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崽崽搬空家产,假千金在军区慌了》 第一章搬空!一分钱都不留 “柠柠,舅舅明天带你出去找爸爸妈妈好不好呀?” 狭窄逼仄的杂物房里,安静乖巧得如同洋娃娃的女孩坐在床上,原本呆滞的目光望向满脸笑容的魏强。 宁柠目光几度颤抖,急剧缩小的瞳孔中带着前世冻饿而死的恐惧。 从小她就知道,爸爸是一名光荣的军人,虽然见不到爸爸,但他是为了国家和人民努力斗争的大英雄。 她和妈妈在家,生活平淡幸福,等待爸爸回来是她们母女唯一的信念。 一年前,妈妈收到前线寄来的一封信后,就匆匆走了。 家里的保姆孙妈是从小照顾宁柠长大的。 可是舅舅来了,他赶走了孙妈,把宁柠从宽敞的大卧室赶到狭窄的杂物房,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夜里还要听阁楼吱吱乱叫的老鼠爬。 上辈子,舅舅也是对她说,要带宁柠去找爸爸妈妈。 她开心地信了。 然后就被舅舅带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遗弃。 宁柠才四岁。 她认路,但没有力气。 她小小的身体爬呀爬,脑子里想的都是爸爸妈妈,可她到底没能走出十万大山。 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暴雪中,宁柠被埋成一个小小的雪球。 “舅舅跟你说话呢,你这孩子真没礼貌。” “我管你同不同意呢,反正咱们明天就出门,赶紧睡觉!” 见宁柠一脸傻愣愣的表情,魏强也懒得跟她废话。 反正他闺女已经过上了好日子,等明天把这个小拖油瓶一丢,他们就彻底发达了! “好,柠柠知道啦!” 宁柠唇角一咧,扯开大大的笑容回应魏强。 她笑得幅度大,缺水干燥的嘴唇一扯都冒着血丝。 从前被养得白白嫩嫩的雪团子,在魏强一年的虐待下,头发凌乱脸颊凹陷,只有那双明亮闪烁的大眼珠,还是从前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宁柠的小脑瓜隐约反应过来。 她重生了。 宁柠还没死,妈妈没死,叔叔们也都活着。 只要宁柠活着,她就能让叔叔们避免被坏蛋陷害,还能找到失踪的妈妈。 只用一瞬间,宁柠就适应这种转变,扬起大大的笑脸迎向魏强。 直到看见宁柠这脸傻样,魏强没忍住笑出声。 笑吧,等明天被丢,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魏强转身出门,临走时还特意锁上了杂物间的大门。 宁柠小小一团缩在硬冷的木板床上。 漆黑的夜里,宁柠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她不能睡。 睡醒就要被舅舅丢掉了。 她要等舅舅睡着之后逃出去。 外公去世时,将遗产平分给了妈妈和舅舅。 妈妈说,外公是知名红色企业家,有很多很多钱。 舅舅败光了外公的遗产,就惦记上了妈妈那份。 趁着爸爸妈妈不在家,舅舅带着表姐抢了柠柠的大房子,还把柠柠丢出家门。 上辈子死后,宁柠的灵魂飘啊飘,飘到了首都表姐的身边。 这个时候,表姐魏欢变成了宁欢。 爸爸的五个好兄弟把宁欢认做干女儿,把她宠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公主。 可是叔叔们对她那么好,她最后却害得叔叔们一个接一个死去。 柠柠要逃! 逃到首都找叔叔们,让他们活着迎接爸爸妈妈回来! 夜深人静。 宁欢灵敏的小耳朵使劲听,终于听见楼上传来舅舅沉重的呼噜声。 舅舅睡着啦! 宁柠在黑夜中瞪着一双晶莹的大眼珠,蹑手蹑脚爬下床。 可扭了扭门把手,转不动。 舅舅把柠柠锁在房间里了,出不去呀。 宁柠攥着小手,紧张的大眼珠在房间四处扫荡。 要从哪逃呢? 正思考时,脑海里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使用10积分可兑换开锁技能,柠柠要不要用呀?】 能开锁? 宁柠几乎不假思索,脑瓜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 要用要用! 宁柠要开锁逃出去! 【积分0,资产等额兑换为积分,目前积分-10,请宿主在一小时内补充资产。】 脑海里的声音温温柔柔,春风似的抚慰人心。 可原地愣了半天,宁柠的小脑瓜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那跟她说话的是谁呀? 妈妈说过,爸爸是军人,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宁柠刚给自己壮上胆,小手一拧,门被打开了。 她惊愕的小眼神飞速颤抖。 【柠柠,现在要去补充资产了哦,一块钱可以兑换一积分,积分有很大用处,可以帮你找到爸爸妈妈和叔叔们呢。】 在系统温柔的解释声中,宁柠慢慢反应过来。 虽然她看不见系统的人。 可系统的出现,好像是为了帮她的! 只用几秒钟,宁柠就适应系统的出现,一双锃亮的大眼珠格外坚定。 那她要拿到好多好多积分,快快的去首都找叔叔们! 宁柠蹑手蹑脚出了杂物间,随手拿起客厅桌子上的零钱罐。 【宁柠:这个可以算积分嘛?】 【系统:物品已存放至空间,等额兑换积分成功,当前积分26】 系统话音刚落,宁柠就眼睁睁看着手里的零钱罐消失。 随即,她脑子里炸烟花似的升起一团白雾,一个巨大的场地出现,中央摆着那只孤零零的零钱罐。 宁柠挠挠小脑袋,迅速反应过来。 家里的东西可以拿到空间换成积分。 也就是说…… 宁柠抬头仰望四周。 这栋复式二层小洋楼是外公留给妈妈的遗产。 上辈子宁柠死后,这些遗产理所应当落入舅舅手里。 可现在嘛~ 【系统:柠柠,要不要再补充一些资产,好做去首都的路费呢?】 系统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总能让宁柠隐约想起离家一年的妈妈。 【宁柠:要!】 她斗志昂扬攥着小拳头,小脑瓜用力一点。 为什么只补充“一些”资产呢? 家里所有钱都是妈妈的,柠柠才不要留给舅舅那个大坏蛋。 她要全部带走! 【宁柠:系统,你有可以让人睡香香的东西吗?】 【系统:有可以令人沉睡整晚的沉睡喷雾,需要20积分兑换。】 【宁柠:换!】 一瓶喷雾拿到手,宁柠上楼对着魏强的脸用力一喷。 只要舅舅不醒过来就好。 一整晚的时间,她要把属于妈妈的财产全部带走,一毛不给舅舅留! 第二章她才是冒牌货 已经具备开锁技能的宁柠,小手一转就轻松打开了卧室里的保险箱。 钞票,金条,房产证,存折。 凡是宁柠能看见的,都被她一股脑收进了空间里。 不到两个小时,系统显示的积分数字就已经大到让她数不清。 【系统:柠柠,地下室还有一些古董字画,要不要一起拿走兑换积分呢?】 两个小时的相处,宁柠跟系统混熟,一股脑相信她的话。 房间里布满沉睡喷雾,宁柠也不怕魏强中途醒来,小短腿腾腾腾直奔地下室。 古董字画都是宁柠的外公生前收集的,现在八十年代物价低,但古董字画依旧保值。 宁柠花了半个多钟头的功夫,将所有东西都搬进了系统空间。 【宁柠:现在家里还有值钱的东西了嘛?】 【系统:查询中……】 【系统:除房产外,剩余资金不足100元,当前积分:3568860】 宁柠小脑袋一歪,掰着小手指头仔细数,却怎么也数不清那一长串数字。 这么多积分,那她一定能帮叔叔们摆脱坏蛋! 这时,系统面板亮起一个界面,上面有四个选项。 【系统:宁柠,你的积分等级已经达标,可以任意选择属性升级了哦。】 明亮的系统面板上,显示着宁柠当前属性数据。 智慧:98 敏捷:99 力量:13 防御:23 宁柠呆滞的小目光在系统面板上停留了许久。 升级嘛? 可是柠柠还不认字哎。 面板上密密麻麻的字,除了数字,宁柠一个也没看懂。 看了半天,宁柠最后随便选上了数字最小的选项,一口气加到满。 【升级成功,当前属性: 智慧:98 敏捷:99 力量:100 防御:23】 虽然看不懂,但100这个数字,还是让宁柠成功咧开了小嘴。 回到卧室,宁柠看着还在床上熟睡的魏强,莹亮的大眼珠闪了又闪,最后从厨房拿了把小榔头,照着魏强的小腿就是一敲。 上辈子舅舅把她带到山沟沟里,宁柠想上车,舅舅就放出了一条大狼狗咬住她的小腿。 她被大狼狗拖进山里,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骨头被嚼断的声音。 她的腿被咬了,就得给舅舅还回来! 宁柠牟足力气用力一敲。 “嘎嘣——” 清脆一声响后,魏强的小腿骨应声断裂,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幅度扭曲过去。 宁柠手里的小榔头“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呆呆看起了自己的小手。 她的力气怎么变得这么大? 断了小腿的魏强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宁柠却没时间多想。 天已经快亮了,现在她要带着妈妈的全部身家,去首都找正在被表姐祸害的叔叔们! 在系统帮助下,宁柠很快去火车站买了票。 去往首都的火车要开一天一夜,宁柠买了下铺票。 一个没带任何行李的小孩,就这么吃吃喝喝地在火车上度过行程。 “你好,我叫宁柠,我要找霍明启。” 首都军区大门口,宁柠一身破破烂烂的小衣服,双眼却熠熠发光看向警卫厅的军人。 辉煌壮大的军部,鲜艳的红旗飘扬,一切就如宁柠上辈子见到的那样。 她居然真的活着来到军部找叔叔了! 妈妈说过,爸爸有五个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们天南海北不常见面,却都各司其职保卫着国家与人民。 霍明启,就是现在首都的军部总司令。 而宁欢,现在就被霍明启带在身边培养。 宁柠来到军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但她来不及休息,她必须尽快见到霍叔叔。 因为按照前世的记忆,明天军部就会发生一件大事。 一件足以让光明磊落荣耀加身的霍叔叔,背负上终生污点的大事! 警卫厅军人一听见霍司令的名号,心弦唰地一下绷紧。 霍明启十四岁参军,现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坐上首都军区总司令的位置,行事果断手腕强劲,素有活阎王的称号。 一个小孩深更半夜来找军区总司令,按理来说是不能放行的。 但一年前军区发生一件大事。 一个名叫宁欢的小女孩,被霍司令以极高规格的阵仗接进军区,并被人做干女儿。 与此同时,另外四位各行各业的大佬,都天南海北地赶来参加,一同做了宁欢的干爹。 军区没人知道这个小女孩的身份,只知道上面对她极其重视,说她是整个军区的团宠小公主也不为过。 而现在这个小孩也姓宁…… 他怕这个宁柠跟里面的宁欢有关系,因此冒着风险进去汇报了。 宁欢下午吃得有些积食,这会儿还没睡觉。 平日在下属面前活像个铁面阎王的霍明启,这会儿温柔安抚宁欢,温柔慈祥得不像话。 “报告霍司令,外面来了一个叫宁柠的小女孩,说想要见您。” 听见这个名字,本来还躺在霍明启怀里撒娇的宁欢,瞬间神经一崩,原本天真明亮的眼眸也染上了深沉。 宁柠? 她怎么还活着? 霍明启眉心一蹙,“姓宁?她说自己的身份了吗?” 宁欢的小手死死攥住霍明启衣角,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立刻在脑海中呼唤起来。 【宁欢:系统,这个时候宁柠不是应该被魏强丢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系统:或许因为宿主的出现,导致原本剧情走向发生改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而已,宿主不必担心。】 系统的机械音冰冷不带感情。 作为一名穿越的现代人,宁欢小小的身体里却有着成熟的大脑与心脏。 虽说拥有系统金手指,但她毕竟是冒名顶替了宁柠的身份,才能在军区过着小公主般的生活。 于她而言,宁柠就是最大的威胁! “呜呜……” 霍明启还想问那小女孩的身份,突然听见怀里的嘤嘤哭声,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宁欢的小脸已经布满泪痕。 瞬间,霍明启大脑一僵,顿时一改严肃面孔,手足无措哄了起来。 “欢欢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跟干爹说,看干爹怎么收拾他!” 霍明启的心脏随着宁欢哭声高悬。 他们五兄弟的命,是大哥救下的。 如今他们大哥大嫂是否还在人世都未可知。 宁欢是他们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无论如何,有他霍明启在一日,就不能让宁欢受欺负! 宁欢攥着霍明启的衣角,眼珠含泪委屈巴巴。 “干爹,我怕宁柠…之前在舅舅家,宁柠整天欺负我,她给我吃馊饭穿旧衣服,心情不好还要拧我胳膊。” “我害怕,我不想再见到她了……” 第三章小宁柠找叔叔 宁欢蜷缩着身体缩进霍明启怀里,嘤嘤哭声刺激着他的心弦。 听着宁欢胡编滥造的悲惨经历,霍明启一股火涌上大脑,太阳穴青筋条条暴起。 他知道宁欢以前过着苦日子,但现在宁欢到了他身边,就决不允许他捧在掌心的小公主因过去的事情受到心理创伤! “好好好,干爹答应你,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舅舅一家了!” 霍明启义正言辞保证,随即对下属发号施令。 “把那个小孩有多远赶多远,让站岗轮换的人记清楚,不许让她出现在军区一百米范围内!” 外面那是个小孩,霍明启不好欺负一个孩子,如果是宁欢舅舅过来,他绝不会将人放走! 得到命令后,下属一刻不敢停,小跑着直奔外面的宁柠。 这会儿宁柠站在夜空下,正仰望着军区大楼上挂着的国徽。 宁柠映着月光的明亮眼中,满是对国徽的向往。 爸爸的身份特殊,所以她没见过爸爸,连照片也没见过。 但妈妈给她画过国徽的样式,她说爸爸的帽子上,有着鲜红发亮的五角星。 看见这些,宁柠就像看见了爸爸,心里暖得发烫。 爸爸妈妈,我要见到叔叔了。 等救下叔叔们,我们就能一起去找你们了! 宁柠的小心脏还怦怦乱跳时,她的后脖领突然被人揪住,高高提在了空中。 一回头,看见的就是刚去汇报情况的军人。 “叔叔,你抓我干什么呀?我要见霍叔叔。” “你是带我进去的嘛?我自己可以走哒!” 宁柠在空中胡乱扑腾着小手小脚,迫不及待想要冲进军区见霍明启。 可拎着她的人却往反方向越走越远,嘴里的话也冰冷刺骨。 “霍司令下令了,不许你出现在宁欢小姐的面前,军区一百米范围内都不允许你踏入。” “看在你是个小孩子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了,下次再被我们发现,可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他刚才也听见了宁欢那番哭诉,下意识对眼前的宁柠没什么好感。 宁柠穿得破破烂烂,看着倒是让人可怜的小模样,可谁能想到她在家里居然欺负宁欢一个爸妈不在身边的孩子? 宁柠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满脑袋问号地丢到了外面。 她孤零零的小身影站在月色下,大眼睛里写满迷茫无助。 宁欢不想见到她? 她还不想见到宁欢呐! 宁柠挠着小脑瓜原地犹豫。 霍叔叔不许她靠近进去,可是明天发生的大事,要靠柠柠才能解决。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进去找霍叔叔! 宁柠一股脑要去救叔叔,当即趴在地上,小小的身影朝着军区方向缓慢移动。 他们说要发现柠柠才会对她不客气。 既然这样,不被他们发现不就行啦? 月黑风高,小小一团就这么朝着军区方向移动,四周都是站岗的哨兵,可奇怪的是,还真就没人发现宁柠。 看着宁柠艰难移动的身影,系统默默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系统拥有临时属性加成,可以帮助宁柠隐匿行踪不被发现。 可系统猛地想起,宁柠的敏捷属性高达99 临时属性加成能让她的敏捷属性达到满额,但也只是加到100 以宁柠的身手,似乎完全不需要浪费积分兑换这点东西…… 半小时努力后,宁柠终于成功蹭到军区墙边。 但大门仍有人把守,在灯光和人眼的注视下溜进去不太现实。 周围找了一圈,宁柠将目光锁定在一块大石头上。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狗洞,石头严丝合缝地卡在狗洞里,因此也就没有特意修缮这个区域。 而宁柠的小手,正好能卡进缝隙抓住这块石头。 可这块石头都快赶上宁柠的身体大小了,完全不是一个四岁孩子的力气能搬动的。 没等系统开口,宁柠就已经将手扣进了缝隙。 她想起自己砸舅舅小腿的一幕,对自己的力气格外有信心。 她的小手仅轻轻一扣,卡得严丝合缝的巨大石头就从狗洞里被挖了出来。 【系统:……】 漏洞出现,宁柠撅着小屁股钻进去。 四周高墙林立,宁柠仰头看着周围。 她终于钻进来啦! 【宁柠:系统系统,叔叔在哪个房间呀?我要去找叔叔!】 面前出现一个红色箭头,直指向最顶端的那扇窗户。 宁柠呆滞着小脸看了半天。 依旧不能从大门溜进去。 可能通向那个房间的,只有两根电线杆。 稍粗的那根通着高压电,足以将宁柠烧成小肉饼, 稍细的那根倒是没通电,但攀爬难度系数极高。 宁柠倒不是对自己的身手没信心。 只是太黑了,她自己万一不小心摔下去,那可就没法帮到叔叔了! 直到这时,宁柠总算想起系统还有积分兑换功能。 【宁柠:系统,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不被电嘛?】 【系统:临时隔电防护罩,50积分即可兑换。】 宁柠毫不犹豫点下兑换按钮,她的身上随即出现一层透明防护罩。 凌晨。 霍明启好不容易将宁欢哄睡,总算能回到自己房间休息。 明天还有一场重要会议,何况他还答应了白若曦保护她的安全。 霍明启躺在床上闭眼准备休息时,却听见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敏锐的听觉让他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窗外。 这一眼,却惊得霍明启直接坐起来。 一个小肉团正攀在窗外,小脸死死贴着玻璃正用力扒拉窗户。 随着窗户打开,小肉团叽里咕噜地滚进来跌在地上。 “呜疼…嗷呜好疼……” 宁柠揉着自己摔得生疼的小屁股,脸都拧成了包子。 好不容易才爬进来,没想到窗户这么高,防护罩怎么只防电不防摔呀? 正捂着屁股哎哟叫时,房间灯光亮起。 宁柠仰头,正对上霍明启那双铁目森森。 素有活阎王之称的霍明启,一双眼眸如鹰隼锐利,寻常小孩光是看一眼都要被他吓哭。 可这会儿宁柠仰头怔怔望着霍明启。 不仅没哭,反倒嘴角慢慢扬起,最后张开小手,狂奔过去一把抱住霍明启的大腿。 “霍叔叔,我终于见到你啦!” 第四章她骗人,我才是真的 宁柠只有在上辈子死后,才见过五个叔叔的模样。 看见宁欢害叔叔时,她又哭又求,却救不了叔叔,甚至碰不到他们。 可是现在,她能摸到叔叔,也能被叔叔看到。 有柠柠在,叔叔们就不会再被害啦! “你是宁柠?” 看着紧抱他大腿的小肉团,霍明启立即明白她的身份,一把拎住她的后脖领将她提起来。 宁柠被提在空中,一双大眼珠小鹿似的圆润明亮。 看向霍明启那张森严凌厉的面孔,她不怕反笑,咧着小嘴嘿嘿笑得高兴。 “对呀对呀,我妈妈叫魏玲,我爸爸叫宁安东,我就是宁柠呀!” 宁柠完全没察觉霍明启愈发阴沉的目光,只顾着沉浸在见到叔叔的喜悦中。 霍明启提着手中轻轻一只的小团子,打量的目光在宁柠身上不断扫量。 宁安东是她爸爸,那宁欢吗? 在接宁欢回来时,他已经多方查证过她的身份。 宁家还有一件传家宝,是刻有神鹰纹章的玉佩。 宁欢的身份,以及她携带的玉佩都是经过认证的。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宁柠想要冒充宁欢的身份? “是欢欢的舅舅让你来的吧?” “他能把你送到首都不稀奇,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进入军区,又溜进我房间的?” 霍明启提着手里的小团子,阴郁之下带了一些探究的好奇。 他分明已经下令,让站岗人员严防死守,甚至不许宁柠出现在军区一百米范围以内。 可宁柠不仅溜进军区,竟然还在层层把守之下溜进了他的房间。 这可是四楼啊! 这可就不是她那个舅舅能轻易做到的了。 霍明启托着宁柠的胳肢窝高举在空中。 宁柠一点不怕,反倒绘声绘色用小手比量了一个大小。 “有狗洞呀!” “狗洞里有一块这么大的石头,我把它搬出来就钻进来了呀!” 霍明启眸光不动,只用探究的神色看着这只奶香软糯的小团子。 东墙下的那个狗洞他是知道的。 当初塞进狗洞的那块石头,还是他命人按照狗洞的大小凿刻出来的,严丝合缝。 现在国家和军队资金短缺,能避免的花销就要避免。 填上那个狗洞后,他还让几个属下去试了一下牢固性。 几个大男人都没能挪开的石头,会被宁柠挪开? 对于宁柠的话,霍明启保持高度怀疑。 保不齐她是钻了哪个漏洞。 但那个狗洞绝无可能! “房间就好进了呀。” “我就是顺着那根杆子爬进来哒!” 宁柠指着窗外那根细细的杆子,扬起的小脸上挂满骄傲。 其实她是爬粗杆子进来的。 但她穿着系统给的防护罩,这件事不好对霍叔叔说。 所以宁柠只能谎称是从细杆子上爬过来的。 不过也不算说谎,细杆子她也能爬嘛! 从小她就喜欢静悄悄地爬上爬下,妈妈还总笑宁柠,说她和爸爸一个模样。 说到这,霍明启才微微变了脸色。 他托着宁柠走到窗边。 窗外空无一物,能直达他房间的的确也只有那两根杆子。 宁柠说她是从细杆子爬上来的,霍明启不信。 但她要是能从带有高压电的粗杆子爬过来,霍明启更不信。 “你……是爬杆子上来的,没人帮你?” 霍明启带了些猎奇,看向宁柠的目光也没有刚才那么厌恶。 他是疼爱宁欢,但也是擅长发掘战士潜能的伯乐, 想当初大哥就是靠着身手敏捷,获得了“猎豹”代号。 他身手矫健,甚至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孤身潜入数以万计的敌军阵队。 宁柠要是真能自己钻狗洞爬杆子上来的,她这身手,还真能跟大哥媲美。 要不是他已经证实了宁欢的身份,单凭宁柠的身手,他怕是真要以为宁柠才是大哥的女儿了。 “哈哈哈,小东西,你倒是能跑能藏,军区那么多人居然都没能发现你。” 霍明启连着掂了几下宁柠,笑声也爽朗起来。 难得有个不怕他的小孩,他也喜欢敢闯敢干的宁柠。 但可惜她从前欺负过宁欢,他也答应了欢欢,绝不让她再见到宁柠。 “小孩,你就是溜进来也没用,欢欢不想见到你,我也不会把你留在身边,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走吧。” 霍明启将宁柠放在地上,还是狠了狠心把她往外赶。 宁柠刚落地,又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抱紧霍明启大腿。 “不要嘛!” “我是宁柠,我才是宁安东的女儿,宁欢骗你哒!” 霍明启严肃眉目,“胡说,这是我和几个兄弟多方调查的结果,她一个孩子能骗得了我?” 宁柠鼓起小嘴,仰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霍明启。 “那你就再查一次嘛,找找我家以前的佣人,还有街坊邻居,他们都知道的。” “我坐了好久火车才找到叔叔,我要帮叔叔,然后一起去找爸爸妈妈呢。” “我要是回去的话,舅舅会打我,不让我吃饱穿暖,叔叔不是爸爸最好的朋友吗?你真的舍得让我回去挨打吗?” 说着,宁柠掀开小衣袖,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青紫淤痕。 魏强来家里一年,就虐待了她整整一年。 吃不饱穿不暖已经是常态,心情不好要打她,心情好了也要给她两巴掌解解闷。 宁柠的小身体上,早就布满数不清的伤痕。 她是怀揣着对爸爸妈妈和叔叔们的极度想念,才能支撑过来的。 在看到宁柠身上的伤痕时,就连霍明启一个满身伤痕的军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身为军人,身上的伤痕是战斗的光荣徽章。 可宁柠还是一个刚满四岁的孩子,她轻飘飘的身体居然就已经遍体鳞伤。 霍明启隐约回想。 一年前刚将宁欢接过来时,她被养得白白胖胖,跟眼前的宁柠相比,可完全没有被虐待的迹象…… 不对,欢欢的身份可是他们几兄弟证实过的! “就算你这么说……” 霍明启刚想狠心拒绝,可低头看见宁柠可怜兮兮的小眼神,又于心不忍了。 就算她是在撒谎,不是大哥的亲女儿,可她身上的伤不会是假的。 把她赶走,等着她的也只有虐待。 “算了,我先给你找个房间住下,但你要保证不能出现在欢欢面前!” 第五章扼杀源头 【叮叮叮——】 系统尖锐的爆鸣声,将宁欢从睡梦中唤醒。 【宁欢:宁柠住进来了?怎么可能?霍明启明明答应把她丢得远远的!】 宁欢不安的心脏狂跳,尽管系统百般安慰,还是来到了宁柠的房间一探究竟。 柔软的小床与家里的硬冷木板形成鲜明对比,宁柠躺在上面,安心得好像马上要睡过去似的。 可大门突然打开,迎面看见一脸凝重的宁欢。 过去的虐待,让宁柠在看见宁欢第一时间,下意识一个哆嗦。 “你是穿越者?你是从哪年来的?” 宁欢目光炯炯的凝视,等来的却是宁柠的沉默。 “宫廷玉液酒?” 宁柠呆滞着小脸坐在床上,呆呆听着宁欢嘴里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字眼,最后用力摆摆小手。 “我是小孩不喝酒。” 迎着宁柠呆滞的目光,宁欢高悬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还好不是穿越者,她这算是白担心了。 现在全世界只有她一个拥有金手指的穿越者,就算宁柠这个正主来了,她也有办法将人赶走! “睡吧,反正你在这也待不了几天。” 宁欢彻底放下防备,打个哈欠转身回房了。 宁柠抱着自己的小被子,眉头都快拧成了疙瘩。 表姐坏。 为了抢她的身份,连自己的姓都改了,最后还害得叔叔们那么惨。 她知道明天表姐想对叔叔做什么。 柠柠才不要走呢,她要留下来帮叔叔! 宁柠盖上小被子,勉强自己沉沉睡过去了。 霍明启将她安排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安排了警卫员给她送早饭。 吃完早饭,她就守在门口,小耳朵贴在门上专心听着门外的响动。 “欢欢,今天你就陪着若曦姐姐在房间里玩,哪都不要去好不好?” 霍明启将一大一小送进宁欢的房间,柔声对两人道。 在外面雷厉风行的霍司令,在这两人面前却温柔乖顺。 白若曦是军区文艺团的女兵,擅长舞蹈身段柔美,是不少人心目中的女神。 就连霍明启也未能避免。 尽管白若曦已经和别人交往,但只要她一句话,霍明启就会发动自己的全部力量出手解决。 近来白若曦和她男朋友闹了矛盾,而她那男朋友脾气急躁。 白若曦楚楚可怜地找到霍明启头上,说怕她男朋友动手,想寻求他的庇护。 今天的重要会议霍明启必须出席,因此只能将白若曦和宁欢安排在最安全的军属院里。 “干爹,我觉得军属院还是不安全,这里人来人往的,万一那个人混进来怎么办?” “不如干爹把我们送到你的办公室,再派几个警卫员把守吧,这样一来他想混也不能混进来啦!” 宁欢明亮着语气提了建议,白若曦也随即点头赞成,两人目光炯炯看向霍明启。 沉吟片刻,霍明启也同意了。 他的办公室里藏有不少军机要密,重要文件更是数不胜数。 可比起军属院,他派有警卫员把守的办公室更为安全。 何况宁欢乖巧听话,白若曦也是军人,不会明知故犯破坏纪律。 听着外面三个人的脚步声走远,宁柠攥着小拳头急得直跺脚。 笨蛋霍叔叔! 尽管上辈子已经见证过这个场景,宁柠却仍忍不住在心里骂起了霍明启。 办公室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能随随便便让别人进去? 上辈子霍明启就是听信宁欢的挑唆,将白若曦藏在办公室里,想着万无一失。 可霍明启没想到,白若曦一见着她的男朋友就心软,让把守的警卫员离开,两人又哭又闹,最后给敌军特务可乘之机,偷走了不少重要文件,导致军区机密泄露严重受损。 光荣满身的霍明启,自此身上背负了一个永远无法洗掉的污点。 组织上对霍明启进行了降职处罚,他却丝毫不怪罪宁欢和白若曦。 后面宁欢帮着白若曦,两人一唱一和把霍明启糊得团团转。 一步错后步步错,等到霍明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为了不给国家人民造成更大损失,他选择在一个雨夜里饮弹自尽。 那时的宁柠以灵魂姿态在霍明启尸体旁坐了很久。 而这一切,都是宁欢和白若曦有意引导的。 让本该受人尊敬的霍司令,不明不白孤独死去。 宁柠悄悄开门,凭借她敏捷的身法跟上三人的脚步。 这一次有她在,她要扼杀霍叔叔犯错的源头! 周围都是把守的警卫员,宁柠却轻松隐匿身形躲在一根柱子后。 等到霍明启走后,宁柠一双大眼珠不错神地盯着办公室大门。 宁欢和白若曦此刻就在里面,她要保证霍叔叔的文件,一个字都不能被别人带走! “若曦,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门外,一个男人不顾警卫员的阻拦,疯狂敲打着办公室大门。 剧情依旧如前世,尽管霍明启百般嘱咐,白若曦却还是在听见男朋友声音的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打开了大门。 “嘉豪,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两人哭哭啼啼抱在一起,过了一会,白若曦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警卫员。 “我这里已经没事了,你们就先回去吧。” 两个警卫员对视一眼。 霍明启给他们的命令是保护白若曦人身安全,因此不敢擅自离开。 可现在又是白若曦让他们走…… “我和欢欢都在这,能出什么事?你们在附近待着就行了,出事我会第一时间叫你们的。” 白若曦都这么说了,两个警卫员也不敢反驳。 毕竟白若曦在霍明启心中的地位,他们心知肚明。 可就在两个警卫员打算离开时,一道小小的身影飞速冲上来,小拦路虎似的不让他们走。 “霍叔叔让你们在这看着,你们咋能去偷懒啊?” 警卫员一听见宁柠的话,脚步立刻顿住了。 是啊,霍司令是让他们守在这里,不能擅自离开。 这小孩说得一点也没错。 其中一个警卫员脸皮薄,被一个丁点大的孩子说得臊得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答应了霍司令的事,怎么能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变卦呢? 宁柠见他们站住了,小脑袋用力点了点,板着一张小脸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擅离职守,小心被叔叔打屁股!” “一巴掌一个,给你们屁屁打开花!” 她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第六章闹得越大越好 两个警卫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住,低头一看,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肉团正叉着腰站在他们面前。 “小朋友,你……” 宁柠小脸绷得紧紧的,“妈妈说过,答应别人的事,就要做到,你们答应霍叔叔看着门,现在门还没看完就走,那不是说话不算话吗?” 两个警卫员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当然知道擅离职守不对,可白若曦发话了,他们也不好硬顶着不干。 可这小孩说得也没错……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人就这么钉在了原地。 门缝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 宁欢瞳孔骤缩。 宁柠怎么会在这儿? 干爹明明把她安排在走廊尽头的房间! 她迅速调整表情,小步从门内走出来,怯生生地躲在警卫员身后,像是受惊的小鹿,声音带着细细的哭腔。 “柠柠……你怎么跑出来了?” 她仰起小脸看向两个警卫员,眼眶红红的:“叔叔,柠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她在家里就经常偷偷翻东西,到处乱跑……” 两个警卫员对视一眼。 偷跑出来的? 那岂不是说,这孩子压根不是霍司令正经安排进来的? 宁柠站在原地,看着躲在警卫员身后的宁欢。 表姐又在撒谎了。 她是偷跑出来的没错,可那是为了找爸爸妈妈,为了救叔叔们。 她翻东西也没错,可翻的是舅舅从妈妈那儿抢走的东西。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妈妈的。 宁柠定定地看着宁欢,小小的身板站得直直的,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委屈,“表姐,你以前不叫宁欢,你叫魏欢。” 宁欢脸色一变。 “你住的房子,是我妈妈的,你睡的床,也是我外公买的。” 宁柠指了指宁欢的衣领那块露出来的玉佩穗子,“你脖子上戴的玉佩,是我爸爸留给我的。” 声音带着奶气,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两个警卫员愣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宁欢。 宁欢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一拍。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小脸一垮,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柠柠……你怎么能这样,我知道你不想被干爹送走,可是你不能抢我的爸爸妈妈呀。”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委屈得不行。 白若曦和嘉豪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搞什么啊?我都累了,杵在门口做什么?” 白若曦一听,连忙开口,“嘉豪,你等等。” 白若曦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屁孩在这儿捣乱,也烦躁得不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催促,“哪儿来的孩子?你们军区的警卫员就这么办事的?连个小孩都管不住?赶紧把她带走,别在这儿碍事!” 两个警卫员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不是不想动,是被宁柠刚才那几句话钉住了。 答应别人的事就要做到。 他们答应了霍司令守好这道门。 宁欢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这小傻子,怎么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宁欢从警卫员身后探出小脑袋,眼眶红红地看着宁柠,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几分委屈。 “柠柠,我知道你不想被送走,可是这里是军区,不是你胡闹的地方,你先回去好不好?等干爹开完会,我会帮你说情的。” 说着,她怯生生地拉了拉警卫员的衣角,小声道:“叔叔,柠柠她脑子有时候不太清楚的,你们别怪她,我舅舅说过的,她小时候发烧烧坏过……” 宁柠站在原地,听着宁欢这一番话,小脸慢慢皱成了包子。 表姐说她脑子不清楚? 她脑子清楚得很呢! 她知道自己要救叔叔,知道自己要守住这道门,知道那个白阿姨会害得霍叔叔背上污点! 宁柠仰着小脸看着两个警卫员,小胸脯一挺,“我不走,我就在这儿,我不捣乱,我就看着门。” 两个警卫员面面相觑。 白若曦懒得再跟这小屁孩掰扯,一把拉过陈嘉豪的手,“行了行了,别管她了,我们进去说。” 门砰的一声关上,把宁柠和两个警卫员都关在了外面。 两个警卫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拦。 白若曦的嘉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白若曦转身去倒水,“嘉豪,你先喝口水消消气。” 她端着杯子递过去。 陈嘉豪接过来喝了一口,脸色骤变,“噗——” “你这是想烫死我?”陈嘉豪蹭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茶几。 白若曦脸色也变了:“你发什么脾气?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陈嘉豪抓起桌上的文件就往地上摔,“你那个霍司令不是能耐吗?你找他去吧!你不是喜欢躲在这儿吗?你躲啊!” 宁欢见此上前两步,假惺惺地拉住白若曦的衣角,声音软软的,“白姐姐,你们别吵了,哥哥肯定是太在乎你了才会生气的……” 又转头看向陈嘉豪,小脸上满是担忧,“哥哥,白姐姐她不是故意的,你们好好说行不行?” 白若曦和陈嘉豪谁也没理她,吵得不可开交。 门外两个警卫员听到动静冲进来:“怎么回事?” 宁柠的小短腿也紧跟其后,趁门打开的缝隙,一溜烟钻了进去。 警卫员看着满地狼藉,连忙阻止,“住手,都给我住手!” 可陈嘉豪正砸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 他一把推开冲在最前面的警卫员,顺手抄起桌上的文件夹就往墙上摔,另一个警卫员想上前控制住他,却被白若曦拦在中间。 白若曦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拽着警卫员的胳膊,“我们自己解决,不用你们管。” 两个警卫员被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睁睁看着陈嘉豪把书架上的文件全部扫落。 他们想冲上去制止,却被白若曦死死挡着,若是强行突破,又怕伤到这个霍司令心尖上的人。 宁欢立刻上前,声音软软的:“叔叔别担心,白姐姐和哥哥闹着玩呢,他们有分寸的。” 宁柠心里着急。 那是霍叔叔的文件! 上辈子,就是这些文件被坏人偷走,害得霍叔叔背上污点,最后…… 宁柠顾不得其他,直直冲进那片狼藉的中心,努力将散落的文件捡起来。 陈嘉豪正砸得起劲,一沓文件刚好砸在宁柠脑袋上。 宁柠被砸得晃了晃,脑门上红了一小块,却连揉都顾不上揉,小手稳稳抱着那叠文件,正费力地试图把文件码整齐。 又一份文件飞过来,落在她脚边。 宁柠低头一看,是一份被踩了好几脚的,封面上有个黑黑的鞋印。 她皱了皱小眉头,蹲下来,用袖子使劲擦那个鞋印。 擦不掉。 宁柠急了,往袖子上哈了一口气,又使劲搓。 还是擦不掉。 宁柠小嘴瘪了瘪,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份文件放在最上面。 她抿着小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声不吭继续捡。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第七章难道真弄错了? 霍明启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办公室里嘈杂的声音,剑眉一蹙。 两个警卫员立刻抬手敬礼。 “霍司令好!” 办公室内的宁柠听到声音,圆圆的眼睛闪闪发光。 她费力的将自己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正巧霍明启推门而入。 看到办公室内的一片狼藉,霍明启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房间里乱成一团,茶几都被翻道在地,地上还有打碎的杯子碎片,各种文件袋散落一地,却唯独没有里面的文件。 白若曦和林嘉豪还在互相推攘。 宁欢见霍明启进来,才开始假惺惺的劝架。 “白姐姐,哥哥,你们别打了,这是干爹的办公室,他会来看到会不高兴的。” 那乖巧的模样按道理让他心软,可现在霍明启的视线却不自觉的被缩在角落里的宁柠吸引。 宁柠脏兮兮的缩在角落,怀里紧紧的抱着一摞文件。 很显然,这些文件是从文件袋里散落出来的。 一瞬间,霍明启心中的火气被点燃。 他压着声音怒喝:“住手!” 白若曦高举的手顿住了,这才发现霍明启来了。 她脸色一白,看着狼藉的办公室嗫嚅着想解释。 可霍明启却沉着脸,失望的扭过头。 宁柠抱着文件,小身板缩在柜子里,大大的眼珠子左右转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敢往霍明启那边看。 她有些心虚,自己说话没算话,还是被宁欢看见了。 霍明启盯着角落里的身影,一步步的走近。 高大的影子笼罩住宁柠。 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宁柠小心的从柜子里爬出来,高高举起文件,展示给霍明启的同时挡住了自己的脸。 她翁声翁气。 “我是来捡文件的,没有让坏蛋拿走哦。” 宁柠垫着脚,似乎想让霍明启看的更清楚些。 一双亮晶晶的眼眸蓦然闯入眼帘,霍明启呼吸一滞,目光顺着文件,落在了宁柠身上。 她小手上还沾着灰,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被蹭破了皮,整个娃灰头土脸的,可怀里的文件却是干干净净的。 霍明启的心忍不住的触动了一瞬。 宁柠看着霍叔叔蹲下身子,在她的头上摸了两下。 “谢谢你。” 霍叔叔谢谢她啦! 欢喜如烟花般在脑海里炸开,宁柠痴痴的笑了两下。 霍明启接过宁柠手里的文件,仔细翻看了一遍。 还好,所有重要的文件都在,一张不少。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宁柠是个小人精,看到霍明启的面色柔和下来,就知道她把所有文件都保住啦。 太好啦,霍叔叔不会被人冤枉啦! “霍叔叔,不用谢。” 她一扭脑袋,脸上挂着一个小酒窝。 霍明启站了起来,转身的瞬间,周身气息冷了下来。 “来人。” 警卫员闻言推门而入。 霍明启眼神晦暗不明的盯着一脸心虚的白若曦,道:“把这两人带去关禁闭。” 这次的事儿,要是没有宁柠可就麻烦了。 霍明启虽然喜欢白若曦,但是私是私,公是公,他不至于糊涂到这个程度。 宁柠的小脸皱了皱。 啊,关禁闭啊。 以前舅舅也会关柠柠紧闭呢,好可怕的。 “明启!” 白若曦不可置信的瞪大眼,下一秒眼泪就流了出来。 她弱着声音,“我知道错了,但……” “好了!” 霍明启却难得板着脸,没有理会她的泪水,扭头对着手下的人,“还不带走!” 还懵着的两人三两下就被带走了。 霍明启揉着眉心没说话,诺大的办公室蓦然安静下来。 “咕噜。” 宁柠抬起手,捂住了软乎乎已经饿瘪了的小肚子。 “饿了?”霍明启的声音格外的温柔。 面对这个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不自觉的温柔起来。 宁柠把小脑袋点的像拨浪鼓。 担心霍叔叔遭遇上辈子的事儿,她根本没顾得上吃东西。 现在肚子真的好饿好饿。 霍明启站起身,手下意识的抚摸在宁柠的头上,看向两个警卫员。 “你们带她去食堂吃饭。” 宁柠看着霍明启迈开长腿,气场深沉的走了出去。 她大大的眼睛充满了好奇。 但是还是乖巧地听话,跟着警卫员叔叔们走了。 宁柠晃晃小脑袋。 “叔叔,谢谢你们带我去吃饭。” 宁柠乖巧的朝着两个警卫员道谢,主动伸出软糯的小手,让他们牵住。 宁柠被警卫员牵着手带到了食堂。 军区里突然又出现了个小孩,一下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若有似无的目光都好奇的落在宁柠身上,可宁柠却只顾着拧着小鼻子四处嗅。 好香啊。 她忍不住的咽了口口水。 上辈子,她是在死了以后,灵体飘荡到霍叔叔这里。 但是灵体是闻不到香味的。 宁柠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却小心谨慎的不敢乱碰。 她害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给霍叔叔惹麻烦。 警卫员站在窗口,冲里面打饭的女人说道:“两份饭,其中一份打点小孩能吃的东西。” 陆兰被大嗓门吓了一跳,叉着腰就要瞪眼,却一下就瞅见了人群中多出了个乖巧的小团子。 哎哟,真是可爱啊。 她没好气的剜了一眼这俩大嗓门的糙汉,拿起饭勺。 宁柠也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开口。 “麻烦姐姐帮我打饭。” 妈妈说了,在外面要有礼貌,柠柠是个有礼貌的小朋友! 宁柠忍不住挺了挺胸脯。 可爱的样子看得人心都软了。 “诶!不客气!” 陆兰一勺子下去,不锈钢的大铁勺都要装不下了。 满满登登的红烧肉和小丸子都要溢出来。 “这孩子是谁家的,真可爱,姐姐给你多打一点好不好?” 说着,陆兰把两份饭都递给了宁柠。 她打菜的速度又快又好,雷厉风行的眨眨眼就是一份好饭菜。 看着宁柠盘子里都快堆成小山了,警卫员嘴角抽了抽。 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他们来打菜,抖三抖都是泼了天的好待遇! 再多说两句,陆兰就得泼辣的指着他们脑门,让他们看看后面还有多少人等着排队,说现在物资不够,让他们多吃两碗大米饭拉倒。 现在呢?! 警卫员恨不得咬着手帕骂她偏心。 但他们不敢, 陆兰这性子整个军区都知道的辣,你说一句她能呛你十句! 警卫员默默咽下了眼泪。 宁柠却很开心。 太好啦,终于可以吃饱饭啦! 她扬起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脆生生的喊道:“谢谢漂亮姐姐!” 第八章暂时留下 另一头,办公室内,被霍明启留下的宁欢爆发出一声尖叫。 “系统,你说什么?!” “霍明启那么喜欢白若曦,怎么突然审问起白若曦了!” 【因由npc宁柠的自发行为,霍明启已经开始怀疑您的身份了。】 “又是宁柠!她为什么还不滚!” 【建议宿主提前做好准备应对霍明启的问责,以防万一。】 宁欢瞪着眼睛,想起那个一直坏她好事的小屁孩就心烦,忍不住唾骂出声。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找一趟霍明启。” 宁欢不顾办公室内警卫员的阻拦,跟着系统的指示往霍明启所在的审讯室走去。 审讯室正中央,一个肩宽窄腰的高大背影背对着宁欢站着,偶尔侧过脸露出的神色都是沉凝不悦的。 “干爹!” 宁欢粗喘了一口气,一掐大腿,一瞬间脸上划下了两道眼泪,直直扑向霍明启怀里。 “干爹,都怪我……” 宁欢把小脸埋在他肩膀上,故作委屈,“是我提议去办公室的,我以为那里最安全,若曦姐姐的男朋友来时我是想拦的……” 宁欢一吸鼻子,通红的眼眶跟鼻尖让人看起来就心疼不已:“可是我太小了,拦不住,干爹,你罚我吧。” 霍明启顿时泛起一股心疼,不出两句话就后悔了自己刚刚怀疑宁欢身份的想法。 宁欢的身份他们早就验过了,这可是大哥的孩子,他怎么能脑子一抽委屈了她? “好了好了,不哭。” 霍明启抱着宁欢,眼里流出所未有的温柔,“干爹不怪你,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宁欢心里松了一口气,心下冷笑,紧接着追问。 “可是干爹,宁柠表姐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啊?” “你不是说,会把她赶走的吗?” 宁欢说着,眼睛里的眼泪又要流下来。 霍明启心里一紧,心里难得泛了点心虚:“她是来找干爹的,干爹让她暂时住下来。” “干爹为什么要留着她,欢欢从前总是被她欺负,欢欢不想再看见她了!” 霍明启看着宁欢眼眶泛红的样子,心里顿时愧疚起来。 是他疏忽了。 昨晚宁柠溜进来,他一时心软把人留下,却忘了答应过欢欢什么。 “欢欢不怕。”霍明启的声音沉了沉,大手抚着宁欢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干爹现在就让人把她赶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好吗?” 宁欢抬起头,哭的样子楚楚可怜:“真的吗?” “干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霍明启说得笃定,可话音刚落,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宁柠那张小脸。 她抱着文件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喊“霍叔叔”,胳膊上蹭破的皮还往外渗着血珠。 那孩子……确实可怜。 但再可怜,也不能留在欢欢身边。 霍明启收回思绪,扬声叫来警卫员。 “去,把走廊尽头那个小孩的东西收拾一下,换到后院那间空房去。” 警卫员愣了一下:“后院?司令,那间房离这儿……” “远点好。” 霍明启打断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宁欢,语气不容置疑,“等她家里人找来之前,让她少在欢欢面前晃。” “是!” 警卫员领命离开。 宁欢埋在霍明启怀里,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后院那间房,偏僻得很。 宁柠那个小丫头片子,就算想作妖也够不着了。 到时候把她往老家一送…… 宁欢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魏强可不是什么善茬。 “报告!”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穿军装的年轻参谋快步走进来,敬了个礼:“司令,林嘉豪招了。” 霍明启眼神一凛,大掌抚了抚宁欢的头发:“欢欢乖,干爹要处理事情,等我忙完再陪你。” 说完,他叫自己的心腹带宁欢离开,这才对着那个参谋冷脸开口:“说。” “他交代有人出钱收买他,让他在办公室制造混乱,越乱越好,最好能把警卫员都引开。” 参谋顿了顿,补充道,“对方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一大笔钱。” 霍明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制造混乱,引开警卫员…… 他的办公室,机密文件堆积如山。 如果当时没有那两个警卫员坚守门口,机密文件真的被有心之人拿走的话…… 那后果如何,霍明启不敢往下想。 他抬手摁了两下猛跳地眉间,“那两个警卫员呢?把他们叫来。” 两个警卫员从门口进来,在霍明启面前站的笔直,朝他敬礼。 霍明启皱着眉,紧盯着他俩问:“当时门口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 警卫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率先开口:“报告司令,当时白若曦和林嘉豪的表现很反常,一口咬定不需要我们保护,让我们走。” “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 “要不是那个叫宁柠的小姑娘冲出来拦着,我们大概已经听令离开了。” 另一个警卫员补充道:“是,那个小女孩胆子很大,就算到后来林嘉豪砸东西她也没跑,反而冲进去捡那些文件,把那些文件护的很死。” 听见这话,霍明启眼神里开始有了些说不清的思绪。 沉默片刻,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两个警卫员敬礼离开。 参谋看着霍明启阴晴不定的脸色,试探着问:“司令,白若曦那边……要不要再审?” “带我去见她。” 关押室里,白若曦坐在简陋的板凳上,眼眶红肿,发丝凌乱。 门打开的那一刻,她猛地抬起头,看见霍明启,眼中瞬间涌出泪光。 “明启!你终于来了!” 她站起身,踉跄着朝霍明启扑过来,声音哽咽。 “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的错,但是嘉豪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在乎我了,我们之间有误会……” “他招了。” 白若曦的声音戛然而止。 霍明启站在那里,冷声打断她,目光再不像以前那样温和。 “有人花钱收买他,让他在我的办公室制造混乱,引开警卫员,窃取机密。” “若曦,这事你知道吗?” 白若曦的脸瞬间白了。 “不……不可能……” 白若曦摇着头,泪水滚落,“嘉豪怎么会做这种事?……一定是误会,一定是有人逼他这么说的!” 霍明启看着她,心底抱着对她最后一点可笑的希冀也被彻底浇灭。 长久的沉默后,霍明启冷声开口。 “事到如今,你依然觉得他是无辜的。” “这件事是我的失职,我不该因为个人感情,把不相干的人带进办公区域。” “从今天开始,你会被正式拘留调查。” 白若曦愣住了。 “明启……你说什么?” 离开前,霍明启最后复杂的看了白若曦一眼。 “刚刚进来时,我以为你至少会明辨是非。” “但让我失望的是,事到如今,你依然觉得他是无辜的。”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白若曦崩溃的哭声,霍明启脚步未停。 走出关押室,他站定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天这事,如果真出了差池,他霍明启这辈子都洗不清这个污点。 他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一切,还要多亏那孩子。 那孩子…… 参谋快步走过来,“司令,您刚才让安排的那个小孩,已经带到后院去了。” 霍明启抿唇。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 另一边,宁柠到最后看饭菜实在塞不下嘴,这才依依不舍的跟饭菜告别,跟着警卫员离开。 宁柠被警卫员牵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越走越偏。 她仰起小脸,疑惑地问:“叔叔,我们要去哪呀?” 警卫员低头看她,语气比昨晚温和了不少,“给你换个住的地方,后院清静,适合小孩住。” 宁柠眨眨眼,拽了拽警卫员的衣角,“叔叔,霍叔叔呢?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呀?” 警卫员顿了顿,含糊道:“霍司令忙,你有事可以跟门口站岗的叔叔说。” 宁柠站瘪了瘪嘴,看看四周陌生的环境。 这里好偏呀。 这样就离霍叔叔很远了呀…… 第九章招供 【宁柠乖,往好了想,我们至少被留在这里了呀。】 【我们再接再厉,一定有赶跑坏人的一天的。】 系统的声音适时出现,像带着温度一样在宁柠的脑海里安慰道。 宁柠听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小脑袋瓜里好像在思索系统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想通了,下定了决心重重点头,握紧了小拳头,在心里重重地想道。 没错,她会好好保护叔叔的爸爸妈妈的! “到了,就是这里了。” 警卫员把她送到门口,低头看了看这个小小一团的孩子,难得心软了一下。 “叔叔帮你收拾收拾?” 他一个大男人,收拾屋子肯定比个小孩利索。 宁柠摇摇头,小手扒着门框,仰起脸冲他笑,“不用啦叔叔,我自己能行!” 她现在力气可大了。 警卫员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能行? 这么小的孩子,在家怕是连扫帚都没摸过吧? 可宁柠已经转身进了屋,小短腿蹬蹬蹬走到床边,抱起那床比她人还大的被子,轻轻松松往床板上一铺。 警卫员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那被子少说也有十几斤吧? 这孩子的力气……是吃什么长大的? 宁柠又抱起枕头,端端正正摆好,然后跳下床,把地上的行李袋打开,把自己的小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整整齐齐码进柜子里。 叠衣服的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警卫员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在家的日子,怕是真不好过。 小小年纪,什么都会干。 “叔叔,我收拾好啦!” 宁柠回头,冲他挥挥小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警卫员回过神,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站在门口,小小一只,冲他挥手。 门关上那一刻,宁柠脸上的笑容慢慢垮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比舅舅家的杂物间大一点,干净一点,暖和一点。 可是…… 没有霍叔叔。 宁柠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想爸爸妈妈了。 想得心口一揪一揪的疼。 【系统:柠柠好厉害,不用帮忙就能自己收拾房间呢。】 宁柠听见系统的声音,小嘴又瘪了瘪。 【系统,霍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系统:怎么会呢,柠柠今天帮了霍叔叔好大的忙呢。】 【宁柠:那他为什么把我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系统沉默了一下。 【系统:也许……他有自己的考虑。】 宁柠低着头,小手揪着衣角。 【宁柠:我知道,是因为表姐,表姐不想看见我,霍叔叔喜欢表姐,就把我送走了。】 【系统:柠柠……】 【宁柠:没关系,我只要远远地看着叔叔们,不让他们被坏蛋害死就好啦。】 她抬起小脸,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只是嘴角抿着,看着让人心疼。 【系统:柠柠,要不要用积分兑换点喜欢的东西?好吃的,好玩的,都可以哦。】 宁柠摇摇头。 【宁柠:不用啦,我什么都不需要。】 【系统:可是……】 【宁柠:我就想让叔叔们好好活着,找到爸爸妈妈。】 她说着,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窗外那片空旷的训练场上,有十几个穿军装的士兵正在训练。 宁柠趴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那些叔叔的动作好快呀。 宁柠小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她看着那些士兵一遍一遍地跑,一遍一遍地跳,汗水把军装浸透,贴在背上。 他们好辛苦呀。 但是看起来好厉害。 宁柠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腾腾腾跑到门口,拉开门就往外跑。 【系统:柠柠?你去哪?】 【宁柠:去看叔叔们训练!】 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顺着走廊跑出去,穿过一道小门,直奔那片训练场。 训练场边上围着一圈矮矮的铁丝网,宁柠趴在铁丝网上,小脸挤出一个扁扁的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里面。 那些叔叔正在爬一个高高的绳网。 手脚并用,噌噌噌就上去了,然后从另一边翻下去。 宁柠看得入了神,小嘴微微张着。 宁柠看着看着,突然问:【系统,我爸爸训练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的?】 【系统:应该是的,柠柠的爸爸是很厉害的军人呢。】 “哟,这是谁家的小孩?”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柠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暖水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是食堂那个给她打了好多菜的阿姨! 陆兰也认出她了,眼睛一亮,“是你呀小丫头,怎么跑这儿来了?” 宁柠眨眨眼,“阿姨好。” “叫姐姐。” 陆兰走过来,弯腰看着她,“姐姐问你呢,怎么跑训练场来了?这可不是小孩玩的地方。” 宁柠指了指里面的士兵,“看叔叔们训练。” 陆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笑了,“看他们训练?有什么好看的,一身泥一身汗的。” 宁柠摇摇头,“好看。” 陆兰被宁柠的小模样逗得忍不住笑,细眉一挑,忍不住调侃。 “你对部队训练感兴趣?” “那姐姐带你一起训练好不好?” “训练……?” 宁柠的小脑袋瓜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她这么小一个小朋友,也能和那么大的叔叔们一起训练吗? “柠柠会不会太小了呀,如果影响叔叔们怎么办呀?” 陆兰笑道: “怎么会!当然有可以让柠柠训练的训练场啦,柠柠就是可以像这些哥哥姐姐们一样,在小小的训练场里玩。” 这回宁柠倒是听懂了。 原来她可以去其他的训练场,就不会打扰叔叔们! 但她闪烁着大眼睛,不敢相信。 “宁柠也可以和哥哥姐姐们一样训练吗?” 第十章训练场 陆兰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当然啦,姐姐带你去那边试试。” 陆兰站起身,牵着宁柠的小手,往训练场边上走,“那边有个简易训练场,是给家属玩的,没那么难。” 与此同时。 霍启明正在办公室处理军务。 这一下午,不论霍启明怎么刻意忽略脑海里那个身影,可宁柠就像是牛皮糖一样,总是让他忍不住想起来。 让他想起她为了抢救文件所受的伤,还有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 半个小时过后,霍明启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的钢笔。 “来人。” 门外的警卫员训练有素的走进来,朝霍明启敬礼。 “那个叫宁柠的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这警卫员站得笔直,“司令,那小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到西郊训练场去了。” “听新一批巡逻人员汇报,她现在又被陆兰带到了简易训练场那边。” 霍明启心头一跳,皱起眉。 西郊训练场? 宁柠一个小孩子什么都做不了。 去那边,除了看着还能干什么? 简易训练场在一片空地边上。 平时是给来探亲的家属孩子体验用的。 陆兰把宁柠带到平衡木前,蹲下来,“这个简单,从这头走到那头,敢不敢?” 宁柠点点头,松开陆兰的手,走到平衡木前。 平衡木只比她小腿高一点点,窄窄的一条。 宁柠抬起小脚,踩上去。 稳稳的。 另一只脚也踩上去。 她张开小手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稳稳当当,一点都不晃。 走到头,她跳下来,回头看向陆兰,眼睛亮晶晶的,“阿姨,我走完啦!” 陆兰愣了愣,笑了,“哟,有点东西啊小丫头,平衡感不错。” 她指了指旁边的矮墙,“那个,翻过去试试?” 矮墙比宁柠高不了多少,是给小孩玩的缩小版。 宁柠跑过去,小手扒住墙沿,用力一撑,整个人轻轻松松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还稳稳站着。 陆兰眼睛睁大了一点。 这小丫头,力气不小啊。 陆兰自小在这里长大,自然熟悉。 可陆兰忘记自己是十岁才开始学。 “来来来,试试那个。” 陆兰来了兴致,指着那个小绳网。 绳网是软的,爬起来晃晃悠悠,大人上去都得小心。 宁柠小手抓住绳网,小脚踩上去,噌噌噌往上爬,爬到最高处,绳网晃了晃,宁柠小身子一晃,陆兰心都提起来了。 “小心!” 宁柠小手紧紧抓住绳子,小身子挂在上面,晃了两下,稳住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下面,小嘴一抿,继续往上爬,爬到顶,翻过去,从另一边噌噌噌爬下来。 落地的时候,小脸有点红,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远处,训练场边上站着两个人。 霍明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旁边的警卫员震惊,“司令,那小孩跑到训练场来了,要不要去拦着?那边是家属区,没什么危险,但是……” “不用。” 霍明启打断他,想起大哥。 大哥的代号是猎豹,身手矫健,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潜入敌军阵队。 大哥十四岁参军,第一次参加全军比武,就拿了第一。 那时候教官说,他是天生的战士。 霍明启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爬绳网的时候,小手抓得十分紧,踩得也稳,绳网晃成那样也不松手。 警卫员小声说,“司令,那小孩才四岁吧?” 霍明启没说话。 四岁。 之前看宁柠爬窗台没这么觉得。 这么一看,这小孩简直就是天生的战神,和大哥一样。 绳网晃晃悠悠,宁柠的小身子挂在上面,像只灵巧的小猴子。 陆兰在下面仰着脑袋看,眼睛越睁越大。 这小丫头,爬得比那些新兵蛋子还利索。 “行了行了,下来吧,别摔着!” 宁柠低头冲她笑了笑,小脸晒得红扑扑的,正准备往下爬,小脚往下一踩。 那块绳网边缘的木板突然一松。 陆兰脸色骤变。 那块木板是固定绳网用的,之前被几个来玩的大孩子踩裂过,后勤还没来得及修。 但偏偏,她踩的就是那块裂口。 “咔嚓。” 木板应声断裂,宁柠的小脚踩空了,整个身子往下一坠。 “柠柠!” 陆兰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往前冲。 远处,霍明启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看见她踩空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那绳网虽不高,但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摔下来也够呛。 下一秒,他脚步顿住了。 半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惊慌失措地乱抓,也没有尖叫。 她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拧,像只被惊动的小野猫,腰腹发力,硬生生翻了个身。 两只小手先着地,紧接着小脚稳稳踩在软垫上。 四肢着地,身子弓着,脑袋微微抬起。 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往后踉跄一步。 霍明启的脚步停在原地,瞳孔微缩。 他看得很清楚。 那个动作不是巧合,不是运气,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是只有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士才会有的反应,危机降临的瞬间,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判断,调整姿势,保护要害,安全着陆。 可她才四岁。 陆兰愣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那个动作,她只在军区比武大会上见过,那些特种兵从高处跳下时,就是这种落地姿势。 宁柠从软垫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脸有点白,但没哭,也没喊疼。 她回头看了看那块断裂的木板,小嘴瘪了瘪,有点委屈。 这木板怎么还咬人呀? 第十一章留在部队 陆兰跑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摔着哪没有?疼不疼?跟阿姨说!” 宁柠摇摇头,“不疼,软软的。” 软垫厚实,她落得又稳,确实一点事没有。 陆兰把她放下,蹲下来盯着她看,眼神怪怪的。 宁柠抬起头,目光越过陆兰,看见了远处那道笔挺的身影。 霍叔叔? 她眼睛一亮,松开陆兰的手,腾腾腾就往那边跑。 “霍叔叔!” 陆兰顺着她跑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脸色微微一变。 霍司令? 她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了两步,离得远远的。 霍明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跑过来。 她跑得很快,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头发被风吹起来,小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霍明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刚才那个落地的动作,还在他脑子里转。 是只有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士才会有的反应。 宁柠小短腿蹬蹬蹬倒腾得飞快,直奔霍明启跑来。 “霍叔叔!你怎么来啦?” 宁柠跑到他跟前,仰起小脸,额头上还有细细的汗珠,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霍明启蹲下来,平视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这孩子瘦得厉害,脸颊都凹进去了,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她身上穿的衣服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胳膊上隐约露出来的青紫痕迹,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霍明启的喉结动了动。 “你之前有没有练过,刚刚那些谁教你的?” 宁柠摇头,“没人教呀。” 霍明启皱眉,“那你怎么会这些?” 宁柠老老实实回答,“就是……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感觉要摔了,然后身体自己就动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身体自己动的。 天生的本能。 霍明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大哥说过,真正的战士,身体比脑子快。 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想,想明白了再动,命就没了。 所以练到极致,身体会比意识更快。 那是千锤百炼才能练出来的本事。 可这孩子…… “霍叔叔?” 宁柠见他发呆,伸出小肉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霍明启回过神,看着她。 “你想不想参加军营训练?” 宁柠愣了愣,“训练?” 她扭头看了看训练场那边正在摸爬滚打的士兵,又转回来,眼睛亮晶晶的,“像那些叔叔那样吗?” “嗯,比那个更难,更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可能会受伤,你能坚持吗?” 宁柠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能,我能!” 她攥着小拳头,认真得不得了,“我要变得厉害。” 然后去找爸爸妈妈。 霍明启看着她,心情有点复杂。 虽然他不打算将人留在这边,但不管如何,这到底是个好苗子。 “好,我会找领导特批,让你参加训练。” 宁柠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谢谢霍叔叔。” 霍明启顿了顿,又说,“你之前说的事,我会去查。” 宁柠愣了一下。 然后她用力点头,小脸上全是认真,“嗯。” 另一边。 宁欢的脑子里,系统的声音正在响。 【宿主,宁柠刚才在训练场展示了军事能力,霍明启很震惊,已经决定让她参加军营训练。】 宁欢的手猛地攥紧,毛绒兔子的耳朵被她揪得变了形。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是说她是无关紧要的配角吗?为什么霍明启越来越关注她?】 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感情,【宿主,剧情出现了偏差,原定轨迹中,宁柠应该被魏强遗弃在十万大山,无法生还,但现在她提前逃出,并来到军区,导致剧情发生改变。】 【改变?】 宁欢咬着牙,【那怎么办?难道让她把我的东西都抢走?】 【宿主不必担心,宁柠的出现虽然打乱了剧情,但她没有任何金手指,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只要稍加干预,就能让她离开。】 宁欢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干预?你能不能让宁柠出丑?让她在训练场上丢脸,让霍明启讨厌她?】 【宿主,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系统的声音沉了几分。 【霍明启刚刚经历白若曦的事,正处于警觉期,如果宁柠在此时出事,很容易引起他的怀疑,你最好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宁欢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系统说得有道理,她知道。 可是…… 想到宁柠那张脸,她的胸口就堵了一团火。 【宿主。】 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的身份是经过多方认证的,只要你沉住气,不犯错,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也不迟。】 宁欢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好,我听你的。】 …… “既然你同意,那走吧,先带你去检查一下身体。” 训练不是过家家,要参加,身体得过关。 宁柠仰起小脸,小脸上带着疑惑,“检查身体?” 她有点紧张,小手揪住衣角。 “嗯,很快。” 霍明启难得放柔了声音,“不用怕。” 宁柠点点头,乖乖跟着他往前走。 刚走出训练场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一人。 那人三十出头,军装笔挺,肩章上两颗星明晃晃的,嘴角噙着笑,眼神却不怎么客气。 靳望,靳团长。 霍明启的老对头。 两人同年入伍,同年提干,这些年明里暗里较着劲,靳望这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心眼小,霍明启升了司令,他一直不太服气。 “哟,霍司令。” 靳望带着人停下,目光落在霍明启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是谁家的小孩?” 他的语气带着点笑,听着却不怎么友善。 霍明启神色不变,“有事?” 靳望往前迈了一步,笑得更深了,“霍司令,我听说你带了个小孩进军区,今天又让这小家伙在训练场上折腾,霍司令,这军区可不是托儿所啊。” 第十二章等待 “霍司令,军规第三条怎么说的?非相关人员,未经批准,不得进入军事管理区。这小孩是非相关人员吧?有批准手续吗?” “这部队里天天有特殊情况,人人都搞特殊,那规章制度还怎么执行?我今天可是亲眼看见这孩子爬了平衡木,翻了矮墙,还上了绳网。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在军区训练场上撒欢,传出去,外人怎么看我们?我已经向上级举报了。” 警卫员的脸色变了。 靳明和霍明启向来不对付,两人从军衔到战功,明里暗里较劲了多少年,如今逮着这个机会,靳明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霍明启接过那份文件,扫了一眼,又递回去。 “靳团长动作挺快。” “不快不行啊。” 靳明冷笑,“霍司令位高权重,我要是动作慢了,等你把屁股擦干净,我找谁说理去?” 霍明启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宁柠站在旁边,小手攥着衣角,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板着脸的叔叔,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叔叔,我不是来路不明,我爸爸叫宁安东,我妈妈叫魏玲,我是来找霍叔叔的。” 靳明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宁安东?” 他顿了顿,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小丫头,你知道宁安东是谁吗?” 宁柠点点头,小脸认真极了:“知道,我爸爸是大英雄,是军人。” 靳明笑得更大声了,“那你知道,宁安东的女儿现在在哪吗?” 宁柠愣了一下。 靳明抬手指了指军属院的方向,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宁安东的女儿,叫宁欢,现在就住在军属院里,是霍司令亲自接回来的,全军区都知道。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冒充可是要负责任的。” 宁柠的小脸白了。 “我没有冒充……我就是宁柠,我才是爸爸的女儿。” “行了。” 靳明懒得再听,摆摆手打断她,转向霍明启,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霍司令,我倒是好奇,这孩子跟你什么关系?这么护着,不会是你……”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私生女。 霍明启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目光凌厉得像刀子:“靳明,你说话注意点。” 靳明不紧不慢,“我哪句话说得不对?这孩子说是宁安东的女儿,你不仅把人留下,还往训练场带,这么上心,我往那方面想,也正常吧?” “你……” “报告!” 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一个年轻军人快步跑过来,敬了个礼:“霍司令,靳团长,政委请两位过去一趟。” 靳明挑了挑眉,看向霍明启,笑意更深了。 “得,正好,霍司令,走吧,一块儿去汇报汇报,这孩子的事,说道说道。” 霍明启沉默片刻,低头看向宁柠。 宁柠仰着小脸,眼睛里有担心,但没有害怕。 “霍叔叔……” “没事。” 霍明启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抬手在她脑袋上按了按,“你先回去,别乱跑。” 宁柠乖乖站在原地,看着霍明启和靳明一前一后走远。 宁柠就那么蹲在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办公楼的大门。 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凉意。 宁柠把小身子缩得更紧了一点,两只小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那扇门。 【系统:柠柠,外面冷,先回屋等吧。】 宁柠摇摇头。 【系统:霍明启出来还需要时间,你在这里等着会着凉的。】 宁柠还是摇头。 【宁柠:我要第一个看见霍叔叔出来。】 系统沉默了。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办公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宁柠蹲得腿都麻了,换了个姿势,改成坐着,两条小短腿伸得直直的,眼睛还是盯着那边。 天色彻底暗下来。 办公楼里走出几个人,宁柠腾地一下站起来,小短腿往前迈了两步,看清不是霍明启,又缩回墙角。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 霍明启从办公楼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靳明那点事,政委几句话就压下去了,本就是故意恶心人的,上不得台面。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正要往军属院走,一个警卫员快步跑过来。 “报告司令!刚才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找宁柠那孩子的家人,一个叫魏强的,在电话里闹了半天,说孩子丢了。” 霍明启脚步一顿。 “电话呢?” “还在线上。” 霍明启转身往回走,接起电话时,那头的声音迫不及待地涌出来。 “是部队领导吧?哎呀领导,我可算找着你们了!我家那外甥女,宁柠,是不是跑你们那儿去了?” 魏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又急又委屈。 “那孩子打小就不省心,在家偷东西,撒谎成性,我跟她舅妈管不住啊!这回倒好,偷了家里的钱就跑,我们找了好几天,急得觉都睡不好……” 霍明启打断他:“你说她偷东西?” 魏强声音拔高,“对啊,街坊邻居都知道,那小丫头片子,嘴里没一句实话,为了不干活,什么谎都撒得出来,领导,你们可别被她骗了,她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霍明启沉默片刻。 电话里魏强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什么宁柠在家又懒又馋,什么干活就喊累,什么天天撒谎骗人。 那些话,和宁欢说的,一模一样。 夜越来越深。 宁柠缩在墙角,小小一团,影子融进黑暗里,几乎看不出来那里蹲着个孩子。 办公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少。 宁柠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 风一阵比一阵凉,顺着领口往里钻,她把小身子缩得更紧了些,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抵着膝盖,眼睛还是不肯离开那扇门。 【系统:柠柠,回去吧。】 【系统:霍明启可能已经从别的门走了,你在这里等不到的。】 宁柠还是不肯离开,很固执:“我要等霍叔叔。” 系统沉默了。 月亮慢慢爬上来,把地面照得发白。 远处传来脚步声。 第十三章阻拦 宁柠眼睛一亮,撑着小腿站起来看去,是两个半大男孩,一边走一边打闹。 “你跑不过我!” “放屁,刚才是我让着你。” 两人追追打打,跑得满头是汗。 其中一个跑得太快,没看清脚下,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哎哟!” 他爬起来,回头一看,黑暗中隐约有团东西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我操,什么玩意儿?” 另一个男孩也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 “鬼……鬼吧?” “放屁,哪有鬼!” “那是什么?” 两人站在原地,盯着那团黑影,谁也不敢往前。 宁柠看着他们,想开口说话,可嗓子干干的,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又冷又饿。 那个摔跤的男孩咽了口唾沫,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哆哆嗦嗦地朝那团黑影扔过去。 石头砸在宁柠额头上,闷闷一声响。 宁柠被砸得往后仰了仰,额角火辣辣地疼。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湿湿的。 血。 “它动了!它动了!” 两个男孩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脚步声蹬蹬蹬消失在黑暗里。 宁柠坐在原地,小手捂着额头,指缝里渗出温热的液体。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她捡起脚边那块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她想砸回去。 她力气可大了,要是砸回去,那两个男孩肯定跑不掉。 可是…… 宁柠攥着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 石头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他们不是故意的。 她知道的。 他们只是害怕。 宁柠重新缩回墙角,眼眶越来越酸。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小一团蜷缩着,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系统:柠柠,疼不疼?】 宁柠没说话。 【系统:用积分换点药吧,很快就好了。】 宁柠埋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却很轻很轻:“我没事。” 夜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比刚才更凉了。 宁柠抖了抖,把小身子缩得更紧。 额头上的血慢慢凝住了,糊在脸上,黏黏的,有点难受。 她抬手擦了擦,擦得满脸都是,也没擦干净。 眼皮越来越重。 不能睡。 睡了就看不见霍叔叔出来了。 可是好冷。 冷得手指头都僵了。 宁柠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与此同时。 【系统:宁柠还在办公楼外面等着。】 宁欢的眼睛弯了弯。 【宁欢:她还真能等。】 【系统:刚才有两个小孩路过,拿石头砸她,她额头破了,流了不少血,她的体温已经在下降了,以她现在的情况,再等下去可能会出事。】 宁欢一听,更高兴了。 出事最好,宁柠最好死在那里。 【系统:霍明启现在要去找宁柠。】 宁欢的动作顿住了,眼睛眯了眯:【什么意思?】 宁欢咬了咬嘴唇,眼睛转得飞快。 不行。 不能让他现在去。 那个小贱人在外面等了这么久,最好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就更冷了。 再等一会儿说不定就…… 宁欢掀开被子,小脚踩上拖鞋,推开门往外走。 霍明启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宁欢轻轻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干爹。” 她走过去,把牛奶放在桌上,小脸上带着乖巧的笑,“这么晚了还在忙呀?我让热的牛奶,你喝一点再工作吧。” 霍明启从文件里抬起头,看见是她,眼里的疲惫散去一些。 “欢欢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 宁欢爬上他的腿,窝进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角,“干爹,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霍明启低头看她,温声笑了,“好,陪你一会儿。” 宁欢窝在他怀里,小手捧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乖得不得了。 霍明启的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门外。 这么晚了,那个孩子应该睡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叫警卫员过来问问,怀里突然传来软软的声音。 “干爹。” 宁欢仰起小脸,眼眶红红的,小手揪着他的衣角更紧了,“你今天都没怎么陪我……我白天一个人待着,好害怕……” 霍明启低头看她,心软了。 “好,干爹陪你。” 宁欢破涕为笑,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小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干爹最好了。” 霍明启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宁欢在他怀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打了个小哈欠。 霍明启低头看她,“困了?” 宁欢点点头,小手揉着眼睛,困得迷迷糊糊的样子,乖得让人心疼。 霍明启把她抱起来,“走,干爹送你回去睡觉。” 宁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干爹陪我……” “陪,干爹陪你。” 霍明启抱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那个电话。 魏强说那孩子偷钱跑出来的。 算了,一会再说。 他把宁欢送回房间,看着她躺好,盖好被子,又坐了一会儿,等她彻底睡着了才起身离开。 走出房间,他站了一会儿。 他叫来警卫员。 “去后院看看那个小孩,睡了没有,将人带过来” 警卫员领命去了。 霍明启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散开,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几分钟后,警卫员跑回来,脸色不对。 “司令,那孩子不在宿舍。” 霍明启眉头一皱,“不在?” “找了,房间里没人,床铺整整齐齐的,没动过。” 霍明启沉默了两秒,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 那个孩子白天说的话。 “我在这等霍叔叔出来。” 他转身就往外走。 “司令?” “拿手电筒!” 霍明启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脑子里一直冒出一个画面,那个孩子蹲在墙角,眼睛亮晶晶地说要等他出来。 这么晚了。 这么冷。 她不会真的一直在等吧? 他跑到办公楼前,脚步猛地顿住。 墙角那里,黑黢黢一团,缩着小小的影子。 他一口气冲到跟前,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宁柠蜷缩在墙角,小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脸上糊着干涸的血迹,额头上一道口子,血凝成黑红色,看着触目惊心。 她的身子缩成小小一团,立在夜风里,像是已经死去了一般。 第十四章照顾 霍明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蹲下身,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张惨白的小脸上。 霍明启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手掌碰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小孩,醒醒。” 宁柠的眉头皱了皱,小嘴动了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霍明启俯下身去听。 “……不要丢下我……”声音带着哭腔。 “爸爸妈妈,不要丢下柠柠……” 霍明启的动作一顿。 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魏强在电话里说这孩子撒谎,不省心。 可这孩子烧成这样,嘴里喊的却是“不要丢下我”。 霍明启眸色沉了沉,脱下军装外套,把宁柠裹住,一把抱起来。 “叫军医!” 霍明启抱着她大步往前走,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 警卫员愣了一秒,转身就跑。 霍明启抱着宁柠穿过走廊,脚步又快又稳,生怕颠着她。 怀里的小人儿烧得滚烫,小脸贴在他胸口,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的,可手脚却冰凉冰凉,怎么都暖不过来。 霍明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抱着她走进医务室时,军医已经被叫起来了,披着白大褂站在床边等着。 “司令,这是……” “发烧,冻着了,额头上还有伤。” 霍明启把宁柠放在床上,放下去时,手托着她后脑勺,顿了一下,才慢慢抽出来。 军医凑过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伤……怎么弄的?” 霍明启的目光落在宁柠额头上那道口子上。 血已经凝住了,糊在脸上,黑红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怎么弄的? 他也不知道。 他想起刚才手电筒照过去时,她蜷缩在墙角的模样。 那么小一团,就那么等着。 “先处理伤,再看发烧。”霍明启声音有些沉,眼睛没离开那张小脸。 军医点点头,开始忙活。 消毒,上药,包扎。 宁柠的眉头皱了好几次,小嘴里发出含糊的哼哼声,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 霍明启下意识伸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那只手好小,好凉。 宁柠抓到东西,哼哼声小了一点,眉头也松开了些,继续昏昏沉沉地睡着。 军医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烧得不轻,得打针。” 霍明启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子陷在病床里,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那张苍白的小脸。 “打。” 针扎进去的时候,宁柠的小身子抖了一下,小嘴瘪了瘪,像是要哭,但没哭出来。 霍明启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很快就好。” 军医处理好一切,直起腰来。 “好了,等慢慢退烧就行,不过晚上得有人守着。” 霍明启的目光从宁柠脸上移开,看了军医一眼,又落回去。 “我守着。” 军医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没说什么,点点头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霍明启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小脸。 宁柠的呼吸有点重,小胸口一起一伏的,眉头时不时皱一下,不知道梦里看见了什么。 霍明启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肩膀。 他的动作顿了顿。 这孩子瘦得厉害,肩膀上的骨头都硌手。 这一夜,医务室的灯一直亮着。 霍明启坐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后半夜宁柠烧得厉害,迷迷糊糊地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不要丢下柠柠”“爸爸妈妈”。 霍明启拿毛巾给她擦汗,一遍一遍地擦,动作笨拙,却很轻。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一点。 霍明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那么烫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出医务室。 门外,警卫员站着,见他出来,敬了个礼。 “司令,您一夜没睡,要不回去歇会儿?” “不用。” 霍明启揉了揉眉心,“走吧,先把事情处理了。” “是!” 霍明启大步离开。 宁柠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动了动,身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额头有点疼,她抬手摸了摸,摸到一块纱布。 昨晚的事慢慢想起来了。 她蹲在外面等霍叔叔,有两个男孩跑过来,拿石头砸她。 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宁柠撑着身子坐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房间里没有人。 她低下头,小手揪着被子,眼眶有点酸。 霍叔叔没有来。 她等了那么久,霍叔叔还是没有来。 【系统:柠柠,霍明启昨晚守了你一夜,刚走不久。】 宁柠愣住了。 【宁柠:真的吗?】 【系统:真的,他坐在床边,一夜没睡,天亮才走的。】 宁柠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霍叔叔来过。 霍叔叔守了她一夜。 她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小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可那笑容却亮得晃眼。 【宁柠:我就知道,霍叔叔是喜欢我的!】 她掀开被子想下床,腿刚动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宁柠低头看了看,小腿上青紫一块,是舅舅以前打的,没好全。 她揉了揉,没太在意,继续往下爬。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宁柠眼睛一亮,扭头看向门口,小脸上满是期待。 门推开。 宁欢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哟,醒了?” 宁柠脸上的笑容僵住。 宁欢走进来,低头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额头的纱布上。 “听说你昨晚在外面冻了一夜,差点死了?” 宁柠看着她。 宁欢弯下腰,凑近她,近到宁柠能看清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恶意。 “宁柠,你怎么还不死心呢?” “你知不知道,干爹昨晚一直在陪我?你蹲在外面等他的时候,他抱着我,哄我睡觉呢。” “你知道干爹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因为我跟他说,你以前在家里欺负我,掐我,不给我饭吃,还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你以为干爹会喜欢你?别做梦了。” 宁欢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往宁柠心上扎。 “你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你谁倒霉,你早点滚,别继续害他。” 宁柠攥紧小拳头,心里委屈,但没有哭。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句扫把星,上辈子,舅舅也这么骂过她。 骂完就把她丢在山沟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宁欢,“我不是扫把星。” 宁欢目光里带着几分恶意,“因为你,干爹才被人举报,你赶紧滚,别赖在这儿了,没人欢迎你。” 她抬脚,一脚踹在宁柠的小腿上。 踹的是旧伤。 宁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瞬间白了。 “走不走?” 宁欢抬脚又要踹,突然眼前一花。 宁柠动了,小手一把抓住宁欢的脚腕,用力一拽,宁欢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宁欢懵了。 这小贱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宁柠从床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眼神却很凶。 “你打我,我就打你。” 宁欢撑着地爬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你找死!” 宁欢扑了过去,两人扭打了起来。 宁柠不小心被砸了一下,不甘示弱揍回去。 她力气大,一拳一拳砸在宁欢身上。 第十五章告状 【系统:柠柠,小心点,你的身上还有伤。】 【系统:用积分换个防护罩吧,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宁柠:要。】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积分扣除,一层透明的保护罩出现在宁柠身上,轻轻贴着她的皮肤,外人看不出来。 【系统:好了,现在她打你也不疼了。】 一层透明的光罩出现在宁柠身上,看不见摸不着,但如果有外力袭来,会自动卸掉大部分力道。 宁欢扑过来的时候,宁柠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身体没力气,动作慢了半拍。 宁欢的拳头砸在她肩膀上,宁柠感觉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但一点都不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看宁欢,小脸上露出一点疑惑。 真的不疼哎。 宁柠攥紧小拳头,用力挥过去。 宁欢被打得往旁边倒,撞在椅子上,疼得脸都白了。 宁欢尖叫,怎么会这样? 她打不过宁柠? 宁欢盯着宁柠,眼睛里恨意翻涌。 【宁欢:系统!系统!快帮我!】 【系统:宿主,本系统是攻略系统,不具备战斗功能,无法提供帮助。】 宁欢气得差点吐血。 什么破系统! 宁柠骑在宁欢身上,小拳头举着,正要往下砸。 军医推门进来,看见屋里的场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干什么呢!” 军医快步进去,一把将宁柠抱起来。 宁柠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小脸气鼓鼓的。 宁欢从地上爬起来,哇的一声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她打我……她打我……” 军医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有点不敢相信,这瘦得跟小猫似的小丫头,能把宁欢打成那样? 宁欢哭着跑到电话跟前,踮起脚尖,小手扒着桌沿,抓起话筒,气急败坏拨了一个号码。 宁柠愣了愣,想从军医怀里挣下来。 军医抱得紧,没让她动。 电话接通了。 宁欢的哭声更大,抽抽噎噎,话都说不利索,“干爹,你快来,有人欺负我,打我……我好疼……”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一声怒吼,“什么?!谁他妈敢打你?!” 雷惊奇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响,脸色沉了下来。 他雷惊奇捧在手心里疼的丫头,自己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居然有人敢动手? “你在哪?医务室?等着,老子马上让人过去,我看谁敢动你!” 宁柠急了,小身子一扭,从军医怀里滑下来,着急跑过去,踮起脚尖抢话筒。 “不是的!是她先——” 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宁柠握着话筒,愣在那里。 宁欢抹了一把眼泪,红肿着眼睛看她,带着恶意。 “雷干爹可厉害了,他最疼我了,你完了。” 宁柠攥着话筒,小脸发白。 之后放下话筒,转身就往外走。 她要去找霍叔叔。 刚走到门口,两个穿军装的警卫员出现在门外,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人看向宁欢,“雷首长让我们过来的,没事吧?” 宁欢摇摇头,抬手指向宁柠,声音又软又委屈,“她打我。” 两个警卫员转向宁柠,目光不善。 宁柠抬起头看着他们,小手攥紧。 “让开。” 两个警卫员纹丝不动。 宁柠咬咬嘴唇,退后两步。 【系统:柠柠,需要帮忙吗?】 宁柠点点头。 【系统:可以消耗积分暂时提升格斗技能,时效十分钟,需要吗?】 【宁柠:要。】 系统面板一闪,一股暖流涌入四肢。 “小丫头,老实待着,等雷首长来了……” 话没说完。 宁柠动了。 整个人冲过去,警卫员见此,嘿了一声,正想将人抓住,膝弯处突然一麻,宁柠矮着身子从他腿边掠过,小手并掌,狠狠砍在他膝弯内侧。 另一个皱眉,本能地伸手去抓。 宁柠没躲,反而往前一窜,顺着他抓过来的手臂往上爬。 警卫员只觉得手臂一沉,还没反应过来,宁柠已经借力翻到他肩膀上,双腿夹住他的脖子,身子猛地一拧。 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小腿顺势扫过他另一条腿的腿弯。 扑通。 两个警卫员几乎同时倒地。 宁柠站在两人中间,小脸微微泛红,呼吸都没乱。 两个警卫员从地上爬起来,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兵,不说多能打,好歹也是正经训练过的。刚才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放倒,说出去谁信? 其中一个揉了揉被砍得生疼的膝弯,低头看看那个小小一团站在那里的孩子,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宁柠往前迈了一步,两人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反应过来之后,脸上同时一热。 被个小孩吓退,丢人丢大发了。 宁欢站在后面,脸色变了又变。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宁柠是怎么把那两个人放倒的,那身法,根本不是普通小孩能有的。 【宁欢:系统!怎么回事?她怎么这么能打?】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依旧冰冷不带感情。 【系统:检测到宁柠的身体素质异常,但无法检测到异常来源。】 【宁欢:什么叫异常来源?她是不是也有金手指?】 【系统:无法确定,但根据现有数据分析,宁柠不具备宿主这样的穿越者灵魂波动,应该只是单纯的体质特殊。】 宁欢咬了咬牙。 特殊?特殊个屁! 她一个土生土长的小屁孩,凭什么这么能打? “都愣着干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跨进来,虎背熊腰,走路带风,肩章上两颗星明晃晃的,脸黑得像锅底。 雷惊奇,三十岁,特战总指挥,兼军区特战训练总教官。 全军最年轻的特战指挥官,带出来的兵一个比一个能打,脾气也一个比一个爆。 人送外号“雷阎王”,新兵蛋子听见他名字腿肚子都转筋。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人就两点:爱才,护短。 只要是他看上眼的好苗子,恨不得揣兜里带着走,当初宁安东还在的时候,两人是最佳搭档,一个稳一个猛,配合得天衣无缝。 宁安东失踪后,雷惊奇把宁欢当亲闺女疼,谁动一下他跟谁急。 他大步流星走进来,目光往屋里一扫,先是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个警卫员,又看见站在床边的宁欢,最后落在那两个警卫员身上,眉头一皱。 “让你们过来看着人,你俩站门口发什么呆?” 两个警卫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硬着头皮开口。 “报告首长,刚才我俩奉命守在门口,这小丫头要往外冲,我俩拦着,然后……” “然后怎么了?” “然后她就把我俩放倒了。” 雷惊奇的眉头皱起来。 “放倒?” 另一个警卫员补充道,“首长,我俩不是大意,是真没拦住,她动作太快了,我跟老赵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就挨了一下,然后就……”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思,雷惊奇听懂了。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把他两个警卫员撂倒了? 雷惊奇重新看向宁柠,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第十六章留下训练 宁柠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是雷叔叔。 上辈子死后,她的灵魂飘啊飘,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看见雷叔叔站在一片山林里,身上全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可还是站着,不肯倒下。 周围好多人围着他,喊着他的名字。 再后来,有人从他藏身的地方翻出来好多黄金,说他通敌叛国,说他该死。 宁柠飘在他身边,拼命喊“不是的”“雷叔叔不是坏人”,可是没有人听得见。 她就那么看着雷叔叔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那时候她就想,要是能重来一次,她一定要告诉雷叔叔,小心坏蛋,不要相信表姐。 雷惊奇正想要开口,宁柠忽然跑到他面前扑进他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 “雷叔叔……” 雷惊奇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小东西,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雷惊奇天不怕地不怕,战场上枪林弹雨眼都不眨一下,可这会儿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抱住,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你干嘛?” 宁柠没说话,只是把小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雷叔叔还活着,身上没有血,脸上没有伤。 真好。 雷惊奇被抱得有点懵,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一团的孩子,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跟个小狗似的,往人怀里钻。 雷惊奇将人扒拉出来,故意板起脸,“你这小孩干嘛?给我老实站好。” “我问你,你之前练过?” 宁柠摇摇头。 “没练过?那刚才那几下,谁教的?” 宁柠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没人教,自己会的。” 雷惊奇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朝那两个警卫员招招手。 “过来,跟她再来一遍。” 两个警卫员愣住了。 “首长?” “让你俩过来就过来,愣着干什么?” 两个警卫员硬着头皮走过来,站在宁柠面前,脸上写满了尴尬。 宁柠抬起头看着雷惊奇,小脸上带着疑惑。 雷惊奇蹲下来,声音放得稍微柔和了一点,但还是瓮声瓮气的。 “小丫头,刚才你怎么放倒他俩的,再给我演一遍。” 宁柠眨了眨眼,看看那两个警卫员,又看看雷惊奇,点了点头。 “好。” 她往后退了两步,小身子微微弓起来,眼睛盯着面前的两人。 两个警卫员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宁柠将刚才的动作重新示范了一遍。 这一次比刚才还快。 雷惊奇的眼睛越睁越大,盯着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年全军大比武,有个人也是这样,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气都不带喘的。 那是宁安东。 他们的老大。 雷惊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蹲下来,平视着宁柠,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雷惊奇张了张嘴,正要再问,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 “干爹!” 宁欢跑过来,小脸上挂着泪痕,一头扎进雷惊奇怀里。 她快要被气死了! 雷惊奇不是过来帮她撑腰的吗? 怎么一来就跟那个小贱人聊上了?还让她演示? 雷惊奇下意识接住她,低头一看,心都揪起来了。 宁欢身上好几处青紫,小脸哭得花花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怜得不行。 “干爹,她打我……” 宁欢窝在他怀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雷惊奇的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 他抬头看向宁柠,目光凌厉起来。 “你打的?” 宁柠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没有躲闪。 她看着窝在雷惊奇怀里的宁欢。 上辈子,宁欢也是这样,在叔叔们面前哭,哭得可怜兮兮的,叔叔们就什么都信了。 “是她先打我的。” 雷惊奇眉头一皱。 宁欢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我没有,干爹,我没有打她,是她冲过来就打我……我好疼……” 雷惊奇低头看看宁欢身上的伤,又抬头看看宁柠。 宁柠站在那里,小脸上没有哭,也没有委屈,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她踹我。” 宁柠指了指自己的小腿,“踹这里,很疼,然后我才打她的。” 雷惊奇的目光落在她小腿上。 宁柠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裤子,裤腿有点短,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小腿上青紫一片。 雷惊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低头问宁欢,“欢欢,你先动的手?” 宁欢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了,“我没有干爹,她骗人,她最会骗人了,以前在家里她就天天骗人……” “你胡说,我才没有骗人,我才是宁安东的女儿,你根本就不是我爸爸的女儿。” 雷惊奇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爸爸是宁安东。” 宁柠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雷惊奇盯着宁柠,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宁安东的女儿? 不对啊。 当初接欢欢回来,他是亲自查过的。 他蹲在那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在宁柠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这张小脸,瘦得凹进去了,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黑白分明,眼珠黑葡萄似的,一转一转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雷惊奇心里咯噔一下。 这双眼睛,怎么越看越像老大? 不对不对。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晃出去。 欢欢的身份是他和几个兄弟一起确认过的,玉佩对得上,怎么可能有假? 可刚才那几下子,雷惊奇想起宁柠放倒两个警卫员的动作,那身法…… 老大的代号是猎豹。 “干爹,她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舅舅都能作证,他知道谁他女儿。”宁欢愤怒的瞪着宁柠。 雷惊奇点点头。 这话倒是没错。 宁家的传家玉佩在欢欢手里,上面刻着神鹰纹章,那东西做不得假。 至于眼前这个…… 雷惊奇看向宁柠,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这孩子身手是好,好得不像话。 可光靠身手说明不了什么。 宁欢窝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角,声音小小的,“雷叔叔,她以前在家就总缠着我爸爸,说爸爸是她的,让我走开,我以为她只是闹着玩,没想到她会跑到这里来。” 雷惊奇的心揪了一下,又抬头看看宁柠,声音沉了沉,“小孩,撒谎是不对的,欢欢的身份,是我和几个兄弟亲自查过的,没问题。” 宁柠的眼睛红了,她看着雷叔叔低头问宁欢的样子,心里有点疼。 雷叔叔现在还不相信她。 没关系。 她会证明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那个玉佩是表姐抢走的。 雷惊奇却摆摆手打断她。 “不过你这身手,确实不错。” 他看着宁柠,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刚才那两下子,干净利落,比好多新兵蛋子都强。 这孩子是个好苗子。 “这样吧。” 雷惊奇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如果你听话,可以留在军营,跟着我训练。” 宁欢愣住了。 雷惊奇继续往下说,目光落在宁柠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训练不是过家家,会很苦,你自己想清楚。” 他说得直来直去,一点不哄人,他是爱才没错,但前提是这人能吃的了这个苦。 宁柠的眼睛亮了起来。 跟着雷叔叔训练? 那是不是就能天天见到雷叔叔了? 是不是就能保护雷叔叔,不让那些坏蛋害他了? 宁欢的脸色变了,她窝在雷惊奇怀里,小手揪紧他的衣角,声音着急,“干爹,我不要留在这里。” 雷惊奇低头看她。 宁欢小嘴瘪着,可怜得不行,“她以前在家就欺负我,现在来了这里还打我,干爹,我怕她。” 雷惊奇眉头皱了皱。 他哄人一向不擅长,对着宁欢这张哭花的小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别怕,有干爹在,她不敢再打你。” 宁欢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正要再说什么,宁柠突然开口了。 “我答应你,我去训练!” 雷惊奇挑了挑眉,嘴角翘起来一点,又很快压下去,“想好了?到时候可别哭着找妈妈。” 宁柠一听,用力点头,“我可以!” 她要变得更厉害,然后帮霍叔叔,还有雷叔叔他们。 雷惊奇看着她,心里那股爱才的劲儿翻涌起来。 好苗子啊,这要是好好练,将来还得了?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大手一拍大腿,站起来,兴奋得直搓手。 “小丫头有骨气,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 宁欢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十七章比划身手 霍明启坐在办公室里,手边的文件摊开半天没翻一页。 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儿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总冒出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门外传来脚步声,警卫员敲门进来。 “报告司令,雷首长电话。” 霍明启眉头微皱,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雷惊奇的大嗓门,带着明显的嘲讽。 “老霍,听说你昨天让人举报了?怎么回事,这么大个司令,还能让人抓着把柄?我还以为你霍阎王多厉害呢,原来也有栽跟头的时候啊。” 霍明启捏了捏眉心,“一点小事,你消息倒灵通。” “能不灵通吗?全军区都传遍了。” 雷惊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几分真心,“我说老霍,你最近是不是犯太岁?怎么净出这种事?啧啧,霍阎王,你这位置坐得太稳当,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吧?” 霍明启没接话。 雷惊奇又说了几句闲话,东拉西扯,末了来一句“行了,你忙吧”,就把电话挂了。 霍明启放下话筒,盯着电话看了几秒。 自从大哥失踪,他们五个虽然还认着兄弟情分,但各自忙各自的,确实很少联系了。 以前大哥在的时候,逢年过节还能凑一块儿喝顿酒,说说笑笑,跟亲兄弟一样。 大哥一走,那根牵着他们的线就断了。 雷惊奇这几年爬得快,脾气也越来越大,见了面还能客客气气,电话里就只剩下这些不咸不淡的冷嘲热讽。 霍明启揉了揉眉心,没往深了想。 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 门外又有脚步声,这回是另一个警卫员,进来时脸上带着点古怪的表情。 “司令,您听说了吗?医务室那边出事了。” 霍明启抬头。 “什么事?” “那个叫宁柠的小孩,今早把雷首长的两个警卫员放倒了。” 霍明启的动作顿住。 “放倒?” “对,两个警卫员,一起上的,被那小孩几下就撂地上了,现在这事传遍了,都说那小孩是个小怪物。” 霍明启沉默两秒,站起身往外走。 他知道那孩子身手不错,昨天爬绳网那个落地动作,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 可放倒两个训练有素的警卫员? 医务室里,雷惊奇蹲在宁柠面前,大手按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行了,先养伤,养好了我带你去体检,过体能关,过关了就能进训练营。” 雷惊奇站起身,低头看着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小丫头,以后别撒谎了,知道吗?” 宁柠瘪着小脸,“我没撒谎。” 她抬起头看着雷惊奇,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全是不服气。 “我真的没撒谎,我爸爸就是宁安东。” 雷惊奇眉头皱了皱,蹲下来,平视着她。 “欢欢的身份是我们几个兄弟一起查过的。” 宁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玉佩被表姐抢走了。 她那时候太小,抢不过。 雷惊奇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了数,叹了口气。 “行了,别编了。” 宁柠急了,小脸涨得通红,“我没有编,我爸爸真的是宁安东,我爸爸可高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道线,像月亮一样。” 宁柠指了指自己右边眉毛上面一点的位置,“他脸上有块疤,在这里。” “妈妈说,那是爸爸打仗的时候留下的,是英雄的印记,他还说……” 雷惊奇的目光变了。 他盯着宁柠,喉结滚动了一下。 右眉上的疤。 那是宁安东最后一次任务前受的伤,弹片擦过去的,差一点就伤到眼睛。 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雷惊奇的心跳漏了一拍。 宁欢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雷惊奇身后,看着宁柠一张一合的小嘴,心里翻江倒海,指甲掐进掌心。 宁柠还在说,小嘴叭叭的,越说越起劲。 “爸爸还说过,他最喜欢吃妈妈做的红烧肉,一顿能吃三碗饭,可是他很少回家,妈妈说,爸爸是英雄,英雄要保护国家,保护人民,不能天天在家陪我们……” 她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只是亮晶晶地看着雷惊奇。 “雷叔叔,我真的没有撒谎,我知道你不信,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雷惊奇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跟小猫似的小丫头,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小脸。 确实像。 宁欢见势不妙,赶紧开口。 “干爹,你别信她。” 宁欢手揪着他的衣角,“她以前在家,就总缠着我爸爸,我真的没想到她现在还跑到这边来骗你们……” 雷惊奇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老大那样的身手,他的孩子怎么可能普通? 宁柠刚才那几下子,一眼看的出来这个孩子是个好苗子。 那欢欢呢? 欢欢是老大的女儿,就算从小被宠着没练过,骨子里应该也流着同样的血吧? “对了欢欢,你刚才也看见她怎么放倒那两个警卫员的吧?那几下子,你试试。” 宁欢愣住了。 “干爹,我……” “没事,就试试,动作记得吧?来,对着我比划两下。” 雷惊奇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宁欢面前,等着她动手。 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老大十四岁参军就拿了全军比武第一,那份天赋,要是能遗传给欢欢,那该多好? 宁欢神色有些僵硬。 【宁欢:系统,系统,快帮我!】 【系统:宿主,需要消耗积分兑换临时格斗技能,时效五分钟,是否兑换?】 【宁欢:换换换,快点!】 系统面板一闪,一股陌生的感觉涌入宁欢的身体。 宁欢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按照刚才看见的动作,朝雷惊奇比划了两下。 动作有一点生涩,不太连贯,但大体上是对的。 雷惊奇看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注意到那点生涩。 不过想想也对,欢欢从小被宠着,没练过,能记住动作就不错了,回头好好教教,肯定能练出来。 毕竟是老大的孩子,底子在那儿呢。 至于那个小丫头…… 雷惊奇看向宁柠,那孩子身手是好,可那又怎么样?能说明什么?欢欢才是老大亲生的,这事儿板上钉钉。 看来是有人教这孩子撒谎,教得还挺像,连老大眉上的疤都打听出来了。 第十八章发烧 雷惊奇心里的天平,彻底倾向了宁欢那一头。 他蹲下来,大手揉了揉宁欢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欢欢真厉害,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回头干爹好好教你,肯定比你爹当年还厉害。” 宁欢甜甜地笑了,窝进他怀里。 宁柠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真的没有骗人。 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她呢? 雷惊奇看着宁柠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失望,不过到底是个好苗子,说不定是魏强带坏了她,所以还是尽量放柔了声音。 “小丫头,你还小,有些事不懂,被人带歪了也正常,不过没关系,以后跟着我训练,好好学,能改过来。” 宁柠攥紧着拳头,她想说,她没撒谎,没被人带歪。 宁欢眼里划过一丝暗色,紧接着瘪了瘪小嘴,可怜兮兮地看着雷惊奇。 “干爹,我腿疼。” 雷惊奇一听,顿时担忧了起来,一把将她抱起,搂在怀里。 “哪儿疼?干爹看看。” 宁欢指了指小腿。 雷惊奇低头看了看,眉头皱起,心疼地吹了吹。 “乖,干爹带你回去。” 他抱着宁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宁柠。 宁柠站在那里,小小一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雷惊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 这孩子还小,以后慢慢教吧。 他抱着宁欢走了。 宁欢趴在他肩膀上,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医务室里的宁柠,她弯了弯嘴角,笑得得意。 宁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趴在雷叔叔肩膀上,被抱着越走越远。 雷叔叔没有回头,医务室的门关上了,房间安静下来。 宁柠心里委屈,她想起刚才雷叔叔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是个撒谎的孩子。 可是她没有撒谎,她说的都是真的。 爸爸右眉上有道疤。 爸爸喜欢吃妈妈做的红烧肉。 爸爸是英雄。 她明明是宁安东的女儿。 可是没有人相信她。 宁柠的眼眶越来越酸,越来越红。 她拼命忍着,不想哭。 【系统:柠柠?】 【系统:你还好吗?】 宁柠站在空荡荡的医务室里,小小一团,低着头不说话。 【系统: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 宁柠摇摇头。 【宁柠:不哭。】 哭没有用。 上辈子她哭过好多次,哭着找妈妈,哭着喊爸爸,哭着求舅舅不要打她。 可是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来救她。 所以不哭了。 【宁柠:我要变得厉害,然后让叔叔们相信我是爸爸的女儿。】 【系统:嗯,柠柠一定可以的。】 宁柠攥紧小拳头,刚想说什么,眼前突然一黑。 她的小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往下倒。 【系统:柠柠?柠柠!】 …… 宁柠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额头上的纱布换过,没那么疼了。 宁柠眨了眨眼。 【系统:柠柠,你醒了?】 【宁柠:嗯。】 【系统:你发着烧,又打了架,身体撑不住,晕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宁柠想坐起来,身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她躺着,盯着天花板,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宁柠:系统,你说叔叔们什么时候才能相信我是爸爸的女儿?】 【系统:等他们发现真相的时候,就会相信了。】 【宁柠:那要等多久?】 系统沉默了一下。 【系统:不会太久的,柠柠这么厉害,这么努力,一定会让他们看见的。】 宁柠心里好受了一点点。 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是陆兰的声音,又急又气,隔着门都能听出来那股火气。 “霍司令,我说话直,您别不爱听,那孩子才多大?四岁!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冷风里蹲一宿,冻得发烧,额头还让人砸破了,你们就是这么带孩子的?” 宁柠愣住了。 陆阿姨? 宁柠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陆兰,你小声点。” 霍明启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小声?我凭什么小声?您不会带孩子还不让人说了?” 陆兰的火气一点没压下去,反而更大了。 “我今儿个听说后就给她送饭,结果呢?人晕倒在地上,您说说,您这当司令的,就是这么照顾小孩的?您要是不会带,您交给我,我带,我陆兰没本事,好歹知道给孩子口热乎饭吃!” 宁柠听着,眼眶突然有点酸。 陆阿姨在帮她说话。 霍叔叔在外面站着,被陆阿姨骂。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腿刚动了一下,门被推开了。 陆兰端着个饭盒进来,看见她醒了,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哎哟小祖宗,你可算醒了!” 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宁柠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松了口气。 “烧退了,可吓死我了。” 宁柠看着她,小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陆兰低头看见她那副小模样,心都化了,伸手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不怕,阿姨在这儿呢,没人敢欺负你。” 宁柠窝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软软的,贴着陆兰的胸口,闻见一股好闻的烟火气,像妈妈做饭时的味道。 她的眼眶更酸了。 陆兰拍了她一会儿,把她放回床上,打开饭盒。 “来,吃东西,阿姨专门给你做的,小米粥,软和,养胃,还有两个小包子,可香了。” 饭盒里冒着热气,小米粥金灿灿的,上面飘着一层油皮,两个白胖的小包子挤在旁边,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陆兰赶紧拿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来,张嘴,尝尝阿姨的手艺。” 宁柠张开小嘴,把那勺粥喝下去。 小米粥熬得软烂,带着甜丝丝的香味,暖洋洋地从嘴里滑下去,一直暖到肚子里。 宁柠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好喝。 陆兰看见她那副小模样,笑了,“好喝吧?阿姨熬粥可是一绝,整个食堂没人比得上。” 宁柠小嘴里塞着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陆兰又舀了一勺,喂给她,一边喂一边念叨。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一会儿还有包子呢,别光喝粥,包子也尝尝。” 宁柠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小脸上慢慢有了点血色。 陆兰看着她,越看越心疼。 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了,小脸凹进去,胳膊细得像两根小柴火棍,也不知道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兰头也不回,继续喂宁柠喝粥。 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陆兰翻了个白眼,把一勺粥喂进宁柠嘴里,“在门口杵着当门神呢?” 第十九章用巧克力换短暂的陪伴 门外沉默了两秒,紧接着,霍明启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东西,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小小一团的身影。 宁柠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 “霍叔叔。” 霍明启喉结动了动,迈步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好些了?” “嗯,好多了,陆阿姨给我喝粥了,好喝。” 霍明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小脸比昨晚看着好了一点,他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给你的。” 宁柠低头看了看,是一个小纸包,用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的。 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 她上辈子见过这东西,在表姐手里,表姐吃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看表姐一口一口把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吃完,冲她笑。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闻起来好香,后来飘在表姐身边,看见表姐一块一块地吃,吃完了就有人送来。 她知道这个叫巧克力,是很贵的东西。 “霍叔叔,这是给我的?” 霍明启点点头。 宁柠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小手捧着,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把巧克力递回去。 “我不要。” 霍明启愣住了。 “为什么?” 宁柠迟疑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霍叔叔,我用这个换你一点时间,好不好?” 霍明启有些不解的看着她,“换时间?” “嗯。” 宁柠小手捧着那块巧克力,举得高高的。 “你陪我坐一会儿,就说一会儿话,然后巧克力还给你,我不吃。” 霍明启的目光落在那张小脸上。 宁柠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她怕他拒绝。 霍明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在床边坐下来。 “好。”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成两道小月牙,把小纸包往他手里一塞,生怕他反悔似的。 “那霍叔叔,我们说好了,你陪我坐一会儿,巧克力还你。” 霍明启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巧克力,又看看她那张笑得亮晶晶的小脸,喉结动了动,“不用,给你吃,我现在也没事,可以陪你一会。” 陆兰在旁边看着,心里叹了口气,端着饭盒站起身。 “行了,你们聊,我回去干活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霍明启坐在床边,那个小小一团的孩子窝在被子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兰收回目光,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宁柠窝在被子里,看着霍明启。 霍明启坐在床边,他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宁柠张了张小嘴,又闭上了。 她突然有点紧张。 霍叔叔真的愿意听她说话吗? 会不会听两句就走了? 【系统:柠柠,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霍明启答应陪你的。】 宁柠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 她把那块巧克力举起来,递到他面前,“霍叔叔,你吃。” 霍明启看着那块被捂得有点软的巧克力,摇摇头。 “不用,你自己吃。” 宁柠想了想,把巧克力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进他手里,小的那块攥在自己手心。 “一人一半。” 霍明启看着手里那半块巧克力,又看看她那张认真的小脸,他没说话,把那半块巧克力收进口袋里。 宁柠看着他收下,笑得更开心了。 她把那小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小口小口地抿着,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眼睛眯成两道小月牙。 好吃。 霍明启看着她吃,目光不自觉地放软了一点。 宁柠把巧克力咽下去,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霍叔叔,我给你讲讲爸爸的事,好不好?” 不等霍明启回答,她已经开了口,“爸爸以前在家的时候,可好玩了。” 宁柠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有一回过年,爸爸难得在家,妈妈说包饺子,爸爸说他不会,妈妈说不会就学,爸爸就乖乖坐在那儿,拿着一张饺子皮,往里头放了好多好多馅,想把饺子包起来,结果怎么都捏不上,馅全漏出来了。” “爸爸急得满头汗,说这玩意儿比打仗难多了。妈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宁安东你也有今天,后来爸爸包的饺子煮出来,全成片儿汤了,爸爸还非说是最好吃的饺子,一个人全吃了,吃了两大碗。” 霍明启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年过年,他记得。 大哥在信里写过,说大嫂让他包饺子,他包得乱七八糟,煮出来一锅片儿汤,大嫂笑他半天,他还嘴硬说好吃,结果吃撑了,半夜起来找消食片。 那封信,他还留着。 可她怎么会知道? 宁柠不知道霍明启的翻江倒海,满脸高兴的讲着妈妈告诉她的事情。 到了后面,宁柠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小下来。 “可是爸爸后来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她低下头,小手揪着被角,揪得指节发白。 “之后妈妈也走了。” “柠柠一个人在家等,等了好久好久……” 她没往下说,小肩膀抖了一下。 霍明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宁柠抬起头,看着他,“霍叔叔,我真的没有骗人。” “你说的这些……” 霍明启的声音有些哑,“都是你妈妈告诉你的?” “嗯。” 宁柠点点头,“妈妈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给柠柠讲爸爸的事,妈妈说,虽然爸爸不在家,但是要让柠柠知道,爸爸是个大英雄,是最好最好的爸爸。” 霍明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这些事,欢欢从来没说过。 欢欢来的时候,他们说起大哥,她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从不主动开口说。 他们以为她是难过,不想提。 可眼前这孩子,说起大哥大嫂的事,却那么熟悉,那么自然。 难道说真的是他们弄错了吗? 这些,外人不可能知道。 霍明启看着宁柠,目光复杂得厉害。 “你妈妈……还跟你说过什么?”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妈妈说,爸爸特别怕痒,胳肢窝那儿,一碰就躲,躲得可快了,有一回妈妈挠他,他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撞到门框上,起了个大包。” 宁柠捂着小嘴笑。 霍明启的嘴角又动了动。 大哥确实怕痒。 这事儿他们几个都知道,有一回在澡堂子,雷惊奇故意挠他,他直接把雷惊奇扔出去了,摔得雷惊奇嗷嗷叫。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好好养病。” 宁柠的眼睛黯淡了一点。 霍叔叔还是不信。 霍明启站起身,把那半块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给你,你留着吃。” 随后,大步走出医务室。 走廊里,霍明启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有点凉。 那孩子说的那些事,全是大哥大嫂之间的小事。 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如果那孩子说的是真的,她才是大哥的女儿…… 那欢欢呢? 欢欢的身份,是他们几个兄弟一起确认过的。 玉佩对得上,人也是从宁家接回来的。 怎么可能有假? 可那孩子说的那些事…… 霍明启转身大步离开。 第二十章试探 霍明启走回军属院。 推开门,宁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 “干爹!” 宁欢从沙发上滑下来,跑过来,一把抱住霍明启的大腿,“干爹,你怎么才回来呀?我等你好久了,我都饿了。” 霍明启低头看着她,又看看桌上那两个饭盒,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不先吃?等这么久,饿不饿?” 宁欢小手揪着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的,“不饿,我想等干爹一起。” 霍明启眼神柔和了下来,“以后不用等干爹,自己先吃。” 宁欢仰着小脸,乖乖地点头,“好。” 霍明启牵着她走到桌边,坐下,打开饭盒。 两个饭盒,一个装菜,一个装饭,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从食堂打回来有一会儿了。 他把菜往宁欢面前推了推。 “吃吧。” 宁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 霍明启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他看着那块肉,突然开口。 “你爸爸以前在家的时候,也爱吃这个。” 宁欢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霍明启。 霍明启把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我记得有一回,你爸来我这儿吃饭,看见桌上有红烧肉,一口气吃了三碗饭,吃完还跟我念叨,说这肉做得好,回去让你妈学着做。” 宁欢面带微笑,“我也听妈妈说过,爸爸最爱吃红烧肉了。” 霍明启目光沉了沉,看着面前那张乖巧的小脸,心里却翻江倒海。 红烧肉这事,他刚才只是随口一说,试探而已。 大哥最爱吃的根本就不是红烧肉。 大哥最喜欢的是糖醋排骨,那次他们去国营饭店吃饭,大哥还一边吃一边念叨,说这味儿正,回去让大嫂学着做,大嫂也爱吃甜的。 欢欢怎么会说大哥最爱吃红烧肉? 霍明启的目光沉了沉,筷子停在半空中。 宁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察觉到霍明启眼神里那丝异样,心里咯噔一下。 【宁欢:系统!系统!我刚才说错什么了?】 【系统:宿主,宁安东不爱吃红烧肉,对方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宁欢的脸色变了变。 她刚才说的是红烧肉! 【宁欢:什么?!那你怎么不早说?】 【系统:宿主并未提前询问。】 宁欢恨不得把系统揪出来打一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宁欢:系统,他是不是怀疑我了?】 【系统:宿主刚才的描述与宁安东有出入,可能引起了霍明启的怀疑,建议宿主谨慎应对。】 【系统:霍明启正在观察宿主的表情反应,建议宿主保持自然。】 保持自然?她怎么保持自然? 宁欢攥紧筷子,面上却挤出乖巧的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霍明启碗里。 “干爹,你多吃点,你今天忙了一天,肯定累了。” 霍明启看着碗里那筷菜,没动,“欢欢,大哥以前在家,还喜欢吃什么?” 宁欢心里又是一紧。 【宁欢:系统,快查!宁安东喜欢吃什么?】 【系统:宁安东饮食不喜辣,不喜油腻,另外,他对花生过敏。】 宁欢暗暗松口气,她歪着小脑袋,像是在回忆,“有一回妈妈做了糖醋排骨,爸爸吃了好多,一边吃一边说,这个味儿好,让妈妈以后多做。” 霍明启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个对了。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呢?” “还有红烧鱼,醋溜白菜。” 宁欢掰着小手指,说得头头是道,“爸爸不喜欢吃辣的,也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妈妈说,爸爸的胃不好,是打仗时候落下的毛病。” 霍明启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淡下去。 这些确实都对。 尤其是胃不好那事,大哥当年在战场上饿过好几天,落下了胃病,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干爹,你怎么突然问这些呀?” 宁欢仰起小脸,眼睛里带着天真好奇。 霍明启收回目光,语气放缓了些。 “没什么,就是想起你爸爸了。” 宁欢点点头,小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心里却狠狠松了一口气。 肯定是那个小贱人跟他说了什么?要不然他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些?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个小贱人,怎么阴魂不散? 不能再拖了,得让魏强快点来把她带走。 晚上,房间里。 宁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记着电话号码。 魏强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魏强迷迷糊糊的声音。 “喂?谁啊大半夜的……” “爸,是我。” 魏强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欢欢?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宁欢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 “爸,你什么时候来首都?那个小贱人还在军区里,干爹他们开始怀疑我了,你得快点过来把她带走,越快越好!” 魏强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我明天就动身,那丫头跑不了,你放心。” 宁欢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爬回床上。 …… 白仲安站在军区大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人,脸上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白仲安在军区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参谋熬到后勤处处长,好不容易把女儿送进文工团,指望着她能攀上高枝,结果倒好,让霍明启给关起来了。 关就关吧,还关出问题了。 这几天他四处活动,找了不少人,最后托关系请动了军务处的李副处长。 李副处长,四十出头,办事一板一眼,最重规矩,最烦的就是有人拿规矩不当回事。 白仲安就抓住这点,在李副处长面前说了不少话。 “李处长,不是我多嘴,霍司令那人您也知道,年轻气盛,办事有时候确实不太讲究,上次把无关人员带进办公区,这事全军区都知道,这次我女儿的事,虽说她有错,但关这么多天不让见,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我听说他办公室那边,管理上也有点乱,文件到处放……” 他没把话说死,但该点的都点了。 第二十一章栽赃陷害 李副处长听完,没吭声,但第二天就批了搜查令。 这会儿,李副处长正往这边走,身后跟着几个穿便装的人,表情严肃,一看就是上面派来调查的。 白仲安快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李处长,您来了,霍司令就在里面,我带您过去。” 李副处长点点头,没说话,大步往里走。 白仲安跟在后面,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霍明启,你不是能耐吗? 今天我看你怎么收场。 办公室里,霍明启正在批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门推开,李副处长走进来,后面跟着白仲安和几个穿便装的人。 霍明启抬起头,看见来人,眉头微微动了动,站起身。 “李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副处长面色严肃,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霍司令,有人举报你这里可能存在管理漏洞,我奉命带人来查查,这是搜查令。” 霍明启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目光沉了沉。 他看向李副处长身后,看见白仲安那张带着笑的脸,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李处长请便。” 他把文件递回去,神色不变,语气平静。 李副处长点点头,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开始吧。” 几个人散开,开始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翻箱倒柜,一处都不放过。 霍明启站在窗边,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神色不变,但眼底沉得厉害。 白仲安站在一旁,脸上的笑越来越深。 翻吧,翻吧,翻出来才好。 陆兰带着宁柠在军属院里散步。 宁柠病好了些,小脸还有点白,但精神头足了不少,跟在陆兰身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子有点长,走两步就得往上撸一撸,露出一截细细的小手腕,腕子上戴着个红绳编的小手链,是妈妈以前给她编的,已经磨得毛毛糙糙了。 走着走着,陆兰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在办公楼那边。 那边人来人往,穿便装的和穿军装的进进出出,气氛不对。 “那边在干嘛?”陆兰皱起眉头。 宁柠站在不远处,盯着那间办公室。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的纱布白生生的一小块,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她踮起脚尖,好奇往那边瞅。 【宁柠:系统,那些人在干什么?】 【系统:柠柠,白若曦的父亲带人搜查霍明启的办公室,有人往柜子里放了一份假文件,想栽赃霍明启。】 宁柠的小脸绷紧了,两道小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宁柠:什么假文件?】 【系统:一份机密文件,但上面有别人的指纹,是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放进去的,他手指上有泥巴,文件角上沾了泥印。】 白若曦的父亲? 就是那个坏蛋的爸爸? 上辈子她飘在军区上空,见过这个人,他来找霍叔叔麻烦,后来霍叔叔出事,也有他的手笔。 让霍叔叔背上污点。 后来霍叔叔就…… 宁柠攥紧小拳头,那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手背上挤出两个浅浅的小肉窝。 【宁柠:系统,他们会成功吗?】 【系统:目前不确定,白仲安提前把栽赃的文件放进霍明启的办公室,到时候霍明启肯定会被连累。】 宁柠的心揪紧了,小脸皱成一只小包子。 她松开陆兰的手,小短腿蹬蹬蹬就往办公楼跑。 “柠柠?柠柠!”陆兰在后面喊。 宁柠头也不回,丝毫没顾及自己身上还有伤,拼命往那边跑去。 …… 办公室里,一个穿便装的人从一个柜子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打开看了看,眼睛一亮。 “找到了!” 白仲安快步走过去,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霍司令,这是什么?这些文件,怎么会出现在你这里?而且,这上面怎么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目光咄咄逼人。 霍明启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 他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份文件,他没见过。 “这不是我的。” 白仲安笑了,“霍司令,这话说出去谁信?从你办公室翻出来的,你说不是你的?” 他转向身后那几个人,“李处长,您看看,这文件万一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我早就听说霍司令这边管理有问题,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李副处长的脸色更沉了。 霍明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的看着那份文件。 他知道这是栽赃。 可怎么证明?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口冲了进来。 宁柠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她站在门口,小手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气,喘了两口,她就急急地往里面跑,直奔那张放着文件的办公桌。 【系统:放文件的人手上沾了泥巴,文件角上有个泥印,你只要让大家都看到那个泥印,就能证明文件是被别人动过的。】 白仲安眉头一皱,“哪来的小孩?赶出去。” 一个警卫员朝宁柠走过来。 宁柠没跑,她盯着桌上那份文件,小身子一矮,从警卫员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冲到办公桌前,踮起脚尖,一把抓起那份文件。 “你这小孩……” 警卫员伸手要抓她。 宁柠把文件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两步,躲开那只手。 她抬起头,小脸因为跑得太急还红扑扑的,额头上汗津津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系统:柠柠,这上面还沾染了烟味,霍明启从来不抽烟。】 宁柠的眼睛亮了。 她抬起头,举着那份文件,“这个文件不是霍叔叔的!” 白仲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李副处长眉头一皱,“小丫头,你说不是就不是?你凭什么?” 宁柠踮着脚尖,把文件举得高高的,因为太使劲儿,小脸憋得更红了,“因为这个文件上面,有烟味,但是霍叔叔从来不抽烟!” 她抱着文件,腾腾腾跑到霍明启身边,仰起小脸。 “霍叔叔,你闻闻,这个文件上有烟味。” 霍明启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接过文件,凑近闻了闻。 确实有股旱烟味,很冲,抽这种烟的人不多。 而他,从来不抽烟。 可是这小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宁柠又指了指文件的一角。 “还有这里,这个角上有个黑印。” 霍明启翻过文件,看向那个边角。 那里确实有个浅浅的印子,灰黑色的。 宁柠转过身,小手指向白仲安身后一个穿便装的人。 “那个叔叔的手上有泥巴!”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小手指看过去。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便装,站在白仲安身后,一直没吭声。 被宁柠一指,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李副处长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人的手指缝里,确实有没擦干净的泥印,灰黑色的,和文件上那个印子颜色一样。 李副处长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翻过来一看。 指缝里的泥印清清楚楚。 第二十二章查出生证明 他拿起那份文件,把边角的泥印凑过去一比。 颜色一样,质地也一样。 那人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刚才搬东西沾上的……” “搬什么东西?” 李副处长的声音冷下来。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白仲安的脸色也变了。 李副处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看向白仲安,目光凌厉得像刀子。 “白处长,这就是你说的管理漏洞?” 白仲安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强撑着笑,“李处长,误会,肯定是误会,跟我可没关系。” 他转向那人,脸一沉,“你好大的胆子,敢栽赃霍司令?来人,把他带下去,好好审!” 那人被两个警卫员架住,眼睛瞪得老大,想喊什么,被捂住嘴带走了。 李副处长看向霍明启,面色缓和了一些。 “霍司令,今天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你放心,这个人我带回去,一定审个水落石出。” 霍明启点点头,“李处长请便。” 李副处长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宁柠一眼。 那小丫头站在霍明启腿边,眼睛漆黑透亮。 李副处长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霍明启转过身,看向宁柠。 霍明启蹲下来,平视着她。 “你怎么知道那个文件有问题?” 宁柠老老实实回答,“我相信霍叔叔,所以那个文件肯定不是你的。” 霍明启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今天谢谢你。” 宁柠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小脸上全是高兴。 “不用谢,霍叔叔,我想帮你!” 霍明启看着她那张亮晶晶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想起宁欢那张哭花的小脸,想起她的委屈,想起他们几个兄弟一起确认过的身份。 他的心又硬起来。 “柠柠。” 霍明启目光认真。 “你今天帮了我,我很感谢,但是,关于你爸爸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再撒谎了,欢欢才是大哥的女儿,这件事是我们几个兄弟一起确认过的,不会错。” 宁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霍明启,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 “我没有撒谎。” 她的声音小小的,却很倔强。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爸爸真的是宁安东。” 霍明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回去休息吧。” 宁柠站在原地,眼眶越来越红。 【宁柠:系统,为什么他们就是不相信我?】 【系统:因为他们先入为主,相信了宁欢的身份。】 【宁柠:那怎么办?我要怎么做他们才会相信?】 【系统:柠柠,有一种办法可以证明你的身份。】 宁柠的眼睛亮了一下。 【宁柠:什么办法?】 【系统:出生证明,每个孩子出生时,医院都会开具出生证明,上面有父母的信息,只要找到你的出生证明,就能证明你是宁安东和魏玲的女儿。】 宁柠的小脑袋瓜飞快地转起来。 出生证明? 她记得妈妈说过,她的出生证明放在一个盒子里,那个盒子…… 那个盒子被舅舅收走了。 【系统:医院里应该会有存根,柠宁你可以让霍明启去查。】 【宁柠:存根是什么?】 【系统:就是可以证明我们柠柠身份的东西。】 宁柠闻言,眼睛越来越亮,她转身就跑。 【系统:柠柠,你去哪?】 【宁柠:去找霍叔叔,告诉他这个办法!】 宁柠仰着小脸,“霍叔叔,我有办法证明我是爸爸的女儿!” 霍明启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办法?” “出生证明!” 宁柠按照系统教的,“之前妈妈说,每个小孩出生的时候,医院都会开什么证明,上面有爸爸妈妈的名字,只要找到那个,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是爸爸的女儿了!” 霍明启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办法,倒是可行。 “好,我会派人去查。”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像朵小花。 “谢谢霍叔叔!” 霍明启看着她那张笑脸,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回去吧,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宁柠用力点头,乖乖的回去了,背影都透着高兴。 霍明启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眉头慢慢拧起来。 如果那孩子说的是真的…… 那欢欢呢? 另一边,宁欢对此还一无所知,还打电话催促魏强快点来把宁柠带走。 …… 霍明启派的人去了妇幼保健院,但碰了钉子。 办事员回来汇报的时候,霍明启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查不到?” “查不到,档案室的人说,不让人查。” 宁柠站在旁边,小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失望。 就在这时,陆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饭盒。 “哟,怎么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她看看霍明启,又看看宁柠,走过去,把饭盒往宁柠手里一塞。 “来,先吃饭,天大的事也等吃饱了再说。” 宁柠抱着饭盒,小嘴瘪着,没什么胃口。 陆兰蹲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跟阿姨说说。” 宁柠眼眶有点红,莫名让人忍不住怜爱。 “我想查出生证明,证明我是爸爸的女儿,可是医院说查不到。” 陆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就这事儿?” 她站起身,看向霍明启。 “霍司令,你们去的是哪个医院?” “首都妇幼保健院。” 陆兰想了想,“我知道一个人,能帮上忙。” 霍明启看着她。 “谁?” “市立医院的陈院长,他在卫生系统干了一辈子,人脉广,认识的人多,让他帮忙查,肯定可以。” 霍明启开口道谢,“那就麻烦你跑一趟。” 陆兰摆摆手,“不麻烦,我喜欢宁柠这孩子。” 她低头看向宁柠,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等着,阿姨去给你找人,一定把你的出生证明找出来。” 宁柠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谢谢阿姨!” …… 陆兰办事雷厉风行,当天就打电话到市立医院。 陈院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办事利索。 第二十三章障眼法 听完陆兰的来意,他点了点头,挂断电话后,陈院长联系了霍明启,询问了一些信息。 “行,我帮你问问。” 他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夜渐渐深了。 陈院长坐在办公室里,批着文件,电话响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眼睛亮了。 “查到了?好,好,把材料送过来。”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没多久,一个年轻人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院长,这是您要的材料,从妇幼保健院那边调过来的,他们翻了一下午才翻出来的。” 陈院长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下去。 上面写着。 姓名:宁柠 父亲:宁安东 母亲:魏玲 接生医院:妇幼保健院 陈院长的嘴角弯起来。 他放下材料,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喂?霍司令吗?我是市立医院的陈建国,你们下午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那小孩……” 另一边。 宁欢今天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尖锐刺耳。 【系统:紧急警报!紧急警报!霍明启派人调查宁柠的出生证明,目前已查到关键信息,重复,目前已查到关键信息。】 宁欢猛地站了起来,瞳孔骤缩。 【宁欢:什么?!】 【系统:市立医院陈建国已经查到宁柠的出生记录,正在给霍明启打电话!霍明启即将得知真相。】 宁欢的脸色瞬间惨白。 【宁欢:系统,快帮我,快想办法,要不然咱两都得失败。】 她都身份绝对不能被拆穿! 要不是冒名顶替了宁柠的身份,她根本不可能过着小公主般的生活。 【系统:宿主别急,系统检测到可以动用视觉干扰道具,让目标人物看到错误的文字信息,是否使用?】 【系统:视觉干扰,可使目标人物产生视觉偏差,看到与事实不符的文字内容,消耗积分500,是否使用?】 宁欢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想要赚取积分,她就必须获取攻略目标的好感度,霍明启、雷惊奇他们,每一个都是她的积分来源。 可同样的,如果哪天他们对她的好感度下降,积分就会倒扣,甚至触发惩罚。 五百积分,她攒了好久。 【宁欢:用!快用!】 【系统:道具已使用,正在干扰目标……干扰成功。】 …… 市立医院办公室里,陈建国忽然顿住,眼前突然晃了一下。 电话那头,霍明启皱眉,声音低沉,“陈院长?” 陈建国伸手揉了揉眼睛,有点奇怪,怎么回事? 陈建国没多写,低头再看那份材料。 姓名:宁欢 父亲:宁安东 母亲:魏玲 接生医院:妇幼保健院 备注:该新生儿出生时身体状况良好,母亲产后恢复良好。 陈建国的眉头皱起来。 他刚刚明明看见的是…… 是什么来着? 他晃了晃脑袋,眼前又清晰起来。 材料上的字还是那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陈建国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职业习惯压下去,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刚才可能是看花眼了。 “喂?陈院长?” 电话那头传来霍明启的声音。 陈建国回过神,清了清嗓子。 “霍司令,查到了,那孩子叫宁欢,父亲宁安东,母亲魏玲,记录都对得上,是你们要找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霍明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确定?名字是宁欢?” “确定,白纸黑字写着的,我反复看了几遍,不会错。” 陈建国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材料,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再次冒出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材料就在眼前,字迹清晰,公章齐全,确实是妇幼保健院的正式存档。 “好,我知道了,麻烦陈院长了。” 电话挂断。 陈建国放下话筒,盯着那份材料看了好一会儿。 他又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姓名:宁欢。 父亲:宁安东。 母亲:魏玲。 没错。 可他刚才接电话前,明明看见的是…… 是什么来着? 陈建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老了,眼睛真不行了。 他把材料装回文件袋,放进抽屉里,起身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 军区大院里,宁柠蹲在宿舍门口,小小一团缩在阴影里。 她在等霍叔叔的消息。 陆阿姨说陈爷爷在帮忙查,很快就会有结果。 她等了好久好久,腿都麻了。 可她不走,她要第一个知道。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宁柠眼睛一亮,撑着墙站起来,小短腿蹬蹬蹬跑过去。 “霍叔叔!” 霍明启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脚步沉稳,脸色却沉得厉害。 宁柠跑到他跟前,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霍叔叔,查到了吗?是不是查到了?” 霍明启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那张小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查到了。” 宁柠的眼睛更亮了,“真的?那霍叔叔现在相信我是爸爸的女儿了吧?” 霍明启没说话。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目光里带着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柠柠。” 他的声音很沉。 “陈院长查过了,出生证明上写的名字,是宁欢,不是你。” 宁柠愣住了。 她的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眼睛里的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可能……” 她摇着小脑袋,小手攥紧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不可能,霍叔叔,肯定是搞错了,我才是爸爸的女儿,表姐不是,她真的不是……” “够了。” 霍明启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失望。 “柠柠,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欢欢的身份是我们几个兄弟一起确认过的,不会有错。今天查的出生证明,也证明了她才是大哥的女儿。” 他看着宁柠,目光里最后那点温度慢慢散去。 “我不知道是谁教你这些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冒充大哥的女儿,但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你再撒谎,我会派人送你回去。” 第二十四章对峙 宁柠的小脸白了。 她张了张小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堵得生疼。 霍明启站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霍叔叔……” 宁柠往前追了两步,嗓音带着哭腔。 “霍叔叔,我没有撒谎……” 霍明启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宁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眼眶里的水光越积越满。 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系统:柠柠……】 宁柠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小小一团,像被人丢在路边的小猫。 【系统:那个出生证明肯定有问题,宁欢有古怪。】 宁柠还是没说话。 【系统:柠柠,你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找邻居的叔叔阿姨们作证,他们认识你,知道你从小在那里长大,知道你是宁安东和魏玲的女儿。】 宁柠的眼睛动了动。 邻居的叔叔阿姨? 对呀。 她从小在那个大院里长大,王奶奶、李大爷、张阿姨……他们都认识她,都知道她是爸爸的女儿。 只要找到他们作证,就能证明她没有撒谎! 宁柠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宁柠:对,我可以找他们作证!】 她攥紧小拳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水光逼回去。 不能哭。 哭没有用。 要证明自己,让叔叔们相信她。 …… 第二天一早,陆兰端着饭盒来找宁柠,却发现她不在。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办公楼后面找到人。 宁柠蹲在墙角,小小一团,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兰走过去,蹲下来看她。 “怎么了?大早上的蹲这儿?你跟阿姨说,到底怎么了?” 宁柠抿了抿小嘴,“霍叔叔不相信我,他说我撒谎,说我不是爸爸的女儿。” 陆兰眉头皱了皱。 “那你跟霍叔叔说清楚啊,你爸爸是谁,你妈妈是谁,你家住哪儿,他查查不就知道了?” 宁柠心里难过。 “我说了,可他不信。”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陆兰,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阿姨,我明明就是爸爸的女儿,为什么记录上不是?” 陆兰愣了一下。 “什么记录?” “出生证明。” 宁柠满脸委屈的盯着自己的脚尖,“霍叔叔让人去查了,说出生证明上写的不是我,是表姐的名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可是……可是我就是爸爸的女儿呀,为什么记录会不是呢?” 陆兰看着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点都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你,坦坦荡荡的。 撒谎的孩子不是这样的。 她见过撒谎的孩子,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人,问多了就哭,什么都说不清楚。 可这孩子不一样。 她陆兰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好人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个大概。 不是她吹牛,她就是有这本事,从小到大,谁对她好,谁心里藏奸,她心里明明白白。 这本事给她惹过不少麻烦,有人说她怪,说她会看相,其实她哪会什么看相?就是心里头有个感觉,准得很。 这孩子给她的感觉,就是干净。 “我明明就是爸爸的女儿,为什么记录上不是?” 那语气里的茫然和委屈,装不出来。 陆兰的心揪了一下。 她伸手揉了揉宁柠的头发,声音放柔了。 “别急,可能是哪里搞错了。” 宁柠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先吃饭。” …… 陆兰端着饭盒离开医务室,走出老远,脚步却越来越慢。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兰站定脚步。 不行,这事得再查查。 她加快脚步,回去后,找到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喂?陈院长吗?我是陆兰。” 那头传来陈建国慢条斯理的声音,“小陆啊,什么事?” 陆兰开门见山,“陈院长,昨天您查的那份出生证明,我想请您再帮忙留意一下。” “留意什么?” “就是那个叫宁柠的孩子。” 陆兰顿了顿,直言直语,“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孩子看着不像撒谎的,您能不能再帮忙查查,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记录?” 陈建国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小陆,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天那份材料,我可是反复看了好几遍的,不会错。”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说您查错了。” 陆兰连忙解释,“我就是觉得……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对,您在医院干了一辈子,比我懂,有时候感觉这东西,也挺准的不是?” 陈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再帮你留意留意。” “谢谢陈院长!”陆兰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陆兰越想越不对劲,脚步一拐,直奔霍明启办公室。 门都没敲,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霍司令!” 霍明启正批文件,眉头一皱抬起头。 “陆兰,有事?” 陆兰站那儿,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直盯着他,“有事,大事,柠柠那孩子的事。” “那孩子的身世,您查得怎么样了?” 陆兰开门见山,一点不带拐弯的,“昨天陈院长那边查了出生证明,说不是她的名字,可我还是觉得不对,那孩子看着不像撒谎的。” 霍明启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目光沉沉的。 “陆兰,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我怎么不能管?” 陆兰的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嗓门都高了,“那孩子才四岁,烧刚退,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待着,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就问问怎么了?” 霍明启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很沉。 “那孩子冒充欢欢的身份,说自己是我大哥的女儿。” 陆兰愣了一下,“冒充?” “对。” 霍明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她说她爸爸是宁安东,妈妈是魏玲,说欢欢是假的,可我们查过了,出生证明上写的清清楚楚,欢欢才是大哥的女儿。” 他转过身,看向陆兰,目光沉沉。 “那孩子天赋是好,我承认,可天赋再好,不诚实也没用,小小年纪就撒谎冒充别人的身份,以后长大了,只会走上歪路。” 陆兰的火气蹭地一下冲到头顶,三步并两步冲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霍司令,你放什么屁?!” “什么歪路?那孩子才四岁!四岁!你张口闭口就是歪路,你凭什么?!” 霍明启眉头皱起来,“陆兰……” “你别叫我!” 陆兰打断他,气得脸都红了,“出生证明?出生证明就不会出错?医院里多少年没出过乱子?万一就是弄错了呢?万一有人动了手脚呢?你霍司令查都不查清楚,就给一个四岁的孩子扣帽子,你还是人吗?你怎么不问问她为什么要冒充?” “她冒充还有理了?” 第二十五章大力士柠柠 “她有没有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孩子不像撒谎的!” 陆兰瞪着他,声音又急又冲。 “我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撒谎的孩子什么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既然冒充的话,她又为什么要让您去查?” 霍明启的脸色沉下来,“陆兰,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我这个人性子直,说话就是这样,您也别觉得我无礼。”陆兰一点不怵他,瞪着眼。 “霍司令,我知道你是司令,位高权重,可我陆兰不怕你,更不会这么去说一个孩子,不管那孩子如何,您这话都有点过了。” 陆兰心里到底更偏向宁柠,她还是觉得那孩子不像是撒谎的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那宝贝干女儿宁欢,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你最好也好好查查。” 走廊里,几个经过的军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刚才那是谁?” “食堂的陆兰。” “她怎么敢跟霍司令那么说话?” “你不知道?那泼辣劲儿,整个军区谁不知道?上回有个当兵的敢插队,被她拿着勺子追出二里地,霍司令算什么,她发起火来,天王老子都敢骂。” “……” 办公室里,霍明启站在窗边,脸色沉得厉害。 军属院里,宁欢窝在沙发上,心情好得不得了。 【宁欢:系统,那个出生证明的事,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吧?】 【系统:宿主放心,都没问题了。】 宁欢笑得更开心了。 【宁欢:那就好,霍明启查过了,那份材料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下那个小贱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想起宁柠,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跟我斗? 【系统:宿主,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想办法让宁柠彻底离开军区,魏强只要他来了,把宁柠带走,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系统:另外,之前安排的道具快要起作用了。】 【宁欢:直接安排吧。】 【系统:好的。】 …… 这边,军医林海正在给宁柠换药。 宁柠坐在床边,小小一团,乖乖地伸着胳膊,让林海把额头上的纱布揭下来,伤口已经结痂。 “恢复得不错。” 林海一边换药一边说,声音温和,动作很轻,“再换两次药就不用包了,平时别碰水,别用手抠,过几天就好了。” 宁柠小脸上带着乖巧,“谢谢林叔叔。” 林海笑了笑,低头把新纱布剪好,贴在她额头上,贴完之后,他收拾了一下药箱,正准备站起来,目光突然落在宁柠的小腿上。 “腿上的伤也得上点药。” 宁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那条小腿上青紫一片,是以前舅舅打的,没好全,昨天宁欢踹的就是这个地方。 “不用的,林叔叔,不疼了。” “不疼也得擦,青成这样,不擦药好得慢。” 林海把药箱重新打开,从里面翻出一管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蹲下来,伸手去握宁柠的小腿。 就在他的手碰到宁柠小腿的那一刻,他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原本温和的目光,一瞬间变得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窟窿。 他的手指收紧,死死掐住宁柠的小腿,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朝她小腿骨狠狠压下去。 宁柠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林叔叔的手怎么突然这么用力? 下一秒,小腿上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小脸瞬间白了。 她低头一看,林海的手指正死死掐在她小腿的伤处,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吓人,另一只手按在她小腿骨上,正往下压。 疼。 好疼。 宁柠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眶里瞬间涌上水光,“林叔叔,疼……” 然而,林海整个人根本没什么反应,死死按着宁柠的腿,那架势像是要弄废柠的腿。 宁柠疼的脸色煞白,她本能地抬起另一条腿,小脚用力蹬在林海肩膀上。 林海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滑下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宁柠愣在床上,小脚还保持着蹬出去的姿势,整个人懵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脚,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林海,小脸上全是茫然。 【宁柠:系统,林叔叔怎么了?他怎么……他怎么飞出去了?】 【系统:柠柠刚才太用力了,把他推飞了。】 宁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她刚才没想用力呀。 她就是觉得疼,想把他推开,怎么人就飞出去了? “砰。”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的军人冲进来,满脸警觉,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李祥,今天的值班警卫。 “怎么回事?!”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查看林海的情况,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脸色变了变。 “林军医?林军医!” 林海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脸色发白。 李祥抬头看向宁柠,目光凌厉,“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有人进来了?” 宁柠坐在床上,小小一团,小脸发白,看着他,张了张小嘴,没说出话来。 李祥的眉头皱起来。 他刚才在外面听见一声巨响,跑过来一看,就看见林海躺在地上,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这个小孩坐在床上。 难道是有人从窗户跑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外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身,再次看向宁柠,目光里带着审视。 “刚才谁进来了?你看见什么了?” 宁柠摇摇头,小手揪着被角,揪得指节发白。 “没……没人进来。” “没人进来?那林军医怎么躺地上的?” 宁柠低下头,有点心虚,“是我……是我把他推开的。” 李祥愣住了。 “你?”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跟小猫似的小丫头,再看看地上那个一米七几的大男人,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你推的?” 宁柠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上全是茫然和无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林叔叔他……他刚才突然掐我的腿,好疼,我就想把他推开,然后我就推他,他就飞出去了。” 李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掐她的腿?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宁柠的小腿。 那条小腿上青紫一片,新旧伤痕叠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而在那片青紫中间,有几道新的红痕,手指形状的,像是被人用力掐过。 李祥的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难道真的是这小孩推的? 可这小孩才多大?瘦得跟只小猫似的,能有多大力气?能把一个成年男人推飞? 第二十六章掰手腕 “你等着,我去叫人。” 李祥转身就往外走,他还是不相信这小孩的话,想要去外面检查一下,要是真的有人,那人定然是从窗户跑的,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别乱跑。” 宁柠答应,乖乖地坐在床上,看着李祥走出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林海。 宁柠看着自己的小手小脚。 她刚才……真的把他推飞了。 她的力气,真的这么大吗? 【系统:柠柠,你的力量属性已经加到100了,比普通成年人还要大很多。】 原来是因为这个。 【宁柠:可是林叔叔刚才为什么要掐我?他不是要给我擦药吗?】 【系统:不太清楚,他自己要伤害柠柠的。】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人快步走进来,为首的是一身军装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个警卫员。 “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走到林海身边,蹲下来查看情况。 两个医生也围上去,一个探脉搏,一个翻眼皮,动作迅速而专业。 “昏迷了,没有明显外伤,可能是撞击导致的短暂昏迷。” “抬走,送去检查。”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林海抬上担架,抬走了。 中年男人站起身,转向宁柠,目光审视。 “小姑娘,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宁柠抬起头,看着他,小脸上带着紧张,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继续说了一遍。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起来。 “你说他掐你?” “嗯。” 宁柠指了指自己的小腿,“这里,掐了好几个红印子。”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腿,那片青紫和红痕确实触目惊心。 他看向旁边的警卫员。 “去把李祥叫来。” 李祥很快跑进来,敬了个礼,“报告!” “你说说,刚才什么情况?” 李祥看了宁柠一眼,如实汇报。 “报告,我刚才在外面值班,听见一声巨响,立马过来了,一开门就看见林军医躺在地上,这个小孩坐在床上。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林军医掐她,她把他推开的。”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信?” 李祥顿了顿,“说实话,不太信,这小孩才多大,哪来那么大力气能把一个大男人推飞?但林军医手上确实有掐人的痕迹,她腿上也有被掐的红印,这事有点蹊跷。”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宁柠身上。 宁柠坐在床上,小小一团,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躲闪。 那目光坦坦荡荡的,不像撒谎。 “你力气很大?” 宁柠想了想,点点头。 “嗯。” “有多大?”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比划了一下,“能把石头搬开,能把人推飞。” 李祥在旁边忍不住插嘴,“吹牛的吧?你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力气?” 宁柠看向他,认真地说,“我不吹牛,我真的力气很大。” 李祥挑了挑眉,突然来了兴致。 “那咱俩比比?” 宁柠疑惑,“比什么?” “掰手腕。” 李祥走过来,把胳膊往床边的桌子上一放,手掌朝上,“你跟我掰手腕,你要是能掰过我,我就信你。” 宁柠看看他的胳膊,又看看自己的小胳膊。 李祥的胳膊又粗又壮,黑黝黝的,上面还有青筋,宁柠的胳膊细细一根,跟根小柴火棍似的。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李祥,你跟个小孩较什么劲?” 李祥嘿嘿一笑,“领导,我就是好奇,这小孩说她能把人推飞,我试试她到底有多大劲儿。” 他看向宁柠,“怎么样?敢不敢比?” 宁柠从床上滑下来,走到桌边。 她看了看李祥伸出来的那只大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小手。 她的手好小,比李祥的手掌还小一圈。 【宁柠:系统,我能掰过他吗?】 【系统:柠柠的力量属性是100,比普通成年男性还要高,可以掰过。】 宁柠的眼睛亮了亮。 她伸出小手,握住李祥的大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对比鲜明得让人想笑,李祥的手又大又厚,宁柠的手又小又软,像一只小猫爪子搭在熊掌上。 李祥忍不住笑了,“小丫头,你这手还没我一半大,你确定要掰?” 宁柠认真地点点头,“确定。” “行,那咱们说好,你要是赢了,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宁柠眼睛一亮,“好。” 李祥笑得更开心了,这小丫头,还真敢应。 “准备好了吗?一、二、三,开始!” 他手上慢慢加力,一开始不敢用太大力,怕伤着这小孩。 可加着加着,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只小手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只小手还是纹丝不动。 李祥的脸涨红了,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压。 宁柠的小手被他压得往下偏了一点点,然后又稳住了。 李祥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这小孩,怎么这么大的劲儿?! 宁柠看着他,小脸上带着一点困惑。 她感觉李叔叔的手好用力,可是……好像也没那么难。 她轻轻一使劲,小手往回一掰,李祥的手被压了下去,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李祥愣住了。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也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李祥低头看看自己被压在桌上的手,又抬头看看宁柠,脸上全是见了鬼的表情。 “你……你这……” 宁柠松开手,仰起小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李叔叔,我赢了吗?” 李祥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惊奇。 “有意思,再来一局。” 李祥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又把手放回桌上。 “再来!” 这一次他不敢大意了,一上来就用尽全力,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脸憋得通红。 宁柠的小手被他压得往下偏了一点,又偏了一点,快要碰到桌面了,她眨了眨眼,小手一使劲。 李祥的手又被压了下去。 李祥愣在那里,看着自己被压在桌上的手,整个人都是懵的。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宁柠,目光里满是惊奇,甚至有点怀疑李祥是不是在放水。 要不然等话,怎么可能会连一个跟一个小孩掰手腕都掰不过? 第二十七章想见霍叔叔 “李祥,你小子是不是放水了?” 李祥一听这话,脸涨得更红了,急得差点跳起来。 “放水?领导,我放什么水?我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您看看我这汗!” 他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把手伸出来给中年男人看,手掌红通通的,手背上青筋还没完全消下去。 “您看看,我这是放水的样子吗?”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看着宁柠,目光里带着审视,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宁柠站在桌边,小小一团,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带着一点困惑。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李叔叔输了之后这么激动。 不就是掰手腕吗? 中年男人突然开口。 “小丫头,咱俩比比。” 宁柠愣了愣,看向他。 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板结实,一看就是练过的,手上茧子厚厚一层,那是常年摸枪磨出来的。 宁柠有点紧张。 “叔叔,你也要比吗?” “比。” 中年男人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粗壮的小臂,往桌边一坐,把手往桌上一放。 “来,让我试试你到底有多大劲儿。” 宁柠点点头,伸出小手,握住那只大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对比更夸张了,宁柠的小手被那只大手整个包住,只露出几根细细的手指头。 旁边几个警卫员都围过来看,一个个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领导,您可轻点儿,别把小孩弄哭了。” “就是,这小孩才多大,您跟人家比这个?” 中年男人瞪了他们一眼,“少废话,都给我闭嘴。” 他看向宁柠,声音放柔了一点。 “准备好了吗?” 宁柠点点头。 “一、二、三,开始。” 他手上慢慢加力,一开始也是收着的,怕伤着这孩子。 可加着加着,他的脸色变了。 那只小手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青筋隐隐浮现。 那只小手还是纹丝不动。 中年男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他咬了咬牙,开始真正的发力,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青筋根根暴起,整条胳膊都在微微颤抖。 宁柠的小手被他压得往下偏了一点。 中年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再加一把劲儿,眼看那只小手就要碰到桌面了。 下一秒。 那只小手突然停住了。 就停在距离桌面不到两厘米的地方,稳稳当当,一动不动。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继续发力,脸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可那只小手就是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宁柠看着他,小脸上带着一点茫然。 她感觉这个叔叔好用力,手都在抖。 可是…… 好像也不是很难。 她眨了眨眼,小手轻轻一使劲。 中年男人的手被压了下去,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房间里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几个警卫员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中年男人低头看着自己被压在桌上的手,又抬头看看宁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宁柠松开手,仰起小脸看着他,有点紧张。 “叔叔,你没事吧?是不是我太用力了?” 人群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掌声响了起来。 哗啦啦的掌声,越来越响,小小的医务室里掌声雷动。 宁柠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小脸上全是茫然。 他们……为什么要鼓掌呀? 中年男人一把将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小丫头,你赢了!” 宁柠被他举在半空中,吓了一跳,渐渐的,有些不好意思,白嫩的小脸上浮起红晕。 李祥站在人群里,看着被举在半空中的宁柠,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刚才那个赌约。 他输了,答应她一个条件。 那孩子还没说要什么条件呢。 他挤开人群,走到中年男人身边。 “我输了,答应你一个条件,说吧,你想要什么?” 宁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我李祥说话算话。” 宁柠想了想,“李叔叔,你能帮我跟霍叔叔说一声吗?我想要见霍叔叔,或者雷叔叔也可以。” 李祥一愣,询问了这个霍叔叔跟雷叔叔是谁,在得知对方是谁后有点犹豫。 但这件事情是他自己刚刚答应的,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更何况,这可是一个好苗子! “行,我现在就去找霍首司令。” 李祥的声音有点哑,“我去帮你说。” 宁柠黑耀般的大眼睛,亮得惊人,“谢谢李叔叔!” “领导,我先出去一趟。” 中年男人正高兴着,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李祥转身就走。 他要去霍司令那儿,替那孩子说句话。 不管霍司令信不信,他得把今天的事说一说。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掰手腕赢过自己,这是什么概念? 他加快脚步,穿过走廊,往办公楼那边走。 快走到霍明启办公室门口时,碰到了宁欢,对方似乎刚从司令办公室出来。 李祥认识宁欢,知道对方是霍司令的干女儿。 毕竟这件事情在大院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欢欢,霍司令在吗?” 宁欢眸子微微闪了闪,假装好奇询问,“干爹在的,李叔叔你有什么急事呀?” 李祥随口道,“宁柠那丫头想要见霍司令,顺便说一点事。” 闻言,宁欢脸色有些僵硬,强压着不喜,面上乖巧,“李叔叔,干爹现在忙着呢,刚才有人来找他,他正在处理事情,说谁来了都不让进。” 李祥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让进?什么人来了?” “不知道呀。” 宁欢摇摇头,小脸上全是无辜,“反正是很重要的人,干爹说不能打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李叔叔,你有什么事,要不先跟我说?等干爹忙完了,我帮你转告他。” 霍司令在忙,不让打扰,他也不能硬闯。 “行吧。” 李祥叹了口气,“那你回头跟霍司令说一声,医务室那个叫宁柠的小孩,她说想要见见霍司令,哦对了,再顺便跟霍司令说一声,这小孩力气很大,就连我都掰不过她。” 宁欢眸色暗了暗,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天真的模样,佯装好奇,“掰手腕?赢了?” “对。” 李祥说得认真,“你帮我告诉霍司令,那孩子力气大得离谱,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宁欢点点头,笑容勉强,“好,我记住了,等干爹忙完我就告诉他。” 李祥这才放心,转身离开。 宁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第二十八章懂事的令人心疼 告诉霍明启?告诉他干什么?让他更看重那个小贱人? 【宁欢:系统,那个小贱人又出风头了?掰手腕赢了?】 【系统:是的,宿主,宁柠今天在医务室展示了惊人的力量,掰手腕赢了,现在全院都在议论她。】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 这怎么可能? 【宁欢:系统,你确定这个宁柠不是穿书者吗?为什么她都力气会这么大?】 【系统:宿主放心,我这边查过,很确定,对方不可能会是穿书者。】 宁欢心里松了一口气。 或许这小贱人就是力气大一点。 【宁欢:系统,查询霍明启好感度。】 【系统:……数据加载中,霍明启现在对你的好感度稳定。】 李祥从办公楼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慢了很多。 他走到医务室门口,推开门,看见宁柠还坐在床边,小小一团,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其余人还有事情便先离开了。 “李叔叔!” 李祥心里一紧。 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 宁柠的眼睛更亮了,小脸上全是期待。 “李叔叔,你见到霍叔叔了吗?” 李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张小脸,那亮晶晶的眼睛,那期待的小表情,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见到了。” 宁柠的眼睛弯起来,“真的?那霍叔叔说什么了?他什么时候来看我?” 李祥沉默了两秒。 “霍司令……在忙。” 宁柠愣了愣。 李祥硬着头皮往下说,“他那边来了人,在谈事情,不让打扰,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就先回来了。” 他没说宁欢挡在门口的事。 那孩子是霍司令的干女儿,他说那些干什么? 说了又能怎么样? 宁柠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心里十分失落,但她很快又挤出一个笑,“没关系,霍叔叔忙,那雷叔叔呢?李叔叔你见到雷叔叔了吗?” 李祥摇摇头。 “雷首长今天没在,听说去训练场那边了,没见着人。” 宁柠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揪了两下,又抬起头,还是那副笑模样。 “没事的,叔叔们忙,等他们不忙了再来也一样。” 李祥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懂事得让人心疼。 “柠柠。” 宁柠抬起头,“嗯?” 李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找叔叔。” 宁柠乖乖地点头,“好,谢谢李叔叔。” 