极盛的,酗酒这件事,甚至被视为一种玄理的行为,士族子弟以豪饮为放达,以酣醉为旷逸。 王凝之便是此道中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今夜喝了不少,面颊已泛了红,漆纱冠歪在一边,说话时口舌已蹇涩,可他还在喝。 他端起酒盏,与身旁一个宾客对饮一盏,复自斟一盏,仰首饮尽。 几个宾客陪着他喝,也都有了醉意,有人拍案高歌,有人伏在几上,有人举着酒盏踉跄地站起来,要与他行觞为乐。 王凝之哈哈笑着,将酒盏往几上一搁,忽然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厅堂中间,扬起手,声音因醉意而有些沙哑:「诸君!今夜星斗灿烂,正是通神之良辰。且看我踏星步斗,拜神降灵!」 几个宾客纷纷起哄叫好。有人将矮几推到一旁,腾出空地;有人递上一柄桃木剑;有人将廊下的纱灯移了两盏进来,将中间那片空地照得通明。 王凝之解髻散发赤脚,手握桃木剑,在厅堂中间踏起了步罡。他脚下踩着七星方位,口中诵咒,时而昂首向天,时而俯身指地。 几个宾客围坐在一旁,有的拍手,有的叫好,有的也跟着念起了咒语。 王凝之是五斗米道的狂热信徒,常烧香礼拜,遇事便踏星步斗,拜神降灵,祈求神明显灵。谢道韫劝他,他不听,只说谢道韫不懂道法。 厅堂外,廊下暗影中,谢道韫正悄然独立。 她披着一件素色外氅,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厅堂内的一幕。 她看着王凝之披头散发,赤着双脚,握着桃木剑在咒语声中踏着七星。她看着那几个宾客围着王凝之又笑又呼,火光将王凝之的影子投在墙上,时大时小,乍明乍暗。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 寒风从廊下吹过来,她将身上的外氅拢了拢,然后转过身,沿着回廊走回了自己的雪斋。 青绡正在雪斋里候着,见谢道韫推门进来,忙迎上去,却见夫人面色沉郁,噤默不语。 「大家。」青绡低低唤了一声。 谢道韫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矮几前,跪坐下来,提起一管毫笔,在砚上蘸了蘸残墨,低头写字。 青绡不敢复言,悄然退立一旁。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隐隐传来诵咒之声,是王凝之还在拜他的神。 …… …… 翌日,雪后初霁。 阳光从直棂窗照进来,照在雪斋窗下的矮几上。 谢道韫坐在几前看书。 她今日换了一身衣裳,上着一件青碧色锦缘襦,下系一条月白色长裙,腰间束着锦带。虽说高髻上依然簪着玳瑁云纹簪,耳上依然缀着明月璫,但衣着较昨日素净了些。 她手中的书卷,是《楚辞》。 她展卷至《九章》中的《思美人》,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 她读了这一句,便读不下去了。 屈子满腹的衷情无人可寄,与她此刻的心境,竟是一般无二。 她的目光久久停在「媒绝路阻」四个字上,微微有些出神。 她又忽然想起了《九歌》中的《湘君》。那几句辞,她是自小便熟读的。此刻她不必展卷,那些字句便自行浮上了心头。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她默默念着这两句,唇边泛起一痕苦涩。 这时,青绡轻步进了书斋,走到谢道韫身侧,垂手站着,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贸然开口。 谢道韫淡淡地问了一句:「王郎还在张姨房里?」 青绡低声道:「是的,大家。」 谢道韫将书卷合上,放在几角。她的手在书卷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片雪后初霁的天光。 张姨是王凝之的妾,是今年新纳的,颇有姿色,性子也柔顺,与王凝之的脾性倒是相投。 第69章 道韫回娘家(下) 谢道韫又淡淡回了句:「住几日便归。」 王凝之顿了顿,神色忽然郑重起来:「既你执意要去,我也不强阻,但须令阿绮随行照应。」 他原先就不敢过于拘束谢道韫。 而就在去年,桓温死后,东晋朝堂由谢安丶王彪之共同执政。谢安是尚书仆射兼领吏部,相当于宰相,王彪之是尚书令。其中,谢安是谢道韫的亲叔父,王彪之则是他的堂叔父。 这种情况下,他更不敢过于拘束谢道韫了。 阿绮是他的心腹姏姆,是他的一双眼睛,他常派阿绮贴身监视谢道韫,谢道韫去哪里,阿绮便跟到哪里。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道韫心中不满,但也没有拒绝。她知道,拒绝也无用。王凝之他事或可含糊,于此一节却偏执不移。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凝之见她点了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她。她的身影在窗口透进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素,却又格外疏远。 他欲言又止。 终究只是走了出去。 …… …… 王凝之回到自己的书斋,在矮几后跪坐下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年约四旬,体态微丰。 她对王凝之躬身一礼,问道:「阿郎唤我?」 王凝之看着她,开口道:「绮,夫人要去始宁,你随行照应。」 阿绮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王凝之顿了顿,将声音压低了些:「好生伺候夫人,勿使与闲杂人等往来。若有他事,归时报我。」 阿绮含笑,神情间有几分自得,道:「阿郎宽心,我自当照拂主母。」 王凝之点了点头,又吩咐了几句,方挥了挥手。 阿绮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斋里只剩下王凝之一人。 他独自坐着,低头看着面前一柄麈尾,觉得有些烦躁,将麈尾拿起来又搁下,然后拿起矮几上的一卷王弼注《老子》,展卷看了几行便看不进去了,又将书卷丢在了一旁。 …… …… 牛车不仅平稳舒适,在东晋牛多马少的环境下也更经济实用,甚至成为一种流行风尚,尤其受到追求清谈和安逸的士大夫喜爱。 哪怕是谢道韫这种贵族女子,日常出行或私人长途,一般都是乘坐牛车。 若是需要彰显身份的正式场合,谢道韫的座驾方是由两匹马拉动的「油軿车」,这种油軿车的车身涂满桐油,挂着帷布,是顶级的豪华配置。 此时,谢道韫携婢女青绡,登上了一辆牛车。 虽是牛车,装饰却颇为豪华。 车厢四壁髹以黑漆,漆面光洁,嵌着几方镂花铜片。 窗牖垂着青帷,帷布厚实细密,既能遮挡风寒,又不妨碍透光。 辕以坚木为之,端裹铜饰,轭架于上。 厢内铺素毡,置暖炉一具丶小几一张。 炉中炭火已燃,暖气氤氲满厢。 谢道韫跪坐毡上,拢帔于肩,傍炉而坐。 拉车的是一头青牛,牛角上包着铜套,牛背上覆着一方青布障泥,牛蹄上裹了草履,走起来稳稳当当。 车外随行一众护卫,或佩刀,或负弓。 姏姆阿绮跟在车旁,背着一只包袱,神色冷冷的。 车夫轻喝了一声,以细竹竿轻叩牛臀,青牛甩了甩尾巴,迈开了蹄子。 牛车缓缓驶出了庄园大门,上了官道。 官道上的积雪尚未全消,被往来车马碾得斑斑驳驳。 偶尔有行人从车旁经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挎着竹篮的村妇,有牵着耕牛的农夫。他们看见这辆黑漆牛车,便侧身避让,有的甚至低下了头。 谢道韫坐在车中,卷起青帷,望着车外雪后初霁的天地,望着缓缓后退的风景,默然不语。 山阴王氏庄园与始宁谢氏庄园,这两地之间,相去不过百余里。 这百余里的路,她这些年已不知走了多少趟。 每一次走这条路,心境都有所不同。有时是回娘家省亲的欢喜,有时是省亲后归夫家的怅然,有时是因事返乡的急切,有时则是气恼,比如今日。 第70章 道韫忽至,谢玄罢兵 琅琊王氏是东晋的老牌门阀。 早在东晋初年,便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 晋元帝司马睿南渡建康后,依靠王导丶王敦兄弟建立政权。司马睿登基时曾邀王导同坐御床,这便是「共天下」的由来。 王导主理朝政,联合南北士族巩固统治,被司马睿尊称为「仲父」;王敦掌控军事,驻守荆州形成威慑,朝中官员大多与王氏家族相关。 相比于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算是后起的顶级门阀。 因而,始宁县谢氏庄园在规模上比不过山阴县王氏庄园。饶是如此,还是占地极广,也是坞堡式聚落,既可安居兴业,乱时亦可自守。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在陈郡谢氏这样的高门士族中,义附与部曲同属私门武装与依附人口,但性质不同。 义附,又称义徒,是基于个人信义主动投靠的故吏丶门生或游侠,多为「暴桀勇士」,地位相对较高,待遇优渥,常充当亲信武装或参与机要谋划,带有更强的自愿效忠色彩。 部曲则多源自破产农民并世代相承,对主人存在严格的人身依附,平时耕种,战时出征,是亦农亦兵丶世袭性的核心私兵。 这日午后,冬阳温暖。 阳光照在谢氏庄园的校场上。 校场极阔,足可容纳二三千人同时演武。场边立着一排箭靶,远处是几排兵器架,架上插列长矛丶短戟与环首刀。 千余名谢氏的义附与部曲,正在校场上演武,或弯弓发矢,或持矛突刺,或列阵而进。足音丶杀声丶兵刃交鸣,喧然四起,满场蒸腾。 还有一定数量的战马,马蹄踏在夯土地上,发出沉沉的闷响。马上的骑手皆是谢氏私兵中的精锐,或持长槊,或控弓矢,驰骋于场中。 谢玄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正在居中调度。 他穿着一身玄色戎服,腰间束着革带,带上佩着一把剑。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目光炯炯。胯下那匹黑马,鬃毛修剪齐整,马首高昂,四蹄不住地在原地踏着碎步,浮土阵阵扬起。 他一手控缰,另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剑,目光在校场上扫过,偶尔扬声道一句「左翼束之」,或是「右队矢益密」,声不高,自有传令者应声而达。 此刻,他正看着前方一队部曲演练盾阵,何猛忽然走上前,道:「郎主,家姊已入庄。」 何猛,字烈仲,是谢玄的心腹义附,其人魁伟雄壮,肩阔臂粗,腰间挎着一柄比寻常环首刀要长出数寸的阔刃刀。 何猛知道谢玄不喜王凝之,因而在谢玄面前称呼谢道韫,一向是称「家姊」,不称「王夫人」。 谢玄神色一喜,翻鞍下马,将缰绳往亲兵手中一丢,大步往校场外走去。 …… …… 谢道韫与谢玄,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 两人的父亲是谢奕,母亲是阮容。 阮容出身名门,乃是「竹林七贤」中阮籍丶阮咸的族人。 谢道韫只比谢玄年长不到三岁,却常教导督责谢玄。谢玄对这个姐姐,是发自肺腑的敬重。 此刻,谢道韫刚下牛车,没有急着入室,正立于车旁遥望校场,听见传来的喊杀声与马蹄声,嘴角微微弯了弯。 少顷,谢玄自校场大步而来,隔着一段距离就扬起手来,笑着喊了一声:「阿姊!」 谢玄的年龄分明比姐姐谢道韫要小,可看着倒像是三十岁的人,比谢道韫要显老。盖因谢玄常年习武练兵,风吹日晒;而谢道韫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岁还要年轻些。 待谢玄走近,谢道韫下意识想伸手去轻拍他的头,念及左右仆从环立,又将手收了回来,只是凝视着他,笑着唤了一声:「羯。」 「羯」是谢玄的小名。 谢玄额上还带着方才演武时渗出的汗珠,呼吸略促。他看着谢道韫,欣喜地问道:「阿姊何故忽至?」 谢道韫神色微微一变,只是一瞬间,旋复笑颜:「归来小住几日罢了。」 谢玄却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心里动了动,猜到阿姊多半又是与王凝之闹别扭了。他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 谢道韫笑问道:「方在演武?」 谢玄点了点头:「领着庄中义附丶部曲日常演武,何猛忽报阿姊入庄。」 谢道韫目光灼灼:「阿姊倒是久不射艺,亦不亲刀,颇觉生疏。羯可愿相陪?」 第71章 道韫并非文弱女子 谢玄笑道:「阿姊此言,倒是又令我忆起小时候了。我昔年贪玩,荒于学,阿姊屡加督责,说『何以都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此语至今字字在心。」 谢道韫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又有一丝感慨:「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你早已长大了,文武兼资,威风凛然,不再是当年那个要我督促着读书习武的少年了。」 谢玄却摇了摇头,正色道:「阿姊当年那句话,我至今铭之肺腑。这些年我读书习武丶出仕练兵,每有懈怠之心,便会想起阿姊那句『何以都不复进』。若非阿姊常督促,我今日怕是连这庄中的义附丶部曲都统率不好。」 谢道韫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向青绡招了招手。青绡会意,忙上前将一副弓箭递给了她。 她有自己的弓箭,弓身比谢玄那张弓要略短一截,弓弦也略细一些。她将弓握在手中,又将箭壶挎在腰间,走到谢玄方才站的位置。 「阿姊许久没射艺了,生疏了。」她说着,搭箭,拉弓。 她拉弓的姿态,与谢玄不同。谢玄是刚健有力,弓弦一拉便满,乾净利落。她则是缓的,弓弦徐徐拉开,拉到满时,手臂稳稳的,弓臂纹丝不动。她的右手扣弦,食指略松,中指略紧,无名指略松,扣弦得法。 她瞄准了片刻,放箭。 「咄。」箭矢钉在了靶面上,但没有正中靶心。 她也不介怀,又抽出一支箭,搭上,拉弓,瞄准,放箭。 这支箭正中了靶心。 她的嘴角微微一弯,随即收敛,继续抽箭。 一箭一箭又一箭。 待十箭射毕,有六箭上靶,其中两箭命中靶心。 谢玄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道:「阿姊许久未射艺,还能十箭中六,二箭中的,已是极好了。」 谢道韫却摇了摇头,将弓箭交给青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生疏了。以前我射十箭,能中七八箭的。今日只中了六箭,靶心更是只进了两箭。」 谢玄知道阿姊的脾性。她对自己的要求向来高,即便是射艺。 谢道韫将额前几缕碎发拢到耳后,道:「取刀来。」 谢玄会意一笑,转头扬声道:「烈仲,拿刀来与家姊!」 何猛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捧着一柄短刀走了过来。刀不长,刃长不过二尺许,单面开锋,刀背略厚,刀尖微微上翘。 谢道韫伸手接过刀柄,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 她持刀在手,定了定呼吸,然后在冬日的阳光下舞起刀来。 先是一个起手式,刀自腰间斜撩而上。紧接着,她步随刀走,身随步转,劈撩斩截,应节合度。其姿轻捷,步履沉稳,日映霜刃,寒芒交烁。 不要以为她是个文弱女子。 谢家的家风与寻常士族不同。谢奕丶谢安虽皆好清谈,却不废武事,谢氏子弟不仅要读书,也要自小学骑射刀剑。 谢道韫虽是女儿身,也从小跟着谢玄等兄弟们一同练。只是出嫁之后,住在王氏庄园里,舞刀弄枪有所不便,回娘家就不同了。 若是梁山伯此刻在此,见此一幕,不会觉得奇怪。 因为据后世史料记载,东晋末年,五斗米道孙恩起兵反晋,兵临会稽。时任会稽内史的王凝之既不出兵也不设防,只每日闭门祷告,声称已请下「鬼兵」守关,结果城破被杀。 而谢道韫在危难之际,率领家中女眷持刀突围并亲手斩杀数名贼兵,被俘后仍厉声护佑年幼外孙,最终孙恩敬佩其才勇,放她一条生路并送她归乡,她从此寡居会稽郡。 谢道韫舞了片刻,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滴在夯土地上。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了。可她犹凝神自若,手中的刀势丝毫未减。直到最后,她一个转身,收刃敛形,才停了下来。 谢玄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等她收了刀,方抚掌笑道:「阿姊的刀法还是这般爽利。这劈丶撩丶斩丶截,招招都在点上。便是我,也未必有阿姊这般乾净的手法。」 谢道韫将刀递给谢玄,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了擦额上的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微微一笑:「阿姊的体力似是不及从前了,以前舞刀一气呵成,面不改色气不喘,如今才舞了片刻,便有些喘了,舞到最后几招,手腕亦有些发软。」 谢玄关切道:「阿姊累了。今日远途而来,又在校场上练了这许久,不如早些入室歇息。我已命人备下热水,供阿姊沐浴,解解乏。」 第72章 山伯诗文,道韫最喜 谢道韫沐浴后,换了身衣裳,发丝还有些微湿,散着澡豆的淡淡清香。 她沿着回廊来到谢玄的书斋,门敞开着,她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谢玄正独坐于书案前,背对门扉,微微垂着头。他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谢道韫走了进去。 谢玄听见声响,转头看见是她,唤了一声:「阿姊。」 谢道韫走到他身侧,敛衣坐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这是她从前养成的习惯。她每次教导完谢玄,总会这样轻轻拍一拍谢玄的头。那时谢玄比她矮,一伸手便能轻轻拍到发顶。 如今谢玄也不抗拒,他在外人面前仪度严整,却喜欢阿姊的这种亲昵。 谢道韫收回手,目光落在面前的书案上。 案上放着一封书信,信纸摊开着,旁边还有一叠文稿。 不待她开口询问,谢玄先问道:「阿姊可还记得孟先生?」 谢道韫点了点头:「自然记得。孟文朗孟先生,才学过人。当年请他来做你的先生,虽只教了你几个月,却让你受益匪浅。」 谢玄文武兼资,文之一途,自小受叔父谢安教导,谢道韫也常教导督责。 此外,谢家还专门请过先生来教他,其中便包括了孟文朗。孟文朗虽只短暂做过他的先生,却让他受用至今,就连谢道韫都对孟文朗印象深刻。 谢玄伸手指了指案上的书信:「孟先生写了书信来。」 谢道韫的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书信上,好奇道:「是寻常问候,还是有何事?」 谢玄将书信拿起,递给她:「阿姊看了便知。」 谢道韫接过书信,低头看去。 信是孟文朗亲笔所写,字迹清劲挺拔。 信中说,他今年新收了一名入室弟子,名叫梁山伯,年方十五岁,虽家境清贫,却才华秀出,有过目成诵之能,且文武兼资,角抵丶射艺皆有过人之处,又潜心兵法。 信中写了近日钱唐岁寒清音集的情形,说梁山伯在雅集之上清谈辩难,当场作诗两首,事后将四万赏钱分作了四份。 信中还述及梁山伯的家世渊源。 信的末尾,孟文朗写道:「此子如良玉在璞,尚需二三年沉潜砥砺。待其卒业之时,若蒙招纳,必能为君之良佐。」 谢道韫看罢书信,对谢玄笑道:「看来孟先生对这位弟子极为喜爱。年方十五岁,便急着写信来引荐给你了。」 谢玄指了指案上那叠文稿:「我方才细细览过这梁山伯的诗文,确是才学过人,连我也不觉为之惊叹。」 谢道韫本就极爱诗文,一听这话便来了兴致,伸出手去:「拿来我看。」 谢玄将一叠诗文递给了她。 一共是三首诗,三篇论说文,外加一篇孟文朗写的诗文评论。三首诗是《松栅》《钱唐湖雪》《钱唐雪日怀先君》。三篇论说文是《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论》《材与不材之间论》《屈宋高下论》。 此番孟文朗寄来了两份诗文稿。谢玄见谢道韫拿着一份在看,忍不住拿起另一份,重新看了起来。 谢道韫先将三首诗看了两遍,然后拿起孟文朗写的诗文评论,找到其中对三首诗的评论部分,看了两遍,又将三首诗看了一遍。 她不禁惊叹道:「一个十五岁少年,竟能写出这样的诗来。此子之诗,以山水为骨,以玄理为神韵,一扫我辈玄言之枯槁,我辈不及也!」 谢玄知道阿姊文采不凡,擅诗丶擅赋丶擅诔丶擅颂,眼界又高。饶是如此,眼下他见阿姊这般称赞梁山伯的诗,也并未感到奇怪。他方才读这三首诗时,同样被惊艳了。 他微微一笑:「此子非但诗才过人,也颇有辩才,三篇论说文,也皆是不俗。」 谢道韫闻言,又拿起三篇论说文,仔细看了起来。 第一篇是《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论》。 「…… 今世之士,或高谈玄虚,以无为宗,视实务为卑琐;或汲汲世务,以功利为鹄,视德行为迂阔。二者相非,如冰炭之不相容。原其病根,皆坐裂体用为二物耳。若能知体用本一无殊,显微元非两般,则修己与安人,成德与建功,何尝有碍? 壁间之灯,照物而明,灯不自炫其明;灶下之火,炊米而熟,火不自矜其熟。君子之于学也,亦犹是也。体立而用自行,本端而末自正。不必标榜,不必安排,洒扫应对,皆见天则;出入起居,莫非妙道。」 第73章 穿越之日,山伯病了(上) 已是腊月十四。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日晚间,梁山伯还是好好的。 他与往常一般,与祝英台各自拭身过后,坐在各自的木榻上,借着炭火取暖,窗户微启一线以透炭气。 然后祝英台吹灭了灯盏,两人各自解衣,各入衾中而卧。 一切如常。 腊月十五清晨,祝英台醒来时,习惯性地往对面木榻上看了一眼。梁山伯还没有起身,衾被裹得紧紧的。 祝英台没有在意,虽说梁兄时常早起,可有时也会多睡片刻。 她起身着衣,盥漱过后,见对面榻上仍无动静,便走到榻边,轻轻唤了一声:「梁兄。」 梁山伯没有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有应。 她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梁山伯的脸色发白,嘴唇紧闭,眉间微微蹙着,像是在昏睡中也忍受着什么。 她心下一紧,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弯下腰去,伸手摸了摸梁山伯的额头,额头烫得厉害,满是汗。 她的手又探了探梁山伯的颈侧,同样烫得吓人。 她的心直往下沉。 「四九!」她朝外间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银心正在外间收拾,听到喊声不对,忙跑了进来:「郎君,怎么了?」 「梁兄发热了,热得厉害。」祝英台直起身来,稳了稳声音,「你去取一盆凉水来,并拿一块帕子。」 银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少顷,捧了一盆凉水进来,水里浸着一方帕子。 祝英台接过帕子,拧至半干,折作数叠,轻轻敷在梁山伯的额上。 帕子贴上额头的那一瞬,梁山伯的眼睑微微一动,但仍然昏迷着。 祝英台将他的衾被掖好,不使寒气侵入。 银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女郎忙前忙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祝英台低声吩咐银心:「去探看一番,孟先生可已来学馆。」 银心应了一声,快步出了学舍。 过了半晌,银心方才折返,喘息未定,道:「孟先生刚到书斋。」 祝英台忙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榻上的梁山伯,对银心道:「你在此看顾梁兄,我去见孟先生。」 …… …… 祝英台快步穿过青石小径,来到前院孟文朗的书斋门前。她稳了稳呼吸,抬手叩门数下。 「进来。」门内传来孟文朗的声音。 祝英台推门而入,向孟文朗深深一揖。 孟文朗正坐在书案后,见她神色急遽,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祝英台的声音难掩焦急:「先生,梁山伯今日忽然发热丶昏迷,呼唤不醒。」 孟文朗一听,面色微变,当即站起身来,随祝英台出了书斋。 两人穿过青石小径,来到学舍。 孟文朗走进里间,在梁山伯榻边站定。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梁山伯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颈侧,眉头皱了起来。 他直起身来,转头对祝英台道:「热得厉害。速唤李苍头来。」 祝英台会意,出了学舍,少顷,引一苍头入内。 孟文朗对苍头吩咐道:「速去城中延请崔医工,若其不在,便另请一位来。」 苍头应了一声,出去了。 …… …… 崔医工来到学馆后,孟文朗亲自引着他,匆匆来至学舍。 这是一位老医工,须发皓然,背微佝偻,肩悬药笥,在钱唐县中颇负医名。 崔医工在榻边坐了下来,先探了探梁山伯的额头,复翻眼睑丶审舌苔,然后伸出手指搭在梁山伯的腕上,细细诊脉。 他诊毕一手,又换另一手腕,反覆切了许久。然后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梁山伯的胸口,细听片时,又轻按腹部。 半晌,崔医工直起身,眉头深蹙,捋着颔下白须,道:「此症奇怪。脉象浮紧,舌苔白厚,似是风邪入侵之象,又似不是。」 第74章 穿越之日,山伯病了(下) 腊月十六,梁山伯仍在高烧昏迷之中。 今日祝英台又没去讲堂,依然守在梁山伯身边,悉心照料。 到了这日深夜,学舍里间仍有一灯荧然。 祝英台坐在自己的木榻上,默然望着对面榻上还昏迷不醒的梁山伯。 灯火微微颤着,将她的影子投于壁上。 银心从外间轻步走了进来,看了看榻上的梁山伯,又看了看祝英台,压低声音道:「郎君,梁郎君发热昏迷已两日,这可怎生是好?莫非……有性命之忧?」 祝英台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颤,转头看着银心,声音压得低低的:「休得胡言,梁兄体魄素健,岂会……岂会如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银心不敢再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外间。 祝英台重新转过头,看着对面榻上的梁山伯,目含深忧。 梁兄啊梁兄,你究竟患了何疾?你平素何等英爽,如今却寂然卧榻,发热昏迷竟已两日! 夜愈发深了。 祝英台已疲倦至极,她不知不觉低着头,打起了瞌睡。 良久。 已至夜半时分。 梁山伯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深处浮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被无形之手缓缓托至水面。 他发现自己躺在学舍的木榻上,头顶是惯见的屋梁,身上是素日的衾被。 残灯犹明,照着对面木榻上一个低垂着头打瞌睡的身影。 正是祝英台。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头还有些昏沉,四肢有些发软,然热已尽退。 他看着对面那张打着瞌睡仍难掩倦色的脸,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矍然而醒,抬头见梁山伯坐于榻上,怔了一瞬,双眸顿然生光,惊喜交加,嗓音微哑:「梁兄!你醒了!」 她忙站起身,走到梁山伯榻边:「梁兄,你觉着如何?」 梁山伯见她面色憔悴,鬓发微乱,开口问道:「贤弟,我这是怎么了?」 祝英台将这两日的经过说了一番。说她是腊月十五清晨发现他高烧昏迷,怎么唤也唤不醒;说孟先生亲自来了,命人请了医工,崔医工诊了许久亦未明其究竟,只道或是风邪为患;说这两天他一直高热,一直昏迷不醒;说王术丶顾隽丶孙元规丶萧虎丶虞彦之等人皆来探视了。 她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似要将这两日郁积之言,一吐而尽。 梁山伯静静地听着。 祝英台关切地问道:「梁兄,你可还发热?」 梁山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摇了摇头:「不发热了。」 祝英台却不放心,弯下腰,伸出手,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她的手凉凉的,在他的额上停了片刻,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作比较,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语声轻快了些:「果然不热了,不热便好。」 外间的银心闻声而入,见梁山伯已然坐起,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又惊又喜:「梁郎君,你醒了!」 随后,银心又道:「你可把我家郎君吓坏了!这两日我家郎君可急得很,饭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你若再不醒来,我家郎君只怕也要撑不住了。」 祝英台闻言微窘,垂下了目光。 梁山伯看看银心,又看看祝英台,朝两人端然拱手道:『贤弟,四九,这两日劳苦你们了。」 祝英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银心也住了口。 祝英台凝视着梁山伯的眼睛,道:「梁兄体气素健,自入馆来未尝有疾。此番好端端的,怎会忽然发热昏迷两日?又怎骤然而愈?医工亦诊不出根由,此事着实蹊跷。」 梁山伯也暗自纳闷。 他低头想了想,心里悄悄思忖:「我穿越一年了,今生这副身子,体能一向不凡,也从未生病。怎么忽然高烧昏迷两天?又忽然在午夜好了? 去年腊月十五,正是我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莫非这场病与穿越有关?莫非有什么玄妙之处?比如,这副身子体能不凡,须得在穿越之日高烧昏迷两日调节一番?」 第75章 浮生若寄,此心不移 翌日,腊月二十。 虽不是雪天,清晨却结了霜。 学舍院墙边,几株芭蕉的残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如撒细霰。 房屋的瓦上也覆着霜,一线一线的白,顺着瓦棱的走势延伸。 檐角上挂着冰棱,或粗或细,或长或短,晶莹剔透。 梁山伯盥洗过后,帮着祝英台收拾行囊。 行囊收拾完毕,两人立于学舍门外,清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围裹而至,将两人呼出的气化作一团一团的白雾。 祝英台背着行囊,看着梁山伯,想再多说些什么。想说「梁兄千万保重」,想说「勉力加餐」,想说「莫要太用功,损了身子」。可话到嘴边,只化作轻轻一声:「梁兄,我这便去了。」 梁山伯看着她,点了点头:「一路珍重。」 祝英台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沿着青石小径向学馆大门行去。银心跟在她身后,也背着行囊,回首向梁山伯挥手示意,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自家女郎。 主仆二人走出了学馆大门。 一辆牛车正停在大门外。车是祝家遣来的,一头壮实的牛套在辕上,牛角裹以布套,牛背上覆着青布障泥。 一名老车夫正坐于辕上,双手拢于袖中,车旁还侍立数名护卫与仆从。 见祝英台出来,一位姏姆忙迎上前,笑着招呼后,便接过了祝英台背着的行囊。 祝英台走到车前,脚步停了停。 她回过头去,望向学馆大门,脑海中浮现出今年暮春与梁兄一同来此入学的情景,历历在目。 然后收回目光,俯身登上了牛车。 银心也跟着登上了车。 车夫轻叱一声,牛摆了摆尾,扬蹄徐行。 牛车缓缓驶离了学馆,沿着青石铺成的小径,穿过密密层层的松林,往官道的方向去了。 …… …… 次日是腊月二十一。 轮到梁山伯启程。 清晨。 他背上了行囊,走出了学舍,关上了门。 他在门前驻立少顷,望了望院墙边那几株芭蕉。芭蕉的残叶耷拉着,覆着一层薄霜。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青石小径往学馆大门走去。 他走出学馆,随后踏上了通往山阴的官道。 今年暮春三月时,他背着藤编行囊,穿着草鞋,从山阴走到钱唐。 而今他沿着这条来时的路返回家乡,节候已从暮春换作隆冬。 此前在岁寒清音集上,他曾分出一万钱给母亲陆氏,此钱由他留存。 而此番回家过年,他便要将这一万钱奉与家母。 一万钱很沉重,若是他亲自带回山阴,颇为不便。 孟文朗体恤弟子,已修书一封与他,致书于山阴一位好友。他回到山阴后,可持此书直接去寻孟文朗那位好友兑取一万钱。 东晋上流社会极其重视人情与声誉,此种凭藉书函丶托人转付之事,是常见的,相当于这个时代的「异地存取」。 梁山伯已将书函收妥。 …… …… 钱唐江到了。 江水在冬日里比春天时要缓些,水色也沉郁些,不是碧绿的,而是一种沉沉的青灰色。 渡船正停泊在岸边,还是暮春时那条木船,船身髹以桐油,色呈黄褐。船头所立,还是暮春时那名船夫,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篙。 梁山伯无需等待,直接踏着船板上了船。 江水粼粼,两岸的柳树已落了叶子,秃条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他望着对岸,想起去年春日渡江前的情形。那时候,他在心里念了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如今想来,这大半年里,他在万松学馆里勤奋习学,努力奋进。这人生,也算是逆袭了一些罢? 对岸的渡口边,那座竹亭还在,亭内外有一群人正在等船。 一个中年汉子,左脸从眉骨到下颌贯着一条旧刀疤,疤痕将半边脸皮拉扯得微微走形,瞧着有几分可怖。 第76章 游子归乡,阿母说婚 梁山伯走着走着,便回到了山阴,紧接着又回到了刘村。 游学的学子终于回到了故乡。 低矮的土墙院落,还是从前的模样。院中三间茅屋,泥壁斑驳,檐下青苔绿得发黑。院角那一丛青竹,在这隆冬时节依旧青翠,像是在替他守着这个家。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陆氏正在灶间忙碌,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半旧衣裳,袖口沾着些草灰。 google搜索twkan 她听见院门响动,忙从灶间探出身来,一抬眼便看见儿子正站在院子里。儿子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细麻夹绵襦,头上裹着青灰细麻幅巾,肩上背着行囊,整个人乾乾净净的,气色瞧着比大半年前离家时更见光采。 她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 「阿母。」梁山伯唤了一声,趋步上前。 陆氏在围裙上拭了手,将他周身上下又细细端详一过,然后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手臂,像是在验看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来便好。」她的嗓音微哑,顿了一顿,又说了一遍,「回来便好。」 母子二人相携入室。 梁山伯将行囊放下后,便将自己在万松学馆这大半年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说孟先生收了他做入室弟子,说他在岁寒清音集上得了赏钱,又说孟先生已决意为他安排出仕的前程…… 陆氏听着,脸上又惊又喜的神色,怎么也掩不住了。她几次想要开口,又几次忍了回去,只是不住地点头,眼眶又微微濡湿。 翌日,梁山伯便持着孟文朗的手书,去见了孟文朗在山阴的好友。这位好友看了书函,念及孟文朗的情面,非但将一万钱如数支给了梁山伯,还特意派了一辆牛车,将一万钱连同梁山伯一同送回了刘村。 当陆氏看见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被搬入屋内,又看见麻袋里尽是串贯整齐的铜钱,密密匝匝,一陌一陌层叠而列,她登时怔在当地。 她这一辈子,并非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但她上一次见到这么多钱,竟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梁山伯站在她身边,声音平静:「阿母,这些钱你且收下。此后不必日日织布,夙夜勤苦,亦不必过于省俭了。」 陆氏低下头去,以手拭了拭眼角。 她心中欢喜得很,而欢喜之下,更深的却是感慨。 儿子离乡游学未及一载,不惟学业有成,仕途亦蒙孟先生预为筹画,且能携回如许钱财。儿子如此成器,她织机前熬更守夜丶灶台边粒米省俭的岁月,便尽皆值得了。 她又拭了拭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儿子,展颜而笑。 这是欣慰的笑,也是感到自豪的笑。这笑里,似乎还藏着当初她在门前送儿子赴学时,没有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她忽然想起一事,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已绽露线缕。 她将包袱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内中是一件叠得端端正正的新制冬衣,并一双厚底布履。 她低声道:「原想着托人捎去钱唐,捎去万松学馆的,只苦无便人,便一直收存在家里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冬衣领缘,针缕细密匀整,是她费却许多时日,一针一线亲手缝就。 梁山伯凝视着她,这一刻,他似乎忘了自己是个穿越者,只觉得自己根本就是眼前这位妇人的儿子。 …… …… 已是除夕。 梁山伯与母亲陆氏面对面坐着,正在用饭。 饭是菰米饭,盛在粗陶碗中,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着。 桌上摆着一釜鸡汤,一碟乾鱼,一碟腌菜,还有一碟腊肉,腊肉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放齐整,比起梁山伯离家赴学时携带的那寥寥数片,已是丰盛得多了。 陆氏夹了一片腊肉,搁在儿子碗中。又夹了一片,又搁在儿子碗中。她的竹箸举了又落,落了又举,口中喃喃:「多吃些,你素来爱吃的,外间哪得尝家中的腊味。」 梁山伯低头扒着菰米饭,佐以腊肉鸡汤,吃了满满一碗。 陆氏又为他满满添上一碗。 院墙外传来阵阵爆竹声响,时作时歇,远近疏落,乡邻们正零散热闹。 梁山伯忽然对陆氏道:「阿母,我在万松学馆结识了一位同窗,姓祝讳九龄,上虞人氏。这大半年里,我与他朝夕相伴,情同手足。今岁归家之前,他特意嘱托我,让我代他向阿母问安。」 第77章 女装英台登楼台 倏忽已至正月十五。 隋朝以后,才开始出现「元夕」或「元夜」的叫法。到了唐初,受道教影响,有了「上元节」的称呼。唐末以后,「元宵」一词才偶尔出现,在宋代以后逐渐普及。 不过,正月十五,东晋亦有相应节俗。或祭门祈福,或迎紫姑以卜休咎,或祀蚕神以求丰稔,间有张灯者,亦成风雅之趣。 祝氏是上虞县的望族。 位于县城外的祝氏庄园,也是坞堡式聚落,规模虽远逊山阴王氏庄园与始宁谢氏庄园,却也占地颇广,自具殷实气象。 这晚,祝氏家主祝光,特命于正院庭前张设灯火,因其素知二女英华丶英台皆喜观灯。 庭前灯火荧煌,星星点点,映彻一庭。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枇杷一株,乃祝光手植,悬小纱灯多盏,或绯或鹅黄或淡青,错落垂缀,如繁星散落枝柯之间。 另有一丛兰草,系魏氏手植,兰叶修长,灯火照得愈显青润。 回廊间也悬着多盏纱灯,灯面绘有花鸟虫鱼,烛焰摇漾,画中禽鱼栩栩欲飞欲游。 祝光丶魏氏夫妇率二女英华丶英台,并女婿徐璋及诸家眷侍从,正聚前庭赏灯。 祝光年近不惑,身形有些发胖,面上带着几分安闲的笑意。 魏氏比祝光略小两岁,仪态端庄,梳着高髻,髻上簪着一支步摇,站在祝光身侧,偶尔偏过头去,低声与女儿说话。 祝英华前年便已嫁人,丈夫徐璋是上虞望族徐氏的子弟。 祝光早遣人往徐家下了帖,请女儿女婿正月十五归省观灯,祝徐两家素来交好,徐璋又非宗子,家中祭祀无须夫妇主执,那边翁姑便也应允了。 祝英华穿着一身淡青襦裙,肩上披着素白罗帔,面容温婉,眉目间与祝英台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柔和些。 祝英台今夜不再是女扮男装的模样,而是还了女装。 她梳着飞天髻,鬓发蓬松高耸,髻上步摇随步轻颤,额贴金箔花钿,略施脂粉。上穿窄袖短襦丶交领右衽,下系间色曳地长裙,腰间紧束,正是「上俭下丰」的典型样式。肩上轻纱帔子飘拂,裙裾微动,佩玉锵鸣。 当她女扮男装时,像是一个容貌甚为俊秀的富贵郎君。 而当她还了女装,容色既美,偏偏还有几分英气在眉梢眼角含着。 她身后跟着两个婢女,一个是银心,另一个是玉娴。 银心今夜也还了女装,穿着一身青色布襦,只是她身材有些壮实,皮肤有些显黑,即便是穿着女装,竟还有几分像是书僮。 玉娴乃贴身婢女,生得白净娟秀,默然随侍,若是她的衣着再华丽些,瞧着便像是一位望族女郎了。 此刻,祝英台正立于枇杷树下,仰面望着枝间错落的纱灯,灯火映面。 她望着望着,心里便不禁想起梁山伯来:「今夜望日,满庭灯烛辉映,何等热闹。然梁兄在山阴家中,恐无缘赏此华灯罢?」 思及此,她悄然微叹,心内又暗道:「若梁兄今夜亦在此处,与我亲眷共赏,这满庭灯火,当更觉绚烂了!」 …… …… 祝英台住在祝氏庄园的一座阁楼里,这座阁楼被称作「楼台」。 楼凡两层,青瓦飞甍。 一楼是待客的小厅与丫鬟的居所。 二楼是祝英台的闺房与书斋。闺房陈设素雅,书斋内藏着不少书卷。 祝英台赏灯既毕,返至楼台,拾级而上二楼。 玉娴丶银心随侍于后,步履悄然。 祝英台立于二楼栏杆边,手轻轻搭在栏杆上。 栏杆被夜露濡湿了,入手微凉。 她仰眺中天明月,又望了望庄中屋宇轮廓,心神却已飘向远方。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她不自觉地低声念出《九歌·湘夫人》里的这几句。 湘君与湘夫人相望湘水,思而不见。夫人候君,君久不至。其心耿耿,而口终莫能宣。 第78章 梁祝镜湖会(上) 正月十八,天公作美,是个晴日。 山阴刘村的村口,立着一株老槐。隆冬未尽,枝柯尽秃,上面蹲着几只麻雀,偶尔啾啾两声,恍若在替这沉默的老树说几句话。 日头从东边往上爬,清光透疏枝而下。 梁山伯与祝英台约定了,今日午时之前,他在村口等候。若至午时祝英台犹未至,便是不便前来。 他自然不会忘了此事,一早便来到了村口。 他拣了村口一块惯常坐的青石坐下,石面微凉。 时不时望一望官道的方向,望一望那条黄土路的尽头,目光悠远。 偶有熟识村民经过,与他打个招呼。 比如,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朝他点了点头,问了句「山伯,在此候人吗」,他含笑应是。 后来又有一个村里的姑娘路过,荆钗布裙,倒也有几分清秀。她瞥见梁山伯独坐,脸微微一红,低低唤了一声「梁家阿兄」。梁山伯含笑点头,那姑娘低了低头,脚步快了三分,匆匆走了过去。 梁山伯便这般等着。 日头从东山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将近中天,青石上凉意早已消尽。 等了一个多时辰,已快到午时了。 官道尽头,还是不见那个惦念的身影。 梁山伯心念微动,暗忖:「莫非真不便前来?」 又等了片刻,官道尽处现出两道小小人影,自远处疾步而来。 待她们走近了些,便看清了,前头那个正是祝英台,后头那个身形壮实些的,背着行囊的,自然就是银心了。两人依旧女扮男装,衣着打扮与去岁在学馆时一般无二。 梁山伯从青石上站起身,一边朝她们迎上去,一边抬起手招了招。那边祝英台也看见了他,招手遥应。 两人越走越近,相距十余步时,祝英台便扬声清唤:「梁兄!」 梁山伯展颜一笑,拱手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快步走到他面前,有些气喘吁吁,却顾不得匀气,先将他周身上下端详一过,见他气色精神俱佳,人还是那个人。她放下心来,这才匀了一口气。 「梁兄候了多久?」她问道,声息犹带微喘。 「一个多时辰。」梁山伯如实答道。 祝英台面露愧色:「有劳梁兄久候。所幸午时前赶抵,若再迟片刻,恐便不得相见了。」 梁山伯微微一笑:「不会。我原打算今日一直在此候至傍晚的。」 祝英台心内一暖,低头瞥了瞥脚下的黄土路面。 梁山伯问道:「贤弟可需少歇?或是这便去镜湖?」 祝英台果断道:「便往镜湖罢。」 二人遂联袂向镜湖而行。 银心背着行囊跟在二人身后,看着前面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依旧觉得好看。一个月没见到这种景象了,今日又重新见到了。 祝英台一边徐徐走着,一边侧过头看着梁山伯,问道:「梁兄岁节安否?」 梁山伯略述年节景况,说除夕与阿母两个人过的,吃了菰米饭丶鸡汤丶腊肉丶乾鱼丶腌菜,说村里放爆竹,他也放了几枚,倒也有趣。 祝英台唇边泛起笑意。梁兄家中岁下虽不似大族喧阗,却也有烟火气,有人情味。她能想像出那个场景,三间茅屋里,母子两人对坐用饭,简单却温馨。 梁山伯问她:「贤弟岁节安否?」 祝英台也略陈热闹景状,说庄中除夕守岁,用了岁宴,庭中燃了爆竹,噼噼啪啪地响了许久。 她又特意详述了正月十五赏灯之状,说庭前张挂了纱灯,或绯或鹅黄或淡青,错落高下,说那株枇杷树上也悬了灯,那丛幽兰也被灯火照亮,说阿父阿母与阿姊都在,举家完聚。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夜灯火荧煌,我看着,不觉便念及梁兄。若梁兄同在,与亲眷共赏,那满庭灯色当更觉绚烂了。」 她没有细说对他的思念,更不会说自己在那夜已确然自知芳心暗许,对他已非兄弟之义。此言难出于口,亦不便于此时倾吐。 梁山伯笑道:「倒是巧了,望日那晚,我也曾想着,贤弟在上虞或会赏灯,只是不知是何等光景。」 祝英台侧头看着他,唇边又泛起笑意。 刘村就在镜湖北岸,距离甚近。 走着走着,镜湖已在眼前。 午时的阳光照在湖面上,澄波粼粼,受风而皱。湖上有水鸟低低地掠过水面,翅尖拂处,泛起微漪。 湖边的柳树尚未发芽,垂条依依,虽未着绿,却萧疏有致,自具风骨。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笼在青黛里,安静地起伏着。 这景色,与祝英台此前想像中的有些不同。她原以为正月里湖上或有残雪薄冰,眼下所见,湖水澄活,日光融暖,了无冰雪,而别具澄静安恬之美。 而与她此前想像中相同的是,她与梁兄并肩走在了湖畔。 祝英台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又看了看身边的梁山伯,不禁轻声感叹:「当初草桥亭初遇,梁兄即言,我若得便至山阴,当携游镜湖。如今,我果真来了。」 梁山伯笑道:「当初我说的是携你泛舟,尚未践约,稍后便当践约。」 祝英台愈发欢喜:「好。」 她又接着道:「不过,泛舟之前,我倒想先去瞧瞧梁兄小时候爬过的那株老柳树。」 梁山伯点了点头,抬起手来朝前方一指:「你瞧,便在那里。」 两人走了过去。 老柳树临湖而立,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皮作暗褐,皴理纵横,粗壮的枝丫横斜伸出。树下积着厚厚一层柳叶,是去年落的,已枯,踩上去簌簌有声。 祝英台仰起头,望着横斜的枝丫,眸光荧荧:「梁兄,你爬上去我瞧瞧。」 梁山伯笑道:「你忘了么?我小时候曾自此树失足坠下。」 祝英台也笑了:「那是小时候的事。梁兄过了岁节已十六岁了,且体魄素健,爬此树必不会摔了。」 梁山伯笑着点了点头,将袖口整了整,双手攀住树干,脚下一蹬,几下便利利索索地爬了上去。 他坐于粗枝之上,身姿稳贴,低头看着树下的祝英台。 祝英台仰头看着他。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背后是淡青色的天幕,树影天光交映,倒让她看得怔了一瞬。 她心下一股冲动涌起,不觉脱口道:「梁兄,我也要上去。」 梁山伯稍顿,道:「我牵着你,以免摔着。」 祝英台心内微窘,然略一犹豫,颔首应允。 她伸出手去,梁山伯自树上探身而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这还是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牵手。 梁山伯感觉到,手中所握不算柔荑,因祝英台长期与他一同射艺。 祝英台愈觉赧然,颊畔微热。她低了低头,还是任由他牵着。两人一同使劲,他往上拉,她往上爬,她的脚踩着树干上的凸节,另一只手攀着横枝,便这般上了树,在梁山伯身边坐了下来。 树下的银心见到这一幕,嘴唇微动,似有所欲言,终只默然一叹。 第79章 梁祝镜湖会(下) 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坐在树上,看湖,看船,看远处的山。 湖上有三两艘小舟,远远的,小得像几片柳叶,悠悠地荡着。 祝英台又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树,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触手微温,是被日头晒了一上午的缘故。 她将手掌贴在树干上,感觉到一种沉实的力量,正从这株老树的身躯里透出来,像是从大地深处往上涌。 她转向梁山伯,问道:「梁兄,此树在此立了多久?」 梁山伯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我小时候它便已这般粗了,估摸着总有百年了罢。」 祝英台又问:「梁兄,你说此树还会在此立多少年?」 梁山伯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枝干,对她微微一笑:「或许数十年,或许数百年。」 祝英台感叹:「数百年?一百年后,我与梁兄便已不在人世了。」 此树立此百年,阅尽四时代序,多少人在此流连,又多少皆成尘土。百年而后,树犹在此,人已渺然。 她心下顿生伤感。 梁山伯目光柔和,微微笑了笑:「纵使我们不在了,此树也会记得我们,记得今日。况且,至少数十年内,你我都还在人世,数十年内,都可来此看它。」 祝英台眼睛一亮,刚刚还压在眉间的伤感,被这句话轻轻拂去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如果日后我再请梁兄携我一同来看它,梁兄可愿意?」 梁山伯颔首,语声坚定:「自然。」 祝英台又开心起来,唇角弯弯往上翘。 这个「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无须犹豫,无须计较。数十年内,只要她想来看,他便携她来。 她将目光重新放回湖面上,觉得眼前这湖光山色,比方才又好了几分。 两人在树上又坐了片刻,并不多话,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并肩坐着,湖风拂面,清凉可意。 片刻后,梁山伯先下了树。他踩住树干上的凸节,几步便稳稳地落了地,然后转过身,朝树上伸出手。 祝英台将手递给他,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他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扶了一下,将她稳稳地接了下来。 随后便是泛舟了。 在东晋,镜湖乃是备受名士追捧的游览胜地,论风头,可要远胜于钱唐湖。 王羲之丶谢安就曾常在镜湖及周边举行雅集,曲水流觞,赋诗清谈。 后世明代的袁宏道,写下「钱塘艳若花,山阴芊如草。六朝以上人,不闻西湖好」,说的正是这番光景。 镜湖北岸住着一位梁山伯相熟的船夫,姓陶,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向以操舟载客为业,日久风吹日曝,面膛黧黑,一双手沉稳有力。 梁山伯领着祝英台与银心走到那船夫的家门口,老船夫正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晒太阳,眯着眼,见梁山伯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 梁山伯从怀中掏出一些铜钱,递了过去。老船夫收了钱,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走到岸边,弯腰解下缆绳,将一叶轻舟缓缓推了出来。舟不大,乌篷青篙,可容四五人,倒也乾净。 三人登了舟,老船夫撑篙,轻舟荡荡,向湖心而进。 湖水澄碧,舟过处,波分一道晶亮水痕,徐徐漾开,复又悄然合拢。 日头照着湖面,照在船头的乌篷上,在水面上投下一片影。 舟行之处,闻细水之声。近处的岸,远处的山,都在缓缓地后退。 祝英台坐在舟中,忽而望着湖光山色,忽而望着身边的梁山伯,唇边总不禁泛起笑意,似自心底漫溢,欲藏难藏。 这日在镜湖,她玩得很开心。老柳树坐了,轻舟泛了,湖光山色看遍了。这些与梁兄在一起的时光,她都一一收在了心底。 只是她心中终究还抱着一丝遗憾。那便是,今日她到了山阴,到了刘村,与梁兄一同游了镜湖,却没能去梁兄家中看看,没能去拜访梁兄的阿母。 她是想见陆氏的,从梁兄口中听了不少关于陆氏的事,心里早存了一份亲近之意。只是觉得不便。一者以男装面目初谒梁兄阿母,于心不安;二者恐露了痕迹,被窥破女儿身,反为不美。 而梁山伯也觉得,如今还不是让母亲见祝英台的时候。有些事,尚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舟缓缓靠了岸,舟底轻轻磕在岸边的石子上,闷然一响。 老船夫将缆绳重新系在岸边的木桩上,手势娴熟,挽结甚固。 三人舍舟登岸,循原路向刘村而行。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些。两个人谁也不催谁,都走得缓缓的。今日的好时光过得快,像手中的沙子,不知不觉漏了下去。她有些不舍,却又觉得这不舍本身也是甜的。 回到刘村村口时,日头已偏西。 祝英台停住脚步,看着梁山伯,轻声道:「梁兄,我便在此辞别。学馆再会。」 虽说她今日来了刘村,与梁山伯同游了镜湖,却不便偕行赴钱唐,因父母已遣人相送,正等着会合。 梁山伯点了点头,道:「途中珍重,学馆再会。」 祝英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转过身,携了银心走开。 梁山伯站在村口,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她的背影在日光里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他这才转过身,往自家院门走去。 …… …… 此前,梁山伯比祝英台晚一天离开学馆,回家过岁节。 而这日,他回到万松学馆,也比祝英台晚了一天。 梁山伯背着行囊,回到了学舍。 祝英台在里间,见他入内,眸中顿溢喜意,唤了一声:「梁兄。」 梁山伯笑着回应:「贤弟。」 他将行囊解下,放在榻尾,直起身来,看了看这间去岁住了大半年的学舍。两张木榻,榻头各有一张小几,几上的油灯,墙角的炭火盆……似乎都是老样子,又似乎有所不同了。 自山阴抵钱唐,自岁节入正月,此番往还,便已是新的一年了。 祝英台看着他。 梁山伯也看着她。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同一句话:又见面了,真好。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微微鼓了一鼓,又落了下去。 两人在万松学馆一同习学丶一同生活的日子,又开始了。 第80章 半载攻棋道,一局压师门 这日是休沐日。 梁山伯与祝英台如例出了学馆,往钱唐县城去。 进了城门,主街市肆喧阗,各家店铺门前青帜轻扬,行人络绎,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间杂本地吴音,语声绵柔。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梁山伯忽然停下脚步,向祝英台道:「贤弟且先往赁舍,我须买一物。」 祝英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今日背着的行囊,好奇地问道:「梁兄要买何物?」 梁山伯笑了笑:「且不告诉贤弟,你见时自知。我买毕即赴赁舍寻你。」 祝英台又端详了他一下,不再追问,点了点头,携银心走了。 主仆二人折入小巷,步入祝家租赁的房舍。 等了没多久,梁山伯便来了。 梁山伯走进堂屋,将所买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祝英台定睛一看,竟是一副围棋。棋盘丶棋子丶棋罐,完具无缺。 她愣了愣,讶然道:「梁兄,我未尝见你弈棋,为何今日买了棋?」 梁山伯微微一笑,语气平常:「想学弈棋。」 祝英台又问:「梁兄会弈棋?」 梁山伯道:「略知皮毛而已。」 祝英台想起方才在街上他神神秘秘的模样,接着问道:「买棋而已,梁兄何须避开我?」 梁山伯坦然道:「若是偕你一同去买,你多半又要替我付帐了。」 祝英台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原来梁兄是虑她代为出钱。她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觉得暖暖的。这个梁兄,连一副棋都要自己悄悄去买。 梁山伯今日买的围棋,虽不是什么名贵货色,却做工细致。 棋盘是楸木所制,盘面淡黄,以墨线纵横画了十九道格子,四个角上各点黑漆星位,正中一点是天元,漆色乌沉。 棋罐两只,也是木制,罐口处微微收束,罐身有天然纹理。 棋子以石琢磨而成,黑子沉实乌亮,白子温润莹净。 这副围棋,花了足足一千钱。这还是梁山伯与掌柜讨价还价了好一阵子的结果。掌柜起初要一千二百钱,最后被他磨到了整数。 付钱的时候,他从行囊里拿出沉甸甸的铜钱,却觉得这笔钱花得很值。 弈棋既能锻炼逻辑思维丶计算力与大局观,让人在推演中学会沉着决策,又能培养耐心与专注力,磨炼胜不骄败不馁的心性,同时还是一种以棋会友丶陶冶情操的雅趣。 梁山伯尚不知道,孟先生已将他引荐给了谢玄。 但他前世便知,东晋弈风盛行,谢安尤好手谈,谢玄的棋术更胜其叔谢安。 他想着,精通弈棋对他这一生有利。 …… …… 当日回到万松学馆,祝英台便让梁山伯将棋摆开。 学舍外间,南窗下的长书案挪了挪方向,又将棋盘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案上。梁山伯与祝英台面对面在书案两侧跪坐下来。 梁山伯让祝英台执白子。这个时代弈棋的规矩是执白先行。 两人先将座子摆上。白子两枚,分置对角星位,黑子两枚,分置另外两角,四枚座子遥遥相对。此乃汉魏以来弈棋之旧制,唤作「座子制」。 祝英台拈起一枚白子,手腕微旋,落在了棋盘右上角,紧挨着自己的那枚白子座子。棋子落盘,发出一声轻响。落子之后,她的指尖在盘面上停了停,方才收回。 梁山伯拈起一枚黑子,低头看了看棋盘,将黑子落在自己右下角黑子座子的旁边。 两人开始落子布局。初时落子都还算快,祝英台在右上角继续行棋,梁山伯便在左下角应一着;祝英台在边上拆了一手,梁山伯便在角上守了一着。十几手过后,棋盘四角渐渐有了形状。 祝英台一边落子,一边观察着梁山伯。 梁兄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上好一会儿。 有时候他的手指在棋罐中轻轻拨着棋子,却迟迟不肯拈起;有时候他将棋子拈起来了,悬在棋盘上方,眉头微微蹙着,想了又想,又收了回去。他的神情专注得很,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祝英台心里觉得好笑,暗想:「梁兄素来有些谦逊,可他今日说他弈棋只是略知皮毛而已,看来是真的略知皮毛,连基本的定式都摆不利索,角上的死活也算不清,中盘一乱战便不知该往哪里落了。」 一局终了,祝英台赢了。 她的白子在中腹围出了一大片厚势,梁山伯的黑子则被割裂成几块,东一块西一块,像是一支被打散了的军队,收不拢也连不上。 虽是赢了,祝英台的棋术其实也一般。 她在家时学是学过,知道布局要守角拆边,知道定式有双飞燕丶大飞守角,知道死活要两眼方活,知道官子要收束细密,这些规矩她都懂,却谈不上精深。比初学者强些,比真正的棋手差得远。 当下,祝英台颇有耐心地替梁山伯复盘,一一指出他布局的疏漏,又用棋子摆了摆双飞燕的应法,一步一步地拆给他看。 梁山伯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点头,偶尔追问一句,将自己方才落子时的思路说与她听,问她对不对。她听了,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自己也拿不准,便说「明日问问王术去」。 …… …… 从此以后,梁山伯与祝英台便常常在学舍里弈棋。 除了与祝英台对弈,梁山伯有时也与王术丶顾隽丶孙元规等人弈棋。 王术棋风凌厉,落子如飞,最喜欢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入,一着得手便步步紧逼。顾隽的棋风步步为营,不轻易涉险。 孙元规则是莽撞得很,动不动便要大龙搏杀,常常一局棋下到一半便自己把自己走死了,然后挠着头嘿嘿直笑。 孟文朗得知梁山伯在学棋后,这日,他为王术丶顾隽丶梁山伯讲完了学,竟特意将梁山伯留在了松栅,说要与他对弈一局。 师徒二人面对面跪坐在竹席上,棋盘搁在矮几上。 孟文朗落子不疾,边落子边对梁山伯道:「山伯,弈棋如治军,不可只盯着一隅。角上的得失,有时要放在一边,先看全局。你看这四角,是根基;这四条边,是屏障;这中腹,是天下。」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腹:「根基稳固了,便当进取中腹。偏安一隅,终究不过是个小局面。争天下者,当争腹心。」 梁山伯点了点头,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左下角。 孟文朗又拈起一枚白子,落了子,莞尔道:「弈棋还有一桩要紧处:不可贪胜。贪胜者,心浮气躁,一心想吃对方的大龙,反倒把自己的破绽露了出来。你日后处事,当切记此戒。宜稳则稳,宜舍便舍。有时候舍掉边角几子,反而能换来中腹的厚势。」 …… …… 流年似水,去日如驰。 自正月入二月,由二月而三月。春风来了,松林里的松针由墨绿转为嫩绿,院墙边那几株芭蕉又抽出了新叶,青翠可人。 虽说祝英台的棋术在不断进步,可与梁山伯的进步比起来,差了不少。 自三月始,她便已不敌梁山伯。 这日,她又输了。 她低头看着棋盘上自己那几块被吃死的白子,微蹙双眉,伸手指着一个关键处,问梁山伯:「这一手,梁兄是怎么想到的?」 梁山伯将自己的思路说给她听。 她听完点头:「原来尚有此法。」 她看着他,心里暗暗惊奇。 正月里,他还是个连定式都不会摆的臭棋篓子,每一着都下得磕磕绊绊的。如今才过了两个月,便超过她了。 她可是深知,弈棋这件事上,他投入的时间也并非很多,不过是利用闲暇时间罢了。 而他在弈棋上的长进,不只是在棋术上。他的大局观,他的取舍之道,他在劣势下的从容,都让她隐隐觉得,弈棋于他而言,不只是一门游戏。 事实上,梁山伯之所以在弈棋上进步飞快,非凡的记性起到了重要作用。他能快速记住棋谱;能将棋局从头到尾回想一遍,记在心里;有时还会独自在棋盘上将那些局摆出来,自己与自己下,琢磨其中的得失。 四月里,王术与梁山伯对弈,也觉得吃力了。 五月中旬的一天,两人在学舍里摆了一局。一群学子围在四周观战,包括了祝英台丶孙元规。 棋盘上白黑两条大龙绞杀在一处,谁也退不得半步。 王术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良久不落。然后他将白子放回了棋罐,神色复杂地看着梁山伯:「我输了。」 梁山伯朝他拱了拱手,微微笑了笑。 到了七月初秋,距梁山伯买下一副围棋,不过半年有余。 松林里的蝉声渐渐稀了,院墙边的芭蕉叶也褪了些绿意,叶缘微微泛了黄。早晚的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这日,孟文朗讲学完毕,又一次留梁山伯在松栅对弈。 一局终了,孟文朗低头看着面前的棋盘,白子黑子交错纵横,他的白子被黑子稳稳压住,四路俱绝,再无翻盘的可能。 他默然有顷,拈在手中的一枚白子轻轻拨转,终究还是将白子放回棋罐,看着梁山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山伯,你的棋已超过为师了。」 梁山伯低下头去,端端正正地一拱手。 他没有说话。 窗外松涛阵阵,檐下风铃随风泠泠作响,仿佛是在替他应答什么。 第81章 谢氏姊弟来钱唐 时维仲秋八月。 这日朝食后,梁山伯照常与王术丶顾隽往后山松栅去听孟文朗讲学,祝英台则照常在学舍里看书。 今日她看的是《庄子》。 待到梁山伯回到学舍,她对他道:「梁兄,方才我又读《庄子》,读到开卷《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我忽然不禁念及,天地间果真有如此鱼鸟吗?」 梁山伯笑了笑,道:「庄子不是在写鱼,也不是在写鸟,写的是他自己。」 祝英台微怔,身子往前倾了倾:「他自己?」 梁山伯缓缓说道:「鲲在北海的时候,只是一条鱼,和千千万万条鱼没有分别。每日在水里游来游去,望得见水面上的光,却够不着水面上的天。但它不满足于做一条鱼。它要化,化成鸟,化成鹏,飞到南冥去。 化是需要勇气的。你是一条鱼,身在群鱼之间,人皆安于做鱼,你为何要化?化而成则可,化不成,你连鱼都做不成了。可若不化,你便一辈子只是一条鱼。庄子就是那条鲲,不满足于做一条鱼,他要化成鹏。」 祝英台听完沉默了。 她想到了自己。她也是那条鱼,上虞祝氏庄园便是她的北海,在那里,她是祝家的女郎,等着嫁人,等着相夫教子,像寻常望族女郎那般过一辈子。 可她心有不甘,不想只做那样一条鱼。她要化,化成「祝九龄」,飞到万松学馆来,所以如今她才能在这里与梁兄一同读书丶听讲甚至习射。 「梁兄。」她唤了一声。 「嗯?」梁山伯应道。 「你也是鲲。」她轻声道。 梁山伯也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也是那条鱼,从前世的梁牧,化成了今生的梁山伯,从一个世界,飞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又笑了笑,道:「鲲化为鹏,非一日之功。要等风来,风未至时,且善为水中鱼,在水里把筋骨练结实了,把心性磨定了,等大风来的时候,才能振翅高飞,飞致千里。」 祝英台点了点头。 她理解梁兄这话的深意。梁兄在学馆里读书丶习射丶弈棋丶学兵法,日无虚度,锲而不舍。他不是在消磨光阴,他是在等风,等那一阵能将他托举起来的大风。 窗外,远处松林里,松风飒然而起。 …… …… 八月下旬的一日。 有一行车马,浩浩汤汤,出现在钱唐县城外的官道上。有骑马的护卫,有步行的随从,有两辆黑漆牛车,还有数匹驮着行囊的骡马。 马蹄踏于黄土,牛车青帷扬于秋风。 这是谢道韫与谢玄的车仗。 此番谢氏姊弟要共赴建康,途径钱唐,要在钱唐投宿。 因谢玄与钱唐朱氏的朱韬有旧,朱韬便将钱唐湖畔的渚云别业腾了出来,安排谢氏姊弟在渚云别业住下。 渚云别业还是老样子,白墙灰瓦。湖畔的柳树已开始落叶,柳丝不似夏时浓密,摇漾秋风中。渚云亭外的湖面,碧波澄漪,远山青黛与天相接。 别业深处,有一间静庐。 静庐不大,地上铺着蔺席。 此时,朱韬正据主位,须发虽已花白,精神仍矍铄。 谢玄居客位,端坐挺特,虽处静庐中,犹含英武之气。 静庐中设着一道青绫布帐,谢道韫正坐于帐后,仪态庄雅。 在朱韬面前,谢道韫与谢玄皆是晚辈,然而朱韬待二人却颇为客气。 论门第,陈郡谢氏是当世顶级门阀,论家势,谢安如今在朝中执掌中枢,谢玄也已崭露头角,前程不可限量。朱韬虽是做过吴郡太守的人,在钱唐地面上德高望重,可在谢道韫丶谢玄这对姊弟面前,却不端什么长辈的架子。 三人说了一阵后,谢玄见谈话渐松,对朱韬道:「晚辈想向府君打听一人。」 朱韬微微挑眉:「哦?何人?」 谢玄道:「梁山伯。」 朱韬好奇:「贤侄缘何识得此子?」 谢玄坦然道:「去岁冬日,孟先生修书来,说他收了一名入室弟子,便是梁山伯。孟先生对此子极为称许,言辞之间颇为看重。我看了随书函所附诗文,果自不凡,心中便存了几分好奇。此番途经钱唐,意欲探望孟先生,兼面加考校梁山伯其人。」 朱韬胸中豁然,暗叹:「孟文朗真厚待此弟子,竟凭与谢玄旧谊,远为引达。其栽培之意,不可谓不深,不可谓不重!」 朱韬本就赏识梁山伯,也乐见梁山伯将来有所成就,兼顾与孟文朗的交情,便有意在谢氏姊弟面前为梁山伯美言几句。况且,谢玄既说要面加考校梁山伯,伪言易破。 他捋了捋须,缓缓道:「贤侄所询梁山伯,老朽颇悉。此子年岁虽轻,却才华秀出。去岁冬月,钱唐岁寒清音之集,诸家子弟清谈赋诗,皆出其下。 当日此子连赋二诗,一曰《钱唐湖雪》,一曰《钱唐雪日怀先君》,前者清迥孤秀,后者深绵有至情。 陈明府与老朽及数家望族共赏此子四万钱,此子当场剖析四份,一万奉师,一万济学馆清贫学子,一万奉母,一万留己度用。」 谢玄点了点头。 朱韬又道:「老朽还知晓,此子于角抵丶射艺亦皆有过人之处。角抵曾胜地方健者,射艺更是习射三月便夺了万松学馆秋射之魁。这般兼资文武,倒是个难得的全才。」 谢玄微微一笑:「多谢府君相告。」 …… …… 送走朱韬后,谢玄沿着回廊,走到谢道韫的住处。 渚云别业中有一处小院,是朱韬专门安排给谢道韫歇息的。院中种着一株桂花,此时花期正盛,满树金黄,满院桂馥郁然。 谢玄叩门一唤,走了进去,在谢道韫对面跪坐下来,道:「阿姊,我明日便去万松学馆探望孟先生,顺便亲见那梁山伯,面加考校。」 谢道韫道:「我明日与你一同去。」 谢玄微怔,笑道:「阿姊为何要去?」 谢道嫣然一笑:「久处闷损,与你同行,聊作舒怀。」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你知晓,我于那梁山伯亦殊怀好奇,其诗文披阅已不知几过。明日你往考校,我便也验其是否果真能文能诗丶兼通武艺。」 谢玄笑着点头:「好,明日阿姊偕行。」 窗外桂香随风冉冉入室,清甜沁脾。 第82章 梁山伯初见谢道韫 这日早晨,梁山伯照常在甲斋讲堂里晨读。 堂内书声琅然,二十余名学子跪坐于茵褥之上,或高声诵读,或低声吟咏。 梁山伯依旧坐在后排,祝英台依旧坐在他的身侧。而孙元规依旧坐在两人前头,摇头晃脑地读着书,声音格外响亮。 忽然,讲堂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先生,而是一名苍头。 