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吧!猪圈旁边建五星酒店?》 第一章:猪圈旁盖五星酒店?系统绑定! 沈家村,后山。 夏日午后的空气里,猪粪发酵的酸臭味儿混着暑气,熏的人脑仁疼。 大肚便便的王强捏着鼻子,把合同扔在泥桌上。 “沈浪,签了吧,你爷爷这破山头,除了那五十头老母猪,毛都没有,我出五十万买地建化工厂,是看在同学份上。” 他身旁妖艳的助理一脸嫌弃,生怕猪圈的苍蝇脏了自己的名牌裙子。 沈浪盯着合同,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刚大学毕业,爷爷就突发疾病去世,留下这个负债累累的养猪场,债主天天上门,今天拿不出钱,祖宅都得被法院查封。 王强这孙子,纯纯是趁火打劫! 这片山头足有两百亩,五十万?简直是抢! 沈浪咬着牙,眼眶血红。 “五十万?王强,你他妈打发要饭的呢?这片山林权抵押都不止三百万!你建化工厂,这山和村子就全毁了!” 王强俯视着他,一脸不屑。 “那又怎样?你连明天的猪饲料都买不起,不签?行啊,明天法院一来,你五十万都拿不到!废物,还真当自己是大学生?就在这猪圈里烂一辈子吧!” 王强身后的保镖抱起双臂,满脸讥笑。 屈辱和愤怒冲上头,沈浪的胸口闷的发疼,他拿起笔,手抖的厉害。 真要看着爷爷的心血被这帮人毁掉吗? 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机械音在他脑中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执念,差评变现基建系统绑定成功!】 【本系统致力于打造全球最离谱、最奇葩的基建项目。】 【规则:宿主使用基建启动资金投资,只要项目收获真实的差评、嘲讽、全网怒骂,系统将给予宿主投资额100倍的个人现金返现!】 【注意:启动资金只能用于项目建设,返现资金为合法个人资产,可随意挥霍。】 【新手礼包已发放:基建专属启动资金,10个亿。】 沈浪当场懵逼。 系统?10个亿?挨骂就能返现100倍?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开始加速。 我靠!也就是说,我只要用这10亿去搞最离谱、最脑瘫的工程,全网骂我一句傻逼,我就能净赚1000亿?! 这系统……简直是为我这种“人才”量身定制的啊! 王强不耐烦的敲着桌子。 “发什么愣?赶紧签!老子一秒钟都不想在这臭地方待!” 沈浪松开拳头,突然笑了,笑的王强心里直发毛。 他拿起那份合同,“撕啦~”几下撕成碎片。 沈浪一把将合同碎片扬在王强油腻的大脸上,一字一句道: “不!卖!了!” 王强愣了两秒,气急败坏的吼道: “你他妈疯了?不卖你拿什么还债?拿什么养猪!” 沈浪拿出手机,眼神亮的吓人。 “我不光要养猪,我还要把这里搞成全村最牛逼的地方。” “老子要在这猪圈旁边,盖一座超豪华五星级酒店!”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的只能听见猪叫。 连猪圈里拱食的老母猪都停下动作,齐刷刷的抬头看他。 王强瞪圆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 “你……你说什么?在猪圈旁边盖五星级酒店?” 助理更是笑的肚子疼。 “王总,这小子不会是穷疯了吧?谁家好人把酒店盖猪粪堆旁边?哪个冤大头会来住?花钱闻猪屁吗?” 两个保镖也直接笑喷。 沈浪越说越嗨。 “对,不光要盖酒店,还得用全透明玻璃,让客人在浴缸里就能沉浸式观赏母猪产后护理!到时候请全村人免费住!” 疯了,这小子彻底杀疯了! 王强直接掏出手机录像,对准沈浪。 “来来来,大伙都看看!我们村的大学生疯了,要在这猪圈旁盖五星级酒店!沈浪,你要是盖不出来,你就是我孙子!” 录像的红点在闪。 沈浪非但不躲,反而挺直腰板,冲着镜头笑。 “好啊,不过明天不是法院来封门,而是施工队来推平后山,王强,咱们走着瞧。” 沈浪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对对对,赶紧发,最好买个热门!让全网都来骂我! 这哪是骂我,这他妈是给我送钱啊! 格局小了不是? 王强收起手机,阴狠的冷笑。 “行,我等着看你明天怎么死!我们走!” 看着王强一行人离开,沈浪调出系统面板,看着上面静静躺着的【1,000,000,000元基建资金】。 第一步,挨骂计划,正式启动! 第二章:猪圈盖酒店?全网怒喷! 第二天一大早,几十辆庞大的推土机和挖掘机开过来,直接把沈家村的村口堵得水泄不通。 国内顶级工程团队中建一局的负责人刘总,拿着图纸,站在那股能把人熏个跟头的猪粪味里,感觉自己的职业三观正被按在地上摩擦。 “沈老板……您真确定?就在这破猪圈旁边,盖一栋三十层高的五星酒店,全用单透玻璃外墙?而且……大堂还要跟猪圈打通,搞一个……观猪全景生态区?” 刘总干了三十年工程,啥大场面没见过,可这要求,他真是闻所未闻。 沈浪斩钉截铁。 “对,必须打通,还有,酒店的空调排风系统,必须能把猪圈的味儿给我定向输送,预算不设上限,一个月内,主体必须给我立起来!” 说完,沈浪大手一挥,直接用系统账户,给刘总公司的对公账户打了三个亿的预付款。 看到手机银行里那一串零,刘总倒吸一口凉气,腰杆瞬间挺的笔直,声音都洪亮了三分。 “沈总您放心!别说酒店了,您就是要给猪圈包个金边,我今天就给您安排上!” 轰隆隆~ 挖掘机直接开进后山,震耳欲聋的施工声响彻了整个村子。 另一边,王强正坐在镇上的办公室里悠哉喝茶。 “老板!不好了!沈家村那小子真动工了,来了几千号工人,说要盖三十层的五星级酒店!” 一个手下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噗~” 王强一口茶水喷出老远,猛的站了起来,“他妈的,他哪来的钱?!” 王强赶紧打开手机同城论坛,昨晚他随手发的视频《震惊!破产大学生要在猪圈旁盖五星酒店》,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加上今天早上的施工队实拍,直接爆了! 播放量怒破五百万,评论区几万条评论直接把服务器都快干趴了。 “卧槽,这老板是懂阴间设计的,脑干缺失了吧?” “五星级酒店配老母猪?什么赛博朋克审美!谁去住谁是大冤种!” “这妥妥的洗钱啊!建议有关部门严查!” “这要是能回本,我直播倒立吃猪食!” 看着满屏的痛骂,王强反而冷笑起来。 “虚张声势,肯定是借了高利贷搁这儿演戏当网红呢,立刻给我买水军,往死里骂,我要让他酒店还没盖好,名声就臭大街!” 此时,沈浪正坐在临时帐篷里,看着手机上飙升的负面评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骂吧,骂的再狠点,这哪是骂声,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叮!检测到网络负面评论暴涨!】 【触发海量真实差评:“脑干缺失”、“奇葩审美”、“绝对亏本”……】 【当前项目“猪圈五星级酒店”,已被大众判定为“史诗级离谱必亏项目”!】 【恭喜宿主获得差评暴击!正在结算返现……】 沈浪的心跳漏了一拍。 【本次项目已投入预付款:3亿元。】 【百倍返现已生效!】 【恭喜宿主个人银行卡到账:30,000,000,000.00元!】 “嗡~” 沈浪口袋里的破手机猛的一震。 工商银行短信:【您的尾号9527账户于10月12日收入人民币30,000,000,000.00元。当前余额:30,000,000,000.50元。】 三百亿! 看着手机短信里那长得能让人看花眼的一串零,沈浪感觉自己大脑都宕机了。 这系统……来真的啊,只要挨骂,就真给钱! “沈总,”刘总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狂喜。 “外面来了个开大奔的胖子,自称是这块地的债主,带了一帮混混把拉沙子的卡车给堵了,非要我们停工!” 沈浪收起手机,眼神瞬间凉了。 王强。 老子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沈浪走出帐篷,来到工地路口。 王强正嚣张的踩在一辆推土机的履带上,扯着嗓子吼:“停工!都他妈给老子停工!这块地的主人欠我钱,这地马上就是我的了!” 工人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动。 沈浪走上前,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在场的人心里都是一沉。 “我欠你多少钱?” 王强回头看到沈浪,满脸不屑的笑了:“哟,装上了?连本带利,三百万!沈浪,少在这儿雇几个挖掘机演戏,今天你要是拿不出三百万,老子立刻叫人把你的工地给你砸了!” “三百万是吧。” 沈浪面无表情的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刘总,帮我叫个快递。” 不到十分钟。 一架运钞公司的直升机呼啸的从天而降,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的王强站都站不稳。 四个全副武装的押运员提着几个黑色大箱子,快步走到沈浪面前,当众打开。 一箱箱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浪走过去,对着其中一个箱子就是一脚,哗啦~,红色的钞票倾泻而出,洒满一地。 沈浪盯着脸都白了的王强。 “这里是一千万现金,三百万,还你,剩下的七百万,买你闭嘴,然后从我的地盘上滚蛋。” “如果再敢拦我的车……” 沈浪往前走了一步,皮笑肉不笑的拍了拍他的胖脸。 “下次再来我的地盘狗叫……砸在你头上的,可就不止是钱了。” 王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看着那满地钞票,浑身的肥肉都在抖。 围观的村民和工人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破产大学生,这他妈是财神爷下凡,杀疯了啊。 王强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手忙脚乱的抓起钱,狼狈逃窜。 临走前,他躲在车门后,咬牙切齿的吼道。 “你别得意!我看你这猪圈酒店盖好,哪个冤大头会来住,到时候你亏的底裤都不剩!” 沈浪听完,反而乐了,对啊,酒店建好了没人来住怎么行,没人住,哪能源源不断的给我贡献差评,必须得找群大冤种来体验体验这阴间酒店才行。 第三章:全网公敌?求求你们给我差评! 一个月后,沈家村的云端生态大酒店正式落成,由于王强买的水军在一个月里卖力的带节奏,猪圈酒店已经成为全网的笑柄,许多网红专程跑到村口打卡拍视频,个个笑的东倒西歪。 开业当天,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车门拉开,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走了下来,他是全网有千万粉丝的毒舌测评博主老周。 老周主打一个真实,专治各种虚假宣传,这次他直接开了全网直播,标题很离谱~挑战全网最臭酒店,我带了防毒面具,直播间刚开,在线人数就破了百万。 老周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家人们,今天老周我舍命陪君子,带你们见识下什么叫人类迷惑行为天花板,看看这传说中的猪圈酒店,到底能把我熏成什么样儿。” 弹幕瞬间刷屏: 【来了来了,老周今天这是要上强度了啊。】 【前方核能预警,主播保重。】 【已下注,赌主播三秒内被臭晕。】 远在市区的王强,正晃着红酒杯,死死盯着直播屏幕,嘴角咧到了耳根。 “沈浪啊沈浪,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只要老周这个大喷子把酒店喷的一无是处,沈浪的资金链绝对当场崩盘,到时候,这堆烂摊子,还不是得跪着求我来收。 酒店顶层,总经理办公室。 沈浪搓着手,盯着监控画面里的老周,眼里满是期盼和高兴。 “快,快让他进来,安保别拦着,让他沉浸式体验一下五十头老母猪带来的原生态芬芳,今天这差评,我吃定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周深吸一口气,猛的一把推开那扇高达十米的纯铜大门。 “兄弟们,准备好迎接史诗级的恶臭~” 大门敞开的瞬间,想象中的猪粪味没有出现,一股清冽干净的空气反而扑面而来,老周直接愣在原地。 他试探的摘下口罩,又用力吸了一口,那股空气顺着呼吸道灌入肺部,让他因长期熬夜而昏沉的脑袋,一下子清明起来,他跟了好几年的慢性鼻炎,在这一刻,竟然通畅了。 “这……这特么是什么神仙空气净化系统。” 老周瞪圆了眼睛。 镜头猛的一转,大堂正中央,是一整面墙的巨型单透玻璃,玻璃后面,那五十头老母猪没有想象中那么脏,被全自动淋浴系统冲刷的白白胖胖,粉嫩可爱,猪圈地面铺着看起来就很贵的恒温垫,空中还飘荡着悠扬的古典音乐。 最离谱的是,任何排泄物刚一出现,就被地下的管道瞬间抽走,通过系统提供的纳米级生物处理矩阵,直接转化为纯净的甲烷,反哺了整个酒店的能源系统,还释放出高浓度负氧离子,这哪里是酒店大堂,这分明就是一个未来风的生态疗养院,猪的终极进化也不过如此了吧。 “卧槽……” 老周一句国粹脱口而出。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疯涨。 【???这是猪圈?这比我家还干净,这是我的梦中情房啊。】 【那头猪过的比我都好,我破防了家人们。】 【这玻璃后面的机械臂是什么黑科技?我怀疑沈老板在做秘密实验,拿养猪当幌子。】 【悟了,我彻底悟了,这根本不是酒店,这是新型清洁能源和生态循环的完美结合体,我们都错怪沈总了。】 老周不信邪,他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他冲上楼,直接进了顶级的总统套房,往那张据说价值百万的床上一躺,准备开喷床垫太硬。 结果…… 伴随着房间里特调的微弱白噪音和浓度高到吓人的负氧离子,这个扬言能三天三夜不睡觉的毒舌博主…… 竟然在百万观众的注视下,不到十秒,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他睡着了。 两个小时后,老周猛的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充满了力量,精神变得异常振奋。 他抓起手机,看着还在疯狂滚动的弹幕,眼眶都红了。 “家人们,我错了,我错的离谱。” “这哪里是搞笑项目,这绝对是全球顶级的生态疗养圣地,沈老板这哪是在搞噱头,他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就这环保科技,这逆天的睡眠体验,一晚上一万块我都觉得他亏了。” 直播间彻底沸腾,网上的风评完全调转了过来。 【对不起沈老板,我为我之前的无知和愚蠢道歉。】 【神级商业鬼才,用猪圈做引流,用黑科技留客,这波操作在大气层。】 【别说了,我要订房,我的失眠有救了。】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排排神作、天才、膜拜,沈浪瘫坐在老板椅上,面如死灰,嘴角疯狂抽搐。 “不……不要啊……” 他痛苦的抓着头发,两眼一黑。 说好的差评呢?你们倒是骂我啊,你们这么夸我,系统不给钱了啊。 【叮,检测到项目云端生态大酒店口碑逆转,收获全网现象级好评。】 【该项目被剥夺差评项目资格,返现通道已关闭。】 【系统提示:您的超前环保理念已引起华尔街财团及多国新能源机构的高度关注。】 “淦。” 沈浪气的一拳砸在桌子上。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成功了,我必须把我的名声重新搞臭。 他猛的站起身,眼中闪烁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刘总。” “哎,沈总。” 刚推门进来的刘总腿一软,差点跪下,“您有什么吩咐?” “立刻,马上,给我把村后那几片荒山全包了,我再投十个亿,建一条全世界最先进的全自动草鞋流水线。” 刘总当场石化。 “什么?!沈总……在鸟不拉屎的深山里搞工业流水线?还……还是做草鞋?这玩意儿白送都没人要啊,这要是传出去,全网不得骂您是神经病?这绝对会亏到姥姥家啊。” “要的就是被骂神经病,要的就是亏到姥姥家。” 沈浪咬牙切齿的低吼。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私人电话急促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串加密号码,标注着:龙国能源部,考察团。 沈浪盯着那串号码,眼神瞬间凝重。 这帮人怎么也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草鞋厂,真能让我顺利亏钱吗。 第四章:能源部考察团,深山造草鞋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字正腔圆且官腔十足。 “喂,是沈浪同志吗,我们是能源部沼气与新能源综合应用处,你那个云端酒店生物质能循环系统啊,引起了部里高度关注,今天下午两点,考察组就会到你们沈家村实地调研。” 沈浪把手机拿远了点,眼神发直,他确认自己没听错,确实是能源部,养猪场附带的一个抽粪系统,竟然硬生生搞成了国家级重点关注项目。 沈浪把手机往泥桌上一扔,眼神彻底凉透了。 “老刘,猪圈那个地下管道,当初到底他妈谁设计的?” 刘建国站在办公桌前,额头直冒汗,双手一个劲搓着。 “沈总,这……这您之前不是交代过预算不设上限嘛,咱们中建一局哪敢马虎,就直接请了清大环境工程院士团队,外加两台德国进口纳米级气液分离离心机,那粪水一进去,出来比矿泉水都纯,甲烷提纯度能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沈浪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好家伙,这是嫌他死的不够快啊,明显是用力过猛了,这下全完了,亏钱项目直接升级成利国利民的高科技样板工程。 下午两点整,三辆考斯特准时停在云端酒店纯铜大门外,车门敞开后乌泱泱下来一群穿夹克衫戴黑框眼镜的专家,领头满头银发的老头手里拿了个厚本子,他下车都没顾上别的,径直走到大堂那面透明玻璃后的猪圈旁,用力吸了一大口空气。 老头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激动的喊了一嗓子。 “奇迹啊,简直是奇迹,连一丁点氨气味都没有,你们沈总在哪呢,这套生态微循环理念,领先国际起码得有十年!” 沈浪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这群异常激动的老头,脑袋里嗡嗡直响。 随行人员赶紧上前做着介绍。 “陈院士,这位就是沈浪同志。” 陈院士两步跨上前紧紧握住沈浪的手猛烈摇晃着。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小沈,你这套猪粪转化并网发电,还结合了负氧离子释放的装置,这成本可是极高啊,私人企业愿意下这种血本搞环保,真是难能可贵!” 沈浪勉强咧着嘴,脸都快笑僵了,心想自己可真是个大冤种,他又不能告诉人家这全是为了挨骂赚差评瞎整的。 沈浪顺势把手抽回来揣进裤兜里。 “陈院士您可过奖了,我这纯粹就是瞎搞着玩的,其实这就相当于个大玩具,一点都不实用,造价贵的离谱不说,运行成本也高的吓人,完全没有推广价值的,您看那离心机,一天得费多少电啊,这纯纯是稳赔不赚的买卖,我就图个乐呵。” 他本以为这番大实话能让专家们冷静冷静,顺便在记录本上给他写上几句盲目投资和华而不实的恶评。 谁知陈院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两眼瞬间开始放光。 “格局,这就是格局啊,居安思危,头脑清醒的可怕,小沈,你这番话说的太对了!” 沈浪满脸都是问号。 “啊?” 陈院士转头看向身后的专家团,提高音量大声喊着。 “诸位都听清了吗,沈总不仅有超前的环保眼光,更有极其严密的商业逻辑,他非常清醒的认识到了当前技术的成本壁垒,这正是我们科研工作者下一步亟需攻克的难题啊!” 后头十几个专家跟着齐刷刷点头,他们看向沈浪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深深的崇敬。 沈浪喉咙一梗,一句我谢谢你差点就当场喷了出去。 合着他越抹黑自己,这帮人就越觉得他高深莫测,现在专家的脑补能力都这么强的吗。 陈院士压低了嗓音,态度变得越发亲切起来。 “小沈啊,部里正好有一笔专项补贴资金,专门扶持这种前沿的生物质能探索,你这个项目我们准备上报成国家级示范点,资金走完流程的话,估计过两三天就能批下来了。” 别千万别,这补贴要是真下来了,他这差评返现指标还怎么完成,沈浪惊的赶紧后退半步,双手连连摆动着。 “真不用了陈院士,我这点小打小闹实在担不起什么国家示范点,实不相瞒,我接下来的商业重心,早就不在新能源这个领域了。” 陈院士表情一愣。 “那你接下来的新项目打算做点什么?” 沈浪清了清嗓子,刻意把音量拔高,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他接下来的计划。 “我要在深山老林里,造草鞋。”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酒店大堂里除了玻璃墙后老母猪拱食发出的呼噜声,再没别的任何动静,陈院士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中,表情彻底僵住,五官紧紧皱在了一起。 陈院士掏了掏耳朵,严重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草……草鞋,你说的是那种防滑脱的特种材料劳保鞋对吧?” 沈浪咬字极其清晰,一字一顿的回应着。 “不,就是以前长征时候穿的那种,纯手工搓麻绳编的,正儿八经的稻草鞋。” 十几个专家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一片呆滞,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放着领先世界十年的高科技环保工程不搞,跑去深山老林里编什么稻草鞋。 刘建国站在柱子后头,默默拿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心想老板这要是疯起来,真是连国家级专家都敢随便耍。 沈浪还在继续加码,大谈特谈他的商业规划。 “我不光要造,我还要引进德国的数控机床用来切割稻草,再配备瑞典进口的机械臂进行精准编织,最后我还要买上几百架无人机,把这草鞋直接空投给各大城市的cbd白领群体!” 陈院士嘴唇不停哆嗦着,憋了半天半个音节都没发出来,在他们眼里沈浪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精神极不稳定的暴发户,靠着狗屎运砸出了个环保系统,可骨子里依然是个毫无常识的败家子。 考察团草草结束了这次调研,连那顿安排好的豪华晚宴都没顾上吃,就赶紧坐上考斯特离开,临走前陈院士看沈浪的眼神里充满了惋惜和不解,完全是在看一个无法理喻的疯子。 目送考斯特的车尾气消失在村口,沈浪总算长舒了一大口气。 这下妥了,这回在官方圈子里的印象分算是彻底扣到底了,专家回去一宣扬,自己这个荒诞的计划绝对会被当成经典的反面教材。 沈浪回过头就把刘建国叫进了临时办公室。 “老刘,那座山包下来没有?” 刘建国一边擦着汗一边递上来一份皱巴巴的合同。 “沈总,后山过去那片野猪林一共两千亩,荒的那真是连野狗都不去,村委会那边巴不得赶紧甩手呢,五年租约,一年十万块,不过就是那片地太陡了,大机器根本进不去,路还得咱们现修才行。” 沈浪随手翻了翻那份合同,直接用钢笔在末尾刷刷签上大名。 “修,从省道直接给我拉一条双向八车道的柏油马路进去。” 刘建国吓的手一哆嗦,抱着保温杯差点没站稳。 “啥玩意……双向八车道,沈总,咱这可是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啊,花这么大代价就为了运那几双破草鞋?” 沈浪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架在桌沿。 “对,路面全部给我铺上最顶级的透水沥青,两边路灯全用施华洛世奇的水晶灯罩,连路标也都得用纯铜打造,你听明白没,到时候要是少一样,我直接扣你全年的工资。” 刘建国嘴巴张的老大,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预算……这起码得奔着两个亿去了啊。” 沈浪当即眉头一紧。 “两个亿哪够,太少了,直接追加到五个亿,我要路边连栽种的花草,都必须是荷兰专门空运过来的顶级品种。” 他这回就是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沈浪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和神经病,就算把钱全往水里扔,连个水花都不稀罕看。 这消息很快就在沈家村四处传开了,村头那棵大榕树底下,每天都有几十个大爷大妈端着饭碗聚在一块嚼舌根。 “你们听说了吗,沈家那小子,竟然要在野猪林造什么八车道的大马路。” “可不咋的,村里人都传说是为了往外运草鞋,草鞋哎,这年头咱们村三岁光腚娃娃都不穿那玩意儿了,谁不嫌扎脚啊。” “我看他纯粹是被那个什么猪圈酒店给烧坏了脑子,祖宗保佑发了点横财,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作贱才好了。” 大榕树后头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破捷达,王强正坐在驾驶座里用力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一张脸阴沉的可怕。 那个猪圈酒店非但没把沈浪搞破产,反而成了全网爆火的网红盘,网上的风向全变了,当初那些追着骂沈浪的人现在排着队去酒店送钱,一晚上三千块的基础房硬是订到了明年下半年,王强气的这好几天都没吃下饭。 但唯独这回弄草鞋厂这事儿,实在太邪门了。 副驾驶的手下凑过来压低嗓音提议着。 “王总,您看咱们要不要趁着这机会去搞点事情啊?” 王强重重冷哼了一声。 “搞,特么的当然要搞,野猪林那片地以前可是咱们村祖坟的外围地带,你赶紧去煽动村里那几个不讲理的老顽固,就去造谣说沈浪修大马路会断了咱们全村的风水龙脉。” 手下满脸坏笑的竖起大拇指。 “还是老板您这招高明,只要那帮老头老太太一闹起来,他的施工队绝对一准得停工。” 王强摇下车窗把烟头往外一吐,眼神越发阴狠。 “对,你顺便再去给我找几个带节奏的营销号,通稿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就叫资本的疯狂~百亿富豪深山毁林为造草鞋强拆龙脉,我这次非得让沈浪在全网上名誉扫地不可,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到了夜里,沈浪坐在酒店顶层总统套房的沙发上查阅着系统面板,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当前启动资金余额还剩90亿元,个人资产已经到了300亿。 这钱实在是太多了,根本就花不完,他心里直犯愁,必须加快点进度才行,早点把草鞋厂这把火彻底烧起来,只要舆论一发酵,剩下这九十亿就能亏个底朝天,到时候九千亿稳稳到手,直接宣布退休去买个海岛当岛主,这日子不比啥都香吗。 第五章:野猪林冲突,荒诞计划惹群嘲 草鞋厂图纸连夜赶了出来,刘建国发到了沈浪邮箱。 为了满足沈浪提出离谱硬性要求,整个厂房设计成了巨型金字塔形状,外墙全部采用航天级钛合金反光板,在太阳底下会产生强烈反光。 内部流水线更夸张,无尘恒温车间里,操作工人必须穿防辐射级别防护服,稻草从清洗消毒到烘干编织全由人工智能主脑控制六轴机械臂完成,单这一套设备下来八个亿没跑。 沈浪点鼠标回复了两个字照办。 接下来几天沈家村出现了平时少见大阵仗,一辆辆载重百吨重型卡车排着长龙驶进村庄,从德国和日本空运过来精密仪器被包裹在防震木箱里,由起重机卸在山脚下。 戴着白安全帽外国工程师在满是泥巴山路上走来走去,看着平板电脑频频摇头,嘴里用外语骂个不停。 修路工程队也进场了,上百台挖掘机齐上阵开始挖野猪林外面那几座小山头,工地上扬起大片灰尘。 冲突在开工第三天爆发,沈家村辈分最高老头五太公拄着龙头拐杖,带着几十个上了年纪村民堵在野猪林进山口。 一台重型推土机停在离五太公不到半米地方,司机满头大汗探出头,脚死死踩着刹车不敢往前开。 五太公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涨红了脸。 “停下,赶紧停下,这野猪林连着后山龙脉,你们挖平了山,这是……这是要断全村活路啊!” 几十个老头老太跟着起哄,有几个干脆往履带前面一躺不起来了。 施工队长急忙给刘建国打电话,刘建国跑到现场一看就觉得头疼。 农村工程最怕遇上这种事,讲道理行不通还不敢动手,稍微碰破点皮就是无休止麻烦。 刘建国满脸堆笑赔不是。 “哎哟各位大爷大妈,咱们有话好好说成不,沈总这是掏钱给大伙修路,是给村里造福啊!” 五太公一口浓痰吐在刘建国皮鞋边。 “放你娘狗屁,造啥福,修那么宽路跑去深山老林运破草鞋,骗鬼呢你,你们他妈就是想挖村里风水宝地!” 王强混在人群外围几个闲汉中间拿着手机偷偷录像,满脸看好戏表情。 他心里巴不得事情闹大,等这视频发到网上,沈浪虐待老人破坏生态这顶帽子就算彻底扣死了。 半小时后沈浪开着刚买迈巴赫慢悠悠到了现场,他穿着一身休闲服下了车,双手插兜走了过来。 原本喧闹人群声音小了下去,大家虽然背地里骂沈浪疯了,但他毕竟是全村最有钱人,这群平时只敢在村头闲扯村民面对他时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沈浪笑着迎上去。 “太公,您老人家咋不在家听戏,跑这儿晒啥太阳啊?” 五太公冷哼一声撇过头。 “沈浪你少跟我扯淡套近乎,你爷爷活着时候都不敢动野猪林一草一木,你现在兜里有两个臭钱就不把祖宗放眼里了是吧?” 沈浪随便掏了掏耳朵。 “太公您别急啊,啥龙脉风水那些都是迷信,我花钱修路就是为了建厂。” 五太公举起拐杖指着沈浪鼻子。 “建啥草鞋厂,你糊弄鬼呢,几亿机器运进山里就为了打两双草鞋,你当我们全村人脑子都有病啊!” 沈浪叹了口气,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事确实有点离谱,他看了一眼周围满脸愤慨村民,又瞥见躲在人群后头偷笑王强,心里冒出个主意。 既然想闹大那干脆就弄更过火一点。 沈浪突然拔高了嗓门,声音盖过推土机噪音。 “太公您这回可真说对了,这野猪林里头根本就不建什么狗屁草鞋厂!” 全场安静下来,刘建国愣在原地,王强也忘了继续举着手机。 五太公瞪大老眼。 “那你个小王八犊子到底要建啥?” 沈浪走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站着,俯视底下众人大声宣布。 “我偏要在这里建一座超级外星飞船信号发射塔!”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树叶声音,老头老太太互相看了看满脸迷茫,根本没听懂什么是外星飞船。 沈浪表情极其严肃开始满嘴跑火车。 “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已经收到了猎户座什么神秘电波,外星人马上就要来了,我修这八车道大马路就是给飞船当跑道用,那些草鞋都是送给外星人见面礼,人家外星人没脚底板,就得用草鞋来按摩穴位!” 人群彻底炸锅了,连刘建国都吓一哆嗦,心想老板这是受啥刺激了,编瞎话也得编个像样点,这扯也太没边了。 王强拿着手机笑肩膀直抽搐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觉得这话发出去沈浪肯定会被当成重度精神病,连带猪圈酒店形象也会一落千丈,没人敢去住神经病开酒店。 五太公气浑身发抖指着沈浪破口大骂。 “疯了……你他妈真是疯透了,沈家造啥孽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 大爷大妈们纷纷往后退,生怕沾染了疯病,躺在履带前头几个人也麻溜爬起来拍拍屁股就往家跑,他们对付恶霸有经验,但可不敢惹精神病,万一被打出毛病也是白挨。 拦路人群瞬间散了一大半,沈浪跳下石头冲着刘建国扬了扬下巴。 “路障清了赶紧继续施工,这回谁要是再敢拦着,就按外星人内奸处理!” 轰鸣声再次响起,挖掘机开始继续挖土。 当晚一段名为百亿富豪自爆造草鞋为迎外星人深山修建飞船跑道视频在短视频平台大量传播,王强这次下了血本连买十几个热搜位,非要让沈浪身败名裂。 评论区一片哗然全都是差评,有网友骂这哥们绝壁是受刺激了,猪圈盖酒店算是歪打正着,这回造飞船跑道属实脑干萎缩晚期,还有人嘲讽给外星人送草鞋怎么不送老母鸡炖蘑菇,强烈建议查办资金来源,更多人实名抵制沈浪破坏自然搞哗众取宠。 酒店房间里沈浪听着脑海里不断响起系统提示音,高兴在宽大床上直打滚。 系统提示检测到海量真实负面评价,草鞋厂项目成功激活差评返现机制,当前项目已投入资金十五亿元,百倍返现结算中预计返现一千五百亿元,提醒宿主保持项目离谱度防止口碑反转,沈浪心里美滋滋想着发财了,只要能挨骂明天造个月亮出来都行。 然而就在沈浪高兴规划买私人飞机时候,事情走向再次偏离了他预想。 第六章:硬核草鞋上线,反转来得猝不及防 三个月后,野猪林彻底大变样,一条宽阔平整的双向八车道柏油路从省道直插大山深处,路两旁的施华洛世奇水晶灯罩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纯铜打造的路标闪着亮光,连飞鸟路过也改变路线。 道路尽头矗立着一座高达百米的巨型钛合金金字塔,这就是全网臭名昭著的外星人联络处~沈浪的全自动草鞋厂。 这三个月里网上的骂声一天都没断过,连官媒都下场暗批部分企业家盲目投资缺乏最基本的社会责任感。 沈浪个人账户里返现资金的数字长到数不过来,钱多到每天光利息就能买下一栋市中心大楼,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买下几个顶级足球俱乐部玩玩。 今天是草鞋厂第一条流水线试运行的日子。 工厂内部冷气开的很足,穿着白色连体无尘服的德国工程师正围着控制台进行最后参数调试,大屏幕上跳动着密密的绿色代码。 刘建国戴着口罩站在沈浪身边,小腿直打哆嗦满头大汗。 “沈总……咱真要开机啊,那几十吨上好稻草可是花大价钱从东北空运过来的,就……全切了?” 沈浪隔着玻璃墙看着车间里散发金属光泽的机械臂,随后摸了摸下巴竖起一根手指。 “开,不仅要开,第一批生产出来的一万双草鞋直接上架网店,定价……定价一千块一双,标题就叫外星人专供高奢原生态护足履。” 刘建国觉得胸口发闷两眼发黑,一千块一双草鞋这去抢银行风险都比这低。 沈浪一声令下。 “开机!” 主控台绿色按钮被按下,巨大厂房内机器发出低沉轰鸣,东北空运来的稻草经过连串的杀菌烘干清洗后,几十台从瑞典进口的精密六轴机械臂开始快速穿梭编织。 动作极其顺滑,这不是在造草鞋,这架势用来造芯片都不为过。 十分钟后流水线末端第一双成品草鞋落到无菌托盘里。 沈浪走过去拿起草鞋看了看,手感极佳,经过机械臂精准编织控制的草鞋紧密结实,表面没有任何毛边,稻草特有清香被完全保留下来闻着很醒脑。 他脱下皮鞋套上草鞋,在光滑地板上走了两步。 这一走他整个人愣在原地,脚底板传来一阵舒适触感,稻草纹理精准贴合足底穴位,走动时产生恰到好处的压迫感,透气干爽而且轻盈。 沈浪脱下草鞋仔细端详。 “真是邪了门了。” 高精尖设备加顶级原材料硬是把这原始物件拔高到了一个逆天档次,但这不重要,只要网民觉得这是在收智商税继续喷就行,东西再好它也就是一双草鞋。 当天下午沈浪的云端生态官方旗舰店正式上架了这双标价1000元的草鞋。 产品详情页做的极其敷衍,几张模糊照片配上一段文案,写着百亿设备打造外星人同款穿上感受宇宙呼唤不讲价爱买不买。 网店刚一更新王强买的水军和看热闹的网友瞬间涌入,不到半小时评论区被冲的稀烂。 “卧槽,还真搞出来了啊,一千块买双破草鞋,这老板绝逼想钱想疯了,真拿大伙当脑残呢吧!” “这就是外星老哥穿的鞋啊,太震撼了,建议物价局赶紧介入查查水表!” “这妥妥的洗钱啊兄弟们,绝对是洗钱,这破烂要是有人买,老子现场把手机屏幕蘸着老干妈吃了!” 销量界面明晃晃挂着一个大大的0。 沈浪坐在宽敞办公室里看着零销量和爆炸的差评,心情舒畅端起大红袍美美的喝了一口。 这种花钱找骂的感觉真上头,比任何顶级娱乐活动都要爽快。 然而时间来到晚上八点,一个拥有五百万粉丝的户外徒步探险博主狂野老狗正在开启一场挑战徒步穿越墨脱原始森林的直播,出发前老狗在镜头前整理背包大声吐槽。 “家人们啊,这次墨脱的环境那是真要命,烂泥路旱蚂蟥毒蛇啥玩意都有,各大品牌的顶级登山鞋我那也是穿了个遍,到了里头照样得歇菜,今天为了给大伙整点乐子,老狗我搞了个大活儿!” 老狗从包里掏出一双散发稻草清香的鞋子用力拍响。 “看见这玩意没,今天热搜上被大伙骂成狗的外星人草鞋,整整一千大洋啊,老狗我特意自费弄了双体验版,待会哥们就踩着这玩意进山给你们开开眼,我敢打包票这破鞋走不到两公里绝逼得散架,今儿个我就替兄弟们排雷当场锤死这帮黑心资本!” 直播间弹幕瞬间沸腾。 “狗哥硬核啊,这是拿命在打假!” “搬个小马扎等草鞋断线,我看那无良老板明天还能咋洗白自己!” 随着直播进行老狗换上草鞋踏入湿滑泥泞的原始丛林,前一个小时大伙都在等着看草鞋散架的笑话,可是渐渐的弹幕风向变得不对劲了。 老狗在长满青苔的烂泥石块上快步走动,旁边穿着高价防水登山鞋的队友时不时打滑摔跤弄的满身泥巴,他却走的稳稳当当。 草鞋极其贴合脚型,编织缝隙不仅排出了泥水还产生极大摩擦力。 三个小时高强度徒步下来老狗停下休息,脱下草鞋一看脚丫子干爽连水泡都没起,之前一直困扰他的脚部病症奇迹般没有发作,反而因为草鞋特有的穴位压迫产生轻微发热感。 老狗把镜头怼向脚面整个人彻底呆住。 “兄弟们……我真有点慌了,这破草鞋……绝逼有点东西啊,它特么居然一点都不滑,而且这脚感……比我那双六千多块钱的始祖鸟踩着还爽,刚才我不小心踩进大水坑里,水哗啦一下全漏干净了,这稻草味居然还能防蚊子!” 弹幕停滞了几秒钟随后井喷般爆发。 “???” “剧本吧,妥妥的烂剧本,老狗你丫是不是背着我们收黑钱了!” 老狗顿时急眼了脖子上青筋直冒。 “收个屁的钱啊,你们自己睁大眼看看这泥路!” 老狗一边说一边用力在长满青苔的斜坡石板上猛蹬一脚,身体稳稳当当毫无打滑迹象,紧接着他抽出身后开山刀狠狠划向草鞋表面。 钛合金高压定型的稻草纤维发出刺耳摩擦声,硬是没有断裂一根。 直播间几百万观众通过镜头看清了这违背常理的一幕,全网陷入短暂安静。 惊天反转随之而来。 “卧槽,就这防滑性能和透水性,这特么简直就是地狱级徒步神器啊!” “都别哔哔了,我刚去扒了那工厂引进老外机械臂的视频,那密度那手艺,直接堪比航天级标准,太牛逼了!” “还愣着干啥赶紧去抢啊,网店上说就特么限量一万双,去晚了毛都捞不着!” 短短半小时内,沈浪官方网店里那上架几个小时无人问津的一万双草鞋瞬间显示售罄状态。 沈浪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准备睡觉,系统刺耳警报声突然在脑海中炸开,提示外星人发射塔项目口碑发生重大逆转,探险圈引发抢购狂潮,大众评级直接转为高科技特种装备,差评通道已经彻底关闭。 沈浪猛的从床上坐起来瞪大眼睛。 “什么鬼情况?” 他赶紧点开网店后台数据,一万双草鞋短时间内被扫空,预售订单排到下个月底,催发货的私信把后台卡的死死的。 评论区里全是在鬼哭狼嚎。 “神仙老板求补货啊,下个月就要去走川藏线了,高价跪求一双外星人草鞋保命!” “这鞋我是买给我家老爷子穿的,人家穿了几天脚底毛病居然奇迹般好了,这种造福人类的逆天好东西就该大批量生产啊,老板你抠抠搜搜干啥呢!” “才一千块钱真是白菜价,我直接囤两双备用,强烈要求官方出一款镶金边的土豪尊享版!” 沈浪双手捂住脸痛苦的把头埋在被子里发出一阵惨叫,这说明自己又失败了,居然又他妈的投资成功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想当个废物败家子怎么就难于上青天,几个亿买的工业机器造出来的破草鞋居然成了爆款神器,这种违背商业规律的事情凭什么总往自己身上凑。 这条满是漏洞的路看来是走不通了,必须得弄点绝对没法翻盘的低端恶心项目才行。 否则系统返现的羊毛一根也别想薅到,沈浪咬着后槽牙在黑暗中开始酝酿新的离谱计划。 第七章:猪粪做面膜?往脸上糊的那种? 凌晨三点沈浪还没睡,裹着浴袍盘腿坐在酒店顶层地毯上,面前摊了一圈废纸团,每个纸团上全写着被划掉的创业方案。 “用金箔包装猪饲料当零食卖……算了,这帮人嘴贱,万一真有人觉得好吃呢。” “在沙漠里建滑冰场……不行不行,地方太偏,不在我眼皮底下搞起来费劲。” “往太平洋里扔一百亿硬币许愿……啧,系统定死启动资金必须用来搞项目建设,这不算数啊。” 沈浪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脑子里把能想到的烂点子过了一遍又一遍,猪圈酒店搞砸了,草鞋厂也搞砸了,两个项目全是从人人喊打变成万人追捧,他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只要东西做出来有实打实品质,迟早会被别人发现价值。 这次关键不在于项目多荒唐,在于产品本身必须突破人类心理底线。 到底什么东西是人类绝对无法接受的。 沈浪目光穿过落地窗看向楼下猪圈方向,灯光照不到那么远,但他清楚五十头老母猪正躺在恒温垫上睡觉,那套纳米级处理系统还在持续运转,把猪粪转化成甲烷。 猪粪。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三分钟,一个极度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猪粪……面膜。” 沈浪自己念叨完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是这个,把猪粪提取物做成护肤品让人糊脸上,不管技术多先进提纯到什么程度,只要消费者知道原料是猪屎,打死也不会往脸上抹。 这种东西白送都没人敢用,更别提卖钱了。 草鞋好歹是个正经物件脚踩着无所谓,可脸是人的门面,你跟女顾客说面膜原料来自猪粪,对方绝对拿刀追着砍。 沈浪越想越兴奋,抓起笔在白纸上写了猪颜密码四个大字。 品牌名就定这个。 主打产品就是猪粪精华焕肤面膜,猪粪活性修复精华液还有猪粪胶原弹力霜。 广告语也想好了,就叫源自有机自由猪,粪你一脸青春。 沈浪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完美。 天刚亮沈浪就把刘建国叫过来。 刘建国头发凌乱站在办公桌前,听完方案之后整个人定在那儿,半天没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开口。 “沈、沈总……我确认一下啊,您刚才说的那个猪粪面膜,是真的要把猪屎……糊、糊到人脸上去?” 沈浪立马摆手纠正。 “准确的说是猪粪提取物,先用生物酶解技术把猪粪分解,再通过超临界萃取获得活性成分,最后配合法国进口护肤基底调配成膏体,全程必须无菌操作。” “可……可它本质上不还是猪粪吗!” “没错啊,这不就是咱们的卖点吗。” 刘建国扶着桌沿双腿发软,在老板手底下干几个月什么离谱事都见过,但每次都觉得对老板想象力预估还是太保守。 “那……咱们这个预算大概得多少啊。” “直接建一个生物科技实验室加生产车间,设备全部搞最顶级的,再从法国挖几个调香师和配方师过来,人工加设备加厂房,你先按八个亿往上报。” 刘建国嘴里嘟囔了好几遍八个亿造猪粪面膜,只觉得这事不可理喻。 沈浪拍拍他肩膀。 “老刘你把心放宽点,这钱花出去迟早能赚回来的。” “赚回本?沈总您摸着良心说,这玩意儿到底有谁会掏钱买啊!” “没人买才好啊。” 沈浪差点把实话说漏嘴,赶紧干咳一声改口。 “我是说没人买才说明市场还有教育空间嘛,这绝对是蓝海啊!” 消息是沈浪自己放出去的。 他专门注册一个短视频账号拍了条不到三十秒视频,画面里他站在猪圈旁边,身后是正在拉屎老母猪,他举着一管包装精美面膜对镜头说话。 “各位网友好,我的新品牌猪颜密码即将上线,核心原料来自咱们沈家村五十头纯种老母猪新鲜有机排泄物,全部法国技术萃取,一管定价两千八,大家敬请期待。” 视频发出去不到一小时,评论数直接破五十万。 “卧槽我真看吐了!” “这哥们是不是猪粪吃多了,脑子里装的全是屎啊?” “两千八买一管猪屎糊脸上,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啊,去坐牢都比买你这破玩意儿值。” “上次草鞋那波就算了,这次我真忍不了,建议直接吊销他营业执照,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做生意。” “当代第一败家子,绝对没有之一,十年内肯定没人能超过他。” 各大平台美妆博主集体出动录视频,痛批沈浪在侮辱整个护肤行业,有个三百万粉丝成分党博主逐帧分析视频里老母猪拉屎画面,配上悲壮背景乐,标题直接打上中国护肤之耻~当资本开始用猪粪收割你的智商。 王强自然没缺席,在市区办公室里反复看十几遍视频,笑出眼泪,手里红酒洒半杯在真皮沙发上都没顾上擦。 “这孙子是真疯了吧,草鞋那事儿我认栽,算他运气好歪打正着,可这回搞什么猪粪面膜卖两千八,谁他妈脑子进水了会把猪屎往脸上糊!” 旁边沙发上跟班凑过来。 “王总……那咱们这次,还买水军推一把不。” “买个屁的水军啊,这回根本用不着老子花钱,全网都在自发骂他,可省了我好大一笔开销了。” 王强把红酒杯丢到桌上,心里盘算起别的事情,光靠网上骂确实不够,草鞋那次眼睁睁看口碑一夜翻转,万一这猪粪面膜又被哪个脑残博主吹成神器就麻烦了,不能再被动等着,必须得主动出击。 他翻出个号码直接拨出去。 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嗓音。 “虎哥啊……咱兄弟俩好久没联系了吧。” 电话那头声音沉闷。 “少套近乎,有事直接说事。” “我记得您在县里工商那边有熟人对吧,就沈家村搞猪粪护肤品那个沈浪,他加工厂根本没有化妆品生产资质,您找人帮我递个举报材料上去,我要让他连工都开不了直接被查封。” 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打算出多少钱。” “一口价五十万。” “行,成交。” 挂断电话后王强靠回沙发背上,满脸嘲讽,暗想沈浪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在这片地头上有些东西可是比钱管用的多。 沈浪这边却还在厂区里忙活着。 重金挖来法国首席配方师皮埃尔是个五十多岁秃顶老头,在巴黎干三十年高定香水和护肤品研发,算是业内顶尖人物,沈浪开出年薪八百万欧元把他从奢侈品集团挖过来,老头刚到沈家村第一天就差点气晕过去。 老头站在猪圈旁边。 “老天啊……这位中国老板真的是认真的吗,居然要用猪的排泄物做东西,我以前可是在巴黎给皇室调过香水,给好莱坞大明星配过独家面霜,现在你们居然让我跑来研究猪粪!” 翻译满头大汗传达沈浪意思。 “沈总刚回复了,皮埃尔先生您就把这当成一次跨物种美学实验,咱们预算不设上限,设备您随便挑,不过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产品包装上必须明确标注原料来源是猪粪提取物,这几个字绝对一个都不准改。” 皮埃尔盯着远处正在施工实验室厂房愣神。 “好吧好吧……看在一年八百万欧元份上,老板爱用什么原料就用什么原料吧,反正我只负责把配方做到极致就行。” 专业人士一旦上手就没了抵触情绪,皮埃尔带着团队钻进临时搭建实验室里,开始对老母猪排泄物做全套生化分析。 三天后傍晚,皮埃尔拿着化验结果冲进沈浪办公室,满头大汗且眼睛睁到最大。 “沈先生,老天爷你赶紧看看这个数据!” 沈浪正躺椅子上刷手机看骂评看心里爽快,突然被打断有点烦躁,勉强起身凑过去瞅了一眼报告。 “这写的全是一堆啥玩意儿啊。” 皮埃尔双手挥舞着比划。 “那些排泄物里面,居然含有一种极其罕见活性酶,这种酶在自然界发现记录绝对不超过三次,以前全都是在深海热泉微生物里才有的,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功效多可怕!” 沈浪听完后背发凉,一股不祥预感涌上来。 “这东西能极其高效促进人体表皮细胞新陈代谢,直接修复受损胶原蛋白网络,简单来说就是~能疯狂抗衰老,而且实际效果可能是现在市面上所有抗衰成分十几二十倍不止啊!” 沈浪手指发僵,没拿住手机直接掉在地上,屏幕朝下当场摔碎。 他脑瓜子嗡嗡作响,实在想不通猪粪里凭什么能测出这种逆天玩意儿。 “不是……你确定你们实验室没搞错检测样本吗。” 皮埃尔连连摆手。 “绝对不可能搞错的,我亲自做了三次重复实验,数据每一次都完全一致,我在行业干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级别活性成分能出现在……在那种恶心排泄物里,我高度怀疑这跟村里那套特殊饲养系统和生物处理装置有关,估计是高温发酵时候微生物群落发生异变,这才产生了这堆逆天副产物!” 沈浪跌坐在椅子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发愣,大脑彻底宕机。 这下全完了。 又要翻车了。 不过好在这次情况不同,实验室这发现目前只有内部几个人知道,现在产品还没正式上市,外界对猪颜密码印象全停留在猪粪糊脸层面,网上骂声正是一波高过一波时候。 只要把这新发现死死压住不对外公布,产品照常按猪粪面膜名头挂出去卖,肯定没顾客会真掏钱买,那差评就能一直维持下去。 沈浪噌的一下站起身盯着老外。 “皮埃尔你听好,今天这个发现绝对不准对外面任何人提起半个字,实验数据立马全部加密存储起来,所有参与检测研究员统统签最高级保密协议,谁敢泄密违约金直接定一个亿!” 皮埃尔满脸不解。 “可是沈先生,您要知道这个发现只要一公布,绝对足以震动全世界整个护肤行业啊……” “我心里有数,但现在绝对不是公开时候,你马上带人先把产品配方给我调出来,马上安排批量生产,上市之后事情全由我来亲自安排。” 皮埃尔虽然满心困惑,但想到那八百万欧元年薪还是选择把嘴闭紧。 送走配方师后沈浪反锁上门,在办公室里来回转圈盘算,只要保密工作做到位这波绝对稳赚不赔,全世界网民都以为他在卖猪粪肯定没人敢买,差评雪球只会越滚越大,系统返现水龙头就能一直哗哗流水。 至于那个冒出来的逆天活性酶~爱谁谁吧,反正他现在就全当没这回事发生过。 他满怀期待唤出系统面板。 【当前项目猪颜密码已投入启动资金:8亿元。】 【持续检测到海量负面评论,差评通道运行正常。】 【累计返现:800亿元。】 【系统建议:保持项目离谱度,避免品质泄露导致口碑反转。】 整整八百亿资金。 沈浪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从头到脚都透着舒坦。 这种只要躺着挨骂就有钱拿的神仙日子,他真希望一辈子都不要结束。 第八章:工厂被烧,王强这次捅了天! 好日子没过多久。 一周后凌晨两点,沈浪被手机铃声吵醒,刘建国声音从听筒传来,伴着喘息声。 “沈总!出大事了啊!那个猪颜密码实验室起火了!” 沈浪光脚从床上站起。 “你说什么?” “保安巡逻时看到仓库冒烟,等消防车赶到时那整个原料区全烧穿了,实验室也毁了大半,监控看到有三个人翻墙进来倒汽油……” 沈浪用力握紧了手机。 “皮埃尔呢?研究员都没事吧?” “人都没伤着,值班的俩小伙子跑的快,就是设备毁了大半,几台萃取仪全烧报废了,那可是一台三千万啊……还有这两个月的数据和样本全在里面了。” 沈浪合上双眼,感觉头侧隐隐作痛。 “监控拍清脸了吗?” “帽子压的低没看清,不过保安追出去时在墙外捡到一个银色打火机,上面有个字~强。” 沈浪睁开眼,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个字。 王强。 王强这是在找死。 之前断人财路买水军煽动村民闹事,这些招数沈浪都没去计较,但放火这条底线一旦踩过,事情性质就完全变了。 万一里面的人没逃出,这和杀人没有分别。 沈浪换上衣服开车赶往现场,到达时天未亮,消防车的警示灯在夜色中闪动,空气里满是焦糊气味,原料仓库只剩漆黑钢架,实验室玻璃全碎且不断冒出黑烟。 皮埃尔站在警戒线外裹着毯子,脸上满是烟灰,嘴里不断用法语咒骂。 老头说到一半嗓音变得嘶哑。 “monsieurshen”(此英文字作者翻译为:沈先生),我们这两个月的工作成果全没了啊!那些数据……还有样本……” (皮埃尔,别这么玩啊,我作为作者,只会中文,别搞啊,我怕翻译错了,被读者爆揍到妈都不认识就麻烦了,呜呜...) 沈浪拍拍对方的肩膀。 “人没事就行,数据能重做,设备我再买。” 他转身走向做笔录的民警。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 “沈先生你放心,我们已经在查周边监控,初步看是人为放火,很快会有结果的。” 沈浪点点头不再作声。 