李祥站起身,走出医务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宁柠坐在床上,小小一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祥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走出去老远,他还在想那张笑脸。 那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看着可招人喜欢了。 可她笑完之后低下头的样子,更招人心疼。 他就没见过这么懂事的孩子。 霍司令那个干女儿,他也见过几回,娇气得不行,动不动就哭。 有一回在食堂,那孩子来打饭,嫌菜太油腻,嫌汤不够热,嫌勺子不干净,陆兰给她换了三回,她才勉勉强强端着走了,旁边排队的战士饿着肚子等了半天,她看都没看一眼。 还有一回在院子里,那孩子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点皮,哭得惊天动地,霍司令从办公室跑出来,抱着哄了半天,又让人去叫军医。 后来军医来了,说就是蹭破点皮,连药都不用上,那孩子还抽抽搭搭哭了好一会儿。 可眼前这孩子,烧刚退,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被人掐了也不哭不闹,掰手腕赢了他们,也没见她要这要那,就想见见霍司令和雷首长。 见不着,也不闹,就笑着说没关系。 李祥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这孩子真是霍司令大哥的女儿,那该多好。 可比那个宁欢讨喜多了。 …… 另一边。 雷惊奇从训练场回来,刚进办公室,就有人凑上来。 “雷首长,您听说了吗?医务室那个小丫头,今天可出大风头了!” 雷惊奇脚步一顿,“哪个小丫头?” “就是那个叫宁柠的。” 雷惊奇眉头挑了挑,“她又怎么了?” 那人绘声绘色地把医务室的事说了一遍。 “……跟李祥和张副团长掰手腕,赢了,李祥那小子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愣是没掰过那小丫头,张副团长也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当场就把人举起来了!” 雷惊奇的眼睛越睁越大。 “你说什么?张启明也输了?” “输了输了,输得可惨了,说是那小丫头最后一把,轻轻一使劲,张副团长的手就被压桌上了,动都动不了!” 雷惊奇愣了两秒,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小丫头,真是个宝贝。” 他想起昨天宁柠放倒两个警卫员的样子,那身法,那反应,简直就是天生的战士。 今天又掰手腕赢了张启明? 雷惊奇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越想越兴奋。 “去,把我抽屉里那盒巧克力拿来。” 警卫员愣了一下,“首长,那是您留着……” “让你拿就拿,废话那么多!” 警卫员赶紧跑去拿。 雷惊奇接过那盒巧克力,看了看,往怀里一揣,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吩咐了一句。 “我去医务室一趟,有事回头再说。” …… 医务室里,宁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呆。 【宁柠:系统,霍叔叔真的在忙吗?】 【系统:是的,霍明启是司令,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宁柠:雷叔叔也是嘛?】 【系统:雷惊奇今天确实去了训练场,不在办公室。】 宁柠小手抠着床单。 门突然被推开。 雷惊奇大步走进来,虎背熊腰,走路带风,脸上带着笑。 “小丫头!” 宁柠呆呆的看着出现的人。 雷叔叔?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小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喜,整个人从床上跳下来,小短腿蹬蹬蹬跑过去。 “雷叔叔!” 雷惊奇一把将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转了两圈,放下来,低头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小丫头,听说你今天出大风头了?掰手腕赢了张启明那家伙?” 第二十九章拒绝 宁柠仰着小脸,乖乖点头,“嗯。” 雷惊奇笑得更开心了,“好样的,那家伙整天吹牛说自己力气大,这回栽了吧?栽在一个四岁小丫头手里,我看他以后还吹不吹!” 宁柠被他逗笑了,咧嘴笑得眼睛弯弯的。 雷惊奇把她放下来,从怀里掏出那盒巧克力,往她手里一塞。 “给,奖励你的。” 宁柠低头看着那盒巧克力,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盒子好漂亮,红彤彤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她抬起小脸,有点不敢要。 “这是给我的?” “废话,不给你给谁?” 雷惊奇大手一挥,“拿着,雷叔叔给你的,你就吃,别客气。” 宁柠抱着那盒巧克力,小脸上全是高兴。 “谢谢雷叔叔。” 雷惊奇蹲下来,平视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问你,你想不想现在跟着我训练?” 宁柠点点头,“想!” 雷惊奇笑了,“那好,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把你带到特战训练营去,封闭训练,一年半载出不来,吃住都在里头,训练强度比普通新兵高好几倍,你要是能坚持下来,日后肯定大有所成。” 宁柠愣住了。 封闭训练? 一年半载出不来? 那她怎么救叔叔们? 怎么找爸爸妈妈? 雷惊奇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还在继续说。 “那地方一般人进不去,我能把你带进去,是看中了你的天赋,你要是去了,我亲自带你,保证把你练出来。” 【宁柠:系统,封闭训练营是什么地方?】 【系统:就是与外界隔绝的训练场所,进去之后不能出来,也不能跟外面的人联系。】 宁柠的心揪紧了。 那她怎么知道叔叔们有没有出事? 怎么在他们被坏蛋害的时候救他们? “怎么样?” 雷惊奇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宁柠抬起头,看着他,小脸上带着认真。 “雷叔叔,我不能去。” 雷惊奇愣了愣。 “为什么?” 宁柠抿了抿小嘴,“我要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你留下来,又做不了什么,训练营不一样,你在里头练好了,出来比现在厉害十倍,到时候想保护谁保护谁。” 宁柠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等不了那么久。” 宁柠的声音小小的,却很倔强。 坏人不会等她练好了再来害叔叔们。 雷惊奇眉头皱起来。 “嘿,你这小丫头怎么回事,你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吗?” 宁柠张了张小嘴,又闭上了,“反正……反正我不能去。” 雷惊奇的耐心一点点消磨。 他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小丫头,心里那股惜才的劲儿慢慢变成烦躁。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通呢?我是为你好,那么多人想进特战训练营都进不去,你还挑三拣四?” 宁柠低下头,小手抱着那盒巧克力,不说话。 雷惊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行,不去拉倒。”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巧克力你留着吃吧。” 门被推开,又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宁柠站在原地。 【宁柠:系统,我是不是惹雷叔叔生气了?】 【系统:有一点,但他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宁柠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盒巧克力。 红彤彤的盒子,印着金色的字,好看极了。 雷叔叔特地来看她,还给她带礼物。 可她拒绝了。 宁柠走到床边,爬上床,小小一团缩在床角,她把那盒巧克力放在膝盖上,小手摸着那个盒子。 摸着摸着,眼眶突然酸了。 【宁柠:系统,为什么他们都不相信我?】 系统沉默着。 【宁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爸爸的女儿,表姐是假的,为什么他们就是不相信?】 【宁柠:我真的没有撒谎……】 眼眶里的水光越积越满,终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那盒巧克力上。 宁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滴眼泪。 又一滴掉下来。 她抬起小手,使劲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宁柠:不哭,不哭,哭没有用……】 可眼泪不听她的。 它们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宁柠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小一团缩在床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是忍不住。 那哭声小小的,闷闷的,像小猫在叫,一声一声,从膝盖里传出来。 “呜……” “呜……” 门外,雷惊奇站在那里,心里有些烦躁。 他是真心觉得这个小丫头只要好好训练培训,绝对是个好苗子。 结果呢?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愿意去。 雷惊奇抬手抓了一把自己头发,正准备离开,门缝里传出哭腔。 “……为什么他们都不相信我?” “柠柠从来不撒谎,为什么叔叔就是不相信我。” 宁柠不知道,她刚才那些话,不知不觉说出了声。 雷惊奇脚步一顿。 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压抑的哭声,小小的,闷闷的,一声一声传出来。 听着这哭声和那些断断续续的话,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的哭声里,不像是假的。 她是真的难过,很委屈。 雷惊奇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不对劲。 现在听着门里那孩子的哭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宁柠跟他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才是大哥的女儿,可她要是大哥的女儿,那欢欢呢? 他们之前查过,不可能有错,可……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他们弄错了呢? 雷惊奇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里面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偶尔的抽噎,他才收回手,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大步流星,脸色沉得厉害。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一根烟抽完,他掐灭烟头,拿起电话。 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喂?给我订张云山镇的火车票。” “越快越好。” 第三十章停留 李祥在办公楼门口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 他实在过意不去。 他说霍司令在忙,那孩子就笑着说没关系,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失落,他看得清清楚楚,跟小钩子似的,一下一下挠他的心。 傍晚的风有点凉,李祥站在路边的槐树底下,盯着办公楼的方向。 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一个人影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 霍明启走得很快,军装笔挺,脸色沉沉的,眉心拧着一个疙瘩。 这几天白家那边没消停,三天两头来找,非要讨个说法。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脚步不停。 “霍司令。” 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 霍明启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李祥从槐树底下走出来,站得笔直,敬了个礼。 霍明启眉头微皱,“李祥?有事?” 李祥迟疑了一会开口,“霍司令,医务室那个叫宁柠的小孩,她……她想见您。” “那孩子一直惦记着您,我看着那孩子挺可怜的,孤零零一个人待着,不哭也不闹,霍司令,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那孩子真的挺乖的,您就去看看她吧。” 霍明启眸色暗了暗,他不由自主想起宁柠那张小脸,随即还有那份出生证明。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霍明启心里那股烦躁又翻涌上来。 白家的事还没消停,他这边一摊子烂事没处理完,现在又冒出来个孩子的事。 霍明启嗓音有些沉,“我知道了。” 李祥眼睛一亮,“那您……” 霍明启没接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李祥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霍司令这是去还是不去? 他站在原地,抓了抓后脑勺,最后还是没敢再追上去问。 …… 霍明启走得很快。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医务室楼下了。 他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楼上的灯光昏黄,从窗口透出来,照在外面的空地上。 霍明启站在那儿,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来干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 “霍司令?”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晓刚从医务室出来,准备回宿舍,没想到在楼下碰见霍明启。 “这么晚了,霍司令怎么在这儿?” 温晓走过来,目光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霍明启脸上,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是来看那个叫宁柠的小姑娘吧?” 霍明启没说话。 温晓叹了口气,“那孩子的事我听说了,这几天在军区传得挺热闹的。” 她顿了顿,看向霍明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一个四岁的孩子,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找人,也怪不容易的。” 霍明启沉默没出声。 温晓迟疑了一会,有些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霍司令,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知道您最近事多,但最近其实有挺多风言风语的,您也得替欢欢想想,那孩子心思细,敏感,您要是总往这边跑,她心里该多难过?毕竟您才是她干爹,是她最亲近的人。” “两个孩子,您总得有个取舍,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只会伤了两个孩子的心。” 她看着霍明启,“我知道您心软,看那孩子可怜,可有时候,心软反而会害了孩子,您要是真的为她好,就别给她不该有的指望,让她早点回去,对她才是最好的。” 温晓说完,也不再多留,拎着医药箱冲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霍明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温晓说得对。 他去了,只会让宁柠生出不该有的指望,让宁欢心里不安。 欢欢是他干女儿,是他和几个兄弟一起认下的,是大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他不能让她难过。 楼上,医务室的窗边。 宁柠趴在窗台上,小小一团,两只小手扒着窗框,脸贴在玻璃上,把鼻头都压扁了一点点,使劲往外看。 她看见霍叔叔站在楼下。 宁柠眼睛蹭的一下亮了起来,霍叔叔来了! 霍叔叔来看她了! 她踮起脚尖,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使劲往下看,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看见霍叔叔抬头往这边看。 她使劲挥小手,可霍叔叔好像没看见。 然后她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阿姨走过去,跟霍叔叔说话。 说了好一会儿。 然后霍叔叔转身走了。 走了。 宁柠的小手还举在半空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垂下来。 她站在窗台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眼眶慢慢红了。 【宁柠:霍叔叔为什么不上来?】 系统沉默着。 【宁柠:他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系统还是沉默。 宁柠从窗台上滑下来,走到床边,爬上床,小小一团缩在床角。 霍叔叔走了。 他没有上来看她。 眼眶里的水光越积越满,宁柠拼命忍着,小嘴抿成一条线,不让它掉下来。 可是忍不住。 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宁柠抬起小手,使劲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宁柠:为什么?】 【宁柠: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宁柠:我就是想见见霍叔叔,想告诉他我是爸爸的女儿,想保护他,不让坏蛋害他……】 【宁柠:为什么他们就是不相信我?】 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宁柠把脸埋进膝盖里,缩在床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宁柠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点眼泪憋回去,一个翻身从床上滑下来,气势汹汹往外走。 【系统:柠柠?你去哪?】 【宁柠:去找宁欢!】 【系统:找她干什么?】 【宁柠:打她!】 宁柠攥着小拳头,小脸上全是怒气,腮帮子鼓得跟小包子似的。 “都是因为她,她抢了我的身份,抢了我的叔叔们,还在叔叔们面前说我坏话,所以叔叔才不相信我!” 【系统:柠柠,冷静。】 “我不冷静!”小嗓音带着怒气。 “我乖,我听话,等着叔叔们相信我,可是他们不信,他们就是不信!那我还乖什么?我要去打她,打完了她就不能再骗人了!” 她抬脚就要往外冲。 【系统:你打了她,霍明启和雷惊奇会更相信你,还是会更相信她?】 宁柠愣在那里。 【系统:他们现在相信宁欢,是因为宁欢先入为主,是因为她有那块玉佩,是因为你们查出来的那份出生证明上写的也是她的名字。你打了她,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个坏孩子,觉得宁欢说的都是真的,觉得你确实在欺负她。】 【系统:到时候,他们会把你送走,送回你舅舅身边,你舅舅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 宁柠的小脸都白了。 【系统:假的代替不了真的,他们只是太重情义了,他们怕怠慢了大哥的女儿,所以才对宁欢那么好,等他们查出真相,他们会后悔的。】 最终,宁柠站在原地,小脸上的怒气慢慢消下去,委屈又涌上来。 宁柠咬了咬嘴唇。 她松开手,慢慢走回床边,爬上床,蜷缩在被子里。 第三十一章信任 …… 办公楼里,雷惊奇大步流星地走进霍明启的办公室,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老霍!” 霍明启正坐在椅子上,听见动静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雷惊奇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脸色沉得厉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霍明启皱眉,“什么事?” 雷惊奇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有些涩。 “那个叫宁柠的孩子,我今天去看她了。” 雷惊奇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发泄口,“你知道吗,那孩子今天在医务室,跟警卫掰手腕赢了,我听说之后拿了盒巧克力就去看她,想把她带到特战训练营去。” 霍明启眉头皱了皱,“她没同意?” 雷惊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雷惊奇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老霍,那孩子……挺奇怪的,我让她去训练营,她不去,我问她为什么,她又不说了,后来我走了,站在门外头,听见她在里头哭。” 雷惊奇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老霍,我当时站在门外头,听那孩子哭,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也不想拐弯抹角,直接将自己心底的怀疑说了,“我怀疑宁欢可能不是大哥的孩子。” 闻言,霍明启猛的站了起来,紧盯着雷惊奇,面色阴沉,“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雷惊奇烦躁的抓了抓自己头发,“是,我知道,咱们之前接欢欢回来的时候,就查过她的身份了,可万一呢?我试探过宁柠这个孩子,那孩子说的那些关于大哥的事,都是对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大哥的事情?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还有她那身手,那力气,你见过哪个四岁的孩子能放倒两个警卫员?能掰手腕赢过一个成年男子的?那是天生的,跟老大一模一样!” 霍明启沉默着。 宁柠的身手他是见过的。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雷惊奇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他。 “我心里头越来越不踏实,这事儿,咱们得查清楚。” 霍明启抬起头,“怎么查?” 雷惊奇想了想,忽然想到些什么,眼睛一亮,“我们可以把老三叫回来啊,他之前不是学了那什么心理学吗?老说最会看人,让他看看这两个孩子,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 老三,程致远,他们五个兄弟里排行第三,两年前调去军区总医院当副院长,虽然是外科出身,但早年专门进修过心理学,看人极准。 之前还专门研究人的心理和行为,据说能从一个人说话的表情,动作,眼神里看出这人有没有撒谎。 他确实是最懂人的。 “还有。” 雷惊奇顿了顿,目光沉下来,“我准备请假,去那孩子老家一趟,亲自查查。” 霍明启有些惊讶,“你去?” “对,我亲自去。” 雷惊奇神情严肃,“这事儿不查清楚,我这心里头总像压着块石头,难受。” …… 翌日清晨,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病床上那小小一团的身影上。 宁柠蜷缩在被子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小脸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皱着。 门被轻轻推开。 陆兰端着饭盒走进来,看见床上那个小小一团的孩子,脚步放轻了,走到床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她。 陆兰心里揪了一下。 她轻轻在床边坐下。 宁柠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的人,愣了一秒,小嘴动了动,声音软软糯糯的,跟刚睡醒的小猫叫似的,“陆阿姨?” “醒了?” 陆兰的声音放得很柔,伸手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饿不饿?阿姨给你带好吃的了。” 宁柠窝在她怀里,小小一团,软软的,乖乖的,脑袋还往她怀里拱了拱。 陆兰低头看她,越看越心疼。 “昨晚哭了?” 宁柠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那两只小手揪在一起,揪来揪去的,小耳朵尖儿都红了。 陆兰叹了口气,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傻孩子,有什么好哭的?哭能解决什么问题?” 宁柠声音有些闷,“我想爸爸妈妈了。” 陆兰的心又揪了一下。 “还有呢?” 宁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小了,“我想霍叔叔相信我,想雷叔叔相信我,想他们知道我没有撒谎……” 陆兰听着,心里那股心疼越来越浓。 她松开宁柠,平视着她,目光认真。 “柠柠,阿姨问你,你跟阿姨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宁安东的女儿?” 宁柠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躲闪。 “是。” 就这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陆兰看着她那双眼睛,那眼睛里十分坦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这孩子,没撒谎。 “好,阿姨信你。” 宁柠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陆兰,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眼眶里慢慢浮上一层水光,越积越满,最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掉下来。 “阿姨……” “哎哟,别哭别哭。” 陆兰赶紧把她抱紧,拿袖子给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念叨。 “哭什么呀,阿姨信你还不高兴?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可不好看了。” 宁柠晶莹的泪珠一串一串往下掉,可嘴角却翘起来,又哭又笑的,小脸花成一片。 陆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孩子,得多委屈啊。 被那么多人不相信,一个人扛着,憋着,也不哭不闹,就等着。 等着有人信她。 “好了好了,不哭了。” 陆兰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松开她,拿手帕给她擦了擦脸。 “来,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宁柠乖乖地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陆兰坐在旁边看着她,突然开口。 “柠柠,你为什么非要留下来?还要让他们相信你?” 宁柠停下喝粥的动作,抬起头,绷着软乎乎的小脸,神情认真得有点可爱。 “因为我要保护叔叔们。” 陆兰愣住了。 “保护他们?” “嗯。” 宁柠小手攥着勺子,攥得紧紧的,语气诚恳,“我想要帮叔叔们打跑坏人。” 明明自己小小一只,却说要保护大人。 陆兰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被女主可爱到,也没有多想,她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你就留下来,阿姨帮你。” 宁柠黑溜溜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陆兰笑了笑,“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光靠你一个小丫头,能干什么?你得想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让那些叔叔相信你,他们才会听你的话。” 忽然想起些什么,连忙道,“对了,你老家那边,还有没有认识你的人?邻居啊,街坊啊,从小看着你长大的那种?这样邻居们都认识你,都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只要找到他们,让他们来作证,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第三十二章纸折玫瑰 宁柠低着头,小手揪着被角,揪了好一会儿。 陆兰的建议,她听懂了。 找邻居的叔叔阿姨来作证,证明她是从小在那片长大的,证明她爸爸是宁安东,妈妈是魏玲。 可是…… 宁柠的小眉头皱起来,小嘴抿了抿,抬起头看向陆兰,眼睛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害怕。 “陆阿姨,舅舅……舅舅跟他们说我是坏孩子。” 她的声音小小的,有点闷。 “舅舅说我偷东西,说我撒谎,说不让我跟别的小孩玩,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陆兰的眉头皱起来。 宁柠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我不知道他们信不信我。” 她想起上辈子,死后飘回那片街区,看见那些熟悉的叔叔阿姨们聚在一起说话。 “老宁家那孩子,可惜了。” “魏强那人不地道,可那孩子也确实不省心,听说在家又偷又骗的。” “算了算了,别说了,人都没了。” 那时候她想喊,想告诉他们不是那样的,她没有偷东西,没有撒谎,是舅舅在骗人。 可是没有人听得见。 宁柠的眼眶有点酸,她使劲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兰看着这孩子,心里那股火气又上来了。 “你那舅舅,就不是个东西!” 她骂了一句,又赶紧收住,怕吓着孩子,陆兰伸手揉了揉宁柠的头发,声音放柔了,“没事,慢慢想,不着急。” 宁柠抬起头,看着她。 陆兰笑了笑,“这事儿急不来,得从长计议,你先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了,咱们再想办法。” 宁柠乖乖地点点头。 陆兰又陪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行了,阿姨得回去干活了,你好好休息,到时候再来看你。” 宁柠从床上滑下来,送她到门口。 陆兰走出医务室,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还站在门口,冲她挥小手。 陆兰摆摆手,转身走了。 宁柠站在门口,小手还举在半空中挥着,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放下来。 她转身回到医务室里,爬上床,小小一团坐在床沿上,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了晃。 【宁柠:系统,陆阿姨对我真好,我想送她一点东西。】 系统沉默了一下。 【系统:柠柠想送什么?】 宁柠小眉头皱起来,小脸都快皱成小包子了,也没想出来。 陆阿姨给她送饭,给她熬粥,陪她说话,还相信她。 可她什么都没有,拿什么送陆阿姨?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陆阿姨跟她聊天的时候说过,最喜欢的花是玫瑰,说那花开得又艳又香,看着就让人高兴。 【宁柠:系统,我想要纸。】 【系统:纸?什么纸?】 【宁柠:折花的纸,陆阿姨说她喜欢玫瑰花,我想折一朵送给她。】 【系统:有彩纸,各种颜色都有,需要10积分兑换。】 宁柠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宁柠:换。】 系统面板一闪,一叠彩纸出现在床上。 宁柠拿起一张红色的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小眉头皱起来。 她不会折玫瑰花。 上辈子飘在表姐身边的时候,她看见表姐折过,一张纸折来折去,最后变成一朵漂亮的花。 表姐折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看了好多回。 可看是一回事,自己折是另一回事。 宁柠捏着那张红纸,试了试,折了一下,不对,拆开,又折了一下,还是不对。 她的小眉头越皱越紧,小嘴抿成一条线。 【宁柠:系统,有没有折花的那个……那个图?】 【系统:折纸教程?有,需要20积分。】 【宁柠:换。】 宁柠折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看好几遍,确定没折错才敢往下折。 小小的手指捏着纸,动作笨拙,却很认真。 折着折着,一朵红色的小花在她手心里慢慢成型。 最后一步,把花瓣打开,整理一下。 宁柠看着手心里那朵小小的玫瑰花,眼睛亮晶晶的。 她折出来了! 宁柠捧着那朵花,左看看右看看,小脸上全是高兴。 她把花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一张纸,开始折第二朵。 这一次快了一点。 一直到晚上,医务室的灯还亮着。 宁柠坐在床上,小小一团,手里捏着纸,一下一下地折。 窗外月亮爬上来,又慢慢往西移。 宁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揉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有点迷瞪了,可她甩甩小脑袋,跟只强打精神的小猫似的,继续折。 折完最后一朵,她把花放在床上,和那些花挤在一起。 好多好多朵。 红的粉的黄的,大大小小,摆了小半张床。 宁柠看着那些花,小脸上全是满足。 陆阿姨一定会喜欢的。 第二天一早,门被推开。 陆兰嘴里念叨着,“柠柠,起来没?阿姨给你带了……” 话没说完,就看到宁柠从床上滑下来,蹬着小腿跑过来。 “陆阿姨,送给你的!” 陆兰低头看去。 是一束用纸折的玫瑰花。 陆兰愣在那里。 宁柠踮了踮脚尖,把花举得更高了一点,小脸上带着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 “陆阿姨,你说你喜欢玫瑰花,我折了好多好多,送给你。” 陆兰的眼眶突然酸了。 她放下饭盒,蹲下来,接过那些花,捧在手心里。 每一朵都折得很用心,花瓣一片一片,虽然不规整,却能看出来折的人费了多大的劲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一团的孩子。 宁柠站在那里,小手背在身后,小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可那亮底下,藏着一丝忐忑。 她怕陆阿姨不喜欢。 陆兰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喜欢,阿姨喜欢,特别喜欢。” 宁柠白嫩的小脸浮起一抹红晕。 阿姨说她喜欢! 陆兰抱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得一塌糊涂。 这么好的孩子,她都想认宁柠当女儿了。 霍明启站在医务室窗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那个小小一团的孩子踮着脚尖,把一束纸折的玫瑰花举到陆兰面前,白嫩的小脸带着笑。 陆兰把宁柠抱进怀里,让孩子窝在她肩膀上。 霍明启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宁柠不经意间抬头,看见窗外那道笔挺的身影。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霍叔叔!” 她从陆兰怀里挣出来,冲他挥手。 霍明启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推开医务室的门,走进去。 宁柠仰着小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霍明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开口。 “柠柠。” “嗯?” 霍明启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我们真的认错人了,你会怪我们吗?” 第三十三章胎记 宁柠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疯狂摇头,头顶那几根翘起的呆毛也跟着晃了晃,看起来傻乎乎的。 “不怪。”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奶气。 柠柠喜欢叔叔都来不及! 霍明启看着面前的小团子,碎碎的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有几根调皮地翘起来,毛茸茸的,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干干净净。 他喉结动了动,“为什么?” “因为叔叔们是好人。” 宁柠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揪了两下,又抬起头看着他,“妈妈说,爸爸的兄弟都是好人,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还说要是有一天她不在我身边,我可以来找叔叔们,叔叔们会保护我。” 宁柠扯了扯嘴角,扬起笑容,“叔叔们现在不相信我,是因为表姐先来的,是因为她有那个玉佩,叔叔们不是故意的。” 虽然她有一点失落,但就一点点。 她知道,叔叔是被骗了,并不是不喜欢宁柠。 霍明启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这孩子…… 怎么这么懂事? 懂事得让人莫名心疼。 陆兰在旁边听着,心里头那股火气蹭地又上来了,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这人就这样,看不得好人受委屈,更看不得这么点的孩子懂事成这样。 “行了行了,你们聊。”她摆摆手,把心里那股烦躁压下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霍明启蹲下来,平视着宁柠。 门关上那一刻,她在走廊里嘀咕了一句,“这霍司令,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霍明启蹲在宁柠面前,看着她。 这孩子瘦得厉害,小脸凹进去,下巴尖尖的,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细细一截手腕,腕子上戴着个红绳编的小手链,已经磨得毛毛糙糙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见指腹上好几道细小的口子,他眉头皱起来。 “手怎么了?” 宁柠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小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折花折的。” 霍明启没说话,伸手把那只小手托在掌心里。 那手好小,还没他半个巴掌大,手指头细细的,指腹却有点肉嘟嘟,只是指腹上那几道口子看着格外刺眼。 宁柠的手缩了一下,没缩回去,就乖乖地让他托着,小脸上带着点紧张。 霍叔叔是不是生气了? 霍明启忽然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翻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 他提着医药箱走回来,重新蹲下,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碘酒和棉签。 “会有点疼,忍着点。” 宁柠乖乖地把手伸出去,另一只手却悄悄攥紧了被角,小脸上的肉都绷紧了,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 她才不怕疼! 霍明启捏着棉签,蘸了碘酒,小心翼翼地往那道口子涂去。 棉签碰到伤口的那一下,宁柠的手轻轻抖了抖,但没缩回去,也没喊疼。 霍明启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 随后收回目光,继续涂药,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涂着涂着,宁柠的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细细的小手腕。 霍明启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 手腕很细,细得让人心疼,皮肤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而在那截手腕往上一点的地方,有一小块淡红色的印记。 不大,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朵小小的花。 胎记。 霍明启盯着那块胎记看了两秒。 宁柠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小脸上带着一点疑惑。 “霍叔叔?” 她见霍明启没动,自己把小脑袋凑过去,也盯着那块胎记看,看了半天,抬起头,认真开口:“这个是花花。” 霍明启回过神,把她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那块胎记,继续给她涂药。 他把最后一道口子涂完,收起药膏。 “好了。” “谢谢霍叔叔。” 宁柠现在可高兴了。 霍叔叔不仅来看她,还给她上药! 霍明启站起身,把药箱放回去后转过身,看向宁柠,“你在这儿等着。”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 “别乱跑。” 宁柠十分乖巧的点点头,为了表示自己真的不会乱跑,还把两只小手都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好。” 霍明启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 医生办公室里,霍明启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人。 “那孩子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郑明成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有些涩。 “不是很好。” 霍明启眉头紧锁。 郑明成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沉重。 “长期营养不良,这是最明显的问题,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正在长身体,可她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肉一捏就知道,缺了至少大半年的营养。” “除了营养不良,她身上还有不少旧伤。” 郑明成顿了顿,目光复杂,“小腿上那片青紫,是旧伤叠加新伤,有几处淤青已经散了,但痕迹还在,明显是不同时间留下的,还有背上,肋骨的位置,也有几块淤青,看着像是被人踢的或者打的。” 霍明启的脸色越来越沉。 郑明成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司令,这孩子身上的伤,明显像是被长期虐待过的痕迹。” 霍明启沉默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 宁欢说宁柠在家欺负她,不给她饭吃,还掐她。 可眼前这份报告,说的是另一个故事。 一个长期被虐待的孩子,身上新伤叠旧伤,瘦得皮包骨头,营养不良。 如果宁柠真的在家欺负宁欢,那她身上的伤是哪来的? 谁打的? 如果宁欢说的是真的,那宁柠怎么会被虐待成这个样子? 两种说法,只能有一个是真的。 而事实,往往就藏在那些说不通的矛盾里。 郑明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 “司令,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那孩子挺可怜的,不管她是谁家的孩子,都挺可怜的。” 霍明启睁开眼睛,站起身。 “我知道了。” 他大步走出军医办公室。 …… 中午,食堂里人来人往,热气腾腾。 霍明启端着饭盒,站在打饭的窗口前。 陆兰看见他,手里的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哟,霍司令?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亲自打饭了?您那宝贝干女儿不是有专人伺候吗?” 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却没停。 霍明启把饭盒递过去,声音低沉,“给宁柠的,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再来一份蒸蛋,米饭多一点。” “这还差不多。”陆兰哼了一声,一边打菜一边忍不住念叨,“那孩子是该好好补补,瘦成那样,我看着都心疼。您要是早这么上心,她也不至于一个人蹲墙角等,更不会受伤。” 她说得直白,一点不给面子,手上动作却利索,红烧肉专挑瘦的夹,蒸蛋打得满满一勺,青菜也多给了一些。 打完菜,她把饭盒递回去,压低声音,语气却没软多少。 “司令,我说话直,您别不爱听,那孩子我看着是真不错,您要是方便,就多去看看她,别老让人家一个人待着。” 霍明启接过饭盒,“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医务室里,宁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呆。 门被推开,她抬起头,看见霍明启端着饭盒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霍叔叔!” 霍明启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热气冒出来,红烧肉的香味飘了满屋。 “吃吧。” 宁柠低头看了看饭盒里的菜,红烧肉,青菜,蒸蛋,米饭堆得冒尖。 她咽了咽口水,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霍明启。 “都……都给柠柠吗?” 霍明启点头,“嗯,都是你的。” 宁柠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热乎乎的,软软的,带着米香。 她嚼了两下,小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小口,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紧接着眼睛弯起来,小脸上全是满足。 好好吃。 宁柠吃得认真,小嘴鼓鼓囊囊的,两边的腮帮子都撑起来,像只屯食的小仓鼠,嚼的时候,小脑袋还会一点一点的,那几根呆毛也跟着一颤一颤,让人忍不住有点手痒,想伸手去拨弄两下。 霍明启坐在床边,看着她吃。 她吃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咧嘴笑笑,又低头继续吃。 那笑容能把人的心看化了。 霍明启看着她,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所有的疑点,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三十四章塌方 一个警卫员推门进来,敬了个礼。 “报告司令!” 霍明启眉头一皱,“什么事?” “司令,宁欢小姐那边出事了,她刚才吐了,吐得很厉害,温医生说可能是吃坏了东西,让您过去看看。” 霍明启下意识站起身。 欢欢吐了? 宁柠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勺子,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她听见了。 表姐吐了。 霍叔叔要去看她了。 宁柠低下头,看着饭盒里的红烧肉,小嘴抿了抿,嘴角还沾着一点米饭,看起来有点傻,又有点可怜。 然后抬起头,冲霍明启笑了笑。 “霍叔叔,你去吧,我自己吃就行。” 那笑容乖乖的,可眼睛里的亮光暗了一点。 他低头看向宁柠,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那眼睛里什么要求都没有,只是乖乖地看着他,可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霍明启沉默了两秒。 “你先吃。” 宁柠捏紧着勺子,努力扯着嘴角,“好。” 她努力笑得好看一点,可那小嘴怎么也翘不上去,只好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饭。 霍明启心里到底还是担心,跟着警卫员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宁柠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宁柠握着勺子,一下一下地扒拉着饭,之后往嘴里塞了一口。 好吃。 可是…… 宁柠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小嘴瘪了瘪,眼眶有点热热的。 好像也没那么好吃了。 …… 房间里。 温晓站在床边,眉头微微皱着,看见霍明启走进来,她往旁边让了让。 “司令。” 霍明启快步走到床边,低头看去。 宁欢躺在床上,小脸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她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有点急。 “怎么回事?” 温晓的声音压得很低,“中午吃了点东西,没一会儿就吐了,吐了好几回,把吃的都吐出来了,现在还有点低烧,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也可能是肠胃炎,得观察一下。” 霍明启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宁欢的额头。 有点烫。 宁欢动了动,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 “爸爸……妈妈……” 霍明启的手顿住。 宁欢声音带着哭腔。 “爸爸妈妈,你们去哪了,欢欢好想你们,不要丢下欢欢……” 霍明启的目光沉了沉。 温晓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司令,您在这儿陪着她吧,我先去配点药,晚点再过来。” 霍明启点点头。 温晓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宁欢偶尔发出的含糊呓语。 那张小脸苍白,眉头紧皱,也不知道梦到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什么东西梗着,梗得他不太舒服。 他想起了医务室里宁柠吃饭的样子。 那孩子也一个人待着。 可她吃饭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小脸上带着笑容,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那孩子…… 霍明启收回思绪,低头看向宁欢。 宁欢又动了动,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抓住他的衣角,紧紧攥着。 “爸爸……” 霍明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与此同时,开往云山镇的绿皮火车上。 雷惊奇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 这趟车慢,咣当咣当的,晃得人昏昏欲睡。 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另一边,魏强也坐上了火车,正靠坐在硬座上,一条腿伸得直直的,搁在过道上,脚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隐隐透出褐色的血迹。 魏强整个人脸色蜡黄,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遭了大罪的。 那天晚上睡得沉,醒来之后就觉得腿不对劲,疼得钻心,低头一看,小腿骨断了,断得歪七扭八,他当时就嗷的一声叫出来,差点没疼晕过去。 后来去医院接骨,医生说这伤不轻,得养。 他咬着牙,让医生把骨头接上,打了石膏,又裹了纱布,勉强能走两步,走起来一瘸一拐的,疼得满头汗。 怎么断的? 他想不起来。 就记得那天晚上睡得沉,睡得死沉,醒过来腿就断了。 邪门。 太邪门了。 魏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更没想到的是,那死丫头还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眼里闪过一丝狠意,那丫头跑出去的时候,拿了家里的钱,自己跑了。 他动了动那条断腿,疼得龇牙咧嘴。 该死的丫头。 等他抓到她,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 医院。 一辆军用卡车急急地停在门口,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跑出来,抬着担架往里面冲。 “让开让开!快让开!” 担架上躺着个人,浑身是血,脸上糊着泥和血,看不清模样。 此时医院走廊里乱成一团。 担架一辆接一辆推进来,抬担架的人跑得满头大汗,白大褂上溅着血迹。 护士推着担架车往急救室冲,车轮在地上骨碌碌滚得飞快。 “医生,这边还有个重伤的。” “担架不够了,快去找。” “氧气瓶呢?氧气瓶在哪?” 其中一个医生忍不住催促,“赶紧的,抓紧调点人过来,现在人手不够,伤员太多了。” 喊声此起彼伏,走廊里乱得跟打仗似的。 走廊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宁柠看着护士阿姨跑进人群里,帮着抬担架,扶着伤员,忙得脚不沾地。 她踮起脚尖,使劲往那边看。 好多人。 好多血。 宁柠的小脸有点白。 她想起上辈子死后看见那些被雪埋住的人,也是这个样子,一动不动,身上都是血。 她的心揪了一下。 【宁柠:系统,他们怎么了?】 【系统:山体塌方,埋了不少人,现在都在抢救。】 宁柠攥着小手。 一个护士推着担架从她身边跑过,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护士跑得太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差点摔倒,手里的担架猛地一歪。 宁柠的眼睛瞪大了。 担架上那个人往下滑! 她想都没想,赶紧跑过去,两只小手一把抓住担架的边缘,用力往上托。 护士稳住身形,回头一看,愣住了。 第三十五章帮上忙了 一个瘦得跟小猫似的小丫头,两只小手抓着担架边缘,把那往下滑的人托住了。 那担架少说也有几十斤,加上上面那个人,一百多斤的东西,她一个小丫头…… 宁柠小脸憋得有点红,却稳稳地托着,乌黑的大眼睛十分明亮。 “阿姨,我帮你。” 幸好她力气大。 护士满脸惊讶。 后面又跑过来一个护士,看见这场景也愣住了。 “这小孩……” “别愣着,快推,后面还有好多人。” 两人反应过来,赶紧推着担架往急救室跑。 宁柠跟在旁边,小手一直托着担架边缘,直到担架被推进急救室,她才松开手。 护士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酸。 “小朋友,谢谢你。” 护士还想说什么,又传来喊声,她顾不上多说,拍了拍宁柠的小脑袋,转身跑进去了。 宁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喘了两口粗气。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 手心有点红,是被担架边缘硌的,但一点都不疼。 【宁柠:系统,我帮上忙了吗?】 【系统:帮上了,柠柠帮了大忙。】 宁柠的眼睛亮起来,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转身,又跑向下一辆担架。 走廊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跑来跑去。 她帮着推担架,跑得满头是汗,碎发贴在脸上,可她一点没停,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丝毫没顾忌到自己还是一个小病人。 宁柠看见又一个护士推着担架车跑过来,车上的伤员是个年轻的军人,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很弱。 宁柠跑过去,跟护士一起推。 护士低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哪来的小孩?” 宁柠没顾上回答,小身子使劲往前顶,把担架车推进了急救室。 忙了大半个钟头,最后一批伤员送进去了。 走廊里慢慢安静下来。 担架被推进急救室,宁柠松开手,靠墙站着,大口大口喘气,小脸红扑扑,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护士看着她,她们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注意到了这个小孩。 明明人小小一个,力气却十分大。 不仅如此,还帮了她们许多忙。 护士忍不住询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宁柠仰起小脸,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我叫宁柠。” 护士蹲下来,伸手把她脸上的汗擦了擦,“柠柠,谢谢你,你帮了阿姨大忙了。” 宁柠摇摇头,乖乖的,奶声奶气,“不用谢。” 护士看着她那张小脸,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软乎乎的,跟捏棉花糖似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乖呀?” 宁柠被捏得小脸变了形,还是乖乖的,眼睛弯弯的。 其她几个护士看到忍不住聚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这小丫头是谁家的?力气也太大了吧,这么小就知道帮忙。” 一个胖乎乎的护士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蹲在宁柠面前,把缸子递过去。 “来,丫头,喝点水。” 宁柠接过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缸子太大,把她半张小脸都挡住了,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胖护士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递到宁柠嘴边。 “来,吃块糖,补充补充体力。” 宁柠张开小嘴,把糖含进去。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谢谢阿姨。” 那护士笑得眼睛眯起来,“不谢不谢,你这孩子真招人喜欢。” 又有护士围过来。 “来,阿姨这儿有饼干,尝尝。” “我这有苹果!” “哎呀你们都别抢,我先发现的!” 宁柠被围在中间,手里被塞满了吃的,小脸上全是茫然,又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 她一个劲儿地道谢,软软糯糯的声音把几个护士的心都叫化了。 “这孩子太乖了。”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臭小子,整天就知道皮,哪有人家一半懂事。” 陈筱站在人群外头,没往里挤,她现在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小小身影,眼睛里带着温柔的光。 她也是医院里的护士,本来今天休息,听说这边出了事,加上自己丈夫也是军人,赶紧过来帮忙,虽然干不了重活,但也打打下手,给伤员送送水什么的。 陈筱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这孩子,真招人疼。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自己也能生个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忽然,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从人群外传进来。 “让让让让,挤在这儿干什么呢?”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婶挤进来,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蜡黄。 林招娣一进来就嚷嚷。 “大夫呢?我孙子生病了,快帮忙看看。” 一个护士走过去,“您先挂号。” 林招娣嗓门大得很,“挂号挂号,就知道挂号,我孙子这病都看了多少回了,你们这些大夫就知道收钱,看了也不见好。” 护士脸色有点不好看,但还是耐着性子,“您先挂号,医生才能给您看。” 林招娣不情不愿地去挂了号,回来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宁柠身上。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宁柠一番,撇了撇嘴。 “这是谁家的小丫头片子?瘦成这个样子,一看就不好生养,长大了也是个没用的。” 赖小冬在旁边咧嘴笑,冲着宁柠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陈筱忍不住了,把宁柠护在身后,“你脑子没问题吧?人家小孩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林招娣愣了一下,脸涨红了,“你……你谁啊你?我说话关你什么事?我又没有说错,小丫头片子养大也是别人家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谁也不是,就是看不惯。” 陈筱一点不怵她,挺着肚子站在那儿,“您孙子是宝贝,人家闺女就不是宝贝了?您这话说出去,让那些生女儿的人家怎么想?丫头片子就不是人了?你自己不是女的?你妈不是女的?你凭什么瞧不起女的?” 林招娣的脸涨得更红了,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其余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人家孩子多乖啊,帮了我们多少忙。” “我要是能生个这样的闺女,做梦都能笑醒。” “林招娣,您这话可真不好听。” 赖小冬见自己奶奶被欺负了,冲着陈筱跑过去,脑袋一低,就要往她肚子上撞。 “让你欺负我奶奶!” 陈筱的脸色变了。 她挺着肚子,躲不开。 周围的人都惊呼起来。 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揪住那赖小冬的后脖领。 第三十六章心思不纯 就是这么一只小手,把赖小冬整个人提了起来。 赖小冬的脑袋还往前伸着,离陈筱的肚子就差那么一点,可他就是够不着了,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跟只被捏住后颈的癞蛤蟆似的。 “放开我!放开我!” 赖小冬蹬着腿,脑袋使劲往前伸,可那只小手揪得死紧,他怎么挣都挣不开。 宁柠站在他身后,揪着他的后脖领,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燃着两簇小火苗。 她生起气来,小腮帮子微微鼓着,明明凶巴巴的,却让人莫名觉得可爱。 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坏孩子,要撞陈阿姨的肚子。 陈阿姨肚子里有小宝宝。 妈妈说,怀孕的阿姨要小心保护,不能让人碰到肚子。 宁柠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一点,她力气大,揪着赖小冬的后脖领,让他动都动不了。 赖小冬还在喊,脸涨得通红。 周围的人都看愣了。 那小孩瘦得跟小猫似的,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林招娣愣了一秒,随即尖叫起来。 “你个小丫头片子,把我孙子放开。” 她伸手就要去扒拉宁柠的手。 旁边几个护士回过神,赶紧围上来。 “您干什么?这孩子是在保护人呢。” “就是,您孙子刚才要是撞过去,多危险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把林招娣淹没了。 林招娣的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可那么多张嘴对着她,她一个人哪里骂得过? “我孙子还是个孩子,他知道什么?他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一个护士气笑了。 “往孕妇肚子上撞,这叫闹着玩?您孙子七八岁了,这点道理不懂?” “就是,您刚才还说人家丫头片子没用呢,现在人家丫头片子保护了孕妇,您孙子差点害了人,谁有用谁没用,这下看清楚了吧?”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 赖小冬被宁柠揪着后脖领,挣不开,气得直蹬腿,嘴里还在喊,“奶奶,奶奶救我,这个小丫头片子欺负我。” 林招娣心疼得不行,冲过来一把把赖小冬从宁柠手里抢过去,护在怀里,瞪着宁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个死丫头,敢动我孙子,你给我等着。” 宁柠松开手,站在那里,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认真,软糯的嗓音响起,“是他不对。” “阿姨肚子里有小宝宝,他不能撞阿姨的肚子。” 林招娣被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宁柠的手指头都在抖,可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那些目光刺在她身上,她待不住了,狠狠剜了宁柠一眼,拽着赖小冬就走。 赖小冬被拽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冲宁柠做鬼脸,嘴巴咧得老大,露出几颗歪歪扭扭的牙。 陈筱站在旁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刚才那一下,她根本躲不开。 要是那孩子撞上来,她这肚子…… 陈筱不敢往下想。 她蹲下来,扶着肚子,看着宁柠,眼眶有点热。 “柠柠,谢谢你。” “阿姨不用谢,是那个坏孩子不对。” 宁柠说话的时候,脑袋上那撮呆毛跟着晃了晃,软乎乎的,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陈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她看着宁柠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十分朴素。 陈筱心里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包里有个小头饰,前几天逛街时买的,一朵粉色的小花,带亮片的那种,她看见的时候就想,要是自己能生个女儿,就给她戴这种小花。 现在看着宁柠,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柠柠,跟阿姨去办公室坐坐好不好?阿姨有个东西要给你。” 宁柠愣了愣,“给我?” “嗯,阿姨有个小礼物,想送给你。” 宁柠犹豫了一下。 陈筱站起身,牵起她的小手。 那只手好小,软软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团小棉花。 “走吧,阿姨的办公室在二楼。” 宁柠乖乖地跟着她走。 陈筱牵着宁柠的小手,慢慢往楼梯口走。 宁柠跟在旁边,小小一团,乖乖地走。 陈筱低头看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真招人疼。 快到二楼的时候,楼梯上方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赖小冬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看见宁柠和陈筱,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刚才被奶奶拉着走,走到一半借口上厕所,偷偷溜回来了。 他要报仇。 那个死丫头让他摔了一跤,丢了好大的脸。 他躲在楼梯拐角,看着那个女人牵着那个死丫头往上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等她们走到楼梯中间,他突然冲出来,两只手狠狠往前一推。 陈筱正低着头看脚下的楼梯,没注意到上面冲出来的人影。 一股大力从背后撞来,她整个人往前扑去。 下一秒,赖小冬狠狠撞上去。 “啊!” 陈筱整个人往后仰。 那一瞬间,宁柠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小身子往前一窜,两只小手一把抱住陈筱的腰,整个人往她身后使劲,用自己的身体撑住她。 宁柠站稳了,小手死死抓着陈筱,不让她倒。 陈筱的脸一瞬间白了。 她捂着肚子,靠在扶手上,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疼……好疼……” 宁柠的小脸也白了。 她看着陈筱惨白的脸,心里慌得不行。 【宁柠:系统!系统!阿姨怎么了?】 【系统:她受到惊吓,动了胎气,需要马上送急救室。】 宁柠的心揪成一团。 她低头看看陈筱,又抬头看看楼梯上方。 赖小冬站在那里,叉着腰,笑得很开心。 “活该!让你们欺负我!” 宁柠气得小身子都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两只小手抱住陈筱,用力往上一托。 陈筱被她抱了起来。 明明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整个人加起来一百多斤,可宁柠抱着她,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 陈筱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小小身影,眼眶突然酸了。 “柠柠……” 宁柠没说话,抱着她,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小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赖小冬站在上面,看着宁柠抱着人往上走,笑得更大声了。 第三十七章消除淤青 宁柠没理他,抱着陈筱脚步不停,直奔急救室。 “阿姨,阿姨救她!” 医生护士围过来。 “陈筱你这是怎么了?快,把人推进去。” 急救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宁柠站在门口,喘着气。 赖小冬走到急救室门口,往那扇紧闭的门上瞟了一眼,又看向宁柠,嘴一咧,笑得见牙不见眼。 “活该,让你欺负我。” 他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我奶奶说了,小丫头片子没用,就是没用,你瞪我干什么?你再瞪我,我也撞你,把你撞飞!” 宁柠看着他还敢在这里耀武扬威,十分生气,直接跑到赖小冬跟前,一脚踹出去。 那一脚踹在赖小冬肚子上。 赖小冬整个人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了出去。 赖小冬直接飞出去两三米远,狠狠撞在走廊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滑下来,瘫在地上。 “哇!” 赖小冬张开嘴,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奶奶,救命啊,打死人了!” 宁柠站在原地,小脸绷得紧紧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其实有点害怕,圆滚滚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小手下意识攥住了衣角,可她不后悔,就那么站着,下巴微微仰着,像只炸了毛的小奶猫。 活该。 让他撞阿姨。 让他欺负人。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尖利的喊声。 “小冬,小冬!” 林招娣跑上来,一眼看见躺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孙子,脸色瞬间变了,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扑在赖小冬身边,一把把他抱起来。 “哎哟喂,我的心肝,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谁欺负你了?” 赖小冬指着宁柠,哭得更大声了,“她!那个小丫头片子踹我,奶奶,我疼,我肚子疼。” 林招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宁柠,那张老脸瞬间扭曲了。 “又是你个小丫头片子。” 她腾地站起来,指着宁柠的鼻子就骂,“你个小贱种,敢打我孙子?你知不知道我孙子是金贵的男娃,你十个丫头片子都比不上他一个,我今天非替你爹妈教训教训你不可!” 她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揪宁柠的耳朵。 周围几个护士听到动静赶紧围上来拦住她。 “您冷静点,别动手。” “就是,有话好好说。” 林招娣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她把我孙子打成这样,你让我好好说?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她偿命。” 宁柠看着这个张牙舞爪的大婶,心里那股火还在烧,烧得她胸口疼。 【系统:柠柠,她孙子身上有淤青,等会儿她肯定要拿这个说事,系统商城有除淤青的药物,用了之后淤青会很快消失,需要兑换吗?】 宁柠愣了一下。 【宁柠:要。】 【系统:已兑换,放在空间里了,你找机会用。】 林招娣还在骂,骂得唾沫星子乱飞,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说什么的都有。 宁柠从人群旁边绕过去,走到赖小冬跟前。 赖小冬看见她,吓得往后缩了缩,哭得更厉害了,“奶奶,她又来了。” 林招娣猛地回头,看见宁柠站在自己孙子面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还敢过来?!” 宁柠没理她,蹲下来,小脸上带着一点慌张。 她蹲在那儿,小小一团,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无辜,看着可怜巴巴的。 “小哥哥,你……你疼不疼呀?” 赖小冬愣了一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傻乎乎地看着她。 宁柠伸出手,小手摸在他肚子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地方疼。 “这里疼吗?这里呢?” 她的手心贴着他肚子,手心里那层凉凉的药膏抹上去,悄无声息的。 赖小冬只觉得肚子上一阵凉丝丝的,挺舒服的,哭声都小了。 林招娣在旁边看着,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死丫头怎么突然变脸了? 宁柠摸了一会儿,收回手,站起来,仰起小脸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一点无辜。 “奶奶,小哥哥不疼呀,他身上没有伤。” 林招娣愣了一下,“什么没有伤?怎么可能没有伤?!” 她一把把赖小冬的衣服掀起来,低头看去。 肚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别说淤青了,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林招娣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赖小冬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看奶奶,鼻涕还挂在嘴唇上,傻愣愣的。 周围的人都看见了,那孩子肚子上确实什么都没有。 “刚才哭那么厉害,结果啥伤也没有?” “装的吧?这小孩看着就皮。” “肯定是装的,这什么孩子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飘过来。 宁柠站在那里,突然小嘴一瘪,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小小一团缩在那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我,我没有打他,我就是想让他不要撞阿姨,阿姨好疼,脸都白了……” 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又是一滴。 她抬起小手使劲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可怜极了。 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周围的人看着这个小小一团缩在那里哭得伤心欲绝的孩子,心都化了。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重又急。 孙逸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军装都被汗浸透了,脸上全是汗。 他刚出任务回来,通讯员跑过来喊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医院值班护士的声音,说陈筱出事了,动了胎气,正在抢救。 他撂下电话就往这边跑,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空白,只记得跑,拼命跑,恨不得能飞过来。 “陈筱在哪?” 他扒开人群冲进去,正好急救室的门打开。 孙逸阳猛的上前,“陈筱她怎么样了?” 护士笑了笑,“没事了,动了胎气,但送来得及时,大人孩子都没事,在里面观察一会儿就能出来。” 这时,陈筱被护士扶着走出来,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还好,看见自己丈夫,眼眶也红了。 “逸阳。” 孙逸阳几步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紧,整个人都在抖。 一米八几的硬汉,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抖,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筱被他抱着,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也红了,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没事了,你别这样,这么多人看着呢……” 孙逸阳根本不管,抱着她不撒手,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低头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眼睛里全是后怕。 “到底怎么回事?” 陈筱还没说话,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三十八章道歉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跑过来,满脸横肉,嗓门大得很,“小冬,儿子!” 赖熊雄跑过来,一眼看见窝在林招娣怀里的赖小冬,又看见自家老娘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眉头一皱。 林招娣看见儿子来了,一下子来了底气,指着宁柠就嚷嚷,“她,她打小冬,踹小冬肚子,你可得给你儿子做主啊。” 赖熊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那个小小一团站在那里哭得满脸是泪的孩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赖熊雄的眼睛眯起来,盯着自己儿子。 “她打你了?” 赖小冬缩了缩脖子,不敢看他的眼睛,“打,打了……” “打哪了?” “肚子。” “伤呢?” 赖小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围有人开口了。 “这位同志,你儿子刚才撞了孕妇,差点出事,人家孩子是救人,你娘骂了半天,你儿子还笑呢,这会儿又哭,谁知道真的假的。” “就是,刚才那孩子哭得可凶了,现在肚子上啥也没有,装的吧?” 赖熊雄的脸黑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儿子,眼睛里冒着火。 赖小冬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爸……爸爸……” “你撞孕妇了?” 赖小冬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赖熊雄的火气蹭地一下冲到头顶,一把揪住他,按在腿上,巴掌噼里啪啦就下去了。 “我让你撞孕妇,我让你欺负人,我让你给我丢人!” 赖小冬嚎得撕心裂肺,腿在空中乱蹬,“哇,奶奶救我!” 林招娣扑过去想拦,被赖熊雄一巴掌扒拉开。 “妈你别管,这小子就是让你惯坏了,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巴掌一下接一下,打得结结实实。 赖小冬的哭声越来越大,嗓子都快劈了。 周围没人拦,都冷眼看着。 活该。 赖熊雄的巴掌一下接一下,打得结结实实,听着就疼。 “爸,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赖熊雄根本不听,巴掌继续往下落,一下比一下狠。 “不敢了?你撞人家孕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肚子里有孩子,你要是把人撞出个好歹来,你赔得起吗?” 林招娣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想扑过去拦又不敢,嘴里一个劲儿地喊,“别打了别打了,他还是个孩子,他知道什么呀?” 赖熊雄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着自己老娘,眼睛里冒着火,“妈,他都七八岁了,不知道不能往孕妇肚子上撞?这话您说得出口?” 林招娣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猪肝色。 赖熊雄又狠狠打了赖小冬两下,这才把人从腿上拎起来,往地上一杵。 赖小冬站都站不稳,两腿打着颤,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哭得一抽一抽的。 赖熊雄没再看他,转身走到孙逸阳和陈筱面前。 他看着陈筱那张还泛着白的脸,又看看孙逸阳那双通红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实在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孩子,让他闯了这么大的祸。”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孙逸阳看着他,没说话。 赖熊雄直起腰,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也没数,直接塞进孙逸阳手里。 “这点钱你们先拿着,给弟妹买点补品,好好养养身子,要是不够,回头我再送过来。” 孙逸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他。 赖熊雄站在那里,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满脸横肉,看着凶神恶煞的,这会儿却低着头,满脸愧色,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孙逸阳确实生气,好在自己媳妇没事。 赖熊雄扭头瞪了赖小冬一眼,“还不给我滚过来!” 赖小冬哭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赖熊雄一把把他拽过来,按着他脑袋往下压。 “给人道歉!” 赖小冬被按着脑袋,哭丧着脸,小声嘟囔,“对不起……” “大点声。” “对不起。”赖小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孙逸阳看着他,又看看赖熊雄,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 “行了,以后好好教就是了。” 赖熊雄点点头,又鞠了一躬,之后拽着人离开。 陈筱被孙逸阳扶着,走到宁柠面前,蹲下来。 她伸手,轻轻把宁柠脸上的泪痕擦掉,动作轻得跟怕碰坏什么宝贝似的。 “柠柠,今天真的谢谢你,走,去阿姨办公室。” 宁柠乖乖地点点头。 陈筱牵着宁柠的小手。 孙逸阳跟在旁边,目光一直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这孩子…… 刚才他跑过来的时候,看见这孩子站在急救室门口,小小一团,脸上挂着泪,那模样可怜得让人心揪。 后来听周围人说了经过,才知道是这孩子救了自己媳妇。 那么小一个孩子,抱着一个一百多斤的大人,他不敢想,要是没有这孩子,今天会是什么结果。 陈筱牵着宁柠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去翻柜子。 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红色的,上面系着个蝴蝶结。 陈筱走过去,在宁柠面前蹲下来,把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朵粉色的小花,绢布做的,花瓣一层一层的,中间是亮晶晶的花蕊,下面别着个小夹子。 “好看吗?” 宁柠看着那朵花,眼睛亮了一下。 好好看。 陈筱把小夹子打开,轻轻夹在宁柠的头发上。 那朵粉色的小花就开在她脑袋上,衬着那头软软的碎发,显得格外好看。 宁柠抬手摸了摸,小脸上露出一点茫然,又有一点惊喜。 她的小脸上露出一点惊喜,又有点不敢相信,看着陈筱,软糯询问,“真的给柠柠吗? “嗯,给柠柠的。” 陈筱看着她,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本来就软萌软萌的,现在戴上那朵小花,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年画上的娃娃,乖得让人想抱回家。 “真好看。”陈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那脸蛋软乎乎的,跟捏棉花糖似的,手感好得不得了,那朵小花在她脑袋上轻轻晃着,衬得她整个人又软又甜。 宁柠被捏得小脸变了形,还是乖乖的,眼睛弯弯的。 第三十九章团宠柠柠 宁柠从陈筱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脑袋上别着那朵粉色的小花,小手捧着一大把东西。 陈筱非要塞给她的,一包饼干,两个苹果,还有一块奶糖。 “拿着拿着,阿姨给的就拿着。” 宁柠推不过,只好抱着,一路走回医务室。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看见她,都会停下来笑一笑。 “哟,小丫头回来了?” “这花真好看,谁给你买的?” 宁柠就会停下来,乖乖地回答,“陈阿姨送的。” 护士们看着她那张认真解释的小脸,心都化了,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夸两句“真乖”,才笑着走开。 宁柠被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但还是乖乖地站着让人摸。 回到病房,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爬上床,小小一团坐在床沿上,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了晃。 她抬手摸了摸那朵小花,指尖碰到软软的绢布,心里美滋滋的,软糯白嫩的小脸上满是笑容。 【宁柠:系统,我好看吗?】 【系统:好看,柠柠最好看了。】 宁柠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床上那小小一团的身影上。 宁柠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子,那朵小花就放在她脸旁边,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门被轻轻推开。 李祥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床上那小小一团,忍不住笑了笑。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李祥看了几秒,轻轻咳嗽了一声。 “柠柠?” 宁柠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李祥又咳嗽了一声,稍微大了一点声。 “柠柠,该起床了。” 宁柠的眉头皱了皱,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李祥忍不住笑了。 他绕到床的另一边,蹲下来,平视着那张小脸。 “柠柠,醒醒,叔叔来接你了。” 宁柠的睫毛又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刚开始是迷迷瞪瞪的,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水汽,眨了眨,才慢慢聚焦,看见面前那张脸。 “李叔叔?” 宁柠小奶音带着刚睡醒的小沙哑,听起来像小猫在叫。 李祥笑了笑,“醒了?起来吧,今天出院,叔叔接你回宿舍。” 宁柠愣了一秒,然后腾地一下坐起来,小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碎发乱糟糟地翘着,有几根竖在头顶。 “回宿舍?” “对,霍司令交代的,说你病好了,不用再住这里了,让叔叔接你回去。” 宁柠的眼睛亮了一下。 霍叔叔安排的! 她从床上跳下来,小短腿蹬蹬蹬跑到脸盆架前,自己拧了毛巾,认认真真地洗脸。 李祥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这小孩有意思。 洗完脸,宁柠又跑回来,把那朵小花小心翼翼地戴在头上,戴得端端正正的。 李祥看着那朵花,笑了,“哟,谁送的?” “陈阿姨送的。” 宁柠摸了摸那朵花,小脸上带着一点骄傲,“好看吗?” “好看,柠柠戴什么都好看。” 宁柠笑得更开心了。 “走吧。” 宁柠跟在李祥旁边,小小一团。 刚走出医务室的门,就看见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 都是昨天那些护士阿姨。 她们看见宁柠出来,一下子围上来。 “柠柠,这就走了?阿姨给你带了点吃的,路上带着。” 一个胖乎乎的阿姨把一包东西塞进她手里,油纸包着的,闻着就香,是饼干。 “还有这个,阿姨自己做的糖,你拿着吃。” 又一个阿姨把一个小布袋子塞过来,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糖。 “柠柠,这个给你,回去慢慢吃。” “还有我还有我,这水果你拿着,可甜了。” 宁柠被围在中间,怀里被塞得满满的,都快抱不住了,她仰着小脸,看着这些笑眯眯的阿姨们,眼眶突然有点酸。 “谢谢阿姨,谢谢阿姨……” 她一个劲儿地道谢,小嘴叭叭的,把那几个阿姨叫得心都化了。 “这孩子,太乖了。” “可不是嘛,我要是能生个这样的闺女,做梦都能笑醒。” “柠柠,你住哪儿呀?阿姨有空去看你。” “听说住单身宿舍?那地方多冷清啊,要不跟阿姨回家住吧?阿姨家有个小姐姐,正好跟你作伴。” “去去去,你家离军区那么远,柠柠跟我回家住,我家就在家属院,近得很。” “我家也近啊,而且我做饭好吃,柠柠你尝尝阿姨的手艺?” 宁柠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点懵,小脑袋转来转去,不知道看谁好。 但她知道,阿姨们都是好心。 “谢谢阿姨。” 宁柠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真诚,“但是不用了,柠柠住宿舍就行,不给大家添麻烦。” “哎呀,这有什么麻烦的?不麻烦不麻烦。” “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宁柠摇摇头,认真地看着她们。 “阿姨们对柠柠好,柠柠知道的,但是柠柠不能给阿姨们添麻烦,柠柠一个人可以的。”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全是真诚,没有一点客套和勉强。 几个护士听着这话,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啊? 霍明启站在拐角处目光越过半个走廊,落在那个被护士们围在中间的小小身影上。 宁柠被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脑袋上那朵粉色的小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一晃一晃的。 那些护士们这个塞一包饼干,那个塞一把糖,还有人蹲下来往她口袋里装红枣,一边装一边念叨着什么。 宁柠抱着满怀的东西,小身子都被埋进去一半,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脸上全是笑。 她仰着小脑袋,一个一个地道谢,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行了行了,别为难孩子了。” 李祥在旁边笑着开口,“放心吧,宿舍那边有我们照顾着,亏不了她。” 几个护士这才作罢,又叮嘱了宁柠几句,什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事就来找阿姨,这才放她走。 李祥在旁边看着,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 第四十章蛋糕 这孩子,是真招人疼。 宁柠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两只手抱满了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又回头看了看那扇大门,小脸上带着笑。 阿姨们真好。 李祥在旁边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霍明启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口,过了好几秒,才抬脚跟上去。 霍明启走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得不快,两只手抱满了东西,走几步就得往上颠一颠,免得怀里的东西掉下来,那朵粉色的小花在她脑袋上一晃一晃的,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 只是从医院出来,脚就不听使唤地往这个方向走。 李祥走在宁柠旁边,时不时低头跟她说几句话,那孩子就仰起小脸回话,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看着乖得不行。 霍明启的手里拎着个东西。 一盒小蛋糕。 巴掌大的盒子,用红纸包着,系着根细麻绳,是他来医院之前在供销社买的。 买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就是看见了,想着那孩子喜欢,就买了。 李祥牵着宁柠往宿舍区走,把她送到宿舍楼下,低头看着她。 “到了,那叔叔回去值班了,有事就来找叔叔。” “好,谢谢李叔叔。” 宁柠冲他挥挥小手,抱着满怀的东西,蹬蹬蹬往楼上跑。 李祥站在楼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转身离开。 霍明启从拐角处出来,站在楼下的槐树荫里,抬头往上看。 上去? 还是不上去? 他想起雷惊奇临走前说的话。 “那孩子的事,在我查清楚之前,你先别太冷淡她,不管怎么说,那孩子身上有疑点,万一真是咱们弄错了,日后怎么跟大哥交代?” 霍明启站在树荫里,看着那扇窗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 “霍叔叔?” 霍明启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低头一看。 宁柠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惊喜,还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她不是上楼了吗? “霍叔叔,你是来找我的吗?” 宁柠软糯的嗓音带着期待,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霍明启的喉结动了动。 “嗯。”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真的?” “嗯。” 霍明启把手里的纸盒往前递了递。 “给你的。” 宁柠低头看着那个小纸盒,又抬起头看着他,小脸上全是茫然。 “这是什么?” “蛋糕。” 宁柠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蛋糕? 她见过蛋糕,上辈子飘在表姐身边的时候见过,表姐过生日,霍叔叔给她买了好大一个蛋糕,上面有奶油做的花,还有红红的果子。 “给我的?” 宁柠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嗯。” 霍明启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拿着。” 宁柠伸出小手,接过那个小纸盒。 盒子有点沉,她两只手抱着,抱得紧紧的,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 “谢谢霍叔叔。” 霍明启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 “我送你上去。” 宁柠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好!” 霍明启跟在她身后,往宿舍楼走。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霍明启走进去,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很小,很简陋。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两个搪瓷缸子,并排摆着,擦得干干净净。 比起欢欢住的那间…… 霍明启的目光沉了沉。 欢欢那间屋,向阳,宽敞,有软软的沙发,漂亮的台灯,还有毛茸茸的兔子和洋娃娃。 而这间屋,除了最简单的家具,什么都没有。 霍明启转过身,看向宁柠。 宁柠已经把那个小纸盒放在桌上,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解上面系着的绳子。 绳子有点紧,她解了好一会儿没解开,小眉头皱起来,嘴巴微微撅着,那模样又认真又可爱。 霍明启走过去,伸手帮她把绳子解开。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圆圆的小蛋糕。 不大,就成年人巴掌大小,上面有一层白白的奶油,奶油上点缀着几朵粉色的糖花,还有两颗红红的樱桃。 宁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个蛋糕,一眨不眨。 好好看。 比她见过的那个大蛋糕还好看。 霍明启在旁边坐下。 “吃吧。” 宁柠抬起头看着他,有点不知所措。 霍明启见此,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可能从来没吃过蛋糕。 他拿起旁边的小叉子,在蛋糕上切了一小块,叉起来,递到她嘴边。 “张嘴。” 宁柠张开小嘴,把那块蛋糕含进去。 奶油在嘴里化开,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股奶香味,蛋糕胚松松软软,抿一下就碎了,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心里。 宁柠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小月牙。 好好吃。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好吃吗?” 宁柠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好吃,特别好吃!”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蛋糕,咽了咽口水。 霍明启把叉子递给她,“自己吃。” 宁柠接过叉子,小心翼翼地又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还是那么好吃。 她嚼着嚼着,动作突然慢下来。 她抬头看向霍明启。 霍叔叔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一口都没吃。 宁柠低头看了看那个蛋糕,又抬头看了看他。 蛋糕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她想了想,用小叉子把蛋糕切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连同那颗红红的樱桃一起,小心翼翼地推到霍明启面前。 “霍叔叔,你也吃。” 霍明启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半块蛋糕,又看看宁柠那张认真无比的小脸。 “你吃吧,我不吃。” 宁柠小手把蛋糕又往前推了推。 “一人一半。” 第四十一章舅舅来抓她了 她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霍叔叔给我买的,应该一起吃。” 霍明启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宁柠看着他吃了,这才咧嘴笑起来,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半块。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好久才舍得咽下去。 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霍明启坐在旁边,陪着她吃完了那半块蛋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个空了的纸盒上,落在那小小一团的孩子身上。 宁柠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她抬起头,看着霍明启,小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霍叔叔这个好好吃。” 霍明启目光不自觉地放软了。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站起身。 “我该走了。” 宁柠从椅子上滑下来,仰起小脸看着他。 “霍叔叔,你要回去了吗?” “嗯。” 宁柠点点头,乖乖地送他到门口。 霍明启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宁柠站在门里,小小一团,仰着小脸冲他挥手。 “霍叔叔再见。” 霍明启的喉结动了动。 “嗯,再见。” 他转身,大步离开。 宁柠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把门关上。 她回到桌边,看着那个空了的纸盒,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肚子饱饱的,心里也饱饱的。 她爬上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渐渐的,眼皮越来越重。 宁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 她梦见了好多好多好吃的,梦见霍叔叔又来看她了,梦见雷叔叔回来了,相信她是爸爸的女儿了。 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一觉睡得特别香。 …… 【系统:柠柠,醒醒。】 【系统:柠柠?】 宁柠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起来。 【系统:你舅舅来了。】 宁柠的小身子僵了一下。 舅舅来了。 他来抓她了。 上辈子,舅舅把她带到山沟里,放狗咬她,她拼命跑,拼命喊,可没有人来救她。 宁柠的小脸绷紧了。 她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好不容易才见到叔叔们。 她不回去。 宁柠深吸一口气,从床上滑下来,小脚踩在地上,站得稳稳的。 【宁柠:系统,舅舅现在在哪?】 【系统:镇上的招待所,离军区不远。】 宁柠的小脑袋瓜飞快地转起来。 舅舅来了,肯定会来找霍叔叔,会说她在家不听话,说她偷东西跑出来,到时候肯定要带她回去。 霍叔叔会相信舅舅吗? 宁柠咬了咬小嘴唇。 霍叔叔现在还不相信她是爸爸的女儿,要是舅舅来了,说了那些话,霍叔叔会不会更不相信她了。 会不会让舅舅把她带走? 宁柠的心揪得紧紧的。 不行。 不能让舅舅见到霍叔叔。 宁柠攥着小拳头,小脸上慢慢浮起一股倔强。 她要自己去见舅舅。 【宁柠:系统,招待所远吗?】 【系统:有点远,走路要一个多小时,但柠柠跑得快,应该能快点。】 宁柠点点头。 等晚上,等天黑了,她就偷偷溜出去。 她要去找舅舅,让他回去,让他别来找霍叔叔。 要是他不回去…… 宁柠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凶狠,像只炸毛的小奶猫。 她就揍他。 揍到他回去为止。 夜色慢慢降临,月亮爬上来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宁柠趴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的动静,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宁柠等啊等,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轻轻推开门,探出小脑袋,往走廊两边看了看。 没人。 宁柠蹑手蹑脚地溜出去,她顺着楼梯往下跑,跑到一楼,躲在拐角处往外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一个警卫员坐在里面,宁柠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趁他低头的功夫,小身子一矮,嗖的一下窜出去,贴着墙根跑进夜色里。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她碎发往后飘。 宁柠小腿狂奔,如猎豹一样。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小小身子在夜色里穿梭。 跑着跑着,路边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站在路边的树底下,背对着她,正在解裤腰带。 宁柠没停,继续往前跑,从那人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掠过。 那人刚把裤腰带解开,准备方便,余光瞥见什么东西从旁边窜过去。 他愣了一下,扭头一看。 什么东西忽然窜了过去! 那速度,快得不像话,眨眼就窜出去老远。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很快连黑点都消失在夜色里。 “我操!” 那人愣在原地,裤腰带都没顾上系,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鬼……鬼吧?”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哆嗦着把裤腰带系上,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宁柠不知道她吓到了人,还在拼命跑,小腿有点酸,但她没停。 招待所在镇子边上,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红旗旅社”四个字。 宁柠跑到门口,扶着墙喘了几口气,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汗津津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她喘匀了气,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宁柠:系统,舅舅在哪个房间?】 【系统:二楼,二零三房间。】 宁柠没走正门,绕到旅社后面,抬头往上看了看。 二楼那个窗户黑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宁柠看了看墙边那根排水管,又粗又结实,正好通到二楼。 她跑过去,两只小手抱住排水管,小脚蹬着墙,蹭蹭蹭往上爬。 爬得很快。 跟只小猴子,噌噌噌就上去了。 爬到二楼窗户边上,她停住,探头往里面看。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 宁柠从那条缝里看进去。 房间不大,床上躺着个人,一条腿搁在被子外面,裹着厚厚的纱布。 是舅舅。 魏强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嘴巴张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宁柠看着那张脸,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 她气鼓鼓的推开窗户,轻轻翻进去,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四十二章坏舅舅 魏强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宁柠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然后慢慢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把手帕系在脸上,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然后她爬上床,看了看床上那床被子,伸手一扯盖在魏强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魏强的呼噜声顿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嘴里发出含糊的哼哼声,但没醒。 宁柠小短腿费劲地跨过魏强,小屁股一墩,骑在他身上。 小拳头举起来。 隔着那层被子,照着他脑袋的位置,一拳砸下去。 “砰!” 魏强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懵了。 什么玩意儿?什么东西打他? 宁柠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二拳又砸下去。 砸在同一位置。 魏强的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在被子里挣扎起来,想喊,可嘴巴被被子捂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宁柠像座小山似的,压得他动弹不得,小拳头雨点似的落下去,一拳接一拳,隔着被子,砸在他身上。 她一边砸一边在心里数数。 魏强疼的两条腿乱蹬,可宁柠现在的力气大得吓人,骑在他身上纹丝不动,拳头一下比一下重。 “嗷……” 他想掀开被子看看是谁打他,可手刚伸出来,就被宁柠一巴掌拍了回去。 宁柠又砸了几拳,砸得魏强彻底没了力气,瘫在床上直喘气,这才停了手。 她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身下那团蠕动的被子。 被子底下,魏强蜷缩成一团,疼得在被子里直抽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脸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 宁柠凑近他,声音压得低低的,闷闷的,从手帕后面传出来,根本听不出是谁。 “坏东西,你听好了。” 魏强的身子猛地一僵。 “明天就回村子里去,不许去军区!” “你要是敢去,你来一次,打你一次,打到你爬不起来为止。” 魏强在被子里拼命点头,呜呜地应着,脑袋点得像捣蒜。 宁柠又砸了他一拳,这才心满意足地从他身上滑下来,小脚踩在地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被子卷,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魏强蜷缩在被子里,根本不敢乱动,过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什么动静,这才敢慢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没人。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人真的走了,才把被子掀开,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 疼。 浑身都疼。 魏强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扶着床沿,喘了好一会儿。 妈的,谁啊? 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得罪过谁。 来这边也没几天,没跟人结仇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腿,那条腿还裹着厚厚的纱布,疼得钻心。 妈的。 魏强越想越气,脸都扭曲了。 “他妈的,什么东西,敢打老子?”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扶着床沿,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魏强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着粗气。 “行,行,不让老子去是吧?老子偏要去!” 他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老子现在就去报警,妈的,敢打老子,老子让你蹲大牢!” 他骂着骂着,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他猛地回头。 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魏强愣了一下。 他记得睡觉前把窗户关了的。 难道是他记错了? 他瘸着腿走过去,想把窗户关上,刚走到窗边,一个黑影快速从窗外翻进来,落在他面前。 魏强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一只小手握成拳头,照着他脑门狠狠砸下来。 “砰。” 闷闷的一声响。 魏强的眼睛往上翻,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下去,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动不动。 宁柠站在他面前,小拳头还举着,胸口剧烈起伏,碎发乱糟糟的,脸上蒙的小手帕歪到一边,露出半张小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有汗珠。 她喘了几口气,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舅舅,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个坏舅舅,说话不算话! 说话不算话的人最讨厌了。 她跑出去没多远,越想越不放心,就又跑回来了,趴在窗外偷听,正好听见魏强骂骂咧咧说要报警。 宁柠气得小身子都在发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看了看舅舅那条好腿,又看了看旁边的凳子,走过去,抱起凳子,又回到魏强身边,照着他小腿骨的位置,用力砸下去。 清脆的一声响。 魏强的腿应声断裂,以一种诡异的幅度扭曲过去。 就算晕着,他的身子也猛地抽了一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宁柠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没有害怕,只有一股倔强的狠劲儿。 坏舅舅。 说话不算话。 还要报警抓她。 活该。 宁柠没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小手扒住窗沿,轻轻翻出去,撅着小屁股,顺着排水管滑下去。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她碎发往后飘。 宁柠跑得很快,在夜色里穿梭。 她得快点回去,别让人发现她不在。 小腿倒腾得更快了。 ……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月亮淡下去,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招待所里,二零三房间的地上,魏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好久,他的手指动了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一动,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惨叫一声。 “啊!” 魏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原本好的那条腿以一种诡异的幅度扭曲着,骨头从肉里支出来,肿得老高,紫黑紫黑的,看着触目惊心。 疼。 疼得他直抽气。 怎么会…… 魏强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眼眶凹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我的腿……我的腿……”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敢动,疼得浑身发抖。 魏强咬着牙,撑着地,一点一点挪到床边,每动一下,断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四十三章连夜回家 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腿刚一动,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魏强瘫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眶里的泪又下来了。 他爬着,一点一点往门口爬。 从床边爬到门口,短短几米,他爬了快半个钟头。 “来人啊,救命啊……” 一个服务员上来看着这场景,脸都白了,腿都软了。 魏强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 服务员哆嗦着边跑边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招待所里乱成一团。 服务员跑过来,经理跑过来,住客们也跑过来,挤在门口往里看,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不知道,那屋的客人被人打了?” “腿都断了,谁这么狠?” 经理挤进人群,往里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快,快送医院,还有报警!”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魏强抬起来,抬到一楼大堂,放在长椅上。 魏强躺在那儿,两条腿软塌塌地垂着,疼得直抽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的腿……我的腿……” 一个服务员端了杯水过来,想喂他喝,他根本喝不进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了一脖子。 “同志,谁打的你?你看见人了吗?” 魏强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可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同志?同志?” 魏强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不报警,不报警,送我回去,送我回家!” 那人愣住了。 “回家?你这腿……” “送我回去,快送我回去,我不在这待了,我要回家!” 魏强喊着喊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那个人说,他来一次就打他一次。 他两条腿都断了,那人还来怎么办? 他不想死。 “送我回去,求求你们了,送我回去……” 经理站在旁边,眉头皱得死紧。 “同志,你这腿得去医院,不能就这么走。” “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我要回家!” 魏强挣扎着想坐起来,可一动腿就疼得钻心,又瘫回去,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在这待了,我再也不来了,送我回去。” 经理和几个服务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们还是把他送去了医院。 魏强躺在病床上,腿被重新接上,打了石膏,裹了厚厚的纱布。 他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护士进来换药,问他话,他也不答,就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他趁护士不注意,一瘸一拐地溜出医院,买了张火车票,爬上了回云山镇的火车。 …… 军区里,宁欢等了一天,都没有等到魏强过来的消息。 【宁欢:系统,魏强来了吗?】 【系统:还没有。】 宁欢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回事? 魏强那天在电话里说得信誓旦旦,说第二天就动身,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宁欢:系统,查一下,魏强到哪了?】 系统沉默了几秒。 【系统:魏强今天早上买了火车票,回云山镇了。】 宁欢愣住了。 “什么?!” 她腾地站起来,脸色变了又变。 回去了? 他回去了? 他为什么要回去?不是说好了来把宁柠带走吗? 【宁欢:系统,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回去了?】 【系统:前天晚上有人袭击了他,打断了他另一条腿,他可能害怕了。】 宁欢的眉头皱得死紧。 袭击? 谁袭击的?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宁柠。 那个小贱人。 她想起那天晚上,魏强在电话里说,他的腿断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断了。 还有今天,又有人袭击他,打断了他另一条腿。 这也太巧了。 【宁欢:系统,是宁柠吗?】 【系统:无法确定,根据现有数据分析,宁柠不具备袭击成年男性的能力,但她的力量属性异常,不排除这种可能。】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个小贱人…… 如果真的是她…… 宁欢咬了咬嘴唇,眼睛转得飞快。 不行。 得想办法。 魏强来不了,她就得自己想办法把宁柠弄走。 那个小贱人,不能留。 宁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 另一边。 【宁柠:系统系统,舅舅真的回去了吗?】 【系统:是的,他今天早上买的火车票,已经离开了。】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太好啦! 她缩在被窝里,小身子扭来扭去,像只开心的小毛毛虫。 坏舅舅终于走啦,再也不用担心他来捣乱了! 【宁柠:嘻嘻,系统你看到没?柠柠超厉害的!】 【系统:看到了,柠柠最厉害了】 宁柠笑得眼睛眯起来,小手捂着嘴,在被窝里打了个小小的滚。 滚着滚着,她突然停下来,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她眨巴眨巴眼睛,趴在枕头上,小脑袋歪着,碎发蹭得乱糟糟的。 可惜今天霍叔叔是不是没来看柠柠。 霍叔叔肯定是太忙啦! 宁柠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她重新躺好,把小被子拉到下巴,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子外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翌日。 宁柠睡得正香,只露出半张小脸,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 突然,门被敲响了。 “砰砰砰。” 敲得又急又重,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宁柠被吵醒,慢慢睁开眼,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更重。 “开门。”那声音高高在上,带着不耐烦。 宁柠听出那个声音。 是表姐。 宁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茫然,看着有点傻气,头发也睡翘起来几根,毛茸茸地支棱着。 之后她从床上滑下来,小脚踩上鞋,走到门口,踮起脚尖,把门打开。 宁欢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漂亮的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整个人看起来跟个小公主一样。 她看着宁柠,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眼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第四十四章示威 宁柠刚睡醒的小脸还懵懵的,眼睛半睁半闭。 宁欢的目光从宁柠身上掠过,看向屋子,嘴角翘起来,“你就住这儿啊?” 她推开门,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桌子旁边站定,伸手摸了摸桌面。 “这么破的地方,也能住人?” 宁柠站在门口,小手还扶着门框,看着她。 宁欢转过身,目光落在宁柠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宁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脚上那双布鞋也旧了,鞋面磨得发白。 “啧啧。” 宁欢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看看你这样子,跟个小叫花子似的,就你这样,还想跟我抢?” 宁柠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懂,表姐过来做什么? 宁欢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宁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比宁柠高半个头,站在那儿,下巴微微抬着,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我问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宁柠眨了眨眼,圆滚滚的大眼睛满是不解。 “做什么?” 宁欢的眼睛眯起来,盯着她,想从那张小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小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茫然,还有一点困惑。 “少给我装傻。” 宁欢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冷意,“魏强的腿是不是你弄断的?” 宁柠心里咯噔一下,心里顿时有点小紧张,但小脸上没露出来,还是那副懵懵的样子。 【宁柠:系统,表姐怎么知道的?】 【系统:她不知道,只是在诈你。】 宁柠的心放下来一点。 在心里哼了一声,表姐真坏,诈柠柠。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清澈的大眼睛带着无辜,声音软软糯糯的响起,“表姐你在说什么啊?舅舅的腿断了吗?” “你……” 宁欢被噎了一下,胸口那股火气蹭蹭往上冒。 她盯着宁柠,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心虚,可那双眼睛一点躲闪都没有。 宁欢的眉头皱起来。 难道真不是她? 不可能。 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别装了。” 宁欢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冷了,“肯定是你,除了你还能有谁?” 宁柠往后退了一小步,小脸上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眼睛睁得圆圆的,“我真的不知道呀。” 她看着宁欢,声音带着一点小委屈,“舅舅好端端的怎么会腿断了,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宁欢被气得胸口疼。 这死丫头,装得还挺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火气,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冷得很,“行,你不承认是吧?没关系。” 她走近宁柠,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宁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跑来这里,不就是想抢我的东西吗?想抢我的干爹们,想抢我的身份,想抢我现在过的好日子。” 她伸出手,手指点在宁柠的脑门上,用力戳了戳。 “我告诉你,别做梦了,干爹们认的是我,宠的是我,你凭什么跟我争?” 宁柠被她戳得脑袋往后仰了仰,小手攥紧,攥得紧紧的。 宁柠眼里慢慢浮上一层倔强,白嫩的小脸鼓了起来,瞪着宁欢。 宁欢看见她这副模样,轻嗤,“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也没用,干爹们查过了,我才是宁安东的女儿,你就算说破天去,也没人信你。” 她收回手,上下打量着宁柠,那目光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知道干爹为什么把你安排在这种地方吗?因为他不想看见你,他每次来看你,都是可怜你,施舍你,你懂不懂?他真正疼的是我。” 宁欢看着宁柠那副低头不说话的样子,心里更得意了。 “还有,你不会真的以为干爹会把你留下来了吧?” 宁柠抬起头,看着她。 【系统:宿主,霍明启过来了。】 宁欢听到系统的提醒,脸色一变。 干爹来了。 宁欢的眼睛转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收起来,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 她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哭腔。 “柠柠,你别生气,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别赶我走……” 宁柠愣在那里,看着宁欢突然变脸,小脸上全是茫然,嘴巴微微张着,傻乎乎的。 她怎么了? 宁欢等了等,见宁柠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她,心里急起来。 这小贱人怎么不动? “柠柠,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 宁欢往前迈了一步,抓住宁柠的手,往自己身上拉。 “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理我……” 宁柠被她抓着,小眉头皱了皱,想把手抽回来,可宁欢抓得死紧。 “表姐,你放开我。” 宁欢想到干爹越来越近,咬了咬牙,自己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 宁欢坐在地上,捂着胳膊,小脸皱成一团。 宁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疑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脸上写满困惑,她没推表姐呀,表姐怎么自己摔倒了? 霍明启没想到自己刚过来就看到这一幕,眉头紧蹙,快步走来,“怎么回事?” 宁欢抬起头,看见霍明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干爹……” 她捂着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嘴瘪着,“干爹,我来看看柠柠,没想到柠柠会推我。” 宁欢躺在地上,捂着胳膊,小眼眶里的泪说来就来。 霍明启的目光落在宁柠身上。 宁柠看着霍叔叔,小嘴抿了抿,认认真真开口,“霍叔叔,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倒的。” 宁欢满脸委屈,“干爹,她撒谎……” 霍明启看着她。 宁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干爹他们以前最怕她哭了,每次看到她哭,都会想各种办法哄着她。 要是知道有人欺负了她,更是会替她报仇。 宁欢等着干爹像以前那样走过来,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哄她。 霍明启动了。 他迈开步子,朝宁欢走过去。 宁欢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第四十五章撒谎被发现 霍明启走到宁欢面前,停住脚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宁欢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可怜得不行。 “干爹……” 霍明启蹲了下来。 宁欢心里一喜,伸手就要往他怀里扑。 霍明启没接她。 他就那么蹲着,膝盖离地,姿势放得很低,可那双手却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的意思。 霍明启平视着她,开口,声音很沉,“欢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宁欢扑了个空,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那双手就那么尴尬地悬着,收回来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 霍明启搞什么?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柠柠……” “你一个人过来的?” 闻言,宁欢心里有些慌乱,但还是强装镇定,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嗯,我自己来的。” 霍明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得宁欢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你来干什么?” 宁欢的眼泪又下来了,委屈巴巴的,“干爹,我就是想来看看她,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可我想着,她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人陪,我就来看看她,没想到她……” 霍明启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宁柠。 宁柠站在门口,小小一团,小手揪着衣角,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委屈,还有一点紧张,但她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霍叔叔会相信她吗? 霍明启转回头,看着宁欢。 “柠柠推的你?” 宁欢委屈点头,“嗯。” “推你哪了?” 宁欢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干爹会问得这么细,“推……推我肩膀,然后我就摔倒了。” 霍明启沉默了两秒。 “欢欢,你知道柠柠的力气有多大吗?” 宁欢心里下意识慌乱。 霍明启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一个人能放倒两个训练有素的警卫员,她要是真推你,你根本不会只是摔一跤那么简单。” 宁欢的脸僵住了。 “可你现在好好的,只是坐在地上。” 霍明启说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身上那件小洋装干干净净的,连个褶子都没有,哪像是被推倒在地上蹭过的样子? 宁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霍明启沉声开口,“欢欢,你为什么要撒谎?” 宁欢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指甲掐进掌心。 该死。 她忘了这个。 她怎么忘了那个小贱人力气大得离谱。 宁欢抬起头,眼眶里的泪又涌出来,比刚才更多,更可怜,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 “干爹,我……我没有撒谎,我真的……” “那你告诉我,她是怎么推的你?” 宁欢语塞了。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编一个合理的说法,可越着急越想不出来,越是语塞眼泪流得越凶。 这回倒是有几分真急了。 霍明启眼神里带着失望。 “欢欢,干爹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做人要诚实,不能撒谎,不能欺负人,更不能陷害人,这些话,干爹跟你说过多少遍?” 宁欢第一次发现,干爹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沉下来的时候可以这么让人害怕。 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干爹,我错了,我不该撒谎……” 霍明启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欢死死掐着掌心,抽噎着,“我,我怕。” “怕什么?” 宁欢抬起头,眼里氤氲着泪水,声音带着哭腔,“怕干爹不喜欢我了。” “干爹这几天总往这边跑,来看她,给她送吃的,陪她说话,我怕干爹有了她,就不要我了,我不是故意撒谎的,我就是害怕。” 霍明启听着这些话,心里那股失望慢慢淡了一点,但还是沉的。 他想起这孩子刚来的时候,怯生生地拽着他的衣角叫干爹。 那时候他就想,以后一定要好好对欢欢,再也不让她受委屈。 可这不是纵容。 他伸手,把宁欢从地上拉起来。 宁欢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抽抽搭搭的。 霍明启蹲下来,平视着她,声音放柔了一点,但还是认真的。 “欢欢,干爹是喜欢你,但喜欢不是你可以撒谎的理由,更不是你可以欺负别人的理由。” “你是干爹的干女儿,干爹会一直对你好,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去伤害别人,明白吗?” 宁欢点点头,小声说,“明白了。” 霍明启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真的明白了?” “嗯。” 宁欢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小脸上带着泪痕,乖得不得了。 “干爹,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撒谎了。” 那副乖巧认错的模样,和刚才撒谎陷害人的样子,简直像是两个人。 霍明启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擦。 “行了,回去吧。” 宁欢乖乖地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宁柠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宁柠看见了。 宁柠站在门边,看着宁欢走远,又看向霍明启。 霍明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刚才吓到了?” 宁柠摇摇头,又点点头,小脸上带着一点茫然。 霍明启见此,心里软了一下。 “以后她再来,你就来找我。” 宁柠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宁柠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甜得不得了。 霍明启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站起身。 “我走了。” “霍叔叔再见。” 宁柠站在门口,冲他挥挥小手,那小手挥得可认真了,一直挥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放下来。 她回到屋里,爬上床,小小一团缩在被子里。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想起干刚刚说的话,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宁柠:系统,霍叔叔刚才是不是帮我说话了?】 【系统:是的,霍明启相信你没有推宁欢。】 宁柠的眼睛弯起来,笑得可开心了,她在床上打了个小小的滚。 第四十六章打探消息 霍叔叔相信她! 【宁柠:那霍叔叔是不是开始相信我是爸爸的女儿了?】 【系统:还需要时间,但他在慢慢接近真相。】 宁柠点点头,小脸上全是满足。 没关系,她可以等。 …… 宁欢回到军属院,关上门,脸上的乖巧和委屈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宁欢:系统,霍明启对我的好感度现在多少?】 【系统:数据加载中……霍明启当前好感度:78,较之前下降5点。】 宁欢的脸色更难看了。 下降了。 因为那个小贱人,下降了。 【宁欢:那个小贱人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什么干爹越来越向着她?】 【系统:宿主,宁柠这几天的表现确实引起了霍明启的注意。】 宁欢咬着嘴唇。 【宁欢:那怎么办?就这么让她继续待下去?再待下去,干爹他们迟早会怀疑我的身份。】 【系统:宿主,现在不宜轻举妄动,魏强已经离开,你暂时没有帮手,只能先稳住。】 宁欢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火气。 稳住。 对,稳住。 只要她不犯错,没人能动摇她的位置。 宁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宁柠,你给我等着。 …… 另一边。 云山镇。 雷惊奇在村里转了一天,走得脚底板都疼了。 他按着宁柠说的地址,找到了那片街区。 红砖墙,青瓦顶,一排排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他敲开一扇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娘,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大娘,打听个人,宁柠,您认识吗?” 大娘的眉头皱起来,“宁柠?那孩子啊……” 她顿了顿,摇摇头,“那孩子可不省心,在家又偷又骗的,她舅舅管不住她,后来听说跑了。” 雷惊奇的眉头皱起来。 又偷又骗? “大娘,您亲眼见过她偷东西?” 大娘想了想,“那倒没有,不过她舅舅说的,还能有假?” 雷惊奇又问了几家。 每家的话都差不多。 “那孩子啊,不听话,她舅舅天天骂。” “偷东西?听说是的,反正她舅舅是这么说的。” “撒谎成性,嘴里没一句实话。” 雷惊奇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圈散开,他的脸隐在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问了十几户人家,说法都差不多。 雷惊奇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脚边扔了三四个烟头,他还想再摸一根,烟盒空了。 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咯吱响。 雷惊奇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难道真是他弄错了? 那孩子就是在撒谎骗他们?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脚步又顿住。 来都来了,怎么也得进去看看。 他转身走向那栋复式二层小洋楼。 门虚掩着,也没锁。 雷惊奇皱眉,推门进去,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客厅。 空荡荡的。 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他往里走,推开卧室的门。 床还在,但被褥不见了,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雷惊奇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房子,空得离谱。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中等个头,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 “同志,您是来打听宁家那孩子的吧?” 雷惊奇看着他,“您是?” “我是这村的村长,姓周,听说有人来打听那孩子的事,我就过来看看。” 王村长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同志,你是哪的?打听那丫头干什么?” 雷惊奇掏出证件递过去。 王村长接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变,赶紧还给他,态度比刚才恭敬了不少。 “原来是部队上的同志,失敬失敬。” 雷惊奇把证件收起来,“村长,那孩子的事,您知道多少?” 周村长想了想,“说不上多了解,那孩子跟她妈妈是几年前搬来的,她妈妈人挺好的,和和气气的,后来她妈妈走了,就剩下那孩子跟她舅舅一家。” “那孩子怎么样?” 周村长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风言风语不少,都说她不听话,偷东西,撒谎,可我这当村长的,没亲眼见过,也不好说。” 他顿了顿,看向雷惊奇,“同志,您要是想了解那孩子的事,去我家吃饭吧,我媳妇兴许能跟您多说点。” 雷惊奇挑了挑眉,“您媳妇?” “对,那孩子救过我媳妇的命。” …… 周村长家离得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一进门,饭菜的香味就飘过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 周村长介绍道,“这是我婆娘,姓张。” 张婶看见雷惊奇,愣了一下,“这位是……” “部队上的同志,来打听宁家那丫头的事。” 周村长招呼雷惊奇坐下。 张婶一听赶紧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您坐您坐,我去加两个菜。” 雷惊奇摆摆手,“不用麻烦,我就问几句话。” 张婶还是去厨房忙活了,手脚麻利得很,不一会儿又端出两盘菜,往桌上一放,才坐下来。 “同志,您想问什么?” 雷惊奇看着她,“听说宁柠那孩子救过你?” 张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不是嘛,去年冬天,我掉河里了,那河冻得薄,走上去咔嚓就碎了,我掉下去,水冰得刺骨,我喊救命,喊了好几声,岸上的人都不敢下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那时候柠柠才三岁,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那么小的孩子,跑过来就往河里跳,抱着我往岸边拖,她那么小一点,力气却大得很,硬是把我拖上来了。” 雷惊奇的目光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上了岸,回头看,那孩子还泡在水里,小脸冻得青紫,哆嗦着往上爬,我赶紧把她捞上来,抱回家捂了半天才缓过来。” 张婶说着,眼泪掉下来,赶紧拿袖子擦了擦。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留意那孩子,她妈妈人好,可后来她妈妈走了,那孩子就……”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同志,那孩子不是坏孩子,她是被虐待的。” 第四十七章柠柠值得最好的 雷惊奇的惊疑,“虐待?” “对,我经常看见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外面晃,大冬天的,脸都冻青了,我喊她进屋暖和暖和,她不敢进,说舅舅不让。” “有一次,我看见她胳膊上全是青紫,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摔的,可那青紫一块一块的,分明是掐的打的,哪里是摔的。” “还有一回,我给她送吃的,她躲在杂物间里,不敢出来开门,后来我硬塞给她,她接过去就狼吞虎咽地吃,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 张婶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孩子勤快得很,在家什么活都干,我见过她洗衣服,那么小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洗一大盆衣服,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 “可她那舅舅,在外面到处说她不听话,偷东西,撒谎,说她是坏孩子,村里人跟那孩子接触不多,听了那些话,自然就觉得她是坏孩子。” 雷惊奇沉默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 “那些说她偷东西的,有人亲眼见过吗?” 张婶摇摇头,“没有,反正我没听说过谁亲眼见过,都是听她舅舅说的。” 雷惊奇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想起那些村民的话。 全是听说。 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 而那孩子身上的伤,那些被虐待的痕迹,才是真的。 “同志,那孩子真的挺好的。” 张婶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恳切,“要是她犯了什么错,您能不能别太怪她?她从小没了爸爸,妈妈又走了,一个人在家,太不容易了。” 雷惊奇的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张婶摆摆手,“不谢不谢,您慢走。” 雷惊奇大步离开周村长家,脚步很快,脸色沉得厉害。 他回到那栋空房子,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四周。 那孩子,在这里住了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虐待的? 那些伤,是怎么一点一点留下的? 他想起宁柠那双眼睛。 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带着倔强。 她说自己没撒谎。 她说自己是大哥的女儿。 雷惊奇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检查这栋房子。 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一处一处地翻。 翻着翻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头那块墙。 他愣住了。 墙上刻着一个记号。 很简单的记号,两道横杠,一道斜杠。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雷惊奇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五个兄弟之间独有的暗号。 老大亲自定的。 战场上用来传递信息,平时用来联络,外人根本看不懂。 雷惊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凑近看,手指摸上那个记号。 雷惊奇站在屋里,心跳得厉害。 这些记号,外人刻不出来。 只有大哥会刻。 那宁柠…… 雷惊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眶有点红。 …… 军区食堂里,正是饭点,人声鼎沸。 霍明启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饭,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动一口。 宁欢撒谎的事,让他心里一直梗着。 他不明白,那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是本来就这样? 还有宁柠。 那孩子说的话,做的事,一点一点在他心里堆积起来。 他开始怀疑了。 怀疑当初的调查,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弄错了。 “霍叔叔?” 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霍明启抬起头。 宁柠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个饭盒,软糯的小脸上带着两个小酒窝,眼睛亮晶晶的。 “霍叔叔,我能坐这儿吗?” 她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 霍明启薄唇轻抿,“坐吧。” 宁柠咧嘴笑了,蹬蹬蹬跑过去,爬上他对面的椅子,把饭盒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 饭盒打开了,里面是简单的饭菜,一份青菜,一份蒸蛋,米饭不多,浅铺了一层。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霍明启面前的饭盒,里面有一份红烧肉,油亮亮的,香味飘过来。 宁柠咽了咽口水,拿起自己的勺子,在蒸蛋上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放进霍明启的饭盒里。 霍明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勺蒸蛋,又抬头看向宁柠。 宁柠小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霍叔叔,你吃。” 霍明启看着那勺蒸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自己都没多少菜,还想着分给他。 “你自己吃。” 他把那勺蒸蛋又舀起来,放回宁柠的饭盒里。 宁柠低头看看那勺蒸蛋,又抬起头看看他,小脸上带着一点困惑。 “霍叔叔,你不喜欢吃蒸蛋吗?” “不是。” 霍明启拿起筷子,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进她饭盒里。 “你多吃点。” 宁柠低头看着那两块红烧肉,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 她看着那两块肉,小嘴抿了抿,没动筷子。 霍明启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宁柠低着头,小小一团坐在那里,声音小小的,闷闷的。 “我不应该吃这么好的东西。” 霍明启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宁柠的小手揪着衣角,揪得指节发白,声音越来越小。 “舅舅说,我是被所有人抛弃的,没人要我,能给我口饭吃就不错了,不能挑,不能要好的……” 霍明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跟小猫似的孩子,看着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这孩子,被人这样对待,却还觉得是自己不配吃好的。 “柠柠。” 霍明启的声音有些哑。 宁柠抬起头,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茫然,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霍明启看着她,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你舅舅说的不对。” “你值得吃好的,穿好的,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宁柠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霍明启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饭盒里。 “吃吧。” 宁柠低头看着饭盒里那三块红烧肉,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抬起小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哟,霍司令在这儿给人上课呢?” 第四十八章和阿姨回家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兰端着饭盒走过来,往宁柠旁边一挤,一屁股坐下。 她看着霍明启,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霍司令,您这大道理说得挺好啊,可您连人都认不清,在这儿说什么大道理?” 霍明启的脸色沉了沉。 陆兰没看他,转向宁柠,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温和起来。 “来,柠柠,看看阿姨给你带什么了。” 她把自己饭盒打开,往宁柠面前一推。 饭盒里满满当当的,红烧排骨,糖醋里脊,炒鸡蛋,还有一大勺米饭,堆得冒尖。 宁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陆阿姨,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陆兰不由分说,拿起筷子就往她饭盒里夹菜,排骨,鸡蛋,一样一样往里放,堆得冒尖了还往上夹。 “阿姨,够了够了,放不下了。” 宁柠两只小手护着饭盒,可根本护不住,陆兰手快得很,不一会儿就把她饭盒堆成了一座小山。 陆兰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拍拍手。 “行了,吃吧。” 宁柠低头看着那座小山,又抬头看看陆兰,眼眶有点热。 她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好吃。 真好吃。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屯食的小仓鼠,嚼的时候小脑袋还会一点一点的,那模样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笑。 陆兰在旁边看着她吃,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丫头,真招人疼。 宁柠吃了一会儿,动作慢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小肚子圆滚滚的,鼓起来一个小包。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包,又抬头看了看饭盒里还剩一半的菜,小脸上露出一点为难。 吃不下了。 可是这是陆阿姨给她夹的,不吃浪费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拿起勺子,准备继续吃。 陆兰一把按住她的手。 “行了行了,别吃了,吃撑了难受。” 宁柠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还剩这么多……” “剩就剩了,又不是非要吃完。” 陆兰把饭盒盖上,“留着晚上吃。” 宁柠点点头,乖乖地应了一声。 她想了想,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仰起小脸看着陆兰。 “陆阿姨,我帮你搬东西吧。” 陆兰愣了一下,“搬什么东西?” “阿姨你不是每天都在厨房干活吗?我看到其他阿姨在搬菜,肯定有很多东西要搬,我力气大,可以帮你。” 陆兰看着她那张认真无比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吃了她的菜,就想着要报答她。 “行,那你跟阿姨来。” 陆兰站起身,牵着宁柠的小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霍明启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霍明启坐在那里,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 食堂后厨里,热气腾腾,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陆兰系着围裙,在水池边洗碗,宁柠站在旁边,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细细的小胳膊,跟着一起洗。 她洗得很认真,小手抓着碗,一下一下地擦,擦完了递给陆兰,陆兰接过去冲一冲,放进筐里。 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默契。 旁边几个帮厨的大姐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笑。 “陆兰,你这哪找的小帮手?这么能干。” “就是,这小丫头看着就乖,比我家那个臭小子强多了。” 陆兰笑得眼睛眯起来,“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的。” 她低头看着宁柠,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怎么这么招人疼呢? 洗完碗,陆兰又带着宁柠去收拾灶台,擦桌子,扫地。 宁柠跑前跑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干完这个干那个,一点都不喊累。 陆兰看着她那小小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等活儿都干完了,陆兰把围裙解下来,蹲在宁柠面前。 “柠柠,跟阿姨回家吧。” 宁柠愣住了。 “回家?” “嗯,回阿姨家。” 陆兰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点灰擦掉,“阿姨家里有爸爸,他会做很多好吃的,比食堂的还好吃,你去了,让他给你做好吃的。” …… 霍明启并没有离开,而是看着宁柠在陆兰那里忙上忙下,心情有点不是滋味,最终沉默回到军属院。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他愣了一下,往里走。 宁欢站在厨房里,踩在一个小板凳上,正在灶台前忙活。 她系着一条小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胳膊上红了一片,像是烫的。 霍明启的眉头皱起来。 “欢欢,你在干什么?” 宁欢回过头,小脸上带着汗,冲他笑了笑。 “干爹,你回来啦?我给你做饭呢。” 她从小板凳上跳下来,端着一个小碗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 碗里是几块红烧肉,颜色有点深,看着不太好看,但冒着热气。 “干爹,你尝尝,我做的红烧肉。” 霍明启低头看着那碗红烧肉,又看向宁欢的胳膊。 那一片红,在灯光下看着格外刺眼。 “胳膊怎么了?” 宁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往后缩了缩,想把袖子放下来,但袖口窄,放不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但还是强撑着。 “没事,就是刚才热油溅了一下,不疼。” 霍明启的目光沉了沉。 “干爹,你快尝尝。” 宁欢把那碗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睛里带着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知道我今天做错了,我不该撒谎,我以后再也不撒谎了,这红烧肉是我专门做的,给你赔罪的,你尝尝好不好?” 霍明启看着她那张小脸,那脸上的汗,那胳膊上的烫伤,还有那期待的眼神。 最后目光落在那碗红烧肉上。 颜色发黑,有几块还带着焦边,汤汁收得太干,肉块缩成小小一团,卖相实在说不上好。 可这孩子,胳膊都烫红了,还站在小板凳上给他做。 霍明启在心里叹了口气。 “手伸出来。” 第四十九章真相 宁欢乖乖把手伸出去。 霍明启从柜子里翻出药箱,拿出烫伤膏,用棉签蘸了,轻轻涂在那些红印上。 宁欢疼得吸了口凉气,小身子缩了缩,但没把手缩回去。 “疼?” 宁欢摇摇头,“不疼,干爹,我是不是很没用?” 霍明启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你还小。” “可是……” 宁欢的声音带了一点哭腔,“我想给干爹做点好吃的,想让干爹高兴,我做错事了,我怕干爹不喜欢我了……” 霍明启涂完最后一道红印,把药膏收起来,盖上药箱。 他看着宁欢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沉默了两秒。 “欢欢,干爹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会做饭,也不是因为你乖。” 宁欢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是因为什么?” 霍明启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药箱放回原处,站起身。 “菜你自己吃吧,干爹吃过了。” 他转身往外走。 宁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委屈一点一点褪去,眼底慢慢浮上一层阴鸷。 【系统:宿主,霍明启对你的好感度又下降了2点,当前好感度76。】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 下降了。 又下降了。 就因为那个小贱人。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红烧肉,看都没看,直接倒进了垃圾桶里。 碗底磕在桶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宁欢:系统,你说得对,只有死人才不会变。】 【系统:宿主,你的意思是……】 宁欢的眼睛眯起来,目光冷得像淬了毒。 【宁欢:本来他就应该早点死的,那就让他死快点吧。】 她不喜欢变动。 剧情变了,霍明启对她的好感度降了,那个小贱人越来越得宠。 这一切,她都不喜欢。 既然霍明启越来越不可控,那就让他停在现在这个好感度上。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留最高的好感值。 宁欢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 云山镇。 天还没亮,雷惊奇就出了门。 他背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沿着村后那条小路往山上走。 雷惊奇走得不快,一路上走走停停,目光在路边的树木和石头上来回扫。 他顺着那些模糊的痕迹往前走,越走越偏,越走越高。 太阳慢慢升起来,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雷惊奇走了一个多钟头,在一棵大板栗树下停住脚步。 树干上刻着一个记号。 很浅,被树皮长出来的新组织盖住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雷惊奇蹲下来,手指摸上那个记号。 是大哥刻的。 他顺着记号的方向,往树根底下看。 雷惊奇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一把小铲子,开始挖。 土有点硬,他挖得不快,一铲一铲,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挖了大概一尺深,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雷惊奇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铲子,用手去扒。 是一个铁盒子。 巴掌大小,锈迹斑斑,被泥土糊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雷惊奇把铁盒子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坐在板栗树下,用袖子把盒子上的泥擦干净,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 他拿出那封信,展开。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他捏得很轻,怕弄碎了。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雷惊奇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信上说,他给他们的女儿叫宁柠。 柠是柠檬的柠。 雷惊奇把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怎么会…… 雷惊奇攥着信件,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想起宁柠那张小脸,瘦得凹进去,下巴尖尖的,只有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她说,我爸爸是宁安东。 她说,我没有撒谎。 她说,我才是爸爸的女儿。 他把那个冒牌货捧在手心里当宝贝,把真正的大哥血脉晾在一边,还说她撒谎,说她冒充。 “我操……” 雷惊奇骂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宁柠才是大哥的女儿。 那个宁欢,是假的。 …… 电话打过来时,霍明启正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电话里传来程致远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他惯有的温和。 “老霍,我到了,在招待所,派辆车来接我。” 霍明启放下笔,“行,我让人去接。” “还有一件事。” 程致远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你们之前说的那个孩子,叫宁柠的那个,带过来让我见见。” 霍明启沉默了两秒。 “好。”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军帽戴上,大步往外走。 走出办公楼,往宿舍区那边去。 路上碰见几个战士跟他敬礼,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霍明启上楼,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砰砰砰。” 里面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打开,宁柠站在门口,仰着小脸,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霍叔叔!” 她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是陆兰前几天给她找的。 头发也梳过了,碎发还是有点翘,但看着精神多了,脑袋上还戴着那朵粉色的小花。 “霍叔叔,你是来找我的吗?” 霍明启点点头,“跟我出去一趟。” 宁柠愣了一下,“去哪呀?” “去见个人。”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没问见谁,乖乖地点头,“好!”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嘴角动了动,转身往外走。 宁柠跟在旁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走几步就得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走到楼下,霍明启低头看了看她,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宁柠立刻跟上来,仰着小脸冲他笑。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往军属院那边走,走到半路,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干爹!” 霍明启脚步一顿,转过身。 宁欢从后面跑过来,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系着红色的蝴蝶结,跑得有点喘,小脸红扑扑的。 “干爹,你们去哪呀?” 第五十章不原谅你 霍明启看着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去见你三爹。” 宁欢的眼睛亮了一下,“三爹来了?太好了,我也好久没见三爹了,干爹,带我一起去吧。” 她说着,目光落在宁柠身上,那目光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又看向霍明启,小脸上满是期待。 霍明启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走吧。” 宁欢开心地跑过来,跑到宁柠面前,站定,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柠柠,给你的。” 宁柠低头看着那个小纸包,没接。 宁欢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糖,水果硬糖,透明玻璃纸包着的。 “这是我专门给你留的,可甜了。” 宁欢把糖递到她面前,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柠柠,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跟干爹说那些话,也不该生你的气,我想过了,我们是姐妹,不应该吵架。” 她顿了顿,看着宁柠,目光里带着几分歉疚,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如果干爹喜欢你,我不计较的,真的,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住在军区,一起陪干爹,好不好?” 霍明启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目光微微一动。 欢欢能说出这些话,倒是他没想到的。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宁柠看着面前那块糖,又看看宁欢那张笑脸,小嘴抿着,没说话。 她心里不舒服。 可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 表姐以前欺负她,抢她的东西,还在叔叔们面前说她的坏话。 表姐肯定没安好心。 宁柠的小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她才不信呢。 表姐肯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柠柠?” 宁欢见她不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都道歉了,你还不原谅我吗?” 宁柠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我不原谅你。” 宁欢愣住了。 霍明启也愣了一下。 宁柠站在那里,小小一团,仰着小脸,理直气壮。 “你以前欺负我,在叔叔面前说我的坏话,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原谅你?” 她看着宁欢,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妈妈说,做错了事要道歉,可是道歉了也不一定要原谅,我可以不原谅你。” 宁欢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宁柠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坦坦荡荡的倔强。 她不喜欢她。 就是不原谅她。 宁欢的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兮兮地看向霍明启。 “干爹,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想跟她和好……” 霍明启站在那里,看着宁柠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又看看宁欢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想起宁柠身上的伤。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走过去哄宁欢,也没有说宁柠不懂事。 霍明启开口,声音很平静。 “欢欢,柠柠说得对,道歉了也不一定要原谅。” 宁欢的眼泪僵在眼眶里。 她以为干爹会像以前一样,觉得她懂事大方,觉得宁柠不懂事。 却没想到干爹居然护着宁柠! “干爹……” “走吧,你三爹还等着。” 霍明启转身,迈步往前走。 宁柠立刻跟上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宁欢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脸上的委屈一点一点褪去,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恨意。 她攥紧手里的糖,玻璃纸被捏得咯吱响。 【系统:宿主,霍明启最近对宁柠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现在不宜正面冲突。】 【宁欢: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系统:建议宿主暂时退让,等待更好的时机。】 宁欢咬了咬牙,快步跟上去。 …… 军车驶出军区大门,沿着公路往前开。 霍明启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宁柠坐在副驾驶上,她两只小手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她第一次坐军车。 好高呀,看出去好远。 宁欢坐在后座,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深。 【宁欢:系统,动手。】 【系统:宿主,当前积分不足,只有182积分,不足以兑换大型干扰道具。】 宁欢的眉头皱起来。 【宁欢:那能兑换什么?】 【系统:可以兑换车辆控制系统临时干扰,时效三十秒,消耗积分100,是否兑换?】 宁欢咬了咬牙。 一百就一百。 只要能让那个小贱人出事,花多少积分都值。 【宁欢:换。】 【系统:道具已兑换,是否立即使用?】 【宁欢:用。】 公路上,军车平稳地行驶着。 突然,方向盘猛地往左一偏。 霍明启的手腕被带得一拧,他眉头一皱,下意识想把方向打回来,可方向盘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纹丝不动。 他踩刹车。 刹车踩到底,没用。 车速不但没减,反而越来越快。 霍明启的脸色变了。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用力往反方向打,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可方向盘就是不动,像被焊死了一样。 “霍叔叔?” 宁柠察觉到不对劲,转过头看他。 霍明启没回答,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车速越来越快,窗外的树影飞速后退,连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招待所门口,程致远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旧皮箱,外套搭在胳膊上。 他远远看见那辆军车从公路那头开过来,车速很快。 程致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车开得怎么这么急? 程致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军车越来越近。 车速极快,发动机的轰鸣声刺耳,程致远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那辆车擦着他身边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动他的衣角。 他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人。 霍明启。 不对劲。 程致远扔下皮箱,拔腿就追。 “老霍!” 程致远的声音被风撕碎,他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歪歪斜斜地冲出去。 轮胎碾过路肩,带起一蓬碎石,车身剧烈摇晃,左摇右摆。 霍明启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干爹……” 第五十一章车祸 后座传来宁欢带着哭腔的声音。 霍明启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宁欢缩在后座角落里,小脸煞白,两只手死死抓着座椅边缘。 宁柠小身子被晃得东倒西歪,小手扒着车门把手,指甲都掐白了。 她没哭,只是紧紧盯着前方的路。 霍叔叔的车好像坏了。 突然,车头冒出一股白烟,仪表盘下面的缝隙里蹿出一小截火苗。 宁柠的眼睛瞪大了。 着火了。 霍明启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一只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去解安全带,动作又快又狠。 “霍叔叔!”宁柠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脸煞白。 霍明启没回头,目光紧盯着前方,声音低沉却稳:“别怕。” 宁柠的小手攥着安全带,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宁柠:系统,怎么办?】 【系统:车辆刹车失灵,柠柠,你要想办法下车!】 宁柠低头看了看车门,伸手想去掰门把手。 后座,宁欢脸色也有些苍白。 【宁欢:系统,防护罩开了吗?】 【系统:已开启,系统会保障宿主的安全。】 那辆车直直地朝着那块石头撞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霍明启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扑在宁柠身上,把她死死护在怀里。 金属扭曲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挡风玻璃碎成无数碎片,像雪花一样炸开。 霍明启的身子猛地往前冲,后脑勺撞上车顶,闷哼一声,胳膊却把宁柠箍得更紧了。 宁柠被他护在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跳得好快。 她的余光扫过驾驶座那边,一块长尖利的石头,正对着霍明启的后脑勺。 霍明启没有注意到。 宁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不要。 石头近在咫尺。 就在这一瞬间,宁柠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她的手从霍明启怀里伸出去,小拳头狠狠砸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尖利的部分应声断裂,碎石飞溅,砸在挡风玻璃上,玻璃碎成蛛网状,裂纹从中间往外扩散。 疼。 好疼。 手指骨节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小脸瞬间白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车头撞上了那块残缺的石头,整辆车往前一倾,又往后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歪歪扭扭地停在乱石滩上。 引擎盖被撞得翘起来,冒着白烟,一股焦糊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挡风玻璃上的裂纹更密了,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糊住了整块玻璃。 霍明启趴在宁柠身上,一动不动。 “霍叔叔?” 宁柠推了推他,没推开。 “霍叔叔,你醒醒。” 霍明启还是没动。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宁柠的衣服上。 一滴。 两滴。 宁柠的小脸白了。 “霍叔叔!霍叔叔!” 宁柠的声音带了哭腔。 霍明启没有回应。 宁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使劲从霍明启身下钻出来,小身子抖得厉害。 “霍叔叔……霍叔叔你醒醒……” 她推他,使劲推,可他压在她身上。 她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 程致远跑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那辆撞得面目全非的军车,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 霍明启趴在副驾驶上,把一个小小的身影压在身下,一动不动,后背上全是碎玻璃和碎石屑,军装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洇湿了一大片。 “老霍!” 程致远手指搭上霍明启的颈动脉。 还有跳动。 很弱。 他松了口气,又低头看了看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小孩。 宁柠抬起头,小脸上全是血。 不是她的,是霍明启的。 宁柠被霍明启护的很好。 “叔叔,霍叔叔他……” “我知道。” 程致远打断她,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我是医生。” 他侧过身,小心地把霍明启从宁柠身上移开。 霍明启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但没醒。 程致远检查了他的瞳孔,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手缩回来的时候,指尖上全是血。 程致远的心沉了一下。 后脑勺有伤,可能是撞击导致的,不轻。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叠成方块,按在霍明启后脑勺的伤口上,又转头看向宁柠。 “你能动吗?” 宁柠点点头,从座椅上滑下来,小脚踩在地上,腿有点软,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她站在车门旁边,看着霍明启那张苍白的脸,小手攥得紧紧的。 宁欢从后座爬出来,小脸上挂着泪,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看着像是吓坏了。 “干爹……干爹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跑过来,站在宁柠旁边。 程致远没看她,正在给霍明启做紧急处理,他从车里找出急救包,撕开纱布,缠在霍明启头上,动作又快又准。 “来人啊,有没有人!” 他朝公路方向喊了一声。 远处有人听见了,跑过来帮忙。 程致远把霍明启从车里抬出来,平放在地上,又检查了一遍他的瞳孔和脉搏。 瞳孔对光反射存在,但反应迟钝。 脉搏微弱,但还算规律。 颅脑损伤的可能性很大。 “车,有没有车?” “有有有,那边有辆货车。”一个跑过来帮忙的老乡指着公路边上停着的一辆农用三轮车。 程致远二话不说,把人抬上三轮车。 宁柠跟在旁边帮忙,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步都不敢落下。 宁欢也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泪痕,但脚步不急不慢。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医院开。 风从车斗外面灌进来,吹得宁柠的碎发乱飞,她蹲在霍明启身边,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角,抓得紧紧的。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霍明启。 霍叔叔的脸好白。 宁柠的眼眶酸得厉害,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 霍叔叔,你千万不要有事。 医院到了。 程致远抱着霍明启冲进去,一进门就喊。 “来人!担架,急救室!” 第五十二章害怕 护士推着担架车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人抬上去,往急救室推,车轮在地上骨碌碌地滚,碾过走廊的地砖,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程致远跟在担架车旁边走,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护士交代。 “颅脑损伤,后枕部有开放性伤口,出血量不小,脉搏微弱……” 急救室的门推开,担架被推进去,程致远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红灯亮起。 宁柠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看着那盏红灯,一眨不眨,小手上全是血。 手指骨节上传来一阵一阵的疼。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不让别人看见。 宁欢站在走廊另一边,靠在墙上,离她远远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已经不哭了,就那么靠着墙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的保护罩在碰撞前就开启了,车里撞成那样,她连块皮都没蹭破。 【系统:宿主,霍明启伤势严重,正在抢救。】 宁欢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宁欢:会死吗?】 【系统:不确定,程致远在亲自操刀,他的医术很好。】 宁欢咬了咬嘴唇。 她怎么也没想到霍明启会这么护着宁柠! 原本是想要除掉宁柠那个小贱人,结果现在倒好,宁柠一点事都没有。 宁欢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火气。 走廊里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兰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 她在听到出事后,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柠柠!”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急救室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下来。 “柠柠,你怎么样?伤着没有?” 宁柠摇摇头,小嘴抿着,不说话。 陆兰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看见明显的伤,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刚松到一半,就看见宁柠袖口上洇出来的血迹。 陆兰的脸色变了。 “手伸出来。” 宁柠把手往身后藏。 “伸出来。” 宁柠不动。 陆兰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宁柠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 袖子被拉开,露出那只小手。 那双小手上全是血,指缝里的血已经干了,糊在手背上,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红红的肉,肿得老高,黑红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陆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弄的?” 宁柠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低着头,不吭声。 陆兰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心都碎了。 “走,跟阿姨去包扎。” 宁柠不想去,撒谎道,“我不疼,不用包。” 她要在这里等霍叔叔出来。 陆兰的声音有点哑,“不疼也得包,手都这样了,不包会感染的,霍司令现在还在做手术,一时半会出不来,先去包扎。” 宁柠还是摇头。 她把手藏在身后,藏得死死的。 陆兰看着她那副倔强的小模样,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得更柔了。 “柠柠,听话。” 宁柠只好乖乖的被陆兰牵着。 陆兰到护士站要了碘酒纱布和药膏,又跑回来,蹲在宁柠面前。 “来,把手伸出来。” 那只小手放在陆兰掌心里,轻飘飘的,陆兰低头看着那只手,眉头紧锁。 这得多疼啊。 她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拿起棉签,蘸了碘酒,轻轻往伤口上涂。 碘酒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宁柠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陆兰看着她那副强撑的小模样,心疼得厉害,她一边涂,一边用嘴轻轻吹气。 “呼呼,不疼了,呼呼……” 宁柠看着陆兰低头给她上药的样子,眼眶突然酸了。 碘酒的刺激感让伤口一阵阵发疼,可陆阿姨吹过来的风是凉的,凉丝丝的,把那股疼吹散了一点。 她想起妈妈。 妈妈以前给她上药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边涂一边吹,嘴里念叨着“呼呼,不疼了”。 宁柠的眼眶越来越酸。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陆兰的手背上。 陆兰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宁柠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可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柠柠?” 陆兰的声音抖了一下,“是不是弄疼你了?阿姨轻点。” 宁柠摇头。 “不疼。” 她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带着哭腔。 “不疼,一点都不疼。” 可眼泪止不住。 陆兰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把纱布缠好,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然后把宁柠轻轻揽进怀里。 宁柠窝在她怀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把陆兰的围裙洇湿了一大片。 “陆阿姨,霍叔叔会不会死?” 陆兰的心揪了一下。 “不会的,霍司令不会有事的。” “可是……” 宁柠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他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把脸埋进陆兰怀里。 “都怪我。” 陆兰的眼眶红了。 她把宁柠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怪你,柠柠,不怪你。” “怪我的……” 宁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没有保护好霍叔叔……” 陆兰抱着宁柠,能感觉到怀里这个小身子还在轻轻发抖。 “柠柠,听阿姨说。” 陆兰的声音放得很低,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今天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 宁柠闷闷的声音从她肩膀里传出来,“可是我……” “没有可是。” 陆兰难得这么斩钉截铁地打断人,“你一个小孩能做什么?不添乱,已经比谁都懂事了,柠柠,你记好了,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谁要是敢说是你的错,阿姨第一个不答应。” 宁柠看着她,眼眶里还含着泪,但没再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小嘴抿了抿,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兰这才松了口气,把她重新拢进怀里,手还在轻轻拍着。 走廊对面,宁欢靠在墙上,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可她的眼睛时不时抬起来,往急救室那扇门瞟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那盏红灯还亮着。 红得扎眼。 宁欢的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动了一下。 霍明启死了最好! 第五十三章平安无事 宁欢脸上又恢复成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等了大概一个多钟头。 急救室的门开了。 程致远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温和,下颌线却绷得很紧。 宁欢第一个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恰到好处地涌上来,小跑两步迎上去。 “三爹,干爹他……” 程致远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痕,可怜得不行。 “别怕,你干爹没事。” 程致远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颅脑损伤,但没伤到要害,手术很成功,现在在昏迷,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 闻言,宁欢差点咬碎后槽牙。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小手抓住程致远的衣角,声音又软又哑,“三爹,我好害怕……干爹流了好多血……” 程致远蹲下来,平视着她,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擦。 “欢欢,跟三爹说说,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欢的抽噎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 “我……我也不知道……” 她摇着头,眼泪甩出来几滴,“就是开着开着,然后柠柠突然扑上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就撞上了,我好害怕,我以为我要死了……” 程致远蹲在那里,平视着宁欢,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宁欢抽抽噎噎的,小手揪着他的衣角不放。 程致远没急着说话。 他想起刚才在招待所门口,那辆车歪歪斜斜冲过来的时候,他看见副驾驶上有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被霍明启护在身下,小脸煞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后来他从车里把人抬出来,那孩子就蹲在旁边,两只小手抓着霍明启的衣角,指节都掐白了,一声不吭。 程致远看着面前的宁欢,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劲。 宁柠给他的感觉像他见过的那种在舞台上,排练过无数遍的哭法。 眼泪该什么时候掉,声音该什么时候颤,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程致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温和的模样。 “我知道了,欢欢,你先回去。” 宁欢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眼眶通红,小脸上全是泪痕,“三爹,我想在这儿等干爹醒过来……” “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程致远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回去休息,等干爹醒了,我让人去叫你。” 宁欢咬了咬嘴唇,还想说什么,程致远已经站起身,朝旁边的警卫员招了招手。 “送欢欢回去。” 宁欢站在那里,看看程致远,又看看急救室那扇关着的门,小嘴瘪了瘪,最后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三爹,干爹醒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 宁欢跟着警卫员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模样可怜得不行。 程致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温和慢慢淡下去。 他转过身,往护士站那边走,想找值班医生问问霍明启后续的观察安排。 刚走出几步,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致远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走廊那头,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 宁柠迈着小短腿跑得满脸通红,满脑子都惦记着霍明启,包扎完第一时间便跑了回来。 陆兰因为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中间的程致远,眼睛猛地一亮,跑得更快了。 跑到跟前,小身子猛地刹住。 她仰起小脸,大口大口喘气,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喘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远叔叔!” “霍叔叔呢?霍叔叔怎么样了?”