讲堂里的读书声登时静了下来,二十余名学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苍头身上。 苍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目光望向后排,开口唤了一声:「梁郎君,孟先生唤你去书斋。」 此言一出,堂中诸生纷纷转头看向梁山伯,有人好奇,有人疑惑,有人交头接耳,压着嗓子猜测缘由。 祝英台转头看着梁山伯,眼中带着问询。 梁山伯也正自疑惑。孟先生虽有时会遣苍头在晨读时传唤学子,却极少在这种时候传唤他的。不知今日忽然传唤,所为何事。 他微微顿了顿,给了祝英台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整襟而起,跟着苍头走出了讲堂。 秋日的晨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 梁山伯来到了孟文朗的书斋门前,整了整衣冠,方才抬手叩门。 「进来。」门内传来孟文朗的声音。 梁山伯推门而入。 书斋里墨香幽澹。 孟文朗正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茵褥:「坐。」 梁山伯依言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叠在膝上,目光平视。 孟文朗看着他,默然数息,方缓缓开口:「山伯,你可还记得,去岁冬月,为师向你要了那三篇论说文与三首诗,说是要为你预作安排?」 梁山伯恭声道:「弟子记得。」 孟文朗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又缓缓说道:「为师也不瞒你了。我已将你举荐给了陈郡谢氏的谢玄。」 梁山伯听到这话,饶是他素来沉稳持重,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谢玄。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轰然作响。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陈郡谢氏,是如今东晋最顶级的门阀,谢安如今正在朝中执掌中枢,权柄之重,堪比宰相。 谢玄是什么人物?那可是东晋一代名将,北府兵的主要创建者,在淝水之战中担任前锋都督,率八千精兵渡过淝水,一举击溃前秦庞大的前锋军阵,促成了这场以少胜多的经典大捷。其一生骁勇善战,功勋赫赫,名垂青史。 而先生竟是将他举荐给了谢玄,悄悄地为他铺设了这条通显之途。 他心中大喜,面上只是微微动容,旋即敛摄心神,伏身茵褥,端然下拜,声音恳切:「弟子深谢先生栽成。先生厚恩,没齿不敢忘。」 孟文朗伸手虚扶了一下,让他直起身来,然后将自己与谢玄的渊源略述一番。 说他曾短暂做过谢玄的先生,对谢玄有教诲之恩。 说他本不会轻易动用这层渊源,但念及梁山伯才华出众丶品行端正,又是寒门出身,若无高门提携终究难以施展抱负,方将其举荐给谢玄。 他接着道:「谢玄今在钱唐。他此番是赴建康途经此地,宿在渚云别业。约莫半个时辰,他便会来万松学馆。既为省视旧师,也为亲见你,面加考校。」 他微微一笑:「以你的才学与品行,当可通过考校。你且回讲堂候着。谢玄来了,我自会令苍头相召。」 梁山伯再次拜谢,深施一礼,然后站身退出了书斋。 走出书斋时,晨风迎面扑来,松脂的清香仿佛愈发浓烈。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激荡未完全平息。如池水乍搅,波定而暗漪犹漾。 「谢玄。」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整襟举步,往讲堂走去。 …… …… 梁山伯回到讲堂后,才过了两刻钟,苍头便再次来到讲堂,依旧望着后排,唤了一声:「梁郎君。」 梁山伯再次给了祝英台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苍头走出讲堂,随即跟着孟文朗往学馆门口去迎客。 两辆牛车沿着松林间的青石小径缓缓驶来,都是黑漆车厢,青帷窗牖,装饰颇为精致,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车驾。 随行十数人,有骑马的护卫,有步行的随从,也有谢道韫的贴身婢女青绡,王凝之的心腹姏姆阿绮。 牛车在学馆门前缓缓停住。 其中一辆牛车上,走下一个男子,瞧着像是年约三旬,实则不过二十多岁。他腰束革带,首裹幅巾,巾角拂肩,体貌有几分壮硕,容止英朗,眉骨峻起,双目炯然。 他既有一股子饱读诗书的名士之风,又透着一身英武之气,两种气质交融一处,也不违和。 这便是谢玄了。 梁山伯心中微微一动。这个人的模样,与他前世在史书里读到的那个谢玄,终于叠在了一处。 谢玄下了车,朝孟文朗作了一揖:「孟先生。」 孟文朗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幼度风仪更胜往昔了。」 两人寒暄了两句,孟文朗便侧过身,将身后的梁山伯让了出来,抬手示意道:「这便是劣徒梁山伯。」 梁山伯上前一步,朝谢玄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声音清朗:「梁山伯敬拜谢先生。」 谢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个少年穿着一身素简的细麻夹绵襦,乾乾净净,浑身上下一个补丁也无,却也一件佩饰也无,腰间束着本色葛布腰带,头上裹着青灰细麻幅巾。面容朗秀,眉目萧疏,神气从容。 「好。」谢玄微微颔首,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多说什么,但目光里已有了一丝认可的意思。 另一辆牛车,窗帷没有掀开,车中的谢道韫不曾露面,只是发出清润之声,隔着窗帷向孟文朗道:「孟先生,睽违数载,令姜谨此问安。」 孟文朗朝那辆牛车拱了拱手,含笑道:「谢夫人安好。」 梁山伯神态从容地望向那辆牛车,望向那窗牖青帷,心底却是潜波微漾。 他前世便知,谢道韫字令姜,是东晋一代才女,有着「林下之风」的雅誉。加上眼下谢玄在此,他已然确定了,那青帷之后坐着的,便是谢道韫了。 没想到,今日非但见到了谢玄,还初见了谢道韫。 第83章 梁山伯答谢道韫问 万松学馆内亦有一间静庐。 此时,孟文朗丶谢玄丶梁山伯坐于静庐之中,另设一道青绫布帐,帐后坐着谢道韫,仪态庄雅,婢女青绡与姏姆阿绮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后。 谢玄与孟文朗先叙了一番旧。说起当年听孟文朗讲学的往事,谢玄颇有感慨,说先生当年所授,受益迄今。孟文朗笑答「幼度过誉了」。两人又谈及朝中近事丶谢安近况并北边军情。 叙旧已毕,谢玄转向梁山伯:「孟先生对你颇为称许,钱唐朱府君也在我面前力赞。今日既有机缘相见,我欲试问一题,你可愿意?」 这便是在考校清谈了。 谢玄善于清谈,在场的谢道韫更是玄理修养极高。 梁山伯欠身道:「山伯敢不应命,请谢先生赐题。」 谢玄的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题目缓缓说出:「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先,还是以门第为先?」 显然,因梁山伯是寒门子弟,谢玄有意以此题考校他,不仅要考他的学问与辩才,也要看他如何面对自己的出身。 这题目对梁山伯而言是刁钻的。若他只是一味地替寒门叫屈鸣不平,便显得格局狭小;若他唯唯诺诺地为门第辩护,又未免失去风骨。 梁山伯微微低头,沉默数息,然后举目,语声清朗:「谢先生此问,关乎国本,山伯不敢妄言。只是,我以为,此题若只在『才学』与『门第』之间争执孰先孰后,便已落了下乘。」 谢玄微微挑眉:「哦?」 梁山伯继续道:「我尝闻,匠人造屋,必先度材而用。松木坚韧,用作栋梁;榆木细密,用作窗棂;桐木轻巧,用作琴瑟。 匠人择材,不问其木生于向阳之坡,还是背阴之谷;只问其纹路可直,其质可坚,其性可堪大用否。倘若匠人见一松木生于幽谷,便弃之不用,此匠之过,非松之过也。 朝廷取士,亦如匠人造屋。材之有无,在士子自身;材之用否,在朝廷法度。若朝廷唯门第是问,而弃寒门之松柏于幽谷,则非寒门之不幸,乃朝廷之不幸也。 昔年诸葛孔明躬耕南阳,本是布衣,若以门第论,岂能为蜀汉丞相?然刘备三顾茅庐,问的是才学,不是门第。故能三分天下,鼎足而立。」 谢玄听到这里,微微颔首。这个比喻,用得巧。不是为自己辩,而是为朝廷计;不是诉委屈,而是论道理。 他含笑对梁山伯道:「你所言匠人择材丶不问出处,确有道理。然我另有一问:若有二人,才学相当,难分伯仲,一人出身高门,一人起于寒素。朝廷若只取其一,当取何人?若取高门,则寒士扼腕;若取寒素,则高门不忿。此局何以解之?」 这一问更刁钻,恰好点在梁山伯论述未及的缝隙处。才学相等时,门第便成了唯一变量,你如何抉择?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眸中微光一漾。 梁山伯略一沉思,答道:「谢先生此问,妙在『才学相当』四字。然我以为,天下材木,岂有全然相同者?松有松之坚韧,柏有柏之清香。所谓『才学相当』,不过是考卷上的章句之学不相上下罢了。 可朝廷取士,取的岂止是章句之学?胆识丶器量丶操守丶应变之能,何处不可分辨?若执事者以章句定高下,是执事者之懒政,非寒素与高门之争也。 故我以为,才学相当之时,恰恰最考验朝廷识人之明。与其问『当取何人』,不如问『何以辨其高下』。朝廷若能在章句之外,更察其器识胆略,则高下自见,何须纠结于门第?」 谢玄一怔,不禁笑道:「好一个『执事者之懒政』!你将我的两难之局,径直拆了墙脚。」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微微动容。 她曾见过寒门子弟在这个话题上失态,或是愤懑不平,词锋咄咄;或是曲意逢迎,自贬出身。 可眼下这个梁山伯,从容不迫,非但将「取士」之事比作「匠人造屋」,更在谢玄的刁钻追问之下,轻巧地将「两难抉择」化作了「识人之道」,机锋敛于温粹之中。 这少年年不过十六岁,言辞间却有一种让她都不禁赏识的气度。不是高门子弟那种自幼涵养出的从容,而是一种从学识深处自然生发出来的笃定。 她忍不住想试他一试,清润的声音透青绫布帐而出:「梁山伯,你方才说,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本,门第为辅。可我所见,世间有才学而无人举荐者,终身埋没于草野;有门第而无实学者,反因父兄之名而居高位。 这已不止是朝廷择不择的问题,即便朝廷有心择材,这材,就真能走到朝廷面前么?」 这一问,不再纠缠于「择哪块料」,而是刺向了更深处:寒门子弟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你那套匠人选材的道理,根基何在? 梁山伯转过身,朝布帐拱了拱手,道:「夫人此问,山伯不敢回避。诚然,寒门子弟纵有才学,无人举荐,无门路可通,往往终身不见天日。这是实情,我不敢粉饰。 可若因山高路远便不走,那路,便永远不通。若因寒门难出便不学,那寒门,便永远无人。 昔年朱买臣负薪读书,倪宽带经而锄,哪一个是一帆风顺走到朝堂上的?他们走得比旁人慢,比旁人苦,可他们终究走到了。而朝廷之中,总有不甘用庸材之人。 譬如今日孟先生坐在这里,愿举荐一寒门弟子,这便是我说的『识材之胆』。这胆,不在朝廷的诏书上,而在每一个具体的人心里。 夫人问我,这材能不能走到朝廷面前。我的答案是:一个人走不到,便两个人一起走;一代人走不到,便两代人接着走。总有走到的那一天。但若因走不到便不走,那便是自己先弃了自己。 人若自弃,虽匠人欲取,亦无处可取材了。」 布帐后,谢道韫怔了怔。她知道自己这一问戳中了寒门子弟无力辩驳的痛处,而这少年竟坦然地接住了这个痛处,不回避,不激愤,竟是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温粹,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这已不止是辩才,更是风骨了。 她忽然觉得,不能就这么让他答完了,于是又开口道:「你方才说,人若自弃,虽匠人欲取亦无材可取。那我再问你,倘若那位匠人,明知幽谷有材,取之必遭非议,甚至危及自身,匠人当择还是不当择?」 这一问,换了个方向。方才问的是「材能不能走到匠人面前」,这一问问的是「匠人敢不敢为材承担代价」,从士子的坚持,转向了用人者的担当。 梁山伯略一沉思,应道:「匠人造屋,屋成则匠与屋俱存,屋毁则匠与屋俱亡。若匠人明知幽谷有材,因畏人言而不敢取,此屋即便造成,也是一座平庸之屋,这匠人终究不过是一个平庸之匠。可若匠人明知取材将遭非议,却仍然取了,这不是鲁莽,是担当。 殷高宗用傅说,天下非之,高宗不为所动,终得贤相。周文王载姜尚归,诸侯笑之,文王不改其志,终得天下。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何曾不被人言所困?然大匠择材,所虑者唯材之可用与否,而非旁人之毁誉。若人言可畏便弃材不用,那便不是人言可畏,是匠人之心可畏。 故我以为,当择!宁为择材受谤,不为惜身弃材。这,便是用人者的脊梁。」 话音落下,静庐中一片寂然。 孟文朗捻须不语,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布帐后,谢道韫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念头:若有一天,这少年走到了朝堂之上,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与积弊,他会不会也像此刻一样,从容地说一句「当择」? 「好。」她的声音从帐后透出,只一个字,却有一种分量。 谢玄更是暗自感叹。这个梁山伯,一番清谈,言辞皆中理绪又不失分寸。他与阿姊接连追问,一问比一问刁钻,这少年却从容应接,最后竟以「宁为择材受谤,不为惜身弃材」收束。此子胸中自有丘壑,气度已不在名士之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清谈上,未必能胜过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即便是阿姊,也未必一定能胜过。 第84章 《咏寒松》诗成,道韫共鸣 梁山伯此番清谈,用意很深。 今日他的目的是要争取谢玄甚至谢道韫对他的赏识,愿意招揽他这个寒门子弟。因此,他的清谈有必要立于寒门子弟的角度,但他并未失了分寸。 他有意表现出,一个寒门子弟在用历史来论证自己的信念,从容有节。 而谢道韫的两问,「材能不能走到匠人面前」和「匠人敢不敢承担代价」,是对理想主义者的灵魂拷问。 他的回答是有力量的。 他不是说「我们应该如何」,而是说「历史上有人如何做过,所以这条路走得通」。这是有根底的理想主义,不是空喊口号。他的回答有具体的历史典故支撑。朱买臣负薪读书,倪宽带经而锄,傅说举于版筑,姜尚载归。 他在挑战一种根深蒂固的现实主义逻辑。而这种精神,对于想在东晋门阀制度下逆袭的他而言,是有必要的。 他接住了谢道韫的拷问,而不是回避,宛如一株接受现实拷问后依然挺立的松柏! 孟文朗静观,深识弟子梁山伯的用意。 他很欣慰。 在他看来,梁山伯此番清谈,已有了几分「上品清谈」的韵味了。 上品清谈,是藉机说事。梁山伯此番清谈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在用清谈说服门阀贵人对他这个寒门子弟「取材」,在用这种手段争取赏识丶招揽。 …… …… 清谈已毕。 青绫布帐后,又一次透出谢道韫清润的声音,如秋水漫过石阶,一字一句地淌过来:「梁山伯,孟先生曾寄来你的诗文,我已尽览。你的诗,以山水为骨,以玄理为神,颇有可采。今日既有机缘相见,我想请你当场作诗一首。你可愿意?」 梁山伯朝向布帐,欠身道:「山伯敢不应命,请夫人赐题。」 谢道韫道:「万松学馆以松得名,适才你又言及『松木坚韧,用作栋梁』『弃寒门之松柏于幽谷,则非寒门之不幸,乃朝廷之不幸也』。你便咏一咏松。四言丶五言丶杂言,皆可。一炷香为限。」 她又紧接着道:「不过,想来你平素或有咏松旧诗。今日这诗,须得是你从未作过丶当场作成的。孟先生便在此间,你若拿一首孟先生见过的旧诗来充数,可是瞒不过的。」 梁山伯道:「我还从未作过咏松之诗。今日必是当场作成,不敢欺罔。」 当即,在徵询谢道韫丶谢玄过后,梁山伯起身去往隔壁一间屋子里默思诗句。这边静庐里,孟文朗与谢氏姊弟也不闲着,三人继续叙旧闲谈,然而,谈的已多关于梁山伯了。 梁山伯在隔壁屋子里坐下,微阖双目,心中快速有了计较。 这首咏松诗,不能只是写松的样子,更要写松的品格。而这品格,要与方才的清谈相呼应,成为方才清谈的延续,要与今日这场考校的整体意味相贯通。方才的清谈,是在用道理说话,此次作诗,便是要用意象说话了。 他只待了片刻,便起身走回了静庐。 谢玄见他这么快回来了,微微挑眉:「才片刻工夫,你便有诗了?」 梁山伯道:「是,我已有了。」 静庐中备有一张矮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梁山伯在书案后跪坐下来,援笔濡墨,微一凝神,落纸从容。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一如既往,清朗挺拔,笔锋有骨,骨力收敛在温润之中。 孟先生曾几次评价说梁山伯字如其人。 很快,一首诗便写好了,只见纸上写到: 《咏寒松》 修条拂层汉,密叶障天浔。 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 此诗原是南朝齐梁间文学家丶大臣范云的代表作。在梁山伯的前世,此诗作于距今仅仅约一百年后。 写完之后,梁山伯将笔搁在砚边,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然后将诗稿双手捧起,捧到了谢玄面前。 谢玄接过诗稿,没有急着看,而是站起身来,亲自走到青绫布帐前,微微欠身,将诗稿递了进去:「阿姊请先看。」 这个细节虽小,却说明了他对谢道韫这位阿姊的敬重。 谢道韫接过诗稿,低下头,将诗从头到尾看了几遍。 不过二十个字,她看了又看。看第一遍是看辞句,看第二遍是看意趣,看第三遍便是看气格了。 然后,她将诗稿递给了身后的青绡。 青绡从帐后款款走出,裙裾曳地,将诗稿捧到了谢玄面前。 谢玄再次接过诗稿,也仔细看了几遍,他看的速度比谢道韫要快。看完之后,他将诗稿又捧给了孟文朗。 孟文朗接过,也仔细看了几遍,看罢微微颔首。这颔首的动作里,已有了几分赞许。 谢玄也没有急着评价,转向青绫布帐,问道:「阿姊以为此诗如何?」 帐后传来谢道韫淡淡的语调:「此诗前二语简而写松之高,后二语揭其品,风雪中愈见坚贞。「劲节」「贞心」四字,殊不落俗。」 就这两句称赞,没有更多的了。 事实上,此诗颇为打动她。 她作为咏絮才女,颇为欣赏此诗「托物言志」的写法,甚至因此诗联想到了自己。 自己虽出身高门,才名远扬,婚姻却是一桩不幸事,丈夫王凝之耽于五斗米道,庸碌无为。她心中的孤傲与不甘,与负雪的寒松有几分相似。松在雪中挺立,她在不如意的婚姻中挺立,都是「负雪见贞心」。 这份共鸣是实实在在的,可她不便将自己的心事说出来,便将对此诗的喜爱也压了压,只化作两句淡淡的称赞,点到为止。 但谢玄知道,能让阿姊这般称赞两句,已足以说明阿姊喜欢这首诗了。 谢玄看着梁山伯,微微一笑,道:「此诗,气格刚朗,松之风骨尽在其中。『凌风』『负雪』四字,颇有慷慨之气。好。」 这首诗也打动了他。 诗中无一毫柔媚之气,全是刚健之骨,「凌风」「负雪」更是暗合武将不畏艰难丶愈挫愈勇的精神。 他谢玄虽出身高门,却非坐享其成的纨絝,心中藏着一腔北伐的宏图壮志,此生最大的抱负便是在沙场上建功立业。他正在等待时机,而这首诗里写的「风雪中见贞心」,正是他需要的定力。 孟文朗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窗外,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着。 第85章 谢玄三问兵法,山伯策论天下 第85章谢玄三问兵法,山伯策论天下 诗既成。 谢玄看着梁山伯,眼中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方才清谈与作诗,考的是文才与机辩。 文才机辩固然要紧,可他谢玄文武双全,志在戎旅,当然看重兵事识悟。 他对梁山伯道:「孟先生说你兼资文武,角抵丶射艺皆不俗,又潜心研读兵书。方才文才已见,我欲再考你兵法,你可愿意?」 梁山伯又一次欠身道:「山伯敢不应命,请谢先生赐问。」 谢玄微微颔首,沉吟少间,问出了第一个兵法问题:「用兵有众寡之别,众者倚势,寡者倚变。我来问你,倘若你手中只有三千新募之卒,未经严训,而敌有万众,且据险而守,此时战则必危,退则必溃,你当如何?」 梁山伯略一沉思,从容应道:「谢先生,我斗胆,以为此问的答案不在战」,亦不在退」,而在一个分」字。」 谢玄目光微凝,没有打断。 梁山伯继续道:「兵书有言: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敌众我寡,敌据险而我卒未练,若贸然求战,是以卵击石;若仓皇后退,则军心立溃,敌乘势掩杀,必至全军覆没。 此时唯一线生机,在于将劣势转化为优势,化整为零,分兵三路,各择隐蔽之径,潜入敌后。三千人;合则为一支孤军,分则为三把尖刀。敌据险而守,其势虽固;其目则寡,看不清我每一路兵马的虚实。 我令各路人马昼伏夜出,或举火为疑兵,或鼓噪为虚张,或袭其粮道,或扰其斥候,令敌不知我主力何在,不知我从何方而来。 彼之万众,一旦分兵应对,则险要自解;彼之据守,一旦疲于奔命,则破绽自生。待其分兵丶疲师丶自乱之际,我再择其最弱一路,以暗聚之主力骤然而击,一战破其一点,则敌军全线动摇。 故我以为,三千新卒之机,不在战」而在分」,不在退」而在扰」。分敌之势,扰敌之心,疲敌之师。待敌自乱,则小可以搏大,寡可以胜众。此非奇谋,乃是死地求生之道。」 此言一出,静庐内气氛为之一肃。 谢玄的目光在梁山伯面上停了数息,方才开口:「分兵扰敌,确是死中求活之策。可我来问你,你手中是三千新募之卒,未经严训。分兵三路,各路如何统属?新卒易惊易溃,一旦孤军深入,接战不利,只怕一路溃而三路崩。这一层,你想过没有?」 梁山伯对视着谢玄的目光,微微点头,答道:「谢先生所虑极是。新卒分兵,最忌统属不力丶胆气不固。故而我以为,此策能行,须有三件事在先。 其一,分兵之前,必有短训。不训阵法,不训攻坚,只训二事:夜间行军之联络,闻鼓而止丶闻金而退之号令。数日即可粗成,虽不足以战,足以行止有序。 其二,分兵之前,必先选士。三千人中,但凡有过行伍经历者丶胆勇出众者丶心思机敏者,不拘出身,尽数拔擢为什长丶伍长,使每一路有一二骨干为核心。如此,新卒虽怯,有老兵督率,不至一战而溃。 其三,各路不以决战为目的,而以扰敌为要务。昼伏夜出,不攻坚丶不恋战,一触即走。纵有小挫,不影响大局。且各路预设汇合之点,以三日为期,不论成败皆向某处收拢。敌不知我虚实,也不敢贸然追击。他分兵搜剿,则兵力愈散:他不分兵,则我各路穿插如故。」 梁山伯总结道:「说到底,此策所倚仗的,不是新卒的战力,而是分兵之后的信息之乱。 敌不知我有多少兵马丶从何处来丶欲攻何处,他的优势便无从施展。而我只要有一路成功穿插至敌后要地,敌便不得不回顾,他一回顾,阵脚便乱。 此策成与不成,不全在士卒精锐与否,而在敌将是否多疑。敌将若多疑,则虚可为实;敌将若镇定,则实亦难成。 故而我将此策视为死地求生的赌博,非万全之策。谢先生这一问的处境本就是死地,死地之中,只能博一线生机。」 谢玄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这个梁山伯,不一样! 他方才问的是绝境中的用兵之策,寻常书生论兵,要么空谈「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么死守「避实击虚」的陈言。 可梁山伯说的,是分兵丶扰敌丶惑敌。更难得的是清醒与坦诚,没有回避此策的风险,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这是赌博,还补上了短训与合兵的具体之法,不是浮在纸面上的谋略,是真的能在战场上试一试的办法。 谢玄略整衣襟,又问出了第二个兵法问题:「我再问你,为将者,当以何立军?」 第一问问的是劣势战局中的应对之策,而这第二问,问的是治军的根本。 立军者,靠的究竟是什么?是将领的个人之能,还是法令制度的约束? 梁山伯沉思片刻,道:「谢先生此问,我想借一场败仗来作答。」 谢玄眉梢微挑。 梁山伯缓缓说道:「秦赵长平之战,赵括代廉颇,赵军四十万覆没。世人皆说,是赵括纸上谈兵之过。可我以为,赵括之败,只是表象。 赵非无法。赵国自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边郡良家子为骑,内郡步卒戍守,皆有常制。赵之良将,廉颇丶李牧丶赵奢,皆一时之选。 可赵国之法,未能贯彻到底。赵孝成王以私意换廉颇,便是制度在执行层面被一己之意架空。法虽立而不固,人存则军强,人去则军弱。 反观秦国。秦亦非赖一人,白起之前有司马错,白起之后有王翦丶蒙恬。秦军之强,不因一将之存亡而兴废。商鞅变法,立军功爵位之制,使耕战之民皆有进身之阶,使百万之师皆有必赏之信。 更紧要的是,秦昭襄王能始终信用白起丶王龄,不以内廷之意干扰前线。法度本身之外,还有一份对法度的敬畏与坚守。这不是哪一个名将的功劳,这是制度及其执行的功劳。」 梁山伯平视谢玄,语声渐沉:「故我以为,为将者立军,当以法为本,以人辅之。良将如刀,制度如砺。刀再锋利,若无砺石打磨,日久必钝。而砺石之用,不在其形,在其坚且不移。 有了好的选将之法丶练兵之法丶赏罚之法丶粮秣之法,并且能让这些法度不因一人之意而废,才能让军中不再只有一个廉颇,而是有十个丶百个廉颇。这才是一支军队真正的根基。 否则,纵有孙吴之才,不过一世而斩;纵有颇牧之勇,不过一代而终。」 谢玄听罢,看着梁山伯,神色颇肃然。 为将者,当以何立军? 这个问题他自己思索了多年。 他认为,应不以门第取人,而以材勇为选;不凭好恶行赏,而以军功为断。他谢玄要的,是几个名将,是一世的辉煌。 而现在,梁山伯的一番话,竟比他想的更深入。不是几个名将,而是一支铁军;不是一时的辉煌,而是能托付江山的常胜之师。更难得的是,梁山伯看的不是法度的「有无」,而是法度能否「不移」。 这个少年,不是在背书,是真的读懂了历代兴亡背后的道理。 人能成事,亦能败事。唯有法度不移,方能让成事之人辈出,让败事之患不至。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的神色也肃然起来。 她博览群书,历代兴亡皆在胸中。梁山伯这番话,以赵秦对比,切中肯綮,不只是在说兵法,更是在论治国之道。 人治与法治,法立与法守,这不正是千百年来兴衰治乱的根本么? 梁山伯能于长平之败中看见制度执行的缺失,于商鞅变法中看见法度不移的可贵,这份眼力,便是建康城中那些名士,又有几人能及? 谢玄默然良久,方才开口:「好一个以法为本,以人辅之」,你能看到法度不移比法度之立更紧要,不容易。」 他原以为,梁山伯纵然潜心研读兵法,也不会多精通,毕竟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且已在清谈丶作诗上都才华秀出了。 而今大出意表,不禁讶然。 他顿了顿,郑重地问出了第三个兵法问题:「前两问,你答得很好,我再问你第三问。用兵之道,何时当疾,何时当徐?」 此问一出,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的神色微微一变。 她虽不精通兵法,却也知道这个问题不简单。「疾」与「徐」,看似问的是用兵的速度与节奏,实则问的是一个人对时机的判断,对形势的把握。 梁山伯又沉思起来。 这一次,他沉思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长。 他微微低着头,半晌方抬起头来,开口了:「谢先生此问,我想借《庄子》来作答。」 谢玄诧异:「《庄子》?用兵之事,与庄子何干?」 梁山伯淡定地说道:「《庄子·逍遥游》开篇有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谢先生所问,何时当徐?此鲲之象,便是徐」之极致。万丈雄心,深藏若虚,非不为也,时未至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谢先生所问,何时当疾?此鹏之象,便是疾」之极致。时机一到,便能扶摇直上,九万里而南。其势不可挡,正在于此前漫长的沉寂与蓄力。 所以,善用兵者,当知何时为鲲丶何时为鹏。潜渊之时,潜心蓄力,不躁进;怒飞之时,动如雷霆,不留手。 而决定这化」之一字的,正是庄子所言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去以六月息者也」。海运不至,六月息不来,虽鹏亦不能飞。所谓待时」,待的便是这天地间的大势流转,非一己之躁急所能强求。」 梁山伯对视着谢玄,目光灼然:「谢先生所问,何时当疾,何时当徐?我斗胆,敢言当下之事。 前秦以力服人,吞燕而兵威震凉丶代,其国中鲜卑丶羌丶羯各部,皆是面服心不服的海底暗流」。此乃秦之死穴。我江东虽门阀相争,各有私计,然强敌当前,大节可共守。彼前秦虽兵势浩大,然部族林立,同床异梦。 所谓待时」,待的不是我兵精粮足,更是待他内部生变,待那北海之下的暗流,自己去搅动他的汪洋! 我之徐」,恰是为了催化敌之疾」!以我之徐」,养我之锋,待敌之变。待到前秦内部人心离散丶变乱骤起之日,便是我大鹏怒飞丶一击制胜之时!此非怯战,乃是必胜之策!」 他说完,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欠身,不再言语。 静庐中一片寂静。 谢玄端坐不动,手按在膝上,盯着梁山伯。 这个少年看到的,不只是兵法,也是时势,还是人心,是敌国肺腑里的隐疾! 这不是纸上谈兵,这是足以呈到叔父案前的《平戎策》! 他曾问过叔父谢安,何时可以北伐。叔父回了一句话:「火候未到。」叔父说的「火候」,不是他个人的火候,是天下大势的火候。前秦未乱,北方未动,贸然北伐,不过是徒耗国力。 叔父也曾赠他一把佩剑,剑身刻「待时」二字。叔父说,古人有铸剑铭志之风,他得像此剑一样,藏在匣中,养其锋芒,等待出鞘的时机。他接过剑,看着「待时」二字,知道叔父不是在压他,是在教他。 而今日,梁山伯的一番话,竟与叔父的赠言赠剑如出一辙!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静静地听着,因她并不精通兵法,此轮考校,她一直没有出声。 可她分得清什么是泛泛空谈,什么是真知灼见。梁山伯面对兵法三问的考校,从绝境求生的机变,到长久立军的制度,再到对天下大势的洞见,仿佛不是在答题,而是在用一套完整的眼光看战争丶看天下。 此轮考校,孟文朗自始至终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静静地坐着,随着梁山伯的应答,心中的欣慰之情,如窗外松林里的松涛,一阵一阵地涌着。待到梁山伯应答完毕,欣慰之情已是抑制不住地浮现在他的脸上,浮现在他望向弟子的眼神里。 盯着梁山伯良久,谢玄方评价道:「梁山伯,你三答,第一答,以分破势,有智变之机;第二答,以法立军,有远者之识;第三答,以时驭势,有谋国之量。」 说这话时,他的钦赏之意溢于眉宇。 他转向孟文朗,微微一笑:「此子,胸有文韬武略,目有乾坤大势。先生果真收了个好弟子!」 孟文朗欠身谦谢:「劣徒尚年少,见识尚浅,他日唯赖幼度裁成。」 谢玄略一犹豫,忽然将腰间的佩剑解了下来。 第86章 谢玄赠剑,道韫好奇 第86章谢玄赠剑,道韫好奇 解下佩剑后,谢玄站起身,身姿挺然,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唤了一声:「梁山伯。 「」 梁山伯自席间起身,衣裾微微振了振。 谢玄道:「你上前来。」 梁山伯走到他面前,敛手恭立。 两人之间不过两步距离,近得彼此眉间神情可辨。 谢玄左手握着佩剑,右手抬起来,轻轻摩挲着剑鞘,像是在摩挲一段珍重的记忆,又像是在与一柄即将远行的老友告别。 这是一柄汉式佩剑,比寻常佩剑略短些,入手却沉实。剑鞘是鲛皮所制,髹以黑漆,鞘口与鞘尾皆以铜皮包镶,剑首为铜制,呈圆盘状,剑格也是铜制,格两端微翘,剑柄以丝绳缠绕。 摩挲了片刻,谢玄郑重地对梁山伯说道:「家叔安石曾赠我一把佩剑,剑身镌待时」二字。家叔教诲我,当如此剑藏匣养锐,以俟出鞘之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佩剑,目光里有一瞬的悠远,仿佛透过这柄剑,看到了另一柄剑,看到了当年从叔父手中接过那柄剑时的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来,竟是将佩剑递向了梁山伯,继续道:「眼前这把佩剑,非家叔所赠那一把,却是我这一年来常佩在身边的,随我历经风霜。今日我便将此剑赠你,虽说此剑未镌待时」二字,你亦可称之为待时剑」。待你将来自万松学馆卒业,持此剑来见我。」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这世上有两把待时剑了。 一把是谢安赠与谢玄的,剑身镌了「待时」二字,那是一位叔父对侄儿的期许;另一把便是眼下谢玄赠与梁山伯的,剑身没有镌「待时」二字。 谢玄此举,并不奇怪。 适才对梁山伯的三轮考校,清谈丶作诗丶兵法,梁山伯每一轮都表现得精彩。清谈时从容论史,不亢不卑;作诗时片刻成章,诗中有骨;尤其兵法一轮,更是策论天下,见识超迈,令谢玄大为赏识。 而孟文朗与朱韬皆赞梁山伯文武兼资丶品行端正,这些评价此刻在谢玄看来,也应当不虚了。 再者,谢安曾教导谢玄,为将者当有识人之明丶用人之胆。谢玄昔年在桓温幕府任大司马掾属时,也已历练出了用人能各尽其才的眼光与器量。 在谢玄看来,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寒门少年梁山伯,此刻便已配得上他这把佩剑了,也配得上「待时」二字了。 梁山伯心中大喜。 他清楚知道这把待时剑的分量。这不是一件礼物,不是一件饰物,而是一份信物,相当于谢玄向他递出了一份极重的「聘书」。 意味着,他今日过关了,他的前路上多了一扇打开的门。那扇门的后面,是谢玄,是陈郡谢氏,也是北府,是他前世便知道的那些历史。 他迅速稳住心神,没有急着接剑,而是先转头看了一眼孟文朗。 这一眼,是礼节。恩师在场,又是恩师举荐,弟子须得先看恩师的意思。 孟文朗的目光与他轻轻一碰,含着淡淡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得了恩师的许可,梁山伯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了待时剑,入手沉实。他握剑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松,怕失了恭敬;不紧,怕显了急切。 他双手捧剑,退后一步,朝谢玄深深一拜。 他郑重地说道:「谢先生厚赐,山伯愧不敢当。谢先生不以山伯寒微见弃,赠以佩剑,期以待时。此剑在,如山伯之志在;此剑重,如先生之期许重。山伯自今日起,当以先生之言为砥砺,潜心向学,沉潜待时,待卒业后,必持此剑敬谒门庭。」 说完,他又拜了一拜,直起身来。 谢玄点了点头,没有就此落座,自中微含笑意:「虽则此剑已赠了你,然我还要考校角抵丶射艺,看看你在武艺上的本事。」 不料,梁山伯这回没有立刻回应那声「山伯敢不应命」,而是忽然微微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对谢玄微笑道:「先生,你这把待时剑,赠早了。」 谢玄微微一怔:「赠早了?」 梁山伯又微笑道:「山伯尚未展示角抵丶射艺,先生便赠了这待时剑。如此,即便山伯不受先生考校角抵丶射艺,卒业后亦可持此剑敬谒门庭。是也不是?」 谢玄又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方才赠剑之时,他只想着三轮考校已足够证明梁山伯的才华与见识,便慨然相赠。如今想来,这剑确实是赠早了些。角抵与射艺还未来得及考校,这「聘书」便已递出去了。 再继续考校角抵丶射艺,倒成了追加的,考好考坏,都不影响梁山伯已经拿到了待时剑,梁山伯若不愿接受考校,竟也有理了。 他不禁笑出声来,对梁山伯道:「你说的是,这剑我确是赠早了些。你待如何?」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竟也忍不住笑了,只是没有笑出声,笑意浮现眉眼之间。她觉得,这个敢在谢玄赠剑之后说出「赠早了」的梁山伯,这份胆量与机变,倒是有趣。 这一刻,她甚至想要掀开面前的青绫布帐,看一看梁山伯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只是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侧耳听着。 孟文朗看着梁山伯,脸上浮现一丝困惑,不知这个素来沉稳的弟子为何忽然这般「要挟」起谢玄来。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 梁山伯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又恢复了方才的恭敬,朝谢玄微微欠身:「山伯愿续受先生考校角抵丶射艺,然有一请求。」 谢玄看着他,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少年,非但胸有文韬武略,且实在是从容不迫。这个时候,竟忽然与他讲起了条件。敢在他谢玄面前讨价还价的寒门少年,可是罕见。 他嘴角一挑,笑着问道:「哦?不知你有何请求?」 梁山伯恭声道:「若角抵丶射艺二试,山伯皆得先生满意,将来我便有一事相求。若先生度其力所可为,则乞赐助;若觉此事为难,山伯自然不敢强求。」 这话说得颇见周密。 先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两门考校都要让你满意,缺一门都不算。再把对方的余地留足了,觉得为难便不必相助,绝不强人所难。 谢玄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了片刻,问道:「所求何事?」 梁山伯愈发恭敬,又作了一揖,然后迎着谢玄的目光:「请先生宽宥。此事,如今不便启齿。」 谢玄看着梁山伯,梁山伯的眼睛不避不慑,直以坦诚相向。 四目相对,静庐中一时无声。 连孟文朗也好奇了,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着,仔细端详着这个弟子的神情,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来,却读不出来。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同样被勾起了几分好奇。这个少年方才在清谈中侃侃而谈,在作诗时从容落笔,在论兵时策论天下,每一步都坦坦荡荡。偏偏到了这里,却说「不便说出口」。 他到底藏着什么事?是什么事,竟让他敢向谢玄开口求助,却又偏偏不在此时言明? 谢玄略一犹豫,念及梁山伯才略殊常,又见其手持他刚刚赠出的待时剑,坦诚相向,终是点了点头:「可。然如你所言,届时我若觉此事为难,便不助。」 梁山伯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自然。」 他又作了一揖,声音诚恳:「多谢先生成全。」 这一揖一谢,便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一名寒门少年与一位门阀将军之间的一个约定,便在这万松学馆的静庐之中,立下了。 此刻除了梁山伯自己,没人知道他「不便说出口」的事究竟是什么。 但在场之人都看出来了,那件事对他而言,一定极要紧。 谢玄转身走到了青绫布帐前,微微欠身,对帐后的谢道韫道:「阿姊,我这便去外头,考校梁山伯的角抵与射艺。阿姊是在这里静候,还是到别处歇一歇?」 谢道韫心中不由得有些郁闷。 她很想亲眼看看梁山伯在角抵与射艺上究竟有几分本事,可她作为一个门阀女眷,不便去的,况且身边还有王凝之的心腹妇姆阿绮盯着。 她沉默了片刻,只是语气淡淡地说道:「我便在此静候。」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羯,将方才诗稿与我。」 只这一句简单的吩咐,谢玄便明白了。阿姊定是很喜欢方才那首《咏寒松》,要将诗稿收着品味。 谢玄当即拿起那张写着《咏寒松》的诗稿,没有立刻递给谢道韫,而是对梁山伯道:「此诗我存之。你可需先录一副,备忘?」 梁山伯道:「先生存之便是。山伯记性尚可,已记于心。」 谢玄点了点头,这才将诗稿递给了帐后的谢道韫,然后转过身,对孟文朗道:「孟先生,请。」 当即,谢玄丶孟文朗丶梁山伯走出了这间静庐。 静庐外,秋日的阳光明澈晃眼。 远处有鸟雀在林间啁啾,声音清亮。 第87章 松柏之姿,第一猛士 第87章松柏之姿,第一猛士 静庐内,剩下谢道韫丶青绡丶阿绮三人。 青绫布帐依旧悬在那里,隔庐中一隅,帐薄如烟,又宛如一层青霭。 谢道韫坐在帐后,手中握着《咏寒松》诗稿。纸乃剡溪藤纸,墨已尽干,字字清朗。 她的目光在「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这两句上停了片刻,然后将诗稿轻轻收起。 婢女青绡与姆阿绮一左一右,依旧立在她身后。 谢道韫转头淡淡地瞥了阿绮一眼,淡淡地说道:「你且出去候着,此间已无外男,我欲小静。」 阿绮与她对视一眼,应了一声,退出静庐。 谢道韫厌烦阿绮,这个姆是王凝之的心腹,是王凝之安插在她身边的一双眼睛。可她毕竟是负林下之风的门阀才女,轻易不会对这个姆动怒。 不过,她待阿绮是冷淡的。 随着阿绮的离开,静庐里的气氛仿佛松了松。 谢道韫从青绫布帐后走了出来。 她略整肩上素白罗帔,走到直棂窗前,伫望窗外秋阳,少时,转身走到矮书案前,在茵褥上跪坐下来。 这个位置,方才是梁山伯坐过的,茵褥之上似犹余微温。 她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砚台,砚中的残墨还未乾,是方才梁山伯写诗时用的墨。 她让青绡跪坐在自己身边,忽然问道:「青绡,你方才见了那梁山伯,其相貌如何?」 青绡微怔,想了想,道:「大家,那梁郎君相貌英俊,身姿挺拔,虽穿着一身素简的衣裳,通身上下没有一件佩饰,却是气度不凡。」 说着,青绡不觉抿唇莞尔一笑,又补了句:「倒像一株松。」 谢道韫没有接话,侧过头去,若有所忖。略一犹豫,她对青绡吩咐道:「往车中取一张笺纸来。」 青绡有些疑惑,却没有问,应了一声便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青绡折返,将一张笺纸双手捧到谢道韫面前。 这笺纸不是寻常的素白藤纸,而是一张淡青色的碧笺。 谢道韫将笺纸在案上轻轻铺开,四角都抚平了。 她提起方才梁山伯用过的笔,在砚中蘸了残墨,然后落笔。 她的字是行书,长期习练王羲之的笔法,却不全然模仿,有自己的风骨在其中,笔画清秀匀净而含劲,结构端雅而不失灵动。 她写下了四个字:松柏之姿! 这四个字,是她想要送给梁山伯的。 在她的眼中,这个寒门少年已似一株松,生于幽谷,长于寒岩,却不改其姿,不弯其节。风来了便迎着风,雪来了便负着雪,风烈而节劲,雪重而心贞。 松柏之姿,便是说一个人有松柏那样的品格与风骨。 她谢道韫眼界甚高,生自高门,才名满江左,等闲人物入不得她的眼,更不轻易许人。可今日,她愿意将这四字赠给一个初次谋面甚至还隔着一道布帐不曾看清面容的寒门少年。 写罢,她将笔轻轻搁在砚边,低头看着淡青色笺纸上的四个字。 墨迹未乾。 她看着,又觉得有些不妥。 这笺若送出去,那梁山伯会怎么想?旁人会怎么想?阿绮会怎么想?王凝之得知后又会怎么想? 犹豫了一番,她心中暗道:「俟观其角抵丶射艺,果皆不俗,则此笺赠他。否则,此笺不赠也罢。」 学馆后门外的野地,秋草已泛了黄,狗尾草和车前草枯了不少。远处松林苍黛,松涛声阵阵涌来。 野地上正站着一群人。 谢玄丶孟文朗丶梁山伯都在,此外还有谢玄带来的几个侍从。 谢玄身旁跟着一个极壮硕的汉子,正是何猛。 何猛是谢玄的心腹义附,跟了谢玄数年,鞍前马后,忠心耿耿。他身量极高极壮,肩阔臂粗,似一尊铁塔。 谢玄指了指梁山伯,对何猛道:「烈仲,你与他角抵一番。」 何猛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少年身形顾长,站在那里倒也笔挺,可看着并不壮硕。 以何猛这些年与人角抵的经验看来,梁山伯这般身量的人,力气不会很大,骨架不够粗壮,与他角抵简直是以卵击石,连个像样的对手都算不上。 何猛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对谢玄道:「郎主,这还是个少年人。我这手脚没个轻重,万一伤了他,如何是好?」 他说的是实话,不是傲慢。他可是谢玄摩下第一猛士,角抵场上素来都是他欺负别人,哪有别人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的。如今让他来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角抵,纵然胜了,怕也要被人笑话。 谢玄看着何猛,道:「你把握分寸,胜了便可,不可伤他。」 语气平常,却似一句军令。 何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当即将上衣解下,裸着上身,又利索地绑上了腰带,然后走上前去。秋阳下,他肌肉虬结,肩背间隐有旧创痕。 梁山伯也不慌不忙地将上衣解下,放在一旁的草地上,然后绑上腰带,束得紧紧的,走上前,朝何猛抱拳一礼,容色淡定。 他的身板与何猛一比,确实瘦削了不少。可褪了衣裳再看,身子骨却是精壮的,肩不窄,腰不松,肌肉虽不如何猛那般虬结如山,却条条分明,紧紧地绷在骨骼上。 何猛打量着他的身形,心里略感诧异。这少年看上去文文静静的,脱了衣裳倒不像个文弱书生。不过,与自己相比终究差得远,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他也不废话,上前几步,忽然伸出右手,五指如铁钩,径直抓向梁山伯的左臂。这一抓又快又狠,是他的得意擒拿手法,素日在角抵时屡试不爽,对方往往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已被他牢牢扣住,再一拽一绊,人便躺在地上了。 然而,他抓了个空。 梁山伯的身形在他即将抓实的刹那,忽然往右侧一侧,让他的指尖擦着手臂上的皮肤滑了过去。 何猛微微一愣,他这一抓虽未尽全力,寻常人却是躲不开的。 他不及多想,左手又跟着抓了出去,这一次,直取梁山伯的右肩。 梁山伯的身形又一侧,脚下一个滑步,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换了位置,再次轻巧地避开。 秋草在他的脚下沙沙地响了一声,又归于平静。 何猛心中一动,不再试探,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双臂张开,朝梁山伯拦腰抱去。这一抱若是抱实了,以他的臂力,能轻易将人直接提起来。 梁山伯没有再躲,看准了来势,猛地伸出双手,抓住了何猛的双臂,手指扣在何猛小臂粗壮的肌肉上。 何猛反应也快,也抓住了梁山伯的双臂。 两人四手交持,僵住了一瞬。 何猛低喝一声,像一头怒狮,双臂猛地发力,要将梁山伯整个人掀翻过去。他这一发力,肩背肌块贲起,臂上青筋虬露。 梁山伯肩背的肌肉骤然绷紧。他没有被掀翻,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竟是硬生生抗住了何猛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道。 两人僵持在原地,像是在角力,又像是在角着一股无形的气。 何猛心里一震。这少年的力气竟比他预想中的要大得多,大得出奇。 方才他以为这少年不过是一棵小树,他一只手便能连根拔起,如今一交手才知道,这哪是小树,分明是一株深扎在土里的老松,撼之不动。 他不再留手,使出浑身解数,脚下连连变换步伐,想要寻一个破绽,手上也不断变换着角度和力道,推丶拉丶拽丶扭,将这些年角抵场上积攒的本事全都使了出来,想要将梁山伯摔翻在地。 谁知,他非但没能得手,对面还忽然传来一股奇大的力道,他只觉得自己的重心在一瞬间被对方拿住了,脚下一轻,再也站不稳。 梁山伯的手臂顺势一旋,腰部猛地发力,往斜刺里一带。何猛铁塔般的身躯竟被他带得离了地面,然后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何猛仰卧草中,四肢横张,瞪视秋日的高天,眼中尽是匪夷之色。天碧云白,他的脑子里则是一片空白。 围观的侍从们不禁发出了惊呼。 梁山伯站在何猛身旁,秋阳照在他的肩背上,肌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呼吸比方才略急促了几分,可神态依然是淡定的。 他朝躺在草地上的何猛伸出一只手,脸上没有得意之色。 何猛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然后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一只手,被梁山伯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 谢玄站在一旁,负手而立,将这场角抵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一瞬也没有错过。 他原本料到梁山伯角抵不俗,可万万没想到,竟能胜自己麾下第一猛士何猛。此番惊奇,竟是不亚于方才考校梁山伯兵法时的那番震动。 他不禁大赞一声:「好,实乃天赋异禀!」 何猛揉着自己被摔疼的肩背,看看谢玄,又看看梁山伯,仍有些恍惚,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我竟然输了?」 他又看了看梁山伯那并不如何壮硕的身板,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少年的力气怎这般大!」 > 第88章 君子一诺,道韫赠笺 第88章君子一诺,道韫赠笺 接下来考校射艺。 射位便设在野地上,靶子在三十步外立好。 靶是秋射所用的箭垛,用稻草密密实实地捆扎而成,正中帖一方白帛,帛上以朱砂绘一个拳头大的红心。 梁山伯已从学舍里取了自己的弓箭。 google搜索twkan 他将箭壶挎在腰间,走到射位站定,双足微分,与肩同宽,身形如松。 谢玄与孟文朗就站在他身旁,距离不过数步之遥。谢玄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的侧影上。孟文朗则捋着胡须,神情间透着几分笃定。 梁山伯当即抽箭丶搭箭丶扣弦丶拉弓,一箭又一箭地射了起来。 「嗖————咄————」 野地上接连响起羽箭破空之声和箭钉靶之声。 连续十箭射毕,竟是全部中靶,其中五箭命中了靶心。 何猛站在谢玄身后,嘴巴微张,忘了合拢。他的箭术虽也不差,但算不上高手,比不过郎主谢玄。 谢玄是射艺高手,一般十箭能中靶八九箭,命中靶心的通常能有四箭左右,已不逊于军中那些专事射艺的精锐射手了。 而梁山伯眼下展现出来的箭术,比谢玄还要强。 谢玄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转头看着孟文朗,不禁感慨:「先生这个弟子,真足令人惊喜!兼资文武至于斯,我倒是头一回见!」 待到梁山伯走到他面前,他看着梁山伯,郑重地说道:「我现在便应允于你,将来你可向我相求一事,我若度此事力所可为,便替你办,若觉为难,便不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乃君子之诺。」 梁山伯敛衽顿首:「山伯敬谢先生。」 他直起身来,目光与谢玄的目光碰在一处,然后各自移开。 那个「不便说出口」的请求究竟是什么,他依然没有说。 但谢玄的承诺已在了,这便够了。 从野地回静庐的路上,谢玄与孟文朗并肩走在前面,梁山伯跟在孟文朗身后,落后半个身位。 谢玄走着走着,忽然侧头对孟文朗道:「数载未曾与孟先生手谈了。今日机会难得,敢请先生偕往渚云别业,手谈一局,如何?今日朱府君在渚云别业设了便宴,亦请先生同席。」 孟文朗心中一动。 —— 清谈是说话,是言语之间的交锋。手谈便是弈棋,是棋盘之上的谋略。 谢玄的棋术他是知道的,昔年便已不俗,在年轻一辈中可称翘楚,如今数年过去,棋力必定又精进了许多。 他想到了梁山伯。 这个弟子的棋术,上月便已超过了他。若是今日让梁山伯与谢玄手谈一局,以梁山伯如今的棋力,未必会输。 可他略一思索,便将这个念头轻轻按下了,今日梁山伯在清谈丶作诗丶兵法丶角抵丶射艺上的表现,已然让谢玄大为震惊,几番失声赞叹,连佩剑都赠了,最后甚至应允了那个不曾明言的请求。 这些已足够了。 一个十六岁的寒门少年,文能清谈作诗论兵,武能角抵胜何猛丶射艺强谢玄,这已足以让谢玄心服口服。 若是再让谢玄得知梁山伯的棋术也不俗,且学棋不过大半载,只怕谢玄都要怀疑这个少年不似凡人了。 过犹不及,这四个字,孟文朗是懂的。 念及此,孟文朗莞尔一笑,只是说道:「好。我正意欲与幼度手谈,今日良宜。」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回到了静庐门前。 阿绮正立在门外,她方才被谢道韫遣了出来,便一直在这里候着。 见谢玄丶孟文朗丶梁山伯走来,她向谢玄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便快步走进了静庐。 王凝之再三吩咐过她,但凡谢道韫身边出现外男,她须得监视着。 当梁山伯跟着谢玄丶孟文朗步入静庐时,那道青绫布帐依旧悬在那里,隔庐中一隅,谢道韫依旧坐在帐后。 谢道韫的声音自帐后透出,清润如常:「羯,角抵与射艺的考校如何?」 谢玄将方才的情形如实说了一遍,说梁山伯在角抵中胜了何猛,又说射艺十箭十中靶,其中五箭命中靶心,这样的成绩便是在军中精锐射手之中也属上乘。他言辞之间,并不掩饰对梁山伯的赞赏。 谢道韫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心中着实大为惊奇,没想到梁山伯的武艺也如此不凡,射艺竟能强过谢玄,角抵更是能胜过何猛。 方才她做过一个决定,若梁山伯在角抵与射艺上果皆不俗,便将那张「松柏之姿」笺赠与他。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可以兑现了。 他没有给她一个不赠的理由。 她的清音又从帐后透出,语势比方才舒缓了几分:「羯,你方才赠了他佩剑。我寻思着,我亦当赠他点东西,毕竟今日我亦对他诘问了。」 她故意让语气显得淡定,若叙平常之事:「我方才写了一笺,上书松柏之姿」四字,便赠与他罢。此子今日所为,配得上这四字。」 谢玄微怔,略感诧异。 阿绮站在帐后,眉头蹙了起来,没敢说什么。不过,谢道韫今日赠字给一个外男,这事待她回到王家,是要禀报王凝之的。 青绡从帐后款款走出,手中捧着一张笺纸,走到梁山伯面前,双手将笺纸奉上,头微微低着,礼数周全。 梁山伯双手接过,低头看去。这是一张淡青色的碧笺,笺上以行书写了四个字「松柏之姿」。 松柏之姿! 这便是谢道韫对他的评价。 松柏,经冬不凋,凌风负雪而不改其色,是君子之木,是坚贞之木。 她说他有松柏之姿,便是说他虽出身寒微,却有松柏那样的品格与风骨。 这不是寻常的夸赞,这是一个门阀才女在用一种郑重的方式告诉他:我看见了你的根骨。 他将碧笺捧在手中,朝青绫布帐拜了下去:「山伯深谢夫人厚赐。四字之褒,愧弗敢承。自今以往,当守此自砺,不敢负夫人期许。」 帐后,谢道韫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如此一来,今日谢玄赠剑,剑称「待时剑」;谢道韫赠笺,笺书「松柏之姿」。 一柄剑是信物,是前路的承诺;一张笺是评语,是风骨的褒扬。 剑与笺,一刚一柔,一武一文,恰成今日考校之双璧。 第89章 道韫临别一眼,梁祝互赠新弓 第89章道韫临别一眼,梁祝互赠新弓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谢氏姊弟将行,孟文朗亦将偕往渚云别业。 静庐外,两辆牛车已备,二牛徐摇其尾,偶尔打个响鼻。 谢道韧在青绡的搀扶下登上了牛车。 待她上了车,孟文朗才领着梁山伯走过来。 谢道韫坐在车中,心里一份好奇愈发浓了。 方才在静庐中,她隔着青绫布帐考校梁山伯,听了他清谈时的从容论史,读了他片刻之间写下的《咏寒松》,听了他在兵法上的策论天下,又听了谢玄说他如何在角抵中胜了何猛,如何在射艺上十箭十中靶丶五箭命中靶心。 从头到尾,她却不曾真正见过他的面容。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要见一见了。 在她想来,临别之际,隔窗看一眼,算不得什么出格的事。 念及此,她伸出一只纤手,指尖轻捻窗牖青帷,踌蹰片霎,然后将青帷轻轻掀开了一角。 窗外秋阳正澈。 梁山伯正立于车窗附近,身挺如松。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廓然清朗,眉疏目秀。 果如青绡所言,相貌英俊,身姿挺拔,那一身素简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竟别具一种不俗的气度0 梁山伯正目送着谢玄登车,忽然有所察觉,眸光转向,往车窗这边望了过来。 刹那之间,他与谢道韫,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谢道韫见其双眸,清亮深邃。 她忙放下青帷,青帷落下去时轻轻晃了晃,归于静止,而她的心跳竟快了一拍。 这一幕,谢玄丶孟文朗都没注意到,阿绮也没注意到。 然而,秋风看见了,秋阳看见了。 梁山伯只看清了谢道韫容颜一角。青帷掀开的缝隙不大,他只看见一只眼睛,黑白分明,眼角微挑,清雅莫名;一弯眉梢,眉色如远山,浓淡恰到好处;小半张面容,端雅秀丽。 他虽未睹其全貌,此匆匆一瞥,已可让他判断谢道韫容色非俗。 谢道韫虽只是匆匆的临别一眼,他的样貌气度便立刻深深印入了她的脑海,难以忘记了。 有些人见了一百次也记不住,有些人只看一眼便忘不掉。 梁山伯于她,无疑是后者。 梁山伯送走谢道韫丶谢玄与孟文朗时,祝英台还在甲斋讲堂里听讲。 他没有去讲堂,独自回到了学舍。 过了没多久,门被推开,祝英台回来了。 祝英台早晨便已从梁山伯口中得知,今日梁兄是要接受谢玄的考校。以致于今日上午她几乎不曾用心听讲,先生讲的什么经义,她仿佛一句话也不曾真正听进去。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梁兄考校之事。考了什么?答得如何?谢玄是什么态度?会不会为难梁兄?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此刻她回到学舍,一眼便看见了梁山伯的木榻榻尾摆着一把佩剑。 她微微一怔,双眸旋生辉采。 她在自己的木榻上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榻沿上,眼中满是好奇与关切:「梁兄,今日考校如何?」 梁山伯看着她又急切又紧张的脸,微微一笑,便将今日考校之事从头到尾细说了一番。 说谢玄丶谢道韫如何考他清谈,如何让他作诗,如何问他兵法。 说谢玄如何赠了他佩剑,名曰「待时剑」,说这剑的分量与意义。 说他在角抵中如何胜了何猛,射艺如何十箭十中靶,其中五箭命中靶心。 也说了谢道韫如何赠了他「松柏之姿笺」。 就连他主动争取到谢玄的应允,将来可向谢玄相求一事,都细细地说了。 祝英台听完,长舒了一口气,喜动颜色:「梁兄,这便是你说的那一阵大风了!有陈郡谢氏这样的门阀肯招揽扶持梁兄,梁兄将来必能化为鹏,振翅高飞,飞致千里。」 梁山伯看着她大喜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然后将松柏之姿笺与待时剑递给了她。 她先将松柏之姿笺看了又看,对梁山伯笑道:「松柏之姿。这位谢夫人,眼光倒是极好的。」 然后她放下笺纸,捧起待时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看罢,她将剑与笺还给梁山伯,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梁兄,你究竟有何事求谢先生相助?」 她又忙补了一句,声音轻了几分:「若是梁兄觉得,此事如今对我也不便启齿,那便不说,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梁山伯沉默片刻方开口,语含歉意:「贤弟,此事如今确是不便相告。待将来时机到了,我自当说与贤弟知晓。」 祝英台「嗯」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气恼。 她懂得分寸,懂得体谅。梁兄既然说了不便,那就一定有不便的道理。 只是她心中的好奇愈发浓了。 究竟是何事呢,竟如此神秘?梁兄素来对她无话不谈,从身世到学问,从喜好到志向,她几乎知道他的每一件事。可偏偏这件事,他连她都不便透露。 梁山伯看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中却暗自想着另一件事。 若是孟先生也来问他,他究竟是向先生坦白呢,还是不坦白呢? 念及此,他倒是感到有些为难了。 展眼过了几天。 这几天里,孟文朗一直没有问梁山伯那件事。 倒不是孟文朗不好奇,他对此事也是好奇的。可他思来想去,终究决定不问了。弟子既然说了「如今不便启齿」,他若追问,便会让弟子为难。师徒之间,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待到将来,他自然会知道的。 这日,朱韬忽然遣人给孟文朗送来了请帖。 帖为朱韬手书,笔力苍辣,帖中说,明日在渚云别业设便宴,邀孟文朗与梁山伯师徒二人前往一聚,帖中还说「别无他客,惟公与梁贤侄耳」。 孟文朗看罢请帖,将梁山伯唤至书斋,将帖中之意说了。 —— 梁山伯听着,心中已有了数。前几日谢玄在渚云别业住了两日,朱韬全程款待,尽地主之谊,孟先生也去赴宴了。朱韬自然便知谢玄对他颇为赏识之事。而朱韬这样的老练人物,不会无缘无故地只请他们师徒二人。 孟文朗莞尔笑道:「朱府君此番宴请,多半因你已得陈郡谢氏器重,欲相结纳。朱府君是个有眼光的人,去冬岁寒清音集上便对你青眼有加。此番你去,该有的礼数不可少了,但也不必过于拘谨。」 梁山伯恭声道:「弟子明白。」 翌日,渚云别业中设了便宴。 钱唐湖上秋风袅袅,波光澄碧,远山凝黛。 别业中,桂花正盛,香飘满园。 孟文朗携梁山伯赴宴。朱韬携嫡孙朱彦同席。止此四人。 宾主见礼已毕,各自落座。朱韬坐了主位,孟文朗坐了客位首席,朱彦与梁山伯分坐在各自尊长的下首。 宴饮之间,朱韬言笑自若,时而与孟文朗论及朝中近事,时而与梁山伯谈几句经史诗文。朱彦也偶尔插上几句,言辞温雅,恰到好处地调剂着席间的气氛。 气氛松快融洽,不似正式宴饮那般拘谨,倒有几分家常的意味。 待到宴饮将结束时,朱韬看着梁山伯,忽然显得有几分郑重:「梁贤侄,去冬岁寒清音集,老朽便对你青眼有加。前几日谢幼度与你一面之后,大为推赏,此事老朽也听闻了。」 他语气缓了些:「老朽愿出钱二万,赠与贤侄。贤侄可凭此钱,无生计之累,专意向学,毋负孟先生与老朽之望。」 梁山伯与孟文朗对这一幕都没感到意外。来之前,两人便已猜到了几分。朱韬这样的人物,不会无缘无故地请客宴饮。宴饮为阶,结纳乃实。 梁山伯看向孟文朗,自光里带着问询。孟文朗略一犹豫,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既是府君厚意,你便受了。」 梁山伯站起身,向朱韬端然下拜:「府君厚赐,晚辈愧弗敢承。当孜孜于学,不敢负今日之望。」 他心里悄悄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二万钱,可留作将来婚娶之需。 朱韬含笑颔首。 朱彦在一旁看着,感到有些恍惚。去年岁寒清音集上,他与梁山伯同场清谈丶同场作诗,那时他是朱韬的嫡孙,梁山伯则只是万松学馆的寒门学子。如今短短不到一年,祖父竟要特意宴请这梁山伯并赠二万钱,含结纳之意,分明是将梁山伯当作了需要郑重对待的人物。 宴饮尽欢而罢。 孟文朗与梁山伯告辞时,朱韬命朱彦送二人出了渚云别业。朱彦在门口朝孟文朗长揖,道了声「孟先生好行」,又向梁山伯拱手,礼数不苟。 然后,朱彦回到朱韬面前,忍不住问道:「阿翁,梁山伯当真值得阿翁如此相待么?」 朱韬端起矮几上的酒盏,小啜一口,方才点了点头,道:「值得。」 他将酒盏搁下,语声沉缓:「陈郡谢氏在朝中如日中天,谢安石执掌中枢,谢幼度又深得其叔父信重,他日必膺大任,绝非池中之物。 这梁山伯兼资文武,又得谢幼度大为推赏。他虽是寒门出身,可这份才学与机遇,实非常人可及,将来纵不至成为上品高官,下品当是不难,便是中品也有望。 我朱氏,在这吴郡地面上虽算得上望族,可放眼江左,终究比不过琅琊王氏丶陈郡谢氏那般门第。趁此子尚未发迹之时,与他早结一份善缘,异日此子若有成就,或将有裨于我朱氏。这笔帐,是算得过来的。」 朱彦闻言默然,看着祖父那张苍老的面孔,那张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深谋远虑。 他点了点头,觉得祖父说的是对的。 然而,朱韬心中却还有一番话,没有说出口。 根据他对当今朝局和天下大势的了解,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或许在不是很久后的将来,东晋会动乱。 北方的压力如同乌云压境,朝中的倾轧从未消停,门阀之间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所有这些看似稳固的东西,都可能在将来某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土崩瓦解。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惯了兴衰,深知太平盛世从不是理所当然的。 而梁山伯兼资文武,沉稳持重,又有了陈郡谢氏那样的靠山。这样的人,在太平盛世或许只是一个寒门出身的普通官员,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终究受限于出身。可在乱世之中,或许便能成为力挽狂澜的风云人物。 乱世虽也看出身,却更看真本事。而梁山伯身上,恰好有这种真本事。 今日这一宴,这二万钱,是他在梁山伯身上追加的投资。投的是太平年间的锦上添花,更是乱世之中的未雨绸缪。 这些话,朱韬不便说。 哪怕是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孙,此刻也不便说出口。 他将酒盏中最后一口冷酒饮尽,喉结滚了一滚,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一并咽了下去。 展眼到了九月。 万松学馆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射之会。 学馆后门外的野地上,人声鼎沸,全馆学子齐聚于此,或挽弓射箭,或观战喝彩,气氛似乎比去年更加热烈。 去年的秋射之会上,梁山伯与萧虎加射三箭方才分出高下,那一幕至今仍被学馆中的学子们津—— 津乐道。 今年就不同了。 梁山伯的箭术比起去年又进步不少,稳稳地胜了萧虎,也胜了王术,再次夺魁。他从孟文朗手中接过奖赐,依然是一副新弓箭。 正好。祝英台的弓,是他去年秋射夺魁时所赠,经过一年的频繁使用,弓身已磨损。这副新弓箭来得恰是时候,他再次赠给了祝英台。 祝英台也再次收了。 不过,待到休沐日,她便去县城里买了一副新弓箭,与梁山伯两次秋射夺魁所获的弓箭一模一样。皆是桑木弓,弓弦以鹿筋绞成。弓囊以皮革制成,囊口贯皮绳为束,箭壶中十二箭。 她将这副亲自买的新弓箭,又赠给了梁山伯。梁山伯的旧弓,经过长达一年多的频繁使用,弓身自然也磨损了,弓弦更是已更换了不止一次。 如此一来,两人的新弓箭都是对方所赠,都有了不寻常的意义。 至于梁山伯赠祝英台的旧弓,祝英台当然不会丢。 这张旧弓,于祝英台而言,有着珍贵至极的意义。哪怕它旧了,不便用了,她也会郑重地珍藏它。 或许,会珍藏一辈子吧。 第90章 山伯告假避玄,英台照拂守秘 第90章山伯告假避玄,英台照拂守秘 倏忽已至仲冬。 这日,钱唐县令陈懋来到褚氏庄园。庄园坐落在县城以西十余里处,高墙深堑,也是坞堡式聚落,远远望去便有一股凛然不可轻犯的气派。 褚文举在静庐中招待陈懋。 庐中四壁垩白,陈设简净,隅置铜炉,炭火正炽。 陈懋穿着官服,坐在客位,寒暄了一番后,说道:「褚丈,本月陈某欲复举岁寒清音集。去岁那一场,诸家咸集,清谈赋诗,颇成佳话。今岁再举,想来也是一桩盛事。」 褚文举微微一笑,道:「明府雅兴,洵为美事。去岁之集,诚有声采,钱唐士林迄今犹在称道。」 他语次微顿,辞锋一转:「然褚某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懋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褚丈请讲。」 褚文举缓缓说道:「去岁之集,设有子弟清谈丶作诗之节,又设赏钱以励后进。立意本是好的,只是诸家子弟年岁尚轻,血气方刚,竞赏之间,不免有逞才使气之态。若是伤了和气,反倒不美。今岁不若免去此节,让年轻人静心听一听尊长论道,见一见尊长赋诗,方是教养之道。」 去年岁寒清音集,褚文举可是对梁山伯有些不满,今年不想让这个寒门子弟再出风头,如去年那般获得四万钱了。 但褚文举不会直说「不许梁山伯参加」,那样太失身份,不是一个望族家主该在县令面前说的话。 他说的这番话冠冕堂皇,把「打压」藏在了「教养」里,把私心裹在了公心里,仿佛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年轻人着想,仿佛只是在说一桩关于「教养之道」的寻常建议。 陈懋在地方为官多年,与这些望族周旋已久,听出了褚文举的话外之音,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去年岁寒清音集,褚文举的孙子褚景在清谈中表现不俗,作诗也名列前茅,风头却被梁山伯这个寒门子弟盖了过去。赏钱一事,几家望族家主纷纷解囊,褚文举那一万钱却是在一番尴尬之后才勉强赏给了自己的孙子。 陈懋也不点破,只是笑道:「褚丈此议是好的。年轻人气血未定,争胜之心太盛,确是不美。 便依褚丈所言,今岁免去子弟清谈丶作诗之节,也不设赏钱了,让他们静心旁听便是。」 褚文举点了点头。 事实上,在此之前,已有其他人也向陈懋这般建议了。话是不同的人说的,意思却大同小异。 去年的岁寒清音集,寒门少年梁山伯实在太出挑了,风头盖过了所有望族子弟。今年,不能再让他出风头了。 过了几天。 这日朝食后,梁山伯照常与王术丶顾隽往后山松栅去听孟文朗讲学。 三人踩着石径上的薄霜,来到松栅,推门而入,然后跪坐下来。 孟文朗没有急着开讲,先取出一封帖子,放在矮几上。帖子是朱色笺纸,隐有素纹,以行书写就,字迹端雅。 