他站在杂乱厂区门口,口袋里手机震动,拿出一看是王强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听讲你厂子起火啦?哎呀,这山里天干物燥容易走火,沈总可得注意安全啊。” 沈浪看着那行字,稍作停顿将手机收回口袋。 天亮后事情逐渐扩散。 火灾照片视频被路人拍下传上网,配着各种猜测标题在社交平台传播。 有人说是沈浪自己烧厂骗保,有人说是竞争对手下手,更多人觉得是上天看不下去猪粪面膜这种产品,降下了惩戒。 评论区的内容十分离奇。 “烧的好!这种东西就不该留存在世上!” “猪粪面膜厂着火了,请问消防员冲进去救火时闻到的是烤猪粪味吗?” “建议沈老板别重修了,拿保险金去精神病院住两年比啥都管用。” 按理说这些骂声该让沈浪高兴,毕竟差评都能换来资金,但他现在毫无笑意。 厂子被烧是小事,设备也能重买,可手下人差点出事,这是拿人命开玩笑,王强这个隐患如果不除,早晚还会生事。 上午十点沈浪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开会。 刘建国和皮埃尔以及安保老韩和方律师坐在会议室里,气氛十分沉闷。 沈浪把带有强字的打火机扔在桌上。 “老韩你讲讲,昨晚保安怎么就没第一时间把人拦住?” 老韩是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退伍兵,面对老板质问没有做任何辩解。 “这事怪我沈总,围墙那段施工还没装完红外感应,有个监控死角,是我没提前排查到。” “行了,事后追责没用,方律师你说说,放火按规定怎么判?” 方律师伸手扶了一下镜框。 “若是造成重大财产损失并危及人身安全,起步就是三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严重最高能判死刑,关键是得锁定证据链,单凭打火机不够,还需要资金往来以及通话记录和目击证人这些。” 沈浪把玩着签字笔。 “证据交给警方去找,但咱们不能干等着,老韩你从今天起把安保扩到五十人,三班倒全天不间断巡逻,所有厂区酒店还有施工现场全面加装监控和报警系统,钱从我个人账户走。” “方律师你去查王强名下所有公司的经营资质,特别是那个化工贸易公司,他之前想在这建厂被我拒过,那你去查他现在的厂建在什么地方,有没有环评,有没有排污许可,都要给我查的一清二楚。” 方律师在本子上做了些记录。 “明白了。” “皮埃尔你带团队搬去酒店三楼备用会议室,需要啥设备列个清单出来,一周内全给你们补上。” 皮埃尔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会把核心数据从云端备份恢复,好在我有个习惯,每天实验数据都会同步传回巴黎的服务器。” 沈浪略感意外,随后露出笑容。 这老头虽然要价高,但确实物有所值。 散会后沈浪独自待在办公室,调出系统面板。 负面舆论确实带来差评返现,账户多出几十亿,但他看着数字却感到毫无兴致。 有些钱赚的并不安心。 他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出一个许久未拨的号码~大学室友陈斌,对方毕业后进了省公安厅刑侦支队。 电话拨通后响了三声被接起。 “沈浪啊,你居然还活着,毕业后一个电话都不打,这会儿怎么知道找我了?” “斌哥,我遇到点麻烦事。” 沈浪简单交代情况,对面陷入沉默。 “放火这种案子地方肯定查,可你要是说那个王强在当地有关系,基层办案恐怕会受干扰,这样吧,我帮你往上递个话让市局督办,你把手头线索全整理好发给我。” “多谢了啊斌哥。” “别谢我了,回头请我去你那个猪圈酒店住两天就行,我看网上传的挺神,说住一晚能治失眠,我最近加班加的每天只能睡三个小时。” 挂断电话后沈浪将打火机锁入抽屉。 等着吧王强,这次你要自食其果了。 三天后刑警队正式立案,监控锁定三名嫌疑人行踪,其中一人逃跑时被路边小卖部摄像头拍下正面。 警方顺着线索追踪,不到四十八小时就在隔壁县出租屋里将三人全部抓获。 审讯室里三人口供一致,一名叫王强的老板花二十万雇他们下手,要求烧掉实验室,“最好烧干净点,连灰也别剩”。 当天下午警方在王强镇上的办公室将其拘留,他被带走时满脸错愕,嘴里不停嚷嚷。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正经生意人,跟放火能有什么关系!我要打电话!我要求请律师!” 但他手机里与三名嫌疑人的通话和转账记录全都清清楚楚,根本无法抵赖。 方律师那边查出结果~王强的化工贸易公司确实存在违规,建在邻镇的加工点缺少环评报告,排污直接排进农田灌溉渠,周边三个村子地下水重金属超标好些年,一直没人出面举报。 沈浪将材料直接递交至环保部门和检察院。 一周后的新闻播报中,王强因涉嫌放火与环境污染被正式逮捕,取保候审申请遭拒。 村民们聚在沈家村村头大榕树下闲聊。 “嘿,王强那家伙进去了,听说判下来起码得坐个五六年牢啊。” “活该他!之前在村里那么嚣张,现在还不是栽了,碰上沈浪这种硬骨头,他那点能耐根本不够看。” “不过沈浪那个猪粪面膜到底是咋想的?总不能真让人往脸上糊猪粪吧?” “管他呢,反正人家兜里有钱,亏了也就亏了,他赔的起。” 沈浪站在酒店楼顶天台,看着远处烧毁厂区正在重新施工,感受着夜间的微风。 王强这个麻烦终于被清除。 现在能安心搞事业了。 搞那些亏钱的产业,最好亏到底裤都不剩! 第九章:全球美容峰会,打脸来得太突然 猪颜密码新实验室在两周内完成重建,这次沈浪下足血本,整个实验区用银行金库级别防护标准,钢筋混凝土墙体厚度半米,出入口配备人脸识别加指纹双重验证,连通风管道里都装有烟雾传感器。 皮埃尔带着团队搬进新实验室第一天表现极其激动,他伸手抚摸崭新超临界萃取设备,眼眶逐渐泛红。 “monsieurshen,这地方比我在巴黎那个实验室好太多了啊。” “行了老头,你先别光顾着感动,赶紧干活,第一批产品咱们月底必须出货。” 沈浪催的紧并非因为着急卖货而是着急挨骂,王强被抓之后那一波舆论热度正慢慢消退,网上对猪颜密码讨论越来越少,他急需新爆点维持差评密度。 月底第一批三千盒猪颜密码焕肤面膜正式下线。 包装造型浮夸,金色盒子上印着一头戴皇冠老母猪,盒子背面用加粗红字标注本品核心成分萃取自有机散养猪排泄物。 沈浪亲自审核所有宣传物料,确保猪粪两字在每一处都足够醒目。 上架价格维持在两千八百元一盒十片装。 产品上架当天沈浪策划一场直播,他本人亲自出镜坐在猪圈旁边,将一片面膜贴到自己脸上。 “各位兄弟们,今天我亲自来体验下咱们猪颜密码面膜,大家猜猜这闻起来是啥味儿?” 他配合表情深吸两口空气。 “嗯……有一股很浓郁……怎么说呢……就是大自然味道。” 弹幕瞬间密集滚动起来。 “大自然个屁啊!那他妈就是猪屎味!” “这兄弟真敢往脸上糊啊,我是彻底服了。” “两千八啊家人们,花两千八买包猪粪敷脸,我有这钱去打几针玻尿酸不好吗?” “在线等一个老板肠胃炎发作。” 直播在线人数达到四百万但产品销量依然挂零,沈浪满意关闭页面,看着系统面板差评返现数字又跳动一截,心中感到颇为踏实。 问题出在直播结束后第三天。 皮埃尔气喘吁吁跑进办公室,手里举着一份文件,后方跟着名沈浪从未见过陌生亚洲面孔中年女人。 “monsieurshen,出大事了~好事,这可是天大好事啊!” 沈浪感到一阵不安,每次皮埃尔说好事对他来说都是倒霉事。 “沈,这位是田中美惠子博士,日本东京大学皮肤科学研究所所长,她看到网上那产品成分表,二话不说就专程飞过来了!” 田中博士五十岁上下穿着灰色套装,她没有多作寒暄,将一份检测报告放在沈浪办公桌前端。 “沈先生,我从你网店买了一盒面膜,带回我们实验室做全套成分分析。” 沈浪扫过几页纸张,上面全写着日语和化学分子式,完全看不懂具体内容。 “然后呢,这能说明什么?” “你们产品含有一种活性酶,我们实验室编号se-7,这酶目前全球学术界只有两篇论文提到过,来源全部是深海热泉,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从猪排泄物里获得这种成分?” 沈浪身体往椅背靠拢,心想麻烦事居然又来了。 “田中博士,这就是个普通护肤品,您真的别想太多了。” 田中博士摇头否认。 “不不不沈先生,你不了解se-7到底意味着什么,在我们体外细胞实验中,含有se-7培养基让衰老表皮细胞再生速度提升百分之三百,这个数字如果放临床上~” 她稍作停顿降低语速。 “这将是人类抗衰老领域里程碑式突破。” 皮埃尔在旁边接连点头,脸上充满得意神情。 沈浪手指按压眉心位置试图缓解烦躁。 “田中博士,挺感谢您关注,但我们只是个很小地方品牌,实在不想参与你们那些学术研究。” “沈先生你听我说,下个月上海有场全球美容科技峰会,集结欧美日韩所有顶级护肤品牌和科研机构,我已经向组委会推荐你们产品,他们非常希望你能出席做一个主题演讲。” 沈浪微张嘴唇一时语塞。 “算了我拒绝去。” “沈先生你考虑~” “不去不去,真没兴趣,我一个村里养猪跑去什么美容峰会干嘛啊。” 田中博士注视他片刻并拿出手机查看屏幕。 “那我换个说法吧沈先生,组委会那边原话是如果你不去,他们就派记者团来沈家村做深度采访,你知道这种级别行业峰会,记者团报道肯定会覆盖全球一百多个国家主流媒体。” 沈浪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要是让专业记者团跑来深度调查,皮埃尔发现se-7这事根本藏不住,到时候猪颜密码从猪粪面膜变成革命性抗衰老产品,口碑一夜翻转后差评通道必定又要被关闭。 不如自己亲自去一趟,在峰会上想办法把场子搞砸,他要在全球美容行业最高规格舞台彻底出丑,让全世界护肤从业者都认定他是个不可理喻疯子。 “行吧行吧,我去还不行吗。” 两周后上海国际会议中心。 全球美容科技峰会是业内年度盛会,今年有来自四十多个国家三千名参会者,包括各大国际品牌研发总监以及皮肤科专家和投资机构代表。 沈浪穿着皱巴巴休闲服出现于会场后台,工作人员反复确认多次才相信他就是今天演讲嘉宾。 “沈先生,您演讲排在下午两点主会场a厅,预计有一千二百名观众,您那ppt准备好了吗?” “不用准备什么ppt,瞎费事。” “那您演讲稿……” “也不用,带张嘴上去就行。” 工作人员面露错愕,没有多问便转身离开。 下午两点沈浪走上光线充足演讲台,台下全是西装革履行业精英,第一排各大品牌高管挂着胸牌并排就坐,田中博士坐在第三排手拿笔记本看向前方。 沈浪站在话筒前看向台下密集人群,轻咳一声开口说话。 “各位下午好啊,我叫沈浪,来自中国一个叫沈家村小地方,我本职工作是个养猪佬,副业嘛就是用猪粪做点面膜。” 台下传来零星笑声,部分人以为他在讲开场笑话。 沈浪拿出一盒猪颜密码举至半空位置。 “诺,这就是我们那产品,在座各位应该都听说过点风声,我今天来这儿就是想跟大伙儿分享一下我那创业理念。” 他稍作停顿,语调变得郑重起来。 “我个人觉得,人类这几千年美容史完全走错方向了。” 台下陷入短暂寂静。 “你们花几百亿美元去搞那些什么玻尿酸,什么烟酰胺,还有什么胜肽,全他妈是歪门邪道,真正美容圣品就在咱村那猪圈里。” 后排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沈浪顺势提高讲话音量。 “所以我企业使命是~让全人类都用上猪粪,让猪粪走进千家万户,让猪粪抹在你们每一张脸上!” 会场里回荡着扩音器传出声音,台下上千人表情从困惑转变为无法理解。 “我那个五年规划是把产能扩大到年产一亿盒,覆盖全球五十个国家和地区,十年后我希望猪颜密码能成为联合国推荐基础护肤品,直接写进世卫组织健康指南里面。” 他特意停下喝水给台下人留出消化时间,这番言论起到预期作用,第一排几个国际品牌高管面露不适开始低头操作手机。 “让猪粪走进千家万户?这绝对是我听过最反胃商业宣言了。” “这疯子是怎么混进会场?组委会到底有没有审核标准?” “我坐了十四个小时飞机就为了听个中国养猪佬讲猪粪面膜?我现在就要马上退场。” 沈浪站在台上努力克制内心喜悦,脸庞保持着严肃神态,心想在座各位都是具有国际影响力行业大佬,只要尽情释放差评必定收获颇丰。 正当准备继续讲话时,台下第三排田中博士突然站起身。 “大家请稍等,沈先生表述方式确实有些……特别,但我需要向在座各位展示一组数据。” 沈浪心底泛起不好预感,暗自埋怨这老太太安分坐着不行吗。 田中博士走上台拿到话筒,身后大屏幕随之切换出一份数据资料。 “各位同行,猪颜密码产品含有编号为se-7活性酶,大家请看这是我实验室检测报告。” 大屏幕显示出数据图表和细胞显微照片,台下专家立刻调整坐姿看向大屏。 “在体外人体表皮细胞实验中,se-7在72小时内将衰老细胞端粒酶活性提升百分之二百八十七,细胞增殖速率提升百分之三百一十二,这数据意味着什么各位同行肯定比我更清楚。” 会场短暂陷入寂静,第一排一名外籍研发副总裁突然起立提问。 “请问一下田中博士,你们这数据经过第三方机构重复验证了吗?” “已经通过我们实验室和韩国首尔大学皮肤研究中心双重验证,相关论文预印本下周就会上线发布。” 沈浪站在原处看着田中博士将秘密当众公开,身体涌起一阵强烈眩晕与无力感。 屏幕页面不断切换展示数据图表,台下细碎交谈汇聚成嘈杂讨论声音,几个品牌高管开始使用通讯工具联络外界。 “se-7?要是这种级别活性酶能量产,整个抗衰老市场格局肯定要彻底大洗牌……” “他们那原料成本几乎等于零~居然是猪粪!天哪,这绝对是我见过最恐怖供应链优势。” “我得马上跟总部申请紧急评估,必须把这中国品牌列入并购观察名单里面。” 田中博士交还话筒时面带温和微笑。 沈浪拿回设备站在聚光灯照射区域,面对台下上千名态度发生巨大转变参会人群,试图再说些什么来挽救当前崩坏局面。 “那个……我刚才说让猪粪走进千家万户可是认真的啊,你们难道就不觉得恶心吗?” 台下一名外籍男子用生硬中文大声呼喊。 “根本不恶心!你这做法太伟大了!” 四周立刻爆发出热烈掌声,沈浪握着话筒手部轻微发颤,内心绝望抗议自己真的只是想卖点猪粪而已…… 峰会结束后短时间内猪颜密码官方网店涌入大量海外订单,三千盒库存在几十分钟内全部售罄,众多代理商接连不断打来电话,询问内容全是同一个问题~这边究竟还能供应多少货。 社交媒体网络风向发生极大转变,猪粪面膜搜索热度直接攀升至全球趋势榜单前列,之前指责谩骂那些网络博主纷纷改变说辞。 “这次真被打脸了兄弟们,猪颜密码绝对是今年甚至十年内最牛逼护肤品创新!” “那个se-7酶论文我仔细看过,数据全部真实没造假,虽说从猪粪里提取确实让人难以接受,但科学这玩意儿就是硬道理。” “我之前发帖说买这面膜都是脑残,我现在就想问一句~老板到底还补不补货啊?” 系统弹出提示框显示检测到项目猪颜密码口碑发生全球级逆转,大众评级从猪粪骗局更新为革命性生物科技品牌,差评通道随之关闭,该项目已被剥夺差评资格。 沈浪坐在返程私人飞机座椅上看系统提示文字,身体透出深深疲惫与绝望情绪。 猪圈酒店和草鞋厂以及猪粪面膜接连三次全部取得巨大成功。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走什么狗屎运投什么赚什么,想亏一分钱都办不到,系统差评返现机制要求项目持续挨骂才能拿钱,可他搞出每一个项目都在短期差评后迅速翻盘成爆款,短期返现虽有入账但长期现金流完全处于断裂边缘。 必须找到一种稳妥方式去做出永远不被外界认可且永远挨骂的项目。 沈浪闭目靠着椅背开始思考终极命题,试图找出无论品质多好都绝对不被大众接受事物。 降落县城机场时他重新睁开眼睛,拿出手机快速给刘建国发送一条消息。 “老刘,你赶紧帮我查查,咱沈家村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有没有那种废弃矿井。” 刘建国迅速回信询问。 “?沈总您这回又要折腾啥大项目啊?” 沈浪没有再回复消息,视线看向窗外昏暗山峦轮廓,决定下一个项目要在废弃矿井里建造全世界首座地下殡仪馆主题游乐园,定要让所有游客体验完都痛哭流涕离开。 第10章:二十亿建阴间游乐园? 刘建国办事很快。 没到三天时间,方圆五十公里内废弃矿井的资料就被全翻了出来。资料摞了一尺来厚。 这些文件整齐摆在办公桌上。 沈浪翻了半个上午。 手指捏着泛黄的档案一页页翻过去。这些都不合适。沈浪翻到一份用牛皮纸封着的地质档案。 铜锣山废弃铅锌矿。 距离沈家村三十八公里。九十年代采到枯竭后用水泥封死。主巷道深入山腹超过四百米。地下有三层,采掘面积加起来上万平方米。 矿洞口周边两百亩长满野草。放羊人嫌那里晦气不愿靠近。十来年没活人进去过。 沈浪把档案拍进刘建国怀里。 “就这个。走,现在就去。” 四十分钟后两人站在铜锣山脚下。 矿洞入口被水泥封了大半。缝隙里往外渗出黑水。周围杂草齐腰高。空气里散发着霉烂味。吸进去嗓子发痒。 刘建国打着手电往洞口照了一眼。 蝙蝠群扑棱着翅膀从里面飞出。黑压压的蝙蝠冲向头顶。 刘建国脖子一缩。 这人往后退了半步,差点坐在地上。 “沈总,这地方人进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沈浪蹲下捡起一块矿渣掂了掂,顺手往洞口黑暗里扔去。 石头弹动几下。过了两三秒传来沉闷的回响。 “出人命倒不至于,加固工程让专业团队来就行。” 沈浪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扭头看向刘建国。 “老刘,你说全世界有没有人在矿井里开过殡仪馆?” 刘建国嘴巴张开没有合上。 “殡……殡仪馆?” “这是什么鬼?” 沈浪双手比划出一个大方框。 “办成殡仪馆主题游乐园。” “游客买票进去,先换上寿衣躺进棺材里。专业哭丧师围着嚎上一圈。” “棺材放在传送带上,沿着矿洞往下走。沿途设置各种阴间场景。黑白无常站岗。奈何桥上排队。孟婆汤管够。” “最后从三百米深的矿井底部坐过山车冲上来,这段叫还阳通道。” 刘建国手里保温杯盖子忘了拧。水顺着杯沿淌下洒了一裤腿。 刘建国没有察觉。 “沈总……您这是要活人过头七啊?” “对。” 沈浪竖起一根手指。 “名字想好了,叫冥界乐园。广告语就叫来都来了,不如死一回。” 刘建国身子发软。 这思维tm完全就是活阎王啊。刘建国双腿打哆嗦,手扶着树干。 跟着沈浪干了好几个月。从猪圈盖酒店开始。后来去深山造草鞋。接着用猪粪做面膜。 刘建国本以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足够。 今天发现差距还很大。 “预算……”刘建国声音打颤,“这回预算多少?” 沈浪伸出两根指头。 “二十亿。” 刘建国脑子嗡响。 “二十亿……在矿洞里建鬼屋?” “这叫乐园,格局打开一点老刘。” 沈浪双手插兜。 “我要从好莱坞请特效化妆团队。从日本找恐怖屋设计师。” “棺材用金丝楠木制造。” “寿衣找苏绣大师手工缝制。” “孟婆汤请米其林三星大厨来调配。” 沈浪顿住动作。 “不能真喝,但得让人凑近闻一口就想吐。” 刘建国心里默念这几样东西。 刘建国感觉身边的人疯了。 当天下午。沈浪带着结构工程师团队钻进矿洞实地勘察。 矿洞内部比预想的复杂。 主巷道分出七八条支道。深的一条向下延伸将近五百米。地下水从岩缝里渗出汇成暗河。 手电光往下照,水面反射出绿光。 随行的矿业安全专家皱着眉头摇头。 “沈总,这矿洞废弃太久了。好几处巷道的支撑柱都有裂纹。贸然施工风险大。加固工程少说得干半年以上。” 沈浪没搭理专家。 沈浪盯着暗河看。 “就要这种效果!” 沈浪指着头顶往下淌水的岩壁。 “想想看,游客坐在棺材里。传送带慢悠悠把人带到这儿。抬头是渗水的岩壁,低头是黑水。” “没人敢来第二次。” “恐怕第一次都得被抬着出去……”安全专家小声嘟囔。 沈浪抬起手拍板决定。 加固工程立刻开工。支撑体系采用航天级碳纤维材料,不计成本。 消息放出去了。宣传方式跟之前相同。 沈浪拍了段短视频。 画面里沈浪站在矿洞口。身后是漆黑的洞穴。风从里面吹出来,把头发吹乱。 沈浪手里举着缩小版金丝楠木棺材模型。 “各位,新项目来了,冥界乐园。” “地下五百米沉浸式死亡体验。” “开业当天前一百名游客免费躺棺材。躺进去是活人,出来是新人。” “门票定价九千九百九十九元。” 视频发出去一个小时。 全网闹翻了。 上次替沈浪说话的博主也纷纷发声。评论区火力超过了之前猪粪面膜的时候。 “我现在宣布这人是反人类。” “矿井里办丧事?一万块躺棺材?这跟诅咒消费者没区别。” “废弃矿井隐患大。拿人命开玩笑。” “我怀疑这人就是在洗钱。” “建议有关部门抓去做精神鉴定。” 各平台的法律博主扎堆出现。大家分析项目违反安全生产法。有人列举消防法和殡葬管理条例违规处。 有个大粉量律师博主做了三期视频。 第三期标题叫沈浪必须坐牢的二十个理由。 沈浪坐在酒店沙发上刷评论。 看着手机屏幕,沈浪搓了搓手。 差评带来系统资金到账。 脑海里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大量真实负面评价,冥界乐园项目成功激活差评返现机制。】 【当前投入启动资金5亿元。】 【百倍返现结算中……预计返现500亿元。】 【提醒宿主,该项目涉及人身安全敏感领域,负面舆论烈度很高,请保持项目离谱度。】 五百亿。 只花了五个亿。 沈浪心里做了算术题。二十亿预算砸出去,按百倍返现就是两千亿。 加上之前几个项目的存量。手里总资产快要到达万亿门槛。 赚取财富变得容易。 沈浪翻身趴在沙发上继续刷评论。 看了一会儿。 沈浪趴在手机旁边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 沈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门没锁。刘建国直接推门进来。这人满头是汗,身后跟着安保负责人老韩。 “沈总,出事了。” 沈浪揉着眼睛坐起来。 “怎么了?” “铜锣山那边施工队刚进场不到两小时被人给堵了。” 沈浪眉头微皱。 “村民闹事?” “别的人。” 老韩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 屏幕上是现场视频。矿洞入口前停了黑色商务车。十几个穿黑夹克的壮汉把施工机械围住。 为首一个留寸头的男人叉腰站在推土机前面。旁边竖了块牌子。 上面写着此地属王氏宗族祖产,严禁非法侵占。 沈浪盯着视频里的男人看。 “这谁?” 老韩压低嗓音。 “王强的亲弟弟王猛。” “这人以前在省城混道上,手底下有一帮小弟。王强被抓之后,这人连夜从省城赶回来。” 沈浪把手机还给老韩。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沈家村清晨的薄雾。猪圈传来老母猪的哼哼声。 沈浪心里明白。 哥哥被抓,弟弟出来接班。王家人要找麻烦。 “老韩,这个王猛有前科没有?” “查过。零七年打架斗殴被拘留过。一零年涉嫌组织赌博,最后撤案。近几年开了家建材公司。圈里人知道王猛手底下做灰色产业。” 沈浪摸着下巴转身。 “行。先别急。让施工队暂停一天。下午我亲自过去。” 刘建国上前一步。 “沈总别冲动。王猛做事直接。王猛敢动手。” 沈浪拍着老刘的肩膀往外走。 “放心老刘。这矿我要用。” “铜锣山是国有矿产,采矿权早收回了。拿祖产来说事没有道理。我先去会会这人。” 下午两点。 沈浪的车停在铜锣山矿洞外的土路上。 沈浪推开车门。 看到了寸头男人王猛。 王猛脖子挂着粗金链。嘴里叼烟。站在牌子旁边。 身后七八个小弟蹲在地上或靠着车子。 沈浪下车。老韩带着两个保安跟在后面。 王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灰。王猛上下打量沈浪一番。 “沈老板亲自来了。久仰。” 沈浪走到跟前三米远站定看着王猛。 “你是王猛?” “是我。” 王猛歪头说话。 “王强进去之后,家里事情归我管。” 沈浪扫过那块写着祖产的牌子。 “铜锣山采矿权早被国土局收回。这地现在归镇政府托管,合同是我跟镇里签的。你在这儿竖牌子说祖产,有地契吗?” 王猛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灭。 “沈老板,少说废话。” 王猛往前凑了半步。 “我家老太爷在山上葬了三代人。矿开之前这是王家的地盘。政府收了地,祖坟还在山上。” “你搞这些东西,动了祖坟风水,谁来负责?” 沈浪看着这人没有说话。 王猛往前走半步压低嗓音。 “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为难你。” “这山头你想用就用。但得给个说法。” “王强在里面关着。家里开销断了。出三百万当安家费,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三百万。 沈浪嘴角上扬。这要求不合常理。 “王强放火差点烧死人,你跑来要安家费?” 王猛脸色变换,很快恢复笑容。 “放火的事跟我没关系。那是法院管的。” “我是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 王猛双手摊开做出随意的动作。 “你要是不出这笔钱。我天天带人来蹲着。施工队一天不开工损失几十万。划不划算你自己掂量。” 老韩在后方握紧拳头。手臂青筋鼓出。 沈浪抬手向后摆动示意别动。 沈浪盯着王猛看了几秒。语气平淡。 “给你三天时间。” “拆了牌子带人走。” “不然我报警按照寻衅滋事处理。” 说完沈浪转身上车。 拉上车门。车子顺着土路退走。 王猛站在原地。看着车辆尾灯消失在弯道处。 这男人的笑容消失。 身后的手下凑上前小声说话。 “猛哥,这姓沈的不听劝……” 王猛没接话。 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气从鼻孔冒出。王猛眯眼看向车辆消失的方向。目光阴沉。 “那就走着瞧。”王猛弹掉烟灰冷笑。 第11章:矿洞塌方,地下惊现绝世溶洞 沈浪压根没等三天。第二天一早,沈浪让方律师把土地使用合同复印了一套,连同施工许可以及收归国有的批文,一起送进派出所备案。这让王猛一伙人断了生事的借口。 下午两点,警察直奔现场。 王猛在矿洞口跟民警硬掰扯了半小时,翻来覆去还是祖坟风水以及人道主义那套说辞。民警听完,抖了抖手里的红线图。 “王猛同志,你家祖坟离施工地块少说八百米,这风水雷达的辐射范围是不是太广了点?” 王猛噎住,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赶紧撤。再堵在人家大门口,直接按扰乱生产秩序立案拘你。” 王猛脸色铁青,骂骂咧咧的带人上了车。临走还不忘摇下车窗,冲沈浪比了个中指。 沈浪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看着四辆商务车开走。沈浪转头冲施工队长吼了一嗓子:“接着干活。” 加固工程全面铺开。三十多台重型设备就位,碳纤维支撑柱哐哐的往巷道里打。 进度飞快,毕竟沈浪给的钱多,只要资金到位,施工方恨不得连夜睡在矿洞里推进。 另一边,好莱坞特效团队也到了。领队是个叫杰克逊的白人老头,这人拿过两座电影特效大奖。 杰克逊在机场瞅见刘建国举着冥界乐园的接机牌时,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杰克逊进矿洞转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整个人手舞足蹈的飙着英语。