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焦急和害怕,眼眶边缘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泪痕。 程致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小一团的孩子。 她喊他什么? 远叔叔。 程致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可一个从没见过他的孩子,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程致远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是谁告诉她的? 程致远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这孩子的手上缠着新纱布,白白的一层,在袖口下面露出一截,陆兰的手艺不错,包得整整齐齐的,还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可纱布边缘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碘酒颜色,黄褐色的,洇了一小片。 她跑得太急,那只手还攥着拳头,纱布都被攥出了褶子。 “别急。” 程致远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霍叔叔没事,等醒过来就好了。” 宁柠的小肩膀猛地松下来。 那口气呼得太长,小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呼哧呼哧地喘气。 “霍叔叔没事就好……” 程致远目光落在宁柠那只缠着纱布的小手上。 “手怎么弄的?” 程致远的声音放得很轻,伸出手,掌心朝上,没去抓她,只是放在那里,等她主动把手放上来。 宁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他,小嘴抿了抿,老老实实的开口,“石头要砸到霍叔叔的脑袋,我就把它打碎了。” 程致远的目光微微一动。 打碎了? “让叔叔看看。” 宁柠犹豫了一下,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放在他掌心里。 那只手好小,搁在他掌心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程致远托着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没碰到伤口,只是查看肿胀的程度。 肿得厉害,手背上的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打碎的?多大的石头?” 宁柠想了想,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比了比自己的小脑袋瓜。 “这么大。” 程致远看着她比划的那个大小,沉默了。 那少说也有十几斤,何况,一个成年人想要打碎石头都不易。 他低头看看那只肿得像小馒头的手,又看看宁柠那张认真无比的小脸。 “这么大的石头,你一拳打碎了?” 第五十四章叔叔信你 宁柠点点头。 程致远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这孩子不像在撒谎。 可那么大的石头,一个四岁的孩子一拳打碎,他不信。 宁柠看着程致远那副不太相信的样子,急得小脸都红了。 “远叔叔,我真的没有骗人!” 她四处看了看,走廊旁边靠墙放着几把木头椅子,是给陪床的家属坐的,老式的那种,椅背高高的,椅面厚厚的,看着就结实。 宁柠蹬蹬蹬跑过去,站在一把椅子前面。 那把椅子比她半个人还高,椅面到她腰那里,木头是深褐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四个腿粗粗壮壮的,稳稳当当戳在地上。 她弯腰,两只小手抓住椅子腿,往上一提。 那把少说也有二三十斤的木头椅子,被她轻轻松松提了起来。 宁柠提着椅子转过身,看向程致远,椅子太大,她人太小,那把椅子悬在她手底下,晃晃悠悠的。 “远叔叔你看!” 她单手提着椅子,在走廊里走了两步,走了个来回,小脸上全是认真,走完把椅子放回原地,轻轻巧巧的,连声响都没发出来。 旁边经过的护士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病历本差点掉地上。 她看看那把稳稳当当戳在地上的椅子,又看看站在旁边那个小小一团的孩子,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那椅子她认得,实木的,死沉死沉的,她上次搬它擦地板,两只手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挪开,腰还闪了一下。 “这……这小孩……” 宁柠站在那儿,小脸红扑扑的,呼呼喘了两口气,她转过头看向程致远,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紧张。 “远叔叔,你信我了吗?” 程致远看着那把椅子,又看看宁柠,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孩子…… 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宁柠是吧?” 宁柠乖乖地看着他。 程致远沉默了两秒,开口,“你是宁安东的女儿?” 不是疑问,是确认。 宁柠愣了一下,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慢慢睁大,睁得圆圆的。 她张了张小嘴,没说出话来。 程致远不放过她任何反应。 从宁欢第一次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 他学了这么多年心理学,一个人是不是在演,他看得出来。 她说的那些关于大哥的事,那些事,欢欢从来没说过,欢欢来的时候,他们说起大哥,她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从来不主动开口。 他以为她是难过,不想提。 可现在他知道了,或许不是不想提,是根本不知道。 “柠柠,我问你。” 程致远沉声开口询问,“你是不是宁安东的女儿?” 宁柠站在他面前,小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小身子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是。” 就一个字,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 “我是爸爸的女儿,我真的是。” 程致远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宁柠的脑袋上。 “好。” 宁柠愣住了。 好? 远叔叔说好? 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傻愣愣的小模样,嘴角翘起来一点。 “柠柠,叔叔信你。” 宁柠的眼泪唰地一下又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衣服上,砸在手背上,砸在地上。 她想说话,可嘴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堵得生疼。 她使劲吸鼻子,吸得呼哧呼哧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远叔叔……”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软得不像话。 “你信我……你真的信我……” 程致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孩子,得受了多少委屈,才能因为这么一句话就哭成这样?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擦,动作很轻。 “柠柠,叫干爹。” 宁柠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小嘴张着,傻乎乎的。 “你爸爸是我的大哥,你是大哥的女儿,就是我的干女儿。” 宁柠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小嘴动了动,“干爹。” 程致远的嘴角翘起来,伸手一把将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宁柠被他举在半空中,吓了一跳,小手本能地抓住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她低头看着程致远,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 【宁柠:系统系统,远叔叔信我了,他信我是爸爸的女儿了!】 【系统:嗯,柠柠真棒。】 【宁柠:他让我叫他干爹,我有干爹了。】 宁柠在心里高兴得直打滚。 程致远抱着她,能感觉到怀里这个小东西在高兴。 他抱着她往病房那边走。 “走,带你去看你霍叔叔。” 宁柠立刻不动了,乖乖窝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眼睛亮晶晶的。 “嗯!” 病房里很安静。 霍明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白得刺眼,胳膊上扎着针,胶管连着头顶的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宁柠被程致远放在床边,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床边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宁柠的眼眶酸了。 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霍明启的手指。 霍叔叔的手指好凉。 她记得上次霍叔叔抱她的时候,他的手是暖的,热乎乎的,拍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可有力气了。 可现在这只手凉凉的,放在那儿一动不动。 宁柠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不想哭的,刚才在走廊里已经哭过了,现在不应该再哭了。 可眼泪不听话,它们自己跑出来,一滴一滴掉在床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把那只手缩回来,使劲擦了擦眼睛。 不哭。 霍叔叔会醒的。 干爹说了,霍叔叔会醒的。 程致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军装的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严肃。 “程副院长,那辆车查过了。” 第五十五章不如将计就计 程致远看了宁柠一眼,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什么结果?” “查不出来。” 那人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刹车电路,全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故障,方向盘也没卡死,一切正常。” 程致远的目光沉了沉。 正常? 一辆正常行驶的车,突然方向盘失灵,刹车失灵,撞成那样,结果查出来一切正常? 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车里的线路我们发现了一些烧焦的痕迹,但查不出起火点。” 程致远沉默着。 他想起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车头冒出的那股白烟,还有仪表盘下面那一小截火苗。 “我知道了。” 那人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程致远眉头微微皱着。 这时,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传来电话铃声,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来。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程副院长,有您的电话,从云山镇打来的,说是找您。” 程致远转身往值班室走。 拿起电话,那头传来雷惊奇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没合过眼。 “老三,老霍出事了?” 程致远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的?” “我打了军区电话,那边的人说的,到底怎么回事?” “车祸,刹车失灵,人还在昏迷,应该能醒。” 雷惊奇一听,有些着急,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那个孩子呢?宁柠那个孩子,她怎么样?” 程致远嗓音低沉,“她没事,手受了点伤,不严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致远以为电话断了,雷惊奇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哑,更涩。 “老三,我找到证据了。” 程致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证据?” “大哥留下的信。” 雷惊奇的声音在发抖,一个在战场上枪林弹雨眼都不眨一下的人,声音在发抖。 “大哥信上说了,他女儿叫宁柠。” 程致远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 “那个宁欢,是假的。” 程致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早就猜到了。 可他没想到,真相来得这么快。 “还有一件事。” 雷惊奇也是考虑了许久,“大哥树敌的人不少,那些人到现在还在盯着,既然现在宁欢冒认了大哥的女儿,不如我们干脆将计就计。” 程致远的目光一凛。 “所以?” “所以不能现在就揭穿。” 雷惊奇的声音透着着急,“那些人要是知道柠柠才是大哥的女儿,会冲着她来的,宁柠还是一个小孩子,你让她怎么应付那些豺狼虎豹?” 程致远抿唇。 雷惊奇说得对。 “那个冒牌货呢?” “先留着。” 雷惊奇的声音冷下来,“她不是要当大哥的女儿吗?让她当,有她在前面挡着,柠柠反而安全。” 程致远眉头紧锁。 “老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让一个冒牌货顶着大哥女儿的名头,享受本该属于柠柠的一切,你让那孩子怎么想?” “我知道。” 雷惊奇的声音涩得厉害,“我知道委屈那孩子了,可你得想想,是委屈重要还是命重要?大哥当年为什么把柠柠藏起来?不就是为了保护她吗?咱们要是现在把她的身份捅出去,大哥那些仇家找上门来,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程致远不说话了。 他担不起。 谁都担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雷惊奇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吸气。 “那孩子,是块好料子。” 他的声音在烟雾里变得有些模糊,“她一个人从云山镇跑到首都,放倒了我的两个警卫员,掰手腕赢了张启明……” 雷惊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这他妈就是天生的兵王,跟大哥一模一样,这孩子这么小就能放倒两个训练有素的警卫员,等她长大了,还得了?” 程致远听着他越说越激动,嘴角抽了一下。 雷惊奇越说越激动,“等我回去,我要把她带到特战训练营去,好好练,练成个真正的兵王,让她跟大哥一样,成为全军最厉害的战士。” 程致远捏了捏眉心。 “行,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回去,我现在要去找曾经照顾宁柠的保姆,她是看着柠柠长大的,能作证。” 程致远应了一声。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我挂了。” “等等。” 雷惊奇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老三,照顾好那孩子。” 程致远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电话挂断。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程致远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电话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的椅子上,一个小小一团的身影坐在那里,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宁柠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个东西,是他的帆布包。 看见他出来,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那个大帆布包,跑到他面前站定,仰起小脸。 “干爹。”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帆布包上。 “你帮干爹拿着包?” “嗯!” 宁柠点点头,把包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 “干爹进去打电话,包放在椅子上,我怕被人拿走,就帮干爹拿着啦。” 程致远眼神逐渐柔和了下来。 “柠柠真乖。” 宁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微红了一点,把脸往包后面藏了藏,只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程致远伸手,把帆布包从她怀里拎起来,挎在肩上。 包不轻,里头装着他从医院带来的资料和几本书,这孩子抱着那么久,也不喊累。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 “柠柠,干爹有个东西要给你。” 宁柠眨了眨眼,小脸上带着一点好奇。 “什么东西呀?” 程致远把手伸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盒盖上刻着花纹,是一枝兰花,叶子细细的,花瓣舒展开来,雕工精细。 宁柠看着那个盒子,眼睛睁大了一点。 第五十六章玉汝于成 好好看的盒子。 程致远把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项链。 链子是银白色的,细细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坠子是一块玉,不大,指甲盖大小,通体碧绿,绿得透亮。 玉坠被打磨成水滴的形状,圆润光滑,中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丝丝白色的纹路。 宁柠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微张着,整个人愣在那里。 程致远看着她的样子,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在旁人眼里,程致远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温润如玉,说话永远不急不慢,对谁都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 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那副温和的皮相底下,是比谁都硬的骨头。 他的东西,从不轻易给人。 可现在…… 他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链子垂在他手指间,那块玉坠轻轻晃了晃,折射出一小片流动的绿光。 “这是干爹给你的。” 宁柠的目光从项链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小脸上带着一点茫然,还有一点不敢相信。 “给……给我的?” “嗯。” 他这辈子没怎么哄过人。 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习惯了与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可此刻,他蹲在一个四岁小孩面前,手里托着一条价值不菲的玉项链,动作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这块玉养人,戴着对身体好,玉里面还浸了药,是干爹自己配的方子,能养气血。” 他没说的是,那方子他配了整整三年,试了上百种药材,才找到最温和的配比。 这条项链他随身带了五年,从没离过身。 宁柠低头看着那块玉,又抬头看看程致远,白嫩的小脸满是忐忑,两只小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干爹,这个很贵吧?”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小模样,心里某个常年冰封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裂了一条缝。。 “不贵。” 他撒了个谎。 “来,干爹给你戴上。” 宁柠乖乖地站着不动。 程致远把项链绕到她脖子上,在后面扣上搭扣,链子有点长,玉坠垂下来,正好落在她锁骨下面一点点。 那块碧绿的玉贴在她白嫩的皮肤上,衬得那点绿色格外鲜亮。 宁柠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伸出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玉是温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她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干爹,它是暖的。”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惊喜的小模样,嘴角微勾。 “玉养人,人也养玉,你戴着它,它会越来越暖。” 他把这条项链给她,是想护她一辈子。 宁柠把玉坠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小脸上全是珍惜。 “我会好好戴着的,睡觉也不摘。”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认真无比的小模样,嘴角翘起来,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行了,回去休息吧,你霍叔叔这儿有干爹看着。” 宁柠往病房那扇门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程致远,小嘴抿了抿。 “干爹,我想在这儿等霍叔叔醒过来。”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但语气里有一股倔劲儿。 那股倔劲儿,让程致远恍惚了一瞬。 大哥以前也是这样。 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年大雪封山,大哥背着一个受伤的战友走了三十里山路,腿都冻僵了,谁劝都不听,硬是把人背到了卫生所。 后来那战友活下来了,逢人就说“我这条命是宁安东捡回来的”。 程致远看着面前这个小小一团的孩子,心里某个角落又软了一分。 “霍叔叔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程致远的声音放得很轻,蹲下来平视着她,“你在这儿等着也是干着急,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他。” 宁柠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揪了好一会儿。 她不想走。 她想等霍叔叔醒过来,想让他一睁眼就看见她。 可她的小脑袋瓜也知道,干爹说得对,她在这儿等着,也帮不上忙。 宁柠这才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小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 “柠柠。” 程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柠回过头。 “别想太多。” 宁柠乖乖地应了一声,迈着小短腿往走廊那头走。 程致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他转身,看向霍明启的病房,推门走进去。 病床上,霍明启还是那副模样,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安静的病房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程致远在床边坐下,看着老战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很久。 “老霍,你快点醒。” “那孩子等你呢。” 食堂里,正是饭点,人声鼎沸。 陆兰在窗口后面忙得脚不沾地,嘴里还不停地跟人说话。 “下一个,吃什么?” “红烧肉?没了没了,明天早点来。” “哎哎哎,别挤别挤,排好队。”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不停地忙活,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宁柠站在食堂门口,踮起脚尖往里看,看到陆兰的身影时,她立马笑起来,小手举得高高的,使劲挥了挥,“陆阿姨!” 陆兰从窗口探出头,看见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柠柠!”她擦了擦手,从窗口绕出来,三步并两步走过去,蹲下来看她。 “饿不饿?” 她不等宁柠回答,又低头去看那只缠着纱布的小手,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纱布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才松了口气。 “还没吃饭吧?” 宁柠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陆兰没再问,“等着,阿姨给你打饭。” 不一会儿陆兰就端着一个饭盒回来,往宁柠面前一放。 饭盒里满满当当,米饭堆得冒尖。 “吃吧。” “谢谢陆阿姨。” 宁柠接过饭盒,两只小手捧着,捧得可认真了,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第五十七章霍明启不能留 饭盒有点烫,她的小手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缩,又很快伸回去,继续捧着,不肯放手。 陆兰看着好笑,“烫就放桌上,捧着干嘛?” “不行,”宁柠摇摇头,一脸认真,“放桌上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兰被她逗笑了,伸手把饭盒接过来,稳稳地放在桌上,“吃吧,凉了阿姨给你热。” 宁柠这才乖乖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蒸蛋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秀气,一口接一口,不紧不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干干净净,勺子刮过饭盒底,刮得锃亮。 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不抬头,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那座小山。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屯食的小仓鼠。 陆兰工作还没有完,不能陪着一起,叮嘱了几句,便继续干活去了。 宁柠吃着吃着,她突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玉坠。 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玉坠,感受着那股温润的暖意,眼睛眯成两道小月牙。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勺子舀得比刚才更欢快了。 食堂里,宁欢坐在角落那张桌子前,面前的饭盒只动了几口,筷子搁在盒沿上,她低着头,小手攥着勺子,指节泛白。 她刚才看见了。 那个小贱人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 那条项链她认得。 是三爹的。 三爹有一条玉项链,从来不让人碰,连看都不让人多看一眼。 有一次她趁三爹不注意,偷偷摸了一下那个装项链的盒子,三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虽然没有骂她,但那个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那条项链戴在那个小贱人脖子上。 宁欢的手越攥越紧,勺子柄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来军区这么久,三爹对她客客气气的,可从没给过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讨好他,在他面前装乖,叫“三爹”叫得比谁都甜。 可三爹对她,永远是那副不远不近的样子。 那个小贱人才认识程致远多久? 凭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下去。 【宁欢:系统,查询程致远对我的好感度。】 【系统:程致远当前好感度:60。】 她咬着嘴唇。 六十。 她攥紧勺子,指节泛白,骨节都凸出来,把勺子扔进饭盒里,发出一声脆响。 旁边几个战士扭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低下头,小脸上挤出乖巧的表情,乖乖地把饭盒收拾好,端着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宁柠还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两只手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的,腮帮子一鼓一鼓。 宁欢面色阴沉离开。 夜色浓稠。 军属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宁柠蜷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只露出半张小脸,睡得脸蛋红扑扑的,被子被蹬开一角,露出一只光溜溜的小脚丫,五个脚趾头微微蜷着。 那只缠着纱布的小手攥着脖子上的玉坠,连睡着了都没松开。 门外的走廊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梯口探出来。 宁欢站在走廊里,往两边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轻手轻脚地往宁柠的房间走。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宁欢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睛微微眯起。 她的目光落在宁柠脖子上那条项链上,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宁欢:系统,能让她沉睡吗?】 【系统:可以兑换深度睡眠道具,时效两小时,消耗积分50,是否兑换?】 宁欢咬了咬牙。 五十就五十。 【宁欢:换。】 【系统:道具已兑换,是否立即使用?】 【宁欢:用。】 宁柠睡得更沉了。 宁欢等了几秒,确定她真的睡死了,才伸出手,去掰宁柠的手指。 那小手攥得死紧,五根手指头紧紧合拢着,把玉坠包在掌心里,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宁欢的手指扣进宁柠的指缝里,使劲往外掰。 她不敢用太大力,怕弄醒她,可又不得不用力,因为那几根小手指头像是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掰了一下,没动。 她又加了几分力,指甲掐进宁柠的指缝,使劲往上撬。 那几根小手指头纹丝不动。 宁欢的眉头皱起来,咬了咬牙,两只手一起上,一只手按住宁柠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指。 但不管她怎么掰,就是掰不开。 宁欢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低头看着宁柠那只攥得死紧的小手,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不就是个破玉坠吗?至于攥这么紧? 她不死心,又伸手去掰,这回使了狠劲儿,指甲都嵌进宁柠的肉里了。 宁柠的手指还是纹丝不动,倒是她的眉头皱了皱,小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声。即使在沉睡中,那只攥着玉坠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往胸口又缩了缩,整个身体微微蜷起。 宁欢脸色变了变,猛的将手缩回来。 宁柠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把那只攥着玉坠的手压到胸口底下。 那玉坠被她压在胸口下,护得严严实实。 宁欢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宁柠的背影,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深吸一口气,绕到床的另一边,弯下腰,伸手去够宁柠压在胸口底下的那只手。 够不着。 宁欢咬了咬牙,伸手去推宁柠的肩膀,想把她翻过来。 手刚碰到宁柠的肩膀,宁柠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发了本能一样,小腿猛地往后一蹬。 那一脚结结实实蹬在宁欢的肚子上。 宁欢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上桌子腿,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晃,咣当一声倒下来,滚到地上。 “啊!” 宁欢捂着肚子,疼得脸都白了,嘴巴张开,一声惊叫脱口而出。 【系统:宿主,巡逻的警卫被声音引来了,再待下去会有危险,建议立即离开。】 宁欢咬着嘴唇,不甘心地看了宁柠脖子上那条项链一眼,转身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宁欢捂着肚子,一瘸一拐的回去。 走到拐角,一个黑影突然从暗处闪出来。 第五十八章为什么她进不去 宁欢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肚子撞在扶手上,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别出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是个男人的声音。 宁欢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色衣服的男人站在拐角的阴影里,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毫无温度,看得宁欢后背发凉。 男人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小纸条,塞进宁欢手里。 “上头的口信。”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霍明启不能留。” 宁欢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条,捏得指节发白。 男人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脚步声轻得像鬼,眨眼就不见了。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宁柠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头发睡翘起来几根,毛茸茸地支棱着。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玉坠。 之后伸出小手摸了摸,嘴角弯了起来。 她记得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拽她的项链,她使劲攥着不放,还踹了那个人一脚。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把项链塞进衣服里,让玉坠贴着胸口。 洗漱好后直奔医院。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腰杆挺得笔直,枪挎在肩上,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 不止门口。 她往里看了一眼,走廊里还站着好几个军人,把霍明启的病房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宁柠认出其中一个人,是李祥。 她眼睛一亮,蹬蹬蹬跑过去。 “李叔叔!” 李祥低头看见她,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柠柠,你怎么来了?” 宁柠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李叔叔,我来看看霍叔叔,他醒了吗?” 李祥的表情有点为难。 “柠柠,霍司令还没醒,现在不能进去。” 宁柠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李祥往身后那扇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霍司令现在在重点监护,上头下了命令,除了医生和指定的陪护人员,谁都不能进去。” “李叔叔,我就进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出来,好不好?” 李祥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这是命令。” 宁柠的小嘴瘪了瘪,站在门口,不肯走。 宁柠的小眉头皱起来,踮起脚尖往李祥身后看,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口还站着两个警卫。 两尊门神,一动不动。 她想进去。 可她进不去。 宁柠站在门口,小小一团,两只手揪着衣角,揪得指节发白。 “那我在这儿等,等能进去了再去看霍叔叔。” 李祥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宁柠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墙根底下,蹲下来,小小一团缩在那儿,两只小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宁柠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宁欢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小脸上带着乖巧的表情,手里还拎着一个小保温桶。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仰起小脸看着那两个警卫,声音软软糯糯的。 “叔叔,我来看看干爹。” 这孩子是霍司令的干女儿,全军区都知道,霍司令平时多疼她,大家也看在眼里。 两个警卫对视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进去吧。” “谢谢叔叔!” 宁欢甜甜地笑了,经过宁柠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宁柠一眼,脸上带着得意。 然后她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去,那扇门在她身后打开,又关上。 宁柠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小手攥得紧紧的。 表姐进去了。 她进不去。 宁柠的眼眶酸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只是有点想看看霍叔叔。 宁柠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两只小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轻轻落在她脑袋上。 “柠柠,怎么不进去?” 宁柠抬起头,看见程致远站在她身后,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手里还拿着一个病历夹。 她蹲在墙根底下,小小一团,仰着小脸看他,眼眶红红的,小嘴瘪着,没说话。 程致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扇关着的门上,又移回来,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走,跟干爹进去。” 宁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指了指门口那两个警卫,“可是李叔叔说,不能进去……” 程致远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宁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程致远牵着她,走到病房门口。 两个警卫看见他,立刻立正敬礼。 “程副院长。” 程致远点点头,语气平淡,“我带她进去。” 两个警卫对视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开。 程致远推开门,牵着宁柠走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 霍明启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的,头上缠着纱布,手背上扎着针,吊瓶挂在床头的架子上,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宁欢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小保温桶,正低头看着霍明启,眼神阴鸷。 就在她准备动手之际,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程致远牵着宁柠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僵持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程致远和宁柠牵着的手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脸上重新浮起乖巧的笑。 “三爹。” 她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又看向宁柠,笑容有点勉强,“柠柠。” 他们之间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宁柠没看她,只是盯着床上那个人。 霍叔叔还是没醒。 程致远想到宁欢冒充了宁柠的身份,神色暗了暗,点了点头。 第五十九章车坏的不对劲 之后松开柠柠的手,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翻了两页,又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掰开霍明启的眼皮照了照。 瞳孔对光反射比昨天好多了。 宁欢假装关心上前,“三爹,干爹现在情况怎么了?” “各项指标都在好转,按这个恢复速度,这一两天就能醒。”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真的吗?” “真的。” 宁欢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这一两天就能醒? 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系统:宿主,霍明启的生命体征正在恢复,预计很快会苏醒。】 宁欢在心里骂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小跑两步到床边,低头看着霍明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太好了,干爹要醒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小手抓着床单,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情真意切。 “我好怕干爹醒不过来,我好怕。” 程致远看着她哭,目光平静,“行了,别哭了,你干爹没事了。” 宁欢抽抽搭搭地应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又变成那副乖巧的模样。 她在病房里又待了一会儿,给霍明启掖了掖被角,又跟程致远说了几句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宁柠站在床边,小手扒着床沿,正看着霍明启的脸,也怕自己会打扰。 宁柠跟着宁欢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护士走路的声音。 宁欢站在窗边,背对着宁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宁柠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影子,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宁欢转过身来。 她脸上那副乖巧的表情不见了,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宁柠,你别高兴太早。”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以为三爹带你进去一次,你就真的能进去了?你以为干爹醒了就会喜欢你?别做梦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宁柠更近了。 “这个军区,是我先来的,干爹们,是我先认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只知道我是宁安东的女儿,他们认识我,喜欢我,宠着我。” “你算什么东西?” 宁柠仰着小脸看着她,没说话,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宁欢被她看得不舒服,眉头皱了皱。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伸出手,手指点在宁柠的胸口上,戳了一下,正好戳在那块玉坠的位置上。 “你等着,我会把你赶走的,一定会的。”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又变回那副乖巧的模样,冲宁柠笑了笑,转身走了。 宁柠小拳头攥的死死的。 坏蛋表姐! 宁柠小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 【宁柠:系统,霍叔叔的车为什么会坏呀?】 【系统:这个……系统也不清楚。】 宁柠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宁柠:好端端的车,怎么会突然坏掉呢?】 她想起那天在车上的情景。 方向盘突然就不动了,刹车也踩不下去,车子越跑越快,怎么都停不下来。 还有那个火苗,从仪表盘下面蹿出来的。 好好的车,怎么会又失灵又着火? 【宁柠:系统,你觉得是有人故意弄坏霍叔叔的车吗?】 【系统:有这个可能。】 宁柠的小手攥紧了膝盖。 她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叔叔们都是被表姐害死的…… 宁柠的小身子抖了一下。 【宁柠:系统,你说,会不会是表姐?】 【系统:不确定,我这边没有查出任何异常。】 宁柠抿紧着唇,她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太巧了。 宁柠的小脑袋瓜想不明白,但她就是觉得,这件事跟表姐有关系。 【宁柠:系统,你能不能查查表姐?】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柠柠,系统只能查询到一些基本信息,宁欢的身份记录没有问题,她的行为也没有异常记录。】 宁柠的小嘴瘪了瘪。 【宁柠:好吧。】 …… 天快黑的时候,程致远从病房里出来,在走廊里找了一圈,才在墙根底下找到那个小小一团的身影。 宁柠蹲在那儿,两只小手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半睁半闭,困得都快睡着了,但就是不肯走。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叹了口气。 “柠柠。” 宁柠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含含糊糊地喊,“霍叔叔醒了吗?” “还没。” 宁柠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干爹说霍叔叔这一两天就能醒,今天不算,那就是明天,或者后天。” 她掰着小手指头数,数得可认真了。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嘴角翘起来一点。 “走吧,干爹带你去吃饭。” 宁柠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霍叔叔……” “你霍叔叔这儿有人守着,你在这儿蹲一天了,饭都没吃,饿坏了怎么办?等他醒了,你却没力气来看他,你乐意?” 宁柠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乐意。” “那就跟干爹走。” 宁柠这才站起来,蹲得太久,腿有点麻,小身子晃了一下,程致远伸手扶住她。 她仰起小脸冲他笑了笑,“谢谢干爹。” 程致远没说话,牵着她去了军区食堂。 食堂里,这个点吃饭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很。 程致远打了两个饭盒,端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其中一个饭盒推到宁柠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蒸蛋、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 宁柠看着那几块红烧肉,愣了一下。 “干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烧肉?” 程致远没回答,只是拿起勺子,“吃吧。” 宁柠乖乖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蒸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舀了一勺饭,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可香了。 第六十章苏醒 程致远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那份饭没怎么动。 他不太饿,或者说,他看着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就觉得已经饱了。 “宁柠?” 一个爽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兰端着一个饭盒走过来,直接就往宁柠旁边一坐。 她看到程致远时,眼睛顿时一亮,又看看宁柠,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柠柠,这位是?” 宁柠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介绍,“陆阿姨,这是我干爹。” 陆兰挑了挑眉,看向程致远,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程致远穿着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吃饭的动作不急不慢,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人。 陆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你好同志,我是陆兰。” 程致远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顿了一下,伸出手跟她握了握。 “你好,程致远。” 就两个字,不冷不热。 陆兰也不在意,收回手,把自己的饭盒打开,往宁柠面前一推。 “来,柠柠,尝尝阿姨今天新做的糖醋排骨。” 饭盒里躺着几块排骨,颜色红亮,汤汁浓稠,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宁柠眼睛亮了一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小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好吃!” “好吃吧?” 陆兰笑得眼睛眯起来,“阿姨专门给你留的。” 程致远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陆兰吃了几口饭,突然开口,“对了,霍司令那事,查清楚了吗?” 程致远筷子顿了一下,“还在查。” 陆兰哼了一声,“我看就是有人故意的,好端端的车,说坏就坏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程致远没接话。 陆兰也不在乎他接不接,自顾自地说下去,“霍司令也是,这么大个人了,一点脑子都没有,还不相信我们宁柠。” 她说着,看了程致远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这位倒是有脑子,一来就认了柠柠当干女儿,比霍明启强多了。 她对程致远倒是十分有好感。 宁柠听见这话,小嘴里的饭都不嚼了,抬起头,小脸上带着认真,“陆阿姨,霍叔叔才不是呢,霍叔叔可厉害了。”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认真,“霍叔叔只是还不知道,等他知道了一定会相信柠柠的。” 霍叔叔只是被表姐骗了。 上辈子霍叔叔一个人拆了好多个炸弹,救了可多可多人了。 陆兰看着她那副护短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你霍叔叔厉害,是阿姨说错了。” 宁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程致远看着宁柠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嘴角翘起来一点。 “你这孩子,还挺护短。” 宁柠抬起头,小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霍叔叔对柠柠好,柠柠就要护着霍叔叔。” 程致远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柔软。 陆兰看着他笑,愣了一秒,然后也跟着笑起来。 病房里。 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霍明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又过了很久。 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霍明启眨了眨眼,努力让视线聚焦。 后脑勺的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可他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车子失控的最后一秒,就在他扑过去护住宁柠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扫过后视镜。 后座上,宁欢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容。 没有害怕,没有用惊慌。 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得逞。 霍明启闭上眼睛,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眼睛带着冷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护士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霍司令,您醒了?” 她快步走进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吊瓶。 “您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护士转身跑出去,脚步声蹬蹬蹬消失在走廊里。 不一会儿,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好几个医生护士涌进来。 “霍司令,您目前情况稳定,但还需要继续观察,头部受了撞击,可能会有一些头晕呕吐,这都是正常的,您先好好休息。” 主治医生把病历夹合上,又叮嘱了几句,带着护士出去了。 霍明启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的,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他没休息。 门关上没一会儿,一个穿军装的参谋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 “司令,您现在怎么样?” 霍明启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没事,说。” 参谋翻开文件夹,开始汇报这几天的军务。霍明启听着,偶尔点点头,交代几句。 等汇报完,参谋合上文件夹,犹豫了一下。 “司令,欢欢小姐在外面等,您看……” 霍明启沉默了两秒。 “让她进来吧。”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宁欢站在门口,小脸上带着泪痕,眼眶通红。 她在系统告知霍明启醒来的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干爹!” 她喊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哑,小跑着冲进来,跑到床边,踮起脚尖去看霍明启的脸。 “干爹,你终于醒了,我好害怕,我好怕你醒不过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霍明启躺在那里,微微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小脸上全是泪,哭得鼻头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睛肿得像两个小桃子。 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可霍明启心里那个画面,怎么都抹不掉。 “干爹没事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伸出手,在宁欢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个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宁欢感觉到了。 那只手按在她脑袋上的力道,比以前轻了。 停留的时间,也比以前短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霍明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霍明启脸上带着笑,和以前一样。 可那笑没有到达眼底。 【系统:宿主,霍明启对你的好感度下降了8点,当前好感度68。】 第六十一章好感度下降 宁欢的心猛地沉下去。 一下子下降了八点。 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宁欢: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系统:不确定,但根据数据分析,霍明启醒来后的行为模式与之前有细微差异,可能对宿主产生了某些负面印象。】 宁欢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负面印象? 难道干爹看见了? 不可能。 那时候他扑在宁柠身上,背对着她,怎么可能看见? 可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别的原因。 “欢欢?” 霍明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宁欢猛地回过神,抬起头,脸上又挂上那副乖巧的表情。 “干爹,怎么了?”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宁欢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嘴瘪着,“我担心干爹,睡不着。” 霍明启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干爹没事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宁欢点点头,乖乖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霍明启一眼。 霍明启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欢收回目光,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她站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宁欢:系统,有没有办法消除他对我的负面印象?】 【系统:可以消耗好感值清除目标对宿主的负面记忆,但有一定副作用。】 宁欢的眼睛眯起来。 【宁欢:什么副作用?】 【系统:清除后的记忆会出现逻辑断层,如果目标发现记忆中的逻辑矛盾,可能会对宿主产生更深的怀疑。】 宁欢咬了咬牙。 管不了那么多了。 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宁欢:用。】 宁欢深吸一口气。 【宁欢:确认。】 【系统:好感值已全部清空,正在清除目标记忆……清除成功,目标对车祸后座画面的记忆已模糊化处理。】 宁欢松了口气。 好感度降就降吧,以后再慢慢刷回来。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干爹起疑心。 她站直身子,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干爹醒了,她得表现得好一点。 病房里,霍明启睁开眼睛。 他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可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大概是伤还没好。 另一边,程致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务室里整理病历。 电话那头,值班护士的声音带着欣喜,“程副院长,霍司令醒了!”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搁在病历本上,墨点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想起什么,脚步一转,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宁柠正蹲在墙根底下,两只小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陆兰给她找的淡蓝色小褂子,袖子有点长,往上撸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腕子上戴着那条红绳编的小手链。 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碎发还是有点翘,毛茸茸地支棱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程致远,眼睛亮了一下。 “干爹!” 她站起来,蹲得太久腿有点麻,小身子晃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程致远走过去,低头看着她,“你霍叔叔醒了。” 宁柠愣了一秒。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慢慢睁大,睁得圆溜溜,“霍叔叔醒了?” “醒了。” 宁柠一听,恨不得立马就到霍叔叔身边。 “干爹,我想去看霍叔叔。” 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走,干爹带你去。” 他朝她伸出手。 宁柠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看他,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程致远轻轻握住,带着她往外走。 军区大院到军区医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宁柠走在程致远旁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走几步就得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程致远低头看了看她,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宁柠仰起小脸冲他笑了笑,脸颊上两个浅浅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干爹,霍叔叔醒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嗯,只要各项指标都稳定了,养好伤就能出院。” 宁柠放心了,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到了医院,走到拐角的时候,宁柠的脚步突然慢下来。 她的小脑袋往左边偏了偏。 宁柠的目光往左前方扫过去。 走廊拐角处有一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底下露出一小片阴影。 宁柠的小手从程致远手指间抽出来。 “柠柠?” 宁柠没回答,小身子已经冲了出去。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拐角处那片阴影动了一下。 那人显然没想到会被发现,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宁柠的小嘴抿紧了,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她的小手攥着那块石头,瞄准了那人的后肩。 宁柠的眼睛眯起来,小胳膊往后一扬,猛地往前一甩。 石头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那人后肩的位置。 “啊!” 那人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猛地垂下来,软塌塌地晃荡着。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硬是撑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宁柠一眼。 只一瞬,那人转身就跑,拐进楼梯间,脚步声蹬蹬蹬往下,越来越远。 宁柠追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人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小胸脯起伏着,跑得太急,小脸红扑扑的。 宁柠的小嘴瘪了瘪,攥着空空的小手,有点不甘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 程致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跑了?” 宁柠点点头,小脸上带着懊恼,“差一点就抓到了。” 程致远收回目光,看向宁柠。 “你刚才砸他哪了?” 宁柠比划了一下,“肩膀,右边。” 程致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那人跑的时候,右手臂垂下来,一甩一甩的,像是脱了臼。 一块小石头,隔着十几米远,砸在肩膀上,能把人的胳膊砸脱臼? 第六十二章两爹抢一柠 程致远低头看着宁柠。 “柠柠,你知道你刚才砸中他哪了吗?” 宁柠想了想,“肩膀呀。” “不是肩膀。” 程致远蹲下来,平视着她,手指点了点自己肩膀靠后的位置,“是这里,肩关节的后方,有一个穴位,叫肩贞穴,击中这里,整条手臂会瞬间脱力,严重的话会脱臼。” 宁柠眨了眨眼,小脸上带着茫然。 她不知道什么穴位,她就是随便砸的。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懵懵懂懂的小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 程致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 “你刚才那一手,准头很好,力道也够,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刚才那颗石头偏一点,就打不中他了。”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点点头。 “所以你需要学习。” 程致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诱惑。 “你知道人体有多少穴位吗?你知道每个穴位打中了会有什么效果吗?” 宁柠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程致远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慢,“干爹可以教你这些,人体的每一块骨头,每一个穴位,干爹都一清二楚,你跟着干爹学,将来会比现在厉害一百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柠脸上。 “跟干爹学医,好不好?” 宁柠看着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程致远愣了一下。 “为什么?” 宁柠仰起小脸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小脸上带着一股子倔强的认真。 “柠柠要当兵,像爸爸一样。” 她攥着小拳头,“柠柠要保护叔叔们。” 她攥着小拳头,小胸脯挺起来,那副小模样认真得不得了。 “爸爸是大英雄,柠柠也要当大英雄。”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小模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从嘴角蔓延到眼底。 他也没放弃。 宁柠还小,还不懂学医的好。 程致远站起身,把手伸给她,“走吧,先去看你霍叔叔。” 宁柠点点头,小手又伸过去,抓住他的手指。 两人往回走。 走到霍明启病房所在的走廊时,远远就看见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程致远推开门,牵着宁柠走进去。 病房里,霍明启忽然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老三? 紧接着,病房门被推开。 他的目光落在程致远和宁柠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 宁柠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松开程致远的手,小短腿蹬蹬蹬跑过去。 “霍叔叔!” 她跑到床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床边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霍叔叔,你终于醒了。” 霍明启转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嗯,醒了。” 宁柠的眼眶突然有点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回去,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霍明启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程致远身上。 “老三,你刚才在外面跟她说什么?” 程致远走过来,靠在窗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说她的天赋。” 霍明启眉头微动,“什么天赋?” “她刚才在外面砸了一个人。” 程致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十几米远,一块石头,砸在对方的肩贞穴上,整条胳膊当场脱臼。” 霍明启的目光变了。 他看向宁柠。 宁柠站在床边,小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我就是随便砸的……” 霍明启沉默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宁柠身上,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三,你刚才是不是想让她学医?” 程致远没否认,“她有这个天赋。” “她更适合当兵。” 霍明启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不容置疑,“她四岁就能放倒两个训练有素的警卫员,能掰手腕赢过张启明,这种身体素质,不进部队可惜了。” “学医也能为国家做贡献。” “当兵更能。” 程致远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越是认真。 “老霍,她的准头和判断力是天生的,这种天赋在医学领域同样珍贵,一个好外科医生,能在战场上救活更多的人。” “一个好战士,能在敌人开枪之前就把人拿下。” 霍明启的目光沉了沉,“老三,你不是一直说医学是你的命吗?怎么现在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较上劲了?” 程致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我没较劲,我只是说事实。” “我说的也是事实。”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宁柠站在两人中间,小脑袋转过来看看霍明启,又转过去看看程致远,小脸上全是茫然。 走廊里,宁欢端着饭盒走回来。 饭盒里是她专门让食堂留的鸡汤,还温着,她用毛巾裹着保温桶,一路走得很稳。 走到病房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正要推门,手刚碰到门板,里面的对话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霍,我不是跟你争。” 程致远的声音不急不慢,但带着少见的认真,“我觉得宁柠跟着我学医挺好的。” 霍明启靠在床头,十分不悦道,“这种身体素质,不进部队还可惜了呢。” 宁柠是他之前就看好的苗子! “部队又不缺宁柠一个,她要是学了医,将来在战场上能救的人,比她一个人杀敌要多得多。” “老三……” “霍叔叔,干爹,你们别吵了。” 宁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着急。 宁欢站在门口,手指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听见了什么? 他们为了那个小贱人以后学什么,在争论。 宁欢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上气。 这个小贱人凭什么? 明明她现在才是宁安东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僵硬慢慢褪去,重新浮起乖巧的笑。 她推开门。 “干爹,我给你送饭来了。” 宁欢带着笑,拎着保温桶走进来,脚步轻快。 第六十三章一闪而过的画面 宁欢进来看到程致远和宁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三爹,柠柠,你们也在这儿呀?” “我刚才还在想,干爹醒了肯定有很多人来看他,没想到三爹来得这么早。” 程致远靠在窗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宁欢也不在意,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热气腾腾的。 她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鸡汤,端到霍明启面前。 “干爹,你尝尝,还热着呢。” “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再喝。” 霍明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不知道为何,每次他看到欢欢的时候,心里都莫名有一种异样。 宁欢强撑着笑容乖巧地点头,把碗放回床头柜上,看着霍明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指甲掐进掌心。 换做是以前干爹会笑着接过去,喝完还会夸她。 现在呢? 汤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宁欢:系统,你不是说清除记忆了吗?为什么他还是这样?】 【系统:清除的是具体记忆画面,目标对宿主的整体印象和情感连接无法直接清除,需要宿主重新建立。】 宁欢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火气。 重新建立?行,那就重新建立。 她有的是时间。 “干爹,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要不要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霍明启摇摇头,“不用。” 他顿了顿,突然开口,“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程致远闻言挑了挑眉,“你后脑勺的伤口还没愈合,颅脑损伤需要观察,最少再住一周。” “一周太长了。” 霍明启的眉头皱起来,伸手就要去扯手上的针头。 “三天,三天我就出院。” 程致远走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动作不重,但力道刚好。 “老霍,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毛病?伤成这样还想着往外跑,你是嫌自己命大?” “我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没事了。” 至于伤,他回去养也一样。 “有没有事我说了算。” 程致远的声音不急不慢,“你后脑勺那道口子再深两公分,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儿跟我说话,是躺在太平间,一周,少一天都不行。” 霍明启脸色不太好看,他最讨厌的就是医院。 每次来医院,他就感觉自己浑身刺挠。 程致远慢悠悠地开口,“你这么着急要出去,该不会是因为知道白若曦要出狱了吧?” 霍明启的目光顿了一下。 程致远继续说下去,“她父亲给她定了婚事,是军务处李副处长的侄子,听说条件不错,在地方上做点小生意,人挺老实的。” 他看着霍明启的脸色,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怎么?舍不得?” 霍明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无语。 “老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她出不出狱,嫁不嫁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曾经是喜欢白若曦,但是那场闹剧之后,他就看清楚了。 白若曦的眼泪,她的不得已,全是演的。 她不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她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他霍明启在战场上识人无数,偏偏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 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霍明启也不知怎的,感觉就像是被迷雾被剥开一样。 程致远看着他,没说话。 霍明启眸色沉了沉,“以前的事,是我自己糊涂,看不清人,但从那次之后就看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那点感觉又消失了,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荡了几下就平了。 程致远注意到他那瞬间的失神,目光微微一动,嘴角翘起来一点,“行,算我没说。” 他站直身子,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你好好养着,我带柠柠去买菜。” 霍明启眉头一皱,“买菜?” 程致远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衬衫和长裤,干净利落。 “买点菜,到时候给你做药膳。” 霍明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古怪。 程致远这个人,他了解。 老三对吃的东西从来不讲究,食堂打什么吃什么,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 现在倒好,要给人做药膳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药膳了?” 程致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点你管得着吗的意思。 “我一直会。” 这手艺是当年跟一个老中医学的,学了整整好几年。 霍明启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程致远没在搭理他,而是朝着宁柠看去。 “宁柠,走吧。” 他朝她伸出手。 宁柠立刻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 两人走出病房,穿过走廊,下了楼。 医院后门外面是一条小街,街不宽,两边摆满了菜摊子,热热闹闹的。 程致远牵着宁柠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那些绿油油的青菜上,水灵灵的,看着就新鲜。 宁柠跟在程致远旁边,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一路上碰见不少人。 有不少拎着菜篮子的军属,还有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半大孩子。 程致远走在路上,身姿挺拔,五官俊朗,眉眼温和,白衬衫扎在长裤里,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哎,那人是谁啊?长得真俊。” 几个军属站在路边,交头接耳,眼睛不住地往程致远身上瞟。 程致远面色不变,步子也不慢,牵着宁柠往前走。 一个胆子大点的军属直接凑上来,笑着问,“同志,你是哪个部门的呀?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程致远礼貌地点点头,“医院。” “哦,医院的呀。” 那军属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牵着的小人儿身上。 “这小孩是谁家的呀?长得真好看,眼睛大大的,像个小瓷娃娃似的。” 程致远低头看了宁柠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干女儿。” 宁柠抬起头,看着程致远,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第六十四章询问 干爹在外面也说她是干女儿。 她的小手在程致远掌心里攥紧了一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从胸口一直暖到手指尖。 那军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哟,您这干女儿可真招人疼,多大了?” “四岁。” “四岁呀,看着比我家那小子还小一圈呢,可得好好补补。” 程致远微笑点头,“这不正要去买菜,给她补补。” 几个军属围着说了几句,才散了。 程致远牵着宁柠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 宁柠跟在他旁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仰着小脸看他,嘴角翘得老高。 菜市场不大,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摆着菜摊肉摊。 这个点人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个军属在挑菜。 程致远牵着宁柠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围着蓝布围裙,正低头整理菜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程致远,眼睛一亮。 “同志,买点啥?今天的菜可新鲜了,早上刚到的。” 程致远蹲下来,目光在菜摊上扫了一圈,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根部,又放下,拿起旁边的番茄,凑近闻了闻。 “番茄怎么卖?” “两毛一斤,您要多少?” “来三斤。” 程致远又挑了几样,还有一条活鱼,每一样都挑得很仔细。 程致远付了钱,把菜装好,拎在手里,低头看见宁柠正盯着那条装在网兜里的鱼看。 鱼还活着,在网兜里扑腾了一下,溅出一小朵水花,落在宁柠的手背上。 宁柠缩了一下手,然后笑了,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网兜,鱼又扑腾了一下,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喜欢鱼?” 宁柠点点头,“鱼好吃。” 程致远嘴角翘起来一点,又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红枣枸杞,一小包一小包地装好,放进篮子里。 旁边卖菜的大姐探过头来,笑着问,“同志,买这么多东西,家里来客人了?” 程致远把零钱收进口袋,“给孩子补身体。” 除了给霍明启做药膳,他还想要给宁柠补一补。 那大姐低头看了看站在他腿边的宁柠,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瘦成这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哎哟,这孩子是得好好补补,太瘦了。” 大姐从自己摊上抓了一把干桂圆,塞进宁柠手里,“来,小丫头,阿姨请你吃的。” 宁柠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干桂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看大姐,又看看程致远,没敢接。 程致远开口道,“拿着吧。” 宁柠这才把桂圆攥在手心里,冲大姐甜甜地笑了一下,“谢谢阿姨。” 大姐被她这一笑,心都化了,“哎哟,这孩子真招人疼,同志,您可得多给她吃点好的,瞧这小脸瘦的。” 程致远拎着菜篮子,牵着宁柠往回走。 两人从菜市场出来,往回走。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红彤彤的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宁柠的脚步慢了一下,眼睛往那边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继续跟着程致远往前走。 程致远看见了。 他脚步一转,走到摊子前面,买了一串糖葫芦,递到宁柠面前。 宁柠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小脸上带着一点不敢相信,“干爹,这是给我的吗?” “嗯,拿着。” 宁柠伸出小手,接过那串糖葫芦,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糖葫芦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里面的山楂红彤彤的,圆滚滚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没舍得吃,就那么捧着,小脸上全是满足。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小模样,轻笑,“怎么不吃?” “我想等回去再吃。” 宁柠把糖葫芦举高了一点,怕它蹭到衣服上,“现在吃了就没了。” 程致远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回到医院,程致远没直接回病房,而是带着宁柠去了医院的食堂。 食堂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借了一个灶台,把买回来的菜和药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开始处理。 宁柠站在旁边,也想帮忙,伸出小手去够水龙头。 程致远按住她的手,“手还没好,别碰水。” 宁柠瘪了瘪嘴,把手缩回去,乖乖地站在旁边看。 水龙头哗哗地响,程致远把青菜一棵一棵掰开,在水里冲洗,动作不紧不慢,洗得很仔细,每片叶子都要翻开看看,确认没有泥土才放进旁边的筐里。 洗着洗着,他开口了。 “柠柠,你舅舅……以前对你怎么样?” 宁柠愣了一下,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揪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舅舅不喜欢柠柠。” 她没抬头,小脑袋低着,看不清表情。 “他说柠柠是拖油瓶,是扫把星,说柠柠不该生出来。” “他把柠柠从大房间赶到杂物间,不给柠柠吃饱饭。” “舅舅说,不能白吃饭。”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程致远眉头紧锁,下意识询问,“都干什么活?” “洗衣服,洗碗,扫地,擦桌子。” 宁柠掰着小手指头数,“有时候还要搬东西。” 程致远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 “你舅舅打你吗?” 宁柠沉默了一会儿,小脑袋低得更深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 “有时候。” “什么时候打?” “舅舅心情不好的时候。” 宁柠的声音越来越小,“舅舅说柠柠不听话,该打,有时候舅舅心情好了也打。” “舅舅有时候喝了酒回来,会踹柠柠,说柠柠是赔钱货,说柠柠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程致远手里的青菜停在水中,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水花溅在他袖口上,洇湿了一大片,他浑然不觉。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着那棵青菜,攥得指节发白。 那棵青菜被他攥得变了形,叶子从指缝里挤出来,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生疼。 第六十五章偶遇魏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宁柠的时候,这孩子小脸煞白,手上全是血,一声不吭。 她手上那些伤,被石头砸破的皮肉,肿得像小馒头的手指,她一声都没吭过。 那时候他还想,这孩子真能忍。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能忍,她是习惯了。 习惯了疼,习惯了饿,习惯了不被当人看。 程致远深吸一口气,把那棵被攥烂的青菜扔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棵,放进水里继续洗。 动作还是很稳,声音还是很平静,可宁柠看见他的手在抖。 “后来呢?” “后来柠柠自己跑出来了,又找到霍叔叔,霍叔叔也不信柠柠,但是霍叔叔说要带柠柠训练,让柠柠变厉害。” “再后来干爹来了,干爹信柠柠。” 她仰起小脸看着程致远,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干爹是第一个信柠柠的人。” 程致远的手停在水里,没动,也没再问了。 他怕自己再问下去,会控制不住。 程致远低着头,看着水池里那些漂在水面上的菜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宁柠。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脑袋上。 “柠柠,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可宁柠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宁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上两个浅浅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嗯!” 她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程致远看着那副傻乎乎的小模样,站起身,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菜。 另一边,云山镇。 雷惊奇在镇子里转了两天,把能问的地方都问了,能找的人都找了。 可魏强那个人,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去了魏强常去的几个地方,问了一圈,都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你说魏强啊?” 杂货铺老板叼着烟,想了想,“好几天没见了,他那腿不是断了吗?” 雷惊奇又去了趟村长家,周村长也说不知道人去哪了。 “前两天还见着他来着,一瘸一拐的在街上走,后来就没影了。” 雷惊奇站在村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找不着人。 他还要赶回军区,不能在云山镇耗太久。 “行吧。” 雷惊奇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村长,要是见着魏强,麻烦您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周村长点头应了。 雷惊奇拎起帆布包,大步往镇上的火车站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火车站不大,就一个站台,几间平房,墙皮都掉了漆。 雷惊奇买了票,在候车室里坐着等车。 候车室里没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坐着,有的打瞌睡,有的嗑瓜子。 雷惊奇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想事情。 正想着,广播响了。 “前往首都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旅客们做好准备。” 雷惊奇睁开眼,拎起帆布包,往站台上走。 站台上人多起来,拎着大包小包的,拖家带口的,乱哄哄的。 雷惊奇个子高,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他站在站台上,等着火车进站。 铁轨尽头,火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一列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过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人往里挤,人往下走。 雷惊奇侧身让了让,等下车的人走完了,才迈步上车。 就在他抬脚的那一瞬间,一个身影从车厢里挤出来,和他擦肩而过。 那人低着头,弓着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一条腿打着石膏,缠着厚厚的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看着怪可怜的。 雷惊奇没在意。 这年头,缺胳膊断腿的多了去了。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继续想事情。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起来,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 开出去没多远,突然听见站台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 雷惊奇睁开眼,透过车窗往外看。 站台上,那个人摔倒了。 就是刚才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个瘸子。 那人趴在地上,木棍甩出去老远,打着石膏的腿歪在一边,看着就疼。 周围几个人围上去,有的伸手去扶,有的帮着捡木棍。 那人被扶起来,低着头,连声道谢,声音沙哑得厉害,听不清在说什么。 雷惊奇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有点眼熟。 可那人低着头,帽子遮着脸,看不清长相。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越来越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野里。 雷惊奇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那个身影却怎么也挥不掉。 他皱了皱眉,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睛。 魏强。 那个人是魏强。 他在云山镇打听的时候,见过魏强的照片。 就是那个人。 雷惊奇腾地站起来,帆布包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也没顾上捡。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车厢连接处,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就这么让他跑了。 雷惊奇转身走回去,弯腰把帆布包捡起来,重新坐回位置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把人抓住了。 雷惊奇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算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等回了军区,再想办法。 ...... 军区医院,食堂后厨。 程致远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起刀落,案板上的鱼被剖开,去鳞,剔骨,动作行云流水。 鱼骨被他完整地剔出来,连一根细刺都没断。 宁柠仰着小脸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微张着。 干爹好厉害。 程致远把鱼骨放进砂锅里,又加了几片姜,几颗红枣,倒上清水,盖上盖子,开小火慢慢炖。 他转过身,从篮子里拿出那根山药。 山药很长,比宁柠的胳膊还粗,表皮上带着泥土,看着就新鲜。 程致远拿起削皮刀,开始削皮。 宁柠在旁边看着,小脑袋转了转,看见案板上还有一把小一点的刀。 第六十六章学医的料 她伸出小手,把那把刀拿起来。 刀柄有点滑,她换了个手,攥得紧紧的。 然后她踮起脚尖,去够案板上那根还没处理的山药。 够不着。 她又踮了踮,小脚都快离地了,还是够不着。 程致远低头看见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勾。 “够不着?” 宁柠点点头,小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程致远把那根山药拿起来,放在案板边上,矮一点的地方。 “小心点,别切到手。” 宁柠应了一声,两只小手握着刀,开始削皮。 她削得慢,一刀一刀的,很认真。 山药皮薄薄的,被她削下来,一条一条的,掉在案板上。 程致远在旁边处理其他菜,余光一直落在她手上。 他注意到,宁柠握刀的姿势不太对。 小孩的手小,那把刀对她来说太大了,握着有点费劲,可她的手腕很稳。 非常稳。 刀锋贴在山药表皮上,每一刀的力度都差不多,不深不浅,刚好把皮削掉,不浪费一点肉。 削到山药节疤的地方,她的小手会微微调整角度,刀锋顺着节疤的弧度走,削得干干净净。 程致远的目光变了。 这种手部控制能力,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他学医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双手。 有的手天生稳,拿手术刀像拿筷子一样自然,有的手天生抖,练多少年都练不出来。 宁柠这双手,就是天生的外科医生的手。 “柠柠。” 宁柠小脸上还沾了一点山药皮的泥。 “嗯?” “你以前削过皮吗?” 宁柠摇摇头,“没有。” 程致远的目光微微一动。 没削过,第一次拿刀,就能削成这样? 他看着宁柠继续削皮,小脸上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小嘴抿着,腮帮子鼓鼓的,那副认真的小模样,让人忍不住想笑。 削完最后一截,宁柠把刀放下,拿起那根削得光溜溜的山药,举起来给程致远看。 “干爹,你看!” 山药被她削得白白净净的,表面光滑,连节疤的地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她举着那根比她胳膊还粗的山药,小脸被遮住大半,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笑眯眯的,像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程致远看着那根山药,又看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夸赞道,“削得不错。” 宁柠笑得更开心了。 ...... 药膳炖了两个多小时。 程致远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飘出来,混着鱼汤的鲜和药材的苦。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又加了一点盐,搅了搅,再尝一口。 咸淡刚好。 他盛了一碗,放在宁柠面前。 “喝吧。” 宁柠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颗红红的枸杞,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很鲜,鲜得她眼睛都亮了。 她喝得很快,小口小口的,但不停,一勺接一勺,腮帮子鼓鼓的。 程致远看着她喝,没说话。 他想起宁柠刚才削山药的样子。 拿刀的手不抖,处理细节的时候有耐心,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这种手,天生就该拿手术刀。 “柠柠。” 宁柠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汤渍。 “嗯?” “你刚才削山药的时候,手很稳。” 宁柠小脸上带着茫然。 程致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桌上。 “你试试看,能不能把这支笔拿起来,笔尖朝下,悬在半空中,一分钟不动。” 宁柠看了看那支笔,放下勺子,伸出小手,把笔拿起来。 她握着笔,笔尖朝下,悬在桌面上方。 小手一动不动。 一分钟过去了。 她的手还是稳稳地悬在那里,笔尖没有晃一下。 程致远的嘴角翘起来。 “柠柠,你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做外科医生吗?” 宁柠不解。 “手要稳,心要静,眼睛要准。” 程致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三样,你都有。” 宁柠眨了眨眼,小脸上还是懵懵的。 她不太懂干爹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干爹在夸她。 她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干爹,那柠柠是不是很厉害?”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嗯,很厉害。” 宁柠笑得更开心了,低头继续喝汤,喝得呼噜呼噜的,碗都快扣在脸上了。 程致远心想,这孩子要是好好培养,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外科医生。 比他都好。 汤喝完了,宁柠把碗放下,小肚子圆滚滚的,鼓出来一个小包。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包,伸手摸了摸,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然后她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程致远。 “干爹,霍叔叔还没吃饭呢。” 程致远看了看墙上的钟。 “嗯,干爹这就去送。” 他把砂锅里的汤盛进保温桶里,又装了几个馒头,盖上盖子,拎在手里。 宁柠从凳子上滑下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小脸看他。 “干爹,我能一起去吗?”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你该休息了。” “我不累。” 宁柠小脸上带着认真,“我就去看看霍叔叔,看一眼就回来。”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期待的小模样,叹了口气。 “走吧。”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在他旁边。 两人刚走出食堂后厨,穿过走廊往住院部那边去。 可还没走到住院部楼下,就看见前面不对劲。 几个士兵神色紧张地从楼里跑出来,脚步又快又急,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另一头跑过去,低声交谈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走廊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宁柠的小手在程致远掌心里攥紧了一点,仰起小脸,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 “干爹,怎么了?” 程致远没回答,眉头微微皱起来,步子加快了几分。 走到住院部门口,两个持枪的哨兵站在那里,比平时多了一倍,腰杆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 程致远走过去,掏出证件递过去。 哨兵接过来看了看,又低头看了宁柠一眼,把证件递回来,让开了路。 程致远牵着她快步往里走。 第六十七章疑虑 上了二楼,走廊里的气氛更不对了。 好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霍明启病房门口,神色严肃,低声交谈着什么。 李祥站在最外面,手里握着对讲机,脸色绷得紧紧的。 “李祥,出什么事了?”程致远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李祥看见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压低声音,“程副院长,刚才接到消息,军区那边查出了特务,现在正在全面排查,司令这边加强了警戒。” 程致远的目光一凛,“特务?” “对,通讯处那边发现有人往外传密电,人还没抓着,上面让我们提高警惕。” 李祥顿了顿,目光往霍明启病房那扇门瞟了一眼,“司令这边我们已经加派了人手,您放心。” 程致远点点头,没再多问,牵着宁柠往病房那边走。 宁柠的小脑袋瓜一直在转。 特务? 就是上辈子害叔叔们的那些坏蛋吗? 她的小手攥得更紧了,小短腿倒腾得比刚才还快,几乎是小跑着跟在程致远旁边。 她要去看霍叔叔。 霍叔叔不能有事。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霍明启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他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但还是白的,嘴唇上有了点血色,精神看着恢复了不少。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鸡汤,还冒着热气。 宁欢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脸上带着乖巧的笑,正跟霍明启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看见程致远和宁柠走进来,目光在宁柠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甜甜地喊了一声,“三爹。” 程致远点了点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老霍,喝点汤。” 霍明启把文件放下,看了他一眼,“什么汤?” “鱼汤,加了点药材,补脑子的。” 霍明启嘴角抽了一下,“你是说我脑子有问题?” 程致远面不改色,“你后脑勺开了个口子,不该补补?” 霍明启被噎了一下,没接话,目光落在程致远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宁柠从程致远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脸上带着笑,但又有一点紧张,小手攥着程致远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柠柠,过来。” 宁柠立刻松开程致远的衣角,小短腿蹬蹬蹬跑过去,跑到床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床边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霍叔叔,你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 “真的吗?” “真的。” 宁柠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头上缠的纱布,小嘴抿了抿,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唇角微勾。 宁欢站在床边,看着宁柠踮起脚尖扒着床沿跟霍明启说话的样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最近很乖巧。 每天往医院跑,送汤送饭,端茶倒水。 她做得比谁都好。 可霍明启对她就是不冷不淡的。 宁欢咬了咬嘴唇,把那股不安压下去,脸上重新浮起乖巧的笑,往前走了两步。 “干爹,汤再不喝就凉了,我喂你吧。” 她伸手去端床头柜上那碗鸡汤,手指刚碰到碗沿,霍明启的目光扫过来。 “没事,我等会儿自己喝。” 她收回手,乖乖地应了一声,“嗯。” 宁柠趴在床沿上,小脑袋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跟霍明启说话。 “霍叔叔,干爹炖的鱼汤可好喝了,你要多喝点,喝了好得快。” “嗯。” 霍明启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那张小脸上,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宁欢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之后几天,宁欢一直往医院跑。 每天一大早就拎着保温桶过来。 宁欢来了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偶尔说几句话,乖得不像话。 可霍明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一天比一天重。 自车祸后,他对宁欢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人就站在那里,乖巧、懂事、贴心,可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就是不对。 有时候宁欢跟他说话,他会走神,盯着她的脸看,想从那张小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小脸上只有乖巧的笑容,找不出一丝破绽。 霍明启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概是他想多了。 毕竟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这天下午,宁欢照例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小脸上带着笑。 “干爹,今天炖了排骨汤,可香了,你多喝点。”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香味飘出来。 霍明启靠在床头,看了她一眼,“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喝。” 宁欢乖乖地点头,把盖子盖上,保温桶放好,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霍明启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没说话。 宁欢坐在那儿,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瞟一眼,又很快收回去。 她这几天一直在观察霍明启。 自从用了那个清除记忆的道具,干爹对她的态度确实恢复了一些,但跟以前还是不一样。 得想办法再刷一刷好感。 “干爹。” 宁欢开口,声音软软的,“你头上的伤还疼不疼?” 霍明启头也没抬,“不疼了。” “那就好。” 宁欢松了口气似的拍拍小胸脯,“我好怕干爹的伤好不了,这几天都睡不好觉。” 霍明启翻了一页文件,没接话。 宁欢等了等,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心里有点急,又开口,“干爹,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窗外有只小鸟,可好看了,羽毛是蓝色的,我就想,要是干爹能看见就好了。” 她说着,小脸上带着向往,“干爹,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霍明启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好。” 忽然,霍明启注意到宁欢胳膊上的淤青,眉头轻蹙,“欢欢,你的手怎么办?怎么受伤了?” 宁欢的目光扫过自己手臂上的淤青,神色有些僵硬。 那天晚上去偷项链,被那个小贱人踹了一脚,肚子上青了一大片,碰一下就疼,手也磕到了。 第六十八章特务混入 霍明启的目光落在宁欢胳膊上那块淤青上。 青紫色的,在白皙的小臂上格外显眼,边缘已经泛黄,看着像是好几天的伤了。 “怎么弄的?” 宁欢下意识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小脸上挤出一个笑,“没事,干爹,我自己磕的。” 霍明启眉头微皱,“磕的?” “嗯,那天晚上起来喝水,黑咕隆咚的,没看见凳子,就磕上去了。” 她可不敢让干爹知道这是被宁柠踹的。 要是干爹问起来,她怎么说?说她半夜去偷项链?说她想把三爹给宁柠的玉坠抢走? 宁欢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 霍明启看着她,开口叮嘱,“以后小心点。” “嗯,我知道了干爹。” 宁欢乖乖地点头,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块淤青,脸上又浮起甜甜的笑。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霍司令,例行检查。” 那人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听着有点含糊,手里拿着听诊器,动作看起来很专业,走到床边,翻开病历本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吊瓶。 宁欢往旁边让了让,站到床尾,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 霍明启靠在床头,看着那人。 那人把听诊器塞进耳朵里,另一端贴在霍明启胸口上,听了听,又换了个位置,动作不急不慢,和平时来查房的医生没什么两样。 可霍明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你是哪个科室的?” 他的声音不重,但那双眼睛已经眯起来了,即便身上缠着纱布,那股子凌厉的气场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只有零点几秒。 “内科,王主任让我来替班。” 声音还是很稳,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回脖子上,又拿起病历本翻了翻。 霍明启盯着他。 替班? 他住院这些天,每天来查房的都是固定的几个医生,从来没换过人。 “王主任知道我什么血型吗?”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但霍明启捕捉到了。 “您是o型血。” 霍明启的嘴角动了一下,“我是ab型。” 那人的眼神变了。 那点伪装出来的温和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东西。 与此同时,他的手伸进白大褂内侧,摸出一把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霍明启早有准备。 他重伤未愈,头上还缠着纱布,手上还扎着针,但他的反应还在。 十几年的战场生涯,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会因为一次车祸就消失。 他猛地侧身,那把刀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白大褂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纱布,纱布上瞬间洇出一片红。 针头从他手背上扯脱,带出一小串血珠,吊瓶晃了晃,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那人一刀落空,第二刀已经跟上来了,刀尖直指霍明启的胸口。 宁欢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直接叫出声。 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小手去够门把手。 可那人比她快。 他一把抓住宁欢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起来,宁欢的小身子在空中乱蹬,尖叫变成了哭喊。 “放开我!放开我!” 那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刀刃贴着她细细的脖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别动。”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狠厉,“再动一下,我割了她的喉咙。” 宁欢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能感觉到脖子上那冰凉的刀刃,贴着她的皮肤,只要轻轻一划…… 【系统!系统!快帮我!】 【系统:宿主别慌,正在计算逃生方案……】 还计算什么?!她都快要死了! 【系统:当前积分不足,无法兑换高级防护道具,建议宿主保持冷静,等待救援。】 宁欢差点骂出声。 什么破系统! “你别动她。” 霍明启右手按在左肩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一滴,两滴,洇出触目惊心的红。 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冷的似淬了寒冰的刀锋。 那人的刀又往宁欢脖子上贴紧了一点,宁欢能感觉到刀刃的凉意,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宁欢脸色白了白。 特务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户上。 “退后,别跟过来,否则这小孩的命就别想要了。” 他挟持着宁欢往窗边移动,脚步很快,刀始终架在她脖子上,纹丝不动。 宁欢被他拖着走,刃贴着她脖子,冰凉的,她能感觉到那点锋利紧贴着皮肤,只要轻轻一划…… 李祥听到动静带着两个警卫冲进来,枪口对准那个特务,可看清里面的情形,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特务眼睛通红,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退后,都退后。” 他的声音嘶哑,手上的刀又往宁欢脖子上贴紧了一点,宁欢的脖子上被压出一道浅浅的血印,她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发出含混的呜咽。 李祥举着枪,瞄准特务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可宁欢挡在前面,他根本不敢开枪。 “放下武器,你跑不掉的。” “放下?放下老子就是死。” 特务的声音带着颤抖,握着刀的手也在抖。 “让开,都给我让开,不然我杀了她。” 李祥的脸色铁青,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可他不敢动。 那孩子是霍司令的干女儿,要是出了事…… “按他说的做。” 霍明启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低哑却稳,眼睛一直盯着那把刀。 “都退后。” 李祥咬了咬牙,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警卫往后退了两步,枪口还是对着那个方向,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特务拖着宁欢往门口挪,宁欢的小脚在地上乱蹬,鞋都掉了一只,露出穿着白袜子的小脚,她拼命想站稳,可脖子上的刀让她不敢动。 第六十九章僵持 “再动老子真动手了。” 宁欢的眼泪又涌出来,她闭上眼睛,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走廊里,宁柠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就看见前面乱成一团。 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走廊里,神色紧张,手里都握着枪,把霍叔叔的病房围得水泄不通。 她的小心脏砰砰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宁柠:系统,霍叔叔怎么了?】 【系统:有特务闯进霍明启的病房,挟持了宁欢,目前正在对峙。】 宁柠的小脸唰地白了。 特务! 就是上辈子害叔叔们的那些坏蛋! 她的小短腿倒腾得更快了,蹬蹬蹬往那边跑。 “站住。” 一个军人看见她,伸手就来抓,“小孩,不能过去。” 宁柠身子一矮,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那人愣了一下,转身就追,“站住。” 宁柠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 前面又冒出两个军人,一左一右挡住她的路。 “小孩,这边危险,快下去。” 宁柠不答话,小身子往左一晃,那人伸手去拦,她突然往右一窜,从他腿边滑过去,像条小泥鳅似的,抓都抓不住。 “嘿,这小孩……” 三个人在后面追,宁柠在前面跑,跑到霍明启病房门口,她猛地刹住脚。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情形她一眼就看清楚了。 霍叔叔手里举着枪,瞄准了…… 宁柠顺着枪口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躲在宁欢身后的那个男人。 刀架在表姐脖子上。 宁柠的小手攥紧了门框。 她不能就这么冲进去。 那个坏蛋有刀,她要是冲进去,他可能会伤到霍叔叔。 【宁柠:系统,我该怎么办?】 系统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 宁柠没回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跑。 几个军人追上来,可他们没想到这孩子不往楼下跑,反而往更里面跑。 宁柠跑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医院的后院,没人,离地面不高。 她的小手扒住窗沿,小身子一翻,整个人翻了出去,小手抓住窗台边缘,身子悬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然后她松手,往下跳。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稳当当站住,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抬头看了看上面,数了数窗户。 霍叔叔的病房在二楼,从这边数过去……第三间。 宁柠沿着墙根跑到那扇窗户下面,仰头看了看。 她伸出小手,抓住窗台边缘,脚尖踩住墙根凸出来的砖缝,开始往上爬。 小手抠住砖缝,小脚踩稳,一点一点往上挪。 她的手伤还没好利索,纱布蹭在粗糙的墙面上,磨得生疼,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程致远每天都会来看霍明启的恢复情况,顺便把当天的用药方案调整好。 今天也不例外。 他走到住院部楼下的时候,他察觉到了不对。 楼下多了几个哨兵,比平时多了一倍,腰杆笔直,枪挎在肩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 住院部大门外面还拉了一道警戒线,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线外,低声交谈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程致远的脚步慢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加快步子往里走,刚迈上楼梯,就听见上面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响,还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从二楼传下来。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三步并两步往上跑。 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看见走廊里乱成一团。 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霍明启病房门口,枪都举着,对着那扇半开的门。 李祥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程致远快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他往那扇半开的病房门看了一眼。 里面隐约传出宁欢的哭声,还有特务嘶哑的喊叫声。 程致远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担忧压下去。 他整了整白大褂,迈步往病房门口走。 “程副院长!”李祥伸手拦住他,声音压得很低,“里面危险,那人手里有刀,情绪很不稳定……” “我知道。” 程致远的声音很平静,他看了李祥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医生,也是心理医生,这种情况,我比你们有经验。” 李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程致远已经推开了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里面的情形全落在他眼里。 霍明启坐在床上,半边身子都是血,右手举着枪,枪口对准特务的方向,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青筋根根暴起。 程致远的目光飞快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别进来!” 特务看见他,声音嘶哑地喊,“谁都不许进来,不然我杀了她。” 程致远站在门口,双手微微抬着,掌心朝外,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 另一边,宁柠慢慢爬到窗户边上的时候,她的小手扒住窗沿,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病房里,特务还躲在宁欢身后,刀架在她脖子上,正对着门口喊话。 程致远的声音很稳,不急不慢,“你现在放下刀,还来得及。” “放屁!” 特务的声音嘶哑,“老子放下刀就是死。” “不一定。” 程致远往前迈了一小步,动作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 “你是被人指使的吧?指使你的人告诉你,事成之后给你钱,给你出路,对不对?” 特务的眼神闪了一下。 程致远注意到了那点闪动,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可你看看现在,你被围在这里,外面全是人,你觉得你还能跑得掉吗?指使你的人会来救你吗?不会,他们只会当你是弃子。” 特务的手抖了一下,刀刃在宁欢脖子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宁欢吓得尖叫一声,眼泪又涌出来。 “闭嘴,别哭!” 宁欢咬着嘴唇,拼命忍住,可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程致远视线朝着霍明启看了一眼,转而盯着特务,继续开口劝道,“我们不如好好的谈一谈。” 他准备用心理战拖延特务,为霍明启创造机会打配合。 他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现在心理防线已经有些松动。 然而,就在这时,宁欢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又尖又响。 第七十章剧情趋势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干爹。” 特务被她这一闹,手一抖,刀锋偏了。 霍明启猛地从床上扑过来,右手去夺那把刀。 特务本能地往后躲,刀锋划破霍明启的手臂,血溅出来,洒在白色的床单上。 “老霍!” 程致远脸色一变,冲进去。 特务被霍明启扑得往后退了两步,宁欢从他手里滑脱,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可特务的刀还在手里,他看见霍明启倒在他面前,眼里闪过一丝狠意,举刀就要往下扎……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病床底下钻了出来。 谁也没注意到宁柠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她的小脸蹭得灰扑扑的,头发也乱了,手里攥着一个输液架上的铁钩子,是从床边拔下来的。 特务的刀举到半空中,还没落下来。 宁柠的眼睛眯起来,小胳膊往后一扬,猛地往前一甩。 铁钩子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特务握刀的那只手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特务惨叫一声,整只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刀从他手里飞出去,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他捂着手,疼得脸都扭曲了,整个人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 程致远冲上去,一脚踩住他那只断手,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 “别动!” 特务疼得直抽抽,根本动不了。 门口,李祥带着人冲进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特务按住,拧胳膊的拧胳膊,压腿的压腿。 “带走!” 特务被拖起来,两只胳膊被人架着往外拖,经过宁柠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疼得直哼哼,看都没看她一眼。 宁柠站在那儿,手里还保持着甩出去的姿势,然后她低下头,看见霍明启躺在地上。 他左肩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手臂上还有一道新伤,是被刀划的,皮肉翻着,看着就疼。 可他躺在那儿,视线却看着宁柠。 宁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霍叔叔……” 宁柠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了,扑过去抱住霍明启的腿。 “霍叔叔……霍叔叔……”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把他的病号服洇湿了一大片。 “呜呜呜呜……我好怕,我好怕你死掉……” 霍明启躺在地上,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成泪人的小团子。 他的左肩还在流血,手臂上的伤也在疼,可他感觉不到了。 他只感觉到胸口那一片湿意,滚烫的,烫得他心口发颤。 这孩子,从那么高的窗户爬进来,躲在病床底下,一声不吭。 特务拿刀的时候,她冲出来,一钩子砸断了人家的手骨。 可她现在趴在他怀里,哭得小花猫。 霍明启胸口发颤,抬起右手,轻轻放在她脑袋上。 “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霍叔叔没事。” 宁柠不听,哭得更凶了,小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声音断断续续。 “骗人……你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 霍明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确实还在流,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程致远走过来,蹲下来检查霍明启的伤口。 左肩的伤裂开了,得重新缝合,手臂上那道口子也不浅,得处理。 “起来,躺床上去。” 宁欢也被带去包扎脖子上的伤。 她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护士拿着碘酒棉签在她脖子那道浅浅的血痕上涂抹,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刺痛。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病房里的画面。 宁欢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宁欢:系统,那个绑匪是怎么回事?是谁安排的?】 【系统:根据剧情走向,应该是宁安东的敌人。】 宁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系统:宁安东在服役期间得罪过很多人,那些人一直在找机会报复,这次霍明启出事,他们闻风而动了。】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原本以为只要解决了霍明启,就能一劳永逸。 可现在……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那个小贱人的父亲,到底得罪过多少人? 【宁欢:他们会不会查到我的身份?】 【系统:目前不会,宿主的身份记录没有任何问题,只要宿主不露出破绽,没有人会怀疑。】 宁欢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不会怀疑就好。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当好这个宁安东的女儿。 可一想到刚才病房里的场景,她的胸口又堵得慌。 那个小贱人,又出风头了。 护士把纱布贴在她脖子上,叮嘱道,“好了,别碰水,过两天就好了。” 宁欢点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往外走。 病房里,霍明启被抬回床上,程致远正在给他重新缝合左肩的伤口。 宁柠站在床边,小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床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致远手里的针线。 针穿过皮肉,带出一小滴血珠,霍明启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 宁柠的小手攥紧了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干爹,你轻一点。” 程致远头也没抬,“我已经很轻了。” 宁柠的小嘴瘪了瘪,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干爹已经很轻了,可她就是觉得疼。 不是她疼,是霍叔叔疼。 程致远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拿纱布把伤口盖住,又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行了。” 他直起腰,把带血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转头看了宁柠一眼。 宁柠正踮着脚尖,伸着小脑袋往霍明启肩膀上凑,小脸上全是紧张。 “霍叔叔,疼不疼?” “不疼。” 霍明启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看着比刚才好了些。 他低头看着床边这个小小一团的孩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这孩子刚才从床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铁钩子,眼睛亮得吓人。 一钩子砸下去,绑匪的手骨当场断裂。 第七十一章小大人柠柠 四岁。 他想起雷惊奇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这孩子是块好料子,跟大哥一模一样。” 何止是好料子。 霍明启伸出手,在宁柠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宁柠愣了一下,仰起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霍叔叔?” 霍明启没说话,手在她脑袋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程致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白大褂的袖口放下来,扣好扣子,走到床边,把宁柠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柠柠,过来。” 宁柠乖乖地走过去,站在他腿边。 程致远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看向霍明启,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霍,这是我干女儿。” 霍明启眉头一挑,“我知道。” 他也是后来才晓得程致远将宁柠认做了干女儿。 “你知道就好。” 程致远的声音不急不慢,“别老跟我抢。” 霍明启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跟你抢了?” “你刚才摸她头了。” “摸一下头就算抢?” “算。” 霍明启被噎住了。 他看着程致远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半天没说出话来。 宁柠站在两人中间,小脑袋转过来看看霍明启,又转过去看看程致远,小脸上带着一点茫然。 “干爹,霍叔叔没有抢柠柠。” 她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看着程致远,“霍叔叔就是摸了一下柠柠的头。”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 “你这孩子,怎么还帮他说话?”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因为霍叔叔是伤员呀,伤员要好好休息,不能生气。” 程致远没忍住,笑了一声。 霍明启也笑了,笑得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可嘴角还是翘着的。 宁柠看见他皱眉,小脸又紧张起来,“霍叔叔,你没事吧?” “没事。” 程致远轻哼,低头看了宁柠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柠柠,先回去好不好?干爹跟你霍叔叔说几句话。” 宁柠看了看霍明启,又看了看程致远,乖乖地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霍明启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眉头皱着。 程致远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他,没说话。 宁柠收回目光,推门走出去。 程致远脸上的笑意淡下去,“行了,这几天别乱动,再裂开就不好缝了。” 霍明启“嗯”了一声,没接话。 程致远看了他一眼,跟霍明启聊了几句,便出去了。 当天下午。 病房里的输液架换了个新的,窗户也加了一道锁,走廊里多了两个哨兵,二十四小时轮值。 程致远推门进来的时候,霍明启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文件。 “伤还没好就工作?”程致远走过去,把手里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霍明启抬眼看了那纸袋一眼,“什么东西?” “那个人的身份。” “境外雇佣兵,代号蝰蛇,在东南亚一带活动,手上有好几条人命。” 霍明启的目光沉了沉。 “谁指使的?” 程致远沉默了两秒。 “跟大哥有关。” 霍明启的眼睛眯起来。 程致远继续说下去,“他们想要你手里那份文件,关于大哥最后一次任务的全部细节。” 霍明启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程致远从病房出来,去食堂后厨热药膳。 砂锅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味飘了满屋。 他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点尝了尝,又加了一小撮盐,搅匀了,关火,盛进碗里。 端着碗往回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宁柠。 宁柠蹲在墙根底下,小小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程致远,眼睛一下子亮了。 “干爹!” 她从地上弹起来,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仰着小脸看他手里的碗。 “这是给霍叔叔的吗?” “嗯。”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你怎么又跑来了?不是让你回去休息?” 宁柠小手揪着衣角,揪了两下,“我想看看霍叔叔。”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叹了口气。 “走吧。” 宁柠咧嘴笑了,跟在他旁边。 “干爹,这是什么汤呀?” “药膳,给你霍叔叔补气血的。” “苦不苦?” “有点苦,但对身体好。” 宁柠的小眉头皱起来,小脸上露出一点心疼的表情。 霍叔叔要喝苦药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程致远端着碗走进来,后面跟着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眉头皱了一下。 “又喝?” “补气血的,对你恢复有好处。” 程致远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端起碗,拿勺子舀了一勺,递到霍明启嘴边。 霍明启看着那勺汤,表情有点抗拒。 他最讨厌喝这些东西。 “我自己来。” “你手能动?” 霍明启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肩,又看了看手臂上那道新缝的伤口,嘴角抽了一下。 右手倒是能动,可一动就牵着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容易裂开。 他沉默了两秒,张开嘴。 程致远把勺子递过去,霍明启喝了一口。 汤刚进嘴,他的眉头就拧成一个疙瘩。 舌尖被烫得发麻,那股热气从嘴里一直烧到喉咙,他本能地想吐出来,可余光扫到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宁柠站在床边,两只小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床边上,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霍明启把那一口汤咽下去了,眉头拧得更紧了。 程致远看着他这副硬撑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又舀了一勺,直到喂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回床头柜上。 “行了。” 宁柠这才松了口气,小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小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霍叔叔真厉害。”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轻嗤。 吃个药膳就厉害了? 程致远站起身,把砂锅盖上,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第七十二章好看的小裙子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致远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脸上带着笑。 是陈筱。 她往病房里探了探头,看见宁柠站在床边,眼睛一亮。 “柠柠,阿姨可算找着你了。” 宁柠从床边探出小脑袋,看见是她,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陈阿姨!”她跑过去,站在陈筱面前,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喜。 陈筱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向程致远和霍明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霍司令,我想借柠柠过去一会儿,不会太久的。” 霍明启看了宁柠一眼,又看向陈筱,点了点头。 程致远看了陈筱那一脸藏不住的笑,低头看向宁柠。 “去吧,别乱跑。” “嗯!” 宁柠乖乖地应了一声,小手伸过去抓住陈筱的手指,仰起小脸冲她笑,“陈阿姨,走吧。” 陈筱被她这一笑,心都化了,牵着她就往外走。 两人走出病房,穿过走廊,下了楼,往陈筱的办公室走。 路上碰见几个护士,看见宁柠都笑着打招呼。 “柠柠又来啦?” “这小丫头,一天不见又水灵了。” 宁柠一一喊人,喊得可甜了,几个护士被她叫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她抱回家。 到了办公室,陈筱推开门,牵着宁柠走进去。 陈筱把门关上,把布包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宁柠,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柠柠,阿姨有个东西要给你。” 宁柠站在桌边,小手扒着桌沿,好奇得不行。 “什么东西呀?” 陈筱把布包打开,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衣服。 是一件小裙子。 淡粉色的,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花,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蕾丝花边,袖子是泡泡袖,鼓鼓的,裙子下面还叠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衣,领子也是圆圆的,袖口收得紧紧的,看着就软和。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 上辈子,她穿的都是表姐穿剩下的旧衣服。 后来到了舅舅家,穿的更差了,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连原来的颜色都看不出来。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 “陈阿姨,这是……给我的吗?”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陈筱蹲下来,把裙子在她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 “当然是给你的,阿姨专门给你做的。” 她看着宁柠那张小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阿姨的婆婆做的,她手艺可好了,做了好几天呢,你穿上肯定好看。” 宁柠低头看着那条裙子,伸出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裙摆。 布料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陈阿姨,这太贵重了,柠柠不能要……”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陈筱不由分说,把裙子往她怀里一塞,“你救了阿姨的命,还救了阿姨肚子里的宝宝,一条裙子算什么?你要是不收,阿姨可要生气了。” 她说着,故意板起脸,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哪里藏得住。 宁柠抱着那条裙子,抱得紧紧的,小嘴抿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谢谢,可嘴巴张了张,觉得光说谢谢不够。 她想说不要,可这条裙子好漂亮,她好喜欢。 她从来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 “来,阿姨给你换上。” 陈筱把她拉到椅子旁边,帮她把身上那件旧衣服脱下来,套上那条粉色的小裙子。 衬衣的领子翻出来,正好卡在裙子领口下面,露出一圈白白的蕾丝边。 泡泡袖撑起来,鼓鼓的,衬得她的小胳膊更细了。 裙摆到她膝盖上面一点点,绣着的小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陈筱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越来越亮。 “哎呀,真好看!” 她忍不住拍了一下手,把宁柠拉到镜子前面。 “柠柠,你看看,多好看。” 宁柠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小人儿。 头发虽然还有点碎,但衬着那张白嫩的小脸,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小瓷娃娃。 宁柠愣住了。 这是……她吗?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看镜子,伸手摸了摸镜子里那个小人儿的脸。 好奇怪。 她从来没穿过裙子,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好看。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最后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个小酒窝。 “陈阿姨,柠柠好看吗?”宁柠白嫩的小脸上带着红晕,有些害羞。 陈筱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心都要化了。 “好看,好看得不得了。” 她蹲下来,把宁柠脑袋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捋了捋,又把她脖子上的玉坠塞进衬衣领子下面,只露出一点绿色的绳子。 “我们柠柠是最好看的小姑娘。” 陈筱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这孩子,真招人疼。 “柠柠,过来,阿姨再给你梳梳头。” 宁柠乖乖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陈筱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梳子,把她脑袋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一点一点梳顺,又拿了两根小皮筋,在她脑袋两边各扎了一个小辫子。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朵小花,是跟裙子配套的粉色小花,别在小辫子上面。 大功告成。 陈筱把她拉到镜子前面,“看看,好不好看?” 宁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巴张得圆圆的,她转过身,“陈阿姨,谢谢你。” 陈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抱了抱。 “不谢,柠柠以后就是阿姨的小闺女了,阿姨给你做更多好看的衣服。” 宁柠窝在她怀里,小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妈妈。 妈妈以前也说过,要给柠柠做很多好看的衣服,要把柠柠打扮成最漂亮的小姑娘。 可是妈妈走了。 宁柠使劲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从陈筱怀里退出来,仰起小脸冲她笑。 “陈阿姨,柠柠该回去了,霍叔叔还等着呢。” 陈筱点点头,帮她把裙摆抚平,又把小辫子正了正,“去吧,以后常来阿姨这儿玩。” “嗯!” 第七十三章拿钱给柠柠买衣服 宁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筱坐在椅子上,挺着肚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宁柠冲她挥了挥小手,“陈阿姨再见。” “再见。” 宁柠走出办公室,走在走廊里。 走廊里的护士们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姑娘?这么好看!” “是柠柠吧?穿上裙子我都认不出来了。” “来来来,让阿姨看看,哎呀真漂亮,跟小仙女似的。” 宁柠被围在中间,小脸红了,耳朵尖也红了,小手揪着裙摆,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阿姨们好……” 几个护士被她这一声喊得心都化了,恨不得把她抱起来亲一口。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招人疼呢?”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臭小子,整天就知道皮,哪有人家一半乖。” 病房里,程致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人正在说话。 刚才陈筱把宁柠带走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霍明启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老三,你有没有觉得……欢欢那孩子,有点奇怪?” 程致远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闻言挑了挑眉。 “奇怪?” “说不上来。” 霍明启的眉头微微皱着,努力捕捉某种抓不住的感觉,“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程致远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讥讽。 “当然奇怪了。” 霍明启看向他。 程致远的声音不缓不慢,“她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你的命重要,这没什么,人之常情,可她所有的真诚和关心,都是演的。” 他看向霍明启。 “你没发现吗?她脖子上的伤,只破了一层皮,哭得嗓子都哑了,可你浑身是血躺在那里,她只顾着自己,什么时候关心你?” 霍明启闭上眼睛,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刚想要说些什么,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霍叔叔,干爹,柠柠回来啦。” 宁柠从门后面蹦出来,站在门口,两只小手揪着裙摆。 病房里的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宁柠整个人焕然一新。 脑袋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上别着两朵粉色的小花,衬着那张白嫩嫩的小脸,还有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 光看着就觉得是个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宁柠见两个人都不说话,有点紧张了,小手揪着裙摆揪得更紧了,小脸微微泛红。 “霍叔叔,干爹,柠柠……柠柠不好看吗?” “好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霍明启和程致远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目光。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里面迈着小短腿跑进来,在病房里转了一圈。 裙摆飘起来。 “这是陈阿姨给柠柠做的。” 程致远伸手把她脑袋上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动作很轻。 “好看。” 宁柠笑得更开心了,在病房里又转了一圈,转着转着,她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看霍明启和程致远,小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柠柠以前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裙子。” 霍明启一愣,目光落在宁柠身上,第一次认真打量她穿的是什么。 从见到这孩子到现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就那几件衣服。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程致远神色暗了暗,他转向霍明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老霍,给我点钱。” 霍明启眉头一挑,“干什么?” “给柠柠买衣服,她只有这一件裙子,总不能天天穿这一件。” 霍明启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刚才还在说宁欢的事,现在转头就惦记着给孩子买衣服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打开,里面薄薄的一沓钱,还有几张票证。 程致远毫不客气地抽了几张大团结,塞进口袋里。 霍明启又抽了两张递过去,“够了?” “差不多。” 程致远把钱收好,站起身,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衬衫长裤。 霍明启看着他这副架势,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一早去?” “嗯,早点去,赶集的人少。” 霍明启点点头,目光落在宁柠身上他收回目光,看了程致远一眼,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给欢欢也买一件。” 程致远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霍明启一眼,那眼神淡淡的。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系扣子,跟没听见一样。 霍明启眉头皱了皱,“老三?” “嗯。” 程致远应了一声,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牵起宁柠的小手。 “走吧,明天一早干爹带你去镇上买衣服。” 宁柠仰起小脸,葡萄般的大眼睛漆黑透亮,“干爹要给柠柠买新衣服吗?” “嗯。” 宁柠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翘得老高。 干爹要给她买新衣服了。 她有新裙子了。 晚上,宁柠这一觉睡得特别香,连梦都没做。 天还没亮,宁柠就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头发睡翘起来好几根,毛茸茸地支棱着。 想起些什么,她从床上滑下来,小脚踩上鞋,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子漱了漱口,又拿毛巾擦了擦脸。 做完这些,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她摸了摸小肚子,有点饿。 想了想,她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下了楼,穿过操场,往食堂那边跑。 食堂里灯已经亮了,陆兰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柠柠?今天怎么这么早?” 宁柠跑进去,站在灶台边,仰着小脸,“陆阿姨,干爹今天要带柠柠去镇上买衣服,柠柠早点起来,怕干爹等。” 陆兰看着她那副期待的小模样,笑了。 “行,那你等着,阿姨给你装点吃的。” 她手脚麻利地拿了个饭盒,装了两个大包子,又舀了一碗粥,往宁柠面前一放。 “吃吧。” 宁柠接过饭盒,道了谢,没在食堂吃,捧着饭盒就跑出去了。 第七十四章带柠柠购物 陆兰在后面喊,“哎,跑什么?坐下吃啊!” “柠柠要去等干爹。” 声音从远处飘回来,越来越远。 陆兰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 程致远的宿舍在军属院后面那排平房里,最东头那一间。 宁柠跑到门口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她站在门口,没敲门,怕吵醒干爹。 左右看了看,在门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饭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拿出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啃。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渗出来,香得不得了。 宁柠吃得很小心,怕汤汁滴到衣服上。 啃到一半,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宁柠嘴里还含着包子,鼓着腮帮子,扭过头。 程致远站在门口,衬衫扎在长裤里,袖口卷到手肘,头发还没完全梳好,额前垂下来一缕,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 他低头看着台阶上那个小小一团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蹲在这儿吃?” 宁柠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喊,“干爹……” 她赶紧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噎了一下,小脸憋得通红,拍了拍胸口,才缓过来。 “柠柠怕干爹等,就早点来了。”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傻乎乎的小模样,叹了口气,弯腰把她从台阶上拎起来。 “进来,坐下好好吃。” 宁柠被他拎着后脖领,小身子悬在半空中,两条小短腿晃了晃,乖乖地被拎进去。 程致远把她放在桌边的椅子上,又把饭盒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 “吃。” 宁柠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的想让人抱起来亲一口。 “干爹,你也吃。” 她特意多打了一份。 “不饿。” 程致远走到水龙头边,接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慢慢吃,别噎着。” 宁柠低头看着那杯水,动作突然慢下来。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包子,眼眶慢慢红了。 程致远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宁柠摇摇头,小奶音带着一点沙哑,“没怎么……就是……干爹对柠柠真好。” 她低下头,继续啃包子,可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掉在包子上,把包子皮洇湿了一小块。 她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没有人会给她倒水,没有人会让她慢慢吃,没有人会怕她噎着。 可干爹把她拎进来,让她坐在椅子上,给她倒水,让她慢慢吃。 宁柠吸了吸鼻子,把那个沾了眼泪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有点咸,但她觉得好甜。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小模样,抬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以后有干爹在。” “走吧。” 宁柠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 程致远牵着她走出宿舍,锁上门,往车棚那边走。 车棚里停着一辆二八大杠,黑色的,擦得锃亮,车把上系着一条红布条,被风吹得轻轻飘。 程致远把布包挂在车把上,弯腰把宁柠抱起来,放在后座上。 “坐稳了,扶好。” 宁柠两只小手紧紧抓住后座边缘,小脚够不到脚踏,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程致远跨上车,脚一蹬,车子稳稳地往前走了。 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宁柠的碎发往后飘。 她坐在后座上,小身子随着车子一晃一晃的,看着两边的树影往后退,软糯的小脸满是期待。 程致远把车停在街口,把宁柠从后座上抱下来。 宁柠站在地上,看着满街的摊子,眼睛都不够用了,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一个比一个响。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宁柠的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程致远的衣角。 程致远低头看了她一眼,感觉到衣角上那只小手的力道,没说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干爹,这里好多人呀。”宁柠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跟紧张。 “嗯,赶集就这样,人多。” 程致远牵着她往里走,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大爷,手里捏着一团糖稀,三下两下就捏出一只小兔子,活灵活现。 宁柠的脚步慢了一下,眼睛往那边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继续跟着程致远往前走。 程致远看见了,没说什么,牵着她在糖人摊子前停下来。 “想要哪个?” 宁柠抬起头看着他,小脸上带着一点不敢相信,“干爹,柠柠可以要吗?” “可以。” 宁柠低头看着那些糖人,小兔子,小马,还有一个大公鸡,尾巴翘得高高的,可神气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伸出小手指了指那个小兔子。 “我要这个。” 程致远付了钱,把小兔子递给她。 宁柠接过来,两只手捧着,脸上浮现两个小酒窝。 两人走到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前,程致远又停下来。 摊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头绳。 “挑几个。” 宁柠看着那些头绳,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摇了摇头,“干爹,柠柠有头绳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脑袋上那两根扎小辫子的皮筋,已经旧了,颜色都褪了,松松垮垮的,有一根还起了毛边。 程致远看着那两根旧皮筋,没说话,直接跟摊主说,“一样来两个。” 摊主笑得眼睛眯起来,麻利地捡了一小把,用红纸包好,递过来。 程致远把钱递过去,把纸包塞进宁柠手里。 宁柠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纸包,小脸上带着一点不知所措,“干爹,太多了……” “不多,慢慢用。” 程致远又在一个卖雪花膏的摊子前停下来,摊子上摆着几个白瓷小圆盒,盒盖上印着花,打开来,里面是白白的膏体。 “冬天脸上容易皴,抹这个。” 程致远挑了两盒,付了钱。 宁柠小鼻子动了动,那股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好闻得不得了。 她从来没抹过这些东西。 在舅舅家,别说雪花膏了,连热水洗脸都是奢望。 冬天冷的时候,脸皴得生疼,她也不敢吭声。 之后程致远又买了好几条好看的小裙子。 宁柠跟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糖人和头绳,小脑袋还有点晕晕的。 第七十五章送干爹礼物 干爹给她买了这么多东西。 从来没有人给她买过这么多东西。 程致远在一个卖鞋的摊子前蹲下来,在一堆小孩鞋里翻了翻,拿起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皮鞋不大,圆头的,鞋面上系着鞋带,皮面擦得锃亮。 “同志,这双多大码的?” “二十六码,三四岁的小孩能穿。” 程致远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宁柠的脚,把鞋递到她面前,“试试。” 宁柠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双小皮鞋,又抬头看看程致远,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皮鞋。 好漂亮的皮鞋。 她从来没穿过皮鞋。 “干爹,柠柠有鞋……” “那双该换了。” 程致远蹲下来,把鞋放在她脚边,“试试大小。” 宁柠犹豫了一下,把脚从旧布鞋里抽出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脚趾头蜷了蜷,耳尖红红的。 程致远拿起一只皮鞋,托着她的小脚,轻轻塞进去。 鞋有点大,但刚好,穿厚袜子就正好了。 他把鞋带系好,又给她穿上另一只。 “站起来走走。” 宁柠站起来,在地上走了两步。 皮鞋底有点硬,踩在地上咔咔响,她低头看了看,又走了两步,小脸上露出一点惊喜的表情。 “干爹,刚好。” 程致远看了看她脚上那双鞋,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旧布鞋,把旧布鞋拎起来,放进布包里。 “就这双了,多少钱?” “八块。” 程致远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摊主接过钱,又送了一双鞋垫,说是棉的,垫着舒服。 宁柠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黑亮黑亮的小皮鞋,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又走了两步。 【宁柠:系统,干爹给柠柠买了好多东西。】 【系统:嗯,程致远对柠柠很好。】 宁柠的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她觉得自己现在是最幸福的崽!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程致远。 干爹给她买了这么多东西,干爹自己却什么都没买。 【宁柠:系统,柠柠也想给干爹买东西。】 【系统:柠柠可以用积分换。】 宁柠的眼睛亮了一下。 【宁柠:对哦,柠柠有积分!系统,干爹喜欢什么呀?】 【系统:程致远平时在医院工作,经常走路,可以给他换一双舒服的鞋。】 宁柠想了想,点点头。 【宁柠:好,那就换鞋!】 【系统:已兑换,花费50积分,物品已存放在空间里,需要时取出即可。】 宁柠在心里记好,小脑袋瓜转得飞快。 她看了看四周,程致远正蹲在鞋摊旁边,跟摊主说着什么,没注意到她。 【宁柠:系统,柠柠现在就拿可以吗?】 【系统:可以,但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 宁柠的小脑袋转来转去,看见旁边有个卖皮鞋的摊子,摊主正低头整理东西,没人注意这边,摊子旁边堆着几个麻袋,正好能挡住人。 她悄悄松开程致远的衣角,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小身子一闪,躲到麻袋后面。 蹲下来,小小一团缩在那儿,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宁柠:系统,快给柠柠。】 系统面板一闪,一个纸盒子出现在她面前。 宁柠弯腰把盒子抱起来,有点沉,她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看盒子上的字,不认识。 她也没管,抱着盒子从麻袋后面探出小脑袋,看了一眼程致远的方向。 他还在鞋摊前面,正拿起一双小孩的棉鞋在看。 宁柠抱着盒子,小短腿蹬蹬蹬跑回去,跑到程致远腿边,把盒子举得高高的,小脸憋得有点红。 “干爹,这个给你!” 程致远低头看着那个纸盒子,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鞋!” 宁柠把盒子往他怀里塞,“柠柠给干爹买的鞋。” 程致远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黑色的皮鞋,皮面软软的,鞋底是牛筋的,看着就结实。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双鞋,不便宜。 “柠柠,你哪来的钱?” 闻言,宁柠有点心虚,揪着小手指,“是……是柠柠以前攒的。” “干爹给宁柠买了好多东西,干爹对柠柠好,柠柠也要对干爹好。”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点,带着一点心虚,“柠柠是在那边买的,那个叔叔说这双鞋好,柠柠就把钱给他了。” 她指了指干货摊子那边,小手指头指了指,又缩回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程致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着她那副心虚的小模样。 那小眼神飘来飘去的,不敢看他,小嘴抿着,两只手在身后绞来绞去,一看就是在撒谎。 可她那点小心思,他怎么会看不明白? 哪有什么攒的钱。 这孩子,身上穿的都是别人给的,她哪来的钱? 程致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问钱到底哪来的。 他只是蹲下来,把宁柠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抱了一下。 “好,干爹收下了。” 宁柠窝在他怀里,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脸颊上两个浅浅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干爹收下了。 干爹喜欢。 她好开心。 程致远松开她,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走,干爹带你去吃饭。” 国营饭店在街中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红旗饭店四个字。 推门进去,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墙上贴着“节约光荣,浪费可耻”的标语。 程致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宁柠抱上椅子,拿过桌上的菜单看了看,递给服务员。 “一份红烧鱼,一份蒸蛋,一份青菜,两碗米饭。” 服务员记下来,转身走了。 宁柠坐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 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小脑袋转来转去,什么都新鲜。 等了一会儿,菜上来了,冒着热气。 红烧鱼躺在盘子里,浇着浓浓的酱汁,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宁柠咽了咽口水,没动筷子,抬起头看着程致远。 程致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吃吧。” 宁柠小手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眼睛蹭的一下亮了起来。 第七十六章好到有些不真实 程致远看着她吃,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目光落在她鼓鼓的腮帮子上。 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宁柠夹菜。 宁柠的碗里永远堆着一座小山,她埋头苦吃,吃到最后,小肚子圆滚滚的,鼓出来一个小包。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包,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肚皮发出闷闷的声响,她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干爹,柠柠吃不下了。”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吃饱后特有的慵懒,像只餍足的小猫。 程致远看了看她碗里还剩的那点饭,拿过来,几口吃完了。 宁柠看着他吃自己剩的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蹭着,眼眶有点酸。 干爹真好。 这顿饭太好吃了。 好的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程致远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宁柠没说话。 她只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今天干爹带她来镇上,给她买好多好多东西,还带她来饭店吃饭。 这一切,好像做梦一样。 宁柠晃了晃小脑袋,“没事,柠柠就是开心。” 程致远失笑。 吃完饭,程致远付了钱,牵着宁柠走出饭店。 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的人更多了,熙熙攘攘的。 程致远牵着宁柠走到街尾的邮局门口,停下来。 “柠柠,跟干爹进去一下。” 宁柠乖乖地跟着他走进去。 邮局不大,一个柜台,一个窗口,墙上贴着邮票的价格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大叔,正低头看报纸。 程致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写好了,贴好了邮票。 宁柠踮起脚尖看了看,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她不太认识字。 “干爹,这是给谁的呀?” “给你四叔的。” 宁柠明显怔了怔,“四叔?” “嗯,你四叔在海军部队,平时消息封闭,不容易联系上。” 程致远把信递进窗口,大叔接过去,称了称,盖了个戳,扔进旁边的邮袋里。 “这封信寄出去,他收到了就会来看你。” 宁柠的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真的。” 宁柠低下头,两只小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互相绕着圈圈,绕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冲程致远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小脸上满是期待。 四叔会喜欢自己吗? 程致远寄完信,便带着宁柠回去。 车子骑到门口,程致远减速,推着车走进去。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爹!” 宁欢跑出来,穿着一条新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她跑到程致远面前,声音又软又甜,“三爹,你回来啦?你去哪了呀?” 宁欢的目光在宁柠手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上停了一瞬。 袋子是白色的,印着红色的字,一看就是镇上供销社的。 其中一个袋子露出一点粉色的布料,另一个袋子鼓得更高,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宁欢的眼睛亮了一下,小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小跑两步凑到程致远跟前,仰着小脸,声音又软又糯。 “三爹,你去镇上啦?给欢欢带什么了呀?” 她说着,目光已经往那几个袋子上瞟了,小手指头勾着,想去够那个露出粉色布料的袋子。 宁柠把袋子又往身后挪了挪,整个人几乎贴在程致远腿边,小嘴抿得紧紧的。 程致远把自行车停好,睨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没什么情绪。 “没买。” 宁欢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程致远,小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三爹……你说什么?” “没给你买。” 程致远的声音不急不慢,把车把上的布包解下来,拎在手里,又低头看了一眼站在腿边的宁柠。 “你之前买的东西够多了,这个是给柠柠买的。” 宁柠仰起小脸看着程致远,睫毛扑闪了两下,小手攥着他裤腿的力道松了松,嘴角悄悄翘起来一点。 宁欢的脸僵住了。 她站在那儿,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微微发白的小脸。 她的目光从程致远身上移到宁柠手上那几个袋子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宁欢:系统,程致远对我的好感度现在多少?】 【系统:当前好感度58,未发生变化。】 没变?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 好感度没变,可他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 还是当着那个小贱人的面?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小脸上重新挤出乖巧的笑。 “三爹说得对,欢欢的东西够多了,不贪心。” 她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乖得不得了。 程致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牵着宁柠往楼里走。 宁柠被他牵着,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宁欢一眼,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看了那么一瞬,就转回去了。 小脑袋转过去的时候,两根小辫子跟着甩了一下,辫梢扫过肩膀。 宁欢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的眼睛眯起来,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宁欢:系统,这个程致远,比霍明启难对付多了。】 【系统:程致远的性格比霍明启更内敛,情绪不易外露,攻略难度确实更高。】 宁欢咬着嘴唇。 她来军区这么久,在程致远面前装了那么久的乖,可他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可他转头就把那个小贱人认作干女儿,给她买衣服,带她去镇上,牵她的手。 而她呢? 她连一根头绳都没捞着。 宁欢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上气。 【宁欢:系统,如果我想除掉程致远,需要多少积分?】 系统沉默了两秒。 【系统:程致远是重要剧情人物,直接清除需要消耗大量积分,目前积分不足。】 【系统:宿主,建议先完成攻略任务再动手,好感度达到90以上,可以解锁高级奖励。】 第七十七章最幸福的小孩 宁欢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先完成攻略。 等她把好感度刷上去,拿到奖励,再一个个收拾他们。 尤其是那个小贱人。 她转身,往军属院的方向走。 …… 楼上,程致远牵着宁柠走到霍明启病房门口。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见程致远牵着宁柠走进来,目光落在宁柠手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上。 “买了什么?” 程致远把袋子往桌上一放,一件一件往外拿。 “裙子。” 霍明启的目光在那几件裙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程致远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把红纸包着的头绳,往桌上一放,然后是两盒雪花膏,白瓷小圆盒,上面印着花。 接着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擦得锃亮,放在桌上还反光。 最后是一双男式皮鞋,黑色的,皮面软软的,鞋底是牛筋的。 霍明启看着那双男式皮鞋,挑了挑眉。 “这双也是给她的?” “我的。” 程致远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炫耀,“柠柠给我买的。” 霍明启的目光移到宁柠身上。 宁柠站在桌边,两只小手扒着桌沿,正踮着脚尖看桌上的东西,听见这话,脸颊悄悄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干爹对柠柠好,柠柠也要对干爹好。” 霍明启看着那副乖巧的小模样,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涌上来。 程致抬头看向霍明启,“老霍,再给我点钱。” 霍明启眉头一挑,“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花完了。” 霍明启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喉结滚动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打开,里面还剩几张大团结和一把零钱。 程致远毫不客气地伸手,把钱包里的钱抽出来,数了数,揣进口袋里,面不改色道,“孩子正在长身体,衣服穿一季就小了,过几个月还得买。” 霍明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程致远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陷入了短暂的沉吟,随后把钱包翻过来,从夹层里抽出最后一张大团结,递过去。 “就这些了。” 程致远接过来,叠了叠,塞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够了。” 霍明启看着自己瘪下去的钱包,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月的津贴,又没了。 宁柠站在旁边,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霍明启把钱一张一张递给程致远,小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叔叔把钱都给干爹了。 干爹说要给柠柠买衣服。 宁柠视线垂落,睫毛扇了扇,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皮鞋,鞋面亮亮的,映出她模糊的小脸。 霍叔叔对她也好。 干爹对她也好。 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程致远把东西收拾好,重新装进袋子里,拎在手里,低头看了宁柠一眼。 “走吧,送你回去。” 宁柠应允,从桌边跑开,跑到霍明启床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床沿。 “霍叔叔,柠柠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你。” 霍明启看着她那张认真无比的小脸,嘴角翘起来一点。 “好。” 宁柠这才转身,跑到程致远腿边,仰起小脸冲他笑。 “干爹,走吧。” …… 程致远把宁柠送到宿舍门口,蹲下来,把布包递给她。 “东西拿好。” 宁柠接过布包,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布包有点大,她两只手搂着,下巴搁在布包上,小脸上全是笑。 “干爹,今天柠柠好开心。”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小模样,顿时感觉有些手痒,没忍住在小家伙脑袋上揉了几下。 “回去好好休息。” 宁柠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把布包放在地上,小短腿蹬蹬蹬跑回来,跑到程致远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干爹真好。” 亲完,她转身就跑,跑回布包旁边,弯腰把布包抱起来,头也不回地跑进屋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程致远蹲在原地,愣了一秒。 他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那点温热的触感还留在脸颊上。 他站起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程致远眼底漫上笑意,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弧度。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 程致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不急不慢。 走到拐角处,他的脚步突然慢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 程致远站定,慢慢转过身。 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程致远站在原地,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想起今天在镇上,从邮局出来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 有人在跟着他。 可他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看见。 程致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耳朵竖起来,听着身后的动静。 只有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什么都没有。 …… 宿舍里,宁柠躺在床上,小小一团缩在被子里。 闭上眼睛。 嘴角还翘着。 今天真开心。 宁柠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身子扭了扭,像只开心的小毛毛虫。 扭着扭着,她的动作慢慢停下来。 眼皮越来越重。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慢慢睡着了。 …… 梦里,她看见干爹牵着她的手,在街上走,街上好多人,好多好吃的,她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弯弯的。 可走着走着,干爹的手突然松开了。 她抬起头,干爹不见了。 街上的人也不见了。 四周变成一片黑暗,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 “干爹?干爹!” 没有人回答。 她往前跑,拼命跑,可怎么跑都跑不出那片黑暗。 远处突然亮起一束光。 她看见霍叔叔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霍叔叔!” 她跑过去,可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 光灭了。 又亮起来。 这次她看见雷叔叔站在一片山林里,身上全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周围好多人围着他,喊着他的名字。 第七十八章上学才能保护大家 “雷叔叔!雷叔叔!” 雷叔叔听不见。 她看见有人从雷叔叔藏身的地方翻出好多黄金,说他通敌叛国,说他该死。 她看见雷叔叔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不要!” 宁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睁大眼睛,看着四周。 小小的屋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是梦。 宁柠低下头,看见自己攥着被子的手在抖,指节泛白,指甲都掐进了被单里。 她松开手,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不对,不是梦。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飘在叔叔们身边,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去,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要。 这辈子她不要这样。 宁柠的心揪得紧紧的。 她想雷叔叔了。 上辈子雷叔叔死得好惨,浑身都是血。 宁柠的眼眶酸了一下,她不要雷叔叔死,她要雷叔叔活着。 宁柠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 第二天一早,程致远走进霍明启的病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霍明启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他进来,放下勺子。 “怎么了?” 程致远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雷惊奇的电话打不通了。” 霍明启的眉头皱起来。 “打不通?” “云山镇那边的电话就一直没人接,我给招待所打过,都没人接。” 程致远顿了顿,“按时间算,他早该到了。” 霍明启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再等等,可能是路上耽误了。” 程致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眉头微微皱着。 雷惊奇那个人,他了解。 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说好了什么时候回来,就一定会按时回来。 除非出了什么事。 “还有一件事。” 程致远转过身,看着霍明启,“柠柠该上学了。” 霍明启愣了一下。 “她四岁了,该识字了,我问过她,她都还不识字。” 霍明启的喉结动了动,“到时候我让人去问问学校,看能不能收。” 程致远点点头,“我亲自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孩子聪明,学东西快,不能耽误。” 霍明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比我还上心。” 这时,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宁柠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 宁柠的眼睛弯起来,推开门跑进去。 “霍叔叔,干爹。” 程致远抬起头,“跑这么急干什么?” 宁柠跑到床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床边上,“柠柠想霍叔叔了,也想干爹了。”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小模样,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些。 程致远转过身看着宁柠,来得正好。 “柠柠,干爹跟你说个事。” 宁柠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乖乖地站着。 “你该上学了。” 宁柠微微睁大了眼睛。 上学? 她的小脑袋瓜转了转,想起上辈子表姐去上学的时候,背着一个漂亮的小书包,可神气了。 可她自己从来没上过学。 宁柠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卷着衣摆,一圈又一圈。 “干爹,柠柠不想去。” 程致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什么?” 宁柠低着头不说话。 她不想离开干爹。 不想离开霍叔叔。 她要是去上学了,就不能天天看见他们了。 要是坏蛋来了怎么办? 要是表姐又害他们怎么办? 她不要。 程致远见她低头认真摆弄衣角的手指,没急着说话。 霍明启也正看着宁柠,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为什么不想去?你四岁了,连字都不认识,不去上学你想干什么?” 霍明启的声音不重,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在部队里训兵训惯了,说话自带三分凌厉,哪怕头上还缠着纱布,那股气势也没收住。 宁柠的小身子缩了缩,头低得更深了,小嘴抿着,一声不吭,眼眶里的水光越聚越满。 程致远看了霍明启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不满。 霍明启嘴唇翕动了几下,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程致远转过头,从椅子上蹲下来,平视着宁柠,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柠柠,跟干爹说说,为什么不想去?” 宁柠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绞来绞去,指节泛白,指腹搓得发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柠柠不想离开干爹和霍叔叔。” 程致远眸色晦暗不明。 宁柠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股倔强,“柠柠要是去上学了,就不能天天看见你们了。” “柠柠要保护你们。” 病房里安静了。 程致远蹲在那里,看着宁柠那张认真无比的小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孩子。 有的孩子哭是因为饿了,有的孩子哭是因为摔了,有的孩子哭是因为想要什么东西。 可这孩子哭,是因为怕他们出事。 一个四岁的孩子,说要保护他们。 程致远的喉结动了动,眼眶有点热,喉头的那股酸涩,硬是咽了回去,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宁柠的脑袋上。 “柠柠,你听干爹说,上学是为了学本领,学了本领才能变得更厉害,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看着宁柠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你要是连字都不认识,连数都不会算,以后怎么保护我们?” 宁柠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眼泪从睫毛上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衣领上,她抬起小手使劲擦了擦,又擦了擦。 “真的吗?” “真的。” 程致远的声音很稳,“干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宁柠想了想,摇了摇头。 干爹从来没骗过她。 她垂着头,小手揪着衣角,揪了好一会儿,揪着揪着,她突然松开手,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那……那柠柠去上学。” “柠柠要好好学,学好多好多本领,然后保护干爹和霍叔叔。” 第七十九章入学测试 程致远眼神里满是纵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 霍明启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宁柠那张小脸,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这孩子说,要保护他们。 