孟文朗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陈明府今岁又要在渚云亭举办岁寒清音集,帖子已遣人送来了。依然遍邀本县望族家主与名士,帖中又写明,我可携子弟前往。」 他又澹然补了一句:「然今岁与去岁不同。子弟列席旁听即可,不再另设子弟清谈丶作诗之节,亦不设赏钱。」 松栅中寂然片霎。 王术与顾隽不约而同地看向梁山伯,一个是略有不平,一个是若有所思。 孟文朗的目光也凝注在梁山伯脸上,默然等着这个弟子说什么。 梁山伯的目光则在朱帖上停了停,神色平静,心中却已如明镜。 他立刻就推测到了缘由。 去年岁寒清音集,他一个寒门子弟,在满堂华服之中脱颖而出,清谈第一,作诗连赋两首,赏钱得了四万。誉之者固然不少,忌之者恐怕更多。 今年免去子弟清谈丶作诗之节,又不设赏钱,这很可能是为了打压他,不给他再出风头的机会。 好在这已无关紧要了。 三月前朱韬赠了他二万钱,如今他已不差钱,便是将来成婚的费用也能备下了。 更不必说谢玄已赠了待时剑,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广阔天地的门。他的前路不在钱唐这块小小的地面上,无须再在钱唐出风头,也无须再在钱唐向谁证明什么。 念及此,他抬眼看着孟文朗,恭声说道:「先生,去岁弟子于岁寒清音集上风头过盛,招人侧目,我心中明白。今岁这雅集,我便不去了,王师兄与顾师兄二人随先生携行便是。」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不平,没有半分委屈,怡然若道一桩寻常之事。 孟文朗默然有顷,莞尔一笑,声气和煦:「你能有此觉悟,为师欣慰。今岁这岁寒清音集,你确是不该去了。若届时有人问起,为师便说你身子不适,在学馆中静养。」 王术想说什么,可他看了梁山伯一眼,那张脸上沉静若水,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顾隽目中含了然之色,更没说什么,只是朝梁山伯微微点了点头。 倏忽又已是腊月十三。 这日梁山伯有些心绪不宁,惦记着一件事情。 去年腊月十五丶十六,他忽然高烧昏迷了两日。而腊月十五,正是他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 他推测此事多半与穿越有关,或许是他这副身子体能不凡,记性不凡,须得在穿越之日高烧昏迷两日,做一番玄妙难言的调节,像是蝉蜕其壳,剑淬其锋。 若果真如此,今年腊月十五丶十六,他便又要高烧昏迷两日了。 去年是在学舍里发作的,惊动了孟先生,请了崔医工来,还惊动了诸位同窗好友。今年若再发作,非但又要惊动众人,也必会惹人疑心。怎么偏偏是腊月十五丶十六?怎么今年又是如此? 这日晚间,学舍里点着油灯,火盆里烧着炭火。 趁着银心去食堂打热水的时候,梁山伯对祝英台问道:「贤弟,你可还记得,去岁腊月我忽然发热昏迷两日之事?」 祝英台点了点头:「自然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是腊月十五那日开始的,腊月十六夜间才醒,那两日我————」 她忽然住了口,没有说下去。那两日她守在他榻边,焦心如焚,那些细节她不不好意思再提。 梁山伯凝视着她的眼睛:「不瞒贤弟,今日我便微感头昏,微觉身上发寒,而后日便是腊月十五。我怀疑,后日我或许又会发热昏迷,或许又会持续两日。若果真如此,便会再次惊扰学馆师生,且恐惹人疑议。因而,我想请贤弟相助。」 祝英台登时紧张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问道:「梁兄要我如何相助?尽管说便是。」 梁山伯将已想好的计划说了出来:「我想请贤弟与我一同告假两日。若我果真如去岁那般发热昏迷,身边少不得需要贤弟照拂。另外,不知贤弟是否可携我于城中赁舍暂住两日?若不便,我们便寻一家客舍暂住两日。」 祝英台略一沉思,便点头道:「好,我听梁兄的。我与梁兄一同告假两日,便住在城中赁舍。 赁舍比客舍清静得多,也方便照拂。」 虽说祝家在钱唐县城租赁的房舍有祝家下人看守,但祝英台心中已有了计较。此番为了梁兄,她会想法子将那下人支开两日。 梁山伯看着她担忧且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暖意,又特意叮嘱道:「贤弟,若腊月十五我果真如去岁那般发热昏迷,你无须忧心。我只需静卧两日,你照拂两日,即可无虞,两日后便会康复。」 祝英台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方点了点头,随即问道:「梁兄,此事是否告知四九?」 梁山伯点头:「告知为好。四九与你我二人,一同暂住城中赁舍。四九嘴严,有她跟着,你也少受些累。」 他还有一番话没说出口。 虽说祝英台与他已同住一室一年多了,可这一年多来银心也一直跟着同住。若此番只他与祝英台二人同住城中赁舍而撇开银心,也不妥当。 翌日,腊月十四。 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来到孟文朗的书斋。 梁山伯躬身行礼后,随即恳切地说明来意:「先生,去岁腊月,我曾病了一场。而近两日我微感头昏,微觉身上发寒,不敢大意,乞告假二日,往祝九龄在城中赁舍中静养二日,祝九龄携行。 望先生矜允。」 孟文朗仔细打量他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充了,你且去好好静养。今日便不必听讲了,免耗神气。」 梁山伯拜谢。 这日,梁山伯便与祝英台丶银心一同住进了祝家在城中租赁的房舍。 这所房舍还是老样子。一进的院落,却颇宽,正面三间正房,侧首一间阔大的灶房。院角一丛青竹,腊月犹翠,竹叶在寒风中轻摇。竹下一口小石井,井栏上架着木軲辘。 祝英台让梁山伯歇在一间卧房里,又让银心将木榻重新铺整了一遍,换了乾净的衾被。 果然不出梁山伯所料。 就在这日夜间,午夜时分,腊月十五刚到,他忽然便发热昏迷了。 祝英台与银心见状,尽管提前有着心理准备,还是都不禁感到离奇。 两人便一同照拂梁山伯。 祝英台将帕子在凉水里浸过,拧至半于,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每隔一段时间便换一次帕子。 虽说梁山伯事先已嘱咐过她不必忧心,说两日后自会康复,可亲眼看着他紧闭双眼丶浑身发烫地躺在那里,看着他眉间微微蹙着,像是高烧昏迷中还在思索着什么要紧的事,她还是难免担忧,也难免心疼。 好在,果然与去年一样。 梁山伯高烧昏迷了两日,腊月十五一整日,腊月十六一整日。这两日里,他始终闭着双眼,热度始终不退。 到了腊月十六夜间,午夜时分,腊月十七刚到,他忽然便醒了,意识从一片混沌深处浮上来,觉得自己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被无形之手托至水面。 祝英台丶银心正坐在榻边,见他醒来,祝英台先是怔了一怔,困倦的眼睛眨了眨,旋即大喜道:「梁兄!你果然醒了!」 梁山伯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并不虚弱。他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热已退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一拂而去。 他看向祝英台:「贤弟,我又发热昏迷了两日?」 祝英台点了点头:「一如梁兄所料。」 他朝祝英台丶银心端然拱手道:「贤弟,四九,这两日又劳苦你们了。」 祝英台摇了摇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不热了,长吁一口气。 银心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道:「梁郎君,你可把我们又吓了一回。这两日我家郎君可又急得很,饭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 梁山伯看着祝英台,见其面容有些憔悴。他心中一阵感动,一阵歉疚,却没有多说,只是将那份心意收在了心底。 他忽然郑重地说道:「贤弟,四九,此事还望你们守密。若有人问起,只说我在城中赁舍静养了两日,不说发病,免生疑议,陡增烦扰。」 祝英台点了点头,果断道:「梁兄放心,我不会与人说。」 她转头看向银心,叮嘱道:「你可要切记,不许与人说。」 银心也点了点头:「梁郎君放心,我不会与人说的。」 梁山伯道:「多谢贤弟,多谢四九。」 他心中已确认无疑,此症必是与穿越有关了,看来今生每年到了腊月十五,他都要高烧昏迷两日了。 这是穿越留给他的,或许也是他这副不凡的身子骨必须承受的磨砺,躲不掉,也不必躲。 而祝英台与银心都愈发感到离奇。 一个人怎么能连续两年在同样的日期高烧昏迷两日?怎么能这般精准,说哪日发作便哪日发作,说两日康复便两日康复。这已不是医理能解释的了。 窗外,夜色虽深,夜空中正悬着一轮腊月十七的明月。 第91章 终将各奔前程的年轻人 第91章终将各奔前程的年轻人 岁节将至,万松学馆又要放岁假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一年,梁山伯在学馆的日子,似乎过得格外快。正月里他买了围棋,与祝英台对弈;秋日谢道韫丶谢玄来访,赠了松柏之笺丶待时剑,他秋射再次夺魁。从正月到秋,又从秋到腊月,倏忽间便是一年。 年复一年,可有些人却要卒业离去了。 万松学馆的学子,自入学至卒业,大抵三年至五年。也有更长的,读了五年犹不肯去;也有待了不到一年便离去的。 譬如松林之叶,新叶既萌,老叶自落。 萧虎丶孙元规便要卒业,两人都只在学馆读了三年,明年都不来了。 虞彦之也要卒业。他已在学馆读了四年,清贫的家庭实难支撑他继续读下去了。他不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出仕的希望微乎其微。卒业之后,他会从事文士常业,比如替人抄书写信,像梁山伯的父亲梁元庆那般。 王术也要卒业了。 王术在学馆已读了足足五年,他过了今年岁节便满二十岁,要举行冠礼了。孟文朗与他的家族,已共同为他谋划了出仕的好前途。是往建康去,入某高官幕府为掾属,起步便比寻常士族子弟要高。 这日,梁山伯用罢朝食,如常与王术丶顾隽穿过学馆后门外的野地,沿着蜿蜒山径往松栅走去。 三人的步履,较平日缓了些。 王术走在前面,背脊如常挺得笔直,只是目光时不时望向两旁松林,似要将这些看了五年的松树,一株一株地记在心里。 松栅到了。 三人推门而入。 炭火正温,孟文朗如常坐于窗下,神色沉静。 三人跪坐,王术居中,顾隽丶梁山伯列其左右。 孟文朗的目光在王术脸上停了片刻,方开口道:「王术,今日此课,是你在万松学馆的最后一课了。」 王术腰背挺直,双唇微微抿着。 孟文朗忽然取出一份旧文书,道:「你们三人,传阅一番。」 王术双手接过,低头看去。 这是一份辞官让表的草稿,写于十余年前。措辞端正,无非「体弱多病,不堪驱使」云云。字迹虽工,然墨痕已淡,纸边泛黄,压在箱底多年,展开时可闻见淡淡霉味。 王术阅毕,默然将文书递与顾隽。顾隽阅毕,亦默然递与梁山伯。 孟文朗待三人俱已看罢,取回文书。他低眉垂目,目光在那些淡去的墨迹上停了良久,像是在端详着从前的自己。 他忽然自嘲般一笑,道:「此表所书,俱是假话。我辞官时年方三十,体魄康健,一餐能吃两碗饭。言体弱多病」,不过与朝廷一个体面,也是与自己寻个体面说法。 我辞官,缘于清高,亦缘于失望,缘于怯懦。官场上诸般事体,你等将来自会亲见,今日不与你等细述。他人故事终究是他人之事,你等自家仕途,终究须自家去走。 如今我已在万松学馆执教十年。十年间,收入室弟子十数人,你三人亦在其中。 我三十岁时便想明一事:纵不复为官,亦未必便要避世。可以执教,精心栽培弟子出仕。弟子若能成器,能替我行那些我未能为之事,则我这十年,便不算虚度。」 言至此,孟文朗将辞官让表的草稿收了起来,凝视王术,郑重恳切地说道:「王术,五年前你初来学馆,年方十五,彼时锋芒毕露。 我记得有一回,你在甲斋讲堂与人辩难,驳得对方面红耳赤。事后我与你说:利剑出鞘,固然锋利,然出鞘之后,若不知归鞘,终将折刃。」自那之后,你果然收敛,非是收去锋芒,乃是学会归鞘。」 王术嘴唇翕动,却只低下头去。 孟文朗又道:「你在学馆习学五年了,你的才学,为师不忧;你的品行,为师亦放心。然你须谨记,学问非为压人,乃为成事。你明年出仕,将遇许多才学不如你的人,亦将遇许多品行不如你的人。莫轻视他们,莫苛责他们。你只须做好自身,守住心中那份正。」 王术抬起头来,看着孟文朗。 孟文朗也看着他,继续道:「你与为师不同。我昔日遇事便退,你明年出仕,莫效我半途而废。 莲花偏自淤泥中长出,勿怕污手,勿怕受屈。于你而言,经世致用」四字,不在书斋中,而在淤泥里。你读多年书,习多年武,不是要做个清高自许的隐士,乃是成为能于浊世中经世致用之人。」 王术素来性刚好强,不轻于人前落泪,可此刻,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无声地淌下来,他也不去拭泪。 他整了整衣襟,而后端正向孟文朗拜下,含泪哽咽道:「弟子将辞先生,将赴前程。 弟子此去,无论际遇如何,无论宦海浮沉,定当守住本心,如先生所言,成为能于浊世中经世致用之人。弟子不敢言必成大器,然弟子敢言,不辜负先生此五年精心教诲。」 言罢,又是一拜。 孟文朗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双臂,将他搀起,手在他臂上轻轻拍了拍,似是在轻抚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顾隽丶梁山伯皆不禁眼眶泛酸。 梁山伯胸中还忽然涌起一阵怅惘。 他已打算,明年冬天便离开万松学馆,辞别孟先生。 届时,他多半亦将坐于松栅,听先生为他讲授最后一课。届时,此处炭火仍温,只是他的身侧已无王术。 而顾隽明年亦将卒业离去,出仕为官。 十年了,孟先生的十数位入室弟子,便是这般一个又一个地辞别的。 王术用袖口胡乱在面上擦了一把泪,然后向顾隽与梁山伯各作一揖:「顾师弟,梁师弟,师兄明日先行一步,你二人在馆中沉潜向学,我于仕途上等着你们。」 窗外,松涛声阵阵涌来,檐下风铃叮咚作响,似为将行之人奏一曲离歌。 山溪细而绵长,自高处流下,于岩石间跳跃跌宕,激起碎碎水花,又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奔去。 恰如年华光景。 恰如这些终将各奔前程的年轻人。 第92章 祝英台婚事,马文才倨傲 第92章祝英台婚事,马文才倨傲 与去年一样,上虞祝家今年仍遣人至钱唐,迎祝英台归家。 腊月二十。 梁山伯立于学舍门前,送别祝英台与银心。 祝英台依依难舍,低声道了一句:「梁兄,我这便去了。」 梁山伯展颜一笑:「一路珍重。」 祝英台丶银心各负行囊一具,来至学馆大门外,登了祝家牛车,缓缓而去。 翌日,腊月二十一。 梁山伯亦负行囊,辞了学馆,往山阴刘村而行。 腊月下旬,岁除在即。 上虞祝氏庄园之内,庭前枇杷木叶尽脱,枯枝槎桠。树下一丛幽兰,叶色苍绿,微带霜痕,虽梢头略见枯焦,犹自楚楚挺立。 庄园一间静庐之中,炭火方炽,烘得一室暖融如春。 庐中仅坐四人:祝光丶魏氏丶祝英华丶祝英台,并无他人。 祝光居主位。魏氏坐于其侧,仪态端庄。祝英华坐于母亲魏氏下首,容色温婉,眉目之间与英台有几分肖似,但更显柔顺。 祝英台则坐于姐姐祝英华对席,梳飞天髻,鬓发蓬松如云,髻上簪着步摇,额间巧帖鹅黄花黄,略施脂粉而已。上衣窄袖短襦,交领右衽,下系间色曳地长裙,腰间紧束,肩披轻纱帔子。 复还女装的她,又成了一位容貌丽且眉宇间有英气的望族女郎。 祝光的目光在祝英台面上停了停,然后望向魏氏。 魏氏会其意,望向祝英台,徐徐启齿,一字一句皆似斟酌再三:「英台,你过了岁节,便十六岁了,该当说亲了。 阿母当年,便是十六岁嫁与你阿父的,你阿姊亦是十六岁入徐家之门。这二年来,你女扮男装往万松学馆求学,阿父阿母皆由着你任性,然女儿家终须有嫁人一日,明年便莫再去钱唐了罢。」 祝英台并未即时应声,垂首望着膝上双手。其手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握惯笔管甚至握惯弓箭的手。 默然数息,她方抬首,自光先望祝光,又转向魏氏,恳切道:「阿父,阿母,女儿尚想再求学一年。」 魏氏嘴唇微动,正欲言语,祝英台已继续说道:「女儿岂不知阿母一片慈心。女儿亦知,女儿家及笄成年,便当议及婚嫁。然十六岁尚未至急迫,我愿在万松学馆再读一年书,待后年十七岁再议亲事未为晚也。」 她愈添几分恳切:「我这二年在学馆之中,读了些许书卷,听了几多讲学,愈觉自身学问实是浅陋,远远不足。我不忍半途而废,伏望阿父阿母成全。」 晋朝承汉魏旧制,为劝民蕃育人口,常抑迟婚。 西晋武帝泰始九年曾下明诏,女子年满十七,父母尚未为之嫁娶者,由地方官府强制配婚。 虽说司马炎此诏距今已过了足足一百年,如今的东晋与百年前的西晋差别甚大,然而,如今的望族女郎多半会在逾十七岁前定下婚事,以免贻人口实。 祝英台自然知道此事。她所谓「后年十七岁再议亲事未为晚也」,已是将期限压至最后一线。 魏氏丶祝英华不约而同地望向祝光,祝英台也随之望向祝光。 祝光默然。 他素性开朗,又锺爱英台这个小女儿。英台当年执意易装游学,往万松学馆,他初时不允,终究还是点了头。如今小女儿在学馆已近两年,每番归家,他都觉得小女儿沉静愈增,清明愈胜。 而且,如今他心中还没有一个合意的婚配人选。 默然良久,他喟然一叹,开口道:「也罢,便再候一年。英台既尚志于学,便容她再读一年,婚事且不忙。」 魏氏嘴唇微动,终究没有开口劝阻。她也锺爱英台,一片慈母心肠,知道小女儿的心性,也知道丈夫如今还没有合意的婚配人选。既是如此,再迟一年,未必即为坏事。 祝英华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语。她静静地望着小妹英台,眸光中含着几分理解,却也含着几分隐微的忧色。 祝英台向父母行了一礼,直身之际,如释重负之情,掩也掩不住。 其实,她心底已悄然盘算,明年岁末归家,还要再恳求父母,争取后年仍能同梁兄共在万松学馆求学。但她也知道,若明年仍如此恳求,就格外难了。 上虞马氏,是上虞县最大的望族,尤以私兵强盛着称于时。 马家的义附丶部曲,兵员多达二千之众,且训练有素,这方面,纵是比起陈郡谢氏,也差不了多少。 —— 马岳是马氏家主,年约四旬,身量魁梧,面庞粗犷。其妻王静姝,出自琅琊王氏,虽属庶支,然「琅琊王氏」四字,便是一块金字招牌。 夫妻仅有一嫡子,名唤马文才。 马文才虽名「文才」,体貌却也魁梧,肩阔腰挺。他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只是性子倨傲,同辈之中,鲜少有人能入他的眼。 正月岁节里的一日,天色澄朗,冬阳暖暖临照。 祝氏庄园里,一匹栗色高头大马长嘶而止,马上翻身下来一位锦衣少年,腰系青玉带钩,外罩玄色狐裘,足踏乌皮履,通身的气派,英武而矜贵。 这少年正是马文才了。 祝光闻下人来禀,说马氏嫡子马文才登门,忙命人延入堂内。 马文才步入堂中,倒也未失礼数,朝祝光端正一揖:「祝丈,新春大吉。家父命小侄赍请帖一封来,请祝丈过目。」 言罢,取出一封帖子,双手奉上。 帖用笺纸,字迹端严,乃马岳亲笔。 祝光接过帖子,展开看了一遍。帖中说,马岳携夫人王氏,明日设宴于马氏庄园,请祝光携夫人魏氏同临一聚。又特书一笔,请魏氏携小女儿祝英台一同枉驾,道是王氏渴盼一见。 祝光览毕,将帖子轻轻合上,心下已微有计较。马氏与祝氏素日虽有往来,然称不上通家至契。此番马岳丶王静姝忽然在正月岁节里设宴相邀,又遣嫡子马文才送帖,还特意指明携英台同往,有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祝光含笑向马文才道:「有劳贤侄亲走一遭。请回覆令尊,祝某明日定与内子携小女赴宴。」 马文才又作一揖,直起身来,转身大步而去。 祝光随即使人传唤魏氏丶祝英台,说了马家邀明日赴宴之事。 祝英台闻言,心中有几分不乐。 父亲虽未明言,她却隐隐能窥破几分。此番特意指明携她同去,恐马家别存他意。 而两年前,她曾见马文才一回,那日马文才待她有几分失礼,那种倨傲情状,令她感到不适。况且,她如今已有了意中人,对梁兄情意愈深。 念及于此,她目视祝光:「阿父,明日马家宴席,女儿可否不去?」 祝光默然片晌,方道:「英台,马氏是上虞第一望族,此番好意相邀,又特意点你之名,你若不去,大是失礼。不过寻常宴席罢了,阿父阿母皆在,你无须过虑。」 祝英台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阿父所言尽在情理,马家势大,不可轻易开罪。不过赴一宴席,有阿父阿母相陪,想来也不会怎样。 翌日,天清气朗。 祝光携魏氏丶祝英台,乘着牛车来至马氏庄园。 马氏庄园自然也是坞堡式聚落,占地甚广,比祝氏庄园大了不少,高墙深堑,壁垒森严,巍巍然宛如一座小城。 宴席设在庄园正厅与侧厅两处。 正厅为男宾所在,马岳在此款待祝光。 侧厅则为女眷宴饮之所,王静姝在此款待魏氏与祝英台。 正厅四壁悬着数幅名家法帖,地下铺设坐褥。马岳居主位,祝光居客位,两人推杯换盏,所谈无非田产丰歉丶朝中近闻之类的话语。 侧厅之中,别是一番光景。炭火煨得温温,王静姝坐于主位,衣饰华贵,髻上簪一支 赤金凤钗,灼灼生光。身后立着数名姆丶婢女,垂手屏息。 魏氏坐于客位,祝英台则跪坐在母亲身侧,容色显得端静。 王静姝与魏氏宴饮寒暄,无非岁节安好丶家中平顺之类的言语,也谈了祝英台。期间,王静姝的目光屡屡落在祝英台身上,却并不怎么与祝英台交谈。 宴至中巡,王静姝忽然向魏氏微微一笑:「祝夫人,后园中有黄梅十余株,眼下开得正好。贤母女难得来此,何妨同往一观?待赏过黄梅,再回来续饮不迟。」 魏氏不觉奇怪,含笑应了。 晋人崇尚自然,宴饮与山水园林密不可分。在豪族庄园中,宴至中巡,主人邀宾客离席赏景,是常见的风雅事。 当即,王静姝并魏氏丶祝英台,起身离席,往后园而去。 后园颇见宽绰,假山流水,梅枝横斜。那十余株黄梅果然凌寒盛放,满园幽香,冷冽沁脾。 王静姝走在前,与魏氏并肩闲话,祝英台随在母亲身后。 行至一株黄梅树之下,王静姝忽然停下步履,向魏氏微微一笑:「祝夫人,我有几句话,欲与你私下说说。便请令嫒在此稍候片时,你我往那边走走?」 魏氏看了祝英台一眼,虽心中已微觉奇怪,碍于情面,亦难推托。 祝英台只得立定黄梅树之下,目送母亲与王静姝沿石子小径缓缓行远,身影隐没在假山之后。 她正自赏着黄梅,身后忽然传来步履声,回身望去,竟是马文才向她走来。 她心中豁然明白,此番并非偶遇,王静姝方才将母亲支开,正是欲造此机,教马文才见她一见。 她立于原处,并未退避,面上端静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目光清冷了几分。 马文才走到她面前,立住了。 祝英台身形修长,在同龄女子中属个高的,马英文却比她还要高出大半个头。 此刻,马文才居高临下地看着祝英台,目光在她面上逡巡,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祝女郎,两年未见,你出落得益发动人了。尤其你这眉眼生得妙,不同于寻常女子,秀色之下,倒像是藏着几分剑气。这等风姿,这上虞怕再寻不出第二个来。」 祝英台心头一股怒意翻涌而上。 按礼,马文才应该称她为「祝家女郎」,如此才庄重得体。只称「祝女郎」,已是亲近逾分,非其所宜。何况此人竟如此直白品评她的容貌风姿,这已非寻常寒暄客套,实是倨傲无礼了。 她稳了稳心神,目光愈发清冷,语气带着几分凛然:「马家郎君,请称我祝家女郎」为是。况且男女有别,你我在此独见,于礼不合。」 马文才并无退让之意,笑意愈深:「我二人又不是初会,何必如此见外?你也知晓,我马文才向来不屑那些虚文缛节。你这一副品貌,寻常女子焉能及得?」 祝英台冷冷地看着他,掷地有声道:「马家郎君,我与足下素无交谊。今日乃马氏设宴,我为宾客,足下为主人。主人待客之礼,马家郎君竟全然不省么?请让开。」 言罢,她侧身欲从旁绕过。 马文才却不让,迈了一步,又将她拦住:「你何必动怒,我方才之语,句句是肺腑之言。你若不喜我唤你祝女郎」,往后我便换个称呼,如何?」 他略顿一顿,声音压低几分:「九妹」这小字倒是好听,温软中别有清韵。往后我便这般唤你,最是合宜,你道如何?」 祝英台目视马文才,目光冷冽如正月寒冰。 「九妹」是她的小字,这小字如今连家中至亲都不常唤了,而这马文才不知从何处得知,竟如此明目张胆地呼出,轻佻至此。 此非示好,是僭越;非亲近,是狎侮。 「马家郎君,足下方才那声称呼,已非寻常失礼,直是存心冒犯。我劝足下自重。」 祝英台气恼地说完,径自转身,朝另一方向昂首走去,头也不回。 马文才立于原地,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望着她肩上轻纱帔子在风中轻轻飘拂。他非但不怒,嘴角反而又噙着一丝笑意,低声自语道:「果然有趣!祝家九妹,非但风姿不俗,这性子亦烈得紧。如此女郎,方配得起我马文才。你且恼去,你且走,你越是这般,我偏不肯放手!」 > 第93章 马氏图财,祝门识计 第93章马氏图财,祝门识计 祝家人已离去。 此时,王静姝与儿子马文才待在一间屋里。 王静姝问马文才:「今日见了那祝家女郎,观感如何?中意与否?」 马文才笑道:「相貌不俗,性子亦有趣,并非那等唯唯诺诺的寻常闺秀。儿子甚是中意。」 他的语气笃定而自得,仿佛所言并非一桩未定的婚事,而是一件已入囊中之物。 王静姝面上绽开笑意:「中意便好。」 原来,马岳与王静姝眼见嫡子马文才已至婚娶之年,夫妻二人计议之下,便将自光投向了祝家。 马氏虽为上虞第一望族,私兵强盛,然而马家这些年来已是入不敷出,家资日渐消减。 根子便在私兵身上,私兵足足二千,又个个皆有眷属。马家为养活这许多人口,每年所耗钱粮惊人。这等开销,恰似一张永填不满的巨口,日夜吞噬马家根基。 祝家则极是殷富,祝光善于经营,如今祝氏仓廪之中,充实丰盈。而祝光膝下无子,只得两个女儿。长女祝英华已嫁入徐家,徐璋非徐氏宗子,徐家门第较之马家又相去远甚。 一旦马文才娶了祝英台,马岳与王静姝颇有把握占取祝家部分家财,更颇有信心待祝光离世之后,夺取祝家万贯家产。 马岳与王静姝素来溺爱马文才这个嫡子,便将这番算计原原本本告知了马文才。 马文才听后便应允了。 两年前他曾见过祝英台一面,当时便已有些心动。 这桩婚事又关乎马家未来大计,祝家钱财恰好能填上马家私兵的窟窿。 于他而言,既能娶一个才貌双全的望族女郎,又能将祝家家产收入囊中,正是一举两得。 今日这场宴席,便是马家精心布置的。 而马文才欲亲眼见一见祝英台,央母亲替他作了安排。王静姝溺爱儿子,自无不允。 此刻,王静姝含笑说道:「那祝家女郎,阿母瞧着也是好的。模样好,又有才气,虽说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温驯,然这等女子娶回来,倒也不至辱没了你。你且宽心,这门亲事,你阿父与阿母自有法子促成。祝光今日虽未当场应允,可凭咱们马家声势,他不敢轻易回绝,你只等着便是。」 马文才笑了一声,眼中闪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光芒:「有阿母这句话,儿子便放心了。」 祝光丶魏氏丶祝英台回到祝氏庄园时,已是入夜时分。 此刻,一家三口聚于一室之内。 祝光丶魏氏坐着,祝英台立于一旁。 魏氏向祝英台道:「英台,时辰不早了,你回楼台歇息去罢。」 祝英台却未告退,而是在母亲对面坐下来,望向父母:「女儿想听听阿父阿母如何计议今日之事。」 魏氏微微一怔,道:「哪有女儿家当面听父母计议自己婚事的道理。」 她望了祝光一眼,又看了看祝英台那张认真的面容,摇了摇头,叹息道:「也罢,你要听,便听罢。」 这个女儿与寻常闺秀不同,读了书,做了学问,更在外以男子之身求学两年。她不是那种父母说什么便听什么的乖顺女儿,自有其主张见解。与其教她回楼台胡思乱想,不如容她当面听个明白。 魏氏转向祝光,声音里添了几分凝重:「祝郎,今日马家王氏与我提了联姻之事。她说,她夫妇二人皆有意让英台嫁与那马文才,两家结为姻亲。」 她语气中添了几分不满:「今日宴至中途,王氏邀我去后园赏黄梅。行至一株黄梅树下,王氏忽然言道要与我单独说几句体己话,便教我撇下英台,将她一人留在那黄梅树下。我当时便觉有些蹊跷,却也不好推辞。 回来后我细问英台,方知那王氏趁与我单独说话之际,教马文才与英台独见。此举颇为失礼,哪有这般让两个尚未定亲的男女私下独见的道理?便是定了亲的,也不该如此孟浪。」 祝光听着,眉头拧了起来。 魏氏又问道:「祝郎,今日马岳可对你提了联姻之事?」 祝光点了点头:「提了,宴席上,他说他与王氏欲替马文才求这门亲事。言辞之间倒算客气,可那意思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祝英台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果决地开口道:「阿父,阿母,女儿不嫁那马文才。今日在后园黄梅树下,他与我说话时,态度倨傲无礼,唤我祝女郎」,直白品评我的相貌,甚至————甚至唤我九妹」。我教他让开,他竟不肯让。这般品行不端之人,女儿断不愿嫁。」 魏氏望向祝光。 祝光的声音沉了几分:「今日马岳提亲之时,我便觉蹊跷。马氏乃上虞第一望族,声势显赫,又仅有马文才一个嫡子,什么样的亲事寻不着?为何偏偏这般热切地要与我祝家联姻?转念一想,我便明白了。 马家这些年来养了二千私兵,私兵又各有眷属,一年下来人吃马嚼,那开销之大,你也能想见。马氏庄园排场虽阔,然说到底,良田便只那么多,岁入便只那么多。养二千私兵,便是一个永填不满的窟窿。马家这些年入不敷出,不过强撑着体面罢了。 而我祝家,势虽不及马家,仓廪之中却是殷实的。我又没有儿子,膝下唯有英华与英台两个女儿。因而我推测马家多半不怀好意,他们不是看中了英台,是看中了我祝家的家产。」 他竟是将马岳与王静姝的阴谋推算得一丝不差。 魏氏听到此处,脸色已是紧张起来。她原以为马家求亲不过是寻常的望族联姻,哪里想到背后竟藏着这般深沉算计。 她忙问道:「祝郎,这可如何是好?你不曾应下这门亲事罢?」 祝光道:「我自然不曾应充。我说目下膝下唯有英台一个女儿在身边,不急着让她出阁,且待一年后再议婚事不迟。这话已是婉拒了,马岳却说无妨,等个一年也可,他说他可以等,他儿子也可以等。」 魏氏愈发紧张起来:「这可如何是好?马家势大,若是铁了心,咱们如何抗拒得了? 」 祝光道:「马岳那意思,确是铁了心要促成此事。他说可以等一年,一年后英台十七岁,正该议亲。我今日所能做的,不过拖这一年罢了。一年后他若再来提,我若再拒,便是得罪了马氏。马家确是势大,私兵强盛,又有琅琊王氏为倚仗,若当真得罪了,我祝家未必扛得住。」 魏氏脸色发白,忽然想到一事,急切道:「祝郎,可否将英台许配陈郡谢氏?谢氏庄园便在始宁,距此不远,祝郎与谢氏亦有些往来。」 祝光沉思片刻,叹了口气,感慨道:「我与谢氏虽有往来,交情却不算深。谢家如今乃顶级门阀,嫡支子弟婚配,自然由长辈于几家同等门第中挑选,哪里轮得到我祝家? 况且,纵真有谢氏嫡支子弟愿娶英台,我亦要看他是什么样的人物,才学品行如何,总不能叫英台吃苦受屈。而即便才学品行俱佳,那等门阀之中,规矩森严。英台这性子你也知晓,她不是寻常闺秀,去了那等高门大宅,少不得处处受拘束,未必便能舒心如意。」 说到这里,他伸手按了按眉心,面上露出几分倦色:「今日时辰不早了,我也乏了。 此事暂且搁下,日后再议罢。」 魏氏点头,望向祝英台:「英台,你去歇息罢。」 祝英台站起身,朝父母端正行了一礼。 她似有话要说,终究未曾开口。 只是默默退了出去。 第94章 春季,草桥旧游,双玉成对 第94章春季,草桥旧游,双玉成对 楼台之上,夜风清寒透衣。 祝英台凭栏而立,正月的峭风自远处拂拂而来,掠起她肩头的轻纱帔子,翩然若举。 眼前,祝氏庄园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墨色一般,几盏纱灯悬于各处廊庑,光晕昏黄。 她望着这一片自幼便谙熟的景象,眉峰微蹙,神色郁郁,似有万重心事压于眉梢。 贴身婢女玉娴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女郎,今日奔波竟日,风尘劳顿。已备下热水了,沐浴一番,早些歇息罢。」 祝英台并未回首,声音倦淡:「过片时再沐浴,你且先进屋去。」 玉娴双唇翕动了一下,似欲再言,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轻着脚步退下了。 祝英台独倚栏杆,心里千头万绪搅作一团。 「且不说如今马家已现逼婚势头,其势汹汹,便是没发生这档子事,我又如何能嫁与梁兄?」 「且不说梁兄这个「呆子」,至今尚不知我为女儿之身,纵然他晓得了,他可愿娶我么?纵然他愿娶我,他一个寒门子弟,又如何能娶我祝氏女郎?」 「虽说梁兄兼资文武,才器非凡,便是陈郡谢氏亦对他青眼有加,可他毕竟出身寒素,门第悬殊,阿父阿母固然疼我入骨,可疼爱是一回事,婚嫁又是另一回事,岂可同日而语?」 「阿父能拖延一年,可一年之后呢?一年之后我便十七岁了。到了那时,马家再来提亲,阿父若再辞拒,便是明晃晃地得罪马氏门庭,我祝家如何扛得住这滔天压力?」 她凝望着深沉夜色,心底泛起一片茫茫然,如舟行雾海,四顾无岸。 月亮的清辉泠泠然洒下来,洒在祝氏庄园重重叠叠的屋脊上,洒在庭前那株枇杷树虬曲的枝丫间,洒在树下那一丛幽兰上,也洒在了她那双凝望夜色的眸子里。 仿佛照见了她眼中的无奈与不甘。 也仿佛照亮了她眼底那一缕倔强与坚韧。 000gg0 n■nnna 展眼间,正月望日已过,岁节的气息渐渐淡去了。 祝英台又一次辞别了祝氏庄园,坐着牛车,带着银心,携了行囊,往钱唐万松学馆求学而去。 此番她并未与梁山伯约定在山阴刘村相会,也未约定同游镜湖胜景。她只是从上虞启程,一路径向钱唐去了。 到了万松学馆,推开那扇尘封了一月的学舍门扉,吱呀一声,一股清冷之气扑面而来。外间那张长书案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白如霜。里间墙角那盆炭火,早已冷透多时,炭灰黯淡。 她坐在自己的木榻上,看着对面的空木榻,那空木榻仿佛与她一般,在等候故人归来。 翌日,梁山伯到了。 他背着行囊推门而入,祝英台脸上暮然绽开了笑容:「梁兄!」 她的笑是真切的欢喜,眉眼弯弯如新月,是发自心底的明亮。 欢喜底下,却藏着千言万语。 她想告诉他,其实她不叫祝九龄,她叫祝英台,她是一个女子。 她想告诉他,过去的这个岁节里,家中议了她的亲事,而上虞马氏要逼婚。 她想告诉他,她绝不想嫁给马文才,只想与他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可这些话涌到了唇边,终究又都咽了回去,苦如黄连。 梁山伯在木榻上坐下,笑吟吟地望着她,问了一句:「贤弟,此番岁节,家中可好?」 她顿了顿,脸上又绽开了笑容:「一切都好,家中诸事顺遂,梁兄勿念。」 光阴荏苒,不觉已是春深三月。 松林里的松针,已由冬日沉郁的墨绿,悄然转为鲜润的翠绿,满山青翠欲滴。 学舍院墙边那几株芭蕉,又抽出了新叶,阔大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颤,如绿扇招展。 这日夜里,梁山伯与祝英台各自坐在自己的木榻上,一灯如豆,光影摇曳。 祝英台对梁山伯道:「梁兄,展眼间,咱们义结金兰已满两年了。」 梁山伯颌首,目光柔和:「是啊,两载光阴,倏忽而过。」 祝英台轻声道:「明日便是休沐之日,我想去当初与梁兄结拜的那座草桥看一看。」 梁山伯微微一笑:「正好,我也正有此意,想去故地重游一番。」 祝英台眼中闪过欢喜之色,随即收敛,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翌日,正是休沐日。 早晨,二人携了银心,一同步出万松学馆,穿过密密层层的松林,沿着官道缓步往钱唐县城行去。 路边野草莹莹然,似能掐出水来。 路两旁的农田里,有一些农人弯腰劳作,一幅农家春耕图卷。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衣袂翩然。 当她望见远处县城城墙的轮廓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侧首对梁山伯道:「梁兄,你且先去草桥亭等候,我要进城去买一件物事。」 梁山伯端详着她的神色,但并未开口问她要去买何物。这两年来他已习惯了,她若不肯说,他便不去追问,此乃二人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 他点了点头:「好,我便在草桥亭中等你。」 祝英台对他莞尔一笑,携着银心,往城门方向去了。 梁山伯则独自一人,缓步走向县城东侧草桥门外的那座草桥亭。 祝英台携银心进了县城,穿过熙熙攘攘的主街,拐入一条幽静小巷,来到了祝家在此租赁的房舍。 步入房中,祝英台对银心吩咐道:「去把柜中那几匹丝绢取出来。」 银心微微一怔。 那几匹丝绢乃是上等紵丝所织,比寻常绢帛要贵重许多。女郎特意来此取出那几匹丝绢,是要买何等贵重之物? 她心中虽疑,口中却不问,只是应了一声,便去开柜。 她从柜中取出丝绢来。 丝绢外头用一方素布裹着,打开素布一瞧,一共六匹,捆得结结实实的。 祝英台的目光在几匹丝绢上扫过,又伸手摩挲了一番,微微颔首,命银心将丝绢重新裹好。 主仆二人携着丝绢出了赁舍,穿巷过街,来到县城中一家玉器肆前。 这家玉器肆门面不大,门楣透着古朴意味。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正坐在柜台后,手执一方素帕,细细擦拭只玉壁。 见有客人掀帘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祝英台与银心身上打量了一番。见是一个容貌甚为俊秀的少年郎君,身后随着一个怀抱包袱的书僮,举止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郎君想瞧瞧什么?」掌柜放下手中玉璧,站起身。 祝英台踱至柜台前,目光在那些陈列的玉器上缓缓逡巡。玉壁丶玉环丶玉玦丶玉璜丶 玉佩,琳琅满目,各有其美。 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半响无言,目光沉静如水。 掌柜见她看得仔细,也不出言催促,只在一旁静静候着。 祝英台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去,纤指轻点,指向柜中一块青玉佩:「这一块,烦请取出来与我细瞧瞧。」 掌柜微微挑眉,依言将那块青玉佩从柜中取出,小心翼翼捧给了她。 这块玉佩不大,玉色青中透着一缕极淡的碧色,不似白玉之清冷,亦不似碧玉之张扬。玉佩上方穿了一个小小的孔,系着一根墨青色的丝线,尾端打了一个双环结。 祝英台将玉佩托于掌中,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目光专注。 这玉佩与她自幼佩戴的一块玉佩,竟有七八分相似。形制相似,玉色相似。只是她自幼戴的那一块,是祖传的古玉,玉质更温润,丝线是绯色;而这一块,丝线是墨青色,少了些岁月痕迹。 「这玉坠子,作价几何?」她抬眸问道。 掌柜看了看青玉佩,又看了看她,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翻:「原是要一万二千钱的。郎君若要买,出一万钱便罢了,不可再往下讨了。」 祝英台转首对银心道:「把包袱打开。」 银心应声将包袱搁在柜面上,解开了结。六匹紵丝丝绢齐齐整整捆在包袱中,素光流转,质地绵密。 掌柜伸出手去,轻轻抚过丝绢的面料,感受那细密均匀的经纬,那温润柔滑的质感。 他心中明了,这是上等紵丝所织,绝非寻常绢帛可比。在钱唐市面上,这样一匹紵丝丝绢,约可值一千五百钱。六匹,便是九千钱之数了。 「这六匹丝绢,抵你这块玉坠子,如何?」祝英台平静而从容,「若是不成,我便往别家玉器肆买去了,亦无妨碍。」 掌柜看了看祝英台,又低头看了看那块青玉佩,再瞧瞧那六匹丝绢,心中盘算已定,终于点了点头:「好,便依郎君所言,六匹丝绢抵这块玉坠子。」 在东晋,绢帛本就是硬通货。市井交易,常以绢帛折价计值。绢帛比铜钱轻便易携,比零散小钱整齐划一,是市井间极受欢迎的交换媒介。 祝英台点了点头,示意银心将丝绢留在柜面上,自己则将那块青玉佩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贴身藏好。 出了玉器肆,祝英台加快了脚步,径往城东草桥门方向行去。 银心跟在她身后,望着自家女郎略显急促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女郎花了六匹上等丝绢,买了一块玉坠子,还特意挑了与她自幼佩戴那一块相似的。这是要送给谁,她心里头清清楚楚。 出了城门,远远便望见了那座草桥亭。 草桥亭还是老样子,四根木柱撑着一顶茅草盖,四面无墙,只设几根横木,供来往行人歇坐。亭中那块石碑依然立在那里,碑文早已漫漶不清,字迹为风雨磨蚀殆尽,只剩一片模糊的刻痕。 此刻梁山伯正坐在亭中横木上,他已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他远远望见祝英台快步走来,便站起身相迎,带着微微笑意,问道:「贤弟,物事可买好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气息有些急促,与他面对面在横木上坐了下来。 在亭中略歇息了片时,祝英台便站起身,对梁山伯道:「梁兄,咱们且到草桥上去说话。」 梁山伯点头应了。 二人一同走出草桥亭,缓步踱到了当初结拜的草桥之上。 这座草桥也还是老样子,桥面用木板与茅草铺成,下面是几根木桩打入河床,再用草绳紧紧捆扎加固。 桥不甚宽,堪堪能容两人并肩而过。 桥身有些摇晃,梁山伯与祝英台走在上面,木板便吱呀作响,似在替二人低声吟唱着旧日歌谣。 祝英台立在桥上,凭栏俯视,望着潺潺流水,听着水声泠泠,沉默了好一会儿,方转过头来,凝视着梁山伯,问道:「梁兄,你可还记得,两年前咱们在此义结金兰时的情景?」 梁山伯点了点头:「自然记得,历历如在目前。」 祝英台又问道:「那你可还记得,当初结拜之时,我曾解下一块玉坠子,放在你的一方帕子上?」 梁山伯望着她的眼睛:「自然记得。当初贤弟言道,结拜是大事,不可过于寒酸了。 那块玉是你自幼佩戴之物,取出来做个见证,以表诚心。」 祝英台嘴角微微弯了一弯,含着笑意,然后带着一丝羞涩,垂下眼帘,伸手探入领口,轻轻拉出一根绯色丝线来。丝线末端,悬着一块小小的青玉佩,形制古朴,玉色温润。 她将玉坠子托于掌心,递到梁山伯眼前,嫣然一笑:「这便是当初结拜时的那一块玉坠子了,梁兄可还认得?」 梁山伯看着在她掌心里静静躺着的玉坠子,点了点头,目光温柔。 祝英台忽然又将手伸入袖中,摸索片刻,又取出了一块小小的玉坠子。这一块的形制与前一块颇为相以,亦是青玉佩,所系的丝线乃是墨青色的。 她又对梁山伯嫣然一笑:「梁兄,这块玉坠子,是我今日方才买的。你且瞧瞧,这两块玉坠子可算相似?」 说着,她将两块玉坠子一并递与了梁山伯。 梁山伯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两块青玉佩静静地躺在他宽厚的掌心里。一块是祝英台自幼佩戴的祖传古玉,一块是祝英台今日方才以六匹丝绢换来的新玉。形制相似,玉色相近,果有七八分相像。 梁山伯将两块玉坠子翻来覆去地细看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对祝英台笑道:「确是相似得很,倒像是孪生姊妹一般。」 说罢,他将两块玉坠子递还给祝英台。 祝英台伸出手,却只接过了自己自幼佩戴的那一块,另一块新买的,她没有接。 她看着他,脸上浮现一丝羞涩,不过还是果敢地说道:「梁兄,你手中这一块,是我今日特意买来送与你的。咱们结拜两年了,手足情深,我想留个念想。」 其实,她心里真正想的,是将这一对相似的玉坠子,当作她与梁兄之间的信物。不是兄弟结义的信物,而是定情的信物。 然而这念头,她只是自己在心里悄悄藏着,没能说出来。 梁山伯用手指轻抚自己手中的青玉佩,沉默了片时,然后抬头问道:「贤弟,这块玉坠子,作价几何?」 祝英台摇了摇头,云淡风轻:「梁兄何必问这个,不过是一点心意罢了。」 梁山伯心中却已了然有数。玉器在东晋乃贵重之物,非寻常人家可轻易置办。一块品相稍好的玉佩,便值数千钱。眼下他手中这块,玉质莹润,雕工不俗,必定价值不菲,岂是「一点心意」便能轻描淡写带过的。 他将玉坠子递向祝英台,郑重地说道:「贤弟,这玉坠子,我不能收。」 祝英台一听,神色登时不悦,眉梢微挑:「梁兄,你与我都已结拜两年了,怎的还如此与我见外?我既买了送你,你只管收下便是,何须推辞!」 梁山伯道:「贤弟,非是我见外。这玉坠子太贵重了,更何况,我一个寒门子弟,白衣之身,若是将它佩在身上,便是逾分了。」 祝英台神色稍霁:「梁兄,逾分这一层我早已思虑过了。这块玉坠子,你不必佩于腰间,不必昭示于人,只需藏在衣内,贴在心口便是。如此,便无人知晓。」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梁山伯:「梁兄有如此才能,又是孟先生的入室弟子,更得了陈郡谢氏的器重,出仕是迟早的事,如囊中取物。到了那一日,于你而言,这块玉坠子便不再是逾分之物,你可将它从衣内取出,佩于腰间,出入朝堂,行走四方!」 梁山伯略一沉思,又郑重地说道:「贤弟既如此说,那我便受了这份厚意。只是这块玉坠子,如今还是先请贤弟替我收藏保管为好。待到来日我可正大光明将它佩于腰间了,再请贤弟交与我,如何?」 祝英台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方才点了点头,轻声道:「好,那我便替梁兄好生保管着,待到那一日,我再交还与你。」 她从他的掌心接过了墨青色丝线的玉坠子,与她自幼佩戴的绯色丝线玉坠子一起,轻轻握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两块青玉佩在她掌中紧紧挨着。 一块是她的,一块已是他的了。 只是他要等到来日出仕,等到可以正大光明地佩这块玉坠子。 > 第95章 夏季,君似牛郎,我如织女 第95章夏季,君似牛郎,我如织女 已是夏季,烈日炎炎,蝉鸣聒耳。 这日休沐,梁山伯与祝英台携了银心,一同往钱唐湖泛舟。 岸边泊着几叶轻舟,皆是乌篷小舟,船身刷了桐油。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船夫正坐在篷下打盹。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梁山伯上前轻唤了一声,老船夫眯着一双惺忪老眼,将三位客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梁山伯取出一把铜钱递过去,老船夫便笑着站起身来,弯着腰解缆绳,双手青筋虬结,动作却利索得很。 三人依次登了舟。 老船夫撑着竹篙,往湖底一点,轻舟便悠悠然离了岸,滑入碧波之中。 恰如前年孙元规所言,钱唐湖最妙的时节便是夏季。 此时湖水涨了,澄澈如镜;山色青了,浓淡相宜;岸柳绿透了,丝绦垂垂;芦苇也长高了,密密匝匝;荷花更是开得正盛,粉的皎皎,白的莹莹。 轻舟从荷花丛中缓缓穿行而过,荷叶阔大如盖,将一叶小舟笼在其中。荷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熏得人有些醺醺然,如在梦境。 祝英台望着满目荷花,心境为之豁然开朗,眉目间皆是愉悦之色。她转过头,眸光清亮,看着梁山伯,问道:「梁兄可还记得,去岁正月,咱们在镜湖泛舟的光景?」 梁山伯点了点头,含笑道:「自然记得,那日是正月十八,天朗气清,湖面上既无残雪,也无薄冰。咱们先去爬了那株老柳树,然后才登舟游湖的。 祝英台嘴角弯了起来,笑意盈盈:「那日镜湖虽也清丽得很,只是正月里终究冷了些,柳树尚未发芽,桃花也未开放。今日这钱唐湖的夏日,倒是别有一番光景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拂过一片从船弦边擦过的荷叶。那荷叶上滚着几颗晨露,在日光中闪了一闪,便骨碌碌滑入湖中,寻不见了。 梁山伯道:「镜湖与钱唐湖,各有其美。咱们在学馆这两年,倒是将这钱唐湖的四季都看遍了,也是一桩幸事。」 祝英台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流连在那一片接天莲叶之上。 老船夫撑着篙,行了一阵,舟子渐渐到了深水区域。水深篙短,竹篙已探不到底了,老船夫便将竹篙横在船尾,换了木桨,一下一下划着名。 桨声欸乃,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又渐渐消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水鸟清亮亮的的鸣叫,在湖面上回荡。 祝英台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梁山伯,忽然想起自己的婚事,想到明年夏天,多半已与梁兄分隔两地了。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望着湖面,嘴角含着一丝苦涩。 泛舟既毕,日头已升得老高了,热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老船夫将轻舟靠了岸,系好缆绳,又自回篷下荫凉处打盹去了。 祝英台对梁山伯道:「梁兄,咱们这便去灵隐寺游赏一番。」 梁山伯点头应道:「好,正合我意。」 两人昨日已约定,今日非但要在钱唐湖上泛舟,还要同游灵隐寺。 灵隐寺位于钱唐湖以西,静伏于北高峰与飞来峰之间,藏于山水环抱之中。 三人沿着湖边小径往西徐行,走了约莫两刻钟工夫,便来到了飞来峰山下。 飞来峰不算高峻,却怪石嶙峋,如鬼斧神工削凿而成。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藤蔓攀缘如盖,将整座山峰罩得幽深静谧,暑气到此也仿佛消减了几分。 据传,天竺僧慧理行至此处,初见飞来峰,惊为天竺灵鹫山小岭飞来至此。众人未信,遂呼出洞中黑白二猿为证,人始信之,飞来峰由是得名。慧理遂于此辟建梵境,开创灵隐等寺。 三人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灵隐寺便在那里了。 此时灵隐寺建寺不过五十载光景,寺中唯有一座石塔为心,几间茅庵散落于林木之间,规制简陋,全无后世那等金碧辉煌的大刹气象。 石塔不是很高,不过三丈有余,塔身青灰斑驳,以青石垒砌而成,透着几分古朴苍劲。塔下香炉中燃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入林间,檀香淡淡。 寺中僧侣不甚众,香火也颇寂寥。 梁山伯与祝英台步至寺门,不多时,一个中年僧人迎了出来,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清癯,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口称:「檀越远来,贫僧有失远迎。」 「檀越」一词,乃是梵汉合璧,意为「通过布施可越渡贫穷苦海」。 梁山伯双手合十,躬身还礼,随即取出一只麻布小袋,双手捧着,递到中年僧人面前。袋中所盛,乃是铜钱,是他今日特意备下的布施。 中年僧人道了一声谢,双手接过,又合十行了一礼银心见梁山伯先给了布施,看了看祝英台,以目相询。祝英台轻轻摇了摇头,银心便会了意,没有出声。原是祝英台也提前让银心备下了一份布施,眼下见梁兄先给了,便作罢了。 中年僧人引着三人往寺中走去,不多时,来到一座小殿前。 殿门敞开着,殿内光线幽暗,供着一尊石雕佛像。佛像粗朴古拙,佛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与庄严,令人望之心生敬畏。佛前摆着几只蒲团,已被香客跪得微微塌陷了。 祝英台站在殿外,望着殿内那尊佛像,转头对梁山伯道:「梁兄,我想进去祈个愿。 梁山伯点了点头:「咱们一起进去祈愿便是。」 祝英台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两人一起不好,我先进去,等我出来之后,梁兄再进去。」 梁山伯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祈愿这等事,大约有些心底话不便让他听见。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祝英台整了整衣襟,敛容屏气,独自步入光线幽暗的殿内。 她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了下去,双手合十,举至眉心,然后阖上了眼帘。 她没有在心里默念,而是张口低声,念了三个愿,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知佛能不能听见。 一愿阿父阿母阿姊平安康健,家中无虞,岁岁安宁。 二愿梁兄顺利出仕,不负沉潜苦学,不负孟先生殷殷厚望,来日持待时之剑,展鲲鹏之翼,振翅高飞,前程万里。 三愿自己摆脱马家逼婚之困厄,终能与梁兄结成眷属,白首偕老。 她明明认为这第三愿渺茫如烟,却仍是低声许下,神态郑重而虔诚,眉目间有一股决绝之意。 她拜了三拜,站起身来,又朝佛像合十躬身,然后转身走出了殿门。 随后梁山伯也进了殿,在佛前祈愿之后,起身合十躬身,走了出去。 拜佛毕,二人坐在石塔下的青石上歇息。 祝英台侧首看着梁山伯,终究忍不住问道:「梁兄,你方才在佛前,祈了什么愿?」 梁山伯微微一笑:「贤弟何必问?佛家讲,说出来便不灵了。」 祝英台微微一怔,「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 她的心中,却是很想知道。梁兄这样一个人,跪在佛前,闭目合十时,那副虔诚模样,祈的究竟是什么愿望呢?是前程功名?是家中慈母?还是别的什么? snsnen 三人离开灵隐寺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自山后翻涌而至,沉甸甸地压下来。 忽然下起了雨,毫无徵兆。 夏季的雨就是这般脾性,说来便来,毫不客气。 先是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地砸在路面上,砸在三人身上。紧接着雨势又骤然猛了,倒似谁在天上掀翻了一只巨盆,满盆天水哗哗地往下灌。雨丝不是一丝一丝的,是一帘一帘的,铺天盖地。 奈何,三人今日出门时不曾带得雨具,一把伞也无。 梁山伯解下自己的外衣,双手撑开,遮在了祝英台的头顶上方。 雨水如注,劈头盖脸地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眉骨丶鼻梁丶下颌往下淌。他只穿着一件素布汗襦,顷刻间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双手举着自己的外衣,将祝英台遮在外衣底下。 「梁兄!」 祝英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喉头竟有些发哽。 梁山伯只沉声说了两个字:「快走。」 祝英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在雨中跑了起来。 她的头顶有一件撑开的外衣遮着漫天风雨,而在外衣之外,是他在雨中淋得浑身湿透的身影。 三人奔到县城中的赁舍檐下,梁山伯方才将外衣收回,双手用力一拧,雨水哗哗地淌了一地。 梁山伯与银心皆已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雨下得大,饶是有梁山伯的外衣遮雨,祝英台也还是淋了不少雨。 此刻祝英台头发半湿,几缕青丝贴在额角鬓边,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一袭交领广袖衫湿湿地贴在身上,将她的身形勾勒出了一些不同于往日的轮廓。脸上因淋了雨,比平日里更清透柔润几分,眉目间那股英气之外,竟平添了一段女儿家的楚楚韵致。 银心看着这样的祝英台,心中暗叫不妙,正要上前遮掩,却见祝英台已自己回过神来,转身往卧房走了进去,银心忙不迭跟上。 梁山伯注意到了,却不会去点破。 他心中悄悄浮起一个念头:「祝英台若是还了女装,必定是很漂亮的。不是寻常闺秀那种柔柔弱弱的漂亮,而是秀美之中还带着一股英气。清华朗润,不可方物。」 祝英台在卧房里好一番整理,换了一套乾净的男装,重新束了发髻,又用布巾细细擦了脸,恢复了平日那副俊秀郎君的模样,才从卧房中走了出来。 她走到梁山伯面前,将他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正色说道:「梁兄,你这一身衣裳连同鞋子,都已湿透了。赁舍里没有你备用的衣物,再穿着湿衣只怕要着凉。咱们这就去外头买去,我为梁兄买一身新的。」 梁山伯此番没有婉拒,点了点头:「好,有劳贤弟了。」 祝英台见他竟不推辞,心中反而欢喜。梁兄从前收她赠的衣物,总要推辞一番,说什么「太破费了」,说什么「不必如此」。今日他却一口应承了,没有半句推托。 她觉得,这是两人情义愈发深厚了的缘故,梁兄如今已不在这种小事上与她见外了。 当下,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出门去买衣物鞋袜,银心则留在赁舍里生火烧水,备着供二人沐浴之用。 一个夏夜。 学舍里闷热难当。 梁山伯与祝英台走到学舍外头,并肩而立,一同望星空。 夜空明净深远,银河横亘天际,缀满了密密匝匝的星辰,亮的璀璨,暗的隐约,远的渺渺,近的灼灼,聚散错落,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壮阔与寂寥。 祝英台仰着头,凝望银河,忽然轻声念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耀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念罢,她侧过头,看着梁山伯,问道:「梁兄觉得,此诗如何?」 梁山伯沉默了一会儿,方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诗是好诗,只是我每读此诗,总忍不住想,织女既然天天在河边落泪,牛郎也天天在对岸望着她,他们两个离得那样近,织女为什么不喊牛郎一声呢?」 祝英台怔了一下,道:「或许——她不敢。」 梁山伯问道:「她怕什么呢?」 祝英台心里一跳,垂下眼帘:「怕天规,怕天公降罪,怕喊了也无用。」 梁山伯微微一笑:「我倒觉得,牛郎不怕这些。他站在对岸等了那么多年,等的或许不是七夕那一面,等的是织女开口喊他一声。只要织女喊了,剩下的事,自有牛郎来担。」 祝英台的心,跳得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梁兄这番话,倒像是很懂织女似的。」 梁山伯将目光移回银河,语气朗然:「我不懂织女,我只是觉得,有些话放在心里,如鲠在喉,说出口了,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祝英台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夜风轻轻拂过,星辰寂寂无声。 她看了看梁山伯的侧脸,心想,梁兄今夜这番话,说的分明是织女,可我怎么觉得,他又不只是在说织女呢? 君似牵牛星,我如河汉女! ) 第96章 秋季,君言长远,我说相思 第96章秋季,君言长远,我说相思 已入暮秋九月。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日薄暮时分,梁山伯与祝英台如常在后山松林中习射。 梁山伯如今箭术已臻精妙,称他是神射手,亦不为过誉。 就连祝英台的箭术也今非昔比,引弓发矢间,颇有几分飒爽英气,虽不及梁山伯,已可令人侧目。 习射既毕,梁山伯收弓入囊,祝英台将弓递与银心。三人沿着山径逶迤而下,来至学馆后门外开阔的野地。 野地上秋色已深,萧然满目。狗尾草与车前草已现枯色,蒲公英的绒球早已散尽,唯余光秃秃的茎秆立在乱草丛中。 祝英台忽然停住脚步,不再往前走。 她望着这片野地,望着那些枯黄偃伏的草丛,望着远处在秋风中起伏的松林,眸光中不觉流露几分怅然之色。 她不禁念道:「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这是宋玉的《九辩》,字字含秋,句句衔悲。 这首诗她读过许多回了,也早已熟记在心。 如今,她立于这一派萧瑟秋色之中,感受着草木摇落丶秋风憭栗的况味,觉得宋玉写得真是入骨。不是屈子那般烈火焚心丶呼天抢地的悲愤,而是秋水浣心之后,一种沉静而绵长的萧索。 她转过头来,看着梁山伯:「梁兄,今年这个秋季,我心里头总觉得有些感伤。草木凋了,候鸟飞了,天地之间倏忽便空阔了许多。仿佛有什么物事,在这一季里,悄无声息地便走了,再也寻它不回。」 她又望向枯黄野地,怅惘道:「去岁此时,尚能常见王术丶萧虎在此习射,挽弓如满月,意气干云。转瞬之间,二人卒业已逾半载,不见踪影久矣,孙元规与虞彦之他们也离去大半载了。昔日同窗共读之乐,竟如昨日黄花,再难追挽。」 她又望向远处的松林,夕阳余晖正将松林染作一片暖色,可在她眼中,那光景却是凉的:「梁兄,人生聚散,莫非也如这草木春秋一般?节候到了,便该散了,由不得人做主。今岁已是我与梁兄在学馆中的第三个秋了。待到明年此时,或许我也不在了,或许梁兄也见我不着了。」 言罢,她重新看向梁山伯,目光里有一抹不舍。 梁山伯与她四目相对,语气温柔:「王术丶萧虎丶孙元规丶虞彦之他们人虽去了,那些在学馆里的日子却是实实在在的,同窗之谊丶切磋之乐,断不因人走而化为乌有。那些光景,是镌在心版上的,磨也磨不去。」 他微微一笑:「况且,贤弟安知明年此时,你我便一定分开了呢?或许你我能够长远相守,也未可知。」 祝英台不觉怔住了。 她凝眸细审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澄澈坦然,既无闪躲之意,亦无玩笑之色。 长远相守? 梁兄口中所言,究竟是何意思?是兄弟之间长远扶携之意么,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问个清楚。 然而,偏偏又问不出口,只余下一片沉默。 这日已是九月十五。 夜里,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立于学舍外头,仰首赏月。 一轮满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漫洒。 祝英台凝望明月,语声轻柔:「虽说八月望日那晚下雨,咱们没能赏月,但这九月望日的月,亦是甚圆甚美的。」 东晋并无后世那般热闹的中秋佳节,不过,八月十五赏月,已是颇为流行的风尚了。 清秋气爽,月色皎洁,名士们常在这晚饮酒赋诗,对月清谈。便是寻常百姓,也会在这晚多望一眼天上的明月,也算应个景致。 上月八月十五晚上,钱唐下着雨,祝英台此刻才会有这番感慨。 梁山伯也凝望着明月,仿佛在对月说话:「贤弟,我与你讲个故事如何?这故事,关乎嫦娥。」 祝英台双眸一亮,侧首看向他,饶有兴味:「嫦娥?我倒是略知,闻说是羿之妻,窃了长生不死之药,飞至月中,再不曾下来。」 梁山伯依然未看她,只是点了点头,缓声道来:「相传,羿自西王母处求得长生不死之药,其妻嫦娥却盗去此药,将独往月上飞去。动身之前,嫦娥寻着一位名唤有黄」的巫师,以枚筮之法占卜吉凶。 有黄为她卜算已毕,告之曰此乃吉卦,并预言道:尔如卦象中那轻盈之归妹,将独个儿向西飞行。即便途中遭逢天色晦暝,亦不必惊恐,日后终当大为昌盛。」嫦娥遂托身于月,最终化为了蟾。」 祝英台听罢,若有所思,问道:「梁兄以为,嫦娥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梁山伯这才转头看向她,却不直答,反问道:「贤弟以为呢?」 祝英台思量了一番,摇了摇头,语气间颇带惋惜:「她不该如此,羿是她夫君,长生之药乃二人共有之物,非她一人独有,她不该窃取,更不该独自飞去。 她虽得了长生不死,却失去了一切,孤零零一身在那遥远冷清之所在,她独个儿在那里,纵有千年万年之寿数,又有何趣味。」 说至此处,她忽然怔住。 她想到了自身。 她觉得自己竟与嫦娥有几分相似。 她女扮男装来这万松学馆求学,又何尝不是一种「窃」? 窃了这两三载与梁兄朝夕相伴丶同窗共读的光阴,窃了一段本不该有的欢喜岁月。而明年,她多半便该「飞去」了。 不是飞向月上,而是飞回上虞,等着被逼嫁与马文才,从此困在牢笼之中。若果真如此,她岂非也如嫦娥一般,化为一只蟾,虽生犹死? 念及此,她不由得垂首低眉。 过了片刻,她又抬起头,对梁山伯问道:「梁兄,你说,月上果真有嫦娥么?果真有那只蟾蜍么?」 梁山伯望了望皎皎明月,然后与她四目相对,微微一笑:「想来应是没有嫦娥,也没有那只蟾蜍的。不过是神话罢了,是古人对月凭空想出的一段故事。」 祝英台望了望明月,又转头问他:「月上究竟有些什么呢?」 梁山伯道:「我也不知月上究竟有什么,不过我倒觉得,月像是一面极大极亮的镜子,照着大地山川,也照着世间人心。 人心里头藏着什么,便能在月中望见什么。古今多少离别之人,仰望此同一轮明月,思念着不得相见之人。那月光里头,不知浸着多少人的眼泪。」 他心里有一番科学的答案,只是不便明言罢了。 他前世对天文学颇有兴致。 他知晓,从天文学观之,月亮实为月球,乃地球唯一的天然卫星,直径约为地球的四分之一,由岩石构成,表面没有大气和液态水,布满撞击坑。 月球被地球潮汐锁定,自转与公转周期相同,因此始终以同一面朝向地球,月球的引力主导了地球的潮汐。而大碰撞假说认为,月球形成于几十亿年前一颗火星大小的天体与原始地球的剧烈撞击。 祝英台又望向明月,仿佛在与明月说话:「幼时阿母教我读《诗经·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慢受兮,劳心怪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那时阿母讲,此诗乃是讽刺陈国君主,在位不好德,而悦美色焉。那时我年幼,不懂此中深意,只觉念来琅琅上口,如歌如谣,甚是动听。阿母说,待我长大了,自然便懂了。 「」 她转过头来,却不看梁山伯的眼睛,只将目光落在他的肩头:「如今我已长大了,却觉得阿母说错了。」 梁山伯轻声问道:「何以见得?」 祝英台依然不与他对视,目光停驻在他的肩头:「此诗其实并非讽刺之辞,写的是,一个人在月下思念另一个人。 明月既出,那般皎洁明亮,她便想起那个藏在心里的人。那个人的眉眼,那个人的姿态,甚至那个人的声音,全都在月光里浮现出来,如在目前。她愈想愈深,亦愈想愈苦。」 说完这番话,她又仰首望向明月。 月光落在她的面颊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清冷皎洁,莹然有光。 这便是含蓄的告白了。 只是,终究过于含蓄了些。 > 第97章 冬季,英台女装见山伯 第97章冬季,英台女装见山伯 自春徂夏,由秋入冬。 这一年光景,于祝英台而言,仿佛过得格外迅疾,又仿佛过得格外迟缓,竟不知究竟是快是慢。 快的是与梁兄朝夕相伴的每一日。 慢是因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忧惧,日复一日沉甸甸地坠着。 展眼已是仲冬时节,朔风凛冽。 距岁假之期,已不足两月了。祝英台胸中那股忧惧,亦随之愈发沉重起来。 这日是休沐日。 梁山伯与祝英台晨起推门,但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因昨夜落了今冬第一场雪,此时雪已歇了,唯余一派清寒之气扑面而来。 祝英台望着眼前的皓洁雪景,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欢喜,暗暗思忖道:「我与梁兄素来皆爱雪,而今日我正欲向梁兄吐露真相,这场雪来得倒是恰逢其时,仿佛天意一般。」 她转身对梁山伯道:「梁兄,依昨夜你我约定,我且先去城中赁舍,梁兄晚一个时辰再来,可好?」 梁山伯依例不多问什么,只点了点头:「好,贤弟且先行。」 当下,祝英台携了银心,主仆二人踏着皑皑积雪,足下吱吱作响,出了万松学馆。 甫出学馆大门未久,银心便忍耐不住,侧首对祝英台问道:「女郎,你果然要今日还了女装见梁郎君么?果然要今日向梁郎君尽数坦白了么?」 祝英台脚步未停,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雪野,目光沉定:「是,今日便说。我已瞒了他两年有余,再不能瞒下去了。」 银心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将言语咽了回去,心中五味杂陈。 二人进了县城,拐入幽静小巷,推开赁舍院门。 院中那丛青竹上覆了一层白雪,竹叶被雪压得弯了下去。竹下那口石井,井栏上也积了一层白雪,将井口衬得愈发幽深。 祝英台径入卧房,银心紧随其后。 祝英台在房中站定,目光落在木柜上,吩咐道:「银心,把柜中那只樟木箱搬出来。 「」 银心应了一声,走到柜前,小心翼翼地从柜中搬出一只樟木箱来。箱子虽不甚大,却颇有分量,搁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祝英台亲手启开箱盖,只见箱中放着一整套女子衣物并梳妆用具,件件精致。有窄袖短襦,有曳地长裙,有轻纱帧子,有钗环步摇,更有脂粉黛墨诸般妆饰之物,林林总总。 祝英台望着这满箱衣物,目光闪烁不定,心中竟又生出几分踌躇来。 若是梁兄知晓了真相,他会怎样看她?他会不会觉得被欺瞒了两年多,心生恼怒?他会不会再不肯与她同居一室?他会不会接受她这一片深藏已久的情意? 然而,她当真不愿再拖延下去了,觉得自己须得在此事上果敢起来,不可再畏首畏尾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银心,目光中方才那一缕犹疑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之色:「银心,为我更衣梳妆!」 银心应了一声,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跟了女郎这两年多,亲眼见证了女郎与梁郎君之间的种种情意,知道女郎今日是下了何等大的决心。这一身女装一旦换上,便再无回头之路了。 她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樟木箱中,将衣物一件一件仔细取了出来。 她先服侍祝英台更衣,褪下了女郎身上穿的男装,换上了女装。上身着窄袖短襦,交领右衽,贴合腰身;下系间色曳地长裙,腰间紧束,显得纤腰楚楚:肩头披一袭轻纱帧子,飘飘然有出尘之态。 更衣既毕,她又服侍女郎梳妆。对着一面铜镜,她为女郎梳了一个飞天髻,鬓发蓬松,髻上簪了一支步摇,额间则巧帖鹅黄花黄,又略施脂粉,淡扫蛾眉,轻点朱唇。 忙碌了良久,方才大功告成。 原本那个甚是俊秀的少年郎君祝九龄,已然不见了踪影。 镜中映出的,乃是一位容貌昳丽且眉宇间自带几分英气的望族女郎。 祝英台望着铜镜中那张面容,既觉熟悉又觉陌生。 随即,她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肩头的轻纱帧子,转身步出卧房,步摇轻曳,环佩轻鸣0 她走至堂屋门口,在檐下站定,寒风拂面,吹动她的被子与裙裾,风里夹着冰雪凛冽的气息,清冷入骨。 她发觉,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疏疏落落的。 