翻译勉强拼凑出意思:这地方天然阴森,要是把场景布置好,将是他职业生涯的出色作品。 沈浪对什么作品压根没兴趣,沈浪满脑子只想要数不清的差评。 “告诉他,随便怎么弄,越渗人越好。要是能让游客出来后直接去看心理医生就更好了。” 杰克逊听完连连竖大拇指。这老外满眼敬畏,以为眼前这位中国老板在追求某种艺术。 日本恐怖屋设计师中村太一也到了。这人很瘦,板着脸,手里拖着一个黑箱子。箱子里装着诡异的声学设备,还有气味发生器。 “沈桑,我设计的恐怖屋,百人体验,至少有七个会当场吓尿。” 沈浪听完,嘴角往上翘。 “七个算什么,我们要百分之五十的尿裤率,剩下的直接吓瘫。” 中村太一面无表情的推了推眼镜:“可以做到,但得加钱。” “加,预算上不封顶,使劲砸。”沈浪手一挥。只要能把钱亏出去挨骂,这波稳赚。 工程推进到第十八天,出事了。 三号支巷安装碳纤维柱时,一台钻机把底部岩层给打穿了,脚底碎石瞬间开始塌陷。 十几个工人吓出一身冷汗,在粉尘里手脚并用的撤回主巷道。万幸碳纤维结构足够结实,没引发连环塌方。 支巷末端漏出个直径五六米的黑窟窿,碎石掉下去,好几秒后才传来发闷的回声。 消防和救援队很快赶到。确认无人伤亡后,专业人员立刻对塌方区展开全面评估。 沈浪赶到时天已经黑了,应急灯把警戒区照的通亮。地质工程师拍打着安全服上的灰,快步走到沈浪跟前。 “沈总,塌方不算严重,回填就能搞定。但有个要命的情况,您得亲自看看。” “什么大惊小怪的?” 工程师隔着安全帽挠了挠头:“打穿的那个窟窿底下……它压根不是实心石头。” 沈浪跟着救援人员重新走进矿洞。走了二十分钟,探照灯的光柱照向黑暗处,顺着黑窟窿打下去。 看了一眼,沈浪停住脚步,半天没喘气。 底下竟然藏着个宽阔的天然溶洞。 灯光扫过四五十米深的空间,穹顶密密麻麻全是倒挂的钟乳石。有些钟乳石很粗,有些细长。 这些石头在光线里折射出乳白的光芒,还夹杂着淡青色。四周的色彩看的人眼花。 穹顶正中央,长着一簇白色的石花。石头表面覆盖着方解石晶体。灯光打上去,反光有些刺眼。 溶洞底端,有一潭幽蓝的地下暗湖,水面没有什么波纹。 地质工程师站在崖边,声音都在发抖。 “沈总。这种未开发的溶洞很少见。面积不小于三千平,这钟乳石起步就是几十万年的老东西。” “尤其是中间那朵石花,我干了十五年地质勘探,这东西以前只活在教科书的插图里啊。” 沈浪蹲在窟窿边,死死盯着那片幽蓝水面。沈浪手脚发凉,耳朵里嗡嗡直响。 完了。全完了。 随便买个破矿洞,居然能挖出这种地质奇观。 沈浪脑子里已经有了接下来的画面。只要消息透出风声,各路地质专家连夜就会赶过来。媒体肯定要大肆报道这处惊人的发现。 到了那一步,原本用来挨骂的冥界乐园,立马变成网红打卡地。口碑当场就会变好,差评返现的事情也就跟着黄了。 沈浪眼前发黑,胸口憋得慌。 “沈总,这溶洞只要上报,肯定是重点地质保护区。虽然会影响点开发权,但只要稍微规划下观光线,每年光收门票都能大赚一笔……” “快闭嘴。”沈浪猛的站起身,眉头拧成一团。“马上把这塌方口给我封死。谁都不准下去,对外面更是一个字都不准提。” 工程师有些疑惑:“不是……这种级别的发现,按理说咱们应该……” “我的话不好使了是吧。封死。”沈浪压低嗓音,“保密协议都签了吧。这洞的事,谁敢走漏半点风声,自己回家算算违约金要赔多少钱。”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沈浪快步跑出矿洞,蹲在洞口吹冷风,想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一点。 先是弄了猪圈,接着造了草鞋,后来又搞猪粪面膜。现在这矿洞底下居然也能跑出奇观来。运气好到这种程度,根本不给亏钱的机会。 沈浪偏不信邪。 把这溶洞死死捂住,冥界乐园就能如期开张。到时候差评拿到手,五百亿返现就会到账。拿着钱去买个海岛享受生活。什么石花暗湖,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浪摸出手机,拨通方律师的电话。 “老方,立刻弄份保密协议。让今天下过三号支巷的人全给我签字画押,违约金写高一点,让他们赔不起。” 方律师有些惊讶:“沈总,出什么事了?” “就写遭遇严重地质异常。未经我授权,一句话都不准对外说。” “明白。” 挂断电话,沈浪给刘建国发了条微信。 “三号支巷彻底焊死。后续施工全绕开走。冥界乐园的进度一天都不准慢,马上赶工。” 刘建国回了一个收到。 沈浪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开车返程。 回去的路上,后视镜里跟着一辆黑色商务车。沈浪扫了一眼,嘴角扯动一下。沈浪没有加速,把车窗摇了下来。 王猛虽然带着人走了,但留下人在暗中盯梢。 想玩阴的。那就看看最后谁收拾谁。 第12章:全网骂疯了!花一万块体验出殡! 塌方事件被沈浪死死捂住,施工队绕开三号支巷加紧施工,冥界乐园主体工程进入收尾阶段。 杰克逊和中村太一这两个人工作起来几天几夜不合眼。 好莱坞团队把主巷道弄成一条四百米长黄泉路。 两侧岩壁装了上百具硅胶机甲,每当游客路过这些机器就会感应启动。 有机器隐藏在墙里专门负责伸出手抓人脚踝,有些硅胶人设计成从上方倒挂下来悬在半空,路旁还有设备专门对着人耳朵吹冷气。 中村太一负责区域加了许多特殊设计。 他在通风系统里放了次声波发生器,频率定在十八赫兹。 这种声音人耳听不见,但游客走进去会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再加上他调配特殊气味,潮湿泥巴气味混着烂木头味道,里面透出铁锈味,吸进鼻子里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核心体验区设在二号支巷深处,这是沈浪想出来棺材过山车项目。 游客换上寿衣躺进金丝楠木棺材,上面盖着带透明观察窗棺材板。 传送轨道启动,棺材往黑暗深处滑去,沿途全是阴曹地府场景。 去往终点路边摆放着两个扮演黑白无常假人,前方不远处就是利用干冰与投影设备布置成奈何桥场景。 中途安排了互动环节,游客要从小窗口接一碗味道难闻孟婆汤。 到了巷道尽头,棺材会突然停在黑暗里三十秒,四周没有光线透进来,周围安静能让人听见自己心跳声。 三十秒一过,棺材顺着轨道弹射出去。 车厢沿着垂直向上轨道冲向矿洞外。 终点是一扇巨型石门,门上刻着还阳两个字,冲出去被阳光照到,棺材盖自动打开。 两旁等候多时人穿着红衣服围上来,他们有人负责抛撒红色纸片,有人在一旁敲响铜锣,现场音响同时放出声音极大唢呐版好日子。 第一次亲身试坐后,沈浪从棺材里爬出来,小腿肚子直转筋,后背出冷汗把衣服浸湿。 沈浪扶着棺材板喘了好一会儿粗气。 “操……这他妈也太吓人了吧!” 中村太一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弯下腰。 “沈桑,这波刺激够不够,要不要我再加点料?” “大可不必啊老兄,再加料我怕游客直接在咱们这儿就地下葬了!” 刘建国扒拉着洞口死活不肯进去体验,听见里面传出各种响声吓双腿发软。 开业日期定在下个月十五号,沈浪亲自编写了宣传文案。 沈浪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张入口大门照片,矿洞口被改造成一张巨大骷髅嘴。 底下配文写着门票一万块概不退换,胆小别来,有基础病别来,死在里面概不负责。 门票价格直接定在了一万块。 消息发出去后,网络上出现大量负面评论。 “花一万块钱体验当场出殡,我花一万块找黑社会揍我一顿体验不到濒死感吗!” “这沈老板是不是喝假酒了,有这钱我去马尔代夫喂海鸥不香吗!” “这哥们绝壁是个行为艺术家,搁这讽刺消费主义呢吧!” “神么特么的行为艺术,他就是单纯脑子有大病。” 看着系统面板上跳动差评返现数字,沈浪嘴角上扬。 系统通道正常运行,终于能把这笔资金变成差评返现。 事情在开业前五天发生变故。 那天傍晚沈浪正在酒店吃饭,老韩从门外跑进来,头上满是汗水。 “沈总!不好啦!铜锣山那边……那边出大事了!” 沈浪停下筷子。 “咋回事,又塌方了啊?” “不是塌方!是……是有人摸进三号支巷那个封锁区了!” 沈浪放下筷子皱起眉头。 “谁干的。” “没抓着人啊,但那封锁门锁全被撬开了,在塌方口边缘保安还发现好几个脚印和烟头。” 沈浪伸手揉按眉心,心里盘算这肯定就是王猛找人做。 “人下溶洞了没。” “看脚印方向应该没下去,那地方太陡了,但是~” 老韩摸出手机。 “保安在门口捡到这玩意儿。” 照片里是一个微型摄像头,被人用黑色胶带粘在岩壁上,镜头正对着塌方口。 有人去拍了视频。 王猛派人去拍了那个地下溶洞。 沈浪站直身子。 王猛心里全知道了。 这消息要是传上网或者交到国土部门,铜锣山绝对就会被直接划成保护区。 到时候冥界乐园只能停工,溶洞被发现这事情肯定会让网上舆论完全调转方向。 网友肯定又会改变态度夸奖他在买废矿发现地质奇观。 外界评价一旦变好,差评通道就会马上关闭。 王猛拿着手里视频肯定会以此作为要挟筹码。 到了晚上十一点沈浪手机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沈老板,矿洞底下那宝贝不错啊,明儿中午铜锣山下废工棚咱们单刀赴会聊聊价码,敢报警这视频明天就全网放送,你那破鬼屋就等着黄吧。” 沈浪把手机放到桌上。 把柄算是被王猛死死抓在手里。 赴约是必须,去时候要多准备些防范手段。 沈浪打通老韩电话。 “老韩,手底下那帮退伍兵里头,有没有干过侦察。” “有啊,怎么了沈总,出啥事了。” “明儿中午我要去见王猛,你赶紧挑俩身手好兄弟提前去工棚潜伏好,带上高清录音录像设备,他嘴里说出来哪怕是个标点符号,都得给我拍清清楚楚!” “沈总,你一个人去那可太危险了啊,万一真出点什么事~” “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他也就图个财不至于要命,咱们去人多了他反而会吓成缩头乌龟。”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整。 沈浪一个人开车到了铜锣山脚下废工棚。 铁皮屋顶有一大半破损,风吹进来带起废木板声响。 王猛坐在破桌后嘴里叼着烟,面前摆着一部手机。 见沈浪走进来,王猛用鞋底把烟头踩灭。 “哎哟沈老板,够准时啊。” 沈浪拉过一把破椅子坐在对面没有接话。 “有屁快放。” 王猛点了点桌上手机。 “我兄弟在那三号巷可是拍了绝版大片,沈老板要不要赏个脸先过个目。” 沈浪视线停留在桌面上。 “不用看了,那底下到底是啥情况我门儿清。” 王猛咧开嘴笑了笑。 “够爽快,那我也不装了,这溶洞要是曝光出去,你这旅游区开发权起步价少说也得几十个小目标吧!” 沈浪盯着他。 “所以呢。” “给个闭口费呗。” 王猛竖起一根食指。 “就一千万,你拿钱我删视频,我拿人格保证这事绝对烂在肚子里。” “拿一千万买你闭嘴,我可真怕你今天拿完一千,明天又跑来想要两千。” “你这格局小了不是。” 王猛摊开双手。 “就一千万直接买断,以后你那棺材过山车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我王某人绝对不来碰瓷。” 沈浪靠在椅背上。 “行,摆在面前就两条路,第一,当着我律师面签书面协议并录像,原件直接给我,我当场给你打款一千万,第二就是你拿着那破视频爱发哪发哪,大爷我不伺候了。” 王猛眯了眯眼。 “你真不怕我给你曝光。” “怕啊,但我更怕身边留着一条随时可能反咬我疯狗。” 工棚里没人说话,外面吹过一阵风带动铁皮屋顶发出声响。 过了一会儿,王猛站起身伸出右手。 “成交,一千万,赶紧签协议。” 沈浪没有去看那只停在半空手,直接拿手机打给方律师要来一份协议。 沈浪抬起头看向前方。 “下午去签,签完立马打钱,但你竖起耳朵给我听好了~这事,绝对没下次。” 王猛上了商务车驶离现场,车子很快在土路尽头消失。 沈浪坐在破椅子上没动。 两分钟后赵亮从一堆废铁皮里钻出来,手里捏着个微型录音机。 “沈总,画面声音全是全套,拍一清二楚。” 沈浪接过录音设备揣进口袋。 录音里包含王猛承认破坏监控言语,录像也完全记录了他承认敲诈勒索过程。 下午沈浪去签了协议支付一千万。 只要把这份材料交给警方,王猛敲诈勒索罪状就会被彻底证实。 走出工棚,正午阳光照人有些刺眼。 远处骷髅门在高温中显得有些扎眼。 距离乐园开业剩下五天时间,只要让项目按时营业就能继续拿到差评返现。 沈浪刚拉开车门,手机突然震动。 是刘建国发来微信。 “沈总!不好了啊!那个探险主播狂野老狗他又发预告了!” “那孙子说开业那天要带着五百万粉丝实地来查房,非得看看咱们这一万块钱棺材到底值不值……” 沈浪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发颤。 又是狂野老狗这个瘟神。 上次正是这个人发视频才让草鞋莫名其妙成了大热门。 沈浪低头将额头靠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沉闷撞击声。 他坐在驾驶位上深叹一口气。 “家人们谁懂啊……这该死瘟神到底怎么又跑来背刺我了!” 第13章:尿裤率高达72%,冥界乐园爆火 十月十五号,铜锣山冥界乐园正式开业。 骷髅大门前排了两列队伍,八十八个游客签完免责协议,换上了统一发放的黑色寿衣。 秋风掠过矿洞口,吹的寿衣下摆发出呼呼声响,显得周围环境透出几分森冷。 监控室里,多块大屏幕显出乐园各个角落的画面。 中村太一坐在旁边,电脑屏幕上实时跳动着三个指标。 尖叫频次,晕厥人数,尿裤率。 中村太一面无表情的推了推眼镜。 “沈桑,第一批已经放进去了啊。” 沈浪死死盯着监控,屏住呼吸,在心里默默喊了声开始。 第一批十几个人刚踏入黄泉路不到三十米。 一只硅胶假手突然从墙缝里探出,一把抓住了个女生的脚踝。 尖叫声在巷道里回荡,女生吓的往后一缩,直接撞进旁边男友的怀里。 男友叫的比那女生还要尖锐,当场连嗓子都喊劈了音。 走到一百米远的地方,一具倒挂的硅胶人冷不丁从头顶上方掉落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双腿发软,顺势滑跪在冰凉的地面上。 后面五个人没停住脚步,连串撞在一起摔成了一堆。 等到了最核心的棺材过山车环节,场面彻底失去了控制。 第三批有个两百斤的壮汉,上车前还挺着胸膛大声说话。 “老子从小就是在坟地边上长大的,这世上就没我怕的东西知道吧!” 木质棺材盖刚一合上,三十秒的黑暗静默才走到第十秒,那壮汉就彻底扛不住了。 他疯狂拍打着棺材板,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开门!快他妈给我开门啊!老子不玩了行不行!快放我出去!” 没过几秒钟,棺材顺着还阳通道直直冲了出去。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壮汉手脚并用的从里面往外爬,整个人趴在地上不断的干呕。 他嘴里还一直哆嗦着念叨。 “我真错了……我再也不吹牛逼了……” 两旁穿红衣服的工作人员板着脸走上前来,抬手撒出一大把红色的纸钱。 高音喇叭里放出声音,一首极其大声的唢呐版好日子在四周来回荡着。 壮汉趴在地上双眼发直,头发和脸上沾满了红色的纸片。 中村太一敲击键盘更新数据,语气十分平淡。 “当前尿裤率百分之七十二,超出咱们预期目标百分之四十四。” 沈浪满意的搓着手,心想这就对了,自己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这个时候的网络上,大片的差评已经随处可见。 一个视频画面里,有女游客出来后蹲在乐园门口哭了整整五分钟,男伴在一旁着急的打着消费者投诉热线。 评论区里各种留言在快速的刷新着。 “花一万块钱来买精神创伤,这特么不管放哪都算犯罪了吧。” “进去前好好一大活人,出来可以直接搞遗体告别了,这沈老板是真没心肝啊。” “百分之七十尿裤率,建议园区直接摆摊卖纸尿裤去得了。” “我那兄弟玩完回来连着三天晚上都不敢关灯,他妈还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带他碰什么违禁品了……”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跟着冒了出来。 检测到大量真实负面评价,冥界乐园项目差评返现机制持续运行。 当前累计投入十二亿元。 百倍返现结算中,目前已到账一千二百亿元。 看着面板上那一长串数字,沈浪靠着椅背长舒一口气,心里盘算着这笔钱终于是彻底拿到手了。 安稳感觉没持续到下午三点。 探险博主狂野老狗就站在了乐园门口处。 这人穿一身迷彩冲锋衣,头上绑着运动相机,胸前挂着防抖云台,腰间还别了两块大充电宝,身后跟着个扛三脚架的年轻助理。 直播间刚一打开,在线人数很快就涨到了四百万。 狂野老狗对着镜头大力挥着手。 “家人们啊!你们狗哥我来了!今天咱就一个目的,花这一万块钱,亲自替家人们试试这破棺材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屏幕上密集滚动着各种言论,都在等着看后面的热闹。 监控室里,沈浪看见屏幕上那张脸,只觉得脑袋发懵,心里暗骂这人怎么又跑来捣乱。 画面里的狂野老狗大步走进巷道,刚进去一段路还一直在看着镜头说话。 一只硅胶假手从墙里伸出抓他脚踝,他只是平静的低头看了两眼。 “哎这玩意做工还行,摸着手感挺真实~卧槽什么东西!” 话还没说完,一具残破的硅胶假人从头顶砸落,离他的脸只有极短的一段距离。 狂野老狗吓的猛然往后仰倒,连带着镜头剧烈摇晃,画面完全变得模糊起来。 弹幕开始大量刷新。 “哈哈哈,老狗这下也怂了吧。” “脸都白了啊兄弟们。” 走到里面的区域,狂野老狗开口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了些明显的颤抖。 “家人们……这破地方有点不对劲啊,明明旁边什么东西都没有,但我这脖子后面直发冷,这身上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最后他来到了终点区域的棺材跟前。 老狗顺势躺进去,木板严丝合缝的扣紧,直播页面切成了泛绿的夜视画面。 三十秒的静默开始,狂野老狗刚开始还硬撑着没出声,等过了一会儿,他就控制不住的大口吸气。 又过了几秒钟,几百万观众在直播间里听见他在黑暗中不停吞口水的声音。 一声闷响传出来,棺材顺着轨道被用力弹飞出去。 直播里只能看见一团旋转模糊的光亮,旁边还带有他嘶哑凄厉的喊叫,过了一小会儿,棺材顺着斜坡冲到了外面。 穿红衣的人围上前撒着红纸,旁边极大音量的唢呐声跟着响起。 狂野老狗姿势难看的趴在边沿上,头发被汗水弄湿黏在头皮处,胸口位置快速的起伏着。 几百万人看着镜头里那张惨白的脸庞。 他趴在那里沉默了十几秒钟没动弹。 最后他慢慢抬起脑袋,双眼里反而透出一股极其兴奋的神采,用沙哑的嗓音开始对着镜头喊话。 “兄弟们啊!这苦也吃了,罪也受了,今天这趟真没白来啊,这一万块花的是真特么值了!” 弹幕停顿了很短的时间,接着满屏幕开始快速刷出大量留言。 “卧槽老狗既然说值那肯定是真值啊。” “赶紧上啊兄弟们,就当花钱买个洗礼,我已经下完单了。” “你们是真疯了吧这破玩意也敢上,先别抢给我留一张票啊。” 监控室里的沈浪手指用力捏着座椅扶手,脑子里全是不敢相信的念头。 这特么还能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画面里的狂野老狗缓过了劲,转过身朝着出口方向走去,可没走多远就停住了脚步。 镜头转向右边的岩壁方向,画面中央出现了一扇极其厚重的金属大门,上面贴着极度危险禁止入内的几个大字封条。 狂野老狗快步走上前去,直接把耳朵贴在那冰凉的金属门板表面。 “先等等啊兄弟们……你们听这门后面……好像是有什么水流的声音啊……” 这句话引起了极大反应,几百万人的直播间里只剩下相同的一句话在快速滚动。 “快打开它,快打开它,快把门打开啊!” 沈浪从椅子上猛然站起,双眼紧盯着大屏幕,手心里全是刚出的冷汗,心里只觉得这事情马上就要彻底完蛋了。 第14章:王猛翻脸?录音证据伺候! 沈浪二话不说,直接让保安把狂野老狗从三号支巷附近叉走。 对外宣称施工重地有隐患,闲杂人等不能进。 狂野老狗被架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目光紧紧盯在那扇封锁铁门上。 到了晚上,老狗探险直播回放热度飙升,播放量突破八千万。 评论区里吵成两派,一派痛骂沈浪是个神经病,搞阴间乐园简直是谋财害命。 另一派则被狂野老狗最后那句癫狂台词带偏,吵嚷着开始疯狂抢票。 两帮人在评论区高强度对线,一直到凌晨三点都没分出胜负。 沈浪窝在沙发里,紧紧盯着眼前系统面板。 还好差评返现通道还在运转,目前负面评价占比百分之五十八,正面百分之四十二。 这数据卡在危险边缘。 只要负面占比不跌破百分之五十红线,五百亿返现就能稳稳落袋。 但那博主直播回放还在持续发酵,每多一个人看完视频改变态度,差评比例就往下掉一截。 沈浪痛苦揉了揉眉心,立马打了电话给负责人。 “三号支巷那扇门~连夜给我焊死,加装两层复合钢板!” “再安排两个兄弟二十四小时死死盯着,千万别让人进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还是出了状况。 方律师电话直接打了进来,语气很是急促。 “沈总~出事了出事了,你快去外网看看!” “有人发了一段匿名视频,拍的就是咱们三号支巷底下那个溶洞!” 沈浪心里一沉,火速打开软件。 画面像素虽然有点糊,但倒挂钟乳石群清晰可见。 手电筒光束扫过穹顶白色石花,最后停在幽蓝地下暗湖上。 视频底下配着一行加粗英文说龙国废弃矿井深处发现罕见溶洞。 视频发出去才六个小时,播放量突破两百万,国内几个千万粉丝的地质博主连夜出了鉴定视频。 “朋友们~这要是真的,那可是方解石晶体长成的卷曲石啊,全球同类样本都没几个,这可是绝版地貌啊!” “暗湖呈现钴蓝色说明水很深还富含矿物,这地方绝对是个没被开发的地下水晶宫!” 沈浪冷着脸直接锁屏。 这事肯定是王猛干的。 拿了一千万封口费还签了保密协议,转头就背后捅刀子,真当披个匿名马甲就查不到位置了。 果不其然,手机响了,是王猛打过来的。 沈浪当即点了手机通话旁的录音选项。 王猛流里流气的声音传出。 “我兄弟在三号巷拍了绝版大片啊……” “给个闭口费呗~就一千万……” 这些全都是现成铁证。 隔天, 沈浪再次拨通方律师电话。 “老方~敲诈勒索的报案材料准备齐没有?” “昨天就全弄好了,录音还有录像跟转账凭证,保密协议原件也都在。” “行~直接送市局,顺便把外网视频发布时间也递过去,让网警去锁定发源地址。” “明白,这次肯定让他出不来!” 下午两点,在省厅工作的大学哥们陈斌打来电话。 “老沈啊~你这绝了,那个匿名视频地址锁定了,就在省城一家破网吧。” “监控拍的特别清晰,是王猛手下李虎干的,那小子上次还跟着去堵过你工地呢!” 沈浪松了口气。 “行啊~干的漂亮。” “市局那边已经批捕了,结合你给的那些铁证,敲诈勒索这事没跑了,保密协议违约也是实打实的,民事刑事一起上,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行斌哥~谢了啊,改天请你吃饭。” “自家兄弟客气个屁,上次我去你那猪圈酒店睡了两晚,十年的顽固失眠都好了,我这也是知恩图报啊!” 当天下午五点直接动手抓人。 王猛在自家建材公司老板椅上还没坐热就被直接带走。 沈浪没去凑热闹,但老韩在现场录了手机视频。 画面里王猛双手戴着手铐,被两名警员一左一右架出大门。 他脖子上青筋鼓起,满脸通红大吼。 “冤枉啊,警察同志我真没敲诈,那就是正常商业合作,是沈浪他非要塞给我钱的!” 民警压根不听他瞎喊,一把将他按进警车后座。 车门砰的一关,那些骂街声音瞬间被彻底隔绝。 沈浪靠在转椅上,看完这段解压视频后随手把手机丢开。 还想玩黑吃黑。 平时不干好事,现在全都进去踩缝纫机。 哥哥王强放火进去了,弟弟王猛敲诈也进去了。 王家兄弟这是要去里面开家族年会,一家人整整齐齐。 傍晚时分,沈家村大榕树底下彻底热闹起来。 “哎哟喂~你们听说了没啊,王猛也戴手铐被抓了,这哥俩一个玩火一个敲诈,王家这祖坟冒的怕是毒烟吧!” “要我说啊,还是人家沈浪厉害,平时看着笑眯眯的,动起手来那是直接下死手啊!” “可不嘛,王家那俩二货算是踢到硬板了!” 这些村头闲聊,沈浪压根没心思去听。 恶霸虽然送进去,但那个溶洞视频已经彻底压不住,播放数据快速攀升。 国内外地质专家全冒出来,甚至有人疯狂打电话给省厅,实名申请要去实地考察。 最让沈浪心烦的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狂野老狗。 这货居然在这个时候连发了三条动态。 “家人们~我在冥界乐园那扇大铁门后面听到了地下暗流声,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破案了啊,棺材过山车正下方竟然压着一个罕见溶洞!” “沈总你别装了,这盘大棋你是不是从买矿洞那天就开始下了,你才是真正的寻宝高人,我这辈子没佩服过谁,您是第一个!” 这三条动态发出来,冥界乐园评论区风向一夜之间发生逆转。 “我就说嘛~一万块钱怎么可能只为了被吓尿,原来门票里还算上了地质奇观保护费!” “沈老板格局彻底打开了啊,用阴间主题乐园来保护原始溶洞,这神仙脑洞绝了!” “沈总您就是活神仙啊,票呢,老子要加价买票!” 沈浪绝望瘫在床上,双眼空洞望着天花板。 手机扔在枕头边,屏幕因为弹窗消息不停亮起。 他都不用看就能猜到那帮人在怎么起哄。 第15章:口碑逆转,全村改建上古猪文明城 省地质研究院的人来得比预想快,头天下午刚透出风,第二天凌晨五点半就有两辆大巴拉着三十多号人开到了铜锣山脚下。 带队专家钱学明头发花白,背着个破布包,脚上那双解放鞋底子都磨薄了。 钱学明在塌方口蹲了四个小时,助手用绳索把他放下去在溶洞里转了两圈,上来时眼眶红红的。 他拉住沈浪的手来回晃。 “小沈啊,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矿底下压着啥宝贝啊!” “知道啊。” 钱学明声音直发抖,拉着他的手抓紧了些。 “不!你根本不知道!就穹顶那一片石花,方解石卷曲生长,全球有记录的同类样本就四个,你这是第五个!” “这玩意儿要是拿去国际地质学会,能让全世界搞岩溶研究的排着队过来朝拜!” 沈浪嘴角扯了一下,彻底笑不出来了。 当天下午省国土厅的传真件就到了,铜锣山溶洞被列入省级地质遗迹保护预备名录,冥界乐园主体建筑不受影响,但三号支巷及以下区域永久封禁,后续由省里统一规划开发。 消息直接上了当晚的新闻联播。 电视画面里钱学明站在溶洞口激动的很,身后的背景是那片幽蓝暗湖航拍镜头,底下配着铜锣山废弃矿洞惊现世界级溶洞奇观这几个大字。 