霍明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门口,宁欢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对话,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这小贱人,才四岁就知道说这种话讨大人欢心? 心思可真重。 宁欢的指甲掐着食盒,指节泛白。 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随即脸上浮起乖巧的笑,伸手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干爹,三爹,我给你们送水果来了。” 她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宁柠身上,笑容不变,“柠柠也在呀?” 宁柠站在程致远腿边,看见宁欢进来,小嘴抿了抿,没说话。 宁欢也不在意,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程致远,状似不经意询问,“三爹,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你们说上学的事,柠柠要上学了吗?” 闻言,程致远瞥了一眼宁欢,最后还是霍明启应声,“是。” 宁欢的眼睛亮了一下,小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那太好了,柠柠,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上学了。” 她走到宁柠面前,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热络,“我在学校里认识好多小朋友,到时候我带你认识他们,好不好?” 宁柠往后退了一小步,把手藏在身后,没让她拉。 宁欢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那点热络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收回手,笑了笑,“没关系,你刚来还不熟悉,等去了学校就好了。” 她转过身看向程致远,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三爹,你放心,柠柠在学校里我会照顾她的,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教她。” 程致远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嗯。” 宁欢又说了几句体己话,端茶倒水,乖得不得了,待了一会儿,见程致远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便识趣地走了。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宁柠一眼。 宁柠站在程致远腿边,小手揪着他的衣角,正仰着小脸跟他说什么,程致远低头听着,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宁欢收回目光,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照顾那个小贱人? 做梦。 等到了学校,她有的是办法让她待不下去。 …… 下午,程致远牵着宁柠往外走,直接去了学校。 既然打算送宁柠去上学,那他也没打算拖着。 学校离军区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是一所子弟小学,灰砖墙,黑瓦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红星小学四个字。 宁柠站在校门口,仰着小脸看着那栋楼,整个人往程致远身边贴了贴,肉嘟嘟的小手抓住程致远的一根手指。 程致远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汗,他朝她望去,目光越过微垂的睫毛。 “怕?” 宁柠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睛眨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干爹,柠柠能进去吗?” “能。” 程致远牵着她走进去。 门卫是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程致远,摘下眼镜。 “同志,找谁?” 程致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找王校长,约好的。” 老大爷接过信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程致远和宁柠,点了点头。 “王校长办公室在二楼,左拐第三间。” 程致远道了谢,牵着宁柠进去。 操场上铺着碎石子和煤渣,边上立着一根旗杆,红旗在风里飘。 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窗户框刷着绿漆,有几扇开着,里面传出读书声。 宁柠跟在程致远旁边,小脑袋左顾右盼,圆滚滚的大眼睛带着好奇。 这就是学校呀。 以后宁柠就要来这里上学了吗? 程致远牵着宁柠走到第三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程致远推开门,牵着宁柠走进去。 王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站起身,笑着伸出手。 “程同志,你好。” 程致远跟他握了握手,“王校长,这是宁柠。” 王校长低头看着宁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身后那个小皮包上,笑了笑。 “小朋友,你叫宁柠?” 宁柠点了下头,小手从程致远的指缝间穿过,紧紧扣住了他的手心,乖乖地回答,“嗯。” “几岁了?” “四岁。” 王校长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来,叔叔问你几个问题,答对了就能上学了。” 宁柠看着那张纸,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程致远的手指。 程致远俯首,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别怕,答不上来也没关系。” 宁柠深吸一口气,松开程致远的手指,往前迈了一小步,站在王校长面前。 王校长先指着纸上的字,“宁柠,你认识这几个字吗?” 宁柠看着那些字,小脸慢慢红了。 她不认识。 一个都不认识。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认识。” 宁柠耳尖有些红。 王校长看着她那副小模样,笑了笑,把纸收回去,“不认识没关系,还没学嘛,学了就会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又拿起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那这个呢?认识吗?” 宁柠低头看着黑板上那个数字,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这个是三!” 王校长挑了挑眉,又写了几个数字。 宁柠一个一个念出来,一个都没错。 王校长看了程致远一眼,又看向宁柠,又写了一组数字,比刚才长了一倍。 宁柠看着那串数字,小嘴一张一合,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最后一个,她抬起头,看着王校长,那张小脸写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叔叔,柠柠念对了吗?” 第八十章成功入学 “念对了。” 王校长放下粉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惊奇。 “你学过数学?” 宁柠摇晃着小脑袋,“没有。” “那你怎么认识这些数字?”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柠柠以前听别人念过,就记住了。” 有时候表姐放学回来,会坐在院子里写作业,嘴里念念有词,念那些数字。 她就飘在旁边偷偷听,偷偷看。 表姐念一遍,她就在心里跟着念一遍,表姐写一个,她就在地上用手指头画一个。 没人教她,她就那么一点一点地记。 那时候她想,要是柠柠也能上学就好了,要是柠柠也能像表姐一样坐在教室里就好了。 王校长的眉头挑得更高了。 听别人念过就记住了? 他又写了几个数字,这次不是让宁柠念,而是让她照着写。 宁柠拿起笔,小手握着笔,写起来。 她写得慢,一笔一划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写对了。 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字,白皙的面庞透出几分粉润,有点不好意思。 写得好丑。 王校长看着黑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又看了看宁柠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沉默半响,笑了。 “行了,你这学生我收了。” 宁柠愣了一下,然后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慢慢睁大,睁得圆圆的,小嘴张开,“真的吗?” “真的,下周一就来上课。” 宁柠转过身,立马跑过去,小脸高兴的带着红晕,“干爹,柠柠能上学了,柠柠能上学了!”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那副高兴的小模样,唇角微勾,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按。 “嗯,能上学了。” 王校长在旁边看着,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程致远。 “程同志,把这张表填了,周一让孩子来报到就行。” 程致远看了看,收进口袋里。 “谢谢王校长。” “不客气。” 程致远牵着宁柠走出办公室,下了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 宁柠走在他旁边,走了几步,突然仰起小脸,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干爹,柠柠一定会好好读书,到时候保护干爹和霍叔叔。”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柠柠,你为什么总说要保护我们?” 宁柠张了张小嘴,刚要说话,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急促又尖锐。 【系统:柠柠,不能说!】 宁柠的小嘴猛地闭上,两只小手飞快地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带着一点心虚,还有一点紧张。 她就那么捂着嘴,仰着小脸看着程致远,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唔……不能讲。” 程致远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这孩子。 他没再追问,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校门口,宁柠松开捂嘴的手,呼了一口气。 【宁柠:系统,好险,柠柠差点就说出来了。】 【系统:嗯,以后要注意,不能跟任何人说。】 宁柠乖乖地在心里应了一声。 她记住啦。 回到军区,程致远把宁柠送到宿舍楼下,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入学表格看了看,又折好收回去。 “周一开学,这两天干爹给你准备书包文具。” 宁柠脑袋轻巧地一点,小脸上还带着笑,“谢谢干爹。” 程致远掌心贴着她的脑袋,宠溺地晃了晃,站起身,“上去吧。” 宁柠转身往楼上跑,跑到楼梯拐角,又探出小脑袋往下看了一眼,程致远还站在楼下,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她。 宁柠冲他挥了挥小手,咧嘴笑了笑,转身跑上去了。 程致远站在楼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宁柠上了楼,推开宿舍门,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了。 她心里装着那个好消息,憋不住,想告诉所有人。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阿姨。 陆阿姨对她最好了,给她打好多好多菜,给她做好吃的。 宁柠蹬蹬蹬跑下楼,穿过操场,往食堂跑。 食堂里还没到饭点,后厨安安静静的,只有陆兰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系着围裙,正低头切菜,案板上堆了一摞萝卜丝,切得又细又匀。 “陆阿姨,陆阿姨。” 宁柠跑进去,跑到灶台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灶台边缘,小脸红扑扑的,跑得太急,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的。 陆兰放下菜刀,转过身,看见她那副小模样,笑了,“小心点,别跑那么快,到时候摔了可别哭鼻子。” 宁柠喘了两口,才缓过来,葡萄般的大眼睛亮的惊人,“陆阿姨,柠柠能上学了。” 陆兰愣了一下。 “下周一就去,干爹带柠柠去的。” 她高兴得不行,小嘴叭叭叭地说,把在学校里的事一股脑倒出来,说到王校长考她数字的时候,小脸上带着一点得意,“那些数字柠柠全认识,全念对了,校长爷爷说柠柠聪明。” 陆兰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行啊我们柠柠,都要上学了。” 宁柠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嗯,柠柠要好好读书,学好多好多本领。” 陆兰看着她那副认真无比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了想,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往案板上一搭。 “等着,阿姨有个东西给你。” 宁柠眼睫轻颤,小脸上带着好奇。 陆兰转身走出后厨,过了十来分钟才回来,手里拎着个东西。 是一个洋气的小皮包。 棕色的,皮面的,铜扣擦得锃亮,看着就结实。 宁柠看着那个书包,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陆阿姨,这是……” “阿姨小时候背的。” 陆兰把书包拎到她面前,蹲下来,“我妈给我买的,背了好几年,一点没坏。” 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的书包,爱惜的特别好。 她把书包翻过来给宁柠看背面,又翻回去,拉开铜扣给她看里面。 “你看,里面干干净净的。” 宁柠看着那个书包。 好好看。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书包。 看着就好贵。 “陆阿姨,柠柠不能要……”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一个旧书包,放在我那儿也是落灰。” 陆兰把书包塞进她怀里,语气跟往常一样爽利,“给你用正合适,省得花钱买新的。” 第八十一章扎辫子 宁柠抱着那个棕色的皮书包,两只小手搂得紧紧的,下巴搁在书包上,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 “谢谢陆阿姨,这个书包好漂亮。” 陆兰看着她那副小模样,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漂亮吧?当年你阿姨我背着它上学的时候,全校的小姑娘都眼红。” 宁柠爱不释手。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书包,更别说拥有了。 “行了行了,别光看,背上试试。” 陆兰把书包从她手里拿过来,帮她套在肩膀上,又把肩带调短了一点,让书包刚好卡在她腰上面。 “嗯,刚好。” 陆兰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我们柠柠背着真好看。” 陆兰越看越喜欢,这孩子白白净净的,大眼睛黑葡萄似的,背上这个小皮包,更像洋娃娃了。 她低头看了看她那两根小辫子,有些手痒,“来,阿姨给你扎辫子。” 她拉着宁柠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从口袋里掏出梳子,把她脑袋上的皮筋解下来,碎发一下子散开,毛茸茸地支棱着。 陆兰拿着梳子,把她脑袋上的碎发一点一点梳顺,梳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头慢慢解开,生怕扯疼了她。 “阿姨给你扎两个麻花辫,好不好?” 宁柠乖乖地坐着,小脑袋点了一下,“好。” 陆兰把她的头发分成两股,左边一股,右边一股,开始编辫子。 她的手倒是快,三下两下就把左边那根辫子编好了,用皮筋扎住。 可编右边那根的时候,她的手就笨了。 她是个左撇子,编左边的辫子顺手,编右边的就怎么都不得劲,手指头绞来绞去,头发从指缝里漏出来,编出来的辫子松松垮垮的,跟左边那根完全不一样。 宁柠歪着小脑袋,看着垂在肩膀上的两根辫子,一根紧一根松,一根光溜溜的一根毛茸茸的,像两个不同妈生的。 陆兰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抽了一下,“……算了,就这样吧,也挺好看的。” “谢谢陆阿姨,柠柠喜欢。” 陆兰看着那副乖巧的小模样,心里又软又酸,这孩子,太好哄了。 “行行行,你先去玩,阿姨还得干活。” 宁柠乖乖地应了一声,从板凳上滑下来,背着书包蹬蹬蹬跑出去了。 陆兰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远,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 宁柠背着书包在军属院里转了一圈,逢人就笑,笑得甜甜的,眼睛弯弯的,脸颊上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段时间,宁柠在这边也混开了一些。 “哟,柠柠背上书包啦?要上学了?” “嗯,柠柠下周一就上学啦!” 她回答了一遍又一遍,一点都不嫌烦,每一次都说得认认真真,小脸上带着骄傲。 直到她在门口碰见了程致远。 程致远正从楼里出来,看见她背着书包在院子,脚步顿了一下。 “干爹!” 宁柠眼睛一亮,小短腿蹬蹬蹬跑过去,“干爹你看,陆阿姨给柠柠的书包,好看不好看?” 程致远低头看着那个棕色的小皮包,衬着她身上那条粉色的小裙子,确实好看。 本来他还想要给宁柠买新书包的。 “好看。” 宁柠笑得更开心了,脑袋上那两根一紧一松的辫子甩起来,松的那根差点散开。 程致远的目光落在那两根辫子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谁给你扎的辫子?” “陆阿姨扎的!” 宁柠伸手摸了摸那根松垮垮的辫子,小脸上还带着笑,“陆阿姨可厉害了,一下就扎好了。” 程致远看着那两根对比鲜明的辫子,沉默了两秒。 陆兰那手艺,左撇子扎右边的辫子,能扎好才怪。 “过来。” 宁柠乖乖地走过去,站在他腿边。 程致远蹲下来,伸手把她脑袋上的皮筋解下来。 “干爹给你扎。” 程致远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碎发拢到一起,分成两股,左边一股,右边一股。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做起这种细活来却一点都不笨拙,动作很轻很慢,一缕一缕地编,编出来的辫子又紧又匀,两根小麻花,服服帖帖地垂在她肩膀上。 辫梢上还别上了今天在镇上买的那两朵粉色小花。 “好了。” 程致远把最后一朵小花别上去,退后一点看了看。 两根辫子整整齐齐,衬着她那张白嫩嫩的小脸,好看得不得了。 “行了。” 宁柠站起来,伸手摸了摸脑袋上的辫子,摸到那两朵小花,十分开心。 周一,天还没亮,宁柠就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然后她看见挂在床头的那个书包。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小脚踩上鞋。 今天要上学了。 宁柠把书包放在床上,轻手轻脚地去洗漱,拿搪瓷缸子漱了口,用毛巾擦了脸。 她把小裙子穿上,又把小皮鞋穿上,最后背上书包,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程致远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新买的文具和作业本。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宁柠从楼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小脸红扑扑的,跑得太急,喘了两口才缓过来。 “干爹。” 程致远站起身,牵起她的手,“走吧。” 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宁柠的碎发往后飘。 远处,军区大院侧门外的那棵老槐树后面,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靠在树干上。 霍明启头上还缠着纱布,左肩上也是,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军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纱布遮住了大半。 右手手背上还贴着胶布,是拔了针头之后留下的痕迹,一小块碘伏的黄褐色洇在皮肤上。 他知道今天是宁柠上学的日子,更不知怎的,下意识就来到了这边。 霍明启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走出大门,越走越远。 红星小学。 程致远牵着宁柠走进校门。 走到教学楼门口,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来岁,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带着笑,看着就很和气。 第八十二章上课 “是宁柠同学吧?” 她蹲下来,平视着宁柠,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双黑亮的大眼睛上,笑意更深了,“我是你的班主任,姓李,叫李湘莲,你以后叫我李老师就好。” 宁柠仰着小脸看着她,小嘴动了动,“李老师好。”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奶气。 李湘莲脸上的笑更大了,“哎,真乖。” 她站起身,看向程致远,“同志,主任已经跟我说了,柠柠就交给我吧。” 程致远点点头,低头看着宁柠,蹲下来,把书包的肩带调了一下。 “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老师。” 宁柠乖乖地点头。 “放学干爹来接你。” 宁柠又点头,点完了,突然伸出手,抓住程致远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撒手。 程致远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没说话。 宁柠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小手缩回去,背在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绞来绞去。 “干爹再见。” 声音带着一点舍不得,但没哭。 程致远站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 宁柠还站在原地,小小一团,背着小皮包,仰着小脸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还有一点倔强。 程致远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宁柠看着干爹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门口,把那股想追上去的冲动压下去。 不能追。 柠柠要上学。 要学本领。 “走吧,老师带你去教室。” 李湘莲伸出手,牵起她的小手,带着她往教学楼里走。 教室在一楼,左手边第二间。 李湘莲牵起她的小手,带着她走进教室。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小孩,叽叽喳喳的,吵成一片。 宁柠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乱糟糟的场景,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小孩。 李湘莲走进教室,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那几个小朋友都抬起头看着宁柠,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 “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李湘莲把宁柠从身后拉出来,让她站在讲台前面。 宁柠站在讲台上,小小一团,背着小皮包,穿着粉色的小裙子。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哇,她好漂亮。” “她的裙子好好看。” “她的书包也好看。” 小孩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有几个坐得近的伸着脖子往前看。 宁柠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小脸慢慢红了,耳朵尖也红了。 李湘莲弯腰,声音放轻了,“柠柠,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好不好?” 宁柠抬起头,看着下面那些陌生的面孔,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奶气,“大……大家好,我叫宁柠,今年四岁。” 说完,她的小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李湘莲带头鼓掌,“欢迎宁柠同学。” 下面稀稀拉拉地跟着鼓起掌来,有几个小男孩鼓得特别起劲,把手掌都拍红了。 李湘莲看了看教室,考虑到宁柠的个子,目光落在第一排中间那个空位上,“柠柠,你坐那儿。” 那个位置在讲台正前方,离黑板最近。 宁柠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那个座位旁边,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放进桌肚里,然后坐好,两只手平放在桌上,背挺得直直的。 她太瘦小了,坐在第一排,整个人被课桌挡住大半,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李湘莲看着她那副乖巧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上课铃响了。 李湘莲站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同学们,今天我们先来学两个简单的字,大,小。” 宁柠坐在第一排,仰着小脸看着黑板,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手里攥着一根铅笔,笔尖在作业本上悬着,跟着李湘莲的笔划一笔一划地描。 可她不会写。 铅笔握在手里,不听使唤,写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几条蚯蚓在纸上爬。 宁柠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小嘴抿了抿,把那个字擦掉,重新写。 还是歪的。 又擦掉,又写。 她的小眉头皱起来,小脸上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倔强。 李湘莲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字,嘴角翘了一下。 她弯下腰,握住宁柠的小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 “横要平,竖要直,起笔重一点,收笔轻一点……” 宁柠跟着她的手,慢慢写了一个大字。 这回好多了。 李湘莲松开手,看着她,“你自己再写一个试试。” 宁柠点点头,握着铅笔,但写出来的还是歪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李湘莲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从讲台上拿了一本字帖,放在她桌上。 “这是字帖,你照着上面的字描,每天描一页,描多了就会写了。” 宁柠低头看着那本字帖,上面印着工工整整的楷体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湘莲,“谢谢李老师。” 李湘莲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不客气。” 第二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道算术题,让同学们做。 宁柠看着那些题目,小手握着铅笔,一道一道往下写。 她写得很快,几道题一会儿就写完了,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黑板。 刘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的作业本。 全对。 “你以前学过数学?” 宁柠摇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会做这些题?”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柠柠就是知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脑子里一想,答案就出来了,不用算,看一眼就知道。 刘老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惊奇。 他教了十几年数学,见过不少聪明的孩子,但明明没上过学,却对数字这么敏感的还是头一回。 “不错,继续保持。” 刘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回讲台。 下午放学的时候,宁柠背着书包从教室里走出来。 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前面突然冒出一个人。 是个胖墩墩的男孩,穿着蓝布褂子,脸蛋圆滚滚的,下巴叠了两层,叉着腰站在路中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王小军,宁柠的同班同学,坐在最后一排。 他上下打量着宁柠,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服气。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宁柠停下来,点了点头。 王小军往前迈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的,“你第一天来,怎么这么嚣张?” 宁柠眨了眨眼,小脸上全是茫然。 “数学课的时候,刘老师在你旁边站了好久,还给你出了好多题,你都做出来了,刘老师还夸你了。” 王小军的声音越来越大,圆脸上带着一股愤愤不平,“刘老师从来不来看我做题,你凭什么?” “那你想怎么样?”宁柠小脸上带着认真。 第八十三章想和柠柠切磋吗 王小军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小一团。 她瘦得跟只小猫似的,胳膊细细的,看着就弱不禁风。 刚才刘老师夸她的时候,他还真以为她有多厉害呢。 现在仔细一看,不就是个小不点吗?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提起来。 王小军哼了一声,往前逼了一步,胖墩墩的身子往前一挺,“你第一天来,就这么嚣张,眼里还有没有别人了?” 宁柠眨了眨眼,小脸上带着茫然。 王小军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宁柠,上下比划了一下,“瘦得跟猴似的,风一吹就倒,还敢在班里出风头?我告诉你,这个班我说了算,你以后给我老实点,听见没有?” 他说着,又往前逼了一步,离宁柠只有一步远,圆滚滚的脸上带着一股子蛮横。 “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就……” 他攥起拳头,在宁柠面前晃了晃。 “看到没?砂锅大的拳头,一拳下去,你哭都找不着调!” 宁柠看着那只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胖拳头,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明白了。 这个同学是要跟她切磋! 宁柠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那她可不能让人家失望。 “好呀。”宁柠点了点头,小脸上带着认真,还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王小军愣了一下。 好呀? 什么好呀? 他还没反应过来,宁柠已经动了。 小身子往前一窜,速度快得惊人。 王小军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肚子就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正正踹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 那只脚好小,跟他比简直像个小猫爪子。 可那只小猫爪子踹在他肚子上的力道,却像被一头小牛犊顶了一下。 “噗。” 王小军嘴里喷出一口气,圆滚滚的身子往后倒飞出去,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砰。” 闷闷的一声响,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张嘴想喊,可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没喘上来,像条被拍上岸的鱼。 宁柠收回小脚,稳稳地站在原地,小脸上带着一点疑惑。 这个同学怎么这么不经打呀? 李祥叔叔跟她切磋的时候,好歹还能撑几个回合呢。 王小军四仰八叉地躺在煤渣跑道上,后背硌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就是不敢哭出声。 这个新来的小不点,怎么这么能打? 他明明比她高半个头,比她胖两圈,可她一脚踹过来,他就飞了。 宁柠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小脸上带着一丝困惑,正要开口说话。 “柠柠。”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不急不慢的。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转过身,看见程致远站在校门口,白衬衫扎在长裤里,袖口卷到手肘,手正朝这边走过来。 “干爹!” 宁柠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跑过去,跑到程致远面前,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干爹,你来接柠柠啦。”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她,看向操场上那个正从地上爬起来的胖墩墩的身影。 王小军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蹭了灰,鼻梁上青了一块,左脸颊也肿了一点,看着怪可怜的。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不敢哭出声,只能小声抽噎。 程致远低头看向宁柠。 “柠柠,那是谁?” 宁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王小军正一瘸一拐地往操场另一边挪,小脸上立刻露出高兴的表情。 “那是柠柠的同学!” 程致远挑了挑眉。 “同学?” 宁柠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声音脆生生的,“干爹,柠柠交到朋友啦。”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王小军的背影,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脸颊上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就是他。” 程致远:“……” 程致远低头看着宁柠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沉默了两秒。 “你打的?” 宁柠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上带着认真,“他说要跟柠柠切磋,柠柠就跟他切磋了,可是他才一下就倒了。” 她说着,小脸上带着一丝不解,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他比李祥叔叔差远了。” 程致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抬头看向操场。 王小军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一瘸一拐地往教室方向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扶着墙站稳了,继续走。 宁柠看见他要走,小短腿蹬蹬蹬跑过去,跑到王小军面前,仰着小脸看着他。 王小军看见她跑过来,脸色唰地白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胖墩墩的身子缩成一团。 “你……你还想干什么?” 声音都在抖。 宁柠仰着小脸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认真,还有一点期待。 “你明天还来跟柠柠切磋吗?” 王小军愣了一下。 切磋?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小一团的小丫头。 王小军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圆脸上的肉跟着晃,晃得眼泪都甩出来了。 “不不不,不切磋了,再也不切磋了。” 他说完,转身就跑,胖墩墩的身子跑起来一摇一晃的,跑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宁柠没追上来,跑得更快了,眨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宁柠站在原地,看着王小军跑远的背影,小脸上带着一丝失落。 程致远朝她伸出手,“走吧,回家。” 宁柠立刻把小手放进他掌心里,乖乖地跟着他走。 程致远嘴角抽了一下,开口问,“今天上学怎么样?” 宁柠想了想,掰着小手指头数,“李老师教了写字,刘老师教了算术,柠柠都会了。” “就是写得不太好看。”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那副认真无比的小模样,嘴角微微翘起来。 “多练练就好了。” “柠柠会好好练的,柠柠要把字写得像干爹的字一样好看。” 程致远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 第八十四章同班 宁柠感觉到掌心里那股力道,白嫩软糯的小脸洋溢着开心,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第二天,课间。 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在过道里追着跑。 宁柠坐在第一排,正一笔一划地描字帖。 她描得很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小嘴抿着,腮帮子鼓鼓的,脑袋随着笔尖的移动轻轻晃动,两根小麻花辫垂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辫梢上那两朵粉色的小花也跟着晃。 “宁柠。”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宁柠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她抬头往门口看去。 宁欢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条淡黄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她比柠柠高一个年级,教室在楼上,身后跟着两个小女孩,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梳着童花头,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一看就知道家里条件不错。 宁欢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第一排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笑容更深了。 她走进教室,步子轻快。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男生停下来,扭头看着门口这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小女孩。 有人认出了她。 “是宁欢,司令的干女儿。” “她怎么来我们班了?” 宁欢走到宁柠面前,站定,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宁柠面前。 是一块巧克力。 金色的锡纸包装,上面印着几个弯弯曲曲的外国字,看着就高级。 教室里几个小孩的眼睛都直了。 “哇,巧克力!” “还是外国货,我在供销社见过,可贵了。” “宁欢家里真有钱。” 宁欢把那块巧克力往宁柠面前又递了递,声音娇软,“柠柠,这是给你的,可好吃了。” 宁柠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没接。 她认得这个东西。 上辈子,表姐经常吃这种巧克力,一块一块地吃,吃完了就有人送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闻着那股甜丝丝的可可香,咽口水。 表姐从来不分给她。 一块都不给。 宁欢见她不接,笑容不变,伸手拉过宁柠的手,把巧克力往她手心里一塞。 “拿着吧,别客气,我们是姐妹嘛。” 宁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巧克力,金色的锡纸硌着她的掌心,有点凉。 她抬起头,看着宁欢那张笑脸。 宁柠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把手心里的巧克力攥成一团,被捏得变了形。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身,走到墙角的垃圾桶旁边,手一松。 巧克力掉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落在里面的废纸上,金色的锡纸在灰扑扑的废纸堆里格外刺眼。 教室里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宁柠,又看看垃圾桶里那块巧克力,再看看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的宁欢。 宁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她身后那两个小跟班对视一眼,扎马尾的那个先反应过来,往前迈了一步,叉着腰,尖声尖气开口。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欢欢好心给你巧克力,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扔垃圾桶里,你什么意思?” 梳童花头的那个也跟着帮腔,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又尖又细,“就是,你知道那块巧克力多少钱吗?供销社都买不到,是欢欢的干爹从大城市带回来的,你扔了,你赔得起吗?” 对方眼睛瞪着宁柠,“不识好歹,难怪欢欢说你以前在家就欺负她,现在看来,你根本就是个没教养的!” 教室里嗡嗡声更大了。 几个小孩交头接耳,目光在宁柠和宁欢之间来回转。 宁柠站在垃圾桶旁边,小手攥着衣角,抿着小嘴,没说话,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不躲也不闪。 宁欢心里十分得意,但面上不显,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宁柠,你……” “我不吃你的东西。” 宁柠软软糯糯的嗓音响起。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宁欢,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坦坦荡荡的认真。 “你的东西,我不要。” 教室里炸开了锅。 “那可是外国货,不要可以给我啊。” “就是,我要是有那么一块巧克力,我能高兴一整天。” 也有人小声说,“可是……宁柠说不吃她的东西,是不是她们之间有矛盾啊?” 宁欢嘴唇微微发抖,满脸委屈,“柠柠,我只是想对你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是姐妹,你为什么……” “上课了上课了,都回座位。” 李湘莲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教案,看见教室里的情形,眉头皱了一下。 她看了看站在垃圾桶旁边的宁柠,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眼眶通红的宁欢,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宁欢同学,马上上课了,你回自己教室吧。” 宁欢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乖乖地点了点头,“好的,李老师。”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宁柠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宁柠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 宁柠并没有后悔自己将东西扔掉。 她才不要表姐假惺惺。 李湘莲走到宁柠身边,蹲下来,平视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柠柠,刚才怎么回事?宁欢给你东西,你怎么扔了?” 宁柠抬起头看着李老师,小嘴抿了抿,认认真真回答,“李老师,柠柠不喜欢她,柠柠不要她的东西。” 李湘莲愣了一下。 她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不少小孩闹别扭,可这么直白地说不喜欢的,还是头一回。 “为什么不喜欢她?” 宁柠犹豫了一会,小小的脸蛋写满严肃,“她不好。” 就三个字。 她不好。 李湘莲看着宁柠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 这孩子不像是在撒谎。 她只是说出了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行,老师知道了。” 李湘莲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座位吧,准备上课。” 第八十五章档案 宁柠乖乖地点点头,走回座位坐下,把字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第三节课是数学。 刘老师走进教室,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同学们,这节课我们先做一道题。” 他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学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这道题是二年级的奥数题,有点难,你们试试看,能做出来的举手。” 黑板上写着: 1+2+3+……+100=? 大家脸上都带着茫然。 “这么多数,要加到什么时候?” “一百个数呢,我一个一个加,加到下课也加不完。” “刘老师,这题超纲了,我们才一年级。” 刘老师笑了笑,“没说让你们一定做出来,试试看,能做出来最好,做不出来也没关系。” 大家低下头,有的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有的掰着手指头数,有的干脆趴在桌上不动了。 刘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第一排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宁柠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铅笔,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软糯的小脸十分认真。 然后她放下铅笔,举起了手,眼睛十分亮。 柠柠会! 刘老师愣了一下。 “宁柠,你会做?” 宁柠点点头,刘老师十分好奇,直接让人上来做这道题。 宁柠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她踮起脚尖,去够黑板。 够不着。 刘老师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在讲台前面的小板凳上。 宁柠站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粉笔,仰头看着黑板上那道题,小脑袋歪了歪,然后开始写。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白色的小字一行一行地出现。 她写得很慢,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她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刘老师,小脸上带着一点紧张,还有点不好意思。 “刘老师,柠柠写得对吗?” 刘老师站在黑板前面,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数字,愣住了。 他教了十几年数学,见过不少聪明的孩子。 但一个四岁的孩子,刚上一年级第二天,能把这道题做出来,他没见过。 “你怎么想到这么做的?”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小脸上带着认真,“就是把第一个数和最后一个数加起来,然后数一数一共有多少个数,再把加出来的那个数,重复加上那么多遍,最后再分成两半,就出来了呀。” 刘老师沉默了两秒。 “你以前学过这个?” 宁柠摇晃了下毛茸茸的小脑袋,“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 宁柠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就是知道。 脑子里一想,答案就出来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宁柠比别人多活了几年。 宁柠不是真的四岁小朋友呀。 “柠柠就是知道。” 刘老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也高兴,“好,很好。” 他看着宁柠,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下去吧。” 宁柠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走回座位,坐好,把铅笔拿起来。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群仰着小脸看他的学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同学们,宁柠同学做得很好,你们以后要多向她学习。”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有几个男生鼓得特别起劲,手掌拍得啪啪响,其中一个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王小军。 他拍得手都红了。 …… 中午下课后。 程致远照常来接女主回去,只是将宁柠送到军区之后,因为有事便离开了。 宁柠背着书包走进食堂去打脸饭然后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宁柠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蒸蛋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 食堂里没什么人,这个点还没到饭点,只有几个提前来打饭的战士坐在远处,低声说着话。 “柠柠。” 一个爽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柠抬起头,看见陆兰端着一大碗汤走过来,围裙还系在腰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 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宁柠对面,把汤碗往桌上一放。 “喝汤,阿姨今天炖的排骨汤,可鲜了。” 宁柠低头看着那碗汤,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颗红红的枸杞,几块排骨沉在碗底,骨头上的肉炖得软烂。 “谢谢陆阿姨。”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很鲜,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陆兰看着她喝汤,嘴角翘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 “柠柠,你三叔呢?今天怎么没来接你?” 宁柠把嘴里的汤咽下去,抬起头,乖乖地回答,“干爹说有事,就先离开了。” 陆兰挑了挑眉,“什么事?” 宁柠摇摇头,“柠柠不知道。” 陆兰“哦”了一声,没再问,靠在椅背上,看着宁柠一口一口地喝汤。 …… 翌日。 军区医院,档案室。 程致远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档案。 左边那份,封面上写着宁欢,右边那份,封面上写着宁柠。 两份都是身体检查报告,是他今天下午从档案室调出来的。 他翻开左边那份,一页一页地看。 宁欢,四岁。 轻度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损伤,体重偏轻,符合长期虐待体征。 这份报告是当初他们接宁欢回来时的报告。 如今宁欢被他们养的很好。 他合上左边那份,翻开右边那份。 宁柠,四岁。 光是第一页,就让他眉头皱了起来。 宁柠比当初接宁欢回来时还要矮上一些,程致远盯着上面写着多处陈旧性软组织损伤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当时雷惊奇说的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眶有点红。 他继续往下看。 营养状况那一栏,写着一行小字,长期热量及蛋白质摄入严重不足,导致生长发育迟缓,体重显著低于同龄儿童标准。 程致远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 虽然当初宁欢被接回来时状态确实不是很好,身上也看得出被虐待的痕迹,可若将两份报告放在一起对比,却能发现一些问题。 按照宁欢当初说的,自己遭受到的虐待,在对比宁柠这个,有点不像是同一个环境下长大的孩子。 第八十六章军区安全保护会 程致远盯着这两份报告,眉头越拧越紧。 他想起宁柠那双葡萄般明亮的眼睛。 程致远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红星小学校门口。 宁柠背着书包从食堂里出来,走到校门口,踮起脚尖往马路那头看。 干爹还没来。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颠了颠,换了个姿势继续站着。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接孩子的家长陆陆续续走了,只剩下几个还在等的小孩,稀稀拉拉地站在墙根底下。 她低下头,小手揪着书包带子,揪了两下,又抬起头。 忽然,她感觉身后有人。 宁柠转过身。 两个男生站在她身后,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晒得黑黝黝的胳膊。 高个的那个剃着平头,脸方方正正的,眉毛又浓又黑,看着就凶。 两个人站在那儿,把校门口的角落堵得严严实实。 【系统:柠柠小心,这两个人来者不善。】 宁柠的小手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生,没有躲,也没有跑。 高个男生往前迈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她,方脸上带着一股子认真的劲儿。 “你就是宁柠?” 宁柠点点头。 高个男生又往前迈了半步,离宁柠更近了,他盯着宁柠,目光里带着审视。 “我听说,你把一年级的王小军打了?” 宁柠小脸上带着一点茫然。 王小军? 就是之前要跟她切磋的那个胖同学? 她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要跟柠柠切磋,柠柠就跟他切磋了。” 高个男生愣了一下。 切磋? 他回头看了矮个男生一眼,矮个男生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转回头,看着宁柠,目光里那点审视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高个男生蹲了下来,平视着她,方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宁柠,我叫卓阳,他叫孙小猴。”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男生,孙小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 卓阳的声音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味道。 “我们想跟你组队。” 宁柠眨了眨眼,小脸上带着困惑。 组队? “组什么队呀?” 卓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军区安全保护队。” 宁柠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军区安全保护队? 卓阳十分认真开口介绍道,“我爹说了,军区最近不太平,有特务混进来,上回还在医院里动了刀子,我们虽然是小孩子,但我们是军人的孩子,保卫军区,人人有责。”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手心里给宁柠看。 是一个红袖章。 红色的布面上,用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几个字。 安全保护队。 绣得跟蚯蚓爬似的,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宁柠低头看着那个红袖章,又抬起头看看卓阳那张认真的方脸。 卓阳把红袖章攥在手心里,看着宁柠,目光里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我们已经有两个人了,加上你,就是三个,但我们的队伍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得有能力,有胆量。”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 “所以,你得先通过我们的考核。” 宁柠的眼睛亮了一下。 考核? 她懂了。 这个同学,也是要跟她切磋! 宁柠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好呀。” 卓阳看着她那副笑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甩了甩头,把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甩掉,摆出一个架势,两脚分开,膝盖微弯,两只手一前一后,掌心朝外。 这是他跟他爹学的军体拳起手式,虽然学得不太像,但架势看着还挺唬人。 孙小猴在旁边给他加油,“卓阳,加油,让她看看咱们的厉害。” 卓阳盯着宁柠,目光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宁柠,你要是能在我手上过上几招,那我就同意你加入我们军区安全保护队友。” 这样,他也不算是欺负小孩子。 宁柠的眼睛更亮了。 她也能保护军区了! 宁柠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两只小脚分开站稳,小身子微微往前倾。 “你来吧。” 卓阳看着她那副一点都不怕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但他爹教过他,战场上不能犹豫。 他咬了咬牙,冲了上去。 然后他就飞了。 是真的飞了。 他根本没看清宁柠是怎么动的。 他只看见眼前那道小小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后他的肚子就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砰。” 闷闷的一声响,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卓阳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喘上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宁柠。 她就那么站着,小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孙小猴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看躺在地上的卓阳,又看看站在面前的宁柠,使劲揉了揉眼睛。 卓阳输了? 他们的队长,三年级最能打的卓阳,被一个一年级的小不点,一脚踹飞了? 宁柠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卓阳,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期待。 “卓阳哥哥,柠柠通过考核了吗?” 卓阳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上那张白嫩嫩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通……通过了。”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个浅浅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真的吗?那柠柠可以加入你们的队伍了?” 卓阳从地上爬起来,后背还火辣辣地疼,他龇了龇牙,但硬是没吭声。 他站在宁柠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丫头,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卓阳在三年级打遍天下无敌手,今天被一个一年级的小不点一脚踹飞了。 第八十七章漏洞百出 说出去谁信? 孙小猴从旁边蹦过来,凑到卓阳旁边,压低声音,眼睛却一直往宁柠身上瞟。 “卓阳,她真厉害,比你还厉害。” 卓阳瞪了他一眼,孙小猴缩了缩脖子,但嘴上没停,“本来就是嘛,你刚才飞出去那么远,我都没看清她怎么动的。” 卓阳的脸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宁柠,蹲下来,方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宁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军区安全保护队的老大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袖章,双手捧着,递到宁柠面前。 “这是队长的袖章,给你。” 宁柠伸出小手,接过那个袖章,捧在手心里。 她现在是军区安全保护队的了。 她可以保护叔叔们了! 宁柠把袖章小心翼翼地别在胳膊上,袖章有点大,把她细细的小胳膊箍了一圈,红布衬着粉色的裙子,看着有点不搭,但她喜欢得不得了,低头看了又看,小手摸了又摸。 “卓阳哥哥,那我们以后要做什么呀?” 卓阳双手背在身后,跟个小军官似的,方脸上带着一股子严肃。 “巡逻,观察可疑人员,保卫军区安全,我爹说了,最近军区有特务,我们得多加小心。” 宁柠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特务。 就是那些坏蛋。 她一定要把那些坏蛋都找出来,不能让他们害叔叔们。 “卓阳哥哥,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巡逻呀?” …… 军区医院,病房里。 程致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两份体检报告。 霍明启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有点白。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余光扫到程致远摊在桌上的那两份报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什么?” 程致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转过去朝向霍明启。 “宁欢和宁柠的体检报告。” 霍明启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那两份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先翻的是宁欢的那份。 轻度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损伤,体重偏轻,符合长期虐待体征。 这些他看过,当初接欢欢回来的时候,他们几个兄弟都看过这份报告。 他放下宁欢的那份,拿起宁柠的那份。 翻到第一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身高比同龄儿童标准低,体重显著低于同龄儿童标准,多处陈旧性软组织损伤,新旧伤痕交替,符合长期严重虐待体征。 长期热量及蛋白质摄入严重不足,导致生长发育迟缓。 霍明启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手指微微收紧,把报告纸捏出一道褶子。 程致远启唇,“你不觉得这两份报告有问题吗?如果真的按照当初宁欢说的,她的检查报告不应该比宁柠更严重吗?” 霍明启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对比着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盯着那两份报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这并不能证明什么,我们当初接欢欢回来时,欢欢确实被虐待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程致远。 “至于宁柠,如果是想要冒充大哥的女儿,虐待得狠一些也说得通。” 程致远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霍明启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目光沉了沉。 这个逻辑,乍一听好像说得通。 可仔细一想,漏洞百出。 宁柠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孩子,她为什么要冒充大哥的女儿? 冒充对她有什么好处? 一个四岁的孩子,被人虐待得半死,逃出来之后不想着找个地方安身,反而冒着风险跑到军区来冒充别人的女儿? 这不合逻辑。 程致远看着霍明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他注意到,霍明启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像是在急着给某件事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急着说服自己。 程致远的心往下沉了沉。 老霍不对劲。 换作以前,以霍明启的敏锐程度,看到这两份报告,第一反应应该是质疑,是追问,是把所有可能性都摆出来一一排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急着找一个解释把这件事翻过去。 程致远想起那天在病房里,霍明启说宁欢奇怪的时候,眼神里那种抓不住什么东西的茫然。 还有车祸之后,霍明启醒来时的状态。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程致远把那份报告从霍明启手里抽回来,叠了叠,放进口袋里。 “你说得也有道理。”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急不慢。 霍明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他以为程致远会继续追问,毕竟老三这个人,一旦起了疑心,不查个水落石出不会罢休。 可今天,他居然就这么算了? 程致远站起身,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挂在衣架上。 “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 程致远走出病房,带上门。 走廊里,他站了一会儿。 程致远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能急。 他转身,大步往楼梯口走。 校门口。 宁柠把红袖章别在胳膊上,正低头左看右看,喜欢得不行。 卓阳站在她旁边,方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开始给新上任的老大介绍队伍的编制。 “老大,我们目前有三个人,你,我,还有孙小猴。”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孙小猴。 “以后你就是队长,我是副队长,孙小猴是队员。” 孙小猴在旁边咧嘴笑,露出那颗豁了的门牙,“老大好。” 宁柠被这一声老大叫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微泛红,耳朵尖也红了,但她努力绷着小脸,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队长。 “你们好。” 卓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巴掌大小,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巡逻记录四个字。 “这是我们的巡逻记录本,每天巡逻完了都要记下来,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可疑的事,都要记。” 第八十八章小队长 宁柠接过那个本子,小眉头微微皱着,她还不怎么识字。 “卓阳哥哥,今天巡逻了吗?” “还没有,等着老大一起。” 宁柠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兴奋,“那我们现在就去巡逻。” 三个人排成一排,沿着校门口的围墙往前走。 宁柠走在最前面,卓阳走在她左边,孙小猴走在她右边。 宁柠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她好开心。 她现在是队长了。 她要带着队员们保卫军区,把那些坏蛋都抓起来。 走到围墙拐角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对面走过来。 宁欢。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步子轻快。 她听说了。 有人在校门口打架,宁柠被人打了。 她特地跑来看。 她要看那个小贱人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看她哭,看她丢人。 宁欢的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可等她走到近前,就看见宁柠走在最前面,胳膊上别着一个红袖章,小脸上干干净净的,别说鼻青脸肿了,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她旁边跟着两个高年级的男生,一左一右,像两个保镖似的。 宁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回事? 不是说她被打了? 卓阳最先注意到宁欢。 他看见宁欢站在前面,目光直直地盯着宁柠。 卓阳虽然才三年级,但他爹是侦察连的,他从小耳濡目染,看人看事比同龄人敏锐得多。 那个女孩,不对劲。 他凑到宁柠耳边,压低声音,“老大,那边有个女的,一直盯着你看,眼神不太对,要不要把她解决了?” 宁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宁欢站在那儿,小嘴抿了抿。 卓阳看了看宁欢,又看了看宁柠,身子往宁柠旁边又靠近了一点。 孙小猴也有样学样,往宁柠另一边靠了靠。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宁欢。 宁欢被那三双眼睛盯着,脸上那点僵硬的笑容挂不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跑。 宁柠没管她,先顾着卓阳他们一起巡逻了一圈,到校门口的时候,宁柠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致远站在校门口,正往这边看。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跑到程致远面前,“干爹,你来接柠柠啦。”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胳膊上那个红袖章上,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 宁柠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红袖章,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把胳膊举高了一点,让程致远看得更清楚。 “这是军区安全保护队的袖章,柠柠现在是队长了。” 她指了指身后跟上来的卓阳和孙小猴,“这是卓阳哥哥,这是孙小猴哥哥,他们是柠柠的队员。” 卓阳站得笔直,冲程致远点了点头,“叔叔好。” 孙小猴也跟着喊,“叔叔好。” 程致远看了看那两个男孩,又看了看宁柠胳膊上那个歪歪扭扭绣着安全保护队的红袖章,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回家。” 宁柠乖乖地点点头,转身冲卓阳和孙小猴挥了挥小手,“卓阳哥哥,孙小猴哥哥,明天见。” “老大明天见。” 两个男孩齐刷刷地喊了一声,声音响亮得路过的几个军属都回头看。 宁柠被这一声喊得小脸又红了,但心里美滋滋的,转过身,牵起程致远的手,跟着他往回走。 走出校门口,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程致远突然开口。 “柠柠,你爸爸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东西?” 宁柠愣了一下,仰起小脸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什么东西呀?” “比如……玉佩?” 宁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那儿,小手攥着程致远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着程致远,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 “有。”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沙哑。 “爸爸给柠柠留了一块玉佩,上面刻着老鹰,妈妈说那是爸爸的传家宝,要柠柠好好收着,不能弄丢。” 程致远蹲下来,平视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后来呢?” 宁柠低下头,小奶音带着气愤,“后来表姐来了。” “再后来,那块玉佩柠柠就再也没见过了。” “干爹,柠柠没有撒谎,那块玉佩真的是爸爸留给柠柠的,是表姐偷走的。” 程致远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脑袋上。 “干爹信你。” 宁柠软糯的小脸上带着信任。 “柠柠相信干爹。” 程致远站起身,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看来这件事情必须得好好查查了,他想到霍明启,眉头紧锁。 老霍现在还不相信,他得自己去查。 雷惊奇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 家属院里。 【系统:宿主,程致远在调查你,可能对你的身份已经起疑。】 宁欢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系统:你说什么?程致远在查我?查什么?】 【系统:他调取了你的体检报告,和宁柠的做了对比。】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 体检报告。 她当初被接回来的时候,身上确实有伤,但那些伤…… 她咬了咬嘴唇。 当初为了让干爹们相信她被虐待了,她让系统帮忙制造了一些伤痕。 宁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神色阴沉。 不行。 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看来必须要…… 宁欢眼里闪过一抹阴鸷。 另一边,程致远牵着宁柠回到军区大院的宿舍楼下。 “上去吧,早点休息。” 宁柠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软糯的嗓音带着认真,“干爹,明天还来接柠柠吗?” “接。” 宁柠咧嘴笑了,冲他挥了挥小手,转身跑上楼去。 程致远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宁柠走到宿舍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踮起脚尖,小手够到锁孔,插进去,拧了两下。 门开了。 宁柠走了两步,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第八十九章被特务绑架 那只手很大,带着一股子烟味,死死捂着宁柠的嘴。 那人把她拖到墙角,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掐着她的后脖领,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按在墙上。 宁柠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面上,硌得生疼。 她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 “小丫头,别出声,出声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在宁柠脸上。 宁柠被他捂着嘴,说不出话,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没有害怕,只有愤怒。 坏人! 那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安静,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但还是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你就是那个宁柠吧?” 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屑,“瘦得跟只小鸡崽子似的,也不知道上面为什么这么重视你。” 他说着,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根绳子,在宁柠面前晃了晃。 绳子是麻绳,有小指粗。 宁柠盯着那根绳子,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乖乖的,别动,叔叔给你绑上,绑上了就带你走。” 那人把绳子在她面前晃了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你要是听话呢,叔叔就轻点绑,你要是敢乱动,呵。” 【宁柠:系统,他是坏人吗?】 【系统:是,他是被策反的特务,潜入军区准备对你下手。】 宁柠的眼睛眯了起来。 特务。 就是上辈子害叔叔们的那些坏蛋。 她的小手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那人见她一动不动,以为她被吓住了,更加得意,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去抓她的手腕,要把绳子套上去。 “这才乖嘛,听话的孩子有糖吃……” 他的手刚碰到宁柠的手腕。 下一秒。 宁柠动了。 她的小手猛地翻过来,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 那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只瘦得跟鸡爪子似的小手力道大得惊人,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你……” 他话没说完,宁柠的另一只手已经攥成拳头,照着他肚子狠狠砸了下去。 “砰。” 那人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没喘上来,捂着肚子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 宁柠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小身子从墙角窜出来,扑上去,骑在他身上,小拳头雨点似的落下去。 “让你捂柠柠的嘴。” 又一拳。 “让你拿绳子绑柠柠。” 再一拳,砸在左脸上,那人的脑袋往右边猛地一偏,嘴角磕在牙齿上,血沫子从嘴唇边溅出来。 “让你当坏蛋。” 她的拳头不大,可每一拳都带着那股子惊人的力道。 对方直接被打懵了。 他翻身把她甩下去,她的小腿夹着他的腰,夹得死紧,纹丝不动。 他想喊,嘴刚张开,一拳砸在他下巴上,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嘎嘣一声脆响,差点咬着舌头。 “别……别打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宁柠不听。 小拳头继续往下砸,一拳接一拳,砸得那人眼冒金星,鼻血都流出来了,糊了一脸。 徐光华哪还有刚才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现在他只想跑。 从这个怪物一样的小丫头手里跑掉。 可宁柠不让他跑。 她骑在他身上,小拳头举着,黑溜溜的眼睛里燃着两簇小火苗,小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鼓着。 这边动静太大,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手电筒的光照进来。 “怎么回事?!”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进来,手里握着枪,目光在房间里一扫,落在地上那两个人身上。 宁柠骑在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身上,小拳头还举在半空中。 冲进来的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地上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又抬头看看骑在他身上的宁柠,嘴巴张了张。 “宁柠?” 宁柠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小拳头停在半空中,扭过头,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张启明。 之前在医务室跟她掰手腕的那个叔叔。 宁柠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气鼓鼓的样子。 “张叔叔,他是坏蛋!” 她指着被她压在身下的男人,奶凶奶凶的,“他偷偷溜进柠柠的房间,捂柠柠的嘴,还要拿绳子绑柠柠。” 张启明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根麻绳上,又落在那人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军装。 那军装上的肩章,他认得。 是隔壁营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人脸上。 那张脸被打得鼻青脸肿,左眼肿成一条缝,肿得老高。 但张启明还是认出来了。 “徐营长?” 地上那人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徐光华,隔壁三营的营长,三十一岁,入伍十二年,立过两次三等功,去年刚提的营长。 张启明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里这人话不多,做事还算踏实。 可现在,这个踏实肯干的营长,正躺在地上,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骑在身上,鼻青脸肿。 张启明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一把揪住徐光华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按在墙上。 “徐营长,你摸到一个孩子房间里,想干什么?” 徐光华的后背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张启明的目光更冷了。 “说话!” 徐光华偏过头,不看他的眼睛,“我就是听说军区来了一个小孩很厉害,想过来看看。” 说着,他眼神闪了一下。 很短,只有零点几秒。 但张启明捕捉到了。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张叔叔,他骗人,他刚刚捂住宁柠的嘴,还要绑宁柠!”宁柠气呼呼的看着他。 张启明相信宁柠,徐光华那话根本就说不过去,他一个隔壁营的跑到这边来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声音更冷了。 “你潜入宁柠的房间想干什么?说实话。” 徐光华佯装着急解释,“我真的就是过来看看,我刚刚就是跟这孩子开个玩笑,不是真的要绑她。” “张叔叔,让柠柠来。” 张启明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宁柠站在他腿边,那双大眼睛亮得惊人。 第九十章是谁想抓她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徐光华面前。 徐光华被张启明按在墙上,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膝盖的小不点,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惧意。 刚才那顿揍,把他打怕了。 “你……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宁柠没说话。 她只是举起小拳头,在徐光华面前晃了晃。 那只小拳头不大,还没她自己的脸大,可在徐光华眼里,那拳头比什么都可怕。 宁柠的小嘴抿了抿,声音软软糯糯,却带着一股子认真。 “你说不说?” 徐光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说。 不能说。 说了他就完了。 他咬着牙,闭上眼睛,准备硬扛。 宁柠见他还是不说,小眉头皱起来,小嘴抿得更紧了。 然后她的小拳头,照着徐光华的肚子,轻轻砸了下去。 真的很轻。 比她刚才揍他的时候轻多了。 可徐光华的身子还是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嘴里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疼。 真疼。 这小丫头的手是铁打的吗? 宁柠收回小拳头,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说不说?” 徐光华咬着牙,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能说。 说了…… 宁柠的小拳头又举起来了。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徐光华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带着颤抖,整个人往墙上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是……是有人指使我来的,让我把这个小丫头带走,带到指定的地方去……” 张启明的目光一凛。 真的被策反了。 一个入伍十二年的老兵,立过功,提了干,居然被策反了。 张启明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气。 “谁指使你的?” “我、我不知道,是中间人传的话,给我钱,给我东西,让我把人带过去,我真的不知道是谁……” 徐光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混的呜咽。 张启明的脸色铁青,正要再问,门口传来脚步声。 程致远站在门口。 他接到消息就往这边赶,一路上心跳得厉害,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后背发凉。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屋里的情形,呼吸猛地一滞。 徐光华瘫在墙角,鼻青脸肿,军装皱成一团,上面沾着灰,还沾着血,整个人缩成一团。 而宁柠站在他面前,小拳头还举在半空中,小脸上带着一股子奶凶奶凶的狠劲儿。 程致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宁柠。” 宁柠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拳头放下来,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脸,葡萄般的大眼睛里带着一点求表扬的期待。 “干爹,柠柠抓到坏蛋了。”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 小脸上蹭了一点灰,小胸脯还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起伏着。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程致远蹲下来,伸手把她脸上那点灰擦掉,动作很轻。 “有没有受伤?” 宁柠摇摇头,又想起什么,伸出小手给他看,“没有,就是手有一点点疼。” 程致远低头看去。 那只小手的手背红了一片,指关节处微微泛着青,是刚才揍人揍的。 他轻轻握住那只小手,指腹摩挲过那些泛红的关节。 “下次别用拳头,用东西。” 宁柠小脸上带着认真,乖乖地点头,“柠柠记住了。” 程致远站起身,看向张启明。 张启明还按着徐光华,脸色铁青。 “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 张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怒火,“有人指使他来的,要他把宁柠带走,但他说不知道买家是谁,对方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他,只说要孩子,不问是谁。” 程致远的目光沉了下去。 中间人。 要孩子,不问是谁。 这说明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宁柠。 如果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没必要盯上军区里的孩子,外面街上的孩子多得是,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除非…… 对方知道宁柠的身份。 程致远的眸色越来越深,眼底翻涌着某种冷冽的东西。 有人盯上宁柠了。 “徐光华怎么处理?” 张启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程致远看了徐光华一眼。 那人缩在墙角,鼻青脸肿,浑身发抖,哪还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按规矩办。” 程致远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越是动了真怒。 “策反叛国,潜入军区,绑架未遂,一条一条审,审到他背后的人为止。” 张启明点了点头,把徐光华从地上拎起来,拖了出去。 宁柠站在那里,看着徐光华被拖走的背影,小嘴抿了抿。 坏蛋被抓走了。 可是…… 她的小眉头微微皱起来。 【宁柠:系统,那个坏蛋说不知道买家是谁,是真的吗?】 【系统:是真的,他的记忆中没有买家的具体信息,对方很谨慎,全程通过中间人联系。】 宁柠的小手攥紧了衣角。 有人要抓她。 是谁呢? 是表姐吗? 还是上辈子害叔叔们的那些坏蛋? 宁柠想不明白,小脑袋瓜转得嗡嗡的。 程致远的目光落在宁柠身上,看着她那副浑然不觉的小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柠柠。” 宁柠抬起头,“嗯?” “跟干爹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宁柠眨了眨眼,小脸上带着一点不解。 “干爹,柠柠没事呀,柠柠把他打趴下了,他没打到柠柠。” “那也得检查。” 程致远的声音不容置疑,蹲下来,平视着她,声音放柔了一点,但还是认真的。 “柠柠,以后不能一个人待着了,放学干爹去接你,在学校里也不要一个人乱跑,有什么事就找老师,找同学,不要一个人。” 宁柠看着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柠柠知道了。”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乖巧的小模样,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更重了。 他伸出手,把宁柠抱起来。 宁柠被他抱在怀里,小脸贴在他肩膀上。 她的小手搂住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到了医院,程致远把宁柠放在检查床上,亲自给她做了检查。 检查完,程致远直起腰,看着检查报告,各项指标都正常。 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第九十一章练拳 这孩子,身体底子其实不差,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能补回来。 他把报告放下,低头看着宁柠。 “没事,都好好的。” 宁柠咧嘴笑了,露出两个小梨涡。 “柠柠说了没事嘛。”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笑嘻嘻的小模样,心里那股后怕还没完全散,但被她这一笑,散了不少。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按。 之后,程致远把宁柠送到宿舍,检查了一下里面,确定没什么问题,蹲下身子。 “柠柠,干爹还有事,不能陪你了,记住干爹说的话,不要一个人乱跑,有事就叫人。” 宁柠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柠柠记住了。” 程致远让她早点休息便离开了。 这件事,得查。 军区这边的戒备已经加强了。 出了之后,张启明连夜安排了加岗,巡逻的人也多了,每隔半小时就有一队人绕着大院走一圈。 宿舍里。 【宁柠:系统,柠柠是不是太弱了?今天这个坏蛋,柠柠打赢了,可要是下次来更厉害的坏蛋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小手,小脸上带着一点沮丧。 【宁柠:柠柠想变得更厉害,柠柠要保护叔叔们。】 系统沉默了一瞬。 【系统:柠柠,商城里有适合你的东西。】 宁柠的眼睛亮了一下。 【宁柠:什么东西呀?】 【系统:一本泰拳图谱,图文并茂,适合初学者,尤其是你这样力量型的孩子,泰拳注重肘击和膝撞,能把你的力量优势发挥到最大,需要80积分,要兑换吗?】 宁柠几乎不假思索,小脑袋用力点了一下。 【宁柠:换!】 【系统:已兑换,物品已存放至空间。】 宁柠拿出书籍,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小人,膝盖抬起,双手护头,旁边写着几行字,她不认识。 但图画得很清楚,小人身上的线条标注着发力的方向,膝盖往上的箭头,腰腹扭转的弧线,还有脚下重心的落点,一目了然。 宁柠看着那个小人,小脑袋歪了歪,就那么在床边练了起来,一拳一脚,照着书上的小人,认认真真地练。 她的小脸上满是专注,练到不顺利的地方,她就停下来,歪着小脑袋看看书,想一想,再试一次。 练着练着,她的动作越来越顺。 书上画的那个转身踢腿的动作,她一开始怎么都做不好,转过去的时候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她不气馁,爬起来继续练,一遍两遍三遍,练到第五遍的时候,终于稳了。 宁柠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做到了。 她把那个动作又做了一遍,这一次很顺,转身,踢腿,落地,稳稳当当。 宁柠的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个小梨涡深深的。 【宁柠:系统,柠柠学会了!】 【系统:柠柠真厉害,学得很快。】 宁柠更开心了,又练了好几遍,直到把那个动作练得滚瓜烂熟,才停下来。 她喘着气,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汗津津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宁柠:系统,柠柠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系统:只要柠柠坚持练,会越来越厉害的。】 宁柠用力点了点头。 她要坚持练。 每天都练。 练到所有的坏蛋都怕她。 练到能保护霍叔叔,保护干爹,保护雷叔叔,保护所有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宁柠就醒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院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 小小一团站在院子中间,正一拳一拳地对着空气挥动,每一拳都带着呼呼的风声,小身子随着拳势起伏,脚步前后移动,有板有眼的。 她面前放着一块石头,拳头大小,灰扑扑的。 宁柠深吸一口气,小拳头攥紧,照着那块石头砸下去。 “咔嚓。” 石头应声裂开,碎成好几瓣。 宁柠低头看了看那些碎石头,小眉头微微皱起来,不太满意。 图册上说,真正厉害的人,一拳下去石头应该碎成粉末,不是碎成几瓣。 她还得再练。 宁柠蹲下来,又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放在面前,站起来,摆好姿势,小拳头举起来。 砸下去,石头裂开。 宁欢过来时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昨晚听说宁柠那边出了事,有特务摸进去了,她高兴得差点笑出声。 可惜那小贱人没事。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 今天一早她就起来了,想看看有没有机会给宁柠添点堵。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一幕。 宁柠站在院子里,对着空气挥拳,一拳一拳,虎虎生风。 然后她看见宁柠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放在地上,站起来,砸下去。 “咔嚓。” 石头碎了。 碎成好几瓣。 宁欢的脸也僵了。 那小贱人,一拳把石头砸碎了? 【宁欢:系统,她……她怎么回事?她怎么这么能打?】 【系统:宁柠的力量属性远超常人。】 宁欢的指甲掐得更紧了。 【宁欢:那我怎么办?我打不过她,我现在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 【系统:宿主不必担心,武力只是实力的一部分,你拥有系统,拥有攻略能力,只要稳扎稳打,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宁欢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对。 她有系统。 那个小贱人再能打,也只是个莽夫。 她不一样。 她靠的是脑子。 宁欢转身往回走。 另一边,院子东墙的拐角处。 一个穿便装的男人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点着。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从那个小丫头蹲在院子里捡石头开始,他就站在这里。 每一拳,每一脚,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包括最后那一拳,砸在石头上,石头应声裂开。 男人的眼睛越来越亮,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叫郑北望,三十五岁,曾经是军区特战大队的格斗教官,全军比武三连冠,人称格斗疯子。 两年前一次任务中,左腿负伤,膝盖以下截肢,转业回了地方。 这条腿是假的,藏在裤管下面,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来军区是办转业手续的收尾工作,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 一个四岁的孩子,一拳砸碎了石头。 郑北望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眨不眨。 这孩子的发力方式,看似没什么章法,却偏偏每一拳都打在点上。 这孩子是天生的格斗苗子。 郑北望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兴奋压下去。 第九十二章和雷惊奇抢徒弟 宁柠收好泰拳图谱,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准备去医院看霍叔叔。 她沿着军属院后面的小路走,穿过那片矮松林,刚拐过弯,脚步就慢了下来。 有人在跟着她。 宁柠的小耳朵动了动,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小辫子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走了几步,她猛地转过身。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正跟在她后面,一条腿拖着地,走路一瘸一拐的。 被发现了,他也不慌,就那么站住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她。 宁柠的小眉头皱起来,黑溜溜的大眼睛带着警惕。 “你是谁?” 郑北望没回答,走到宁柠面前,蹲下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那双小手上,看见指关节上还没消下去的青紫,嘴角慢慢翘起来。 “小丫头,刚才在院子里砸石头的是你吧?” 宁柠往后退了一小步,小脸绷着,没说话。 郑北望也不在意,“跟谁学的?你师父是谁?” 宁柠摇摇头,声音软软糯糯的,但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没有师父,柠柠自己学的。” 郑北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吓人,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自己学的?”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了看宁柠,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太热切了,热切得有点吓人。 “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宁柠的目光落在他那条腿上。 他蹲着的时候,左腿的裤管绷得紧紧的,脚踝处露出一小截假肢,是木头做的,刷了一层黑漆,漆面磨得发亮。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摇了摇头。 “柠柠不知道。” “我叫郑北望。” 宁柠眨了眨眼,小脸上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 郑北望想到自己现在已经转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眸色暗了暗,含含糊糊地开口。 “我以前是军区特战大队的格斗教官,全军比武三连冠。” 他说完,等着看宁柠脸上露出崇拜的表情。 宁柠只是“哦”了一声。 全军比武三连冠?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可是这个叔叔好奇怪,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郑北望见她还是没什么反应,眉头皱起来,“你这身手,不找个师父好好教,可惜了,所以,小丫头,要不要拜我为师?我可以把我所会的本事全部都交给你。” 他看着宁柠,目光里带着一股子热切。 拜师?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认认真真地开口。 “柠柠有雷叔叔了,雷叔叔会教柠柠。” 郑北望的眉头皱起来,雷叔叔是谁? 姓雷的他就认识一个。 “雷惊奇?” 宁柠点点头。 郑北望沉默了两秒。 他和雷惊奇是老对头了,当年在特战大队的时候,两人就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 雷惊奇带出来的兵猛,他带出来的兵狠,两人较了十几年的劲。 后来他腿废了,转业了,这股劲儿就憋在心里,憋了两年,都快憋出毛病来了。 今天看见这个小丫头,那股劲儿又冒出来了。 “小丫头,雷惊奇那两下子,跟我比差远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往前又凑了凑,目光灼灼地盯着宁柠。 “你跟着我学,我保证你比他教出来的都厉害。” 宁柠摇了摇头,小脸上带着认真,声音软软的,但很坚定。 “不要,柠柠有雷叔叔了。” 郑北望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收过徒弟,那些兵不算,那是部队分配的。 他真正想教的人,一个都没有。 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家还不乐意。 郑北望站起来,把手插回裤兜里,叼着烟,看着宁柠,目光里那股热切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没事,我可以等。” 宁柠没理他,转身继续往医院走。 身后传来一瘸一拐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宁柠停下来,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郑北望,小眉头皱着。 “你跟着柠柠干什么?” 郑北望叼着烟,一脸理所当然,“我腿脚不好,走得慢,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宁柠的小嘴抿了抿,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 脚步声又跟上来。 她快走,身后的脚步声也快,她慢走,身后的脚步声也慢。 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宁柠:系统,这个人好奇怪。】 【系统:他是真心想收你为徒,没有恶意。】 宁柠的小嘴撅了撅,就算没有恶意,她也不想拜他为师,她有雷叔叔了。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宁柠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干爹!” 宁柠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跑到程致远面前,仰起小脸,两只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干爹,有人跟着柠柠!”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目光一凛,“什么人?” 宁柠松开一只手,往后一指。 程致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正从不远处走过来。 郑北望。 程致远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郑北望走到近前,也看见了程致远,脚步顿了一下。 “程医生。” 程致远没接他的话,低头看向宁柠,“柠柠,他跟着你?” 宁柠用力点头,“从院子里就一直跟着,柠柠走快他也走快,柠柠走慢他也走慢。” 程致远的目光重新落在郑北望身上,比刚才冷了几分。 “郑北望,你跟着一个孩子想干什么?” 郑北望含糊地应了一声,“没跟着,就是顺路。” “顺路?” 程致远的声音不咸不淡,“你顺的哪门子路?” 郑北望抿了抿唇。 程致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他和郑北望不算熟,但打过几次交道。 这人当年在特战大队的时候,和雷惊奇是老对头,两人较了十几年的劲,谁也不服谁。 后来郑北望腿废了,转业回了地方,就再没什么来往。 但有一点程致远很清楚,这人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郑北望,我问你话呢。” 第九十三章检查 郑北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有点闷。 “我看这丫头资质不错,想收她当徒弟。” 程致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收徒弟? 他低头看了宁柠一眼,宁柠正仰着小脸看他,小手还揪着他的衣角,小嘴抿着。 程致远又看向郑北望,目光在他那条假腿上停了一瞬。 “她不需要师父。” “她需要。” 郑北望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程医生,你是没看见她今天早上在院子里练拳的样子,一拳砸碎一块石头,她绝对是一个好苗子。” 程致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宁柠是个好苗子,雷惊奇说过,霍明启也说过,可这话从郑北望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郑北望和雷惊奇是老对头,两人较劲较了十几年,郑北望现在说这话,是想跟雷惊奇抢徒弟? 程致远低头看了宁柠一眼,宁柠正仰着小脸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小手揪着他的衣角揪得更紧了。 程致远把手放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按,然后看向郑北望。 “郑北望,她不需要师父,就算需要,雷惊奇也可以教她。” 郑北望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宁柠看了好一会儿,“程医生,我不是要跟你抢,我就是想教她,她这身天赋,不找个真正懂的人教,可惜了。” 程致远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宁柠站在中间,小脑袋转过来看看干爹,又转过去看看郑北望,小脸上带着一点茫然,还有一点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程致远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一点。 “你的腿最近怎么样?” 郑北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晃了晃脚踝,假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老样子,阴天的时候疼,走路多了也疼,不过死不了。” 程致远的声音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让人没法反驳的力道,“你现在走路重心偏左,右腿代偿过度,再这么下去,右腿的膝盖也会出问题,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教徒弟?” 郑北望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程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 “正好碰上了,我给你检查一下。” 郑北望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我挺好的。” “你的假肢连接处磨损了,走路的时候重心偏移,长期下去会影响到髋关节和腰椎。” 程致远的声音不急不慢,戴好手套,看向郑北望。 “你现在不觉得,再过几年,腰就直不起来了。” 郑北望想说什么,可对上程致远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程致远蹲下来,示意他把裤腿卷上去。 郑北望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把左腿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露出那截木制假肢。 程致远把棉垫解下来,露出下面的残肢,残肢的末端磨得通红,有几处已经破了皮。 “多久没换棉垫了?” 郑北望沉默一会,“没多久。” “我看至少一周了。” 程致远从药箱里拿出碘酒和棉签,把残肢上磨破的地方一点一点清理干净,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让郑北望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把残肢清理干净,涂上药膏,从药箱里拿出一块新的棉垫,比了比大小,剪成合适的形状,垫在假肢连接处。 “好了,站起来走走。” 郑北望站起来,走了两步。 不一样了。 假肢和残肢连接的地方,那种磨得生疼的感觉消失了,走起路来也稳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程致远,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了。” 程致远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转业之后,多久没去医院复查了?” 郑北望没说话。 “至少一年了。” 郑北望还是不吭声。 “你觉得你这条腿废了,就不用管了是吧?”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让人没法反驳的力道。 “你今年三十五,不是六十五,你现在不好好保养,再过十年,你想站都站不起来,到那时候,你就算碰上再好的苗子,你也教不了了。” 郑北望的脸色变了变。 “我……” “你什么你?” 程致远打断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 “你以为你这样作践自己,就能证明什么?你腿废了,但你人没废,你当年在全军比武台上三连冠的本事,不是靠这条腿赢来的,是靠你的脑子,靠你这双手。”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冷的。 “你要是真想收徒弟,就好好活着,好好保养你这条腿,别等到真正的好苗子送到你面前的时候,你连站都站不住。” 郑北望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假肢,沉默了很长时间。 宁柠站在旁边,看看干爹,又看看郑北望。 她听懂了。 这个叔叔的腿,是当兵的时候受伤的。 他以前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全军比武三连冠。 可是他的腿废了,他就不好好照顾自己了。 宁柠的小手揪着衣角,揪了两下,松开,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郑北望面前。 “郑叔叔。” 郑北望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不点。 “干爹是很好的医生,你一定要好好听话。” 郑北望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这丫头,刚才还嫌他烦,躲他跟躲什么似的,现在倒来安慰他了。 “……嗯。” 宁柠咧嘴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程致远收起药箱,把白大褂袖口放下来,抬眼看向郑北望。 “行了,今天就这样,回去记得每天换棉垫,假肢每个月来医院调一次。” 他顿了顿,“没什么事就走吧,别老在这里晃。” 郑北望的嘴角抽了抽,目光越过程致远,落在宁柠身上。 第九十四章多吃菜,长身体 小丫头正仰着脸看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同情和认真,让他心里那点念头怎么也摁不下去。 “那丫头的事……” 他听到刚刚这小丫头叫他干爹。 “不用你操心。”程致远打断他,伸手牵过宁柠的小手。 “她有我看着,够了。” 郑北望攥了攥拳头,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低头看了宁柠一眼。 “小丫头,郑叔叔走了。” 宁柠乖乖地冲他挥了挥小手,“郑叔叔再见,要记得干爹的话。” 郑北望喉头一涩,点了下头,转身拖着那条腿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小丫头已经被程致远牵着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小辫子在肩头晃啊晃的。 他站了好一会儿,眼睛里那股热切半分没减。 不急。 他等得起。 病房里,霍明启正靠在床头翻一份军报,听见门响抬起头,就看见程致远牵着宁柠走进来。 他目光在宁柠身上停了一瞬,小丫头脸颊红扑扑的,看着精神头不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今天怎么这个点过来?” 程致远把宁柠安顿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己靠在窗台边,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语气淡淡的,“刚才碰见郑北望了。” 霍明启眉头一挑,“他?他不是转业了吗,跑这边来干什么?” 程致远目光扫了宁柠一眼,“盯上了柠柠,想收她当徒弟。” 霍明启手里的军报啪地合上了。 “郑北望想柠柠当他徒弟?” 他冷哼一声,“柠柠有我教就够了,轮得到他?” 程致远不紧不慢地接话,“他说柠柠天赋好,不找个真正懂行的人教可惜了。” 霍明启撑着身子往前倾了倾,牵动肩膀的伤处,眉头皱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他懂行能有我懂?老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教个小丫头还教不了了?” 宁柠坐在椅子上,小脑袋左转转右转转,看着霍叔叔和干爹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来,小脸上满是茫然。 她揪了揪程致远的衣角,软软糯糯地开口,“干爹,霍叔叔,柠柠有雷叔叔教呀。” 两个大人同时低头看她。 霍明启先开口,语气不容反驳,“雷惊奇那两下子,应付新兵蛋子还行,真要打好底子,还得我来,柠柠,回头霍叔叔出院了,亲自带你练。” 程致远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你先把伤养好再说,柠柠,干爹虽然不练格斗,但认识全军最好的体能康复师,回头干爹给你安排。” “老三,你一个医生就别掺和了。” “医生才懂怎么不练废一个好苗子。” 宁柠的小脑袋彻底不够用了。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选择乖乖坐着,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争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程致远抬腕看了看表,快到饭点了。 “行了,这事以后再说。” 他走过去把宁柠从椅子上抱下来,“柠柠该吃饭了。” 霍明启靠在床头,看着宁柠,语气放缓了些,“去吧,多吃点。” 宁柠点点头,跑到床边踮起脚尖,认真地看了看霍明启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缠的纱布,小眉头皱了皱,“霍叔叔也要多吃点,伤才好得快。” 霍明启嘴角动了动,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知道了。” 宁柠这才咧嘴笑了,转身牵住程致远的手,跟着他往外走。 食堂里,正是饭点,人声鼎沸。 宁柠打了饭,端着饭盒找了个位置坐下,郑北望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着一个饭盒。 宁柠拿起筷子,看了看自己饭盒里的菜,一份蒸蛋,一份青菜,几块红烧肉。 她又看了看郑北望的饭盒。 一份米饭,一份青菜,没有肉。 宁柠犹豫了一会,夹起自己饭盒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放进郑北望的饭盒里。 郑北望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块红烧肉,又抬头看看宁柠。 宁柠已经低下头,继续扒饭了,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香。 郑北望喉结滚动了一下,拿起筷子,把自己饭盒里的青菜夹了一大筷子,放进宁柠的饭盒里,紧接着继续夹。 直到宁柠的饭盒里堆起一座绿色的小山。 “够了够了,柠柠吃不下了!” 郑北望这才停手,看着宁柠饭盒里那座菜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吃菜,长身体。” 宁柠低头看着那座菜山,小脸皱成一团,她最不喜欢吃青菜了,但也不会浪费粮食。 可她看了看郑北望空了大半的饭盒,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红烧肉,抿了抿小嘴,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 宁柠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细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郑北望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小嘴瘪了瘪。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她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伸手就把郑北望的饭盒扒拉到一边。 “你一个大老爷们,把自己碗里的菜全扒拉给一个孩子,你像话吗?” 郑北望被她这一下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眉头也皱起来。 “我给她夹菜怎么了?她正长身体呢,多吃点好的。” “那你倒是多打点肉,把你的肉给她啊,你给她一盆子青菜算怎么回事?” 陆兰的声音又脆又冲,跟放鞭炮似的。 “你自己碗里一块肉没有,全给她塞菜叶子,你看她吃得下去吗?” 郑北望的脸色变了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大半的饭盒,又看了看宁柠碗里那座绿油油的菜山。 “我……我不是忘了打肉嘛。” “没肉你就别夹,你一个大男人,还好意思给人家孩子夹菜?” 陆兰一点面子不给,筷子点着郑北望的饭盒,声音越来越大。 “你看看你碗里,就剩点米饭了,你自己吃啥?” 郑北望的脸涨红了。 “我吃什么都行,她得吃好。” “她吃好也用不着你从嘴里省,你当你谁啊?” 第九十五章宿舍环境 陆兰越说越来劲,嗓门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旁边几桌的战士都扭过头来看,目光在郑北望和陆兰之间来回转。 郑北望被她这一通数落,脸上挂不住了,腾地站起来,那条假腿磕在桌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给她夹菜关你什么事?你管得着吗?” “宁柠一直都是我在照顾,我怎么管不着?” 陆兰也站起来,比他矮半个头,气势却一点不输,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 “你还有理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宁柠坐在中间,小脑袋左转转右转转,急得不行。 她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挤到两个人中间。 “陆阿姨,郑叔叔,你们别吵了。” 两个人正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没听见她说话。 宁柠的小嘴抿了抿,两只小手往两边一伸,左手推着陆兰的腰,右手推着郑北望的腿。 轻轻一推。 陆兰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郑北望更惨,那条假腿本来就站不太稳,被宁柠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后倒,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扶住桌沿,才没摔个四仰八叉。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兰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腰,又抬头看看宁柠,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郑北望扶着桌沿,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不点。 他知道这丫头力气大。 在院子里看她砸石头的时候就知道了。 可真被她推这么一下,他还是懵了。 这哪是四岁小孩的力气?这都快赶上他当年带的那些兵了。 宁柠仰着小脸,看看陆兰,又看看郑北望,小脸上带着认真。 “陆阿姨,郑叔叔,你们别吵了,柠柠把菜都吃掉,不浪费。” 她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 嚼嚼嚼。 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她吃得很努力,小眉头皱着,腮帮子鼓着,一口接一口,把那座菜山一点一点消灭掉。 陆兰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消了大半。 这孩子,太招人疼了。 郑北望也重新坐下来,看着她吃,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宁柠把最后一口青菜塞进嘴里,咽下去,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她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抬头看向陆兰。 “陆阿姨,柠柠吃完了。” 陆兰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乖。”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沓纸,放在宁柠面前。 “对了,你李老师托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宁柠低头看去。 是一沓作业纸,上面印着算术题,密密麻麻的,比平时上课做的多多了,也难多了。 “李老师说,你数学底子好,现在才到学校上学可能会有些跟不上进度,让你额外做点,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到时候去问她。” 宁柠看着那沓作业纸,眼睛亮了一下。 李老师专门给她留的作业! 她把作业纸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里,从椅子上滑下来。 “陆阿姨,郑叔叔,柠柠回去做作业了。” 陆兰笑着点点头,“去吧,别做太晚,早点睡。” 宁柠乖乖地应了一声,背上小皮包,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宁柠停下来,转过身。 郑北望跟在她后面,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一脸理所当然。 “郑叔叔,你还跟着柠柠干什么?” 郑北望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穿过操场,走到宿舍楼下。 宁柠停下来,转过身,仰着小脸看着他。 “柠柠到了,你回去吧。” 郑北望没动。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栋灰扑扑的宿舍楼,目光从一楼扫到二楼,又落在宁柠身上。 “你就住这儿?” 宁柠点点头。 郑北望的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 这栋楼他知道,是军区最早的一批宿舍,年头久了,墙皮都掉了,窗户框上的漆也斑驳得厉害。 前两年就说要翻修,一直没动静。 他跟着宁柠上了楼,走到她宿舍门口。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屋子,窗户开着,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两个搪瓷缸子,并排摆着,擦得干干净净。 就这么点东西。 郑北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确实太简陋了。 之前他只顾着调理宁柠的身体,倒是没太注意这些。 他低头看着宁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柠已经把书包放在床上,拿出那沓作业纸,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铅笔,准备做题。 郑北望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乖巧的小模样,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更重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宁柠听见脚步声远去,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郑叔叔已经走了。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另一边。 郑北望一瘸一拐地下了楼,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程致远的宿舍在军属院后面那排平房里,最东头那一间。 郑北望走到门口,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程致远站在门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见是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郑北望?你怎么来了?” 郑北望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那丫头的宿舍,太差了。” 程致远想到宁柠住的屋子,抿唇没说话。 郑北望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急切,“那屋子又小又破,窗户还漏风,冬天怎么办?她才四岁,住那种地方,你也不管管?” 程致远眸子微微闪烁,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裤兜里,不紧不慢地开口。 “军区条件有限,能有个单独的房间已经不错了。” “那也不能住那种地方!” 郑北望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 “你就不心疼?她是你干闺女,你就让她住那儿?” 程致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点弧度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九十六章换个住处 “你倒是挺上心。” 郑北望被噎了一下,脸微微涨红。 “我就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能怎样?军区的房子都是有数的,我又不是管分房的。” 程致远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 郑北望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弄得火气上来了。 “你是她干爹,你就不想办法?” 程致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暗示。 “我是没办法,但你有啊。” 郑北望愣了一下。 “我?我有什么办法?” 程致远转过身,走回屋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开口。 “你虽然转业了,但你以前的战友、老领导,不少人现在还在位置上,后勤部的老周,是你老连长吧?” 郑北望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啊。 老周,周德胜,他当年的老连长,现在是军区后勤部的副部长,专门管分房的。 “老周那个人,最重情义,你去找他,就说你发现一个好苗子,住的条件太差,影响训练,他肯定会批。” 程致远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比你在这儿跟我嚷嚷强。” 郑北望的眼睛越来越亮,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程致远一眼。 程致远靠在桌边,正低头翻手里的病历,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北望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他一瘸一拐地穿过院子,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跟老周开口。 那丫头,不能住那种地方。 她值得最好的。 程致远把病历夹合上,放回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他站了一会儿,把衬衫袖子放下来,扣好扣子,转身出了门。 夜风有点凉,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 程致远穿过军属院,走到宁柠住的那栋宿舍楼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在这片黑漆漆的楼里格外显眼。 他上了楼,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宁柠站在门口,仰着小脸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干爹!” 她还穿着白天那条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散开了,毛茸茸地披在肩膀上,看着比扎辫子的时候更小了一圈。 程致远走进去,目光在屋里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不由想起宁欢住的那间屋子。 当初他们在接到大哥的女儿回来时,都想要给对方最好的。 所以那间屋子,也是他们几个细心布置的。 知道宁欢之前过的不好,他们便努力想要给她最好的。 宁欢的屋子向阳,宽敞,窗台上摆着洋娃娃,床头柜上有一盏带灯罩的小台灯,粉色的,床上铺着碎花床单,枕头边放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柜子里挂着好几条裙子,头绳用一个专门的小盒子装着,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而这间屋,除了最简单的家具,什么都没有。 程致远又看了一眼那盏瓦数低得可怜的台灯,宁柠刚才就坐在那盏灯底下,趴着做作业,小脑袋凑得很近,一笔一划地写。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不重,但闷闷的。 四岁的孩子,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在知道她被舅舅虐待了一年,吃不饱穿不暖,身上全是伤,知道她明明才是大哥的亲生女儿,却被一个冒牌货抢了身份,被他们几个当叔叔的晾在一边,住最偏的屋子,穿别人不要的旧衣服。 明明之前他都已经察觉到了宁欢一些异样,可却从来没有多想,甚至没有想过去调查。 如果不是这次宁柠自己找来的话,他们甚至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他去过那间屋子,不止一次。 程致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想。 不敢想大哥如果还活着,如果知道他的女儿被他们这样对待,会是什么心情。 大哥的身份太特殊了。 那次任务牵扯的人和事,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查清楚,境外那股势力一直在盯着,特务一个接一个地渗透进来。 如果他大张旗鼓地把宁柠认回来,昭告天下说这才是宁安东的亲生女儿,那些盯着大哥的人,会放过她吗? 不会。 他们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之前是一个被策反的营长,明天可能就是更狠辣的对手。 他们现在不但不能认,还得继续让宁欢顶着那个身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宁欢身上,让宁欢做那个靶子。 “干爹?”宁柠疑惑的抬头看着程致远。 程致远收敛情绪,温柔询问,“作业做完了?” “做完啦!” 宁柠跑到桌边,把作业纸拿起来,两只小手捧着递给他看,“李老师给柠柠留的,柠柠做了好多。” 程致远接过来翻了翻。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有几个地方橡皮擦过的痕迹还没消干净,纸面擦得有点毛了。 全对。 程致远把作业纸放下,低头看着她。 “柠柠,干爹问你个事。” 宁柠乖乖地站着。 “你想不想换个地方住?” 宁柠愣了一下,小脸上带着不解。 “换地方?” “嗯,换个大一点的房子。” 宁柠看了看自己这间小屋,虽然小,可是…… “干爹,柠柠觉得这里挺好的呀。” 她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说,“柠柠以前住的地方,比这里差多了,这里有小床,有桌子,还有台灯,柠柠可以做作业,已经很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就是很认真地觉得这间小屋已经很好了。 程致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孩子,太容易知足了。 “是你郑叔叔说的。” 宁柠眨了眨眼,“郑叔叔?” “嗯,郑北望,他说你这屋子太破,要给你换一间大的,干爹也觉得应该换一间大一点。” 宁柠的小嘴慢慢张大了。 郑叔叔去找人了? 第九十七章出院 今天在食堂,郑叔叔把自己碗里的菜全夹给她,被陆阿姨骂了一顿,他还跟陆阿姨吵起来了。 【宁柠:系统,郑叔叔为什么要对柠柠这么好?】 【系统:他看重你的天赋,也真心喜欢你。】 宁柠的眼眶有点酸。 除了干爹和霍叔叔,雷叔叔,陆阿姨,又多了一个人对她好。 “干爹,柠柠想谢谢郑叔叔。”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你想怎么谢?”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没说话。 程致远也没追问,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按。 “行,你自己拿主意,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记住,门窗关好,有事就喊人。” “嗯!” 宁柠乖乖地点头,把程致远送到门口,踮起脚尖冲他挥了挥小手,“干爹晚安。” “晚安。” 程致远转身走了,宁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站了一会儿,跑回床边,脱了鞋爬上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躺得端端正正的。 可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郑叔叔对她好,她也要对郑叔叔好。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宁柠:系统,柠柠想给郑叔叔买个礼物,商城里有吗?】 【系统:有,郑北望左腿截肢,日常行走依赖假肢,可以兑换辅助行走的工具,商城里有便携式折叠拐杖,轻便结实,需要30积分。】 宁柠刚想点头,系统又补了一句。 【系统:或者,可以兑换一套复健用的腿部力量训练钢板,帮助他锻炼残肢肌肉力量,长期使用能改善行走姿态,需要50积分。】 之后系统又跟宁柠解释了一遍纲板的作用。 宁柠的眼睛亮了。 复健用的钢板。 她想起白天干爹给郑叔叔检查腿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干爹说郑叔叔的假肢连接处磨损了,干爹还说,他要是不好好保养,再过几年腰就直不起来了。 拐杖只能帮他走路,可是钢板能帮他变好。 【宁柠:系统,柠柠要那个钢板!】 【系统:已兑换,花费50积分,物品已存放至空间。】 宁柠在心里记好,准备找个机会把东西给郑叔叔,她翻了个身,把小被子裹紧,嘴角翘着,终于安安心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宁柠背着书包被程致远送去了学校。 第一节是李湘莲的课。 她把作业纸收上来,一份一份地翻,翻到宁柠那份的时候,手顿住了。 厚厚一沓,做得满满当当的,每一道题都写了,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全对。 李湘莲抬起头,看向第一排那个小小的身影。 宁柠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小手平放在桌上,背挺得直直的,仰着小脸看黑板,眼睛亮晶晶的。 “宁柠。” 宁柠站起来,“李老师。” 李湘莲拿着那份作业纸走过去,放在她桌上,声音放得很轻,“这些题,都是你自己做的?” 宁柠点点头,“嗯,柠柠昨天晚上做的。” “有没有人教你?” 宁柠摇摇头,“没有,柠柠自己做的。” 李湘莲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才来学校几天,结果她全做出来了,一道都没错。 这哪是一年级的水平,这都可以跳级了。 李湘莲把那份作业纸收起来,没再说什么,走回讲台继续上课,但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宁柠身上,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孩子,留在一年级可惜了。 宁柠不知道李老师心里的盘算。 她下了课就趴在桌上,小脑袋枕在胳膊上。 放学的时候,宁柠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程致远站在老地方等她,白衬衫扎在长裤里,袖口卷到手肘,正低头看表。 “干爹。” 宁柠跑过去,仰起小脸,“干爹,今天霍叔叔能出院了吗?” 程致远低头,“你怎么知道?” “柠柠算过日子了呀,干爹说霍叔叔要住一周,今天刚好第七天。” 程致远嘴角动了一下,这孩子,连这个都记着。 “嗯,可以出院了。”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霍叔叔要出院了。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唇角微勾,“明天一早办手续。” “那柠柠明天早点起来,帮霍叔叔收拾东西!” 程致远牵起她的手往回走。 翌日。 程致远办好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走到病房门口,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霍明启站在窗边,正低声跟两个穿军装的下属交代事情。 而床边,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忙前忙后。 宁柠踮着脚尖,把霍明启换下来的病号服从床上抱起来,两只小手抖开,在空气里抻了抻,然后铺平在床上,对折,再对折。 叠得认认真真,边角对齐了还要拿小手压一压,把褶皱抚平。 叠好一件,放在旁边,又拿起另一件,继续叠。 她今天扎了两根小麻花辫,辫梢上别着两朵粉色的小花,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阳光照在她白嫩的小脸上,照得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格外亮。 程致远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霍明启交代完事情,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宁柠正把他的军外套叠好,那件外套比她整个人都大,她两只小手拎着领子,抖了半天才抖平,然后小心翼翼地折起来。 她把叠好的外套放在那摞衣服最上面,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霍明启站在那里,看着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又看着宁柠那张因为忙活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这小家伙,一大早上过来就在这里忙前忙后,他不过是安排个事情都功夫,都已经将他的东西收拾好了。 宁柠一扭头看见他,眼睛亮起来,仰着小脸,“霍叔叔,柠柠把你的衣服都叠好啦,你看看,叠得好不好?” 霍明启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带着一点求表扬期待的眼睛。 “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叠得很好。” 程致远从门口走进来,把出院单子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那摞叠好的衣服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手续办完了,可以走了。” 霍明启点了点头。 第九十八章态度转变 程致远靠在窗台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老霍,我过几天就得回市里了,医院那边积了一堆事,不能再拖了。” 霍明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宁柠正踮着脚尖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布包里,听见这话,小手顿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仰起小脸看着程致远,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还有一点难过。 “干爹,你要走了吗?”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蹲下来,平视着她,“嗯,干爹市里还有工作,不能一直待在军区。” 宁柠的小嘴抿了抿,没说话。 干爹要走了。 宁柠的眼眶有点酸,但她使劲眨了眨,把那点水光逼回去。 不能哭。 干爹是去工作的,她要懂事。 她抬起头,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干爹,那你要记得想柠柠。”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强撑着笑的小模样,心里也十分不舍,“会想的。”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按,“干爹一有空就回来看你,你要是想干爹了,就让霍叔叔给干爹打电话。” 宁柠用力点头,“嗯!” 程致远站起身,目光越过宁柠,落在霍明启身上。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随意,“老霍,我走了以后,柠柠这边,你多上点心,孩子救了你的命,你就没什么表示?” 霍明启沉默了下来。 程致远面不改色,声音不紧不慢,“比如给她换个好点的住处。” “要不是她,你现在不是出院,是出殡。” 霍明启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三,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我说的是事实。” 程致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揶揄,“你霍司令的命,值不值一间好点的屋子?” 霍明启被他这副趁热打铁的样子弄得没脾气。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干爹!”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宁欢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小脸上带着乖巧的笑。 “干爹,三爹,我来接干爹出院。” 她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见宁柠也在,笑容不变,只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宁欢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热气腾腾的。 “干爹,我一大早起来熬的粥,熬了两个多小时呢,可香了,你喝点,暖暖胃。” 她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粥,端到霍明启面前,小脸上带着期待。 霍明启接过那碗粥,低头看了看,小米粥熬得金黄浓稠,上面飘着一层油皮,看着确实用心了。 “辛苦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 宁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 以前干爹接过她做的东西,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说欢欢真乖,然后一口气喝完,还会夸她手艺越来越好。 可现在呢?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做了那么多,熬粥送汤,端茶倒水,乖得不能再乖,可好感度一直不升。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霍明启端着那碗粥,没有立刻喝,而是放在了床头柜上。 “等会儿再喝。” 宁欢的目光落在那碗被放下的粥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脸上重新浮起乖巧的笑,“干爹,我帮你拿东西吧,你刚出院,不能拿重物。” “不用了。” 霍明启的声音不重,但很明确,“我自己来就行。” 宁欢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蜷了蜷,慢慢收回去,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没关系。 她能忍。 一行人出了病房,穿过走廊,下了楼。 宁柠走在霍明启旁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走几步就得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她突然仰起小脸,“霍叔叔,柠柠送你回军区。” 霍明启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送我?” “嗯!” 宁柠糯叽叽的小脸带着认真,“霍叔叔刚出院,身体还没好利索,柠柠力气大,要是路上有坏蛋,柠柠可以保护霍叔叔。” 霍明启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柔软。 “行,你保护霍叔叔。”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迈着小碎步走在霍明启旁边,黑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副严阵以待的小模样。 程致远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嘴角微微翘起来。 宁欢走在最后面,看着宁柠那副得意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保护干爹? 就凭她? 一行人刚走出医院大门,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窜出来,速度极快,直直地朝霍明启冲过来。 宁柠的小脸唰地绷紧了。 坏蛋! 她的小身子比脑子反应更快。 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小身子一拧,右腿猛地抬起来,照着那个黑影的肚子,一脚踹了出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和她每天早上在院子里练的一模一样。 “砰!” 那个黑影被踹得往后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哎哟。” 那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疼得直抽气。 宁柠还保持着踹人的姿势,小脚悬在半空中,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满是警惕。 周围安静了一瞬。 霍明启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眉头皱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脸晒得黝黑,剃着板寸。 “赵铁柱?” 地上那人听见霍明启喊他的名字,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肚子疼,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报告司令,新兵赵铁柱,前来迎接司令出院。” 他敬着礼,脸还龇牙咧嘴的,肚子疼得厉害,可又不敢在司令面前失了规矩,那副又疼又硬撑的模样,看着又好笑又可怜。 霍明启的嘴角抽了抽。 “谁让你来的?” 赵铁柱挺着胸脯,“报告司令,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听说司令今天出院,高兴得不得了,就想来迎接司令,刚才跑得太快了,没收住脚……” 他说着,偷偷瞄了一眼站在霍明启旁边的那个小丫头。 就是这小丫头踹的他。 他一个一百六十斤的大男人,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一脚踹飞了? 第九十九章是惊喜不是敌袭 说出去谁信? 可肚子上的疼是实实在在的,现在还在抽抽呢。 宁柠终于反应过来,小脸上的警惕慢慢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不好意思。 这个叔叔不是坏蛋。 她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小脸慢慢红了。 “叔叔,对不起,柠柠以为你是坏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十分愧疚。 赵铁柱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不点,看着她那副做错事的小模样,心里那点郁闷一下子散了大半。 “没事没事,小妹妹力气真大,踹得好,踹得好,说明咱们军区后继有人了。” 他龇着牙,笑得憨厚,还冲宁柠竖了个大拇指。 宁柠抬起头,看见他冲她竖大拇指,小脸上的不好意思淡了一点。 这个叔叔不怪她。 霍明启看着赵铁柱那副龇牙咧嘴还硬撑的样子,有点没眼看。 “行了,来了就帮着搬东西吧。” 赵铁柱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大声应是,肚子也不捂了,三步并两步跑过来。 “司令,东西在哪?我来拿。” 赵铁柱话音还没落地,旁边又挤过来两个穿军装的小伙子,一个圆脸,一个高瘦,都是新兵连的,跟赵铁柱一个班。 “司令,我们来接您出院!” 圆脸的那个叫周大勇,嗓门比赵铁柱还大,伸手就要去接程致远手里的布包。 高瘦的那个叫刘文清,话不多,但动作利索,已经弯腰去拎地上的网兜了。 赵铁柱一看有人抢活,急了,一把把周大勇的手拨开。 “我先来的,司令的东西我来拿。” “你拿得完吗你?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拿得了?” 两个人你争我抢,谁也不让谁。 宁柠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仰着小脸看着这几个大哥哥争来争去,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她就是帮霍叔叔拿个东西,怎么这么多人抢呀? 宁欢站在人群最外面。 她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桶,想往里挤,可那几个新兵蛋子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她根本挤不进去。 她踮起脚尖往里面看,只看见宁柠那个小贱人被挤得退出来,站在旁边,一脸无辜的样子。 宁欢的指甲掐着保温桶的提手,掐得指节泛白。 她才是霍明启的干女儿。 可这群人,眼里只有宁柠。 凭什么? 宁柠不知道宁欢在心里把她骂了个遍。 她看见周大勇和刘文清抢着拿东西,赵铁柱又不让,三个人挤成一团,布包都快被扯变形了。 她赶紧跑过去,踮起脚尖,两只小手伸到布包底下,轻轻往上一托。 “叔叔,柠柠来拿吧。” 布包被她稳稳地托在手里,三个新兵蛋子手里一空,都愣住了。 他们低头一看,那个只到他们腰的小丫头,两只小手托着那个比她整个人都大的布包,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 周大勇和刘文清看傻眼了。 “这……这小妹妹力气也太大了吧?” 宁柠托着布包,仰起小脸,冲他们咧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霍叔叔刚出院,不能拿重物,柠柠帮霍叔叔拿就行啦。” 三个新兵面面相觑,又看看霍明启。 霍明启嘴角微微翘着,没说话,只是迈步往前走。 一行人沿着医院外面的马路往回走。 宁柠托着布包走在霍明启旁边,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耳朵动了动。 程致远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宁柠,眉头微微皱起来。 “柠柠,怎么了?” 宁柠没说话,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口,小耳朵又动了动。 然后她转过身,仰起小脸,压低了声音。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干爹,霍叔叔,前面有人,两个,一个躲在树后面,一个趴在房顶上!” 她说着,伸出小手指了指前面路口那棵老槐树,又指了指旁边那栋平房的屋顶。 霍明启的目光顺着她的小手看过去。 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确实能藏人。 旁边那栋平房是供销社的后仓库,平顶,屋顶上堆着几个破木箱,藏个人绰绰有余。 这个位置,两边都是矮房,中间一条窄路,确实适合埋伏。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程致远的脸色也变了。 他往宁柠身边靠了靠,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护在她身前。 霍明启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赵铁柱几人立刻绷紧了神经,他们虽然还是新兵,但基本的战术素养还是有的。 三个人分成两路,赵铁柱和周大勇贴着墙根往老槐树那边摸过去,刘文清绕到平房后面。 霍明启站在原地,目光锁着那两个方向,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宁欢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了一跳。 她攥着保温桶,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人群后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就在这时,赵铁柱从老槐树后面揪出来一个人。 “出来!” 那人被揪着后脖领,踉踉跄跄地被拖出来,一身崭新的军装,脸晒得跟赵铁柱一样黑,剃着板寸。 紧接着,刘文清也从平房顶上揪下来一个,同样是一身新军装。 两个人被揪到霍明启面前,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激动,还有一点被抓住的心虚。 “报告司令,新兵连二班战士陈小满、杨大栓前来迎接司令出院。” 两个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 霍明启看着面前这两个新兵蛋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铁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你们两个,想迎接司令就大大方方地来,躲什么躲?害得我们以为有特务,差点把你们当敌人给端了。” 陈小满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就是想给司令一个惊喜……” 杨大栓也跟着解释,“我们听赵铁柱说司令今天出院,就想着也来接,又怕人太多不好看,就想躲起来等司令路过的时候突然跳出来,给司令一个惊喜。” 霍明启嘴角抽了抽。 惊喜? 差点给惊成敌袭了。 宁柠站在旁边,小脸上满是迷茫。 她仰起小脸,看看那两个手里攥着野花和苹果的新兵哥哥,又看看霍明启,小嘴张了张。 “霍叔叔,原来不是坏蛋呀?”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第一百章复建钢板 心里却偷偷嘟囔了一句。 这些兵叔叔,怎么一个个都不靠谱呀。 来接就大大方方地来嘛,躲什么呀。 害得柠柠还以为是大坏蛋。 霍明启看着面前这两个新兵蛋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小满和杨大栓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十分心虚。 赵铁柱在旁边急得直挠头,周大勇和陈小满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谁也不敢先开口。 “行了。” 霍明启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回去每人写一份检讨,三千字,明天交到你们连长桌上。” “是!” 几个新兵的脸一下子垮了,可谁也不敢吭声,齐刷刷地应了一声,蔫头耷脑地走了。 程致远看着那几个新兵跑远,收回目光,低头看了宁柠一眼。 “走吧。” 宁柠点点头,迈着小短腿跟上。 回到大院,霍明启把她送到宿舍楼下,脚步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灰扑扑的老楼。 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二楼走廊的栏杆锈迹斑斑。 他想起程致远说的那句话,低头看向了前面的小团子。 “柠柠。” 宁柠仰起糯叽叽的小脸,“嗯?” “霍叔叔给你换个地方住,好不好?” 宁柠小脸上带着一点茫然,随即露出一点犹豫。 “可是霍叔叔,宁柠现在的屋子也挺好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 这间小屋虽然小,可比起舅舅家的杂物间,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有小床,有桌子,窗户还能看见外面的槐树。 她真的觉得已经很好了。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容易知足的小模样,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当初他将宁柠这个孩子安排到这里来也是因为宁欢不想看到她。 霍明启眸色暗了暗,开口道,“换个大一点,亮堂一点的。” 接着,又补了一句。 “你干爹说的,说你住这儿他不放心。” 宁柠小脸上的犹豫淡了一点,正要点头,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不用了。” 霍明启的眉头拧起来。 这家伙怎么又来了? 郑北望走到宁柠面前,蹲下来。 他摊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把钥匙。 “小丫头,给你的。” 宁柠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郑叔叔,这是什么呀?” 郑北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新房子,军属院东边那排新修的平房,最里头那间,独门独户,向阳,带个小院子,离食堂也近。” 他说着,把钥匙往前递了递,眼角余光往霍明启那边扫了一下,那一下很快,但里面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怎么说他也是想要竞争小丫头师傅的人,当然要好好表现了。 雷惊奇哪配跟他比? 霍明启的脸色沉了沉。 截他的胡? 这家伙,动作倒快。 宁柠看着那把钥匙,没伸手接。 她仰起小脸,看看郑北望,小脸上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郑北望眉头一挑,“这是郑叔叔送你的礼物。” 礼物? 可是这个礼物好贵重。 是一整间房子呢。 宁柠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纠结的小模样,启唇,“收着吧,他的一片心意。” 宁柠抬起头看了看霍明启,又低头看了看郑北望手心里那把钥匙。 她伸出小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钥匙有点凉,硌着她的掌心,可她心里暖洋洋的。 “谢谢郑叔叔。”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郑北望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心情十分愉悦,“不谢。” 宁柠攥着钥匙,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 “郑叔叔,你等柠柠一下!” 她说完,转身就往楼上跑,眨眼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郑北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没了影,有点懵。 “她干嘛去?” 霍明启没理他。 没过多久,楼梯上又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宁柠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抱着个东西,跑得太急,小脸红扑扑的,跑到郑北望面前,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 “郑叔叔,这是柠柠给你的礼物。” 郑北望低头一看,怀里是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钢板,大小不一,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每一块都擦得锃亮。 郑北望愣住了。 这是复健用的腿部力量训练钢板。 他认得这东西,当年在部队医院做复健的时候,医生给他用过类似的,但那是医院的东西,出院就还了。 “这……你从哪弄来的?” 宁柠的小脸微微泛红,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柠柠买的。” 她想了想,“是妈妈留给柠柠的钱。” 郑北望手指摩挲过光滑的钢板表面,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正要说话,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套钢板从布包里拿了出来。 程致远手里拿着其中一块钢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钢板的弧度,眉头微微挑起来。 “这套钢板,做得很讲究。” 他把钢板放回布包里,又拿起另一块,手指沿着钢板的边缘摸了一圈。 “边角打磨得光滑,不会磨皮肤,对截肢康复不错。” 他把钢板放回去,看向宁柠,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柠柠,你从哪弄来的?” 宁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小手揪着衣角,揪得指节发白,小脑袋瓜飞快地转着。 她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一点心虚,还有一点紧张。 “柠柠……柠柠买的。”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心虚的小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钢板放回布包里。 “东西很好,很适合你郑叔叔。” 郑北望捧着那套钢板,他低头看着那些锃亮的钢板,又抬头看着宁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三十好几的人了,这条腿废了两年,从部队转业回来,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这个小丫头,给他送了一套钢板。 第一百零一章努力换个大房子 郑北望把布包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攥白了。 “小丫头,郑叔叔一定好好练。”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等郑叔叔腿脚利索了,到时候亲自教你格斗。”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 “嗯!” 霍明启站在旁边,看着郑北望那副红了眼眶又强撑着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 这家伙,也有今天。 莫名有点嫉妒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向宁柠,声音放柔了一点。 “走吧,去看看你的新房子。” 宁柠攥着那把新钥匙,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期待。 “好。” 郑北望把布包往怀里一揣,一瘸一拐地跟上来。 “我也去,那房子是我找老周批的,我得看看布置得怎么样。” 程致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加上一个宁柠,往军属院东边走去。 东边那排平房是去年新修的,青砖灰瓦,一字排开,门口是一条压实的煤渣路,路两边种着矮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郑北望走在最前面,一瘸一拐的步子愣是走出了几分虎虎生风的味道。 走到最里头那间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冲宁柠一扬下巴。 “就这间,开门看看。” 宁柠走到门前,踮起脚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两只小手握着钥匙,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推开门,迈进去。 屋子比她原来住的那间大了快一倍。 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照进来,铺了半间屋,窗台上还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床是新的,实木的,比她那间的小床宽了一截,床头还刻着简单的花纹。 桌上放着一盏新台灯,灯罩是淡绿色的,旁边还摆了一个小书架。 郑北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宁柠那副惊喜的小模样,“怎么样?还满意吗?” 宁柠转过身,看着他,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满意,谢谢郑叔叔!” 屋子好大。 比她以前住的地方大多了。 宁柠站在客厅中间,小脑袋转了一圈。 她掰着小手指头,在心里默默数着。 霍叔叔一个,干爹一个,雷叔叔一个,还有四叔叔和五叔叔,再加上柠柠自己。 她想让叔叔们都住进来,可是这间屋子还不够大,住不下那么多人。 宁柠的小眉头皱起来,皱成一个小小的疙瘩。 叔叔们都对她那么好,她想把叔叔们都装进她的房子里,一个都不落下。 可是这间屋子还不够大。 宁柠攥了攥小拳头,小脸上浮起一股子认真。 没关系。 她会继续努力的。 等以后她攒好多好多积分,换一个更大的房子,把霍叔叔、干爹、雷叔叔、四叔叔、五叔叔,还有陆阿姨、郑叔叔,所有对她好的人,全都装进去。 宁柠在心里给自己打完了气,小脸上的苦恼散了大半,重新弯起眼睛笑了。 她转身跑到郑北望面前,“郑叔叔,柠柠很喜欢这间屋子。” 郑北望看着她那副认真无比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好好住,缺什么就跟郑叔叔说。” …… 千里之外,一辆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铁轨上。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人。 梁远征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铁壁上,穿着一件海魂衫,外面套了件灰布外套,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锁骨,皮肤晒得黝黑,剃着极短的板寸。 火车减速了,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前方到站。 车厢里骚动起来,下车的乘客开始收拾行李,过道上挤成一团。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尖细的叫喊。 “我的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妇女站在过道里,脸涨得通红,“刚才还在的,就刚才还在的,怎么就没了,那是我给俺娘抓药的钱啊……” 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车厢里的人都往这边看,七嘴八舌地议论。 “是不是掉地上了?” “找找,快找找。” “刚才谁从你旁边过去了?” 那妇女抹着眼泪,“刚才有个穿蓝褂子的男的从我旁边挤过去,我还以为是下车的,没在意……” 梁远征眼睛眯起来,往车厢连接处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正挤在人群里,低着头,往车门方向挤,挤得很快,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 梁远征迈开步子,往那边走。 穿蓝褂子的男人挤到了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梁远征那双极黑的眼睛。 他心里一慌,车还没停稳就扒着车门往下跳,脚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踉跄了两步,爬起来就跑。 梁远征拔腿就追。 站台上的人被这两个突然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纷纷往两边躲,穿蓝褂子的男人跑得飞快,在人群里左突右窜,不时拽倒一个挡路的旅客,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和咒骂。 梁远征追在后面,他的眼里只有前面那个蓝色的背影,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跑出站台,穿过候车室,冲出车站大门。 蓝褂子男人跑进一条小巷子,七拐八拐,想甩掉后面的人。 巷子里堆着杂物,晾衣绳上挂着被单,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两米来高,蓝褂子男人跑到墙根底下,转头就见梁远征已经追到十步之内,慌了,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他爬得很快,手扒住墙头,一条腿已经跨上去了。 梁远征到了墙下。 他没有爬墙,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起跳,一脚蹬在墙面上,整个人腾空而起,右手探出去,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啊!” 蓝褂子男人从墙头上被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砸在青石板路面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梁远征落地的同时,膝盖已经压在了他的胸口上,一只手掐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他怀里摸出一个灰布钱包。 梁远征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口,“跑啊,怎么不跑了?” 第一百零二章还不能离开军区 程致远是傍晚来的。 宁柠已经搬了过来,刚把新屋子收拾好,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台上那盆绿萝浇过了水,叶子绿得发亮。 她正蹲在院子里,拿小铲子给墙角那棵刚移过来的小花培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干爹!” 程致远站在院门口,白衬衫扎在长裤里,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个布包。 他明天一早就走。 宁柠跑过去,仰起小脸看他,小手上还沾着泥巴。 程致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她手上的泥一点一点擦干净。 “屋子收拾好了?” “收拾好啦!” 宁柠拽着他的手往里走,小嘴叭叭地介绍,“收拾好了,干爹你看,好不好看?” 程致远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慢慢扫过去。 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 “收拾得很好。” 宁柠一听,顿时扬起了笑容。 程致远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宁柠拉到面前。 “柠柠,干爹明天就走了。” 宁柠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抿着小嘴,点点头。 她知道的。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强撑着不哭的小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 “柠柠,干爹问你,你想不想跟干爹走?去市里,跟干爹一起住。” 宁柠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跟干爹走? 她的小脑袋瓜飞快地转起来。 去市里,就能天天看见干爹了。 可是…… 【系统:柠柠,不建议离开军区。】 宁柠的小嘴抿紧了。 【宁柠:为什么呀?】 【系统:你不是还要保护你其他叔叔吗?你好不容易才在这边留下来,要是跟着程致远离开,那其他人怎么办?而且霍明启和雷惊奇都在这边,你留在这里能更好地保护他们。】 闻言,宁柠低下了头。 她舍不得干爹。 她想去。 干爹对她那么好,给她买裙子,带她去镇上吃饭,给她扎辫子。 可是系统说得对。 她还要保护霍叔叔,保护雷叔叔。 四叔和五叔还没见到。 她不能走。 宁柠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逼回去,仰起小脸,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干爹,柠柠不去了。” 程致远的目光微微一动。 “柠柠要留在军区,柠柠还要上学呢,李老师给柠柠留了好多作业,不做完不行的。”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强撑着笑的小模样,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按。 “好。” 这孩子,心里装的事比大人还多。 宁柠想起什么,转身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跑回来,两只小手捧着,递到程致远面前。 “干爹,这个给你。” 程致远接过来,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个护身符。 红布缝的小三角,针脚歪歪扭扭的,里面塞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上面用黄线绣了两个字,平安。 程致远低头看着那个护身符,“你做的?” 宁柠点点头,小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 “柠柠跟陆阿姨学的,缝得不好看。” 她顿了顿,仰起小脸,看着程致远,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干爹,你戴着它,它能保护你。” 程致远把护身符攥在手心里,红线头从指缝里露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把它小心地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好,干爹戴着。” 宁柠看着他收好,小脸上的笑容大了些。 可是她又想起什么,笑容淡下去,小眉头微微皱起来,往前迈了一步,离程致远更近了,仰着小脸。 “干爹,柠柠跟你说一件事,你要记住。”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点了点头。 “你说。” 宁柠深吸一口气,两只小手攥成小拳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干爹,你回去以后,要是遇到奇怪的人,不要救他。” 程致远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奇怪的人?” 宁柠点点头,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嗯,就是那种……看着很奇怪的人,说很奇怪的话的人,干爹不要救他。”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上辈子,干爹就是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那个人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浑身是血,干爹给他做了手术,把他救活了。 可那个人活过来之后,反手就害了干爹。 她飘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干爹被那个人推下楼,什么都做不了。 宁柠的小手攥得更紧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干爹,你答应柠柠,好不好?”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哭腔。 程致远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眸色暗了暗。 他没有问。 只是伸出手,把她轻轻拢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干爹答应你。” 宁柠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水光蹭在他衬衫上,蹭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退出来,仰起小脸,眼睛还红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还有,干爹,柠柠明年就去找你。” 程致远愣了一下。 “明年?” “嗯。” 宁柠小脸上带着一股子笃定。 她记得上辈子干爹出事的时间。 就是明年。 在那之前,她一定要赶到干爹身边,把那个坏蛋拦住。 “柠柠明年一定去找干爹,干爹你要等柠柠。” 程致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莫名不好受,声音沙哑,“……好,干爹等你。” 他站起身,“干爹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 她跟在程致远身后,一直送到院门口,送到路边,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方。 程致远蹲下来,抱了抱她。 宁柠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干爹的肩膀好宽,好暖。 她使劲闻了闻,想把干爹身上的味道记住,是药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气味,松开手的时候,宁柠小脸上还带着笑。 “干爹再见。” 程致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宁柠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第一百零三章四叔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一滴眼泪掉下来。 砸在脚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又是一滴。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宁柠抬起小手,使劲擦了擦眼睛,她使劲吸了吸鼻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眼泪已经擦干了。 干爹走了。 她要变得更厉害。 明年去找干爹的时候,她要把所有坏蛋都打跑。 宁欢不知道程致远走了。 她这几天都没往这边来,而是窝在军属院的房间里,越想越气。 那个小贱人,凭什么? 宁欢咬着嘴唇,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小纸条,拿起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她把纸条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出了门。 军属院后面的围墙根底下,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大人才能合抱,树根处有一个小洞,被杂草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宁欢蹲下来,把杂草拨开,把那个小纸条塞进树洞里,又把草拨回去遮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她走后没多久,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男人从围墙另一边翻进来,径直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拨开杂草,从树洞里摸出那个小纸条。 他展开看了看,把纸条揣进怀里,站起来,翻过围墙,消失在墙外的巷子里。 宁柠失落了好几天。 每天早上起来,她还是照着泰拳图谱练拳,一拳一脚,认认真真。 练完了,自己去食堂打饭,陆兰给她盛菜,她乖乖地道谢,端着饭盒坐到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 放学了,她自己走回来,路过操场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那些训练的战士,看他们跑步,看他们喊口号。 然后一个人走回那间新屋子,关上门,趴在桌上做作业。 李老师又给她留了好多题,她一道一道地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做完作业,她就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户外面的槐树发呆。 霍叔叔好几天没来了。 她知道霍叔叔忙。 出院以后积了好多工作,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可是她还是会想。 想霍叔叔什么时候能来看看她。 哪怕就一会儿。 这天傍晚,宁柠正趴在桌上描字帖,小耳朵突然动了动。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走走停停,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放下铅笔,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门口,踮起脚尖,从门缝里往外看。 霍明启站在院子外面的槐树底下。 他穿着一身军装,帽子拿在手里,露出剃得极短的板寸,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贴着一小块胶布。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扇门,迈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像是要走。 宁柠一把拉开门。 “霍叔叔!” 霍明启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见门口那个小小的人影。 宁柠跑出来,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霍叔叔,你来看柠柠啦?” 霍明启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嗯。” 宁柠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霍叔叔,你进来坐,柠柠给你倒水。” 她说着,转身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霍明启,怕他跑了似的,跑回来,两只小手抓住他的一根手指,拽着他往屋里走。 霍明启被她拽着,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手指的小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进了屋,宁柠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跑到桌边,踮起脚尖,够桌上的搪瓷缸子。 够不着。 她又踮了踮,小脚都快离地了,还是够不着。 霍明启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搪瓷缸子拿下来。 “我来。” 宁柠仰着小脸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 霍明启倒了杯水,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 宁柠爬到对面的椅子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霍叔叔,你头上的伤还疼不疼?” “不疼了。” “真的吗?” “真的。” 宁柠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头上那块胶布,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之后,霍明启要回去了,宁柠跟着一起出去送。 霍明启看着她,正要说话。 “干爹!”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 宁欢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她看见霍明启坐在屋里,眼睛亮了一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 “干爹,我到处找你呢,你怎么在这儿呀?” 她走进屋,目光在宁柠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小脸上带着乖巧的笑。 “干爹,我给你拿了橘子,可甜了,你尝尝。”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皮,掰成一瓣一瓣的,放在小碟子里,端到霍明启面前。 “干爹,你吃。” 霍明启看了看那碟橘子,拿了一瓣,放进嘴里。 “嗯,甜。” 宁欢笑得更开心了,又剥了一个,一边剥一边说,“干爹,你好久没陪我吃饭了,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她说着,伸手去拉霍明启的袖子,小脸上带着期待。 霍明启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走吧。” 他站起身,低头看了宁柠一眼。 宁柠小嘴抿了抿,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霍叔叔快去吧,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笑模样,他想说什么,可宁欢已经拉着他往外走了。 “干爹快点,去晚了就没了。” 霍明启被拉着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宁柠还坐在椅子上,小小一团,冲他挥了挥小手,脸上的笑容乖乖的。 他收回目光,跟着宁欢走远了。 宁柠看着那个穿军装的背影消失在,慢慢放下了挥着的小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脚尖上沾了一点灰。 宁柠回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海军制服,金色的穗带从肩头垂下来。 他的皮肤晒得黝黑,五官硬朗得像刀刻出来的,眉毛又浓又黑,眼睛极深极亮。 宁柠仰着小脸,看着面前这个高得像一堵墙的男人。 她想起来,上辈子她飘在表姐身边时见过。 是四叔,梁远征。 海军某舰队副司令,常年在海上执行任务,与外界几乎失联。 梁远征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不点。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根小麻花辫,辫梢上别着两朵小花,仰着小脸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又圆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第一百零四章好感度下降 宁柠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了一层水光。 是四叔叔呀。 上辈子她飘在表姐身边,把每一个叔叔的样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四叔的死法,她记得最清楚。 那次任务,四叔带着舰队出海,遭遇意外爆炸,整艘舰艇沉没,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海水被染成暗红色。 舰上所有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他是五个叔叔里死得最惨烈的一个。 宁柠的小手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记得自己飘在海上,看着那片被炸碎的舰艇残骸,想哭,可灵魂哭不出眼泪。 她喊四叔,喊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听见。 可现在,四叔就站在她面前。 活生生的,高高的,像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 宁柠的眼眶越来越红,小嘴抿得紧紧的,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梁远征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不点。 那双眼睛…… 梁远征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哥把他从冰窟窿里拽上来的时候,他冻得浑身发抖,大哥把他裹进自己的军大衣里,低头看他的那一眼,就是这样的眼睛。 大哥的女儿。 他见过宁欢。 一年前接回来的时候,老霍给他发了电报,他连夜从舰队赶回来。 见到那孩子的时候,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甜甜地喊他四叔,所有人都说,这就是大哥的女儿。玉佩对得上,身份对得上,一切都对得上。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在第二天就回了舰队,走的时候甚至没有跟宁欢告别。 后来老霍写信来骂他,说他冷血,说他连大哥的女儿都不心疼。 他没有回信。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难道要他说,我觉得那个孩子不是大哥的女儿?凭什么?凭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们五个兄弟里,他本来就最不会说话。 他说了也没人信。 可现在,他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 就是这双眼睛。 大哥的眼睛。 她的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脸蛋还带着孩子的圆润,可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和大哥一模一样。 只是…… 宁柠仰着小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难过? 一个四岁的孩子,为什么会难过成这样? 梁远征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大手,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旧伤疤,轻轻落在了宁柠的头顶。 很轻。 轻得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宁柠感觉到头顶那只手的温度,眼泪掉得更凶了。 四叔的手好大,好暖。 和上辈子她飘在他身边时感受到的体温一模一样。 “别哭。” 梁远征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被海风磨砺出来的沙哑。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蹲了下来。 蹲下来之后,他还是比宁柠高出一大截,不得不微微低下头,才能平视她的眼睛。 宁柠使劲吸了吸鼻子,“四叔……”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梁远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四叔。 她叫他四叔。 老三的信里写了,说大哥真正的女儿找到了,叫宁柠,四岁。 信里还写了很多,写这孩子怎么从舅舅家逃出来…… 他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每一遍都在想,大哥的女儿,会是什么样子。 “四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 宁欢跑进院子,小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跑到梁远征面前,“四叔,你怎么来啦?我好想你呀。” 她说着,伸手就去拉梁远征的袖子。 梁远征站起身,低头看着宁欢。 她穿着一条崭新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小脸白净。 梁远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嗯。” 宁欢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四叔,你这次能待多久呀?我好想你陪陪我,上次你走的时候说很快就回来,结果走了好久好久。”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小脸上满是依恋。 梁远征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那个小小的人影身上飘。 宁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已经不哭了。 她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宁欢拉着梁远征的袖子撒娇,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梁远征。 梁远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收回目光,把袖子从宁欢手里抽出来。 动作不大,但很干脆。 宁欢的手指僵了一瞬。 【宁欢:系统,梁远征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正在查询……梁远征当前好感度:45。】 宁欢的指甲掐得更深了。 之前梁远征对她的好感度明明有50的。 【宁欢:怎么回事?我哪里做错了?】 【系统:梁远征对宁安东最崇拜,也最偏执,建议宿主调整策略,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同样,一旦产生怀疑,也很难消除,建议宿主谨慎应对,不要让他发现任何破绽。】 