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担忧来:「梁兄出门时,不知可曾带了伞。若是未曾带,这一路便要顶风冒雪而来了。」 她凝望着飞雪,心中又暗自庆幸:「好在雪下得不大,倒也还好。」 梁山伯离开万松学馆后,天上方才悠悠地飘起雪来。雪不大,只是疏疏落落地洒下 来。 他并未带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任由雪花不断飘落在他的幅巾上丶脸上丶肩头丶衣袍上。 他仿佛浑然不觉,一面踏雪而行,一面想着心事。 他所思所想,乃是今日向祝英台摊牌之事。 他所知道的《梁祝》故事,梗概是这样的:「祝英台与梁山伯同窗共读三年,三年之后,因祝父催归,英台无奈返乡,山伯依依难舍,相送十八里。途中英台屡次借物喻情,暗示女儿身份与心中爱慕之意,奈何山伯始终懵然不悟。情急之下,英台只得谎称家中有一九妹,愿为山伯做媒,叮嘱他早日登门提亲。 后来山伯得知真相,赶往祝家提亲,却为时已晚,祝父已将英台许配与马文才。梁祝二人在楼台相会,悲愤交加,却无力回天,凄然话别。 山伯忧郁病逝,英台被迫出嫁之日,绕道至山伯墓前祭奠,悲痛欲绝。霎时间风雨雷电大作,墓穴裂开,英台纵身跃入,墓即合拢。最终风停雨霁,彩虹高悬,二人化作一对蝴蝶,翩翩飞舞。」 为了不教此等悲剧重演,他必须提前向祝英台摊牌。 他也早已为此事做了准备。 只是,他一直在等祝英台主动向他坦白,且今年以来,已多次加以暗示,只盼祝英台自己开口。 奈何,如今都已到了仲冬时节,祝英台依旧未曾主动向他吐露真相,仍将秘密深藏心底。 他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不能再空等了。 他决定,今日便向祝英台摊牌,将一切都说个明白。 只是他不知,恰恰好也在今日,祝英台正要以女儿真身向他坦白了。 梁山伯一路顶着风雪,来至城中赁舍门前。 院门紧闭着。 他抬手敲了敲院门,咚咚数声。 银心从里面将门打开,脸上神色有些异样,口中说道:「梁郎君,我家女————」她猛地顿住,忙不迭改口道,「我家郎君,正在卧房里等着你呢。」 梁山伯见她神色古怪,说话吞吞吐吐,心中虽觉有些蹊跷,也不曾深想。 他迈步进了院子,穿过庭院,走至正房檐下,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雪。只是,因他正怀揣着重要的心事,拍雪拍得潦草,并未拍乾净,幅巾上丶肩头仍残留了些许雪粒。 他整了整衣襟,步入堂屋,然后转入卧房。 举目一看,他登时愣住了,整个人如被钉在了原地。 卧房之中并无「祝九龄」的身影。 而是站着一位身着女装的女子,服饰华贵而不失清雅,容貌昳丽而眉宇间自有几分英气,清华朗润,不可方物,恍若冰雪为肌,玉为骨。 两人四目相对,他愣怔当场,而她安静地凝望着他,目光澄澄。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漫漫一世,祝英台动了。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嫣然一笑,如春花初绽,声音柔美得令人心折:「梁兄,你的肩上有雪。」 说着,她伸出手来,轻轻替他拂去了两侧肩头残留的雪,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拂拭一件极珍贵的物事。她又将手抬得更高了些,替他拂去了幅巾上残留的碎雪,小心翼翼。 然后,她的手轻轻落回身侧,隔着一步之遥,重新与他四目相对。 她的双眸里,有千言万语,有万般柔情,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泓秋水。 > 第98章 梁祝定情 第98章梁祝定情 窗外雪犹未歇,疏疏落落,簌簌无声,天地间一派清寒。 房内,祝英台与梁山伯,隔一步之遥,四目相对。 她的双眸如秋水澄碧,忽然又嫣然一笑,轻声问道:「梁兄,我这副模样,你觉得如何?」 梁山伯将她上下端详了一番,微微一笑,轻声应道:「很美!」 只有这二字,作了他初见她女儿之身的注脚。 没有其余的夸饰,没有堆砌的形容,却实实在在。 祝英台低下头去,嘴角一抹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漫上了眉梢眼角。 她知道,梁兄说「很美」,便是真心觉得她美。这二字自他口中道出,比旁人千言万语的称颂都要贵重,都要教她欢喜。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梁兄,你我且坐下细谈,我有好些话,要与你说个明白。」 梁山伯依言与她相对而坐,二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 祝英台默然片时,方才对他说道:「梁兄,我这便如实告诉你了。我非郎君,实为女郎。我是上虞祝家的女儿,本名唤作祝英台」。我女扮男装,化名祝九龄」,来钱唐万松学馆求学。这两载有余,我一直瞒着学馆中上上下下,也瞒着你。」 她看着梁山伯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眸中读出些什么来。惊讶也好,不满也罢,抑或是被欺瞒后的失望。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读到,他的眼睛平静如水,不见波澜。 梁山伯开口了,语声也平静:「其实,我早已知道了。」 祝英台一怔,双眸微微睁大:「你何时知道的?」 梁山伯道:「与你在学馆里习学不久,便已知道了。 「9 这里他并未完全说实话,不是有意欺瞒,实在是不便明言。 他总不能说:「我在草桥亭与你初见的那一刻便已知道了,因为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我知道《梁祝》的故事,知道梁山伯与祝英台会在草桥亭相遇,知道你便是那女扮男装的祝英台。」 这些话过于离奇,不能说,也不必说。 祝英台垂首默然。 其实,她并没有很惊讶,因为她早就怀疑梁兄知道了,只是一直不确认,也一直不敢去确认。 此刻她明悟了,心内幽幽叹道:「原来一直以来,是我自己在自欺欺人罢了。是啊,梁兄这般聪慧之人,岂会两载有余还瞧不出我是女儿之身?岂会真是我心中暗暗以为的那个呆子」呢?」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问道:「那你为何从不揭穿我?」 梁山伯的声音平静和煦:「因为你需要我不知道」,你女扮男装来方松学馆求学,自有你的苦衷,自有你的志向,我若贸然揭穿你,你势必尴尬无措,不便再以兄弟」的身份与我朝夕相处,甚至或许会因此早早离开学馆。这也是我万万不愿见到的。 祝英台心中涌起一股感动。 原来他不是呆,不是懵懂,是体谅。体谅她的难处,体谅她的顾虑,体谅她一个女子在学馆中小心翼翼守住秘密的万般不易。他用他的「不知道」,来成全她的「自在」。 梁山伯又道:「况且,这等事体,与其由我来揭穿,不如由你亲口告诉我。我若揭穿你,便是拆穿;你若告诉我,便是信任。 今年以来,我屡次三番暗示于你,盼着你能主动开口。我一直在等这一日,等你愿意告诉我的这一日,等你不再在我面前扮作祝九龄」的这一日,等你堂堂正正以女儿之身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一日。」 祝英台再也忍耐不住,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她并未伸手去拭泪,怔怔地望着梁山伯,脸上满是感动与歉疚,心中翻涌如潮:「原来如此!今年以来,梁兄那些教我辗转反侧丶百思不解的奇怪」之处,那些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的话语,原来皆是他在有意暗示,是他故意藏了深意。他在等我想明白,等我鼓起勇气,而我,竟硬生生拖到了今日,才敢开口。」 念及此,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梁兄,抱歉,教你久等了。这等事体,我一个女儿家,岂是轻易便能启齿的?」 梁山伯摇了摇头,唇边含着一缕温和笑意:「我并未怪你,也深知你实在难以启齿。 今日你终以女儿之身来见我,亲口将这一切告知于我,我心中很是欢喜。我终究还是等来了这一日,没有白等。」 祝英台胸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伸出手,按了按眼角,将那不争气的泪水生生按了回去。 梁山伯又道:「你我当真有缘,倒也真是巧了。其实我本已不想再空等下去,本打算今日便向直言的。方才来的路上,我正琢磨该如何开口才算妥当,如何措辞才不致唐突。 不曾想你恰好也在今日,主动向我直言了。」 他释然一笑:「倒是我白费了一番工夫,费心琢磨的那些说辞,竟是用不上了。 祝英台双眸睁大:「果真么?」 梁山伯点头:「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祝英台不禁欢喜,暗自思忖道:「如此看来,我与梁兄,当真是天注定的缘分了!」 她略一踌躇,鼓足了勇气,正色道:「梁兄,其实我今日之所以下定决心向你直言,有一重缘故。倏忽又快到岁假了,今岁回上虞度岁之后,我不知还能不能再回万松学馆来,我怕再不将实情说出,便永远没有机会了。」 梁山伯微微颔首。 祝英台深吸一口气,紧接着道:「梁兄,还有一事,我也想一并说与你知晓。」 当即,她将去岁年节期间家中议婚之事,以及上虞马家逼婚的来龙去脉,细细讲述了一遍。 说阿父阿母如何商议她的婚事,说马家如何设宴款待她一家,如何铁了心要与祝家联姻结亲,说阿父如何委婉辞拒,却被那马岳一句「等个一年也无妨」硬生生堵了回来。 她竟说得平静,语调里没有愤懑,没有委屈,只是将事实原原本本地摆出来。 她不好意思直接告白,想藉此事试探梁山伯的反应,看他听了这些,会如何应对。 梁山伯静静听完,心中暗叹:「果然,马文才还是来了,这个《梁祝》故事里的宿命对头,终究是登场了。不过,我可不是故事里那个呆头鹅」。为了打破这宿命,我早已有所准备了。」 他又暗自感慨了一番:「受了我的影响,祝英台主动向我直言了,非但直言了女儿之身,连马家逼婚之事也和盘托出。 在《梁祝》故事里,祝英台与那个呆头鹅」同窗三年,直到三年后被祝父催归,无奈返乡,都不曾向那个呆头鹅」直言真相。 虽说祝英台聪慧果敢,可在这等世道里,她一个望族女郎,要主动直言这等事,确实很为难。而我终究不是那个呆头鹅」,也给了她足够的勇气,让她敢踏出这一步。」 祝英台见梁山伯听了之后沉默不语,心中不禁忐忑起来。她既怕梁兄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只是她一厢情愿,又怕梁兄面对这般艰难局面,不愿与她一同面对,一同抗争。 沉默了片时,梁山伯方凝视祝英台,微微一笑,忽然问道:「祝女郎,我梁山伯,愿做你的牛郎,敢问你可愿做我的织女?」 这便是他的告白了。 既然她今日已主动向他直言了女儿之身,直言了逼婚之困,那么此刻便该轮到他来主动了。难不成,还要让她一个望族女郎,再主动向他告白不成? 祝英台不由得羞红了脸,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她自然明白他话中之意,虽说面上羞赧难当,心里却是涌起一阵强烈的欢喜。 她低头默然片时,然后鼓足了平生勇气,抬头与他四目相对,点了点头,声音清晰:「我愿意。」 梁山伯也点了点头,旋即问道:「既如此,往后我该如何唤你才好?自然不便再唤贤弟」了,可若是唤祝女郎」,又未免生疏了些,倒是辜负了这两载有余的情分。」 祝英台略一迟疑,轻声道:「你若愿意,便唤我英台」便是。不过,往后我仍唤你梁兄」,我倒是喜爱这个称呼,舍不得改。」 她唤了两年多的「梁兄」了,这二字在她心里有着非比寻常的分量。 不是寻常同窗之间的敬称,而是两人当初在草桥亭结拜的盟约,是那些朝夕相伴的日日夜夜,那些同甘共苦的情义深重,那些曾经不曾说破的千般心事,全都融在了这二字里。 梁山伯点了点头,轻唤了一声:「英台。」 祝英台听见这二字从他口中轻轻唤出,又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动。从前他唤她「贤弟」,是把她当成那个需要他照拂的兄弟;如今他唤她「英台」,便意味着从今往后,他看她的目光,再不相同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柔声道:「梁兄,再唤一次。 梁山伯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略重:「英台。」 祝英台感动地应了一声:「梁兄。 其实,她心中更想听的,是梁兄唤她「九妹」,唤她的小字。只是那般称呼,委实过于亲密了些,须得等到将来二人成了婚,才方便那般唤她。 只是,二人当真能够成婚么? 念及此处,她脸上的神色忽然不由得黯淡了下去,忧惧又压上了心头。 梁山伯立时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郑重,目光炯炯:「英台,今岁夏日有一个夜晚,你我二人在学舍外并肩看星空,你念了那首《迢迢牵牛星》,而我当时与你说了一番话,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祝英台略一回想,便答道:「当时我问梁兄,觉得此诗如何。你说诗自然是好诗,只是每读此诗,总忍不住想,织女既然日日立在河边垂泪,牛郎也日日在对岸望着她,二人相距那般近,织女为何不喊牛郎一声呢? 我说,或许是织女不敢,怕天规森严,怕天公降罪,怕喊了也是白喊。你说,牛郎不怕这些,他站在河对岸等了那么多年,等的或许不是七夕鹊桥上那一面,等的是织女开口喊他一声。织女喊了,剩下的事,自有牛郎来担。」 这一段话,她当夜就已铭记在心,后来也不知回想过多少回了。 梁山伯点头:「那番话,便是我对你的一次暗示,暗示你主动将真相告知于我。如今你既然已向我直言了真相,也愿意做我的织女,那我这个牛郎,自然便该为你承当剩下的事了。」 不待祝英台回应,他紧接着又道:「今岁暮秋有一个傍晚,你我在后山松林习射归来,路过那片野地。你悲秋感伤,说人生聚散便如草木春秋,节候到了便该散了,由不得人做主,待到明年,或许你也不在学馆了,我便见你不着了。」 说到这里,他又问道:「你可还记得,当时我是如何回应你的?」 祝英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梁兄说,我安知明年此时,你我便一定分开了呢,或许你我能够长远相守,也未可知。」 梁山伯点头:「正是,其实那话,并非我随口说来安慰你的虚言,而是肺腑之言。 我早已想到,有朝一日,你若主动向我直言了女儿之身,或者由我来向你直言真相,而你若愿意嫁我,我一个寒门子弟,要娶你这望族女郎,中间隔着门第家世,自是千难万难。 为了逾越这隔阂,为了能娶到你,我早已做了准备。如今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摆脱马家的逼婚,可以让你嫁我。只是,不知你是否愿意嫁我?是否愿意与我一同动用这个法子?」 祝英台听得又是羞赧,又是惊奇,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梁兄非但早已知道我是女儿之身,也早就想要娶我了,甚至还早就为此做了准备。他一个人,默默地筹划,竟从未向我透露。」 她鼓足了勇气,忍着满面羞意,重新与他四目相对,语气笃定:「梁兄,我方才已说了,我愿意做你的织女。既然如此,我自然也愿意嫁你。」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问道:」不知梁兄有何法子,但说无妨。」 第99章 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第99章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梁山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英台,你可还记得,去岁谢先生与谢夫人亲临万松学馆考校于我那桩事么?」 祝英台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台湾小説网→??????????.?????? 她的眸中泛出追忆之色,轻声道:「那一日光景,历历如在眼前。谢先生与谢夫人考了你清谈丶作诗丶兵法丶角抵丶射艺五门,谢先生赠了你一柄待时剑,谢夫人赠了你一幅松柏之姿笺。那一日梁兄大放异彩,我虽未在一旁瞧着,心里头却也甚是欢喜。」 梁山伯微微颔首,又问道:「那一日我非但获谢先生赠剑丶谢夫人赠笺,还曾当面向谢先生讨了一个应允,将来可向他相求一事。此事,你可还记得么?」 祝英台心中倏然一动,霎时间如云开雾散,豁然明朗。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添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自然记得,此事我如何会忘。梁兄,你莫非是想要去求谢先生相助你我二人之婚事?」 梁山伯点了点头:「正是,我要去求谢先生,为你我做媒。」 祝英台忍不住问道:「当初你向谢先生讨下那个应允之时,心里头盘算的,便是这一桩事么?」 梁山伯又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正是,那时我便早已晓得你是女儿之身,也已决定了此生非你不娶。 可我心中清明得很,我一个寒门学子,要娶你这上虞祝家的女郎,中间横着门第家世这一堵厚墙,凭我一己之力,撞它不破。我须得借力,借谢先生之力,借陈郡谢氏之声威。 是以当初你问我,究竟有何事要去求谢先生,我说此事不便相告,待到日后时机成熟,自当说与你知晓。」 祝英台听到此节,胸中翻涌如潮,因他这份深藏已久的用心,她又一次深深感动了。 当初她确是很好奇,梁兄究竟有何等紧要之事,竟要郑重其事地去求到谢先生那里。 她曾问过一回,他说不便说,她便依言不再多问了。 可她心里头揣测了许久,翻来覆去地思量,总觉着多半是与梁兄的仕途前程相关,求提携,求一个出人头地的机缘罢了。 而现在,她知道真相了。 梁兄讨下那个承诺的时候,心里头念着的竟是她,不是他自家之仕途,不是他自家之前程,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娶她为妻。那时候他便已开始为二人的婚事悄悄地铺路了,一个人默默地盘算,竟藏了这么久。 梁山伯凝视着祝英台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沉定地说道:「英台,事不宜迟,我意欲明日便向孟先生直言真相,请求卒业。若是顺遂,你我便动身离开万松学馆,前往始宁谢氏庄园,求见谢先生。」 祝英台心尖一颤。 她今日才初次以女儿之身面见梁兄,才将藏了许久的真相和盘托出,才听到他说出那些教她又哭又笑的话语。 她原以为两人的婚事尚须从长计议,尚须斟酌权衡,而他竟说事不宜迟,为了两人的婚事,他竟是这般果敢决绝,半分也不肯拖泥带水。 她稳了稳心绪,问道:「梁兄,孟先生会允你骤然卒业么?」 梁山伯道:「以我揣度,先生多半是会应允的。」 他没有多作解释,可祝英台心中雪亮。 祝英台了解孟先生的品行。 孟先生这两年多待梁兄如何,她也是亲眼瞧着过来的。 孟先生收梁兄为入室弟子,于松栅之中授课,将梁兄举荐给谢玄,在梁兄发热昏迷之际亲往榻前探视又请医。孟先生与梁兄之间的情分,早已不是寻常师生之谊,乃是近乎父子一般的知遇深恩。 若梁兄将实情坦诚以告,孟先生或许会讶然,或许会叹惋,却多半不会阻拦的。 祝英台又问道:「谢先生果真肯替咱们做媒么?我记得当初梁兄曾言,将来请求谢先生相助一事,谢先生若觉着力所能及,便替你办,若是觉着为难,便不助。」 梁山伯沉思了一会儿,如实答道:「此事我亦无十分把握,然我想着,谢先生器重于我,他当初又说了此乃君子之诺」,当不会轻易食言。 而为你我做媒一事,虽说难免教他为难,可此事终归是他力所能及的,并非登天摘月,并非无路可循。」 祝英台也沉思了一会儿,又道:「若是谢先生果然愿意替咱们做媒,凭着陈郡谢氏的声势威望,想来马家便不敢再行逼婚了。只不知我阿父阿母那里,可会应允我与梁兄的婚事。」 梁山伯的声音温柔了几分:「我对你阿父阿母不甚了解,这一桩,自是需要你费心去劝说一番了。」 他顿了顿,神色又坚毅起来:「事到如今,这便是最好的法子了。若是实在不成,届时咱们再另想他法。总之,只要你铁了心要嫁我,我梁山伯,今生今世便无论如何都要娶你为妻,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我皆在所不惜!」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地问道:「英台,你可愿随我去始宁,一同求谢先生相助? 「」 祝英台与他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泛着泪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儿。而他的眼睛里面盛着笃定与坚决,像是一座山,仿佛无论风雨如何肆虐,这座山都不会移动。 她微微有些哽咽:「梁兄,你果真想好了么?你果真愿意为我,这般去做么? 」 梁山伯没有半分犹疑,点了点头:「我愿意。」 祝英台便也不再犹豫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背按了按眼角,而后望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梁兄,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梁山伯情不自禁地笑了,既欢喜又感动,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 他心中明白,在这个时代,像祝英台这样一位望族女郎,要做出此等决定,跟着一个寒门子弟私奔,去求一个尚未可知的结果,除了心里对他有极深的情意之外,尚需极大的勇气。 这份勇气,非寻常女子所能有,可祝英台有。 他将一只手伸到两人之间的矮几之上,柔声问道:「英台,你可害怕?」 祝英台低头望向矮几上他的手。 这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朝上,静静地搁在那里。 这两年多,这只手教她读过书,替她挽过弓,与她下过棋,也曾在镜湖畔牵过她的手,还曾在雨中为她撑过衣裳。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昭然的爱意,坦坦荡荡地摊开在她面前,等着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也将自己的一只手伸到矮几之上,轻轻搁在他的掌心之中,柔声答道:「我怕,不过,与梁兄在一起,怕也无所谓了!」 她的手算不得柔荑,不似寻常望族女郎的手那般白皙柔软。恰如她眉眼间有几分英气,她的手也有几分修长有力,且早已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因她本就生得比寻常女子高挑,更因她长期女扮男装,扮作郎君,又长期与梁兄一同在学馆中挽弓习射。 矮几之上,梁山伯的手缓缓合拢,将她的手轻轻握住,而后渐渐用力,握得紧紧的,仿佛要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尽数渡给她。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感觉到他手上那些因长期做伏地挺身丶挽弓习射而磨出的茧。这种温热与粗糙,让她心里感到温暖与踏实。 仿佛只要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前路便再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 他去何处,她便去何处,怕也无所谓了! 梁山伯起身走出卧房,穿过堂屋,来至屋檐之下。 银心正立在檐下,脸色有些发白,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礼,低声道:「梁郎君。」 梁山伯微微一笑:「四九,从今往后,我可以唤你「银心」了罢?」 —— 银心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这两年多,她一直扮作书僮「四九」,如今自家女郎既已向梁郎君直言了真相,她自然也不必再在梁郎君面前扮什么书僮了。 梁山伯又笑道:「你家女郎唤你进屋呢,有些体己话要与你说。」 银心又点了点头,欠身一礼,低着头走进了卧房。 卧房之内,祝英台依然坐在矮几之旁,眼眶还微微泛红,脸上的泪痕倒是干了,神情已然恢复了惯常的镇定。 她见银心进来,指了指下首的茵褥,示意银心坐下。 银心依言坐了下来,脸色还是有些发白,带着几分紧张。 祝英台凝视着银心,默然片刻,方才轻声问道:「银心,方才我与梁兄所说的话,你可是听见了?」 银心没有隐瞒:「女郎恕罪,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在窗外听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并未责怪于她,道:「听了便听了吧,我原也没有叫你回避。既是听见了,眼下我便问你,我意欲与梁兄一同前往始宁,去投奔陈郡谢氏的谢先生,求谢先生为我和梁兄做媒。此去前路未下,凶吉难料,我需要你继续跟在我身边。银心,你可愿意?」 银心没有立时回应,而是凝视着祝英台的双眼,问道:「女郎,你果真要这样做么?」 祝英台也凝视着银心的眼睛,在那双眼眸里看到了担忧,看到了不安,也看到了关切。她知道银心是怕,也是在替她忧心前程。 她神色坚毅地点了点头。 银心看着自家女郎决绝的神色,略一踌躇,也点了点头:「既是如此,女郎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她当然也怕。 可这两年多,女郎待她不薄,情分已非寻常主仆可比。 这两年多,她也亲眼见证了女郎与梁郎君之间那份深厚的情意,感佩于二人的真心,敬服于二人的勇气。 如今女郎与梁郎君要去闯一个极大的难关了,难不成在这当口,她反倒要抛弃女郎,甚或背叛女郎不成? 祝英台凝视着银心,柔声细语地道:「银心,辛苦你了。辛苦你这两年有余,一直不怕苦不怕累地扮作书僮,跟在我身边悉心服侍;也辛苦你此番愿意继续跟着我,去走一条还不知道结局如何的路。」 银心抿嘴笑了笑,脸上有几分不好意思,也有几分感动,道:「女郎何须与我说这些,我一个做婢女的,本就该跟在女郎身边服侍,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女郎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原是本分。」 当祝英台与银心主仆二人在卧房中说着体己话的时候,梁山伯独自一人立在堂屋门口的檐下,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院中一派白茫茫的雪景。 雪犹未歇,疏疏落落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穹之中,缓缓飘坠而下,簌簌无声。落在院中那丛青竹的竹叶上,落在石井的井栏上,落在围墙上,落在庭院中。天地间一派清寒,仿佛万物都在这雪中安静地屏着呼吸。 他心中涌起一番感慨。 前年春日,他初来这个世界未久,背着行囊渡过钱唐江,来到钱唐县城外,在草桥亭中避雨,遇见了祝英台。 那一日,两人义结金兰,草桥结拜,他郑重地唤了她一声「贤弟」,而她绽开灿烂的笑容,拱手还了一礼,唤了他一声「梁兄」。 就是从那日起,他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读书,习武,拜师,积累实力,结交门阀,博取声援。他所做的一切,既是为了自己今生的前程,亦是为了扭转那《梁祝》故事 里的悲剧结局。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两年多的时光,已然过去了。 今日,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望着漫天飞雪,望着院中那一丛在风雪之中依然挺拔苍翠的青竹,想起了谢道韫赠他的那四个字:松柏之姿。 又想起前年仲冬二十三那日,他在渚云亭岁寒清音集上清谈时所说的那句话:「地是命给的,姿是自己长的,松柏不能择地,却能择姿!」 他这一株松柏,虽不能择自己的出身,却能择自己要走的路,也能择「梁祝」的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凛冽的凉意直透肺腑,将胸中那万千思绪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片澄明。 > 第100章 双名并书,两心同系 第100章双名并书,两心同系 雪已歇了,天色尚未放晴,天穹依然是灰蒙蒙的。 梁山伯丶祝英台与银心三人,离了钱唐县城。 祝英台又换回了男装,扮作了俊秀郎君「祝九龄」的模样。 甫出城门,祝英台忽然脚步一顿,面上浮起一抹羞赧之色,对梁山伯道:「梁兄,咱们去高禖祠一趟罢。」 这个时代尚无月老祠。「月下老人」掌管姻缘之说,乃后世唐代方始流传。 这个时代也尚无观音庙。虽说早在东汉末年,含有「观音」名号的佛经就已传入中土,至东晋时,得益于相关经典的译介,观音信仰已为部分信众所接纳,然此时的观音多作为阿弥陀佛的胁侍菩萨一同受供奉,独立的观音道场或专祀观音的庙宇,乃后世方兴。 此时掌管婚姻与生育的神灵,乃是自先秦两汉延续下来的「高谋」。 钱唐县城南郊便有一座高襟祠。 梁山伯故意问道:「英台,你是想去向高襟娘娘祈福么?」 祝英台的脸微微红了,却并未闪躲,坦然点头:「不瞒梁兄,你我二人每回从学馆来县城,或是从县城回学馆,皆要路过那高襟祠。我亦多次想与梁兄一同进去拜一拜高襟娘娘,只是那时不便开口罢了。 1 梁山伯会意一笑:「既是如此,咱们这便去。今日倒是方便了,再无甚不便之处。」 三人一同往高某祠方向行去。 走了片时,高襟祠便到了。 这是一座朴拙的祠庙,在一片老柏树林间静静伫立。 三人步入祠堂。 祠堂中陈设简朴,没有金身高座,没有彩绘壁画,只有一块半人高的古石,矗立于神坛之上。石上系满了布帛,新旧不一,每一条布帛之上都写着名字。 神坛一侧,一张旧木案后,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庙祝,面容清瘦,神态安详。案上摆着笔丶砚丶墨丸,还有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布帛。 听见脚步声,老庙祝抬起头来,见是两位俊秀郎君步入祠内,身后还随着一个书僮,和善地笑了笑:「二位郎君,可是来祈福的?」 祝英台上前一步,行了一礼:「老丈,我们想求高襟娘娘庇佑。」 老庙祝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那块高襟石,徐徐道:「二位郎君若是求姻缘或子嗣,须将自己与心上人或家中女眷之姓名,并排写于布帛之上,系于石上。心诚则灵,高襟娘娘自有明鉴。」 祝英台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们求的,便是姻缘。」 老庙祝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样。他在这祠中守了多年,见过形形色色来祈福之人,年轻郎君来此替自己求姻缘,并非稀奇之事。 他点了点头,从那叠布帛中取出两条,铺在案上:「笔墨皆在此处,二位郎君请自便。布帛两条,笔墨使用,随缘舍几钱便是。」 祝英台正要唤银心付钱,梁山伯已从身上掏出十几文铜钱,轻轻放在案上:「有劳老丈了。」 老庙祝微笑着颔首,将铜钱收好。 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在旧木案前坐了下来。 祝英台提起笔,蘸了墨,手微微有些发颤。不是紧张,是欢喜,是夙愿即将付诸笔端的激荡。她稳了稳手腕,屏息凝神,在一条布帛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两个名字:梁山伯,祝英台。 一笔一划,皆像是在心版上刻下的印痕。 她写罢,将笔递给梁山伯,嘴角含着笑意:「梁兄,该你了。」 梁山伯接过笔,也蘸了墨,在另一条布帛上一笔一画地写下:祝英台,梁山伯。 祝英台看着自己的真名从他笔下写出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曾很多次写过他的名字,却还是头一回见他写她的真名。从前他写她的名字,写的皆是「祝九龄」,那是她化出来的名字,是假的。今日他写的,终于是「祝英台」了。 两条布帛,写着同样两个名字,皆是并排而书。一条上是她的笔迹,他的名字在前,她的名字在后:一条上是他的笔迹,她的名字在前,他的名字在后。 二人各持自己写好的布帛,起身走到高襟石前。 石前地面上摆着两个蒲团,蒲面上留着跪痕,不知多少人在此跪过丶拜过丶求过。 祝英台在蒲团上跪了下去,双手将布帛捧于额前,俯身拜下,姿态虔诚。 梁山伯在她身旁跪了下来,学着她的模样,将布帛捧于额前,俯身行礼,神情肃穆。 祝英台闭上双眼,心中默念:「高襟娘娘在上,愿女祝英台,会稽上虞人氏。身旁之人,乃愿女之心上人梁山伯。愿女愿此生能与梁山伯结为夫妇,白首偕老,不离不弃。伏惟娘娘垂鉴,成全此心。」 她拜了三拜,每一拜都郑重,仿佛要将这个心愿连同手中那条布帛一起,呈到神只驾前。 梁山伯也拜了三拜。 二人站起身来。 祝英台走到高襟石前,看着石上那些密密匝匝的布帛,有崭新的,有陈旧的,不知有多少心愿圆满,又有多少心愿落空。 她寻到一处尚有空隙的石棱,将她那条布帛系了上去,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结,将结头拉得紧紧的,生怕系得不牢。 梁山伯也将自己的布帛系在她那条旁边,也打了两个结。 两条布帛轻轻挨着,并排系在同一块古石之上,如两只终于栖在一起的蝴蝶,羽翼相依。 祝英台望着那两条布帛,望着帛上那两个并排写着的名字,眼眶不禁红了。她忙伸手按了按眼角,不肯让泪珠滚落下来。 二人转身,轻步走出了祠堂。 刚走出高襟祠,祝英台就忍不住问梁山伯:「梁兄,你说,高襟娘娘会看到么?」 梁山伯道:「会看到的。」 祝英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一袭男装,又抬起头来,眼中含着一丝忧虑:「可我是女扮男装,高襟娘娘会不会不悦?」 梁山伯微微一笑,目光温柔,语气笃定:「高襟娘娘看的是人心,不是衣裳。你以诚心拜她,她必以诚心待你。」 祝英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一弯。 她含着一抹笑意,与梁兄一同转身,踏上了回万松学馆的雪路。 祠堂之内,老庙祝望着两位年轻郎君并肩走出祠门,心中生出一丝好奇。 他站起身,踱至高襟石前,寻到那两条新系的布帛,端详了片刻。 第一条布帛之上,字迹清秀匀净,写着:梁山伯,祝英台。 第二条布帛之上,字迹清朗挺拔,写着:祝英台,梁山伯。 老庙祝怔了怔,暗道:「怪哉,怎的两位郎君,写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名字?」 不过,他在这高襟祠中守了多年,见过无数痴男怨女来此求姻缘,各种稀奇古怪之事,早已见惯不惊了。 他拈着颌下的花白胡须,思索了片时,然后笑了笑,不再多想。 第101章 山伯英台,深谢先生 第101章山伯英台,深谢先生 翌日早晨,雪后初霁。 孟文朗缓步来至自己在学馆中的书斋,发现梁山伯正恭立于书斋门前,心下略感诧异,暗忖这位弟子必是有要紧事。 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微微颔首,取下门门,推开了门。 师徒二人步入书斋。 孟文朗在矮几后跪坐下来,整了整衣襟,指了指对面茵褥:「坐罢。」 梁山伯依言跪坐下来,朝孟文朗一拜,沉声道:「弟子有一事,须向先生直言。」 孟文朗容色平和:「有何事,但说无妨。」 梁山伯迎着孟文朗的目光,将事情原委细细说了一遍。 说祝九龄本名是祝英台,实为上虞祝家女郎,乃女扮男装来万松学馆求学;说他早在与她同住一室未久后便已知晓真相,却一直隐瞒至今:说如今上虞马家意欲逼婚,祝英台誓不愿嫁与马文才;说他与祝英台已互许终身,决意同赴始宁,求谢玄为二人做媒———— 他平静地说完,又拜了下去:」弟子一直隐瞒先生,欺瞒师长,罪莫大焉。」 饶是孟文朗素来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不由得惊讶动容。 他默然沉思了好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喟然叹道:「原来如此,我早就觉着,祝九龄似是女儿之身,只是一直不曾去确认罢了。 而去岁,你主动向谢幼度讨了那个承诺,当时我便觉着奇怪,猜不透你究竟有何事需劳动谢氏,却终究没有追问于你。如今真相大白了,你竟是早已盘算着,求谢幼度替你与祝英台做媒,这番心思,藏得倒是深。」 梁山伯恭声道:「弟子不敢不慎,还请先生见谅。」 孟文朗又沉思了半晌,随后凝视着梁山伯,神色郑重地问道:「你果真决定这般行事了?」 梁山伯神色坚定地点头道:「是,弟子已决意如此。 孟文朗又叹了口气,缓缓点头道:「也罢,既是如此,你便去罢。」 他的语声转缓:「你虽只在学馆里求学了不到三载,然你有过目成诵之能,又肯下苦功钻研。这不足三载之光阴,你所读之书,所悟之理,常人纵是一辈子也难以企及。」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口。这两年多,梁山伯还有他这位高明恩师倾囊相授,悉心教导。 这两年多,梁山伯在学馆中所学所得,确是常人一生所学皆难以望其项背的。 孟文朗又叹道:「寒门子弟,欲娶一位望族女郎,委实不易。好在,上虞祝家并非琅琊王氏丶陈郡谢氏那般高不可攀的门阀,只是地方望族罢了。若谢幼度果真愿替你们做媒,祝英台又能说服她父母双亲,此事希望还是不薄的。」 这话说得中肯切实。 若祝英台并非寻常望族女郎,而是陈郡谢氏谢道韧那般身份,顶级门阀之嫡女。那么梁山伯此番几乎不可能有任何希望,除非他不顾一切,带着她远走高飞,私奔天涯。 果然如梁山伯与祝英台先前所料,孟文朗得知真相之后,有讶然,有叹惋,却并无阻拦之意。他理解梁祝之间的真挚情意,也尊重弟子的选择,不愿以师道权威横加干涉。 这时,梁山伯恳求道:「先生,弟子此行若一切顺遂,这门婚事若能玉成,弟子届时或需恭请先生为弟子主婚,若蒙先生应允,弟子感激不尽。」 这事他也仔细思量过,孟文朗是主婚的绝佳人选。 孟文朗略一沉思,点了点头:「可。」 梁山伯又恳求道:「先生,弟子还有一桩心愿。弟子年已十七,尚未取字。弟子父亲早不在人世,先生于弟子而言,恩重如山,情同父子。弟子斗胆,恳请先生能为弟子赐字。」 在东晋,男子通常于二十岁行冠礼之时方由父执辈取字。 孟文朗缓缓道:「为你取字,原也是为师分内之事。只是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待你年满二十岁之时,为师再为你拟一好字。」 随即,孟文朗道:「去把祝英台叫来罢,临行之前,为师也有几句话,想当面与她说一说。」 梁山伯应声站起身,走出书斋,不多时领着祝英台一同走了进来。 祝英台与梁山伯并肩跪坐下来,她朝孟文朗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学生祝英台,拜见先生。」 这是她头一回在孟文朗面前用自己的真名自称。 孟文朗看着她,面上浮起一抹慈和的笑意,感慨万千地道:「祝英台,我在这万松学馆教了十余年书,收过十数名入室弟子,教过的学生更是成百上千,而你,是唯一一个女扮男装来求学的。这份勇气,这份对学问之执着,在女子之中,委实难能可贵,令人刮目相看。 这两年有余,你在学馆里读书,甚至习射,你的才学,我皆看在眼里。你才思敏捷,学问扎实,更有一股寻常闺秀所无的英气与韧性,刚柔并济,实为难得。」 祝英台不禁红了眼眶,低下头去,又行了一礼,微微哽咽:「先生厚赞,学生愧不敢当。这两年有余,学生自先生处受益良多,感铭五内,只是碍于这重身份,一直战战兢兢,不敢向先生直言相告。今日能亲口对先生说出自己真名实姓,学生心中,已是万分感激,再无遗憾了。」 孟文朗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梁山伯与祝英台二人,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此去始宁,前路未卜。或许谢幼度会帮你们,或许不会:或许祝家父母会应允,或许不会。这世间之事,许多时候由不得人自己做主。 不过,这二年有余,我亲眼见证了你们之间的情义。这情义,是在二年有余的日子里,一日一日磨出来的,想来是经得起风雨的,也当得起岁月。」 孟文朗又转向梁山伯:「山伯,此番你去求谢幼度,不要觉得是去求人,便低了一等。恰恰相反,你敢为了一个女子去闯这扇门,敢以匹夫之身向门阀陈情,这便是勇者,是大丈夫。日后做官做人,皆要有这份担当,方不负为师一番教诲。」 梁山伯眼眶微红,深深拜了下去:「弟子山伯,深谢先生。先生教诲,弟子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祝英台也俯身拜了下去,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地:「学生英台,深谢先生。先生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 第102章 我梁山伯要成为天下新主 第102章我梁山伯要成为天下新主 梁山伯与祝英台走出孟文朗书斋,往甲斋讲堂而去。 讲堂之内,先生陶衍正执卷讲课。 二人行至门口,立于槛外,相视一眼,旋即,梁山伯抬起手来,轻轻叩了叩门框。 讲学声戛然而止,陶衍向门口望来,见是梁山伯与祝九龄,面上浮起一抹笑意。他颇为赏识梁山伯之才,此刻微微颔首,微笑道:「进来罢。」 在陶衍与满堂同窗的瞩目下,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步入讲堂。二十余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目光中多有探询之意。 二人沿过道往后排走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后排两张矮书案并排而设,前面本是孙元规昔日坐处,如今早已换了一个新学子,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他们。 祝英台在自己的茵褥上跪坐下来,梁山伯亦在她身旁落座。 陶衍继续讲学。 他今日所授,依旧是杜预所注《春秋经传集解》,依旧中规中矩,循例而行,念一段经文,念一段相应的《左传》传文,再依杜预之注阐释,偶尔穿插一二己见,也未见何等独到之处,无非照本宣科罢了。 正讲到《春秋》僖公五年,陶衍念道:「五年春,晋侯杀其世子申生。」念了相应《左传》传文后,又念杜预注语:「称晋侯,恶用谗。书春,从告。」 他接着往下讲授。 公子重耳被迫出奔,从蒲城开始了十九年的流亡。重耳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在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子犯曰「天赐也」。重耳适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 祝英台听到此处,不由得一怔。 出奔,流亡,辞别故土,去往未知的远方。 她转头看了梁山伯一眼。梁山伯感应到她的目光,也看向她。两人四目相对,心有灵犀。 明日他们就要动身了,离开这座生活了两年多的学馆,去投奔陈郡谢氏,前路同样是未下之数,同样是风雨茫茫。 重耳在流亡途中经过一个又一个邦国,有人礼遇,有人冷眼,有人馈赠,有人驱逐。 他所遇之人,所历之事,看似偶然,实则皆为日后那一场归国做着准备。没有十九年的辗转磨砺,便没有后来的晋文公。 那么,他们二人的前路,究竟会如何呢? 陶衍与满堂同窗皆不知,这已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最后一次在甲斋讲堂中听课了。 今日下午,他们不再来讲堂了。 明日早晨,他们就要离开万松学馆了。 用罢朝食,梁山伯照旧与顾隽一同往后山行去。 穿过学馆后门,野地上积雪尚未全消,斑斑驳驳覆在枯草丛中。 踏上蜿蜒入山小径,松枝上残留着白雪,此刻正在冬阳中悄然消融,雪水一滴滴顺着松针往下坠。 山径上,残雪与湿漉漉的青苔混作一处,踩上去有些滑腻,须得步步小心。 松栅到了,两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坐于窗下。 炭火盆中,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暖意盈满斗室。 两人在孟文朗对面跪坐下来,整襟敛容。 去年腊月,王术就是在这松栅之中,听了先生为他讲授的最后一课。 那时梁山伯坐在王术身侧,胸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怅惘,已暗自打算,今年冬天离开万松学馆,辞别孟先生,想着届时多半也将坐于松栅之中,听孟先生为他讲授最后一课。 如今,这一日终究到了。 这是他在万松学馆的最后一课,也是他卒业前最后一次听孟先生讲学了。 孟文朗从身旁取出一卷舆图,缓缓展开在矮几上。 图上画着天下的山川形胜,胡汉分界,一一可辨。大江横亘在中部,以北是广袤的胡尘之地,以南是偏安的江左朝廷。洛阳丶长安丶建康丶广陵丶彭城丶襄阳,皆静静躺在舆图上。 江河如线,山峦如点,城池如豆,一眼望去,便是整个天下。 孟文朗的手指在舆图上洛阳的位置轻轻一点:「永嘉五年,匈奴刘曜攻陷洛阳。怀帝被掳,中原士民十不存一。山伯,你高祖便是在那一场浩劫中,携家南奔,辗转流徙。 此后数十年间,北方沦于胡尘,江左偏安一隅。朝廷屡有北伐之议,祖逖击楫中流,殷浩出师中原,桓温三度出师,皆功败垂成,令人扼腕。」 孟文朗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洛阳一路往南,划过大江,停在建康,又往西移,点在襄阳。 然后,他抬头凝视着梁山伯:「如今,北方是秦主苻坚在位。此人曾用王猛为相,整饬吏治,劝课农桑,国势日盛。就在今岁,秦已灭凉张氏,尽有河西之地。代国拓跋氏亦正遭秦兵攻伐,北方之统一,怕是不远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了一个圈,将整个北方都圈了进去,继续道:「而江左这边,谢安石如今执掌中枢,陈郡谢氏势头正盛。然琅琊王氏丶高平郗氏丶太原王氏丶颍川庾氏丶龙亢桓氏,诸家门阀盘根错节,明争暗斗,非一日之寒。胡骑在北,门阀在朝,内外皆是困局。」 他又看着梁山伯,神色郑重:「山伯,你觉得自己是哪里人?山阴人?会稽人?还是江左人?」 梁山伯沉思了一会儿,正要开口作答,孟文朗已自己说了下去:「你觉得是哪里人,便只能做哪里的事。你若觉得自己只是山阴人,便只能做山阴的事,山阴已被几家望族分完了。你若觉得自己只是会稽人,会稽也不过是门阀林立的尺寸之地。」 孟文朗的手指在舆图上江左那一片轻轻划过:「你若觉得自己是江左人,江左也已被门阀瓜分殆尽。王丶谢丶郗丶庾丶桓,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势力。寒门子弟想在江左出人头地,便只能依附门阀,做他们的门生故吏,做他们的附庸之辈。」 他的手指自江左移开,划出一个更大之圈,将整个舆图都圈了进去,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可你若觉得自己是天下人呢?」 他自光如电:「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北方有胡虏,可北方也有万里河山。荆州有桓氏,可荆州也有通衢之利。巴蜀险塞,可巴蜀也有沃野千里。 江左不过是天下之一隅罢了,若只把眼光放在江左,便只能做江左的事。江左的事,说到底,不过是几家门阀分饼罢了,饼只有那么大,你想分一块,难如登天。可你若把眼光放到天下,天下之大,处处皆是机会。」 他将手收回,重新端坐,沉静地看着梁山伯:「为师今日为你讲这最后一课,是要你明白,眼界决定格局,格局决定出路。寒门子弟若不把眼光放出江左,便只能做门阀的附庸。 可你若能放眼天下,天下便不止一个江左。你高祖从关陇南迁,是不得已。可你不必一辈子困在江左,不必一辈子看门阀脸色行事。你的路,不在这一隅之地。 为师希望,有朝一日,你能为我江左北伐,尽一份力,做一个能成大事之人,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梁山伯看着面前的舆图,看着那些山川城池,看着江左之外广袤的土地。他的目光自建康向西,掠过大江,掠过襄阳,掠过洛阳,掠过长安,一直望到了很远之处。 孟文朗没有料到,他的弟子梁山伯此刻心中,正翻涌着另一番隐秘不可言的抱负。 「既然我穿越这一生,有文武双全之资,有过目成诵之能,有非凡超绝之武力,这糟糕的东晋,这被门阀瓜分殆尽丶偏安一隅的东晋,我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先生教我将眼光放出江左,我便放出江左。先生教我做天下人,我便做天下人! 前世,刘裕都可代晋自立,我为何不可?那刘裕比我的出身更加寒微,他早年以种地丶砍柴丶捕鱼丶贩卖草鞋为生,后来投军从戎,成为北府兵,一刀一枪杀出了自己的天下。他都能做到的事,我梁山伯为何不能? 这天下,不是司马氏的天下,不是王谢郗庾桓的天下。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有能者居之,有德者守之。我若能打下这天下,开一个崭新时代,那才是真正不负此生!」 这些话,梁山伯当然不会说出口。 他跪坐着,目光深远,像是穿透了面前的舆图,望见了寻常人看不到的景象。 孟文朗看着这个弟子,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他不知道这个弟子此刻心中想的是什么,只是觉得,此刻这个弟子格外沉默,也格外深沉。 孟文朗将舆图缓缓卷起,放在身旁,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这一课,便讲到这里。」 梁山伯朝孟文朗深深拜了下去:「弟子山伯,深谢先生近三载教诲之恩。」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些关于天下丶关于未来的话,他藏在了心里。先生教他的最后一课,他已听进去了。只是他所理解的,与先生所期望的,并不全然相同。先生希望他成为北伐的助力,成为朝廷的栋梁。而他,要成为这天下新主! 最后一课,至此终了。 梁山伯与顾隽站起身,朝孟文朗行了一礼,然后退出了松栅。 顾隽对梁山伯感慨道:「梁师弟,去岁腊月,王师兄在这松栅中听了最后一课,然后便走了。下月,我也要卒业了,我与王师兄一般,在万松学馆里学了五年。只是我没想到,你竟比我还要先卒业,且如此突然。」 他回头望了一眼松栅:「咱们三个都卒业了,先生身边,可就没有弟子相伴了。」 梁山伯微微一笑:「师兄不必担忧,先生在这学馆中教书十余载,收过十数位入室弟子,那些师兄们,一个又一个辞别而去,自然又有新弟子一个又一个拜入门下。你我走了,明年先生自会收新弟子。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先生教我们的,便是这个道理。」 顾隽沉默,细细咀嚼着这番话,然后也笑了。 他朝梁山伯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师弟此去,一路珍重。愿君前程万里,乘风破浪。将来仕途相见,你我再续这松栅之谊。」 梁山伯也端端正正地还了一揖:「顾师兄也珍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两人直起身,相视一笑,然后并肩踏着残雪,往山下走去。 背后,松栅檐下那串风铃在风中叮咚作响。 耳畔,松涛声阵阵涌来。 风铃声与松涛声交织在一处,似又在为将行之人,奏一曲离歌。 第103章 离别万松学馆,谢氏庄园到了 第103章离别万松学馆,谢氏庄园到了 前年,梁山伯拜孟文朗为师那日,对祝英台说过,往后每日往松栅听先生讲学归来,午间仍可陪她同赴藏书楼读书半个时辰。 这两年多,梁山伯始终如此践行。 这日,梁山伯自松栅回到学舍,祝英台问道:「梁兄,今日午间,咱们还去藏书楼读书么?」 梁山伯含笑反问道:「你可想去?」 祝英台毫不迟疑,点头应道:「想去。」 梁山伯微微一笑:「那我便陪你同去。你今日想读何书?」 祝英台脱口而出:「《楚辞》。」 梁山伯会意笑道:「那我今日便读《史记·五帝本纪》。」 祝英台嫣然一笑。 二人心照不宣。 当初二人头一遭在藏书楼中并肩读书,她读的便是《楚辞》,他读的便是《史记·五帝本纪》。今日重演旧日光景,恰如今日之二人,犹是当初之二人,却又已不尽是当初之二人了。 当下,二人离了学舍,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缓步往藏书楼行去。积雪已扫,石径清幽,两侧松柏苍翠如旧。 藏书楼还是老样子,两层小楼,白灰墙,青灰瓦,楼前悬着一方匾额,上书「藏书楼」三字。 步入一楼宽厅堂,四壁立着一排排书架,架上放满书卷。空气中,竹木的陈香,纸张的墨香,防虫的芸草香,三者交融,幽幽淡淡,闻之令人心神俱宁。 梁山伯径自走向一个书架,从中挑出一卷《史记·五帝本纪》。 祝英台则从另一个书架上,取出一卷《楚辞》。 二人沿着木梯上了二楼,走到那个最为熟悉的靠窗位置。 祝英台在蔺席上跪坐下来,将《楚辞》轻轻搁在矮几上。梁山伯亦随之落座,将《史记·五帝本纪》置于自己面前。 冬日的阳光从窗口照入,落在他二人肩头,一如往日。 二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微微一笑。 想当初,他们头一回并肩坐于此处,她展《楚辞》,他阅《史记》。 如今两年多的岁月倏忽而过,他们最后一次来此读书,依旧是并肩坐于同一扇窗下,面前依旧是同一卷书。 祝英台将《楚辞》缓缓展开,翻至《九歌》中的《湘夫人》一篇。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她不由抬起头,望着身畔的梁兄,冬日的阳光中,他的眉骨英挺如昔,鼻梁也如昔日那般直而高,嘴唇抿着,沉静地看着书卷。 只是如今,她已不必再「未敢言」了。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她已经说了,他也已经应了。那个在沅水澧水之畔徘徊踟蹰丶欲语还休的湘夫人,已不是她祝英台了。 梁山伯正凝神读着《史记·五帝本纪》。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这些字句,他早已烂熟于心。 想当初,他头一遭在这藏书楼中展卷读此本纪时,心中所念所想,不过是要凭藉过目成诵之能,将整部《史记》尽数刻入脑中,以备将来之用。 而此刻重读此篇,他心中所思所想已是天下,是代晋之帝业,是成为天下之新主。 这些话,他既未对孟文朗说,也不便对祝英台说。 至少,眼下还不便说。 半个时辰在沉默与专注之中悄然流逝。 二人将书卷重新卷好,起身走下木梯。脚步踏在楼板之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仿佛每一声都在向这座藏书楼作别。 祝英台走到书架前,将《楚辞》放回原处,手在轴头上轻轻抚过,然后收回手,走到梁山伯面前,脸上满是感慨之色:「梁兄,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在此处读书了。」 梁山伯点了点头,自光在书架上那些密密匝匝的书卷上缓缓逡巡。 这座藏书楼中藏书千卷,而这两年多的光阴,他已读了许多,且凭着过目成诵之能,将完整版《史记》丶完整版《汉书》丶诸家兵书等不少典籍铭刻于心。 此刻他心中所不舍的,既是那些书,也是那些与祝英台并肩坐在这藏书楼中安安静静读书的时光。 他收回目光,看着祝英台,忽然凑近了些,轻声道:「若你我之事顺遂无虞,这一辈子,咱们都会在一起读书的。日日读,月月读,年年读,读到白头。」 祝英台轻轻「嗯」了一声,绽开明媚笑脸,朗声道:「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步出了藏书楼。 楼门在身后敞开着,无人来掩。 楼中那千卷藏书,依旧静静躺在书架之上,等着下一个来翻开它们的有缘人。 下午,哺食时分。 梁山伯与祝英台照旧往食堂行去,银心默然跟在两人身后。 食堂依旧是那座独立的院落,院墙不甚高,天井正中是一口石井,井边放着几只木桶,桶中盛着清水。 此刻院中正有不少学子往来其间,舀水之声哗哗,脚步声丶交谈声此起彼伏,一派生趣盎然的气象。 梁山伯与祝英台行至石井边,银心为祝英台舀水沃盟,梁山伯则自在一旁舀了水洗了 —— 手。 二人随后并肩走进了中间那间精膳厨。 精膳厨内热气蒸腾,厨娘张氏依旧站在那几口陶甑与陶釜前,手持木勺。她在此处掌勺多年,迎来送往,不知见了多少拨学子。此刻见梁山伯与祝英台进来,她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几分熟稔之态。 二人各自取了食案,行至张氏面前。祝英台取出自己的食牌,递与张氏:「两份菰米饭,两份羊肉,两份菜羹。」 张氏应了一声,手脚麻利,转身自陶甑里盛出两碗菰米饭,又从陶釜中舀出两碗羊肉,从另一口陶釜中盛了两碗菜羹,一一布在二人的食案上。 二人端着食案,在草席上并排坐下。 祝英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案,还是那样的色泽,还是那样的香气,一如她头一回与梁兄在此并肩用饭的那一日。 那一日,她头一回与一个外男并肩用饭,既觉别扭又觉新鲜。 如今两年多过去了,他们最后一次来这食堂用饭,依旧是并肩坐于同一间精膳厨中,面前依旧是同样的菰米饭丶羊肉丶菜羹。 只是当初那个拘谨羞赧的她,如今已是神情坦然丶自光清亮。 她转头看了梁山伯一眼,他依旧吃得沉默而专注,一如平日。 她嘴角微微一弯,然后低下头去,开始用饭。 精膳厨内,学子们皆自觉噤声,只有偶尔压低声音的几句交谈。 薄暮将至。 梁山伯与祝英台携银心出了学馆后门,穿过枯黄野地,踏上进山的小径。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后山松林中习射了。 两年多前,他们头一回来松林中习射,那时祝英台初次引弓,弓尚且拉不稳当,射完一壶箭,竟无一箭中的。 而今,梁山伯的箭术已臻精妙,祝英台的箭术也已令人为之侧目。 习射既毕,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从松林枝叶间漏下来,照在林中空地上,照在松针铺就的地面,光影斑驳,如梦如幻。 祝英台将手中桑木弓递与银心,然后静静地望着这片松林,望着空地尽头斜坡上那几株虬枝苍劲的老松,望着夕阳中的那些光影。 从明日起始,便不再来此习射了。 这片松林,这片空地,这些被她射过无数次的箭靶,都将留在此处,留在记忆之中。 她收回目光,对梁山伯微微一笑,不舍便在这一笑之中。 然后与梁兄一同,沿着山径,踏着暮色,下山去了。 夜幕沉沉降临了。 这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住在学舍的最后一夜。 学舍里间,烧着炭火。 粗陶灯盏又点上了,一灯依旧如豆。 祝英台的女儿身已不再是秘密,又已与梁山伯互许了终身,这般情形之下,两人同住一间学舍,氛围自然与往日不同。 祝英台比以往要放松,不再时时警惕,却也比以往多了几分羞涩,偶尔眼波流转之间,生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憨之态。 银心照旧从食堂打了两盆热水,分别供祝英台与梁山伯拭身。 二人各自拭洗完毕,照旧面对面坐在各自的木榻之上,炭火盆照旧搁在两张木榻之间。 祝英台道:「梁兄,孟先生今日在松栅所讲的最后一课,你教与我罢。」 梁山伯点了点头,遂将今日孟先生所授,细细与她说了一遍。 那幅天下舆图,永嘉之乱与高祖南迁,如今北方之局势与前秦苻坚咄咄逼人,江左门阀盘根错节明争暗斗,还有先生最后那一问「是哪里人」。 一如这两年多以来,孟先生教他什么,他就教她什么,一丝不苟。 她亦一如往日,听得认真,间或插问一二句。 讲罢之后,二人又说了半晌闲话。 说这两年多的点点滴滴,说那些忘不了的日子,说那些藏在琐碎日常里的欢喜与感动,说将来之事,说那桩不敢十分指望却又满心期盼的婚事,甚至说到若真能成婚,将来该当如何如何。 夜渐渐深了,祝英台照旧起身轻轻吹灭了小几上的油灯。 幽暗之中,二人照旧各自转身解衣,然后各自躺进自己的被窝。 梁山伯侧过头,借着炭火盆残留的微光,望着对面榻上那模糊的轮廓,轻声道:「晚安,英台。」 祝英台在幽暗中眨了眨眼,问道:「梁兄,这晚安」二字,是安寝的意思么?」 梁山伯在幽暗中微微一笑,柔声解释道:「是,也不全是。你想,晚」字乃是日暮,是一日之终了;安」字乃是屋下有女,是心之所安。这两个字合在一处,便是说: 这一日终是结束了,而你安好地在这里,我便觉得天地已静,心内安宁。」 祝英台心内涌起一股暖流,格外温柔地回了一句:「晚安,梁兄。」 翌日,天公作美,是个晴朗的冬日。 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早就起身忙碌了。 行李着实不少,衣物丶书卷丶笔墨纸砚丶弓箭,凡此种种皆需带上。 还有不少钱财,其中包括了梁山伯为大婚一事备下的二万钱,大半已换成了轻便易携 的丝绢,捆扎得结结实实。 梁山伯丶祝英台与银心三人携着行李,出了学舍,来至学馆大门外。 大门前停着一辆牛车,乃是孟文朗平日所用。此番孟先生特意命自己的车夫驾了牛车来,送梁山伯与祝英台前往钱唐江渡口,也算是他这位师长给即将远行的弟子,最后一份心意。 祝英台与银心坐进了车厢之中,梁山伯则在外与车夫并肩而坐。 车夫轻喝一声,手中竹竿在牛身点了一点,牛便迈开四蹄,牛车缓缓驶离了学馆大门。 祝英台掀开窗帷,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学馆,想起了昨夜与梁兄对坐在炭火盆旁时的一幕对话。 她轻声问道:「梁兄,咱们此番离开学馆,日后还会回来么?」 梁兄轻声应道:「会的,总有一日,咱们会回来探望孟先生,探望故地。或许是一载之后,或许是数载之后,但一定会回来。」 牛车辘辘行去,经城东草桥门外时,祝英台再次掀开窗帷,遥遥望着那座茅草覆顶的草桥亭与那座亭外的草桥,心中感慨万千,如潮翻涌。 坐在车夫身旁的梁山伯,亦望着那座草桥亭与那座草桥,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当初两人在草桥亭中相遇,在草桥之上义结金兰,彼时乃是宁康二年春,梁山伯还是个初入江湖的少年,祝英台则装扮成少年郎君「祝九龄」。 如今已是太元元年的仲冬,再过不足两月,梁山伯便要满十八岁,祝英台也要十七岁了。 两年多的光阴,说长不算长,说短又不算短。 长到足以让一个寒门少年,从一文不名成长为文武兼资丶得陈郡谢氏青眼相看的俊杰之才。 长到足以让一个望族女郎,从战战兢兢女扮男装的少女,成长为敢于换上女装向心上人直言真相丶托付终身的刚烈女子。 短到那一日草桥上洒落的阳光,仿佛还暖洋洋地披在两人身上。 短到那一声「贤弟」与那一声「梁兄」,仿佛还萦绕在耳畔,不曾消散。 牛车没有停。草桥亭与草桥在视野中渐渐后退,越来越小,终于被道旁的树木遮住了。 车轮依旧辘辘地响着,朝着钱唐江的方向,稳稳驶去。 此番自钱唐往始宁,因梁山伯身边跟着祝英台与银心,又携带了不少行李物件,他便择了走水路。 行程自万松学馆起,先至钱唐的柳浦渡,由此渡江至南岸的西陵渡,再雇船沿浙东运河一路东行,直达始宁。 柳浦渡与西陵渡皆是官渡,往来舟楫如梭,比梁山伯昔日独行时走过的那个荒凉野渡,不知要繁忙热闹多少。 牛车行至柳浦渡。 岸边泊着大大小小多条渡船,有篷的小舟,也有高篷的大船。 渡口之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高头大马的旅人,有携家带口丶大包小包的寻常百姓,更有吆喝揽客的船家,喧哗之声此起彼伏,一派人间烟火气象。 梁山伯丶祝英台与银心三人下了牛车,将行李一一搬下,梁山伯对车夫拱手作揖,谢过一路辛劳。那车夫憨厚一笑,便调转牛车,循来路回去了。 三人在渡口择了一只渡船,将行李搬上船头。船家解了缆绳,渡船悠悠然离了岸,不多时就抵达了南岸的西陵渡。 西陵渡既是钱唐江的重要渡口码头,又是浙东运河的起点所在,人流比北岸柳浦渡更为混杂,岸上茶寮酒肆丶货栈仓库林立,喧嚣之声不绝于耳。且此处设有官家关卡,有关吏驻守,盘查往来行人货物。 梁山伯一行人走到关卡之处。 一个中年关吏打量了他们一番,见是两个俊秀的年轻郎君,身后跟着一个书僮,目光又落在了三人随身行李上,透着几分审视之意。 梁山伯忙将一张上虞祝家的名刺,双手递了上去,朗声道:「我名梁山伯,万松学馆卒业,乃孟文朗先生之入室弟子。这位是上虞祝家的郎君,与我同窗,亦于今番卒业。我二人前往始宁谢氏庄园拜访,有劳验看。」 中年关吏接过名刺,低头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番祝英台与梁山伯,见二人神态从容坦荡,祝英台衣着略显华贵,梁山伯衣着虽不如何华贵,却有一股端正之气。 他将名刺还与梁山伯,也不再盘查行李,只是挥了挥手:「过去罢,无须验了。」 上虞祝家的名刺,始宁谢氏庄园的招牌,加上孟文朗与万松学馆的名声,起了不小的作用。 西陵渡的关吏,权柄素来不小,负责核验往来行人的符传或过所,稽查逃犯与禁物,兼且徵收商税,常有藉机刁难丶索取贿赂之事,往来商旅苦不堪言。 三人能这般轻易过关,实是沾了门第与师门之光。 过了关卡后,三人包下一只不大不小的客船,讲妥了价钱便上了船,行李安置在船舱之中。 客船沿着浙东运河,一路东行而去。 这日正午时分,冬日暖阳高照,运河水面波光粼粼。 祝英台忽然望见河面上有一对水鸟,并排游着。 她伸手遥遥一指,语带惊喜:「梁兄,你看!」 梁山伯放眼望去,见两只水鸟悠悠然浮游于清波之间。 一只有着斑斓彩羽,翠绿丶绛紫丶雪白交相辉映,是雄鸳鸯;另一只羽毛素淡,通体灰褐,是雌鸳鸯。 它们紧紧挨在一起,游动之时,雄鸳鸯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雌鸳鸯便跟着低头,动作几乎一模一样,默契天然,如影随形。 鸳鸯乃是会稽冬季的常客,作为冬候鸟,它们每年秋季自朔北飞来,在会稽的湖泽河塘间越冬,至来年春暖,方振翅北归。 祝英台望着那对鸳鸯,眸中浮起一抹温柔之色,轻声道:「那对鸳鸯,形影相随。梁 . 兄,你说它们是何关系?」 梁山伯笑着反问道:「你以为呢?」 祝英台咬了咬唇,有一丝羞赧,却坦然答道:「我以为,它们是夫妻,便如人世之间,举案齐眉丶白头偕老的夫妻一般。」 梁山伯点了点头:「嗯,确如夫妻一般。」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也如你我一般。」 祝英台嘴角倏地弯了起来,这一笑如春水初生,如桃李初绽,眉眼之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甜蜜。 客船行过山阴时,祝英台心中动了动,问梁山伯:「梁兄,可要上岸去见见你阿母?」 梁山伯摇了摇头:「不必急于此时,若你我此行顺遂无虞,届时我自会亲来迎接阿母,请她参与你我的婚事。若是此行不顺,徒然惹她平白担忧一场,反倒不好。」 祝英台点了点头,觉得梁兄思虑周全,不再多言。 客船继续东行,橹声乃,水波不兴。 最终,客船沿着运河转入曹娥江,然后行至一座青石垒砌的私家码头。 码头上立着一方石碑,碑上刻着两个苍劲古朴的大字:谢氏。 谢氏庄园,到了! 第104章 剑来,道韫之心 第104章剑来,道韫之心 谢道韫恰在始宁谢氏庄园。 她是昨日方自山阴王氏庄园回到娘家的。 王凝之对此已习以为常,也不多问,只照旧例遣姆阿绮贴身监视。 偏巧今日阿绮染了风寒,正于客舍中歇卧,不得在侧。 此时,谢玄的书斋内,姊弟二人正隔着一方棋杆,凝神对弈。 对弈乃这对姊弟素日之乐,只是近些年,谢道韫几乎没胜过谢玄。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道韫的棋术不俗,但较之谢玄要差。 今日一局棋,落子未久,谢道韫的白棋已露败相。 她双眉紧蹙,妙目凝注于棋杆上,久久不语,纤长玉指拈起一枚白子,几番欲落却皆未落。 她实不甘就此推枰认输,希望觅得一线反败为胜之机。奈何推演再三,种种可能皆被逐一否定,竟是无路可通。 谢玄含笑问道:「阿姊,已一刻有余,可曾觅得破局之法?」 谢道韫喟然一叹,将指尖拈着的那枚白子轻轻放回棋盒,面有憾色:「不曾,唉,我这棋术竟是愈发不及你了。」 谢玄笑道:「阿姊素日尝言,我有弈棋天资。今在阿姊面前,且容我斗胆说句自傲之语,阿姊如今欲胜我,须得我饶一子,方有可胜之机。不若你我再手谈一局,我饶一子,可好?」 谢道韫闻言,娇躯前倾,伸出手去,在谢玄头上轻轻拍了一记,嗔道:「与你说了多少回,我不用你饶子。想当初,还是我教你弈棋的呢。如今我宁可回回输你,也不愿你饶我一子半子。」 言罢,她又垂首凝注棋杆上的残局,喃喃道:「况且,这一局棋,我觉着未必便真个输了,似有破局之法在,只是一时之间,寻它不着罢了————」 正在这时,何猛来至书斋门前,轻轻扣了扣门框。 谢玄抬眸望去,唤了一声:「进来。」 何猛放轻步履,躬身入内。 他甚是知趣,目光全程不往谢道韫那边细看,只径直行至谢玄面前,将手中一柄佩剑双手呈上,恭声道:「郎主,梁山伯自万松学馆卒业,持郎主去岁所赠待时剑」前来投奔,此刻人正在庄门外恭候。」 谢玄神色一动,伸手接过那柄佩剑,置于掌中细细端详,又缓缓摩挲剑鞘,仿佛在晤对一位暌违已久的故人。 此剑谢玄曾亲身佩了一年,去年秋日赠予梁山伯时,曾亲为题名曰「待时剑」,嘱其卒业后持剑来见。 现在,剑来了! 谢玄验明佩剑无误,对谢道韫笑道:「这个梁山伯,倒是比我预想中来得要早。」 谢氏庄园的庄门外。 梁山伯丶祝英台与银心三人,正在等候,身畔搁着数件箱笼布囊。 祝英台立在梁山伯身侧,神色有些紧张,心内有些忐忑。 庄门里面,是未卜的前路。 谢玄可会收留他们?可会应允为他们做媒? 她不知答案,但她知道,无论答案如何,她非孤身一人面对,而是有梁兄与她一同面对。 梁山伯似有所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莫要紧张。」 祝英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忽然,何猛亲自从庄门内迎了出来。 他朝着梁山伯拱手行礼,含着一股敬重之意:「梁郎君,我家郎主有请。」 去年他曾在角抵中败在梁山伯手下,又亲睹梁山伯箭术的精绝,对梁山伯这个看似不甚魁梧实则武艺惊人且文武兼资的年轻人,早已心生钦服。 