评论区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卧槽沈总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随便弄个破矿洞还能挖出国宝来!” “之前骂人家骗子那些黑子呢,赶紧排队出来磕头道歉!” 沈浪直挺挺躺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手机屏幕光亮一阵接一阵晃在脸上。 脑海里弹出一段提示音。 【差评返现通道关闭,冥界乐园累计返现一千二百亿元】 这下又全黄了。 沈浪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翻了个身,闷头在心里盘算起账目,之前几个项目全加在一块,手里头能用的资金也就三千六百亿上下,离那一万亿门槛还差一大截。 这事不能停,必须马上找新项目干。 这次必须弄个毫无逻辑的东西出来,酒店工厂和乐园全都不管用,前面的教训已经够惨痛了,只要是带点实际用途的项目,最后肯定会被人捧上天。 那就搞个彻头彻尾荒诞的项目,离谱到绝对不可能翻盘。 沈浪从床上翻身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看着沈家村那个方向。 远处几盏路灯连在一起,隐隐约约能看清下面猪圈的轮廓。 他就这么直勾勾看了十分钟。 随后他拿起手机拨给刘建国。 “老刘,你赶紧给我过来。” “哎哟沈总,这都凌晨两点了……” “废话少说,马上过来。” 十五分钟后刘建国揉着眼睛推门进屋,他脚底下的拖鞋都穿反了。 沈浪坐在沙发上,桌上正摊着一张沈家村行政区划图。 “老刘,这沈家村现在到底住着多少户?” “好像是一百三十七户吧,平时也就四百多人在村里。” “占地多大?” “连山带田差不多六百亩,住人的地方顶多一百来亩。” 沈浪抓起红笔在图上画了个大圈,直接把村子全兜了进去。 “我打算把这整个沈家村全买下来。” 刘建国瞬间不困了,眼睛瞪得老大。 “啥玩意,你要买村子?” 沈浪没回话,低头在那个红圈旁边写了几个字。 刘建国探过头仔细看。 纸上写着上古猪文明遗址公园。 刘建国揉了揉眼反复看了三遍。 “沈总啊,你这大半夜开玩笑呢,这几个字拆开我都认识,连一块是啥意思啊?” 沈浪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老刘~从今天开始,沈家村这块地皮就是上古猪文明的发源地。” “啥叫猪文明啊!” “意思就是说,大概一万年以前,这里曾经有一群体型庞大的猪,它们不仅会用工具还会造房子,甚至有自己的文字,后来这个种群灭绝了,它们留下的遗址就正好埋在沈家村地底下。” 刘建国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打算砸十五亿把整个村子翻新一遍,所有房子外墙都铺上仿古石头,上面全刻满猪头象形文字,村口直接弄个十五米高的青铜野猪当图腾。” “村子正中间那个广场改造成祭祀台,周边围上一圈石头柱子,就按英国巨石阵那种规模去造。” “主干道两边旧房子全推了重盖,做成那种大宫殿,里面摆满各种猪头陶器复制品,只要有人买票进来,就告诉他们这里是一万年前野猪大王住的地方。” “门票就卖八千八。” 刘建国抓起保温杯猛灌了一大口水,接着发出一阵剧烈咳嗽,水全喷到了地毯上。 “沈总你这就过分了啊!哪来的啥猪族文明,这瞎话要是让省博物馆那帮老头听见,他们能拿拐棍追着敲你脑袋!” “敲我脑袋就对了。” 沈浪咧开嘴笑了。 第二天上午沈浪直接在村委会拉了个会。 村支书老赵和五太公他们都来了,连带着二十几个代表挤了一屋子,沈浪说完自己的打算后,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五太公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 八十多岁的老头抓着拐棍颤颤巍巍站直身子。 “你在这说咱沈家村是猪圈啊!沈浪你这不肖子孙,你爷爷生前在村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现在搁这指着鼻子骂祖宗是猪!” “哎哟五太公你听我说完啊,不是骂祖宗~” “别给老子扯那些没用的!只要老头子我还有一口气在,你这混账事就休想动土!” 五太公转过身杵着拐棍就走,那木棍敲在地砖上发出噔噔响声,一路传到走廊外头。 屋里剩下的村民全坐在原位互相瞅。 沈浪把手里一摞文件丢在长桌中间。 “一家一年给一百万补偿款,动工期间你们全家老小搬去云端酒店白吃白住,等园区弄好了,每家还包一个名额进来上班,一个月底薪八千块。” 会议室里连个大喘气的都没了。 有人伸手拿过文件翻看起来,旁边几个人全伸长脖子凑过去盯,没过几分钟那一圈人全在低头研究合同条款。 这天下午村里一百多户人全把字给签了,就剩五太公那一大家子死活不肯按手印,沈浪也懒得去磨嘴皮子,直接把那几套老房子留出空地不拆。 转头沈浪就拿着手机录了段视频。 他专门挑了村口那棵大榕树当背景,后头正对着一排臭烘烘猪圈,手里还捏着一块带泥陶片,这是他特意找景德镇烧的现代工艺品,表面印着几个歪七扭八的猪头。 “直播间家人们都看仔细了啊,这块陶片是我刚从村里挖出来的,经过我个人鉴定,这就是一万年前上古猪文明留下的神物。” 沈浪一本正经把陶片翻转过来对准镜头。 “你们瞧瞧背面这几个符号,这是最古老的猪族文字,翻译成大白话就叫天猪降临!” “为了把这种伟大的历史传承下去,我决定狂砸十五个亿,把这破村子直接改成上古猪文明遗址公园,马上就动工,等建好了都来买票参观啊。” “一张门票也就八千八。” 视频刚传上网十分钟就飙到了热搜第一。 评论区底下全是排队骂街。 “这人是不是喝假酒喝出幻觉了啊,还天猪降临,我看你就是头大黑猪转世吧!” “我作证那块陶片是我家前天烧的,这种地摊货也敢拿出来当古董骗人。” “沈老板的脑部构造确实异于常人,感觉智商完全为负数了。” “花十五个亿去农村盖猪圈主题乐园,这种行为简直丧心病狂,拿这钱去修桥铺路不行吗,简直毫无人性!” “赶紧打一二零把这疯子拉走吧,千万别让他出来霍霍社会了。” 甚至有普法博主赶着热点出了长视频,专门分析沈浪这种面向公众招摇撞骗的行为该判几年,视频点击量蹭蹭往上涨。 沈浪窝在沙发里看着屏幕上的谩骂,嘴角拼命往上扬。 脑子里那阵机械声又响了起来。 【检测到大量真实负面评价,上古猪文明遗址公园项目成功激活差评返现机制】 【当前投入启动资金三亿元,包含征地补偿及前期设计】 【百倍返现结算中……预计返现三百亿元】 这三百亿算是稳稳落袋了,后面还剩着十二亿没投出去,只要全砸光又是一千五百亿入账,加在一起总资产突破五千亿轻轻松松。 沈浪拿手机挡着脸,身体深陷在软垫里舒服得一点力气都不想出。 第三天早晨施工队的大车直接进了村,推土机引擎响得震天响,进门头一桩事就是把写着沈家村的界碑推平。 换上的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块三米高花岗岩石碑,面上歪歪扭扭刻着上古猪文明城几个字。 石碑立稳当那个瞬间,五太公就站在院子外头死死盯着。 老头脸色发青,两只手扶在拐棍上抖得停不下来。 孙子在一旁紧紧托住他胳膊想把人往回拽。 “哎哟爷爷你快进屋歇着吧,人家大老板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咱犯不上生这闷气。” “作孽啊,造大孽啊……” 五太公仰着头大喘气。 “地底下的老祖宗们呐~你们都睁开眼看看啊,这兔崽子给咱们村头立了个猪碑啊!” 挖土机开足马力干到第五天出事了。 在推平老村委会准备挖地基那个时候,挖斗在泥地里擦出一道刺耳刮擦声。 开车的师傅赶紧熄火跳到坑边上往下望。 黄泥巴堆里露出来一个带着青色铜锈的尖角。 旁边几个干活的人拿着铲子轻手轻脚把周围土块铲开,眼看着那东西全貌一点点显现出来,周围十来个人不自觉全凑到了坑边。 挖开一米深的坑底板上静静躺着个巴掌大的青铜疙瘩。 凑近看那造型活脱脱就是只野猪形状,四个蹄子全蜷缩着,背上高高拱起一块,嘴边还伸出两根大獠牙,虽然身上长满厚厚铜绿斑块,但整个猪脸依然能看得清清楚楚。 带头的工人抓起那东西在手里来回端详。 “卧槽……这他娘的不会挖出真东西了吧?” 不到十五分钟消息就传进了沈浪耳朵里。 他当时正蹲在新立起的石头阵边上看图纸,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刘建国在电话里大着嗓门喊。 “沈总出大事了!村委挖出个青铜器……真是一头猪!” 沈浪拿着手机愣在原地,脑瓜子一片空白。 “你再说一遍挖出啥了?” “老村委会地底挖出来一个完整青铜野猪啊,浑身上下都是铜绿,挖机的师傅说这玩意肯定是有年头的真家伙!” 沈浪保持着蹲在坑边的姿势不敢动弹,满脑子都在翻滚着一个想法。 这贼老天绝逼是在故意搞我。 第16章:青铜猪上了热搜,考古队连夜进村 沈浪赶到现场时那只青铜猪已经被工人用破布包着,东西搁在推土机驾驶舱里,他伸手拿过来端详。 份量不轻,有个三四斤,表面铜绿分布的自然,不像是做旧工艺品。 沈浪看向四周。 “谁拍照没有?” 周围一片沉默,他扭头扫了一圈,十几个工人里有三四个正偷偷摸摸把手机往裤兜里塞。 “都发网上啦?” 一个瘦工人低着头。 “我就发了朋友圈……加了定位……点赞都三十多个了……” 沈浪只觉得太阳穴直跳,他把青铜猪用布裹严实塞进车里。 “所有人现在就把朋友圈删了,今天看见的东西全给老子烂在肚子里!” 沈浪拉开车门坐进去直接给方律师拨通电话。 “老方,工地挖出个铜器,造型是猪,看着像老东西,你想个办法把消息压住啊。” 方律师那头迟疑了几秒。 “沈总……按法律规定工程施工发现疑似文物必须上报,这要是隐瞒不报严重的话是构成隐匿文物罪的。” 沈浪捏紧方向盘。 “行行行我听见了,那就按规定报。” 挂断电话后沈浪坐在车里啃起指甲。 这只铜猪要是被确认为真品就真麻烦大了,沈家村地底下挖出青铜猪,偏偏是在他宣布建上古猪文明遗址公园的当口挖出来的。 网友会怎么看? 卧槽,沈浪真是神人啊,说建猪文明就挖出猪文物。 这人难不成有透视眼? 搞不好他说的猪族文明是真的! 到时候差评一变好评这系统通道绝对要关,那一千五百亿返现直接打水漂。 沈浪有些烦躁的把脑袋磕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晚了,这消息压不住了。 那瘦工人的朋友圈是删了,但截图早被人顺手发到本地论坛上。 还有人把图片搬运到微博,标题加粗写着惊爆沈家村施工现场挖出疑似青铜时代猪形礼器。 这才两个小时转发就过万了,底下的评论区分成两拨,一拨人是骂沈浪搞营销的。 “绝对是义乌批发的旅游纪念品,这孙子为了卖门票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另一拨人反而兴奋起来。 “万一是真的呢,那铜绿包浆,现在的造假技术可仿不出这种层次感吧?” 当天晚上九点沈浪正窝在酒店沙发上吃泡面。 房门被敲响后老韩推门进来,他身后跟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人,头发十分蓬乱,裤腿上沾满泥巴,背着个旧帆布包。 “沈总,这位……” 中年人自己开了口语速极快。 “我是省考古研究院副研究员许建章,沈老板咱们长话短说,网上那照片我看了,不排除商周青铜器的可能,我现在需要现场勘察越快越好。” 沈浪叼着泡面的动作停住。 “许教授~” “是副研究员。” “行行行许副研究员,你看这都这么晚了,要不咱明天~” 许建章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撂。 “我下午四点从省城出发开五个小时山路过来的,你让我明天再来,那我今晚睡哪?” 沈浪看看老韩,老韩看看沈浪,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浪摆摆手。 “去给许副研究员开间房。” 许建章从包里掏出一套洛阳铲组件开始组装。 “谢了啊,明早六点我到工地,你最好让施工队全停了。” 沈浪眼皮直跳没说话。 那套洛阳铲装好后有一人多高,许建章扛着铲子就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五分许建章已经蹲在村委会旧址的坑底了。 他带了两个研究生拿小铲子一点一点刮土层,许建章把挖掘区域拉起网格线,每刮一层土就拿塑料袋装样本打编号,沈浪就站在坑边往下看。 沈浪没忍住开口。 “这活儿得干到什么时候啊?” 许建章头也不抬。 “考古可不是盖楼啊,这一片探方至少要做一周时间。” 一周的时间这就等于施工要全停七天了。 每天的设备和人工费都是几百万,钱沈浪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时间。 每拖一天网上的讨论就多发酵一天,万一真鉴定出个什么国宝来那舆论肯定得反转。 沈浪蹲在坑边看了一上午。 许建章干活细致嘴却毒。 “沈老板,你搞那个猪文明遗址公园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沈浪随口答道。 “就是搞旅游开发呗。” 许建章从泥里捏起一粒碎陶片吹灰。 “你要是在考古界提你那一万年前猪族文明的说法,院里开会能笑死一半人,剩下没笑死的也会联名写信举报你。” 沈浪没接茬,到了下午坑里清出了几块陶片和一截断骨。 许建章拿放大镜看了二十分钟。 “灰陶手制且火候不高,初步判断年代早不过东周。” 沈浪立马问出声。 “那跟一万年前有关系吗?” “一万年前新石器都还没进仰韶,你拿东周的陶片硬套一万年,这可差着大几千年呐。” 沈浪一听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年代完全对不上,那就说明地底下根本没什么一万年猪文明。 他瞎编的那套鬼话没有被实锤的可能了。 沈浪接着追问。 “那那个青铜猪呢?” 许建章从工具箱里端出布包戴上手套翻看。 “这东西得拿回去做碳十四和金相分析,但就形制看确实不是常见的中原风格。” “那能有多特殊?” 许建章把铜猪收进箱子。 “没出数据前我不乱下结论,你给我两周时间。” 沈浪巴不得他赶紧带走,这玩意留在手里就是个天大的隐患。 考古队在村里待了五天,撤走这天沈浪被五太公堵在了村委会门口,老头身后还跟着十多个拒签的村民。 五太公拿拐杖使劲怼着地面。 “好你个沈浪啊,你挖出古董啦,那是我们沈家先人留下的宝贝,你凭什么拱手送给外人!” 旁边有人立马接茬。 “就是啊,真要是文物那可值老多钱了吧!” 沈浪静静看着这帮人。 这群人显然是觉得地里出了宝贝跑来趁机闹事要钱的,换做以前沈浪肯定一毛钱都不会多掏。 但他现在正愁没有正当理由往这个注定挨骂的项目里追加投资呢。 沈浪摆手打断他们的吵闹。 “行了五太公,东西是国家的也不是你我的。” 五太公眼睛一瞪刚要举起拐杖骂人,沈浪直接甩出一个离谱的数字。 “不过工程停了大家确实受了影响,这样吧,我个人出资在原有的征地补偿上每户额外再加十万文化保护基金。” 周围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五太公举到半空的拐杖僵在原地,老头声音直打颤。 “十……十万?” 沈浪语气十分平静。 “对,十万,你们今天签字下午我就打款。” 没人再提祖宗宝贝的事了,十几个村民扭头就往临时办公点跑,生怕沈浪下一秒就反悔。 五太公也默默放下拐杖转过身跟着人流快步走去,沈浪目送他们离开,心里想着花钱消灾顺便增加了项目成本投入真是稳赚不亏。 回到酒店后沈浪靠在椅背上刷起手机,网上关于青铜猪的讨论已经连着霸榜五天了。 评论区风向依然很稳,大多数人还是在骂他炒作无底线,大家骂的越狠沈浪心里就越踏实。 打开系统面板发现差评返现通道还亮着绿灯,上面显示上古猪文明遗址公园项目当前累计投入七亿三千万元,已返现七百三十亿元,并且负面评价还在持续增长中。 这笔买卖算是稳了,只要许建章那边的鉴定结果不搞出幺蛾子,这波巨款就彻底落袋为安了。 沈浪拿起手机给许建章发了条微信。 “许教授啊,你那鉴定不用赶进度,稳扎稳打就行。” 许建章那边秒回。 “我强调一下我是副研究员,另外科学鉴定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这报告马上出。” 沈浪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盯着桌面的木纹发了半天呆。 第17章:沈浪被全网封为“猪王”! 许建章说到做到,出报告的速度极快。 十天后,一份加盖公章的pdf鉴定书直接发到沈浪邮箱里。 沈浪点开文件,手指在触控板往下划了两行就停住。 经碳十四测年及金相分析,该青铜猪形器年代为距今约2500年,属战国中期器物,器身合金配比与楚系青铜器高度吻合,但猪形造型在已知楚墓出土器中无同类先例。 从器表纹饰及铸造工艺判断,该器极可能为祭祀或丧葬场景中使用的礼器类别,具有极高的考古与历史研究价值。 建议相关部门对出土地点进行保护并展开全面勘探发掘。 沈浪看到极高的考古研究价值这行字,手指一阵抖动,手机脱手掉落砸在脚背上。 全完了。 一头战国时期的楚系青铜礼器。 全国独一份的独特猪形造型。 偏偏出在他沈家村的工地上,还偏偏出在他全网宣布要建上古猪文明遗址公园的半个月后。 这老头不仅发给了他,还把报告同步发给省文物局。 当天下午,文物局的红头文件就摆在沈家村村委会的临时办公桌上。 文件要求猪文明公园项目全面停工,出土地点及周边五十米范围内拉起警戒线设为临时保护区,等待省直属考古队进驻评估。 消息传上网,热搜榜前三条全部变换。 沈浪吹牛猪文明,真挖出战国猪铜器。 战国青铜猪现身沈家村,历史学界震动。 沈浪到底是炒作疯子还是考古界预言家。 评论区满是讨论留言。 这些讨论的内容,让沈浪满心冰凉。 网友留言不断。 我发誓,先前骂沈老板精神病是我声音太大,我现在磕头道歉,人家这叫什么,这叫神级直觉! 他说村底下埋着猪文明,结果真挖出来个无价之宝,你们管这叫运气好,管这叫巧合? 沈浪绝对是当代风水探穴第一人,以后谁再敢黑他我第一个顺着网线过去拼命! 八千八的门票我现在就想买,哪怕在警戒线外面看一眼坑都行,在线等链接! 沈浪靠着床沿滑坐到地板上,半张着嘴。 系统面板适时弹出那行红色的提示。 上古猪文明遗址公园项目正面评价急速上升。 当前正面评价占比百分之四十七,负面评价占比百分之五十三。 警告正面占比逼近百分之五十红线,如突破红线,差评返现通道将永久关闭。 百分之五十三对百分之四十七。 只剩六个百分点的差距。 数据持续变动,每过一个小时,正面好评就往上涨一截。 沈浪用力抓了几把头发,心里快速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从地上起身弄好手机支架,点开录像功能。 画面里的沈浪坐在地板上,衣服有些乱,背后的窗户隐约能看见村里半建好的猪族巨石阵。 “大家好,我是沈浪,关于那只青铜猪,我在这里做个官方声明。” “这青铜猪根本不是什么战国文物,那是我放的!” “对,就是我自己偷偷埋进土里的,真的!” “目的就是为了给猪文明遗址公园造势骗门票,你们之前骂的对,我就是个炒作的,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营销骗局。” “我沈浪就是个文化大骗子,大家来骂我吧,谢谢了。” 视频上传成功。 发出去后整整十分钟,舆论走向并没有按照预想发展。 底下没有什么愤怒留言,大都是表示困惑。 不是……你搁这闹着玩呢,自己发视频承认造假,这是自己给自己送进去吃牢饭? 考古院的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写的战国中期,那铜绿包浆连专家都确认了,你说是你从义乌买来自己埋的?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专门跑出来说反话搞反向流量对吧! 哥们你清醒一点,自己工地上挖出国宝你不要,反过来说自己造假,你是嫌别墅住着太舒服,非得去踩两脚缝纫机寻找人生意义是不是! 视频热度升高的第二十分钟,许建章的电话直接打过来。 刚接通,那头的嗓门十分大,震得人耳朵难受。 “沈浪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我实验室七八个博士跑了两轮数据确认的楚国青铜器,你跑去上网发视频说是你自己埋的工艺品?” “许教授你先听我解释~” “我是副研究员,你不用解释,我现在就给省厅和媒体发严正声明函,你那视频半小时内再不删,我直接拿个人学术名誉为这只铜猪担保!” “你信不信我让全国考古科研机构联名给你发律师函告你诽谤!” 电话传出忙音。 通话结束。 沈浪举着手机待在原地没有动。 他本来是想自我抹黑,硬把口碑强行拉回负面阵营。 结果这番操作反而刺激整个考古界集体出面维护,等于帮这只青铜猪和遗址公园做了一轮规模极大的免费权威背书。 负面评价下降的更快了。 系统面板在半空快速闪烁变动。 正面评价占比百分之五十一,负面评价占比百分之四十九。 差评返现通道已锁定,倒计时关闭触发中。 沈浪看着那倒计时,心里的火气压不住,甩手把手机扔在地毯上,整个人颓废的躺倒在床铺上。 “我特么只是想挨顿骂赚点钱,怎么就这么难啊!” 他在床上直挺挺的躺了二十分钟。 地毯上的手机一直震动。 有一条微信是刘建国发来的。 微信上写着。 沈总不好了,狂野老狗那个神经病又发动态了,他说那只青铜猪的特殊造型,跟咱们冥界乐园门口那座大骷髅门的轮廓对应。 他怀疑整个铜锣山连着沈家村底下,有一个上古超级大墓的遗存群。 这条动态点赞已经破两百万了。 沈浪看着天花板,咬紧牙关挤出声音。 “这死老狗到底是谁派来整我的啊!” 又过了两分钟,手机再次连续震动。 接通后是方律师的声音。 “沈总,省文物局十分钟前刚下的紧急通知,鉴于青铜猪形器的特殊性极高,他们开会决定扩大考古评估的圈定范围~” “扩大到多大范围?” 方律师在那头沉默两秒。 “整个沈家村全部划入保护红线区。” 沈浪有些机械的坐直身子。 “你再说一遍,划哪了?” “省文物局要对沈家村全域进行拉网式考古普查,所有的基建以及乐园施工必须全部叫停,解封时间还没有定,最短几个月,长了可能得按年算。” 沈浪默默按掉通话键。 胸口一阵发闷,他慢吞吞走到窗前推开玻璃。 远处沈家村的方向,推土机和重型吊车全都没了动静,停在半建好的巨石阵旁边,几根花岗岩石柱立在田野中间,上面刻着他找人乱编的猪族象形文字,在夕阳的照射下投射出长长的黑影。 系统弹出红底白字的最终通知。 上古猪文明遗址公园项目,正面评价占比彻底突破百分之五十五,差评返现通道永久关闭。 本项目依据当前投入七亿三千万元核算,累计成功返现七百三十亿元,通道关闭后禁止任何追加投入行为。 十五亿预算,只花出去七个亿通道就被锁死。 不仅剩下的钱留在手里花不出去,村子的地皮还被上面接管。 心里憋着的那股邪火乱窜,沈浪一巴掌重重拍在窗台上。 “行啊,真行,下次我直接特么去火星开养猪场,我看哪位老祖宗还能在那给我埋个青铜器翻盘!”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刘建国的微信又弹过来。 沈总,央视的栏目组刚联系咱们,说要给您做一期独家专访,主题暂定叫乡村文旅振兴的先锋掌舵人。 沈浪按住关机键不放,屏幕彻底黑下去。 脑海深处的系统界面闪过一道蓝光,弹出一排崭新的文字。 新项目构思冷却期已过,宿主可随时启动下一轮差评挑战。 温馨提示,宿主当前总资产规模四千三百亿元,距离万亿终极目标尚有巨大差距,请端正态度,继续保持项目的离谱程度。 系统基于当前大数据为您推荐极具差评潜力的领域,军事,航天,宗教,大型相亲婚恋。 沈浪紧紧看着最后一个词汇。 相亲婚恋。 他在窗前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五分钟。 随着思路渐渐清晰,他重启手机拨通刘建国的号码。 “老刘啊。” “在呢沈总,那央视那边咱们怎么回?” “推了推了,我有正事交代。” 沈浪看着玻璃上的自身倒影。 “你说……我要是在咱们那五星级猪圈酒店旁边,去开一家大型相亲公司,专门负责给猪配对,找的全是进口名贵母猪,男方这边收费十万块钱配一次。” “你觉得这项目搞出来,网上那帮人会怎么骂我?” 电话那头完全没有一点声音,时间长达一分钟。 刘建国在那边压低声音开了口。 “那个,沈总……” “啊?怎么了?” “咱们先不提这项目的事了,您下午有空吗,我给您挂个市精神三科的专家号先去看看脑子吧?” 第18章:十万块给猪找对象? 刘建国上午九点来到酒店,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早餐,另一袋装市精神卫生中心宣传册。 沈浪瞥了一眼宣传册,伸手接下早餐,顺手将册子扔回去。 “老刘,我精神状态挺好的,你把那玩意收好。” 刘建国把宣传册装进口袋,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搓动。 “沈总,您昨晚说那个给猪搞相亲的事……我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六七个小时,实在没想通。” 沈浪咬着包子,含糊不清的开口。 “有啥想不通的,你就当是高端畜牧配种服务。” “可您说的是收十万块钱一次。”刘建国嗓门拔高,“普通猪配种几百块钱就到头了,您收十万,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沈浪擦掉嘴角油渍,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说得对,几百块太便宜了,带不来话题。十万块才能上热搜,才能挨骂。” “挨骂。” “对,挨骂。”沈浪回头看着刘建国,“你想想,有人花十万块给自己家的猪找对象,排场搞得比人结婚还大,网友会怎么说。” 刘建国愣了两秒钟,慢慢反应过来。 “说您疯了。” “这就对了。” 沈浪拍手,转身从桌上拿过一张白纸开始写。 “公司名字我想好了,叫天作之猪高端猪族婚恋中心。” “服务分三个档次。良缘套餐收费十万,提供进口纯种母猪配对,会场鲜花铺地还有红毯迎宾。” “三十万的金猪之约,附加一场猪族订婚宴,请唢呐队现场演奏。” “一百万的猪王大典包办直升机接亲和酒店婚礼,两头猪穿定制礼服走红毯,全程还会安排无人机航拍。” 刘建国嘴巴微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浪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丢在桌上。 “地点选在云端酒店隔壁,把原来那排旧猪圈翻新一下,弄成婚礼场地。” “等等。”刘建国抬起手,“沈总,您打算在五星级酒店旁边给猪办婚礼。” “对,酒店客人透过玻璃能看见两头猪穿着西装婚纱走红毯,看到这种画面他们肯定开骂。” 刘建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跟了沈浪一段时间,刘建国清楚一点,遇到这种事少劝,早点干完早点下班回家休息。 当天下午沈浪去了一趟猪场。 