宁欢的指甲掐了掐掌心。 那就是说,他对宁安东的女儿,感情也最深。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只要他认定她是大哥的女儿,他就会比任何人都护着她。 坏事是,一旦他起疑…… 【宁欢:我明白了,只要让他相信我就是宁安东的女儿,他对我的好感度就会比其他人都高,对吧?】 【系统:理论上是这样,梁远征的情感投入比另外四人更深,相应的好感度上限也更高。但也正因如此,他的情感波动幅度也更大,建议宿主保持稳定输出,不要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常。】 宁欢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甜甜的笑。 “四叔,你饿不饿?我带你去食堂吃饭好不好?今天有红烧鱼,可香了。” 梁远征想到之前信里说的那些,眸色暗了暗,现在还不是拆穿的时机,点了点头。 宁欢拉着他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宁柠一眼。 那一眼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第一百零五章对面是四叔怎么办 宁柠没看她。 她只是看着梁远征被拉走的背影,小嘴抿了抿。 梁远征被宁欢拉着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他松开宁欢的手,转过身,走回宁柠面前。 宁柠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梁远征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蹲下来,拉过宁柠的小手,把那个东西放在她掌心里。 是一枚徽章。 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海鸥,翅膀张得很开。 宁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徽章,小脸上满是茫然。 她抬起头,看着梁远征。 梁远征没解释,只是伸出大手,在她脑袋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转身走了。 宁欢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上梁远征,重新挽住他的胳膊,甜甜地笑着。 “四叔,走吧,去晚了鱼就没了。” 梁远征被她拉着走了。 宁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徽章。 她不认得这枚徽章。 不知道四叔为什么要给她这个。 可是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贴在胸口上。 四叔给她的。 四叔的东西。 …… 军属院,霍明启的住处。 霍明启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 他在等梁远征。 老三走了,老四来了。 老四这个人,他最了解。 他们五兄弟里,老四对大哥的感情最深,也最偏执。 当年大哥失踪的消息传来,老四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三天三夜。 门被推开了。 梁远征走进来,海魂衫外面套着灰布外套,领口敞着,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气息。 霍明启转过身,看着他。 “来了?” 梁远征没接话。 他走到屋子中间,站定,看着霍明启,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霍明启把军报合上,推到一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梁远征先开了口。 “那两个孩子。” 他的声音很沉,“哪个是我大哥的女儿?” 霍明启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 “欢欢是大哥的女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和之前每一次说的时候一样。 “我们几个兄弟一起确认过的,玉佩也对得上……” “我问你,你信吗?” 梁远征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回避的力量。 “你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你信欢欢是大哥的女儿?” 霍明启张了张嘴,“我查过了,宁欢就是大哥的女儿,没有错。” “那是因为你蠢。” 梁远征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毫无预兆,直接砸在霍明启的左眼眶上。 霍明启整个人连人带椅往后仰,好在他反应快,手掌撑住地面,才没摔个四仰八叉,他坐直身子,左眼眶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梁远征!” 梁远征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怒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霍明启,你好好想想。” 霍明启捂着眼眶,愣住了。 梁远征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你好好想想,你到底认没认错人。” 霍明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梁远征那双眼睛,有些怔愣。 梁远征看着霍明启捂着左眼眶嘶嘶抽气,嘴角扯了一下。 “疼吗?” 霍明启险些被气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让我打一拳试试。” 梁远征没理他这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霍明启,你当年在侦察连的时候,号称一眼能看穿敌人的伪装,怎么,这本事还给部队了?” 霍明启揉着眼眶的手停了一下,“你到底发什么疯?” 另一边,宁柠抱着一个小布包,从屋里出来,沿着军属院的小路往霍明启的住处走。 布包里面是一副护膝,是她用积分从系统商城换的,棉的,厚厚实实,里面絮了一层羊毛。 她记得霍叔叔的腿上有旧伤,是以前打仗时留下的。 上辈子每到天冷的时候,霍叔叔的腿就疼得厉害。 这辈子她要让霍叔叔的腿暖暖的,再也不疼了。 宁柠抱着护膝,走到霍明启门口,踮起脚尖,正要敲门。 门没关严,开了一条缝。 宁柠从门缝里探进小脑袋,“霍叔叔,柠柠给你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霍明启坐在椅子上,正对着门口,他的左眼眶青青紫紫,肿得老高,看着跟被马蜂蜇了似的。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推开门,跑进去,跑到霍明启面前,仰着小脸看着他那张青青紫紫的脸,小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霍叔叔,谁打你了!” 她把护膝往旁边一放,攥起小拳头,在空气里挥了两下,虎虎生风,小脸上带着一股子奶凶奶凶的狠劲儿。 “霍叔叔你告诉柠柠,柠柠去揍他。”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炸了毛的小模样,嘴角抽了一下,牵动了眼眶的伤,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没事。” “什么没事!” 宁柠急得小脸都红了,“霍叔叔你的眼睛都肿了。” 霍明启沉默了一瞬,“就是被人打了一拳。” 宁柠的小拳头攥得更紧了,黑溜溜的眼睛里燃着两簇小火苗,“谁打的?霍叔叔你说是谁,柠柠去找他,柠柠力气大,柠柠帮你打回来!”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找人干架的架势,心里暖了一下,又有点想笑。 “行,他打的。”霍明启看向一旁的人。 宁柠的小拳头僵在半空中,看向旁边的人。 她的小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纠结。 四叔? 四叔打的? 宁柠的小眉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疙瘩。 四叔打了霍叔叔。 她要帮霍叔叔打四叔。 可是四叔是四叔。 宁柠的小脸皱成了一团,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 她攥着的小拳头慢慢放下来,又攥起来,又放下来,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纠结得不行的小模样,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一百零六章刻在骨子的反应力 梁远征的目光越过霍明启,落在宁柠身上。 “小丫头。” “出来。” 宁柠的小身子僵了一下,小嘴抿了又抿。 她的小脑袋瓜飞快地转着,两只小手在身前绞来绞去,指节都绞白了。 梁远征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宁柠看了看霍明启,霍明启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她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短腿跟了出去。 梁远征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她。 宁柠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只小脚并拢,站得规规矩矩的。 “四叔。”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梁远征转过身来。 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宁柠看不懂的东西。 他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要给霍明启报仇?” 宁柠的小心脏咯噔了一下。 果然是为了这个。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揪着衣角,又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一股子认真。 “四叔,柠柠觉得,你和霍叔叔不应该吵架。” “你们是兄弟呀,兄弟不应该打架的。” 梁远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柠柠不想给霍叔叔报仇了,柠柠也不想打四叔。”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柠柠就是想,四叔和霍叔叔能不能不要吵架了?柠柠不想看到叔叔们吵架。” 梁远征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是这双眼睛。 大哥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一拳打了出去。 那一拳毫无预兆,直奔宁柠的面门而去,拳风呼呼作响。 宁柠的眼睛猛地睁大。 四叔打她?! 她的小身子比脑子反应更快。 左脚往后撤了半步,小身子往右一侧,那一拳擦着她的耳朵过去,拳风带起她鬓角的碎发,飘了一下。 躲开了。 宁柠站稳,小脸上还带着惊愕,小胸脯微微起伏着,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梁远征。 梁远征的拳头停在她耳边,没有再往前。 他收回手,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那点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是笑了。 这是大哥的反应。 当年在训练场上,大哥教他格斗的时候,也是这样。 明明看着毫无防备,可拳头到跟前的那一刻,身体会本能地做出最精准的闪避。 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打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打中过大哥。 梁远征收回拳头,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不点。 她那张白嫩嫩的小脸上,还带着一点惊魂未定的茫然,还有一点委屈。 “四叔,你为什么要打柠柠?” 梁远征正要开口。 “梁远征!” 一个压低了却压不住火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霍明启站在门口,左眼眶还青青紫紫的,但那双眼睛里的怒意半点不比梁远征少。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宁柠拉到自己身后,挡在她面前。 “你干什么?对一个小孩子动手?” 霍明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 梁远征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我亲眼看见你对她挥拳。” 霍明启往前迈了一步,离梁远征更近了,两个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一起。 “梁远征,你心里有气冲我来,你打她算什么?她才四岁,你想干什么?” 梁远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想解释,可看着霍明启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解释了也没用。 梁远征抬起手,一把推开霍明启。 那一推力道不小,霍明启被他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 霍明启站稳,刚要发作,梁远征已经迈开步子走了。 霍明启看着那个背影,胸口那股火气还没消下去。 “这个疯子。” 他低低骂了一声,转过身,低头看向宁柠。 宁柠站在他腿边,小脸上还带着一点茫然。 “霍叔叔,四叔他……” “别理他。” 霍明启的声音缓下来,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按。 “他就是那个臭脾气,跟谁都这样。” 宁柠乖乖地点了点头,但小脸上的茫然还没散。 霍明启转身回了屋,宁柠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屋子里还是刚才那副样子,椅子倒在地上,桌上的搪瓷缸子歪了,水洒出来一小滩。 霍明启弯腰去扶椅子。 “霍叔叔,柠柠来!” 宁柠跑过去,两只小手抓住椅子腿,轻轻往上一提,把椅子稳稳当当放正了。 她又跑到桌边,踮起脚尖,把搪瓷缸子扶正,从口袋里掏出小手帕,把桌上的水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完了,又跑到墙角,把扫帚拿过来,开始扫地。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忙前忙后的小模样,喉结动了动。 “柠柠,不用扫了。” “要扫的。” 宁柠头也不抬,小手里攥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扫得很认真,连椅子腿下面的灰都不放过。 “霍叔叔你刚出院,身上还有伤呢,不能累着。” 霍明启沉默了。 这孩子,倒惦记起他来了。 他走过去,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扫帚。 “我来就行,你坐下歇着。” 宁柠把扫帚往身后一藏,小脸上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霍叔叔,柠柠力气大,扫地不累的。”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而且柠柠想帮霍叔叔做点事。” 霍明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沉默了两秒,还是拒绝了,“不用你扫,有警卫员会收拾。” 他还不至于奴役一个小孩子来帮自己扫地。 霍明启转身走到柜子旁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外文字,盒盖上的图案是一个戴红帽子的老人,笑眯眯的。 这是丹麦曲奇,一个老战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本来是打算给欢欢的。 霍明启把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块块曲奇饼干,奶黄色的,上面撒着糖粒。 他端着铁盒子走过去,蹲下来,把盒子递到宁柠面前。 “来,吃饼干。” 宁柠抬起头,看见那个铁盒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第一百零七章当兵的好苗子 她往盒子里看了一眼,看见那些奶黄色的曲奇,小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奶香味。 好香。 可是她没伸手。 “霍叔叔,这是给柠柠的吗?” “嗯。” 宁柠的小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伸出去,拿起一块曲奇。 饼干好小,比她的小手掌还小,上面粘着亮晶晶的糖粒,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咔嚓一声,饼干碎在牙齿间,那股甜丝丝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脆脆的,甜得她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好吃。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干。 宁柠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曲奇,又抬头看了看霍明启。 “霍叔叔,你也吃。” 她把那半块曲奇举得高,举到霍明启嘴边。 霍明启低头看着那半块被咬了一口的曲奇,上面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你吃吧,霍叔叔不吃。” “一人一半。” 宁柠的小手举得更高了,小脸上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认真。 霍明启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张开嘴,把那半块曲奇吃了。 宁柠看着他吃下去,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她又从铁盒子里拿了一块,这回没自己吃,又举到霍明启嘴边。 “霍叔叔再吃一块。” “够了,你吃。” “霍叔叔吃嘛,柠柠吃不了那么多。” 她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发出闷闷的声响。 霍明启没忍住,笑了一声,把那块曲奇也吃了。 宁柠这才满意,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稳,军靴踩在煤渣路上,沙沙的。 梁远征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手里还拎着两个网兜,一个里面装着不少零食,一个里面装着鱼干之类的。 霍明启看见他,眉头又皱起来。 “你又来干什么?” 梁远征没理他。 他径直走进来,走到宁柠面前,蹲下来,把那个巨大的包裹往她面前一放。 “给你的。” 宁柠低头看着那个比她还大的包裹,小脸上满是茫然。 “四叔,这是什么呀?” 梁远征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包裹解开。 里面的东西哗啦啦露出来。 鱼胶,墨鱼干,还有好几袋紫菜和海带,满满当当塞了一整个包裹,都是海边的特产,晒得干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宁柠的眼睛越睁越大。 好多东西。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海里的东西。 梁远征从包裹里拿起一包零食,放在宁柠手心里。 之后他一样一样地介绍,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宁柠的手心里堆了一小堆海产,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又抬头看看梁远征,眼睛亮得惊人。 “四叔,这些都是给柠柠的吗?” “嗯。” 梁远征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都是我从海边带回来的,最好的。” 宁柠看着那一大包东西,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个小梨涡深深的。 “谢谢四叔!”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高兴的小模样,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他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宁柠脸上。 老三的信里写了,这孩子数学好,刚上学没几天,对数字敏感得惊人。 梁远征看着宁柠,“你数学好。” 宁柠眨了眨眼,不知道四叔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梁远征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股子笃定。 “数学好的人,方向感强,逻辑清楚,反应快。” 他顿了顿,看着宁柠的眼睛,“这种人适合当侦察兵。” “你以后,可以跟当侦察兵。” 宁柠愣住了。 侦察兵? 她的小脑袋瓜还没转过来。 【系统:……】 【系统:柠柠,你四叔也想让你当兵。】 【系统:你这些叔叔,怎么一个个都想让你当兵?】 宁柠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系统都无奈了。 可是她好开心。 四叔想让她当侦察兵,说明四叔喜欢她,认可她。 霍明启在旁边听着,眉头皱起来。 “梁远征,你什么意思?柠柠以后干什么,她自己说了算,你少在这儿替她做主。” 梁远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带着一点不以为然,“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培养?我可以带她。” “凭什么你来带?你常年在海上,一年回来几回?你怎么带?”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宁柠站在中间,小脑袋左转转右转转,急得不行。 她想开口劝,可两个叔叔吵得太厉害了,她根本插不上嘴。 …… 城郊,一间破屋里。 魏强裹着一床破棉被,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他的两条腿都断了,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上渗着黄黄的水渍,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只记得那天门被踹开,几个蒙面人冲进来,二话不说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塞进一辆车里,一路颠簸,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破屋子里了。 魏强缩了缩脖子,把棉被又裹紧了一点。 门突然开了。 吱呀一声,铁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走进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魏强的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别……别杀我……” 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黑衣男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魏强。” 他的声音闷在黑布后面,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我问你,宁欢和宁柠,到底谁才是宁安东的亲生女儿?” 魏强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能说。 说了就完了。 “我……我不知道……” 黑衣男人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阴狠。 “我再问一遍。”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谁才是宁安东的女儿?” 第一百零八章谎话 “是宁欢。”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宁欢才是宁安东的亲生女儿。” 黑衣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魏强看了很久,久到魏强觉得自己快要被那两道目光刺穿了。 “你确定?” “确定。” 魏强把眼睛闭上了,不敢看那个人。 不能说。 说了欢欢就完了。 女儿是他唯一的指望。 黑衣男人站起来,走到墙边,拎起那根铁棍。 魏强听见那声音,整个人剧烈地抖了吭,后背死死顶着冰冷的墙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黑衣男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魏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脏兮兮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是……” 他的嘴张开了。 舌头抵着上颚,那个“柠”字的音已经含在嘴里,马上就要吐出来。 可下一秒,他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然后…… 涣散了。 就那么一瞬间,魏强的眼神变得空洞洞的,他的嘴唇还在动,可说出来的话,却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是宁欢。” “宁欢才是宁安东的亲生女儿,宁柠是假的,是冒充的。” 黑衣男人的眼睛眯起来。 “你刚才想说的,可不是这个。” 魏强咬死,“宁柠是冒充的,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 黑衣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魏强就那么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嘴唇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宁欢才是真的,宁柠是假的……” 黑衣男人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铁棍扔到一边。 铁棍砸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在空荡荡的破屋里回荡了好几秒。 魏强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但眼神还是空洞的,嘴唇还在翕动。 “算了。” 黑衣男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魏强。 “扔出去。” …… 魏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扔出来的。 他只记得眼前一黑,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片荒草地上。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枯草沙沙地响。 魏强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 两条断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弓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疼。 真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两条小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断骨处的皮肤肿得发紫发黑,绷带已经散开了,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魏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眼眶里的泪又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抓他,又为什么把他扔在这里。 他只知道疼。 还有冷。 魏强把破棉被裹紧了一点,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 老周头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发现他的。 老周头是红旗大队的社员,六十来岁,驼背,走路慢吞吞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拾粪。 他挎着粪筐,沿着村道走,走到那片荒草地边上,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蜷在草丛里。 走近一看,是个人。 “哎哟我的老天爷!” 老周头吓得粪筐都掉了,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他定了定神,颤巍巍地凑过去,弯下腰,借着天边那点鱼肚白的光,看清了地上那人的样子。 一个男人。 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两条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歪着,肿得发紫发黑。 还活着。 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来人啊!快来人啊!” 老周头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清晨的田野上飘出去老远。 …… 魏强被抬进了公社卫生院。 魏强躺在床上,两条腿被吊起来,打着厚厚的石膏,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看着跟鬼一样。 他一直没怎么清醒过。 高烧烧得他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柠柠,柠柠对不起……” “舅舅对不起你……舅舅再也不敢了……” 声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 张桂兰当天晚上来送饭的时候,听见了魏强的梦话。 她端着饭盒,正要喊他起来吃饭,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听着魏强一句接一句的梦话,脸色越来越白。 …… 军区大院,清晨。 宁柠蹲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灰扑扑的。 她深吸一口气,小拳头攥紧,照着那块石头砸下去。 “咔嚓。” 石头应声裂开,碎成好几瓣。 宁柠低头看了看那些碎石头,小眉头微微皱起来,不太满意。 她还得再练。 梁远征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宁柠的院门口,又不会被发现。 他就那么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院子里,一块接一块地砸石头。 一拳,一块。 再一拳,又一块。 小丫头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出拳的角度越来越刁,落点的位置越来越准。 梁远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拳,她出拳的时候小臂内旋了半寸。 就是那半寸,把石头的受力点从正中央移到了左侧三分处。 这丫头,进步很快。 他就那么靠在墙上,看着那个院子。 从清晨,到太阳升高。 宁柠背着小书包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梁远征动了。 他不远不近地跟着。 宁柠走在前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两根小麻花辫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辫梢上那两朵粉色的小花也跟着晃。 到了红星小学校门口,宁柠跟门口的值日老师问了声好,蹦蹦跳跳地跑进去了。 梁远征站在校门对面的巷子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下午放学的时候,梁远征又来了。 宁柠背着书包跑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 小丫头今天好像特别高兴,跑出来的时候小脸上全是笑,两根小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 第一百零九章画像 她跑到校门口,踮起脚尖往马路那头看了一眼。 然后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嘴角翘得老高。 梁远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距离太远,看不清她手里捧的是什么。 他没有走过去。 就靠在墙上,远远地看着。 图画课的教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校门口。 宁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蜡笔。 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棵大树,让同学们照着画。 宁欢没画树。 她趴在桌上,目光越过窗户,落在校门口对面那个巷子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海军制服,高大的身影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 是梁远征。 宁欢的手指微微收紧,蜡笔在纸上顿住了。 四叔在那里站了好久了。 从下午上课之前就在那里,一直到现在。 他在看什么? 宁欢的目光顺着梁远征的视线,落在校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宁柠正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低头看着,小脸上全是笑。 宁欢的指甲掐着蜡笔,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四叔是来看那个小贱人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 然后她拿起蜡笔,开始画。 图画课结束的时候,宁欢的画纸上,是一幅肖像。 深蓝色的制服,金色的穗带,板正的肩膀,还有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 画得很像。 宁欢从小在画画上有天赋,这幅画她画了整整一节课,每一笔都很仔细,连制服上纽扣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她把画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一根红绳扎好,捧在手里,走出教室。 梁远征还站在巷子口。 宁欢深吸一口气,小脸上浮起乖巧的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 “四叔。” 梁远征低下头,看见是她,目光淡淡地点了一下。 “嗯。” 宁欢把手里的画纸递过去,两只小手捧着,举得高高的。 “四叔,这是欢欢送给你的。” 梁远征低头看着那卷画纸,顿了一下,接过来,解开红绳,展开。 画纸上,是他。 穿着海军制服,站在一艘舰艇的甲板上,身后是蔚蓝的大海和飞翔的海鸥。 梁远征的目光在画纸上停了一瞬。 “画得很好。”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宁欢听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四叔喜欢吗?欢欢画了好久好久,欢欢最喜欢四叔了。” 梁远征没接话。 他把画纸重新卷起来,用红绳扎好,拿在手里。 宁欢笑得更甜了。 就在这时。 “四叔!”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宁柠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手里举着一张纸,跑得太急,小脸红扑扑的。 她刚才在二楼往窗外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她看见了宁欢站在四叔面前,把手里的什么东西递给四叔。 宁柠的小心脏咯噔了一下。 表姐在给四叔送东西。 她急得不行,从二楼跑下来,跑得太快,差点在楼梯上摔一跤。 她跑到梁远征面前,仰起小脸,把手里的纸举得高高的。 “四叔,你看,柠柠的成绩单!” 梁远征低头看去。 是一张成绩单。 上面印着宁柠的名字,各科成绩后面都跟着红色的分数。 旁边还盖着红星小学的红印章。 宁柠踮着脚尖,把成绩单又举高了一点,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四叔你看,李老师说柠柠是全班第一名。” 她顿了顿,又急急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小本子,封面上印着一朵小红花。 “还有这个,这是李老师奖励柠柠的,柠柠把这个送给你!” 梁远征看着那只小手,没有接。 宁欢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卷被重新扎好的画纸,又看了看宁柠手里那张成绩单和那个印着小红花的本子,嘴角抽了一下。 她在心里嗤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是乖巧地往旁边让了让。 梁远征伸出手,接过那张成绩单。 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宁柠。 他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大手,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轻轻落在宁柠的头顶,“不错。” 宁柠被揉得小脑袋一歪一歪的,但她一动不动,乖乖地让他揉,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四叔摸她的头了,还夸她了。 她好开心。 宁欢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指甲掐进掌心。 【宁欢:系统,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要不然的话为什么四叔不夸自己反而夸宁柠? 【系统:目前没有明确证据表明梁远征对宿主身份产生怀疑,梁远征性格内敛,情感表达方式偏向行动而非言语。】 【系统:他对宁柠的关注,可能只是欣赏对方的能力。】 宁欢深吸一口气。 对。 四叔本来就是个怪人。 他对谁都这样。 那个小贱人不过是有几分蛮力,刚好对了四叔的胃口。 仅此而已。 宁欢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小脸上重新浮起乖巧的笑。 …… 夜。 军属院,宁欢的房间。 宁欢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 突然,她的眉头皱起来。 越皱越紧。 小身子开始发抖,蜷缩成一团。 “不要,不要过来,呜呜呜,不要打我……” 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干爹,干爹救我,我怕……我好怕……”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洇湿了枕巾。 门被轻轻推开了。 霍明启站在门口,他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宁欢的肩膀。 “欢欢?欢欢?” 宁欢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被吓坏了的惊恐,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一头扎进霍明启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 “干爹……干爹我怕……” 霍明启把她抱起来,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怕不怕,干爹在,做噩梦了?” 宁欢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第一百一十章体侧 小身子窝在霍明启怀里,眼泪把他的军装洇湿了一大片。 宁欢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抽抽噎噎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我梦见以前在家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小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柠柠她把我关在黑屋子里,好黑好黑,我喊人,没有人来,还有舅舅,舅舅打我,拧我胳膊,不给我饭吃……” 她说着,小手撸起袖子,露出那条白嫩的小胳膊。 胳膊上什么都没有。 可她还是指着那截光洁的皮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就是这里,舅舅拧我这里,好疼,柠柠就在旁边看着。” 霍明启的目光落在她那条干干净净的胳膊上,抿了抿唇角。 虽然心疼,但不知为何,他想起老三之前说的那些话。 她所有的真诚和关心,都是演的。 霍明启闭上眼睛,把那点翻涌的复杂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目光里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轻轻拍着宁欢的后背,声音温和,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开口哄她。 “好了,梦醒了就没事了。” 宁欢的哭声顿了一下。 很短,只有不到半秒。 可她窝在霍明启怀里,那点细微的僵硬,霍明启感觉到了。 宁欢慢慢止住了哭声,从他怀里退出来,小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头红红的,看着可怜极了。 “干爹,你会保护欢欢的对不对?” 霍明启看着她,伸出手,把她脸上残留的泪擦掉。 “嗯。” 就一个字。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低下头,小脸上挤出乖巧的表情。 “干爹最好了。” 霍明启把她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 宁欢乖乖地闭上眼睛。 霍明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宁欢睁开了眼睛。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睡意,只有一片冷沉。 明明她都将自己说的这么凄惨了,为什么他刚才还是不肯提要把宁柠赶走? 宁欢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以前她只要一哭,干爹就会心疼得不行,问她是谁欺负她,说要替她出气。 今天她哭成这样,他连一句替她出气都没说。 那个小贱人,到底给干爹灌了什么迷魂汤? 宁欢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被角。 不够。 还不够。 她得再加把劲。 第二天,红星小学,操场。 阳光把操场晒得暖烘烘的,煤渣跑道上升腾着一层隐隐的热浪。 一年级的体测日。 李湘莲带着全班同学在操场边上排队,一个一个上。 项目不多,五十米跑、立定跳远、扔沙包。 前几个孩子跑完,成绩都差不多,五十米跑十来秒,立定跳远一米出头,沙包扔个五六米。 轮到宁柠了。 她将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胳膊。 李湘莲蹲下来,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柠柠,尽力就好,别紧张。” 宁柠点点头,小脸上带着认真。 “嗯!” 她站到起跑线上。 旁边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好在操场上自由活动,看见一年级的在体测,都围过来看热闹。 “哎,那小孩才多大啊,看着好小。” “一年级呗,能跑多快。” 体育老师赵大勇嘴里含着哨子,抬起手臂,“预备……” 宁柠两只小脚前后分开,小身子微微往前倾,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跑道,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嘀。” 哨声响了。 宁柠冲了出去。 那一瞬间,操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小小的身影拽了过去。 她跑得太快了。 快到什么程度? 旁边跑道上一个三年级男生正好也在跑,他比宁柠高出一个头,腿长出一大截,起步的时候还领先了半个身位。 可三秒之后,他就被宁柠甩在了身后。 那个三年级的男生拼命迈着腿,脸都憋红了,可前面那个淡蓝色的小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嗖嗖嗖地往前窜。 “我操。” 一个围观的五年级男生张大嘴巴,手里的皮球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他都没注意到。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她跑得好快!” “那是人吗?” 宁柠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赵大勇手里的秒表差点掉地上。 他低头看着表盘上的数字,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六秒二。 一个四岁的一年级小丫头,五十米跑了六秒二。 他教了这么多年体育,见过跑得最快的小学生是五年级的一个男生,五十米七秒八,当时就被市体校要走了。 六秒二。 这哪是小学生? 这是猎豹崽子吧。 宁柠跑过终点,又往前冲了几步才停下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她转过身,小跑到赵大勇面前,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赵老师,柠柠跑完了。” 赵大勇低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以前练过跑步?”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她每天早上起来练拳,练完拳就从院子跑到操场,再从操场跑回来。 这算练过吗? 她点了点头。 “嗯,柠柠每天早上都跑。” 赵大勇的眼睛更亮了。 每天早上都跑? 这还是个自觉训练的好苗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翻涌的激动,在成绩表上写下那个数字。 “去测立定跳远吧。” 立定跳远的场地在沙坑边上。 宁柠站在起跳线后面,两只小脚并拢,小身子微微下蹲,两只小胳膊往后一摆,猛地往前一跳。 小小的身影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沙坑里。 赵大勇蹲在沙坑边上,低头看着卷尺上的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在立定跳远那一栏写下数字。 最后一项,扔沙包。 宁柠依旧给了满满的惊喜,成功拿下第一。 体测结束之后,赵大勇没有回办公室。 他攥着那张成绩表,大步穿过操场,上了教学楼,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王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批文件。 赵大勇推门进去,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成绩表放在桌上。 第一百一十一章不能和四叔走 “校长,你看看这个。” 王校长摘下老花镜,拿起那张成绩表,低头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宁柠那一栏的数字上。 王校长的眉头皱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赵大勇。 “这是那个叫宁柠的孩子?” “是她。” 赵大勇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 “校长,这孩子是个天才,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她的身体素质,比高年级的体育特长生都强出一大截。” 王校长沉默着。 他想起那天程致远带着宁柠来入学面试时的情景。 那孩子对着黑板上的算术题,想都没想就写出了答案。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孩子聪明。 可他没想到,这孩子的身体素质也这么惊人。 王校长把成绩表放下,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 “这事,先别往外说。” 赵大勇愣住了。 “校长?” 王校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赵大勇从未见过的严肃。 “把这孩子的体测数据,单独上报军部,不要走常规渠道,直接报给军部政治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在军部回复之前,这个数据,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透露。” 赵大勇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对上王校长那双眼睛,他把话咽回去了。 “是。”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体测结束后,宁柠被围住了。 “宁柠,你怎么跑那么快呀?教教我好不好?” “宁柠宁柠,你扔沙包的时候是怎么用力的?我怎么扔都扔不远。” 宁柠被围在中间,小脑袋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先回答谁。 她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微泛红,“就是……就是每天早上起来跑,跑着跑着就快了。” “沙包就是用力扔,柠柠也不知道怎么扔的。” 她认认真真地回答每一个人的问题,一点都不敷衍。 王小胖从人群外面挤进来,胖墩墩的身子挤出一条路,走到宁柠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是一个橘子。 “宁柠,这个给你吃。” 宁柠低头看着那个橘子,愣了一下。 王小胖的脸有点红,声音也比平时小了很多。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找你麻烦,你……你以后教我跑步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急急地补了一句。 “不教也没关系,橘子还是给你吃。” 宁柠看着他那张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的认真表情,弯起眼睛笑了。 她伸出小手,接过那个橘子。 “好呀,以后柠柠带你一起跑。” 王小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齿。 “真的?” “嗯!” 旁边几个孩子看见王小胖送了橘子,纷纷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宁柠,我给你糖。” “宁柠,我这个弹珠送给你。” “宁柠宁柠,这是我妈给我做的花生糖,可好吃了,你尝尝。” 不一会儿,宁柠的怀里就堆满了东西。 她两只小手抱得满满的,下巴搁在那堆东西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盛满了不知所措。 “够了够了,柠柠拿不下了……” 声音闷闷的,从那堆礼物后面传出来。 孩子们这才嘻嘻哈哈地散了。 宁柠抱着满怀的礼物,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怀里那堆五颜六色的东西,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放学后。 宁柠走到校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槐树底下那个高大的身影。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提着裙摆,小短腿跑过去。 “四叔!” 梁远征低头看着她。 宁柠把裙摆放下来,露出兜着的那一堆东西,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开心。 “四叔你看,同学们送给柠柠的礼物。” 她蹲下来,从那堆东西里挑出最大的一块花生糖,两只小手捧着,举到梁远征面前。 “四叔,这个给你吃,可好吃了。” 梁远征低头看着那块花生糖。 糖纸上印着一朵红色的小花,边角有点皱了,是被宁柠攥在手心里攥的。 他没有接。 宁柠举着糖,小脸上带着期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梁远征伸出手,接过那块糖。 他把糖纸剥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生糖,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甜。 甜得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宁柠看着他把糖吃下去,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四叔,好吃吗?” “嗯。” 宁柠又从裙摆里挑出几样东西,一块饼干,一颗弹珠,还有一个小贝壳。 “这些都送给四叔。” 梁远征看着那堆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蹲下来,平视着宁柠。 “柠柠。” 宁柠仰着小脸,“嗯?” “四叔问你,你跟不跟四叔走?” 宁柠愣住了。 “四叔带你去看海。” 他的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到了海上,没人能欺负你,四叔保护你。” 宁柠看着他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小嘴微微张着。 四叔要带她走。 她的心咚咚跳了两下。 可是…… 宁柠低下头,纠结了一会。 她抬起头,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四叔,柠柠不能跟你走。” 梁远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柠柠还要上学呀。”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认真。 “李老师说了,柠柠的算术学得好,要继续努力,不能半途而废,柠柠答应了李老师,要把字练好,还要把乘法口诀背下来。” 宁柠小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四叔,柠柠不能走。” 梁远征沉默了,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宁柠的头顶。 “好。” 宁柠被揉得小脑袋一歪一歪的,但她一动不动,乖乖地让他揉。 四叔的手好大,好暖。 梁远征揉了一会儿,收回手,站起来。 “走。” 宁柠仰起小脸,“去哪呀?” “吃饭。” 国营饭店。 梁远征推开门,牵着宁柠走进去。 饭店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 梁远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宁柠抱上椅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来。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 “同志,吃点什么?” 梁远征接过菜单,翻开。 他的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没有红烧肉。 第一百一十二章红烧肉 梁远征把菜单合上,抬头看向服务员。 “红烧肉,有没有?” 服务员愣了一下。 “同志,今天没有红烧肉,猪肉供应紧张,我们一周就做两次,今天不是做红烧肉的日子。” 梁远征的脸色沉下来。 他就那么看着服务员,不说话,也不点菜。 那目光不凶,但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 服务员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同志,要不您看看别的菜?我们的糖醋鱼也不错……” 梁远征把菜单放在桌上。 “那就做,我加钱。” 服务员:“……”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她能决定的,可对上梁远征那双眼睛,她把话咽回去了。 “我……我去问问后厨。”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宁柠坐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小脑袋转过来看看服务员的背影,又转过去看看梁远征那张沉着的脸,小脸上带着一点茫然。 “四叔,没有红烧肉就算了,柠柠吃别的也可以。” 梁远征却不愿意。 算了?怎么能算了。 老三说了,这孩子最喜欢吃的就是红烧肉。 他想带她走。 但又不能硬拽着她走。 可他的时间不多了。 每年就那么几天假,回来一趟路上就要耗掉好几天。 他算了又算,能在军区待的日子,两只手数得过来。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够让一个孩子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何况他们现在也不是特别熟悉,所以他得加倍。 别人给一分的,他给十分,这样说不定到时候她就愿意跟他走了。 “没事,让她去问问,你正长身体,得吃肉。” 宁柠乖乖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回来。 “同志,实在不好意思,后厨说今天确实没有做红烧肉的材料,您看要不换个菜?” 梁远征心里十分失望,只能点一些其他菜,宁柠同样吃的十分满足。 回到军区大院,梁远征把宁柠送到宿舍门口。 “你先回屋。” 宁柠冲他挥了挥小手,回去了。 今天真的好开心。 梁远征转身大步往霍明启的住处走。 霍明启正坐在桌前看文件,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梁远征冷着一张脸走进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又怎么了?” 霍明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梁远征那副别人欠他八百吊钱的表情,眉头挑了挑。 梁远征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 “给我买一头猪。” 霍明启张了张嘴,看着梁远征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人,跑来找他,就为了让他买一头猪? “你知不知道现在猪肉多难买?供销社都限量,我上哪给你弄一头猪?” 梁远征不为所动。 “你是司令。” “司令也不能变出猪来!” 霍明启是真的有些无语住了,这人搞什么? 当他很闲吗? 梁远征沉默了两秒。 “那就想办法。” 霍明启:“……” 他看着梁远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想骂人的冲动压下去。 霍明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了,我想办法。” 梁远征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 “快一点。” 然后推门走了。 霍明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算了。 一头猪就一头猪吧。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是我,霍明启,有个事想麻烦你一下……” 天还没亮透,梁远征就起来了。 他推开宿舍门,晨雾薄薄地铺在院子里,空气里带着一股子露水的清冽气。 梁远征大步往外走。 军属院后面的临时棚子里,霍明启弄来的那半扇猪正挂在铁钩上,用粗麻布盖着。 昨天傍晚送来的,老周派了辆三轮车,说这可是霍司令亲自打电话要的,跑了好几个公社才收上来。 梁远征掀开麻布看了一眼。 半扇猪,肥瘦相间,肉质粉红,新鲜得很。 他把麻布重新盖好,连铁钩一起取下来,往肩上一扛。 食堂后厨,陆兰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柴火有点潮,冒了好一阵烟才窜起火苗子,呛得她直咳嗽,拿袖子扇了扇,正要起身去淘米,后门那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她扭过头。 梁远征扛着半扇猪站在门口,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又深又亮。 陆兰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地上。 “你这是……” 梁远征走进来,把那半扇猪从肩上卸下来,往案板上一放。 “做红烧肉。” 就四个字,跟下命令似的。 陆兰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半扇猪,嘴角抽了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梁远征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位梁副司令她是知道的,常年在海上,难得回来一趟,脾气又冷又硬,跟块石头似的。 陆兰的目光在那半扇猪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梁远征身上。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行,我做。” 陆兰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 她走到案板前,拍了拍那半扇猪,手感扎实,肥瘦也好。 “这么好的肉,得好好做。” 她抬起头看向梁远征,“不过梁副司令,这红烧肉做起来费工夫,得先焯水,再炒糖色,小火慢炖,没两个钟头下不来,您要是不急,就搁这儿,下午来取。” “不急。” 梁远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多放糖,她喜欢吃甜的。” 陆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知道了。” 这个她是谁,不用问也知道。 消息传得快。 宁欢端着搪瓷缸子从食堂门口经过的时候,赵铁柱正跟周大勇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声音不大,可梁副司令和半扇猪这几个字飘进她耳朵里,她的脚步就慢下来了。 “真的假的?半扇猪?” “我亲眼看见的,梁副司令一大早就扛进去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肉不见了 “他弄那么多猪肉干什么?” “听说是做红烧肉,给那个小丫头的。” 宁欢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不显,脚步轻快地走过去。 食堂后厨里,陆兰正忙得脚不沾地。 大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把猪肉切成大块,一块一块放进锅里焯水,肉块在沸水里翻滚,血沫子浮上来,她用勺子撇干净,动作麻利。 旁边的小灶上,炒糖色的锅里飘出焦糖的甜香,琥珀色的糖浆在热油里冒着细密的小泡。 宁欢走进食堂的时候,正好闻见这股香味。 她站在食堂门口,往里探了探头。 饭点还没到,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后厨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陆兰偶尔的吆喝声。 宁欢没进去。 她就站在门口,等着。 没过多久,几个提前来打饭的军属走过来,闻见香味,都往食堂里张望。 “好香啊,今天食堂做什么好吃的?” 宁欢转过身,小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声音甜甜的,“是红烧肉呢。” 几个军属的眼睛都亮了。 “红烧肉?真的假的?好久没吃上了。” “可不是嘛,这香味,一闻就是好肉。” 宁欢笑得更甜了,像是与有荣焉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是我四爹专门给我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欢喜。 几个军属听了,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哎哟,欢欢你可真有福气,梁副司令对你可真好。” “可不是嘛,半扇猪呢,这得多少钱。” 宁欢抿着小嘴笑,不说话,只是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一掀,陆兰端着一盆淘米水走出来,哗啦一声泼在门口的排水沟里。 她直起腰,正好听见宁欢那句话。 陆兰的眉头皱起来。 她把盆往腰上一夹,走过去,站在宁欢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客气。 “谁说是给你做的?” 宁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仰起小脸看着陆兰,声音软软的,“陆阿姨,四爹一大早就把肉送来了,不是给我做的,还能是给谁做的呀?” 陆兰看着她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盆从腰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梁副司令可没有说是给你做的。” 宁欢的小脸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陆兰那双什么都知道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几个军属面面相觑,目光在陆兰和宁欢之间来回转,气氛有点尴尬。 宁欢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掐着布料,掐得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小脸上重新挤出乖巧的笑,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陆兰看了她一眼,没搭理,转身回了后厨。 宁欢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陆兰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陆兰。 又是陆兰。 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三番五次坏她的事。 今天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宁欢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眼底翻涌着冷意。 红星小学。 下课铃响了,宁柠把铅笔放回铅笔盒里,把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摞好,背上小皮包,从座位上滑下来。 她刚走出教室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阿姨!” 宁柠跑过去,白嫩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你怎么来啦?” 陆兰蹲下来,伸手把她脑袋上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却全是笑。 “食堂今天有惊喜,阿姨专门来接你。” 宁柠眨了眨眼,小脸上带着好奇,“什么惊喜呀?” “去了就知道了。” 陆兰站起来,牵起她的小手,“走。” 宁柠被她拽着往外走,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心里像有只小兔子在蹦。 陆阿姨说的惊喜,会是什么呢? 到了食堂门口,陆兰没往大厅走,而是直接牵着宁柠往后厨拐。 宁柠跟在她旁边,小脑袋左转右转,越来越好奇。 后厨的门帘一掀,那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味就扑面而来。 宁柠的小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下子亮了。好香,是红烧肉的味道。 可是下一秒,她就看见陆兰的脸色变了。 陆兰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那口大锅。 锅是空的。 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一滴。 陆兰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她转过身,目光在后厨里扫了一圈。 几个帮厨正各忙各的,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没人往这边看。 “肉呢?” 陆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后厨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吭声。 切菜的那个军属刀顿了一下,继续切。 烧火的那个低着头,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 陆兰的火气上来了,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拍。 “我问你们话呢,锅里的红烧肉呢?一大锅,全没了?谁吃的?” 还是没人吭声。 宁柠站在陆兰腿边,看着那口空荡荡的大锅,小嘴抿了抿。 她抬起头,目光在后厨里慢慢扫过去。 切菜的刘婶,烧火的张姨,还有一个正蹲在墙角剥蒜的胡春燕。 宁柠的小鼻子动了动。 她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混在后厨的油烟味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可宁柠的嗅觉从小就比别的孩子灵。 那股味道,是从胡春燕身上飘出来的。 红烧肉的酱香味,还有焦糖的甜气,混着八角桂皮的卤料香。 宁柠松开陆兰的衣角,走过去,站在胡春燕面前。 胡春燕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一把蒜瓣,看见宁柠走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剥,头也不抬。 “胡婶婶。” 宁柠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却清清楚楚。 “你身上有红烧肉的味道。” 胡春燕的手猛地一抖,蒜瓣从指缝里滚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她腰的小丫头,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僵得很。 第一百一十四章赔偿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身上哪有什么红烧肉的味道?我一直在剥蒜,你闻见的怕是蒜味吧。” 宁柠摇摇头,小脸上带着认真。 “不是蒜味,是红烧肉的味道。”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胡春燕的嘴角。 “胡婶婶,你嘴角还有酱油。” 胡春燕下意识伸手去擦嘴角,手抬到一半,猛地僵住了。 后厨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着胡春燕。 陆兰大步走过来,低头看着胡春燕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目光冷下来。 “胡春燕,肉是你吃的?” 胡春燕站起来,把手里的蒜瓣往地上一摔,脸上的心虚变成了理直气壮。 “是我吃的又怎么了?我吃了就吃了,你们还想让我吐出来不成?” 陆兰被她这副无赖样气得胸口疼。 “那是梁副司令专门给孩子做的红烧肉,你一个人全吃了?你还要不要脸?” “什么专门给孩子做的?肉放在食堂里,不就是给大家吃的?我先来了,我先吃了,怎么了?” 胡春燕越说声音越大,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 “再说了,我一个大人,吃几块肉怎么了?你们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陆兰气得手都在抖。 “几块?一大锅你全吃了,你说几块?” “我饭量大,不行啊?” 胡春燕撇了撇嘴,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宁柠站在旁边,看着胡春燕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小嘴抿得紧紧的。 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点难过。 那些红烧肉,是四叔专门给她做的。 现在全被胡婶婶吃光了。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梁远征站在门口。 他刚从训练场回来,领口敞着,露出晒得黝黑的锁骨,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原本想要给宁柠一个惊喜,没想到刚过来就听到肉没了。 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在后厨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口空荡荡的大锅上。 梁远征走到胡春燕面前,站定。 胡春燕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比梁远征矮了整整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那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又深又沉。 “你吃的?” 可胡春燕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我……我就是尝了几块……” “赔。” 就一个字。 胡春燕的脸涨得通红。 “我……我上哪赔去?现在猪肉多难买你不知道?供销社都限量,一家一个月才半斤票,我……” 梁远征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胡春燕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混的嘟囔。 她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陆兰站在旁边,看着胡春燕那副心虚气短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吃了就吃了,什么不是金贵东西,现在怎么不说了?” 胡春燕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嘴唇动了动,想要狡辩,又完全找不到借口。 梁远征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走。 他不走,胡春燕也不敢走。 整个后厨就这么僵着,切菜的刘婶刀都停了,烧火的张姨也不敢往灶膛里添柴了。 最后还是胡春燕扛不住了。 “我……我让我家那口子去买,行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胡春燕的男人姓赵,叫赵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瘦高个,背有点驼,走路总是低着头。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听见自己婆娘把梁副司令专门给孩子做的红烧肉全吃了,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来报信的战士又重复了一遍,赵大柱的脸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铁青。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推着墙边那辆破自行车就往外跑。 从军区到县城,骑自行车要将近一个钟头。 赵大柱骑得飞快,破自行车的链条嘎吱嘎吱响,车把上的铃铛颠得叮当乱响。 他弓着背,两条腿使劲蹬,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车把上。 到了县城,他挨家挨户地问。 供销社的肉早就卖完了,连骨头都不剩。 他又跑去肉联厂,门卫说今天的肉一早就被各单位拉走了,哪还有剩下的。 赵大柱站在肉联厂门口,急得团团转,额头上全是汗。 最后是他一个在肉联厂当临时工的老乡帮了忙,从厂里内部匀出来两斤五花肉,价钱比供销社贵了将近一倍。 赵大柱咬了咬牙,掏空了口袋里的钱,把那两斤肉包好,挂在车把上,又蹬着车往回赶。 回到军区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赵大柱推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跑到食堂后厨,把手里那包肉往案板上一放,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肉……肉买回来了……” 陆兰打开油纸包看了看,两斤五花肉,肥瘦相间,倒是新鲜。 她看了赵大柱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生火了。 赵大柱站在那里,脸上的汗还没擦,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胡春燕缩在墙角,也不敢吭声。 梁远征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兰重新起锅烧油,把那两斤五花肉切成小块,焯水,炒糖色,下锅慢炖。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红烧肉终于做好了。 这回陆兰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口锅,谁来了都不让靠近。 肉炖得软烂,酱汁浓稠,油亮亮的裹着每一块肉。 陆兰把肉盛进搪瓷盆里,端到宁柠面前。 “来,柠柠,这回没人抢了。” 宁柠低头看着那盆红烧肉,小鼻子动了动。 好香。 她抬起头,看了看站在门框边的梁远征,又看了看那盆肉。 然后她伸出小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 没往自己嘴里送。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把筷子举得高高的,举到梁远征面前。 “四叔,你吃。” 梁远征低头看着她。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后厨昏黄的灯光,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他的影子。 “四叔一大早就给柠柠做红烧肉,四叔辛苦了,四叔先吃。” 第一百一十五章送红烧肉 梁远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 宁柠看着他吃下去,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又夹了一块,这回放进了自己嘴里。肉炖得软烂,咬一口,酱汁在嘴里化开,甜甜的,咸咸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宁柠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香。 好好吃。 四叔给她的红烧肉,最好吃了。 她又夹了一块,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从旁边拿了一个干净的小碗,把肉放进去。 一块,又一块,夹了小半碗。 陆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柠柠,你这是给谁留的?” 宁柠把碗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回答。 “给霍叔叔留的,柠柠给他送过去。” 梁远征的目光落在那小半碗红烧肉上,停了一瞬。 他看着宁柠,开口,“为什么要分给霍明启?” 宁柠眨了眨眼,“因为霍叔叔对柠柠也很好,柠柠有好吃的,就要分给霍叔叔。” 梁远征沉默了。 宁柠捧着那碗红烧肉,小脸上满是认真。 “霍叔叔对柠柠可好了,他给柠柠吃巧克力,还给柠柠吃曲奇饼干,都是可好吃可好吃的东西。” 她掰着小手指头数,数完了,抬头看着梁远征,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梁远征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不配。” 宁柠愣住了,小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对他再好,在他心里,你也比不上那个宁欢。” 他看着宁柠,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样的人,配得上你对他的好?” 宁柠的小嘴抿紧了,心里堵得慌。 霍叔叔确实更相信表姐。 可是…… “不是这样的。” 宁柠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倔强。 “霍叔叔对柠柠也很好……” 梁远征打断她,“几块巧克力?那叫对你好?” 宁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红烧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可她突然觉得没那么香了。 四叔说的不对。 等霍叔叔知道真相了,一定会对柠柠更好的。 她想把这些话说出来,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知道,四叔说的,也不全是错的。 宁柠的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鼓得圆圆的,像只生闷气的小河豚。 她不说话了,就那么捧着碗,小嘴撅着,腮帮子鼓着。 就那么站着,生闷气。 可她生闷气的样子一点都不讨人厌,反而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像只受了委屈又不知道怎么发脾气的小奶猫,只能把自己鼓成一个圆滚滚的小气球。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小模样,他想伸手,最后还是放下了。 宁柠生了一会儿闷气,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对。 四叔是为了她好。 她不能跟四叔生气。 宁柠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压下去,仰起小脸,腮帮子还是鼓鼓的,但声音已经软下来了。 “四叔,谢谢你给柠柠做红烧肉。”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闷闷的。 “柠柠知道你心疼柠柠,柠柠不生四叔的气。” 梁远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孩子,明明自己委屈得不行,还反过来安慰他。 宁柠说完,又低下头,看着那碗红烧肉。 她想好了。 霍叔叔那边,她还是要去的。 霍叔叔对她好,她记得。 那些好,不是假的。 就算四叔说霍叔叔不配,可在她心里,霍叔叔就是霍叔叔。 是爸爸的好兄弟。 同样的,四叔对她这么好,她也想要对四叔好。 宁柠正想着给四叔送什么礼物好,就看见了梁远征的手。 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口子,边缘已经有点发炎了,红红肿肿。 宁柠皱起小眉头。 梁远征注意到小丫头的视线,并不怎么在意,“去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宁柠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梁远征。 最后捧着那碗红烧肉,往霍明启的住处跑。 她跑得很小心,两只手捧着碗,步子稳稳的,怕汤洒出来。 霍明启的屋子亮着灯。 宁柠跑到门口,刚要踮起脚尖敲门,手抬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门没关严。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说话的声音。 霍叔叔的声音,带着笑。 “欢欢,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宁欢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味道。 “干爹,这个好好吃,你也吃嘛。” 宁柠从门缝里看进去。 霍明启坐在桌前,宁欢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前摆着好几个碟子,碟子里装着菜,有鱼有肉,满满当当一桌子。 霍明启正夹着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挑了刺,放进宁欢碗里。 宁欢笑得甜甜的,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举到霍明启嘴边。 “干爹,你也吃。” 霍明启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他伸手在宁欢脑袋上揉了揉,眼睛里全是笑意。 屋子里好热闹。 宁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红烧肉。 只有一小碗。 是她从自己那份里省出来的。 她想进去,可脚像粘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她觉得自己好像插不进去。 那间屋子里,没有她的位置。 宁柠的小嘴抿了抿,胸口又闷闷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闷闷的感觉压下去。 没关系。 她是来给霍叔叔送肉的。 送完就走。 宁柠踮起脚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霍明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筷子顿了一下。 “柠柠?” 宁欢也抬起头,看见宁柠手里捧着的那碗红烧肉,眼睛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 宁柠没看宁欢。 她走到桌前,把那碗红烧肉放在霍明启面前。 “霍叔叔,这是四叔给柠柠做的红烧肉,柠柠给你留了一份。”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霍明启低头看着那碗红烧肉。 不多,就小半碗。 霍明启抬起头,正要说话。 宁柠已经转身跑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心病 宁柠跑出去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宁欢低下头,眼神晦暗不明。 一碗破肉而已。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宁欢:系统,我要兑换那个。】 【系统:已兑换,消耗积分150,道具效果已激活。】 下一秒,宁欢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是真的腥甜,带着铁锈的味道,从嗓子眼往上翻涌。 她的小脸唰地白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呕。”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剧烈地干呕起来。 霍明启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欢欢?” 宁欢干呕了两声,喉咙里那股腥甜突然冲破了嗓子眼。 她猛地咳了一声,一口暗红色的液体从嘴里喷出来,洇出触目惊心的红。 霍明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将宁欢抱起来,顾不上桌上那碗被打翻的饭,大步往外冲。 “来人,叫车,快叫车!” 宁欢窝在他怀里,小脸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的小手攥着霍明启的衣领,“干爹……欢欢难受……” 霍明启抱着她的手在发抖。 军区医院,急诊室。 宁欢被推进去的时候,值班的医生护士全都动起来了。 霍明启站在走廊里,军装上沾着宁欢吐出来的血迹,暗红色的,洇在深绿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目。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霍明启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很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霍明启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 医生斟酌了一下措辞。 “霍司令,我们给欢欢做了全面检查,能做的都做了,从检查结果来看,没有发现明确的器质性病变,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霍明启的眉头拧起来。 “正常?她吐了那么多血,你说正常?” 医生的表情更微妙了,“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确实在她口腔和食道内发现了少量血液残留,但出血点很小,已经自行止住了,可这种程度的出血,按理说不应该造成那么大量的呕血。” 他顿了顿,把病历夹合上,抬眼看向霍明启。 “霍司令,从生理指标来看,这孩子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但她刚才在急诊室里一直在哭,说害怕,说她不想死,我建议,您带她去心理科看看。” 霍明启的眉心动了一下。 心理科。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心理科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诊室。 霍明启抱着宁欢走进去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医生抬起头,目光在宁欢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霍明启那身沾着血迹的军装上。 “霍司令,请坐。” 女医生姓顾,叫顾念,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宁欢被放在诊室的小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小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念没有急着问她话,只是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小朋友,喝点水。” 宁欢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她伸出小手,颤巍巍地捧起那杯水,抿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顾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霍明启。 “霍司令,我想单独和孩子聊聊,您在外面等一会儿,可以吗?” 霍明启看了宁欢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诊室,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着,就那么攥在手里。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诊室的门开了。 顾念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凝重了几分。 她看了霍明启一眼。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霍明启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顾念停下脚步,转过身,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跟欢欢聊了聊,她跟我说了很多。”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专业的审慎。 “她说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以前在家里被打关小黑屋的事,她说她害怕。” 霍明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霍明启的眼睛。 “我了解了一些,得知她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宁柠欺负她,舅舅打她,没有人帮她,她以为到了干爹这里就好了,可她现在每天都在害怕,怕这一切随时会消失。” 顾念把病历本合上,“从专业角度来说,欢欢的情况属于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伴有严重的分离焦虑和不安全感,身体上的症状,比如今天的呕血,很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躯体化反应,说白了,她不是身体病了,是心病了。” “我的建议是,在欢欢的心理状态稳定之前,尽量避免让她接触到可能引发她应激反应的人或事,比如,那位叫宁柠的孩子,最好不要让她们再见面了。” 霍明启看着顾念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宁欢从诊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小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 她走到霍明启面前,伸出小手。 “干爹,欢欢是不是生病了?” 霍明启低头看着她。 “嗯,医生说要好好休息。” 宁欢乖乖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霍明启将人安顿好之后回去,推开门。 屋子里还是昨晚匆忙离开时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 那碗红烧肉还在。 放了整整一夜,汤汁已经凝住了,酱色的肉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油,看着让人没什么胃口。 霍明启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碗肉。 他想起宁柠端着这碗肉跑进来的样子。 她踮着脚尖,把碗放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怕汤洒出来。 霍明启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肉凉了,油脂凝在舌尖上,有点腻。 可他一口一口,把那一小碗红烧肉全吃完了,一块都没剩。 第一百一十七章哄好了 第二天,清晨。 宁柠背着书包从院子里出来,她走到半路上,远远就看见前面那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她想跟霍叔叔打招呼。 她跑到近前,正要开口。 霍明启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另一边的操场,脚下步子不停,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宁柠的笑容僵在脸上。 霍叔叔不理她了。 她低下头,胸口又开始闷闷的了,闷得她喘不上气。 “柠柠。” 一个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宁柠还没回头,两只大手就从背后伸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梁远征抱着她,让她的下巴搁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宁柠的小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的,不说话。 梁远征就这么抱着她,站在那里,看着霍明启走远的那个方向,开口道。 “你霍叔叔眼瞎。” 宁柠愣了一下,然后小嘴慢慢瘪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把脸埋进梁远征的肩膀上,用力蹭了蹭,把眼泪蹭在他深蓝色的制服上,蹭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梁远征感觉到肩膀上那点湿热,眸色暗了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宁柠抱得更紧了一点,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到红星小学门口,他把宁柠放下来,蹲下,平视着她。 宁柠的眼眶还红红的,但眼泪已经不流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 “四叔,你送柠柠上学,柠柠好开心。” 虽然霍叔叔不理她了,可她还有四叔四叔对她好,她知道的。 “上学去吧。” 宁柠进了学校。 【宁柠:系统,霍叔叔为什么不理柠柠了?】 【系统:宁欢昨晚被送去医院了,她吐了血,霍明启陪了她一整夜。】 宁柠的小手攥紧了书包带子。 表姐吐血了? 明明昨天的时候还好好的。 宁柠的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表姐肯定又在骗人。 上辈子就是这样,表姐总用这种办法骗叔叔们,装病,装可怜。 叔叔们被她骗得团团转,一个一个地出事。 另一边。 霍明启站在梁远征的宿舍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门开了,梁远征站在门里,看见是他,转身走回屋里,连个正眼都没给。 霍明启跟进去,带上了门。 梁远征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背对着他。 “有事?” 声音不咸不淡,带着一股子爱答不理的调子。 霍明启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心里憋了一肚子话,可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沉默了两秒,还是说了。 “欢欢住院了。” 梁远征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霍明启继续说下去,声音有点涩,“昨晚吃饭的时候没一会儿就开始干呕,后来吐了血。” 梁远征放下搪瓷缸子,转过身来,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吐血?” “嗯。” 霍明启抬手揉了揉眉心,“后来心理科的医生来看了,说可能是心理因素引起的躯体化反应。” “醒了也念叨了好几回,说想你了。” 梁远征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看着他,“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梁远征目光里带着一种让霍明启很不舒服的东西。 那目光好像在说,你到现在还信她? 霍明启移开视线,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话我带到了,去不去随你。” 门关上了。 梁远征站在桌前,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剩下的半缸水,水面纹丝不动。 下午,霍明启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桌上那沓钱看了好一会儿。 “李祥。” 警卫员从门外探进头来,“司令?” “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霍明启从桌上拿起那沓钱,抽出几张,顿了顿,又多抽了两张,递过去,“买小孩吃的,巧克力,饼干,糖,挑好的买。” 下午放学的时候,宁柠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口。 她今天有点没精神。 早上霍叔叔不理她,她虽然跟四叔说不难过,可心里还是闷闷的。 她低下头,正准备自己往回走,一个穿军装的叔叔从旁边跑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柠柠,这个给你。” 警卫员把手里拎着的东西往前一递。 宁柠低头看去。 是一个大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好多东西。 铁盒子的曲奇饼干,和上次霍叔叔给她吃的一模一样,几包花花绿绿的糖果,纸包着的桃酥,还有一个新的铅笔盒,铁皮的,上面印着两只小燕子。 宁柠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是……” “霍司令让我买的,都是给你的。” 宁柠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大包东西,又抬起头看看警卫员,小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霍叔叔给我买的?” “对,司令特意交代的,多买点。” 宁柠把那一大包东西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盒曲奇饼干,铁盒子上的外国老头笑眯眯的,和她上次在霍叔叔那里吃的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早上霍叔叔不理她的时候,她以为霍叔叔不喜欢她了。 可是霍叔叔给她买了这么多东西。 【宁柠:系统,你看,霍叔叔给柠柠买了好多东西。】 【系统:嗯。】 【宁柠:霍叔叔不是不喜欢柠柠,他早上肯定是有事,才没跟柠柠说话的。】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小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警卫员看着她那副一会儿难过一会儿高兴的小模样,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这孩子,太好哄了。 宁柠抱着满怀的东西回到军区大院,一路上碰见不少军属,都笑着跟她打招呼。 “哟,柠柠,这么多好东西啊?” “谁给买的呀?” 宁柠每一次都停下来,认认真真地回答。 “霍叔叔给柠柠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和高兴。 军区医院。 梁远征站在住院部二楼的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宁欢靠在病床上,小脸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夜里好了不少。 第一百一十八章想起来了 顾医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跟她说话。 “欢欢,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宁欢仰起小脸,露出一个乖乖的笑容。 “顾阿姨,我好多了,胸口也不闷了。” 顾念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 宁欢的目光越过顾念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四爹!” 梁远征推开门,走进去。 宁欢从床上坐起来,伸出小手去拉他的袖子。 “四爹,你来看欢欢啦。”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还是带着笑,那副又高兴又委屈的小模样,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疼。 梁远征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顾念站起来,冲梁远征点了点头,“梁副司令,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你怎么样?”梁远征出声询问,视线却在打量对方。 宁欢拉她知道自己现在忽然吐血肯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但是他们也只会是怀疑,就算真的查,也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也只会往心理问题上去想。 按照系统的说法,她现在身体的任何仪器都找不出异常。 反而还会为她争取到不少的同情。 她得乘胜追击。 “四爹,欢欢好多了,真的,你看,我都能坐起来了。” 她说着,松开他的袖子,在床上挺了挺小胸脯,像是在证明自己真的好了。 “顾阿姨说我能出院了,四爹你放心,欢欢不难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带着一种懂事的乖巧 梁远征看着她,“嗯。” 宁欢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四爹,你是不是不喜欢欢欢?” 梁远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宁欢抬起头,眼眶更红了,但没有哭。 “欢欢知道,四爹不太爱说话,可是欢欢还是最喜欢四爹了,四爹是大英雄,在海上打坏蛋,保护大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哼。 “四爹,你能不能……多喜欢欢欢一点点?就一点点。” 梁远征沉默着。 “好好养病。” 就这一句。 宁欢的小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嗯!” 梁远征转身走了。 宁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她靠回枕头上,垂着眼睛。 【宁欢:系统,梁远征对我的好感度有变化吗?】 【系统:梁远征当前好感度较之前上升2点。】 宁欢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升了。 虽然只有两点。 但至少是升了。 这说明她的策略是对的。 她得换个法子。 现在效果已经达到,她也不想继续待在医院里。 …… 夜渐渐深了。 军属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宁欢的房间在军属院二楼,向阳的那一间。 她从床上坐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快两年的屋子。 她光着脚从床上滑下来,走到桌边,拿起火柴盒。 宁欢点点头,划亮火柴。 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映在她那双眼睛里。 她弯下腰,把火柴凑到窗帘边上。 火舌舔上布料的那一瞬间,橘红色的光猛地窜起来。 宁欢往后退了两步,看着火苗沿着窗帘往上爬,窗台,床单。 火势蔓延得很快。 浓烟从窗户涌出去。 军属院里炸开了锅。 “着火了!” “快救火!” “拿水,快拿水!” 霍明启是从办公室跑过来的。 他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正在收拾桌子,就听见外面传来尖叫声。 他赶到军属院的时候,整栋楼已经被火光映得通红。 火舌从二楼窗户窜出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半边军属院。 霍明启赶到的时候,整栋楼已经被浓烟裹住。 二楼走廊里乱成一团,军属们抱着孩子往外跑,有人端着水盆往上冲,水泼上去刺啦一声就变成了白汽。 霍明启的脑袋嗡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扇被火光吞没的窗户,那是宁欢的房间。 “让开!”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三步并两步冲进楼里。 走廊里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霍明启用袖子捂住口鼻,弯着腰往里冲。 火是从宁欢房间烧起来的,门框已经被烧得变了形,火苗从门缝里往外窜。 他一脚踹开门。 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房间里全是火,浓烟里夹着刺鼻的焦糊味。 宁欢缩在墙角,小小一团,脸上满是泪痕。 “干爹!”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伸着小手朝他喊,“干爹救我……” 霍明启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 宁欢的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别怕,干爹带你出去。” 他护着她的后脑勺,转身往门口冲。 就在这时,宁欢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 “干爹,等一下。” 小小的身子往旁边一歪,带着霍明启的重心也跟着偏了。 他本能地侧了一下身,想稳住脚步。 头顶传来嘎吱一声闷响。 霍明启抬起头。 门框上方那个老式的实木储物柜,被火烧断了支撑,正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倾倒下来。 他来不及多想,把宁欢往怀里护紧,转过身,用后背挡住了她。 柜子砸在他后背上,力道沉得像一堵墙塌了。 霍明启的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往前扑倒,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还死死把宁欢护在怀里。 脊椎传来一阵剧痛,从后腰蔓延到后脑勺,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一瞬间,无数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 那辆车失控的瞬间,方向盘卡死,刹车踩到底都没用。 他扑过去护住宁柠,车身撞上石头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扫过后视镜。 后座上,宁欢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 然后就是医院醒来之后,脑子里那团怎么都拨不开的雾。 他知道哪里不对,可就是想不起来。 每次想到关键的地方,脑子就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怎么都抓不住。 现在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笑容,那个眼神。 这些日子里所有的违和感,所有他说不上来却总在隐隐作祟的不对劲。 第一百一十九章救火 柜子砸下来的冲击力太大了。 宁欢被他死死护在怀里,只感觉到箍着她的那条胳膊猛地一沉,然后霍明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一样,大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 霍明启趴在地上,嘴唇在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的后背上压着那个柜子,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宁欢跪坐在他旁边。 火还在烧。 浓烟灌进走廊,呛得人睁不开眼。 宁欢慢慢站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蹭了一道灰印子,但除此之外,什么事都没有。 霍明启把她护得很好。 她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霍明启。 柜子压在他背上,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抽动,眼神看着她。 宁欢往后退了一步。 想也没想,转身朝着门口跑去。 霍明启看着她就这么毫不犹豫的跑开,脊椎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可他觉得最疼的不是背。 是胸口。 是被愚弄的滋味。 霍明启的眼眶里有什么咸涩的东西滑下来,混进嘴角的血沫里,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柠柠……”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干爹对不起你……” 火还在烧,浓烟越来越浓。 霍明启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重。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可他脑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霍明启闭上眼睛。 院门外,宁柠刚到门口,就看见军属院那边冲天的火光。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栋被火光和浓烟裹住的楼,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宁柠:系统!霍叔叔呢?霍叔叔在哪?】 【系统:霍明启在里面,他冲进去救宁欢了。】 宁柠的小脸唰地白了。 霍叔叔在里面。 下一秒,她拔腿就往里冲。 她跑得太快,快到周围的战士都没反应过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一把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放开我,霍叔叔在里面,霍叔叔在里面!” 宁柠拼命挣扎,小手使劲掰着梁远征的手指,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她的力气大得吓人,梁远征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可他咬着牙,死死不放。 “你不能进去。” “我要救霍叔叔,你放开我,霍叔叔……” 她的小身子拧得像条泥鳅,梁远征几乎抓不住她。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眼泪已经涌出来了,可她顾不上擦。 她只看得见那栋着火的楼,她的霍叔叔就在里面。 陆兰从人群里冲出来,正想说话,梁远征已经把宁柠往陆兰怀里一塞。 “看着她。” 他转身,大步冲向那栋着火的楼。 陆兰一把抱住宁柠,把她死死按在怀里。 宁柠的小手拍打着陆兰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阿姨你放开我……我要去救霍叔叔……霍叔叔在里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陆兰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楼里,浓烟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冲了进来。 梁远征用湿毛巾捂着口鼻,避开门框上方坍塌的残骸,弯着腰往里摸。 他的眼睛被浓烟熏得生疼,泪水模糊了视线,可脚步片刻不停。 霍明启趴在地上,后背压着那个沉重的柜子,一动不动。 他走到霍明启身边,蹲下来。 老霍的后背上压着那个柜子,嘴角全是血。 可那张脸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好像在说什么。 梁远征把耳朵凑过去。 “……柠柠……干爹对不起……” 梁远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双手扣住柜子边缘,腰部发力,猛地往上一抬。 沉重的实木柜子被他硬生生抬起来,挪到一边,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起来。” 他一把拽起霍明启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梁远征架着霍明启,一步一步往外走。 头顶的天花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火星簌簌往下掉。 外面。 火还在烧。 一切能盛水的东西都被动员起来了。 宁柠没有站在旁边等。 她从陆兰怀里挣出来,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跑去救火。 那么小一个人,提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水桶,跑得飞快。 水花溅出来,把她的衣服打得透湿,她浑不在意,把水桶往前面一递,转身又跑回去接下一桶。 一趟,又一趟。 碎发贴在脸上,汗水和烟灰混在一起,把白嫩的小脸糊得花花的,她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跑。 别人跑一趟的时间她能跑两趟,她力气大,提得动最大的桶,跑得比大人还快。 可她的眼睛,从头到尾都盯着那扇被火封住的门。 霍叔叔还没出来。 她咬着嘴唇,把又一桶水递出去,转过身继续跑。 就在这时,人群爆出一阵惊呼。 宁柠猛地转过身。 火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楼门口走出来。 梁远征浑身上下的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脸上全是黑灰,他架着霍明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宁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梁远征把人平放在地上,蹲下来,手指搭上霍明启的颈侧。 几秒后,他抬头,声音低哑。 “没呼吸了,叫车,快。” 宁欢站在人群最前面,小脸上挂着泪痕。 她看着梁远征把霍明启背上车的方向,嘴唇微微发抖,两只小手攥在身前,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还在轻轻打着哆嗦。 周围几个军属围上来安慰她。 “欢欢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可怜见的,吓坏了吧?” 宁欢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没事,干爹……干爹是为了救我……”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人注意到,她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军区医院。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走廊里站满了人。 梁远征靠在墙上,胳膊上缠着绷带,在楼里被掉下来的木条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了不少血。 他没有去处理,就那么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第一百二十章美救英雄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宁柠站在走廊尽头,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没哭。 刚才救火的时候哭过了,现在眼泪干了,只剩下眼眶还红着。 【宁柠:系统,霍叔叔会不会死?】 她的声音在心里发抖,可小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手术室的门,一动不动。 【系统:脊椎受创,内脏出血,生命体征正在下降。】 宁柠的小身子晃了一下。 她想起上辈子。 霍叔叔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雨水砸在他脸上,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就那么慢慢变冷。 她飘在他身边,喊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听见。 这辈子她不要这样。 【宁柠:系统,商城里有能救霍叔叔的药吗?】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 【系统:有,可在濒死状态下强行将生命体征拉回,但价格很高,且只能给霍明启争取一线生机的机会。】 【宁柠:多少?】 【系统:一千积分。】 宁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积分面板。 这段时间她攒了不少,可也就一千多。 兑换这颗药,就只剩下几百了。 【宁柠:换。】 【系统:柠柠,你想好了?这颗药用完,你的积分就所剩无几了。】 【宁柠:换!】 积分没了可以再攒。 霍叔叔死了就没了。 【系统:已兑换投放,药物已作用于霍明启体内,正在激发药效……】 宁柠站在门外,两只小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泛白。 霍叔叔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 她转过身,走回墙边,靠着墙根蹲下来,小小一团缩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霍司令的生命体征稳住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松气声。 主治医生继续说道,“但是脊椎的伤很重,我们这里条件有限,需要立刻联系程副院长,他在骨科和神经外科方面是全军最好的专家,只有他能做这个手术。” 宁柠把医生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要干爹来做手术。 宁柠从墙角站起来,没有犹豫,开始往外跑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跑出走廊,跑下楼梯,消失在夜色里。 【系统:已开启导航模式,前方三百米左转。】 夜色浓得化不开。 宁柠迈着小短腿,跑得飞快,风在她耳边呼呼地响,碎发往后飘。 她跑出了军区医院的大门,跑过那条黑漆漆的巷子,跑上了通往外界的土路。 土路上没有灯,只有头顶的月光,惨白惨白的,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可她没停。 不能停。 霍叔叔等着她。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啜泣。 宁柠的脚步顿了一下。 宁柠竖起小耳朵,仔细听了听。 那个声音从前面那片小树林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有小孩在哭,还夹杂着男人不耐烦的咒骂。 她脚步一转,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跑过去。 两个男人站在一辆驴车旁边,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 矮胖墩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矮胖墩被他踹了好几脚,啪地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 “小兔崽子,老实点!” 小男孩被打得身子一抖,哭声哽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嗓子都快劈了。 宁柠看清楚了。 是拐子。 拐小孩的坏蛋。 她的小拳头攥紧了。 宁柠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刚好握在她的小手里。 她站在树丛后面,小脸绷得紧紧的。 矮胖墩正要把怀里的小男孩往驴车上的布袋子里塞。 小男孩还在哭,小手乱抓,抓到男人的衣领,使劲拽,拽得男人脖子上的绳子歪了。 男人骂了一声,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就是现在。 宁柠冲了出去。 她跑得太快,快到那两个男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矮胖墩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还没看清是什么,脑袋上就重重挨了一石头,闷响一声,他整个人往旁边栽倒,手一松,小男孩从他怀里掉下来。 宁柠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那个往下坠的小身子。 小男孩落在她怀里,哭得直打嗝,小手本能地抓住宁柠的衣领。 宁柠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护,另一只手已经握着石头砸向了瘦高个男人的肚子。 瘦高个男人反应快一点,往后躲了一步,那石头擦着他肚皮过去,还是砸到了肋骨,疼得他嗷地喊了一声,捂着肚子往后退。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他伸手去抓宁柠的胳膊。 宁柠站在原地没动。 等他那只手伸到面前的时候,她动了。 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小身子一拧,右腿猛地抬起来,照着那只手的手腕,一脚踹了出去。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瘦高个男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蹲下去,脸都白了。 矮胖墩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还在流血的额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腰的小丫头,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同伴,脸色变了又变。 他咬咬牙,转身就想跑。 宁柠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沾了血的石头,眼睛眯起来,小胳膊往后一扬。 石头飞出去,精准地砸在矮胖墩的后肩。 矮胖墩整条右臂猛地垂下来,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在地上,脸蹭着地上的碎石子和枯树叶,划出一道血印子。 两个男人倒在地上,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捂着肩膀,疼得直哼哼。 宁柠没再理他们。 她从驴车上拿起那卷麻绳,把两个男人拖到一起,左一圈右一圈缠在树干上,系了个死结,使劲拽了拽。 然后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的小男孩。 他站都站不太稳,小身子摇摇晃晃的,脏兮兮的小脸上挂着泪珠,正仰着小脸看着她。 宁柠朝他伸出手,声音软软糯糯的,“别怕,坏蛋被柠柠打跑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拖家带口救干爹 小男孩眨了眨眼,然后迈着颤巍巍的小步子,朝她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进她怀里,两只小手攥住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小身子还在发抖。 宁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把他抱起来。 她看了看被自己绑起来的人,又看了看这孩子,心里十分纠结。 她不能把孩子丢在这里。 可是霍叔叔还等着她。 宁柠咬了咬嘴唇。 雨点就在这时砸了下来。 小男孩被雨一淋,冻得直哆嗦,小嘴一瘪又想哭。 宁柠赶紧把他往怀里护了护,小身子转过去,用后背替他挡着雨。 她低头看了看被绑在树上的两个男人,雨越下越大,不能把孩子留在这里,更不能放这两个坏蛋跑了。 她咬了咬牙,把怀里的小男孩放下来,从驴车上翻出一块破油布,撕成两半。 一半裹在小男孩身上,另一半撕成布条,把那两个男人的手脚又加了一道绑,结结实实地捆在树干上。 做完这些,她蹲在小男孩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小男孩大概两岁出头,怯生生地看着她。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淌,他冻得浑身发抖,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宁柠心里揪了一下。 她转过身,把后背对着他,两只小手往后一伸。 “来,柠柠背你。” 小男孩愣愣地看着她,没动。 宁柠扭过头,冲他弯了弯眼睛,“上来呀,姐姐背你,姐姐力气可大了。” 小男孩犹豫了一会儿,颤巍巍地伸出小手,扒住宁柠的肩膀,整个人趴在她背上。 宁柠轻轻往上一托,把他背了起来。 好轻。 轻得跟只小猫似的。 宁柠的心又揪了一下。 她从驴车上扯下最后一块油布,盖在小男孩头上,把四个角掖在他脖子里,又把剩下的麻绳绕了两圈,把小男孩和自己绑在一起,打了个结实的结。 “抱紧姐姐的脖子,别松手。” 小男孩把脸埋在她后颈窝里,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宁柠:系统,离干爹还有多远?】 【系统:前方还有十二公里,以你的速度,路上不停的话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宁柠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雨越下越大了。 山路被雨水泡成了烂泥潭,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大坨黏糊糊的黄泥。 宁柠一脚深一脚浅地跑着,小短腿在泥水里倒腾得飞快。雨水糊了她的眼睛,她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跑。 后背上,那个小小的重量压着,小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了。 宁柠放慢了脚步,怕颠着他。 【宁柠:系统,他睡着了吗?】 【系统:睡着了,体温正常,就是有点缺水。】 宁柠稍稍放心了些,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雨夜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另一个更小的身影,在泥泞的山路上拼命地跑着。 …… 程致远的车陷在山路边的泥沟里,已经快十几分钟了。 他在接到军区医院的电话就第一时间往这边赶。 司机老赵蹲在车轮旁边,拿着铁锹拼命地挖,可每一锹下去,泥水又涌回来,越挖越深。 “程副院长,不行了,陷得太深了,靠人力根本推不出来。” 程致远站在车旁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手表,眉头拧得死紧。 老霍的伤不能等。 主治医生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脊椎受创,需要立刻手术。 每耽误一分钟,老霍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就少一分。 “再试试。” 程致远卷起袖子,走到车后面,双手抵住车尾。 “我数一二三,一起推。” 老赵也丢下铁锹,跑过来帮忙。 两个人同时发力,四条胳膊上青筋暴起。 车轮在泥坑里疯狂空转,甩起的泥浆溅了他们一身一脸,可车身纹丝不动,反而往下又陷了一寸。 程致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胸口剧烈起伏着。 就在这时,车身突然晃了一下。 程致远的眉头皱起来。 车身又晃了一下。 这次幅度更大,整辆车的后保险杠往上抬了三寸。 老赵的脸色变了,“程副院长,这、这车底下有什么东西?” 第三次晃动来得更猛烈。 整辆车的后半截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往上一抬,车轮从泥坑里拔了出来,带着一大坨黏糊糊的黄泥,咣当一声落回了实地上。 车尾落地的同时,一个湿淋淋的小小身影从车底下钻了出来。 程致远怔住了。 他站在雨里,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泥水的小人儿,雨水从她头上浇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泥流。 她身上裹着一块破油布,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绑着一个什么东西。 不,是一个孩子。 一个更小的孩子,趴在她背上,睡得正香,小脸从她肩窝里露出来,被油布遮着,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 而这个小泥人仰着小脸看着他,雨水把她脸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 “干爹……” 她的声音哑了,带着跑了太久之后的气喘,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柠柠来找你,霍叔叔要死了……柠柠来找你救霍叔叔……” 程致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蹲下来,伸出双手,把面前这个浑身泥水的小人儿,连同她背上那个熟睡的孩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干爹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干爹跟你回去。” 宁柠把脸埋在他湿透的肩膀上,小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她使劲点了点头。 “嗯!” …… 车上。 老赵在前面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着,刷开一层又一层的雨水。 后座上,程致远用毛巾给宁柠擦脸。 毛巾擦过她湿透的头发,擦过她脏兮兮的小脸,擦过她冻得通红的耳朵。 擦到她脖子的时候,宁柠往后缩了一下。 她背上还背着那个小男孩。 第一百二十二章最好别回来了 油布已经湿透了,可小男孩还睡着,呼吸平稳,小脸贴在她后背上,一点都不肯撒手。 程致远试着把那个孩子从她背上解下来。 他的手刚碰到麻绳,小男孩猛地睁开眼睛,小嘴一瘪,眼眶里包着两大泡泪,扯着嗓子就嚎。 “哇。” 那哭声又尖又响,震得整个车厢都在嗡嗡响。 宁柠赶紧转过身,两只小手搂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不哭不哭,乖,柠柠姐姐在呢,柠柠姐姐抱。” 小男孩被她拍了几下,哭声渐渐小了,可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宁柠的衣领,怎么都不肯松开。只要程致远一伸手,他就瘪嘴,眼眶里的泪珠摇摇欲坠。 程致远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丫头。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干的,脸上的泥也擦干净了,露出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白的小脸。 此时此刻,她正盘腿坐在后座上,腿上躺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小男孩攥着她的衣领,她把小男孩往怀里搂了搂,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温柔。 程致远喉结动了动。 “柠柠,你是怎么过来的?” 宁柠抬起头,想了想,然后掰着小手指头开始数。 “柠柠就跑呀,一直跑一直跑,后来在路上听见有人哭,一看是坏蛋在拐小孩,柠柠就把他们揍了,把弟弟救下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菜。 “柠柠本来想把弟弟送到公安局,可是没有时间了,霍叔叔还等着干爹,柠柠不能停。”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男孩。 “柠柠就把坏蛋绑在树上了,把弟弟背在背上,然后继续跑。” 这些天又是上学又是按照图谱练习,她早就能熟练运用身体的力量。 别说两个孩子,就算是再重上几倍,她照样能稳稳当当地背着跑完全程。 程致远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按。 “柠柠做得很好。” 宁柠抬起头,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弯成两道小月牙。 “干爹,柠柠刚才在车底下的时候,差点滑倒了,地上好滑,全是泥。” 她说着,伸出小脚,给他看鞋底上厚厚的泥巴。 “柠柠把干爹买的鞋弄脏了。” 程致远没说话。 他低下头,伸出手,把那双小皮鞋的鞋带解开,把鞋从她脚上取下来。 又从座位底下翻出几张旧报纸,把鞋面上的泥一点一点擦掉,擦得很仔细。 擦完了,他把鞋放在暖风口前面烘着,又拿起旁边的毛巾,把宁柠的小脚包起来,轻轻揉了揉。 “还冷不冷?” 宁柠被他揉得有点痒,缩了缩小脚,摇摇头。 “不冷了。” 程致远心里不是滋味,这孩子,一个人,背着另一个孩子,冒着大雨,跑了几十公里的山路。 车子在雨夜里疾驰。 医院。 宁欢小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灰印子没擦干净,看着可怜巴巴的。 梁远征在看到宁柠不见之后,眉头越拧越紧。 “你看到宁柠了吗?”梁远征看向宁欢。 宁欢眼眶通红,见对方问了宁柠,微微握紧了拳头。 “之前还在的,四爹,柠柠是不是又乱跑了?” “干爹还在手术室里,这么重要的时候,她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梁远征没有接话。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宁欢。 宁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她咬了咬嘴唇,又往前迈了一小步,伸手去拉梁远征的袖子,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四爹,欢欢是不是说错话了?欢欢不是故意的……欢欢就是太担心干爹了。” 梁远征把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宁欢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她迅速低下头,让散落的碎发遮住自己扭曲了一瞬的五官。 【宁欢:系统,他什么意思?】 【系统:梁远征可能是过于担心霍明启,对宿主当前言行无积极反馈,建议宿主停止当前策略,过度表现可能适得其反。】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 适得其反? 她已经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可这个人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 宁欢暗暗咬了咬牙。 她最烦的就是梁远征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霍明启好歹还会回应她,可梁远征,从头到尾就是一块石头,怎么捂都捂不热。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又擦了擦眼角,小脸上挤出一个懂事的笑容,“四爹,你身上还有伤,要不要先去包扎一下?欢欢在这里守着干爹就好。” 梁远征终于开口了。 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用。” 就两个字。 宁欢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梁远征直起身,从墙上撑起来,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宁欢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乖巧一点一点褪去。 【宁欢:系统,他去哪?】 【系统:不确定,可能是去找宁柠。】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 又是那个小贱人。 宁欢坐在长椅上,表面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那个小贱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最好永远别回来。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霍明启还躺在里面。 她不知道霍明启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果他活下来…… 宁欢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之前那次清除之后,霍明启对她就明显冷淡了许多,虽然她后来用了吐血的苦肉计,把他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但那种冷淡,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宁欢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走廊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 ……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宁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身上裹着程致远的外套。 外套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和两只攥着衣角的小手。 宁柠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上,小嘴抿得紧紧的。 火车太慢了,太慢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因为知道,所以去了 要是她现在跑回去,说不定比火车还快。 本来之前宁柠是想要跑回去的,但程致远得知后直接将人拦了下来。 “柠柠。” 程致远的声音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把她那点躁动不安的小心思一点一点按了回去。 “干爹知道你着急,但你跑回去,到了医院也是干等着,帮不上忙,反而把自己累坏了。” 宁柠仰起小脸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焦虑和不安。 “可是柠柠想回去,柠柠想守着霍叔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嘟囔,小脑袋也垂了下去。 程致远看着她那副蔫蔫的小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装着什么。 从她冒着大雨跑了几十公里山路来找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在她的心里,她霍叔叔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程致远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柠柠,你听干爹说。”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霍叔叔是军人,军人的命硬,没那么容易倒下。干爹跟你保证,干爹到了医院,一定把你霍叔叔治好,让他活蹦乱跳地站在你面前,好不好?” 宁柠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程致远感觉到胸口那一片布料正在慢慢变湿。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你这个霍叔叔,虽然没有干爹聪明,可他的命是真的硬,在战场上挨过枪子儿,还被炮弹炸飞过一次,每一次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宁柠的肩膀抖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干爹骗人……霍叔叔不是铁打的……” “不是铁打的,也差不多了。” 宁柠还是不肯抬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拽了拽宁柠的袖子。 宁柠愣了一下,从程致远怀里抬起一张糊满眼泪的小脸。 是那个她从坏蛋手里救下来的小男孩。 小男孩怯生生地站在座位边上,仰着小脸看着宁柠,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里,映着宁柠哭得稀里哗啦的倒影。 “姐姐,不哭。” 他的声音又软又小,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认真。 他伸出小手,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最后从油布底下翻出一颗糖。 糖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白了,也不知道在他身上藏了多久。 他踮起脚尖,把那颗糖举到宁柠面前,小脸上带着一种献宝似的期待。 “姐姐吃糖,不哭。” 宁柠低头看着那颗皱巴巴的糖,眼泪掉得更凶了。 小男孩见她不动,急了,把糖又往前举了举,踮得脚尖都快要离地了。 “姐姐吃!吃了就不哭了!” 宁柠使劲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手,把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又用另一只手把脸上的眼泪胡乱抹了抹。 “好,姐姐不哭了……谢谢弟弟。” 小男孩见她接了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刚冒出来的小乳牙。 他伸手去够宁柠的脸,颤巍巍地踮起脚尖,用自己那双脏兮兮的小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姐姐乖。” 程致远看着这一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对面座位上,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从上车起就一直在往这边看。 看见宁柠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她的眼眶就已经红了,看见那个两岁的小男孩踮着脚尖递糖的时候,她再也绷不住了,掏出皱巴巴的手帕,使劲擦自己的眼角。 “这孩子,太招人疼了……” 她吸着鼻子,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宁柠把小男孩重新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低头把糖纸剥开一道小口,又往他手里一塞。 “弟弟吃,姐姐不哭了。” 小男孩低头看看手心里的糖,又抬头看看宁柠那张还挂着泪痕却已经在努力笑的小脸,犹豫了一下,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登时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包。 宁柠看着他吃糖的样子,终于弯了弯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程致远伸手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递到她嘴边。 出门的时候他随身带了一个,里面装着温水。 “喝点水。” 宁柠乖乖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嘴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 程致远把搪瓷缸子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她脸上残留的泪痕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到她眼角的红印子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擦,动作很轻。 这孩子,明明是去找他救命的,哭成这个样子还不敢大声哭,缩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把他的心都抽碎了。 梁远征站在宁柠的宿舍门口。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那盏淡绿色的台灯还亮着,应该是昨晚出门时忘了关。 旁边的小书架上,课本和作业本整整齐齐地码着,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印着一朵小红花,是宁柠上次说的李老师奖励的。 没有宁柠。 他找了操场,食堂。 没有人见过她。 梁远征走出宿舍,正好撞见一个值夜班的战士从走廊那头过来。 那战士看见他,啪地立正敬了个礼,动作干净利落。 “报告,刚才有战士汇报,说宁柠在程医生那边,他们现在已经在赶来的火车上了。” 梁远征十分意外。 火车站? 战士很快从值班室取来了一封电报。 梁远征接过来,展开。 电报是铁路上转过来的,字不多。 柠已接,随我回来。 程致远。 梁远征攥着电报,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那个小丫头,一个人,冒着大雨,跑到火车站去找程致远了。 程致远是他叫回来的。 老霍的手术,只有老三能做。 他打了电话,老三就往这边赶。 然后那个小丫头就跑去找他了。 不是因为贪玩。 不是因为不懂事。 是因为她知道,只有程致远能救老霍。 所以她去了。 一个人,冒着大雨,跑了这么远的山路。 梁远征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第一百二十四章换药 霍明启,你要是敢死,你对得起那个孩子吗? 霍明启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光。 守了一夜的勤务兵从走廊长椅上弹起来,几步抢到主治医生面前。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算不上轻松,但也没有那种最坏的沉重。 “霍司令暂时稳住了,但是……” 医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脊椎的伤比预想的复杂,我们目前只能维持生命体征,真正的手术,需要等程副院长回来。” 勤务兵攥紧了拳头。 程副院长已经在路上了。 可雨从后半夜起就越下越大,火车站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谁也说不准火车会不会晚点。 病房被严密地守了起来。 霍明启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嘴唇几乎看不出血色。 监护仪的绿光一跳一跳,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目。 宁欢是在天亮之后才被允许进入病房的。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小脸上的烟灰也洗掉了,头发重新扎成了两条规规矩矩的小辫子。 守在门口的战士看见她,眼中都露出几分不忍,昨晚那场大火里,这孩子差点没跑出来,是霍司令拼了命把她救出来的,这事整个军区都传遍了。 宁欢红着眼眶推门进去,在病床边站了很久。 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霍明启的手指,那只手指冰凉,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身后的勤务兵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宁欢没有待太久。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脚步是稳的。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宁欢:系统,霍明启现在的状态怎么样?会不会醒过来?】 系统的声音平直得不带任何感情。 【系统:霍明启当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手术尚未进行,存在多种不确定因素。如果程致远及时赶到并进行手术,存活概率约为百分之七十八,如果手术不及时,概率将大幅下降。】 宁欢的步子没有停,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百分之七十八。 太高了。 她原本以为,那个柜子砸下来,霍明启根本活不成。 如果他活下来,就会想起一切…… 【宁欢:有没有办法让他醒不过来?】 系统沉默了几秒。 【系统:宿主,霍明启目前处于军区医院最高级别的监护之下,病房外有四名轮岗哨兵,走廊里有巡逻,主治医生每半小时查一次房,在当前警戒级别下,采取任何直接行动都极有可能暴露。】 宁欢推开宿舍的门,走进去,把门关好,靠在门板上。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沉静。 【宁欢:我说的是,有没有办法,不是现在能不能。】 【系统:商城中有一种药物,无色无味,给药后可在人体内快速代谢,不会留下任何可供检测的残留,效果是引起呼吸中枢抑制,与术后并发症的表现高度一致,在当前医疗条件下几乎不可能被识破,需要350积分。】 宁欢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面板。 这段时间她为了刷几个干爹的好感度兑换了不少东西,又为了演那场吐血的戏花了一百五十积分,好在最近在霍明启身上刷了一些好感值,剩下的积分零零碎碎加起来倒是够了。 【宁欢:换药。】 【系统:已兑换,该药物需通过静脉给药才能发挥最大效果,口服效果减半且起效较慢。】 宁欢攥着手里凭空出现的那支细小的玻璃瓶,瓶身冰凉,在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把它收进了口袋里。 夜色沉了下来。 天黑了之后雨势丝毫未减,反而越下越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走廊里的灯光被水汽氤氲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勤务兵站在走廊拐角处,困得眼皮直打架,但还是撑着站得笔直。 司令还没脱离危险,谁都不敢合眼。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一切如常。 他没有注意到,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无声地移动。 宁欢贴着墙角,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雨水将窗户敲击得响,正好把她本就细微的脚步完全盖住了。 【宁欢:系统,前方拐角有人吗?】 【系统:走廊左侧有哨兵一名,正在向东移动,右侧楼梯间无人,但一楼入口处有值班护士,建议宿主在哨兵转身后五秒内通过拐角。】 宁欢屏住呼吸,在心里默默数着。 哨兵转身的那一刻,她快速从拐角处滑过去,眨眼间就到了病房门口。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监护仪的绿光有节奏地跳动着,映在白色的墙壁上。 霍明启躺在床上,和白天一样,一动不动。 宁欢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站在门口,借着监护仪那点微弱的绿光打量着房间。 输液架上的药瓶还剩小半瓶,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玻璃瓶,握在掌心里焐了一会儿,手指微微发抖。 只要把这支药推进输液管里,霍明启就会在术后并发症中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 没有人会怀疑,就算是程致远,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触到了输液管的橡胶接口。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正朝这间病房走来。 宁欢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她迅速把玻璃瓶塞回口袋里,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墙壁。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 梁远征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整个门框都填满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用雨衣,雨衣上全是水,帽檐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又深又沉,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宁欢身上。 “你怎么在这里?” 第一百二十五章暂时安全 宁欢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只用了不到半秒就稳住了表情,小脸上迅速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不安和委屈,眼眶说红就红。 “四爹……我睡不着,我担心干爹,就想来看看他。” 梁远征走进来,顺手把雨衣的帽子翻下来,雨水顺着帽檐滴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宁欢。 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四爹,你是不是生欢欢的气了?” 宁欢往前迈了一小步,小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欢欢不是故意乱跑的,欢欢就是……就是怕干爹出事。”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尾音带上了一丝哭腔,眼眶里的泪珠摇摇欲坠。 梁远征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吗?”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审视。 宁欢的心猛地一沉。 她面上不显,只是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干爹是为了救我才被柜子砸到的,我心里好难过,好怕他醒不过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真的掉下来了。 梁远征收回目光,走到病床边,低头看了看霍明启。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正常范围内跳动着,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一切如常。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宁欢身上。 “那你有没有把柠柠藏起来?” 宁欢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 她张着小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脸上满是茫然和困惑,“什么?” “你那么讨厌她,是不是趁乱把她藏到哪去了?” 宁欢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脸上的困惑变成了一种受了天大冤枉的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四爹,我没有,我怎么会藏她,她不见了我也着急,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了……” 梁远征面对宁欢的哭泣不为所动,“你之前并不喜欢宁柠,宁柠忽然不见了,你确定你不知情?” 闻言,宁欢心里气的要死。 这人有病吧? 她怎么会知道宁柠去哪里了?! 还是说,梁远征对自己怀疑什么了? 宁欢压下焦虑,满眼通红,开口反问,“为什么四爹会觉得我把宁柠藏起来了?是不是宁柠跟你说什么了?” 值班的护士和勤务兵都被这哭声惊动了,跑过来一看,就看见宁欢哭得浑身发抖。 “这是怎么了?” 护士赶紧蹲下去,伸手去摸宁欢的额头,“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勤务兵也吓了一跳,看看宁欢,又看看站在病床边面无表情的梁远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这孩子什么时候过来的? 宁欢从看着护士,声音断断续续的,“护士姐姐,我没事,我就是太担心干爹了,我好怕干爹醒不过来,都是我不好……”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最后竟然哭得呛住了,剧烈地咳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整个人软软地往后倒。 护士赶紧扶住她,扭头看向梁远征,“梁副司令,这孩子怕是被吓坏了,昨晚那场火差点没跑出来,干爹又伤成这样,她一个小孩子哪受得住这个,之前顾医生还说她的心理状态不太稳定,这会儿怕是又发作了。” 梁远征沉默地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的宁欢,眼底的情绪谁也看不透。 过了好一会儿,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放在宁欢的头顶上。 那只大手又粗又厚,指腹上全是老茧,可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极轻。 “不用太担心。”他的声音还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语气明显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程致远已经在路上了,你干爹不会有事的,回去睡吧,别把自己熬坏了。” 宁欢慢慢止住了哭声,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小嘴里还在打嗝,但已经能说话了,“真的吗?” “真的。” 梁远征点了点头,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你先回去吧。” 宁欢乖乖地点了点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霍明启,眼眶又红了。 离开的那一刻,宁欢慢慢攥紧了拳头。 好险。 要不是她反应快,今晚就栽在梁远征手里了。 这个人太难对付了,从头到尾就是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 【宁欢:系统,他是不是已经怀疑我了?】 【系统:梁远征今晚的言行确实存在对宿主不利的解读可能,但他最终选择了温和收场,说明目前还没有掌握实质性的证据,宿主暂时安全。】 宁欢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暂时安全,那就是还不安全。 霍明启的事不能再拖了,等程致远回来做好手术,再想下手就难了。 她的积分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手头能兑换的东西也所剩无几,再拖下去,她的底牌会越来越少。 但她今晚不能行动了。 梁远征的警觉性太高,刚才那番话里到处是试探,她不确定他是真的信了她还是暂时放她一马。 无论如何,今晚必须收手。 宁欢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已经停在火车站外的广场上。 雨还在下,虽然比昨晚小了不少,但细密的雨丝打在车顶上还是沙沙地响。 司机老赵坐在驾驶座上,时不时往出站口的方向张望一眼。 火车晚点了将近两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程致远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男孩,宁柠牵着他的衣角跟在他旁边,三个人走出车厢的时候,站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老赵远远看见他们,赶紧推开车门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程副院长,这边!” 跑到近前他才看清程致远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老赵愣了一下,也没多问,伸手去接,可他的手刚碰到那孩子的衣服边,小男孩就猛地睁开眼睛,小嘴一瘪,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不……不要!” 第一百二十六章重要人物出现 小男孩拼命往程致远怀里缩,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攥着程致远的衣领,眼眶里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宁柠赶紧踮起脚尖,伸出小手轻轻拍着男孩的后背,“弟弟不哭,叔叔是好人,不是坏蛋。” 小男孩听见她的声音,哭声小了一点,但还是不肯松手。 宁柠想了想,把自己的小手伸过去,让男孩抓住她的手指,然后仰起小脸看着程致远,“干爹,弟弟认生,柠柠来抱吧。” 程致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小男孩换了个姿势,继续抱着往前走。 宁柠被他牵着手,迈着小短腿在旁边跟着。 上了车,老赵发动了引擎。 程致远坐在后座上,把小男孩放在自己和宁柠中间。 小男孩一离开他的怀抱就又开始瘪嘴,宁柠赶紧把自己的胳膊伸过去,“弟弟抱柠柠的胳膊,柠柠的胳膊也很暖的。”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两只小手抱住宁柠的胳膊,把脸贴在上面,慢慢安静下来了。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三个人,目光在宁柠身上停了一瞬。 这孩子他认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程致远的眼神压了回去。 “霍司令的情况怎么样了?”程致远问。 老赵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太好,医院那边说暂时稳住了,但手术不能再拖了,就等您回去。” 程致远没有再问。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闭眼睛。 连夜奔波让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精神依然很清醒。 外面的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快二十分钟,老赵突然猛踩了一脚刹车。 程致远睁开眼,“怎么了?” 老赵的脸色不太好看,指着前方的路面,“程副院长,您看。” 程致远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去。 前方的山路被一整片泥石流拦腰截断了。 黄褐色的泥浆裹挟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断裂的树枝,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最上面还横着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松树,树干足有成人腰粗。 老赵下了车,冒着雨跑到泥石流堆前看了看,又跑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行,车过不去了,泥浆太深,底下还埋着大石头,推也推不动,挖也挖不了,只能等军区派人来清。” 程致远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雨里看着面前那座泥石流堆成的小山。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宁柠,小丫头正从前排两个座位中间探出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堆泥石流看。 下一秒,宁柠把怀里的小男孩往座位上一放,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柠柠!”程致远喊了一声。 宁柠头也不回,迈着小短腿踩着泥水就往泥石流堆上跑。 雨还在下,她的头发一下子就湿透了,碎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可她根本顾不上。 她弯下腰,两只小手抓住一块嵌在泥浆里的石头,使劲往外一拽。 石头被她硬生生从泥浆里拔了出来,带起一坨黏糊糊的黄泥,溅了她一身一脸。 她把石头往路边一扔,又弯下腰去搬第二块。 程致远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就那么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泥石流堆上一块一块地搬石头。 她搬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累。 雨越下越大,泥浆越来越滑,她踩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磕在石头上,她爬起来继续搬,连低头看一眼膝盖都没有。 程致远把外套脱下来往车上一扔,卷起袖子,大步走过去,站在宁柠身边,弯下腰去搬那块她搬不动的巨石。 老赵愣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在雨里,一大两小,在泥石流堆上闷头搬石头。 军区派来清理路面的战士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程副院长浑身泥水地站在泥石流堆上,袖子卷到手肘,正咬着牙搬一块大石头。 他旁边,一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丫头正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抠着一块嵌在泥里的碎石,浑身泥泞得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 而最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那个小丫头搬石头的速度,比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还快。 她一个人搬的石头的数量,甚至超过了旁边几个战士加起来的总和。 “愣着干什么!帮忙!”带队的老兵率先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旁边看呆了的小战士后脑勺上。 十几个战士呼啦啦涌上去,搬石头的搬石头,铲泥的铲泥,路面上顿时热闹起来。 宁柠从泥石流堆上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路终于通了。 车子重新发动,碾过残留的泥浆,溅起一路黄泥水。 宁柠坐在后座上,浑身湿透了,程致远拿毛巾把她裹起来。 车子一路疾驰,终于在天色大亮之前开进了军区医院的大门。 车还没停稳,宁柠就从后座上跳了下去。 她什么都顾不上,迈着小短腿就往医院大门里冲。 “柠柠!”程致远从另一侧下车,怀里抱着那个小男孩,快步跟上去。 宁柠跑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宁欢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白白净净的,只有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宁欢的目光从宁柠湿透的头发扫到她沾满泥浆的衣服,再到她膝盖上那块磕破的皮。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担忧的模样。 “柠柠,你去哪了?大家都急坏了。”宁欢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程致远抱着小男孩从后面跟上来,看见宁欢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 宁欢抬起头,佯装出激动,“三爹,你终于来了!” 程致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系统:警告,检测到重要人物接近,检测到重要剧情人物出现在宿主附近。】 第一百二十七章难对付的人又多了 宁欢的目光落在程致远怀里那个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看着不过两岁出头,浑身脏兮兮的,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程致远的衣领,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孩子是谁? 三爹从哪抱回来的? 宁欢心里翻涌着无数个疑问,但面上丝毫不显。 她迅速调整好表情,往前迈了一步,小脸上带着温柔关切的笑容,“三爹,这是谁家的弟弟呀?好小哦。” 她说着,伸出手想去摸摸小男孩的头。 小男孩原本安安静静地趴在程致远怀里,宁欢的手刚碰到他的头发,他猛地弹起来,小嘴一瘪,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哇!” 小男孩一边哭一边往程致远怀里缩,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 宁欢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收回来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 “弟弟别怕,姐姐不是坏人。”宁欢放柔了声音,又往前凑了凑,试图露出一个更温柔的笑容。 可小男孩根本不买账。 她越往前凑,他哭得越厉害,最后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缩成一团,把脸死死埋在程致远肩窝里,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程致远伸手轻轻拍着小男孩的后背,淡淡地看了宁欢一眼,“他认生。” 宁欢讪讪地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宁柠从旁边伸出手,踮起脚尖,轻轻握住小男孩的小手。 小男孩感觉到熟悉的温度,哭声渐渐小了,抽抽搭搭地从程致远肩窝里探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泪眼朦胧地看着宁柠。 “姐姐在呢,不哭。”宁柠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她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皱巴巴的糖,在小男孩面前晃了晃。 小男孩的注意力被糖吸引过去了,哭声慢慢止住了,伸出小手去抓那颗糖。 宁柠把糖纸剥开,塞进他嘴里。 小男孩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终于不哭了。 宁欢站在旁边,看着这一慕,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小崽子,对着她就跟见了鬼似的,对着宁柠倒是一副亲热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小脸上重新浮起乖巧的表情,“柠柠,你这几天去哪了?大家都找你好久了……” “我得去看霍叔叔。”宁柠打断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牵着程致远的衣角就往走廊深处走。 宁欢被晾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她转过身,快步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关上门的瞬间,宁欢脸上露出底下冰冷阴沉的神色。 【宁欢:系统,那个小孩是谁?为什么他一见我就哭?】 【系统:正在查询……查询结果:根据当前数据库信息,无法确定该儿童的具体身份。】 宁欢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宁欢:无法确定?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出现在军区,你跟我说无法确定?】 【系统:数据库中对该儿童的记录为空白,仅能检测到该个体与剧情主线存在一定关联,属于重要人物,具体身份信息需等待剧情进一步发展才能获取。】 宁欢的手指攥紧了桌角。 重要人物? 宁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不行,她不能这么被动。 一个小贱人就够难对付的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崽子。 她得想办法弄清楚那个小孩的底细。 病房外,走廊里的空气凝重得像灌了铅。 程致远已经换上了手术服,深绿色的手术衣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清瘦挺拔。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低头看着面前两个小不点。 宁柠仰着小脸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说不出口的害怕。 小男孩站在她旁边,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嘴里还含着那颗糖,腮帮子鼓鼓的,也跟着仰起小脸看程致远。 “干爹,霍叔叔会好的对不对?”宁柠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程致远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湿漉漉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柠柠,你信不信干爹?” “信!”宁柠用力点头。 “那就好。” 程致远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那点弧度很浅,却莫名让人安心,“霍叔叔是军人,军人的命硬,干爹跟你保证,一定把他治好。” 宁柠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回去,“柠柠信干爹。” 程致远站起来,目光落在旁边的小男孩身上。 “照顾好弟弟。”程致远对宁柠说,然后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手术室的门在宁柠面前缓缓关上。 她站在门口,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宁柠:系统,霍叔叔的伤到底有多重?】 【系统:霍明启当前伤情,呼吸道灼伤,第三至第五胸椎粉碎性骨折,吸入性肺炎,多处软组织挫伤。医院已做基础清创处理,但骨折碎片压迫脊髓,手术风险极高,以当前医疗条件,成功概率不足百分之三十。】 宁柠的小身子晃了一下。 不足百分之三十。 那就是说,有七成的可能,霍叔叔会死在手术台上,或者再也站不起来。 她想起上辈子霍叔叔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就那么慢慢变冷。 这辈子她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可是霍叔叔还是躺在了手术台上,还是浑身是血。 都是因为她不够小心。 宁柠的眼眶越来越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干爹在里面救霍叔叔,她不能在外面哭鼻子。 小男孩看不懂姐姐为什么不高兴,但他能感觉到姐姐在发抖。 他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宁柠的袖子。 宁柠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又酸又暖。 梁远征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梁远征的步子顿了一下。 第一百二十八章宁安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站在宁柠面前。 宁柠抬起头,看见是他,小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四叔……” 梁远征没说话,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回去睡觉。”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箍着她的那条胳膊箍得很紧。 “柠柠不困。” 宁柠急了,两只小手推着他的肩膀,“柠柠要在这里等霍叔叔。” “不行。” “四叔!” 梁远征不为所动,抱着她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挂在宁柠腿上的那个小不点。 小男孩正仰着小脸,用一种警惕又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两只小手还死死抱着宁柠的腿,一点要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梁远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宁柠。 宁柠赶紧解释,“四叔,这是柠柠在路上救的弟弟,他被坏蛋拐了,柠柠不能丢下他。” 小男孩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把脸往宁柠腿上一埋,抱得更紧了。 梁远征沉默了一瞬,弯下腰,另一只手把那个小男孩也捞了起来。 就这样,他左手抱着宁柠,右手抱着小男孩,大步往宿舍区走。 宁柠被他抱着,两只小手搭在他肩膀上,小脑袋从他的肩头探过去,眼巴巴地看着越来越远的手术室。 小男孩也学着她的样子,从梁远征另一个肩头探出小脑袋,也跟着往手术室的方向看。 梁远征步子不停,面无表情。 路上碰见几个换岗的战士,看见梁副司令这副左拥右抱的架势,都愣了神,回过神来赶紧立正敬礼。 梁远征微微点头算是回礼,脚下步子丝毫不停。 回到宁柠那间新屋子,梁远征把两个孩子放在床上,去打了热水,从柜子里翻出干净毛巾,动作麻利地给宁柠擦了脸和手。 小男孩在旁边看着,梁远征擦完宁柠,转向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宁柠赶紧接过来,“四叔,柠柠来。” 她接过毛巾,蹲在小男孩面前,轻轻给他擦脸。 毛巾擦过脏兮兮的小脸蛋,露出底下白白净净的皮肤。 小男孩乖乖地仰着脸让她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梁远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让他好好休息便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宁柠把毛巾放在桌上,爬上床,把小男孩也拉上来。 两个孩子躺在被窝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两个小脑袋。 可是宁柠根本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霍叔叔还在手术室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不能就这么躺着。 宁柠悄悄掀开被子,刚想溜下去,旁边的小男孩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也跟着掀被子。 “弟弟,你乖乖睡觉,姐姐出去一下。”宁柠小声说。 小男孩摇摇头,从床上滑下来,光着小脚站在地上,两只小手又攥住了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看着她,一副你去哪我就去哪的架势。 宁柠看着他,叹了口气,蹲下来,把自己的小布鞋给他穿上。 “那你要小声一点,不能被四叔发现。” 小男孩乖乖地点头,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做出“嘘”的姿势。 两个孩子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探出两个小脑袋,左右看了看。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人。 宁柠牵着小男孩的手,贴着墙根往外溜。 宁柠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握着他的小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眨着圆滚滚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宁柠皱着小眉头。 他比自己小了好多哦。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飘在表姐身边时,见过那些被拐的孩子,有的被卖到山沟里,有的被弄残了上街乞讨,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如果不是她刚好路过那片小树林,这个弟弟现在已经被塞进驴车上的布袋子里,不知道会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宁柠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那柠柠姐姐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宁柠想了想,掰着小手指头开始数,“柠柠的柠,是妈妈起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小男孩那双茫然的眼睛,弯起眼睛笑了,“你就叫宁安,好不好?平平安安的意思!”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安?”他指着自己,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舌头顶着上颚,那个音发得含混不清。 宁柠使劲点头,“对!安安,以后你就是柠柠的弟弟了!柠柠姐姐会保护你的,再也不让坏蛋欺负你。” 宁安笑得更开心了,露出几颗刚冒出来的小乳牙。 他扑上来,两只小手抱住宁柠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姐姐……姐姐……” 宁柠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个小梨涡深深的。 她有弟弟了。 “安安,我们要小声一点,不能被四叔发现。”宁柠松开他,又叮嘱了一遍。 “走吧。” 宁柠牵着小男孩摸回手术室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小男孩拉到自己身边,两个孩子就这么并肩坐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小男孩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还是撑不住,歪倒在宁柠腿上。 宁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目光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一动不动。 梁远征其实没有走远。 他就靠在走廊拐角的墙后面,双臂抱在胸前。 他料到那个小丫头不会乖乖睡觉,果然,没过多久就看见她牵着那个小男孩,两个人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溜出来,又往手术室的方向摸去了。 梁远征注意到,这两个孩子的脚步,宁柠走得没有声音也就罢了,她本来身手就好。 可那个两岁多的孩子,可他的呼吸节奏和宁柠的步频配合得严丝合缝。 梁远征眯起眼睛。 这孩子的警觉性和协调性,远超他的年龄。 他靠在墙上,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百二十九章她要想办法 然后他转身去了一趟值班室,跟护士要了两条干净的小毯子,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小不点正坐在墙根底下。 宁柠靠在墙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小男孩枕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梁远征故意把军靴踩重了一点。 宁柠的耳朵动了动,小身子一僵,猛地转过头来。 看见是梁远征,她的小脸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就想把小男孩摇醒,两个人一起逃跑。 “跑什么。”梁远征走过去,弯腰把一条毯子裹在她身上,又拿另一条盖在小男孩身上。 宁柠被他用毯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黑溜溜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心虚和紧张。 梁远征在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宁柠手边。 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他口袋里揣了不知道多久,有几颗的糖纸都皱了。 宁柠低头看着那几颗糖,又抬头看看梁远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四叔明明可以凶她的。 可是他没有。 他不但没有凶她,还给她拿毯子,还给她糖。 宁柠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使劲忍着没哭,只是把一颗糖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谢谢四叔。” 梁远征没说话,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按。 宁柠转头看向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小脸上的表情又紧绷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程致远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术服的领口都被浸透了,眼眶里布满了熬夜之后泛红的血丝。 宁柠腾地站起来,腿上的小男孩滑到一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也跟着爬起来。 “干爹!”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恐惧和期待的眼睛,嗓音沙哑地说,“手术做完了,比预想的顺利,命保住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程致远顿了顿,看着宁柠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还是决定把剩下的话也说完,“但是柠柠,霍叔叔的伤太重了,脊椎的骨折处理好了,呼吸道的灼伤也做了清理,但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干爹也不确定。” 宁柠的眼睛里的光凝了一瞬。 不确定。 那就是说,霍叔叔可能明天就醒了,也可能……很久很久都醒不过来。 宁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个角落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凉。 那种凉意从心口蔓延到指尖,让她想要攥紧拳头都使不上力气。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宁欢站在人群前面,小脸上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干爹……”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她往前迈了一小步,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碰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手指还没碰到门板,整个人就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旁边的护士赶紧扶住她。 “欢欢,你别太难过了,霍司令命大,肯定会醒的。”护士轻声安慰着,自己眼眶也红了。 宁欢靠在护士身上,小手攥着护士的袖子,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都是我不好……干爹是为了救我才会被柜子砸到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整个人缩在护士怀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周围几个军属都红了眼眶。 他们知道昨晚的事,霍司令冲进火海里把宁欢救出来,自己被柜子砸成重伤。 这孩子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哭,眼睛都哭肿了,看着实在可怜。 梁远征站在人群后面,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从宁欢身上掠过去,落在宁柠身上。 宁柠没有哭。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小手垂在身侧,看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眼眶红红的,里面有水光在打转,可始终没有掉下来。 那副模样,比哭出来更让人心里发堵。 梁远征的喉结动了动,想走过去,脚刚迈出半步,又收了回来。 宁柠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程致远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从医这么多年,做过无数次手术,把多少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他自己的兄弟。他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兄弟。 宁安站在宁柠旁边,两岁多的小人儿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姐姐在发抖。 他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宁柠的袖子,仰起小脸看着她,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带着不安和茫然。 “姐姐……” 宁柠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他。 宁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之前宁柠给他的那颗,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磨白了,也不知道他在口袋里藏了多久。 他踮起脚尖,把糖举到宁柠面前,小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姐姐吃糖,不哭。” 宁柠低头看着那颗皱巴巴的糖。 哭有什么用?上辈子她哭过好多次,哭着找妈妈,哭着喊爸爸,哭着求舅舅不要打她。 可是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来救她。 所以她不哭了。 她要想办法。 【宁柠:系统,霍叔叔还有救吗?】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 【系统:商城里的那颗药,只是第一重保障,它把霍明启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但后续的康复,还需要另一种药。】 宁柠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了两下。 还有药? 【系统:有一种专门针对神经修复的药物,可以促进受损神经元的再生和突触重建,配合霍明启自身的恢复能力,有极大概率让他苏醒。】 宁柠立马询问。 【宁柠:要多少积分?】 【系统:五百积分。】 五百。 宁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积分面板。 上次给霍叔叔兑换那颗保命的药,花了一千积分,剩下的零零碎碎加起来,连两百都不到。 她的心一截一截地凉下去。 【宁柠:不够……柠柠的积分不够……】 她的眼眶又红了,是真的快要急哭了。 【系统:柠柠。】 【系统: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有埋这个药。】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宁柠:在哪里?】 第一百三十章弄金条换积分 【系统:城郊黑风岭,有一批特务从前线截获的金条,埋在废弃的山神庙后面,是当年宁安东截获的敌军物资,被内鬼偷运出来藏在那里的。】 宁柠的眼睛亮了一下。 金条! 金条可以换积分,积分可以换药,药能救霍叔叔。 【系统:现在东西还没来得及转移,你把那些东西全部回收给系统,换算成积分,应该够换药了。】 宁柠的小拳头攥紧了。 只要能救霍叔叔,刀山火海她也去。 霍明启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走廊里站满了人。 军区的干部,霍明启的部下,还有那些闻讯赶来的军属,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 宁柠站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尖,看着护士把霍明启推进重症监护室。 他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 宁欢站在旁边,小脸上挂着泪珠,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干爹……干爹你醒醒……” 她趴在监护室的玻璃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身后传来军属们压抑的叹息声。 程致远把宁柠拉到一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柠柠,干爹要留在医院守着霍叔叔,这几天不能陪你了,你跟着四叔,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里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 宁柠看着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干爹,你也要好好吃饭。” 程致远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按,站起身,跟梁远征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走回了监护室。 食堂里。 陆兰端着一大锅热汤走进来,看见满屋子的人都没有动筷子。 饭菜摆在桌上,早就凉了。 霍明启生死未卜,没有人有胃口。 梁远征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饭盒原封未动,筷子还搁在桌上。 宁柠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数到第三十七粒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 郑北望坐在对面,他那条假腿在桌子底下不自然地伸着,面前的饭菜也没怎么动。 他看着宁柠那副蔫蔫的小模样,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兰叹了口气,盛了一碗热汤放在宁柠面前。 宁柠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可她的心是凉的。 与此同时,宁欢独自一人坐在角落,趁着没人注意,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得飞快。 她确实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演戏演了一整夜,哭了一场又一场,体力消耗得太厉害。 没有人注意到她。 夜色渐深。 程致远靠在长椅上,眼睛闭着,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梁远征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回去睡,这里我守着。” 程致远没睁眼,只是摇了摇头。 梁远征不再劝了。 他自己也没打算走。 霍明启还躺在里面,他们谁都不想离开。 宁柠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怀里抱着已经又睡着了的宁安。 她走到程致远面前,把宁安轻轻放在他旁边的长椅上,脱下自己的小外套盖在宁安身上。 夜深了。 梁远征见此,干脆将人抱了起来,一手牵着宁柠,“我送你们回去睡觉。” 说着,便往宿舍走。 宁柠虽然不舍,但还是乖乖听话。 到了宿舍,梁远征把宁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过身看着宁柠。 宁柠站在床边,仰着小脸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红红的。 “四叔,柠柠不想睡。” 梁远征没说话,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脱了鞋,把被子拉到她下巴。 “睡觉。” 宁柠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梁远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宁柠睁开了眼睛。 她听了一会儿。 四叔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宁柠掀开被子,从床上滑下来,轻手轻脚地穿上鞋。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宁安。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她的枕巾,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宁柠弯下腰,轻轻把枕巾从他手里抽出来,换了自己的小手帕塞进去。 宁安攥住手帕,翻了个身,继续睡。 宁柠直起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小脑袋。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盏昏黄的廊灯还亮着。 她蹑手蹑脚地溜出去,贴着墙根下了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跑出了军区大门。 夜色浓得像墨。 宁柠迈着小短腿,跑得飞快。 风在她耳边呼呼地响,碎发往后飘,小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黑风岭在城郊,离军区有十来里山路。 宁柠借着月光,沿着系统给她标出的路线,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山林。 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偶尔有夜鸟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枯枝在脚下咔嚓作响。 宁柠不怕黑。 上辈子她在更黑的地方待过,在那个冰冷刺骨的雪夜里,她一个人蜷缩在山沟里,听着狼嚎,等着再也不会来的天亮。 比起那种黑,这片树林算什么。 她跑得很快,快到两旁的树影都模糊成了墨绿色的残影。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宁柠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前面有声音。 她慢下来,小身子猫进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是人在说话。 “快埋,埋深点,别让人发现。” “这批东西先藏这儿,等风声过了再挖出来。” “他妈的,也不知道上头到底要什么。” 宁柠的小眉头皱起来。 “宁柠:系统,他们是谁?” 【系统:宁柠,你小心点,他们是特务。】 特务? 她趴在灌木丛后面,黑溜溜的大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前面那片空地。 空地上有三个男人。 一个蹲在地上挖坑,铁锹铲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四处张望。 还有一个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烟,右手插在裤兜里。 第一百三十一章做好事不留名 宁柠的目光落在他裤兜上。 那里面鼓鼓囊囊的,露出一小截黑色的金属。 是枪。 宁柠的小心脏咚咚跳了两下。 他们有枪。 【宁柠:系统,他们是埋金条的吗?】 【系统:是。】 宁柠深吸一口气,慢慢缩回灌木丛后面。 她蹲在那里,小脑袋瓜飞快地转着。 这批金条,绝对不能让他们带走。 她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到空地另一侧。 那个望风的男人正背对着她,脖子伸得老长,往山下张望。 宁柠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刚好握在她的小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小胳膊往后一扬,猛地往前一甩。 石头飞出去,精准地砸在望风男人的后脑勺上。 “砰。” 闷闷的一声响。 望风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往上翻,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下去。 蹲在地上挖坑的男人抬起头,“老张?老张你干嘛呢?” 他放下铁锹,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 宁柠已经换了位置。 她蹲在那棵大松树后面,小身子缩成小小一团,黑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挖坑男人走到同伴身边,弯下腰去推他。 “老张!你怎么……” 话没说完,宁柠从树后窜出来,像一只小猎豹,两步冲到男人身后,小拳头握紧,照着他后腰的穴位狠狠砸了下去。 这是泰拳图谱上画的,肾俞穴。 用力砸下去,人会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果然,挖坑男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下去,砸在他同伴身上。 靠在树干上抽烟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右手从裤兜里拔出了枪。 “谁?!”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搜索着,枪口指着空无一人的树林,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出来,我看见你了。” 没人回答。 只有夜风呼呼地吹,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宁柠已经绕到了他身后。 她站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小脸绷得紧紧的,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目光落在他握枪的那只手上。 她等他转过身去的那一刻。 男人猛地转身,枪口指向树后。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宁柠在他转身的同一瞬间又换了位置。 她贴着他的后背移动,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每次都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精准地绕到他视线的盲区里。 “他妈的……你到底是谁?出来!” 话音刚落,宁柠动了。 她从侧面冲出来,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小身子一拧,右腿猛地抬起来,照着他握枪的那只手,一脚踹了出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 男人惨叫着松开了手,枪飞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草丛里。 他捂着手腕往后退,疼得脸都扭曲了,还没等他站稳,宁柠又是一拳砸在他膝盖窝上。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 宁柠从地上捡起那根麻绳,那是特务们用来绑帆布包的。 她把三个男人拖到一起,左一圈右一圈地缠在树干上,系了个死结。 她没有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 从始至终,她都戴着自己那条洗得发白的小手帕,系在脸上,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三个男人被绑在树上,歪着脑袋,昏迷不醒。 宁柠站在他们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到那个帆布包旁边。 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金灿灿的亮光。 宁柠拉开拉链。 满满一包金条。 好多金条。 她伸出小手,抓起一根,沉甸甸的,硌着她的掌心。 【宁柠:系统,这些够换积分吗?】 【系统:一根金条可兑换一百积分,帆布包中共有十二根金条,总计可兑换一千二百积分。】 宁柠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到最开,把所有金条全部放进了系统空间。 下一秒,她的积分面板上的数字一路狂飙,从不到两百直接跳到了一千四百。 宁柠攥紧小拳头,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够换药了! 【宁柠:系统,快换那个药,神经修复的药!】 【系统:已兑换,消耗五百积分,物品已存放至空间。】 宁柠感觉到空间里多了一个小玻璃瓶,瓶身冰凉,里面是淡蓝色的药液,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她把药瓶攥在手里,低头看了看。 就是这个小瓶子,能救霍叔叔的命。 宁柠小心翼翼地把药瓶放回空间,转过身,看着那三个被绑在树上的特务。 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万一有人来救他们,他们就跑了。 宁柠拽了拽那根麻绳,确认系得结实了,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抓住麻绳的一头,用力一拽。 三个男人加起来少说四五百斤,可她拽着他们,像拽着几个破布娃娃似的,轻轻松松地拖着往山下走。 山路坑坑洼洼,三个男人的脑袋磕在石头上,磕在树根上,磕得咚咚响。 宁柠头也不回,拽着他们一路下了山。 城东派出所。 宁柠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把三个特务拖到派出所门口。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眯起一只眼睛,照着派出所传达室的窗户就砸了过去。 “砰!” 石头砸在窗框上,发出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宁柠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巷子口的阴影里。 老孙头被这一声巨响震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警帽都歪了。 “谁?!” 他抓起警棍,跌跌撞撞地冲出传达室。 派出所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男人,被麻绳捆得跟粽子似的,鼻青脸肿,歪着脑袋昏迷不醒。 老孙头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我的老天爷……” 他的脸色变了,边跑边喊,“来人!快来人!出大事了!” 宁柠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看着派出所里乱成一团,看着几个民警七手八脚地把三个特务拖进去。 她这才转身,迈着小短腿,往军区的方向跑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第一百三十二章情况好转 宁柠跑回军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翻过围墙,穿过操场,溜到医院楼下。 医院大楼静悄悄的,重症监护室的窗帘拉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宁柠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从空间里拿出那支淡蓝色的小药瓶,攥在手心里。 她得想办法把药给干爹。 宁柠的小眉头皱起来,正发愁的时候,后脖领突然一紧。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宁柠的小身子悬在半空中,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了晃。 她慢慢转过头。 梁远征站在她身后,一手拎着她的后脖领,一手抱在胸前,那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四叔……”宁柠的小心脏咯噔了一下。 梁远征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就那么提着她,大眼瞪小眼。 “刚才去哪了?” 宁柠捂着小嘴,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心虚和慌张。 梁远征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宁柠放回地上,大手从她后脖领上松开,替她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 那只粗糙的手动作很轻,和他整个人的冷硬截然不同。 宁柠仰着小脸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心虚和紧张,两只小手还下意识捂着嘴,指缝间漏出含混不清的嘟囔:“四叔,柠柠真的没有乱跑……”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捂嘴的小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吧。” 宁柠愣了一下,捂嘴的小手慢慢放下来,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四叔不问了? “不是要去看你霍叔叔?”梁远征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人已经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迈开小短腿就往病房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冲梁远征深深鞠了一躬,小脑袋差点磕到膝盖上。 “谢谢四叔!” 然后转身就跑进了病房。 梁远征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眼底翻涌着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病房里,监护仪的绿光一跳一跳的。 霍明启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几乎看不出血色,身上插满了管子。 输液架上的药瓶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宁柠跑到床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床边上,看着霍明启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使劲眨了眨,把那点水光逼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宁柠从空间里取出那支淡蓝色的小药瓶。 药瓶很小,只有她小拇指那么粗,里面装着半管淡蓝色的液体。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踮起脚尖,把药瓶凑到霍明启嘴边。 她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但小脸上的表情紧绷得厉害,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药液一滴一滴地滴进霍明启微张的嘴唇里,顺着舌面滑下去。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从拧开瓶盖到喂完药,前后不过几秒钟。 宁柠把空药瓶收回空间里,退后两步,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抵在胸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霍明启的脸。 霍叔叔会醒吗?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小耳朵动了动。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程致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宁柠正站在床边,正踮着脚尖往霍明启脸上看。 “柠柠?你怎么在这儿?”程致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宁柠的小心脏咯噔了一下,但她只用了半秒就稳住了表情,转过身,仰着小脸看着程致远,声音软软糯糯的:“干爹,柠柠来看霍叔叔。” 程致远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按,然后走到床边,拿起病历表开始记录。 他翻了翻霍明启的眼睑,又检查了监护仪上的数据。 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变成了困惑。 监护仪上的数据在变。 血压在回升,心率比刚才更加有力稳定,呼吸的幅度也在加深。 程致远放下病历表,弯下腰,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霍明启的瞳孔反应。 等他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困惑,而是震惊。 “他的生命体征在明显好转。”程致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调。 梁远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进来了,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霍明启身上,又移到宁柠身上。 宁柠正站在床边,看着霍明启的脸。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梁远征什么都没说。 程致远转过头,看向梁远征:“老四,刚才有没有人来过?” 梁远征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没有。” 程致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宁柠身上。 宁柠正仰着小脸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没有追问,只是合上病历表,对梁远征说:“老霍的情况比预想的好得多,照这个趋势下去,苏醒的概率很大,但他的脊椎需要做长期的康复治疗,这里条件不够。” 梁远征的眉心动了一下:“你想把他转到京城?” “嗯。” 程致远的声音很稳,“那边有全军最好的康复科,还有几位在脊柱损伤领域很有经验的专家,老霍的腿不能耽误。” 梁远征没说话,点了点头。 程致远低头看向宁柠。 小丫头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监护仪跳动的绿光,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他心里揪了一下。 这孩子,从冒雨跑了几十公里山路来找他,到现在守在老霍床边,从头到尾都没有哭闹过一次。 可她越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程致远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柠柠,干爹给你说件事。” 宁柠乖乖地点了点头。 “你霍叔叔现在的情况,必须要去京城,那边的医院条件好,有专门给脊柱伤做康复的专家,干爹也要过去,到时候会带着宁欢一起去那边。” 第一百三十三章和干爹一起走 不管如何,现在宁欢顶替着宁柠的身份,现在霍明启没办法照顾,他不好放着几岁的孩子一个人在这边。 宁柠听着,小嘴抿了抿。 霍叔叔要去京城。 干爹也要去京城。 那她呢? 程致远握着她的小手,声音放得很缓很缓:“柠柠,干爹想带你一起走,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干爹不放心,你四叔也不放心,所以你想跟着我一起去京城还是跟着你四叔一起?” 宁柠的小眉头皱了起来。 跟干爹走? 她看看程致远,又看看梁远征,小脑袋转过来转过去,脸上全是纠结。 现在霍叔叔要去京城了,干爹也要走了。 宁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小皮鞋上还沾着昨天夜里跑山路时留下的泥巴,干涸了,灰扑扑地粘在鞋面上。 她舍不得这里。 可是…… 宁柠的小手攥紧了衣角。 上辈子干爹就是被表姐害死的。 如果干爹他们一起去,表姐会不会又对干爹下手? 宁柠的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 不行。 宁柠抬起头,先看了看梁远征。 四叔正低着头,也在等她的答案。 她又看向程致远,深吸一口气,小脸上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干爹,柠柠跟你走。” 程致远的喉结动了动,伸出手,把宁柠轻轻拢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好。” 宁柠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使劲闻了闻那股药皂的味道。 干爹身上的味道,她已经很熟悉了。 停了一会儿,她从程致远怀里退出来,转过身跑到梁远征面前,仰起糯叽叽的小脸。 “四叔,柠柠先跟干爹去京城照顾霍叔叔,等霍叔叔好了,柠柠就回来看你,好不好?” 梁远征低头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宁柠的头顶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宁柠的眼眶红了,但她努力忍着没哭,使劲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清晨。 梁远征带着宁柠去了红星小学。 宁柠背着她的小皮包,跟在梁远征旁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走几步就得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教学楼的走廊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宁柠的脚步慢了下来,小耳朵动了动,听着那些声音。 她在这里上了没多久的学,可她已经认得很多字了,李老师说她聪明,学得快。 王校长的办公室在二楼。 李湘莲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看见宁柠进来,她站起来,蹲下身子,平视着宁柠的眼睛。 “柠柠,这是老师给你准备的。”她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宁柠接过来,低头打开一看。 里面是好几本练习册,算术的,语文的,封面上都印着小红花。 还有一本厚厚的字帖,封面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习上不能耽误。” 李湘莲伸手把宁柠脑袋上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这些练习册你拿回去做,有不会的就问程叔叔,等回来了,老师给你批改。” 宁柠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仰着小脸:“李老师,柠柠一定会好好做的。” 王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梁远征:“这是宁柠的转学证明,到了京城那边,直接交到新学校就行,上面该盖的章都盖了。” 梁远征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谢谢。” 李老师犹豫了一会,转向梁远征,“柠柠今天能不能再上一天课?同学们都还不知道她要走……我想让他们好好道个别。” 梁远征看了宁柠一眼。 宁柠正仰着小脸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等。” 教室里,早读课刚刚结束。 李湘莲牵着宁柠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闹哄哄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宁柠站在讲台边上,两只小手揪着衣角,小嘴抿得紧紧的。 李湘莲把手轻轻放在宁柠的肩膀上,声音比平时上课的时候轻了很多,“同学们,宁柠同学今天上完课就要走了,所以今天,是宁柠同学最后一堂课。”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什么?宁柠要走?” “去哪啊?为什么要走?” “她不回来了吗?” 王小胖从座位上弹起来,胖墩墩的身子撞得课桌往前挪了半寸,桌面上的铅笔盒晃了晃,差点掉下去。 他也顾不上扶,圆滚滚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着急,“李老师,宁柠为什么要走啊?她不是才来吗?” 宁柠站在讲台边上,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的同学们,胸口又闷又胀。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往前走了一小步,两只小手攥着衣角,软软糯糯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响起来。 宁柠的小脸微微泛红,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认认真真地说下去,“柠柠要去京城了,柠柠会想你们的,以后有机会,柠柠一定回来看你们。” 话音刚落,前排跟宁柠玩的一个比较好的小姑娘就哭出了声。 这一天的课,上得格外安静。 王小胖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宁柠手里。 是一只草编的小兔子。 王小胖的声音闷闷的,低着头不看她,“我妈教我的,我编了好几回,这只最好看,送给你。” 宁柠把小兔子捧在手心里。 “谢谢王小胖,柠柠一定好好收着。” “嗯!” 放学的时候,宁柠被同学们一起送着离开。 她把下巴搁在那堆礼物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红旗还在飘,教学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着光。同学们挤在 回到军区大院,宁柠把礼物放好,转身往食堂跑。 食堂里还没到饭点,后厨安安静静的,只有陆兰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 她系着围裙,正低头切萝卜丝,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宁柠轻车熟路,看见陆兰在切菜,就乖乖地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不吵不闹。 陆兰听见脚步声,扭过头看见是她,脸上浮起笑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红绳 “柠柠来了?今天放学这么早?” 切完最后几刀,她把菜刀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洗了手,然后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碗。 碗里是炖得金黄的鸡蛋羹,上面淋了一点点酱油,还撒了几粒葱花。 “来,阿姨今天试了个新做法,你尝尝。” 宁柠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勺,吹了吹,放进嘴里。 鸡蛋羹嫩嫩的,滑滑的,酱油的咸香混着鸡蛋的鲜甜,在嘴里化开。 “好吃!”她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陆兰看着她那副满足的小模样,笑得眼睛眯起来。 “好吃就行,阿姨还怕酱油放多了。” 宁柠又舀了几勺,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吃着吃着,她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她把勺子放在碗里,抬起头,看着陆兰。 “陆阿姨。” “嗯?” “柠柠要跟干爹去京城了。” 陆兰愣住。 “去京城?” “嗯嗯,干爹说要带霍叔叔治病,到时候宁柠也跟着一起去。” 陆兰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蹲下来平视着宁柠,那张爽利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陆兰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到灶台前,拿起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翻得比平时用力,铁锅铲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京城好啊。”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爽利,“京城地方大,好东西多,你去了那边,肯定比在这山沟沟里强。” 宁柠从小板凳上滑下来,走到陆兰腿边,仰着小脸看她。 陆兰不看她,继续翻锅里的菜。 “程医生在那边,肯定能把你照顾得好好的,你好好上学,好好吃饭,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瘦了,陆阿姨好不容易给你喂出来一点肉,到了京城可别又瘦回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来。 但宁柠听出来了。 陆兰把锅铲往锅里一搁,转过身来,蹲下,一把将宁柠搂进怀里。 那个拥抱来得又急又猛,宁柠的小脸被按在她肩膀上,闻到一股油烟味和淡淡的皂角香,混在一起,是陆阿姨身上特有的味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招人疼呢。” 陆兰的声音闷闷的,从宁柠头顶上传下来,带着一点鼻音,但硬是没掉眼泪。 宁柠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伸出小手,轻轻拍着陆兰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的。 “陆阿姨不哭,柠柠会回来看你的。” “谁哭了?” 陆兰松开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但脸上硬撑着笑,“阿姨是让烟呛的,这灶膛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烟特别大。” 宁柠看着她,没有戳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梁远征给她的水果硬糖,糖纸皱巴巴的,她剥开糖纸,踮起脚尖,把糖塞进陆兰嘴里。 “陆阿姨吃糖,吃了糖就不呛了。” 陆兰含着那颗糖,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喉咙里那股怎么都咽不下去的酸涩,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糖。” 宁柠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陆兰看着她那副小模样,伸手在她脑袋上使劲揉了一把,把她两根小麻花辫揉得歪歪扭扭的。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阿姨腻歪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到时候还要赶路呢。” 宁柠告别后转身往外跑。 跑到食堂门口,她又回过头来,冲陆兰挥了挥小手。 “陆阿姨,柠柠明天早上来跟你道别。” 陆兰站在灶台前,冲她摆了摆手,没说话。 宁柠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的那一刻,陆兰转过身,拿起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然后放下锅铲,两只手撑着灶台边沿,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拿起锅铲继续炒菜。 夜深了,宁柠坐在床上,小被子盖到膝盖,面前摊着几个小东西。 一根红绳,一把小剪刀,几张裁好的彩纸,还有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的几颗彩色小珠子。 积分不多了,兑换完那些珠子之后,面板上的数字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个位数。 她把红绳剪成几段,一段一段地编。 她的手小,编得慢,但很认真,每一根绳结都拉得紧紧的。 小珠子穿在红绳上,在手电筒昏黄的光里闪着温润的光泽。 【系统:柠柠,你难不难过?】 宁柠编红绳的手顿了一下。 难过吗? 她把红绳举起来,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绳结编得歪歪扭扭的,珠子也穿得不太整齐,但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宁柠:柠柠不难过呀。】 她的声音在心里轻轻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平静。 【宁柠:柠柠本来就是要去找爸爸妈妈的,柠柠还要保护叔叔们,去京城才能保护干爹和霍叔叔,柠柠不是要离开,柠柠是要去做该做的事。】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柠柠长大了。】 宁柠弯起眼睛笑了,低下头继续编红绳。 她编了三条。 一条给陆阿姨,一条给四叔,一条给郑叔叔。 编完之后,她又拿起彩纸,折了一只千纸鹤。 她折得很慢,每一个折角都用指甲刮得平平整整的。 宁安已经睡着了,缩在被子里,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她的小手捏着彩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折了一只又一只。 一共折了五只。 第二天一大早,宁柠就把自己收拾好了,她背着小皮包,牵着宁安的手,先去食堂找陆兰。 陆兰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进来,把手里的活计放下,蹲下来。 “陆阿姨,这个给你。” 宁柠踮起脚尖,把一条编着彩色小珠子的红绳手链系在陆兰的手腕上。 红绳编得歪歪扭扭的,珠子穿得也不太整齐,但衬着陆兰那双常年干活晒得黝黑的手腕,莫名好看。 陆兰低头看着那条红绳,半天没说话。 “柠柠自己编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京城 宁柠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戴上这个,每次看到它,就能想起柠柠啦。” 陆兰使劲吸了吸鼻子,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小丫头片子,快走吧,别耽误赶路。” 宁柠又跑去找她四叔,梁远征正站在吉普车旁边,低头检查车况。 宁柠跑过去,把第二条红绳系在他手腕上,那条红绳挂在他粗壮的手腕上显得格外细小,梁远征低头看了它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在她头顶上重重按了一下。 她转身往院门外跑。 郑北望靠在老槐树底下,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看见她跑过来,眉头挑了一下。 “郑叔叔,这个给你。” 宁柠把第三条红绳系在他手腕上。 郑北望低头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红绳,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小丫头,到了京城好好练,别把功夫落下了。” “柠柠不会的。”宁柠仰着小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东西不多。 几件干爹给她买的裙子,陆阿姨送的小皮包,李老师给的练习册,同学们送的礼物,还有霍叔叔买的曲奇饼干。 宁柠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布包里。 布包还是程致远上次从市里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装得满满当当。 宁安站在旁边,仰着小脸看她收拾,他什么都不懂,但姐姐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宁柠蹲下来,把他的小衣领整了整,把他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安安乖,姐姐带你去京城。” 宁安乖乖地点了点头。 天刚蒙蒙亮,军属院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救护车,后车厢改造成了临时的移动病房,霍明启躺在里面的担架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的绿光一跳一跳的。 程致远坐在旁边,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边放着急救箱。 另一辆是军绿色吉普,梁远征站在车旁边,正跟勤务兵交代着什么。 几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把担架从病房里抬出来,准备往救护车上送,动作很轻,配合很默契,可担架实在太重了,四个人抬着,额头上都沁出了汗。 宁柠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踮起脚尖看了看,然后跑到一个抬担架的战士腿边,伸出两只小手,托住担架底部的横杆。 “叔叔,柠柠帮你。” 那战士低头一看,一个只到他腰的小丫头正仰着小脸看他,两只小手托着担架,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他刚要开口说不用,就感觉到手上那股沉甸甸的力道突然轻了一大截。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宁柠两只小手托着担架的横杆,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 旁边三个战士也都感觉到了,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宁柠也不说话,就那么托着,小短腿跟着战士们的步伐稳稳当当地往前走,拐弯的时候自己调整了角度,上坡的时候微微踮起脚尖,把力道往上送。 程致远从救护车上探出头,看见这一幕,眸色暗了暗。 把霍明启安顿好之后,宁柠从救护车上跳下来,走到梁远征面前。 “四叔,柠柠走了。” 宁柠仰着小脸看着梁远征,声音软软糯糯的,却带着一股子小大人似的稳重。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柠柠给你编的手链不要摘掉。” 梁远征低头看着她,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按了按。 他弯下腰,凑到宁柠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到了京城,有事就报四叔的名字,没人敢欺负你。”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点了点头。 宁欢站在救护车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从梁远征按在宁柠头顶的那只手,扫到宁柠灿烂的笑脸,笑容勉强。 她用力把心头翻涌的酸意按下去,转向站在一旁的梁远征,脸上浮起乖巧的笑。 “四爹,欢欢也走了,欢欢会想你的。” 梁远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宁欢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车子发动了。 救护车在前面开道,宁柠和宁安趴在车窗上,冲外面使劲挥手。 陆兰站在人群里,使劲冲她挥手,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红绳手链,贴在胸口上。 梁远征站在最前面,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看着车子一点一点变小,一点一点消失在晨雾里。 宁柠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些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没有哭。 她转过身,坐好,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 京城。 她来了。 车子在盘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开进了市区。 正是早高峰的时候,街上的自行车一辆接一辆,铃铛声响成一片。 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腾腾的白汽,包子馒头的香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宁安趴在车窗上,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景象。 宁柠却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 在商场接人的时候,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女人从车边经过,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她扭过头,目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在宁柠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孩子…… 眼熟。 说不上来在哪见过,但就是觉得眼熟。 宁柠感觉到那道目光,小脸微微侧过来,冲那女人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认错人了,拎着菜篮子走了。 宁柠收回目光,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小脸上的笑容淡下去,重新变成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火车站人山人海。 程致远安排了绿色通道,担架从救护车上直接抬进了特殊车厢。 这节车厢是专门给伤病员安排的,空间比普通车厢宽敞,有固定的床位和简单的医疗设备。 除了霍明启的担架和随行的医护人员,车厢里还有几个零散的乘客,都是穿着体面的干部模样。 第一百三十六章人贩子 这节车厢是专门给伤病员安排的,空间比普通车厢宽敞,有固定的床位和简单的医疗设备。 梁远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挎包搁在脚边,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程致远把霍明启安顿好,又检查了一遍监护仪的数据,这才直起腰,对宁柠说:“柠柠,你带着弟弟坐那边的铺位,别乱跑,干爹去打个电话。” 宁柠乖乖地点点头,牵着宁安坐到靠窗的下铺。 宁欢坐在对面的上铺,两条腿悬在床边,小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宁欢先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两只手攥着床单边缘,指节泛白。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小贱人也能跟着去京城? 干爹受伤了,三爹要照顾干爹,她是大哥的女儿,跟着去京城是天经地义的。 可宁柠凭什么? 她费尽心机才把霍明启弄成现在这副样子,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小贱人了,可结果呢? 她不但没被甩掉,反而跟着一起上火车了。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子。 之前路过车厢的时候,宁欢想到察觉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皱了皱眉,转头看了过去。 【宁欢;系统,那是谁?】 【系统:正在扫描车厢内人员信息,扫描完成,系统比对数据显示,该男子与公安系统通缉的两名人贩子特征高度匹配。】 宁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四十来岁,脸型方正,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正低头看一份报纸。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蓝色布褂子的女人,应该是他的同伙,正靠在椅背上打盹。 宁欢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人贩子。 太好了。 要是这些人贩子可以将宁柠直接拐卖了就好了。 那个小贱人力气再大又怎样?人贩子手里肯定有迷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捂上去,她力气再大也使不出来。 要是他们能把宁柠弄走,卖到山沟沟里去,那她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小贱人了。 宁欢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下,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着。 怎么才能让人贩子注意到宁柠?顺便给他们制造下手的机会? 她在心里一样一样盘算着,车厢里响起火车启动的汽笛声,车轮碾过铁轨的缝隙,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掠过。 宁柠坐在霍明启的床边,两只小手攥着床单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光。 也不知道霍叔叔什么时候可以醒。 不过干爹说了,生命体征在好转,醒过来的希望很大。 宁柠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霍明启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那只手指还是有点凉,但比起手术前那种冰得吓人的温度,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糯糯的,“霍叔叔,柠柠去京城了,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呀?柠柠还没去过呢。” 宁安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他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姐姐在跟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的叔叔说很重要的话,所以他也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吵不闹。 车厢门口,警卫员小周站得笔直。 他是程致远专门安排在这节车厢的,负责保护霍司令的安全。 小伙子二十出头,脸晒得黝黑,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车厢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节车厢里除了霍司令和程副院长的人,就只有几个穿军装的伤员和他们。 小周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铺位上的宁欢身上。 宁欢正靠在被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小脸上带着乖巧的表情,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页。 小周收回目光,继续站岗。 他不知道的是,宁欢根本没在看书。 宁欢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色。 【宁欢:系统,有没有办法让那两个人在下车的时候拐走宁柠?】 【系统:宿主,此操作需要消耗积分对人贩子进行心理暗示植入,让对方在看到宁柠时产生非拐不可的冲动。不过需要提醒宿主,你们不在同一节车厢,这节车厢他们进不来。】 宁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人贩子就算长了八个胆子,也不敢往这种地方凑。 【宁欢:那就有没有什么办法?】 【系统:宿主可以用积分兑换植入指令,植入指令后对方会下意识按照宿主的指令做。】 宁欢攥紧了书页。 她的积分面板上,数字已经不太多了。 上次为了演那场吐血的戏花了一百五十积分。 可她看着霍明启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宁欢:换。】 【系统:已消耗积分,心理暗示指令已植入,届时女人贩子会先制造混乱,男人贩子趁乱下手,目标锁定为宁柠,需要提醒宿主,两人行动方式受限于自身认知和能力,成功率无法保证。】 无法保证就无法保证吧。 就算他们失败了,也查不到她头上。 宁欢低下头,让垂下来的碎发遮住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 很好。 只要这些人贩子把那个小贱人弄走,她就再也不用看到那张让她作呕的脸了。 宁欢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说前方就是京城站,请各位旅客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宁柠守着霍叔叔呢,睡觉也不安稳,干脆直接坐起来。 “安安,马上就到了。”宁柠冲宁安弯了弯眼睛。 宁安乖乖地点头,伸出小手攥住宁柠的衣角。 车厢里的人开始动起来了。 原本安静的走廊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 小周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霍明启的床边,用身体挡住了来往的人流。 就在这时,那个穿蓝色布褂子的女人突然站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绑架不成反被打 她的动作很突然,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似的,整个人踉踉跄跄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又迷糊又痛苦。 “让……让一下……”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脚步歪歪扭扭地往车厢中间走,一路撞了好几个人的肩膀。 有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有人往旁边让了让,场面一下子有些混乱。 小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 他看着那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走来,眉头皱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那个女人走到车厢中间的时候,突然猛地加快了速度。 她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原本迷糊呆滞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步子也从踉踉跄跄变成了小跑,直直地朝着宁柠的方向冲过来。 小周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女人已经扑到了宁柠面前。 她弯下腰,两只手猛地伸出去,一把抱起了什么。 但她抱的不是宁柠。 她的手鬼使神差地偏了半寸,捞起了站在宁柠旁边的宁安。 宁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愣了一瞬,然后小嘴一瘪,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哇……” 女人贩子的脸扭曲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嚎啕大哭的小男孩,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恼怒。 她明明要抱的是旁边那个丫头,怎么抱错了? 可她来不及多想。 列车已经开始减速了,车轮碾过道岔,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女人贩子抱紧怀里的小男孩,转身就往车厢门口冲。 宁柠的反应比她快。 在宁安被抱起来的那一瞬间,宁柠的小身子就已经动了。 她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小身子一拧,右腿猛地抬起来,照着女人贩子的膝盖窝,一脚踹了出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和她每天早上在院子里练的一模一样。 “咔嚓。” 一声脆响。 女人贩子的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她整个人往前扑倒,怀里的小男孩脱手飞了出去。 宁柠眼疾手快,小身子往前一窜,两只小手稳稳接住了往下坠的宁安。 她把宁安往自己身后一护,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女人贩子倒在地上,抱着那条断腿,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含混的惨叫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怎么回事?” “有人抢孩子!” “快叫乘警!” 小周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女人贩子从地上揪起来,反拧着她的胳膊按在车厢壁上。 女人贩子的脸贴着冰凉的铁皮,疼得冷汗直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致远从另一节车厢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宁柠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柠柠,没事吧?” “柠柠没事。” 宁柠把宁安往怀里搂了搂,小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软糯,“她想抢安安,柠柠把她踹倒了。” 程致远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抱着断腿惨叫的女人,又抬头看了看宁柠那张平静的小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孩子,踹倒一个人贩子说得跟踹倒一个凳子似的。 梁远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人群后面,双臂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疼得直抽抽的女人贩子,又看了看正把宁安护在怀里的宁柠。 “我去处理一下。”梁远征眉头紧锁,看了一眼程致远。 程致远点头,“你去吧,这边有我看着。” 之后,梁远征便带着一个人直接押着那女人离开。 宁欢见此心里气的要死,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没有! 废物! 列车在这个时候停稳了,车门哗啦一声打开,站台上的人潮涌上来,接站的,拉客的,乱糟糟的一片。 程致远转头看向宁柠,正要开口让她跟紧自己。 一个灰色的身影从人群里窜了出来。 是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他一直躲在车厢门口的人堆里,等的就是这一刻,车门打开,人潮涌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女人贩子吸引过去的这一刻。 他从背后接近宁柠,一块浸了药的手帕已经攥在掌心里。 他的动作极快,一看就是老手。 一只手从背后绕过去,捂住了宁柠的口鼻,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转身就往车门外冲。 那块手帕上的药是他花了高价买来的,只要吸进去一口,再壮实的汉子也得软成一摊烂泥。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出站的路线,从西侧走,那边人少,值班的人他也打点过了,只要出了站,上了等在路口的那辆三轮车,这孩子就是他的了。 到时候卖到南边的山沟里去,天高皇帝远,谁也找不着。 他跑了三步。 然后他发现手上一轻。 宁柠的身体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柔韧度扭了一下,从他的箍抱中滑了出去。 她没有被迷晕。 她的嗅觉从小就比别人灵敏,那只手帕上的药味飘进她鼻子的那一刻,她就屏住了呼吸。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被迷晕的迷糊,只有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冷意。 她一只手撑着男人的肩膀,小身子在空中翻了个身,另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男人抱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腕。 然后用力一拧。 “咔嚓。”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踹腿那一下更脆。 男人的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幅度翻转过去,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宁柠从他身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地上,小皮鞋在站台的水泥地上踩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没有松手。 她扣着男人被拧断的手腕,把他拽了回来。 那人贩子疼得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地被拽回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把一个将近一米八的大男人从车门处拽回来,像拽一只不听话的风筝。 梁远征处理好从人群中走出来时,便看到这一幕,快步上前。 他走到那个跪在地上的人贩子面前,低头看了看他那条被拧成诡异角度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宁柠。 第一百三十八章打又打不过,只能隐忍 宁柠仰着小脸,小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散干净的警惕,两只小手还攥着人贩子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柠柠,松手吧,他跑不了了。” 宁柠这才松开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个人贩子瘫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小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下来了一点。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急忙跑到程致远腿边,踮起脚尖去够他的手。 “干爹,霍叔叔没事吧?” 那还是刚才在混乱中,警卫推着霍明启的担架从旁边经过,她看到担架上包着霍叔叔的被子好像滑下来了一角。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担心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都这个时候了,霍明启没事。 可她自己的手上,还有刚才制服人贩子时留下的红印子。 她倒先惦记起霍明启来了。 “没事,你霍叔叔好着呢。” 车站的保安闻讯赶来,把两个人贩子铐起来带走了。 那个男人的手腕是真的断了,保安费了好大的劲,最后只能先把他送到医务室处理伤口。 女人贩子的腿也断了,是被担架抬走的。 两个保安押着人贩子走远,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程致远腿边的小丫头。 四岁。 一个人抓住了两个人贩子。 说出去谁信? 可他们亲眼看见了。 程致远把霍明启重新安顿好,确认监护仪上的数据一切正常,这才直起身,目光在两个小不点身上扫了一圈。 宁柠正蹲在地上,给宁安擦脸。宁安刚才哭过,脸上糊着泪痕,宁柠拿自己的小手帕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轻,嘴里还念叨着“安安不哭,坏蛋被姐姐和叔叔们打跑了”。 宁安已经不哭了,乖乖地仰着小脸让她擦,擦完左边还主动把右边脸转过来。 梁远征看着这一幕。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柠柠。” 宁柠抬起头,“嗯?” “你一个人抓了两个通缉犯。” 宁柠眨了眨眼,不明白四叔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梁远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点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他这种人,在部队里待了半辈子,带出来的兵没有一个不被他训得哭爹喊娘。 可现在他靠在那里,看着一个四岁的小丫头,眼底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回头让你干爹打个报告,给你发面锦旗,上面就写,除暴安良好市民?”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程致远没忍住笑了一声。 宁柠的小脸慢慢红了,红到了耳朵尖。 但她还是抬起头,看着梁远征,认认真真地说,“柠柠不要锦旗,柠柠就是想保护霍叔叔,保护弟弟。” 梁远征眼底的笑意淡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宁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落在她头顶上。 “四叔知道。” 宁欢站在人群最外面,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浅浅的血印子。 那个男人贩子,明明用了迷药,宁柠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她辛辛苦苦用积分让系统给人贩子下了指令,结果呢? 一个断了一条腿,一个折了一只胳膊,两个人全被带走了。 而那个小贱人,不但毫发无损,还又出了一次风头。 宁欢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酸涩和愤怒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上气。 凭什么? 凭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她费尽心机设的局,每一次都被那个小贱人轻而易举地化解掉,每一次都让她更加耀眼,每一次都让自己更加狼狈。 宁欢咬着嘴唇,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宁欢:系统,我真的能对付她吗?】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 【系统:宿主,宁柠的战力确实超乎寻常,正面冲突对你不利,建议暂时隐忍,等待时机。】 宁欢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指甲掐出来的血印子,红红的,一道一道的。 隐忍。 又是隐忍。 她隐忍了这么久,可结果呢?那个小贱人越过越好,干爹们一个一个被她抢走,连梁远征这种油盐不进的石头都被她捂热了。 可她还能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算计也算计不过。 宁欢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小脸上重新挤出乖巧的表情。 但她低下头的时候,眼底划过一道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暗光。 那道暗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质。 京城军区总院的规模大了许多。 灰色的住院部大楼足足有六层高,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大牌子,两边种着笔直的银杏树。 救护车刚停稳,早已等在门口的医护人员便推着担架车小跑着迎了上来。 程致远从救护车上跳下来,白大褂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处露出一截被汗水浸透的衬衫领子。 他一边快步跟着担架车往里走,一边低声跟来接洽的主治医生交代着霍明启的伤情。 “第三至第五胸椎粉碎性骨折,术后已做内固定,呼吸道灼伤已清理,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尚未恢复……” 他的声音很稳,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咬得清清楚楚。 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主任医师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一句问话,两个人脚步不停,很快便消失在了住院部大楼的门口。 宁柠站在救护车旁边,牵着宁安的小手,仰着小脸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大楼。 “柠柠。” 梁远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宁柠抬起头,看见四叔正低着头看她,那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 “饿不饿?” 宁柠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宁安的小肚子先替她答了。 咕噜噜一声响,又响又长,像只小蛤蟆在叫。 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瘪瘪的小肚子,又抬起头看看宁柠,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和不好意思,小脸慢慢涨红了。 宁柠没忍住,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第一百三十九章来过京城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宁安毛茸茸的小脑袋,仰起脸看着梁远征:“四叔,安安饿了,柠柠也有点饿。” 梁远征点了点头,抬眼扫了一圈医院门口的环境。 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商铺,早点摊子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几家卖面条和包子的还在冒着白汽。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小不点,想到还在交接的程致远。 “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 “好。” 宁欢从救护车另一边绕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程致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在车门边,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她本来想找四爹说说话的。 四爹虽然总板着脸,可他毕竟是她四爹,只要多在他跟前晃一晃,多说几句好听的,总能把那点生分磨掉几分。 可她一抬头,车旁边哪还有梁远征的影子。 连宁柠那个小贱人都不见了,连带着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崽子,三个人一块儿消失得干干净净。 宁欢站在原地。 又跟那个小贱人待在一块儿。 梁远征带着两个小不点进了街对面一家国营饭店。 门面不大,门头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 推开玻璃门进去,一股烤鸭的焦香混着甜面酱的味道扑面而来,宁柠的小鼻子不由自主地吸了吸。 宁安学着她的样子也跟着吸鼻子,吸得太用力,呛了一下,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梁远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宁柠抱上椅子,又把宁安拎起来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来。 菜单上印着的字不多,但他看得很认真,最后点了半只烤鸭,一份鸭架汤,两碗米饭,又给两个孩子各要了一杯橘子汽水。 宁柠坐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等着。宁安学着她的样子,把小手放在膝盖上,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宁柠的目光在饭店里转了一圈。 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玻璃柜台上摆着一排搪瓷缸子,服务员穿着白围裙,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 她从来没在这么大的饭店里吃过饭,上次在镇上吃红烧鱼,那个饭店也没有这个大,也没有这么多桌子,也没有这么香的味道。 烤鸭是片好了端上来的。 金黄色的鸭皮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在白瓷盘子里,旁边配着一碟甜面酱,一碟葱丝,一碟黄瓜条,还有一摞薄得透亮的荷叶饼。 宁柠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该先从哪一样下手。 梁远征拿起一张荷叶饼,夹了两片鸭肉,蘸了一点甜面酱,放上葱丝和黄瓜条,卷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卷,递到她面前。 “吃。” 宁柠两只小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鸭皮脆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油脂在嘴里化开,甜面酱咸甜适中,葱丝的辛辣被黄瓜条的清爽中和掉,所有的味道裹在软软的荷叶饼里,一口下去,是从来都没吃过的好吃。 她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两道小月牙,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咽下去。 “好吃!” 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四叔,这个好好吃,柠柠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鸭子!”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嘴角动了一下,又给宁安也卷了一个递过去。 宁安两只小手捧着荷叶饼,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比宁柠还圆。 梁远征拿起桌上的餐巾纸,伸手把宁安下巴上那道鸭擦了擦。 宁安仰着小脸,乖乖地让他擦,嘴里还嚼着鸭肉,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宁柠自己又卷了一个,这回她学乖了,少放了葱丝多放了黄瓜条,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到一半,宁安的动作慢下来了。 他看着手里的荷叶饼,又抬头看看窗外那条车水马龙的大街,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一种说不清的茫然浮上来。 “姐姐,”他拽了拽宁柠的袖子,声音又软又小,“安安来过这里。” 宁柠正低头啃一块鸭腿,闻言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一点困惑。 她放下鸭腿,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又给宁安也擦了擦。 “安安来过京城?你记得呀?” 宁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像是在很努力很努力地从那片模模糊糊的记忆里抓住什么东西。 “香香的,跟这里一样香香的,妈妈也带安安吃……” 他想了想,安安坐大火车,妈妈给安安买糖,后来妈妈不见了,安安找不到妈妈,坏蛋就把安安抱走了。” 他说得很碎,前后不太连贯,可宁柠听明白了。 烤鸭的香味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再多他就记不起来了。 宁柠把宁安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伸出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扭头去看梁远征。 “四叔,安安说他来过京城,他家里人多半是这边的,能不能帮安安找到妈妈呀?” 梁远征放下筷子,看了看宁安。 小家伙正仰着小脸看他,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跟刚才看烤鸭的眼神完全不同,是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期待。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回去查一查。”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落在宁柠耳朵里,比什么话都管用。 宁柠弯起眼睛笑了,转过身对宁安说,“安安你听见没有,四叔说帮你找妈妈。” 宁安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上去了。 吃完饭,梁远征领着两个小不点去了医院附近的招待所。 招待所在医院后面那条巷子里,一栋三层的小灰楼,门口挂着招待所的木牌。 梁远征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海军制服的高大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不点。 “同志,住店?”女同志放下毛衣,拿起登记簿。 梁远征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两间房。” 第一百四十章本能反应 女同志翻开证件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孩子,目光在宁柠粉扑扑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宁安紧紧攥着宁柠衣角的小手上,没多问,麻利地登记完,从墙上摘下两把钥匙递过来。 “二楼拐角,两间挨着的,205和206。” 梁远征接过钥匙,点了点头。宁柠牵着宁安的手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宁安觉得好玩,故意用脚踩了两下,被宁柠轻轻捏了捏小手,就老实了。 到了二楼,梁远征把205的钥匙递给宁柠,又推开206的门看了看,两间房格局一模一样,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两张单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窗户正对着医院的住院部大楼,能看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有事就喊四叔,四叔就在隔壁,你们先休息一会,然后我带你们去医院。”梁远征站在205门口,低头看着宁柠。 “知道啦。”宁柠乖乖地点了点头。 宁柠爬到靠窗的那张床上,跪在床头,两只小手扒着窗沿,往住院部大楼看了好一会儿。 霍叔叔就在那栋楼里,不知道醒了没有,不过干爹在那边,干爹一定会把霍叔叔照顾好的。 【宁柠:系统,霍叔叔怎么样啦?】 【系统:霍明启体征平稳,已转入病房。程致远还在跟主治医生交代后续康复计划,暂时抽不开身。】 宁柠稍稍放心了些,从窗台上滑下来,把宁安抱上床,给他脱了鞋,又把被子盖好。 宁安吃饱了就犯困,脑袋一挨枕头眼睛就闭上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又匀又长。 住院部,主任办公室。 程致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坐在他对面的是军区总院的张院长,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从镜片上方看过来,目光里带着恳切。 “程副院长,这次多亏你赶回来,老霍的手术也只有你能做。” 张院长摘了老花镜,放在桌上,“下周三有一个医学研讨会,请的都是全军各医院的骨干,主题正好是脊柱创伤的术后康复,我知道你现在手头事情多,但这个研讨会,你得来。” 程致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有点涩,他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霍明启的康复方案他得亲自盯着,柠柠刚到京城,什么都还没安顿好,四岁的孩子也得有人管,还有宁安那孩子帮他找家人的事得跟老四商量。 可他确实对这个研讨会动了心,全军最好的脊柱康复专家都会到场,对霍明启后续的治疗有莫大的帮助。 “可以,”程致远抬起眼,“不过我有个条件。” 张院长手一摊,“你说。” “霍明启的病房,保密级别提至最高,除了指定医护人员和我知道的人之外,任何人不许探视。” 程致远犹豫了一会,继续道,“他的医疗档案单独封存,所有换药和治疗记录直接交到我手上,不经旁人之手。” 张院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霍的身份他当然知道,保密措施本就有,但程致远这么郑重其事地单拎出来强调,倒是有些不同寻常。 “老霍的伤,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程致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张院长的眼睛,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打马虎眼的重量。 “老霍还没醒,在他醒过来之前,我不能让任何人动他。” 张院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这件事我亲自安排。” 程致远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台阶下面站着的小小身影。 宁欢穿着那件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她站在台阶下面,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仰着小脸看他。 “三爹。”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致远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怎么在这儿站着?” 宁欢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眼泪。 “三爹,四爹他们都不见了,柠柠也不见了,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牵程致远的手。 “三爹,欢欢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程致远的目光在她伸过来的那只小手上停了一瞬。 那只手朝他伸过来的时候,他的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一种本能的不舒服,本能的不想触碰。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没有去牵那只手。 宁欢伸出去的掌心落了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程致远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 他低头看着宁欢,安抚,“你四爹可能带柠柠去吃饭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 宁欢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程致远那张温和的脸,看着他嘴角那点挑不出毛病的笑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在敷衍她。 和以前不一样了。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又是这样。 又是那个小贱人。 所有的人都向着那个小贱人,所有的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可她不能发作。 发作就输了。 宁欢慢慢收回手,把那只落空的手背到身后,小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但不多,刚好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的懂事。 “那欢欢在这里等四爹,三爹你忙你的,不用管欢欢。” 她说完,还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怕挡了程致远的路。 程致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迈步走了。 中午。 一大两小三个身影从巷子里拐出来。 梁远征走在最前面,左手拎着两个油纸包,右手牵着宁柠。 宁柠牵着宁安,宁安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糖已经舔得只剩下一小半了,亮晶晶的糖稀糊了他一腮帮子,他浑然不觉,迈着小短腿走得正欢。 宁欢站直了身子,小脸上浮起乖巧的笑容,正要迎上去。 梁远征走到近前,看见她站在花坛边上,脚步顿了一下。 第一百四十一章想去海岛吗 “四爹。” 宁欢迎上去几步,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四爹,你们去哪了呀?欢欢找了你们好久,医院里里外外都找遍了,都没找到你们。” 梁远征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带柠柠和安安吃饭去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宁欢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睫,声音更小了一点,“四爹怎么不叫欢欢一起去呀?欢欢也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质问,更像是在撒娇,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又惹四爹不高兴。 宁柠站在梁远征旁边,手里牵着宁安,听见宁欢这么说,小嘴抿了抿。 她不是不想叫表姐。 可是四叔说走就走了,她也忘了。 而且表姐以前那么对她,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疙瘩的。 宁柠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那点灰尘,没说话。 梁远征沉默了一瞬,他确实没想起来。 宁欢见他半天没吭声,心里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把目光移到了宁安身上。 宁安正举着那根舔了一半的棒棒糖,腮帮子上糊着亮晶晶的糖稀,另一只小手攥着宁柠的衣角,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她。 “四爹去哪里吃饭了呀?好吃吗?”宁欢收回目光,重新仰起脸,脸上又堆起了乖巧的笑容,好像刚才那点委屈根本没存在过似的。 “街对面的国营饭店。”梁远征言简意赅。 宁欢点了点头,笑了笑,“那一定很好吃。” 她说完,走到宁柠旁边,低下头看着宁安,声音放得很温柔,“安安吃饱了吗?姐姐这里还有饼干,你要是还饿的话,姐姐给你拿。” 宁安看着她,下意识往宁柠身后缩了缩,小手攥着宁柠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他不喜欢这个姐姐。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宁安把脸藏在宁柠的胳膊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宁欢。 宁欢被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弄得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又是这样。 这个小崽子,每次见了她都跟见了鬼似的,她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梁远征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等老霍情况再好一些,你们跟我去海岛住一段时间。” 宁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海岛? 四爹要带她去海岛?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了两下,刚才那点委屈和不快瞬间被这个消息冲得烟消云散。 海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跟四爹朝夕相处,有足够的时间把那点生分磨掉,把好感度刷上去。 宁欢的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真的吗四爹?欢欢可以去海岛吗?” 梁远征低头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点了点头。 “太好了!” 宁欢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拉梁远征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期待,“四爹,海岛是什么样子的呀?海边有贝壳吗?欢欢可以捡贝壳吗?” 她叽叽喳喳地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眼睛亮得惊人。 “有贝壳,什么样的都有。” 宁欢笑得更开心了,小脸上一扫刚才的阴霾,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宁柠站在旁边,看着宁欢拉着四叔的袖子兴高采烈地问东问西,小嘴抿了抿。 梁远征目光看向了宁柠,“柠柠想去吗?” “想!”宁柠心里也忍不住期待。 她还没见过大海呢。 就在这时候,宁安松开了宁柠的衣角,往前迈了一步,仰起小脸看着梁远征,那只空着的小手伸出去,拽了拽梁远征的裤腿。 “安安也去,安安要跟姐姐一起,姐姐去哪安安就去哪。” 梁远征低头看着他。 小家伙仰着小脸,腮帮子上还糊着糖稀,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 “你还要找亲人,留在京城,更方便。” 宁安听不太懂更方便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一点。 那就是不能跟姐姐一起去的意思。 宁安的小嘴慢慢瘪了下去,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那双圆滚滚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看着可怜极了。 宁柠两只小手捧住宁安的脸,用拇指把他眼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轻轻擦掉。 “安安不哭,姐姐不是现在就要走,霍叔叔还没醒呢,姐姐还要在京城待好久好久,姐姐陪安安一起找妈妈,好不好?” 宁安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姐姐不走。” “不走不走。”宁柠把他的小手攥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晃了晃,“姐姐答应安安,在安安找到妈妈之前,姐姐不走。” 宁安这才慢慢松开了瘪着的嘴,但还是不放心,伸出小手指,“拉钩。” 宁柠弯起眼睛笑了,伸出小手指跟他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宁安使劲点了点头,终于咧开小嘴笑了。 宁欢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在意的倒不是那个小崽子去不去海岛,而是四爹。 四爹刚才说话的语气,对那个小崽子都比对她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口,怎么都拔不掉。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小脸上重新浮起乖巧的笑容。 她不能急。 至少四爹说了要带她去海岛,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到了海岛,天高皇帝远,她有的是时间把四爹的心捂热。 梁远征看了看面前这三个小不点,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程致远还在医院里忙得分不开身。 梁远征带着三个孩子穿过住院部走廊,打算先去跟程致远碰个头,问问老霍的情况,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推开办公室的门,程致远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病历和检查报告。 他一只手翻着纸张,另一只手拿着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白大褂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第一百四十二章找个能治她的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看见梁远征和他身后那三个高矮不一的小不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干爹!”宁柠从梁远征腿边探出半个身子,冲程致远挥了挥小手,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吵到别的病人。 程致远放下笔,冲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远征身上。 “老霍怎么样?”梁远征开门见山。 “体征稳定,下午做了一次神经系统检查,反应比预期好。” 程致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熬夜之后特有的沙哑,“不过今晚我走不开,研讨会的资料还没整理完,老霍这边夜里可能有变化,我得守着。” 他顿了顿,目光从梁远征身上移到那三个小不点身上,又移回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带着歉意的嘱托:“老四,孩子们你先照看着……” 程致远的话说到一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护士探进头来,表情有些着急:“程副院长,王主任请您过去看一下。” 程致远立刻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白大褂利落地套上。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梁远征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 孩子们交给你了。 然后他大步跟着护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低声询问病人情况的话语,很快就听不见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梁远征站在原地,面前是三个高矮不一的小不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抱起任何人,而是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警卫员。”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跑到梁远征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个礼,动作干净利落:“报告!” 梁远征看了宁欢一眼,然后对警卫员说:“把她送到招待所,看着她安顿好。” 宁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看着梁远征,等着他也说一句带她一起走,或者至少问一句她想吃什么。 可梁远征已经转过身去了。他弯下腰,一把将宁柠抱了起来,又把宁安捞起来夹在另一条胳膊底下。 宁柠的小手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宁安也乖乖地蜷在他臂弯里,两个孩子像两只早就习惯了被这只大手捞来捞去的小猫,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 宁欢看着这一幕,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 又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 四爹抱那个小贱人,抱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崽子,唯独把她丢给警卫员。 “欢欢,咱们走吧?”警卫员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宁欢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仰起小脸,冲警卫员甜甜地笑了一下:“谢谢叔叔,辛苦你了。” 警卫员被她这一声叔叔叫得更不好意思了,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在前面领着路,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宁欢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小脸上的笑容乖巧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垂在身侧的手指,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宁欢:系统,梁远征对我的好感度现在多少?】 【系统:当前好感度为47,较上次查询下降2点。】 下降。 宁欢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走在前面的警卫员根本没察觉。 【宁欢:为什么又降了?我做错了什么?】 【宁欢:给我查查这个医院里有没有能治得了那个小贱人的人。】 【系统:正在搜索……京城军区总院副院长刘广志,与霍明启私交一般,与前军区领导有密切联系,向卫国虽已退居二线,但在京城军区仍有影响力,刘广志性格自负,好大喜功,对来历不明人员极为敏感。】 宁欢埋在枕头里的脸慢慢抬起来,嘴角在黑暗中一点一点翘起。 一个有背景好大喜功,又爱找茬的人。 再合适不过了。 第二天一早,程致远便匆匆赶去了研讨会现场。 临走前,他把梁远征叫到走廊里,压低声音交代了好一会儿老霍的护理注意事项,又蹲下来摸了摸宁柠的头,嘱咐她乖乖跟着四叔,别乱跑。 宁柠乖乖地应了,牵着宁安的手站在走廊里,看着干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梁远征带着三个孩子去食堂吃早饭。 宁柠和宁安坐在一边,宁欢坐在对面。 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宁安偶尔含含糊糊地跟宁柠说两句话,奶声奶气的,宁柠就弯起眼睛冲他笑,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他。 宁欢低着头喝粥,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吃得很快,比平时快了不少。 放下碗的时候,她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四爹,我想去一下卫生间。” 梁远征点了点头。 宁欢从椅子上滑下来,转身走出了食堂。 她没有去卫生间,她沿着走廊上了三楼。 副院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门边,背靠着墙壁,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刘广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一边喝茶一边看,他那颗圆滚滚的肚子把白大褂撑得紧绷绷的。 刘广志今天一大早就被叫来处理几份积压的报告,心情本就不太好。 宁欢深吸一口气,把小脸上的表情调整好,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刘广志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宁欢推开门,迈着小步子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仰着小脸看着刘广志,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 “叔叔,对不起,欢欢打扰您了。” 刘广志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小脸白白净净的。 这副乖巧又可怜的小模样,让刘广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宁欢低下头,两只小手绞着衣角,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紧张,“欢欢是来找三爹的,可是三爹不在办公室,欢欢走错了路,就走到刘叔叔这里来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没有证明 “你三爹是谁?” 宁欢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带着一股子乖巧劲儿,“我三爹是程致远。” 刘广志的眉头挑了一下。 程致远?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宁欢身上重新扫了一遍。 程致远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干女儿?没听说过。 “程副院长是你爹?你怎么叫他三爹?” 宁欢低下头,两只小手绞着衣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我爸爸叫宁安东,干爹他们是我爸爸的兄弟,所以是三爹,干爹受伤了,三爹带他来京城治病,我就跟着来了。” 刘广志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宁安东。 这个名字在京城军区,不是一般的分量。 虽然对外从不宣扬,但圈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那位常年执行特殊任务的王牌,已经失踪一年多了。 他放下茶杯,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小丫头。 她就是霍明启和另外几个认下的那个干女儿? 倒是听说过,去年霍明启在军区那边搞了个大阵仗,几个兄弟天南海北地赶过去,就为了认这么个干女儿。 “哦,是你啊。” 刘广志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听说过,霍司令的干女儿嘛,在你们南边军区挺出名的。” 宁欢的小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 刘广志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掂量。 霍明启的干女儿,这个身份不算轻。 宁欢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刘广志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说。” 宁欢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天真无邪,“叔叔,其实……其实这次跟三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小妹妹,叫宁柠。” “宁柠?”刘广志皱了皱眉,“也是你们家的亲戚?” 宁欢摇摇头,小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似的,两只小手绞着衣角绞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她不是我们家的亲戚,她是……她是之前在南边军区的时候,跑来冒充我身份的。” 刘广志的眉头拧了起来。 冒充身份? 宁欢的声音更小了,“她拿不出身份证明,干爹之前查过了,说她来历不明,已经下令要把她遣返回去,可是干爹还没来得及办这件事,就受伤了……” 她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然后她就跟着三爹一起来京城了,我、我也不知道三爹为什么要带她来……” 刘广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正规身份。 来历不明。 霍明启已经下令遣返,但因为受伤没能执行。 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混在军区重要人物的随行人员里,住进了京城军区总院。 这事往小了说,是手续不全。 往大了说,那就是安全隐患。 刘广志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 程致远啊程致远,你也有疏忽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带叔叔去看看。” 宁柠和宁安坐在病房角落的长椅上。 梁远征临时被一个电话叫去了楼下,好像是关于宁安户籍查询的事情有什么进展,临走前嘱咐她乖乖待着别乱跑。 宁柠把宁安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让他靠着自己的胳膊。 宁安手里攥着一颗水果硬糖,是早上四叔给的,糖纸已经剥开了,他舔了两口又舍不得吃完,又用糖纸包回去了。 “姐姐,”宁安仰起小脸,声音含含糊糊的,“霍叔叔什么时候醒呀?” 宁柠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快了,干爹说霍叔叔好多了。” 宁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那颗糖从糖纸里剥出来舔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宁柠的小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向门口。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刘广志站在门口,大腹便便的身材把白大褂撑得紧绷绷的,他扫了一眼病房里的布置,目光从霍明启的病床移到墙角的两个小不点身上,最后落在宁柠身上。 宁欢跟在他身后,小脸上带着乖巧的表情,目光和宁柠对上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宁柠的小眉头微微皱起来。 表姐怎么来了?这个胖叔叔又是谁? 刘广志走进病房,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护理记录,翻了两页,翻到霍明启的医嘱那一栏,上面是程致远的签名,笔迹清瘦有力。他把记录本放回去,转过身,踱着步子走到宁柠面前。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宁柠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宁柠不喜欢这个胖叔叔。 他的眼睛很小,藏在肉乎乎的眼皮底下,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但她还是懂规矩地站起来,声音软软糯糯的,“叔叔好。” 刘广志低头看着她。 这小丫头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挺乖。 要不是宁欢说的那些话,他倒也不会觉得这孩子有什么问题。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谁也不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的。 “你叫宁柠?”刘广志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宁柠点点头,“嗯。” “你跟程副院长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干爹。”宁柠的声音软软的,但很笃定。 刘广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干爹?有什么证明吗?你的身份证明呢?户口呢?” 宁柠的小嘴抿了抿。 身份证明?她没有身份证明。 户口在舅舅那里,舅舅肯定不会给她。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柠柠没有带……在舅舅家里。” “舅舅家?”刘广志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弄,“那你的舅舅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 宁柠张了张小嘴,又闭上了。 她不想提舅舅。 舅舅是坏蛋,舅舅抢了妈妈的大房子,还把她关在杂物房里。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胖叔叔说,说多了万一他去找舅舅怎么办? 第一百四十四章遣返令 舅舅要是知道她在京城,会不会又来找她麻烦? 她的小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刘广志看着她这副答不上来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更加笃定了。 他背着手,在宁柠面前踱了两步,“没有身份证明,拿不出来历,连自己舅舅在哪都说不清楚。小朋友,你这样的情况,按规定是要移交收容所的。” 宁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收容所?她的小脸微微泛白,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是直直地看着刘广志。 宁安虽然听不太懂收容所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这个胖叔叔在欺负姐姐。 他从长椅上滑下来,跑到宁柠身前,张开两只小胳膊挡在她前面,仰着小脸瞪着刘广志,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刘广志低头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男孩,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一瞬间,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这孩子的眉眼…… 他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眼熟。 可他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宁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他不喜欢这个胖叔叔看他的眼神,更不喜欢他欺负姐姐。 “你又是谁?”刘广志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来仔细打量宁安。 宁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宁柠的膝盖上。 他扭过头,把脸埋进宁柠的腿弯里,不肯看刘广志。 刘广志直起腰,转向宁柠,语气更严厉了几分,“这个孩子也没有身份证明?” 宁柠把宁安护在身后,仰着小脸,声音带着一股子倔强,“安安是柠柠在路上救的,他被坏蛋拐走了,柠柠把他救下来的,四叔已经在帮他找家里人了。” “救的?”刘广志嗤笑了一声,“你说救的就是救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混在军区重要人物的病房里,这事要是传出去,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宁柠的小拳头攥紧了。 她想说她知道,她想说她是来保护霍叔叔的。 可她知道说了这个胖叔叔也不会信。 刘广志看着她那副倔强的小模样,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他转过身,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程副院长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在他回来之前,这个孩子不能待在病房里,霍司令的安全不能有任何隐患。”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程致远推门而入,白大褂的下摆还带着外面带进来的凉风。 他刚从研讨会上赶回来,接到消息说刘广志带人去了霍明启的病房,二话不说就往外走,一路上几乎是跑回来的。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宁柠泛白的小脸上,又落在刘广志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份文件上。 “刘副院长,这是怎么回事?”程致远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来,他越是这样平静,越是动了真怒。 刘广志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深了。 “程副院长,你来得正好,我在例行巡查的时候发现,这个叫宁柠的孩子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也没有户口,按照规定,来历不明的人员不能待在军区病房,更何况霍司令现在的状况,安全问题不能马虎。” 程致远走到宁柠面前,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刘广志面前,“这是她之前在军区的证明,上面有公章。” 刘广志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把文件放回去,摇了摇头,“程副院长,这份证明只能说明她之前在军区待过,说明不了她的身份,没有户口,没有出生证明,她就是来历不明。再说了……”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放在程致远面前,脸上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这里还有一份文件,霍司令受伤前,曾经下过一份遣返令,要求将这个叫宁柠的孩子遣返回原籍。程副院长,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 程致远的目光落在那份遣返令上。 纸张的抬头是军区的公文用纸,右下角盖着军区的公章。 他的眉心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遣返令。 他之前确实听说过这件事,但当时他以为老霍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居然真的走了正式程序。 刘广志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更加得意了。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点了点,“一份军区证明,一份遣返令,程副院长,你也是懂规矩的人,按规定,遣返令的优先级高于暂住证明,这个孩子,必须移交收容所。” 宁柠站在程致远身后,把刘广志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霍叔叔真的下过命令,要把她赶走。 虽然她早就猜到霍叔叔之前不喜欢她,可白纸黑字的文件摆在面前,她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喘不上气。 可她来不及难过。 这个胖叔叔要带她去收容所,她不要去收容所。 她还要保护霍叔叔,还要帮干爹,还要等霍叔叔醒过来跟他说对不起。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她就是想等霍叔叔醒过来。 程致远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刘广志往前迈了一步,绕过挡在前面的宁柠,朝宁安伸出手去,“这个孩子也得一起带走,两个都来历不明,一起送去收容所等审查……” 他的话还没说完。 宁安猛地从宁柠身后窜出来,像一只被激怒的小豹子,一口咬在刘广志伸过来的那只手上。 那一口咬得又凶又狠,两排小乳牙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咬着刘广志手背上那块肉不放。 他的小身子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剧烈发抖,但他就是不松口。 刘广志捂着自己被咬得鲜血直流的手背,疼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他低头瞪着地上那个浑身发抖的小男孩,正要发作…… 第一百四十五章宁安身份 目光却突然凝住了。 刘广志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李老司令的孙子满两周岁,他跟着几个同僚去李家送过贺礼。 刘广志的手背还在往外渗血,可他顾不上疼了。 他弯下腰,凑近了仔细看宁安的脸。 眉眼,鼻子都像。 李老司令眉眼就是如此。 他记得当时在李家,还有人开玩笑说,这孩子跟他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李老司令的孙子,半年前就被保姆拐走了,李家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到现在都没找着。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广志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李老司令的孙子…… 他直起腰来,再看向宁安的时候,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还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厌恶,现在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打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老司令是什么人? 京城军区退了休的老首长,虽然已经不在位置上,但手底下的门生故旧遍布半个军区,就连现任的几位主要领导,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老领导。 要是这孩子真是他丢了的那个孙子。 那今天这事,可就麻烦了。 宁欢站在刘广志身后,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她看见刘广志弯下腰去打量宁安的时候,心里还抱着几分看戏的轻松。 这个小崽子咬了刘广志,刘广志肯定不会放过他,连带着宁柠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可她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刘广志发作。 反而看见刘广志直起腰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愤怒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他盯着宁安看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崽子,倒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宁欢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这个小崽子的价值,比她之前想的要大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把小脸上的表情调整成关切和担心,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柔声说:“安安,你怎么咬人呢?快松开嘴,让姐姐看看你的牙有没有事。” 她伸出手,想去碰宁安的肩膀。 宁安猛地转过头,看见是她,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比刚才更强烈的恐惧。 “不要!” 他往后退了一大步,整个人撞进宁柠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宁柠的衣领,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身子抖得像筛糠。 “姐姐……姐姐……”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可那声姐姐喊得又急又怕,像是身后站着的不是宁欢,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宁欢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好心好意地凑上去关心他,他就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这让别人怎么看她? 宁欢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收回手,直起腰,小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安安好像不太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她说着,微微低下头,让垂下来的碎发遮住自己眼底的暗色。 程致远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宁欢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种感觉又来了。 那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宁欢刚才被宁安拒绝的时候,那张小脸上闪过了一瞬间的难看。 虽然她很快就用委屈和懂事把那点难看盖住了,但那一瞬间的表情,程致远看得分明。 那不是被拒绝之后的失落。 那是恼怒。 是一个孩子被另一个孩子当众拂了面子之后的恼怒。 程致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宁欢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刘广志身上。 刘广志正捂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看看宁安,又看看程致远,再看看手里那份遣返令,一时间进退两难。 程致远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宁柠和宁安面前。 “刘副院长,你说这两个孩子来历不明,要送去收容所审查,可以。” 刘广志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程致远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但是,既然要查,那就查到底。收容所那边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人多手杂,什么人都有,万一孩子在那里出了什么差池,谁来负责?你吗?” 刘广志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程致远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我的建议是,既然你对这两个孩子的身份有疑问,那就请上级领导亲自来查。” 刘广志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程副院长说得对,这事确实应该慎重处理。” 他把那份遣返令也收起来,塞回公文包里,动作比刚才拿出来的时候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样吧,这两个孩子先留在医院,等我回去查一查,看看这件事怎么处理更合适。”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足足一倍。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宁安。 宁安还缩在宁柠怀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刘广志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宁欢站在角落里,看着刘广志狼狈离去的背影,小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就这么走了? 她好不容易找来一个能压制程致远的人,费了那么多口舌,演了那么多戏,结果就这么被程致远三言两语打发了? 宁欢咬着嘴唇,把那股翻涌的怒意往下压了又压。 程致远走到宁柠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柠柠,没事了。” 宁柠仰着小脸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干净的紧张。 “干爹,那个胖叔叔还会来吗?” “不会了。”程致远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按,“干爹不会让他再来的。” 宁柠低下头,看了看还缩在自己怀里的宁安。 宁安已经不发抖了,可两只小手还是死死攥着她的衣领,怎么都不肯松开。 “姐姐……”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把脸往她怀里又拱了拱。 第一百四十六章改道海岛 梁远征推门进来的时候,病房里的气氛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干净。 宁柠抱着宁安坐在长椅上,宁安还缩在她怀里,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宁欢站在墙角,小脸上带着乖巧的担忧,见梁远征进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梁远征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他走到程致远旁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程致远把刘广志来过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遣返令的时候,梁远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遣返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冷意谁都听得出来。 “老霍之前下的,走了正式程序。” 程致远揉了揉眉心,“刘广志拿着这份文件来要人,说要送柠柠去收容所。” 梁远征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缩在宁柠怀里的宁安,最后把目光落在宁柠身上。 他转头看向程致远,“京城不能待了。” 程致远抬起眼看他。 “刘广志今天走了,不代表他不会再来,程序上是站得住脚的。” 梁远征顿了顿,“今天他是被你几句话唬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再带人来,你拿什么拦?” 程致远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梁远征说得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带她们走。”梁远征的目光落在宁柠身上,“去我那儿。” 程致远的眉心动了一下:“海岛?” “嗯,到了海上,京城的手再长也伸不过去,等老霍醒了,把这边的事处理干净,再接她们回来。” 程致远靠在窗台上,低头想了片刻。 海岛虽然偏远,但梁远征的辖区他清楚,安全没有问题。 而且老霍的康复至少还要几个月,这段时间让柠柠待在京城,确实太被动了。 “行。” 程致远直起身,“你带她们先去,我留在京城盯着老霍这边,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梁远征点了点头。 宁柠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她从小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梁远征面前,仰起小脸:“四叔,柠柠跟你去海岛。”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却没有半点犹豫。 梁远征低头看着她:“舍得离开你霍叔叔?” 宁柠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霍明启。 “舍不得。”她老老实实地说,又转回头来,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可是柠柠在这里会给干爹添麻烦,那个胖叔叔说柠柠来历不明,要送柠柠去收容所,干爹要照顾霍叔叔,还要应付他,太累了。” “四叔,柠柠跟你去海岛,等那个胖叔叔不找麻烦了,柠柠再回来看霍叔叔,好不好?” 梁远征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 明明才四岁,说起话来却总是先替别人想。 怕给干爹添麻烦,怕霍叔叔没人照顾,怕这个怕那个,独独不怕自己被送去收容所。 他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宁柠头顶上重重按了一下。 “好。” 宁欢站在墙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去海岛。 四爹要带她们去海岛。 虽然和她预期的差不多,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原以为还要在京城待上一阵子,等她慢慢把刘广志这条线铺好,再找机会收拾那个小贱人。 可现在明天就要走了。 宁欢的小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走到梁远征面前,声音软软的:“四爹,欢欢也跟你去,欢欢会乖乖的,不给你添乱。”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程致远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就这么定了。” 程致远直起身,“明天一早出发,今晚收拾行李。” 清晨,招待所。 天还没亮透,宁柠就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旁边睡得正香的宁安。 小家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宁柠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滑下来,把自己那几件裙子叠好放进布包里。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她又把宁安的小衣服叠好,装进另一个小布袋里。 做完这些,她趴在窗台上,往住院部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干爹说今天一早要来送她们,也不知道干爹吃了早饭没有。 宁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姐姐站在窗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姐姐”,从被窝里爬出来,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朝她伸出两只小手。 宁柠走过去把他抱下床,给他擦了脸,换了衣服,又把他的小布鞋系好。 “安安乖,今天四叔带我们去海岛。” 宁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霍叔叔也去吗?” “霍叔叔还要在医院里养伤,等霍叔叔好了就来找我们。” 对面房间里,宁欢也在收拾行李。 一个副院长,连个来历不明的小孩都处理不了。 【宁欢:我马上就要去海岛了,到了那里天高皇帝远,再想找人帮忙就难了,有没有办法在走之前除掉宁柠?】 【系统:建议宿主暂时隐忍,届时再寻找合适时机。】 宁欢深吸一口气,嫌弃系统没用。 收拾好东西,宁柠带着宁安出来门。 这时,对面的房门也开了。 宁欢拎着她的小皮箱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梢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她看见走廊里的一大两小,小脸上浮起乖巧的笑容。 “柠柠,安安,早上好。” 宁安照例往宁柠身后缩了缩,把脸藏在她胳膊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 宁欢也不在意宁安的冷淡,走到宁柠旁边,低下头看着宁安,声音放得很柔:“安安,一会儿坐车的时候姐姐这里有饼干,你要是饿了就跟姐姐说。” 宁安把脸扭到另一边,不看她。 宁欢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她直起腰,看向楼梯口,四爹怎么还不来? 梁远征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行李袋,另一只手拿着车钥匙。 他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三个小不点。 “都收拾好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亲人 “收拾好啦。”宁柠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欢欢也收拾好了。”宁欢往前迈了一步,小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四爹,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梁远征点了点头,弯腰把宁柠手里的布包接过来,又顺手把宁安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宁安被他夹习惯了,连挣扎都不挣扎,反而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走吧。” 一行人下了楼。 清晨的凉风裹挟着街对面早点摊的包子香味一起涌了进来。 宁柠吸了吸鼻子,闻到肉包子的味道,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梁远征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但已经在心里记下了,一会儿路过早点摊的时候买几个包子带上。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 两辆军用吉普车一前一后驶进招待所门前的巷子。 车头上插着军旗,车身擦得锃亮,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招待所门口本就不宽的巷子被这两辆车一堵,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梁远征眉头微微皱起。 跳下来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警卫员。 其中一个快步走到后面那辆车旁边,拉开车门,伸手去扶里面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车里出来。 老人站直身子的动作不算利索,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拄着拐杖,旁边那个警卫员的手被他轻轻挡开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宁安身上。 宁安正被梁远征夹在胳膊底下,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扭过头来,对上了老人的目光。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宁安歪了歪小脑袋,打量着这个从没见过的老人。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爷爷。 说不上来在哪里,但就是觉得眼熟。 宁柠感觉到宁安攥着她衣角的小手突然收紧了一点,低头看去,就看见宁安正盯着那个白胡子爷爷,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困惑。 “安安,你怎么啦?”宁柠小声问。 宁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老人,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 李老司令迈开了步子。 他的腿在抖。 当年在战场上挨过枪子儿都没抖过的腿,此刻抖得几乎撑不住他整个人的重量。 从保姆把孙子抱走的那天起,他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欠下了数不清的人情债。 所有线索都断了。 所有人都说,找不到了。 可是现在,他的小宝就站在这里,离他不到十步远。 老人走到梁远征面前,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个被他夹在胳膊底下的小男孩。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涌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小宝……” 梁远征把宁安放下来。 小家伙站在地上,仰着小脸看着面前这个哭得说不出话的老人。 老人蹲下来,那只布满老年斑和旧伤疤的手慢慢伸出来,想碰碰宁安的脸,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小宝,你不认识爷爷了吗?” 宁安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宁柠身边。 他不认识什么爷爷。 他只有一个姐姐。 梁远征站在原地,目光在老人和宁安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不认识这位老人,但从对方身上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气势,以及身后随行人员笔挺的站姿来判断,来头不小。 这时,程致远从巷子口快步走进来。 他走到梁远征身边,目光落在老人身上,低声问:“这位是?” 梁远征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老人身后的一个年轻军官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位是李老司令,京城军区原参谋长。” 梁远征的眉心动了一下。 李老司令。 他虽然常年在海上,对这个名字却并不陌生。 京城军区的老首长,虽说已经退居二线,但门生故旧遍布全军,威望极高。 程致远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见对方目光一直看着宁安。 他上前一步,向李老司令简要说明了宁安的情况。 这孩子是宁柠在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被喂过神经抑制类药物,记忆受损,很多事情记不起来了。 李老司令听着,目光一点一点移到宁柠身上。 那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丫头,正把自家孙子护在身后,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他,里面带着一点警惕,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 就是这个小丫头,把他的小宝从人贩子手里抢了回来。 李老司令转过身,正对着宁柠。 这位在京城军区说一不二的老首长,对着一个四岁的小丫头,缓缓弯下了腰。 “孩子,谢谢你。” 旁边两个警卫员都愣住了。 他们跟了老首长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老首长对谁弯过腰。 宁柠赶紧松开宁安,两只小手摆得像拨浪鼓,小脸涨得通红,“爷爷您别这样,柠柠就是正好路过,柠柠不能看着坏蛋把弟弟抢走。” 她说着,把宁安从身后轻轻拉出来,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软软糯糯的,“安安,这个爷爷是你爷爷,他找了你很久很久,你看爷爷都哭了。” 宁安看了看蹲在自己面前的宁柠,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老泪纵横的老人。 “可是安安不认识这个爷爷。” 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确定的困惑,“姐姐,安安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呀?” “见过!”李老司令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弯下腰看着宁安,“爷爷每天抱着你讲故事,你最喜欢听爷爷讲战斗故事,你记不记得?” 宁安愣愣地看着他。 战斗故事? 他好像记得有人抱着他,讲飞机、讲大炮。 可那个声音他记不清了,那张脸也是一片模糊。 宁安抬起小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小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使劲想,使劲想,可脑子里像隔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第一百四十八章仍有翻盘机会 越是用力想,那层雾就越浓,浓得他什么都抓不住。 李老司令心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宁欢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从吉普车停下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李老司令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她的手指攥着皮箱的提手,越攥越紧。 【系统:宿主,根据系统判定,李老司令是关键人物,该人物攻略失败。】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浅浅的血印子。 那个小崽子,居然是这种大人物的孙子。 但宁欢现在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情。 而是去不成海岛,如果再失去海岛这个突破口,她就真的被逼进死角了。 【宁欢:那去海岛的计划呢?】 【系统:海岛之行应该不受影响,建议宿主保持现有策略,到了海岛仍有翻盘的机会。】 宁欢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还有机会。 她不能慌。 李老司令还蹲在地上,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宝贝孙子。 宁安已经不揉脑袋了,但还是不肯松口叫爷爷,仍然把脸藏在宁柠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老人。 宁柠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姐姐今天就要跟四叔去海岛了。” 宁安的小脸一下子变了色。 他把脸从宁柠身后转出来,两只小手猛地攥住宁柠的手,攥得死紧死紧,“姐姐去哪?安安也去!” “姐姐去的地方很远很远,要坐好久好久的车,还要坐大船。” 宁柠伸出另一只手,把他额前被蹭乱的碎发拨到一边,“安安现在不用跟姐姐走了,安安有爷爷了。” “安安不要爷爷,安安要姐姐!” 宁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哭得很大声。 “拉钩了的,姐姐说一直陪安安的,姐姐说话不算话!” 宁柠的眼眶也红了。 她把宁安往怀里搂了搂,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安安,你听姐姐说。” “安安先跟爷爷回家。” 宁柠蹲下来,把红绳系在宁安的手腕上,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这个是柠柠姐姐给安安的信物,戴上它就像姐姐在身边一样,安安要勇敢,要乖乖听话。” 宁安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绳,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使劲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把那只系着红绳的手腕贴在胸口上,贴得紧紧的。 旁边几个站岗的小战士红了眼眶,李老司令缓缓蹲下来,对宁柠郑重地说:“孩子,你救了我李家的独苗苗,这份恩情,李家记一辈子,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有人敢为难你,就来找我,在京城这块地方,我这张老脸还值几个钱。” 宁欢站在台阶上,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指甲在掌心里掐得生疼。 这个老糊涂,不但没赶走宁柠,反而给她送了这么大一份见面礼。 梁远征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不早了。 他正要开口,宁柠转过身来,仰起小脸看着他,“四叔,柠柠想去看看霍叔叔。” 梁远征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宁柠跟着程致远穿过熟悉的走廊,推开病房的门。 她走到床边,两只小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床边上,看着霍明启的脸。 “霍叔叔,柠柠要走了,跟四叔去海岛,柠柠不知道要去多久。”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怕吵醒他,又怕他听不见,“霍叔叔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顿了顿,她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个圆形的金属小盒子,比扣子大不了多少。 这是她昨晚用最后的积分在系统商城里兑换的示警器,花了整整三百积分。 她把小盒子贴在霍明启的枕头底下。 之后宁柠踮起脚尖给霍明启掖了掖被角,又趴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霍叔叔,柠柠走了。” 她说完,弯腰朝床上鞠了一躬,转过身跑到程致远身边,仰起小脸,“干爹,柠柠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是看病人看太久,累了就要睡觉。” 程致远蹲下来,伸手把她脑袋上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到了那边听你四叔的话,别乱跑。” “柠柠不乱跑,干爹,再见,柠柠会想你的。”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药皂的味道记在心里,然后松开手,退后两步,冲他挥了挥小手。 程致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从招待所出来之后,宁欢就蔫了。 刚开始还只是脸色发白,说有点头晕。 车子开上盘山公路之后,她整个人就彻底垮了,小脸又青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靠在座位上双眼紧闭,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晕车,而且晕得厉害。 山路弯弯绕绕,绕完一座又是一座,她胃里翻江倒海,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宁柠完全没有晕车的迹象。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小脸上的表情从离别的低落慢慢变成了好奇和兴奋。 到了海港,车门一拉开,一股咸腥的海风就灌了进来。 宁柠第一个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愣住了。 面前是好大好大一片水。 比她在云山镇见过的任何一条河都大,比火车经过的那条江也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灰蓝色的水面一直铺到天边,和灰蒙蒙的天空连成一片。 “四叔,这是海吗?”宁柠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仰着小脸看向正从车上下来的梁远征。 梁远征看着小丫头这副从来没见过海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 可从宁柠的眼睛里看出去,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海,好像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嗯,这就是海。” “好大呀!”宁柠又转过头去,趴在栏杆上,怎么都看不够。 宁欢从车上下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小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海风一吹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只是好了一丁点。 她看见宁柠活蹦乱跳地趴在栏杆上看海,还在拉着四爹的袖子问东问西,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可她现在实在没有力气去计较这些。 站都快站不住了,还计较什么。 第一百四十九章海上 船是下午两点开的。 宁柠站在码头上,仰着小脸看面前这艘灰色的大船。 船身好高好高,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栋楼都高,船舷上刷着白色的编号,被海风和日光磨得有些斑驳了。 “四叔,这个船好大呀!”宁柠拽了拽梁远征的袖子,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整艘舰艇的影子,嘴巴张得圆圆的。 梁远征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这孩子,从到了码头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问。 “四叔,那是什么?” “登陆舰。”梁远征言简意赅。 “登陆舰是干什么的呀?” “运兵,运物资,抢滩登陆。” 宁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瓜里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又仰起脸问:“那它会不会沉呀?” “不会。” “为什么不会呀?” 梁远征沉默了一瞬。 “因为它结实。” 宁柠居然满意了,用力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继续看船。 宁欢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色白得吓人。 她光是看着那艘船,胃里就开始翻涌。 刚才在山路上吐了一路,胃里早就空了,现在只能干呕,呕出来的都是酸水,嗓子眼火烧火燎地疼。 海风一吹,稍微好了一丁点,但那条船在码头边上一晃一晃的,晃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四爹,”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我们要坐多久的船呀?” “六个钟头。” 宁欢的脸又白了一层。 宁柠已经自己爬上舷梯了。 她两只小手扒着舷梯的扶手,小短腿一阶一阶地往上迈,走得稳稳当当,比旁边几个拎着行李的水兵还快。 “四叔,你快上来呀!”她爬到一半,转过身冲梁远征挥手,小脸上全是兴奋,一点害怕的影子都找不着。 梁远征拎着行李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宁欢是最后一个上船的。 船离港了。 汽笛长鸣一声,低沉浑厚,在海面上滚出去老远。 船身开始晃动。 宁欢的脸一下子绿了。 宁柠站在船头,两只小手扒着栏杆,踮起脚尖往远处看。 海面在船头的劈斩下分成两股白色的浪花,沿着船身两侧哗哗地往后跑。 “四叔!那个鸟会抓鱼!”宁柠扭过头,冲站在不远处的梁远征喊,小脸上全是惊叹。 “那是海鸥。” “海鸥好厉害。”宁柠又转回去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梁远征靠在舷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她。 这孩子的平衡感好得惊人。 一般人第一次坐船,哪怕不晕,身体也会本能地跟船体的晃动较劲,越较劲越站不稳。 可她不。 她不跟船较劲,她顺着船的节奏走,身体自然而然地找到了那个平衡点。 宁柠在甲板上转了一圈,把能看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 “四叔,那边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宁柠指着远处的城市,扭过头看梁远征。 “嗯。” “我们要住在那儿吗?” “嗯。” 宁柠又转回去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要是霍叔叔也在就好了。 霍叔叔还在医院的床上躺着,不知道醒了没有。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霍叔叔会好的。 干爹答应过她的。 等霍叔叔好了,她一定带霍叔叔来看海。 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梁远征转过身,把宁柠从舷梯上抱下来。 宁柠两只小手搭在他肩膀上,小短腿在空中晃了晃,稳稳当当落了地。 她刚一落地就仰起小脸四处张望,眼睛里全是好奇。 椰子树上挂着好多圆滚滚的东西,比她的小脑袋还大。 路灯底下有一群小飞虫在绕圈圈。 空气里有一股咸咸的味道。 这就是四叔待的地方呀。 梁远征又转身上了舷梯,把宁欢也抱了下来。 宁欢的状况比在船上好了一点,但也只是好了一丁点,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蔫蔫地挂在梁远征胳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码头上已经等了一小群人。 几个穿海军服的军官站在最前面,都是听说梁副司令带了干女儿回来,特地跑来看的。 “梁副司令,一路上辛苦了!”一个黑脸军官迎上来,嗓门大得很,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哪个是副司令的闺女?” 梁远征也看了过去。 他手里抱着宁欢,宁欢虽然脸色蜡黄,但身上那件碎花裙子还是干净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辫梢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她听见有人问,强撑着睁开眼睛,冲那个黑脸军官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这个肯定是了,你看这模样,白白净净的。”一个军嫂笑着说。 “可不是嘛,梁副司令的闺女,肯定随他。” 宁欢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虽然晕船快把她折腾死了,但这些话她爱听。 再多说一点才好。 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梁远征的干女儿,是大哥宁安东的女儿,是这群人里最金贵的小公主。 梁远征把宁欢放下来。 宁欢的脚刚一沾地,整个人就往旁边歪,梁远征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才没摔倒。 就在这时,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四叔,这个高高的是什么东西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宁柠站在一根电线杆旁边,仰着小脸,正指着上面那个亮着黄灯的灯泡,小脸上满是好奇。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 这孩子也是梁副司令带回来的? 宁柠没注意到周围的目光,又跑到椰子树底下,仰头看着树上那些圆滚滚的椰子,小嘴张得圆圆的。 “四叔,树上长了好多圆圆的东西!那是果子吗?能吃吗?” “能吃。”梁远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好吃吗?” “还可以。”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馋样,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 宁柠这才注意到旁边好多人都在看她,小脸微微红了一下,往梁远征身边靠了靠,乖乖地闭上嘴不问了。 第一百五十章住宿 她不问,不代表别人不问。 黑脸军官看看宁欢,又看看宁柠,目光在两个小姑娘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终于没忍住,凑到梁远征旁边压低声音问:“副司令,这两个小丫头,哪个才是您干女儿?” 梁远征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瘦高个军官就插了一句:“肯定是那个穿花裙子的,你看那模样,多齐整。” “可是副司令一直抱着那个小的……”另一个年轻军官小声嘟囔。 “抱一下能说明什么?你没看刚才副司令先抱的那个穿花裙子的?” 几个军官压低了声音嘀咕着。 宁欢站在人群前面,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脸上虽然还是那副虚弱的模样,心里却舒坦了不少。 大部分人都觉得她才是四爹的干女儿 这才是对的。 她本来就应该是被所有人认可的那一个。 “这个是宁柠。” “这个是宁欢。” 赵大江的目光在宁柠身上停了片刻。 这丫头从船上跳下来到现在,站在沙滩上稳稳当当,正在仰着小脸四处张望,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新奇,一点没有晕船的迹象。 再看另外那个,白得都快透明了。 旁边那个圆脸通讯兵叫王小虎,年纪最小,嘴也最快。 他凑到赵大江耳边,压低声音:“这两个小姑娘差别可真大,一个晕得连站都站不住,一个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人似的。” 赵大江瞪了他一眼,王小虎赶紧闭上嘴,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两个小女孩身上转来转去。 排长周正没说话,但心里也暗暗点头。 可不是嘛,一个蔫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个精神得像刚出笼的雀儿。 “走吧,先安顿下来。” 他一手拎着宁柠的后脖领,另一只手朝宁欢招了招。 宁欢撑着虚弱的身体走过来,想伸手去拉梁远征的袖子,可梁远征已经转身往前走了,那只手落了空。 宁欢咬着嘴唇,加快步子跟上去。 梁远征把两个小姑娘带到了住宿区。 这里是一片平房,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椰子树。 最大的那栋两层小楼是军官宿舍,旁边散落着几间平房,住着随军的家属。 宁欢比刚才好了一些。 但她还是没有完全恢复。 【宁欢:系统,海岛剧情线现在有什么提示?】 【系统:梁远征的任务节点在三个月后,这三个月是关键攻略期,宿主务必抓住这段时间建立情感基础,任务节点到来时好感度越高,攻略成功率越大。】 三个月。 宁欢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她落在那栋带院子的屋子,又看了看旁边那栋灰扑扑的营房宿舍。 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里的房子比军区的家属院差远了,墙皮被海风吹得有些斑驳,窗户框上的漆也掉了不少。 要是在军区,她住的可是最好的向阳房间,窗台上摆着洋娃娃,床头柜上有粉色的小台灯。 梁远征带着两个小姑娘穿过院子,在一排平房前停下来。 “岛上家属房就剩这一间了。”他推开门,把两盏手提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映亮了整间屋子。 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放着一张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床头柜上有一盏小台灯。 “还有一个铺位,在集体宿舍那边。” 梁远征把宁欢的小皮箱放在门口,转过身看着两个小不点,“你们谁住这儿,谁住宿舍?” 宁欢的目光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里跟那儿比,差远了。 但再怎么差,这也是单间。 集体宿舍那边什么样,她不用看都知道。 她怎么能住那种地方。 宁欢低下头,两只小手绞着衣角,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四爹,欢欢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晕船还没缓过来,我可以住这里吗?” 她说着,抬起眼看了梁远征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睫,小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忍心拒绝的乖巧。 梁远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宁柠站在旁边,听见宁欢的话,小嘴抿了抿。 表姐又想要好的。 以前在军区就是这样,表姐住最好的房间,用最好的东西。 不过现在的宁柠已经不是以前的宁柠了。 她不在乎住在哪里,杂物间住过,小偏屋也住过,宿舍算什么呀,起码有床有被子,比舅舅家的杂物间好一百倍。 “四叔,柠柠去住宿舍吧。”宁柠仰起小脸,声音还是一贯的软软糯糯,听不出半点委屈。 梁远征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干干净净的,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梁远征的喉结动了动。 他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宁柠的头顶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柔软的发顶。 宁柠被他摸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开,仰着小脸冲他弯了弯眼睛。 梁远征看着她这副乖得不行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把宁欢的小皮箱拎进了那间单间。 “你住这间。” 宁欢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小脸上浮起乖巧的笑容:“谢谢四爹。” 梁远征没应声,转身牵起宁柠的手往外走。 宁柠被他牵着,迈着小短腿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小屋子。 表姐住在那里,她要去住宿舍。 可是她不觉得难过。 四叔刚才摸她的头了,四叔的手好暖。 梁远征牵着她穿过院子,却没有往集体宿舍的方向走。 他走进了另一栋别墅里。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胖胖的,圆脸,看见梁远征和他牵着的宁柠,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梁副司令。” “这是李大嫂,以后住她这儿。”梁远征低头对宁柠说。 宁柠从梁远征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仰着小脸看着面前这个圆脸阿姨。 李大嫂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就很和气,闻着让人安心。 “李阿姨好。”宁柠乖乖地喊了一声,还弯了弯腰,行了个小礼。 李大嫂被她这一声喊得心都化了,蹲下来平视着宁柠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这孩子,长得太招人疼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不怕苦 “好好好,柠柠是吧,以后你就住阿姨这儿,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这孩子,长得可真俊。” 梁远征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李大嫂把宁柠牵到床边,给她看床上的碎花床单,又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拿过来给她倒水。 宁柠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仰起脸说谢谢李阿姨,声音软软糯糯的。 “大嫂,柠柠就托你照顾了。”梁远征开口,声音比平时缓了几分,“这孩子体力好,也听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梁副司令放心,我肯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梁远征点了点头,低头看向宁柠。 “有事就来找四叔。” “知道啦。”宁柠冲他弯了弯眼睛。 梁远征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宁柠还坐在床沿上,正仰着小脸跟李大嫂说话,声音脆生生的,不知道说了什么,把李大嫂逗得直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宁柠就醒了。 院子里还是灰蒙蒙的。 穿过这排平房,绕过一个晒着渔网的院子,前面就是部队驻扎的地方。 一排排整齐的营房,操场上有旗杆,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她到的时候,士兵们已经列队完毕了。 一个矮个子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嘴里含着哨子,正带着他们做早操。 几十个穿海魂衫的战士动作整齐划一,挥臂,踢腿,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劲儿。 宁柠站在操场边上的椰子树后面,两只小手扒着树干,探出半个小脑袋。 她的眼睛里映着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小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晃了一下。 早操结束,教官喊了一声“全体都有,三公里越野跑”。 战士们呼啦啦地跑出操场,沿着营地外面的土路往海边的方向跑。 脚步声杂乱而有力,踩在沙土地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尘。 宁柠从椰子树后面跑出来,站在操场边上。 她看着那群越跑越远的背影,小手攥了攥拳。 她想跟着他们一起跑。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了小短腿,跑进了队伍末尾。 跑在队伍最后面的几个战士只觉得眼角余光扫到什么小东西窜过去了,定睛一看,一个只到他们腰的小丫头正跟在队伍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哎,谁家的孩子跑进来了?”一个战士小声说。 “不知道啊,你看她跑得还挺快。” “别管了,跟上跟上。” 宁柠不管他们的嘀咕,只顾埋着头跑。 她的步子很小,战士跑一步她得倒腾三四步,可她倒腾得快,节奏稳得很,居然没有掉队。 三公里对这群训练有素的战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按理说跑一半就该喘不上气了。 可宁柠没有。 她呼吸均匀,脸蛋微微泛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脚步丝毫不乱。 她甚至觉得有点舒服。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矮个子教官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掐着秒表,看着战士们一个一个跑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末尾的时候,愣住了。 矮个子教官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看着那个小丫头从自己面前跑过去,又跑到了前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回过神来,大步追上去。 “哎,你等等,你是哪家的孩子?” 宁柠停下来,转过身。 教官这才看清她的脸,白嫩嫩的小脸上透着一层运动之后健康的粉红,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额头上沁着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他忽然认出来了。 “你是……梁副司令带回来的那个?” 一传十十传百。 等早训结束的时候,整个营区都知道了,梁副司令带回来的小姑娘里有一个小不点,大清早跟着战士们跑完了三公里越野,跑完之后脸不红气不喘。 梁远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叫住她。 傍晚的时候,梁远征忙完了一天的工作。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院子,走到李大嫂那栋小楼门口。 李大嫂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床单,看见他来了,笑着指了指楼上:“在屋里呢,画了一下午的画,画了可多东西了。” 梁远征上了楼,推开宁柠的房门。 宁柠正趴在桌上,手里攥着一根蜡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好多东西。 “四叔!” 宁柠听见开门声,扭过头来,看见是梁远征,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梁远征面前,仰着小脸,“四叔你看,柠柠画了好多画。” 梁远征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画,目光在最大那幅画上停了一瞬。 那个穿蓝衣服的大人,画的应该是他。 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蓝色制服和金色扣子,还是能认出来的。 他把画放下,低头看着宁柠:“柠柠,跟四叔出去走走。” 宁柠乖乖地点点头,把蜡笔放回桌上,跟着梁远征出了门。 傍晚的海边,长长的沙滩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白沫。 远处有几只渔船的帆影,在海平线上缩成小小的黑点。 梁远征沿着沙滩走得很慢。 他把步子压得很慢,让宁柠能跟得上。 宁柠走在他旁边,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踩着被海水浸湿的沙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小脚印。 “柠柠。”梁远征停下来,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宁柠也停下来,仰起小脸:“嗯?” “怕不怕苦?” “不怕。”宁柠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为什么?” 宁柠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因为柠柠要变厉害,变厉害了,就能保护霍叔叔,保护干爹,保护四叔,保护所有对柠柠好的人。” 她顿了顿,“还要找到爸爸妈妈。” 才四岁,心里装的全是别人。 梁远征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从明天开始,四叔教你游泳。”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游泳?她可以在大海里游泳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海鲜 “真的吗?四叔真的要教柠柠游泳吗?” “嗯。” 宁柠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她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 “太好啦!柠柠要学游泳!柠柠一定好好学,不偷懒!” 梁远征把她抱起来,让她的下巴搁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沿着沙滩往回走。 傍晚,李大嫂把饭桌摆在了院子里。 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海鲜。 中间是一大碗海鲜汤,汤色奶白,飘着葱花和姜丝。 宁柠坐在长条凳上,两只小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桌面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也太多了。 花蛤她吃过,水产市场有卖的。 但那几样她从来没见过。 那个壳子像小扇子的是什么?还有那个黄黄的一坨肉又是什么? 宁柠的小脑袋瓜里塞满了问号。 【宁柠:系统,那个小扇子一样的是什么呀?】 【系统:扇贝,贝类的一种,闭壳肌干制后就是干贝,肉质细嫩,味道鲜美。】 【宁柠:那那个长长的呢?像小牛角那个?】 【系统:蛏子,属于竹蛏科,栖息于潮间带沙泥质海底,富含蛋白质和微量元素。】 【宁柠:还有那个黄黄的肉肉的是啥?】 【系统:海胆黄,海胆的生殖腺,生食亦可,口感细腻,有淡淡的海水咸味。】 宁柠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但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她不认识的海里的东西。 “来来来,都愣着干什么,动筷子!” 李大嫂从厨房里又端了一盘蒜蓉生蚝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蒜皮,圆脸上全是笑,“今天这顿算是给你们接风洗尘,到了阿姨这儿就别客气,敞开吃!” 宁欢坐在对面,小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 她换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裙子,头发重新扎过了,辫梢上系着干净的白色蝴蝶结,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晕船的劲儿缓过来之后,她那张小脸又恢复了白白净净的模样。 “李阿姨,这些都是您一个人做的吗?太厉害了。”宁欢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 “这么多菜,您一定忙了很久吧?” “哎哟,不忙不忙。” 李大嫂笑着摆摆手,被夸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岛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海货还算新鲜。” “这已经很好了,我在京城都没见过这么多海鲜呢。” 宁欢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真好吃!李阿姨您手艺真好。” 宁柠坐在旁边,她也很喜欢李大嫂。 宁柠伸出小手,去够摆在自己面前的筷子。 筷子有点长,小人儿的手又短,手掌张到最大才堪堪把两根筷子握住,看着笨拙得可爱。 她从盘子里夹了一只虾,没有直接吃,而是先把虾壳剥掉。 梁远征坐在桌子那头,面前碗筷没怎么动。 他看着宁柠把剥好的第一只虾放进了他的碗里。 宁柠仰起小脸,冲他弯了弯眼睛:“四叔,你吃。” 梁远征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低头把那只虾吃了。 然后他拿起一只螃蟹,手指修长粗糙,剥起蟹壳来倒是利索,三两下就把一整条蟹腿肉剔出来,放在宁柠碗里。 宁欢看见了这一幕,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拿起筷子自己夹了一只螃蟹。 剥蟹的动作很生疏,螃蟹壳上的刺把她的手指扎了一下,她轻轻“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在嘴边吮了吮,抬起头看向梁远征。 梁远征正在给宁柠倒水,把搪瓷缸子放在她手边,连看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宁欢咬了咬嘴唇,低下头继续剥。 宁柠没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全在桌上那些没见过的海鲜上。 她伸出小手够了一个扇贝,放进嘴里,贝肉嫩嫩的,牙齿咬下去有弹性,蒜蓉的香味混着海鲜的鲜甜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两道小月牙。 “好吃!”她脆生生地赞了一声,又伸手够了一个蛏子。 “阿姨,这个蛏子也好好吃!” 李大嫂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这孩子怎么知道这是蛏子的?别说内陆来的孩子,就是住海边的人,也不见得能一眼认出蛏子叫蛏子。 这时候宁欢拿起一个海胆,小脸上带着一点不确定:“阿姨,这个黄黄的是什么呀?我都没见过。” 李大嫂刚要回答,话还没出口,宁柠已经咽下嘴里的蛏子,看了一眼宁欢手里的东西,声音软软糯糯地接过话头:“那个是海胆呀表姐,这个黄黄的是可以吃的,可鲜了。” 宁欢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又被她抢了先。 李大嫂放下手里的锅铲,走到宁柠旁边,弯下腰仔细打量她:“柠柠,你怎么认识这么多海鲜?你不是第一次来海边吗?” 宁柠的小心脏咯噔了一下。 糟糕,说漏嘴了。 她低下头,攥着小手,脑袋瓜飞快地转着。 她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一点心虚,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可信:“柠柠……柠柠在书上看到过,就记住了。”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站不住脚,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李老师教室里有好多书,柠柠都看过。” 她没撒谎,李老师确实有个小书架,只是上面有没有海鲜图鉴,那就不一定了。 李大嫂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心虚的小模样,信了。 这孩子不光人好看,还聪明,看过就记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宁柠的头:“柠柠可真厉害,比阿姨认识的海鲜都多。” 宁柠被她夸得小脸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吃菜。 吃完饭,李大嫂端着空盘子进了厨房,宁欢也跟着进去了,挽起袖子帮忙洗碗,小嘴又甜,把李大嫂哄得眉开眼笑。 宁柠也想帮忙,踮着脚尖端了空盘子送进去,李大嫂赶紧接过来:“柠柠也乖,都乖。” 收拾完桌子,李大嫂拉着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乘凉。 第一百五十三章柠柠想自学 梁远征双手抱在胸前,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明天,你们俩去学校报到。” 宁柠正低头看地上两只蚂蚁搬家,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小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上学?这么快就要上学了? 宁欢坐在李大嫂旁边的小板凳上,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好呀,欢欢听四爹的。” 宁柠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小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低着头想了很久。 之前在南边军区的小学挺好的,李老师对她好,同学们也对她好。 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同学她不认识,她要重新认识好多人。 而且去上学的话,她就不能每天早上跟着战士叔叔们跑步了,也不能跟四叔学游泳了。 她不是怕被挤到角落,她就是觉得麻烦。应付这些事,比她跑三公里还累。 “四叔,柠柠可以不去上学吗?” 宁柠仰起小脸,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柠柠可以自学,李老师给柠柠的练习册,柠柠每天都在做,不会的可以问四叔,四叔会的比老师还多。” 梁远征听见宁柠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宁柠那张认真无比的小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四岁的孩子,有这个想法,不容易。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折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走到宁柠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宁柠愣了一下,然后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慢慢睁大。 四叔同意了,她不用去上学了! “谢谢四叔。”宁柠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两只小手攥着梁远征的裤腿,仰起的小脸上全是笑。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高兴得快要冒泡的小模样,又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两根小麻花辫揉得歪歪扭扭的。 宁欢坐在小板凳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自学?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字都没认全,还自学? 她倒要看看,这个连学都不肯上的小贱人能自学出什么名堂来。 又想到刚才梁远征一句都不劝,八成是觉得宁柠扶不上墙,懒得管她。 这么一想,心里舒坦了不少,乖巧地跟梁远征道了别,回自己那间单间去了。 天还没亮透,营地就被一阵嘹亮的起床号撕破了寂静。 操场上,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白纱铺在沙土地上。 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宁柠穿得整整齐齐,站在操场边上的旗杆底下。 排长周正已经站在操场上了,竹哨子叼在嘴里,手里掐着秒表,目光扫过队列,准备带操。 可他的目光扫到队尾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又来了,那个小丫头又来了。 昨天三公里越野,这小丫头混在队伍里跑完全程,脸不红气不喘,已经让整个营区传遍了,都说梁副司令带回来一个铁打的小不点。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几十双军靴同时跺地,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宁柠站在队尾,也想学他们的样子跺脚,可她的小皮鞋跺在地上只是一声软软的啪嗒,跟她整个人一样,奶声奶气的。 “稍息,立正!三公里越野跑,成两列纵队,跑步走!” 队伍开始移动。 宁柠迈着小短腿跟上。 她跑在队伍的最末尾,周围的战士个个比她高出一大截,从她的角度看出去全是晃动的肩膀和后脑勺。 一个高个子战士从她旁边跑过去,低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小不点,又来了?今天可不许掉队啊。” 宁柠仰起小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倒腾的速度。 她才不会掉队呢。 跑着跑着,队伍里的闲话就少了。 三公里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也没富裕到可以一边跑一边唠嗑的地步,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而宁柠的步子却越来越轻快。 她的步子本来就快,找到节奏之后,小小的身影开始一个一个地超过前面的战士。 第一个被超过的是刚才那个高个子战士。 他只看见一道小小的影子从自己右边窜过去,人就到前面去了。 他愣了一瞬:“哎?”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跑得很快,不是那种冲刺的快,而是一种匀速的快,节奏稳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甚至跑过弯道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跑错路,然后继续加速。 排长周正站在操场边上掐着秒表,看着第一个跑回来的战士冲过终点线。 很正常的成绩。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再抬起头的时候,嘴巴张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最后一段直道跑过来。 她已经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以碾压的姿态出现在最后一截直道上。 宁柠冲过终点线。 她停下来,转过身,两只小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跑的时候没觉得累,停下来之后心跳才咚咚咚地往嗓子眼撞。 但她很快就直起腰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她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 后面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冲过终点线,每一个跑过来都会下意识往这个站在终点线旁边的小不点身上看一眼。 那个高个子战士跑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你……你是怎么跑的?” 宁柠眨了眨眼,认真地回答:“就用脚跑的呀。” 高个子战士:“……” 排长周正放下秒表,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成绩。 他抬头看了看宁柠,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算了,这种事还是让梁副司令自己解释去吧。 早训结束后,梁远征带宁柠去吃早饭。 食堂在一排平房的最东头,白墙灰瓦,推门进去,一股白粥的米香混着腌萝卜的酸味扑面而来。 打菜的王大爷看见宁柠进来,不用梁远征开口,就笑呵呵地多舀了小半勺咸菜:“给小同志多来点,跑了三公里呢,消耗大。” 第一百五十四章学游泳被螃蟹勾了魂 宁柠端着搪瓷缸子,乖乖地说了一声“谢谢爷爷”。 坐在长条凳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低头喝粥。 粥很烫,她鼓着腮帮子吹了好几下才抿了一小口,嘴巴边上沾了一圈白米汤。 梁远征坐在她对面,三两口解决掉两个馒头,端起搪瓷缸子把粥喝干净,放下缸子看着她:“吃完带你去海边。” 宁柠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里有期待,又有一点紧张。 游泳,四叔今天要教她游泳。 她赶紧低下头,加快了喝粥的速度,腮帮子鼓鼓的。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搪瓷缸子里的模样,伸手把她面前的缸子往旁边挪了挪:“慢点吃,不急。” 吃完早饭,海边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梁远征没有带宁柠去战士们训练用的那片沙滩,而是沿着椰林往西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片小小的海湾。 这里的沙更细更白,海滩两边被礁石环抱着,浪涌进来的时候被礁石挡了一下。 沙滩上散落着几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 已经有人在沙滩上了。 她们穿着便装,有的坐在礁石上,有的在沙滩上散步,有的手里织着渔网。 都是随军的家属,住在营地附近的平房里或者是住在这边的居民。 她们选这片沙滩,主要是因为这里安静,风景好,最重要的是,梁副司令偶尔会从这边经过。 梁远征带着宁柠出现在沙滩上的时候,几个女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飘了过来。 “哎,梁副司令今天怎么过来了?”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织渔网的同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 “不知道啊,他平时不来这边的,是不是带那个小丫头来玩的?” 织渔网的女人放下手里的梭子,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梁远征旁边跟着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丫头,白白净净的,眼睛又黑又亮,两根小麻花辫搭在肩膀上,好看得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你看他走路那个样子,腰板那么直,比咱们家那口子精神多了。” 蓝布褂子女人叹了口气,目光追着梁远征的背影,又落在他旁边那个小不点身上。 那丫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梁远征腿边,仰着小脸跟他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梁远征偶尔低下头回应一句。 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步子明显放慢了很多,迁就着那个小短腿的节奏。 梁远征带着宁柠走到水边,卷起裤腿,把鞋子脱了放在礁石上,又蹲下来替宁柠把小皮鞋脱掉,摆在他的鞋子旁边。 一大一小两双鞋,并排放在一起,一只大得像船,一只小得跟玩具似的。 “四叔,柠柠不用游泳圈吗?”宁柠站在水边,海水漫过她的小脚丫,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头在清澈的海水里一缩一缩的,又抬头看看梁远征,小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用。” 梁远征把外套脱了搭在礁石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海魂衫,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分明,“游泳圈学不会游泳,学游泳先学憋气。” 宁柠乖乖地点点头,把小手放在他的掌心里,跟着他一步一步往海里走。 海水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最后没过她的胸口。 凉意透过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但没有往后退。 前面就是四叔,四叔不会让她沉下去的。 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她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海水凉丝丝的,托着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慢慢漂起来了。 梁远征的两只手一直托在她肚子底下,稳稳的,纹丝不动。 心里慢慢安定下来,她不怕水,水不会吃人,水会托着她。 试了几次之后,她开始学划水。 两只小手在水里笨拙地扒拉着,小脚在后面乱蹬,溅起的水花有一半都扑在了梁远征脸上。 梁远征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说话,把她的胳膊肘往上托了托,纠正了一下角度,又托着她的肚子让她保持平衡。 宁柠从水里探出脑袋,吐出一口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两根小麻花辫变成了两条湿漉漉的绳子。 然后她眨了眨眼,目光定在了某个方向。 不远处的礁石底下,有一只大螃蟹。 壳子有她的小脸那么大,青褐色的,正挥舞着一对大钳子,悠闲地吐着泡泡。 它躲在礁石缝里,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它那两个竖在眼睛上的棒棒暴露了它的位置。 宁柠的眼睛亮了。 趁梁远征转头的工夫,她深吸一口气,小身子一缩,整个人像条小鱼一样扎进了水里。 两只小手划得比刚才练习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小脚用力一蹬,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她游得太快了,快到梁远征反应过来的时候,水面上的涟漪已经荡出去好远。 “柠柠!”梁远征脸色微变,迈开长腿就往那个方向追。 海水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他干脆整个人扑进水里,用标准的自由泳姿势追了过去。 他在海军服役这么多年,水性自然没得说,可他游出几米之后就发现,前面那个小不点的速度完全不比他慢。 宁柠根本顾不上回头看四叔追没追上来,她眼里只有那只大螃蟹。 礁石缝越来越近,大螃蟹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挥舞着钳子准备往更深的石缝里缩。 可它的动作太慢了,或者说,宁柠的动作太快了。 两只小手猛地伸出去,精准地掐住了螃蟹壳的两侧,手指避开那对挥舞的大钳子,稳稳当当。 大螃蟹八条腿在空中乱蹬,两只大钳子拼命往后夹,可它被掐住的是壳子,钳子怎么也够不到宁柠的手指。 宁柠从水里窜出来,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手里举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青壳螃蟹。 第一百五十五章抓鱼补身体 螃蟹的八条腿在空中徒劳地蹬着,两只大钳子一张一合,把阳光剪成细碎的光斑。 那张小脸上全是灿烂的笑。 “四叔,你看!柠柠抓到大螃蟹了!” 她站在浅水里,把螃蟹举得更高了一点,给梁远征看。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海水没过她的小腿,浪花在她脚边碎成白色的泡沫。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亮得惊人,还有一点赤诚的骄傲。 梁远征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海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 他本来要训她的,这孩子,一个猛子扎出去就窜出去那么远,万一被暗流卷走了怎么办? 可看着那张举着螃蟹冲他笑的小脸,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把那句训话咽了回去。 “回去再跟你算账。”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 宁柠缩了缩脖子,小脸上的笑容却一点没减,抱着螃蟹乖乖地跟着他往岸边走。 梁远征从礁石上拿起一根草绳,把螃蟹五花大绑,拎在手里。 螃蟹大是大,但在梁远征手里就像个玩具,八条腿被捆得结结实实,只剩下两只钳子还在无力地空挥。 沙滩上那几个女人还没走。 她们刚才把宁柠抓螃蟹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那孩子从水里窜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只快赶上她脸大的螃蟹,笑得跟朵花似的,她们几个全都看傻眼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厉害啊!” 蓝布褂子女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才多大的人,就能在海里抓螃蟹了?我家那个小子都上小学了,见了螃蟹还吓得直往我身后躲呢。” 织渔网的女人也放下手里的梭子,脸上全是笑:“不光厉害,还长得好看,你刚才看她冲梁副司令笑那样没有?糯叽叽的可爱死了。” 梁远征拎着那只五花大绑的螃蟹,正打算带宁柠回去,一个通讯兵小跑着过来,在他面前啪地立正,递上一份电报。 梁远征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四叔有事要去处理一下。” 他低头看着宁柠,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那个晒得黝黑的年轻战士,“这是小王,让他先陪着你,别乱跑,四叔一会儿就回来。” 小王龇着一口白牙,冲宁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和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的牙齿:“你放心,我肯定把你看得好好的!” 宁柠乖乖地点了点头,仰着小脸冲梁远征挥了挥小手:“四叔你去忙吧,柠柠不乱跑。” 小王站在宁柠旁边,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知道该拿这个小不点怎么办。 他今年刚满十九,还没结婚,更没带过孩子,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丫头,一时间手足无措。 “那个……小朋友,你想玩什么?叔叔陪你。”小王蹲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大嗓门变得温和一点。 宁柠没有回答他。 她正蹲在一块礁石上,两只小手撑着膝盖,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那片浅水区。 阳光透过清澈的海水,照在礁石旁边的沙底上。 一群银灰色的小鱼正悠闲地在礁石缝里钻来钻去,鱼鳞被阳光一照,闪着细碎的银光。 宁柠的眼睛亮了。 她想起三叔之前说的话,得多补充蛋白质。 宁柠舔了舔嘴唇,小脑袋瓜里已经盘算好了。 她要抓鱼,抓回去给四叔补身体。 四叔每天工作那么辛苦,要指挥那么多大人,肯定很累。 她蹲在礁石上,小身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水面下的鱼群,眼珠随着鱼的游动缓缓转动。 海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连伸手拨一下都没有。 小王看她蹲在那儿半天不动,有点摸不着头脑,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朋友,你在看啥呢?” 宁柠把一根小手指竖在嘴边,声音压得比他还低,“叔叔别说话,鱼会跑掉的。” 小王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往水里看去。 那群银灰色的小鱼还在礁石缝里钻来钻去,离水面大概有两三寸。 他心想,这么浅的水,用手抓倒是能抓,但那些鱼灵活得很,人影子一晃它们就全跑了,哪有那么容易。 他撸起袖子,自告奋勇:“小朋友你想抓鱼?叔叔帮你,叔叔抓鱼可厉害……” 话还没说完,宁柠动了。 她的右手像一支离弦的箭,唰地插进水里。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只有一圈极细的涟漪荡开。 下一秒,她的手从水里抽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条还在拼命甩尾巴的海鱼。 鱼大概有她小臂那么长,银灰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反着光,尾巴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她的手背,溅起细碎的水珠。 小王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看着那条鱼,又看看宁柠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要帮忙抓鱼那句话有点多余。 沙滩上那几个还没走的军嫂也看见了这一幕。 “这……这孩子刚才抓螃蟹我还以为是碰巧……”蓝布褂子女人喃喃地说。 织渔网的女人咽了口唾沫:“抓鱼也能这么抓?那手也太快了,我都没看清她怎么伸进去的。” 宁柠没注意到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 她把第一条鱼放在礁石上,又蹲回去,眼睛重新盯着水面。 那群鱼被她的第一击惊散了,但没过多久又重新聚拢回来,在礁石的另一侧探头探脑。 宁柠的小身子又定住了。 这次等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小王在旁边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喘气的声音把鱼吓跑了。 然后宁柠又动了。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速度,手插进水里又抽出来,第二条鱼被她稳稳地攥在手里。 这条比刚才那条还大了一圈,尾巴甩得更有力,啪啪啪地拍在她的小手上,把她的手背都拍红了。 “叔叔你看,柠柠抓到鱼啦!” 第一百五十六章烤鱼 小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使劲咽了口唾沫,冲她竖起大拇指:“小朋友,你可真行!” 宁柠把鱼拎高了一点,不让鱼尾巴拖到地上,迈着小短腿往营地走。 小王跟在她旁边,伸手想去帮她拎鱼,宁柠摇了摇头,小脸上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柠柠自己拎,这是柠柠给四叔抓的鱼。” 小王讪讪地收回手,心想这孩子力气是真大,三条鱼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斤,她拎着跟拎几根葱似的。 宁柠拎着鱼回到李大嫂那栋小楼的时候,李大嫂正在院子里择菜。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宁柠手里拎着的那串鱼,手里的菜啪嗒掉在了盆里。 “哎哟我的老天爷!” 李大嫂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宁柠面前,弯下腰盯着那三条鱼看了又看,“柠柠,这鱼哪来的?” “柠柠在海里抓的。” 宁柠把鱼举高了一点,给李大嫂看,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柠柠蹲在石头上,等鱼游过来,然后嗖的一下就抓住了。” 李大嫂接过那串鱼,掂了掂分量。 “柠柠,你怎么想起来去抓鱼呀?”李大嫂蹲下来,伸手把她额前被海水打湿的碎发拨到一边。 宁柠眨了眨眼,认认真真地回答:“四叔每天都要工作,可辛苦了,柠柠想给四叔补身体,吃鱼有营养,三叔说的,小孩子要补充蛋白质,大人也要补充的。” 李大嫂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在这海岛上住了七八年,带过不少随军家属的孩子,有调皮的,有乖巧的,可从来没见过哪个孩子像宁柠这样,才四岁,就惦记着给大人补身体。 “柠柠比大人还懂事。” 李大嫂吸了吸鼻子,把鱼放在水盆里,站起身对旁边的小王说,“小王,你带柠柠去海边把鱼烤了吧,趁新鲜吃,我去蒸一条,等梁副司令回来给他端过去。” 小王正愁不知道怎么发挥自己的作用,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 宁柠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李阿姨,柠柠可以自己烤吗?” “当然可以,让王叔叔教你。” 小王带着宁柠回到海边,找了一处背风的礁石后面,蹲下来开始准备烤鱼。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麻利地把一条鱼剖开,去鳞去内脏,又找来几根树枝把鱼穿好。 烤鱼得先生火。 