故今日相见,格外礼敬三分。 谢玄书斋之内,已设下了一道青绫布帐,谢道韫坐于帐后,身形隐约可见。 谢道韫对梁山伯本就赏识有加,兼且满心好奇。 她身后侍立着婢女青绡,姆阿绮染恙不在,倒是便宜了许多。 谢玄依然坐在矮几旁,身边棋枰上还摆着方才与谢道韫弈而未竟的那一局残棋,黑白交错,胜负未分。 这时,何猛引着梁山伯步入书斋。 梁山伯趋步上前,整肃衣冠,朝谢玄躬身拜下,语声朗朗:「去岁八月,先生不以山伯寒微见弃,赐以佩剑,期以待时。今山伯已自万松学馆卒业,特持待时剑,敬谒先生门庭。」 他直起身来,目光流转之间,已瞥见谢玄身旁那一盘残局,也瞥见青绫布帐后那道隐约的身影,暗忖多半是谢道韫在座。 谢玄目含疑惑,打量了他一番,问道:「我记着,你似是宁康二年春方入万松学馆求学,至今尚不满三载,何以便卒业了?」 梁山伯从容答道:「不敢隐瞒先生,山伯所以急着卒业,其中自有一番不得已之苦衷。」 当即,他将与祝英台之种种曲折,自草桥结拜丶同窗共读,至马家逼婚丶互许终身,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甚是平静,既未添油加醋,也未刻意渲染,只是如实道来。语气不像诉苦,不像乞怜,只是在陈述一件亟待解决的事情。 末了,他又是深深一拜:「此事孟先生已然尽知,恩准山伯早日卒业,亦恩准山伯前来投奔先生,恳请先生成全。」 谢玄神色骤变。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更是不禁轻轻「咦」了一声,旋即归于沉寂。 饶是这对姊弟出身门阀,见多识广,这等奇事却是头一遭听闻。 去年二人便曾暗暗纳罕,梁山伯费尽心思,主动向谢玄讨了一个承诺,究竟是所为何事,须留待日后相求。 二人万万没有料到,竟是求谢玄做媒,娶上虞祝家女郎,且那女郎竟是女扮男装去万松学馆求学的。 何猛也听得愣住了,心中则暗暗喝彩:「梁山伯此人,竟如此有胆识,有魄力!」 他何猛也是寒门出身,素来自诩胆气过人,但扪心自问,从不曾想过要娶一位望族女郎为妻,更莫说登门求谢玄做媒了。这等事,非但有胆,还得有情,有担当。 谢道韫心中实在惊奇难耐,兼之今日阿绮不在近前侍奉,无人拘管,她竟忍不住伸出手去,将青绫布帐掀起一角,往外望了一眼,见梁山伯比去岁临别那一瞥,显得成熟英武了几分,且眼下显得镇定从容。 她只看了一眼,放下了布帐。 谢玄默然良久,方才开口道:「当真没有想到,你所求竟是这等事。你且先去外面候着,此事,我须仔细斟酌一番。」 话音未落,青绫布帐后,谢道韫忽然开了口:「梁山伯,那祝家女郎既已随你同来,你可愿引她进来,让我见一见?也让幼度见一见?」 梁山伯应声道:「理当如此。」 他转身出去,何猛随之而出。 片时之后,梁山伯引了祝英台,重新步入书斋。 祝英台向谢玄行了一礼,虽着男装,却用女子本声说道:「祝英台拜见谢先生。」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的声音再度响起:「梁山伯,你且去外面候着。」 梁山伯会意,向祝英台望了一眼,目光中含着几分鼓励之意,旋即转身出了书斋。 此时书斋之内,只剩谢道韫丶谢玄丶青绡与祝英台四人。 谢道韫从青绫布帐后走出,在谢玄对面坐定,一双妙目落在祝英台身上,上下端详了一番,心中暗暗称奇:「好一个俊秀郎君!若非我已知道她是女儿之身,乍然一见,还真个分辨不出。这通身的气度,既有男儿的英挺,又不失女儿的清韵,倒是难得!」 她的声音有几分温柔:「祝家女郎,我想听你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细说一番。」 祝英台应了一声,当即细说了一番。 说她如何自小向往学问,如何不甘困守闺阁,如何立意女扮男装赴万松学馆求学,如何说服父母同意。 说她如何在草桥亭与梁山伯相遇结拜,如何同窗共读丶朝夕相伴两年多,如何日渐生情却又不挑明。 说马家如何逼婚令她走投无路,她如何终于鼓起勇气向梁兄吐露真相,她与梁兄如何互许了终身。 祝英台所述内容,与方才梁山伯所陈差别不大,但自她口中道出,更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细腻与深情,听来愈发令人动容。 谢道韫听罢,默然片刻,问道:「梁山伯虽兼资文武,才能惊人,可他毕竟是寒门子弟。你一个上虞望族女郎,为了他这般做,将终身托付给一个前途未卜之人,值得么?」 祝英台自光澄澈,断然道:「夫人明鉴,我以为,梁兄虽出身寒素,然其人品性高洁,才学过人,胸襟气度,远非寻常纨絝子弟可比。 他知我是女儿之身两年有余,却不曾点破半句,只为护我周全丶全我求学之志。这等体谅,这等担当,世间能有几人? 他讨谢先生承诺之时,心中所想不是他自己的前程仕途,而是为有朝一日能娶我为妻。这等远虑,这等深情,世间又能有几人? 我这一生,能遇上这样的人,便是倾尽所有,也心甘情愿。莫说是来始宁求谢先生相助,便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也会随他同去。此非一时冲动,实乃深思熟虑之后,心之所向,情之所归。还望夫人明鉴。」 谢道韫不禁动容,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你也出去候着罢。」 祝英台依言行礼退出。 祝英台去后,谢道韫看向谢玄,问道:「羯,你意下如何?」 谢玄叹道:「梁山伯实乃难得之大才,他与祝英台的缘分丶情义,还有二人身上这份不顾一切的勇毅,也委实令人动容。」 话锋一转,他眉头微蹙:「只是,梁山伯毕竟是寒门子弟,上虞祝家却是地方望族。 此事又牵扯到上虞第一豪强马家,而那马家背后倚仗的,又是琅琊王氏。这层层关联,倒是着实教我为难。 去岁我许他承诺之时,便曾言明,若觉力所能及,便替他办;若觉为难,便不助。只是,此番若果真不助,我这心里头,怕是难得自在。一则有失信之嫌,二则梁山伯若因此心生怨望,我也便失了一个难得的人才。这可真是进退维谷了。」 谢道韫略一沉思,缓缓说道:「你所虑,固是实情,然则不妨细加剖析。 其一,虽说本朝有士庶不婚」之旧俗,然梁山伯祖上本是关陇旧族,并非真正庶民。他家道中落,乃是南迁之后的事,究其根源,更因其高祖当年拒王敦徵辟,不屈而遭杀害,遂至门户凋零。此非卑贱之族,实乃有气节之门。 其二,上虞马家至今并未与祝家定下婚约,祝光夫妇与祝英台本人皆不愿这门亲事,既非既定之事实,何必顾忌? 其三,若是我陈郡谢氏出面做媒,让梁山伯与祝英台先行定了婚事,琅琊王氏难道还能为了一个上虞马家,来与我陈郡谢氏理论不成?」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还有一番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的夫君王凝之,便是琅琊王氏嫡支。若琅琊王氏那边当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她自忖尚能从中斡旋。 谢玄凝视着谢道韫,目中含着几分探究之意:「阿姊,你似乎很是希望我出面相助替梁山伯与祝英台做成这门亲事?」 谢道韫毫不避讳,坦然点头道:「不错。一者,梁山伯乃大才,你不当轻易失之;二者,我私心很是赏识那祝英台,她一个上虞望族之女,竟敢女扮男装赴万松学馆求学二年有余,又与梁山伯这寒门子弟真心相爱,更敢来此投奔求助于你。」 她微微垂下眼帘,多了几分怅惘之意:「这等勇气,是我平生所无的。若当初,我也能有她这般勇毅,或许我便不会嫁入琅琊王氏了,便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了。」 谢玄对阿姊的婚姻不幸,了然于心,听她这般说,心中不由得一酸,明白了她的心意。 其实,谢道韫心里还有一番话,不便说出来。 此番她除了从祝英台身上看到了自己所没有的勇气,也从梁山伯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少女时期幻想过的情郎的样子,容貌不俗,文武兼资,才能惊人,且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如此有胆丶有情丶有担当。 > 第105章 二品坐照之境,谢玄服输 第105章二品坐照之境,谢玄服输 谢玄不再犹豫,对谢道韫道:「既是阿姊这般说了,那我便应下此事,替他们做这个媒便是。」 然而,他眉头再次微蹙:「不过,纵然我肯出面做媒,那祝光夫妇也未必便会应允。 祝光此人,我有所了解,是个性子豁达的,否则也不会容女儿女扮男装出去求学。 然豁达是一回事,嫁女又是另一回事,他怕是不会轻易充诺女儿下嫁一个寒门子弟的。 况且,上虞马家凯觎祝家家产,乃是为填补其私兵钱粮之窟窿。即便由我出面做媒,马家也多半不会善罢甘休,琅琊王氏或许也会从中作梗。马家那二千私兵,实则亦是替琅琊王氏养着的。」 东晋门阀会通过联姻,将地方武力强宗整合进自己的势力网络。地方豪强需要门阀的庇护,门阀则需要地方豪强的武力支撑。琅琊王氏与上虞马家,便是这种关系。 另外,始宁县原是上虞县的一部分,本为上虞南乡。东汉顺帝永建四年,将上虞南乡划出,设立了始宁县。 始宁县就在上虞县南边,二者紧紧相邻,而始宁谢氏庄园距离上虞祝氏庄园不算远,祝光与谢氏有些来往,只是交情不深,谢玄也对祝光有所了解。 谢道韫略一沉思,道:「若欲令此事顺遂,我倒有一个法子。」 谢玄问道:「阿姊有何妙计?」 谢道韫道:「也算不得什么妙计,只要你我姊弟二人,一同修书给叔父安石公,请他亲笔修书一封与那祝光,此事便多半能成了。 叔父之信一到,便是我谢氏与上虞祝家共结盟好之意。那祝光若是个明白人,自然巴不得攀上这门亲。而上虞马家,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是,此事须得你我二人一同修书,叔父看在你我联名相请的份上,方可能应允。 谢玄权衡片刻,点头道:「可。」 他忽而一笑:「不过,若要我修这封书信,总不能太过轻易了。你我姊弟费这番周折,不惜惊动叔父,总得再考校那梁山伯一番。」 当下,谢道韫命青绡出外,将梁山伯与祝英台引入书斋。 梁山伯步入书斋,抬眼一看,见谢道韫竟未回避于青绫布帐之后,而是落落大方地与谢玄同席而坐。 他也终于看清了谢道韫的真容。 去年秋日那临别一眼,牛车窗帷仅掀一角,他只窥得谢道韫脸上一隅,虽可因此推知谢道韫风姿不俗,终究是雾里看花。今日正面相对,方见其容貌端丽,气度从容,自有一种不可轻慢的风范。 他心中微微一动,虽有几分意外,不曾失态,神色依旧从容。 谢玄将方才与谢道韫所议之事,择其大要,对梁山伯说了一遍。 末了,他道:「我阿姊赏识这位祝家女郎,已应允为她修书给叔父。只是么,你想让我也为你修书给叔父,总要有些本事打动我才行。去岁你用了一番心思,使我不得不应了那个承诺。今日你又有何等本事,叫我心甘情愿替你修这封书信?」 梁山伯闻言,自光微微下移,落在矮几上那盘尚未收拾的残局上。 黑白棋子,错落于棋杆,白棋形势危殆。 他凝视片刻,忽然抬首道:「先生面前有一盘残局,山伯斗胆,愿与先生对弈一局。 若我侥幸胜了,便请先生修书。」 这是孟文朗临别前所授之法。 那日孟先生对他言道:「若谢幼度不肯应允做媒,可试提与他对弈一局。他酷爱弈棋,棋术精湛,然你棋艺已高明,世所罕有,获胜有较大机率。」 谢玄不料梁山伯竟主动请弈,不由失笑道:「哦?你还擅长弈棋?」 梁山伯道:「算不得顶级高手,却也应当不差了。」 谢玄颇有几分自得:「那你可知道,我棋术如何?」 梁山伯道:「孟先生曾与我说起过,说先生棋术精湛,等闲之辈绝非敌手。」 谢玄追问:「你既知道,还敢提与我对弈?」 梁山伯答道:「先生要山伯拿出本事,然清谈丶赋诗丶兵法丶角抵丶射艺,先生去岁皆已见证。眼下我见先生面前有一盘残局,便想到了弈棋,尽己所能,勉力一试罢了。若败了,也是败在先生手下,不算丢人。」 谢玄转头看了看那盘残局,正是方才谢道韧苦思良久丶无计可施的一盘。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促狭之意,伸手一指棋杆,笑道:「这里是一局残棋,白棋已入绝境。我也不要你从头与我对弈,你就着此残局,执白棋。若是能反败为胜,这封书信,我谢幼度便为你写了。如何,可敢应战?」 他去年亲眼见证过梁山伯的诸般神奇才能,此刻倒也没有轻视梁山伯的棋术。饶是如此,他心中却不觉得梁山伯能将这盘死棋下活。 此局之难,他心知肚明,连阿姊这等棋艺不俗之人都束手无策,这梁山伯又能有什么法子?他不过是考校一番,看看梁山伯的棋力深浅罢了。若梁山伯输了,并不意味着他就不修书给谢安了。 祝英台闻言,眸光落在梁山伯身上,满是期待。 她可是知道梁兄如今棋术有多高明。 谢道韫甚是好奇。这一局死棋,她方才苦思冥想而不得破的,眼前这个梁山伯,莫非能觅出什么生路来? 念及此,她站起身,让位于梁山伯。 梁山伯不再多言,整肃衣襟,在谢玄对面跪坐下来,正对那盘残局。 他低头凝视棋杆,目光在纵横十九道之间缓缓扫过。 棋枰之上,白棋已被黑棋重重围困,中腹一条大龙气息奄奄,左上角尚有一片白子苦苦支撑,然四周皆是黑棋厚势。 寻常棋士见此局面,多半便要推秤告负了。 梁山伯不急着落子,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专注。 满室寂静,祝英台丶谢道韫丶青绡皆在一旁屏息凝神。 半晌,梁山伯都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从左上角起始,沿着边线缓缓推演;又从中腹大龙起始,一步一步推算。每一处可能的落子,每一处可能的应对,都在他心中飞速演算。 弃子?不行。 做眼?太险。 强攻?正中黑棋下怀。 切断?黑棋联络甚厚,不易得手。 忽然,他的自光停在了棋枰左上角一处不起眼的所在。那里散落着三五枚白子,看似无足轻重,已被黑棋压制得毫无生气。然而,若是换个思路呢?若是从那里落子,先舍后取,以弃为进,黑棋若要应对,须得———— 他的眼睛倏地一亮。 然后,他落下了第一子。 「啪」的一声轻响,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棋杆之上。 落子之处,令谢玄丶谢道韫丶祝英台尽皆愕然。 他非但没有去援救那条岌岌可危的中腹大龙,反而在左上角一处看似无关痛痒的角落,轻轻落下一子。 谢玄微微一怔,心中暗道:「此子何意?不去救大龙,反在角落行棋,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他抬眸看了梁山伯一眼,见对方面色从容,毫无慌张之色,便也不动声色,拈起一枚黑子,按部就班地加固了对白棋大龙的围困之势。 梁山伯不假思索,第二子落在左上角。这一子与前一手呼应,隐隐在角落织出一张小网,留下一个极富弹性的劫活之形。 谢玄只道他是在隅角搅局寻隙,虽觉有些棘手,但自恃中腹铁桶合围之势已成,仍不在意,继续在中腹施压,意欲一举绞杀白棋大龙。 第三子。第四子。 当梁山伯在左上角落下第五手时,那片残子已被经营成一个精巧的劫活之形,虽未成活,却暗含无穷变化,一旦引爆,就是满盘劫争。 然而,梁山伯并未纠缠于此,第六手忽然一改棋路,转而在中腹落下一子。此子落得刁钻至极,恰好点在了黑棋合围之中一处细微的缝隙上,且此手本身便含着一步扑劫的手段,一旦引爆,就是一场生死大劫。 谢玄正欲随手应对,拈起一枚黑子,却忽然悬在了半空。 他低头凝注棋枰,神色骤变。 若在寻常局面下,黑棋倒也不惧此劫。然而此时,左上角那片白棋却成了伏笔,那几枚残子虽无眼下之争,但暗含一个劫活之形。 黑棋若与白棋在中腹开劫,白棋只需将左上角的劫活引为劫材,就是无穷无尽的援兵。一角一腹,遥相呼应,黑棋纵然合围之势已成,也经不起两处同时折腾。 满室寂然。 谢道韫凝神看着,起初只觉刁钻古怪,待看到数合之后,方才隐隐窥见其中门道。 她心中暗暗吃惊:「原来左上角那几手看似无谓之着,竟是在为此刻做准备。那片残子根本不求活,求的是不死,以隅角之劫材为援,反手在中腹开劫,一击正中黑棋命门。 我方才苦思冥想之际,竟未曾想到此等奇径。这梁山伯的算路,竟这般深不可测!」 此后数手,梁山伯步步紧逼,每一子皆落在要害之处。 中腹那条原本气息奄奄的大龙,竟在他这一番连消带打之下,渐渐有了生机。 先是在缝隙处扑出一劫,黑棋忌惮左上角白棋可引爆的劫活,不敢全力争劫。继而白棋趁机做出一个眼位,又借黑棋匆忙补棋之机,从缝隙处强行断打,硬生生往另一侧突出一条通路,第二个眼位隐隐欲现。 谢玄竟不由得神色紧张起来。 他已彻底明白过来,方才梁山伯在左上角看似无关痛痒的落子,绝非苟活之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布局。那片留有余味的劫活之形,恰如伏兵一支,隐于暗处,不争一时,只待中腹战局陷入胶着之时,便化作无尽劫材,与中腹白子里应外合,一举撕开黑棋看似牢不可破的合围。 他与谢道韫二人先时皆未能瞧出此中玄机,只道白棋不过是在隅角搅局罢了,岂料竟是扭转乾坤的关键伏笔。 战斗一路蔓延至终盘前夜,白棋中腹大龙终于做出第二个眼位。 这一刻,棋杆上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声的惊雷。黑棋苦心经营的大围,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非但未能困死白棋大龙,反而在混战之中折损了数枚关键之子,左上角更是被白棋趁机出棋,声威大振。 此后数合,谢玄勉力收束,然左上角失地既多,中腹又损兵折将,盘面已是大差。 他凝视棋良久,终是将手中拈着的一枚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盒之中。 他抬头看着梁山伯,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继而又转为激赏。他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笑声朗朗,回荡于书斋之中,打破了满室沉寂。 他继而拊掌赞道:「好棋!当真是好棋!此局,你用的是虚实相生丶以奇胜正之法。 你左上角那几手伏笔,看似搅局,实为伏兵;中腹看似溃败,实为诱敌。待得我全力压上,围困你大龙之际,方露杀招,里应外合,一举撕开合围,一击制胜。这哪里是在下棋,分明是在沙场之上调兵遣将,运筹帷幄。 此等眼光,此等算路,便是我谢幼度,也不得不服。你方才说你棋术应当不差了」,嘿嘿,这可不只是不差」,这等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连我都比你差了一截。」 东晋棋手品级沿三国魏晋旧制,分九等,一品至高,九品为末。 一品「入神」,棋出如神,神机莫测,这是国手至尊的境界。 二品「坐照」,全局在胸,洞若观火,不战而屈人,胜负仅在一念之间。 三品「具体」,通晓诸般棋理,攻守皆有所长。 四品「通幽」,能见常人难察之机,于无声处布下杀招。 五品「用智」,精于计算,虽未达神明之境,却也步步为营。 六品「小巧」,局部常有妙手,大局却失之远虑。 七品「斗力」,动辄搏杀,以力相争,少用韬略。 八品「若愚」,行棋布局看似愚拙,不通棋理,实则步步坚实,使对手难以进犯。 九品「守拙」,为九品中最低之列,不斗巧,不妄动,以静待之。 世人常自谦「九品守拙」,可要是与「一品入神」的国手对弈,满座便都敛声屏气,连身旁侍棋的小童也不敢妄动。 此刻,谢玄说梁山伯的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显然是极高的赞赏,却也是合理的赞赏。 梁山伯在此局中的表现,完美匹配「二品坐照」的定义。 「二品坐照」的定义为:全局在胸,洞若观火,不战而屈人,胜负仅在一念之间。 他全局在胸,没去救表面危急的中腹大龙,而是先在左上角不起眼处落子。这证明他看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盘棋的联动。 他洞若观火,洞察了左上角劫活与中腹突围之间里应外合的可能性,算到了许多手之后的局面,这正是「坐照」境界的算路。 他不战而屈人,并非通过激烈的搏杀取胜,而是通过一系列「伏笔」创造出对方无法两全的劫争。当这个可能性被谢玄看明白时,棋局其实已经结束了,胜负已在一念之间。 谢玄的弃子认输,也正是「不战而屈人」的体现。 此刻,谢道韫也不禁赞道:「这一局棋,我方才苦思冥想而不得破法的。梁山伯,你竟能在残局之中觅得如此妙手,反败为胜,委实令人叹为观止。幼度说得不错,你这份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了。」 祝英台望着梁山伯,脸上满是骄傲与欣喜之色,嘴角弯弯地翘着,藏也藏不住。 她想起了去年正月梁兄刚开始学棋时的模样,那时他连最基本的定式都不会摆,棋术比她都差了一大截。 她又忍不住想:「若是孟先生今日在此,见了梁兄这一局棋,不知会作何感想?定会欣慰罢?」 谢玄又好奇地问梁山伯:「不知你攻棋道几载了?」 梁山伯坦然道:「山伯自去岁正月开始学棋,不满二载。」 谢玄一愣,旋即笑道:「果然了得!你这不满二载之功,竟抵得过我近二十载寒暑,叫我倒真不知该欣慰还是惭愧了。」 谢道韫满面惊佩之色。 梁山伯向谢玄微微躬身,神色平和:「先生谬赞了,今日山伯不过是侥幸觅得一线生机罢了。若论真刀真枪之棋力,我尚不及先生远甚。」 他说得谦虚,心中却不由浮起一番感慨。 他攻棋道已近二载,这近二载之中,他在棋道上算是投入了不少时间精力。他熟记了各种棋谱,经常独对着棋谱反覆推敲,也多次与人对弈败北后将棋局从头至尾回想拆解。 功夫不负有心人。 恰如当初他决定学棋之时所想,精通弈棋对他这一生有利。 今日,这近二载的苦功,终于发挥了效用。 也幸亏他与谢玄的对局发生在今日,若是去年秋天,以他那时的棋力,纵有千般算计,也绝非谢玄之敌。而这一年有余,他棋力又有长足精进,如今已可跻身于二品坐照之列。 孟文朗早已不是他的对手了。 就连谢玄,今日在他面前,都差了一截。 第106章 谢道韫与祝英台 第106章谢道韫与祝英台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谢氏庄园暂居下来。 二人各住一间客舍,两间客舍又紧紧相邻。 这日薄暮时分,谢道韫携婢女青绡,款步来至祝英台所居客舍,却见梁山伯正在祝英台房中,二人隔着一张矮几,相对而坐,正自低声细语,不知在说些什么体己话。 梁山伯与祝英台见谢道韫忽然步入,皆是一怔,旋即起身向谢道韫行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谢道韫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对梁山伯道:「虽说你二人已互许了终身,然毕竟尚未成婚,英台又是祝家望族之女郎。你好歹也须守着些礼数罢,英台的卧房岂是你能这般随意出入的?」 她语调不甚严厉,但有一股端庄凛然之气。 梁山伯恭敬地答道:「夫人教训得是,是山伯疏忽了礼数,」 他故意没说「定当谨记在心,不敢再犯」之类的话。 祝英台见他在此事上吃窘,不由得抿嘴而笑,眉眼弯弯。 谢道韫目光转到祝英台脸上,见祝英台抿嘴笑着,且看向梁山伯的目光柔得像一泓春水,满是深情。她端起来的严厉,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她摆了摆手,缓了语气,改口道:「罢了,罢了,你二人的情分,原是与别人不同的。你们在万松学馆,已同住————已朝夕相伴了两年有余,这等事你们早已习惯了,倒是我多管闲事了,便当我方才不曾说罢。」 梁山宿仍是恭敬地答道:「美人管得在理,并非多管闲事。美人之言,原是为山宿写英台着想,山伯心中唯有感激。」 祝英台听了谢道韫那一句「已同住————已朝夕相伴」,知道谢道韫原是要说「同住一室」却改了口,不禁有点羞赧,微微垂下了头。 谢道韫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梁山伯:「去岁孟先生曾将你数篇诗文寄来与幼度观览,其中包括诗作《松栅》《钱唐湖雪》《钱唐雪日怀先君》,论说文《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论》《材与不材之间论》《屈宋高下论》,外附孟先生亲笔撰写之诗文评骘一篇。而去岁秋日,你又作了那首《咏寒松》。 这些诗文,我都读过,印象颇深。如今,我需将你的这些诗文寄给远在建康的叔父安石公,让他老人家也看看你的才学,我与幼度替你说项时,也有个凭据。不知你身边可有备用的诗文稿?」 其实,梁山伯的这些诗文,她何止读过,每一篇皆珍藏,不知看过多少遍了,且眼下就带在身边。只是她舍不得将自己珍藏的一份寄往建康,以免一去不返。 梁山伯答道:「山伯这里正有备用的诗文稿,既是夫人需要,山伯这便去隔壁客舍取来,呈与夫人。」 谢道韫又问道:「你备了几份?若仅只一份,不必急着给我,临时誊抄一份,以免你自己失了底稿。」 梁山伯道:「山伯备了两份,给夫人一份,还余下一份自存,倒是不必临时誊抄的。 「」 谢道韫点了点头:「那你便去取了来与我罢。」 梁山伯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门,往隔壁自己所居客舍去了。 不多时,他取了一个青布包袱回来,双手捧与谢道韫。青绡上前一步,恭敬地接了过去。 此刻,谢道韫已与祝英台并肩坐在了矮几旁,她对梁山伯道:「你且出去罢,我有话要与英台细说。」 梁山伯向谢道韫施了一礼,又与祝英台对望一眼,方转身出去。 谢道韫又对青绡道:「你也出去候着罢。」 青绡应了一声,轻步退出。 房门合拢,房中只剩谢道韫与祝英台二人。 谢道韫近距离打量着祝英台,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欣赏。 祝英台被谢道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了头,却听谢道韫轻笑道:「若非我已知晓你是女儿之身,此刻见了你这副男装打扮,真会以为你是个甚为俊秀的小郎君了。」 祝英台微微欠身,恭声道:「这两年有余,我倒是习惯了男儿装扮。况且出门在外,女装多有不便之处,男装便宜行事。只是以此装束面见夫人,倒是有些冒犯夫人了,还请夫人海涵。」 谢道韫摆了摆手,神色温煦:「这有什么冒犯的,我岂是不通情理之人。其实我少女之时,也曾想过要女扮男装,外出游历一番。想去看看这天下是何等模样,想去见识见识那些名山天川丶古迹遗踪。甚至还曾想过,若能女扮男装上沙场,做一位女将军,那也不枉此生了。」 她自嘲般微微一笑:「只是我终究没有你这般勇气。想归想,做归做,我到底还是被那些闺阁规矩丶门阀体面给拘住了手脚。所以,今日见了你,我是既觉着欢喜,又觉着羡慕,还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她已不复方才那般端庄疏离:「今日听了你说起你与梁山伯之事,倒是叫我对你愈发好奇起来。我想再听你细说一番,这两年有余你女扮男装在万松学馆求学的种种经历。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说说这些?」 祝英台也微微一笑:「既是夫人愿听,英台自然愿意细说与夫人知晓。」 当下,祝英台挑了些记忆深刻之事,向谢道韫娓娓道来。 她起初尚有些拘谨,言辞之间多有斟酌,可说着说着就渐渐放松了,语调也愈发真挚自然,俨然一副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样子。 她说起初入万松学馆那日,因甲斋学舍区只剩一间空房,又素有规矩,两位学子须同住一室,孟先生便令她与梁兄同住一室。她当时忐忑难安,既觉着委实不便,又唯恐被梁兄看出破绽,当晚就与梁兄「约法三章」。 她说起那一回游钱唐湖,自己见湖光山色太美,一时忘情脱口说了句「好美啊」,声音露了女儿本态,被同窗贾伯阳当众质疑是女子。当时她心慌意乱,是梁兄替她解了围。 那时她心里还觉得梁兄是个呆子,竟连她是女儿之身都瞧不出。如今则明白了,他哪里是呆子,不过是故意在护着她罢了。 她说起两人初到学馆时,她本欲请梁兄朝食丶哺食都在精膳厨中用,由她付帐,可梁兄不肯。两人便说定了,每日朝食在蔬食厨各自算帐,每日哺食由她请梁兄在精膳厨中用。 她说起两人一同在藏书楼读书的日子。每日午间,并肩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梁兄凭藉过目成诵之能,读了藏书楼中许多书,也牢记了许多书。 她说起两人一同在后山松林里习射之事,又说起梁兄三次秋射夺魁,前年丶去年以及今年,三次都将赢回来的弓箭赠给了她。 她说起去年正月镜湖之会,她与梁兄约在山阴刘村村口见面,两人一同游了镜湖,爬了那株梁兄小时候爬过的老柳树。那是她第一次去梁兄的家乡,虽然没有见到他的母亲,却觉得与他更加亲近了。 她又说起了今年之事,说从春到夏,从夏到秋,梁兄曾多次暗示她,盼她主动说出真相。 她说起一个夏夜,两人在学舍外看星空,她念了《迢迢牵牛星》,问梁兄觉得此诗如何。他说「牛郎站在对岸等了那么多年,等的或许不是七夕那一面,等的是织女开口喊他一声。只要织女喊了,剩下的事,自有牛郎来担」。 她说起秋日一个傍晚,两人习射归来,路经学馆后门外的野地。她看着萧瑟的秋色,悲从中来,说了好些伤感的话。梁兄却说「贤弟安知明年此时,你我便一定分开了呢?或许你我能够长远相守,也未可知」。 她说起九月十五那夜,两人在学舍外赏月,梁兄给她讲了嫦娥奔月的故事,她则借着《诗经·月出》,向梁兄含蓄地告白了一番,然而过于含蓄了。 她又说到了仲冬初雪那日,她换上女装,向梁兄直言了一切,梁兄也向她直言了一切。 她说起这些往事时,不是在故意炫耀自己的心上人有多么好,而是将那些珍藏于心里的记忆,一件一件轻轻取出来,铺展在另一个愿意倾听的人面前。 谢道韫听着听着,愈发为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情分所感动。这些点点滴滴,每一件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正是这些寻常日子里累积起来的细碎片段,才垒成了两人之间那般深厚的情意。 谢道韫也不禁对梁山伯愈发有了好感。在祝英台的口中,这个寒门少年,是那般才能过人又沉稳从容,那般体贴温柔又坚毅果敢。她心中那种「若当初我也能有祝英台这般勇毅」的感慨,又深了一层。 这时,祝英台又说到了《楚辞》:「夫人,我很喜爱《楚辞》。头一遭与梁兄一同在藏书楼读书时,我读的便是《楚辞》。后来,当我意识到自己对梁兄有了男女之情,更是常常想起《湘夫人》。 离别万松学馆前一日,我最后一次与梁兄在藏书楼读书,我又特意读了《楚辞》。只是那时,一切皆已不同了,我已不再是那个未敢言」的湘夫人了,我已言出口了,梁兄也已应了。」 谢道韫听到这里,忽然展颜一笑:「倒是巧了,我也很喜爱《楚辞》。」 她又道:「梁山伯那篇《屈宋高下论》,我仔细读过。他将屈子比作烈火,将宋玉比作秋水,说烈火与秋水本无所谓高下,只是境遇之别罢了。这番见解,与我从前所想的,竟是不谋而合。」 祝英台便又说起当初梁兄与王术辩论的往事,那时王术要与梁兄单独辩论,让梁兄出题,梁兄却让她来出题,她以《楚辞》为题。那一日梁兄在讲堂中说得精彩极了,后来将这些见解写成了《屈宋高下论》。而这篇论说文,还是她提议他写的。 不知不觉之间,祝英台与谢道韫竟聊了大半个时辰。 天色已黑透了,夜幕沉沉。 谢道韫抬眸望了一眼窗外夜色,恍然惊觉,不由叹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本以为此番只是闲话一番,不想竟说了这许久。你我虽年岁差了十载,这一番话说下来,倒像是姊妹一般亲近。」 祝英台谦逊道:「夫人谬赞了,英台怎敢与夫人姊妹相称。今日夫人不嫌英台絮叨,愿听英台说这些话,已是英台莫大的荣幸了。」 谢道韫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柔声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并非客套。我在闺中时,也曾有过几个知交姊妹,一处读书,一处弈棋,一处谈诗论赋,那时倒也快活,只是出嫁之后,往来便渐渐稀少了。 在王氏庄园之中,我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是婢女便是姆,再不然便是夫君的那一群妾室。能像今日这般与你相对而坐,推心置腹,说些真心实意的话,如今已是少有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祝英台忙跟着起身。 她又执了祝英台的手,轻轻拍了拍:「往后你若得闲了,可常来寻我说说话。不必拘什么礼数,也不必把自己当外人。」 祝英台心中感念,行了一礼,语声诚恳:「是,夫人。」 谢道韫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摒退左右,独个儿坐在书斋。 书斋静寂,而窗外寒风低吟,其声幽幽。 她在灯下展开梁山伯方才送来的诗文稿,虽说这些诗文她皆已看过许多遍,此时还是一页一页地细细翻看了一番。 良久,她放下诗文稿,然后铺开信笺,提笔蘸墨,开始给远在建康的叔父谢安写信。 她先拟草稿,却写得甚是认真投入,一字一句皆仔细推敲,务求恳切真挚而不过分造次。 字是她素来擅长的行书,笔画清秀匀净而蕴含劲力,结构端雅而不失灵动,一如她这个人。 「侄女令姜再拜叔父大人尊前:暌违慈颜,倏已一载,未得朝夕侍奉,不胜孺慕之思。伏惟叔父起居康泰,乌衣巷中长幼安好————」 信的开头,是寻常的问安与寒暄。她关切了叔父的身体,关切了乌衣巷中诸长辈晚辈,又略略提了几句自己的近况,措辞得体周全。 至于当初孟文朗向谢玄举荐梁山伯之事,去岁谢玄途经钱唐,在万松学馆考校梁山伯的始末,以及如今梁山伯携祝英台来谢氏庄园投奔求助的缘由与经过。这些事情,皆不必由她来写,谢玄自会在另一封书信中详细说明。 姊弟二人已商量妥当,如何写各自的书信。 她恳切地写道:「此番侄女与幼度一同修书,恳请叔父以长辈之尊,亲笔赐书一封与那祝光。侄女自知此事牵涉甚广,非同小可。上虞马家,倚琅琊王氏为援;祝氏亦地方望族,根基深厚。梁山伯虽为罕见之奇才,然出身寒素,以世俗眼光观之,与祝氏女郎门户悬殊。 然侄女窃以为,正因其艰难,方需叔父出面主持。叔父一言,重于九鼎,天下士人莫不仰望。若蒙叔父亲笔修书与祝光,以我陈郡谢氏之声望为其二人铺路,则此事大半能成。」 她搁下笔,情不自禁陷入了追忆。 她的目光落在灯焰上,那一点跳动的火光,在她眸中映出了许多往事。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那些关于情郎与幸福的幻想,那些关于驰骋与翱翔的梦。那些梦,终究是没有做成。而祝英台与她不一样。 她又提笔,继续写道:「犹忆侄女年少时,叔父尝以未若柳絮因风起」之句见许,侄女铭记至今。彼时侄女在谢家,读经史,习骑射,涉猎百家,亦曾妄自期许,以为天下之大,必有容身之处,得以骋才学丶遂心志。 奈何嫁入王氏以来,深院重门,岁月消磨,方知世间于女子而言,欲展一寸才丶行一步路,是何等艰难困苦之事。 今观祝英台,其勇毅果决,实侄女当年之所未有;其所遇之心上人,亦侄女平生之所未遇。侄女不忍见其二人一片深情,为门第与现实所摧折:更不忍见祝英台重蹈侄女之覆辙,困于马氏深宅,郁郁终身,抱憾无穷。 叔父若能成全此事,非但成就一桩美满姻缘,亦是成就一段千古佳话。于侄女而言,更是成全了一份年少时未尝向叔父言说之祈愿。 侄女再拜,伏惟慈鉴。」 写完之后,她将书信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逐字逐句推敲修改,删了添,添了删,将几处措辞不够恳切之处重新斟酌,将几处情感流露过于直白之处略加收敛。 校改之后,她又取出崭新的信笺,认认真真誊写了一遍,方才搁笔。 如此忙碌了许久,才算完成了这封书信。 始宁谢氏庄园与建康乌衣巷谢府之间,常有书信往来,自有快马驿使递送。 翌日,谢道韫写的书信,连同谢玄所写的书信,以及梁山伯的那一份诗文稿,一同交付给谢氏的驿使,送往建康乌衣巷的谢府。 那驿使将包袱在鞍前系牢,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冬日的薄霜,沿着官道一路向着西北方向,绝尘而去。 第107章 谢安东山再起 第107章谢安东山再起 这日,冬阳和煦,遍洒于谢氏庄园的校场之上。 本书由??????????.??????全网首发 校场极是阔朗,平平展展,足可容纳二三千人同时演武。 此时虽显空荡,一隅却竖着一排箭靶,有一股肃杀之气。 谢道韫丶谢玄丶梁山伯丶祝英台并何猛丶青绡丶银心一干人等,正聚于校场一隅的箭靶前,祝英台依旧是男装打扮。 昨日谢道韫听祝英台说起,祝英台素日里常与梁山伯在万松学馆后山松林中习射。谢道韫因此好奇祝英台的箭术如何,且更好奇梁山伯的箭术究竟高到了何等田地。 去年秋日,谢玄在万松学馆考校过梁山伯的射艺,对谢道韫盛赞,说梁山伯十箭十中靶,其中五箭命中靶心,那时谢道韫未曾亲见,引以为憾。 而今日,谢道韫特意将梁山伯与祝英台唤来校场,一睹为快,也算是遂了她一桩心愿。姑姆阿绮染了风寒,今日依然在客舍中歇卧,未曾在侧,让她便宜了许多。 梁山伯与祝英台各自携着自己的弓箭,并肩而立。 谢道韫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片刻,含笑对祝英台道:「英台,你先开弓罢,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祝英台摇了摇头,恭声道:「夫人与先生在此,英台岂敢僭先。还请夫人与先生先开弓,英台随其后便是。」 谢道韫见她如此谦恭知礼,不再推让,微微一笑:「也好,那我便先开弓。」 她从青缩手中接过自己素目所用乏弓,比寻常男子所用的略轻些,弓身略短些,弓弦略细些。 她持弓在手,又将箭壶挎在腰间,行至箭靶前三十步处站定,整肃衣襟,定了定呼吸,然后挽弓射箭。 一箭接一箭,十箭射毕,有七箭上靶,不过只有二箭命中靶心。 她放下弓,走到祝英台身前,微微喘息,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对祝英台笑道:「英台,你来。」 祝英台应了一声,持弓走到靶前。 她虽是望族女郎出身,但这两年多,在万松学馆几乎日日与梁山伯一同习射,早已练就了沉稳臂力与精准眼力。 她挽弓搭箭,深吸一口气,目光凝注于靶心之上。 这一刹那,她仿佛又回到了万松学馆后山的松林之中,身旁站着温和沉静的梁兄,耳畔则是松涛阵阵。 她手指一松,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谢玄不禁动容,谢道韫目中也闪过一抹惊异之色,嘴角微微扬起。 祝英台复又搭箭,一箭接一箭,十箭射毕,也是七箭上靶,其中三箭正中靶心。 这成绩,比方才谢道韫还要略胜一筹了。 谢道韫丶谢玄丶何猛丶青绡皆感到惊奇。 祝英台毕竟是个女子,又是望族女郎,箭术能精进至此,委实难得。 待祝英台走回来,谢道韫由衷赞道:「好箭法!英台,你这般本事,便是在男子中也不多见了。」 祝英台面上微红,微微欠身:「夫人谬赞了,英台不过是常跟着梁兄习射,熟能生巧罢了,离真正的好箭法还差得远。」 谢道韫目光瞥了眼梁山伯,然后让谢玄开弓。 谢玄也射了干箭,九箭上靶,其中四箭命中靶心,算是正常发挥了。 谢道韫接着对梁山伯道:「该你了,梁山伯。去岁在钱唐万松学馆,幼度对我说,你十箭十中靶,五箭命中靶心,只是我未曾亲见。今日我倒要亲眼瞧瞧,你这箭术究竟是何等模样。」 梁山伯躬身应是,持弓走到靶前,挽弓搭箭,动作乾净利落。 弓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毫不费力。 只听得弓弦响处,第一箭破空而去,咄的一声沉响,正中靶心,箭杆兀自嗡嗡颤抖。 第二箭上靶,只是未中靶心。 第三箭丶第四箭丶第五箭———— 十箭射毕,全部上靶,其中竟有七箭命中靶心。 待他回到谢玄跟前,谢玄语带激赏:「好!比起去岁秋日在万松学馆时,你这箭术又精进了。去岁你十箭中靶,五箭中的,已是难得,今日更是七箭中的,且发矢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如此箭术,已臻精妙之境,便是在军中,也当得起「神射手」三字了。」 谢道韫虽未开口,看向梁山伯的眼神却满是激赏之意,心内暗叹:「这个梁山伯,果真是文武兼资,世间罕有!」 她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较劲之意来。 她素来是个不甘人后的性子,少时在谢家读书习武,论诗论文论射,从不轻易服人。 今日见梁山伯箭术如此超绝,祝英台也颇有不俗之能,她竟涌起了一股傲气,侧首对谢玄道:「羯,取刀来。」 谢玄微微一笑,命何猛取了一柄谢道韫用惯了的短刀来,刃长不过二尺许,单面开锋,刀背略厚,刀尖微微上翘。虽不甚长,握在手中,还是有一股慑人之气的。 谢道韫持刀在手,先是一个起手式,然后劈撩斩截,每一式皆应节合度,其姿轻捷如燕,步履则又沉稳。 舞刀既毕,谢道韫收刀而立,气息微促。 祝英台由衷称赞:「夫人好刀法!英台今日大开眼界了。」 谢道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恢复了端庄温雅的模样。 梁山伯也道:「夫人刀法精妙,刚柔并济,山伯佩服。」 他心中并不觉得意外,因前世就读过史料,知道孙恩兵临会稽时,谢道韫率家中女眷持刀突围,且亲手斩杀了数名贼兵,其胆魄武艺,皆非寻常女子可比。 今日他亲见谢道韫射箭舞刀,不过是将史料中那些冰冷文字,化作了眼前鲜活生动的画面罢了。 谢道韫对祝英台微微一笑:「英台,你会舞刀么?」 祝英台如实答道:「不瞒夫人,英台不曾习刀。 谢道韫又转向梁山伯:「你会舞刀么?」 梁山伯也如实答道:「山伯并不擅长此道,万松学馆中素来只允学子习射,却不许舞刀弄枪,是以我至今于此道甚是生疏。」 谢玄在一旁听了,对梁山伯道:「你一身神力惊人,将来也必是要上沙场的,岂可不习刀法。射艺固然要紧,然到了短兵相接之时,刀法便是保命杀敌之本。」 他招手让何猛上前,又对梁山伯道:「我让烈仲教你刀法,烈仲的刀法,乃是沙场上真刀真枪磨出来的,招招简净,刀刀致命,最是实用不过。似你这般神力者,尤其适合修习他这一路刀法。」 何猛闻言,面上并无倨傲之色,只是沉稳地抱拳行礼。 他经年沙场磨砺,刀下不知斩过多少敌人,一身刀法已化作了本能,每一刀出去,皆是生死之间凝练出来的简练有效的着数,且尤其讲究力气。由他来教梁山伯刀法,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梁山伯心里一喜,先向谢玄一拜:「多谢先生成全。」 他又转向何猛,躬身一拜:「往后便有劳烈仲兄了,山伯资质鲁钝,还请烈仲兄不吝赐教。」 何猛连忙回礼:「梁郎君客气了,你神力天生,根基又好,学起来必然事半功倍,何某不过略尽绵力罢了。」 谢道韫与谢玄先行离去。 梁山伯则随着何猛开始修习刀法。 何猛先教他握刀之姿丶站桩之法,又教他几个最基本的劈砍之势。 梁山伯一一依样而行。 祝英台与银心立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祝英台看着梁兄一招一式认真练习的模样,汗珠沿着额角滑落,不由嘴角微弯,眸中满是温柔之意。 这日哺食过后,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信步,来至东山。 东山峙立于谢氏庄园高大的围墙之外,其山不高而秀,林不深而幽,有一种超然尘外之气。 山腰一片平旷台地之上,倚着嶙峋岩壁建有数进简净的山居。一条山间石径蜿蜒而下,通向山脚,也可由山脚通往谢氏庄园的便门。在此隐居时,山林幽独,与世相隔;若有事,可循山径下山入堡。 山居推窗,可见远山层叠,如黛如烟,良田如棋,阡陌纵横。正是谢安《兰亭诗》中所咏「森森连岭,茫茫原畴」的窗中景象。 说起东山,就不可不提谢安了。 谢安早年屡拒朝廷徵辟,隐居于东山的云林山水之间,也常与王羲之丶支遁等名士纵情丘壑,以「东山之志」标榜其超脱尘俗的名士风度。 彼时朝野皆叹:「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谢安却垂钓东山,抚琴弈棋,仿佛天下之事,皆与己无干。 然而,当谢氏家族柱石谢万北伐失利被废为庶人,谢氏无人支撑门庭之际,已至不惑之年的谢安毅然「出山」。 当时他正是从东山的山居起身,沿着蜿蜒山径,一步步走下东山,步入了建康朝堂,从此开启了挽狂澜于既倒的不朽功业。 「东山」因而成为谢安一生由隐入仕的精神地标,既是他出世逍遥的终极理想,又是他入世建功的原始起点。 后世所谓「东山再起」,正是藉由这一地理坐标,凝练出华夏士大夫文化中「暂隐以待时,出仕以济世」的独特人格范式。 此时,梁山伯与祝英台来至东山脚下,仰望山腰那一片山居,心向往之,正欲拾级而上,瞻仰谢安旧日隐居之所。 奈何,石径入口处,有谢氏部曲设卡看守,数名部曲按刀而立,神情肃然。即便梁山伯道明了来历,那为首的部曲也不过是神色稍缓,抱拳道:「郎君见谅,无郎主手令,此处不得擅入,还请郎君莫要为难我等。」 正在这时,谢道韫乘着牛车缓缓而至。 她是听闻梁山伯与祝英台往东山而来,故意跟来的。 车至近前,她掀开窗帷,目光落在梁山伯与祝英台身上,面上浮起一抹笑意,却故意只说是恰巧来此,不想又遇见了二人。 祝英台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说梁兄与自己欲上山瞻仰安石公旧居,奈何无有手令,被拦在了山脚之下。 谢道韫嫣然一笑,对梁山伯与祝英台道:「既来了,便随我上去看看罢。我来引路。 「」 当即,随着谢道韫一声令下,那数名看守的部曲纷纷回避,非但不敢再有半分阻拦,也不敢往谢道韫脸上细看。 梁山伯与祝英台,跟着谢道韫丶青绡,沿着蜿蜒石径缓缓向山腰行去。 石径两侧松树夹道,一时间,梁山伯与祝英台不约而同想起了万松学馆后山上通往松栅的那条石径。 行了不多时,就到了山腰台地。 数进简净的山居,静静地卧在岩壁之前,青瓦素墙。 谢道韫领着二人步入山居,一一指点,说何处是叔父当年读书之处,何处是叔父与王羲之等人清谈之室,何处是叔父抚琴弈棋之所。 她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指着窗外那一片苍茫远山与平畴沃野,语声悠悠地道:「当年叔父常立在这扇窗前,望着山下那片田地出神。他不说话,我们也不敢打扰他。那时候我还年幼,不懂他在看什么。后来他下山了,出仕了,我才渐渐明白,他看的不是田地,是天下。」 她又给二人讲了一些昔年叔父在此隐居的旧事。 她说叔父如何好为洛生咏,虽鼻疾缠身,语音浊重,却偏爱吟咏,每有所感,就高声朗诵,声震林樾。 她说叔父如何酷爱弈棋,常与王羲之等人一坐就是一整日,棋枰之上黑白交错,棋枰之外世事如烟。 她说叔父也曾养了几个歌伎,携她们在山中漫游,时人颇有微词,叔父却浑然不以为意,只一笑置之。 她说那一日叔父终于决定出仕,叔父道:「是该下山了。」 她说到此处,语声微顿,目光在山居中缓缓扫过,仿佛还能看见叔父当年在此收拾行装丶辞别山林的光景。 她又对梁山伯与祝英台道:「叔父那年,已至不惑之年了。他隐时是真隐,仕时是真仕。 有人议论他,说他以退为进,说他以隐博名,这些话,我听着总觉得隔了一层。他不是以退为进,他只是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做什么事罢了。该隐时便隐,该仕时便仕,不勉强,不贪恋,这便是他的东山之志」。 ,」 第108章 建康乌衣巷,谢安定梁祝 第108章建康乌衣巷,谢安定梁祝 梁山伯听完谢道韫关于谢安的讲述,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感慨。 他默立片时,目光望着窗外那一片莽莽苍苍的远山,望着山下那一方方如棋的良田,心潮起伏。 他想的不是谢安后来淝水之战时那等谈笑却敌丶名满天下的辉煌。 他想到的是谢安在这东山山居中望着窗外的那无数个晨昏,谢安在山林中消磨了许多年的光阴,看似逍遥,更是在等待时机。 当时机成熟,谢安便起身,下山,入朝,挽狂澜于既倒,不是勉强自己,不是贪恋权位,而是该去了,是待时而动,应机而发。 梁山伯收回目光,心中默默将自己与谢安做了一番对照。 谢安出身门阀陈郡谢氏,纵隐居东山,亦是天下仰望的名士,时机到了,自然有人来请,有人来迎。 而他梁山伯,出身寒微,一无门第,二无声望,三无兵马,纵然有满腔抱负与一身本事,又能如何? 他与祝英台的婚事尚未有着落,前路更是渺茫难测。 他当然可以等,可以隐,可以蓄力。 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能等久了,也不能隐深了。 谢安的「待时」,是门阀子弟的从容;而他梁山伯的「待时」,却须是寒门子弟的奋起。他可以学谢安的从容,却不能学谢安的道遥;他可以借鉴谢安的隐忍,却不能效彷谢安的出尘。 他的路,终究是要靠自己去闯,去拼。 东山之上,谢安可以垂钓弈棋;东山之下,他梁山伯,却须挽弓仗剑,劈出一条自己的路。 况且,谢安东山再起,起的是谢氏的家业;而他梁山伯要起的,是一个新的天下! 他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没有说给谢道韫知晓,甚至没有说给祝英台知晓。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山间清寒之气吸入肺腑,然后向谢道韫一揖:「多谢夫人今日领山伯与英台登临此山,瞻仰安石公旧居。夫人家风,令人景仰;安石公之胸怀,更令人心折。」 今年乃是太元元年。 就在今年正月初一,十五岁的晋孝武帝司马曜加元服亲政,崇德太后归政于朝。 —— 紧接着,谢安晋升为中书监丶录尚书事,还坚决推辞了「骠骑将军」的军号。至此,他总揽机衡,位极人臣,名冠百僚,成为名副其实的当国宰相。 然而,谢安这个宰相做得殊非易事。 他深知,自家目前最大的软肋,在于手中并无一支可靠且直属于自己的军事力量以为支撑。 对内,桓冲虽忠勤国事,与谢氏共撑危局,然其手握重兵,坐镇上游,终究是一股不可不虑的巨大力量。 他敬桓冲之忠,亦不得不虑其势。 对外,前秦苻坚灭凉吞代,虎视眈眈,铁骑日迫,北方统一已指日可待。 当此内忧外患交迫之际,他及其陈郡谢氏对武力的渴求,真可谓如鱼求水丶如旱望霖。 这日,谢安自台城署中理政而归,已是黄昏。 牛车停至乌衣巷谢府门前,他从车中步下,面上虽是一贯从容的神色,眉宇间却藏着一抹倦意。 今日朝堂之上,又为北境防务调度之事与众人商议了半日,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耳中犹自嗡嗡作响。 朝廷兵力大半在桓氏之手,江北诸郡守备单薄,一旦前秦南下,如何抵御? 此等局面非止一日,早已是积重难返,纵是他谢安石,也只能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他草草用了晚膳,饭菜虽精,却是食而不知其味。 正欲往书斋中去静一静心神,忽有亲信门生趋步上前,将一份自始宁谢氏庄园送来的书信双手呈上,躬身禀道:「主公,始宁有书信至,已候了半日了。」 东晋高门士族普遍蓄养「门生」,门生地位介于客与仆之间,除了修学丶陪谈,往往也承担奔走丶传讯丶典掌文书等役使性事务,与后世科举的「门生」概念不同。 谢安接过书信一看,见有侄女谢道韫与侄儿谢玄的亲笔信,另有一叠诗文稿附在其后,点了点头,令亲信门生退下,自携了书信,步入了书斋。 书斋中灯烛已燃起,映得满室生辉,炭火盆里也烧起了炭火。 两名容貌秀丽的婢女侍立斋中,见谢安进来,忙上前为他宽去外袍,又奉上一盏热茶汤,旋即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垂手而立,静候吩咐。 谢安在矮几前坐定,先取谢玄之信,拆开后就着灯焰细细展读。 信中谢玄以恭谨而不失亲近的笔调,先将始宁谢氏庄园近日琐事略作禀报,随即话锋一转,提到了梁山伯其人。 谢玄细述了当初孟文朗向他举荐梁山伯之事,以及去年他在万松学馆考校梁山伯之始末,以及如今梁山伯携祝英台投奔求助之缘由经过。 谢玄深知谢安酷爱弈棋,且谢安往往对棋术高明之人会多一分敬意,因而,此番他还特意写明了梁山伯的棋术:「更有奇者,其棋力竟已入二品坐照之境,日前侄与之对弈一局,竟败于其手。侄自负棋艺江左已少有敌手,然与此人对局,如临渊海,莫测高深。」 谢安看完谢玄的书信,眉头微微一挑,心中暗道:「幼度素来眼界高,今日竟对一寒门少年如此推崇备至。兼资文武丶神力惊人丶箭术精妙丶精通兵法丶棋力坐照————岂会有这般全才?莫不是幼度过誉了?」 他半信半疑,摇了摇头,将谢玄的书信搁在一旁。 他又取谢道韫的书信,拆开细阅。 谢道韫的书信虽不如谢玄那般条分缕析丶面面俱到,但字里行间也透出对梁山伯的激赏。她提到了梁山伯擅长清谈丶作诗丶兵法丶角抵丶射艺,虽未详细罗列,笔笔皆是肯定之辞。 她写道:「侄女以为,此人乃大才,文武兼济,气局不凡。若能用之,必为谢氏添一良助;若失之交臂,恐再难遇之。」 接下来,她写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之间的深情,然后恳切地请求谢安亲笔赐书一封与祝光,表示不忍见祝英台重蹈自己的覆辙,希望成全自己一份年少时未尝向谢安言说的祈愿。 谢安放下侄女的书信,面色竟有些许凝重。 若说幼度一人所赞,尚可有几分夸大。如今幼度与令姜同声相应丶异口同声,那便做不得假了。令姜自幼聪慧过人,亦颇有识人之明,她既这般说,这个梁山伯,恐怕确有真才实学。 谢安凝了凝神,最后取过那一叠诗文稿,就着灯光,一篇一篇仔细翻阅起来。 当他阅毕《松栅》《钱唐湖雪》《钱唐雪日怀先君》《咏寒松》四首诗以及孟文朗的相关评论,心中不禁暗赞:「此子之诗,能一扫玄言之枯槁,能感物生情,又能以淡笔写深情,不似寻常少年人那般铺采摘文丶浮泛无根,确是胸有丘壑之人,难得,难得!」 当他阅毕三篇论说文以及孟文朗的相关评论,心中又不禁暗赞:「这个梁山伯,年纪轻轻,出身寒素,其胸中丘壑竟至于此。 《体用相即论》破体用之隔,是入世而不为世役的骨力;《屈宋高下论》平章屈宋而不落一边,是论学而不为学缚的识度;《材与不材之间论》越迹归本丶守性不移,是处穷达而不为穷达所乱的心志。 三篇所论不同,治心之法却如出一辙:不执一端,不滞一隅,出入进退皆不失其主宰。虽说能写出这样的文字,未必便做得到,但至少说明此人的器局已不是偏才一路。」 看完所有书信,谢安默然半响,心中感慨颇深。 梁山伯此人,兼资文武,非但是一个能做学问的才子,更是一个能上沙场的将才胚子o 陈郡谢氏眼下最缺的是什么?最缺的就是这等能文能武丶能谋能断丶有真本事而非空谈清议的将才。 门阀之中,名士如云,清谈盈室,可一旦到了要用兵丶要打仗的时候,能真正披挂上马丶挽弓杀敌的有几个? 谢氏若要抵御前秦,若要在未来的变局中为朝廷撑起北境防务,就不能只用那些只会摇尘尾丶不会握刀剑的清客,必须有真正能征善战之人,来撑起谢氏的军事力量。 那个上虞马家,他谢安是熟知的,不过是依附琅琊王氏的地方豪强罢了,靠着两千私兵替琅琊王氏看家护院,便敢狐假虎威,欺压乡里。如今竟欲强娶祝氏女郎,为的不过是凯觎祝氏家财,填补自家私兵钱粮的窟窿。 这等货色,凭他谢安石如今的权柄声望,虽不会轻视,又岂会过于忌惮? 他又想起了侄女令姜。 令姜自幼聪颖,才情出众,他这个做叔父的对她疼爱有加,视如己出。 他至今清晰记得那年冬日,天降大雪,他一时兴至,问诸子侄:「白雪纷纷何所似?」谢朗答「撒盐空中差可拟」,而当时尚且年幼的令姜,竟答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那时他便觉得,这个小侄女是谢家一门明珠。 然而后来,他又几次三番为这个侄女感到惋惜,惋惜她终究是个侄女,而不是侄儿,若是侄儿,将来必有出息。 他深知,令姜嫁入王家这些年,表面上光鲜,实则心中并不畅快。 他也深知王凝之那个人,庸碌无为,沉迷五斗米道,整日画符念咒,还喜爱纳妾,对令姜既不懂得欣赏,更谈不上体贴。 令姜极少开口求他什么,这一回,她却在信中写得那般恳切。 他知道,令姜不仅是在帮祝英台,也是在帮那个当年没能对他这位叔父说「不嫁王氏」的自己。 念及此,他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在那一叠书信之上,心中已有定见。 这桩事若是成了,于谢氏而言,得一良将之才效忠,添一军事臂助;于令姜而言,了她一桩心愿,得她一份心安;于那一对年轻人而言,则是一个圆满,一个在这门第森严之世难以企及的圆满。 一石三鸟,何乐而不为? 他当即铺开信笺,取了惯用的笔,饱蘸浓墨,略一沉思,便挥毫给上虞祝光修书一封,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祝公足下: 仆近日得令姜丶幼度二侄书信,备悉始宁近事。 令姜言及君家女郎英台,称其才德兼备,胆识过人。又言其与山阴梁山伯情好日笃,愿托终身,而君意未决,是以忧思辗转。令姜于仆,素来无所请,此番信中言辞恳切,拳拳之意,溢于笺素。仆读之,不能无动于衷。 梁山伯其人,仆虽未亲见,然幼度信中举其始末甚详。此子虽出身寒素,然文武兼资,才识卓荦。幼度与之对弈,竟败于其手,谓之「棋力坐照,如临渊海」;令姜亦称其能诗善论,挽弓贯甲,有经世之志。二侄眼界素高,不轻许人,今同声相应若此,则此人必有真才实学,非浪得虚名之辈也。 仆也不才,忝居衡轴,如今正当用人之际。此子才器,埋没草野诚为可惜。若蒙君首肯,结此姻亲,仆当视之如子侄,引其入仕,助其建功。他日前程,未可限量。如此,则君家得一佳婿,门楣生辉;谢氏得一良佐,家国同利。岂非两全之美?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仆本不宜置喙。然令姜之请,拳拳在心;幼度之荐,凿凿在耳。是以不揣冒昧,修书说项,唯君图之。 谢安石顿首」 据后世晚唐张读《宣室志》所载,东晋名相谢安,闻梁山伯与祝英台裂墓同穴之事,遂上表朝廷,旌表其墓,名曰「义妇家」。 此事虽不见于正史,更像是后世文人附会于谢安这位风流宰辅的一段传奇。然而,后世梁祝传说多引此为据。随着岁月流转,它成为了梁祝故事中颇具分量的收束一笔,让谢安以其东晋名士之风流与权臣之威重,为这一段跨越生死丶撼动礼教的爱情,做了堂皇且动人的见证。 而在这一夜,在建康乌衣巷谢府的书斋之中,谢安的一封信,已将那个尚未发生的悲剧悄然改写,甚至已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婚事悄然定下。 灯影摇曳,一纸薄薄信笺静静躺在矮几之上,承载着两个人的命运,一个家族的期许,和一段即将流传千古的佳话。 而这一切,不过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109章 马家催婚,英台归家 第109章马家催婚,英台归家 已是仲冬中旬,朔风愈紧,天色常阴。 这日,应马岳之邀,几家上虞望族家主齐赴马氏庄园,筵宴清谈。 席间觥筹交错,众人谈玄论道,也聊了国事,不过是些谢安石近来如何如何丶桓幼子又怎样怎样的泛泛之谈,气氛倒也融融。 马岳今日兴致高昂,频频举杯劝酒。 本书由??????????.??????全网首发 祝光却颇不自在,见马岳的目光不时往自己身上落,眼神里藏着几分旁人不易察党的深意,便知这马岳今日多半又要提及联姻之事。 宴席散后,众家主纷纷告辞,马岳却亲自将祝光挽住,满面堆笑,语气热络得近乎造作:「明远兄且慢行一步,马某尚有几句体己话,想与明远兄单独絮叨絮叨。」 「明远」是祝光之字,取「光明远大」之意,与名「光」相呼应,既契合东晋士人尚清雅丶重寓意的风气,又暗合企盼家族昌明丶前程广远的心志。 祝光心中暗道「果然如此」,脚下便有些迟疑,但面上礼数不可失,只得勉强应充。 马岳将他引至一间暖阁之中,命婢女为他斟了一盏茶汤,然后屏退左右。 茶是上好的,汤色澄碧,香气清雅,祝光呷了两口,却浑然不觉其味。 马岳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含笑说道:「明远兄,你我两家联姻之事,我可是等了快一年了。当初明远兄说等个一年再议,我可是二话不说便应承了。如今眼看着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岁节,便满一年了,不知明远兄心中可有了章程?」 祝光被这一番话说得尴尬起来,定了定神,强笑道:「元崇兄,尚未到一年。当初说的是满一年再议婚事,今日方仲冬中旬,尚有两个月,何必急在这一时?」 「元崇」是马岳之字,寓意崇高稳重,既呼应名中「岳」字的山岳意象,又暗合豪强根基深厚丶威重一方的气象。 马岳微微眯起双眼,将身子往祝光那边倾了倾,面上仍带着笑意,语气中则多了几分压迫之意:「明远兄这话,我听着倒像是在推脱了。莫非明远兄以为,马某这唯一的嫡子,竟配不上你家女郎不成?」 这话已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祝光面色微微一变,却不好发作,轻轻咳了一声,尴尬道:「元崇兄此言差矣,祝某岂有此意。」 马岳又道:「且不说我马氏门楣在这上虞是何等地位,便说我儿文才,那可是文武兼资的好儿郎。论文,经丶史丶诸子百家,无所不窥;论武,弓马丶兵法皆精通。这等佳婿,放眼上虞,又能找出几个来?明远兄,你说是不是?」 祝光愈发尴尬,只得含糊其辞地敷衍了几句。 马岳没有当场逼他表态,只是意味深长地笑道:「明远兄回去好生思量思量,马某静候佳音。」 言罢,亲自将祝光送了出去。 祝光坐进牛车,满脑子皆是方才马岳那一番明里暗里的敲打。 他掀开窗帷,回头望了一眼马氏庄园的轮廓,心中如同坠了一块铅。 祝光离去之后,马岳回到内室,其妻王静姝正等着他。 王静姝见丈夫进来,屏退左右,亲自替他宽了外袍,待他坐下,忙问道:「马郎今日可向那祝光提了婚事?」 马岳冷哼一声,将方才与祝光对答情形如实说了一遍,末了沉着脸道:「我瞧着祝光那样子,倒是千般推诿,百般不愿。我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他还在与我绕着弯子打马虎眼。」 王静姝默然片时,秀眉微蹙,然后道:「那祝光多半是看穿了咱们的谋划,否则,凭咱们马家的门楣,凭文才的身份,他岂有不愿的道理? 祝家虽是望族,不过是地方上有些田产家财罢了,论根基论权势,如何能与我马氏相提并论?他若没有看穿,早就该欢天喜地应下了。」 马岳点了点头,神色阴沉,目中闪过一抹厉色:「即便看穿了,又能如何?我马家偏要与他祝家联姻,他不愿也得愿意。他祝家那些田产家财,便是我马家囊中之物,岂能容他说不!」 王静姝凝眸望着丈夫,问道:「马郎有何打算?」 马岳鼻中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等两个月,待到明岁正月,我再向那祝光提亲,若届时他还是这副推三阻四的模样,我便请你们琅琊王氏的王叔平亲自出面做媒。有王叔平做媒,再加上我马家在上虞的威势,谅他祝光也不敢推辞了。 他口中所言「王叔平」,指的就是王凝之,王凝之字叔平。 王凝之虽为人庸碌,但琅琊王氏门第显赫,名头响亮,会稽又素来被视为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掌管之地,琅琊王氏的王舒丶王恬丶王羲之丶王彪之等人,都曾担任过会稽内史,境内地方望族莫不对琅琊王氏仰望。 王静姝点头道:「如此甚好,有叔平出面,那祝光再是倔强,也不敢再推三阻四了。 「」 祝光自马氏庄园回到祝氏庄园,已是掌灯时分。庄中灯火昏黄,妻子魏氏与大女儿祝英华将他迎入堂内。 祝英华今日方从夫家回娘家省亲,打算在娘家安安静静住上几日,丈夫徐璋并未跟来。 此刻她见父亲神色凝重,比平素多了几分沉郁,便知今日马家之宴必有蹊跷,也不急着问,亲自为父亲捧上热巾擦面。 祝光草草擦了把脸,将巾帕丢在案上。 坐定后,他不禁长叹一声,将今日筵席散后马岳单独留他催婚之事,对魏氏细说了一遍。他说马岳如何咄咄逼人,如何拿话敲打,言语之间带着愤懑与忧惧。 魏氏听得面色有些发白。 祝英华也是眉头微锁,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父亲。 魏氏紧张地问道:「如此说来,至多只能再拖两个月了?待到明岁正月,那马岳便要来真的了,这可如何是好?」 祝光摇了摇头,满是无奈:「我也没有好法子应对,只能暂且拖下去罢了,拖得一日是一日。」 翌日午后,冬日悬于天际,日光虽不甚暖,倒也驱散了几分寒意。 忽有一辆牛车,自始宁方向辘辘而来,径至祝氏庄园内停下。 祝英台从车中下来了,她今日依然是一身男装。 祝光丶魏氏丶祝英华得知祝英台忽然归家,皆是大感惊奇。 魏氏与祝英华连忙迎了出去,在廊下碰上了匆匆走来的祝英台。 魏氏一把拉住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平安无事,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连声问道:「英台,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在钱唐读书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祝英台不立刻解释,只是握住母亲的手,目光在母亲与阿姊脸上扫过,低声道:「阿母,阿姊,我有要事与阿父阿母商议,且先入内再细说。」 魏氏见她神色郑重,心中忐忑,忙将她引入内堂。 祝光正坐在堂内,见了女儿一副男装打扮,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祝英台入内之后,令左右下人都退了出去,直到屋内只剩下她与父母丶阿姊四人,方才转身面对三位至亲。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到祝光面前:「阿父,女儿今日是从始宁谢氏庄园回来的。这一封,是陈郡谢氏安石公亲笔写给阿父的书信。」 祝光闻言,面色骤变。 当朝宰相谢安石? 昨日他便在马氏庄园的宴席上聊到谢安石,颇有些敬重。 他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接过书信,低头看去,信上果然盖着谢安的私印,一方小印清晰可辨。 他定了定神,逐字逐句细读起来,读至一半,面上神色已是又惊又愕,待将全信读完,竟是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魏氏与祝英华见状,也相继接过书信看了,二人虽不如祝光那般熟悉朝堂,但谢安之名如雷贯耳。 母女二人读罢,面面相觑,皆是大吃一惊。 魏氏霍然转头望向祝英台,声音有些发颤:「英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梁山伯究竟是何人?你又怎么会与陈郡谢氏攀上了关系?」 祝英台望了望阿父,又望了望阿母与阿姊,然后缓缓跪了下去,脊背却挺得笔直。 当即,她恳切地将事情始末,细说了一番。 她细说了梁山伯的家世,说梁山伯祖上本是关陇旧族,并非真正庶民出身,且实乃有气节之门。 她又细说了梁山伯的文武才华,说他是孟文朗先生的入室弟子,有过目成诵之能,诗文论说皆斐然可观,神力惊人,箭术已臻精妙,且擅长兵法,棋力亦高至坐照之境。 她略略一顿,随即直言不讳,细说了当初自己如何在草桥亭与梁山伯相遇,如何义结金兰,如何在万松学馆与他同住一室两年多,如何心生爱慕,如何终于在今冬初雪那日换上女装向他直言,互许了终身。 她说到此处,语声微微哽咽:「女儿知道,与他同住一室两年有余,此事于礼法有亏,有损祝氏名节。然女儿须得向阿父阿母禀明,女儿与他之间,虽同处一室,却始终以礼相守,绝无逾矩之事。」 她随即细说了她与梁山伯共赴始宁谢氏庄园求助之事,说谢玄明日会亲自登门做媒,梁山伯也会跟来拜见。 她接着道:「上虞马家至今并未与我祝家定下婚约,阿父阿母与我皆不愿这门亲事。 如今女儿已有心上人,且有谢幼度先生亲自做媒,有安石公亲笔书信在此,马家便不敢再恃强逼婚了,便是琅琊王氏,也不会轻举妄动。」 她抬眼望着阿父阿母,泪珠在眼眶中打转,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阿父,阿母,女儿不孝,擅自与梁山伯互许终身,惹出这般大事。可女儿并不后悔,梁山伯是这世间少有的奇男子,女儿今生能遇上他,是女儿的福分。 马家逼婚在即,若无陈郡谢氏相助,女儿唯有以死相抗,绝不愿嫁入马家,望阿父阿母成全女儿这一片痴心!」 祝光丶魏氏与祝英华听着,皆不由得呆住了。 满堂寂然。 三人直到此时方才知晓,原来祝英台早在两年多前就已与那梁山伯义结金兰,原来这两年多她在万松学馆,竟是与那梁山伯同住一室丶朝夕相伴,原来她近日竟与那梁山伯自学馆卒业,投奔求助于始宁谢氏庄园———— 祝光与魏氏对望了一眼,目光中皆是震惊与恍惚。 这些事,若非女儿亲口说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女儿此刻跪在面前,泪流满面,却目光坚定,言语坦荡。这份勇气,这份决绝,又让他们不得不郑重以对。 祝英台又取出一叠诗文稿,双手捧呈于父母面前:「阿父阿母,这是梁山伯所作诗文数篇,附有孟文朗先生之评。梁兄确是文武兼资,才学过人。 阿父阿母纵是信不过女儿的话,谢夫人丶谢幼度先生总不会说谎,安石公更不会轻易为何人执笔。阿父阿母一看便知。」 祝光接过文稿,与魏氏丶祝英华一同翻阅起来。 一时间,满室只有纸张翻动之声。 祝光暗自觉得《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论》《材与不材之间论》这两篇论说文甚好。 魏氏暗自觉得《屈宋高下论》甚好,她素来极爱《楚辞》,英台年幼之时,她就常为英台读《楚辞》。 祝英华则暗自觉得《松栅》《钱唐湖雪》《钱唐雪日怀先君》《咏寒松》这几首诗甚好。 祝光看罢诗文稿,一言不发,又拿起了谢安的书信,重新仔细地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推敲,神情郑重。 堂堂当国宰相丶陈郡谢氏家族柱石谢安石,写给他一个区区上虞地方望族祝光的书信,措辞却颇为客气周到,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字里行间反倒透着几分商量的口气。 谢安在信中赞赏了祝英台的才德与勇毅,也赞赏了梁山伯的文武兼资丶气局不凡。 他还特意提到,若祝家允此姻亲,他当视梁山伯如子侄,引其入仕,助其建功立业,前程未可限量。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是甘愿以陈郡谢氏的权势为梁山伯铺路,让这个寒门子弟得以跻身仕途丶建功树名,从而配得上祝家的门楣。这不是要打破门第之见,而是以更高的权势为这桩婚事「抬轿」,让它变得门当户对。 此外,谢安虽未在信中明言,祝光却看得出,这封亲笔信,加上明日谢玄将亲自登门做媒,便相当于是陈郡谢氏与上虞祝家共结盟好之意了。 再加上,祝光如今正面临着马家咄咄逼婚的困局,恰好可以借陈郡谢氏之势对抗上虞马家,化解这一迫在眉睫之危。 念及此,祝光心中有了定见,对祝英台点了点头:「此事可行。」 祝英台神色一喜,祝光却话锋一转,郑重道:「只是,须得明日谢幼度亲自登门,为父当面确认一番,方可最终定夺。毕竟此事非同小可,关乎你一生前程,为父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祝英台知阿父此虑在情理之中,又跪下叩首,声音里满是欣喜与感激:「女儿谢阿父阿母恩典!」 魏氏看着英台这副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她心里头并不十分愿意,小女儿英台是她自幼捧在掌心里养大的,自然盼着能嫁个好门第,一生富贵,不受委屈。那梁山伯再有才学,毕竟是寒门出身,这一桩婚事传出去,会让她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然而,她见丈夫都已松了口,又见英台这副铁了心的模样,知道再拦也是枉然了。 