这半年来猪场规模扩大不少,当初那个欠债的旧猪圈如今养着四百多头黑毛猪,这些猪属于酒店生态农业配套引进的品种。 沈浪站在猪栏外面看了一会,指着角落一头体型壮硕的大黑猪。 “这头叫啥。” 饲养员老吴擦手走过来。 “那是咱们这的种公猪,村里人都管它叫黑大帅。” “黑大帅。”沈浪念了一遍名字,点头同意,“行,就它了,天作之猪的重点客户。” 老吴有些发愣。 “啥叫重点客户。” “你不用管,回头给它洗个澡,毛梳干净等着办事就行。” 三天后,天作之猪高端猪族婚恋中心注册手续办完。 沈浪投入两亿资金搞装修,原来的旧猪圈翻新成室内婚礼场地,大理石地板铺到猪栏门口,水晶吊灯挂在钢结构顶棚下,红毯从大门延伸到里面的喜堂。 喜堂正中摆着一张红木雕花猪槽,两边各放一个镀金饲料盆,表面用行书刻着百年好合四个字。 沈浪站在会场中间看了一圈,微微点头。 “老刘,这排场搞出来,普通人看了什么反应。” 刘建国面无表情。 “想报警。” “那就对了。” 沈浪晚上录制了推广视频。 画面里沈浪穿着黑色西装打好领带,背后是水晶婚礼会场,他左手牵着洗干净的黑毛猪,右手举着红玫瑰。 “大家好,我是沈浪。” “今天向大家介绍我的新业务,天作之猪高端猪族婚恋中心。” “如果你家养的猪找不到对象,又或者相亲体验差,可以来找我们。收费十万起步,我们提供高级服务,帮您的爱猪寻找合适伴侣。” “这位大客户黑大帅先生目前单身,身高九十五厘米,体重三百二十斤,性格稳重,喜欢吃睡,月收入为零。但它名下有房,三间通风采光都不错的猪圈。” “目前我们正在征集母猪。要求血统纯正,体型长得端庄,性格也得温顺。有意向可以直接联系客服。” 视频发布后热度攀升。 沈浪给猪开婚介所的话题在半小时内冲到榜单前列,阅读量四十分钟破三亿。 评论区讨论的人越来越多。 “我活了三十年,头一次见给人猪当媒婆,这世道没法理解。” “花十万块给猪找对象,我连自己对象都找不到,猪的排面比我都大。” “黑大帅虽然没收入,可人家有三间房,这条件比我强,换成我当它对象也愿意了。” “沈浪的思维确实不正常,建议好好查一查。” “花一百万弄直升机接亲还穿婚纱,这猪命真好。” 沈浪靠在沙发上,看着满屏谩骂留言,嘴角上扬。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大量真实负面评价,天作之猪项目差评返现机制成功激活】 【当前投入启动资金两亿元】 【百倍返现结算中……已到账两百亿元】 两百亿资金到账,后续还有大笔预算没花。沈浪翻身闭眼,准备睡觉。 手机跟着震动。 沈浪拿起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先生您好,我是农业大学动物遗传育种系的赵明远教授。由于对您的猪族婚恋项目很感兴趣,我希望能与您见面详谈,此刻我已经在前往沈家村的路上。” 沈浪看着手机屏幕,眼睛微微睁大。 同样的事情又要重演了。 第19章:农大教授上门,这猪的基因不简单 赵明远到的时间比短信里早。第二天早上七点,一辆沾满泥巴的面包车停在云端酒店门口。 车门拉开。下来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男人戴副黑框眼镜,穿着件发白的polo衫。手腕上的电子手表边缘磨起毛边。 男人身后跟着三个研究生。年轻那个研究生还背着一套便携dna采样工具箱。 老韩在前台拦人。赵明远直接亮出工作证。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兼博导。同时也是国家生猪种业工程的首席专家。 老韩看清证件头衔,把手缩回去,赶紧给老板打电话。 沈浪在房间接到通知,嘴角抽动两下。这人是国家生猪种业研究专家。沈浪只是给猪开了个婚介所,结果把国内研究猪种的领头人招来了。 沈浪磨蹭十分钟下楼。赵明远坐在大堂沙发上喝免费咖啡。三个研究生站在旁边。几人的视线全盯着窗外猪圈方向。 “赵教授……” “叫我老赵就行。” 赵明远放下杯子站起身,握手力道很大。 “沈老板,昨晚看完你发的视频,我连夜从上京赶过来。” 沈浪干笑两声。 “老赵,那视频是个开玩笑的项目,您老别当真……” “我没把那个婚介所当真。” 赵明远打断对方。 “我当真的是视频里那头猪。” “黑大帅?” “对。” 赵明远掏出手机翻到截图。画面是昨晚视频里黑大帅的特写。老赵在猪耳朵和背脊处画了几个红圈。 “这头猪有特殊的耳型和脊背弧线。加上它鬃毛分布的特征,跟基因库里某个稀有品种高度吻合。” 沈浪眨了两下眼睛。 “什么品种?” 赵明远摘下眼镜擦拭,压低声音。 “川东黑猪原始种群。” “这是六十年代以前川渝山区的老品种。” “这品种在九十年代初宣告灭绝了。” “我们科研团队找了二十年,一头活着的杂交后代都没遇到过。” 沈浪站在原地。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事情又偏离计划了。 赵明远等不及了。 “沈老板,现在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头猪?” 沈浪刚想找借口把人轰走。老赵身后的三个学生打开采样箱。领头那个女研究生举起一根长棉签棒。 …… 猪场里。 黑大帅趴在食槽边打鼾。口水顺着嘴角落下来。 赵明远不管脏乱,直接翻进护栏蹲到猪跟前。老赵的手指沿着耳根摸向尾骨,反复确认了十分钟。赵明远站起身转过来。老赵紧紧握住沈浪的手臂,目光盯着对方的眼睛。 “这猪毛旋位置完全吻合。耳边褶皱纹路也一样。配合蹄型分瓣的角度,各项特征全对得上。” 赵明远嗓音有些发抖。 “沈老板,只要dna比对通过。” “这头猪就是国内现存稀有的川东黑猪原始种群活体。” “这意味着什么?”沈浪开口问。 “这意味着这头猪的身价远超你那个十万块相亲套餐。”赵明远回答。 老赵打了个手势。三个学生上前。 学生们行动迅速。一人负责抽血,另一人去收集口腔黏膜,剩下那个直接取下几根毛囊样本。 黑大帅呼噜打得很响,一直没醒。 沈浪靠在栏杆上,抿紧了嘴唇。 这新闻上电视的话,网友肯定不再骂人。天作之猪会被当成重点物种保护基地。 好评一旦增多,系统通道就会关闭。差评返现的计划也会随之落空。 赵明远临走时拍着沈浪肩膀。 “样本我带回上京实验室加急测序。” “五天出结果。” “沈老板,这几天你好好照顾它,别出意外。” 面包车开走。 沈浪坐在猪栏外的水泥台阶上。他盯着里面翻身继续睡的黑猪。 必须在这五天内行动。赶在结果出来前办完婚礼,花掉五个亿的预算,从而获取系统要求的差评。 沈浪拿出手机拨通刘建国号码。 “老刘,计划有变。” “出什么事了沈总?” “天作之猪第一场婚礼需要提速。三天内必须办完。” “规格按之前说的最高套餐走。” “你去找直升机接亲,把私人高定婚纱也准备好。” “唢呐队要雇三十人的编制,顺便安排五百架无人机负责高空拍摄。” “所有费用加起来做成五个亿的预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半分钟。刘建国拔高嗓门喊出声。 “沈总……花五个亿给一头猪办婚礼?” “把全国的活猪凑在一起,也不值这个排场。” “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沈浪挂断电话。他拍掉裤腿上的灰站起身,走到栏杆前低头看着食槽边。 “黑大帅。” “这次你需要露个脸。” “收集网上的恶评全靠你了。” 黑大帅甩动耳朵,打了个响鼻。 第20章:五亿猪婚礼,全网骂出新高度 三天时间。 刘建国硬是把一场猪的婚礼办出大排场。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两架直升机从省城方向飞抵沈家村上空,螺旋桨巨大的响声把全村人吵醒了。 第一架是接新娘用的,新娘是沈浪从法国空运来的一头拉康姆黑猪,拥有纯种法兰西血统,到港时黑猪身上裹着恒温毯,专业宠物美容师折腾两天,给黑猪全身毛发吹顺打蜡,四只猪蹄子全涂上金色指甲油,脖子里挂着一串定制水晶项链。 第二架直升机拉着唢呐队,十二个穿红袍的唢呐手一落地,直接吹响一曲百鸟朝凤,巨大的声浪传遍山谷。 五太公站在自家院子里,两眼发直,嘴唇直哆嗦往天上看。 “造孽……这真是造大孽了……” “给一头猪吹百鸟朝凤,这是要……这是要把老天爷的棺材板给掀了啊!” 上午十点婚礼正式开始,会场里水晶吊灯全部点亮,大理石地面铺上三十米长的红毯,红毯两侧摆满鲜花,全是从昆明空运来的进口玫瑰。 新郎黑大帅穿着一套量身定做的黑色小西装,领子上别着大号钻石胸针,两个穿燕尾服的工作人员一左一右牵着黑大帅,大步走上红毯。 新娘拉康姆小姐披着一袭白色蕾丝婚纱从红毯另一端入场,婚纱拖尾长达三米,四个伴娘也就是四头小花猪跟在后面,用嘴叼着裙摆,全程八台高清摄像机跟拍,头顶还有十二台无人机进行航拍。 沈浪亲自担任证婚人,穿着一身纯白礼服,笔挺的站在喜堂前面。 “今天……咱们在这个地方,见证黑大帅先生,还有拉康姆小姐的神圣结合。” 沈浪面对镜头。 “新郎,你愿不愿意娶身边这头猪做老婆,不管它是顺境还是逆境,富贵或者贫穷,饲料充足还是饲料短缺~” 黑大帅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一坨鼻涕直接喷了沈浪一裤腿。 沈浪低头扫一眼裤子,稍微停顿一下又抬起头。 “行吧……我就当你同意了。” 底下二十几个被请来充场面的村民全坐在观礼席上,每个人面无表情,眼神呆滞。 五太公的孙子小赵坐在最后排,全程举着手机直播,在线观看人数十分钟蹿到七百万,屏幕上的弹幕滚动速度极快。 “我靠,我在做梦对不对,有人掐我一下啊!” “特么的五个亿办猪婚礼,我们全市的教育经费一年才三个亿,这到底合理吗!” “新娘那头猪脖子上的项链比我订婚戒指还贵八倍,老娘不想活了。” “直升机接猪,唢呐迎猪,红毯还走猪,沈浪你这逼就是猪界头号舔狗。” “赶紧建议民政局去查查这个婚姻登记合不合法。” “我一个985硕士月薪才八千,连个婚都结不起,一头猪倒是先体验上五个亿的排面了,这破世界不需要我了。” 沈浪手机屏幕上系统面板数据正快速跳动。 【检测到大量真实负面评价,天作之猪项目差评返现机制运转中】 【当前累计投入五亿元】 【百倍返现结算中……已到账五百亿元】 五百亿,加上之前两百亿,这个项目已经赚了七百亿。 沈浪站在喜堂前,朝着镜头微微鞠了一躬,接下来的婚宴环节更加离谱。 沈浪请来五星级酒店行政主厨亲自下厨,给猪做了一桌十八道菜的大餐,厨师做了松露炖橡果,餐桌上有黑鱼子酱拌谷糠,旁边放着鹅肝配红薯泥,每道菜都装在定制骨瓷餐具里。 黑大帅对着满桌饭菜闻了两秒,一脑袋拱进最近那个盘子里,连盘子带菜直接掀翻在地上。 拉康姆小姐更直接,这头母猪挣脱牵引绳直奔角落的普通饲料桶,一头扎进去吃的满脸糠渣,价值两百万的饭菜被两头猪扔在一边。 沈浪看着满地狼藉,嘴角往上翘了翘,婚礼直播的总观看人次在当晚突破两个亿,全网骂声创下沈浪项目历史上的新纪录,几家大型媒体专门发了长文批评,称这是畸形消费观的体现,呼吁全社会引以为戒。 沈浪窝在酒店沙发上刷评论,嘴角一直挂着笑,这时候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行新消息。 是赵明远发来的。 “沈老板!结果……结果提前出了。” “你那头黑大帅的dna比对完成了,线粒体单倍型和1963年采集的川东黑猪原始种群标本,那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匹配啊!” “这可是国内唯一一头原始川东黑猪的活体后代了!” “我已经向部里递交了紧急报告,申请把它列入国家级保护名录,估计这两天……这两天部里就会派人下去接管它了。” 沈浪盯着屏幕,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沈浪慢吞吞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转头看向窗外,婚礼现场那顶红色帐篷还没拆完。 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是刘建国发来的微信。 “沈总啊!完蛋了完蛋了,那个狂野老狗又发动态了!” 沈浪咬紧后槽牙,点开那条动态,狂野老狗的动态文字配着一张黑大帅穿西装走红毯的截图。 底下写着~ “卧槽家人们,破大案了!!!” “我翻了整整两天资料,沈总那头黑大帅,绝对百分之百就是灭绝三十年的川东黑猪后代!” “他花五个亿给一头猪办婚礼根本就不是炒作,他妈的,他是在用最疯的方式,逼全世界把眼光放在这个濒危物种上!” “这男人,每一步棋都走在所有人前面,沈总,我真的愿意称您为当代猪王!!!” 这条动态发出去才四十分钟,点赞数已经突破三百万。 沈浪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顺着沙发靠背一点点往下滑,深深陷进垫子里,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光直挺挺打在脸上。 沈浪闭上眼,半天没吱声。 过了很久。 沈浪喉结滚动,沙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老刘……” 刘建国站在旁边,战战兢兢的应声。 “哎……沈总,我在呢。” 沈浪睁开眼,目光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你说……这月球上面,它能养猪吗?” 哐当一声,刘建国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大理石地砖上。 第22章:下载猪语大师,你家猪想和你说话 林薇薇比简历上写还要快。 邮件发出去第二天下午,她人就站在云端酒店前台。 一个黑色双肩包,一只银色设备箱。 没带其他行李。 沈浪在会议室见了她。 林薇薇坐下来开门见山。 “我不跟你扯那些虚情怀,直接开条件吧。” 沈浪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说。” 林薇薇盯着他。 “实验室我自己搭,设备清单我来定,团队技术方向全听我,你只管掏钱,科研上那些事你半点也不许碰。” 沈浪心里满意得很。 这女人越死心眼,科研烧钱就越多,差评返现本金自然也就滚越大。 至于她真能研究出个什么名堂来。 纯属扯淡。 猪怎么可能长出语言中枢这种高级玩意。 沈浪答应非常痛快。 “行啊,全都依你,预算上不封顶随便花。” 林薇薇点头站起身。 “明天就开工。” 她这人确实说到做到。 短短一周时间里,猪场旁边就硬生生盖起一座高规格声学实验室。 隔音墙板全部走德国空运过来。 全向麦克风阵列也挑瑞士进口线路。 光是那套用于声纹分析超算服务器,就直接砸进去两千六百多万。 林薇薇带着八个从各大高校挖来博士后,每天扛着收音设备成天泡在猪圈里。 三百多头猪全被依次打上编号。 进食还有求偶,加上惊恐跟争斗以及母子互动。 猪群所有发声全部按照不同场景被分门别类采集下来。 不到一个月功夫,数据库里原始音频就突破四个tb。 与此同时,沈浪花高薪另外挖来那两百个ai工程师也没闲着。 这群从大厂出来人手底下确实有点真功夫。 技术总监只用三个星期时间,硬生生给搭出一个猪语翻译初期测试版本。 但问题在于训练数据根本不够用,模型翻译出来结果完全就是瞎蒙。 一头猪在里面哼哼两声。 app屏幕上直接弹出一行字提示今天饲料不错给你点个赞。 换另一头猪扯着嗓子叫两声。 屏幕跟着换了一行字显示隔壁那胖子又偷我食槽真是气死我了。 所谓猪语翻译,其实全都是ai大模型在后台自己胡编乱造文字。 沈浪看着手机上这荒唐测试效果,心里十分痛快。 “行,就这么直接上线吧。” 技术总监直接愣在原地。 “不是……沈总啊,这翻译结果根本不挨边,纯粹就是瞎搞着玩。” 沈浪抬头看过去。 “老子要就是这种离谱效果,真给你们翻准了那才是见鬼了。” 猪语大师app很快就正式上线。 沈浪定下推广策略简单粗暴,首发只给免费用一周,往后包年收费直接拉到九千九百九十九。 他转头就在各大短视频平台里狠狠砸了三个亿引流推广费。 打出去广告语也极其嚣张~下载猪语大师听懂你家猪心里话。 免费周期里下载量在一周内直接冲破八百万大关。 压根就没一个人真信这破软件能翻译猪叫声。 所有人都是奔着看笑话去下载。 网上全是在猪圈里拿着手机怼在猪脸上录搞笑视频。 有个养殖户把手机搁在老母猪跟前,app滴一声识别出文字显示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做猪真累。 视频底下配文写着自家猪抑郁了,不到两小时点赞量直接冲破三百万。 换到另一个博主那边,直接把手机架在两头正在干架公猪正中间。 屏幕上面疯狂交替闪动着你再叫唤一句试试还有来啊互相伤害啊这些离谱文字。 这节目效果算是彻底拉满,视频在全网被疯狂转发。 底下评论区风向两极分化严重。 一半人笑直不起腰,另一半人看着那高昂收费骂直翻白眼。 “这破烂玩意免费当个电子木鱼敲着玩还凑合,敢收一万块一年那就是纯粹金融诈骗吧!” “砸进去八十亿就搞出这么个弱智玩具,沈浪你好歹随便找棵树给全人类道个歉吧!” “我作为一个搞ai从业者真是感到无比耻辱,现在那些大算力模型全被拿来干这种弱智事了吗!” 沈浪无比舒坦躺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里哗哗往上涨那些差评数据。 脑海深处系统提示音跟着一阵接一阵响起来。 系统发来文字提示猪语大师项目当前累计投入三十二亿元。 接着开始百倍返现结算,累计成功返现三千两百亿元。 整整三千两百亿。 加上之前那些存放在账上资金,总资产一举跨过八千亿大关。 距离那个万亿终极门槛也就只差最后一下哆嗦了。 沈浪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打算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门忽然被敲响。 林薇薇连等都没等就推门走进来。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沓打印出来频谱图,a4纸边缘被手捏全都是凌乱褶皱。 沈浪慢慢悠悠从沙发上坐起身。 “怎么了林博士,这大半夜,是哪台进口设备又超预算了啊?” 林薇薇几步走到茶几跟前,没顾上喘匀气,直接把那沓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超什么预算……你先睁眼看看这个东西。” 她一把掀开最上面第一页,指尖用力压在中间一组高亮波形线条上。 “这是这段时间采集那三百头活体样本,在进食场景下特定声纹数据。” 页面被粗暴往下翻开一页。 “这是它们处于惊恐状态场景表现。” 纸张再次翻动。 “还有这组,这是疾病早期生理反馈频率。” 沈浪盯着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杂乱线条,脑袋里完全没有任何概念。 “然后呢,你想说明什么。” 林薇薇用指尖在三组波形中间快速划过几道虚构连接线。 “这三种截然不同场景下声纹基频,加上共振峰分布还有那个时域包络,它们之间存在极其严谨系统差异。”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 “而且这种特殊差异性,在我们那三百个活体样本测试里,复现率直接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沈浪坐在沙发上姿势瞬间就僵住了。 林薇薇猛抬起头,两道目光毫无阻挡刺过来。 “沈浪你听明白了吗……猪叫声根本不是无意义乱叫噪音,那里面声学结构携带着绝对可以被量化提取出来明确语义特征!” 沈浪面无表情盯着她。 “你给我说人话。” 林薇薇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意思是,这群猪真他妈有自己独立语言系统。” 沈浪整个人死死定在沙发靠背上,连根手指头都没再动一下。 窗外不远处猪场那边,偏偏在这时候十分配合传来几声高低起伏哼叫声。 沈浪紧紧闭起眼睛。 “林博士……” 林薇薇站直身体。 “怎么了?” 沈浪声音透着深深无力。 “你现在能不能……把这个足以颠覆整个生物学界见鬼大发现,给老子彻底烂在肚子里永远别说出去?” 林薇薇伸手把桌面上那沓珍贵波形图小心翼翼搂回自己怀里。 “现在说这晚了。” 林薇薇面色平静看着他。 “我昨天半夜就把论文预印本直接投给《自然》杂志子刊了。” 第23章:猪的语言上了《自然》杂志! 沈浪猛的从沙发上窜起。 “你刚说投哪了?” 林薇薇推了推眼镜。 “自然通讯,一般审稿得三到六个月,不过咱们这课题特殊,编辑部说走加急,估计两周就有信儿。” 沈浪跨到她面前。 “撤稿。” “啥?” “赶紧撤稿,现在,马上撤。” 林薇薇往后退了半步。 “沈总,往自然子刊投篇论文对搞学术的人意味着啥,这还用我给你科普?” “爱意味着啥意味着啥,反正这论文不能发。” 林薇薇把手插回白大褂的兜里。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科研方向我全权决定,你管不着我发不发论文。”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浪被留在原地。 当初为了尽快烧钱激活差评返现,条件给的太宽,现在直接被那堆免责条款给限制住了。 他在房间里转了半天,最终摸出手机拨通方律师的号码。 “老方,你给那合同挑挑刺,看有没有啥条款能把发论文这事给摁住?” 电话那头传出翻阅纸张的哗啦声,一直持续了五分钟。 “没戏啊,完全学术自主权是你自己签的,知识产权共有,人家发论文合情合理,根本拦不住。” 沈浪挂断电话,顺着沙发滑坐到地毯上。 论文一见刊,猪语翻译就有了科学背书。 差评变好评,系统通道一关,账上剩下的几十亿预算彻底锁死。 必须赶在论文发出来之前,把剩下的钱全砸进水里。 他翻出刘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老刘,猪语大师那预算还剩多少?” “四十八个亿出头吧。” “三天之内,一分不剩,全给我花完。” 电话那头顿住了。 “啥?” “你拿笔记一下需求。” 沈浪语速极快。 “赶紧在村口弄个猪语纪念碑,最少三十米高,全弄最顶级的汉白玉,上面从头到脚给我把猪叫的声波图谱刻满。” “碑底下再挖个坑修个猪语博物馆,门票就定五千一张。” “完事再去村里晒谷场搭台子搞个演唱会,请交响乐团现场吹那个猪叫声改编的交响曲,前排直接两万一张票。” “最后剩的钱全砸给各大平台买app推广,我要让每个上网的人一开手机就弹猪语大师的广告,想关都关不掉那种!” 刘建国在那头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沈总,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 “您这两年赚这么多钱,就没给自己买点啥特别的医疗保险吗?” “买啥保险?” “精神方面的疾病险。” 沈浪面无表情的放下手机。 三天后,四十八亿如期蒸发。 三十米高的汉白玉猪语纪念碑在沈家村村口建了起来。 落成那天,五太公拄着拐杖走到碑底下。 老头仰头盯着那些扭曲的声波纹路看了五分钟,一言不发,随后他默默转身,拄着拐杖回家,把大门从里面重重闩上,再也没出来。 据五太公孙子在群里透露,老头回去后就坐在堂屋里,对着祖宗牌位念叨了整整一下午。 内容主要是向列祖列宗汇报沈家村当前的魔幻现状,末尾强烈表达了想提前去地底下跟大家团聚的意愿。 猪语演唱会也在晒谷场准时开场。 沈浪砸重金请来了省交响乐团六十人的满编制。 指挥家穿着燕尾服站在打谷机旁边临时搭起的台子上,乐手们按着猪叫录音的频率,硬着头皮拉了一部四十分钟的《猪族交响曲》。 全程网络直播,在线观看人数在开播十分钟后突破两千万。 弹幕里各种颜色的文字铺天盖地。 “我学了二十年钢琴,今天终于见识到了对音乐最极致的侮辱。” “指挥家拿起指挥棒那一刻脸上的生无可恋,已经被我截图打印裱在床头了。” “沈浪,全中国的猪都等着你的滑跪道歉,它们的叫声被你糟蹋的连猪都不认识了!” 系统面板的数字疯狂跳动。 【猪语大师项目当前累计投入八十亿元】 【百倍返现结算中……累计返现八千亿元】 八千亿到账。 加上之前存量资金。 总资产一万三千亿。 沈浪仰头看着天花板。 一万亿的门槛终于跨过去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自然·通讯》那边给林薇薇发来了回执。 论文不但通过了同行评审,编辑部还在末尾破例附注了一段长评。 【本文首次以大规模样本和深度学习框架证实了猪科动物存在可量化的声学语义结构,该发现对比较动物行为学和人工智能领域均具有里程碑式意义,编辑部特此建议将本论文升级至《自然》主刊发表】 第二天晚上。 博主狂野老狗的账号突然更新了一条十分钟的长视频,标题带着三个加粗感叹号。 《全球顶级顶刊发表!猪真的有语言!沈浪还要震惊世界多少次!!!》 视频画面里,老狗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预印本论文,逐字逐句念着摘要。 读到关键数据时,他的嗓门直接飙高。 “百分之九十一的复现率,三百个样本,十六种明确的语义特征!” “兄弟们把耳朵竖起来听好,这不是沈浪自己在吹牛,这是《自然》杂志官方盖章认证的结论!” “他砸八十亿说猪有语言的时候,全网都在骂他是个神经病,结果呢,人家反手掏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篇猪语研究的顶刊论文!” “每一次我们以为他疯了,最后小丑全是我们自己!” “沈浪,猪语之父,实至名归!” 视频发出两小时,点赞量直破五百万大关。 网上舆论迅速转变方向。 沈浪坐在酒店地毯上。 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打在他的脸上。 红色的警告弹窗遮住了大半个视野。 【正面评价占比急速上升,当前占比百分之四十六,逼近百分之五十红线】 只剩四个百分点的缓冲期。 按照过往惨痛的经验,这数字连四十八小时都撑不过去。 八千亿已经稳稳落袋,资产总额已经达到一万亿的要求。 但系统给出的终极目标,并没有停留在一万亿。 视线边缘,一行灰色的极小字号正在屏幕角落缓慢变亮。 【恭喜宿主突破万亿资产门槛,解锁系统二阶段】 【二阶段目标:十万亿】 【新规则加载中……请稍候】 沈浪赶紧拿起手机。 十万亿? 屏幕上的进度条极其缓慢的向右移动。 刚好卡在百分之八十七时,微信语音的弹窗突然跳了出来。 刘建国打来的。 “沈总,央视二套财经频道刚打电话过来,说是有一个特别紧急的重磅专题要给您做专访。” “给推了。” “不是采访猪语那事儿。” “那他妈采访啥?” “他们说发改委十分钟前刚发了个乡村振兴科技创新试点的红头文件,咱们沈家村直接被拉进全国首批示范基地了。” 刘建国的声音在发飘。 “连名字都是上头直接批下来的。” “叫~沈家村猪产业综合创新实验区。” 沈浪的拇指僵在屏幕上。 系统界面恰好在这时跳动了一下。 