小王从旁边的枯草丛里捡了一把干草,又找了两根干燥的木头,蹲在地上,开始教宁柠钻木取火。 “小朋友你看啊,把尖的这根木头放在底下的凹槽里,两只手来回搓……” 小王一边说一边示范,手掌夹着木棍快速搓动,手心很快就磨红了,但底下的干草只是微微冒了点烟,火苗连影子都没有。 他搓了好一会儿,额头上都沁出汗来了,终于有一点火星子溅到了干草上,他赶紧趴下来小心翼翼地吹气,火苗这才颤巍巍地窜了起来。 宁柠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把小王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在了心里,木头要放什么角度,手要搓多快,吹气要用多大的力气。 “叔叔,柠柠想试试。”宁柠伸出小手。 小王把木头递给她,心想这孩子就是好奇,钻木取火哪是四岁小孩能学会的,他当年在新兵连练这个都练了好几天。 宁柠两只小手夹住木棍,按在小王刚才磨出来的凹槽里,深吸一口气,开始搓。 她的手小,搓动的幅度比小王小了很多,但频率快得惊人。 两只小手像两只飞快转动的轮子,木棍在凹槽里高速旋转,发出吱吱的声响。 不到半分钟,干草堆里冒出了一缕细细的白烟。 又过了几秒,一小簇火苗从干草堆里窜了出来。 小王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看那簇烧得正旺的火苗,又看看宁柠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再低头看看自己刚才搓了半天才搓出来的成果,忽然觉得自己的新兵连教练要是看见了这一幕,非得让他重新回去补训不可。 “你……你以前学过?”小王的声音有点发飘。 宁柠摇摇头,小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没有呀,刚才叔叔教的,柠柠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小王在心里默默把自己的存在感往下压了压。 行吧,这孩子的脑子跟她的手一样快。 火生起来了,宁柠蹲在火堆旁边,把王小王给她串好的鱼架在火边的石头上,学着王小王的样子慢慢地转动树枝,让鱼的每一面都能烤到。 鱼皮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变成金黄色,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从鱼肉里渗出来,滴在火堆里,窜起一小簇明亮的火苗。 烤鱼的香味飘出去了。 那香味顺着海风飘过礁石,飘到了沙滩那边,飘进了一个蹲在远处偷偷往这边看的小男孩鼻子里。 宁柠翻鱼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小耳朵动了动,扭过头,往不远处的礁石堆那边看了一眼。 那里蹲着一个小孩。 看着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身上的褂子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补丁摞着补丁,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细得像麻秆的小腿。 脚上趿拉着一双大了好几号的破布鞋,鞋头都磨穿了,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 瘦得两颊凹进去,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烤鱼,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咽着口水。 小王顺着视线看过去,将人认了出来,介绍道“那个是周边渔村的孩子。” 宁柠眨了眨眼,朝他招了招手。 小男孩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但烤鱼的香味实在太诱人了,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是抵不住肚子的抗议,慢吞吞地从礁石后面挪出来。 他走到离火堆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不敢再靠近,两只手攥着破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向宁柠,又飞快地移开,低着头不敢看她。 宁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那条已经烤得金黄的鱼。 她伸出小手,把鱼从树枝上取下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新朋友 鱼还很烫,她用两只手倒腾了好几下才拿稳,然后站起来,走到小男孩面前,把鱼递了过去。 “给你吃。” 小男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宁柠手里的烤鱼,又看看宁柠笑眯眯的圆脸,张了张嘴,没敢接。 “不……不用……”他的声音又小又哑,“我……我就是看看……” 宁柠又把手往前递了递,那条烤得金黄油亮的鱼几乎凑到了小男孩的鼻子底下。 鱼的焦香混合着海鱼的鲜甜,小男孩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小男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你肚子都说饿啦,快吃吧,柠柠还有两条呢。”宁柠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小男孩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是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那条烤鱼。 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但他接过鱼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把鱼弄掉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就不嚼了。 他把鱼从嘴边拿开,低头看着手里那条被咬了一小口的烤鱼,眼眶慢慢红了。 “你怎么不吃呀?是不是不好吃?”宁柠歪着小脑袋看他,小脸上带着困惑。 小男孩使劲摇头,把脸埋在鱼后面,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好吃……”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特别好吃……” 他都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 宁柠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酸的,她走过去,蹲在小男孩旁边,仰着小脸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从鱼后面抬起一张糊满眼泪的脸,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铁蛋。” “铁蛋哥哥。” 宁柠乖乖地喊了一声,“你家住在哪里呀?怎么一个人在海边?” 铁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住那边渔村,我妈生病了,在床上躺着,动不了,我……我是来海边找吃的的……” 他说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他今天从早上就在海边找,可力气太小了,螃蟹抓不到,鱼更别想了。 礁石上那些稍微大一点的螺,都被比他大的孩子抢光了。 “我力气小,抓不到鱼……”铁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嘟囔,小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了。 宁柠听了,小嘴抿了抿。 她站起来,转身走到旁边的礁石边上,脱了小皮鞋,卷起裤腿,又往海里走去。 小王在后面喊:“宁柠,你又去干嘛?” “柠柠再抓几条鱼!” 她的声音从海面上飘回来。 宁柠又蹲上了那块礁石,海水没过她的小腿,凉丝丝的。 她的眼睛重新盯着水面,小身子一动不动,和在岸上的时候判若两人。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她稳稳地蹲在礁石上,完全不受海浪的影响,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穿透清澈的海水,锁定了礁石缝里一条探出头来的鱼。 手起,手落。 等她从礁石上下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三条鱼。 虽然没有刚才那三条大,但每条都有巴掌长。 她把鱼用草绳串好,走到铁蛋面前,把草绳塞进他手里。 铁蛋低头看着手里那三条还在甩尾巴的鱼,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给我的?” “嗯!”宁柠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妈妈生病了,吃鱼补身体,吃了身体就好了,就能下床了。” 铁蛋的眼眶又红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把眼泪擦干。 然后把那三条鱼小心翼翼地兜进破旧的衣服里,抬起头看着宁柠,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你等一下。”他转身跑了。 铁蛋跑回刚才躲着的那块礁石后面,蹲下来,在沙地里刨了好一会儿,刨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破手帕叠成的,用麻绳扎着口,鼓鼓囊囊的。 他把布包从沙子里拽出来,又跑回宁柠面前,蹲下来,在沙地上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堆贝壳。 各式各样的,还有几枚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玉的淡粉色贝壳,还有一个缺了一角的猫眼螺。 这些贝壳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每一枚都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是被主人精心打理过的。 “这些是我攒了好久的,最漂亮的几个。” 他伸出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把贝壳往宁柠面前推了推:“都给你。” “柠柠给我这么多鱼,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些贝壳,都是我捡的最好看的,你……你收下行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生怕她嫌弃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宁柠低头看着那些贝壳。 她蹲下来,伸出小手,拿起一枚淡粉色的贝壳,放在掌心里。 “好漂亮。”宁柠的眼睛亮了。 她把贝壳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越看越喜欢。 这些贝壳,是铁蛋最珍贵的东西,他把最珍贵的都给了她。 宁柠把那一小堆贝壳拢到掌心里,仰起小脸看着铁蛋,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谢谢你铁蛋哥哥,柠柠很喜欢。” “真的吗?” 铁蛋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喜,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黑乎乎的手,又看看宁柠那件干干净净的小裙子,“你不嫌我脏吗?他们都嫌我脏,说我身上臭,不肯跟我玩……” 宁柠把贝壳小心地兜进自己的裙摆里,摇头的时候,两根小麻花辫也跟着甩来甩去:“不嫌呀,铁蛋哥哥是好人。” 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句:“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柠柠,柠柠帮你。” 铁蛋愣愣地看着她。 朋友。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两个字。 村里的大人不让自家孩子跟他玩,说他爹死得早,身上沾了晦气。 同龄的孩子见了他就躲,躲不过就朝他扔石子,喊他没爹的野种。 第一百五十八章关键人物将抵达 可这个小丫头,不但不嫌弃他,还给他鱼吃,还说跟他是朋友。 铁蛋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层快要漫出来的水光逼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嗯!朋友!” 宁柠把贝壳用裙摆兜好,又想起什么,从自己的鱼里又拿了一条,放在铁蛋手里:“这条也给你,给你妈妈多煮一碗鱼汤,喝鱼汤也好得快。” 铁蛋接过鱼,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宁柠,安宁的宁,柠柠的柠。”宁柠咧嘴一笑。 “以后铁蛋哥哥需要抓鱼,就来找柠柠。” 铁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歪歪扭扭的虎牙。 铁蛋抱着那几条鱼往渔村的方向跑了,跑到一半还转过身来冲宁柠使劲挥了挥手,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一跤,站稳之后又挥了两下,然后转身跑远了。 宁柠站在沙滩上,看着铁蛋跑远了,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裙摆里那堆贝壳,每一枚都好看得要命,她决定回去以后找个线,把最好看的那枚淡粉色的贝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小王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来还担心自己不会带孩子,结果这个四岁的小丫头全程不用他操半点心,抓鱼生火安慰人,一套一套的,比他这个大人还靠谱。 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梁副司令对这个孩子这么不一样了。 宁柠拎着剩下的两条鱼,跟着小王回了李大嫂的小楼。 李大嫂已经把一条鱼蒸上了,厨房里飘出一股清蒸鱼的鲜香,混着葱姜的味道,勾得人直咽口水。 宁柠跑到灶台边上,踮起脚尖往蒸笼里看了一眼。 那条鱼躺在白瓷盘子里,身上划了几道花刀,葱丝和姜丝铺在鱼肉上,被蒸汽一蒸,鱼肉白嫩嫩的,汤汁清亮亮的。 “阿姨,这条鱼好香呀!”宁柠吸了吸鼻子,馋得直咽唾沫。 李大嫂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再蒸一会儿就好了,等梁副司令回来,咱们就开饭。” 宁柠点点头,坐到门口的小板凳上,两条小短腿并拢,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院门口的方向。 四叔怎么还不回来呀。 她隔一会儿就扭头往厨房里看一眼,李大嫂已经把蒸鱼端出来放在灶台上了,用竹罩子罩着,怕凉了。 鱼的香味从竹罩子的缝隙里往外钻,混着葱姜的鲜香,勾得她的小肚子咕噜噜叫了好几声。 可她没去动筷子。 要等四叔一起吃。 又等了好一会儿,院门口还是没有人影。 宁柠从小板凳上滑下来,跑到灶台边,踮起脚尖看了看那条鱼。 鱼已经不冒热气了,盘子边沿凝了一圈白白的鱼冻。 宁柠歪着小脑袋,小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干脆搬了个小凳子垫脚,从碗柜里拿了一只干净的小碗,又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从鱼肚子上夹了一大块最嫩的肉,放进碗里,把小碗装得满满当当。 然后端着碗,迈着小短腿就往梁远征的办公室跑。 办公室在营地另一头,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虚掩着,宁柠踮起脚尖,从门缝里探进小脑袋。 梁远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海图,手里拿着一把量角器,正低头在图上标注着什么。 台灯的光打在他黝黑的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顾上喝。 宁柠把门推开一条缝,小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两只小手捧着碗,走到办公桌旁边,踮起脚尖,把小碗举到梁远征面前。 “四叔,吃鱼。” 梁远征手里的量角器顿了一下,抬起头,低头看见一碗堆得冒尖的鱼肉,再往上看,是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阿姨蒸的鱼,柠柠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 宁柠又踮了踮脚尖,把小碗又举高了一点,“四叔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梁远征把量角器放在海图上,接过那只小碗。 鱼肉还温着,葱花的香味飘进鼻子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宁柠两只小手扒着办公桌的边沿,下巴搁在桌面上,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的嘴。 “四叔,好吃吗?” “好吃。”梁远征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筷子已经伸进碗里夹了第二块。 宁柠的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个小梨涡深深的,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一下。 “太好啦!那柠柠不打扰四叔工作了,四叔你记得把鱼吃完哦。” 她说完,又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跑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冲梁远征挥了挥小手。 梁远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碗里被夹得满满当当的鱼肉,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鱼的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葱花的清香。 他嚼着嚼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梁远征把最后一块鱼肉吃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她刚才捧着碗跑进来的样子,那个踮着脚尖把碗举到他面前的姿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问他好不好吃时的紧张,他说好吃之后她高兴得蹦起来。 他想起自己从舰队回来之后,好像还没有正儿八经地给过这孩子什么东西。 梁远征放下量角器,打开办公桌的抽屉,翻了翻。 抽屉里除了文件和几枚勋章,没什么能给孩子的东西。 他又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去后勤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宁欢一个人坐在那间单间里。 【系统:宿主,海岛剧情线的关键人物即将抵达。】 宁欢顿了一下。 【系统:孙茂才,负责后勤补给的军官,上个月刚从陆地调过来,负责舰队物资调配,他掌握着梁远征舰队的后勤命脉。如果能让孙茂才对宿主产生好感,日后在物资调配和后勤补给上动手脚,就容易多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生病的孩子,求医的爹 宁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后勤命脉,这个分量够重。 【宁欢:他有什么弱点?】 【系统:孙茂才有一个儿子,名叫孙小宝,今年五岁,体弱多病,患有先天性哮喘,跑遍了各大医院都没治好,孙茂才一直在找好医生,这也是他主动申请调到海岛的原因之一,听说海边的气候对哮喘病人有好处。】 宁欢的眼睛亮了。 一个有病的孩子,一个四处求医的父亲。 宁欢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第二天上午,营地门口停了一辆军用卡车,车厢里装满了物资,米面粮油,还有几箱医药品。 几个穿海魂衫的战士正在卸货,扛着麻袋往仓库里搬。 随军的几个军嫂也闲不住,挽起袖子就上了手,有的帮着抬麻袋,有的在车厢里分拣物资。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水泥地面上蒸腾着一层热浪,几个军嫂搬了一会儿就累得直喘气。 宁柠从李大嫂那栋小楼里跑出来,远远就看见了营门口的热闹。 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站在卡车旁边,仰着小脸看那些摞得高高的麻袋和箱子。 几个战士正围着一个最大的木箱子犯愁。 那箱子足有半人高,里面装的是罐头和粮食之类,死沉死沉的,两个战士合力抬都抬得费劲,抬几步就得放下来歇一歇,额头上全是汗。 宁柠看了几秒,迈着小短腿走过去,弯下腰,两只小手扣住箱子底部的边沿,轻轻往上一托。 箱子被她稳稳地搬了起来。 小姑娘把箱子举过头顶,箱子底稳稳地搁在她的两只小手上,她的步子比那两个战士还稳当,走到仓库门口还转过头来,声音软软糯糯的。 “婶婶,这个放哪里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抬箱子的战士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车厢里分拣物资的军嫂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旁边一个正扛着麻袋的战士脚步一顿,麻袋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 “放……放仓库最里头,靠墙那排架子旁边。”一个军嫂回过神来,赶紧指了指仓库的方向。 宁柠立马端着那个比她整个人都大的木箱子,迈着小短腿稳稳当当地走进仓库,把箱子放在指定的位置,又跑出来,脸不红气不喘,额头上连汗都没出。 几个军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孩子力气也太大了吧?那箱子我们两个大人都抬不动。”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军嫂压低了声音,目光追着宁柠的小背影。 “可不是嘛,你看她搬完连气都不喘,我家那口子扛个麻袋还呼哧呼哧的呢。”另一个圆脸军嫂也跟着嘀咕。 一个年纪稍长的军嫂把一袋米挪到旁边,看着宁柠又跑回去帮另一个战士抬麻袋,那小短腿倒腾得比大人还快,一个人扛的比两个战士加起来还多。 那军嫂叹了口气:“你说,要是我家也有个这样的闺女就好了。” “可不是嘛,又好看又能干,梁副司令这是捡了个宝啊。”蓝布褂子军嫂附和道,语气里全是羡慕。 宁柠不知道自己成了军嫂们议论的对象,只顾着闷头搬东西。 她觉得这些叔叔婶婶都挺好的,帮他们搬点东西是应该的,反正她力气大,搬着也不累。 再说,四叔说了,能帮别人的时候就要帮。 忙活了半个多钟头,一卡车的物资终于全部搬进了仓库。 几个军嫂累得坐在仓库门口直喘气,宁柠站在旁边,接过李大嫂递过来的搪瓷缸子,仰头灌了大半缸水。 下午两点,一艘小型运输艇靠了岸。 梁远征带着宁柠和宁欢站在码头上,海风把他的军装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宁柠心里有点好奇四叔要接的人是谁? 孙茂才从运输艇上走下来,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膀上挂着少校衔,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他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蜡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两只眼睛倒是又圆又大,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看着没什么精神。 他缩在孙茂才身后,小手攥着父亲的裤腿,时不时闷闷地咳两声,咳的时候整个小身子都弓起来,听着让人心疼。 梁远征上前一步,跟孙茂才握了握手,简单寒暄了几句。 孙茂才说话的时候,眼睛没什么神采,只有在提到物资清单的时候语气才稍微活泛一点,一提到儿子,那点活泛又沉下去了。 宁欢站在梁远征旁边,目光在孙茂才和他身后的孙小宝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她的脸上迅速浮起乖巧的笑容,往前迈了一步,仰着小脸看着孙茂才。 “孙叔叔好,我是宁欢,您一路辛苦了。” 宁欢的声音又甜又软,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奶糖,蹲下来,把糖递到孙小宝面前,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你叫小宝对不对?这个给你,很好吃的。” 孙小宝缩在孙茂才身后,两只小手攥着父亲的裤腿攥得更紧了,那双凹进去的大眼睛看着宁欢手里的奶糖,没有伸手接,反而又往后缩了半步。 宁欢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把糖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更柔了:“别怕,姐姐不是坏人,姐姐就是想跟你做朋友。” 孙小宝还是没接。 宁欢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收回奶糖,站起来,小脸上重新浮起乖巧的笑容,对孙茂才说:“孙叔叔,小宝是不是有点怕生?没关系,等我们熟悉了就好了。” 孙茂才低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儿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得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勉强笑了一下。 宁欢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不识抬举,一个病秧子,她还懒得伺候。 反正她的目标是孙茂才,又不是这个咳个不停的小崽子。 等她把孙茂才哄好了,这个小崽子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第一百六十章殷勤 她回到梁远征身边,小脸上重新挂起乖巧的表情,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再往孙小宝那边多看一眼。 李大嫂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下午。 听说孙茂才带着孩子来了,她二话不说就多淘了两碗米,又从房梁上取下过年剩的半条腊鱼,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子里,撒上姜丝,淋了一勺酱油,搁在蒸笼里蒸得咸香四溢。 院子里支了张矮脚方桌,几把竹椅围了一圈。 桌上摆了七八个盘子,有蒸腊鱼、蒜蓉生蚝,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汤面上飘着细碎的葱花,热腾腾的白汽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 “阿姨,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呀?” “孙干事刚调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梁副司令说给他接个风。” 李大嫂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说,“他那个儿子你也看见了,瘦得跟竹竿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疼,我多做了几个菜,让孩子也好好吃一顿。” 宁柠想起下午在码头上见到的那个小男孩。 他缩在孙茂才身后,两只小手攥着父亲的裤腿,脸色蜡黄蜡黄的。 “柠柠,去喊你四叔他们来吃饭。”李大嫂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 宁柠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不多时,梁远征和孙茂才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孙茂才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但脸上的疲惫怎么都遮不住,眼眶底下两团青黑,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格外显眼。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从陆地带来的几样东西,是给梁远征的见面礼。 梁远征把布兜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急着看,拉开椅子让孙茂才坐下。 宁柠跟在梁远征腿边,乖乖地爬上长条凳,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宁欢也从自己那间屋子里过来了。 “四爹,孙叔叔。” 她甜甜地喊了一声,目光在饭桌上扫了一圈,落在孙茂才身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踮起脚尖从碗柜里拿了一只干净的搪瓷缸子,倒了满满一杯温水,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端到孙茂才面前。 “孙叔叔,您一路上辛苦了,喝点水吧。”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懂事。 孙茂才正跟梁远征说着物资调配的事,听见这声喊,转过头来,看见面前这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姑娘双手捧着搪瓷缸子,仰着小脸看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客气地接过搪瓷缸子,“谢谢,你有心了。”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没有喝,继续转头跟梁远征说话。 宁欢的目光在孙茂才放下的搪瓷缸子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在宁柠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小宝呢?”李大嫂端着一盘白灼虾从厨房里出来,往院门口张望了一眼。 孙茂才往院门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蜡黄的小脸。 孙小宝两只手扒着门框,手指细得像小树枝,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他怯生生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满桌子的人和菜上飞快地掠过,又缩回去了。 孙茂才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轻,“小宝,进去吃饭了,李阿姨做了好多菜。” 孙小宝摇摇头,又往门框后面缩了缩。 孙茂才叹了口气,伸手去牵他。 孙小宝被他爹牵着,慢吞吞地挪进院子,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胸口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他被安排在宁柠旁边的位置上,坐在长条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谁都不看。 宁柠转过头看着他。 他比下午在码头上见到的时候还要蔫,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虚汗,嘴唇干得起皮,小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宁柠的小眉头微微皱起来。 宁欢坐在对面,目光在孙小宝身上扫了一遍,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一个病秧子,连路都走不动,下午她好心给他奶糖他都不接,这会儿倒乖乖坐到宁柠旁边去了。 她把那点不悦压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孙小宝动了。 他伸出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子,那只搪瓷缸子是李大嫂刚倒的热水,滚烫的,白汽直冒。 他的手太小了,手指又没力气,碰到缸子边沿的时候,缸子猛地往他这边倾斜过来。 冒着热气的开水眼看着就要泼到他身上。 宁柠的手比脑子快。 她的小手猛地伸出去,一把将搪瓷缸子从孙小宝手边拨开。 缸子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她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孙小宝愣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凹进去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宁柠。 “这个水太烫了,喝了会烫到嘴的。” 宁柠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她把搪瓷缸子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又把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温水推到孙小宝面前,“喝这个,这个不烫。” 孙小宝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温水,又抬头看看宁柠,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孙茂才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宁柠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跟他闺女差不多大吧,怎么这么机灵。 饭桌上,大家开始动筷子了。 孙小宝没有动。 他缩在那里,两只手攥着筷子,筷子拿反了也没察觉。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可他好像一点胃口都没有,就那么愣愣地坐着。 孙茂才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心疼,“又不想吃了?” 孙小宝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是想吃还是不想吃。 孙茂才把筷子塞回他手里,夹了一块嫩豆腐放在他碗里,压低了声音,“多少吃点,不吃身体好不了。” 孙小宝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豆腐,戳了一个小洞,豆腐碎了,他还是没往嘴里送。 宁柠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第一百六十一章迈出一小步 她看着孙小宝那副什么都吃不下的样子,想起自己在舅舅家的时候。 舅舅把她关在杂物房里,每天给她的都是馊了的饭,硬邦邦的窝窝头,有时候连馊饭都没有,她就饿着肚子缩在硬冷的木板床上,听着阁楼上老鼠吱吱乱叫。 宁柠放下筷子,把自己的小碗端起来,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鱼肉。 那是李大嫂给她夹的,石斑鱼的鱼肚子,最嫩的那一块,白白嫩嫩的,上面淋了一点蒸鱼豉油,油亮亮的。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把鱼肉上的刺一根一根挑出来。 挑完刺,她把那块鱼肉夹起来,站起来,踮起脚尖,越过桌上那些盘盘碗碗,把鱼肉轻轻放在孙小宝碗边。 “这个鱼没有刺,可以吃,而且这个鱼也是我自己抓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软软糯糯的调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认真,“柠柠把刺都挑干净了,不会卡到喉咙的。” 旁边的李大嫂一听,立马开口夸赞,“没错,这个鱼都是我们柠柠自己抓的,你们别看她小,但可厉害了。” 孙小宝抬起头。 那双凹进去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宁柠,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低头看了看碗边那块被挑干净刺的鱼肉,又抬头看了看宁柠那张白嫩嫩的小脸。 宁柠正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弯成两道小月牙,冲他笑了笑。 孙小宝抿了抿唇,颤巍巍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嫩嫩的,滑滑的,带着蒸鱼豉油的咸鲜,在他嘴里化开。 孙茂才一愣,转过头,看向宁柠。 那个只到他胸口的小丫头正坐在长条凳上,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歪着小脑袋看着孙小宝,小脸上带着一点担心的表情。 孙茂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宁欢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指甲隔着筷子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那个小贱人,随便夹一块鱼肉,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过去了。 她下午好心好意给孙小宝奶糖,那个小崽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凭什么? 宁欢咬了咬嘴唇,把那口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去,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小口,借着杯沿遮住了自己微微扭曲的嘴角。 吃完饭,天色暗下来了。 梁远征和孙茂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凉茶。 宁柠吃完饭后主动帮李大嫂收了碗筷,端着空盘子往厨房里跑了好几趟,李大嫂撵都撵不走,最后只好让她帮忙擦了桌子。 擦完桌子,她走到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是水泥砌的,被白天的太阳晒过之后还留着一点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 她两只小手撑着膝盖,仰着小脸看天上的星星。 也不知道霍叔叔醒了没有。 还有干爹,干爹一个人留在京城照顾霍叔叔,肯定很累。 宁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那点想念压下去,继续看星星。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呼噜声。 宁柠扭过头,看见孙小宝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两只小手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她,但好歹没有像下午那样缩回去了。 宁柠冲他弯了弯眼睛,拍了拍旁边台阶上的位置,“坐这里。” 孙小宝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弯下腰的时候胸口的呼噜声更重了一点,但他还是努力坐了下来,两只手撑着台阶边沿,小胸脯微微起伏。 “你怎么这么厉害?还可以自己抓鱼?” 宁柠认真地说,“四叔教的,多吃饭,多锻炼,慢慢就有力气了。” 孙小宝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眼里慢慢浮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那我能学吗?”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到极点的期待,像是怕自己问出这句话就会被人笑话一样。 “能呀!”宁柠用力点头,毫不犹豫,“你想学的话,柠柠教你。” 孙小宝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那点光亮很快就熄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细得像麻秆的小腿,摇了摇头。 “我不行。”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总是生病,跑都跑不动,大夫说我不能跑,跑了会喘不上气……” “慢慢来。” 宁柠从台阶上滑下来,站在孙小宝面前,伸出小手,“先从走开始。” 孙小宝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院子里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小手伸在他面前,白白净净的。 “柠柠牵着你的手,不会摔的。”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认真。 孙小宝看着那只伸在自己面前的小手。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把自己那只蜡黄细瘦的小手,放在了宁柠的掌心里。 宁柠握住他的手,很轻,怕捏疼了他似的,然后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很慢很慢,比平时自己走路慢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的步子本来就小,为了迁就孙小宝,她把步子压得更小了,一步只迈半个脚掌,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蜗牛。 孙小宝被她牵着,一步一步地跟着走。 才走了几步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虚汗。 可是他没有停下。 因为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直在走,走得很慢,却一直在往前走。 “你看,这不是走起来了嘛。”宁柠回过头,冲他弯了弯眼睛。 孙小宝喘着粗气,嘴唇发白,可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他笑了。 笑得很小很浅,可他确实是笑了。 梁远征和孙茂才面前的凉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茶面上漂着两片被泡得发黄的茶叶。 孙茂才说着物资调配的事,梁远征靠在椅背上,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时不时往院门口那边飘。 院门口的台阶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并排走着。 宁柠牵着孙小宝的手,走得极慢极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等一等。 第一百六十二章她是我干女儿 孙小宝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宁柠就陪他站一会儿,等他喘匀了再继续走。 孙茂才的语速慢下来了。 他看着自己儿子被那个小丫头牵着手,一步一步地走,走得不稳,但一直在走。 小宝的腿在发抖,可他没喊累,也没停下来。 从去年冬天那场大病之后,小宝就再也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了。 孙茂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转过头,看向梁远征,声音有点哑。 “梁副司令,这女娃……是谁?” 也没听说过梁远征结婚了。 梁远征靠在藤椅背上,目光从院门口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收回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涩。 他放下茶杯,看着孙茂才,开口道:“宁柠,我干女儿。”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可说“我干女儿”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 虽然还没有正式认宁柠,但在他心里,宁柠就是他干女儿。 那点弧度很浅,浅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 孙茂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院门口。 宁柠正跟孙小宝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好玩的事情,把孙小宝逗得咧嘴笑了,笑得咳了两声,宁柠赶紧站起来拍他的后背。 孙茂才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她是个好孩子。” 要是小宝能有这么个姐姐在身边陪着,该多好。 孙茂才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凉茶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宁欢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梁远征和孙茂才在院子里说话。 她端着碟子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院门口的台阶上。 宁柠正蹲在孙小宝面前,给他擦额头上跑出来的汗,孙小宝喘着粗气,却仰着小脸看着宁柠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宁欢的手指微微收紧。 调整好情绪,把那碟西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小脸上浮起乖巧的笑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 “四爹,孙叔叔,吃西瓜,李阿姨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可凉了。” 孙茂才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好,放着吧。” 宁欢在石桌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走。 她趁着梁远征和孙茂才谈话的间隙,拿起一片西瓜递给梁远征,又拿起一片递给孙茂才,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关切,“孙叔叔,小宝的病,您带他看过很多大夫了吗?” 孙茂才接过西瓜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看过了,跑遍了各大医院,都说没办法,只能慢慢养着。” 宁欢歪了歪小脑袋,小脸上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和一点恰到好处的同情。 “真是太可怜了,小宝还这么小。”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对了,我之前在南边军区的时候,听干爹提过一个老中医,说是专门治小孩体弱的,医术可厉害了,好多人都找他看。” 孙茂才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真的?是哪里的老中医?” 宁欢眨了眨眼,微微皱起小眉头,小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具体的地址我记不太清了,当时干爹就随口说了一句,我没太记住。” 孙茂才点了点头,没多问,又低下头去。 宁欢的目光在孙茂才脸上停了一瞬,心里暗暗记下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激动。 “叔叔您别急,我回去好好想一想,说不定能想起来。”她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真诚。 孙茂才又点了点头,但那点光亮已经淡下去了,恢复了之前那副疲惫的样子。 宁欢在石桌旁边又站了片刻,然后乖巧地说了一声“叔叔你们聊”,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单间。 关上门的瞬间,她脸上那副乖巧的笑容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一样,一点一点褪去。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攥着床单边缘,指节泛白。 【宁欢:系统,给我查那个老中医的信息。】 系统沉默了两秒。 【系统:已查询,永济堂有一位姓陈的老中医,专治小儿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在附近几个县城口碑很好,确实有不少人慕名求医。】 【宁欢:地址呢?】 系统报了一个地址。 宁欢在心里默默记下,嘴角慢慢翘起来。 明天一早,她就去找孙茂才,把这个地址告诉他。 到时候她再添油加醋说几句,把那位陈老中医的医术说得更神一点,孙茂才肯定会感激她。 就算那个老中医治不好孙小宝的病,那也不是她的错,至少她把消息给了他,他得记她这份人情。 宁欢靠在床头,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次她倒要看看,宁柠那个小贱人还能怎么抢她的风头。 第二天一早,宁欢就起来了。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孙茂才住的地方走去。 原本是想要去找人,却没想到他们直接离开了。 她昨天晚上盘算了一整夜的说辞,她准备好的那个老中医的地址,她打算在孙茂才面前表现的所有乖巧和懂事,全都白费了。 宁欢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宁欢:系统,怎么回事?他不是刚来吗?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系统:宿主不必着急,后续机会仍在。】 宁欢深吸一口气。 她低着头,让垂下来的碎发遮住自己阴沉的眼睛。 还有机会。 另一边,孙小宝那双凹进去的大眼睛里带着一点不舍。 他低头攥着手上的手串,想起昨天傍晚,姐姐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走路的样子。 她的手掌心暖暖的,软软的,握着他的时候很轻很轻,怕捏疼他。 孙茂才坐在旁边,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把孙小宝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大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第一百六十三章心灵手巧 孙茂才父子走后,家属院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清晨的起床号照例在五点半撕破海岛的寂静,操场上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口号声。 宁柠照例起得比号声还早,自己洗漱完毕,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然后迈着小短腿跑到操场边上的旗杆底下等着。 排长周正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看见那个只到他腰的小不点站在队尾,他连嘴角都不抽了,直接吹哨子喊口令,把宁柠当成编外的小尾巴。 三公里越野跑,宁柠照例从队尾起步,一个一个地超过前面的战士。 跑到最后一段直道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队伍最前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小不点,你今天又快了五秒!” 高个子战士冲过终点线,弯着腰直喘气,看着宁柠脸不红气不喘地站在终点线旁边,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这腿到底是什么做的?” 宁柠眨了眨眼,认真地回答:“肉做的呀,跟叔叔的一样。” 高个子战士被噎得说不出话,旁边几个战士笑成一团。 跑完步,梁远征照例带她去海边学游泳。 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宁柠已经不用梁远征托着肚子了。 她能在浅水区自己扑腾,虽然姿势还不太标准,但已经能游出去好几米远。 梁远征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始终锁着那个在水里扑腾的小小身影。 宁柠从水里探出脑袋,吐出一口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冲梁远征咧嘴笑了:“四叔,柠柠又比昨天游得远了。” “嗯。”梁远征点了点头,嘴角那点弧度又出现了。 游完泳,宁柠照例要去抓鱼。 她现在抓鱼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蹲在礁石上等一会儿就能抓到好几条,每次都不空手。 太阳升高之后,海岛的阳光就毒辣起来了。 家属院里的军嫂们趁着上午凉快,聚在树底下洗衣服。 军嫂们一边搓衣服一边唠家常,说笑声混着海浪声,在海风里飘出去老远。 宁柠从海边回来,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海水。 她看见军嫂们都在忙活,二话不说就跑过去,蹲在一个木盆旁边,伸出小手去捞盆里的被单。 “婶婶,柠柠帮你搓。” 蓝布褂子军嫂叫张秀兰,是排长周正的媳妇,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看见宁柠那双小手已经伸进盆里了,赶紧拦住:“柠柠你别动手,这被单死沉死沉的,你搓不动。” 宁柠摇摇头,两只小手已经抓住被单的一角,学着张秀兰的样子在搓衣板上来回搓了起来。 她的动作又快又匀,被单在她手里翻来翻去,肥皂泡被她搓得飞起来,飘到她的鼻尖上,她抬手抹了一把,继续搓。 张秀兰看傻了眼。 这孩子搓衣服的速度比她这个干了好几年家务的大人还快,而且搓得干干净净,被单上的污渍被她三两下就搓没了。 旁边几个军嫂也看呆了。 “这孩子力气大我知道,搓衣服怎么也这么利索?”织渔网的王婶放下手里的梭子,眼睛瞪得溜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军嫂刘翠花摇摇头,叹了口气:“你说说,我家那个丫头都上初中了,连自己的袜子都不会洗,人家这才四岁,比大人还能干。” 宁柠不知道自己又成了军嫂们议论的对象,只顾埋着头搓衣服。 她搓完一盆又一盆,把张秀兰面前堆着的被单搓了一大半,搓完之后还帮着拧干。 她力气大,两只小手攥着被单的两头,轻轻一拧,水就哗哗地流下来,比大人拧得还干。 “柠柠,歇一会儿,别累着了。”张秀兰心疼地拿毛巾给她擦脸上的汗。 宁柠摇摇头,小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不累呀,柠柠力气大,搓这个不费劲。” 搓完衣服,她又跑到王婶旁边,蹲下来看王婶补渔网。 王婶手里的梭子在渔网间穿来穿去,动作熟练得很,但渔网的网眼太小了,她眯着眼睛穿了好几下都没穿进去。 宁柠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婶婶,柠柠试试。” 王婶犹豫了一下,把梭子递给她。 宁柠接过梭子,小手捏着梭子尖,对准网眼,轻轻一穿就穿过去了。 她的手指灵巧得惊人,穿针引线的动作比王婶还利索,三下两下就把破了的网眼补好了,补得整整齐齐,跟新的一样。 王婶接过补好的渔网,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惊讶:“柠柠,你这手是怎么长的?我补了好几年渔网都没你补得好。” 宁柠被夸得小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软软糯糯的:“柠柠就是看婶婶做了一遍,就记住了。” 军嫂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感叹,又从感叹变成了赤裸裸的喜欢。 “柠柠,中午去张阿姨家吃饭,阿姨给你做红烧鱼。”张秀兰第一个开口。 “别听她的,去王婶家,王婶今天蒸了大螃蟹,个个都有黄。”王婶不甘示弱,放下渔网就来拉宁柠的手。 “去刘婶家,刘婶炖了猪蹄汤,你小孩子正长身体,得多喝汤。”刘翠花也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就往宁柠手里塞。 宁柠被她们围在中间,小脑袋左转转右转转,不知道该答应谁。 李大嫂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看见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别争了,柠柠中午在我这儿吃,梁副司令交代了的。” 几个军嫂这才散了,但临走前还是各自塞了不少东西到宁柠手里。 宁柠怀里抱着一大包零食,仰着小脸冲军嫂们弯了弯眼睛:“谢谢婶婶们。” 军嫂们看着她那张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小脸,越看越喜欢,恨不得直接把人领回家当闺女养。 李大嫂把菜盆放在石台上,拉着宁柠的手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海风吹过来,把椰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李大嫂低头看着宁柠那张被晒得红扑扑的小脸,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 第一百六十四章报平安 “柠柠,你知道阿姨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 宁柠仰着小脸,摇了摇头。 李大嫂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阿姨有个儿子,跟你一样,从小就懂事。” 她的声音轻了很多,跟平时那个爽利的大嗓门完全不一样,“他在你梁叔叔的舰艇上当兵,出海执行任务去了。” 宁柠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他小时候也像你这样,四五岁就帮我干活,我洗衣服他帮我拧,我补渔网他帮我穿线。” 李大嫂说着说着,眼眶慢慢红了,“后来他长大了,参了军,上了舰艇,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她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这回出海,以前每个月都有一封,这回不知道怎么了,半年了,一个字都没有。” 宁柠看着李大嫂红红的眼眶,心里揪了一下。 宁柠伸出小手,轻轻握住李大嫂粗糙的手指,“李阿姨,您别担心,柠柠帮您去问四叔,四叔肯定知道。” 李大嫂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她腰的小不点。 这孩子仰着小脸看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认真,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怕说错了话惹她更难过。 李大嫂吸了吸鼻子,伸手把宁柠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好孩子,阿姨谢谢你。” 宁柠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油烟味,和陆阿姨身上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她伸出小手,轻轻拍着李大嫂的后背。 “阿姨不难过,柠柠这就去找四叔。” 她从李大嫂怀里退出来,把那堆零食放在石凳上,转身就往梁远征的办公室跑。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宁柠踮起脚尖敲了敲门。 “进来。”梁远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宁柠推开门,小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梁远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海图,手里拿着铅笔,正低头标注着什么。 “四叔。”宁柠跑到办公桌旁边,两只小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桌面上。 梁远征放下铅笔,看着她,“怎么了?” “四叔,李阿姨说她儿子半年没来信了,就是在你舰艇上的那个哥哥。” 宁柠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但说得很认真,“李阿姨好难过,眼睛都红了,柠柠答应帮她来问问你,你知不知道那个哥哥现在怎么样呀?” 梁远征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任务还在进行,暂时不能联系。” 宁柠眨了眨眼,“那任务什么时候结束呀?” “快了。”梁远征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告诉你李阿姨,人没事,让她放心。”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那个哥哥没事?” “嗯。” “太好啦!” 宁柠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冲梁远征鞠了一躬,“谢谢四叔。” 然后转身就跑远了。 梁远征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的海图上。 海图上标注着几处红色的标记,其中一处就在岛屿西侧。 他拿起铅笔,在那个标记上画了一个圈。 宁柠跑回李大嫂身边的时候,李大嫂还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条补了一半的渔网,目光愣愣地看着海面。 “李阿姨。” 宁柠跑到她面前,喘了两口气,小脸红扑扑的,“柠柠问过四叔了,四叔说人没事,让您放心。” 李大嫂猛地转过头来,手里的渔网掉在地上,“真的?他说的?” 宁柠用力点头,“四叔说任务还在进行,暂时不能联系,但是人没事,任务快结束了,让您放心。” 李大嫂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她一把将宁柠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 宁柠被她搂得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有挣开。 下午,宁欢从自己那间屋子里出来,换了一件淡黄色的碎花裙子。 她在屋里窝了大半天,系统给她分析了一下午的好感度数据,结论是她的好感度进度远远落后于预期。 她得主动出击。 军嫂们还在那片空地上,洗好的衣服已经晾起来了,在竹竿上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王奶奶坐在树荫下织渔网,张阿姨和李婶蹲在地上择菜,一边择一边唠嗑。 宁欢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小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阿姨们好,奶奶好。” 张阿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笑了笑,“是欢欢啊,出来走走?” “嗯,在屋里待久了,出来透透气。” 宁欢蹲下来,看着张阿姨手里的菜,“阿姨择的这个是什么菜呀?看着好新鲜。” “空心菜,早上刚从地里摘的。”张阿姨把一根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语气客客气气的。 宁欢拿起一根空心菜,“阿姨我帮您择吧。” “不用不用,你小孩子家家的,别弄脏了裙子。”张阿姨赶紧把菜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宁欢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把菜放回去,小脸上重新堆起乖巧的笑,“那阿姨您忙,我不打扰您了。” 她站直身子,目光在几个军嫂之间扫了一圈。 她们对她都客客气气的,问什么答什么,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跟她早上看见她们围在宁柠身边争着要她回家吃饭时的热乎劲儿,完全不一样。 宁欢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回走。 【宁欢:系统,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们对宁柠那么热乎,对我就客客气气的?】 【系统:宁柠通过实际行动建立了信任,军嫂们对她的好感基于真实的互动和情感连接,而非表面的礼貌。建议宿主也做些实事,以真诚的态度融入群体。】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凭什么要做那些粗活?她是梁远征的干女儿,她凭什么要跟那些军嫂一样蹲在地上洗衣服? 第一百六十五章卖鱼 【宁欢:我是来刷好感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系统没有再说话。 宁欢走到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攥着床单边缘,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让垂下来的碎发遮住自己阴沉的眼睛。 天色暗下来了。 宁柠从军嫂们那边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 张阿姨给的花生糖,李婶给的鱿鱼干,王奶奶给的椰子糕,还有赵阿姨塞的两个橘子。 她抱得满满当当,下巴搁在那堆东西上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连路都看不清了,只能侧着身子用余光瞄着脚下,走两步就得停下来调整一下抱东西的姿势。 梁远征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从院子外面歪歪扭扭地挪进来,怀里的东西堆得比她的脑袋还高。 他挑了挑眉。 宁柠好不容易挪到他面前,仰起小脸,从那堆东西后面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四叔,你看!张阿姨给的,李婶给的,王奶奶也给了,好多好多!” 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举给梁远征看,像一只炫耀自己存粮的小松鼠。 梁远征蹲下来,从那堆东西里拿起一块椰子糕,剥开油纸,递到她嘴边。 宁柠张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好吃!”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满足的小模样,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第二天一早,宁柠照例跟着梁远征去海边游泳。 游完泳,她蹲在礁石上,正准备再抓几条鱼,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礁石堆,忽然顿住了。 那里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铁蛋还是穿着那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褂子,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细得像麻秆的小腿。 他蹲在礁石上,手里攥着一张破了好几个洞的渔网,正低头往水里看,眉头拧得紧紧的。 “铁蛋哥哥。”宁柠从礁石上跳下来,跑过去。 铁蛋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浮起一个笑容,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了。 “柠柠。”他喊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攥着那张破渔网不说话了。 宁柠蹲到他旁边,歪着小脑袋看他,“铁蛋哥哥,你怎么不高兴呀?” 铁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最近鱼越来越少了,我蹲了一早上,才抓了两条这么小的。” 他用手比了个长度,还没有他巴掌大,“我妈身体不好,药快吃完了,我想多抓点鱼卖钱给她买药,可是抓不到。”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嘟囔,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擦了一下眼睛。 宁柠立马站起来,把小皮鞋脱了放在礁石上,卷起裤腿,“铁蛋哥哥你等着,柠柠帮你抓。” 话音还没落,她已经跳进了水里。 海水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腰,她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恢复了平静。 铁蛋蹲在礁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过了好一会儿,水面上哗啦一声,宁柠从水里冒出来,两只手里各攥着一条大鱼,每条都有她小臂那么长,鱼尾巴啪啪地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铁蛋哥哥,接住!” 她把鱼扔上礁石,又深吸一口气,重新扎进水里。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礁石上已经堆了七八条大鱼,每一条都又肥又大,在礁石上蹦跶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铁蛋看着那堆鱼,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宁柠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上,但她顾不上拧衣服,蹲下来帮铁蛋把鱼一条一条串进草绳里。 “这些够不够?”她仰起小脸,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够了够了,太多了……” 铁蛋看着那串沉甸甸的鱼,“柠柠,这么多鱼,我……我卖不了那么多钱,你拿回去几条吧。” “不要,这些都是给你的。” 宁柠把草绳打了个结实的结,塞进铁蛋手里,“走,柠柠跟你一起去卖鱼。” 铁蛋愣愣地看着她,“你跟我一起去?” “嗯。”宁柠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 “两个人卖得快嘛。” 两人拎着鱼,沿着海边的小路往渔村走。 渔村码头边上有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几张破旧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各家的海货。 几 个早起的渔民正蹲在各自的摊位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 宁柠找了个空位置,把鱼一条一条摆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站起来,两只小手拢在嘴边,深吸一口气。 “卖鱼啦,新鲜的大鱼,刚从海里抓上来的,又大又肥!”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旁边几个渔民都扭过头来看她,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小姑娘,你声音可真大。”旁边一个卖螺的老大爷笑着摇了摇头。 宁柠不管他们看,继续吆喝,声音一声比一声亮。 不一会儿,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鱼,眼睛亮了,“哟,这鱼真新鲜,多少钱一斤?” 宁柠扭头看向铁蛋,铁蛋赶紧说了个价格。 中年女人也没还价,挑了两条最大的,付了钱走了。 紧接着又来了一个老人,一个年轻媳妇,还有几个从渔村外面来赶集的。不到半个钟头,七八条大鱼全卖光了。 铁蛋攥着那把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钱小心地揣进怀里,抬起头看着宁柠。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柠柠,你是最好的朋友,除了我妈,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宁柠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铁蛋哥哥也是柠柠最好的朋友呀。” 铁蛋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水光逼回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柠柠,我跟你说个事。” “嗯?” “最近海边来了几个陌生人,不像打鱼的,鬼鬼祟祟的。”铁蛋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宁柠的小眉头微微皱起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小童养媳 鬼鬼祟祟的陌生人。 她想起上辈子,四叔死得那么惨。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敌人的炮火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出卖里。 那个叛徒把舰队的情报卖给了敌人,四叔被伏击,连尸骨都没有找全。 她飘在半空中,哭得浑身发抖,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辈子,她绝不让任何人害四叔。 “铁蛋哥哥,你看到过几次?”宁柠的声音还是那副软软糯糯的调子,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卖鱼时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属于四岁孩子的警觉。 铁蛋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好几次了,上个月看到一回,在码头那边转悠,我以为是谁家的亲戚,没在意。” “后来又在后山的林子里看到过,鬼鬼祟祟的,看到人就躲。”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个人腿有点跛,走路一瘸一拐的,上次我还看见他在我家那条巷子里晃,好像住在巷子尽头那间空屋子里。” 宁柠的小眉头拧得更紧了。 腿有点跛。 住在巷子尽头。 “铁蛋哥哥,柠柠跟你一起回去看看。” 铁蛋愣了一下:“你要去我家?” “嗯。” 宁柠已经迈开了小短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柠柠帮你把东西搬回去,你一个人拎这么多东西太重了。” 铁蛋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东西,卖鱼剩下的那两条小鱼,还有他从集市上给母亲换的一小包草药,还有宁柠刚才非要塞给他的半包红糖。 东西不多。 他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宁柠已经弯下腰,两只小手轻轻一拎,把最重的那个布袋扛在了自己肩膀上。 铁蛋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早就知道柠柠力气大。 两人沿着海边的小路往渔村走。 渔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山坡错落分布,房子大多是石头砌的,墙根长着青苔,屋顶上压着防台风的石块。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上铺着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青石板。 铁蛋家在巷子中段,是一间低矮的石屋,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石头。 门是木头的,下半截被潮气沤得发了黑,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吱呀吱呀响。 宁柠跟着铁蛋走到门口,正要进去,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花布褂子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盆淘米水走出来,看见铁蛋领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站在家门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哟,铁蛋,这是谁家的闺女啊?长得这么俊,白白嫩嫩的。” 她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过来仔细打量宁柠,“这丫头,长得可真招人喜欢,铁蛋你行啊,这么小就带了个童养媳回来?” 铁蛋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张着嘴想解释,可越着急越说不出话来,只憋出一句:“不是……婶子你别瞎说……” 大婶笑得更欢了,眼睛眯成两条缝:“害什么臊啊,婶子跟你开玩笑呢,不过这丫头是真好看,你看这眼睛,黑葡萄似的。” 宁柠站在旁边,小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童养媳? 她在心里悄悄问系统。 【宁柠:系统,什么是童养媳呀?】 系统把童养媳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解释了一遍。 宁柠的小脸腾地红了。 但她只用了半秒就把那点不好意思压下去,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铁蛋前面,仰起小脸看着那个还在笑的大婶,认认真真地开口。 “婶婶,铁蛋哥哥是柠柠的朋友,柠柠是来帮他搬东西的。”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害羞和躲闪。 “柠柠不是铁蛋哥哥的媳妇,柠柠有自己的爸爸妈妈,铁蛋哥哥也有自己的妈妈,您这样说,铁蛋哥哥会不好意思的。” 大婶被她这番童言无忌却理直气壮的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小丫头看着才四五岁,说起话来却一点都不含糊,跟她平时逗的那些小孩完全不一样。 大婶讪讪地笑了笑:“哎哟,婶子就是开个玩笑,你这孩子还当真了,行行行,婶子不说了,你们忙你们的。” 她端着空盆转身回了屋,关门之前还忍不住多看了宁柠一眼,嘴里嘟囔着,“这孩子,嘴皮子可真利索。” 铁蛋站在宁柠身后,攥紧了手里的草药包。 以前巷子里的大人逗他,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低着头挨着,等他们笑完了自己走开。 可柠柠不怕他们,柠柠会站在他前面,替他把那些话挡回去。 “走吧。” 宁柠转过身来,把肩上的布袋往上颠了颠,“你家是哪个门?柠柠帮你把东西搬进去。” 铁蛋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这儿,里面有点暗,你小心门槛。” 屋里确实很暗。 窗户很小,糊着旧报纸,只有几缕惨淡的光线从破洞处漏进来。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草药的苦涩气息,空气又潮又闷,让人喘不上气。 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崔凡,铁蛋的母亲。 她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色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身上盖着一床打了无数补丁的薄被,被子边缘露出她枯瘦的手腕,细得像一根干柴。 可她看见宁柠的时候,笑了。 崔凡的声音很轻,“是柠柠吧?铁蛋总念叨你,说他在海边交了一个好朋友,又漂亮又厉害,抓鱼比他快多了。” 她说着,想撑着床沿坐起来,可手臂刚撑起一点就没了力气,整个人又跌回枕头上,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 “阿姨您躺着别动。”宁柠赶紧跑过去,两只小手轻轻按住崔凡的肩膀,把她按回枕头上。 铁蛋倒了杯水端过来,又把那包草药放在床头柜上:“妈,我今天卖了鱼,又给你换了一包药。” 第一百六十七章抓到坏蛋 崔凡看了看那包草药,又看了看儿子被海风吹得皴裂的小脸,眼眶微微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铁蛋的头:“好孩子,辛苦你了。” 宁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胸口闷闷的。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 可她现在不知道妈妈在哪里,不知道妈妈有没有生病,不知道妈妈现在过的好不好。 宁柠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她趁着铁蛋去厨房煎药的工夫,悄悄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那是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有四叔给的,有干爹给的,她一直没舍得花。 她把钞票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趁崔凡闭上眼睛休息的时候,悄悄塞进了床垫底下。 钱不多,但够买好几包药了。 铁蛋端着药碗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宁柠已经直起了腰,小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乖巧笑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铁蛋哥哥,你说那个空屋子在巷子尽头?”宁柠接过铁蛋递过来的一杯水,抿了一小口,装作不经意地问。 铁蛋点点头,一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药让它凉得快一点,一边压低声音说:“就在巷子最里头那间,挨着山坡的那栋石屋,以前住着一个老渔民,前年去世了,屋子就一直空着,没人住。” 宁柠放下水杯,从椅子上滑下来:“柠柠想去看看。” “现在?” 铁蛋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浮起担心的神色,“柠柠,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要不我陪你……” “不用,你照顾阿姨。”宁柠摇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柠柠就在外面看看,不进去。” 铁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巷子尽头的那间石屋比铁蛋家更破败。 屋顶缺了好几块瓦,露出生了锈的椽子,墙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可锁是坏的,只是挂在上面做做样子。 宁柠站在门外,小耳朵竖得尖尖的。 里面没有声音。 她绕到屋子后面。 后面是一面矮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墙头比她头顶高出一大截,足够两三个她叠起来才能够到。 宁柠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小腿一蹬,小小的身影拔地而起。 她的手指精准地扣住墙头突出的石头棱角,小身子在空中轻巧地翻了个身,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头,落在屋子后面的小院子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院子里堆着几件破烂的渔具,渔网上全是洞,竹篙已经断了。 宁柠贴着墙根走到后窗前,窗户上的木栅栏已经朽了,轻轻一推就掉下来一块。 她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没有人。 墙角堆着几张破渔网和几个发霉的竹筐,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 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可铁蛋哥哥说有可疑的人在这附近出没。 宁柠从原路翻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她不能等太久,答应了李阿姨中午回去吃饭的。 再说,如果那个人真的回来,她一个人堵在这里也太冒险了。 算了,先回去告诉四叔。 她转过身,迈着小短腿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没几步,她的小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宁柠的耳朵不是普通人的耳朵。 那个脚步声在她身后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她走他也走,她慢他也慢,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宁柠的心脏咚咚跳了两下,但她的步子没有乱。 她继续往前走,走得不急不缓,和刚才一样。 拐过巷子转角的时候,她迅速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攥在手心里,然后贴着墙根,屏住呼吸。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个黑影从转角处拐过来。 宁柠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石头照着那人的脑袋砸下去。 “砰。”闷闷的一声响。 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珠子往上翻,整个人软塌塌地倒下去,脸朝下趴在青石板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宁柠低头一看。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褂子,脸被晒得黝黑,下巴上全是胡茬,腰上别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几件渔民常用的东西。 最显眼的特征…… 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人的右腿。 他的右脚踩在地上的角度不对,脚踝处有一个明显的旧伤疤,整条腿比左腿短了一小截,走路的时候肯定会跛。 是铁蛋说的那个跛子。 宁柠把石头放在一边,弯下腰,两只小手攥住那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那人虽然瘦,但好歹是个成年男人,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斤,可宁柠拽他跟拽一只布口袋似的,轻轻松松就往营地拖。 青石板路被她拖出一道长长的灰印子。 营地里,梁远征正站在办公室窗前。 正想着事情,走廊里传来一阵拖拽重物的声响,伴随着战士们此起彼伏的惊呼。 “宁柠?你这是拖了个啥?” “那不是个人吗?谁啊?怎么躺地上?” “老天爷,这孩子又从哪捡了个人回来?” 梁远征放下茶杯,转身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宁柠站在门口,两只小手还攥着那人的衣领,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 “四叔。”她仰起小脸,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和一点紧张。 “柠柠抓到坏蛋了!” 梁远征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中年男人,又抬头看了看宁柠,眉头微微挑起来。 “他自己跟着柠柠的,柠柠就把他打晕了带回来。” 梁远征的脸色沉下来。 他蹲下来,伸手翻了翻那人的眼皮,又探了探他的颈脉,确认他只是晕过去没有生命危险,然后站起来,对门口的警卫员招了招手:“把他带下去,关起来,派人守着。” 第一百六十八章是他自己摔的 宁欢坐在自己那间单间的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根本没落在书页上。 【系统:梁远征正在调查一名可疑人员,该人员已被控制,目前正在接受审问。】 宁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书页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可疑人员? 她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冒了上来。 【宁欢:是不是剧情线要触发了?】 【系统:梁远征的任务节点确实在接近,当前出现的不稳定因素可能与主线剧情有关。宿主可以借机行事,但建议暂时按兵不动,等待合适的时机再介入。】 宁欢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按兵不动。 之前几次冒进,不是被宁柠那个小贱人截胡,就是弄巧成拙反而掉了好感度。 梁远征这个人油盐不进,她越是主动往上贴,他越是往后退。 这次她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击必中。 宁欢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把书重新翻开,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审问室设在营地西侧的一间小平房里。 这间屋子原本是存放渔具的仓库,临时腾空了,搬进去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灯罩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光线从灯罩下面漏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光圈。 跛子被铐在椅子上。 他头上被宁柠砸了一石头的地方已经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大包,但人已经清醒了,耷拉着脑袋,两只手被反铐在椅背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梁远征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空白口供,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直直地打在跛子脸上,刺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王站在梁远征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跛子。 审问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无论梁远征问什么,跛子就是三个字。 不知道。 跛子耷拉着眼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让小王牙根直痒痒。 梁远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急。 这种人他见多了。 越是嘴硬,越说明肚子里藏着东西。 审讯这种事,急不得。 审问室门外,宁柠蹲在墙根底下。 她是偷偷跟过来的。 梁远征进审问室之前把她交给了李大嫂,嘱咐她早点睡觉。 她乖乖地点了头,等梁远征一走就从李大嫂屋里溜了出来,一路小跑着跟到了审问室外面。 她把小耳朵贴在门板上,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宁柠的小眉头越拧越紧,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正想换个角度继续听,门缝里突然飘出一句话。 那个跛子的声音,阴沉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恶意。 “你算什么东西。” 宁柠的小身子猛地绷紧了。 他居然还敢骂四叔。 然后又是极其难听的辱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宁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气到极点,眼眶反而干得发疼。 四叔是大英雄,是在海上打坏蛋的大英雄。 这个鬼鬼祟祟的跛子凭什么骂四叔? 她的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两簇安静而炽烈的小火苗。 审问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小王押着跛子走出来。 跛子手铐没解,被小王反拧着胳膊,走路一瘸一拐的,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他看见蹲在门口的小不点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用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宁柠炸了。 宁柠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小小的身影猛地窜上。 跛子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下一秒,一只小小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膝盖骨上。 这一拳,宁柠用上了全力,她每天跑三公里,她的力气早就不是普通四岁孩子的力气了,而是一个愤怒到极点的小野兽的全部力量。 跛子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变成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被铐住的双手无法撑地,脸朝下直直地栽倒在水泥地上,鼻梁骨磕在地面上,鲜血顺着鼻孔喷出来,糊了半张脸。 宁柠没有停。 她弯下腰,又是一拳砸在跛子的腿骨上,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出拳的角度刁钻而精准,每一下都打在关节最脆弱的位置。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只有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那条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幅度扭曲过去,任谁看了都知道骨头断了。 小王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知道宁柠力气大。 但他从来没见过她打人。 更没见过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把一个成年男人打成这样。 那股狠劲让小王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梁远征听见惨叫声就冲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跛子瘫在地上,脸埋在血泊里,一条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歪着。 “怎么回事?”梁远征走到近前。 他的目光从跛子身上移到小王脸上,又移到宁柠身上,最后重新落回小王脸上。 宁柠的小心脏咯噔了一下。 完了,四叔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耳根已经悄悄红了一大片。 她不怕四叔骂她。 她怕四叔觉得她不乖。 小王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跛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低着头的宁柠。 他咽了口唾沫,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努力维持的正经:“报告梁副司令,这个犯人……他自己摔的。” 跛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抬起那张糊满血的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小王。 自己摔的?你他娘的睁眼说瞎话也不带这么离谱的! “摔的?”梁远征的眉心动了一下。 “对,就是摔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审问坏蛋 小王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理直气壮,“他走路不看路,自己绊了一跤,摔断了腿,地上有块石头,正好磕鼻子上了,所以才流了这么多血。” 跛子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猛地转过头,用那只还能动的胳膊指着宁柠,嘴巴一张就要指认。 然后他对上了宁柠的目光。 宁柠站在小王身后,正仰着小脸看着他。 那双葡萄般的大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打人时没散干净的冷意,她的小拳头微微攥起来,在他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又攥紧了一点。 跛子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想起刚才那几拳的速度和力道。 他把手指缩回去了。 “走……走路摔的。”跛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梁远征沉默了片刻。 他在部队待了半辈子,什么样的兵没见过,小王小那个德行他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看了看跛子那条以诡异角度弯折的腿,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低着头的小不点,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既然是自己摔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带他去卫生所,把腿接上,别耽误了,拖久了真瘸了。” 小王响亮地应了一声,弯下腰把跛子从地上拽起来。 跛子断了一条腿,站都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王磊身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都不敢吭。 到了卫生所,值班的医生是老赵,四十来岁,圆脸,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跟小王是老相识了。 小王把跛子往椅子上一按,凑到老赵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老赵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跛子那条明显是被人打断的腿上停了一瞬,又在小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摔的,摔得还挺狠。” 老赵戴上手套,拿起夹板,声音平淡得跟念病历似的,“这一跤摔得有水平,能把腿骨摔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人打的。” 跛子听着这话,脸上的肌肉抽了又抽,但他余光扫到站在门口的那个小不点,又把嘴闭得紧紧的。 老赵手脚麻利地把跛子的腿接上,打了石膏,缠了绷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只是在固定骨折位置的时候手法稍微重了一点,疼得跛子惨叫了好几声,眼泪都飚出来了。 老赵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手滑了”,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梁远征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里面忙活的几个人,等跛子的腿包扎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柠柠,回去睡觉。” 宁柠乖乖地点了点头,走到梁远征面前,仰起小脸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她转身迈着小短腿往李大嫂的小楼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见梁远征还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她,赶紧转过头,加快了步子。 回到屋里,宁柠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可她根本睡不着。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四叔一定看出来那个跛子是她打的。 四叔什么都没说,可四叔什么都知道。 宁柠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掀开,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个跛子骂四叔,她一点都不后悔揍他。再让她选一次,她还是揍。 可是四叔会不会觉得她太凶了?会不会觉得她不乖? 宁柠在被子里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终于是躺不住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不行,她得去审那个跛子。 那个跛子跟踪她,骂四叔,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铁蛋哥哥说最近海边有鬼鬼祟祟的陌生人,说不定跟这个跛子有关系。 她要知道这个跛子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在海岛附近转悠,背后还有没有人。 宁柠轻手轻脚地穿上小皮鞋,推开门,贴着墙根溜出了院子。 她没有直接去关押跛子的地方,而是拐了个弯,摸到了王磊的宿舍门口。 宁柠踮起脚尖,用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窗玻璃,压低了声音:“小王叔叔,小王叔叔,快起来,柠柠有事找你。” 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窗户被推开一条缝,王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眯着惺忪的睡眼,一脸懵地看着窗外那颗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脑袋。 “宁柠?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嘛呢?” “小王叔叔,柠柠要去审那个坏蛋,你陪柠柠去好不好?”宁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认真。 王磊的睡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审犯人?大半夜的? 他张嘴就想拒绝,可对上宁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又咽回去了。 这孩子今天揍跛子那几拳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毫不怀疑就算自己不陪她去,她也能自己一个人跑到关押室去,到时候万一出点什么事,他可没法跟梁副司令交代。 “行行行,你等着。”王磊胡乱套上外套,从宿舍里出来,跟在宁柠旁边往关押室走。 走了没几步,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哎呀,宁柠你等我一下,我忘了拿钥匙,你先往前走,我马上追上来。” 宁柠乖乖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小王转身就往梁远征的办公室跑。 他跑得飞快,脚步声在深夜的走廊里回荡,推开梁远征办公室的门,气喘吁吁地汇报:“报告梁副司令,宁柠要去审犯人,我拦不住,您看这事怎么办?” 梁远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闻言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知道了。” 王磊愣了一下:“那……那您去不去?” 梁远征没答话,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夜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带着咸腥的凉意。 关押室在营地最西边的角落里。 第一百七十章往那一站就哭了 铁锁被宁柠两只小手一掰就开了。 宁柠走进关押室,一步一步走到跛子面前。 跛子被铐在墙角,他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只到他腰的小不点,正低着头看他。 跛子顿时被吓到。 他认得这双眼睛。 几个小时前,这个小丫头就是用这双眼睛看着他,一拳一拳砸断了他的腿。 宁柠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跛子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一下,但硬是没开口。 宁柠没有急,她就那么蹲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跛子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小丫头的眼神,跟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跛子忽然觉得裤裆一阵湿热。 他真的尿了。 尿液顺着裤腿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里的眼泪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痂和鼻涕,糊了满脸。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跛子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和尿骚味,在狭小的关押室里回荡。 “我……我是特务……” 这几个字一出口,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墙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本来在那边做事,后来犯了事,被仇家追杀,在那边待不下去了,我有个相好的,她,她出卖了我,把我藏身的地方捅给了对家,我没办法,只好跑到这海岛上躲着。”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小。 “我在这岛上躲了好几个月了,就等着上面的吩咐,我也不知道上面什么时候会联系我,我就是等,等指令,等到了就干,等不到就继续躲……” 他抬起头,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脸上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 “我真的没干什么坏事,我就是躲,我还没来得及干,求求你们别杀我,别杀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沉,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梁远征从门口走了进来。 跛子看见梁远征,瘫在墙根底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梁远征的目光在关押室里扫了一圈。 跛子瘫在墙角,裤裆湿了一大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宁柠蹲在他面前,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正仰着小脸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心虚,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倔强。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跟着的两个战士偏了偏下巴。 两个战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跛子从地上拽起来。 跛子断了一条腿,站都站不稳,整个人挂在战士胳膊上,被拖出了关押室。 经过宁柠身边的时候,他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把脸扭到另一边,浑身还在发抖。 关押室里只剩下梁远征和宁柠两个人。 宁柠从地上站起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使劲盯着那点灰尘,不敢抬头看四叔。 梁远征在她面前站定。 “柠柠。”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宁柠的小心脏咯噔了一下,两只小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了梁远征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 “四叔,柠柠错了。”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柠柠不该自己跑进来,柠柠应该先告诉四叔的。” 梁远征低头看着她。 这孩子认错倒是认得挺快,可他知道,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这么做。 他心里清楚,宁柠今晚这么冲动,全是因为他。 梁远征沉默了片刻,弯下腰,把宁柠从地上抱起来。 宁柠被他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搭在他肩膀上,小脸离他很近。她能看见四叔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海水味。 “回去睡觉。”梁远征抱着她走出关押室。 宁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关押室外面,小王正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梁远征抱着宁柠出来,他赶紧站直了身子。 “小王。” “到!” “送柠柠回去。” 梁远征把宁柠放下来,交给小王,又低头看着宁柠,“明天就在家里等四叔,哪也别去。” 宁柠乖乖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仰起小脸问了一句,“四叔,那个坏蛋会怎么处理呀?” “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宁柠点了点头,小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了一点。 小王牵着宁柠的手往回走。 宁柠走在小王旁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走几步就得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宁柠,你刚才在关押室里跟那个特务说了啥?他怎么吓成那样?”小王压低声音,忍不住问了一句。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柠柠就问他为什么要跟踪柠柠,他就哭了。” 小王:“……” 就问他一句话就哭了?还尿了裤子?那个特务在梁副司令面前可是嘴硬了半个钟头一个字都不肯说的。 小王低头看了看身边这个只到他腰的小不点,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需要重新整理一下。 回到李大嫂的小楼,宁柠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次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小王准时出现在李大嫂的小楼门口。 梁副司令的指示,今天宁柠哪也不许去,就在家里等他回来。 另一边。 【宁欢:系统,昨晚关押室那边发生了什么?】 【系统:昨晚宁柠闯入关押室,对关押人员进行了恐吓式审问,对方心理防线崩溃,主动交代了特务身份及相关情报。梁远征已将此人单独关押,具体审讯结果尚未录入系统。】 宁欢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特务? 那个小贱人审出了一个特务? 宁欢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翻涌的酸涩往下压了又压。 又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 宁欢咬着嘴唇,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宁欢:这件事为什么没有及时通知我?】 第一百七十一章柠柠真的惹麻烦了吗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 【系统:梁远征对相关信息进行了加密处理,系统获取存在一定延迟。昨晚宿主处于休眠状态,未开启实时监测模式。】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晚了。 什么消息到她这里都晚了。 院子里,宁柠倒是乖得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面前摊着李老师给她的练习册,手里攥着一根铅笔,小眉头微微皱着,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写了没两页,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宁欢从外面走进来。 她穿着那件淡黄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梢上系着白色的蝴蝶结。 小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柠柠。” 宁欢走到台阶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门槛上的宁柠。 宁柠抬起头,眨了眨眼,“表姐,你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宁柠,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干的好事给四爹惹了多大的麻烦?” 宁柠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但小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宁欢。 “我听说你昨晚干了件大事,你以为你很厉害是不是?一个人跑去审问犯人。”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给四爹惹多大的麻烦?” 宁柠的小手攥紧了衣角。 “关押室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军事禁地,没有命令谁都不许进去,你大半夜闯进去,还打了犯人,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四爹?会说四爹治军不严,纵容家属胡作非为。” 闻言,宁柠怔愣。 宁欢则是不屑,“四爹是副司令,手底下管着那么多兵,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你倒好,不帮他分忧,反而给他添乱。” 宁柠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猛地抬起头,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倔强。 “表姐,柠柠不是添乱。” 宁欢嘴角那抹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你还敢顶嘴?” “你以为你抓住一个特务就了不起了?你以为四爹不知道岛上有特务?你以为巡逻队的叔叔们都是吃干饭的?你什么都不懂,凭着一股蛮力就往前冲,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宁柠的小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宁欢堵了回去。 “你倒是出了气,可烂摊子全让四爹给你收拾,四爹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以为他是去干什么了?还不是去替你善后。” 宁柠怔住了。 她站在原地,两只小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她想说她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听见那个跛子骂四叔,骂得那么难听,她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可是表姐说的好像也没错。 四叔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真的是去替她善后了吗? 她给四叔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吗? 王磊站在院门口,把宁欢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巴张了好几次,想替宁柠说句话。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宁欢说的,确实有道理。 宁柠昨晚闯关押室,打犯人,确实是违规的。 就算那个犯人是特务,就算宁柠把他吓得尿了裤子招了供,程序上就是有问题。 这事要是被上面知道了,梁副司令确实得跟着吃挂落。 王磊攥了攥拳头,心里替宁柠憋屈,可嘴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宁欢看着她那副说不出话的样子,冷冷地哼了一声。 “柠柠,我知道你是一心想帮四爹,可是你一个小孩子,能帮什么忙呢?你不给四爹添乱,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了。” 宁柠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使劲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就那么仰着小脸看着宁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宁欢看着她那副红着眼眶却硬撑着不哭的样子,心里那股气总算是顺了几分。 “以后做什么事之前,动动脑子,别总给四爹惹麻烦。” 说完这句话,宁欢转身走了。 这些话,她就是故意说给宁柠听到。 谁让她总是破坏自己的计划!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宁柠低着头,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喘不上气。 她不是想给四叔惹麻烦的。 她只是想保护四叔。 宁柠重新坐回门槛上,低头。 小王站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挠了半天也没挠出一个字来。 她不怕受罚。 可她怕四叔因为她的缘故被连累。 宁柠的小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了头顶。 “小王叔叔,四叔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软软糯糯的调子,可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担心。 小王低头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土路,“应该快了吧,梁副司令出去大半天了。” 宁柠想了想,声音轻轻的,“柠柠想去路口等四叔。” 小王犹豫了一下。 梁副司令说的是让她在家里等,可也没说不能去路口等啊。 再说了,这孩子坐了一上午没挪窝,让她出去走走也好。 再说,有他在旁边看着,能出什么事? “行,我陪你去。” 营地外面的土路边上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 宁柠站在榕树底下,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往路尽头张望。 小王站在她旁边,也跟着往路尽头张望。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迈了一步,可看清那人的身形之后,脚步又停住了。 不是四叔。 小王看见来人,啪地立正敬了个礼,动作干净利落,“邱师长!” 宁柠愣了一下,仰起小脸,眼睛慢慢睁大了。 师长? 下一秒,宁柠迈着小短腿朝邱师长跑了过去。 宁柠跑到邱师长面前,仰起小脸,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第一百七十二章锦旗 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邱师长,白嫩软糯的小脸紧绷着。 “邱叔叔,昨天晚上柠柠闯了关押室,打了那个坏蛋,是柠柠自己不懂事,跟四叔没有关系,您不要怪四叔。” “四叔管了柠柠的,是柠柠自己不听话,您要是罚的话就罚柠柠,不要罚四叔,好不好?” 她说完,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小脑袋差点磕到膝盖上。 邱师长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不点,浓黑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宁柠弯着腰,半天没听见邱师长说话,小心脏咚咚咚跳得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柠柠。” 那个声音很沉,很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调子。 宁柠猛地直起腰,循声看去。 梁远征站在院门口,正朝她走来。 他的步子很快,眼神落在宁柠弯得快要磕到地上的小身板上,眼底翻涌着别人看不分明的东西。 他走到宁柠面前,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来,拉到身后。 然后他站直身子,面向邱师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邱师长。” “昨晚的事,我来汇报。” 邱师长看着梁远征,又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的宁柠,没有急着问犯人的事,反而把目光重新落在宁柠身上。 “老梁,这孩子刚才说,她一个人闯了关押室,还打了犯人?” 梁远征沉默了一瞬。 “是。” 邱师长的眉头皱起来,“我听说那个犯人是你亲自审的,嘴硬了半个钟头一个字不肯说,这孩子进去之后,他全招了?” “是。”梁远征的回答依然简短,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邱师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重新看向宁柠。 “这么说,这个特务在岛上藏了好几个月,你们的巡逻队都没发现,倒是被一个四岁的娃娃揪出来了?”邱师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梁远征没说话。 宁柠从椅子后面探出整个小脑袋,急急地开口:“邱叔叔,不是四叔没发现,是那个坏蛋藏得太深了,他躲在废弃的屋子里,平时不出来,巡逻的叔叔们看不到他,是柠柠运气好,正好碰上了。” 邱师长看着她那副急着替梁远征辩解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丫头,我听小王说,你一拳就把那人的腿打断了?” 宁柠缩了缩脖子,小脸上浮起一层心虚的红晕。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柠柠……柠柠就是太生气了,他骂四叔,骂得可难听了,柠柠一时没忍住……” 邱师长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宁柠面前,低头打量着她。这孩子的胳膊细得跟藕节似的,看着软软糯糯的,实在不像是能把成年男人腿打断的样子。 “你力气真有那么大?”邱师长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宁柠闻言,立马点了点头。 她都力气真的很大。 她可以搬特别多的东西! “来,试试。” 宁柠的小脸微微泛红,但她只犹豫了一秒,就迈着小短腿走到邱师长面前。 她弯下腰,两只小手抱住邱师长的膝盖弯,深吸一口气,轻轻往上一托。 邱师长整个人被她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邱师长的脚尖离地了至少三寸,宁柠仰着小脸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邱叔叔,柠柠没有弄疼您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磊站在门口,虽然已经见识过宁柠的力气,但看见她把邱师长抱起来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梁远征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邱师长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抱着自己的小不点,愣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得很,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响。 “好好好!” 邱师长大笑着从宁柠怀里下来,拍了拍她的头顶,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落下去的时候力道不轻,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欣赏,“老梁,你这干女儿是个人才。” 宁柠被他拍得小脑袋一歪一歪的。 邱叔叔笑得好大声,应该是不生四叔的气了吧? “小小年纪就有这身本事,胆子也大,人也机灵,审犯人的事虽然程序上不太对,但结果摆在那儿,特务是她揪出来的,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他顿了顿,看向梁远征,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拍板的架势:“老梁,这丫头有当兵的好底子,好好培养,将来能成一块好料。” 梁远征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她以后想干什么,她自己说了算。” 邱师长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行行行,你这个当爹的说了算,不过今天的功劳不能不奖,这样吧,我回头让人做一面锦旗。”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锦旗? 梁远征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本来不太认同这种事。 倒不是觉得宁柠不配这面锦旗。 这孩子做的事,别说一面锦旗,十面都配得上。 可她才四岁。 现在就给她这么大的荣誉,对她未必是好事。 再说了,那个特务只是个小喽啰,背后的人还没挖出来,现在就大张旗鼓地表彰,只会让宁柠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中。 他正要开口婉拒,余光扫到了宁柠的目光。 那道目光里全是期待,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那点期待她藏都藏不住,可她还是乖乖地站着,没有开口要,等着他的同意。 梁远征沉默了好几秒。 在得知这孩子看见邱师长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冲上去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这孩子把所有的好都用在保护身边的人了,从来没给自己留过半分。 梁远征的喉结动了动。 他把那句婉拒的话咽回去,对邱师长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邱师长了。”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到了极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两个小梨涡深深的。 “谢谢邱叔叔。” 第一百七十三章是柠柠有本事 邱师长十分高兴,“叔叔不仅要给你发锦旗,还要全师通报表扬。” 宁柠站在梁远征腿边,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她歪了歪小脑袋,拽了拽梁远征的裤腿,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茫然。 “四叔,通报表扬是什么呀?是要罚站吗?” 邱师长正端起搪瓷缸子喝水,听见这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笑得前仰后合。 “罚站?哈哈哈,老梁,你这干女儿怎么这么有意思!” 梁远征低头看着宁柠那张写满认真困惑的小脸,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时缓了几分:“通报表扬不是罚站,是把你的名字和做的事写在文件里,发到全师各个单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了好事。” 宁柠眨了眨眼,小脸上的困惑慢慢变成了惊喜。 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跟爸爸的奖状一样吗? 邱师长好容易止住笑,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奖状,又拿出一支毛笔,蘸饱了墨,抬头看着宁柠:“丫头,这奖状我亲自给你写,比锦旗还难得,我这手毛笔字,当年在全军书法比赛上拿过名次的。”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到了极点,亮得邱师长都觉得晃眼。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两只小手扒着办公桌边缘,踮起脚尖看邱师长铺开奖状,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邱叔叔,我爸爸也得过好多奖状,妈妈把爸爸的奖状都贴在墙上,贴了满满一面墙呢。” 邱师长握毛笔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梁远征一眼。 梁远征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宁柠丝毫没有察觉到大人们之间那个短暂的眼神交流,她整个人还沉浸在兴奋里。 “妈妈说爸爸是大英雄,每一张奖状都是爸爸保护国家的证明,等柠柠找到爸爸妈妈,柠柠要把这张奖状也给妈妈,让她也贴在墙上,跟爸爸的奖状贴在一起。” 邱师长低下头,蘸饱了墨的毛笔悬在奖状上方,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他的字写得端端正正,笔锋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写完之后,他把奖状端端正正地递给宁柠,声音也比刚才郑重了几分:“宁柠同志,经海岛守备师研究决定,授予你‘海防小卫士’荣誉称号,以表彰你在协助抓获特务行动中表现出的勇敢和机智。” “希望你继续保持,将来为国家为人民做出更大的贡献。” 宁柠两只小手接过奖状,捧在面前,低头看着上面那些端端正正的字。 她能认出一些,但有些字她还不认识。 可她不在乎认不认识,她只知道,这是她的奖状,跟爸爸的一样,是做了好事才能得到的奖状。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又离爸爸近了一点点。 她想像爸爸一样,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梁远征对邱师长点了点头:“多谢邱师长了。”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土路染成了金红色。 宁柠捧着奖状走在梁远征旁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走几步就得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她低头看了奖状好几回,摸完了就弯起眼睛笑。 走到老榕树底下的时候,梁远征停下了脚步。 “柠柠。” 宁柠抬起头,“嗯?” 梁远征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以后再做危险的事,先告诉四叔。” 宁柠把小脑袋用力点了一下,“好!柠柠以后做危险的事一定先告诉四叔,不偷偷跑去了。”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认真保证的小模样,沉默了一瞬。 他心里清楚,这孩子保证归保证,真到了紧要关头,她还是会第一个冲上去。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回走。 关于昨晚的事,他只字未提。 宁柠也没有主动提。 一进院子,一股浓郁的红烧鱼香味就扑面而来。 李大嫂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宁柠捧着奖状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柠柠回来了?快给阿姨看看,这是什么?” 宁柠捧着奖状跑过去,踮起脚尖把奖状举到李大嫂面前,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骄傲:“李阿姨你看,邱叔叔给柠柠写的奖状,邱叔叔说要全师通报表扬,让所有人都知道柠柠做了好事。” 李大嫂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蹲下来接过奖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过去。 她识字不多,但宁柠这两个字她还是认得的。 “好孩子,你爹妈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宁柠把脸埋在李大嫂肩窝里,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压回去,弯起眼睛笑了,两个小梨涡深深的。 院子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李大嫂使出了浑身解数,恨不得把压箱底的手艺全拿出来。 几个军嫂也来了。 张秀兰端着一盘自己腌的酸萝卜,王婶带了一碟花生米,刘翠花拎了一兜刚从树上摘的椰子。她们围在宁柠身边,七嘴八舌地夸着。 “柠柠,你可真行,才四岁就抓了个特务,张阿姨活了三十多年都没见过特务长啥样呢。”张秀兰一边给宁柠剥虾一边说,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佩服。 宁柠被夸得小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软软糯糯的:“柠柠就是运气好,正好碰上了……” “什么运气好,那是你机灵!” 王婶一拍大腿,嗓门比平时又大了几分,“我听小王说了,那特务嘴硬得很,梁副司令审了半个钟头都没撬开他的嘴,你进去没一会儿他就全招了,这能叫运气?这叫本事。” “可不是嘛,我早就说了,这孩子跟别的小孩不一样,你看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一看就聪明。”刘翠花附和道,从兜里掏出一块椰子糕塞进宁柠手里。 宁柠被夸得耳朵尖都红了,两只小手捧着那块椰子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一百七十四章颁发锦旗 她偷偷看了梁远征一眼,四叔正坐在桌子那头,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微微翘着,正看着她。 宁柠对上他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椰子糕。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柠柠确实厉害,不过……” 宁欢放下手里的筷子,小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干爹他之前说过要把柠柠送回去的呀,干爹还下了遣返令呢。” 饭桌上的热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军嫂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遣返令?要把宁柠送回去? 宁柠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慌。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害怕。 她放下筷子,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转过身正对着宁欢,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慌乱,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认真。 “舅舅打我,不给我吃饭,把我关在小黑屋里,柠柠是逃出来的,柠柠坐火车去找霍叔叔,后来跟霍叔叔解释清楚了,霍叔叔就没有再赶柠柠走了。”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梁叔叔说柠柠可以留下。” 李大嫂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腾地站起来,双手叉腰,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倍:“老梁都发话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我说欢欢,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操这些闲心干什么?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张秀兰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柠柠在咱们这儿待得好好的,帮了多少忙啊,什么遣返不遣返的,谁要遣返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宁欢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旁边几个军嫂不善的目光,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得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 “柠柠留下,是我的决定,谁有意见,可以来找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院门口。 梁远征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落在宁欢身上,就那么淡淡地看了一眼。 只一眼。 宁欢浑身发冷。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戳着一块鱼肉,把鱼肉戳得稀碎,再也没有抬头。 …… 翌日。 操场上,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全师官兵列队站在操场上,一色的海魂衫,整整齐齐的方阵,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旗杆的方向。 宁柠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军装。 这件小军装是李大嫂连夜给她改的,把大人军装的袖子裁短,下摆收窄,腰身往里缝了好几寸。 穿上还是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才露出她的小手,但板板正正的,衬着她那张白嫩嫩的小脸,精神得不得了。 邱师长站在旗杆下面,手里托着那面锦旗。 锦旗是大红色的,金黄色的穗子垂下来。 “宁柠同志。” 宁柠往前迈了一步,两只小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 邱师长弯下腰,把锦旗递到她面前。 锦旗比她整个人还大,红底金字的旗面几乎能把她整个裹进去。 旁边几个战士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被排长一个眼神瞪回去,赶紧闭上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宁柠伸出两只小手,稳稳地托住了锦旗。 锦旗虽然大,但分量不重,她托着一点都不费劲。 倒是锦旗太大了,把她整个小身子都遮在了后面,从正面看只能看见一面红色的大旗子在缓缓移动。 全场笑成一片。 不是嘲笑,是那种看着自家孩子可爱到犯规的的笑。 邱师长也笑了,笑完了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让我们的海防小卫士给大家说两句。” 宁柠从锦旗后面探出小脑袋,看看台下几百个战士,再回头看看站在身后的梁远征。 梁远征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宁柠想了想,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她没有怯场,只是认认真真地把脑子里想的话说了出来:“柠柠会继续努力的。” 就这一句。 说完她又缩回锦旗后面去了。 台下的战士们笑得更欢了,掌声混着笑声在海风里飘出去老远。 有人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邱师长又从桌上拿起那张奖状,亲自递到宁柠手里。 宁柠把锦旗交给旁边的小王叔叔,双手接过奖状,低头看着奖状上那些端端正正的字。 “等柠柠找到爸爸妈妈,柠柠要给他们看,妈妈最喜欢把奖状贴在墙上了,她说爸爸的奖状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操场上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 几百个穿海魂衫的大男人,一个个看着台下那个小心翼翼卷着奖状的小不点,喉结上下滚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邱师长站直了身子,对着宁柠,缓缓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操场上,几百只手同时举起来,整齐划一,敬了一个最郑重的军礼。 宁柠把奖状捧在心口,看着面前这几百个向她敬礼的叔叔,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好像真的很重要。 结束后,宁柠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件事情分享给自己的好朋友。 “柠柠,这是啥?” 宁柠把锦旗展开给他看,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铁蛋哥哥你看,这是邱叔叔给柠柠的,全师的叔叔都给柠柠鼓掌了呢。” 铁蛋看着那面比他整个人都大的红底金字锦旗,眼睛瞪得溜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摸一摸,手指刚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在自己那件破褂子上使劲擦了擦,又伸出来,还是没敢碰。 “这个……这个摸一下不会坏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到极点的敬畏。 “不会的,你摸嘛。”宁柠把锦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凑到铁蛋鼻子底下。 铁蛋终于是伸出那根在破褂子上擦了好几遍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锦旗上的金线字。 他的手指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但他碰那面锦旗的时候,动作像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真好看。” 第一百七十五章野外生存知识 “跟我在村公所门口看到的那面红旗一样,上面也有金线……” 宁柠把锦旗小心翼翼地叠好,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铁蛋:“铁蛋哥哥,你刚才说有什么要告诉柠柠的?” 铁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凑近宁柠,声音压得很低:“就是上次说的那个跛子住的屋子,我昨天晚上从海边回去的时候,看见那屋子门开了。” 宁柠的小眉头微微皱起来:“门开了?” “嗯,我记得你说那个人被关起来了,我就多看了一眼,里面被人翻过,东西扔了一地,地上还有烟头。” 铁蛋用手比了个大小,“这么长的,还没抽完就被掐了,我爹以前也抽烟,我认得那味道,是旱烟,跟咱们岛上卖的不一样,特别冲。” 跛子刚被抓,他藏身的地方就被人搜过了。 宁柠没有说话,只是把锦旗放在一边,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 “铁蛋哥哥,这件事你不要跟别人说,万一有坏人就不好办了。” 铁蛋用力点头:“我知道,我连我妈都没告诉。” 宁柠转回头来,小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了一点,弯起眼睛笑了:“铁蛋哥哥,你想不想学认字?” 铁蛋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了:“认字?” “嗯,柠柠教你。” “想,柠柠,我想学!” “好,那以后每天你来找柠柠,柠柠教你,你有时间就来找柠柠。”宁柠伸出小手指,铁蛋也伸出小手指,两个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晚上。 【宁欢:系统,还有什么办法?】 【系统:梁远征的任务节点在三个月后,根届时将发生一次舰艇爆炸事件,如果宿主能在事件发生前完成好感度积累,有可能一举逆转当前局面。】 宁欢猛地抬起头,眼底划过一道暗光。 【系统:建议宿主先做好基础准备。】 宁欢咬了咬嘴唇。 【宁欢:那我怎么准备?】 【系统:建议宿主先取得孙茂才的信任,孙茂才掌握着舰队的后勤补给线,他是梁远征的物资枢纽。】 宁欢皱眉。 好在系统说孙茂才两周后会回来,因为下一批物资补给需要他亲自押运。 这两周她先把梁远征的好感度刷上去,等孙茂才回来,再把老中医的地址给他。 那个病秧子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一定会感激她。 到时候,后勤线就等于捏在了她手里。 …… 之后,宁欢连着好几天都起得极早。 天还没亮透,海岛的晨雾还没散尽,她就端着一搪瓷缸子热水,站在梁远征的办公室门口等着。 等梁远征推门出来,她就踮起脚尖把缸子递过去,声音又甜又软:“四爹,喝点热水,早上凉。” 梁远征接过缸子,点了点头,说一声“有心了”,喝两口就放下,迈步往操场走。 宁欢跟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四爹,擦擦汗。” 梁远征接过来,在额头上按了两下,还给她,步子不停。 他态度温和,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道谢的时候道谢,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那种温和里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宁欢攥着那条被退回来的毛巾,站在走廊里,看着梁远征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走的方向是李大嫂那栋小楼,宁柠正从院门口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搪瓷缸子,仰着小脸冲梁远征笑。 梁远征弯下腰,接过缸子,喝了一大口,然后伸手在宁柠脑袋上揉了一把。 宁欢把毛巾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单间。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床单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宁欢:系统,他对我的好感度有变化吗?】 【系统:梁远征当前好感度为46,较上次查询下降1点。】 宁欢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那股翻涌的酸涩往下压了又压。 不能急,不能急,还有一个多月,她还有时间。 梁远征今天要教宁柠野外生存。 梁远征带着宁柠走进营地后面的那片野林子,林子不大,但植被茂密,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在野外,首先要学会辨别方向。” 梁远征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方位图,“没带指南针的时候,看树桩的年轮,朝南的一面长得快,年轮宽,朝北的一面窄,还可以看树皮,朝南的一面光滑些,朝北的一面粗糙,容易长青苔。” 宁柠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个方位图,小眉头微微皱着。 “记住了吗?” “记住啦。” 宁柠声音软软糯糯的。 梁远征点了点头,又带她认识了林子里几种常见的可食用植物。 他蹲下来,指着一丛贴着地面长的野菜:“这是马齿苋,叶子厚厚的,茎是红色的,可以吃,有点酸,但能顶饿。” 宁柠跟着蹲下来,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片肉嘟嘟的叶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马齿苋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树,把这个位置记了下来。 “还有这个。” 梁远征走到一棵矮灌木旁边,从枝条上摘下一颗紫黑色的小果子,放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这叫野杨梅,能吃,但吃之前要掰开看看,里面如果有虫就别吃。” 宁柠把那颗野杨梅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掰开,里面干干净净的,果肉是淡紫色的,闻着有股淡淡的甜味。 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甜的,四叔,这个好吃!”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被一颗野果子就收买了的小模样,嘴角微勾,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找了一棵碗口粗的树,开始教她搭建简易庇护所。 他把几根粗壮的树枝斜靠在树干上,搭出一个三角形的框架,又捡了些细枝和芭蕉叶盖在上面,用藤蔓绑结实。 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个绳结都打得又快又紧。 第一百七十六章屋子进人了 宁柠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你来试试。”梁远征把剩下的藤蔓递给她。 宁柠接过藤蔓,迈着小短腿跑到另一棵树旁边,弯腰捡起几根枯枝,学着梁远征的样子把树枝斜靠在树干上。 搭框架的时候她的手臂不够长,够不到树枝顶端,她就踮起脚尖,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把树枝往上顶。 绑藤蔓的时候她的手太小,藤蔓在掌心里绕了好几圈才攥住,但打出来的结和梁远征打的一模一样,又紧又结实。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庇护所就搭好了。 虽然比梁远征搭的小了一圈,但该有的都有,框架稳当,芭蕉叶盖得严严实实,她还多铺了一层枯叶在底下当垫子。 梁远征站在旁边,没有帮忙,也没有出声指点。 他就那么看着这个小不点从头到尾一个人搭完了整个庇护所。 教一遍就会。 这孩子,天生就是当侦察兵的料。 梁远征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走上前检查了一遍她搭的庇护所,伸手摇了摇框架,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宁柠,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宁柠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听见这四个字,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两道小月牙,两个小梨涡深深的,比刚才吃到野杨梅的时候还要高兴。 “四叔教得好!”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骄傲。 梁远征无奈。 这孩子,学东西的时候认真得像个小大人,被夸了一句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两个人沿着林间小路往回走。 两个人走出林子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宁柠手里攥着一小把野杨梅,是回来的路上梁远征帮她摘的,用一片芭蕉叶包着,她两只手捧着,下巴搁在芭蕉叶上,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四叔,明天柠柠还能来学吗?” “能。” “那柠柠明天要多搭几个庇护所,给铁蛋哥哥也搭一个,给小宝也搭一个。” 铁蛋是傍晚来的。 宁柠正蹲在院子里帮李大嫂择空心菜,两只小手麻利地掐着菜梗,把老的拣出来放在一边,嫩的放进盆里。 李大嫂在旁边切姜丝,嘴里念叨着明天早上给宁柠蒸蛋羹吃。 铁蛋从院门口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跑到宁柠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起一张被海风吹得皴红的小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紧张:“柠柠,那间屋子又有人去过了。” 宁柠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空心菜放进盆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下腰对李大嫂说:“李阿姨,柠柠跟铁蛋哥哥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李大嫂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铁蛋那张紧张兮兮的小脸,虽然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神神秘秘的在干什么,还是点了点头:“别跑太远,天快黑了。” 宁柠应了一声,拉着铁蛋就往巷子里跑。 跛子住过的那间石屋还是老样子,屋顶缺了好几块瓦,门虚掩着,门板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还是挂在老地方。 宁柠推开门,弯着腰走进去。 屋子里的霉味比上次更重了,混着一股淡淡的旱烟味。 地上果然被翻过,墙角那几个破竹筐被人挪了位置,破渔网被扯得乱七八糟,连床板都被掀开了一条缝。 宁柠蹲下来,借着从破窗户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仔细观察地面。 地上有烟头。 烟头是深褐色的,比岛上小卖部卖的那种便宜烟卷短一截,过滤嘴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和她上次在这屋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放下烟头,又低头去看地上的脚印。 泥地上有几串脚印,大大小小有好几双,但其中有一双脚印格外清晰,比跛子的脚印大了整整一号,鞋底的纹路很深。 宁柠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撑着膝盖,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那串脚印,小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 “铁蛋哥哥,你最近有没有看到陌生人上岛?”宁柠抬起头,看着蹲在旁边紧张兮兮的铁蛋。 铁蛋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有!前几天来了一艘小渔船,停在码头西边那个废弃的旧渡口,停了半天就走了。” “船上的人下来了吗?” “没有。” 铁蛋摇摇头,又补了一句,“但是有个人一直站在船头,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在船头站了好久,一直往灯塔那边看。” 灯塔。 宁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灯塔是岛上的制高点,站在灯塔顶上能看见整个海岛的轮廓,能看见码头的泊位,能看见舰艇的进出路线。 “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记不太清了……” 铁蛋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忆着,“个子挺高的,比梁叔叔矮一点,穿一件深蓝色的褂子,抽的就是这种冲鼻子的烟。”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烟头,“船停了半天,他一直在抽烟,船头扔了好几个烟头,跟这个一模一样。” 宁柠把烟头小心地用枯叶包好,放在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铁蛋哥哥,这件事你先不要跟别人说,还是像上次一样,柠柠去告诉四叔。” 铁蛋用力点头,又有点不放心地看了看地上那些脚印,压低声音问:“柠柠,是不是坏人又要来了?” “不怕。” 宁柠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四叔会保护我们的。” 回到营地,宁柠跑到办公室门口。 梁远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宁柠推开门,小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跑到办公桌旁边,两只小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桌面上。 她把自己在石屋里看到的烟头和脚印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又说了铁蛋看见的那艘小渔船和那个戴帽子的男人。 梁远征放下手里的文件,眉头皱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这辈子要护住四叔 他没有问宁柠为什么又跑去那间石屋,只是在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交代了几句。 放下电话,他看着宁柠:“灯塔那边已经加派了人手,巡逻也会加,这件事四叔会处理,你安心学习,别掺和这些事。” 宁柠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糯糯的:“知道了,四叔。” 她嘴上答应得痛快,小脑袋瓜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不掺和是不可能的,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肯定还会再来,跛子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坏蛋还躲在暗处。 四叔每天要管那么多事,巡逻队的叔叔们也不可能每时每刻盯着每一个角落。 她有系统,可以帮上忙。 从办公室出来,宁柠没有回李大嫂的小楼,而是拐了个弯,趁着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悄悄跑到灯塔附近。 灯塔矗立在岛的最西端,是一座白色的圆柱形建筑,顶上亮着一盏红灯,每隔几秒闪一下,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灯塔周围是一片乱石滩。 宁柠蹲在乱石滩上,借着灯塔闪烁的红光,找了一块最大的礁石。 礁石底下有一条窄窄的石缝,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 【宁柠:系统,柠柠想兑换一个录音设备。】 【系统:小型录音设备,可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有效拾音范围五十米,防水防尘,兑换需要150积分。】 【宁柠:换。】 手里凭空出现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比她的小手掌还小一圈,银灰色的,正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 宁柠按照系统教她的方法,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红色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进入了待机模式。 她把录音设备塞进石缝里,又从旁边捡了几块小石头堆在外面做掩护,只留了一条缝让声音能透进去。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从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迈着小短腿往营地跑。 上辈子四叔死得那么惨,就是因为有人出卖了舰队的情报。 这辈子她绝不让任何人害四叔。 不管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是谁,她都会把他揪出来。 …… 孙茂才的运输艇是三天后的下午靠岸的。 这回带来的物资比上次多了将近一倍,光医疗用品就装了满满两个大木箱。 几个战士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码头上一片忙碌。 宁柠正蹲在沙滩上教铁蛋认字,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了几个简单的字,一笔一划地教铁蛋念。 铁蛋学得认真,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念对了。 宁柠比他还高兴,弯起眼睛刚想夸他,就听见码头那边传来汽笛声。 她站起来,踮起脚尖往码头方向望了一眼,看见孙茂才从运输艇上走下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比上次见面时脸上多了一点血色,但还是瘦得厉害,细胳膊细腿的,站在码头上被海风一吹,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宁柠拍了拍手上的沙,对铁蛋说了一声,“铁蛋哥哥你等一下。”。 然后迈着小短腿就往码头跑。 孙小宝正站在码头上,两只小手攥着父亲的裤腿,怯生生地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战士。 他的脸色还是蜡黄蜡黄的,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但那双凹进去的大眼睛比上次多了几分精神。 他看见了从沙滩上跑过来的宁柠。 那张蜡黄的小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他松开父亲的裤腿,往前迈了一步,又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孙茂才。 孙茂才冲他点了点头,他便鼓起勇气,迈着颤巍巍的步子朝宁柠走过去。 宁柠跑到他面前,微微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冲他弯了弯眼睛:“小宝,你又来啦!” 孙小宝用力点头,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手心里给她看。 是上次宁柠送他的那枚淡粉色贝壳。 “姐姐,你看,我一直带着。”他的声音不大,还有点发虚,但比上次利索了不少。 “小宝真乖。” 宁柠弯起眼睛笑了,伸出小手,“走,柠柠姐姐带你去玩。” 孙小宝把自己那只蜡黄细瘦的小手放在宁柠的掌心里,被她牵着往沙滩上走。 铁蛋还蹲在原地,正低头在沙地上练习写宁柠刚才教的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宁柠牵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走过来。 “铁蛋哥哥,这是小宝。” 宁柠给两个人介绍,“小宝,这是铁蛋哥哥,是柠柠的好朋友。” 铁蛋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瘦小的小不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歪歪扭扭的虎牙:“你好,我叫铁蛋。” 孙小宝躲在宁柠身后,露出半张脸,小声喊了一句哥哥。 铁蛋被他这一声哥哥喊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把自己刚写好的字给他看:“你看,这是柠柠教我的,我也会写字了。” 宁柠从李大嫂那里借了两个小网兜,带着铁蛋和孙小宝去海边捞小鱼小虾。 她选了一片浅浅的潮池,水只没过脚踝,清澈见底,一群银灰色的小鱼苗在水里窜来窜去,偶尔有几只透明的小虾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像这样,轻轻的,不要用力,不然鱼会跑掉。” 宁柠蹲在潮池边上,两只小手握着小网兜,示范了一遍。 她的动作又轻又准,网兜入水的角度几乎没溅起水花,轻轻一兜,就捞上来好几条小鱼苗。 铁蛋学得最快,试了几次就捞上来一条小虾,高兴得嗷嗷叫,把小虾装进带来的小铁桶里,又弯下腰继续捞。 孙小宝蹲在旁边,学了好几回都没捞上来,每次网兜刚碰到水面,鱼就全跑了。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 宁柠挪到他旁边,伸出小手握住他拿网兜的手:“别急,慢慢来,柠柠姐姐跟你一起。”她握着孙小宝的手,带着他慢慢把网兜放下去,等一条小鱼苗游到网兜正上方的时候,轻轻一提。 第一百七十八章又来了 小鱼苗在网兜里活蹦乱跳,水珠溅在孙小宝脸上,他愣了一瞬,然后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捧着网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孙茂才和梁远征站在码头边上,远远地看着沙滩上三个孩子的背影。 宁柠正弯着腰教孙小宝怎么把小虾从网兜里取出来,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做一步都停下来等孙小宝跟上。 孙小宝蹲在她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学得像模像样。 孙茂才收回目光,看着梁远征,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上次从海岛回去之后,小宝吃饭都比以前多了,我问他怎么肯吃饭了,他说要像柠柠姐姐一样有力气。” 梁远征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沙滩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孩子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铁蛋是,小宝也是。 她从不刻意讨好谁,她只是把能给的都给了,能帮的都帮了,别人自然就喜欢她。 宁欢看着沙滩上宁柠和孙小宝的笑脸,慢慢攥紧了手。 这个小贱人,连病秧子的心都能收买。 宁欢深吸一口气。 孙茂才和梁远征谈完物资调配的事,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凉茶。 宁欢端着一碟切好的杨桃从厨房里出来,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石桌旁边,把碟子放下,声音又甜又软:“四爹,孙叔叔,吃水果,这是李阿姨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可凉了。” 孙茂才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有劳了。” 宁欢在石桌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走。 她趁着梁远征起身去接电话的间隙,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孙茂才面前,小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孙叔叔,小宝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孙茂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黯淡了几分,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虽然胃口好了些,但底子太差了,医生说要慢慢养,可这慢慢养,要养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宁欢看着孙茂才眉眼间化不开的愁绪,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 “孙叔叔,我以前跟着老家的老中医学过一阵子推拿调理的手法,专门针对体虚气弱,底子差的小孩子,能帮着疏通气血,调养身子。” 她刻意放轻了语调,显得真诚又贴心,“小宝身子弱,常年养不好,我闲着也是闲着,要是孙叔叔不嫌弃,我可以每天帮小宝推一推,慢慢调理,总归能舒服一点的。” 孙茂才闻言抬眸,看向眼前眉眼乖巧的小姑娘,心里虽有几分暖意,却也没当真。 他常年跑后勤,见惯了人情世故,知晓小孩子的推拿手法不过是皮毛,治不了儿子常年累积的虚症。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淡淡颔首,语气客气又疏离:“辛苦欢欢有心了,只是小宝身子特殊,经不起胡乱调理,等后续稳定些,再说吧。” 一句轻飘飘的婉拒,直接堵死了宁欢的话头。 宁欢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飞快掩饰过去,乖巧点头:“好,都听孙叔叔的。” 她垂在身侧的小手却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又是这样,次次都碰壁,宁柠随便卖个好就能让人记在心里,她费尽心思讨好,却只换来一句敷衍的以后再说。 接下来的两天,孙茂才留在海岛对接物资清点工作。 白日里,宁柠几乎时时刻刻陪着孙小宝,带着他在浅滩捞鱼,捡贝壳,耐心教他认字。 孙小宝本就怯懦孤僻,被宁柠日日陪着,渐渐放开了不少,脸上的笑意也多了起来,时时刻刻黏在宁柠身边,把她当成最亲近的人。 这天傍晚,夕阳沉落海面,漫天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宁柠牵着孙小宝的小手,跟着铁蛋一起慢悠悠往家属院走,途经灯塔下方的乱石滩时,她习惯性抬眸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慢悠悠的脚步骤然顿住。 之前她藏匿录音设备的那片礁石旁,原本平整的杂草被人硬生生踩断了好几根,青草断口鲜嫩发青,一看就是近一两天新踩踏的痕迹,绝非往日旧痕。 地面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泥印,纹路深邃,尺寸宽大,和铁蛋描述的那名神秘男人的鞋底纹路隐隐吻合。 宁柠黑溜溜的眼眸微微一沉,小眉头轻轻拧起。 有人来过了。 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坏蛋,他果然回来探查了。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上前查看,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牵着懵懂的孙小宝,继续慢悠悠往前走,将这处异常牢牢记在了心底。 天色彻底暗下来。 梁远征因为物资核查和布防事宜,迟迟没有回来。 宁柠端着李大嫂帮忙温好的饭菜,搬了个小马扎,乖乖蹲在办公楼门口等着。 小小的一团身影缩在路灯下,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发白的小脸上。 直到夜色渐深,远处才传来沉稳有力的军靴脚步声。 梁远征一身军装染着夜色,风尘仆仆地归来,看见门口蹲着的小不点,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 “怎么在这儿等?夜里风凉。”他走上前,弯腰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宁柠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软软地开口:“四叔,柠柠等你吃饭。” 饭桌前,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梁远征安静吃着饭,宁柠扒着小碗,小口小口扒拉着米饭,犹豫了许久,还是认真开口。 “四叔,灯塔那边有人去过。” 梁远征吃饭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她:“怎么发现的?” “傍晚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宁柠放下筷子,眼神认真,细细复述着自己的发现,“礁石旁边的草被踩断了,断口是青的,是新踩的,还有新的脚印。” 梁远征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眼底眸光深沉,沉默片刻后,温声叮嘱:“我知道了,这件事四叔会让人去查,你年纪小,别掺和这些危险的事,以后路过那边也不要多停留,知道吗?” “嗯!柠柠知道啦。”宁柠乖乖点头,小脑袋用力晃了晃,看上去全然听话懂事。 可低垂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小小的忧心。 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第一百七十九章认可与承诺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家属院里,宁欢的日子过得格外煎熬。 这两天她日日天不亮就起床,早早端着温热的开水守在梁远征办公室门口,极尽乖巧体贴,事事周到。 可梁远征永远是那副模样。 无论她做多少,都始终走不进他心里半分。 连日付出毫无回报,宁欢心底的焦躁越积越重,她忍不住在心里质问系统。 【宁柠:系统,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拉拢孙茂才?】 【系统:建议转换方向,从孙小宝入手,攻克孙茂才唯一的软肋,即可快速积累好感,掌控后勤线主动权。】 宁欢眸光一沉,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她就知道,突破口一定在那个病秧子小宝身上。 宁柠能靠拉拢小孩博取好感,她也可以。 翌日天刚蒙蒙亮。 铁蛋就匆匆跑来了家属院,找到正在院子里洗漱的宁柠,小脸满是紧张。 “柠柠,那艘戴帽子男人的渔船又来了。” 宁柠握着牙刷的小手一顿,立刻抬眸看向他,“什么时候?停在哪里了?” “就天刚亮那会儿,停在东边的旧渡口,我早起赶海刚好看到的,停了半个钟头就开走了。”铁蛋语速极快,认真复述,“还是那个高个子男人,一直戴着帽子,在船头站了好久,一直在往岛上望。” 宁柠小眉头紧紧拧起,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铁蛋哥哥,谢谢你。” 她认真叮嘱,“你继续帮我悄悄留意,看到异常就告诉我,但千万不要靠近渡口和陌生人,太危险了。” “我知道。”铁蛋用力点头,谨记着宁柠的话,不敢大意。 早饭过后,宁柠刚走到半路,就看见路边的石阶上,小小的一团身影蜷缩在那里。 是孙小宝。 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小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更是泛着青紫,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急促又微弱,双手死死捂着胸口,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看起来难受得快要撑不住了。 宁柠心脏骤然一紧,瞬间慌了神,快步冲过去蹲下身:“小宝,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孙小宝艰难地掀开眼皮,看向宁柠,眼底满是无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细碎微弱的喘息声。 宁柠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弯腰,小小的身子用力一撑,将瘦弱的孙小宝稳稳背在背上,迈开小短腿,拼尽全力朝着卫生队狂奔。 她力气极大,背着孱弱的孙小宝稳稳当当,脚步飞快,小小的身影在清晨的小路里飞速穿梭,耳边只剩呼啸的海风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不敢慢,一秒都不敢慢,她生怕晚一步,小宝就出事。 一路狂奔冲进卫生队,宁柠嗓子都跑哑了,带着哭腔大喊:“医生叔叔,救命!” 值班军医见状立刻上前,快速将孙小宝抱进诊疗室紧急处理。 好在送来及时,半个钟头后,孙小宝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嘴唇的青紫也渐渐褪去,脱离了危险。 他躺在床上,虚弱得睁不开眼,却依旧牢牢攥着宁柠的手指头,小小的手攥得很紧。 没过多久,宁欢匆匆赶来了卫生队。 她一眼就看到了床上安稳躺着的孙小宝,还有被紧紧依赖着的宁柠,眼底的嫉妒疯狂翻涌,面上却装作焦急担忧的模样,快步走上前,想要伸手去握孙小宝的手安抚他。 可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孙小宝的瞬间,原本虚弱无力的孙小宝,却猛地用力甩开了她的手,身子下意识往宁柠的方向缩了缩,满眼抗拒。 宁欢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裂开,尴尬又难堪,心底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恰在此时,孙茂才急匆匆赶来,脸上满是焦灼,大步冲到病床前。 “小宝!” “孙叔叔。” 宁柠抬头看向他,声音软软的,如实开口,“我在路上碰到小宝,他不舒服蹲在路边,我就赶紧把他背过来了,医生说来得及时,没事啦。” 孙茂才低头看着床上安稳下来的儿子,又看向满头薄汗,小脸通红的宁柠,看着她被攥得发红的手指,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的酸涩。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摸了摸宁柠的小脑袋,嗓音沙哑,眼眶泛红:“谢谢你,柠柠,要是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常年在外奔波,见惯风雨的硬汉,此刻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 他亏欠儿子太多,如今儿子被宁柠护住,这份恩情,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角落里的宁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死死咬着后槽牙,指尖攥得发白。 她默默在心底呼唤系统。 【宁欢:系统,查好感度。】 【系统:孙茂才对宁柠好感度35/100,对宿主好感度15/100。】 宁欢胸腔里堵着一口恶气,憋得她浑身难受,却偏偏无处发作,只能死死忍住心底的不甘与戾气。 一夜安稳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宁柠就端着李大嫂早起熬的软糯小米粥,小心翼翼地拎着,再次来到卫生队看望孙小宝。 孙小宝精神好了不少,看见宁柠进来,眼睛瞬间亮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宁柠赶紧快步上前按住他,轻声哄道:“小宝乖乖躺着,柠柠给你带粥啦,吃完身子就更舒服了。” 一旁守了一夜的孙茂才,看着眼前温柔细心,事事周全的小姑娘,心底的感激愈发浓烈。 他主动蹲下身,平视着宁柠的小脸。 “柠柠,这次真的多亏了你,以后不管有什么事,不管是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跟孙叔叔说,孙叔叔一定帮你。” 这句话,是实打实的认可与承诺。 门外,悄悄赶来的宁欢恰好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狠狠下坠,立刻再次询问系统。 【系统:孙茂才对宁柠好感度45/100,对宿主好感度维持15/100,无变动。】 一夜之间,宁柠直接涨了十点好感度! 宁欢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眼底却只剩偏执的冷静。 没关系。 还没完。 舰艇爆炸的关键节点还没到,掌控后勤线的机会还在她手里。 她还有机会翻盘。 第一百八十章油纸包 自发现灯塔礁石滩有人偷偷摸摸的,宁柠心里就一直揣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半点不敢松懈。 她年纪小,四叔总怕她涉险,叮嘱她远离,可她忘不了上辈子的惨烈结局,忘不了那些为国奉献的叔叔们落得的悲惨下场。 哪怕只有一丝风险,她也必须盯紧,绝不能让暗藏的坏蛋在这座海岛上搞出破坏。 宁柠跟着铁蛋蹲在浅水边,小裤脚卷得高高的,露出两节白白嫩嫩的小短腿,踩在微凉的海沙里。 她手里攥着一张细眼渔网,慢悠悠兜着水里的小鱼小虾。 孙小宝大病初愈,身子还虚,胃口一直不好,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宁柠想着海边的野生小鱼最是鲜甜,熬一锅软糯奶白的鱼汤,最是养胃,刚好能给小宝补补身子。 “柠柠,这边有一群小鱼。”铁蛋压低声音,抬手悄悄指向不远处的水洼,眼神亮晶晶的。 宁柠点点头,屏住呼吸,刚要弯腰下网,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穿着后勤处的工装,身形微胖,走路探头探脑,脊背绷得僵直。 宁柠看到人,一眼认出来对方。 是后勤处的柴叔叔。 老柴左右飞快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巡逻的战士,便飞快转身,顺着礁石丛的阴影,一路低头往灯塔方向走去。 他走得极快,刻意避开所有巡逻路线,一副生怕被人撞见的模样。 宁柠的小眉头瞬间紧紧拧成一团。 宁柠的小眉头微微皱起来。 灯塔那边偏僻,除了偶尔有巡逻的战士经过,平时根本没人去。 柴叔叔一个管仓库的后勤兵,大白天的往灯塔跑什么? “柠柠?”铁蛋蹲在礁石上,歪着脑袋看她。 “铁蛋哥哥你等一下,柠柠有点事。”宁柠把裤腿放下来,小皮鞋往脚上一套,迈着小短腿就往灯塔方向跑。 她跑得快,步子却轻得很,小脚踩在沙地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跑到离灯塔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宁柠放慢了脚步。 老柴蹲在那片宁柠之前发现异常痕迹的礁石旁边,正低着头,两只手在礁石缝里使劲刨着什么。刨了好一会儿,他从石缝里拽出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外面沾着泥沙和碎贝壳,一看就是埋在礁石缝里藏了很久的。 老柴把油纸包上的泥沙拍了拍,飞快地塞进怀里,然后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站起身,低着头快步往回走。 宁柠缩回石头后面,小身子贴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等老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她才从树后面出来,站在灯塔底下,低头看着那片被刨得乱七八糟的礁石缝。 油纸包。 埋在礁石缝里。 鬼鬼祟祟地来取。 宁柠的小心脏咚咚咚跳得快了起来。 她想起上次在灯塔附近发现的可疑痕迹,再想想柴叔叔刚才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宁柠攥紧了小拳头,转身就往营地跑。 她要告诉四叔。 梁远征刚结束晨间布防会议,正站在办公室窗前翻看海岛布防图纸,一身军装笔挺肃穆,周身气场冷冽沉稳。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就看见宁柠站在门口,小脸红扑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脸颊上。 一看就是跑着来的。 “四叔。” 宁柠喘了两口气,走进来,“柠柠刚才在海边,看见后勤处的柴叔叔鬼鬼祟祟往灯塔那边走。” 梁远征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柠柠跟过去看了。”宁柠继续说,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他蹲在礁石旁边,从石头缝里挖出来一个油纸包,塞进怀里就走了,走得可快了,还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 “油纸包?”梁远征放下铅笔,目光沉了下来。 “嗯,巴掌那么大,用麻绳扎着的,外面沾了好多泥沙。” 宁柠用小手指比了个大小,描述得很仔细,“他挖出来之后也没打开看,直接就塞进怀里走了。” 梁远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柴。 后勤处管仓库的,在岛上待了快三年,平时老实巴交,从来没出过任何差错。 这种人才最危险。 “柠柠,你确定看清楚是他?” “看清楚啦,就是柴叔叔,柠柠认得。”宁柠用力点头,没有半点犹豫。 梁远征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警卫员招了招手。 “叫小王过来。” 接下来的三天,小王带人暗中盯紧了老柴。 第一天,老柴照常上班,在仓库里清点物资,登记出入库,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后勤处有一批蔬菜到货,老柴负责去码头接。 小王远远跟着,看见老柴推着板车从码头回来,板车上摞着七八个木箱子,都是蔬菜和副食品的包装。 老柴把箱子推进仓库,在入库单上签了字,锁了仓库门就走了。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可小王注意到一个细节,老柴每次去码头接货,都会比别人多带一箱回来。 不多不少,就多一箱。 那多出来的一箱,老柴从来不让别人碰。 入库的时候他亲自搬,摆放的时候他亲自推到最里面,用其他箱子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又有一批物资到货。 小王照例远远盯着,看见老柴又从码头上多搬了一箱。 这回小王长了个心眼,等老柴签完字离开仓库之后,他没有马上走,而是躲在对面的工具房里,透过窗户缝继续盯着仓库门口。 果然,天黑之后,老柴又回来了。 他趁着夜色摸进仓库,打开手电筒,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前面,蹲下来,把白天多出来的那个箱子打开一条缝,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然后把箱子重新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锁上门走了。 小王把这些情况一五一十汇报给了梁远征。 梁远征听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多出来的箱子,不让别人碰,半夜偷偷摸摸回去往里塞东西。 这箱子里的东西,绝不简单。 “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梁远征沉声道。 第一百八十一章水下定位器 这天傍晚,趁着老柴去食堂吃饭的工夫,宁柠悄悄溜进了仓库。 仓库在营地东侧,是一间长方形的平房,铁皮屋顶,水泥地面,里面摆着几排铁架子,架子上堆满了米面粮油,还有几箱医药品和日常物资。 最里面那排架子,被几摞摞得高高的麻袋挡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后面还有东西。 宁柠绕过麻袋,蹲下来,看见角落里摞着三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跟其他装蔬菜的箱子长得差不多,外面印着蔬菜基地的标记,封口处钉着铁钉,看着没什么特别。 可宁柠的小鼻子轻轻动了动。 她闻到一股味道。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硝烟味。 宁柠的小眉头拧起来,伸出手,两只小手扣住最上面那个箱子的盖板边缘,轻轻一掰。 铁钉被她的力气硬生生拔了出来,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把盖板掀开一条缝。 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长条形纸包,外面裹着油纸,用麻绳捆着,每一捆都有成人手指那么粗。 宁柠低头看着那些纸包。 她认得这东西。 她之前见过工兵叔叔用这种东西,那时候霍叔叔还说,这东西危险,小孩子不能碰。 宁柠蹲在箱子旁边,小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宁柠把箱盖重新合上,两只小手用力一按,铁钉被她原样按了回去,跟没动过一样。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出仓库,迈着小短腿,快步往梁远征的办公室跑。 宁柠推开门,“四叔,仓库最里面那排架子后面,有三个木箱子,柠柠打开看了,里面全是雷管。” 梁远征正在喝茶,听见这话,手里的搪瓷缸子顿了一下。 这孩子,又自己跑去查了。 他放下缸子,看着宁柠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这次他没有责备,只是站起来,走到宁柠面前。 “看清楚了多少?” “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面塞得满满的,下面两个箱子柠柠没打开,但估计也差不多。” 宁柠没有半点夸张。 梁远征的眸色沉了下来。 三箱雷管。 这个量,炸一艘舰艇绰绰有余。 “四叔,为什么柴叔叔要藏雷管?他是特务吗?”宁柠皱着小脸,跟个小苦瓜一样。 梁远征沉默了片刻。 “还不确定,柠柠,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四叔。” 他没有立刻抓人。 补给日快到了,那是舰队统一补充物资的日子,所有舰艇都会靠港装货,人手最杂,防范最弱,也是最容易被动手脚的时候。 老柴选择在这个时候藏雷管,不可能只是为了囤着玩。 他一定有同伙。 现在抓人,等于打草惊蛇。 梁远征把小王叫到办公室,低声交代了好一会儿。 小王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从那天起,仓库外面多了几个便衣哨,老柴的每一次出入都被记录在案。 梁远征按兵不动,等着补给日那天,把藏在暗处的鱼一条一条地扯出水面。 宁柠也没有闲着。 表面上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每次路过海边,她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都会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扫一圈。 傍晚,太阳沉到海平线下面,天边只剩一抹深红色的余晖,海面被晚霞染成一片暗金。 铁蛋收完网,坐在礁石上数今天捞到的几条小鱼,宁柠蹲在旁边帮他串鱼,正串到第三条,她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远处,旧渡口的方向,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海岸线往灯塔方向走。 是柴叔叔。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不再是白天那身灰扑扑的工作服,走路的样子也比白天更加谨慎,走几步就停下来往四周看看,确认没人跟着才继续往前走。 宁柠把鱼往铁蛋怀里一塞,低声说了句,“铁蛋哥哥你先回去。” 然后迈着小短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跟得很小心,始终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老柴走到灯塔底下,没有去之前挖油纸包的那片礁石,而是在灯塔的另一侧停了下来。 那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被机油浸得发黑的手。 他脚边放着一个工具箱,扳手和螺丝刀从箱子里支出来。 是岛上的修船匠。 老吴在岛上修了好几年的船,还有部队的几艘快艇,都是他在维护。 他对每一艘船的构造都了如指掌。 宁柠贴着礁石背面蹲下来,小耳朵竖得尖尖的。 “货都到位了?”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 “齐了,三箱,够用了。” “别出差错,上面催得紧。” “差不了,信号那边呢?” “装好了。” 老吴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老柴看。 宁柠从礁石缝隙里瞄了一眼,是一个圆形的金属小盒子,比她的手巴掌还小,外壳是深灰色的,上面有几个小按钮。 “信号调准了,跟航线完全重合。” 老柴点了点头,又往四周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 “行了,分头走,别让人看见。”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灯塔。 宁柠蹲在礁石后面,一动没动。 等两个人都走得看不见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她虽然听不太懂所有的话,但有几个词她听懂了。 之后几天,宁柠每天照常去海边,她在帮铁蛋收渔网的时候,远远看见老吴从修船铺子里出来,沿着海岸线往西边的那片礁石区走。 他走到一块凸出的礁石上,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那个东西漂出去了。 宁柠眯起眼睛,使劲看。 那是一个圆盘形状的东西,灰褐色的外壳,上面有一根细细的天线,在海面上微微晃动。 随着海浪的推送,它慢慢漂到了舰艇航线上。 宁柠的小眉头拧得紧紧的。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的具体作用。 她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等老吴收拾好工具箱离开之后,才从礁石后面出来,一路小跑回了营地。 “四叔,吴叔叔在海边放了一个东西,圆圆的,上面有一根天线,他把它放在水上,那个东西漂到了舰艇走的那条线上。” 梁远征放下手里的文件。 按照宁柠的描述,应该不是浮标,而是水下定位器。 给炸药指路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柠柠最重要,所以不能出事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老柴负责藏雷管,老吴负责装定位器和信号发射装置,补给日当天,舰艇靠港,信号一开,炸药一爆。 梁远沉默了很久。 如果不是宁柠撞见了老柴从礁石缝里挖油纸包的那一幕,顺着这条线一路追下去,等补给日那天所有舰艇靠港装货,雷管混进物资里上了船,水下定位器把坐标发出去…… 梁远征没有继续往下想。 “柠柠。” 他的声音还是一贯低沉平稳的调子,但宁柠听得出,四叔这次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 “从现在起,不许再单独行动。” 宁柠张了张小嘴,想说什么。 梁远征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不是怕你不行。” 他看着她,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宁柠从来没在四叔脸上见过的郑重。 “是你太重要,不能冒险。” 宁柠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两只小手垂在身侧,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梁远征。 四叔说她太重要。 是怕她出事。 宁柠的胸口涌上一股暖烘烘的东西,从心口一直涌到嗓子眼,堵得她说不出话。 她使劲点了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两根小麻花辫跟着一甩一甩的。 “柠柠听话,柠柠不单独去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信任之后的小心翼翼,还有一点被在乎之后的开心。 “柠柠以后发现什么,都先告诉四叔,不自己追了。” 梁远征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 “好。” 当天夜里,梁远征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小王、赵大江,还有两个梁远征从舰队带过来的心腹,围坐在办公桌旁边,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续了好几回水,泡得发白了也没人顾得上换。 梁远征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补给日所有舰艇靠港装货,人手最杂,出入库最频繁,是他们下手的最佳时机。” 梁远征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点,“他们不会等到船出海再动手,最可能的方案是趁装货的时候把雷管混进物资里送上船,然后用定位器锁定坐标,等船出港之后远程引爆。” 赵大江的脸黑得像锅底:“老吴在岛上修了这么多年船,舰队哪艘艇的构造他不清楚?他要是想在船底做手脚,谁能发现?” “所以不能让他有机会上船。” 梁远征的声音沉稳,“补给日当天,所有舰艇的检修工作由周排长带人接管,老吴不许靠近码头半步,他要是问起来,就说上级临时安排的安全检查,不需要他经手。” 周正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老柴那边呢?”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梁远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上线还没露面,现在就抓人,背后的鱼就跑了,补给日当天,等他把雷管从仓库里搬出来,交到接头人手里的时候,再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看向小王:“灯塔附近增设两个暗哨,昼夜轮换,盯死那片礁石区,任何人在那里出没,立刻上报。” “是!” “仓库那边,所有物资全部暗中过筛,每一箱都要查,不能漏过一根雷管。” 任务分派完毕,几个心腹领命而去。 小王走到门口,又被梁远征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小王转过身。 “从明天起,你带两个人,轮班跟着柠柠。” 梁远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每天去哪里,身边都要有人跟着,尤其是她一个人出门的时候,不能让她落单。”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里才反应过来。 梁副司令这是怕有人对宁柠下手。 那个小丫头撞破了特务的接头,又亲手揪出了老柴藏雷管的事。 如果老柴背后的人知道是她坏了他们的好事,保不齐会狗急跳墙。 小王攥紧了拳头。 谁敢动那个小丫头一根手指头,他第一个不答应。 夜深了。 宁柠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被子被她踢开了好几次,她又拽回来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她又开始想另一件事。 铁蛋哥哥。 铁蛋帮她盯过那间空屋子,帮她看过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帮她指过老柴往灯塔那边走的方向。 如果那些坏人知道铁蛋帮过她,会不会报复铁蛋? 铁蛋没有四叔派人保护,也没有她这么大的力气。 要是坏人找到他头上,他连跑都跑不掉。 宁柠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她把被子掀到一边,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唤了一声。 【宁柠:系统,你还在吗?】 【系统:在的,柠柠,有什么需要?】 【宁柠:有没有那种……就是,如果有人遇到危险,按一下就能报警的东西?】 【系统:便携式一键报警器,体积约为纽扣大小,按下按钮后可持续发出高频警报声,同时向预设的接收端发送定位信号,需要150积分。】 宁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积分面板。 【宁柠:换。】 【系统:已兑换,报警器已存放至系统空间。】 