罢了罢了,这个小女儿,素来就不是乖顺的,素来有其主张见解。 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好了好了,莫要再跪了,地上凉。」 第110章 梁祝楼台会 第110章梁祝楼台会 魏氏未曾对女儿祝英台大发雷霆。 然而,她心里终究有一股郁气,命人将银心唤至跟前。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祝英台料定阿母必是要责怪银心,跟着银心一同来见阿母。 魏氏冷冷地审了一番银心后,厉声斥道:「我让你贴身跟着英台,原是教你照拂她的起居,护她周全,替我看顾着她。 你可倒好,非但不加劝阻,反倒助着她瞒天过海,连与男子同室而居这等骇人之事,竟也瞒得滴水不漏,一个字都不曾往家里递,祝家养你何用?」 尽管祝英台在一旁百般护着,甚至急得跪下来将责任尽数揽在自己身上,说这一切皆是自己的主意,银心不过是奉命行事丶身不由己,魏氏仍是余怒未息。 魏氏瞥了祝英台一眼,冷冷道:「你是你的错,她是她的错,她的责罚免不得。」 当即,魏氏罚银心去祠堂外的小耳房里跪着思过,不到时辰不许起身。 此时已仲冬,天寒地冻,那小耳房青砖铺地,跪在那里,冷气自膝头直透骨髓,尤其是夜间。 祝英台心疼,却知母亲正在气头上,况且无非只是罚跪半日罢了,再多劝反倒适得其反,只得忍耐。 祝英台已换回了女儿装束。 她沿着回廊悄悄绕至祠堂,来至小耳房,推门而入,只见银心独自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面上神色倒是平静。 她上前,在银心身旁蹲下身子:「银心,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执意要去万松学馆求学,若不是我一意孤行非要瞒着家里,你也不至于受这般苦楚。这一切原是我的错,阿母却罚了你,我心里当真过意不去。」 银心摇了摇头,反而露出一个安慰般的笑容,轻声道:「女郎何必如此说,女郎在夫人面前已是百般护着我了,我心里岂会不知?不过是罚跪半日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严惩,跪一跪便过去了,又不会少块肉。」 她又发自肺腑地说道:「女郎这二三年待我如何,我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旁人家的粗使婢女,一月不过二三百钱,女郎给我的赏钱,是旁人家的数倍。旁人家把奴婢当做牛马使唤,女郎却待我如姊妹一般,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总记得分我一份。 更莫说我阿父阿母,女郎非但替我阿父阿母谋了庄上的好差事,还供我阿弟读书习武,我阿弟从前是个野孩子,只知道在泥地里打滚,如今竟也能文会武了。这些恩情,银心这辈子都还不完,受这点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l 祝英台听她说得恳切,心中愈发酸楚,握住她的手:「你莫说这些了,什么恩情不恩情,这二三年若不是你在身边处处替我周全,我哪里能有今日。你替我挡了多少麻烦,替我兜了多少风险,如今还要替我跪在这冷冰冰的地上受罪。」 她忽然伸手入袖,取出两方备好的厚厚的护膝来,护膝以素帛纳成,中间还絮了一层丝绵。 她弯腰要亲自为银心戴上,银心慌忙侧身躲闪,急声道:「女郎,这可使不得!大家正恼着呢,若是教大家知道女郎悄悄给我送了这个来,岂不是更要动怒?届时只怕罚得更重了。」 祝英台不由分说,强行将护膝绑在了她衣服内的膝弯处,一边系着丝绳一边低声道:「看守的如姆,我自有法子应付,阿母不会知道的。便是知道了,你就说是我强要你戴上的,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便是。你只管推给我,我亦自有法子应付阿母。」 她将丝绳在膝弯后打了一个结实的双环结,抬起头来,望着银心:「可你若是不戴,这般跪久了,青砖又冷又硬,寒气入了骨,只怕要跪坏了双腿。你难道想一辈子走路都瘾着不成?」 银心低头看着膝上那两只厚厚的护膝,又抬头望着自家女郎那双倔强无比的眼睛,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微微哽咽:「深谢女郎。」 翌日午后,天色清朗,冬阳和煦,暖暖地照着祝氏庄园。 忽有一队车马自远处的官道而来,正是谢玄丶梁山伯一行人。 谢玄坐在一辆牛车内。 牛车之侧,梁山伯策马相随,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素色衣裳,发束幅巾,腰悬谢玄所赠的待时剑,跨坐于一匹栗色健马之上,虽然骑术尚称不得精湛,坐得端正挺拔,英气勃勃。 何猛骑了一匹黑马,按辔随行于牛车前,自光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最近这些时日,在始宁谢氏庄园,何猛非但教梁山伯刀法,还手把手地教会了梁山伯骑马。梁山伯本就体能非凡,又是习武之人,学起刀法丶骑马皆是飞快,连何猛也不禁称赞他实乃天资过人。 祝光得报,率了一群仆从恭候。他今日换了一身郑重的礼服,神色端肃。 牛车停稳,车帷掀处,谢玄从容步下,举手投足间,既有名士之风,又有英武之气。 祝光忙上前躬身行礼,口中连连道:「幼度先生远道而来,寒舍蓬毕生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梁山伯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他整了整衣襟,趋步上前,向祝光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语声清朗:「晚辈山伯,拜见祝丈。」 祝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梁山伯,见这少年郎身形顾长挺拔,肩宽腰窄,眉骨英挺,一双眸子清亮有神,虽着一身素衣,但有一股掩不住的精气神,面容尚存着些许少年人的青涩,又有一股子从容沉稳的气度。 祝光心中暗自称许:「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英武而不粗莽,俊秀而不文弱。」 他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虚扶道:「不必多礼。」 当即,祝光亲自引着谢玄往内堂行去,穿廊过院,一路青石铺地。 行至内堂檐下,魏氏与祝英台已在阶前恭候。 祝英台今日自然是女装,上穿窄袖短襦丶交领右衽,下系间色曳地长裙,肩披轻纱帧子,略施粉黛,亭亭立于母亲身侧。 祝英台望见谢玄身后跟着的梁山伯,眸子倏地亮了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她不便出声,只是趁众人自光皆在谢玄身上之际,对梁山伯轻轻点了点头,眼波流转之间,已将情意传递了过去。 梁山伯接住了那一道目光,心中登时了然,她已说服了父母,这艰难的一关已迈过去了。他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仍是从容,也只是对她微微点头。 众人入堂,分宾主落座。谢玄居于上座,祝光与魏氏相陪,梁山伯在下首恭敬地跪坐下来,腰背挺直。 婢女奉上茶汤,满室氤氲着淡淡的茶香。 谢玄端详了祝英台一眼,含笑赞道:「今日还是谢某头一回见祝女郎着女装,果然明丽清雅,英气内蕴,与寻常闺秀气韵迥异。」 他心中则暗道:「若此番婚事顺遂,梁山伯便是个有福气的,非但娶了上虞祝家女郎,且是这般容貌丶品行丶才能皆不俗的奇女子,实非寻常闺阁可比。」 寒暄既毕,谢玄切入正题。 他神色端然,语声恳切,先将谢安那封亲笔信之事略作交代,说叔父闻知梁祝之事,深为感佩,特修书一封以表支持。 他随即将梁山伯的文武才学丶人品气度,条分缕析地称赞了一番。 他说梁山伯出自有气节之门,非卑贱之族;诗文斐然,有山水清音丶玄理妙悟,非寻常士子可及;神力惊人,箭术精妙,通晓兵法,是难得的将才坯子;人品端正,重情重义。 话锋一转,他正色道:「是以,谢某今日登门,便是替山伯向明远兄与夫人正式提亲。此事家叔已然首肯,亲笔书信为凭,便是家姊令姜,也对令爱青眼有加,再三嘱托我务必玉成此事。明远兄,此桩姻缘,可谓是上下同心,众望所归,不知明远兄意下如何?」 祝光心中早有定见,此时见谢玄态度这般郑重恳切,言辞这般推心置腹,更是再无疑虑。 他向谢玄拱手道:「安石公亲笔赐书,幼度兄亲自登门为媒,此乃祝氏莫大之荣幸,祝某岂敢不识抬举。小女英台,能得此佳婿,是她之福,亦是祝氏之幸。这门亲事,祝某应下了。」 祝英台虽已料到结果,亲耳听见阿父当众应允,仍是不由欢喜得眼眶发热,也不禁有些羞报起来,连忙垂下眼帘。 梁山伯从容起身,先向谢玄深深一拜,恭声道:「深谢先生玉成之恩,山伯没齿不忘。」 他又向祝光与魏氏行礼,语声诚恳:「晚辈山伯,拜谢祝丈与夫人成全。山伯虽出身寒素,然此生定不负英台,定不负祝氏门楣,请二位长者放心。」 谢玄微微颔首,又对祝光道:「明远兄,令爱过了年便十七岁了,正是宜嫁之龄。此事不宜久拖,既已定议,不若将六礼一一走完,早日完婚,也让家叔放心,明远兄以为如何?」 祝光点头称是。 谢玄当即命人将一只大雁送了进来。 大雁通体灰褐,羽翼丰满,被人捧在手中,犹自昂首顾盼。 这就是「纳采」之礼了。 「纳采」乃婚礼六礼的开端,男方遣媒执雁登门,以示郑重提亲之意。 东晋行纳采时,以雁为,取其候时南北丶顺乎阴阳之义,以喻男女婚配合乎天地之道。只是雁不易得,高门望族常用活雁,最为郑重,寻常人家常用木雁或鹅替代。 纳采之后,是「问名」,媒人取得女方生辰八字,带回占卜。 谢玄对祝光含笑道:「我近日已在始宁谢氏庄园中,请人下过山伯与令爱的生辰八字,占得吉兆,天作之合,无须再卜了。」 问名之后,是「纳吉」,卜得吉兆,男方备礼登门报喜,婚约至此初步落定。 谢玄紧接着道:「今日已将纳吉之礼带来了。」 纳吉之后,是「纳徵」,男方须备下聘礼送至女方家中,婚约至此板上钉钉。按古礼,聘礼的核心是「玄缫」(黑红色帛)丶束帛(五匹)丶俪皮(成对鹿皮)。 谢玄道:「山伯此番已将聘礼一并送来,黑红之帛丶五匹束帛丶成对鹿皮,皆已齐备,就在门外车上。他告知谢某,他早已自行备下了二万钱,专用于此番婚事,不曾向任何人伸手。」 二万钱,于祝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然而,梁山伯一介寒门子弟,竟能自己备下这笔钱来,足见其真挚心意。至少聘礼是他自己备下的,不需旁人替他张罗,这份骨气与用心,令祝光心中满意,暗暗点头。 纳徵之后,是「请期」,男方选定吉日,再赴女方家告知。 谢玄含笑道:「婚期定于明岁二月十五如何?那日乃是花朝佳节,谢某已请人查过历书,那日正是大吉之日,宜嫁娶丶宜祈福丶宜会亲友。且花朝节乃百花生日,素有祭花神丶赏红踏青之俗,本就是祈求姻缘子嗣之佳辰,取意吉祥不过。」 祝光瞥了魏氏一眼,然后点头应允:「花朝佳节,甚好,便依幼度兄之言。」 事实上,是梁山伯特意请谢玄将婚期定于明年二月十五的。 花朝节,百花生日,让英台在百花盛开的那一日出嫁,乃浪漫佳期。 而且,在他记忆中的《梁祝》故事里,最经典的那一幕「化蝶」,正是发生在百花盛开的时节。那是悲剧,是死后化蝶,是梁祝以另一种形态得偿所愿。而此番,他将自己与祝英台的喜事定于百花盛开之时,不是化蝶,不是羽化,而是活着,并肩,携手,共赴良辰。 请期之后,是「亲迎」,大婚当日,黄昏时分,男方亲自到女方家迎娶。 谢玄又与祝光商议大婚的具体事宜,他直言建议,大婚就在祝氏庄园中举办,梁山伯婚后暂且也住在庄中。 这并非「入赘」,而是类似「夫从妻居」的变通形式。 梁山伯是寒门子弟,家远在山阴,山阴的房舍又简陋,而祝家乃上虞望族,庄园宏敞,在此成婚最好,婚后暂且居此也便宜。况且,二人住不了很久,就会再次投奔谢玄。 祝光听了这个建议,倒是正中下怀。 他膝下只有英华丶英台两个女儿,英华早已出嫁,家中本就冷清。如今英台虽也要嫁人,能在自家庄园里大婚,婚后还住在自己身边,单就这一桩而言,他这个做父亲的反倒乐意,当即满口应允。 魏氏坐在一旁,面上虽始终端庄得体,心中却另有一番滋味。 她今日初见梁山伯,见他相貌堂堂,气度从容,举止有礼,原本也感到满意。然而一想到他终究是寒素出身,无有门第,就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如今又听说大婚要在自家庄园里办,婚后还要住在自己家里,虽说嘴上讲的是「权宜之计」,可听在她这个做母亲的耳中,总觉得不是滋味。 想当初,她的大女儿英华出嫁,乃是风风光光地嫁到夫家去。可现在,她的小女儿倒好,竟要在娘家成亲,在娘家过日子。 这哪里是嫁女儿,倒像是招了个赘婿。 她心里堵得慌。 唉,宝贝女儿终究是没能嫁个好门第,也不知将来日子究竟如何。 这桩婚事,若非谢安石亲笔修书丶谢幼度亲自登门,她魏氏是断断不会点头的。 只是木已成舟,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盼梁山伯当真如谢玄所言,是个有出息的,将来能挣出一份前程来,莫要委屈了她的小女儿。 婚事既定,祝光向魏氏与祝英台示意一番,母女二人会了意,起身向谢玄敛衽一礼,退了出去。 祝光又转向梁山伯:」贤侄也请暂且回避,我与幼度先生尚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梁山伯当即起身,向谢玄丶祝光各施一礼,退了出去。 一时间,堂内只剩下谢玄与祝光二人相对而坐。 祝光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将马家逼婚之事细细向谢玄说了一遍。 他说那马岳如何在今年正月宴请之时提亲,如何在前日又单独留他说话;说马家如何仗着上虞第一豪强之势,更倚着琅琊王氏这座靠山,步步紧逼;说自家虽是地方望族,论根基论权势,终究难以与马氏抗衡。 他说到此处,语气沉重,眉宇之间满是忧色。 谢玄静静听完,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此事我已听令爱说过了,马家恃强凌弱,以势压人,欺人太甚。明远兄不必过于忧虑,如今既有家叔亲笔书信在此,又有谢某登门为媒,便是我陈郡谢氏与上虞祝家共结盟好之意,马家纵是再有倚仗,也不得不掂量掂量我谢氏的分量。」 祝光仍有几分顾虑,略一踌躇,向谢玄一揖,言辞恳切:「幼度兄所言极是,安石公之书信与幼度兄之亲临,于祝氏而言,实是雪中送炭丶恩同再造。只是马家毕竟在上虞盘根多年,其背后琅琊王氏更是树大根深,祝某终究有几分忌惮。 祝某有个不情之请,斗胆想请幼度兄在寒舍暂留两日,容祝某明日设一小宴,请那马元崇来此一叙。届时席间,若能劳动幼度兄出面代为说和几句,将那桩婚事的首尾当面了断,想来马元崇不敢在幼度兄面前造次的。不知幼度兄可否屈驾成全?」 谢玄爽朗一笑,慨然应道:「明远兄何须如此客气,此事既是我谢氏出面做媒,善后之事原是我分内之责,理所应当。 况且此番我来上虞,原就打算在府上叨扰两日,与明远兄好生清谈弈棋,多多亲近一番。听说明远兄也是爱棋之人,正好正好,你我手谈两局,岂不是一桩快事?」 祝光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谢玄此言,非但应允了出面斡旋,更明明白白地传递了一个意思,陈郡谢氏确是有意与祝家共结盟好,而非仅仅是替梁山伯做一回媒客就拂袖而去。这于祝家而言,实是莫大的幸事,亦是稳固的靠山。 祝光再度拱手,语声感激:「幼度兄高义,祝某没齿不忘。既如此,祝某这便命人去安排明日的宴席,遣人往马家送帖子。 祝英台引着梁山伯,往自己闺中所居的「楼台」行去。 婢女玉娴丶银心随侍在后。 银心今日也已换回了女装,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布襦。 梁山伯还是头一回见银心作女儿装扮,乍一看,不由微微一怔,心里暗自好笑。因银心身材有些壮实,皮肤有些显黑,其女装模样,让他觉得还是有几分书僮四九的感觉。 来至楼台,祝英台引着梁山伯,沿着木梯拾级而上。 她今日是女装,间色长裙曳地,行动不似男装时那般大步流星,步履轻盈,裙裾微摇,别有一番风致。 她推开二楼书斋的门,一股淡淡墨香与芸草之味扑面而来。 梁山伯举目望去,见斋内陈设素雅,又不失精致。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累累皆是书卷。窗下设一张矮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另有一张矮几,三张蔺席,几上搁着一盘尚未收起的残棋。 墙上悬着两幅山水小画,皆是祝英台亲自所画,一幅画的是钱唐湖景致,一幅画的是镜湖景致,皆是烟波浩渺,笔墨清润。 「这便是我的书斋了。」祝英台笑盈盈地望着梁山伯,满是欢喜与自豪,像是终于将自己心爱的珍藏捧出来与最看重的人分享,「这二三年在学馆里,我总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带梁兄走进我这楼台,看看我这书斋,该有多好,今日总算是如愿了。」 梁山伯缓步走到书架前,自光在那些书卷上缓缓扫过,其中包括了英台在学馆里仔细读过的《庄子》《史记》《汉书》等书。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书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 这里就是她的天地,是她在家中读书明理丶涵养心志的所在,是她灵魂的一方栖息之地。 他转过身,望着祝英台,眸中满是柔情。 他想起了那流传千古的「楼台会」。 在《梁祝》故事里,祝父将英台许配给马文才,山伯登门祝家,与英台在楼台相会,唯有悲愤交加,无力回天,终究凄然一别。 那座楼台,是诀别之地,是断肠之所,是无数人为之扼腕的伤心处。 而此刻,他正站在楼台之中,眼前是祝英台,可一切已截然不同。 这座楼台,不再是悲剧的舞台,而是幸福的见证。 他与她并肩立于此处,不是话别,不是诀别,而是话将来,话白首,话那一场即将在百花盛开时节如约而至的盛大喜事。 念及此,他心中激荡,并不说破,只是微微一笑,轻声道:「英台,你这楼台,很美。往后,咱们会常在这窗下一起读书了。 ,祝英台听他这般说,心中暖意涌动,轻轻「嗯」了一声。 第111章 之死矢靡它 第111章之死矢靡它 正当梁山伯与祝英台在楼台书斋里叙话之时,祝英华忽然沿着木梯上来,出现在了书斋门口。 她穿着一袭浅绛色襦裙,肩上披着素白罗帔,面容与祝英台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祝英台那股英气,多了几分柔和。 「阿姊!」祝英台欣然唤了一声,迎上前去,挽住了祝英华的手臂,将她拉到梁山伯面前,笑盈盈地介绍道,「梁兄,这便是我的阿姊,长我三岁,最疼我了。 她又转向祝英华,声音里带着自豪:「阿姊,这便是梁兄。」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梁山伯整肃衣冠,向祝英华深深一揖,执礼甚恭:「山伯见过阿姊,常听英台说起阿姊,说阿姊自幼对她呵护有加,姊妹情深,今日终得拜见。」 东晋时期,男女双方一旦依「六礼」完成订婚,婚约即具有正式礼法效力,男方作为准女婿,应随未婚妻称呼其姐姐为「阿姊」。 这一「随妻而称」的做法,既体现了对女方家族的尊重,也是重门第丶尚礼法的社会风气下确认姻亲身份的核心礼仪规范。 虽说梁山伯今日才第一次来祝家,适才就已完成了订婚。 祝英华微微侧身,受了他半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形顾长,眉宇清朗,举止从容而不失恭谨,言语得体而不显谄媚,身上透着一股端正刚毅之气。 她心中暗想:「果然是一表人才,倒也配得上我家阿妹了。」 这句话她没说出来,含笑说出口的是:「梁郎君不必多礼,往后便是一家人了,这些虚礼倒是生分了。」 她转眸望向祝英台,嘴角含着一抹笑意,凑近妹妹耳边,悄声道:「阿妹,阿姊有些体己话,要与你说。」 祝英台顿时明白阿姊有话不便当着梁兄的面讲,可这一来,她犯了难。 若是让梁兄回避,对梁兄有所不敬,像是要防着他什么似的;可若是自己携阿姊离开,则是对阿姊有所不敬了,阿姊特意来楼台寻她说话,她岂能怠慢? 好在,梁山伯立刻看出了她的为难,神色自如,含笑拱手道:「英台,你与阿姊说话,我且去楼外候着。」 祝英台见梁兄如此善解人意,心中感念,也不再与他客套,眼波流转间递过一抹柔柔的笑意,点了点头。 祝英华见梁山伯如此有眼力见,既知进退,又不拘泥,心中暗自满意。 祝英台将梁山伯送到楼梯口,目送他下楼,直到脚步声笃笃地消失在楼下,方才转身回到书斋,拉着祝英华在席上坐下,祝英华端详着妹妹眉眼含笑丶容光焕发的面庞,心中百感交集。 她拉住妹妹的手,满是关切:「阿妹,你与我说句实话,你真个就这般喜欢他?非他不嫁了?」 祝英台毫不迟疑,点了点头,眸光清亮:「是,阿姊,这世上除了梁兄,我谁也不嫁。」 祝英华沉默起来,自光落向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 片刻后,她转回头,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问道:「阿妹,你可还记得阿芸么?」 祝英台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怎么不记得,阿芸是阿姊的闺中密友,昔日常来咱们庄上玩耍的。」 祝英华的声音低了下来:「是啊,可惜了。后来她父亲让她嫁给了余姚虞家那个病痨鬼冲晦气,你是知道的。过门不到三个月,丈夫便咳血死了,虞家反怨她克夫。我前几日才得了她的消息,说她已疯了。」 祝英台面色一白,攥住了阿姊的手。 祝英华凝视着妹妹:「那日我得了消息,一夜没睡着。阿芸比我只小一岁,比你则只长两岁,小时候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银铃。她出嫁前,曾悄悄拉着我的手,说她害怕。我只能安慰她,说女人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我心里知道,她这一去,怕是不会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发涩:「果不其然。」 书斋沉寂了片刻。 祝英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阿妹,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一同读《诗经》,读到那篇《柏舟》?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 那时我问你,什么叫之死矢靡它」?你说,便是到死也不变心。那时你还小,却说得那般斩钉截铁,倒像你天生便懂得这个似的。如今想来,你从小便是个有主意的人。」 她的声音愈发轻柔:「阿姊当初嫁给你姊夫,是阿父阿母做的主。你姊夫待我是好的,家里头日子也过得平平安安。 可我有时候会想,若让我自己来选,我会不会选他?我不晓得,因我从来没有自己选过。我这一辈子,大约都不会有一个人,让我生出那种之死矢靡它」的心思来。 阿妹,昨日你当着阿父阿母之面,说唯有以死相抗,绝不愿嫁入马家」,适才又说这世上除了梁兄,谁也不嫁」。你能遇见一个让你生出之死矢靡它」心思的人,这何尝不是一种福分?阿芸当初若有你这样的胆识与运道,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阿芸是「顺从」的牺牲品,被迫嫁入余姚虞家冲喜,结果疯了。祝英华是「顺从」的幸存者,嫁得体面,日子安稳,但坦言「从来没有自己选过」。相比而言,祝英台则是「抗争」的突围者,宁死不入马家,自己选了梁山伯。 一个疯掉,一个将就,一个争取。 祝英台听到此处,心中感动。她自幼与阿姊情深,知道阿姊性情温婉,当年父母做主将她嫁给徐璋,她虽无不愿,也谈不上欢喜。眼下阿姊这番话,是真心的祝福,也是将自己的遗憾化作了对妹妹的期盼。 祝英华忽然笑了,伸手轻柔地替妹妹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阿姊有阿姊的命,你有你的福,阿姊看着你好,便比自己好还欢喜。」 她又轻声道:「阿母那里,你也不要怨她。她罚银心,怪你倔强,说到底,不过是怕你受苦。阿姊相信你的眼光,等日子久了,阿母看清那梁山伯是个有才学丶有担当丶有前程的,自然会释怀的。」 祝英台点了点头,倾身向前,扑入阿姊怀中,像小时候那般,应了一声:「嗯。」 祝英华抱住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往后的日子,是你自己选的,既有胆量选,便要有胆量把它过好。阿姊别无所求,只盼你的之死矢靡它」,到头来换的是白头偕老,是一世幸福。」 祝英台伏在阿姊肩头,用力点了点头,应道:「阿姊放心,我记住了。」 第112章 梁山伯对战马文才 第112章梁山伯对战马文才 翌日,天色阴沉。 寒风凛冽,自曹娥江上呼啸而至,将祝氏庄园檐下所悬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虽未落雪,一股寒意直往人骨缝里钻。 受祝光之邀,马岳来到祝氏庄园赴宴,嫡子马文才也跟来了。 祝光亲自相迎,满面堆笑,礼数周全,将马氏父子引入设下筵席的厅内。谢玄已在厅中端坐,见马岳进来,起身笑脸相迎,打过招呼。 宴席之上,山珍海错,水陆毕陈,觥筹交错之间,祝光先是殷勤劝酒,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寒暄之语。 待酒过三巡,气氛略略松泛了些,祝光脸上浮起一抹为难之色,长叹一声,对马岳道:「元崇兄,今日祝某请你过府,实是有一桩事,须当面与你说个明白。」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神色恳切,甚至带了几分自责之意:「祝某之所以迟迟不敢应下与贵府之联姻,实是有一个不得已的苦衷,一直不曾向元崇兄坦陈。」 马岳眉头微微一蹙,不言语,只是等着。 祝光继续道:「实不相瞒,小女英台,这二三年并非在闺中静养,也不是去了什么亲戚家,而是女扮男装,化名祝九龄,去了钱唐的万松学馆求学。她自幼倔强,一心向学,我这做父亲的拗不过她,斗胆纵了她这一回。 之所以不敢与元崇兄联姻,是怕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小女这等惊世骇俗之行径,会连累了马氏的清誉与门风。祝某是诚惶诚恐,不敢攀这门亲事。」 此言一出,马岳面色骤变,他身后的马文才,面色更是阴沉下来。 祝光见他父子二人面色难堪,佯装不见,语声沉痛:「祝某也是直到前日才得知,小女竟与万松学馆中一个叫梁山伯的同窗互许了终身。此事闹得甚大,竟是惊动了幼度兄亲自过问,甚至连安石公也惊动了,亲笔修书一封来为那梁山伯说项。 那梁山伯虽出身寒门,却是得了幼度兄的青眼赏识,近日竟是携着小女去始宁投奔幼度兄,恳求幼度兄做媒。前日小女携着安石公的亲笔书信回到家中,昨日幼度兄又亲自携那梁山伯登门做媒。 事情到了这一步,祝某实在是左右为难,既不敢拂了安石公与幼度兄的面子,又深感愧对元崇兄一片厚爱。」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谢安那封书信,双手奉与马岳。 马岳接过书信,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脸色愈发沉了下去,如厅外的天色。 坐在他身后的马文才忍不住探身过来,低声道:「阿父,儿子也想看一看这书信。」 马岳默然将书信递与马文才。 马文才细细看了书信,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牙根咬得紧紧的。 祝光又故作诚恳地补了几句:「小女做出这等离经叛道之事来,祝某实在是无颜再与马氏攀亲。凭马氏之门楣,凭令郎之外貌才学,将来必能配得上比小女强十倍的佳妇,门楣也比我祝家强十倍的高门。还望元崇兄见谅,莫要因小女这一桩荒唐事,耽误了令郎的好姻缘。」 说到此处,他恰到好处地停住了话头,目光转向了谢玄。 谢玄见祝光望过来,微微一笑,从容开口:「元崇兄,此事之前因后果,谢某皆已尽知。家叔安石公亲笔修书,谢某亲自登门为媒,皆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之举。 祝女郎虽是女扮男装求学,看似惊世骇俗,然其求学之心,本出赤诚;梁山伯虽是寒门出身,然文武兼资,气局已开。年轻人两情相悦,一个敢女扮男装千里求学,一个敢以匹夫之身向我谢氏陈情,这等勇毅与深情,说一句不易,不为过罢? 家叔安石公与谢某所以愿成全此事,非但惜梁山伯之才,更是惜这一段难得之情义。 今日谢某既在此席上,也斗胆替明远兄说一句,此事非明远兄有意辜负马氏厚爱,实乃天意使然,缘分自有定数。元崇兄胸襟宽广,当能体谅。」 这番话措辞温文尔雅,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分量。 这是谢玄说话的方式,不必拍案怒斥,不必疾言厉色,只消将安石公三字轻轻一提,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给足了马家颜面,也划定了底线所在。 饶是马岳素来强势惯了的,此刻面对这等局面,面对谢安亲笔书信之重与谢玄当面陈辞之威,也不得不将那股怒意生生压下去。他面色变幻数次,终究还是没有发作,只是闷闷地端起酒盏,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他身后的马文才已是怒不可遏。 马文才素来性子倨傲,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掌心里娇惯,又仗着马家是上虞第一豪强,拥兵两千,更有琅琊王氏这座大靠山,从来不曾受过这等挫辱。 在他眼中,祝英台早已如囊中之物,梁山伯不过是半路杀出的一个寒门贱子,竟敢与他马文才抢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此刻怒气上冲,他竟是连谢玄也不甚忌惮了,脱口喝问:「那梁山伯眼下何在?文才要见他一见!」 这一声喝问,来得突兀放肆,满座皆是一怔。 祝光眉头一皱,心中暗道此子当真无礼,长辈在前,名士在座,岂有你一个小辈大呼小叫的份儿?他到底不好当场发作,只是看了一眼马岳,见马岳面沉如水,既不呵斥,也不阻拦,那模样分明是默许了儿子的行径。 祝光心中恼火,不便与马文才计较,又看了谢玄一眼,见谢玄微微点头,他当即命仆从去请梁山伯。 片时之后,梁山伯自堂外步入,一袭素净的衣裳,发束幅巾,腰悬待时剑,神态从容。他先向谢玄与祝光行了一礼,再转向马岳与马文才,拱手见礼,不失恭谨:「晚辈山伯,见过马丈,见过马兄。」 马文才上下打量了梁山伯一番,虽没有他想像中那副寒酸猥琐的模样,但也不过是个身形顾长丶眉目清朗的寻常少年罢了。 他站起身来,傲然道:「你就是梁山伯?纵是有安石公书信,有幼度先生亲自做媒,然,我马家早在近一年前已向祝氏提亲,祝丈彼时也并未推辞,只说了容一年后再议。如今家父家母及我,皆已等了近一年光景。这桩婚事,岂能凭你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寒门子弟,说罢便罢了?」 谢玄听他这般言语,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此子何止倨傲,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方才自己那一番话已说到了那个份上,他竟还敢当面这般咄咄逼人,分明是不将陈郡谢氏放在眼中。 马文才看了眼谢玄,又道:「当然,安石公与幼度先生的情面,我马家不能不给。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妨让我与这梁山伯比试一场,我二人各凭本事,谁若胜出,谁娶祝女郎。如此,既全了安石公与幼度先生的颜面,也给了梁山伯一个机会,如何?」 祝光心中一紧,忙看向谢玄,却见谢玄端坐不动,神色澹然,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竟是不打算开口。 事实上,谢玄是不屑于与马文才这种傲慢小辈争执,而且,他了解梁山伯的文武才能,一时间生出了一种看好戏的心思。 祝光一时不知谢玄心中是何打算,又看向梁山伯。 梁山伯与马文才四目相对,微微含笑道:「不知马兄意欲比试什么?」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今日之事,与马文才比试一场,已是势所必然。 非是他有意逞能,而是谢玄不制止,像是有意让他藉此机会教训马文才这个倨傲狂徒。况且,若他凭真本事赢了马文才,可趁此博得祝氏阖府上下之心,而马家今后若再闹事,那就既无理也无脸了。 马文才略一思忖,昂然道:「安石公与幼度先生皆说你文武兼资,而射艺乃六艺之一,君子立身之本,挽弓射箭,原是我辈本色。今日便比射艺,如何?」 他心中暗忖:这梁山伯身形并不魁梧,瞧着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清瘦,想来射艺必是泛泛之辈。而自己自幼习射,箭术精妙,比射艺,自己十拿九稳,赢定了。 祝光担忧起来,他虽听说了梁山伯箭术精妙,毕竟没有亲眼见证。而他是知道马文才的,此子箭术是实打实的高手,若梁山伯有个闪失,岂非功亏一篑?届时自己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女儿嫁入马家不成? 谢玄嘴角微微上扬,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可是知道梁山伯已是神射手,十箭俱中,七箭靶心,这等神技莫说一个马文才,即便放眼江左军中,也未必能寻出几个来。 梁山伯略略一顿,不急于应下,微笑着说道:「我听闻马兄乃是习武之人,且瞧着马兄身形魁伟,想来角抵之术也是不差的。不如这样罢,今日我与马兄比上两场,一场射艺,一场角抵,两场定输赢,如何?如此,更能彰显各人真本事。」 他心中有一番盘算,虽然他是神射手,但射箭这种事,终究不是万无一失。心态丶手感丶风向丶光线,稍有差池就可能影响发挥。 若只比一场射艺,万一有个闪失,那就是满盘皆输。 而角抵一道,凭他一身神力与角抵经验,莫说一个马文才,就是两个马文才捆在一处,也很难赢他。多加一场角抵,就是上了一道保险。 马文才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魁梧壮硕的身板,再看了看比他矮了半个头的梁山伯,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素以角抵自负,寻常壮汉皆不是他的对手,这梁山伯竟要自取其辱? 马岳在一旁听了,也觉得这梁山伯实在是不自量力。 祝光更是心中一急,正要开口劝阻,话未出口,马文才已抢在前头,放声笑道:「好!两场便两场,一场射艺,一场角抵,你可莫要后悔!」 当下,一行人移步往马家校场而去。 魏氏丶祝英华丶祝英台母女三人,原本在后堂悬着一颗心,密切关注着今日这场宴席的动静。待听得仆从来报,说梁山伯与马文才竟要当众比试射艺与角抵,母女三人哪里还坐得住,相携来到校场边观望。祝光性子豁达,礼数上素来不严格要求她们母女。 祝英华甚至魏氏,心中都有些为梁山伯担忧。魏氏虽不喜梁山伯出身寒素,可更不愿英台嫁入马家。 校场上,冬阳隐于层云之后,天色灰蒙蒙的,寒风刮过场中,卷起枯草。 比试先较射艺。 马文才率先在箭靶前三十步处站定,引弓搭箭,十箭射毕,九箭上靶,其中五箭正中靶心。 这已是高手之境,比谢玄尚要略胜一筹。 他收了弓,傲然四顾,目光望见了祝英台的身影,神色得意。 祝女郎,哦不,是九妹,你看见了么?我马文才之射艺,岂是那寒门小子可比?今日之后,你就该是我的人了。 呵,你竟敢去那钱唐学馆,与众男子一同读书,还与这梁山伯纠缠不清,待你进了我马家之门,我非狠狠教训你不可。 祝光丶魏氏丶祝英华见马文才箭术如此了得,愈发担忧。 祝英台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起来,然而只是静静地望着梁山伯。 梁山伯不慌不忙,持弓走到靶前三十步处站定。 他挽弓搭箭,动作乾净利落。 弓弦响处,第一箭破空而去,正中靶心;第二箭又至,又是靶心;第三箭丶第四箭—— m 十箭射毕,非但全部中靶,且竟有八箭命中靶心。 这等箭术,已是世所罕见的神射了。 莫说放眼东晋,就是放眼南北天下,能臻此境者,怕也数不满十根手指。 老实说,梁山伯今日有些超常发挥了,平日里他十箭七中已是上佳,今日竟中了八箭。 谢玄唇角一弯,微微一笑。 马岳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马文才更是瞠目结舌,没有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梁山伯,箭术竟高到了这等匪夷所思的地步。 祝光又惊又喜,魏氏与祝英华也是又惊又喜,三人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祝英台望着梁兄那挺拔的身影,面上满是骄傲与欢喜。 接着比较角抵。 马文才心知,这一场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输了。若再败,今日就是一败涂地,非但输了祝女郎,更是将自己与马家的脸面一同丢尽了。 念及此,他将心一横,率先解下上衣,露出强壮的上身,胸肌厚实,臂膀粗壮,又在腰间绑紧了腰带。 梁山伯看了眼马文才的身材,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将自己的上衣解下。 他的上身不如马文才那般粗壮得近乎蛮横,线条却极为匀称精悍,肩宽而不臃肿,腰窄而有力,背上肌肉纹理分明,仿佛每一丝肌肉都蕴含着蛰伏待发的力量。 马文才打量着他的身形,见他竟是这般精壮,这一场愈发不敢怠慢,觉得自己务必要使尽浑身解数。 两人在场上相对而立,四目相视。 马文才怒吼一声,脚下发力,率先扑上,双手直取梁山伯腰带,欲以蛮力将其一举举起再重重摔下。他的力量确然惊人,这一扑之势如一头蛮牛,寻常人莫说抵挡,被他撞上一下也须跌个跟头。 然而,梁山伯非但不退,反而抓住马文才的双臂,与其正面缠斗起来。忽然,梁山伯猛地用力,身子一弯,动作行云流水,快如电光石火,随着一阵沉闷声响,马文才已被他摔翻在地。 周围一片死寂。 马文才倒在尘土之中,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呆呆地睁着眼丶张着嘴。方才那一摔太过迅猛,他身上尚在疼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高大魁梧之身,怎么会在片刻之间,就被眼前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精瘦少年摔得这般狼狈,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仰面朝天了。 祝光丶马岳都震惊了,马岳脸上满是惊愕与难堪。 校场边的魏氏丶祝英华再度惊奇,若说方才射艺之胜或有几分运气在其中,那这一场角抵之胜就是实打实的硬功夫,做不得虚假。 原本祝光丶魏氏丶祝英华这一家人,对梁山伯武艺这块儿总是半信半疑,如今两场比下来,亲眼见证,疑虑尽消,再无半点疑心了。 祝英台满脸喜色,一双眸子亮如星辰。 梁山伯弯腰拾起地上的上衣,从容穿好,理了理衣襟,向地上的马文才拱手一礼,然后走到谢玄与祝光面前,拱手一礼,又特意转向马岳,恭敬地拱了拱手。他神色平淡,没有得意,也没有炫耀,仿佛方才两场对决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寻常切磋罢了。 马文才忍着浑身酸痛,从地上挣扎着爬起,灰头土脸,身上沾着尘土与枯草,额角还有一小块擦破了皮,渗着几丝殷红。 他仓促地穿了上衣,走回父亲身边,却是满脸不服的怒气。他今日丢了这般大的脸面,当着父亲丶谢玄以及祝氏满门的面,被一个寒门小子在武艺上连败两场,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去? > 第113章 祝家扩兵,山伯领兵 第113章祝家扩兵,山伯领兵 马文才对梁山伯不服道:「方才那两场,不算数!因你故意拿自己擅长的与我比!我要与你重新比一场,这次比————比辩论!」 他已亲身领教了梁山伯惊人的武力,知道再比什么拳脚弓箭,自己不过是自取其辱,急中生智,转而提出比辩论。他心想,梁山伯既是寒门出身,想来读书必是不多,嘴皮子上的功夫能有什么真章? 此言一出,他卑劣的品行算是彻底暴露了。连自己定的规矩都可以翻脸不认,这还算是哪门子道理? 谢玄眉头深皱,面上惯常的从容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就连祝光也不由得摇了摇头,心中鄙夷:「此子空长了一副魁梧身板,品行却是这般不堪,输不起不说,还如此恬不知耻地出尔反尔,当真丢尽了马家的脸面。」 他更在心中庆幸:「幸而未将英台许配与此人,否则岂非是将女儿往火坑里推?」 梁山伯的神色看不出恼怒,仍然从容地望着气急败坏的马文才:「马兄,方才是你提出比试,又是你提出比射艺,还同意了比角抵,说了两场定输赢。你皆已输了,事已至此,不该再比了。」 马文才被他这不温不火的语气激得更是急红了眼,连最后一丝理智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当众嚷道:「你不过是一个寒门贱子,如何能娶祝女郎?士庶不婚,这是天下之通义,你难道不知?」 这话已是指着鼻子骂出身了,连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去。 场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连马岳的脸色都甚是阴沉,不是因为儿子说得过分,而是因为几子在谢玄丶祝光面前丢了这般大的丑。 梁山伯正色而立,目光沉静,语声琅琅:「马兄此言差矣。我梁家祖上,本是关陇旧族,历代耕读传家,清白自守,从不曾有过不义之举。我梁家乃是南迁之后,我高祖因拒王敦之徵辟,不屈而遭杀害,遂致门户凋零。 我梁家所以衰落,非因卑贱,实因气节,宁受斧钺之诛,不附乱臣之党。此等门风,岂是寒门贱子」四字可以轻贱的? 况且,我虽家道中落,然蒙钱唐孟文朗先生不弃,收为入室弟子,悉心教导近三载; 蒙幼度先生青眼,赐以待时剑,期以建功立业;更蒙安石公亲笔修书,引我入仕,助我建功。 至于今日与马兄之比试,射艺与角抵两场,胜负已分,众人皆见。再重新比一场,于理不合,于情不公。」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将自己的家世与才学亮了出来,又没有刻薄之言,却将马文才方才那些无理取闹之词,驳得乾乾净净。 马文才张口欲言,发现自己竟是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马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老脸已是挂不住了。 今日这一遭,他儿子非但在射艺与角抵这两个最引以为傲的强项上完败于一个寒门少年,更是在谢玄面前丶在祝氏面前,将卑劣品性与浅薄嘴脸暴露无遗,又被梁山伯这一番不卑不亢之辞驳得体无完肤丶哑口无言。 他马岳何曾丢过这等大脸? 他沉声怒斥了马文才一句,随后向谢玄与祝光草草一拱手:「幼度兄,明远兄,今日多有叨扰。这门婚事,我马家就此作罢。」 言罢,他携着马文才,转身离去。 马文才跟在父亲身后,面上耻辱之色如烙印一般,久久不退。 马岳满面阴沉地回到了马氏庄园,其妻王静姝见丈夫这副模样回来,心知今日之事必有波折,忙开口询问。 马岳带着一股怒意,将今日之事细说了一番。 王静姝愈听面色愈青,待马岳说完,她已是柳眉倒竖,怒不可遏:「好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寒门贱子,仗着几斤蛮力,仗着攀上了陈郡谢氏这棵大树,敢欺到我马家头上来,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那祝光,好个不识抬举的东西!咱们好声好气与他谈婚事,他倒好,背地里弄出这般手脚,搬出陈郡谢氏来压我们,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文才,分明是不将我马家放在眼里! 便是那陈郡谢氏,也未免欺人太甚,我们马家的事,何曾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她越说越气,霍然站起身,踱了几步,忽而停步,转向马岳:「马郎,此事绝不能就此善罢甘休!咱们请叔平出面说话,琅琊王氏的面子,他陈郡谢氏不能不给罢?」 马岳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他虽素来强势霸道,到底是一族之主,并非全无见识之人,心中虽怒,尚存几分清醒。 他道:「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翻转了,你想,陈郡谢氏此番出面,非止谢玄一人在场,更有谢安亲笔修书为凭。谢安如今是中书监丶录尚书事,总揽机衡,位极人臣,谢氏一门权势正盛,如日中天。 便是咱们去请王叔平出面,琅琊王氏又如何?难道还能为了你我这点儿女婚事,与陈郡谢氏当朝撕破脸皮不成? 再者,祝家已与梁山伯订了婚约,谢安书信为证,谢玄亲自为媒,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更不消说,今日文才当着谢玄之面,亲口提出比试,结果射艺与角抵两场皆惨败于那梁山伯之手,技不如人,理又不及。 咱们若是再去纠缠,非但无理,更是无脸。这种情形之下,纵是王叔平有心相助,怕也师出无名,不好贸然干预了。」 王静姝听丈夫这般说,虽满腔不甘,也知道他所言句句是实情。 她咬着下唇,恨声道:「那咱们怎么办?难道就这般算了不成?文才今日受此大辱,我这做母亲的,心里头如何咽得下这口气?马家在这上虞立了数代,何曾丢过这等脸面?」 马岳又叹了一声,胸中怒意与无奈交织,脸上显出了几分疲惫与颓然:「事到如今,也只能罢了。与祝家的联姻,就此作罢。祝家既搭上了陈郡谢氏这条大船,咱们硬要拆,怕是拆不动,反倒惹一身腥。 重新为文才物色一门好亲事罢,上虞不止他祝氏一家望族,会稽郡中,更有的是比祝家更好的门楣。待文才婚事落定,今日丢的脸面,自然慢慢抹过去了。」 王静姝见丈夫都这般说了,再不甘也只能咽下了。 她咬了咬牙,面色变幻数次,终究只是恨恨地道:「便宜那梁山伯了。 ,7 谢玄与祝光正于暖阁中对坐弈棋。 窗下一炉炭火,融融生暖,将满室寒气驱散。 棋杆之上黑白交错,落子之声清脆悦耳。 祝光的棋术原也不俗,在上虞颇有些薄名,但比之谢玄终究逊了一筹不止。 谢玄拈着一枚白棋在指尖轻轻转了两转,说起一桩要紧事来:「方才听明远兄所言,祝氏名下田产丶佃客之数,皆不逊于马家。然私兵仅有五百,马家却有二千之众,这便不大好了。」 他将那枚白棋稳稳落在棋杆右上角,发出一声清响:「谢某倒有个计较:不如将祝家私兵自五百扩增至一千。明远兄放心,你新增的这五百私兵,我陈郡谢氏自会庇护周全,不教旁人指摘半句。」 他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你这新增的五百人,尽可用部曲,亦农亦兵,农时耕种,闲时操练,并不须耗费许多钱粮。 ,祝光闻言,执棋之手一顿。 他自然听得懂谢玄话中深意。 义附与部曲,虽同属私门武装,但性质迥异。义附是故吏丶门生或游侠投靠,待遇优渥,地位较高,常充当亲信武装或参与机要谋划,养之靡费。部曲则多源自破产农户,对主人存在严格的人身依附,平时躬耕陇亩,战时披甲执戈,是亦农亦兵的核心私兵。 马家那二千私兵之所以耗费钱粮如流水,正因其中很多是义附,养起来不易。 祝家纵将私兵自五百扩至一千,所费不过添置兵甲器械之资罢了,并无太大负担。 东晋朝廷对地方豪强的私兵数目素有严格限制,寻常地方豪强至多不过数百私兵。上虞马家之所以坐拥二千私兵,盖因有琅琊王氏庇护,名义上那二千私兵乃是替琅琊王氏养着的,旁人眼红也动他不得。 而今日谢玄亲口许诺,陈郡谢氏愿为祝家遮风挡雨,让祝家将私兵扩增至一千。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祝光:往后你祝家的兵,是我谢氏点头认可的兵,谁敢来查? 谢玄今日亲眼见识了马岳丶马文才父子那副狂傲无礼之态。他素有林下之风,涵养不低,当场并未动怒,心中对那马氏父子实是不满。区区一个上虞豪强,竟敢当着陈郡谢氏的面这般放肆! 此番扶持祝家扩兵,既是对祝氏结盟的诚意,也是在上虞给马家埋下棋子,或许将来派得上用场。 门阀之间的博弈,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落子往往须看多步之后。 祝光是明白人,这等好事,岂有不应的道理? 他当即放下手中棋子,向谢玄郑重拱手:「幼度兄高瞻远瞩,祝某便依幼度兄所言,将私兵扩至一千。」 谢玄微微一笑,又从棋奁中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 他的目光在棋杆上落定,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落子之后抬眸对祝光道:「还有一事,待梁山伯与令爱成婚之后,他便要住在祝氏庄园。届时不必让他闲着,让他参与训练祝家这一千私兵。 此子文武兼资,且通兵法,让他从这一千人的操练调度做起,熟悉行伍之事,历练历练领兵之能。将来在我身边,是要派大用场的。 祝光心中又是一喜。 谢玄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非但要扶持梁山伯入仕,更是直言要将梁山伯培养成能够独当一面的统兵之将。 陈郡谢氏眼下最缺的就是这等能文能武丶通晓兵法的军事人才,谢玄这是将梁山伯当作心腹爱将来栽培了。梁山伯虽是寒门出身,一旦有了军功在身,又有陈郡谢氏全力扶持,日后前途当真不可限量。 到那时,自己这个岳父非但不亏,反倒是押对了宝。 祝光再度应下:「幼度兄对山伯如此厚爱,祝某代小婿先行谢过,此事便这般说定了」」 。 谢玄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棋杆之上,不再多言。 黑白交错之间,一局棋已近终盘。 然而,枰外那一局更大的棋,方才刚刚开始布子。 梁山伯登上楼台,与祝英台对坐于书斋。 他将心中盘算之事,轻声细语地说出:「英台,我想向你借两只祝家的船。明日我乘船回一趟山阴,去接我阿母。 阿母一个人住在刘村那几间老屋里,我终究放心不下。我想让她搬到始宁谢氏庄园去住下,此事我已禀过幼度先生,蒙他应允了。往后阿母在那里安顿下来,不必再一个人守着刘村那座空落落的院子了。」 祝英台不假思索,当即应道:「这有何难,莫说两只,四只五只也借得。梁兄思虑周全,阿母独居山阴,无人照应,确实教人悬心。先让阿母住在始宁谢氏庄园,倒也妥当。 待明岁二月,你我这桩喜事办妥之后,咱们可将阿母接到这里来,与咱们一处住着。 往后日日相见,也好方便咱们尽孝,岂不是好?」 梁山伯轻轻摇了摇头,婉言道:「英台,你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只是,你我成婚时,阿母来祝氏庄园暂住几日倒也无妨,若论长住,我却觉得,还是让她留在始宁谢氏庄园为好。」 他委婉地说下去:「一来,你我成婚之后,我总归是要在幼度先生麾下效力的;二来,祝氏乃是地方望族,门风清正,内外有度。你我成婚之后,我阿母若长住于此,只怕诸事多有不便。我更不愿旁人在背后说些什么闲言碎语,教你为难,也教这里的阿父阿母为难。」 其实,他心里真正怕的,是陆氏一个贫苦寡妇,在山阴织布浣衣多年,若随着他这个儿子一同住进祝氏庄园,难免受那些势利人的冷眼与轻慢。他是不愿意自己的母亲受这份委屈。 再者,他也怕上虞马家心中不甘,暗地里对他母亲使什么阴损手段,住在始宁谢氏庄园,比祝氏庄园更为安稳。 祝英台没有强求,轻声道:「梁兄想得周全,是我思虑不周了。阿母留在谢氏庄园,想来也更自在些,那便依梁兄所言罢。」 她话锋一转:「不过,明日你去接阿母,我须得与你同去,我想见一见阿母。去岁正月镜湖一会,我就想见阿母了,只恨那时不便以男装面目初谒阿母,亦恐露了痕迹,被窥破女儿之身。 如今我已不再是祝九龄,我是祝英台,是梁兄的未婚妻子,此番我意欲当面向阿母请安,亲手扶她上船。」 梁山伯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顾虑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你阿父阿母这里,怕是未必会允你同去,毕竟你我尚未成婚。」 祝英台站起身,理了理肩上的轻纱帧子,语声坚定:「我这就去请示阿父阿母,自有道理说与他们听。」 谢玄与梁山伯在祝氏庄园住了两日,一同辞别了祝光夫妇。 不同的是,谢玄乘坐牛车,在一队人马的前呼后拥之下,沿着官道缓缓返回始宁谢氏庄园。 梁山伯则与祝英台并肩登上一只祝家的船,还跟着另两只船,带着数名祝家随从,沿浙东运河向西而去,去山阴接母亲陆氏。 祝光终究是点了头。 魏氏老大不乐意,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跟着未婚夫四处奔波,像什么话,但她见丈夫应允,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祝英台早去早回,路上须得处处守着礼数,祝英台一一应了。 船行水上,一路向西,入了山阴地界。 浙东运河两岸,芦苇枯黄,荻花如雪,在冬日寒风中轻轻摇曳。 水波不兴,偶有一二水鸟自苇丛中惊起,掠水而飞,划破一川寂静。 梁山伯站在船头,望着岸上渐渐熟悉的景致,心中感慨。此番归来,已是另一重身份,带着另一番使命。 山阴刘村梁家,一如旧日光景。低矮的土墙院落,经了多年风雨剥蚀,院中三间茅屋,泥壁多年不曾粉刷。院角那一丛青竹,在这仲冬时节,依旧青翠,像是这个清贫之家的守护者。 陆氏正在屋中织布,织机吱呀作响,梭子在她那双粗糙的手中来回穿梭,节奏匀缓。 她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半旧衣裳,面容虽是饱经风霜,眉目之间依然能看出几分清秀的影子。 忽听得窗外传来一声呼喊,熟悉得教她心头一颤:「阿母!」 她手中梭子猛地顿住了。 这声音怎么像是山伯?可这才仲冬,学馆尚未放岁假,他怎么会忽然回来?莫不是自己耳背,听岔了? 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不过还是连忙放下梭子,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快步走出堂屋,眼前的景象叫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门外,立着她的儿子梁山伯,儿子身侧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生得极为出众,服饰华贵不失清雅,容貌昳丽又有英气,亭亭站在那里,通身气派一望而知绝非寻常人家之女。二人身后,还跟着数名随从。 陆氏怔怔地望着这一幕,看看儿子,又看看那女子,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梁山伯隔着院门,望见母亲仍旧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半旧衣裳,心里一酸。他分明给过不少钱给母亲,可母亲偏要省吃俭用。 他面上绽开了明朗的笑容,高声唤道:「阿母,是儿子回来了。」 陆氏回过神来,上前开了院门,将来人挨个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山伯脸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连声问道:「山伯,你————你怎的忽然回来了?这才仲冬时分,尚未到岁假呀!莫不是在学馆里出了什么事?」 梁山伯握住母亲粗糙的手:「阿母莫急,且容儿子为你介绍一个人,咱们先进屋,儿子再细细将事情说与阿母听。」 他侧身让出祝英台,含笑对陆氏道:「阿母,这位是上虞祝家的女郎,名唤祝英台。」 祝英台上前一步,敛衽向陆氏行了一礼,姿态恭谨,仪态端方,面色微微泛红,竟有几分羞涩:「英台,见过阿母。」 陆氏听她竟唤自己「阿母」,登时又愣住了。 她心中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来,这女郎,这气度,这般称呼,莫不是山伯在外面———— 她一时间也顾不得多想,慌忙敛衽还礼:「不敢当,女郎快请进,快请进。」 祝英台与银心步入院中,目光皆悄然扫过这个简陋的家。 祝英台心中不禁暗暗心疼,原来梁兄就是在这般清贫的环境中长大的。 可她没有流露出半分鄙夷或嫌弃,反倒是愈发敬佩起梁兄来。出身如此,却能凭一己之力走到今日,这本身就比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纨跨子弟,强了不知多少倍。 待陆氏丶梁山伯丶祝英台在屋内坐定,梁山伯将事情原委细细对母亲说了一遍。 陆氏听完,真是又惊又喜,百感交集。 儿子梁山伯早就与她提过「祝九龄」,说是朝夕相伴丶情同手足的同窗,是难得的良友,她还一直为儿子结交了这般人物而高兴。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祝九龄」竟是个女子,且是上虞祝氏的千金,更没有想到这个女郎竟要成为自己的儿媳了。 本来她还操心着儿子的婚事,现在可好了,儿子自己就解决了,竟是要娶祝英台这样的望族女郎,且是当国宰相谢安修书,谢玄做媒。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拉着祝英台的手,声音颤颤的:「好,好,女郎看得上山伯,是我们梁家的福分,我只是觉着,咱家这般光景,委屈了女郎。」 祝英台忙道:「阿母言重了,梁兄是人中龙凤,英台今生能遇见他,才是英台的福分。阿母含辛茹苦将梁兄教养成人,教他读书明理,教他立身持正,这份恩德,英台感激尚且不及,何来委屈。」 梁山伯待母亲情绪稍稍平复,又提起正事来:「阿母,此番儿子回来,是请阿母搬家的。我已在始宁谢氏庄园中为阿母觅了住处,幼度先生也已应允了。阿母一个人住在这山阴刘村,我在外求学在外奔走,日日悬心,实在放不下。与我一同住到谢氏庄园里,我方便尽孝。」 陆氏顾虑道:「去谢氏庄园?那怎么行,那是什么地方,岂是阿母这等人住得的。山伯,你自己奔你的前程便是,阿母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年,早已习惯了,不必费心替我操心。阿母不给你添麻烦便好,哪有反叫你分心来照应我的道理。」 梁山伯摇了摇头,握住母亲的手,恳切道:「阿母,这不是添麻烦。你为了儿子,在这个家里苦了多年,如今我渐渐能立足了,若还不能让阿母过上好日子,我读那些书丶求那些功名又有什么用处?你若是不肯搬,我在外面日日牵挂,只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你就听儿子一回罢。」 陆氏望着儿子真挚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目含期盼的祝英台,叹了一口气,声音哽咽着,终究是点了头:「好,好,阿母依你,阿母搬。」 虽说家中清寒贫素,真个要搬走的东西倒也不少。比如,那架伴了陆氏多年的织机,自然是要搬的;父亲梁元庆的那些藏书,也是要搬的。 倒是院子里那一丛青竹是搬不走的,陆氏觉得可惜了,像是丢下了一位老朋友。 梁山伯与陆氏,将家中物什一一归置,哪些带走,哪些留给邻人,皆安排得妥妥帖帖。祝英台也不闲着,带着银心里里外外地帮着收拾。 当晚,梁山伯与祝英台一行人在山阴住了一宿。 翌日,陆氏站在住了多年的老屋前,望着那土墙,那茅檐,那院角一丛青竹,良久不语。梁山伯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终于,陆氏深深看了这老屋最后一眼,转身扶着儿子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渡口。 三只祝家的船,沿着浙东运河向东驶去。 船舱中,陆氏与祝英台并肩坐着,祝英台轻声细语地与她说着话,问她在山阴的生活,又说起梁山伯在学馆中的种种趣事。陆氏渐渐也放开了些,面容上浮起笑意。 船窗外,冬日的阳光洒在运河上,水波闪亮,青山退去。 前方,是始宁,是谢氏庄园,是即将开始的崭新岁月。 > 第114章 花木兰的蜕变 第114章花木兰的蜕变 东晋时期,烽烟四起,骑战之术为军中重中之重。 所谓「槊」,乃骑兵专用的重型穿刺长兵,标准长度「丈八」,约合四米有余,槊锋带有破甲棱,专门用于贯穿厚重的铁甲,破甲能力极强。 槊是重骑兵的克星,需骑术精熟丶臂力绝伦者方可运使自如,骑兵双手或单手持槊,借马势进行强力穿刺。 从东汉末年到东晋,人马皆披重甲的重骑兵逐渐兴起。寻常矛戟难以洞穿重铠之厚,汉代流行的戟由于「钩啄」功能在骑兵对冲中实用性下降,且制造复杂丶破甲不及槊,逐渐被槊取代。 西晋傅玄诗云:「弯我繁弱弓,弄我丈八。一举覆三军,再举殄戎貊。」可见豪杰以能持丈八槊为荣,引为丈夫本色。 只是,一柄好槊的制造极其复杂丶昂贵,制作周期长达二三年之久,且成功率仅三四成,其制造工艺代表了当世手工业的巅峰。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而,一柄好槊非但为杀敌利器,更是身份与资财的象徵,只有贵族将领或精锐亲兵才能配备。 东晋时期,也是双马镫普及的关键阶段。马镫让骑兵稳坐马背丶解放双手,使长槊的冲击力得以彻底释放。 北方前秦麾下劲卒,就装备了许多槊,铁蹄所向,当者披靡。 东晋的精锐部队同样配备槊,主要用于北伐作战和边境防御。 梁山伯将母亲陆氏由山阴刘村接至始宁谢氏庄园安顿之后,与母亲一同在庄园中住下,祝英台则返回上虞祝氏庄园。 二人隔着一段曹娥江,分居两地,静候明岁二月那一场花朝婚期。 展眼入了腊月,朔风凛冽,天寒地。 这日乃是腊月十三,恰逢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天朗气清,阳光温暖。 祝英台忽然女扮男装,携着扮作书僮模样的银心,带了几名祝家随从,自上虞乘船悄然来至始宁谢氏庄园。 校场之上,谢玄正与何猛等一干精锐亲兵演武习战。 场中蹄声如雷,尘烟飞扬,百余骑往来驰骋,马上骑士皆持长槊。 梁山伯骑着一匹栗色健马,也在其中,手持一柄丈八长槊,正在一遍遍地练习纵马冲刺与穿刺之术。 这槊他练了大半个月了,饶是他体能非凡,天赋异禀,槊法还是不见大进。盖因槊这种兵器委实难练,非但需膂力与骑术巧妙配合,更须将人马槊三者融会贯通,方能在马上将四米长锋运使如臂。 谢玄是从少年时开始练槊,练了多年方有所成。何猛则是从军之后日日苦练,也没少实战,方练就了今日一手不俗的槊法。 梁山伯大半月光景,能端稳槊锋丶勉强刺中靶桩,已算进步极快了,然离真正的「持槊陷阵」之境,还差了一大截。 祝英台与银心来到校场边,遥遥观望。 她的目光越过场上那些往来驰骋的身影,一眼就寻见了梁山伯。 梁山伯骑在栗色健马之上,手执长槊,双腿控马,正催马向前疾驰。马蹄翻飞,溅起一溜泥尘,他伏身控缰,手中长槊稳稳端平,槊锋直指前方靶桩,虽是动作尚显生涩,那股一往无前丶气贯长虹的勇猛之态,已初具规模。 祝英台看着他在冬阳下纵马持槊的样子,虽不似谢玄那般游刃有余,更不如何猛那般沉稳老辣,但自有一种英武锐气,仿佛一把尚未淬完火的长刀,锋芒虽未全开,气魄已然逼人。 她嘴角微微一弯,眸中满是骄傲与柔情。 梁山伯纵马冲刺了一回,收缰勒马,槊锋斜指地面,微微喘息。他举目四望,忽地瞥见了校场边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心头一喜。 他当即拨转马头,策马来到谢玄跟前,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比大半月前初学骑马时已从容了许多,虽不及何猛那般行云流水,也有了几分骑将的风范。 他拱手恭声道:「郎主,英台来了,容属下暂且告退,去见一见她。」 他如今已正式入谢玄门墙,称呼也由「先生」改作了「郎主」。 谢玄目光往场边一扫,望见女扮男装的祝英台,朗然一笑,摆了摆手道:「去罢,今日你已练够了,正好去歇一歇。」 梁山伯谢过,牵马持槊,须臾便至祝英台与银心面前。 祝英台笑盈盈地望着他,由衷赞道:「梁兄方才马上持槊的样子,英武极了。虽尚是新学,那股勇往直前的气魄,已是旁人难及的。」 梁山伯微微一笑,将手中长槊往地上一顿,指了指身旁那匹栗色健马,对祝英台道:「这马名唤「赤风」,是郎主亲赠与我的。」 祝英台细看那马,只见它通体栗红如淬火之铜,鬃尾带了几缕浅金,四蹄覆着白毫,昂首时目光如炬。 栗色近赤,在古语中常以「赤」称之,昔年那匹名垂青史的赤兔马就是栗色而非真红。而「风」之一字,则取其奔逸绝尘丶来去如风之意,正是骏马最动人之处。 梁山伯又将手中长槊轻轻一晃,笑道:「这柄好槊,也是郎主赠我的。」 他既正式称谢玄为「郎主」,已是谢氏门人,加之母亲已定居于谢氏庄园,他与陈郡谢氏的捆缚愈发紧密,谢玄待他也愈发亲近。 谢玄非但赠了赤风马,更从庄园武库中挑了一柄上好马槊赠与他,这份器重与栽培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祝英台心中明镜似的,粲然一笑:「恭喜梁兄,得遇明主,又得此好马好槊,日后驰骋沙场丶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梁山伯这才低声问起正事:「英台,今日怎忽然来始宁了?」 祝英台先是环顾左右,见附近无人,方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既认真又温柔:「梁兄,今日已是腊月十三了,后日便是腊月十五。我是担忧梁兄腊月十五旧疾复发,身边没有放心之人照拂,那就糟了。是以带了银心赶来,好歹有个照应。」 梁山伯心中登时涌起一阵滚滚暖流。 是啊,后日就是腊月十五了。 自他穿越至今,已历三载,每年腊月十五与十六这两日,他都会突发高烧,昏迷两昼夜,人事不知。 他私下推测,此事多半与穿越之事有关,或许是他这副身子骨体能不凡丶记性超凡,须得在穿越之日发一场大热丶昏一场大睡,做一番玄妙难言的调节,恰如蝉蜕其壳,剑淬其锋。 前两年腊月十五丶十六,皆是祝英台与银心在旁昼夜照料,一次是在万松学馆学舍,一次是在钱唐县城祝家赁舍。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又是腊月十五将至。 祝英台心中惦记着此事,竟是特意自上虞赶来始宁照拂他。可想而知,她必是费了许多口舌,寻了一番巧妙的藉口,方能说服父母允她此时出门。 这份情意与细心,叫梁山伯如何不感动。 他望着祝英台,语声诚挚:「英台,深谢你了,也辛苦你了。」 确实,他原本正暗自担忧此事。若旧疾发作,身边若无可靠之人照拂,哪怕母亲陆氏在侧,他亦觉有所不便,万一高烧昏迷之际,神志不清,不经意间说出自己是穿越而来这等荒唐言语,被陆氏听了去,岂非不妙? 在这桩事上,祝英台是他最信任放心之人,银心次之。 眼下祝英台竟不辞奔波亲自来了,他心中那块石头就落了大半。 虽说祝英台特意来了谢氏庄园,还带来了银心,但今时不同于往日了。 如今梁山伯住在谢氏庄园之中,与母亲陆氏一同安居,祝英台与银心则与几名祝家随从住在客舍之中。谢氏庄园内外有度,规矩森严,夜间自有人巡夜值守,往来皆有记录。 这等情形之下,半夜时分,莫说祝英台了,就是银心一个婢女,也不便贸然去梁山伯房中侍疾,梁山伯自然也不便夤夜去客舍寻她们。 腊月十四这日深夜,梁山伯独自躺在自己房中的木榻之上。 窗外寒风低吟,幽幽如诉。 他睁着眼望着顶上的房梁,静静等着午夜来临,心中不由感慨:「这每年腊月十五丶 十六犯病高烧昏迷,委实不便。将来若成了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甚至实现了代晋称帝的宏愿,这等身不由己之事岂非愈发不便?届时若每逢腊月干五就要昏迷两日,不知要生出什么变数来。」 想着想着,午夜终于来临了,已是腊月十五了。 梁山伯阖上眼,静静等着燥热与眩晕降临。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头脑却始终清明如水,体温也毫无异常,连一丝低烧的迹象也无。 他心中惊疑不定,不敢就此放心,仍等待着,直等到窗外透进蒙蒙亮的晨光,鸡鸣声自远处隐隐传来,高烧昏迷竟是还没有来。 他霍然翻身坐起,穿衣趿履,活动了一下筋骨,挥了挥拳,踢了踢腿,又试着默诵了一段《汉书》。 超凡的记性犹在,不凡的体能也犹在,记忆如新,拳脚生风,一切都完好如初。唯独那困扰他整整三年丶每逢腊月十五十六发作的高烧昏迷,竟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他心中有一个猜测,越想越觉得有几分道理:「莫非此症只历三次?穿越之时是头一遭,前年是第二遭,去年是第三遭,三次之后,这副身子那番玄妙难言的调节已功行圆满?」 他顾不得盥洗,匆匆披了外袍,推门而出,踏着晨霜,向祝英台所居的客舍走去。他知道,祝英台昨夜必定辗转反侧,忧心忡忡。 二人原本约定,今日一早让银心藉故来他房中看视,看他是否旧疾复发,如今他好端端的,须得尽快告诉英台,免得英台悬心。 恰走到客舍附近那条石子小径,迎面遇上了银心。 银心望见他走来,双眸倏地一亮,忙快步迎上,也顾不得行礼,急切问道:「梁郎君,你昨夜没有旧疾复发么?」 梁山伯含笑而立,点了点头:「劳你关切了,此番并未复发,一切都好。」 银心闻言大喜,忙不迭地转身回到客舍。 祝英台昨夜果然一夜未眠,一颗心七上八下悬了一夜,直到此刻见银心满脸喜色地跑进来,将梁山伯安然无恙的消息一说,她那绷了整宿的脸上方才绽开了笑容,欢喜地抚着心口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 北方,谯郡。 一处寒素军户聚居的闯里,有一名军护姓花名弧。 花弧早年从军征战,旧伤缠身。妻子袁氏,温良勤勉。膝下一女一子,女儿名唤花木兰,儿子花雄尚幼。 家中日子过得紧巴巴,几间茅屋低矮破旧。 花木兰与年幼的阿弟花雄同住一间矮屋,屋顶苫着的茅草已旧得发黑。 腊月十四夜,雪下得正紧,大片大片雪花无声地落在屋檐上,越积越厚。 花木兰丶花雄姐弟二人早已缩在棉被中沉沉睡去。 午夜时分,花木兰忽然发起高烧来。这烧热来得毫无徵兆,如同烈火自内而外烧,—— 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天亮之后,雪仍然在下着,天色灰蒙蒙的。 袁氏照例早早起身,忙活了好一阵,却不见素来勤快早起的女儿起来,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她擦了把手,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往木兰榻边一瞧,只见女儿双目紧闭,脸上发红,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木兰!