进度条拉满百分之百。 新规则的文字,一行接一行在红底黑框里浮现出来。 沈浪盯着那些字。 一声极其微弱的吸气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第24章:五十倍返现,沈浪哭了 红底黑框里的字,沈浪盯着看了足足三分钟。 【二阶段规则说明:差评返现倍数由一百倍调整为五十倍,单项目启动资金上限提升至五百亿,目标总资产十万亿】 五十倍。 沈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毯上。 后背靠着沙发腿,天花板的灯光打下来,刺的眼睛发酸。 启动资金上限翻了五倍。返现倍数直接砍半,要跑满十万亿,得烧的钱比以前多出很多,而且一个项目都不能翻车。 一个都不能。 沈浪在地毯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刘建国的微信催到第三条了。老板拿起手机,直接把那条消息往上划掉。 央视专访不能接。上一次猪文明的事,沈浪差点被拍成弘扬传统文化的正面典型,要不是连夜发视频毁形象,系统通道早关了。 这次发改委红头文件压下来了,一旦摆在镜头前,沈家村猪产业综合创新实验区的招牌就立住了,全国正面报道铺天盖地,差评没地方找。 专访要挡回去,还不能得罪上头。 沈浪站起来,去冰箱摸了瓶冰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 窗外猪场方向黑漆漆一片,偶尔传来几声哼叫。林薇薇实验室的灯亮着,那个女人论文都上《自然》主刊了,还在做实验。 沈浪盯着那扇亮着的窗看了一会,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一早我要见你,带个政府对接顾问来。” 发完消息,沈浪翻出新记事本。 在第一行写了四个字。新项目,农村。 五十倍返现,光靠一个项目撑不住,必须开两条线交叉烧钱,把骂声覆盖面拉宽。 沈浪在纸上写了七八个方向,挨个划掉。 养老院敏感,弄不好变民心工程。 废弃厂房改博物馆?玩过了。 村口开赌场?违法,系统不收这类差评。 写到第九行,笔停下来,沈浪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农村殡葬改革体验馆。 不行,冥界乐园的套路使过了,照抄一遍没新意。 沈浪继续往下写,写到第十三行,笔在纸面上停了将近三分钟。 随后沈浪直接把整张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村里造海。 沈浪盯着这四个字。没再写别的。 第二天早上,方律师带着顾问刚坐定,沈浪先把央视的事交代下去。 “让他们去做沈家村农业发展专题,主角是乡镇干部和村民,我个人不出镜,不接受采访,场地免费借用,配合拍摄没问题。” 顾问把要点记下来。“这样操作,配合上级精神,同时规避个人过度曝光,稳。” “就这意思。”沈浪转向刘建国,“猪语大师那边数据怎么样了?” 刘建国翻了翻手机。“昨晚差评比例刚破百分之五十一,今早好评增速更快,林博士又搞了个直播,一帮动物行为学学者在底下疯狂科普。” 沈浪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她直播什么?” “两头猪用叫声做算术题。” “……” “一短两长代表三,两头猪能互相验算,林博士说这叫基础数值通讯能力。” 沈浪把漱口杯搁在桌上。“行了,猪语大师主动关。服务器断掉,app下架,平台推广费全停。” 刘建国愣住。“主动关?但是……” “差评返现已经结算了,好评比例再涨一个点通道就永久关闭,我自己掐掉。” 刘建国把关停事项记下来,手上没停,嘴里没忍住。“那林博士那边……” “实验室照常运转,经费照打,科研合同还有三年,一分不少。”沈浪穿上外套,“猪语大师app和商业部分全部跟她的科研项目切割,合同里有那条,你去法务确认一下。” 这事不复杂。 下午的事麻烦。 省里发改委来了两个人,带着关于沈家村实验区的具体对接方案,文件二十七页,条款密密麻麻。 沈浪翻到第十四页,视线落在中间一行字上。 【依据相关规定,示范实验区内新增产业项目须经评估委员会审批,审批周期九十个工作日……】 沈浪抬起头,看着对面两个工作人员,没开口。 九十个工作日。 三个月,新项目不能在沈家村范围内动工,违规会被整改或者叫停。 造海的选址就在沈家村后山。 沈浪把文件合上,推回桌子对面。“文件我收下了,具体对接和我顾问沟通。” 送走两个人,沈浪去猪场后面转了一圈。 沈家村这块地,三个月内用不了了。 往东走大概十公里是邻县铜陵镇地界,那边关系没沈家村熟,情况没摸透,没有任何限制条款。 沈浪站在田埂上,摸出手机给刘建国发消息:“明天一早,你开车带我去铜陵镇周边转一圈。” 刘建国回复很快。 “转什么?” 沈浪盯着输入框,打了五个字。 “找地方造海。” 发出去。 等了三分钟,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沈浪把手机装进兜里,踩着田埂往回走。 第25章:你要在农村山区造海? 第二天一早刘建国开着那辆迈巴赫,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可从后视镜里看他整张脸都是僵的。 车子驶出沈家村,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东开。 刘建国终于没忍住,嗓子眼有点干。 “沈总……咱们……咱们去铜陵镇,是考察啥新项目啊?” 沈浪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没说话,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五十倍返现目标十万亿,这意味着他得烧掉整整两千亿本金才能把终极奖励拿到手。 单项目上限五百亿,至少需要四个绝对不会翻车的项目,一个都不能出岔子。 猪语翻译这种看似荒诞但沾着科学边儿的项目绝对不能再碰,必须搞一个从物理层面上就绝无可能成功的项目,一个能让所有科学家工程师甚至科幻作家都跳出来指着鼻子骂他反人类反科学的项目。 在内陆山区造海。 完美。 还有比这更适合的项目吗,破坏生态挥霍无度违背自然规律,所有差评要素都集齐了,这次谁还能把它夸出花来,难道还能凭空冒出一个上古海洋遗迹不成。 刘建国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点哀求的调调。 “沈总?” 沈浪终于睁开眼吐出三个字。 “找地方。” “找啥地方啊?” “造海。” 吱嘎~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迈巴赫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猛然停住,刘建国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来,他扭过头,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面色极为惊恐。 沈浪面无表情。 “开车。” “沈总……不是……我车上有那个速效救心丸,您……您要不要先来两粒对付一下?” 沈浪没理他,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 铜陵镇比沈家村还要穷,车子开进去路两边都是低矮土坯房,镇子坐落在一个巨大山坳里,四周全是光秃秃石头山,连成片树林都少见。 一个小时后两人坐在铜陵镇书记办公室里,办公室很简陋,墙皮有些脱落,但书记钱有德却穿的非常整洁,一件明显不合身西装紧紧绷在肚子上,手腕上那块金表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显眼。 钱有德搓着手,满脸堆笑迎上来。 “哎呀沈总,真是稀客,稀客啊,早就听说沈家村出了个大老板,硬是把个穷山沟给盘活了,咱们铜陵镇可就眼巴巴盼着您这样的大企业家来拉一把呢!” 他亲自给沈浪和刘建国倒茶,一边倒一边旁敲侧击眼里充满期待。 “沈总这次来……是打算建厂,还是搞旅游开发啊,我们这儿穷是穷了点,但山多地广劳动力也便宜的要命!” 刘建国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几次想开口都被沈浪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沈浪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没喝。 “钱书记,我想买块地。” 钱有德一口应下。 “好说好说,您看上哪块了,镇东头那片平地还是南边靠河的坡地,这价格都好商量嘛!” 沈浪把茶杯放下指着窗外那片连绵不绝的荒山。 “就那个山坳,从东边那座山头到西边那道山脊,整个盆地我全要了。” 钱有德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愣了一下,那地方是全镇最穷最没用不毛之地,除了石头就是沙土,连草都不怎么长,白给都没人要。 “沈总……您要那破地方干啥啊,那玩意儿没法搞种植,盖厂房地基也难打啊。” 沈浪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钱有德。 “我要在那儿造一片海。”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钱有德脸上笑容一点点僵住,他掏了掏耳朵。 “沈总……您……您刚才说啥来着?” “我说我要把那个山坳挖深,然后引水灌满造一个人工内陆海。” 钱有德的表情从错愕到迷茫最后变成被戏耍的愤怒,他猛然一拍桌子站起来,肚子上西装扣子都崩开了,身后的助理吓了一跳刚要上来劝就被他一把推开。 “沈总,我们铜陵镇是穷,但这也不是给你寻开心的地方,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拿我们开涮是不是!” 刘建国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心里直叫完蛋,沈浪却依旧稳稳坐着抬起头对上钱有德愤怒视线。 “整个项目我准备的总预算是五千亿。” 钱有德整个人顿时呆住,办公室里陷入极度死寂。 “首期征地和基建,我会先投五百个亿。” 钱有德嘴巴慢慢张开眼睛瞪的极大,他身后的助理正在倒茶手一抖,滚烫茶水直接浇在钱有德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钱有德却毫无反应死死盯着沈浪面露不可思议,声音极其嘶哑。 “五……五百……五百亿?” 沈浪靠回椅背。 “对,那片山坳涉及多少户人家需要多少搬迁费,征地要走啥流程,钱书记你开个价,只要合理我一分钱都不会少。” 钱有德感觉自己心脏狂跳不止大脑一片空白,五千亿在山里造海,这个姓沈的真是不正常,可那五百亿数字又真实的让他浑身发抖,要是这笔钱真砸下来别说铜陵镇了,整个市gdp都得原地起飞,他这个镇书记绝对能一路高升,至于造海管他造啥呢,就算他要在山顶上建个空间站只要钱给够了他今天就敢把山头给削平了。 钱有德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狂跳的心重新坐下,脸上的怒气早已变成谄媚笑容。 “那个……哎呀沈总啊,您看我这人就是个大老粗,就爱开玩笑,您这个……这个沧海桑田项目想法太宏伟了,格局远大,这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我代表全镇二十万老百姓对您的投资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这变脸速度看的旁边刘建国目瞪口呆,当天下午一份合作意向书就摆在沈浪面前,沈浪毫不犹豫签了字,并当场让财务转了五十亿诚意金到铜陵镇专项账户上,当银行到账短信提示音在办公室响起时钱有德捏着手机手抖的差点拿不稳,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离开镇政府坐在回程车上刘建国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把车速开到四十码眼神空洞,他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被那五千亿冲击的支离破碎,沈浪则拿出手机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沧海集团,然后直接用公司名义发布了第一条官方视频,视频是用顶级cg技术合成的,画面中铜陵镇那片荒芜山坳被蔚蓝色海水填满,上方有海鸥飞过还有帆船,配上雄壮交响乐和一行大字沧海项目正式启动,投资五千亿让大山拥抱海洋。 视频发布不到十分钟全网直接炸开。 我操,我点开了啥玩意儿,在山里造海,沈浪这次吃错药了吧。 五千亿啊,你知道五千亿能干啥吗,能给全国每个山区小学都盖一栋楼再配个游泳池了,他拿去打水漂玩。 这是纯纯的反人类行为,他考虑过对当地地质结构和生态环境造成的影响吗,这是要人为制造一场灾难。 我已经实名向环保部国土资源部发改委等所有能想到的部门举报了,必须阻止这个疯子。 沈浪舒舒服服窝在迈巴赫后座里惬意看着评论区里指数级增长的谩骂,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发自肺腑的愤怒和唾骂,脑海中系统提示音终于响起。 【检测到海量真实负面评价,沧海项目差评返现机制成功激活】 【当前投入启动资金五十亿元,包含项目诚意金及公司注册运营费用】 【五十倍返现结算中……已到账两千五百亿元】 两千五百亿。 沈浪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舒泰,这个项目稳了,绝对不可能再出任何幺蛾子。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未知号码,沈浪点开屏幕。 【沈浪先生,我们是国家海洋局战略资源勘探部,关于您公布的沧海项目,其选址与我国七十年代封存的深蓝三号绝密地质勘探点高度重合,事关国家能源安全请您立刻中止一切商业行为,我们的专员小组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抵达与您当面接洽】 沈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第26章:海洋局来人了 沈浪把那条加密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四遍。 深蓝三号。 七十年代封存。 国家能源安全。 这几个词单拎出来挺麻烦。沈浪靠在迈巴赫后座上,五十亿诚意金刚打过去,合同签字的墨迹还没干透,国家海洋局的人就冒出来了。 沈浪摸出另一部手机拨给方律师。 “老方,帮我查个东西,深蓝三号,七十年代的地质勘探点,跟海洋局有关。” 电话那头敲了一阵键盘。 “公开数据库里查不到,这名字带编号的,多半是涉密项目。” “那就想别的办法查。” “沈总,涉密的东西我一个民事律师上哪给你查去。” 沈浪挂了电话。 车子回到酒店已经是傍晚七点,沈浪让刘建国去弄两份盒饭上来,自己反锁房间把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 发件人没有留姓名,号码是136开头的北京号段,短信用的标准公文措辞,不像诈骗。但也不好确定。上次猪文明那事闹大了之后,沈浪每天至少收二十条奇怪的信息。有人推销假文物,接着有自称秦始皇后人要跟他合资开陵墓,甚至跑出来一个自称外星人要投资。 沈浪决定先不回复,等对方自己找上门。 找上门的速度比沈浪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九点,酒店前台打电话上来。 “沈总,楼下有三个人找您,说是海洋局战略资源勘探部的,有证件。” 沈浪穿上外套下楼。 大堂角落坐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五十出头,花白头发剃的很短,穿一件深灰夹克,胸口别着证件套。另外两个三十来岁,一个扛着铝合金设备箱,一个拎着黑色公文包。 花白头发的男人先站起来,伸出手。 “沈先生,我是海洋局战略资源勘探部副主任,姓周,周正国。” 证件递过来,沈浪扫了一眼,盖着国家海洋局钢印,编号格式跟军方那种差不多。 四个人在酒店二楼一间小会议室坐下来。周正国直接切入正题。 “沈先生,我们昨天给您发的短信收到了?” “收到了。” “那我直接讲。”周正国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封面盖着红色机密章,日期写的是1974年3月。“深蓝三号勘探点是1973年国家地质普查时发现的,具体位置就在铜陵镇西北方向那片山坳底下。” 沈浪没说话。 周正国翻开文件第三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质剖面图,带有蜡笔上色痕迹。图上标注着地表以下三百八十米处有一片封闭水体。 “当年勘探队在这个位置打了一口深井,井深四百二十米,打到三百八十米的时候钻头突然失压。涌上来的水含盐量极高,跟海水几乎一模一样。” 沈浪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正国继续翻页。 “后来紧急封井,取了水样送回北京化验,结论是这片地下存在一个古老的封闭咸水层,面积初步估算超过三平方公里,储水量大约在四亿立方米。” 沈浪脑子里算了一下。四亿立方米的水,灌满那个山坳绰绰有余。 “1974年写了封存报告,原因有两个。第一,那个年代没有技术条件对深层咸水体进行安全开采;第二,水样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锂和溴化物,属于战略矿产资源,被列入国家储备名录,禁止商业开发。” 沈浪盯着那份泛黄的文件。 他在内陆山区造海,本来就是为了荒唐到让全世界骂。结果这山底下真的藏着一片海。 周正国把文件合上。 “所以沈先生,您那个沧海项目选址正好覆盖在深蓝三号上方。不管您是有意还是巧合,这片区域涉及国家战略资源储备,按照相关条例,任何形式的商业开发都必须经过特别审批。” 沈浪开口了。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停工。” “不完全是。”周正国的语气变了变。“事实上,我们这次来,上面交代了两层意思。” 周正国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层,深蓝三号封了五十年,这五十年里技术条件已经完全不同,上面一直在考虑重新启动勘探评估,但苦于没有合适的切入时机和资金来源。” 第二根手指竖起。 “您的项目恰好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掩护窗口。五千亿的商业投资在明面上推进,我们的勘探评估在暗线同步进行,互不干扰,各取所需。” 沈浪听明白了。 海洋局是来搭便车的。 沈浪往椅背上一靠。 “周主任,你把话说明白,你们到底要什么。” 周正国把那份1974年的文件推回档案袋。 “我们需要在您的项目施工区域内,合法设置三个深层钻探点。设备由我们提供,费用由国家拨款,不用您一分钱。勘探数据归我方所有,不对外公布。作为交换,我们不会阻挠您的商业项目,审批层面我们来协调。” 沈浪脑子飞速转。 这笔交易对周正国来说挺划算。五十年前的封存数据终于有机会更新,还不用自己掏经费,借着沈浪的场地直接开展,上面一个报告就能打通。 但对沈浪来说,后续存在风险。 一旦勘探结果出来,地下咸水层的存在被官方证实,全网会怎么说? 沈浪在山里造海,山底下真有海。 到时候又是一波高瞻远瞩超级布局的赞誉铺天盖地,好评比例直接冲破红线,差评通道关闭,剩下几百亿本金砸不出水花。 老路子,一模一样。 沈浪没急着答复。 “勘探周期多长?” “最快六个月出初步结果。” “结果保密到什么程度?” “最高密级,不解密不会公开。” 六个月。如果勘探数据能封住,沈浪有六个月的窗口期把钱烧完跑路。 前提是不能泄露。 猪文明那次,文物挡不住新闻传播。溶洞那次,是王猛捅出去的。猪语翻译,林薇薇直接投了期刊。每次沈浪以为能捂住事情,最后都被人从内部掀翻。 沈浪盯着周正国。 “我有个条件。” “您说。” “勘探过程中如果发现任何重大成果,必须在我的项目结算完毕之后才能对外发布。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汇报,对公众对媒体对学术界,一个字都不许提前漏。” 周正国看了看身边两个同事,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可以,我们本身也有保密要求。” 沈浪又加了一句。 “包括你们的勘探人员,我要在我的施工区域内安排自己的安保团队,所有进出人员必须过我这一关。” 周正国点了下头。 “合理。” 当天下午双方签了一份合作备忘录,那两个年轻人把备忘录装进公文包扣上密码锁。周正国临走时在门口停住脚步。 “沈先生,有件事我个人比较好奇。” “你问。” 周正国回头看着沈浪。 “您选那片山坳造海,真的只是巧合?” 沈浪把双手插进裤兜里。 “周主任,我是一个给猪办婚礼、搞猪语翻译的人。你觉得呢。” 周正国沉默了两秒,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送走海洋局的人,沈浪回到房间。 刘建国正坐在沙发上啃盒饭。 “沈总,海洋局的人走了?” “走了。” “他们不是来叫停的?” “不是,他们来蹭工地的。” 刘建国筷子停住。“啥意思?” “你别管了,该干啥干啥。征地手续加快推,施工队先进场做地表清理和临时道路,大型设备下周到位。” 沈浪拿起手机翻了一眼舆情监控。沧海项目发布二十四小时,全网差评数量突破三千万条,骂声一片。 这是好事。 但沈浪心里清楚,深蓝三号是个潜在危机,就在项目正下方。六个月的保密期,期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都会导致差评返现体系失败。 沈浪打开系统面板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总资产一万三千亿。 目标十万亿。 还差八万七千亿。 按五十倍返现计算,要烧掉一千七百四十亿的本金。四个项目跑满上限是两千亿,刚好覆盖。 四个不翻车的项目。 沈浪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铜陵镇方向下起雨。 手机又响了。钱有德打来的。 “沈总啊,那个五十亿到账了,我这边财务正在做专项入账手续,您放心,每一分钱都给您用在刀刃上!” 钱有德的声音里透着热切。 沈浪嗯了一声挂掉。 沈浪对这个镇书记没什么好感。第一次见面时钱有德那块表挺扎眼,一个穷镇的基层干部戴那东西,贪或者装,都是麻烦。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先把钱烧出去。 第27章:沈浪要往山里灌海水环保局上门 征地比预想的顺利。 铜陵镇那片山坳总共涉及十一个自然村和三百二十七户人家。沈浪给出的搬迁补偿标准简单直接,每户给八十万现金再加上一套县城安置房。消息传开当天,十一个村长挨个跑到镇政府抢着按手印。有两个村长因为争先后顺序差点在钱有德办公室里动手。 征地手续走了十二天。 钱有德那边效率挺高,各种公章盖的很快。环评报告七天出炉。沈浪翻了两页就看出来那环评写的全是套话。里面既没有实质性的地质评估,也没有生态影响分析,就是把别的项目模板改了个名字。 沈浪没在意。这份环评报告越敷衍越好,到时候被上面查出来糊弄了事,正好又是一波骂声。 第十三天,第一批大型设备进场。 二十台推土机从省城连夜运到铜陵镇,编队开进山坳的时候天还没亮。机器的轰鸣声把附近三个没搬走的村子全吵醒了。鸡鸭满山跑,三条狗追着推土机履带叫了二十分钟。 沈浪站在山坳高处往下看。 整个盆地长约四公里,宽两公里出头,周围山体平均海拔差在六十米到一百二十米之间。只要把底部挖深三十米再注满水,就是一个面积接近八平方公里的人工湖。 当然,沈浪对外宣称要在这里造海。 沈浪打算往里面灌满海水。 这一点是第二条视频里公布的。 视频是用电脑特效做的。画面里山坳被碧蓝海水填满,水面上漂着几只海豚,岸边布满白沙滩与椰子树。右下角打着一行字幕——太平洋海水专线运输,每日五千吨,预计注满工期十八个月。 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引发的关注非常大。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点赞量达到八百万。 “从太平洋运海水到四川山里,这运费够把整个太平洋买下来了吧,沈浪你是给物流公司当托的吗?” 第二条热评也有六百万赞。 “海豚放山里养?你问过海豚的意见了没有?人家千里迢迢从太平洋搬到四川来,连个海洋馆编制都没有?” 环保方面的反应不好。三十多个环保组织联名发了公开信,态度严肃—— “沈浪的沧海项目是对中国西部生态环境的公然犯罪。向内陆山区注入大量海水将导致土壤盐碱化以及地下水系统被污染还有植被大面积死亡,这等同于人为制造一场区域性生态灾难。我们强烈要求相关部门立即叫停该项目,并对项目负责人追究法律责任。” 省环保局的人第三天就来了。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处长,全名马风华。马风华戴副金丝眼镜,人没进门就板着脸,走路步子迈的很大。 马风华在沈浪面前坐下,先把那份七天赶出来的环评报告拍在桌上。 “沈先生,这份环评是谁做的?” 沈浪看了一眼。“铜陵镇那边找的公司。” 马风华翻开报告第四页用手指敲了敲。 “生态影响分析那一栏,四百多字,我刚在网上搜了一下,其中三百字跟2019年绵阳一个水电站的环评报告一字不差。” 沈浪点点头。“那确实不太好。” “不太好?”马风华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沈先生,你这个项目拢共涉及八平方公里的施工面积,牵扯地下水系统以及山体稳定性还有区域气候变化等等,你拿一份抄来的环评报告就想糊弄过去?” 沈浪坐在那儿没动,嘴角微微往上翘起。被查环评是好事。项目存在的问题多,引发的负面新闻多,差评自然也就多。 马风华还在说。 “更离谱的是这个——从太平洋运海水?”马风华盯着沈浪,“你知道从东海岸线到铜陵镇直线距离多少公里吗?一千四百公里。每天五千吨海水,走公路运输的话需要多少辆罐车?油耗多少?碳排放多少?你这不是搞建设,你这是给全球变暖添柴火。” 