宁柠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小小的金属圆片。 比她的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薄薄的,银灰色的外壳,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按钮,按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把报警器攥在手心里,凉丝丝的金属慢慢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明天一早就给铁蛋哥哥送过去。 坏人要是敢欺负他,他就按这个,她听到警报就跑去救他。 把报警器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次,她终于睡着了。 院子外面的围墙底下,一丛半人高的灌木丛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个黑影蹲在灌木丛后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褂子,脸被夜色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第一百八十三章他们是保护柠柠的 他盯着家属院的门口,已经盯了大半个晚上。 有人出高价要这个小女孩。 可她身边一直有人跟着。 白天有小战士跟着她晨跑,傍晚有军嫂拉着她在院子里说话。 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黑影咬了咬牙,往地上啐了一口,继续等。 他不信等不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宁柠照例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把小皮鞋穿好,推开门准备去晨跑。 门一开,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小战士,脸晒得黝黑,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看见宁柠出来,啪地立正,冲她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宁柠同志,王班长派我来陪您晨跑。” 宁柠眨了眨眼,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又眨了眨眼。 “陪柠柠晨跑?” “是,王班长说了,从今天起,您出门的时候身边都得有人跟着,这是梁副司令的命令。” 宁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想起昨晚四叔说的话,乖乖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陈小满,您叫我小陈就行。” “小陈叔叔好。”宁柠弯了弯眼睛,乖乖地喊了一声。 陈小满被她这一声喊得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操场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白纱铺在沙土地上。 宁柠站在跑道上,深吸一口气,迈开了小短腿。 陈小满跟在她旁边,保持着和她并排的速度。 跑了两圈之后,他开始有点喘了。 宁柠的步子又小又快,倒腾的频率比他高出一大截,他得迈大步才能跟上她的节奏。 可她的节奏偏偏稳得很,从头到尾不加速也不减速,就那么匀速地往前倒腾。 跑到第十圈的时候,陈小满的呼吸开始粗重了。 他偷偷看了看旁边那个小不点。 宁柠面不改色,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但呼吸均匀得很,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跑到第二十圈的时候,陈小满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得咬一下牙。 宁柠停下来,转过小身子,看着弯着腰直喘粗气的陈小满,小脸上带着一点担心的表情。 “小陈叔叔,你累了吗?柠柠可以自己跑的,你不用陪着。” “不……不累。”陈小满直起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喘,但失败了。 宁柠跑到操场边上,从水壶里倒了杯水,踮起脚尖递给他。 “叔叔喝水,跑完步要补水的,三叔说的。” 陈小满接过搪瓷缸子,仰头灌了大半杯,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个当兵的,被一个四岁的孩子跑趴下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新兵连的脸往哪搁? 可他看看宁柠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又看看操场跑道上那一圈又一圈的脚印,忽然觉得,这丫头的体力,真不是开玩笑的。 回去的路上,陈小满跟在宁柠旁边,步子还有点飘。 宁柠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他一下,小脸上带着耐心的表情,也不催他。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宁柠迎面碰上了宁欢。 宁欢站在院门口,目光在宁柠和陈小满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柠柠,你怎么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呀?” 宁欢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好奇,“你是不是犯什么错误了?被四爹罚了?” 宁柠停下脚步,仰着小脸看着宁欢,认真地摇了摇头。 “没有,柠柠没有犯错误,是梁叔叔派人保护柠柠的。” 宁欢的笑容僵了一瞬。 保护? 四爹派人保护她? 凭什么? 宁欢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面上的笑容却维持着,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淡了几分。 “保护你干什么呀?你又没做什么危险的事。” “柠柠也不知道。” 宁柠没告诉宁欢,“但是梁叔叔说了,让小王叔叔和陈叔叔轮班跟着柠柠,柠柠就乖乖地让他们跟着。” 宁欢看着宁柠那张坦坦荡荡的小脸,心里的酸涩翻涌得几乎压不住。 四爹派人轮班保护她。 那个对她始终不冷不热的四爹,对宁柠却照顾得无微不至。 宁欢深吸一口气,把那口酸涩咽回去,小脸上重新浮起乖巧的笑容。 “那挺好的,柠柠你注意安全。”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等拐过院墙的转角,确认宁柠看不见她的脸了,才猛地停下来,靠在墙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裙摆。 【宁欢:系统,梁远征为什么要派人保护宁柠?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系统:梁远征正在部署补给日安保工作,宁柠是之前协助抓获特务的关键人员,可能因此受到额外保护,目前没有更多加密信息可获取。】 宁欢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补给日安保?就因为宁柠之前抓了个特务,就派人轮班保护她?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系统说没有更多信息,她也只能先按兵不动。 【宁欢:补给日那天,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系统:补给日是获取梁远征好感度的关键节点,建议宿主在那天表现出对舰队官兵的关心和体贴,以实际行动拉近与梁远征的情感距离。】 宁欢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行吧。 不管四爹为什么要保护那个小贱人,至少补给日这个节点还在她手里。 她得抓住这个机会。 宁柠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了铁蛋。 铁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看见宁柠就远远地喊了一声,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破布鞋绊一跤。 “铁蛋哥哥,你慢点跑。”宁柠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 铁蛋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拉着宁柠的手就往旁边的椰子树后面走,陈小满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没有打扰他们说话。 “柠柠。” 铁蛋的声音压得很低,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凑近宁柠的耳朵,“那个空屋子,昨晚又有两个人说话。” 宁柠的小眉头一下子拧起来。 “你又去看了?” “不是不是,我没去。” 铁蛋赶紧摇头,“我是去码头收网的,路过巷子口的时候听见的,天太黑,我没敢靠近,远远地看见两个人影从屋子里出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要去抓坏蛋了 宁柠放心了下来,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拉起铁蛋的手,把那个银灰色的金属小圆片放在他掌心里。 “铁蛋哥哥,这个给你。” 铁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亮晶晶的小圆片,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是啥?” “报警器。” 宁柠认真地看着他,“你要是遇到危险,就按这个,按了之后就往家属院跑,柠柠会来接你。” “……这个是不是很贵?” 宁柠赶紧摇头,把他又往前推了推,“不贵不贵。” “你收好,以后一定要带在身上,答应柠柠,不要再靠近那间屋子了,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先跑。” 铁蛋点了点头,把报警器小心地揣进怀里那个最深的兜里。 “嗯,我答应你。” 小王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 他刚从码头那边跟完老柴,一身海风裹着咸腥味,军装袖口上蹭了一道机油印子,脚步又急又重。 梁远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海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小王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汗。 “报告梁副司令,老柴下午又去灯塔那边了。” 小王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汇报,“他在灯塔底下的礁石缝里又挖出来一包东西,比上次那个油纸包大,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挖完之后他没有回仓库,直接往码头方向走了。” 梁远征放下手里的铅笔,目光沉下来。 “码头?他上了哪条船?” “一条小渔船,停在旧渡口最边上,船身上写着故障维修,挂了个红牌子,说是发动机坏了在等配件,老柴上了那条船,在里面待了大概十来分钟,下来的时候手上空空的,东西留在船上了。” 小王的语速很快,“那条船是老吴前两天拖过去的,说是渔民的船,发动机烧了缸,要等零件从陆地运过来,可我问了后勤处管配件的老刘,他说最近根本没有人报过发动机故障的配件申请。” 梁远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故障维修的渔船,没有配件申请,老吴亲自拖过去的。 他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迅速串了一遍。 那条船根本不是等着修,是等着装货。 雷管从仓库搬出来,先藏在灯塔底下的礁石缝里,等人到齐了再转移到船上,补给日当天趁着装卸物资的混乱混上码头,把雷管混进舰艇补给箱里。 “继续盯着。” 梁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补给日前,一个都不能漏。” “是。”小王立正敬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被梁远征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小王转过身。 “从明天起,柠柠待在家属院,哪里都不许去,你跟小陈轮班守在门口,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许放她出门。”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明白。” 小王从办公楼出来,沿着家属院的小路往回走。 他走到李大嫂那栋小楼门口,果然看见宁柠正坐在门槛上。 “小王叔叔。”宁柠看见他走过来,弯起眼睛喊了一声,声音在傍晚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亮。 小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柠柠,从明天起,你待在家属院里,哪里都别去。” 宁柠眨了眨眼,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但没有急着问为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小王,等他继续说。 “这是梁副司令的命令。” 小王看着宁柠漆黑的大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明天外面有事情要办,你不能出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这个院子。” 宁柠的小眉头微微皱起来,但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情。 她虽然小,但是并不傻。 明天,四叔要去抓坏蛋了。 宁柠从门槛上滑下来,站直了小身子,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柠柠知道了,柠柠明天哪里都不去,就在院子里等四叔回来。” 小王看着她这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好还好,这孩子听话。 “乖。” 宁柠站在原地,看着小王转身离开。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越来越多的星星。 明天,四叔一定会把那些坏蛋都抓住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宁柠就醒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操场晨跑,而是搬了个小板凳放在门槛旁边,之后在一旁做作业。 陈小满站在院子门口,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 他时不时往院子里看一眼,看见宁柠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様,心里也跟着揪得慌。 他知道今天梁副司令带队去抓人了。 抓的就是那些偷偷摸摸往岛上藏雷管的特务。 他也想跟着去,可梁副司令给他的任务是在这里守着宁柠,他就得在这里守着,一步都不能挪。 宁柠又抬起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她的小耳朵动了动,想听听远处有没有什么动静。 可今天的家属院格外安静。 她低头继续写字,可握铅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知道四叔带了很多人去,可她还是会担心。 上辈子那些画面,她怎么也忘不掉。 她飘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为国为民的叔叔们一个个倒下,眼睁睁地看着四叔在炮火中被淹没,她喊破了嗓子,他们听不见,她伸手去拉,手指穿过他们的身体。 她什么都做不了。 宁柠把铅笔放下,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这辈子不会了。 四叔一定会把那些坏蛋都抓住,一个都不漏掉。 另一边。 梁远征已经带着人潜伏在了旧渡口。 旧渡口在海岛西侧,礁石嶙峋,平时很少有船停靠,只有那艘挂着故障红牌的小渔船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 梁远征蹲在渡口旁边的礁石后面,他的目光锁着那条渔船,一动不动。 小王蹲在他旁边,手里的枪攥得紧紧的,掌心里全是汗。 而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第一百八十五章逮捕成功 赵大江带着另外两个战士埋伏在渡口另一侧,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老柴先到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往四周看。 他走到渡口边上,把布袋放在地上,蹲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紧接着,老吴从另一条小路摸过来。 他走到老柴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梁远征没有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但他的眉头微微拧起来。 还差一个人。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还没来。 他没有等太久。 几分钟后,海面上传来轻微的划水声,一艘小舢板从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滑过来,船头蹲着一个人,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舢板靠岸,那个戴斗笠的男人跳上渡口。 三个人围在一起。 老柴把布袋打开,露出里面的油纸包,老吴打开工具箱,拿出那个灰色的信号发射器。 就在老柴把油纸包递到斗笠男手里的那一刻,梁远征站了起来。 “不许动。” 赵大江带着人从礁石后面冲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将三个人锁死在原地,枪口黑洞洞地指着他们的方向。 王磊从另一侧包抄过去,封死了往海边逃跑的路线。 斗笠男反应最快,把油纸包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舢板上跳。 可他刚迈出一步,梁远征就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拳砸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从半空中砸回了渡口,脸朝下摔在青石板上,斗笠滚出去老远,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 赵大江一把按住他,把他的手反拧到背后,手铐咔嚓一声锁死。 老柴吓得脸都白了,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手里的布袋啪嗒掉在地上,油纸包从袋口滚出来,散了一地。 老吴还想往工具箱里伸手,被王磊一脚踢飞了工具箱,扳手螺丝刀叮铃哐啷滚了一地,那个灰色的信号发射器摔在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梁远征脚边。 “全部带走。” 几个战士上前,把三个人从地上拽起来。 老柴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挂在战士胳膊上,嘴里念叨着,“我交代我交代,我什么都说。” 老吴低着头,脸色灰白,一句话也不说。 那个斗笠男被赵大江押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眼神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缴获的物资被一件一件摆在渡口的青石板上。 三箱雷管,封装完好,每一根都有成人手指粗细。 一个信号发射器,深灰色外壳,调频按钮已经预设好了坐标。 还有一张海图,上面标注着舰队航线和补给日的停靠时间,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证据确凿。 梁远征站在渡口边上,低头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 “立马安排人审讯。” 审讯室里。 斗笠男被铐在椅子上,就那么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有恃无恐。 梁远征不急。 他把所有缴获的东西摆在斗笠男面前。 雷管,信号发射器,航线图。 斗笠男的眼神终于变了,虽然还是很冷,但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看着那张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目标是什么?”梁远征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斗笠男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只有白炽灯嗡嗡的电流声。 “补给日炸舰艇。” 小王握着笔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岸上还有人接应,两个,在陆地码头等信号,信号一响,那边就撤。” 梁远征追问:“名字,位置。” 斗笠男报了两个名字,一个地址。 梁远征站起来,对小王偏了偏下巴:“带人,连夜去。” 几个小时后,岸上两名接应也被押了回来。 两个人都穿着码头工人的衣服,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其中一个看见桌上摆着的雷管就瘫了,瘫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比老柴招得还快。 “我们就是跑腿的,上面给钱,我们办事,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上面是谁?”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联系我们的那个人从来不见面,都是写信,信寄到码头寄存处,我们自己去取……” 梁远征翻看着那些从接应身上搜出来的信件,眉头越拧越紧。 信纸很普通,墨水也很普通,可有一个细节让他停住了目光。 信件的落款,画着一个符号。那个符号他见过。在大哥当年执行最后一次任务之前,寄回的那封密信里,提到过一个潜伏在边境的境外势力。那封密信的附件里,画着同样的符号。 梁远征的目光沉了下去。 这伙人和之前想绑柠柠的,可能是同一拨。 宁柠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 她不是那种会闹的孩子,可今天她连装都装不像了。 练习册从早上摊到现在,写了不到半页,好几个还写错了。 陈小满守在院门口,站了一上午的岗,换班之后又主动回来继续守着。 他看着宁柠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劝了一句:“柠柠你别急,梁副司令他们肯定没事的。” 宁柠点点头,没有吭声,继续低着头写字。 可写了没两笔,又抬起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抬头看了不下几十次。 每一次院门口都是空的。 中午李大嫂端了饭过来,宁柠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说吃饱了。 李大嫂看着碗里那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又看了看宁柠那张紧绷绷的小脸,叹了口气,把碗端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宁柠猛地抬起头。 她从小板凳上弹起来,练习册从膝盖上滑落,啪嗒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陈小满也听见了,转过身往路口张望。 第一百八十六章柠柠要留下保护叔叔们 梁远征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远远就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那个小小身影。 宁柠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两只小手攥着门框边缘,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走来的方向。 她不敢动,怕是自己看错了,怕又是别人的脚步声,怕四叔又像早上那样迟迟不回来。 可这次是他。 真的是他。 梁远征走到院门口,在宁柠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看着她眼眶底下那两团因为担心而微微泛红的痕迹。 “抓完了。” “多亏了你。” 宁柠愣了一瞬。 那双葡萄般的眼睛慢慢睁大,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两只小手搂得紧紧的,脸埋在梁远征的肩窝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四叔。” 尾音颤抖着,藏着积压了一整天的害怕。 梁远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宁柠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审讯结果连夜上报。 第二天傍晚,邱师长的电话打到了梁远征的办公室。 两个人谈了很久。 邱师长的意思很明确,上级的指示下来了。 这次抓获的特务虽然只是一个小头目,但涉及到的境外势力不容小觑,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和宁安东当年的旧敌有关。 宁柠的身份已经引起了敌对势力的注意,她留在海岛,不仅是她自己的危险,也可能成为整个舰队的软肋。 建议将宁柠转移至更安全的内陆军区。 不宜继续留在海岛。 梁远征坐在桌前,挂了电话,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有些意识到,这伙人和之前想绑宁柠的可能是同一拨。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大哥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跟他那个人一样。 他抽出信纸,其实信里的内容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可每次看,心里还是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大哥在信里说,老梁,你嫂子给你生了个小侄女,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带你嫂子回来,让你好好看看我闺女。 大哥没有回来。 嫂子也没有回来。 现在小侄女就在他身边,每天在院子里等他回家,每天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每天喊他四叔。 而他,要把她送走。 梁远征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回抽屉最里面,沉默了很久。 跟宁柠相处这么多天,他不想送她走。 但留在身边,确实危险。 他不敢保证自己身边一定安全,所以只能将她送到更安全的对方去。 夜色彻底沉下来。 宁柠正趴在桌上写练习册。 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梁远征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把门框填得满满的。 她弯起眼睛刚要喊四叔,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嘴巴张了张,又把那声喊咽回去了。 四叔今天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梁远征走到她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这把椅子对他来说太矮了,但他没有换,就那么坐在宁柠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 “柠柠。” 宁柠把铅笔放下,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仰着小脸看着他。 “那些坏蛋虽然抓住了,可你帮四叔抓住坏人的消息已经传开,坏人的背后,可能是你爸爸以前的仇人,他们不会放过你,你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邱师长建议,把你送到更安全的内陆军区去,你愿不愿意去?” 虽然宁柠现在的身份并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但难免会有些人知晓。 宁柠愣住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梁远征那张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 因为四叔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边缘微微泛红,虽然很淡,可她看出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小手。 手指互相绞着,绞得指节泛白,又松开,又绞在一起。 四叔要送她走。 她知道四叔不是不想留她,四叔是怕她出事。 可她不想走。 宁柠抬起头,摇头。 她摇头的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柠柠不要走。”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软软糯糯的调子,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倔强。 “柠柠要保护叔叔们。” 她不能离开,她来这里就是为了保护四叔的。 梁远征的眼眶红了。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红过眼眶。 在战场上挨枪子儿的时候没有,在海上遇上风暴九死一生的时候没有,可此刻,面对一个四岁的孩子这一句认认真真的,“我要保护叔叔们。” 他有些撑不住了。 他说不出话来。 他弯下腰,把宁柠从椅子上抱起来,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宁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两只小手环着他的脖子,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她难过时他安慰她那样。 梁远征没有再提送她走的事。 等宁柠睡着之后,梁远征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圈打在桌面上,照着他面前那部黑色的电话机。 他看着电话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又敲了两下。 最后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久到梁远征几乎要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老三。” 程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还有一点意外。 老梁很少主动打电话。 “什么事?” 梁远征握着话筒,把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特务的事,还有宁柠揪出来的线索,他现在猜测敌方势力已经注意到宁柠的身份。 程致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多余的感慨,直接给出了答案:“让她来京城吧。” “霍明启正好在这边养伤,我盯着,出不了事。” 梁远征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 “好。”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没把灯关掉,就那么坐了很久。 第一百八十七章铁蛋哥哥没有来 岛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军嫂们照常洗衣补网,操场上的口号声照常嘹亮,战士们列队出操,步伐整齐划一,踩得沙土地微微震颤。 可梁远征知道,这只是表面。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审讯记录。 虽然这几个人都招了。 但所有的供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只是跑腿的,上面的人从不露面,只通过信件和暗号联系。 上线还没挖出来。 幕后那只手还在。 梁远征把审讯记录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沉沉的。 窗外,操场上传来战士们拉歌的声音,嘹亮而热烈,和任何一个平静的午后没有区别。 可他心里清楚,这层平静底下,暗流还在涌动。 另一边。 “柠柠,梁副司令说了,从今天起你可以出门了。” 小王站在院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松快的笑。 这些天他天天守在院门口,看着宁柠眼巴巴往路口张望,那副小模样让他心里堵得慌。 现在禁令解了,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宁柠从小板凳上滑下来,仰着小脸,黑溜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像小王以为的那样高兴得蹦起来。 她只是弯了弯眼睛,乖乖地说了一声,“谢谢小王叔叔。” “不过还得有人跟着。” 小王补了一句,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我跟着你,梁副司令说了,出门身边必须有人。” “好呀。”宁柠点点头,没有半点不情愿。 小王反倒愣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好一通说辞,结果全没用上。 这孩子的反应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干脆得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宁柠看出他的意外,仰起小脸,认认真真的解释:“柠柠知道,梁叔叔是怕柠柠出事,有人跟着挺好呀,万一遇到坏蛋多了,柠柠打不过怎么办?” 叔叔他们跟着自己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觉得被人保护的感觉很好。 前世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叔叔们出事。 霍叔叔倒在血泊里,干爹被陷害,四叔在炮火中连尸骨都没找全。 她飘在半空中,喊破了嗓子,伸手去拉,手指穿过他们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 那种无力感,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小脚踩在沙土地上,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她揪出了一个特务,虽然只是个小喽啰,但四叔说多亏了她,那些雷管才没被装上舰艇。 她能帮上忙了。 这种感觉,比吃到最好吃的椰子糕还要好。 宁柠攥了攥小拳头,加快了步子。 小王在后面跟着,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不哭不闹不提要求,连被禁足好几天都乖乖地待在院子里,现在禁令解了,最高兴的事居然是能出来走走。 他正想着,前面的宁柠突然跑起来了。 “柠柠?跑那么快干什么?”小王赶紧迈大步追上去。 “柠柠去找铁蛋哥哥!”宁柠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眨眼就窜出去老远。 小王苦笑一声,拔腿就追。 海边的礁石被晨光照得发白,潮水退下去了,露出礁石根部湿漉漉的黑印子。 几只寄居蟹在石缝里探头探脑,听见脚步声又缩回去了。 宁柠跑到铁蛋常蹲的那块礁石跟前,脚步停住了。 礁石上空空荡荡。 没有人。 宁柠眨了眨眼,踮起脚尖往四周看了一圈。 远处的码头上有几个渔民在整理渔具,说话声被海浪盖得断断续续。 就是没有铁蛋。 “可能是去镇上卖鱼了。” 小王跟上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渔民家的孩子,起得早,说不定天不亮就拎着鱼去赶集了。” 宁柠摇摇头。 “铁蛋哥哥每天都会在这里等柠柠。” 她的声音里带着笃定。 铁蛋说过,这里是他们约定碰面的地方,不管有没有鱼要卖,他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里等她。 有时候她来得晚一点,老远就能看见铁蛋蹲在礁石上,用那根破了好几个洞的渔网兜着水里的鱼苗,一看见她就站起来使劲挥手。 他不来,肯定是出事了。 宁柠眉头越皱越紧。 “柠柠,你别多想,说不定人家就是去镇上……” 小王的话还没说完,宁柠已经站起来了。 她转过身,迈着小短腿,往渔村的方向跑去。 宁柠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巷子。 巷子还是那么窄,青石板路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墙根长着墨绿色的青苔。 那个低矮的土坯房,跟她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石头,门板歪斜着,门轴生锈得厉害,下半截被潮气沤得发黑。 宁柠敲了敲门。 “铁蛋哥哥?你在不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小手拍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门板被拍得晃了晃,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草药的苦涩气息。 宁柠心里一沉,两只小手用力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还是那么暗。 窗户太小,糊着的旧报纸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几缕惨淡的白光从破洞处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几个不规则的光斑。 空气又潮又闷,药罐子的苦味比上次更重了。 铁蛋的母亲崔凡躺在床上。 她身上盖着那床打了无数补丁的薄被,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虚汗,嘴唇干得裂了好几道口子,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轻微的哨音,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铁蛋蹲在床边。 他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毛巾已经不再凉了,可他还在用毛巾敷着妈妈的额头,一遍一遍地擦。 他听见开门声,猛地抬起头,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里满是无助和恐惧,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眼眶肿得厉害,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看见宁柠站在门口,他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柠柠……” 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妈昨晚就开始发烧,烧了一整夜,我本来想去找你帮忙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朋友应该互相帮助 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宁柠的心揪了一下。 铁蛋从来不敢主动去家属院找她,每次都是她在海边碰见他。 这里的人都说铁蛋爹死得早,身上沾了晦气,不让他跟自家孩子玩。 铁蛋自己也怕,怕她哪天也嫌他脏,不肯跟他做朋友了。 他肯定站在那条岔路口犹豫了很久,最后又被那股怕给人添麻烦的自卑堵回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转头对小王说:“小王叔叔,快去叫卫生队的军医。” 小王张了张嘴,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扫了一圈,看见床上那个烧得嘴唇发紫的女人,又看见蹲在床边红着眼眶的铁蛋,犹豫了一瞬。 部队有规定,军医是为军人和军属服务的。 铁蛋家不是军属,按规定不能动用医疗资源。 可这话他对着宁柠那双眼睛,怎么都说不出口。 小王把到了嘴边的犹豫咽回去,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宁柠蹲下来,从铁蛋手里接过那条已经不凉的毛巾,在水盆里重新浸了浸,拧得半干,动作又轻又稳,把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轻轻敷在崔凡滚烫的额头上。 她的手指碰到崔凡的额头时,烫得让她心里一紧。 她想起自己在舅舅家挨饿生病的日子。 那时候她也发过烧,烧得浑身发抖,嘴里全是苦味。 可舅舅只是骂她装病,连口水都不给她喝。 她缩在硬冷的木板床上,听着阁楼上老鼠吱吱乱叫,渴了就用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饿了就把被子往嘴里塞,假装在吃东西。 后来她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发烧的时候把湿毛巾敷在额头上,饿了就去厨房偷一点剩饭,渴了就对着水龙头喝凉水。 她现在把这些招数都用在了崔凡身上。 换好毛巾,她又站起来走到桌边,踮起脚尖够桌上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还有小半杯凉水,她端过来,跪在床沿上,用小勺子舀了一点点水,小心翼翼地从崔凡干裂的嘴唇缝隙里喂进去。 铁蛋蹲在旁边,看着宁柠忙前忙后,看着她那双小手上沾了水又擦了汗,看着她踮起脚尖够桌上的杯子,看着她跪在床沿上一点一点地喂水。 铁蛋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柠柠,谢谢你。” 宁柠回过头,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铁蛋哥哥是柠柠的朋友呀,应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铁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垢的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小王带着军医很快就赶到了。 军医姓顾,戴着厚得像瓶底的眼镜,手里拎着急救箱,进门的时候弯腰避开了低矮的门框。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翻了翻崔凡的眼皮,用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听了好一会儿,又量了体温。 “肺炎,好在发现得早。” 顾医生一边说一边从急救箱里拿出输液瓶和针管,动作麻利地挂上瓶子,在崔凡枯瘦的手背上找到血管,一针扎下去。 透明的药液顺着胶管一滴一滴往下淌。 铁蛋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胶管。 他的小手攥着妈妈的手指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一直没松开。 顾医生调好了滴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两包药,这才收拾急救箱起身走了。 小王送顾医生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崔凡输了液,烧渐渐退了,额头上的汗也不再往外冒,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褪去了大半,嘴唇的颜色也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铁蛋还是蹲在床边,还是攥着妈妈的手指头,不肯松开。 他今天吓坏了。 从他记事起,妈妈就是唯一对他好的人,他不敢想象妈妈要是出了事,他要怎么办。 宁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铁蛋攥着妈妈手指的那只手。 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都是一些小零嘴。 这些都是军嫂们给的,她平时舍不得吃,藏在兜里,有时候跑步跑饿了才剥一颗解解馋。 现在她把兜翻了个底朝天,全堆在铁蛋家的桌子上。 铁蛋抬起头,看着桌上那一小堆零食,眼眶又红了。 “柠柠,你每次都给我这么多东西,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嘟囔,低下头,不敢看宁柠。 宁柠走到他面前,伸出小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好小,拍在铁蛋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几乎没什么分量,可铁蛋觉得那块地方突然就暖了。 “你是我朋友,应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带着一种小大人似的认真,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可怜,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理所当然。 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忙。 铁蛋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宁柠迈着小短腿走在小王旁边,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小王叔叔。” 小王也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铁蛋的妈妈生病了,要花好多钱看病,他们家没有钱怎么办?” 小王挠了挠头。 这问题他一个当兵的还真没想过。 他是农村出来的,知道没钱看病的滋味,可知道归知道,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在部队待久了,他早就习惯了部队的规矩,军属可以享受医疗,可铁蛋家不是军属。 他张了张嘴,把这话告诉了宁柠。 宁柠沉默了。 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仰起小脸,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让小王心里发毛的光。 “那如果铁蛋哥哥变成军属呢?” 小王一愣:“怎么变?” “铁蛋哥哥要是能当兵,他不就是军属了吗?他妈妈就可以看病了。” 小王哭笑不得:“他才多大啊,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当什么兵?再说了,招兵有年龄规定,他这年纪,连少年兵都够不上。” 第一百八十九章找四叔帮忙 宁柠没再说话。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小王以为她放弃了,松了口气,可他没有看见,宁柠低垂的小脸上,那双黑溜溜的眼睛还在骨碌碌地转。 当兵不行,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的小脑袋瓜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四叔是副司令,他肯定认识很多人,肯定能想到办法。 就算铁蛋当不了兵,总还有别的法子让他妈妈能看病。 晚上回去就问问四叔。 她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晚上,梁远征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在审讯室里耗了一整天,斗笠男的嘴比老柴硬得多,但再硬的嘴也架不住证据摆在面前。外加三个同伙的口供,他不开口也不影响定罪。 梁远征把审讯材料整理好,签了字,递给邱师长派来的人,这才回了家属院。 院子里很安静。 梁远征的脚步声很轻,但还是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宁柠坐在门槛上。 她没睡,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院门口。 看见梁远征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小板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朝他跑过去。 “四叔!” 她跑到梁远征面前,仰起小脸,也不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也不撒娇说等了很久,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铁蛋哥哥的妈妈生病了,肺炎,顾医生去给她打了针,可是他们家没钱看病。” 梁远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今天确实没有精力再去处理别的事,审讯记录还没写完,明天还有布防会议,他脑子里还装着那些没挖干净的上线和那个眼熟的符号。 可宁柠仰着小脸,就那么看着他。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想让四叔做什么?” “四叔能不能安排卫生队的叔叔定期去给铁蛋哥哥的妈妈检查?”宁柠歪着小脑袋,把白天想了一路的方案说出来。 “就是定期去给她打针,不让她再生大病,等铁蛋哥哥长大了能挣钱了,他一定会还给部队的。” 她甚至把铁蛋还给部队这个细节都考虑进去了,怕四叔觉得这是在占部队的便宜。 梁远征沉默了一下。 他看见宁柠说完那句话之后,两只小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手指互相搓着,搓得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紧张,怕他拒绝,又怕他觉得她要求太多。 “好。” 就一个字。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亮到了极点。 她张开两只小胳膊,扑上去,一把抱住了梁远征的腿,抱得紧紧的,把脸贴在他军裤粗糙的布料上,闷闷地喊了一声:“谢谢四叔。” 梁远征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是个硬汉,在战场上挨过枪子儿都不皱眉头的硬汉,能徒手掰断敌军脖颈的硬汉。 可他此刻被一个四岁的小不点抱着腿,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过了好几秒,他才伸出手,在宁柠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回去睡觉。” 宁柠松开他的腿,仰起小脸冲他弯了弯眼睛,然后转身往屋里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挥了挥小手,这才推门进去了。 梁远征站直了身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大哥没有回来,嫂子也没有回来。 可大哥的闺女就在这里,在这座海岛上,抱着他的腿喊他四叔,求他帮一个渔村的孩子。 他能为这孩子做的事,还是太少了。 院子里另一个角落,一扇窗户后面。 宁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站在窗前,手指掐着窗框,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松开窗框,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 【宁欢:系统,宁柠最近在忙什么?】 【系统:她在帮一个渔村小孩的妈妈看病。】 宁欢冷笑了一声。 管闲事倒是挺积极的,帮完这个帮那个,恨不得全海岛的人都夸她好。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心里那股酸涩怎么都压不下去。 梁远征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可对宁柠,却能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能答应她每一个要求,能让那只从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出现那种温柔的弧度。 凭什么? 【系统:补充信息,渔村位于岛西侧,靠近特务曾经活动的区域,那个小孩经常在海边出没,可能见过不该见的东西。】 宁欢猛地睁开眼睛。 【系统:宿主可以考虑从这个方向入手。】 宁欢慢慢坐起来,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 渔村,铁蛋,特务活动的区域。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 天亮之后,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操场上还蒙着薄薄的晨雾,宁柠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她照例洗漱完毕,把鞋穿好,推开门。 小王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她出来,咧嘴露出两排大白牙,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李大嫂刚熬好的小米粥。 宁柠接过缸子,乖乖道谢,捧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烫得直吹气,腮帮子鼓鼓的。 喝完粥,她迈着小短腿开始晨跑。 小王跟在后面,现在他已经完全不想着跟宁柠比谁跑得快了,老老实实地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反正这丫头跑完十圈面不改色,他跑完十圈恨不得趴在地上喘。 跑到东侧海岸的时候,宁柠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脚步顿得很突然,小王差点撞上去,赶紧刹住脚。 “怎么了?” 宁柠没说话,蹲下来。 她的小手在沙滩上拨了拨,把一层浮沙拨开,露出下面的痕迹。 是一串脚印。 不是她和小王的脚印。 这串脚印很新,显然是刚留下不久的。 脚印很大,比小王的军靴还大一圈,踩得很深,每一步都陷进沙里至少一寸,说明踩的人体重不轻。 宁柠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从海水漫上来的地方延伸出来,从礁石区的方向过来,沿着海岸线走了大概几十米,然后拐了个弯,往岛内去了。 宁柠顺着脚印跑了几步,小王紧紧跟在后面,到了乱石滩的边缘,宁柠的脚步停住了。 脚印消失了。 第一百九十章要快点好起来 乱石滩上全是碎石子和裸露的礁石,表面被海风和日晒磨得粗糙发白,根本留不住脚印。 宁柠蹲在一块石头旁边,皱着小眉头。 “柠柠,可能是渔民。”小王跟上来,顺着她的目光也往石头滩上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宁柠迟疑。 可是渔民不会天不亮就从礁石区那边上岸,那边水太深,渔船根本不能靠岸。 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吗? …… 卫生队那间白墙灰瓦的小平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崔凡靠在病床上,身后垫着两个叠起来的枕头,脸色虽然还白着,但比起前几天那副烧得人事不省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她枯瘦的手背上还贴着输完液留下的胶布,手边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白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铁蛋蹲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妈喝粥。 宁柠推开卫生队的门,探进来半个小脑袋。 “铁蛋哥哥。” 铁蛋回过头,看见是她,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板凳上弹起来,跑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妈一眼。 崔凡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放心地跑到宁柠面前。 “柠柠,你怎么来了?” 宁柠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几颗糖。 她把糖一股脑全塞进铁蛋手里,小手捧着铁蛋的手,把糖递过去。 “给你吃,也给阿姨吃。”宁柠声音软软糯糯的,黑溜溜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阿姨生病了,吃甜的会舒服一点。” 铁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颗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柠柠,谢谢你,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嘟囔,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几颗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宁柠伸出小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只手落在铁蛋的肩膀上几乎没什么分量,可铁蛋觉得那块地方暖烘烘的。 这次要不是有柠柠的话,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用谢呀,铁蛋哥哥是柠柠的朋友嘛。” 宁柠说完,歪了歪小脑袋,往四周看了看。 崔凡靠在病床上,正微微侧着头,用一双凹陷却温和的眼睛看着她。 崔凡醒着,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了。 “柠柠。”崔凡轻轻喊了一声。 宁柠赶紧走到床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床边上,看着崔凡,“阿姨,您还难受不难受?渴不渴?柠柠给您倒水。” 她说着就要转身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子,崔凡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按住了宁柠的小手。 “不用忙,阿姨不渴。” 崔凡看着宁柠,眼眶慢慢红了。 “柠柠,铁蛋都跟我说了,这次要不是你,阿姨这条命就交代在那间破屋子里了。” 崔凡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轻轻摸了摸宁柠的小脸。 “铁蛋这孩子命苦,他爹走得早,村里人嫌他身上晦气,没有孩子肯跟他玩,我病在床上起不来,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什么都是他一个人,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见他蹲在灶台前面给我煎药,那小小的背影缩在灶火前面,我的心都碎了。” 崔凡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是滚下来了。 “他从来没有过朋友,你是第一个,柠柠,你跟他玩,给他鱼,帮他卖鱼,还教他认字,他每天晚上回家,嘴里念叨的都是你,我从他爹走后,就没见过他这么开心过。” 宁柠的眼眶也红了。 但她使劲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崔凡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阿姨,铁蛋哥哥是柠柠的朋友,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忙的,铁蛋哥哥也帮了柠柠好多忙,柠柠有什么事找他,他从来不推。” “阿姨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柠柠带您和铁蛋哥哥一起去海边抓鱼,柠柠抓鱼可快了,一抓一个准。” 崔凡破涕为笑。 “好孩子,阿姨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脸上浮起一丝苦涩,“阿姨是个穷病人,连个像样的谢礼都拿不出来……” “阿姨您不用给柠柠东西。” 宁柠摇头,“柠柠什么都有,梁叔叔给柠柠买了好多衣服,李大嫂天天给柠柠做好吃的,军嫂婶婶们还给柠柠塞零食,柠柠什么都不缺。” 她顿了顿,小脑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阿姨您要是真想谢柠柠,就快点好起来,您好了,铁蛋哥哥就不用每天愁眉苦脸的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可好看了。” 崔凡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了。 “好,阿姨答应你,一定快点好起来。” 铁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 他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宁柠回过头,看见他那副憋着不哭的表情,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然后她把另一只小手伸出去,拉住铁蛋的袖口,把他往床边拽了拽。 “铁蛋哥哥你也过来,阿姨你看,铁蛋哥哥这几天是不是又长高了?他每天帮柠柠拎鱼,力气比以前大了好多呢。” 崔凡看向自己孩子,勾了勾唇。 之后陪着宁柠两人玩了一会,便感觉有些累了,宁柠见此便陪着铁蛋一起在旁边玩。 宁柠往四周看了看。 卫生队里没有别人,只有崔凡躺在病床上。 她往前凑了一步,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铁蛋能听见。 “铁蛋哥哥,你最近在海边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呀?就是以前没见过的那种。” 铁蛋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昨晚……” 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昨晚我妈打完针睡了,我睡不着,就去海边坐了坐。” 第一百九十一章不安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当时我坐在礁石上,好像看见有一条小船靠岸了。” 宁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小船?什么样的小船?” “看不太清。”铁蛋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天太黑了,就看见一个黑影子在海上晃,后来靠到旧渡口那边去了,我以为是打鱼的,就没在意。” 宁柠的小眉头拧得紧紧的。 早上她在东侧海岸看见的那串脚印,现在铁蛋说他昨晚看见一条小船靠岸。 对上了。 那条小船半夜靠岸,船上的人上了岛,留下了那串脚印。 然后那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拐进乱石滩,脚印就消失了。 宁柠攥紧了小拳头。 她想起刚才从家属院跑出来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那些脚印走到乱石滩就消失了,不是凭空消失的,是被人故意抹掉了。 抹掉脚印的人知道怎么在石头上走路不留痕迹,知道怎么避开巡逻队的路线。 “铁蛋哥哥,谢谢你。” 宁柠从卫生队出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路往梁远征的办公室跑。 梁远征刚开完晨间布防会,正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听见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转过身,就看见宁柠推门进来,小脸红扑扑的,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四叔,柠柠有事跟你说。” 宁柠喘了两口气,走到办公桌前面,把发现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梁远征听完,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的眉头拧成一条深深的竖线,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眶里,那双本来就极深极亮的眼睛此刻沉得看不见底。 又是旧渡口。 上次老柴和斗笠男就是在旧渡口接头的。 那帮人已经被抓了好几天了,旧渡口也被封了,可还是有人从那里上岸。 他放下搪瓷缸子,走到宁柠面前。 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带着一种宁柠很少见到的严肃。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叮嘱这小丫头。 背后的人还不知道究竟想要做什么,她自己一个小孩,万一要是被…… “柠柠,这件事你别管了,四叔会派人去查,从现在起,你不要再去东侧海岸了。” 宁柠乖乖地点了点头。 “柠柠知道了。” 她答得又快又干脆,小脸上的表情老实得不能再老实,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梁远征,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样子。 梁远征看着她这副乖得不行的模样,沉默了一瞬。 这孩子每次答应得都挺快,每次都说知道了,可上次她也是这么答应的,转头就自己跑到灯塔底下跟踪老柴去了。 他伸出手,在宁柠头顶上揉了揉,把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 “这次是真的,不许自己去。” “真的真的,柠柠保证。”宁柠用力点头。 梁远征站起身来,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交代了几句。 宁柠乖乖地退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 可她出了办公室的门,没有马上回家属院,而是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小脸上的乖巧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藏着的若有所思。 宁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她不是不相信四叔。 她只是觉得,自己能帮忙的事情,就应该去帮忙。 而且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不安。 这些问题在她的小脑袋瓜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里发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发慌压下去,小脸上重新浮起平静的表情。 她迈着小短腿往家属院走,跟平时一模一样。 中午。 小王每天中午都会去食堂吃饭,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他吃饭快,来回也就十几分钟,所以这段时间他一般不会特意找人替班。 宁柠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手里捧着李大嫂给她做的凉拌海带丝,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小王。 小王端着搪瓷缸子往食堂的方向走,背影越来越小,拐过操场旁边的椰子树,看不见了。 宁柠把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李大嫂在厨房里洗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宁柠轻手轻脚地走过厨房门口,贴着墙根,推开院门,溜了出去。 等出了家属院的范围,她拔腿就跑风从她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把她的碎发往后吹。 她一路跑到了东侧海岸。 乱石滩。 太阳正当头,晒得礁石发烫,海水退到了最低处,露出平时被海水淹没的礁石根部。 几只寄居蟹在石缝里探头探脑,被宁柠的脚步声惊得缩回去,贝壳撞在石头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宁柠蹲下来,两只小手撑着膝盖,眼睛在每一道石缝上仔细地扫过去。 早上的脚印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宁柠的目光在一道窄窄的石缝上停住了。 那道石缝很窄,大概只有她两根手指并拢那么宽,被两块凸出的礁石夹在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石缝的棱角上,挂着一小片碎布。 宁柠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片碎布,轻轻一拽。 碎布从石棱上滑下来,落在她白嫩嫩的手掌心里。 她低下头,凑近了看。 碎布很小,比她的小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参差不齐。 深蓝色。 宁柠把碎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 布料很细,质地细密柔软。 这不是渔民穿的那种粗布。 铁蛋身上的褂子是粗麻布织的,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军嫂们穿的蓝布褂子也是粗棉布,厚实耐用,但没有这种细密的光泽。 宁柠把碎布小心地折好,揣进口袋里。 她又蹲下来在周围的石缝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把每一道缝隙都掰开来看了一遍,连石头底下的沙土都用手拨了拨。 没有别的发现了。 宁柠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 铁蛋正蹲在卫生队门口的水龙头旁边洗他妈喝粥的碗。 第一百九十二章还有翻盘的机会 崔凡输完液睡着了,铁蛋趁这个空当把攒了好几天的碗筷都洗了,小手在凉水里泡得通红,但他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搓得干干净净。 “铁蛋哥哥。” 宁柠跑到他面前,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铁蛋抬起头,看见是她,正要咧嘴笑,就看见宁柠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布,递到他面前。 “你摸摸这个。” 铁蛋把手在破褂子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片碎布。 他的手指触感很灵敏,常年织渔网练出来的,一摸就知道料子好不好。 他把碎布在手指间捻了捻,又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这个不是我们村人穿的衣服。” 他的语气很笃定,“村里人穿的都是粗布,这个布好细好滑。”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码头上那些当官的穿的衣服也有这种颜色的,但他们的衣服比这个厚,这个好薄。” 宁柠把碎布接回来,重新揣进口袋里。 “铁蛋哥哥,你再帮柠柠一个忙好不好?” “你说!” 铁蛋把碗放下,两只手在褂子上蹭了蹭,挺起胸膛,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宁柠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村里的时候,多留意一下有没有穿这种深蓝色细布料衣服的陌生人,不光在村里,在海边也要多看看,要是看到了,记住他在哪里出现的,长什么样子,然后来找柠柠。” 铁蛋用力点头,点得脑袋都快从脖子上甩下来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柠柠你放心,我眼睛可尖了,要是真有穿这种布的陌生人,我肯定能发现。”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带着一种被信任的骄傲。 从他爹死后,从来没有人把重要的事交给他办,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脏兮兮的野孩子,连跟他说句话都嫌晦气。 可是柠柠不一样,柠柠不但跟他做朋友,还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 他一定要办好,不能让柠柠失望。 宁柠弯起眼睛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嗯,柠柠相信铁蛋哥哥。” 回去的路上,宁柠跑得飞快。 她得赶在小王叔叔吃完饭之前回到家属院,不然小王叔叔发现她不在,又要满海岛找她了。 快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院门口的椰子树下,站着一个人。 宁欢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裙子,她站在树荫底下,两只小手背在身后。 笑眯眯的,可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柠柠,你去哪儿了呀?” 宁欢的声音又甜又软,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好奇,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梁叔叔到处找你呢,急得都快发火了。” 宁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答宁欢的问题,只是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迈着小短腿往院门的方向走,连看都没多看宁欢一眼。 宁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转过身,提高了声音,那道甜软的嗓音里渗出了一丝掩不住的尖刺,“你这么不听话,梁叔叔迟早把你送走,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宁柠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宁欢。 “梁叔叔说过,他是我干爹,干爹不会不要我。”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语气却稳稳当当。 梁远征亲口说过的,他是她干爹,她说这话的时候不需要犹豫,因为这是真的。 在知晓四叔要认自己做干女儿的时候,宁柠十分开心。 现在她一点都不担心四叔会不要自己。 何况四叔对自己可好可好了,才不可能会像宁欢说的那样。 宁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四爹什么时候又认宁柠做干女儿了? 难道他也发现了什么? 不对,这不可能,要是梁远征真的发现了什么的话,她不可能还好好的站在这里。 更何况,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不可能会有人发现。 宁欢深吸一口气,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暴露无遗,想说什么,可宁柠已经转过头去,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院子。 见此,宁欢手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看着宁柠消失的方向,那双一直装着乖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冷。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自己那间单间走。 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门闩咔嗒一声落锁。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只有几缕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宁欢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床单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宁欢:系统,宁柠的攻略进度是不是又涨了?】 系统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感情,把那个数字无情地报了出来。 【系统:正在查询梁远征好感度,宁柠:60/100,宿主:25/100,差距已拉大至35点。】 宁欢的手猛地攥紧,床单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六十,那个小贱人已经六十了。 而她辛辛苦苦装了这么久的乖巧懂事,变着法儿地讨好,好感度才二十五。 差距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了。 她咬着嘴唇,嘴里尝到一丝腥甜的血味。 梁远征到底在搞什么? 明明自己才是他干女儿! 他凭什么只对宁柠这个小贱种好? 【宁欢:舰艇爆炸的事什么时候动手?】 【系统:下次补给日在三周后,根据情报,孙茂才将在一周后抵达海岛进行补给日前的最后一次物资核查与安全检查,这是宿主最后的机会窗口。】 宁欢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地交叠着,像是某种不祥的地图。 三周后补给日。 一周后孙茂才到。 这个病秧子的爹,上次对她的示好爱答不理,把所有感激都给了宁柠。 这次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知道孙茂才的软肋是孙小宝,既然直接讨好大人不行,那就从他的命根子入手。 她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这是她最后翻盘的机会。 她要抓住它,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宁欢:够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她就去看一眼 天还没亮透。 宁柠照例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把鞋穿好,推开门。 小王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面装着李大嫂刚熬好的小米粥,热气腾腾的,米香混着柴火味直往鼻子里钻。 “小王叔叔早。”宁柠接过缸子,乖乖地道了谢,捧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烫得直吹气,腮帮子鼓鼓的。 喝完粥,她把缸子还给小王,迈着小短腿往操场跑。 晨跑这件事她从到海岛的第一天起就没断过。 小王跟在后面,现在已经完全放弃了跟这丫头比体力的念头,老老实实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只要人不出视线范围就行。 跑完十圈,宁柠脸不红气不喘,拐了个弯往海边跑。 她每天早上跑完步都要去海边找铁蛋,这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东边的礁石被晨光照得发白,潮水刚退下去,露出礁石根部湿漉漉的黑印子。 铁蛋蹲在那块老地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脚边放着那张破了几个洞的渔网,网兜里空空的,一条鱼都没有。 宁柠跑近的脚步放慢了。 铁蛋每次等她的时候,老远看见她的影子就会站起来使劲挥手,有时候还会跑到半路上来迎她。 可今天他蹲在那里,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铁蛋哥哥。”宁柠跑到礁石跟前,弯下腰,歪着小脑袋去看他的脸。 铁蛋抬起头,眼白上爬着细细的血丝,眼窝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 “柠柠,我有事跟你说。”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他往四周看了看,确认小王还站在十几步开外没跟过来,才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得很低。 “昨晚我妈退烧了,睡得沉,我在屋里待着闷,就去海边坐了坐。” 铁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看见西边海湾停了一艘小船。” 宁柠的小眉头微微皱起来。 又是船。 上次铁蛋说看见旧渡口有小船靠岸,这次又换到了西边海湾。 “船上没人。”铁蛋继续说,声“但那个船吃水好深好深,比我见过打鱼的船都深,不是空船该有的样子。” 宁柠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有多深?” 铁蛋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距离。 他两只手掌心相对,上上下下地调整了好几次,最后停在一个位置,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船身有一大截都在水下面,只露出来这么一点点,肯定是装了很重很重的东西。” 宁柠盯着铁蛋比划的那个距离,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吃水很深,装了很重的东西。 上次老柴藏在仓库里的那三箱雷管,每一箱都沉得两个人抬着费劲。 如果船上装的是那种东西,那船身被压进水里这么多,就说得通了。 “铁蛋哥哥,你继续帮柠柠盯着。” 宁柠站起来,小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有什么新情况就来找柠柠,不要自己去靠近那条船。” 铁蛋用力点头,点得脑袋都快从脖子上甩下来了:“你放心,我肯定盯得紧紧的。” 回去的路上,宁柠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小王跟在后面,哼着不成调的军歌,完全没察觉出任何异常。 可宁柠的小脑袋瓜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了。 她得去看一眼,就一眼。 四叔说过不许她自己行动,可万一那条船今天就开走了呢? 万一船上的东西被搬走了,四叔派人去查的时候什么都找不到,那这条线索就又断了。 中午,太阳正当头,晒得沙土地蒸腾着一层热浪。 小王照例去食堂吃饭,他的背影拐过操场旁边的椰子树,消失在食堂门口。 宁柠从小板凳上滑下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厨房门口。 李大嫂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炒着菜,锅铲翻动的声响正好盖住了她轻微的脚步声。 她溜出院子,确认小王没有中途折返,拔腿就往西边跑。 西边海湾比东侧海岸偏僻得多,平时很少有渔民来这里,礁石群又密又乱,大块的礁石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海里,把海湾挡得严严实实。 只有一条窄窄的水道能通进来,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宁柠跑到礁石群边缘,放慢了脚步。 她把小皮鞋脱下来藏在礁石缝里,光着脚踩在湿滑的礁石上,脚底板被粗糙的石头硌得生疼,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那艘小船果然还在。 泊在礁石群最里面,几块凸出的大礁石把它遮得严严实实,从海面上根本看不见。 船身是灰黑色的,油漆被海水泡得斑驳脱落,船头系着一根粗麻绳,拴在一块礁石的铁环上。 宁柠蹲在礁石后面观察了好一会儿。 船上没有人,四周也没有人。 她把裤腿卷到大腿根,深吸一口气,蹚进水里。 海水凉丝丝的,漫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腰,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 她踮着脚尖走到船舷边上,两只小手扒住船舷边缘,用力往上一撑,小身子从水里窜出来,稳稳地落在船舷上。 船舱里堆着几个大箱子。 每个箱子都有她半个身子那么高,外面裹着好几层油布,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油布上沾着水珠和碎海藻,显然是刚从别的地方运过来的。 宁柠蹲下来,两只小手扣住最上面那个箱子的盖板边缘,用力一掰。 铁钉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被她硬生生拔了出来。 她把盖板掀开一条缝。 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长条形纸包,外面裹着油纸,用麻绳捆着,每一捆都有成人手指那么粗。 比上次她在仓库里看到的还多,光是这一个箱子里的量,就顶得上老柴藏的那三箱。 而这艘船上,堆着好几个这样的箱子。 宁柠的小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 她把箱盖重新合上,两只小手用力一按,铁钉被她原样按了回去,跟没动过一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划水声。 宁柠的小耳朵猛地竖起来。 第一百九十四章偷观察被抓包 她的反应比脑子快,小身子一缩,无声无息地从船舷上滑进水里,整个人缩在船舷和礁石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半张脸在水面上,两只小手死死扒着礁石边缘。 海水冰凉,泡得她浑身发抖,可她连牙齿都不敢打颤。 一艘小舢板从水道入口划进来。 舢板上站着一个男人,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 草帽男把舢板靠在小船旁边,跳上船。 他蹲下来,把船舱里的箱子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翻开油布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又伸手在箱子底部摸了摸。 宁柠从礁石缝隙里看得清清楚楚。 检查完所有箱子,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直起腰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旱烟,划了根火柴点上,靠在船舷上抽了起来。 烟雾从他的草帽边缘飘出来,被海风吹散。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船舷上,随手丢进海里,然后跳回舢板,划着桨慢悠悠地离开了。 等舢板消失在礁石群的转角,宁柠才从水里爬上来。 她的手指因为在水里泡了太久而微微发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往下不停地滴水。 她把贴在脸上的碎发拨到一边,回头看了那艘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蹚水上岸。 她光着脚跑到藏鞋子的礁石缝边,把小皮鞋套上,也顾不上脚底板还湿着,拔腿就往回跑。 湿衣服被风吹得更冷了,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脚步一刻都没停。 她得赶快回去。 那些雷管太多了,多得让她心里发慌。 如果那些东西被搬上岸,被混进舰艇里,那后果…… 她不敢往下想。 跑到家属院外面时,宁柠猛地刹住了脚步。 梁远征站在那里。 他双臂抱在胸前,高大的身影把整条小路都堵住了。 见此,宁柠莫名有点心虚了起来。 梁远征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 她从头到脚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还在往下滴水。 他下意识皱起了眉。 他蹲下来,伸手捏住宁柠的胳肢窝,把她整个人提溜起来。 宁柠被他举在半空中,两只小短腿晃了晃,缩了缩脖子,小脸上浮起一层心虚的红晕。 “四叔……” 梁远征没说话,就那么举着她,目光在她浑身上下扫了一遍。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宁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垂下眼睫,不敢跟他对视。 她知道自己这回肯定跑不掉了。 “去哪了?” 宁柠张了张小嘴,又闭上了。 不能说,说了四叔肯定不会让她再管这件事。 她咬着嘴唇,把嘴闭得紧紧的,决定一个字都不说。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紧闭嘴巴的小模样,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把宁柠从半空中放下来,没有放她回院子,而是直接拎着她的后脖领,往回走。 宁柠被他拎着,两条小短腿在空中倒腾了两下,发现根本够不着地面,干脆放弃了挣扎,乖乖地被他拎着走。 梁远征把她拎进屋子,放在椅子上。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兜头盖在她脑袋上,动作不太温柔地搓了搓她湿透的头发。 毛巾很大,把她整张脸都盖住了,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小下巴。 宁柠被搓得小脑袋一歪一歪的,但一声都不敢吭。 搓完头发,他又从旁边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小衣服。 那是他前几天托后勤处从陆地带的,本来是备着给宁柠换洗用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把衣服放在宁柠手边,背过身去。 “换了。” 宁柠低头看了看那套衣服。 是件淡粉色的小褂子,料子软软的,领口还缝了一圈小花边。 她乖乖地脱掉湿衣服,把小褂子套上。 衣服稍微大了点,袖子长出一小截,她撸了两下才露出小手。 “换好了。” 梁远征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干净衣服的小不点,看着她还湿着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看着她冻得还没缓过来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本来打算继续追问的,可话到了嘴边,看见她缩在椅子上一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又把话咽回去了。 “等着,别动。” 他转身离开,去了食堂。 李大嫂看见梁远征亲自来打饭,愣了一下。 梁远征没多解释,只是说了句,李大嫂立马眉开眼笑,舀了两大勺红烧鱼,又打了满满一缸子米饭,还特意多盛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梁远征端着饭菜回去,他本打算吃完饭继续审问她。 可他走到椅子边,低头一看。 宁柠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的小脑袋歪在椅背边缘,睫毛轻轻覆下来,呼吸均匀而绵长。 大概是刚才在海里泡了太久又跑了太多路,累坏了。 两只小手还攥着他的外套边缘,攥得紧紧的,睡着了都没松开。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鼻尖上,把她脸上那层细小的绒毛染成了金色。 梁远征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和饭盒,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饭菜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叫醒她。 等宁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四叔的外套,外套很大,把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刚睡醒的小脸。 她乖乖地坐到桌子前面,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扒饭。 红烧鱼的汤汁已经浸透了米饭,咸香咸香的,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饭上,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四叔不问了,可她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吃完饭,宁柠把碗筷收拾好,端到水池边洗干净。 她踮起脚尖把碗放回碗柜里,擦了擦手,轻手轻脚地往门口挪。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伸出小手去够门把手。 梁远征的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两步走到门口,往门框上一靠,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宁柠的小手僵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对上梁远征那双极深的眼睛。 第一百九十五章是宝也是靶子 四叔的脸上没有怒气,但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她就那么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无辜。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梁远征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眼神跟大哥一模一样,认准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他终于是松了口,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不肯说,那四叔替你说。” 宁柠眨了眨眼。 “你发现什么东西了?” 宁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两只小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手指互相搓着,搓得指节微微发白。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把憋了一下午的话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更多的雷管,比上次柴叔叔藏的还多,好几个大箱子,堆满了半个船舱,船停在礁石群后面,外面根本看不见,有一个戴草帽的男人守着,他检查完箱子就走了,划着小舢板走的。”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说到一半又犹豫了,又像是怕四叔不等她说完就把她关在屋里不许出门。 说完之后,她仰着小脸看着梁远征,“四叔,柠柠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柠柠怕你不让柠柠去,柠柠怕那条船跑了,怕那些东西被搬走了就找不到了。”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所有话都倒出来的小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把宁柠从地上抱起来,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把宁柠的小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梁远征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小小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这孩子一个人蹚进海里,一个人爬上了那条装满炸药的船。 那个草帽男如果早回来几分钟,如果她在撬箱子的时候被撞见,如果她从船舷上滑下去的时候发出了声响,那些人不会放过她。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走私犯,是敢把雷管往舰艇上藏的亡命之徒。 “柠柠,以后,不管发现什么,不管觉得有多紧急,先告诉四叔,四叔不是不信你,是怕来不及。” 宁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使劲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四叔的心跳,她把小手环在四叔的脖子上。 当天夜里,梁远征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他把西海湾发现新雷管的情况连夜上报,电话打了好几个,最后接通了邱师长的专线。 邱师长听完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这就过来。” 西边旧码头连夜增设了三个暗哨,轮班盯守,每两小时换一班,保证盯梢的人精力充沛。 北边码头的蹲守组也加了人手,老柴虽然被抓了,但审讯记录里提到过北边码头曾经有过可疑的物资转运,这条线不能放。 东边海域提前布控了三艘巡逻艇,外围还有一艘海军巡逻艇在外海待命,封锁一切可能的水上逃跑路线。 宁柠的安保也做了调整。 小王从她身边调走了,换成了赵虎。 赵虎是梁远征从舰队带过来的老兵,四十出头,参加过好几次重大战役,一只手就能放倒两三个壮汉。 他话不多,但眼睛极利,耳朵极灵。 梁远征只跟他说了一句话:“这孩子不能离开你的视线,一秒都不行。” 赵虎立正敬礼,只回了一个字:“是。” 第二天一早,邱师长走进梁远征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警卫员守在门外。 快到中午的时候,邱师长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分。 “这孩子是块宝,但也是靶子。” 邱师长的声音凝重,“她揪出来的线索一条比一条大,敌人的注意力迟早会转到她身上,老梁,你得想办法把人藏好,不能让她暴露在明面上。” 梁远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我知道。” 邱师长走后,宁柠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两只小手撑着下巴,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蚂蚁排成一长串,扛着白色的蚁卵从墙根的旧洞里钻出来,沿着水泥地面的裂缝往更高的地方爬。 宁柠看着那些蚂蚁,心里却在想铁蛋。 那些人被逼急了,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铁蛋帮她盯过那么多地方,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铁蛋没有赵虎叔叔保护,也没有她这么大的力气,要是坏人找上他,他连跑都跑不掉。 她从台阶上滑下来,往家属院外面走。 赵虎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步伐沉稳,目光始终锁着她的背影。 宁柠在海边的礁石上找到了铁蛋。 铁蛋正蹲在那里收渔网,今天的收获还不错,网兜里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在蹦跶。 他看见宁柠过来,正要咧嘴笑,就看见宁柠身后跟着的不是平时那个小王叔叔,而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长疤,看着就让人害怕。 “铁蛋哥哥,这是赵虎叔叔,是梁叔叔派来保护柠柠的。”宁柠赶紧介绍。 铁蛋怯生生地看了赵虎一眼,赵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给了他们说话的空间。 宁柠蹲下来,把声音压得很低:“铁蛋哥哥,最近可能不太平,柠柠怕坏人对你下手。” 铁蛋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不怕,我帮你盯了那么多次,要出事早就出了。” “不行,不能大意。” 宁柠想了想,“铁蛋哥哥,要不要你跟着我一起锻炼吧,我教你,这样的话,到遇到危险了也可以打坏蛋。” 闻言,铁蛋眼睛一亮。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 说定之后,第二天开始,宁柠便带着铁蛋开始练。 宁柠把自己的经验掰开了揉碎了教。 宁柠带着铁蛋在沙滩上蹲马步。 她自己蹲得稳稳当当,两条小短腿扎得结结实实,铁蛋咬着牙蹲在她旁边,腿肚子直打颤。 军嫂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树荫底下,手里织着渔网,看着两个孩子蹲在那里,十分好奇。 第一百九十六章练功夫 “铁蛋哥哥,腿再弯一点点,对,就是这样。” 宁柠轻轻拍了拍铁蛋的膝盖窝,帮他把角度调正。 铁蛋咬着牙,他已经蹲了快一刻钟的马步,可他看看宁柠那张认真无比的小脸,硬是一声没吭,又把腰板挺直了一点。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张秀兰端着针线笸箩,手里织着渔网,目光却一直往沙滩上飘。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王婶,压低声音:“你看柠柠,教得还有模有样的。” 王婶放下手里的梭子,眯起眼睛看了看,笑出了声:“可不是嘛,比咱们家那口子训新兵还认真,你看她那个小表情,绷得跟个小大人似的。” 这动静很快引来了其他孩子。 先是两个七八岁的男孩,他们蹲在礁石上看了好一会儿,看铁蛋跟着那个只到他肩膀的小丫头一招一式地比划,看着看着就看入迷了。 “你们在干啥?”其中一个晒得跟泥鳅似的男孩终于忍不住开口。 宁柠转过头,黑溜溜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在练功夫呀,练好了可以打坏蛋。” “打坏蛋?” 另一个男孩眼睛一亮,从礁石上跳下来,“我能学吗?” “能呀。” 宁柠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朝他招了招,“来嘛,一起练,站铁蛋哥哥旁边,先蹲马步。” 两个男孩把蛤蜊往礁石上一搁,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学着铁蛋的样子蹲下来。 不到半个钟头,沙滩上已经蹲了六七个孩子,从四岁到七八岁都有,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蹲马步的姿势更是五花八门。 还有的蹲着蹲着就开始东倒西歪,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把旁边的孩子也带倒了。 可宁柠不急。 她一个一个地纠正,两只小手轻轻扶正歪掉的肩膀,拍拍不够弯的膝盖,把小脚踢进太宽的脚间距里拨正。 “胖墩哥哥,肚子收一收。” “小梅姐姐,手要放在腰上,不能垂着。” “对,就是这样,再坚持一下下,柠柠数到十就好啦。” 树荫底下,军嫂们手里的活计早就停了。 张秀兰看得直乐,梭子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过:“哎哟喂,你们看柠柠,带这群皮猴子比咱们带一个还轻松。” “可不是嘛,你看那群小子,平时在家爹妈喊三遍都不带动弹的,现在柠柠说蹲着就蹲着,说站着就站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刘翠花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双手叉腰,冲沙滩上喊了一嗓子:“柠柠,你这带的是哪门子兵啊?整个一童子军嘛!” 军嫂们哄堂大笑。 “童子军好,童子军妙,咱们海岛的童子军,总教官是柠柠。”张秀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宁柠被笑得小脸微微泛红,但还是端端正正地站着,等军嫂们笑完了,才转过身继续纠正胖墩的姿势,耳朵尖上的红晕却出卖了她的不好意思。 练了一个多钟头,宁柠拍拍手宣布休息,一群孩子呼啦啦散开,冲进海水里扑腾降温。 胖墩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大声宣布:“明天我还来。” “我也来。” 铁蛋坐在礁石上,两条腿还因为蹲了太久而微微发颤,可他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从来没有跟这么多孩子一起玩过,以前他们看见他就躲,更别说蹲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练功夫了。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赵虎把宁柠送回了住处。 梁远征站在院子里,他今天处理了一整天的布防调整。 赵虎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把今天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 提到那支童子军的时候,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梁远征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赵虎偏了偏下巴,示意他跟自己进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梁远征靠在办公桌边沿,双臂抱在胸前。 “老赵,再过几天茂才就到了。” 赵虎站得笔直,点了点头。 “等茂才来,我想把柠柠送出海岛,这段时间你必须跟紧她,寸步不离。” 赵虎面色一肃:“是,寸步不离。” 梁远征看了他一眼,“要是没跟紧,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赵虎那张本来就黑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黑了,但他配合地摆出一副更加严肃的表情。 “梁副司令放心,我赵虎要是让柠柠离开我的视线超过三秒,不用您罚,我自己去禁闭室报到。”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然后把门推开,迈着小短腿走进来。 宁柠走到梁远征面前,张开两只小胳膊,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她把脸贴在军裤粗糙的布料上,“四叔,柠柠会好好跟着赵虎叔叔的,柠柠不乱跑,柠柠听话。” 她的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小脸上盛满了乖巧。 赵虎站在旁边,看着这小丫头乖巧到犯规的模样,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下来了一点。 梁远征低头看着宁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好。” 宁柠弯起眼睛笑了,两个小梨涡深深的。 可她把脸重新埋进梁远征腿上的时候,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丝小小的狡黠一闪而过。 当然是假的啦。 四叔不让做的事,要看是什么事。 要是有人要害四叔,她才不会乖乖待在屋里呢。 不过这话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 宁柠跑到礁石群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铁蛋看见宁柠跑过来,铁蛋站起来,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看见赵虎那张黑沉沉的脸,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 宁柠回头看了赵虎一眼,赵虎面无表情地停在了十几步开外,背过身去,假装在看海。 “铁蛋哥哥,赵虎叔叔是好人,你别怕他。”宁柠凑到铁蛋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铁蛋又看了赵虎的背影一眼,确认对方没有在看自己,才往前凑了一步,“柠柠,昨晚我又看见那个穿深蓝色布料的陌生人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还真没看住孩子 宁柠的小眉头一下子拧起来。 “在西边海湾那边,我不敢靠近,远远地看着他们上了同一条船。” 西边海湾。 之前发现雷管的地方。 宁柠腾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她的动作太快了,铁蛋只觉得眼前一花,宁柠已经窜出去好几步远。 可她跑了两步就跑不动了。 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捏住了她的后脖领。 那只手粗糙有力,虎口上全是老茧,捏着她的领子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宁柠的两条小短腿在空中倒腾了好几下,脚底板离地面至少三寸,怎么蹬都蹬不到实处。 她扭过头,对上赵虎那张黑沉沉的脸。 赵虎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喜怒,但他的手指捏得稳稳当当,一点要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西边海湾是禁区,梁副司令明确交代过,这孩子哪里都能去,就是不能去西边海湾。 “赵虎叔叔。” 宁柠悬在半空中,两只小短腿不蹬了,她把两只小手合十,抵在下巴上,黑溜溜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一层水汪汪的光。 “柠柠就去看看,就一眼,看一眼就回来,好不好嘛?”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心都化了的撒娇劲儿。 小脑袋微微歪着,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虎,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赵虎不为所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正在暗暗吃惊。 这孩子刚才窜出去的速度,他差点没抓住。 要不是他提前做好了准备,这会儿她已经在十几米开外了。 难怪梁副司令让他寸步不离。 就这爆发力,换个反应慢的,真看不住。 “梁副司令说过,西边海湾是禁区。” 宁柠的小嘴抿了抿,可怜巴巴的表情又加深了一层,但赵虎把目光移开了,不看她。 她只好放弃挣扎,拍了拍赵虎的手背:“好啦好啦,柠柠不去了,赵虎叔叔你放柠柠下来嘛。” 赵虎把她放下来,手指松开的瞬间又往前迈了半步,封死了她往西边跑的路线。 宁柠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她走到铁蛋面前,两只小手按在铁蛋的肩膀上,认认真真地交代:“铁蛋哥哥,你赶紧回去,离那个陌生人远一点,千万不要靠近西边海湾,记住了没有?” 铁蛋使劲点头:“记住了,我马上回去。”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宁柠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渔村方向跑远了。 宁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再闹着要去西边海湾,乖乖地跟着赵虎回了家属院。 整个上午她都安安静静的,坐在院子里写练习册,帮李大嫂择菜。 可她的心里,一直打着小算盘。 白天不行,白天赵虎叔叔盯得太紧了,根本甩不掉。 那就晚上。 晚上赵虎叔叔不可能还站在她房间里。 她可以从窗户翻出去,窗户外面是后院,后院围墙有一个缺口,她用小板凳垫脚就能翻过去。只要能出了家属院,后面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赵虎把宁柠送回房间,自己站在门口守着。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凉茶。 恰巧这时宁柠推开门,探出小脑袋,没想到就跟赵虎对视了一眼。 赵虎低头看着她,那张黑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严肃。 宁柠心虚地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然后飞快地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瞬间。 赵虎靠在墙上,又喝了一口凉茶。 看孩子,还不简单吗? 他在部队看管过重要俘虏,连敌军特务都看管过,还能看不住一个四岁的小丫头? 只要他守在门口,这孩子插翅也飞不出去。 屋里的宁柠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她往后退了两步,目光落在对面的窗户上。 她轻手轻脚地搬来小板凳,放在窗台下面,踩上去,两只小手扒住窗框,轻轻往上一推。 她先把一条腿跨过窗台,再把小身子从窗户缝里挤出去,最后另一条腿也跨过来,整个人挂在窗台外面,两只小手扒着窗台边缘,脚尖往下探了探。 双脚落地。 宁柠蹲在后院的泥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沾了灰的小手,拍了拍,把掌心的灰拍掉,小脸上浮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巡逻队的路线她早就摸熟了,这个时间段正好是巡逻的间隙。 她猫着腰,迈着小短腿,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海岛西侧的地形她走过很多次。 她绕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快到西边海湾的时候,宁柠放慢了脚步。 海湾入口处多了好几处暗哨。 宁柠趴在礁石后面,伸出小半个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在夜色中扫了一圈。 之后从两块礁石之间的缝隙里滑了过去。 进了海湾内部,宁柠重新蹲下来,透过礁石缝隙往水面上看。 那艘船还在。 灰黑色的船身,油漆斑驳脱落,船头系着粗麻绳拴在礁石的铁环上。 船舱里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箱子还在。 宁柠的心沉了一下。 这艘船还在,说明雷管还没被转移走。 可她正准备站起来的一瞬间,动作猛地定住了。 旁边又多了一艘船。 几乎一模一样的灰黑色船身,船身被压得只有一小截露出水面,跟旁边那艘不相上下。 那些坏蛋又运了一整船。 宁柠攥紧了小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这些坏蛋到底藏了多少雷管? 她从礁石缝隙里钻出来,弯着腰摸到水边,正准备蹚水上船。 就在这时,船上传来了人声。 宁柠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有人。 这条船上的坏蛋还没有走。 她迅速缩回礁石后面。 与此同时,梁远征刚刚处理完最后一份物资调配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桌上的搪瓷缸子里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渣沉在缸子底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的苦涩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出办公室。 家属院的走廊里,赵虎还站在宁柠房间门口。 第一百九十八章策划绑架 看见梁远征走过来,他立正敬礼。 “柠柠呢?”梁远征问。 赵虎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开口道,“在屋里,应该休息了?” 梁远征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柠柠。”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加重了一点力道。 还是没人应。 梁远征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赵虎一眼,赵虎脸上的笃定已经开始动摇了,那张黑脸在走廊灯光下慢慢褪去了从容。 梁远征没有再敲门。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 屋里空荡荡的。 窗户大敞着,风从窗口灌进来。 赵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猛地把脑壳一拍,那张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梁远征脸色不怎么好,“人呢?不是让你看好她吗?” 赵虎的声音又快又急,“她应该去西边海湾了,白天铁蛋来找过柠柠,这孩子,肯定是听说那边有情况,自己跑去了。” 梁远征听见西边海湾这四个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里布了三组暗哨。 万一哪个暗哨的战士反应过激,万一那条船上的特务还没走……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赵虎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海湾里,宁柠把整个小身子都缩在礁石缝隙里,礁石被夜露打得湿滑冰凉,她的后背贴在粗糙的石面上,凉意透过薄薄的褂子渗进皮肤里。 这个距离太远了,她听不见船上的人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压低了嗓门在争执。 【宁柠:系统,有没有办法让柠柠听见他们说什么?】 【系统:有限时版顺风耳效果,听力提升至正常水平的十倍,持续五分钟,需要50积分。】 【宁柠:换!】 【系统:已兑换,效果已生效。】 周围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然后她听见了船上人的对话。 “……孙茂才那边,谈了多少次了,他一直不答应。” 这个声音有点沙哑。 另一个声音尖一点,急一点,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焦躁:“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他把着补给线,不跟我们合作,那我们就让他求着合作。” “什么意思?” 尖嗓子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阴恻恻的笑,“他那儿子不是成天往医院跑吗?把那小崽子绑了,看他是要补给线还是要儿子。”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宁柠的心脏狂跳。 他们要绑架孙小宝。 用来逼孙叔叔合作。 沙哑嗓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两天,孙茂才马上要到海岛了,趁他交接物资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找个空子把那小崽子弄出来。” 宁柠的小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她咬着嘴唇,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船上两个人开始商量具体的行动计划。 宁柠努力分辨了几句,隐约听到老地方之类的字眼。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在船舱里移动,从船舱深处往船舷方向走来。 宁柠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她想后退,可脚刚抬起来,海面上传来一阵不正常的波浪拍击声。 船那边有动静。 她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地上,整个人重新缩回礁石缝隙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礁石缝太窄了,她的裙摆卡在石棱上,往后退必然会被扯动发出声响。 透过礁石的缝隙,她看见了那个穿深蓝色衣服的人。 他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上,面朝着她藏身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宁柠的心脏几乎停跳了。 那个人的目光在她藏身的这片礁石群上扫过来又扫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船舱里传来尖嗓子的声音,隔着船板的阻隔听不太清楚,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外面有人?” 深蓝色衣服的男人又盯着礁石群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把后背靠在船舷上,“没人,是海鸟。” 他转身走回了船舱。 船上的动静又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渐渐归于沉寂。 又过了漫长如年的一段时间,船上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直到确认船上的人不会再出来了,宁柠才一点一点地直起膝盖,往后退出礁石缝隙。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退出礁石群之后,她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继续弯着腰蹚过浅水,爬上沙滩。 出了西边海湾,宁柠终于能直起腰来跑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往回冲。 跑到半路,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前方路灯下,两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往这边走来。 一个是梁远征,另一个是赵虎。 宁柠的脚步顿住了。 她知道这次跑不掉了。 梁远征走到她面前。 “柠柠。” 宁柠抬起头,正要开口。 梁远征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知道你聪明,知道你厉害,可万一呢?” “万一你被发现了,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宁柠愣住了。 她看着梁远征泛红的眼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梁远征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等茂才来了,交接完这批物资,你就跟他走。” 宁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让他把你送到京城,交到老三手里。” 梁远征站起来,低着头看她,“京城那边安全,有你三叔看着,我也放心。” 宁柠的小嘴张开了,她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自己堵住了。 她是准备说那群坏蛋要绑架孙小宝的事,可四叔根本不停下来。 “四叔……”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梁远征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旁边还在喘气的赵虎,“带她回去。” 宁柠急了。 “他们要绑架孙小宝!” 梁远征转过身来。 宁柠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小脸憋得通红。 她一口气把憋了半天的话全倒了出来,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又被中途打断:“柠柠听见了,船上有两个人,他们说要把孙小宝绑了,想趁孙叔叔交接物资的时候动手。” 第一百九十九章要保护小宝 她喘了一口气,眼睛直直地看着梁远征。 “四叔,他们要绑小宝。” 梁远征皱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全串起来了。 失去定位坐标的特务失去了目标,只能转向孙茂才。 孙茂才掌握着补给线的所有调度信息,只要逼他就范,补给日那天就算舰艇上做了再多防范,补给线本身也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漏洞。 他们不是要炸一艘舰艇,他们是要炸整个补给线。 “我知道了。” 梁远征弯下腰,把宁柠从地上抱起来,搂进怀里。 “这件事四叔会处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回到家属院之后。 赵虎一改之前守在门口的松散态度。 宁柠上厕所,赵虎站在厕所门口。 宁柠端着小搪瓷缸子吃饭,赵虎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他一个当了二十年兵的老侦察兵,结果被一个四岁的孩子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梁副司令对这孩子评价那么高。 这孩子不光是力气大跑得快,脑子也好使,胆子也大,心思也细,把他这个老兵的套路摸得透透的。 宁柠能感觉到赵虎叔叔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倒是不觉得委屈,也没想着再溜出去。 她知道赵虎叔叔被罚了,因为她。 那天她从西边海湾被抓回来之后,赵虎就被梁远征叫进了办公室。 宁柠站在办公室门外,从门缝里看见梁远征拿起桌上的竹戒尺,对着赵虎伸出来的手掌心,啪的一下打了下去。 宁柠的小心脏跟着那声音狠狠揪了一下。 她推开门冲进去,张开两只小胳膊扑上去抱住了梁远征的腿,着急开口,“四叔别打赵虎叔叔,是柠柠自己跑出去的,不关赵虎叔叔的事!” 梁远征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戒尺继续打。 宁柠着急,可不管她怎么说都没用。 打完之后,梁远征放下戒尺,从桌上拿起一支粉笔递给宁柠:“柠柠,在地上画个圈。” 宁柠愣了一下,不知道画圈是什么意思,但她看着四叔那张不容商量的脸,还是乖乖地接过粉笔,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梁远征低头看了看那个大得离谱的圈,又抬头看了看赵虎。 赵虎低头看着那个圈,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他那张黑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想笑,但梁远征一个眼神瞪过来,他赶紧把嘴角往下压,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梁远征用眼神传递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息:教育孩子呢,你笑什么笑。 “站进去,两小时。” 赵虎立正:“是!” 他迈步走进那个大圈里,站得笔直。 宁柠蹲在旁边,看着赵虎叔叔站在自己画的圈里,小脸上满是愧疚。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赵虎叔叔。 但是她不后悔。 孙叔叔马上要来了。 她要保护好孙小宝。 两日后,孙茂才的船靠了岸。 宁柠站在码头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往船舷的方向张望。 赵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背影。 宁欢站在梁远征身旁,站得很近,几乎贴着梁远征的胳膊。 她已经想清楚了。 之前她一直往孙茂才面前凑,好感度纹丝不动。 孙茂才对她客客气气的,但那客气里带着一种她怎么都打不破的疏远。 她后来才琢磨明白,孙茂才的软肋根本不在他自己身上,他所有的感情都系在他那个病秧子儿子身上。 宁柠是怎么刷动孙茂才好感度的?不就是帮了孙小宝几次吗。 她也可以。 她这次准备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孙小宝身上,把他哄得开开心心的,孙茂才自然会看到她的好。 船终于停稳了,舷梯放下来,孙茂才拎着行李从船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孙小宝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但精神比上次好了不少,至少不用人扶着也能自己走下舷梯了。 宁欢第一个迎了上去。 “孙叔叔,您辛苦了,这一路风大,您还好吧?” 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到孙小宝面前,“小宝弟弟,这是我让李阿姨帮忙做的椰子糖,特意给你留的,你快尝尝,可甜了。” 孙小宝站在孙茂才腿边,看了宁欢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椰子糖一眼,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我不吃。” 宁欢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她不死心,又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凑近孙小宝:“小宝弟弟,你这次来,姐姐陪你玩好不好?姐姐可以教你认字,还可以带你去海边捞小螃蟹。” 孙小宝往孙茂才身后缩了半步,礼貌地摇了摇头:“谢谢,小宝想跟柠柠姐姐玩。” 然后他松开孙茂才的裤腿,迈着两条细瘦的小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宁柠面前。 宁柠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小宝你来啦,路上辛苦不辛苦?” 孙小宝小脸上绽开一个比刚才对着宁欢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笑容,眼睛里有了光:“不辛苦。” 宁柠伸出小手,在孙小宝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这次柠柠还带你去捡贝壳好不好?上次柠柠发现了一片礁石滩,那里的贝壳有这么大,还有粉色的。” 她用两只小手比了个大小,比得夸张了点,把孙小宝逗得咯咯笑起来。 孙茂才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儿子跟宁柠有说有笑的样子,眼底的疲惫被一层温和的光给盖住了。 小宝这一路上晕船晕得厉害,吐了好几次,可一靠岸见到宁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宁欢站在码头边上。 她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把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翻涌怒意往下压了又压。 孙茂才见儿子有玩伴,便放心地跟梁远征去对接物资交接的事。 梁远征脸上的轻松表情慢慢褪去了。 孙茂才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眉头微微皱起来:“老梁,出什么事了?” 第二百章小心宁欢 “老孙,有件事你得知道。” 梁远征他把这两天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还有昨晚宁柠冒险摸到船边偷听到的对话。 孙茂才站在办公桌前,听着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们说要绑架小宝。” 梁远征抬起头,看着孙茂才的眼睛,“对,他们准备把孩子绑走,逼你就范。” 孙茂才脸色难看,一拳砸在了办公桌上。 “这群畜生!” 孙茂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性格向来温和,但这次也是真的被气到了。 “有什么冲我来,冲一个孩子下手算什么本事。” 他见过战场上最残酷的场面,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让他后背发凉。 小宝是他唯一的孩子。 想到小宝,孙茂才忽然冷静了一些,对,小宝还在外面。 梁远征站起来,一只手按住孙茂才的肩膀,“别担心,赵虎跟着柠柠和小宝,柠柠的身手不错,有她在,小宝不会有事。” 孙茂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来,眼眶里那些愤怒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 “老梁……”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知道。” 梁远征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宝是你的命根子,谁也不能动他。” 孙茂才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压下去。 “补给线,我会守住,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寸补给线。” 梁远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不会背叛。” 这话说得笃定,没有任何试探的成分。 孙茂才跟了他这么多年,两人一起经历过多少次补给线上的危机。 梁远征从不怀疑孙茂才的忠诚。 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老孙,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别人提过。” 孙茂才抬起头,看见梁远征脸上露出一种很少见的表情。 “宁欢那个孩子,”梁远征缓缓开口,“你小心一点。” 孙茂才的眉头皱起来:“宁欢?她不是你大哥的……” 梁远征打断他,声音有些沉,“我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他端起搪瓷缸子,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没有喝。 霍明启现在在京城养伤,当时老三有跟他提到过一些,所以他十分怀疑。 宁欢当时也在那个房间里,可她毫发无伤。 孙茂才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子的边沿。 他想起自己之前对宁欢的印象,虽然小宝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亲近她,但他一直觉得这孩子的本性是好的。 可如果梁远征的怀疑是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 “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梁远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不好,点到即止就够了。 与此同时,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宁欢脑海中响起。 【系统:警告,孙茂才对宿主好感度下降5点,当前好感度10/100。】 宁欢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洗手,听见这个提示,手指猛地攥紧了。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到她已经洗干净的手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 她关掉水龙头,慢慢站直了身子。 宁欢的脸一下子绿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不升反降? 这不公平。 【宁欢:系统,怎么回事?为什么好感度会降?我做了什么?】 【系统:好感度波动受多重因素影响,系统仅负责数据监测,无法解释具体成因,建议宿主抓紧当前时机,孙茂才此次在海岛停留时间有限。】 宁欢咬着嘴唇,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的好感度不但没涨,反而跌了五个点。 这让她怎么不急? 【宁欢:我受够了。】 【宁欢:什么好感度不好感度的,我天天热脸贴冷屁股,结果呢?孙茂才对我的好感度不升反降,我做了那么多,端茶倒水说好话,有谁记过我半点好?】 系统沉默着,没有接话。 【宁欢:那个小贱人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人的心都往她身上贴,她才来了多久?我才是大哥宁安东的女儿,凭什么?】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翻涌的酸涩和愤怒一起咽进肚子里。 【宁欢:你这里有没有吐真剂之类的东西?】 【系统:商城中存在特殊道具真言药剂,可在短时间内使目标失去自主意志,对任何问题都会如实回答,药剂效果持续五分钟,使用后目标不会保留被控制期间的记忆,兑换需要消耗500积分,且仅可使用一次。】 宁欢的眼睛亮了。 五百积分。 贵是贵了点,但只要能撬开孙茂才的嘴,拿到补给路线的详细信息,她就可以把这条情报当作筹码。 孙茂才不愿意合作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让他合作。 她不稀罕好感度了。 什么信任建立,都是浪费时间。 只要这条路线落到她手里,她就有了跟那股境外势力交易的底气。 有了他们的支持,弄死宁柠还不简单?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大嫂在院子里支了张矮脚方桌。 午饭不算丰盛,但分量足。 一大盆紫菜蛋花汤,一碟蒜蓉炒空心菜,一盘红烧鱼,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 孙茂才和梁远征坐在桌子两头,宁柠和小宝挨在一起,坐在长条凳上。 宁欢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从厨房里出来,缸子里盛着刚打好的饭菜,米饭上堆着红烧鱼和空心菜,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饭桌旁边,把缸子放在孙茂才面前。 “孙叔叔,我帮您打好饭了,您趁热吃。”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带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乖巧懂事。 孙茂才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个搪瓷缸子,又抬头看了看宁欢那张笑盈盈的小脸。 梁远征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谢谢。”他接过缸子,语气客气而疏离。 宁欢在孙茂才对面的位置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扒着饭。 第二百零一章拿到路线 她的吃相文静乖巧,可她的眼睛,那双垂下的眼睫遮着的眼睛,一直在用余光瞄着孙茂才。 孙茂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确实饿了,从早上靠岸到现在,一直没顾上吃东西。 宁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搪瓷缸子里的饭菜吃下去,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 她低下头,借着这个动作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毒。 晚上。 走廊里的白炽灯在风中轻轻晃动。 宁欢坐在床沿上。 她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闩。 她走到孙茂才的宿舍门口,站定。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笃笃。” 很轻的两声,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孙茂才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里面穿着汗衫,头发微微凌乱,眼眶底下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 他低头一看,是宁欢。 孙茂才的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他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几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声音带着几分被吵醒之后的不悦:“欢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宁欢仰起小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让人看了心里莫名发毛。 “孙叔叔,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您说。” 孙茂才张嘴想拒绝,想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可他低头的瞬间,对上了宁欢的眼睛。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孙茂才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不对,想到房间里的儿子,他的手已经攥住了门把手的边缘,牙齿咬紧了腮帮子内侧的肉,疼痛让他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宁欢看着他那副还在无谓坚持的模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真烦人。” 她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小脸上浮起一层不属于孩子的烦躁。 明明已经用了道具,意志力稍微弱一点的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就该倒下了。 可孙茂才居然还在硬撑。 这些当兵的,一个个骨头都这么硬。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 很快,孙茂才的眼神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宁欢看着他那副模样,满意地笑了。 “孙叔叔,告诉我,补给路线是什么?” 孙茂才的嘴唇动了动。 “从东港三号码头出发,中转站的坐标分别是……” 每一个补给点的停靠时间,他全都说了出来。 宁欢把这些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等孙茂才说完最后一个坐标,宁欢脸上扬起笑容。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后背发凉,有种硬生生套在一张孩子的脸上,显得格外割裂,格外诡异。 “行了,你回去吧,刚才的事你一点都不记得。” 她成功了。 孙茂才的补给路线,她拿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海岛的晨雾还没散尽。 孙茂才从床上坐起来,眉头皱得死紧。 他的头胀痛得厉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发现自己的手指冰凉冰凉的,掌心全是冷汗。 他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一会儿,努力回想昨晚的事。 昨晚他吃完饭回来,安顿小宝睡下,自己也躺下了。 然后呢? 敲门声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孙茂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宁柠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小褂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截白白嫩嫩的小手腕。 头发扎成两根小麻花辫,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赵虎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那张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锁着宁柠的后背。 “孙叔叔早上好。” “柠柠昨天和小宝约好了,今天早上带他一起去西边沙滩那边跑步晨练,小宝起来了没有呀?” 孙茂才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瘦小的身影就从床的方向跑过来,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直接跑到宁柠面前。 “柠柠姐姐!” 孙小宝仰着小脸,那双因为体弱而微微凹陷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他昨天晚上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盼着今天早上跟宁柠姐姐一起跑步。 上次在海岛的时候,宁柠姐姐教他慢慢走路,教他怎么调整呼吸,他才走了几步就喘不上气,可宁柠姐姐没有嫌他慢,一直拉着他的手,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 从那天起,他就天天盼着再见到宁柠姐姐。 孙茂才的头更痛了。 他又想起了昨晚被人叫醒开门的感觉。 昨天晚上他好像也给什么人开了门。 “爸,我可以去吗?”孙小宝拽了拽孙茂才的裤腿,仰着小脸,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孙茂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儿子那副恨不得立刻就跑出去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宁柠身后站着的赵虎。 赵虎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孙茂才放下心来。 赵虎是梁远征从舰队带过来的老兵,身手他是知道的,当年在战场上一个人守过一个据点,硬是没让敌人摸上来。 有他跟着,小宝的安全就有保障。 “去吧。” 孙茂才伸手摸了摸小宝毛茸茸的脑袋,“好好跟着柠柠姐姐,不许乱跑。” “嗯!”孙小宝用力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转过身,伸出那只细瘦的小手,握住了宁柠的手。 宁柠弯起眼睛笑了,小手轻轻握住孙小宝的手指。 孙茂才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渐渐走远,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真是儿大不由爹啊。”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走出家属院的大门,孙小宝攥着宁柠的手,他从来没这么早出来跑过步,以前在家的时候,爸爸总怕他累着,不让他做剧烈运动。 可是柠柠姐姐说了,慢慢跑,跑几步走几步,不累的。 “小宝,待会你要是跑累了就跟柠柠说,柠柠陪你走一会儿。” 第二百零二章让人跑了 “我不累。”孙小宝挺起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 宁柠正要说什么,脚步却突然顿了一下。 她的小耳朵轻轻动了动。 宁柠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眼珠往旁边转了转,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赵虎。 宁柠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走在她旁边的赵虎能听见。 “赵虎叔叔,有人跟着。” 赵虎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梁远征早就预料到了。 堵不如疏。 如果敌对分子铁了心要绑架孙小宝,日日防贼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距离舰队补充物资还有一段时间,与其让这些人在暗处虎视眈眈,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暗处埋伏了六个战士,都是梁远征从舰队挑出来的好手,每一个都擅长近身格斗和潜伏追踪。 他们的藏身位置宁柠记得清清楚楚,从家属院出来之后,那些战士就悄无声息地跟上了。 宁柠的小心脏咚咚咚跳得快了起来。 赵虎把警戒拉到了最高。 只有孙小宝毫无防备。 “柠柠姐姐,海上有好多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太阳照在海面上的反光。”宁柠弯起眼睛。 “好好看。”孙小宝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颗歪歪扭扭的乳牙。 西边沙滩。 这片沙滩夹在两块巨大的礁石之间,呈一个月牙形。 潮水刚退下去,沙滩上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白沫印子,几只寄居蟹在湿沙里爬来爬去,留下细细的爪痕。 沙滩很开阔,没有什么遮蔽物,视野一览无余。 宁柠的脚步放慢了。 她看见沙滩上站着三个人。 都是成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褂子,身材壮实,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们站在沙滩中间,并成一排,像是在等什么人。 为首的穿着深蓝色上衣,衣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很长很深的疤,从眉骨一直横穿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疤痕把整张脸的肌肉走向都扯歪了,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带着一种狰狞的笑意。 他的眼睛很小,眼白多眼黑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阴冷。 孙小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那个刀疤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一条湿冷的蛇,从脚底一直爬到后脖颈。他的小身子轻轻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宁柠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转过身,一头扎进了赵虎的怀里。 赵虎弯下腰,一把将孙小宝捞起来抱在怀里。 小宝的脸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赵虎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枪柄。 与此同时,六条人影同时冲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 但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宁柠没有等任何人。 在那六个战士从暗处冲出来的一瞬间,她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速度快得让身后的赵虎都暗暗吃惊。 她知道这些人是冲着孙小宝来的。 宁柠冲到刀疤男面前,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小身子一拧,右腿猛地抬起来。 她用上了全部的速度,从地面弹起,直直地踹向刀疤男的膝盖骨。 刀疤男根本没想到第一个冲上来的会是这么小一个孩子。 他低头的一瞬间,只看见一只小小的脚底板在自己的视野里急速放大。 “咔嚓。” 骨头的断裂声透过她的脚底传上来,震得她的小腿微微发麻。 刀疤男的右膝以一种不正常的幅度弯折过去,他的身体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一歪,膝盖重重地磕在沙地上,沙子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他的反应也快。 膝盖碎了的剧痛没有让他惨叫,他只是闷哼了一声,咬着牙,右手按住腰侧的枪套,手指已经扣上了枪柄。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老手的利落,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可宁柠更快。 她没有给他拔枪的机会。 在刀疤男的手指刚碰到枪柄的那一瞬间,宁柠的另一只脚已经到了。 这一脚不是踹,是砸。 她从半空中落下,用全身的重量和力量,一只脚狠狠地踩在刀疤男的手腕上。 刀疤男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塌陷下去,手指从枪柄上滑落,整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然后是拳头。 宁柠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弯下腰,两只小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了下来。 宁柠的拳头又快又狠,每一拳都带着全身的重量砸下去,劲道大得让人根本想不到这是一个四岁孩子的拳头。 她的手背上溅满了血点子。 “叫你们绑架小宝,叫你们害人!” 刀疤男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血肉模糊,肿胀变形,那只完好的左眼透过肿成一条缝的眼皮,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腰的小丫头。 这他娘的真是个小孩子? 暗处守卫的战士们已经跟另外两个黑衣人交上了手。 拳脚碰撞的声音在沙滩上回荡,夹杂着闷哼和倒地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道冷光划破了空气。 那是一颗子弹,从侧面射来,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捕捉不到。 “柠柠!”赵虎的吼声几乎和子弹同时到达。 宁柠的反应比脑子快。 她的小身子猛地往侧面一滚,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在沙地上滚出去好几圈。 子弹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带起一缕碎发,钉进了身后的沙地里,溅起一小片沙子。 刀疤男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用那只还没断的左臂撑着地面,以一种极其难看的姿势往礁石群的方向跑。 他的动作虽然难看,但速度却快得惊人。 显然是在生死关头逼出来的爆发力。 宁柠从沙地上爬起来,正要追上去,旁边一个黑衣人从斜刺里冲过来。 就是这几秒的时间,刀疤男已经消失在了礁石群的阴影里。 等宁柠放倒那个黑衣人再回头的时候,礁石群那边已经没有了动静。 第二百零三章路线泄露 梁远征的人迅速控制住了场面。 两个黑衣人被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 “带走。”赵虎沉声道。 赵虎把孙小宝放下来。 小宝的脸还埋在赵虎的肩膀上,小身子轻轻发抖。 赵虎蹲下来,粗糙的大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没事了,小宝,坏蛋被打跑了。” 孙小宝从赵虎怀里抬起头,用红红的眼眶看着宁柠,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哭腔:“柠柠姐姐……你有没有受伤?” 宁柠把两只沾满血的手背到身后,在褂子上蹭了蹭,蹭掉那些血点子,才弯起眼睛冲孙小宝笑了笑:“柠柠没事,小宝不怕,那些坏蛋再也不敢来了。” 孙小宝看了看她身后那片沾满血的沙滩,抿了抿嘴。 暗处。 珊瑚石堆后面。 宁欢把整个身子缩在礁石的阴影里,两只手捂着嘴。 她把刚才那场打斗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两个同伙被战士们按在地上的时候,刀疤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礁石群的另一侧。 她放下捂着嘴的手,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沿着礁石群的背面往刀疤男消失的方向摸了过去。 此时刀疤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然后他看见了宁欢。 刀疤男的眼珠转了转。 他现在对小孩已经有了生理性的恐惧,看见宁欢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宁欢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这个距离足够她说话。 “我知道补给路线在哪里。” 刀疤男的动作停住了。他那只完好的左眼眯起来,透过肿成一条缝的眼皮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姑娘。 他本能地警觉起来。 “补给路线?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会知道补给路线?” “孙茂才亲口告诉我的。” “从东港三号码头出发,坐标分别是……” 刀疤男的表情变了。 他脸上那些血污和肿胀遮住了大部分神情,但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里,怀疑正在一点一点被震惊取代。 这些信息不是能编出来的,坐标精确到分秒,就算是部队内部的人,不是直接负责补给线的,也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刀疤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宁欢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眼里带着阴狠。 “我当然是想要梁远征死。” 梁远征对她永远是不冷不热的,可他对宁柠呢? 凭什么?她才是宁安东的女儿。 现在他对自己的好感度纹丝不动地卡在二十五。 反而宁柠那边的好感度越来越大。 她得不到的人,女主也别想得到。 与其等梁的好感度下降,不如直接在二十五这个节点直接把人杀死。 二十五的好感度,虽然低,但是她还能获得积分。 刀疤男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看着她脸上那副和年龄完全不符的阴毒表情,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止不住地笑。 “没想到啊没想到,梁远征身边居然还有你这种角色。” 他止住笑,用那只完好的左眼上下打量着宁欢。 “你倒是有意思,梁远征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他身边最毒的蛇,居然藏在一个小丫头的皮囊底下。”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审视。 他是知道梁远征身边有两个小孩,其中一个,还是宁安东的女儿。 这么说来,梁远征身边跟着的那个能打的小丫头,才是宁安东的亲生女儿?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刀疤男左眼里闪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光芒。 身上的伤好像不那么疼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种场景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他兴奋得头皮发麻。 食堂里飘着紫菜蛋花汤的香味,李大嫂今天特意多炒了两个菜,因为明天就是补给日了,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好歹得吃顿饱饭。 宁柠坐在梁远征对面,吃着饭。 【系统;柠柠,特务他们知道了补给路线。】 闻言,宁柠的筷子掉了。 宁柠整个人僵在那里。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已经阻止了孙小宝被绑架的剧情。 补给路线应该是安全的,孙叔叔没有被胁迫,敌人没有拿到想要的情报。 可系统说的是,特务已经知道了补给路线。 是谁告诉他们的? 她的小脑袋瓜里一瞬间翻涌出无数个问题。 梁远征放下筷子,他的目光在宁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腰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放在一边。 他没有把那把掉了的筷子还给宁柠,而是站起身,走到食堂拿了一双干净的新筷子。 他把新筷子放在宁柠手边。 “柠柠。” 宁柠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梁远征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 “四叔……”宁柠的声音有点发颤。 “怎么了?” 宁柠深吸一口气,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攥得指节泛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系统告诉她的话在心里重新组织了一遍,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说了出来。 “补给路线被坏人知道了,柠柠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但柠柠知道,他们知道了。” 梁远征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宁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焦急。 他不知道这孩子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她身上有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但此刻,他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不是不想知道消息的来源。 他只是觉得,既然柠柠选择用这种方式告诉他,那就说明她有不能说的理由。 他信她,就像当初无条件信任宁安东一样。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宁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还挂着水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去哪?” “找你孙叔叔。” 补给日的消息一旦泄露,舰队就等于暴露在了敌人的瞄准镜底下。 既然敌人知道了补给路线,那正好。 与其让敌人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不如把这条路线变成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请君入瓮。 第二百零四章爆炸 孙茂才的临时宿舍里。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上面标注着从东港到补给点的整条航线,每一个中转站的位置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孙茂才坐在海图前面,一双眼睛里爬满了血丝。 当梁远征把补给路线被泄露的消息告诉他时,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补给路线的详细信息只有他和梁远征两个人知道,连舰队里的船长都只知道自己所负责的那一段航线的具体情况,从来没有外人接触过完整的路线图。 除非……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头痛,记忆空白。 “老梁,我……” “不用说了,路线不变,中转站不变,停靠时间不变,全部按原计划进行。” 孙茂才看着梁远征。 两个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当天夜里,一道加密命令从梁远征的办公室发出。 所有补给船只的船长被挨个叫到办公室,每个人待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没有人知道别人听到了什么指令,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补给日。 天还没亮透,东港三号码头就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成箱的物资从仓库里搬出来,堆在码头上,清点完毕后再由搬运队一箱一箱地往舰艇上搬。 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口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海水的味道。 宁柠站在梁远征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了,梁远征走出来,一身笔挺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硬朗的下巴。 宁柠往前迈了一步。 “四叔,柠柠要跟你一起去。” 梁远征低头看着她。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正准备拒绝。 宁柠仰着小脸,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柠柠能帮上忙。” “柠柠力气大,柠柠跑得快,万一有坏人要搞破坏,柠柠可以帮四叔把人抓住,柠柠不会乱跑的,柠柠就跟着四叔,四叔去哪里柠柠就去哪里。” 那目光里有请求,还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认真。 梁远征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蹲下来,伸手把宁柠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好,但有一条,不管发生什么事,跟在四叔身边,不许乱跑。” 宁柠伸出小手,勾住梁远征的小拇指,用力摇了摇。 舰艇的汽笛长鸣一声,低沉浑厚的声响在海面上滚出去老远。 船舷上刷着的白色编号被晨光照得发亮,甲板上的战士列队站好,身形挺拔。 梁远征抱着宁柠走上舷梯。 宁柠把两只小手搭在他肩膀上,小脑袋靠在他脖子旁边,眼睛透过他的肩膀往码头上看。 物资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梁远征把宁柠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站在甲板上。 船舱里,一支精干的排查小队正在逐箱开检。 这是昨晚梁远征和孙茂才连夜制定的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敌人既然知道了补给路线,就一定会在物资上动手脚。 他们排查每一个箱子,凡是发现异常立刻丢出去。 一个战士小跑着过来,在梁远征耳边低声汇报了几句。梁远征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汇报结束,战士转身又跑回了船舱。 就在这时,宁柠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梁远征的袖子。 “四叔,你看外面。” 梁远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面上,一艘小船正从远处飞速逼近。 船身很小,速度却极快。 小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是刀疤男。 梁远征和刀疤男的目光隔着一片海面撞在了一起。 刀疤男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他等了多少年了。 从宁安东坏了他的好事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 炸不死宁安东,炸死他兄弟也行。 小船在距离舰艇大约几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刚好,既不会被爆炸波及,又能看得清清楚楚。 刀疤男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旱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吹散。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艘舰艇,他在等。 等那一声巨响。 等梁远征和他的舰队一起沉入海底。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了。 海面上风平浪静,舰艇稳稳地行驶在航线上。 刀疤男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抬头看了看那艘安然无恙的舰艇。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雷管早就该炸了。 那些雷管是他亲手藏在物资箱里的,量足够把半艘舰艇炸上天。 可现在呢? 舰艇好好的,连一点烟都没冒。 刀疤男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 他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烟卷被他捏得变了形,烟丝从裂口处簌簌往下掉。 什么情况?为什么不爆炸? 刀疤男立马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雷管是他亲自带人装的,每一个箱子都检查过,绝对不会有问题。 但现在船却没有爆炸。 除非有人提前发现了。 所以这是又失败了? 他的脸变得铁青。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巨响。 舰艇的方向,火光冲天。 橘红色的火球从舰艇中部腾空而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光映红了半边海面,碎铁片和木屑被冲击波抛上半空,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爆炸产生的气浪以舰艇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海面上掀起一圈白色的浪墙,以惊人的速度往外推。 刀疤男的小船被浪墙推得剧烈摇晃,他一把抓住船舷才没被甩下去。 他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滚滚的浓烟,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粝刺耳,在爆炸的余响中显得格外疯狂。 “炸了!炸了!” “我就说嘛,我的炸药怎么可能出问题。” 他当时带着人检查了那么多遍。 刀疤男靠在船舷上,眯起那只完好的左眼,欣赏着眼前的景象。 “可惜啊,宁安东死的时候我没能亲眼看见,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第二百零五章一定会保护你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那时候他不在现场,只是后来听人说,宁安东的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眼睛还睁着。 睁着好啊,死不瞑目才好呢。 另一边。 “船漏水了。” 宁柠站在甲板上,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梁远征的袖子。 她的小脸被浓烟熏得发黑,额前的碎发被热浪灼得卷曲,但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此刻里面盛满了焦急。 她的脚下,甲板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海水从裂缝里涌上来,冰凉刺骨,漫过了她的鞋面。 整艘船都在颤抖。 梁远征的身形最先晃动了一下。 他站的位置离爆炸点最近,冲击波袭来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就是把宁柠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第一波热浪。 策划爆炸的时候,他确实控制了炸弹的量。 他在每一个可疑的箱子里都只留下了一小部分炸药,确保爆炸的威力不足以摧毁舰艇的核心结构,又能制造出足够逼真的爆炸效果。 请君入瓮,总要留点诱饵,才能让人咬钩。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冲击波的威力。 那些炸药虽然被分散了,但同时爆炸的时候,产生的冲击波叠加在一起,威力远超他的预估。 梁远征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巨力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落地的瞬间,他把宁柠死死护在怀里。 他的后背着地,后脑勺磕在甲板上。 宁柠被他箍得紧紧的,小脸埋在他的胸口,只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冲击波过去了。 梁远征躺在甲板上。 他脸上全是黑烟熏出来的印记,军装的肩章被烧焦了一半,后背的衣服被热浪灼出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被烫得通红的皮肤。 宁柠从他怀里挣出来,跪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使劲往上拽。 “四叔。” 她要把他抱起来。 可她的手忽然被按住了。 梁远征睁开了眼睛,抬起一只手,那只粗糙的大手覆在宁柠的手背上,轻轻按住了她的动作。 “柠柠。” “别管我,先走……” 他的脸上全是黑烟。 宁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真是的,都这个时候了还逞强。 她咬着嘴唇,把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用力掰开。 “柠柠不走。” 宁柠跪在甲板上,周围的浓烟越来越浓,火光在船舱深处跳跃,把整艘舰艇映得通红。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现在也的确在热锅上。 【宁柠:系统,系统!有没有能保护四叔的东西?什么都行。】 【系统:检测到宿主当前处境,推荐兑换高级防护罩,可在短时间内抵御物理冲击和高温伤害,覆盖范围可控,需要1500积分。】 宁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面板。 这段时间她攒了不少,可也就一千六百多。 兑换这个防护罩,积分就几乎见底了。 【宁柠:换!】 【系统:已兑换,防护罩已投放,当前积分余额:124。】 积分没了可以再攒。 四叔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层光芒从宁柠身上扩散开来,把她和梁远征一起扣在里面。 周围的浓烟和热浪被隔绝在外,空气一下子变得清凉起来。 此时岸边。 宁欢站在树下,望着远处海面上那艘正在燃烧的舰艇,嘴角微勾。 【宁欢:系统,前线情况怎么样了?】 【系统:舰艇发生爆炸,梁远征所在位置处于爆炸核心区域,冲击波强度超出预估,目前舰艇正在下沉。】 宁欢一听心情更好了。 此时岸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没有人注意到她。 宁欢深吸一口气,把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她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内侧,疼得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等四爹出事的消息传回来,她就冲到码头上,演一会戏就行。 …… 梁远征感觉到周围温度的变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话还没出口,宁柠已经弯下腰,两只小手抱住他的腰,用力往上一托。 她把梁远征从甲板上抱了起来。 “四叔不怕,柠柠一定会保护你的。” 梁远征被她抱着,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膝盖的小不点。 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倔强和认真,里面映着跳跃的火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哥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在战场上,他被敌人的炮火压在战壕里抬不起头,大哥挡在他前面,回头冲他喊了一句:“老梁别怕,有哥在。” 梁远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宁柠的肩膀上。 “柠柠,放四叔下来。” 宁柠摇头,两只小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不放。” “柠柠,要相信大人的力量。” 宁柠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下头,对上梁远征的眼睛,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梁远征起身,他弯下腰,一只手牵起宁柠的小手,另一只手指向甲板尽头的一个方向。 “跟四叔走。” 他牵着宁柠,在浓烟和火光中穿行。 头顶是滚滚的黑烟,脚下是漫过脚踝的海水,脚下的甲板在不断倾斜。 他带着宁柠走过船舷,走下舷梯,走到了舰艇的侧面。 那里挂着一艘救生艇。 梁远征在策划这次请君入瓮的行动之前,特意检查过每一艘救生艇。 他当时想的是,万一出了意外,至少能安全撤离。 梁远征把宁柠抱进救生艇,解开缆绳,自己也跳了进去。 他拿起桨,用力划了几下,救生艇离开了正在缓缓下沉的舰艇,往远处划去。 火光照亮了整个海面。 刀疤男站在小船上,眯着眼睛看那艘燃烧的舰艇。 他把烟头弹进海里,转身对手下说:“差不多了,走吧。” 手下应了一声,转身往驾驶舱走。 刀疤男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正在下沉的舰艇。 舰艇的船尾已经沉入水中,船头高高翘起,浓烟从每一个舷窗里往外冒。 他皱了皱眉。 这爆炸的动静,比他预想中小了不少。 第二百零六章收你来了 他准备了那么多雷管,按理说应该把整艘舰艇炸成碎片才对。 可现在这样子,虽然炸是炸了,但总感觉差了那么一点。 是炸药没准备够?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管他呢,反正炸都炸了。 他转过身,往船舱里走。 好一会儿过去了,船没有动。 刀疤男的眉头皱起来,走到驾驶舱门口,推开门。 “磨蹭什么呢?让你开船没听见?” 开船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听见刀疤男的声音,回过头来,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不住发抖的膝盖上。 “老,老大……” 他的声音变了调,嘴唇哆嗦着,“船开不了。” 刀疤男一把推开他,自己坐到驾驶座上,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 发动机轰轰地响。 可船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刀疤男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一把揪住瘦高个的衣领,“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瘦高个吓得脸都白了,双手乱摇,“没有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开不动了……” 刀疤男把瘦高个往旁边一推,大步走出船舱,走到船尾。 他想看看是不是螺旋桨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 船尾的水面上,扒着一双小手。 那双小手白嫩嫩的,看着跟年画上的瓷娃娃似的。 可就是这么一双小手,死死扒着船尾的舷板边缘。 小船吃水很深,船尾几乎贴着水面,那双小手扒在舷板上,稳稳当当。 刀疤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顺着那双小手往旁边看。 小手的旁边,是一双青筋突起的大手。 大手的下面,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水里冒出来。 梁远征浑身湿透了,军装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淌着水,冷冷地看着刀疤男。 然后,一个小脑袋从梁远征身后探出来。 宁柠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一只手扒着船尾的舷板,另一只手还攥着梁远征的袖子。 海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淌,可她的小脸上没有半点害怕,反而挂着一个甜甜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刀疤男后背发凉。 宁柠弯起眼睛,冲刀疤男笑了一下。 “我来收你了。” 刀疤男瞳孔骤缩。 “戒备!” 刀疤男厉喝一声,整个人往后疾退三步,拉开了和船尾的距离。 梁远征长腿一跨,湿透的军靴踩在船舷上,整个人翻身上了船。 他落地的瞬间,甲板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的身体纹丝未动,稳稳地挡在宁柠前面。 船舱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男人从船舱里冲了出来。 他们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褂子,身材壮实,手臂上鼓着常年干体力活才有的腱子肉。 其中一个瘦高个是开船的,另外两个一个光头一个络腮胡,手里都攥着明晃晃的家伙,一根铁棍,一把扳手,还有一柄被磨得锃亮的短刀。 刀疤男往后伸出手,光头立刻把一把枪丢了过来。 手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刀疤男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稳稳接住,枪口一甩,对准了梁远征。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人也从腰间掏出了枪。 三道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梁远征和宁柠。 宁柠刚刚爬上船舷。 她的小手还扒着舷板边缘,一只脚刚跨上甲板,整个人半挂在船舷上。 湿透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往下淌着水珠,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面前那几道黑洞洞的枪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退回去。 她用力一撑,小身子从船舷上翻上来,稳稳落在甲板上。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小小的身影挡在了梁远征身前。 她的小身板只到梁远征的大腿根,张开两只小胳膊,也只能挡住梁远征的一小截腿。 宁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枪口,心里却有些着急。 【宁柠:系统,保护罩能防弹吗?】 【系统:可以,当前保护罩仍处于激活状态,可抵御手枪弹头及近距离冲击,剩余时长足够覆盖本次战斗。】 宁柠的心瞬间安定了些。 还好她没把保护罩撤掉。 刚才在救生艇上,她趴在船头看着刀疤男的船开不动,四叔说要上船抓人。 那时候她就留了个心眼,保护罩从舰艇上下来之后一直开着,没有关。 她就知道这些坏蛋手里有枪。 上次在沙滩上,刀疤男就掏过枪,虽然被她踩碎了手腕没能拔出来,但她记得清清楚楚。 这次她不会再让子弹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了。 “柠柠,到我身后去。” 梁远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宁柠的肩膀上,掌心宽厚而温热,力道不容置疑。 这小丫头难道不知道很危险吗? 此时他忽然有点后悔将人一起带过来了。 宁柠摇摇头,没有动。 他正要把宁柠拽到自己身后,刀疤男开口了。 “你们俩,倒是情深义重。” 刀疤男抬起那只完好的左臂,枪口在梁远征和宁柠之间慢慢移动着。 他嘴角还挂着刚才被宁柠扔下海时磕出来的血,血迹没擦,混着海水的咸味在嘴角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有了枪在手,只要他扣一下扳机,这两个人就会变成两具尸体。 他倒是很想看看,宁安东的女儿死在他枪下的时候,梁远征会是什么表情。 “你猜猜看,我这第一枪……” 刀疤男的声音很慢,他的枪口在梁远征和宁柠之间来回晃了两下,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会先打你?” 枪口停在梁远征的胸口。 然后慢慢往右移,停在了宁柠小小的脑袋上。 “还是先打宁安东的……孩子。” 梁远征的牙关瞬间咬紧了。 为了考虑舰艇爆炸的风险,他上船之前特意把随身携带的配枪留在了救生艇上。 炸药虽然被他分散了,但万一流弹击中残留的火药,后果不堪设想。 他算到了爆炸,算到了撤退路线,甚至算到了船开不动之后刀疤男会狗急跳墙。 第二百零七章攻守易势 但他没算到宁柠会跟着他一起上船。 现在这个处境,他赤手空拳,对面四把枪。 他只能寄希望于孙茂才是个靠谱的。 上船之前,他跟孙茂才约定好了,只要舰艇上的爆炸一响,孙茂才就带人从侧面包抄。 可时间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海面上除了这艘船和远处还在燃烧的舰艇残骸,什么都看不见。 孙茂才还没来。 宁柠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又往前迈了小半步,彻底把梁远征挡在自己身后。 “柠柠。” 梁远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只手扣住宁柠的肩膀要往回拉,“到四叔后面。” “不要。” 宁柠摇头,反而张开了两只小胳膊,把梁远征挡得更严实了,“四叔不怕,柠柠保护你。” 系统说了,保护罩能防弹。 只要保护罩还在,这些子弹就打不到四叔身上。 梁远征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 她被海水泡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褂子上还沾着刚才爆炸时溅上去的黑灰。 她张开两只小胳膊挡在他面前,胳膊细得像两根小藕节,还没有对面那些男人的手腕粗。 可她就那么站着,毫不退让。 梁远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岸边。 【宁欢:舰艇不是已经爆炸了吗?梁远征怎么还活着?】 【系统:梁远征通过分散炸药降低了爆炸威力,并在爆炸后及时乘坐救生艇撤离,未受致命伤。】 宁欢猛地站起来。 梁远征居然还没死。 怎么可能没死? 她刚才看见孙茂才带着人急匆匆地出港,还以为他是去收尸的。 可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宁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在部队大院的宿舍楼里,孙小宝正坐在床沿上,两条细瘦的小腿悬在床边,一晃一晃的。 赵虎站在窗边,双臂抱在胸前,那张黑沉沉的脸对着窗外。 孙小宝抬起头,“赵虎叔叔,柠柠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赵虎转过身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看着他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大眼睛。 他不知道。 梁副司令走之前给他下的命令是守住孙小宝,寸步不离。 他现在不在前线,不知道梁远征和宁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赵虎走到床边,“现在还不太清楚,不过梁副司令和你柠柠姐姐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梁副司令,柠柠,你们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船上。 “砰!” 枪响了。 刀疤男没有耐心再等下去。 他在这里磨蹭的时间太久了,再拖下去,谁知道梁远征有没有后手。 反正戏他也看够了。 确实感人,但没有他预期的那么精彩。 他本来想看到的是梁远征跪下来求他,求他放过宁安东的孩子。 可梁远征就是块石头,宁柠也是块小石头,两块石头并排站在那里,谁都不肯后退半步。 看腻了。 刀疤男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子弹从枪膛里旋转着射出,直奔梁远征的心脏。 他的枪法很准,这种距离对他来说,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光头和络腮胡见老大开了枪,也同时扣下了扳机。 宁柠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在那声枪响炸开的一瞬间,她的小身子动得比脑子快。 她没有往后躲,而是往前扑向了梁远征,用身体挡住了他胸口的位置。 【宁柠:系统,把保护罩全部转移到四叔身上!】 【系统:已转移。】 梁远征只觉得一股力量从宁柠的小手上传来,他整个人被拽得弯下了腰。 然后一个小小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胸膛,把他露在外面的要害全部遮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柠柠!” 梁远征连忙将宁柠压在身下护住。 子弹擦着他的眉骨飞过去。 他能感觉到子弹带起的气流从皮肤上刮过,但是…… 那颗直奔他心脏而来的子弹,在离他胸口还有几寸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无声无息地弹开了。 刀疤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得很清楚。 那一枪他瞄准的是心脏,不可能打偏。 梁远征没有愣神。 孙茂才到现在还没来,局势拖不住了,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梁远征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光头还没来得及把枪口重新对准他,他就已经到了面前。 一记重拳砸在光头的胸口。 光头的胸骨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被砸得双脚离地,往后飞出好几步远,后背重重撞在船舱的铁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翻起了白眼。 络腮胡反应快一点,往旁边闪了半步,举起手里的枪就要扣扳机。 梁远征的动作更快。 他侧身一记鞭腿,军靴带着破空声抽在络腮胡的手腕上。 络腮胡吃痛松手,枪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就是现在。 宁柠的眼睛亮了。 她窜出去,不到一秒的时间,她就冲到了络腮胡面前,一把夺过那把手枪。 这边,梁远征已经把瘦高个踹翻在地。 瘦高个的枪也飞了出去,在甲板上滑出去老远,掉进了船舷边的缝隙里。 梁远征一只手按着瘦高个的后颈,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向宁柠。 宁柠正踮起脚尖,把枪举得高高的,冲他使劲挥手。 “四叔,枪!” 宁柠深吸一口气,把枪朝梁远征的方向抛了出去。 刀疤男的瞳孔猛地一缩。 “拦住!” 他厉声吼道。 梁远征见此快速接住枪,手指扣上扳机,枪口往上一抬,对准了刀疤男。 刀疤男的枪口也对准了梁远征。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黑洞洞的枪口互指着对方。 攻守易势。 刀疤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那只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梁远征,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这简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可他没有时间愤怒了。 他打不过。 就算手里有枪,他也打不过。 刚才那几发子弹打不中梁远征的事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梁远征用了什么法子,但他知道,现在再开枪,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刀疤男没有犹豫太久。 他突然转身,对着身后的船舱大吼了一声。 “开船!” 声音又急又厉,带着狠劲。 人在他船上,不就是人质吗? 第二百零八章返航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舰艇的轮廓。 甲板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战士,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这艘小船。 孙茂才站在舰艇指挥台上,手里攥着扩音喇叭。 “船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喇叭的声音在海面上炸开,震得小船上的几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刀疤男的脸彻底绿了。 他那只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舰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刀疤男猛地转身,枪口重新对准了梁远征。 跑也跑不掉。 舰艇已经封锁了周围的海域,他这条小船就算开足马力也跑不过舰艇。 与其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抓回去,不如拉个垫背的。 他扣下扳机。 “砰!” 梁远征侧身避开。 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在军装上留下一道焦痕。 梁远征没有给他开第二枪的机会。 他往前跨出一大步,直直地撞向刀疤男。 这一记肩撞力道大得惊人,刀疤男整个人被撞得双脚离地,往后飞去。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船舱的铁壁上。 手枪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滑到了船舷边缘。 刀疤男从铁壁上滑下来,单膝跪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刚才撞的那一下,后脑勺磕在铁壁上,现在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瞪着梁远征。 梁远征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刀疤男最恨这种眼神。 宁安东当年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 好像他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喽啰,连被记恨的资格都没有。 他咬着牙,用那只还没断的左臂撑着甲板,颤巍巍地站起来。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梁远征,落在了他身后的宁柠身上。 那个小丫头正站在船舷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从络腮胡手里夺下来的手枪。 刀疤男的嘴角扯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打不过梁远征,还抓不住一个小丫头吗? 只要把这个小丫头攥在手里,梁远征就不敢动他。 他猛地往前冲,用的不是冲向梁远征的方向,而是绕了个弧线,直奔宁柠。 梁远征的反应也快,几乎在他动的同一瞬间就转身追了上去。 但刀疤男已经冲到了宁柠面前。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五指张开,直直地朝着宁柠的脖子掐过去。 只要抓住这个小丫头,他就有翻盘的筹码。 然后他的手指抓了个空。 宁柠的动作比他还快。 在刀疤男的手指离她的脖子还有几寸的时候,她的小身子猛地往下一缩,整个人从他手臂底下钻了过去。 刀疤男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回事? 她怎么这么快? 他连抓了好几把,可每一次他的手指都只抓到空气。 宁柠小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嫌弃。 “你也太慢了。” 刀疤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宁柠没有再躲。 她站在他面前,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正仰着小脸看着他。 她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右拳上。 然后一拳砸在了他的腹部。 “砰。” 刀疤男的眼睛猛地往外凸。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血沫。 此时小艇靠上了小船的船舷。 六七个战士翻上船。 为首的是赵大江。 他大步走到梁远征面前,啪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梁副司令,支援已到位,请指示!” 梁远征的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 刀疤男趴在甲板上,嘴里还在冒着血沫子,已经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光头、瘦高个和络腮胡,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甲板上,一个昏迷不醒,两个被赵大江带来的战士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手铐咔嚓咔嚓地锁死。 “全部带走。”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把刀疤男从甲板上拽起来。 他们被战士们拖上小艇,押往舰艇。 小船的甲板上终于清静了。 梁远征站在甲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刚才那股撑着他从头打到尾的劲儿,在确认所有威胁都消除之后,终于泄掉了。 他转过身,走到宁柠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托住宁柠的胳肢窝,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宁柠被举在半空中,两条小短腿晃了晃,缩了缩脖子,小脸上浮起一层困惑的表情。 “四叔?” 梁远征没说话。 他把宁柠转了个圈,前后左右,把她从头到脚仔细地扫视了一遍,见没受什么伤,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的手背上有一小片淤青,是刚才砸刀疤男腹部时留下的。 梁远征把宁柠放下来,两只手依然扶着她的肩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疼不疼?” 宁柠摇摇头,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不疼呀,柠柠都没被打到。” 她还抬起两只小胳膊,在原地转了个圈,给梁远征看她身上真的一点伤都没有。 梁远征看着她那副活蹦乱跳的小模样,他慢慢弯下腰,把宁柠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把宁柠的小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宁柠把脸埋在他湿透的军装领口,闻到一股海水的味道。 那股味道不好闻,但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孙茂才转过身,对旁边的副手说,“准备返航。” 舰艇的汽笛长鸣一声,低沉浑厚的声响在海面上滚出去老远。 舰队缓缓调转方向,朝着海岛的方向驶去。 梁远征没有在舰艇上多停留。 他把宁柠交给赵大江带回去休息,自己大步走进了通讯室。 通讯室在舰艇中部,一间不大的舱室,墙上挂着一排通讯设备。 梁远征走进通讯室,把门关上。 他坐在通讯台前面,拿起话筒,拨通了邱师长的专线。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被接起来了。 “邱师长,我是梁远征。” 他把这次行动的结果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从舰艇爆炸到追击,到最后抓获刀疤男及其同伙,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邱师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