木兰!」袁氏连唤数声不应,急得声音都变了,忙转身奔出去叫丈夫。花弧闻声赶来,弯腰细看,又伸手探了探女儿颈下热度,脸上浮起了浓浓忧色。 袁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颤声道:「这可如何是好?今日正是腊月十五,是木兰的生日,怎么偏偏在今日这样了?这孩子,昨晚还好好的,怎么就忽然这样了?」 花弧虽也心急如焚,到底是一家之主,强作镇定,沉着嗓子道:「你莫慌,我这就去请医工来。」 说罢,他踏着没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出门去了。 过了大半时辰,花弧方才领着一个须发皆白丶佝偻着背的老医工赶回来。 老医工在花木兰榻边坐下,先是探了探额温,复又翻眼脸丶审舌苔,然后伸出三根枯瘦手指搭在花木兰腕上,闭目凝神,诊了左手换右手。 半晌之后,他站起身,拈着颔下那几缕稀稀拉拉的白须,对花弧与袁氏道:「瞧着这脉象,像是风邪入侵,表里俱热。老夫且开一剂发汗退热之方,先试服一帖瞧瞧罢。」 其实花木兰此症,与梁山伯那旧疾如出一辙,表面虽是风邪入侵之象,骨子里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这老医工医术寻常,便是换个国医圣手来此,也断不能探明其中真正缘由。 当下老医工从药箱中取出纸笔,抖抖索索写了一道方子递与花弧,收了一些铜钱,踏着大雪蹒跚去了。 花弧不敢怠慢,又急匆匆踏雪去撮药。药买回来,袁氏在灶下生火煎药,药气苦涩弥漫了整间灶房。 可药灌下去之后,花木兰依然高烧不退,躺在榻上纹丝不动,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从腊月十五到腊月十六夜,花木兰一直高烧昏迷,人事不知。 腊月十六这夜,花弧丶袁氏丶花雄围在花木兰榻边。 袁氏呆呆地坐着,握着女儿发热的手。花弧坐在一旁,闷着头,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神色。 袁氏哑着嗓子开口:「女儿都发热昏迷两日两夜了,药也灌了,额头也敷了,就是不见好,怕是————怕是不行了。」 花弧沉声道:「明日我再去请医工来瞧一瞧,若是实在不成————」 他喉头一哽,后面几个字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来,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也只能————备后事了。」 袁氏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花雄也哇地一声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然而,就在这日午夜时分,幽暗的茅屋内,高烧昏迷了整整两日两夜的少女花木兰,忽然睁开了双眼。 她高烧已退了,仿佛两日两夜的煎熬不过是一场噩梦。 幽暗之中,她缓缓坐起身,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翌日清晨,花弧与袁氏满心忐忑地推开女儿房门,却见花木兰好端端地坐在榻边,正在替阿弟掖被角,双目有神,神态从容,竟似全然不曾生过那场大病一般。 二人又惊又喜,袁氏扑上去一把抱住女儿,又哭又笑,花弧那张素来沉闷的老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容,讷讷地站在一旁,连说了几声「好」。 这日,花木兰在家中干活时,无意间发现自己力气竟是忽然大增了。 劈柴之时,一斧下去,粗如碗口的圆木竟应声裂作两半,茬口光滑平整,而她从前可是使劲只能劈出一道浅浅豁口。 挑水之时,满满两桶水,竟能一手一桶提起来,步履轻快,水波不兴,而她从前双手提一桶水就会肩酸臂软。 她心中暗暗吃惊,又悄悄试了几遭,搬石丶提筐丶推磨,结果皆是一般。 原本只是一个寻常少女的力气,如今竟堪比成年壮汉,仿佛身子骨刚刚经历了一场锻造,紧绷,有力,充满一种蛰伏待发的能量。 她站在院中,望着积雪覆盖的柴垛与远处苍茫的山脊,心中只觉此事诡异至极,百思不得其解。 她素来性情内向沉静,不愿与人多说心事,思前想后,终究没有打算将此事对父母明言。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这等诡秘之事多说无益,不如藏在心里,日后再看。 又过了一日,这日天气放晴,花木兰跟着父亲花弧进山打猎。 花弧旧伤缠身,一处箭创每逢冬日就隐隐作痛,打猎自然不易。 父女二人手持猎弓,在覆着残雪的山林间穿行,运气倒是不坏,遇见了两只野兔。花弧放了两箭,皆因身体不济丶准头飘忽,一箭偏了,一箭擦着兔耳飞过,惊得那两只野兔钻入乱石堆中再寻不见。 花木兰在一旁默默跟着,也不多话。 忽然,她目光一动,瞥见林间雪地上一行足印蜿蜒消失在灌木丛中。 她向父亲打了个手势,独自挽弓循踪追了下去。 那是一只麂子,虽不甚大,在山林中却是出了名的机警迅捷。寻常猎手追踪此物,往往要设陷阱丶多人围堵方有斩获。 这个时代的谯郡,存在一些植被茂密的低山丘陵,这类低海拔丶多灌丛的丘陵地带,正是麂子最喜爱的活动环境。 花木兰在雪地上奔行如履平地,呼吸匀稳,步履轻盈得几乎不留痕迹。 她追出百步,那麂子察觉身后动静,骤然跃起要逃,她已搭箭引弓,弓弦响处,箭去如流星,正中猎物。那麂子踉跄几步倒在雪地中,殷红的血汩汩流在白雪之上。 花木兰走过去,将猎物提起,神情依旧沉静。 待她提着猎物回到父亲身边时,花弧看了看那只被他女儿独自追杀的麂子,又看了看女儿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张了张嘴,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脸上满是惊异与欣喜交织之色。 花木兰迎着父亲惊诧的自光,微微低了低头,没有多作解释。 她心中已然确定了,此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昏迷过后,她的体能竟是大增了。非止力量,速度丶耐力丶灵敏,每一项都非同寻常。 她愈发觉得此事诡秘,依旧没有打算向父母明言。 她不知道,这只是头一回蜕变罢了。而接下来两年,她还会继续蜕变,每蜕一层,就如宝剑淬一遍火。 若是梁山伯此时在此,见到了这位花木兰,难免会感到惊奇。 他定会想,这个天下,非但有梁祝,竟然还有花木兰。那传说中替父从军丶驰骋沙场的巾帼英雄,竟然也活生生地与他同处一个时代,同一片苍穹之下。 不过,他惊奇过后,大抵也会恍然想通。 花木兰是民间传说和文学创作里的人,并非历史真人。故事最早的记录虽在南北朝,但那只是文本年代,不代表她本人必须活在拓跋氏的北魏。东晋时期同样战乱频繁丶军户压力大,她活在东晋时期并不违和。 只是不知,那传说中替父从军丶驰骋沙场的故事,是否也终将要在这片风雪之中,悄然拉开序幕了。 3— 第115章 梁祝大婚(上) 第115章梁祝大婚(上) 转眼已是太元二年春二月。 东风解冻,草木萌动,曹娥江畔柳色初匀,祝氏庄园桃李含苞。 这日乃是二月十四,明日就是二月十五花朝佳节,于祝氏庄园而言,更有一重喜事,梁山伯与祝英台要在这日行合卺之礼,结为夫妇。 梁山伯丶陆氏丶谢玄,皆已从始宁谢氏庄园来到了上虞祝氏庄园,就连谢道韫也特意从山阴王氏庄园赶来赴这场婚礼。 祝氏庄园内外张灯结彩,悬着一对又一对大红灯笼。 祝英台所居楼台二楼,她住了多年的闺房,作了她与梁山伯的婚房。 房中已装饰过了,与素日清雅简净的模样不同,门楣上悬着大红彩绸,窗棂间贴着喜庆窗花,也添了几件家具摆设。 这晚,祝英台站在住惯了的闺房中,举目环顾,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既觉得熟悉得想落泪,又觉得陌生得恍如梦中。 银心侍立在她身后,也悄悄地打量着这满室喜气。 忽然,祝英华走了进来,面容温婉,眉目间带着柔柔笑意。她手中捧着一只小小锦盒,锦盒以红绸裹面。 祝英台忙向阿姊行了礼。 祝英华将锦盒轻轻递到阿妹手中,含笑道,「这是阿姊送你的贺礼。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儿,不过是阿姊亲手绣的一方帕子罢了。阿姊手艺粗陋,比不得那些绣坊里的巧手,你可莫要嫌弃。」 祝英台接过锦盒,揭开盒盖,盒中是一方帕子,质地轻柔,帕子一角,绣着一双蝴蝶,蝶翅相依。绣工虽称不得精致绝伦,一针一线皆细密匀净,丝线配色淡雅清丽。 最难得的是那一双蝶的姿态,不是各自纷飞,而是紧紧相随,一蝶在前,一蝶在后,翅尖几乎相触,仿佛下一刻要双双飞入花丛深处,再寻不见踪影。 自春秋战国以来,刺绣就是女红之重。 至东晋,平绣丶锁绣诸般针法已臻成熟,足以在小件织物上绣出精细图案。虽说蝴蝶并非主流纹样,也常出现在私人用品上,作为寄托情思的纹饰。此时蝴蝶已有象徵爱情的文化内涵,成双成对的蝴蝶寓意恋人同心丶情意不渝。而手帕贴身私密,常作为女子寄托心绪或赠予心上人的信物。 祝英台捧着这方蝴蝶帕子,轻轻抚过那一双栩栩如生的蝴蝶,喉头一哽:「阿姊————」 祝英华目光里满是温柔,轻声笑道:「明日便是你的好日子,阿姊没有什么大道理送你,只盼你与梁山伯,如这帕上的蝶儿一般,此生此世,双双对对。」 祝英华离开后,祝英台独坐妆台前,手中犹自捧着蝴蝶帕子,怔怔出神。 明日就是婚期了,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紧张,不是惶恐,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仿佛已等了很久,久到山长水阔,久到魂梦相萦,而此刻那桩心心念念之事终于近在眼前了,反倒有几分不敢相信。 银心轻步上前,轻声道:「女郎,时候不早了,该沐浴了。明日还要早起梳妆,今夜须得好生歇息才是。」 祝英台柔声道:「银心,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银心依言在她脚边的踏几上坐下,仰起脸望着自家女郎。 祝英台握着她的手,目光有些迷离,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银心,我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三年前我从这家里走出去,扮成男子去钱唐求学,那时候我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不知道会遇到谁,不知道将来会怎样,那时候我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读书,我想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可现在,我要嫁人了,竟然嫁的是在钱唐遇见的梁兄。银心,你说,这究竟是不是梦?」 银心仰着脸,展颜一笑:「女郎,这不是梦。你的手是暖的,我的手也是暖的。梦里头的人,手怎么会是暖的呢?」 祝英台闻言也笑了,轻轻拍了拍银心的手背:「银心,这三年,辛苦你了。你扮成四九,跟着我吃苦受累,连一句怨言都不曾有过。我有时候想,若没有你,我怕是撑不了这么久。」 银心笑着摇了摇头:「女郎莫说这等话,银心不苦,银心高兴。女郎寻着了良人,明日便要出嫁了,银心比谁都高兴。我阿母常说,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跟对了人。女郎跟对了人,银心便也跟对了人。往后女郎去何处,银心便去何处,这辈子都是这般。」 烛光摇曳,将主仆二人的身影投在壁上,一高一低,静静相依。 翌日,二月十五,花朝佳节。 天尚未亮透,东方天际才染了一抹鱼肚白,祝氏庄园里就已忙活开了,下人们来来往往,脚步声杂沓交错。 祝英台被贴身婢女玉娴自榻上轻轻唤起后,坐于妆台之前,铜镜中映出她的脸。昨夜她睡得并不踏实,但面上非但不见倦色,反倒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润,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海棠,不施粉黛而自有光华。 玉娴正执着木梳,细细地为她梳理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 正当此时,谢道韫忽然叩门走了进来。 祝英台见是她,连忙要起身行礼,谢道韫已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温柔地按回妆台之前:「英台,你且坐着,莫动。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我为你梳头。」 祝英台谦辞了一番,说此等事岂敢劳动夫人亲为,谢道韫则含笑摇了摇头,执着地接过了玉娴手中的木梳。 谢道韫的手指纤长,拈着木梳轻轻梳理祝英台的乌黑长发,动作轻柔,发丝在齿间一绺一绺地散开,又服服帖帖地拢到一处。 她一面梳着,一面轻声说道:「我少女时,阿母也曾这般替我梳过头。阿母说,女子的头发是情丝,梳得顺了,这辈子便也顺了。」 梳了片刻,她将那一头青丝挽成一个精致的新娘发髻,云髻高耸,鬓边留了两缕碎发,恰到好处地衬出了那张清丽中带着英气的面庞。 她放下木梳,从婢女青绡手中接过一只锦盒,启开盒盖。 盒中以红绒为衬,上面躺着一支比翼鸟玉簪,簪头雕着一对比翼双飞的鸟儿,羽翼交叠,喙首相依,雕工精绝,栩栩然似下一刻要振翅飞去。 她拈起这支玉簪,目光落在簪头比翼鸟上,感慨道:「这支簪子,是我阿母赠我的,那日,阿母将这簪子簪在我发间,说「愿你如这比翼鸟,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凝视着祝英台:「今日,我将这簪子给你。」 她心里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我没有那个福分,但我希望你有。 祝英台看着玉簪,连忙摇头:「夫人,这太贵重了,这是令堂给夫人的,英台如何敢受————」 谢道韫不待她说完,已执拗地将玉簪轻轻簪在了她的发髻之中,让那对比翼鸟稳稳地栖在了她的头上。 谢道韫端详着簪了玉簪的祝英台,眉眼间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我留着它,不过是压在箱底,年复一年,不见天日。你簪着它,它才算是活了过来。这比翼鸟,不该被锁在黑暗里,它该飞出去。」 祝英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望着发间的比翼鸟玉簪,心潮澎湃。镜中人已不再是那个女扮男装丶忐忑不安的少女,而是一个即将成为人妇的女子。而这一支簪子,是谢道韫的遗憾与成全,是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深沉温柔的祝福。 她喉头微哽:「英台深谢夫人。」 谢道韫笑了笑,然后将一顶早已备好的步摇冠,戴在了祝英台头上。 步摇冠以金丶珠丶翡翠为饰,缀鸟兽花饰,衬得那一张本就昳丽的容颜愈发清艳不可方物。 第116章 梁祝大婚(下) 第116章梁祝大婚(下) 大婚之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祝氏庄园处处结彩,一派融融喜气。 梁山伯着了玄缫礼服,腰系绅带,正于内宅廊下与银心低声言语,忽见祝英华携其夫徐璋自回廊那头并肩行来。梁山伯忙敛衽拱手,含笑行礼,口称「阿姊,姊夫」。 祝英华嫣然一笑,敛衽还礼,举止温婉得体。 徐璋将梁山伯上下扫了一个来回,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他略略抬了抬手,算是还了半礼,既未拱手,也未躬身,下颌微微一颔,姿态里的倨傲与冷淡,哪怕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 他似笑非笑,声调里带着几分讥讽意味:「你一个寒门子弟,竟能娶到英台这般品貌的女郎,当真是行了大运了。」语气像在说一桩不大体面的买卖,虽不直斥,字字带刺。 本书由??????????.??????全网首发 徐璋是上虞望族徐家子弟,自幼锦衣玉食,仆从成群,素来以门第骄人。 他瞧不起梁山伯的寒素出身,却又妒忌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妹婿」。 盖因他私心里,相较于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祝英华,竟是更中意眉眼间带着英气的小姨祝英台。这桩隐秘心思他从未对人明言,暗暗在心里盘桓了许久。 兼之他并非徐家宗子,在徐氏门中不甚受重视,倒是每回来祝氏庄园走动,岳父岳母待他颇为客气周到,让他自觉在此间颇有分量。然而自梁山伯与祝英台定亲以来,祝家阖府关注尽数倾注于梁山伯身上,他这个原本唯一的祝家女婿,失了原先那份众星捧月的关注。 今日亲见梁山伯一身礼服丶容光焕发地站在这里,他那股酸溜溜的嫉意再也按捺不住了。 梁山伯看出了徐璋对自己的鄙夷丶讥讽,神色从容,只是微微一笑,既不见恼怒,亦不见窘迫。 祝英华在一旁却是尴尬,面上笑容微微一僵,忙轻轻扯了扯丈夫衣袖,将他引到廊庑转角僻静处方才站定。 她将声音压低,婉言劝道:「徐郎何出此言,梁郎君虽出身寒素,然文武兼资,气局不凡,安石公亲笔修书,幼度先生登门做媒,孟先生自钱唐来为主婚,能得此三人青眼,岂是寻常侥幸之辈? 徐郎素来胸襟开阔,何必在这大喜之日说这等话,倒叫旁人听了去,反觉得咱们气量狭小。况且英台是我亲妹,她觅得良人,你我做姊夫丶阿姊的,正该替她欢喜才是。」 徐璋冷哼一声,面上浮起毫不掩饰的不屑之色,语声也硬了几分:「你阿妹寻了个寒门赘婿,你竟还这般高兴,这般维护于他,呵!」 他冷笑着摇了摇头,又讥诮刻薄地说道:「等着瞧罢,再过些年,你们这祝氏庄园怕是要改姓梁了,你这个做阿姊的,到时候可莫要后悔。」 祝英华温婉的面容上浮起难堪与委屈,只是她极少与丈夫争吵,兼之今日是妹妹大喜之日,更不好与丈夫当场争执。 她咬了咬下唇,将那口委屈之气生生咽了回去,垂下眼睫,不再言语,沉默地随他去了。 银心上了楼台,入了二楼那间喜气盈盈的婚房,将方才徐璋对梁山伯所言所为,悄悄告诉了祝英台。 祝英台正纯衣纁神,眉目如画,闻言微微蹙了蹙眉,但神色不怒不恼,淡淡说了一句:「他虽是徐家子弟,却并非宗子。纵是宗子,也未必就比梁兄高贵到哪里去了。」 婚礼依古礼,日入三刻为昏,恰合「婚」即「昏」之古意,阴阳交泰,礼当以昏为期。 此番婚礼的宾客不多,皆是至亲至近之人。 祝家这边,因这桩婚事到底有些曲折,祝光丶魏氏不好意思大肆张扬丶广邀宾客,只请了族中近亲与几家世交。而梁山伯那边,亲朋本就寥寥,寒门之子的婚宴,原也热闹不到哪里去。 梁山伯心生欢喜的是,虽然王术丶顾隽二位师兄皆因步入仕途丶身有公务,今日未能亲至,但恩师孟文朗不辞舟车劳顿,自钱唐渡江而来,亲临主婚。 —— 孙元规丶萧虎这两个昔日万松学馆的同窗好友也跟着孟文朗一同来了,二人依旧是那副嬉笑怒骂的爽朗性子,一见梁山伯就拍着他的肩连道「恭喜恭喜」,连虞彦之这个寒门子弟也特地赶了来。 主婚之人,正是孟文朗。此事早在梁山伯离开万松学馆前,已郑重请求过先生。 孟文朗确为主婚的绝佳人选。 他出身吴郡望族,乃是赫赫有名的吴郡名士,曾入朝为官,后辞官归隐,设帐授徒,以在野清流之姿立身于世,名望素着。而且,他非但是梁山伯的恩师,是祝英台在学馆中的先生,也曾是谢玄的授业之师。 以孟文朗主婚,于祝家而言,既有体面,又可借其清流名士之誉冲淡地方上对这桩婚事的非议。 于谢氏而言,孟文朗曾为谢玄师长,由他主婚,彰显谢氏是以「师道」而非「官势」促成此事,姿态更为高明蕴藉。 于梁山伯与祝英台而言,孟先生此番特地从钱唐跨越郡界而来,亲执昏礼,是「师恩如山」最深沉的体现。 有此一人,三全其美。 拜堂之时,堂中高烧红烛,香菸缭绕,融融喜气。 梁山伯一身玄纁礼服,端立于堂中。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望向后堂出口。祝英台正由玉娴丶银心搀扶着,自后堂缓缓步出,身后还跟着谢道韫丶青绡。 祝英台裙裾曳地,嫁衣以玄帛为底丶绛红为缘,步步生辉,步摇微摇。 她本就生得昳丽,今日盛妆之下,眉目愈发如画,而眉宇间那股英气非但未被脂粉掩去,反而与女儿家的柔美愈发融作一处,成了一种极独特极动人丶令人移不开目光的风华。 她举步从容,裙裾微动,环佩轻鸣,整个人如一轮明月自云后浮出,令满堂宾客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梁山伯望着她这般向自己走来,这一瞬,他的手在袖下微微收紧。 三年了,从草桥亭那场初遇丶草桥上那场结拜,到方松学馆那间局促学舍中的约法三章;从藏书楼并肩读书的那些静谧午后,到后山松林中习射的那些夕阳黄昏;从那些欲说还休的含蓄告白,到去年仲冬初雪那日她换上女装向他直言了一切,二人互许了终身;从二人离开万松学馆,到始宁谢氏庄园中投奔求助———— 每一幕都历历如在目前。 而此刻,她终于穿着嫁衣,一步步向他走来。 祝英台走到他面前,抬眸望了眼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熟悉的一切,温和,笃定,等待,深情。那眼睛仿佛在说: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从草桥亭一直等到今日,从义结金兰一直等到合卺同牢,可终究,是等到了! 堂上端坐着祝光丶魏氏丶陆氏。 祝光丶魏氏今日皆着礼服,祝光面上虽是端重,眼角眉梢藏不住为人父亲的那份感慨与欣慰,就连魏氏此刻也多少有些喜意。 陆氏今日也特意穿着一身新衣裳,靛青布料不甚华贵,挺括乾净。她坐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膝上,望着自己已长大的儿子,又望了望面前金枝玉叶甘愿嫁入寒门的儿媳,眼眶红了一回。 媒人谢玄丶主婚人孟文朗亦端坐于高堂。 孟文朗以师长兼吴郡名士的双重身份,受了一对新人的稽首跪拜。他今日着了玄色深衣,神色肃然,但目光慈和。 待新人三拜毕,他方缓缓开口,语声沉浑清朗,满堂皆闻:「吴郡孟文朗,忝为山伯之师丶英台之先生,今日受请主此昏礼,亲见吾弟子山伯与吾学生英台结为夫妇,缔此良缘,心中甚是欣慰。 为师今日以三语相赠:一愿尔夫妇情深义重,如松柏之常青,经风霜而不凋;二愿尔夫妇患难相扶,如琴瑟之和鸣,历岁月而愈谐;三愿尔夫妇白首偕老,如日月之同辉,照此生于始终。 山伯,英台,为师之言,尔等且谨记于心。 17 这一番致辞,字字皆发乎肺腑,语语皆师者深情,听得宾客无不为之动容,祝光丶谢玄丶谢道韫甚至魏氏都动容了,陆氏的眼眶又不禁红了一回。 祝英台跪于堂前,听着这熟悉的声调,这曾经在万松学馆甲斋学堂中无数次讲学的声调,不觉已是泪光盈睫。 拜堂之礼既成,旋行合卺同牢之仪。 一只匏瓜自中剖为二,系以红绳,中注醇酒,清冽如泉。梁山伯与祝英台各执其一,举匏相视,四目之间流淌着千言万语,一句也不必说出口。 二人举匏对饮,匏中酒液微苦,入喉则化作一缕甘甜,恰如这一路走来的滋味。苦尽,便是甘来! 接着同牢。 侍者奉上一方髹漆食案,案上置青铜鼎,鼎中烹豚。鼎旁设两副箸匕丶两只素陶碗,碗中盛黍稷饭,粒粒饱满,热气微微。 依古礼,夫妇同牢而食,取其同尊卑丶共甘苦之意。 梁山伯与祝英台于案前相对跽坐,四目微微一触,彼此眼中都藏着旁人察觉不到的笑意。 当年在学馆,他们不知在食堂里并肩同食过多少回。只是今日这一餐,与从前都不同。从今往后,二人将同食一辈子,共赴这一生的甘苦顺逆。 梁山伯先执箸,夹起一块豚肉,以匕托着送入口中,细嚼三下,再捧碗啜饭。 祝英台亦执箸取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再捧碗啜饭。她的举止舒展大方,并无闺阁女子的纤弱拘谨。谢道韫在旁看着,自中流露赞许。 随后侍者上前,将二人食器互换。梁山伯接过祝英台方才用过的陶碗与箸匕,祝英台亦接过梁山伯的那一份。二人再次夹肉丶啜饭,各自尝过对方食器中的滋味。 这就是同牢之义。 同一鼎中之肉,同一甑中之饭,同一副箸匕碗盏,自此夫妇一体,休戚与共,再无你我之分。 堂中宾客皆静默观礼,这仪式古拙朴素,有一种郑重庄严的力量。 陆氏望着儿子与儿媳相对而坐丶共食一鼎的模样,泪水终于淌了下来。她的山伯,自幼丧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今日终于成家了。 礼毕,侍者撤去食案器皿,新人起身相对而立。 随即,祝英台在玉娴丶银心的搀扶下,先回了楼台二楼的洞房,梁山伯则留于堂中,与一众宾客寒暄酬酢。 萧虎上前轻轻拍了梁山伯一掌,朗声笑道:「梁兄,当初在学馆之中,你在角抵丶射艺上皆比我利索,到头来你讨媳妇竟也比我利索。」 孙元规也凑过来,挤眉弄眼道:「当初我还觉得奇怪,梁兄怎的与祝九龄那般情深意笃,万万没想到,你二人今日竟成了一对夫妇了。」 虞彦之站在一旁,虽没有开口调侃,脸上挂着笑容,心里是既羡慕又祝福。 楼台之上,洞房之中,红烛高烧,罗帐低垂,鸳鸯锦被已铺得整整齐齐。 祝英台坐在榻边,步摇已取下,那一支比翼鸟玉簪则未摘下,身上仍是纯衣缫神,仍是眉目如画。烛光映着她微微低垂的脸,那一抹藏不住的羞涩与期待,比满室红烛还要温柔几分。 梁山伯推门而入,脚步放得极轻,也不知是怕惊扰了妻子,还是怕惊扰了一室静谧的喜气。 他走到她身旁,缓缓坐下,身侧床榻微微下沉,两个人就这般并肩坐在了烛下丶帐前。 祝英台转头望着他,脸上浮起笑意,宛如一种时光流转之后方才酿出的温柔:「梁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在万松学馆同室的那第一夜么?」 梁山伯也笑了,点了点头,自光仿佛穿透了时光,望回了那个遥远而清晰的夜 晚:「自然记得。那夜,你与我约法三章」,其中一条是以水碗为界,你我榻间,隔着一碗水。」 祝英台抿唇轻笑:「那时候我好紧张,怕你看破我的女儿之身,怕那碗水被打翻。可才过了一个月,我便已信得过你,知道梁兄君子不欺暗室」,于是撤了那碗水,再没有搁过了。」 梁山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今夜格外温暖,被他握在他今夜也格外温暖的掌心里。 他望着她,目光柔和得如窗外那一轮花朝明月的月光:「英台,虽说那碗水早就撤了,可一直以来,你我之间还是隔着些什么。隔着礼法,隔着门第,隔着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隔着一碗看不见的水。」 他握紧了她的手:「而从今夜起,你我之间,才是真真正正,没有那碗水了!」 祝英台会意,面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 沉默了片刻,她又抬起头来,眸光闪烁,鼓起勇气轻声说道:「梁兄,你可还记得,去岁初雪,咱们在钱唐县城赁舍中互许终身那一日,我让你从此唤我英台」。那时你说,唤祝女郎」未免生疏,我便让你唤我的名字。 其实当时,我心里更想听的,是梁兄唤我的小字九妹」。只是那时若就这般唤了,委实过于亲密了些,不合礼数。如今你我已然成婚,往后梁兄私下里,唤我九妹」,可好?」 梁山伯满是柔情与宠溺,笑着唤了一声:「自然好,九妹!」 他顿了顿,将九妹」两个字细细咀嚼了一番,似在品味一坛封存了三年的佳酿,笑意愈发温煦,「我喜爱这个称呼。三年前在草桥亭,你我义结金兰,我称你一声贤弟」,去年冬日,我方改口唤你英台」。 每一个称呼,都是一段日子,都是一种情分。而九妹」这个称呼,是把从前的所有,从草桥上那一声贤弟」,到钱唐县城赁舍里那一声英台」,统统揽进怀里,再无隔阂了。」 祝英台听他这般说,心中暖意涌动,眼眶微热,仍是笑着说:「往后私下里,我仍是唤你梁兄」。我委实喜爱这个称呼,它是我叫了三年的,是我心里头最亲近丶最珍重的两个字,依旧舍不得改,也不愿改。」 梁山伯轻轻「嗯」了一声,却应得格外郑重,视为答应她一个永久的约定。 祝英台忽然从他掌中抽出手来,转身从枕下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块玉坠子来。 这是一枚青玉佩,玉色青中透着一缕极淡的碧色,不似白玉之清冷,亦不似碧玉之张扬,所系的丝线是墨青色的。 她又伸手探入自己的领口,从贴身处取下另一块玉坠子,与前一块有七八分相像,形制相似,玉色相近,只是这一块系着的丝线是绯色的。 这块绯色丝线玉坠子,乃是她自幼佩戴的祖传古玉,也是三年前两人在草桥义结金兰之时,她解下来放在他一方帕子上以作见证的那一块。 而墨青色丝线玉坠子,则是去年春日,她以六匹丝绢在钱唐县城玉器肆中买来的。那日她在草桥上将这块新玉赠与他,他收是收了,却请她暂为保管,说待到将来他出仕为官丶不再是白衣之身,可以正大光明将它佩在腰间了,再请她亲手交与他。 而今夜,祝英台再次将两块玉坠子一并捧在掌心,两枚青玉佩紧紧挨着,一块绯色丝线,一块墨青色丝线,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一对失散了许久的李生姊妹,终于又团聚了。 她望着掌中的两块玉坠子,眸光流转,又与梁山伯四目相对,语声轻柔而郑重:「梁兄,去岁春日,我特意去买玉坠子送你的时候,说的是咱们结拜两年了,手足情深,想留个念想」。其实,那不是真心话。 那日我在草桥上,心里真正想的是,将这一对相似的玉坠子,当作我与梁兄之间的信物。不是兄弟结义的信物,而是定情的信物。只是那时,我没能说出口。今日,我总算能说出口了。」 梁山伯望着她掌中那两枚静静相依的青玉佩,又望着她那张在烛光中真挚羞涩的面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捧玉的手背上,掌心仍然格外温热。 祝英台将墨青色丝线玉坠子拈起,递到他面前,嘴角含着盈盈笑意:「梁兄,今夜,你总可以收下这块玉坠子了吧?」 梁山伯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笑意,轻声道:「这块玉坠子,且还是由九妹继续替我保管着罢。我当初说了,待到来日,我可以正大光明将它佩于腰间的那一日,再请九妹亲手交与我。如今尚还不到时候,待我建功立业丶受朝廷封赏,不再是白衣之身时,九妹再亲手为我佩上,可好?」 祝英台知他心中自有丘壑,自有打算。这枚玉坠子,他要等到自己能堂堂正正佩它的时候才收,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对她的承诺。 她点了点头,笑道:「那好,我继续替梁兄保管着。待到那一日,我亲手为梁兄佩于腰间,亲手打一个双环结。」 说着,她特意将两块玉坠子一同放入枕下,想着今夜洞房花烛,她与梁兄头一回共枕,枕着这双玉坠子才好呢。 梁山伯伸出手去,轻轻摘去了她发间的比翼鸟玉簪,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泻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又轻轻执起她一缕散落在肩头的青丝,极尽温柔地将这一缕发丝拢到她耳后,然后既温柔又深沉地低低唤了一声:「九妹!」 祝英台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地滑过面颊。这是欢喜的泪,是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的泪,是望见了他眼中那一片深情再不必克制的泪。 他伸手为她拭泪,她则不由得投入了他怀中。 他轻吻她的面颊与红唇,她随他一同入了帐。 红烛摇曳,灯花毕剥,帐中暗香浮动。 窗外二月十五的明月,正悬习中天,清辉冷冷,如霜如雪,无言地从拂才这一座楼台,这一间洞房,这一对历尽波折终些眷属的人。 园中亍花在月色下静静绽放,桃李含笑,兰蕙吐芳,仿佛都在为这一夜而开。 罗帐低垂,鸳鸯交颈。 红烛映了一帐春光。 > 第117章 草桥春雨,松馆旧涛(完) 第117章草桥春雨,松馆旧涛(完) 翌日,天光未透,夜色犹未尽褪。 楼台之上,婚房之中,祝英台已醒了过来。 她正被梁山伯轻轻揽在怀中,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头,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他温热的体温隔着她薄薄的中衣渗着,教她觉得整个身子都是暖的,连心口也是暖的,宛如置身于一泓温泉之中。 她喜欢这怀抱,这温暖,因此又贪欢了一晌,方既轻又缓地从他怀中坐起身来。她不愿吵醒他,动作小心翼翼。然而,她才刚支起半个身子,枕边人已醒了,耳畔传来他温柔的声音:「九妹,早。」 祝英台垂眸看着幽暗之中的他,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轻声道:「梁兄,早。可是我将你吵醒了?」 梁山伯也从榻上坐起身来,含笑道:「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忙,确该早起的,不是你吵醒的。九妹昨夜睡得可好?」 祝英台轻轻「嗯」了一声:「梁兄昨夜睡得可好?」 梁山伯也「嗯」了一声。 接着,祝英台提高声量,向门外唤了一声:「玉娴,银心。」 门扉轻启处,玉娴与银心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一见榻上已然起身的新婚夫妇,二人齐齐行礼,口中唤的已不再是「梁郎君」,而是不约而同地改了口,恭恭敬敬唤了一声「梁郎」。 这称呼的改换虽只一字之差,其间意味却是不同。昨夜之前他是客,今日之后他就是主了。 祝英台对银心吩咐道:「去灶房瞧瞧,晨起沐浴的热水是否已备好了。我要沐浴。」 婚后次日清晨,新妇须「夙兴沐浴」,即于天方破晓时起身,以香汤净身,更以新衣,以示洁净与敬意。沐浴既毕,方可行「妇见舅姑」之礼,即拜见公婆,执贽献礼,执盟馈食,自此名分乃定,方算真正入了夫家之门。 祝英台沐浴更衣后,换了一身簇新之衣,发髻也已重新挽过,谢道韫赠的比翼鸟玉簪稳稳簪在发间。 梁山伯携了她,一同往母亲陆氏所居客舍行去。 陆氏早已起身,见新婚夫妇来了,忙正襟端坐于堂中。她穿着一身新衣,头发也用一柄簪子绾得整齐,双手交握于膝上,神情既欢喜又有些局促。 祝英台款步上前,敛衽行礼,柔婉恭谨地唤了一声:「君姑。」 依礼,妻子称丈夫母亲为「君姑」,这一个称呼算是定了婆媳名分。 随即行「执费」之礼。 祝英台自银心手中接过一只食盒,双手高举过额,恭恭敬敬地献上,盒中所盛乃是「暇修」,即捶捣后加姜桂的干肉条。 此举寓意有二。肉脯须经反覆捶捣方能入味,象徵新妇勤劳不辍:以美味敬献长辈,则表以甘旨奉养舅姑的诚心。 若梁山伯父亲梁元庆尚在人世,祝英台便须另备一份盛于竹笄中的枣与栗献于君舅。「枣」谐「早」,「栗」谐「颤栗敬畏」,合起来是「早自谨敬」之意,提醒新妇入夫家之门后,当时时敬畏丶处处恭谨。 然而,梁元庆已故去多年,此礼就免了。 献贽已毕,祝英台又行「盟馈」之礼。 她亲执铜匜,注温水于盆中,服侍陆氏净手洁面;又举箸奉食,将备好的粥糜与小菜—一布于案上,侍立一旁,待陆氏举箸方退后。 这一套执贽献礼丶执盟馈食的礼仪,看似繁缛琐碎,实则法律意义重大。唯有完成了「妇见舅姑」之礼,祝英台的法律身份方才被正式认定为夫家成员,是为「成妇」。 未拜舅姑,不为成妇。既成其妇,名分既定,无可移易。 因大婚是在祝氏庄园中举办,婚后也暂且住在祝家,梁山伯自然须得格外尊重岳父岳母。 于是,拜见陆氏后,梁山伯与祝英台二人又相携往正堂,拜见祝光与魏氏。 梁山伯对祝光恭敬地唤了一声「外舅」,对魏氏则称「外姑」。 按东晋之礼,丈夫尊称妻子父亲为「外舅」,妻子母亲为「外姑」。 祝光微微颔首,魏氏虽面上一副不冷不热的端庄模样,但她见女儿面色红润丶眉眼含笑,心中那股郁结的闷气也暗暗消了几分。 往后每日清晨与黄昏,梁山伯还须往正堂向外舅外姑请安问好,风雨无阻,寒暑不辍,此是「晨昏定省」之礼。 拜过祝光丶魏氏,梁山伯与祝英台又去寻谢道韫与谢玄。 谢氏姊弟已在客舍中等候,见梁山伯与祝英台相携而来,有一种新婚燕尔的亲昵与默契,不由相视一笑。 梁山伯与祝英台先向谢道韫与谢玄行了大礼,口称「深谢夫人成全」丶「深谢郎主提携」,语声恳切,发自肺腑。 谢道韫的目光落在祝英台身上,见祝英台的长发已挽成妇人之髻,云髻高耸,簪着她亲手所赠的比翼鸟玉簪,脸上一副初为人妇半是羞涩半是幸福的神情,她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的目光在那玉簪上略略停了一停,唇边浮起一抹温柔笑意,轻声问道:「英台,昨夜睡得可好?」 祝英台闻言,羞涩又多了些许,垂下眼帘应道:「回夫人,英台睡得安好。」 这羞涩之态,不似作假,更惹人怜爱。 谢道韫见她如此,嫣然一笑,不再多逗她。 谢玄对梁山伯正色道:「山伯,我已与你外舅祝公细谈过了,你从祝家那一千私兵的操练调度做起,让你熟悉行伍之事,历练领兵之能。莫小瞧了这一千私兵,带好了是一支精兵,带不好是一盘散沙。 将来你在我身边,是要统率军队的,若是连这祝家一千私兵都调度不好,如何上得了大战场? 你且在祝家安心待时,潜心练兵,多读兵书,时机一旦成熟,我自会遣使来召你随我入仕,不是做寻常的僚佐属吏,而是做能独当一面丶执槊陷阵的统兵之将。你的路还长,莫要急,也莫要懈怠。」 梁山伯肃然行礼谢恩:「郎主教诲,山伯铭感五内,定当夙夜勤勉,不敢辜负郎主栽培之恩。」 谢道韫心细,想起一事,问道:「山伯,你阿母陆氏,打算在此间住上几日?」 梁山伯恭声答道:「回夫人,山伯打算好生孝敬阿母三日,三日礼」毕,山伯当亲自护送阿母平安返回始宁谢氏庄园。届时,还望夫人与郎主多多照应阿母。阿母在山阴苦了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山伯只盼她往后能过得安稳舒心些。」 东晋之世,「以孝治天下」乃公认的政治理念与道德圭桌。 梁山伯自然不会怠慢孝道。 谢玄点头道:「你只管放心,你阿母在谢氏庄园中,是我谢氏的门客眷属,一切用度自有庄园供养,无人敢轻慢于她。」 梁山伯再度拜谢,神色间满是感激。 谢道韫提醒道:「山伯,你方才说这三日要好好孝敬阿母,此心可嘉,不过我倒有一言相赠。这三日里头,你莫只顾着自己陪阿母说话,更要多让英台与你阿母独处。婆媳之情,非天然便有,乃是日积月累处出来的。你夹在中间,反倒碍了她二人相交。」 梁山伯躬身道:「夫人提点得是,山伯记下了。」 祝英台也敛衽一礼,轻声道:「谢夫人这般为英台着想。」 梁山伯心里暗道:「我这一生已欠了不少人情。孟先生的师恩,谢玄的知遇之恩,谢道韫的成全之恩,每一桩都厚重。这些恩情眼下我尚无力偿还,唯有铭记在心,来日方长。」 梁山伯丶祝英台以及祝光丶魏氏丶陆氏,一同送谢道韫丶谢玄离开。 谢氏姊弟此番乘牛车走陆路回始宁谢氏庄园。 谢道韫临上车前,深深望了祝英台一眼,尤其是祝英台云髻上簪的那支比翼鸟玉簪。 她觉得,这支簪子压在箱底那么多年,如今终于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握了握祝英台的手,然后转身,在婢女青绡的搀扶下登上了牛车0 两辆牛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沉的辘辘之声,渐行渐远。 何猛骑着他那匹黑马,按辔随行于谢玄车前,姑姆阿绮则随侍于谢道韫车旁。 送走了谢氏姊弟,梁山伯与祝英台又与祝光一同,送孟文朗离开。 将孟先生及萧虎丶孙元规丶虞彦之一行人,送至祝氏私家码头。 码头以青石砌成,曹娥江水悠悠流淌,春日的阳光洒在江面上,偶有白鹭掠过水面,划破一川寂静。 孟文朗临行前,深深看了眼梁山伯,并未多言,目光已说尽了千言万语。 三年前他在学馆中初见这个寒门少年,就知此子非池中之物。三年后,这个少年已在祝氏庄园中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兵,前路虽仍漫漫,却已比当年那个青涩学子,多了沉稳,多了笃定。 萧虎丶孙元规则少不得又是一番嬉笑打趣。 萧虎擂了梁山伯一拳,咧嘴笑道:「梁兄,希望日后咱们能于军中相见。」他家人已有意送他入军,有意让他征战沙场,成为武将,光宗耀祖,意味着他将来可能与梁山伯在军中相见。 孙元规则挤眉弄眼地说道:「梁兄,下回再见,你可就该有儿子了罢?到时候可得请我吃酒!」 虞彦之私下里一向沉默寡言,此时却趁众人不注意,不动声色地走到梁山伯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梁兄,你是我们寒门的骄傲。」梁山伯望着他瘦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众人登上客船,船夫撑篙离岸,客船缓缓驶入江心,船影渐渐变小变淡,终于隐没在江面那片粼粼波光之中。 梁山伯立在码头上久久未动,祝英台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时值二月中旬。 孟文朗与萧虎丶孙元规丶虞彦之一行人,乘船回到了钱唐。 自钱唐柳浦渡登岸后,孟文朗乘了牛车,沿着官道往万松学馆行去。 车过县城草桥门外时,天上正落着蒙蒙春雨,雨丝被春风裹挟着。 孟文朗掀开窗帷一角,望着雨中那座茅草覆顶的草桥亭,望着草桥亭外的那座草桥。 春雨如丝如幕,笼罩着草桥亭与草桥,雨点落在桥下的水面,水流涨了几分,潺潺地流着。 他想起,弟子梁山伯曾亲口告诉他,三年前的那个春日,梁山伯背着行囊来到钱唐,在这座草桥亭中避雨,遇见了女扮男装的祝英台,二人互道姓名,相谈甚欢,遂在草桥之上义结金兰。 那一年,那一日,那一场雨,是这段姻缘的开端。 此刻,他望着雨中那一亭一桥,唇边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心中涌起一股感慨:「三年前此亭一场春雨,两个少年人相遇,一个称贤弟」,一个唤梁兄」。那一声贤弟」唤的竟是祝家女郎,那一声梁兄」应的竟是日后夫郎。 如今那一对在雨中初遇的少年人,已是合卺同牢的夫妇了。所谓缘分,大抵便是如此,不早不晚,恰好在那个雨天,恰好在那一座亭,恰好是他,恰好是她。 我教了十余年书,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弟井丶学,看他们来,看他们去,原已习以为常。可山伯与英台这一对弟井学,却教我觉得,这互间终归还是有天意在的。当年那场春雨,怕不是寻常雨,而是天地做的媒。」 牛车继续辘辘而行,驶亢万松学馆时,春雨已停了。天色放晴,云隙间漏下日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小径上,照在滴着水珠的松枝上。 松涛还在响着,声音低沉而绵长,一如往昔。 万松学馆依旧静静地卧在松林深处。 学堂中的讲学声隐隐传来,而藏书楼中依旧会有学丼伏案个读,梁山伯与祝英台昔日的那间学舍,已住进了两位甲斋的新学井。 一切皆如旧日光景,只是没有了梁祝的身影。 学馆还是旧日的学馆,只是当年那一场春雨,如今已落地仍了根,长出别样的枝极来了。那两哲曾在草桥上义结金兰的少年人,已在曹娥江畔祝氏庄园结为夫妇,人迈亢新的阶段了。 松涛阵阵,山风习习,一切皆是新的,一切又皆是旧的。 (第一卷《梁祝》完) > 第一卷《梁祝》总结 第一卷《梁祝》总结 回头一看,从今年四月动笔到现在,已过去了两个月,第一卷《梁祝》写完了。 梁祝的故事,中国人太熟悉了。草桥结拜丶同窗共读丶十八相送丶楼台会丶化蝶,每一个情节都是刻在文化基因里的记忆。 在传统版本里,梁山伯是一个被动的人物。他与祝英台三年同窗,竟不知祝英台是女子;他得知真相后去提亲,为时已晚;他忧郁而终,最后靠祝英台殉情才完成「化蝶」的凄美结局。说到底,他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而我要写的梁山伯,是一个能看见命运丶选择命运丶改写命运的人。 他当然出身寒微,但他有天赋丶有韧性丶有风骨。 他面对的不是不可战胜的敌人,而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时代:门阀森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在这样的世道里,一个寒门少年要逆袭,靠的是实打实的积累:读书丶习武丶拜师丶 交友丶积累人脉丶等待时机。 在第一卷里,我用了大量篇幅写梁山伯的学习与成长,其实是在写他「体用相即」,写他从「修身」到「出仕」的过程。 如果我让梁山伯光靠一腔热血就轻松逆袭,光靠深情告白就抱得美人归,那这个故事跟那些无脑小白文又有什么区别? 梁祝之所以动人,恰恰在于它的艰难。而我写梁祝,不是要抹掉这份艰难,是要让梁山伯有足够的能力去面对这份艰难。 当故事进行到后半段,当梁山佰带着祝英台离并方松学馆,持「待时剑」去始宁求谢玄做媒,他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赌上一切去博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早在一年前就主动向谢玄讨下了那个承诺,他早就备下了二万钱的婚娶之资,他把自己的才华以及恩师孟文朗的举荐丶谢道韫的赏识丶谢玄的器重,都攒成了自己的筹码。 说完了梁山伯,再聊聊祝英台。 在传统版本里,祝英台的形象已经丰满,聪慧丶勇敢丶执着丶刚烈,但局限于「女扮男装求学」和「为爱殉情」这两个高光时刻。 而我想写出一个日常中处处能看到聪慧丶勇敢丶执着丶刚烈的祝英台,也想写出一个灵动的祝英台。 她在漫长的两年多里,每一天都在小心翼翼地守住秘密,却又每一天都在悄悄地靠近梁山伯。到了第三年仲冬初雪那日,当她终于换上女装丶站在梁山伯面前说出真相,不是突然的冲动,是漫长酝酿之后的决堤,不单是她自己用了两年多的时间积攒的勇气,也是梁山伯给她的勇气。 第一卷里,我个人很喜欢一场戏。高襟祠里那两条并排系在古石上的布帛,一条写着「梁山伯,祝英台」,一条写着「祝英台,梁山伯」。两个名字,两条布帛,并排系在同一块石头上,像两只终于栖在一起的蝴蝶。那一刻没有台词,没有观众,只有一个老庙祝在事后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怪哉」。但我私心里觉得,这是第一卷里很浪漫的一个画面。 然后说一下谢道韫。 我早说过,本书对谢道韫的写法会很特别。 在第一卷里,谢道韫主要是一个功能性角色,但也算是写「活」了。 她有才情丶有见识,却被困在门阀婚姻丶深宅大院里,在青绫布帐后偶尔透出一两点微光。 她在成全梁祝的同时,也在成全当年那个没能说「不嫁王氏」的自己。她没有得到的,她希望祝英台能得到。这是这一卷里她主要的动人之处。 她赠祝英台比翼鸟玉簪时说「这比翼鸟,不该被锁在黑暗里,它该飞出去」。接下来的第二卷,她就会勇敢地「飞出去」,会改写自己的命运。 第一卷《梁祝》落幕了,但梁祝的故事还在继续。 梁山伯要统领祝家的一千私兵,谢玄在等待时机召他入仕,北方前秦的铁蹄正逼近江左,谯郡那位名叫花木兰的少女刚刚经历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蜕变。而梁山伯心中那个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的隐秘抱负,那个关于「天下新主」的野心,也会迎来属于它的大风。 梁山伯接下来的路,依然会艰难,也依然会精彩。 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你们是这梁祝故事重新生长的土壤。 我们第二卷《北府》见。 《北府》卷,梁山伯要建功立业,要扶摇直上,其中涉及到两场大战,一是三阿之战,一是淝水之战。 第118章 赤风青骐,校场立威 第118章赤风青骐,校场立威 梁山伯与祝英台朝夕陪伴丶悉心孝敬陆氏,倏忽已满三日。 这三日里,夫妻二人陪陆氏闲话家常,领她在祝氏庄园四处走动观览,又亲奉甘旨,侍膳问安,事事躬亲,无微不至。陆氏多年清苦寡居,何曾受过这般殷勤侍奉,又是欢喜又是局促,还暗暗抹了不止一回眼泪。 「三日礼」既毕,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乘船护送陆氏返回始宁谢氏庄园。 上虞祝氏庄园与始宁谢氏庄园皆在曹娥江畔,且各有私家码头,一在江之北,一在江之南,相距不过数十里,舟行往来甚是便捷。 客船沿着曹娥江南下,江风拂面,春水初涨,两岸柳色新新,桃李含苞,不到半日光景就已抵达始宁谢氏码头。梁山伯将母亲安顿妥当,又再三拜托谢氏庄园中的人多加照应,方才与祝英台乘船返回上虞。 梁山伯回到上虞祝氏庄园这一日,祝光身边的苍头来请,说是郎主在书斋中等候。 梁山伯随苍头往书斋行去,步入书斋,见屋中除了祝光,尚有一人侍立。此人名叫贺充,年过四旬,身形高大魁梧,方脸阔口,颔下蓄着短髯,身着一袭半新不旧的牛皮甲胄,站在那里如山一般沉稳。 贺充,字元让,早在二十余年前,他已是祝光的贴身护卫,如今则掌管着祝家的一千私兵,非但个人勇武,更是对祝光忠诚。 祝光正襟危坐,神色端肃,对梁山伯郑重说道:「山伯,自明日起,祝家一千私兵由你来统领。非是让你挂个虚名,而是实打实地由你操练调度,熟悉行伍之事,历练领兵之能。 谢幼度对你寄望甚深,他亲口与我言明,要将你培养成能够独当一面的统兵之将,而非寻常僚佐属吏。 这是何等器重,你心中当有分寸,莫要怠慢,也莫要辜负了这一番栽培。这一千私兵,算是你历练的起点,带好了,日后方能带千军万马。」 梁山伯肃然领命:「外舅教诲,山伯铭记于心。自明日起,山伯便往校场整饬行伍,不敢有半分懈怠。」 祝光微微颔首,又转向贺充道:「元让,自明日起,你在旁辅佐山伯。他是初掌兵权,军务之上你多提点些,莫要让他走了弯路。」 贺充抱拳应道:「郎主放心,元让定当全力辅佐梁郎。」又转向梁山伯抱拳一礼,「军中粗陋,往后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梁郎海涵。」 梁山伯忙还礼,含笑道:「元让言重了,山伯往后仰仗元让之处正多,还望元让不吝赐教。」 二人相视颔首,算是正式认了彼此。 梁山伯回到楼台,将方才祝光所言之事说与祝英台。 祝英台听罢,眉开眼笑:「阿父肯将一千私兵交与你统领,可见他对你已是真心认可了。梁兄,你定能带出一支精兵来的。」 梁山伯笑了笑,忽然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银心:「银心,我有件事要与你商量。让你阿弟银生跟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侍从,往后负责替我牵马持槊,你可乐意?」 银心一怔,旋即喜上眉梢,连声道:「乐意,乐意!银心替阿弟谢过梁郎恩典!」 她有一个弟弟,今年十六岁,名叫银生。 银生原是个在泥地里打滚的野孩子,性子憨厚淳朴,天生一副魁梧身板,膀大腰圆,力气比同龄少年大了不止一截。 后来祝英台替银心家里做了安排,供银生读书习武,只是这小子见了书卷就犯困,倒是习武一道兴致极高,日日舞刀弄棒。 梁山伯在祝氏庄园里见过银生几回了,对这憨厚壮实的少年印象颇深。如今他身边正缺信得过的侍从,银生出身清白,性子淳朴,又是银心亲弟,再合适不过了。 银心当即将这好消息告知了父母与银生,父母听了皆是喜出望外,银生更是喜得咧着嘴笑,又忽然紧张起来,搓着粗大的手,讷讷道:「阿姊,我————我能行么?」 银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手在他额上轻轻拍了一记,正色叮嘱道:「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好生伺候梁郎。梁郎让你往东你莫往西,让你牵马你便牵马,让你扛槊你便扛槊,机灵些,勤快些,多学多看,少说闲话。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前程,你若是搞砸了,莫说梁郎,连我都不饶你!」 银生摸了摸后脑勺,重重点了点头。 梁山伯早已养成了午睡的习惯,午间小憩,通常不超过半个时辰,醒来精神抖擞。 这日午后,他午睡方起,正于婚房中更衣。银心在一旁服侍,先替他穿上一袭贴身劲装,又取出一副甲胃,帮他一一系好皮绦丶扣牢铜扣。甲胄以牛皮为底,胸前缀以打磨亮的铁片护心镜。 就在这时,祝英台推门走了进来。 梁山伯抬眸一望,不由得绽开笑容。 祝英台竟也穿了一身甲胄,那甲胄比他的甲胄略小,显然是特地量身为她新制的,贴合得恰到好处。牛皮轻甲不似他的甲胃那般厚重,肩吞与臂鞲皆以熟牛皮细细鞣制,腰间束着革带,带上悬了一柄短刀。 她本就生得高挑,眉目间有一股英气,这一身戎装穿在她身上,非但不觉违和,反倒愈发显得英姿飒爽,清艳之中别具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 梁山伯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含笑问道:「你为何如此打扮?」 祝英台昂首笑道:「今日是梁兄头一回统领私兵,我随梁兄一同去,也瞧瞧热闹。」 她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我本就常扮作男儿,又会骑射,穿上甲胄有何奇怪?」 梁山伯点了点头,笑道:「也罢,你我便一同去。」 他确实见怪不怪了。 她素来习惯了男装出行,曾在万松学馆日日男装打扮,如今虽已出嫁,那股子不输男儿的飒爽之气半分未减。 他当然不会在这种事上约束她。 当即,梁山伯与祝英台各自携着自己的弓箭,携银心一同走下楼台。银心去马厩牵祝英台的马,夫妇二人则沿着青石小径,一路往祝家校场行去。 祝家校场远不及始宁谢氏庄园那座可容二三千人同时演武的阔大校场,但也颇为开阔,可容纳一千多人列阵操练。 校场四周遍植杨柳,此时正值仲春,柳色初匀,枝条在暖风中轻轻摇曳,给这座肃杀之地添了几分柔和之意。 温暖的阳光下,校场上已聚集了数百名祝家私兵,三五成群,交头接耳,队列散乱,喧哗之声此起彼伏,校场外尚有人陆陆续续往这边赶来。 银生正一手牵着梁山伯的赤风马,一手持着梁山伯那柄丈八长槊,昂首挺胸地站在校场边。他今日头一回以「梁郎侍从」的身份随行,紧张得手心都是汗,面上故作镇定。 贺充已到了,见梁山伯与祝英台走来,忙迎上前去,抱拳行礼。 片刻之后,银心牵着祝英台的马到了,此马名唤「青骐」。 梁山伯的赤风,通体栗红如淬火之铜,鬃尾带了几缕浅金,四蹄覆着白毫,昂首时目光如炬。 祝英台的青骐,通体青黑如深山暮色,青黑毛色中隐现龟背纹,鬃尾漆黑如墨,四蹄亦覆白毫,双目澄澈有神。 赤风见青骐靠近,轻嘶一声,侧过头去蹭了蹭对方的脖颈。青骐不闪不避,只低低打了一个响鼻,由着它蹭。 两匹骏马一赤一青,并肩而立,如丹青双璧。 赤风与青骐已被关在一起相处了好几日,两匹马已彼此熟悉。赤风性子骄傲些,颇有几分霸王之气;青骐则温顺从容,赤风闹它,它也不恼,偶尔打了响鼻丶甩下尾巴,倒像是大度惯了的。 此刻祝英台看着两匹马耳鬓厮磨的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 梁山伯伸出手去,欲扶祝英台上马,祝英台却轻轻拍开了他的手,自己利落地翻身上马,身法轻盈。 原来,自从两个月前在始宁谢氏庄园得知谢玄赠了赤风给梁山伯,祝英台回到祝氏庄园之后,就替自己挑了「青骐」,这两个月来没少练马术,虽说不算精熟,也有些模样了。 梁山伯见她稳稳坐上了马背,动作乾脆,微微一笑,赞了一声「好身手」,随即也翻身上了赤风。 他控缰策马,与祝英台并骑而行,二人皆着甲胄,一个英武挺拔,一个飒爽清丽,穿行于春日暖阳之下,令人望之眼前一亮。 贺充骑着自己的马,紧跟在二人身后,一行三人往校场中行去。 此刻校场中已聚集了上千名祝家私兵,黑压压站了一大片。 梁山伯的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 这上千名私兵,几乎都有兵器,大半穿着甲胄,有皮甲,有札甲,甚至还有少数人穿着锈迹斑斑的两当铠,更有数十人骑马持槊,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 然而,除了那骑马持槊的数十骑和另外约莫数十名尚算精悍的步卒之外,其余九百人,几乎全无士兵的样子。 阵列松散如市集,队列歪歪扭扭,有人倚着矛杆打哈欠,有人连甲胄的皮绦都没有系好,胸甲歪歪斜斜挂在身上,走动时叮叮当当乱响,更有人手中的矛尖已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瞧着比烧火棍还钝上三分。 梁山伯与祝英台策马而过时,甚至听见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对着他二人指指点点。 一个络腮胡壮汉对旁边的人道:「这便是那个赘婿?瞧着细皮嫩肉的,倒不像能文会武的样子。」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个儿嗤笑一声,目光里满是不屑与轻慢,虽未明言,神情已将」 赘婿」二字写在了脸上。 祝英台闻言,眉头一皱,转头看向梁山伯,发现梁兄神色平静,并未立时发作,只是目光冷冷地在那两人面上扫过,就移开了视线。 梁山伯没有立刻动怒,沉声吩咐贺充,让这一千私兵先照常例操演一番。 贺充领命,策马至队前,举刀发令,命全军列阵演武。 号令虽下,行伍却仍是乱作一团,有人慢吞吞地挪动脚步,有人东张西望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有人甚至还在与身旁之人交头接耳,仿佛贺充方才那一声厉喝不过是耳旁一阵风。 列阵耗了半晌,方才勉强排出歪歪扭扭的队形。紧接着演练矛阵冲刺时又是参差不齐,前排的人冲出去了,后排的人还在原地发愣;演练刀盾格挡时有人连盾牌都举不稳,被对手一刀劈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整场演武拖泥带水,毫无章法,令人不忍卒观。 梁山伯冷眼旁观了两刻钟,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策马行至贺充身侧,沉声问道:「元让,这一千私兵,平日里如何操练?」 贺充面上既尴尬又无奈,抱拳答道:「不瞒梁郎,这一千私兵,除二十余人,其余皆是部曲。部曲不比义附,平日里都在田间耕作,农忙时连人影都见不着,原就不常操练,通常是五日一练,已是勉强维持。 况且,这一千人中,有五百乃是近期方才扩充的,从前不过是些扛锄头的庄稼汉,莫说列阵冲刺,连矛都端不稳当,迄今尚未操练过几回。我原先也只着重训练那数十骑马持槊的骑兵和那数十名精壮步卒,其余的————」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其实,这事儿也怪祝光,因祝光素来不大注重私兵这块,只是贺充不会这般明说。 梁山伯点了点头,心中了然,肃然道:「这般不成。这一千私兵,除了那百来人尚算兵卒,其余九百人,分明不是兵。」 他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松松散散的身影,又对贺充道:「从今往后,改作二日一练,且不能只着重那数十骑兵和数十精兵,这一千私兵个个都要严格操练,矛术丶刀盾丶 列阵丶行军,一样不能少,一样不能马虎。」 贺充点了点头。 梁山伯又吩咐道:「让他们肃静。」 贺充拨转马头,高举右臂,运气于胸,厉声喝道:「全军肃静!」 尽管声音沉浑如锺,嘈杂的校场上,能听清的人却不多,不过,自有传令兵将喝令传达下去。 然而,贺充喝令数次,又耗费了好半晌工夫,那些私兵方才渐渐安静下来,但仍有窃窃之声。 上千道目光,投向校场中骑在栗色骏马上的梁山伯,眼神里多是好奇与不以为然。 梁山伯端坐赤风之上,自光缓缓扫过全场,将那上千人面上的轻慢丶好奇丶不以为然尽收眼底。 他没有多说废话,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身侧的银生,携着自己的弓箭,大步走到校场的箭靶之前,然后环顾全场,朗声道:「诸位之中,谁的箭术最好?站出来,与我比试一番。」 这么一句话,由他从容说出,似乎比任何狠话都来得掷地有声。 人群中一阵骚动,片刻之后,三名私兵被众人推举了出来,皆是素以善射着称的。 头一个方脸,身材魁梧,乃是一名队主;第二个身形精瘦,面色黝黑,目光锐利;第三个看着年纪不大,已是一名箭术出众的队副。 梁山伯不多言,道了句「诸位请」,请三人先射。 三人也不客气,依次挽弓,各射十箭。头一个方脸队主十箭八中,其中四箭靶心,已是不俗;第二个精瘦汉子十箭八中,其中三箭靶心;那年轻队副竟最为出色,十箭九中,五箭命中靶心,引来一片喝彩。 待三人射毕,梁山伯方才在三十步处站定,准备挽弓。 校场上依然有些嘈杂,不少人在交头接耳。 梁山伯不慌不忙,引弓搭箭,一箭又一箭,箭如流星。十箭射毕,非但全部中靶,且有八箭命中靶心。 校场上登时安静了下来。 那三个方才还颇为自得的射手面面相觑,面色皆是骇然。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士卒,此刻一个个瞠目结舌。 梁山伯放下弓,没说一句话,翻身又上了赤风。 他从银生手中接过长槊,双腿轻夹马腹,赤风如一道赤色闪电般飞驰而出。马踏春泥,蹄声如雷,槊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森然弧线。 他策马冲刺,手中丈八长槊稳稳端平,对准场中竖立的一排木靶连连穿刺。槊锋入木,咚咚沉响,木靶被摧枯拉朽般的力量震得摇摇欲坠。他忽而单手控缰,身体微微侧倾,槊锋斜挑,将最后一具木靶挑飞半空。 此前他已在始宁谢氏庄园练槊有两个多月,尽管槊这种兵器委实难练,非得下苦功方能窥其门径,但他凭藉非凡的体能与日复一日的勤奋,硬是在短短两个多月期间,就将一手槊法从生涩练到了足以临阵杀敌的境地。 虽说距何猛那般百战老将尚差了火候,但这等身手摆在眼前这一群从未上过战场的部曲面前,已是神乎其技,令人目眩神摇。 他策马回到祝英台身边,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方才那个嗤笑他「赘婿」「细皮嫩肉」的络腮胡壮汉。 络腮胡壮汉见梁山伯直直朝自己走来,面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梁山伯在他面前站定,神色澹然:「方才听你说得热闹,想来身手必是不差的。不如你我角抵一局,点到为止,如何?」 络腮胡壮汉被当众点名,面上挂不住,硬着头皮走了出来。他生得虎背熊腰,双臂粗如寻常人大腿,梁山伯身形虽颀长挺拔,与他相比则显得清瘦了不少。 这络腮胡壮汉是祝家少有的义附之一,乃是游侠投靠,待遇优渥,地位较高,在祝家私兵里高傲惯了的。 两人各自解了甲胃,但梁山伯没有裸上身,穿着贴身劲装与对方角抵。 两人甫一搭手,只听得一声闷响,梁山伯只是侧身一带,借力一送,络腮胡壮汉尚未反应过来,已摔倒在地,溅起一蓬尘土,连地面都仿佛震了一震。 校场之上登时鸦雀无声。 不少方才还在交头接耳丶指指点点的私兵,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望向梁山伯的自光里再无半分轻慢,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敬畏。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兵法韬略,但他们看得懂箭术,看得懂槊法,看得懂角抵。眼前这个被他们议论嘲笑的「赘婿」,非但不是他们所想像的那般文弱无能,反而箭术如神丶武艺惊人,一身本事足以碾压在场任何一个人。 银心与银生姊弟二人站在校场上,皆看得双眸发亮,满脸崇敬。银生心中暗暗想道:「阿姊说得对,能跟在梁郎身边,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前程。这辈子,我银生定要好生跟着梁郎!」 贺充翻身下马,走到梁山伯面前,抱拳躬身,发自肺腑的钦佩,比之前有些客套的恭谨来得真切:「梁郎武艺惊人,元让佩服之至!」 祝英台骑在青骐之上,望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脸上满是自豪之色。 梁山伯重新穿好甲胄,回到祝英台身边,重新翻身坐上赤风。 祝英台转头对他笑道:「梁兄的槊法进步当真神速,才两个多月便有这般气象,不愧是梁兄!」 在她看来,这是理所当然之事,梁兄本就该是这样的! 今日,梁山伯之所以这般当众展示神武,并非为了逞一时之快,更非年轻人争强好胜之心,而是心中有数,这上千名私兵,多半都鄙夷他这个「赘婿」,若不先立威,日后如何服众?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必须慎重对待。军令如山的前提是,士卒对将领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今日所做的一切,挽弓射箭丶策马持槊丶一招生擒络腮胡壮汉,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散漫惯了的祝家私兵之心收拢。 军心既附,威仪已立。 接下来,他就要好好地整治这支祝家私兵了。 此刻,他与祝英台并骑立于校场上,春日暖阳之下,二人的甲胄寒芒微烁,赤风与青骐并辔,一赤一青,一雄健一清骏,将马上的夫妇二人衬得愈发英姿勃发丶气度不凡。 > 第119章 山伯赏罚分明,英台组建女兵 第119章山伯赏罚分明,英台组建女兵 这日,祝家千名私兵演武完毕后,梁山伯甲胄未卸,径往祝光书斋求见。 祝光正坐于案后,手执一卷书,见梁山伯甲胄俨然,眉宇间犹带校场上的肃杀之气,放下书卷,示意他近前落座。 梁山伯没有坐下,拱手一礼,将今日校场演武阵列松散丶士卒懒慢丶兵器锈蚀丶号令不行,如实道来,既不夸大,亦不遮掩,说罢沉声道:「外舅,如此情状,实不堪称为兵。若不痛加整治,恐有日后之患。」 继而,他郑重提出,将原先五日一练的旧例,改为二日一练。 祝光犹豫:「你所言固然在理,只是咱们祝氏毕竟不是马家那般武力强宗,田产佃客才是立家之本。这一千人几乎皆是部曲,平日在田间耕作,方有粮谷满仓,眼下又正是农忙时节,若是演武太勤,只怕耽误了农事,反倒舍本逐末了。此事不可不慎。」 梁山伯点了点头,恳切道:「外舅所虑,山伯明白。农事为立家之本,这一点断不可动摇。然每次练兵,不过是在午后练半个时辰罢了,绝不至于耽误农事。」 他向前微倾身子,神色愈发肃然,与祝光四目相对:「外舅,此事甚重,山伯不敢不言尽。如今上虞看似太平无事,然天下之势,波谲云诡,岂是我等偏安一隅之人所能尽料?外有强秦虎视,内有门阀倾轧,乱世之中,安能长治久安? 万一有朝一日烽烟骤起,不说流寇乘乱劫掠,马家那二千私兵,若是趁乱来攻我祝氏,以我这一千疏于操练丶阵列不整之部曲,如何抵挡?届时莫说保田产佃客,祝氏阖族性命,怕也危如累卵。」 说到这里,他向祝光一揖:「外舅,未雨绸缪,方可免滔天之祸;临渴掘井,悔之晚矣。山伯既领此千人之众;当为祝氏阖族安危存亡计:不敢懈怠:亦不敢虚言:此事实非寻常家事可比,还望外舅三思,允山伯所请。」 祝光望着面前的年轻女婿,望着他清澈又灼热的眼睛,望着他那副甲胄未卸丶风尘仆仆的模样,沉思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好,依你所言。二日一练,此事交与你全权调度。」 梁山伯并未就此告退,而是又提议道:「外舅既允,山伯还有一事,须请外舅充准。 练兵赏罚,须得森然有法。 其一,设功过簿」。每名士卒,凡校场上操练优异者,记功;凡消极怠慢丶迟到早退丶阵列不整丶顶撞号令者,记过。 其二,论功行赏。每月一核,功多者赏钱粮丶赐肉食,累积大功者可擢拔为队副丶队主乃至更高级别之军职,俸禄随职而增。 过簿之上,初次记过罚跪于庄园大门之侧,人来人往皆可望见,以此示众;再犯亦罚跪于庄园大门之侧;三犯则在校场之上当众杖责,以做效尤,受杖者非但皮肉受苦,更在袍泽面前颜面尽失。 其三,每年腊月岁末,总核功过簿,排名末十位者,其家来年佃租随之提高;连续两年居末十位丶屡教不改者,其家逐出庄园,永不叙用。」 这一套赏罚之法,有奖有惩,有升有降,既动其切身之利,又动其颜面荣辱,更牵涉家人的生计前途,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祝光仔细听罢,望着梁山伯,目光中已有了赏识:「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既能激励上进,又能震慑怠惰。此策非但有章法,更见心思之周密。贤婿年纪轻轻,竟能思虑至此,实属难得,依此策而行罢。」 梁山伯躬身领命,告退而出。 他走出书斋时,春风拂面,微凉舒适。 祝光这一关过了,接下来是真刀真枪的整治了。 梁山伯回到楼台,祝英台见他进来,忙迎上前,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了?阿父可答应了?」 梁山伯笑道:「外舅都答应了,二日一练,赏罚方略,一概准了。」 祝英台眉开眼笑,亲自帮他解下甲胄。 梁山伯坐下后,道:「英台,我还有一件事,要与你商议。」 祝英台见他神色郑重,等着他开口。 梁山伯道:「这庄中女子,何止数百。她们之中,不乏身强力健丶胆气不让须眉之人。若是能将她们也组织起来,编练一支女兵,岂非更好? 有些事,女兵做起来比男兵更便宜,譬如贴身护卫外姑丶护卫你丶护卫族中女眷,男兵多有不便之处。 这些女兵若是操练得当,未必不及男儿。将来若真有什么动荡,她们非但可保护自己,还可保护家眷丶保护庄园,而不是手无寸铁地等旁人来救。」 不待祝英台回应,他又将心中盘算好的方略说出:「这支女兵,暂定百人。也是二日一练,每次半个时辰。男兵午后操练完毕,校场空出来了,正好由你率领女兵接着练。 女兵也设功过簿,不过以奖赏为主,罚则不必如男兵那般严苛,毕竟是女子,体面须得顾忌些。此事你若肯出面主持,那是再好不过了。你是祝家女郎,又素来习武,庄中女子见你这般模样,自然有了效仿之心。 祝英台双眸发亮,绽开明媚至极的笑容:「好!梁兄此议正合我意。我早觉得,凭什么只有男子才能习武挽弓?我偏要练出一支不输男儿的女兵来,让旁人瞧瞧,我祝氏庄园的女子也是能披甲持戈的!」 玉娴与银心两个婢女侍立在旁。 玉娴只是抿嘴笑了笑,银心则听得双眸发亮,跃跃欲试之色溢于言表,忍不住插话道:「女郎,我要当女兵!」 她本就生得壮实,又跟着祝英台在万松学馆吃了两年多的苦,风里来雨里去,胆子比寻常婢女大了不知多少,对这等舞枪弄棒之事非但不怕,反而兴致勃勃。 梁山伯看了银心一眼,又转向祝英台,笑道:「我看,银心就可以做你的贴身女侍从,正合适。」 祝英台也看了眼银心,笑道:「梁兄说的是。」 梁山伯又道:「这组建女兵之事,你须得去与外舅说一声方好。」 他方才在祝光那里并未提及此事,并非疏漏,是要先徵得祝英台的同意,而且此事由祝英台这个祝家女郎出面,比他这个女婿要妥当。 祝英台点头:「我这就去见阿父。」 她当即来至祝光书斋,将组建女兵之议细说了一遍。 祝光望着女儿,目光里又是无奈又是宠溺,摇了摇头,笑道:「此事多半是山伯提出的罢?」 祝英台也不否认,上前挽住父亲的手臂,撒娇般摇了摇,柔声道:「阿父,梁郎此议甚好呀。庄中那么多女子,总不能只靠旁人保护。女儿在万松学馆时,也是日日习射的,阿父不也夸过女儿箭术好么?让女儿试一试嘛。」 祝光望着女儿亮晶晶的眸子,想起今日自己在校场边望见她身穿甲胄丶策马英姿的模样,心中骄傲与疼爱交织,哪里还硬得起心肠。 他叹了口气,伸手在女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也罢,也罢。你们小两口既已商量好了,为父不拦着了。只是有一条,女兵毕竟是女子,训练不必如男兵那般严苛,莫要练伤了身子。」 祝英台大喜,向父亲行了一礼,高高兴兴地转身去了。 翌日,男兵不练。 祝英台命人在庄中四处鸣锣传话,召集庄中女子聚于校场。 锣声在庄园回荡了半个时辰,陆陆续续有数百女子聚到了校场之上。 这些人中,有四十岁的妇人,有十余岁的少女,也有正值壮年的村妇,衣装各异,神色不一。 有的好奇张望,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带着几分妞怩与不安,也有不少人颇不以为然,女子当兵,成何体统?有几个胆大的妇人甚至扬声问道:「女郎,女子也要舞枪弄棒么?这可从来没听说过!」 祝英台穿着甲胄,骑在青骐马上,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待喧哗渐歇,她朗声开口,语声清亮:「诸位阿嫂阿姊阿妹!我祝英台虽爱红妆,也爱武装,三年前我女扮男装赴钱唐求学,在那万松学馆中与梁郎一道挽弓习射,寒暑不辍,如今我的箭术,寻常男子亦未必及得。 我今日穿了这一身戎装,骑于马上,是要告诉大家一桩事。女子并非只能相夫教子丶 浣衣织布,女子也可挽弓射箭丶持刀御敌! 将来若有一日,兵祸骤至,贼寇叩门,你们的丈夫丶兄弟丶儿子与敌厮杀,你们难道只想躲在房中瑟瑟发抖?你们难道不想亲自保护自己的家眷?你们难道不想让那些杀红了眼的贼兵看看,自己不是待宰的羔羊?」 祝英台的自光扫过众人,语气真诚恳切:「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觉得,女子当兵不合规矩,传出去惹人笑话。可我要问你们,是规矩要紧,还是命要紧?是旁人的闲话要紧,还是自己和家眷的性命要紧? 这些年来,北方兵祸不断,多少城池一破,满城女子沦为鱼肉。那些女子难道没有规规矩矩在家相夫教子么?可贼寇的铁蹄,何曾理会过什么规矩! 此番我组建女兵,非为争强好胜,非为博人眼球,只为有朝一日真有祸事来临,你们不必把命交到旁人手里!」 这一番话落下,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丶不以为然的女子们,一个个沉思了起来,许多妇人目中泛起了微光,许多少女纷纷昂头望着祝英台,满脸崇敬之色。 祝英台见众人已被说动,与银心一道,当场快速考查起这数百女子来。 她让她们排队一一上前,查看她们的身子骨,让她们试试握矛丶挽弓。考查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最终从中挑选了一百人,年龄自十几岁至四十岁不等。 其中有一个叫阿棉的少女,年仅十五岁,生得并不高大壮实,但颇有些力气,挽弓的架势也颇像那么回事。祝英台又觉得她面相看着甚是顺眼,将她收为自己的贴身女侍从,与银心一道随侍左右。 阿棉又惊又喜,跪下磕了个头,被祝英台一把拉起来,笑道:「往后不必跪来跪去的,我这里不兴那些虚礼。」 折腾了许久,百名女兵总算挑选停当。 祝英台正自心中满意,转身之际,蓦然望见母亲魏氏不知何时已站在校场边,立在一株老柳之下,也不知已看了多久。 她心中微微一惊,快步上前,向母亲行了一礼,唤了一声「阿母」。 魏氏望着女儿一身戎装以及满头汗珠,望着那支刚刚挑选出来的百名女兵队伍,面色有些复杂:「你打小至今,真是个不安分的。三年前你女扮男装去求学,我拦不住;去岁你要嫁梁山伯,我也拦不住;如今你嫁了人,又闹出这女兵的事来了!」 她的语气里并无怒意,只是透着无奈与感慨,叹了口气,轻声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拦你了。只是莫要太过操劳,莫要逞强伤了身子。」 祝英台心里一暖,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又唤了一声「阿母」。魏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姐姆丶婢女缓缓去了。 此后一个月,祝家校场上二日一练,每次练兵都杀声震天。 有一名部曲,姓陈名安,是个三十出头的寻常庄稼汉,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女,日子过得紧巴巴。 此前操练,他总是排在队末,能躲就躲,能混就混,倒也不是天生懒惰,只是觉得这些队列刺杀之类的东西,与他这扛锄头的农人没什么干系,混过就是。 然而,自梁山伯立下赏罚方略之后,陈安心里就活泛了起来,咬着牙拼了起来,站桩站得双腿发抖也不肯歇,刺杀练到胳膊酸痛举不起矛也不肯停,有一次追击演练还跑在了全队最前头,硬是生擒了「敌军」的旗手。 一个月后,陈安获赏钱粮,分了肉食,还被擢拔为什长。 他捧着赏赐回家这日,老母望着儿子手里那串铜钱和那一方沉甸甸的肉脯,老泪纵横:「我儿有出息了,我儿有出息了————」 他妻子满脸喜色,女儿则扑上来抱着他,仰着脸骄傲地说:「我阿父当官了!我阿父当官了!」 这一刻,陈安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般扬眉吐气过。 另有一名部曲,姓郭名寿,二十多岁,身强体壮,素来有些不服管束,对梁山伯那套赏罚方略不以为意,嗤笑道:「什么功过簿,还不是吓唬人的玩意儿?我想怎么练就怎么练,那姓梁的还能把我怎的?」 操练时他迟到,阵列站得歪歪扭扭,刺杀时有气无力地戳两下算交差,连队主的号令都爱听不听。 然而,梁山伯整治军纪是动了真格。 郭寿连续三次记过。 头一次,他被罚跪于庄园大门之侧,那里是祝氏庄园人来人往的地方,男女老少都能看见他跪在地上,不过,有一群袍泽与他一起罚跪,他倒也没觉得太丢脸。 第二次,他依然被罚跪于庄园大门之侧,只是这次仅有寥寥数人与他一起了,被来来往往的众人指指点点,甚至被母亲和妻子观望,他这回觉得很丢脸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没几日,他竟又犯过,这回在校场上被当众打了板子,那板子一下一下落在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当着千名袍泽的面狼狈不堪。 三次记过后,他不敢犯过了,但还是不努力操练。 这日,他母亲黑着脸不愿同他说话,妻子更是垂泪抱怨:「你看看人家陈安,今日刚领了赏钱回来,还升了什长,街坊邻居都夸他有出息。你呢?你倒好,又是跪在庄门口丢人现眼,又是当众被打板子,我出门买个针线都抬不起头来!」 这一刻,郭寿觉得脸烧得发烫,半晌憋出一句话来:「我————我往后好好练,不至于连那陈安都比不过。」 展眼已是四月,春尽夏来,江左大地又换了新妆。 曹娥江畔柳色已浓,祝氏庄园校场四周的野草疯长到齐膝高。 这日,祝英华归宁省亲,丈夫徐璋随行。夫妇二人进了庄园,在正堂与祝光丶魏氏叙了半晌家常,然后一道往校场行去。 二人行至校场边,立在一排老柳之下,举目望去,俱是一怔。 校场之上,上千名私兵甲胄鲜明,阵列齐整,随着号令进退有序,矛阵冲刺时如墙而进,刀盾格挡时步伐沉稳,那阵势虽还称不上一支精兵,比起以前松松散散丶有气无力的模样,已是判若两军,进步之大,令人咋舌。 祝英华丶徐璋可是知道以前的祝家私兵是什么样子。 此刻梁山伯正亲自率领数十名骑兵,训练持槊陷阵。 他骑在赤风马上,手中丈八长槊稳稳端平,策马驰骋之间,槊锋破空,虎虎生风。身后数十骑紧随其后,马蹄隆隆如沉雷滚过大地,跟着他的节奏纵马冲刺丶端槊穿刺,颇有几分锐不可当的势头。 徐璋站在柳荫之下,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与嫉恨。 他带着掩饰不住的酸意,对祝英华道:「你看,才两个月,这梁山伯已将祝家兵带成了他的私兵了。呵,当初我就说,这祝氏庄园迟早要改姓,如今看来,倒比我料想得还要快些。」 祝英华闻言,眉头不由得一皱。她知道丈夫向来自负,也知丈夫素来瞧不起梁山伯的寒门出身。她张了张口,想替妹妹丶妹婿辩解几句,又觉得一阵心灰意懒。 她望着校场上那个纵马驰骋丶英姿勃发的梁郎,再望望自己身旁这个满口酸话丶面色阴沉的徐朗,忽然间,有些念头浮上了心头。 梁山伯虽出身寒素,但文武兼资,有真才实学,更有敢作敢当丶不畏艰险的魄力。当初为了娶英台,他一个寒门子弟竟敢去向陈郡谢氏求援,也敢应战马文才,最终凭胆魄丶 才能成功了,绝非寻常男子可及。 而徐璋呢?他是望族子弟,可他文不成武不就,从未带过兵,甚至连族中要务都插不上手,因他不是宗子,在徐家不受重视。他那满腔的骄傲,不过是凭着一个门第罢了。 原先祝英华对丈夫徐璋,虽谈不上什么倾心喜爱,也说不上厌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就是嫁了,安安生生过日子罢。 可此刻,她望着徐璋,感受着他藏也藏不住的嫉妒与酸涩,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厌恶来,令她自己都不由得暗暗心惊。 恰在此时,只听校场之上,梁山伯一声令下,上千私兵快速有序地退出校场,步伐整齐,甲胃铿然,不过片时,散得乾乾净净,场中只余空荡荡的黄土地。 紧接着,百名穿着甲胄的女兵,有序地步入校场,为首之人正是祝英台。 祝英台穿着一身甲胄,腰间悬着腰刀,骑在青骐马上,英姿飒爽,有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身后十名女骑兵相随,另有九十名女步兵列阵跟随,或佩弓箭,或持矛握刀。 入场之后,祝英台率领百名女兵演练起来,哪怕比不过方才千名男兵演武的大阵仗,也练得有模有样。 祝英华怔怔望着校场上策马而立的妹妹,望着她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不输男儿的英武之气,望着那些女兵听从她号令时的令行禁止,胸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既骄傲又欣慰,还有一股隐隐的羡慕。 她喃喃道:「英台————真是メ样的!」 徐璋望着校场上英姿飒爽丶意气风发的规英台,忧色又阴沉下来,心里愈发郁闷了。 相比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规英华,他公中意眉眼带着英气的小姨规英台,总觉得规英华虽温婉贤淑,却是寻常,没有规英台那种锐气诚风华。 此刻他望着规英台,那份不甘诚遗憾如毒般噬咬着他的心,心内暗叹:「可惜,可惜,英台这般奇女子,竟便宜了梁山伯那个寒门贱子!」 第120章 梁郎实乃佳婿 第120章梁郎实乃佳婿 自从梁山伯与祝英台成婚以来,二人几平每日朝食过后,一同于楼台二楼书斋中并肩读书一个时辰,俨然如昔年在万松学馆藏书楼中那般。 这已成了他们夫妻间的默契,亦是二人一日之中值得珍视的恬静光阴。 四月下旬的一日。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楼台二楼的书斋门窗敞亮,户外阳光明媚。 书斋之内,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席地而坐,面前矮几上各摊着一卷兵书。 梁山伯手中那卷是《孙子兵法》,虽说他早已在万松学馆中将此书熟记于心,如今重读,体悟更深,眼下正读到《军形》之篇,凝神细思;祝英台则在读《六韬》,翻到了《龙韬》之章,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逡巡。 书斋中静得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雀啾啾之鸣。 二人虽不说话,彼此的存在已融入了这片寂静之中,安然自得。 梁山伯读到会心处,正欲与祝英台议论几句,忽然发现妻子正在发呆,目光飘忽,唇边噙着一抹笑意,似是在回味什么美好的旧事。 梁山伯微微一笑,轻声问道:「九妹,在想什么,竟这般出神?」 祝英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嫣然一笑:「我忽然又想起了去岁冬日,梁兄与我最后一次在万松学馆藏书楼读书的情景。那日你与我说若你我之事顺遂无虞,这一辈子,咱们都会在一起读书的。日日读,月月读,年年读,读到白头。」 她眸光盈盈,语声轻柔:「那时我心里头想,若真是这般,该是多大的福分,如今果然成真了。你我已在这楼台之中,一起读了两个月的书了,每日朝食后上楼来,你读你的,我读我的,偶尔我抬眼望一望你,觉得心中满满的,什么都不缺了。」 梁山伯心头一暖,伸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含笑道:「咱们这一辈子,都会在一起读书的,月月读,年年读,读到白头。这是我说过的话,也是我此生当珍重践行的诺言。」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不过,若说想要日日都有这般并肩悠闲读书的时光,那是奢望了。待幼度先生相召,我要出仕任事,到那时必然忙碌奔波,或在外征战,不会日日都有这般与你一同悠闲读书的光景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并不见失落之色。她将手从他掌下翻了过来,反握住他的手指,轻声道:「我自然明白。所以如今的每一日,每一次与梁兄在此并肩读书,我都格外珍惜。」 梁山伯笑道:「我亦格外珍惜。」 祝英台又轻声道:「梁兄,方才我还想着另一件事。若是当初我没有女扮男装去万松学馆求学,没有遇见你,那我如今怕是会被逼嫁入马家。若真个那般,我岂非如嫦娥一般,终究化为一只蟾蜍,虽生犹死?」 梁山伯望着她那后怕与庆幸交织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纵然你没去万松学馆求学,没有遇见我,我想你也多半不会嫁入马家。」 祝英台微微一怔,好奇地问道:「那我会如何?」 梁山伯笑道:「你多半会逃跑,会想尽一切办法逃出去,逃出那个你不愿认的命。因为你是祝英台,你不仅是因为遇见了我才敢反抗,你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宁折不弯。」 祝英台一怔,又一笑,然后感慨道:「知我者,梁兄也!」 二人不知,这番对话已被祝光听了去。 就在方才,祝光独自放轻了脚步,缓缓上了楼台,原是有事要寻梁山伯商议。他走到书斋窗外,恰好听见梁山伯与祝英台说话,脚步不由得一顿,悄悄立在窗边,侧耳静听了片刻。 他听见女儿与女婿之间一番坦诚丶真挚的对答,听见他们各自表述着对彼此的珍惜与了解,面上浮起了欣慰之色。 他心中暗道:「这小两口,感情当真非同寻常,是一种彼此懂得丶彼此珍惜的深厚情谊,这份情谊当真少见。英台这丫头,终究是寻着了一个真正懂她的人,一个让她幸福的人。」 此时书斋里安静了下来,祝光从窗边迈出一步,站在了敞开的窗口前。他有些发胖的身形登时遮住了窗口的日光,也惊动了屋内的梁山伯。 梁山伯抬头一看,见是祝光立在窗外,忙唤了一声「外舅」,旋即站起身来。祝英台闻声跟着抬头,见了窗外的父亲,也唤了一声「阿父」,随之起身。 祝光绕过窗棂,从房门步入书斋,低头看了一眼矮几上那两卷摊开的兵书,又抬眼望向梁山伯与祝英台,微微一笑,问道:「在读什么书?」 梁山伯拱手答道:「回外舅,我正在读《孙子兵法·军形》之篇。此篇论攻守之势与胜败之形,所谓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其中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一句,言善用兵者,深藏则敌不知其所攻,疾动则敌不知其所守,全在一势」字上用心。此与练兵用兵之道,颇有相通处。 英台读的则是《六韬》之《龙韬》,此篇专论将帅之道,选将丶立将丶将威丶励军,皆在其中。英台于兵法一道颇有悟性,见解常令我耳目一新。」 祝光听他这般从容对答,既将他二人所读之书交代清楚,又展现出了他的理解,还夸了英台一句,脸上不禁又浮现出欣慰之色。 他心中暗道:「山伯说话办事,从来都是这般条理分明,恰到好处,比起同龄的那些望族子弟,不知强了多少。」 祝英台见父亲面上神色颇佳,上前挽了他的手臂,笑着请他落座。 祝光坐下后,指了指对面的蔺席,示意二人也坐下。 梁山伯与祝英台依言落座,二人皆已推测到,祝光此番亲自登上楼台,又郑重其事地与他们对坐,多半是有什么正事要说。 果然,祝光对梁山伯说起了正事:「山伯,今岁春日,上虞新县令到任。这位新任县令姓王,讳随之。适才我收到王明府的帖子,说他明日要来咱们祝氏庄园拜访。 这位王明府在帖中特地提及,说听闻你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心向往之,明日意欲与你手谈一局。是以,明日你须得随我一同接待王明府,也好趁此结识这位父母官。」 梁山伯不急于应答,沉思了一下,问道:「敢问外舅,这位王明府,来历如何?棋力如何?性子又如何?明日对弈,我是该尽力取胜,还是该收敛锋芒?还请外舅明示,我好心中有数,免得到时失却分寸。」 祝光听他这一连串问话,心中愈发欣慰。 这个女婿,果然是稳沉持重的性子,遇事不慌不忙,不急着逞能,而是先问清楚对方底细,再权衡应对之策。这份审慎与分寸感,在官场浸淫多年之人也未必能有,而他一个不到弱冠的少年人,竟已能思虑至此,委实难得。 祝光正襟危坐,将自己对王随之所知细细道来:「王随之此人,乃是琅邪王氏子弟,中书郎王耆之之子。他与山阴王凝之是同族兄弟,且同出自王正一脉,王凝之属王旷一支,王随之属王廙一支。 琅邪王氏一门,族中子弟多好清谈,慕风流,崇尚林下之风,王凝之正是如此。这位王随之是个异数,他性子平和持重,为官清廉,务实理政,踏实治民,不热衷那些名士清谈的虚浮名头,倒是一心扑在实务上。」 不过,他尤好弈棋,棋力已臻三品具体之境。此等棋力,与谢幼度在伯仲之间,在会稽郡中少有对手。此前我曾与他手谈过两局,皆是溃败。 明日你与他手谈,不必顾忌什么,大可全力发挥,不必藏拙,不必相让。若能胜他,自是最好,若技不如人,败下阵来,那也无妨。」 梁山伯心中有了数。 祝光的意思是,竭尽全力,能胜则胜,无须顾虑。若能击败这位棋力三品的县令,应该对祝家有所裨益。 梁山伯前世对东晋历史虽有些了解,但对王随之此人不怎么了解。此人在史书上并无单独列传,仅借其子王镇之丶王弘之传记留名。《宋书·良吏·王镇之传》中就有一句「王镇之,祖耆之,中书郎,父随之,上虞令」。 王镇之倒是在东晋末及南朝宋时皆官至显位,以廉洁刚正着称。 眼下听祝光对王随之的一番介绍,王镇之当是克承父风了。 祝光说完了正事,站起身来。梁山伯与祝英台一齐起身相送,将他送出书斋。他不让二人送他下楼,独自下楼去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返回书斋,祝英台忍不住拉了梁山伯的手,自豪地说道:「梁兄,你如今在上虞已是名声在外了,连新任县令都慕名而来要与你对弈。」 翌日上午,阳光明媚如昨,天气已有了几分夏季的炎热。 王随之乘坐一辆青布牛车,来至祝氏庄园,其子王镇之骑马随行。 王镇之年近弱冠,举止沉稳,一望而知是个家教谨严的大家子弟。 祝光率梁山伯恭候,宾主见礼,寒暄一番,引入正堂。 宴席之上,王随之的话语多半落在实务上,不似寻常名士那般高谈阔论,也不摆架子。 宴席将散时,王随之对梁山伯笑道:「梁郎棋艺超绝,已臻坐照之境,今日难得一见,不知可愿赐教一局?」 梁山伯自然恭谨应允。 当下撤了酒案,换了棋杆,棋杆设于堂中窗前。 祝光与王镇之各坐一侧,静观对弈。 梁山伯的棋力为二品坐照,全局在胸,洞若观火,不战而屈人,胜负仅在一念之间。 这等境界,放眼江左已是凤毛麟角,谢玄那般高手亦不能及。 王随之的棋力为三品具体,即通晓诸般棋理,攻守皆有所长。在会稽郡中久负盛名,少有敌手。 王随之拈须笑道:「梁郎棋力坐照,高于王某,当执白先行。」 梁山伯自然谦让了一番,说长者当执白。 祝光在一旁含笑打圆场,终究是请王随之执了白棋先行。 两人先将座子摆上,四枚座子分置四角星位。 对弈开始,王随之率先落子,梁山伯拈起一枚黑子,跟着落子。 王随之果然尽显三品具体之能,开局中规中矩,步步为营,每落一子皆法度谨严,不冒进,不贪功,一派雍容气度。 中盘之后,他忽而棋风一变为奇峭,转而在边角处连施妙手,一子一子地蚕食梁山伯的实地,几次暗渡陈仓,险些让梁山伯着了道儿。 梁山伯从容应对,既不因对手的步步紧逼而慌乱,也不因自己偶占上风而得意。他看似在跟着王随之的节奏,实则暗中已在全局之上悄然布下了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 王随之连番猛攻,总觉得每一拳都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而当他回过神来细察全局之时,方才悚然惊觉,自己的白棋已在不知不觉间被黑棋分割成了数块,彼此不能相顾,风雨飘摇。 终局之时,王随之投子认负,面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满面激赏之色:「好棋! 当真是坐照」之境!梁郎棋风含蓄蕴藉,看似不争,实则无懈可击,这等境界,王某心服口服。」 他转向祝光,拈须笑道,「明远兄,梁郎非但文武兼资,这棋枰之上亦是一流人物,实乃佳婿,可喜可贺!」 祝光听他这般盛赞自家女婿,心中快慰。这可是除了谢安丶谢玄之外,头一回有其他门阀子弟称赞梁山伯,何况王随之是新任上虞县令。 祝光瞥了眼梁山伯,目露赏识,然后对王随之谦逊道:「明府过誉了,过誉了。山伯年纪尚轻,往后还需多多历练。」 王随之又转首对儿子王镇之道:「镇之,梁郎年纪与你相若,往后你当多多与他往来,同辈结交,相互砥砺。」 王镇之恭敬地应了一声,转向梁山伯,拱手一礼:「梁兄才学,镇之今日亲见,佩服之至。日后若有闲暇,还望梁兄不吝赐教。 梁山伯忙还礼,谦逊了两句。 第121章 英台为祝家选了个好女婿 第121章英台为祝家选了个好女婿 已是五月初,暑气渐盛,蝉声初噪。 祝氏庄园正堂庭前那株枇杷树,果子已熟透了,黄澄澄的果实累累垂垂挂满枝头。 这株枇杷树,正是祝英台七岁那年春日,祝光亲手种下的。当时祝英台尚是个梳着双鬟的小丫头,站在一旁看阿父挖土丶培根丶浇水,问这树什么时候才能结果,阿父说等她长大了,它便结果了。 一晃十年过去了,昔日那株细弱树苗已亭亭如盖,枝繁叶茂,年年结实,而当年那个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小丫头,也已为人妇。 这日,几个姆丶婢女,在庭前架了竹梯,持了竹篮,摘着枇杷。 祝光丶魏氏立在廊下荫凉处看着,梁山伯丶祝英台陪侍在侧。 魏氏身后还站着祝光的几位妾室,有年近四十的,也有年轻的。 其中一人名唤赵清娥,年方二十出头,生得颇有几分姿色,瓜子脸,柳叶眉,肌肤白净,她的目光时不时往梁山伯那边瞟一眼。 祝英台看着那些黄澄澄的枇杷一串串被摘下来装进竹篮,心痒难耐,转头对魏氏道:「阿母,我也摘枇杷去!」 魏氏看着她,微微蹙眉道:「你如今已是出嫁的人了,怎还这般孩子心性。有姆和婢女们在,何须你亲自动手?这大热天的,日头毒辣,弄脏了衣裳不说,仔细中了暑气。 「」 祝英台笑嘻嘻地挽住魏氏的手臂,撒了个娇,理直气壮地道:「这枇杷是阿父当年亲手种的,我小时候就盼着它长大结果。如今好容易又到了结果时节,我亲手摘几串给阿父阿母尝尝,那是我的孝心,怎能算是孩子心性?旁人摘的,哪有女儿亲手摘的甜呀。」 魏氏被她这一番话哄得心里受用,又见她兴致这般高,不忍拂了她的意,松口道:「罢了罢了,你去罢,只是仔细些。」 祝英台欢喜地应了一声,转头看了梁山伯一眼。只这一眼,梁山伯会了意,含笑道:「我与你一同摘。」 二人并肩走到枇杷树下。 竹梯架在树干上,祝英台正要攀上去,梁山伯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道:「你莫爬了,我在上面摘,你在下面接着。」 祝英台也不与他争,仰头望着他攀上竹梯,自己则在树下仰面接着那一串串被递下来的黄枇杷。 梁山伯每递下一串,总要低头看她一眼,叮嘱一句「接稳了」「莫要砸着了」,语气轻柔。祝英台则在下面指挥他「往左些」「那串大的」「再高一点」,声音清脆。 祝光立在廊下,望着树下一摘一递丶配合默契的小两口,拈须微笑。 魏氏看着那幅景象,微微有些出神。那枇杷树下,女儿仰头接果,女婿俯身递果,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二人身上,像一幅画似的。 她心里头忽然觉得,这一幕倒也美好,女儿有人疼,有人护,有人陪着做这些看似无谓的琐事,或许比嫁入什么高门大户都来得实在。 梁山伯与祝英台手脚麻利,不多时摘了满满一篮。 祝英台提着篮子,梁山伯跟在她身后,一同走到祝光与魏氏面前,祝英台双手奉上。 祝光取了一颗,剥开薄皮,果肉澄黄如蜜,一边吃着一边点头。魏氏也尝了一颗,然后道:「你们也吃。」 祝英台应了一声,将篮子交给玉娴提着,自己从篮中取出两颗枇杷,一颗递给梁山伯,一颗留给自己,两人吃了起来。 枇杷汁水丰盈,咬下去甜丝丝的,祝英台吃得嘴角沾了一点果渍,梁山伯见了,让玉娴取帕子,他接过后递与祝英台,祝英台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祝英台吃罢一颗枇杷,望向魏氏:「阿母,女儿前三年在钱唐万松学馆求学时,每年夏天,阿母都会亲自将枇杷渍以蜜糖,密封在陶罐里,遣人送到学馆来给我吃。 那时我打开罐子,闻到那股甜香,想起阿母亲手渍枇杷的样子,心里头又暖又酸,吃着吃着便想家了。 今年今日,我终于可以在家里,吃到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枇杷了,还能与阿父阿母一同吃,与梁郎一同吃。女儿心里头,实在欢喜。」 魏氏听她这般说,端庄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温柔笑意,心里受用与欣慰。女儿记得这些事,记得她的好,那她前三年夏日里亲手渍枇杷丶遣人送去的苦心,不算白费了。 祝英台又从玉娴手中的篮子里取出两颗枇杷,一颗递给梁山伯,一颗留给自己。两人相对而食,模样亲昵而自然。 魏氏望着二人分食枇杷的模样,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祝英台问道:「英台,你在万松学馆求学时,我年年寄给你的蜜渍枇杷,山伯可也吃了? 」 她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可话里的意思颇有些微妙。 她还有一句话不便直说出口。女儿在万松学馆求学近三年,可是一直与梁山伯同住一室的。同住一室,那蜜渍枇杷多半是分着吃了的。 祝英台也不尴尬,坦坦然然地答道:「回阿母,梁郎也一同吃了,梁郎还谢了阿母呢。」 魏氏心中有点郁闷起来。自己亲手渍的蜜渍枇杷,费了一番心思,巴巴地送到学馆去给女儿吃,然而,女儿在那学馆里与梁山伯同住一室,瞒着她这个做母亲的,梁山伯还吃了她亲手渍的蜜渍枇杷。 梁山伯察言观色,见魏氏面色变了变,忙上前一步,向魏氏恭敬地施了一礼:「外姑,昔日在学馆中,英台每回收到外姑寄来的蜜渍枇杷,总是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说这是阿母亲手渍的,让我尝尝。 那蜜渍枇杷甘甜芬芳,选果必是挑了最好的,渍蜜必是用了上等的蜜糖,火候时辰定是拿捏得分毫不差,方能渍出那般恰到好处的滋味来。山伯那时便想,外姑必定是个对女儿疼爱入骨丶事事不肯将就的人。 如今山伯在此住了这些时日,亲见外姑持家有度丶待下宽厚丶处事公正,方知英台身上那股不肯将就丶事事认真的性子,原是承自外姑。外姑为母之仁慈丶持家之勤勉,山伯由衷敬佩。」 这番话既感激了魏氏昔年蜜渍枇杷的用心,又夸赞了她为母仁慈丶持家有方,更巧妙地将英台的品性与她的教养勾连在一起。 这等说法,何其高明! 魏氏听梁山伯这般说,面上那一丝不自在登时消散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山伯有心了,你喜欢吃便好,往后年年都有。」 话外之意,已是将梁山伯真正当作了自家人。 祝光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微微一笑,心中暗道:「山伯与英台的婚事,我妻本是心里有疙瘩的,如今才不到三月光景,这疙瘩倒教山伯给解了大半了。我当初应下这门亲事,心里原也有些不自在,如今看来,倒是英台这丫头眼光好,为祝家选了个好女婿。」 转眼已是六月伏天,烈日流金,蝉声聒耳,曹娥江畔的暑气蒸腾如笼。 在梁山伯前世,农历六月正是吃西瓜的时节,尤其是冰箱里冰过的西瓜,是消暑解渴的无上妙品。 而在这东晋时代,西瓜尚未传入中原。据梁山伯所知,西瓜要迟至五代时期方由契丹自西域回纥获得瓜种引入中土,那已是数百年后的事了。这时代的江左之人,连西瓜是何物都无从知晓。 不过,东晋的六月伏天,也并非无瓜可食。此时本土甜瓜种类颇为丰富,狸头瓜丶青登瓜丶蜜筩瓜丶羊髓瓜,皆是消暑佳品。 这日下午,梁山伯与祝英台方从校场练兵归来,二人甲胄未卸,浑身汗透,祝英台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边,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别有一种飒爽而又娇艳的风致。 二人说说笑笑,刚登上楼台,玉娴迎了出来,行了一礼,笑盈盈地说道:「梁郎,女郎,方才大家遣人送来了两个狸头瓜,说是咱们自家庄园上刚采摘的,新鲜得很,还特地用了井水湃了半个时辰,冰冰凉凉的,说是让梁郎与女郎练兵后好生用了,解解渴,也消消暑气。」 玉娴口中所称的「大家」,自然指的是魏氏。 梁山伯与祝英台步入书斋,果见矮几上摆着两个狸头瓜。 狸头瓜的瓜形尖瘦似狸首,因此得名,皮薄肉甜,是士族日常消暑最常见的瓜品,宴饮丶清谈常备,取其形雅而味甘。 只是这瓜不便宜,寻常百姓不常吃的,祝氏庄园则成片栽培。 眼前的两个狸头瓜,瓜蒂处还带着一段新鲜翠绿的藤蔓,一望而知是方才离秧的,井水湃过的瓜身触手生凉。 当即,玉娴切开了一个狸头瓜,切成了两半,梁山伯与祝英台各接过一半,并肩而坐,一同而食。 梁山伯咬了一口,瓜肉酥软甘甜,几乎入口即化,井水湃过的凉意自舌尖一路沁入喉底,在这暑气如蒸的下午,刚练兵后吃这瓜,说不出的爽快。 「梁兄觉得如何?」祝英台吃了一口瓜,然后对他问道,含着几分期待的笑意。 梁山伯笑着赞道:「好吃,甘甜得很,又用井水冰镇了,格外爽口。」 祝英台听他这般说,嘴角弯弯,自己又咬了一口瓜,愈发觉得好吃了。 其实,梁山伯嘴里吃着狸头瓜,心里头惦记着的,还是前世的西瓜。 他暗暗想道:「这狸头瓜虽好,终究不如西瓜来得过瘾。前世每逢夏日,西瓜才叫真正的消暑神器。将来或许可设法从西域弄些西瓜种子来,如此,能让西瓜提前数百年出现在中原与江左,也不失为一桩造福苍生的美事。」 光阴荏再,倏忽又已是七月。 会稽地区栽培「碧蒲桃」,所谓碧蒲桃,乃是一种青绿色的葡萄品种,只是这个时代「葡萄」被称为「蒲桃」,名异而实同。 这个时代的文人常用「朱夏涉秋」来形容蒲桃成熟的时段,即自夏末延续至秋初。 眼下七月正是碧蒲桃成熟之际,祝氏庄园的蒲桃架上已挂满了青翠的串串果实。 祝光为人善于经营,祝氏庄园非但田产经营得有声有色,果木栽培一道也颇为用心,栽培了各种水果,品类繁盛,四时不缺,祝氏水果在整个会稽都有些名气,狸头瓜丶碧蒲桃只是其中两种罢了,这日朝食过后,梁山伯与祝英台照常在楼台二楼书斋里并肩读书。 忽然,魏氏亲自来到楼台,携一个婢女,主仆二人放轻脚步,沿着木梯上了二楼。 魏氏走到窗前,看见了书斋里的一幕。女儿与女婿正并肩席地而坐,女儿在凝神读书,女婿则执笔在书卷上圈点批注,两人也不说话,但这一幕安静得仿佛一幅画,看着就觉得美好。 祝英台发现了魏氏,微微一怔,旋即唤了一声「阿母」,连忙站起身来,梁山伯也跟着起身。 待魏氏步入书斋,夫妻二人行了礼,发现魏氏身后跟着的婢女手中捧着一只青瓷果盘,盘中满满地盛着碧蒲桃,颗颗青翠,圆润饱满,新鲜得仿佛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魏氏示意身后的婢女将青瓷果盘放在矮几上,对梁山伯丶祝英台道:「这是咱们自家庄园上今日刚摘的蒲桃,山伯,英台,你二人读书费神,吃些蒲桃解解渴,也润润嗓子。」 梁山伯忙拱手谢道:「多谢外姑费心。外姑事事为我二人考虑周全,山伯感激不尽。 「」 祝英台则上前挽住魏氏的手臂,撒了个娇。 魏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一句「你们继续读书罢」,转身带着婢女下楼去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将魏氏送到楼梯口,然后回到书斋,重新坐下。 祝英台看着面前那盘碧蒲桃,忽然抿嘴笑了一下,心中暗道:「阿母竟是亲自来楼台书斋送蒲桃,方才话中还特特点了山伯」二字。看来阿母对梁兄的观感,是真个愈发好了!」 正想着,身边的梁兄已伸手拈起一颗碧蒲桃递给了她。 当即,夫妻二人一同吃了起来。 第122章 英台忧子嗣,梁兄真好 第122章英台忧子嗣,梁兄真好 展眼已是八月,金风荐爽,桂子飘香。 曹娥江畔芦花渐白,祝氏庄园内外一派清秋气象。 梁山伯与祝英台成婚已半载,这半年来,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充实而甜蜜,读书丶习武丶练兵丶对弈丶闲话,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情分非但未曾因时光消磨而稍减半分,反倒根愈扎愈深,枝愈发愈茂。 庄园里却有一人,在这半年间悄然生出了一段不该有的心事,此人是祝光的妾室赵清娥。 赵清娥年方二十出头,比梁山伯只大了三岁,生得颇有几分姿色,瓜子脸,柳叶眉,肌肤白净,身段窈窕。 她是祝光几年前纳的妾室,祝光纳她,既是看上她的美貌,也是为了子嗣之念,奈何这几年下来,她与祝光其他妾室一般,始终未能有孕。 祝光如今待她虽不苛责,谈不上什么恩爱,不过是锦衣玉食地养在后宅,与养一只金丝雀无异。 赵清娥年纪轻轻入了这深宅大院,而祝光年长她近二十岁,她与那些同样无所出的妾室们,日子过得如古井般波澜不起。 直到梁山伯入住祝家,这个英武挺拔丶文武兼资的年轻人,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她那潭死水般的心湖,荡开的涟漪再也收不住了。 她多次藉故出现在校场边,远远望着梁山伯甲胄在身丶纵马持槊的身影;也多次有意无意地在廊下与他相遇,盼着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寻常的一句问候:她还常故意听下人们议论梁郎今日又做了什么,又得了什么赞誉。 她明知这是不该有的心思,可念头偏偏如野草一般,越是想拔除,越是疯长。 这日,秋阳正好。 赵清娥刻意换了一身颇为明艳的衣裳,又在发间多簪了一支簪子,揣着一只小食盒,悄然在庄园里一片竹林等候,不多时就见梁山伯穿过竹林小径而来。 赵清娥深吸一口气,款步迎上去,装作偶遇的模样,面上堆起盈盈笑意,唤了一声:「梁郎。」 她将食盒捧到梁山伯面前,打开食盒,柔声道:「这桂花糕是我亲手做的,请梁郎尝尝,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梁郎成日里读书练兵,辛苦得很,我————我倒是想照应梁郎。」 说话时她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望着梁山伯,一颦一笑丶一举一动,皆拿捏着分寸,又将自己那份心思递了出去。 梁山伯没接食盒,微微侧身,与赵清娥之间隔开了一步距离,拱了拱手,道:「多谢赵姨美意,只是英台已在楼台备了茶点等候,山伯不便在此久留。」 赵清娥见他这般客气疏离,面上微微一僵,仍不死心,又将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既柔腻又委屈:「梁郎,我知道我不如英台,我只是想对你好,就这么一点心意,你也不肯收么?」 梁山伯神色一正,将声音压低:「赵姨请自重。今日之事,山伯只当是赵姨一时糊涂,往后不可再如此。也请赵姨放心,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不会教第三个人知晓。」 他说罢又拱了拱手,头也不回地穿过竹林去了。 赵清娥怔怔地立在竹林小径之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心中又是羞又是愧,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原以为自己的姿色可令这年轻人动心,然而对方拒绝得这般乾净利落,不给她留半分念想,却又体贴地为她留了退路。 这夜,楼台二楼婚房内,灯火已熄,月光自窗棂间透入。 祝英台依偎在梁山伯怀中,头枕在他肩窝里,两人同盖一床被子,闲闲地说着家常。 祝英台笑着说道:「梁兄,阿父如今待你是愈发好了。今日在阿父书斋中,他与你说话的神情语气,不像外舅与女婿,倒似父子一般了。阿父这一生都想要一个儿子,偏偏命里无子,梁兄的出现,倒像是将这个遗憾补了一半。我看他如今见了你,比见了我这个亲女儿还要欢喜几分呢。」 梁山伯揽着她的肩,手指在她发间缓缓抚过,笑道:「哪里的话,那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沾了你的光,外舅疼爱你这个女儿,方才待我这个女婿亲切。」 祝英台想到了什么,忽然收住笑意,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感慨道,「只是如今咱们庄园里,有些人议论说梁兄图谋咱们祝氏家业。这些人中,有族中的旁支宗亲,也有一些不长眼的下人。 他们见梁兄文韬武略,又将祝家私兵带得那般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暗地里嚼舌根子。 这些人哪里知道梁兄建功立业的志向,凭梁兄的本事,岂会拘束于咱们这座祝氏庄园?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们眼中的天,不过是梁兄脚下的一方地罢了。」 梁山伯闻言微微一笑,应道:「知我者,九妹也!」 祝英台噗嗤一笑。 梁山伯被勾起了一番沉思。 祝光膝下无子,自祝英华丶祝英台姊妹出生之后,十多年间尽管连纳了多位妾室,始终未能再生育一儿半女,想来多半是他身子在那方面已有了疾,再难有后了。 这等情形之下,祝光待他这个文武兼资丶住在祝家的女婿愈好,自然愈是难免惹人猜疑,包括了那些祝氏旁支,也包括了徐璋。 事实上,梁山伯对祝氏家业确有图谋。但他图谋的,并非霸占祝氏家业。他的志向远不止于此,不会将自己拘束在这一隅之地。 他图的是,将来争霸天下之时,上虞祝家可以成为他的一股坚实助力,在钱粮丶私兵上提供支援。 为了这份图谋,也为了英台,他盼望祝光能够长寿安康,多活些年头,将这份家业稳稳地持在手中,莫要早早撒手。 另外,这半年来他已在特意留心观察祝氏旁支中的年轻子弟,将来有朝一日,他有必要从旁支中选一位既有真才实学又甘心为他所用的子弟,扶持其接掌祝氏家业。 将来他若果真能代晋,上虞祝家可就是后族了。 这日,秋雨绵绵,天气骤然凉了几分。 素来身子骨不算强健的魏氏,忽然病倒了。祝光急遣人去请了县中最好的医工来诊视,说是风邪侵表,须服药静养三五日。 此时,祝英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轻轻推开魏氏卧房的门。 魏氏正半倚在榻上,面色有些苍白。 祝英台在榻边坐下,用调羹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递到母亲唇边,柔声道:「阿母,该用药了。这药是梁郎方才亲手煎的,他说自己不能如女儿一般在榻边侍奉阿母,心中甚是过意不去,亲手生了炉子丶看了火候,略尽一份心意。」 魏氏微微一怔,张口将汤药咽下,轻声说了句:「山伯倒是有心了。」 祝英台服侍母亲用完了药,又替她掖好被角,端着空碗轻步退出。 不多时,房门又开,祝光走了进来,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魏氏的额头,又看了看她面色,问道:「身子如何了?可好些了?」 魏氏点了点头:「不要紧了,只须修养二三日。英台这丫头尽心得很,守在榻前,拭身喂药,事事亲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山伯亲自煎了药,他一个女婿,不便进来侍疾,在灶房里亲自看火煎药,让英台端了进来。倒也算是有心了。」 祝光点头道:「山伯与英台都是孝顺的好孩子。这半年来,你我皆看在眼里,山伯虽出身寒素了些,品行端正得很,待人接物处处妥帖,从无半分骄纵或怠慢。」 魏氏也点头道:「我原先对山伯有所芥蒂,祝郎是知道的,他毕竟出身寒门,家境贫寒,当初英台那般胡闹,我心中实是不快。可这半年来我冷眼旁观,仔仔细细地瞧着他,倒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确实难得。 他日日读书习武,在校场上练兵,从不曾懈怠过。咱们家那些私兵,原先散漫成什么样子,你我最是清楚,可如今你再去校场上看看,阵列齐整,号令严明,进退有据。这等才能与毅力,非是寻常年轻人可及。更难得的是品行端正,待英台又极好,他二人恩爱和睦,那份情分不是做出来的。 我原先总觉得,英台嫁了个寒门子弟,是委屈了她。可如今看来,倒是我这做母亲的度量小了。我算是想通了,与其将女儿嫁入高门大户看人脸色,还不如寻一个品性好丶有本事丶又真心待她的女婿。山伯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好女婿。我想通了,往后也不会有什么芥蒂了。」 祝光听妻子一口气说了这一大篇,皆是肺腑之言,不禁面露笑意。 他知道,妻子对山伯这个女婿,已是从心底里真正认可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微微一笑:「你能这般想,我心里头着实高兴。山伯这孩子,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你我拭目以待便是。」 魏氏将养了三日,服了汤药,身子就好了。 这日,魏氏与祝英台在房中说着体己话。 魏氏拉着女儿的手,微微一笑:「英台,你阿父心里头有个念想,只是不好当面与你 说。他指望着你能尽早生个儿子,如此他可早早抱上外孙了。 你阿父盼儿子盼了大半辈子,如今这念想转到你身上了。你是不知道,昨日你阿父喝了点酒,悄悄与我说,若是山伯与你生了儿子,他定要将那孩子当亲孙子一般看待。」 祝英台微微羞赧,不过还是坦然含笑道:「阿母,女儿自然也盼着能尽早生下孩子,无论是儿是女,皆是心头至宝。只是这等事,终究要讲究机缘的,我与梁郎成婚不过半载,还年轻着呢。」 魏氏点了点头,似是犹豫了一番,叹了口气道:「说到这个,倒是教我替你阿姊悬心了。你阿姊嫁入徐家,到如今已四年了,可她那肚子,也不知怎的,始终不见动静。 徐家那边对此已有怨言了,更可气的是,竟说是因你阿父不能生,你阿姊随了你阿父,所以也不能生。」 魏氏面上浮起愠色,语气里满是不平:「哼,这等话当真是不知所谓。你阿父好歹生了你姊妹二人,又不是一个子女都不曾生过,怎么就叫不能生了? 他们徐家凭什么将这盆脏水往你阿姊头上泼?依我看,你阿姊身子好端端的,倒是你那个姊夫,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身子有疾,才害得你阿姊这四年都没有动静。」 祝英台听罢,心中不禁担忧起来。母亲这一番话,是替阿姊鸣不平,却在她心里投下了一片阴影。 她面上仍含着笑意,又与母亲闲叙了几句,方起身告退。 回到楼台,她在书斋中呆呆坐了半晌,心中暗暗思忖着一个念头。 「是啊,阿姊出嫁四年都没能生孩子,确有些奇怪。阿姊身子素来康健,性情又温婉和顺,在徐家也不曾受过什么磋磨,按理说不该如此。莫非此事真与阿父有关?阿父纳了多位妾室,却十多年皆无所出,如今阿姊又四年不孕。若真是因了阿父的缘故,那我呢? 难道我也不能生孩子了? 纵然她是祝英台,对此事也不能泰然处之了,因为此事关乎她与梁兄的将来,关乎她能否为梁家延续香火。 这夜,楼台二楼婚房之内,梁山伯与祝英台同榻而卧,祝英台照常依偎在他怀中,一头青丝散在他肩窝里。 祝英台将今日母亲所言,连同自己心中的忧虑,一五一十地轻声告诉了梁山伯。 梁山伯听完,将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让她贴得更近些,笑着说道:「九妹,你莫要胡思乱想。你阿父好歹生了你姊妹二人,足见并非不能生,只是子嗣缘薄罢了。 你阿姊四年未孕,其间缘由多着呢,也许是徐璋的缘故,也许是缘分未到,也许是别的什么。 生儿育女这事,你莫要着急,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不来的时候,急也急不来。你 要信咱们的缘分,老天既让你我相遇,还成了夫妻,想来必是会给咱们儿女的。 你我还这般年轻,身子骨都康健得很,好日子还长远着呢。这事顺其自然就好,迟早必会有孩子的,将来你若是生下了几个儿女,只怕你嫌烦都来不及呢。」 祝英台依偎在他怀中,静静地听完,轻轻应了一声,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梁兄真好!」她想,「梁兄也说得对,我莫要对此胡思乱想了!」 无论她心里头有多大的不安,多大的忧虑,到了他这里,总能被他三言两语化解开去。 > 第123章 谢安举亲,谢玄时机到了 第123章谢安举亲,谢玄时机到了 九月,金风荐爽,菊有黄华。 这日,祝英华携丈夫徐璋回娘家省亲。 祝光与魏氏设下家宴,将徐璋与祝英华丶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请入席间。 窗外桂花正盛,满室甜香浮动。菜肴不铺张却精致,几案上摆着秋日时令的小菜,酒是祝家自酿的桂花酒,澄黄透亮,入口甘醇。 席间,祝光神色和悦,频频与梁山伯谈论,话里话外皆是关切与赏识,甚至将自己的一些旧事拿出来与山伯说道,连魏氏都对梁山伯亲切得紧。 徐璋坐在一旁,则是另一番光景。祝光只是与他寒暄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问他家中安否,问他族中事务如何。魏氏对徐璋礼数周全,但仅止于礼数罢了。 徐璋闷闷地饮着桂花酒,觉得今日这席间,自己仿佛并非在祝氏庄园做女婿,倒像是在徐氏庄园家宴上那般不受重视。 他看着祝光与梁山伯谈笑风生,看着魏氏对梁山伯和颜悦色,心中实在是嫉妒酸涩。 「原先,我这个唯一的祝家女婿,每次登门祝家,外舅外姑皆是周到得很,我在祝家颇有分量。可如今这梁山伯来了才不过半年光景,外舅外姑对他竟皆这般亲厚热络,对我反倒冷落了下来!」 他心中不忿,又不好当面发作。 直到宴席终了,他与祝英华一同回了住处,再也忍耐不住,对祝英华怨怼道:「你可瞧见今日席上那光景了?你阿父阿母眼里,如今只有梁山伯那个寒门女婿了。 他才来半年光景,我可是做了四年女婿的,倒被他比下去了。我如今来祝家,倒像是外人一般了。难不成你阿父真是要将祝氏家业都给了那个寒门贱子不成?」 祝英华听他这般说,心中一阵烦闷,不过还是将语气放得温婉:「徐郎,阿父阿母待他亲切些,那是因他住在庄里,日日在跟前,自然亲近了几分,并非刻意冷落于你。再者说,他为人端正,待阿妹一片真心,待阿父阿母也孝顺恭谨。 至于祝氏家业,他毕竟是女婿,又不是阿父的儿子,如何能将家业给了他?徐郎总是将这话挂在嘴边,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倒显得咱们气量狭小了。莫要再说这等话了,好么?」 徐璋听她竟替梁山伯说话,心头那股火气愈发盛了,又借着几分酒意,说出来的话如刀子一般又冷又毒:「你倒是也向着那梁山伯了,我才是你夫君!咱们成婚整整四年了,我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没数? 可你呢?你连个儿子都没给我生出来。我看你分明就是随了你阿父,不能生!你们祝家的人,一个个皆是如此,还在这里替旁人说什么好话,也不先瞧瞧自己什么光景!」 这番话刻薄甚至恶毒,话中夹带的不仅是嫉妒酸涩,还有一种对祝英华和祝家的轻蔑0 祝英华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身上,令她从头凉到了脚。 她素来温婉贤淑,也不愿与夫君在娘家争吵,怕惊动了父母,怕丢了脸面,怕让英台知晓了又添一桩烦心事。 她默默忍下了这口气,泪珠忍不住从眼中夺眶而出。 这一刻,她心里头对徐璋,又一次生出了一丝厌恶。 她抬起泪眼,看了眼徐璋,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夫君,自己竟有几分不认识了。 九月。 建康城中,秋色正浓。 这日清晨,台城大司马门开着,群臣沿着青石甬道鱼贯而入。 今日并非大朝之期,皇帝司马曜破例传诏,召中书丶尚书两省及诸将军入宫议事。这等临时急召,若非边事紧急,就是朝中有大事将举,群臣心中各自掂量,面上皆多了几分凝重。 中书监丶录尚书事谢安,今年五十有八,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矍铄。他身着朝服,腰束玉带,手持笏板,步履稳健。 「安石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谢安停步回身。 来人四十二岁,面庞清瘦,着一身朝服,乃是散骑常侍郗超。 郗超字景兴,曾任中书侍郎,是已故太尉郗鉴之孙,前中书令郗愔之子。此人素有智谋,当年在桓温幕府中参赞军事,深得桓温倚重,时人谓之「入幕之宾」。 因当年桓温图谋篡位时谢安与王坦之力保晋室丶挫其锋芒,以至于谢安与郗超关系颇为微妙,平素除公事之外几无往来,迎面相遇,也不过是淡淡一颔首罢了。 但郗超不是寻常人物,虽与谢安不睦,不会轻易以私怨废公义,不会轻易因门户之见而妄加毁誉。这份胸襟与气度,谢安私心里也是敬他三分的。 「景兴也来了。」谢安微微颔首,平淡如常。 郗超道:「陛下急召,不敢不至。」 他的目光在谢安脸上略一停留,想说什么,终究未开口。 二人一路无话,各怀心思,向太极殿走去。 太极殿乃台城正殿,重檐大殿,脊兽高耸,殿前九级丹墀,两列铜鹤分列左右。 群臣陆续入殿,按品级分列两班。 谢安站定,目光扫过殿中官员,发现了王彪之。王彪之须发几尽白矣,且面色蜡黄,身形消瘦,站在那里有些微微发颤。 谢安心中暗叹一声。 王彪之,字叔虎,乃琅琊王氏如今在朝中资望最重者。 桓温死后,王彪之升任尚书令,与谢安共同辅政,政见却渐生龃龉。 王彪之持重守成,凡事讲究祖制规矩,不肯稍变;谢安则以为国势日蹙,非有所更张不足以图存。两人之间虽不曾撕破面皮,隔阂日积月累,渐不可掩。 如今王彪之消瘦虚弱,眼见是撑不了多久了。 谢安的目光从王彪之身上移开,又落于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不过才十四岁,面容与皇帝司马曜有几分相似,乃是琅琊王司马道子。他已受封王爵,兼任散骑常侍丶中军将军,年纪虽小,已是朝堂上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谢安曾当面称赞司马道子「恬静寡欲」,这话不算虚言,这少年的确未显露出什么野心与棱角。 但谢安心里清楚,司马皇室对门阀的忌惮,从未真正消退过。司马曜今年不过十六岁,亲政仅一年多,已隐隐流露出振作皇权的念头。而司马道子就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心腹。 这时,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群臣齐齐整肃衣冠,躬身行礼。 皇帝司马曜自屏风后转出,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面上带着几分倦意,眼下隐隐有青黑之色,因昨夜饮宴过甚,未曾好眠。 他行至御座前坐下,略抬了抬手:「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齐声应道。 司马曜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道:「今日召诸卿来,不为别事。北边频传警讯,秦人屯兵襄阳丶彭城间,似有南窥之意,边境不宁。 朕自登基以来,未尝一日忘却北顾之忧。今日便是要听听诸卿的意思,北方防务,当如何整饬,方能御强虏于国门之外?」 几位武将出班奏对,所言无非增兵丶筑城丶屯粮之类,中规中矩,并无新意。司马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有些不耐,这些老生常谈,他听得太多了。 正此时,谢安整了整衣冠,从容出班,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 殿中群臣的目光登时都落在了这位实际执掌朝政的中书监身上。 司马曜坐直了些,抬手道:「安石公请讲。」 谢安从容道:「陛下所虑,臣深以为然。秦主苻坚僭号天王,吞燕灭代,虎视江左,其势诚不可谓不强。 然臣窃观之,苻坚所恃者,不过北地骑兵之利,其步卒水师,远逊于我。我朝据有江淮之险,兼擅舟楫之便,若能选一良将坐镇江北,整饬军备,编练新军,以逸待劳,则北寇虽强,不足深惧。」 司马曜颔首:「安石公所言甚是。只是这良将」二字,说来容易,却去哪里寻来? 朝中武将虽众,可能独当一面丶统筹全局者,朕思来想去,竟觉寥寥。」 谢安依然从容道:「臣举一人。臣之侄儿,谢玄!」 话音落地,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蹙眉,有人摇头,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举亲不避嫌,本是东晋朝堂常事,可公然举荐亲侄出任边镇要职,难免惹人非议。何况谢玄此前虽有军功,毕竟年纪尚轻,从未担任过如此重要的方面之任。 谢安石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把江北军权尽数揽入谢氏囊中么? 司马曜眉头微微一皱,看着谢安的自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司马道子转头看了眼谢安,目光中也带着几分审视。 正在这时,郗超从班列中走了出来,登时吸引了群臣的目光。 群臣都知道郗超与谢安素来不睦,与谢玄也有旧隙。当年在桓温幕府中,郗超是桓温最倚重的谋主,谢玄不过是幕下一名年少将领,二人共事时不合。如今谢安举荐谢玄,郗超此时出班,多半是要发难了。 有人嘴角已微微翘起,等着看一场好戏。 郗超走到殿中,在谢安身侧站定,向御座上的司马曜行了一礼:「陛下,臣有言。」 司马曜眉峰微挑:「景兴公请讲。」 郗超转头看了谢安一眼,然后道:「安石公此举,违众举亲,明也。」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纷纷愣住了,连谢安也微微侧头,看了郗超一眼。 郗超不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臣与谢玄素不相能,朝中诸公皆知之,然臣不敢以私怨蔽公论。 谢玄之才,臣深知之。当年臣亲见其用人理事,虽履屐之间,亦能各得其任,有识人之明丶任事之能。军旅之中,事无巨细,谢玄皆能妥帖处置。谢玄必不负举,才也。 安石公此番举亲,违众人之议,冒徇私之名,非明者不能为也;谢玄此番受任,当强敌之冲,负家国之重,非才者不能胜也。」 殿中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一个声音怯怯响起:「景兴公此言————未免言之过早了罢?谢玄之才,果能当此大任乎?」 郗超转过头去,冷冷看了那人一眼:「昔鲍叔荐管仲,不避射钩之嫌;祁奚举祁午,不避父子之亲。举贤不避亲仇,古之道也。 今安石公举亲而不避嫌,郗某证其才而不挟怨,皆出公心。诸公若以门户之见而废国家大计,郗某不知其可也。」 这话说得重,那人顿时噤声,不敢再言语。 谢安听着郗超这番话,面容平静如常,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波澜掠过。 他微微侧身,向郗超略一颔首,然后转回身去,对着御座上的司马曜,再次躬身道:「陛下,景兴公之言,实为公论。臣举谢玄,非为私也,为国也。江北重镇,非才不任,臣不敢以亲疏为意。若陛下以为臣举非人,臣愿与谢玄同受其责。」 他说这话时,既未因郗超的支持而露出半分得色,也未因先前的质疑而显出半分动摇。 司马曜的目光在谢安与郗超之间来回转了几转,忽然笑了一笑:「既然安石公与景兴公皆这般说了,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景兴公素有识人之明,安石公更不必说了。二公皆以为谢玄可用,朕便信之。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对谢安问道:「安石公以为当授谢玄何职?」 谢安对此早有计划,此刻故意沉思一番,方才答道:「可授建武将军丶兖州刺史,领广陵国相,监江北诸军事,即日赴广陵整饬军务,编练新军,以备北寇。」 司马曜点了点头,微微扬声道:「准。依安石公所奏,即日拟诏。」 朝会散了。 群臣三三两两走出太极殿,有人低声议论方才那一幕,有人沉默不语,面色复杂。 几个素与谢安交好的官员上前拱手道贺,谢安只是淡淡还礼,并无多言。更多的人远远望着他,心中各有一番滋味。 王彪之身形佝偻,步履蹒跚,一名家人上前搀扶着他,缓缓向宫门外行去。 谢安立定,目送着王彪之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秋风萧瑟,他拢了拢衣袖,重新迈开脚步,朝宫门外走去。 他走得慢,一边走着一边在想着琅琊王氏。 多年前,琅琊王氏是何等煊赫,「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那是实实在在的威权,是满朝文武莫不仰望的风光。 可如今呢?王导已故三十多年了,琅琊王氏已大不如前了。王彪之勉力支撑了几年,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一旦撒手,琅琊王氏势必更加衰弱。 他没再往下想,抬起头望了望天色。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远,澄碧如洗,一行雁阵正自北方飞来,人字形划过天际,鸣声清越而苍凉,渐飞渐远。 一个沧桑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他自己的,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待时,待时,侄儿幼度的时机,终于到了!」 第124章 待时剑出鞘 第124章待时剑出鞘 散朝之后,群臣鱼贯而出,太极殿中渐渐空寂下来。 司马曜的同母弟司马道子,未随众臣离去,而是独自走向后宫,向值守的内侍低语几句,那内侍匆匆入内,向司马曜通报去了。 然而,司马曜方散朝回到后宫,竟就在寝殿中与一位宠妃寻欢作乐。那宠妃原是宫女出身,因生得娇俏,又弹得一手好琵琶,近来颇得圣宠。 司马道子候了足足半个时辰,内侍方回到他跟前,尖着嗓子传话:「陛下召琅琊王入内。」 司马道子穿过夹道,转入司马曜的寝殿。 殿中陈设极是华美,案上摆着七八样精致酒菜,有炙鹿肉丶蜜渍梅子丶纯羹鲈脍,另有一壶温热的黄酒。 司马曜正歪在榻上,发髻微松,面上带着几分慵懒,手中持着一只白玉酒杯。两名宫女跪在一旁为他斟酒,素手纤纤。 见司马道子进来,司马曜放下酒杯,笑着招手道:「琅琊王来了,过来坐,陪朕饮两杯。」 司马道子上前几步,恭敬行了礼,在榻边一只锦墩上坐下。他目光一瞟,在那两名宫女身上停了停,又看向司马曜。司马曜登时会意,挥了挥手,两名宫女敛衽退下,殿中只剩他兄弟二人。 司马曜执壶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了司马道子,自己又举杯呷了一口,方才懒懒问道:「琅琊王有何事求见?可是为了今日朝会之事?」 司马道子端起酒杯,没有饮,只是双手捧着,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尚带几分稚气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 他压低声音说道:「陛下今日将江北重镇交到了陈郡谢氏手中,谢安石本就执掌中书,如今又通过其侄谢玄将手伸进了江北军务,军政皆入其手,朝中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假以时日,只怕又是一个桓温,不,只怕比桓温更难对付。」 司马曜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弟弟,忽然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即放下杯子,身子往后一靠,懒懒地倚在凭几上,沉声道:「你年纪还小,不知朕的苦衷。你以为朕不想压一压谢安石的势头么?你以为朕甘心将江北军务拱手让人么? 可如今秦主苻坚势大,吞燕灭代,虎视江左,北方边患日亟一日,这总是不争的事实。朝廷若不能在江北布下强兵良将,万一秦军铁骑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咱们司马氏的江山。到时莫说门阀争权,这建康城还能不能守得住,都是两说。」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又沉了几分:「谢安石举谢玄,朕岂不知其中有揽权之意?朕岂不知他是在为陈郡谢氏布子?可那又如何? 如今朕须得倚仗他,他待朕也算忠心,比起当年桓温那等明目张胆要行废立之事的人,谢安石至少还守着君臣之分。 况且,谢玄此人确也有些本事。今日在殿上,你也瞧见了,连与谢氏素来不和的郗超都肯为谢玄出头说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谢玄必不负举,才也」。希超识人之明,朝中罕有其匹,他能放下私怨为谢玄说话,可见谢玄并非泛泛之辈。」 司马曜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继续道:「如今之计,不如暂且准了谢安石的举荐,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待到江北军务稳住,北边局势安定,咱们再从长计议。朕心里有数,你不必过于忧心。」 司马道子听罢,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恭谨之色,拱手道:「陛下圣明,胸有全局,倒是臣弟多虑了。陛下如此一说,臣弟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臣弟以为,陛下可仔细留意江北动静。」 司马曜含笑点头,举杯道:「来来来,正事说完了,陪朕饮两杯。这黄酒是宫中新酿的,比之前的醇厚些。」 兄弟二人举杯对饮,面上皆是笑意,心中各怀心思。 东晋的政治格局,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门阀镇上游,寒门守国门! 门阀士族掌控着荆州丶江州等上游地区,手握庞大兵力。 这种格局在东晋立国之初就已奠定,当年拥立司马睿称帝的琅琊王氏,由其代表人物王敦出镇荆楚,从上游对下游形成强大的军事威慑。到了桓温时代,桓温是这类上游门阀的代表。 这也正是门阀得以操控朝政的武力基础。 江淮防线近在天子眼皮底下,门阀很难在此形成军阀。 守卫江淮的,主要是流民帅和职业军官,这些人出身寒素,政治上缺少地位,战斗力则很强悍。东晋立国之初的祖逖,就是这类流民师的代表。 他们驻守江淮,因靠近朝廷中枢,且常由朝廷指派的士族官僚统率,很难演变为独立的军阀,而是成为司马皇室制衡上游军阀的一大筹码。 王敦丶桓温之所以骄横不臣,倚仗的是上游的兵力。他们最终未能篡位,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既没有能力也缺乏胆量去收编江淮防线的武装。 司马曜虽年轻,且耽于享乐,沉湎酒色,但他确实有心振作,试图恢复皇权。而若要恢复皇权,必须攥住江淮防线,绝不能让这一片近在肘腋之地出现王敦丶桓温之流,一旦如此,皇室的处境就愈发不妙了。 他心中盘算着:暂且给谢玄这个名头,让他去广陵整军,待江北局面稳住,北边威胁解除,届时再寻由头,削陈郡谢氏的权! 九月,始宁县。 这日,深秋的阳光明媚温煦,暖暖地照耀着谢氏庄园高大围墙外的东山。 山腰一片平旷台地之上,数进简净山居倚着嶙峋岩壁而建,正是当年谢安隐居之所。 此时谢玄正站在山腰一座阁楼的二楼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苍茫远山与平畴沃野。秋风自窗口送入,拂动他鬓边几缕碎发,也拂动了他心中的思绪。 「叔父当年是从这里走下山去的,那一年他已四十岁了,在这山中隐居了多少春秋,日日垂钓弈棋,清谈赋诗,看似逍遥世外,实则心中无日不牵挂着山下的风吹草动。 时机未至时,任凭朝廷屡辟不就,任凭世人翘首以盼,他自岿然不动;时机一到,他方起身,下山,入朝,挽狂澜于既倒。从那时起至今,又已十多年过去了。而我呢?叔父让我待时,如今我待时已久。 我自幼习武读兵书,在桓温幕府中历练,在家族庇护下蓄力,所为的不过是等一个能让我一展抱负的时机。叔父说时机自然会到来,可这「时机」二字,究竟何时才会来?难道要如叔父一般,等到四十岁么?」 他正想着这些,忽听得门口有人轻轻扣了扣门框。 被这叩门声骤然打断了思绪,他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转身看去。见是贴身侍从何猛垂手立在门口。 他压下心头那一丝被打扰的不快,淡淡问道:「何事?」 何猛走到他面前,脸上难掩喜色,躬身抱拳道:「郎主,建康来了驿使,快马加急。 驿使说安石公有紧急书信并朝廷诏书,不敢耽搁。眼下正在山脚候着,是否带他上来?」 谢玄心头一跳,眸子倏地亮了起来。 叔父亲笔书信,朝廷诏书,驿使快马加急————这还能是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胸中翻涌的激动,沉声道:「速速带他上来。」 何猛领命转身而去,踩着木梯下楼,脚步声急促地消失。 谢玄独自站在窗前,心跳得比方才快了几分。 他伸手按向腰间,握住了佩剑的剑柄,缓缓拔出了剑身,秋日的阳光自窗口照入,落在剑身之上,那两个古朴的篆字在寒芒中赫然映现:待时! 这是叔父谢安曾经赠给他的佩剑,赠剑那日,叔父说:「此剑名为待时」,待时者,非消极以待也,乃蓄力以待也。古人有铸剑铭志之风,你当如此剑藏匣养锐,以俟出鞘之机。」 这柄剑他已佩了数年,剑身上的每一道纹路他都烂熟于心。在校场上练槊练兵至汗透重衣的昼间,独坐书斋研读兵法的夜里,他常会握一握这剑柄,想一想叔父的话。 而今,这待时剑,莫非终于等到了它出鞘的时辰? 片时之后,楼梯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何猛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驿使走了进来。 驿使满面尘灰,嘴唇乾裂,衣袍上沾着泥点,显是赶路不曾好生歇息。他向谢玄行了一礼,然后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双手捧过头顶,恭声道:「郎主,此乃主公亲笔书信与朝廷诏书,请郎主过目。」 谢玄接过包袱,手指竟微微发颤。他定了定神,解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份黄绫封面的诏书,另有一封私信,封泥之上赫然盖着谢安的朱红私印。 他先展开诏书,就着窗口日光,逐字逐句细细读去。 诏书以典雅的骈体写就,笔意庄重,辞气温润,大意是徵召他回朝,授建武将军丶兖州刺史,领广陵国相,监江北诸军事。待赴建康觐见陛下之后,即日赴广陵整饬军务,编练新军,以备北寇。 他的目光在「监江北诸军事」六个字上停了片刻,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进心里。 江北诸军事,这是将江淮防线的军务大权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又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叔父谢安的书信。 「幼度吾侄如晤: 时机至矣。 昔年吾赠汝待时之剑,嘱汝藏锋养锐,以俟其时。今其时已至,汝可佩之出山,赴建康受命矣。此剑藏匣数载,锋芒未尝轻试,正宜今日出鞘,为社稷一展其锐。汝其勉之,勿负此剑,勿负此生。 临行之前,庄园诸事务,宜一一安顿妥帖,勿以行色匆匆而有所疏忽。族中老幼起居丶田庄帐册契券丶佃客部曲义附,凡此种种,皆须交代清楚,委之可信之人。 汝既将受国任,家事亦不可不顾。家宅不宁,则心不能定;心不能定,则事不能成。 须使内外井然,方可无后顾之忧,安心北赴。 江北军务,头绪繁多,非尺素所能尽言。待汝至建康,吾当与汝秉烛夜谈,逐条剖析,细筹其宜。此事关系非轻,汝路上且静心思索,预为筹度,至都之日,吾与汝面论。 安石手启」 谢安此信,篇幅虽短,但笔力苍劲,字字皆有千钧之重。 谢玄看了三遍叔父的书信,然后将书信缓缓折好,重新放入包袱之中。 他低下头,再次拔出了腰间的待时剑,望着剑身上那「待时」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他觉得,这两个字在这一刻终于活了过来,不再是冰冷的篆刻,而是滚烫的丶跳动的的命运。 「待时,待时。」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那两个字,感受着指腹下金属的凉意与纹路的凹凸,「等了这么久,你终于出鞘了!」 忽然,他想到了上虞那座祝氏庄园里的梁山伯,想到了当初自己赠与梁山伯的那把剑身没有镌字的待时剑。 他的时机到了,意味着,梁山伯的时机也到了!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下阁楼,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何猛与那驿使连忙跟上。 他沿着蜿蜒石径,一步一步走下东山。 秋日的阳光透过松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那些松树苍翠如旧,松针在秋风中作响。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那座简净的山居,望了一眼那条通往下山之路的石径,又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待时剑。 他想起了当年叔父谢安就是从这里起身,沿着这条石径一步一步走下东山,步入建康朝堂。那一年,叔父已年至不惑。 今朝终于轮到他了,而他谢玄正当盛年! 谢玄转身,继续向山下走去,不再回头。 秋风卷过山径,松涛阵阵如潮,低沉雄浑,像是在为他奏一曲送行之歌。 他将飞出会稽,飞跃大江,飞向他远大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