沈浪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马处长说的有道理,那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运输方式改一下,不走公路了,我铺一条海水专用管道,从浙江沿海一路铺到四川。” 马风华的金丝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一千四百公里的海水管道?” “对,全程密封,不污染沿途环境,环保。” 马风华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马风华低下头在文件夹里翻了翻,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 “沈先生,这是省环保局对您项目的正式整改通知书。限期三十天内提交符合标准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在此期间暂停一切涉及地下开挖和水体注入的施工作业。” 沈浪接过通知书签了字。 马风华走后,刘建国凑过来。 “沈总,这下完了吧,停工三十天。” 沈浪把通知书随手丢在茶几上。 “完什么完,地表清理和临时道路又不涉及地下开挖,该干啥干啥。三十天之内重新找家环评公司出报告,这次找个靠谱的。” “找靠谱的?那万一环评真通过了,后面岂不是更麻烦?” 沈浪看了刘建国一眼。 “老刘,你想想,一家正经环评公司认认真真评估这个项目之后会给出什么结论?” 刘建国愣了一下。 对啊。在内陆山区灌海水造海,任何一家有资质的环评公司做完评估,给出的结论就是环境影响大,建议否决。 评估报告出来之后,沈浪继续强推项目,就是顶着官方否定结论硬干,骂声会加倍。 怎么走都是赢。 沈浪把脚翘上茶几。“去办吧。” 三十天整改期里,沈浪没闲着。 地表不让挖,沈浪直接烧钱搞地面工程。一座占地三万平米的游客接待中心在山坳入口处动工。建筑全部采用钢架结构,外立面设计成海浪形状,造价八个亿。紧挨着接待中心,又起了一栋五层楼的海洋科普馆。场馆里面装满巨型led屏幕,滚动播放太平洋海底生物纪录片。解说词是沈浪自己写的。 “您现在看到的是一条蓝鲸,未来这种生物将出现在铜陵镇沧海景区的深水区,届时游客可乘坐观光潜水艇近距离观赏。” 这段解说词被人截图传到网上,又贡献了一波大量差评。 “山里养蓝鲸?鲸都得笑死在山沟沟里。” “观光潜水艇?你在三十米深的人工湖里开潜水艇?那不叫潜水艇,那叫洗澡盆。” 系统面板持续跳动。 不过沈浪最近几次去工地看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 周正国的勘探团队第十二天就进了场。三辆卡车被沈浪的安保团队护送到山坳西北角一片被围挡遮住的区域。所有设备卸载在围挡内部,外人看不到。 沈浪每隔两天去那边转一圈。勘探团队一共九个人,住在现场搭的板房里。这些人整天闷头干活,不跟施工队任何人接触。 第二十天,沈浪又去的时候,发现板房门口多了两辆挂着牌照的吉普车。 周正国站在钻探平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脸色发沉。 沈浪走过去。 “怎么了?” 周正国把报告递过来,手指点在第三页一个数据表格上。 “第一个钻探点的岩芯取上来了,分析结果比我们预想的复杂的多。” 沈浪看了一眼那些数字,没看懂。 周正国帮沈浪翻译。 “三百六十米深度的咸水层确实存在,储量比74年估算的还大,约在五到六亿立方米。” 沈浪的太阳穴又开始跳。 “但问题在这。”周正国指着表格最后一列。“水样中锂离子浓度达到了每升一百八十毫克。” “什么概念?” “目前全球已知的卤水型锂矿,高品位的在南美玻利维亚,浓度大约在每升一千五百毫克。铜陵镇这个点虽然比不上南美,但在国内排名非常靠前。” 周正国把报告收回去。 “沈先生,这不是普通的地下水了。这是一座锂矿。” 沈浪站在钻探平台旁边,山风灌进来吹的围挡布哗哗响。 锂。 造电池的核心材料,这也是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上紧缺的东西。全国各地为了争夺锂矿都在想尽办法。一座大型锂矿的发现报告能让所在地的经济数据快速拉高。 如果这个消息泄露出去,铜陵镇那片山坳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全中国价值惊人的地皮。沈浪的沧海项目也会顺理成章变成天才企业家精准押中国家级战略资源。 那些骂沈浪的人会立刻改变态度。 原本的差评会大量转为好评。 系统通道将被关闭。 沈浪闭上眼。 “周主任,这个结果,你们往上报了吗?” “还没有。岩芯分析刚出来两个小时,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沈浪睁开眼。 “能压多久?” 周正国看着沈浪。 “我需要跟北京那边通个气。完整勘探报告还要四个月才能定稿,在此之前,初步数据可以控制在内部。” 沈浪盯着远处山坳里轰鸣的推土机群。 四个月。 沈浪必须在四个月内把沧海项目的钱烧完,确保差评返现结算到位。 时间够不够? 不知道。 但已经没有别的路走了。 第28章 钱有德伸手捞钱 整改期满第二十九天,新的环评报告递上去了。 沈浪找的是省内有名的环评机构。团队带了十二个人在山坳里蹲了二十天。出来的报告有三百七十页,结论非常明确—— “该项目对区域生态环境造成的影响属于重大等级,建议相关部门审慎评估后再做决定。” 说白了就是,这事他们不敢直接否决,要干的话后果自负。 报告公布当天,环保组织集体发声。省里几家媒体连发三篇社论,标题很扎眼。 “沧海项目:一场以发展之名进行的生态赌博” “五千亿砸山里造海,科学还是狂妄?” “铜陵镇需要的是公路和学校,不需要一片假海” 沈浪窝在酒店里刷评论刷到半夜两点,差评数据涨的很快。 系统面板更新了一次。 【沧海项目当前累计投入一百一十亿元】 【五十倍返现结算中……累计返现五千五百亿元】 五千五百亿到手。加上之前的本金,总资产快到两万亿了。 还不够。 沈浪合上手机,从床上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电话响了。 深夜两点十七分。来电显示是安保团队负责人的号码,退伍兵老赵。 “沈总,出事了。” “说。” “施工现场西区那批建材今天下午到的货,我巡逻的时候觉得钢筋数量不对,清点了一下,实际到货量只有采购单上的百分之六十三。” 沈浪坐起来。 “少了百分之三十七?” “对。我又去查了前三批到货记录,都有缺口。水泥缺了两百吨,钢材少了八百多根工字钢,连那批进口防渗膜都短了一卡车。” 沈浪靠在床头。 “谁负责对接供应商的?” “名义上是咱们项目部的采购经理,但所有供应商都是铜陵镇那边指定的。合同签约的时候钱书记说这些供应商都是镇上多年合作的老关系户,让我们优先用本地企业。” 沈浪把灯打开,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 铜陵镇方向一片漆黑。施工工地的探照灯在远处划出几道白光。 钱有德。 沈浪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人有问题。一个年财政收入不到三千万的穷镇书记,手腕上的表少说一万五起步。西装不合身可面料并不便宜。这人透着一种掩饰过的油气。 五十亿的诚意金打到镇专项账户。后续工程款陆续拨付了六十多亿。加起来有一百多亿的资金流过铜陵镇。钱有德伸手了。 沈浪不怕花钱。沈浪巴不得这一百多亿全亏掉。 钱有德伸手的方式却有问题。 建材缺斤少两意味着工程质量出毛病。山坳要挖深三十米。四周山体要做边坡加固。钢材和水泥掺了水分,后面真出安全事故,死人的责任要算在沈浪头上。 烧钱可以,害人命不行。 这条线沈浪从第一天起就没含糊过。冥界乐园不管怎么吓人,安全标准都是卡的很严。沧海项目也一样。哪怕最后灌满水变成一个笑话,施工过程中不能有任何人受伤。 沈浪给刘建国发了条消息。 “明天一早,让财务把铜陵镇专项账户这三个月的资金流水全部调出来。” 又给老赵发了一条。 “把缺口的物资清单整理成表格,每一批到货的照片签收单全部留底,从现在开始所有物资进场必须逐件过磅拍照,记录每一个签字人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沈浪没去工地。 沈浪在酒店会议室里对着三台笔记本电脑看了五个小时的财务数据。 资金流水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 一百一十亿的工程款,里面二十九亿走的是铜陵镇指定的本地供应商。这二十九亿对应的采购物资,按照老赵的清点结果,实际到货价值大约在十七亿左右。 中间差了十二个亿。 沈浪让方律师把供应商名单拉出来查了工商登记信息。 六家供应商里,有四家的高管名单出现了同一个名字——钱有德的妻子,胡美兰。 沈浪把笔记本合上。 下午三点,沈浪约钱有德在工地项目部见面。 项目部是山坳入口处临时搭的板房。铁皮顶棚被太阳晒的很烫。空调机组嗡嗡转着也压不住那股闷热。 钱有德准时到了。还是那身紧绷的西装,手腕上的表换了一块。这回是块更大的金表,表盘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 “沈总,您找我?”钱有德搓着手走进来,“工程进展还不错嘛,那个游客接待中心主体框架都快封顶了。” 沈浪坐在折叠桌后面。桌上放着一沓a4纸。 “坐。” 钱有德拉过一把塑料椅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稳,沈浪就把那沓纸推过去。 “钱书记,你看看这个。” 钱有德低头翻了两页,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文件里包含了六家供应商的工商登记信息。里面还有采购合同金额与实际到货物资的对比表格。缺口明细也列的清清楚楚。胡美兰出现在四家公司股东名单里的名字被特意标了出来。 每一项都用红笔圈着。钱有德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钱有德的指尖哗哗响。 沈浪没给钱有德消化时间。 “十二个亿的差额,钱书记,钱去哪了?” 钱有德猛的抬头。 “沈总,这……这肯定是搞错了,那些供应商都是镇上的老企业,可能是物流环节出了问题,或者仓库那边登记失误……” 沈浪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老赵的安保团队连续二十天的进场物资逐件过磅记录。每一车货从进入工地大门到卸货入库,全程有视频。钢材少了八百根工字钢,水泥少了两百吨,防渗膜少了一整车。钱书记,你的物流是不是在路上蒸发了?” 钱有德的嘴唇开始哆嗦。 沈浪把最后一张纸翻出来。文件记录着胡美兰名下四家公司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概要。方律师花了点功夫才弄到这份资料。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你老婆名下四家公司,三个月流入资金总计十四亿六千万。其中九亿八千万来自沧海项目的工程拨款。另外四亿八千万分散转入了七个个人账户,户名我还没来得及查,不过按照路径来看,应该最终都到了差不多的地方。” 钱有德整个人瘫在塑料椅上。 沈浪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面前。 “钱书记啊,我这个人吧,花钱一向大方,你也看到了。但我有个毛病,花出去的钱必须砸出响声来。你偷偷摸摸扣下来那些进了自己口袋,工地上用的是缺斤少两的烂货,回头施工出了安全事故怎么办?那些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时候,你觉得你那十二个亿花着还舒坦吗?” 钱有德的脑门上全是汗。 “沈总……沈总,我……” “两条路。”沈浪竖起手指。“第一条,你现在把缺口的物资全部补齐,那些不合格的建材全部换掉。从今天开始你和你老婆名下所有公司退出沧海项目供应链,项目采购由我的团队全权接管。你多吃多占那部分,我不追究了,算你命好。” 钱有德死死盯着沈浪。 “第二条呢?” 沈浪把那沓纸收回来。 “第二条,这些东西今天晚上出现在纪委举报信箱里。你那块新表挺不错的,不知道戴着它进去方不方便。” 板房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外机在头顶嗡嗡转。 钱有德的手从桌面上慢慢缩回去。手握成拳头压在膝盖上。钱有德眼皮跳动了几下,腮帮子绷的紧紧的。随后钱有德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我……我选第一条。” 沈浪拍了拍钱有德的肩膀。 “钱书记,识时务这方面你比你那位王猛前辈强多了。三天之内把物资补齐,过期作废。” 钱有德站起来,弯着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浪又叫住了钱有德。 “对了,那块表。” 钱有德的脚步停住。 沈浪坐回椅子上翻了翻手机。 “卡地亚蓝气球,公价大概五万出头吧。钱书记啊,下次换一块卡西欧的。三百块,防水防摔,干活也方便。” 钱有德没回头,推开铁皮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阳光刺的钱有德眼睛生疼。钱有德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拨通电话。 “美兰……那个事……停了。” 电话那头胡美兰的声音尖的发劈。 钱有德把手机移开耳朵两寸远。电话那头骂完后钱有德才凑回去。 “不是我想停,是人家全查出来了。你先别急,我把东西补上去,先保住命,后面再说。” 挂了电话,钱有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往镇政府方向走。走出不到五十米,脚步放慢了。 钱有德回过头看了一眼项目部板房的方向。 钱有德死死盯着那个铁皮房子,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沈浪坐在板房里,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差评数据很稳。 网上的负面舆论不断发酵。环保组织的公开信引发了大规模转发。法学教授借此讨论沧海项目违反《环境保护法》的问题。相关律师也放话要发起公益诉讼。 网上的指责声越来越多。 沈浪收起手机。 钱有德贪钱但胆子小,被捏住把柄后只能乖乖听话。 真正让沈浪头疼的,是西北角围挡里的勘探团队。 周正国昨天发来消息。第二个钻探点的岩芯快取上来了。倘若锂浓度跟第一个点相同,这座矿的储量评估会提高。北京那边正在开会商讨扩大勘探规模的事情。 扩大勘探规模意味着更多人员和设备进场,这会增加保密风险。 沈浪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推送。 是狂野老狗发布了新动态。 沈浪本不想点开,手指却还是戳了上去。 老狗发了九宫格配图。第一张是铜陵镇那片山坳的卫星图。后面几张是从学术文献里截取的地质图与古海洋分布图。 文字写着—— “家人们我说个事儿啊,我这两天研究了一下铜陵镇的地质资料,你们猜怎么着?那片山坳所在区域在两亿年前的三叠纪,曾经是古特提斯洋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沈浪选的那个地方,两亿年前本来就是海。这货到底是怎么选址的?掷骰子?找风水师?还是他压根就知道?” 这条动态发出来已经四个小时了。 评论区的风气开始变了。 “等等等等,这是真的假的?有没有地质学的老师出来说两句?” “我查了一下,古特提斯洋确实覆盖过四川盆地西部,但这跟他现在造人工海有什么关系啊?两亿年前的海跟现在又没有连续性。” “重点不是连续性,重点是这个男人的嗅觉。每一次所有人觉得他在胡来的时候,最后都证明他在下大棋,你们还没看出规律来吗?” 沈浪把手机扣在桌上。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老狗成了沈浪计划里很难控制的因素。冥界乐园是老狗率先翻盘的。猪婚礼也是老狗带的节奏。猪语翻译同样有老狗一份功劳。这个博主总喜欢跟大众对着干,大家都在骂的东西,老狗偏要挑出好的一面。 老狗每次挑出来的东西,偏偏都对了。 沈浪在板房里坐了很久。 太阳越过铁皮顶棚,板房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刘建国发来的信息。 “沈总,央视那个专题片拍完了,今晚八点播。名字定了,叫《沈家村:一个中国山村的产业奇迹》。” 沈浪没回复。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薇薇发来的。 “沈总,猪语声学数据库获得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重大项目立项,经费三千万,评审委员会全票通过。另外《自然》主刊那篇论文正式发表了,编辑部来信说引用量已经排进本月全球前十。” 沈浪看着屏幕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收到了第三条消息。赵明远发来的。 “沈老板!黑大帅在基因库那边适应的很好,已经完成了第一轮人工授精,预计两个月后就有小猪崽出生。川东黑猪原始种群的恢复计划正式启动了!这都是您的功劳啊!” 沈浪盯着这三条消息。 央视播出的专题片。 刊登在《自然》的论文。 加上濒危物种的恢复进展。 三个消息凑在一起,带来了大量的正面评价。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系统面板浮现出一行提示。 【沧海项目正面评价占比持续上升中,当前占比百分之二十八,升速为每小时零点三个百分点】 百分之二十八。距离百分之五十的红线还有二十二个百分点。 按这个速度,大约需要三天。 三天后好评打破红线,差评通道就会关闭,沧海项目剩余预算会被全部冻结。 沈浪从塑料椅上站起来。 三天之内,还有三百多亿没有花出去。 沈浪拉开板房的门。外面天色变暗。推土机熄了火,工人们往宿舍走。 沈浪站在台阶上,对着山坳吹了一会儿晚风。 沈浪拨通了刘建国的电话。 “老刘,三百五十亿,我要在三天之内全部砸出去。”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沈总,我上次问您的那个精神科的事……” “给我闭嘴听安排。”沈浪对着电话开口。 “第一,在山坳四周所有山头上修观景索道,每条索道跨度不低于两公里,全部用透明玻璃吊厢,预算给我报到八十亿,不够往上加。第二,海洋主题酒店群,我要在山坳北面那块平地上盖十二栋全海景酒店,每栋房间里装巨型鱼缸当电视,预算一百二十亿。第三,剩下的钱全部用来采购世界各地海洋生物标本,活的死的都要,鲨鱼鲸鱼海龟海参海马海盗,统统买回来。” “海盗也买?” “那是口误,把海盗去掉,其他照办。” 沈浪挂了电话。 山坳深处的推土机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土路尽头。 远处围挡里,周正国的勘探灯亮了起来。 此时的钱有德估计正在家里和胡美兰争吵。另一边,狂野老狗没准还在翻看铜陵镇的地质资料。至于林薇薇,应该仍在实验室里研究猪的叫声。 沈浪一个人站在板房门口,看着眼前的工地。 三天时间。必须把钱花完。 第29章:三百亿买鱼苗 刘建国感觉自己拿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张要命的通知单。 五百亿要在三天花完,这已经不是精神科的问题了,这是要直接联系殡仪馆,去问问有没有打包火化一条龙服务,再给老板提前预定个豪华单间。 刘建国声音有些发抖。 “沈总……咱……咱们是不是再合计合计,观景索道那个八十亿,我刚才查了查,全世界最长索道造价也没超过二十亿……” 沈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很平淡。 “那就修四条。” “酒店群要一百二十亿,三天连设计图都出不来啊!” “那就找十个设计团队同时竞标,每家先打五个亿的预付款,告诉他们,谁的图纸最离谱最烧钱,尾款就给谁。” 刘建国不说话了,他靠在酒店房间的墙壁上,身体不受控制往下滑,最后跌坐在地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电话还没挂,沈浪的声音还在继续传出来。 “海洋生物标本那个是重中之重,你马上组个临时采购小组,分头联系全球所有海洋馆还有渔业公司以及生物研究所,就一个要求就是贵,什么稀有买什么,什么难养买什么,什么蓝鲸虎鲸大白鲨,只要他们敢卖我们就敢买,活的不行就要死的,死的做成标本也要运回来。” 刘建国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沈总……活的蓝鲸……国家不让买卖啊……” “那就去买鱼苗。” “啥?” “蓝鲸鱼苗虎鲸鱼苗还有鲨鱼鱼苗,你告诉他们,就说我们铜陵镇沧海项目要搞海洋生物繁育基地,斥资三百亿,专注珍稀鱼苗养殖,为全球海洋生态做贡献。” “……” 刘建国把电话挂了,他觉得要是再听下去,自己估计会先一步住进急救室。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成了整个沧海项目乃至沈家村周边地区,最不可思议的三天。 第一天,刘建国带着法务和财务团队,包了一层写字楼,临时组建了沧海项目三日攻坚指挥部。 八十亿的索道项目,被拆分成十六个标段,每个标段预算五亿,面向全球招标。 标书要求极其简单,三天内提供最奢华的吊厢设计方案,并签署预付款合同。 消息一出,全球顶级的缆车制造商,从瑞士到奥地利,销售总监全都连夜坐飞机往中国赶,有人甚至在邮件里问,是不是可以给吊厢装上小型ktv和独立卫浴。 刘建国直接回复可以,预算还能再加两千万。 一百二十亿的酒店群项目更是夸张。 十二家国际顶级设计事务所的电话被打爆,当他们听到甲方要求把酒店房间墙壁换成巨型鱼缸还要在鱼缸里养深海鱼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恶作剧。 直到五个亿的预付款真切到账。 整个建筑设计圈都疯了。 无数设计师开始通宵画图,他们比的不是谁更实用,而是比谁更离谱,有人设计了海星形状的酒店,有人设计了鹦鹉螺外形的套房,更有一个德国团队直接提交了一份把酒店建在人工瀑布后面的方案,声称能让客人体验住在水帘洞里的感觉。 第二天,三百亿的鱼苗采购计划,正式引爆了全球舆论,当沈浪的沧海集团官方账号发布这条消息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账号被盗了。 “斥资三百亿,在内陆山区繁育蓝鲸鱼苗?” “我特么直呼内行,首先这鲸鱼它是哺乳动物,它根本就没有鱼苗,其次你上哪儿去买,难道从尼斯湖水怪那儿进货吗!”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沈浪这孙子是不是觉得我们九年义务教育全白读了啊!” “@中国科学院@国家濒危物种保护中心,求求你们快来管管这个疯子吧,他都要给鲸鱼办身份证了!” 负面评论铺天盖地。 环保组织气愤发了三封公开信,痛斥沈浪不仅在破坏生态,甚至还在侮辱公众智商。 一个知名海洋生物学家在电视节目上痛心疾首,说这是他从业三十年来,见过最荒唐也最反科学的商业炒作。 沈浪躺在酒店顶楼的套房沙发上,平板电脑里播放着那个专家的采访,他喝了一口冰可乐,盯着系统后台不断跳动的差评数据。 三个项目和三条独立业务线以及三套班子。 沈浪在注册时就留了个心眼~索道以及酒店还有海洋生物繁育,分别挂在沧海集团旗下三家独立子公司名下,法人不同且业务不同,投资主体也不同,因为系统认的只是项目实体,而不是母公司的招牌。 这一手拆分操作,全都是他从猪语翻译那次学到的深刻教训。 【检测到海量真实负面评价,沧海项目差评返现机制持续激活中……】 【索道项目投入启动资金八十亿元,五十倍返现结算中……已到账四千亿元】 【酒店群项目投入启动资金一百二十亿元,五十倍返现结算中……已到账六千亿元】 【海洋生物项目投入启动资金三百亿元,五十倍返现结算中……已到账一万五千亿元】 钱款不断打入沈浪账户。 三天时间,五百亿本金换来两万五千亿返现。 总资产一举突破四万亿。 距离十万亿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然而就在第三天下午,当刘建国拖着疲惫身体,把最后一份采购合同放在沈浪面前时,坏消息跟着就来了。 狂野老狗又更新了动态。 这一次他没再提古特提斯洋,而是直接发了一张图。 图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猪骨骼对比。 左边是一只普通的家猪。 右边赫然是沈家村挖出来的那尊青铜野猪。 配文直接写了出来。 “家人们,我刚请教了一位古生物学大佬,他跟我说了一个惊人的事,沈家村那头青铜猪的獠牙曲率和头骨构造,跟现在已知的任何一种野猪亚种全都不一样,反倒是更接近一种已经灭绝的史前巨猪~库班猪,换句话说,沈浪嚷嚷的那个上古猪文明虽然年份不对,但他挖出来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也更牛逼,你们再看看他现在干的事~花三百亿搞个什么海洋生物繁育基地,还嚷嚷着要在山里复原古海洋生态,保护濒危黑猪还有保护史前猪基因以及保护古海洋……你们大家全都在骂他买什么鲸鱼苗,我怎么总感觉这孙子特么的又在第五层啊!” 评论区的风向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卧槽,什么史前巨猪,这事到底真的假的啊?” “老狗可从来不骗人,我先当个理中客吧,万一沈浪那小子真是在保护什么史前生物基因呢!” “家人们你们发现没,沈浪的项目每次骂越狠,最后反转就越响,什么冥界乐园还有猪语翻译以及黑大帅……这次的沧海项目,我总觉得这事绝对没那么简单!” 正面评价开始大幅度抬头。 系统面板上,沧海项目的正面评价占比,从百分之二开始缓慢往上升。 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上升速度越来越快。 沈浪紧紧皱起眉头。 他实在搞不懂这帮网友的记忆力难道只有七秒,怎么夸人的话术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么单调的几句。 然而真正的麻烦并不是来自网上。 而是来自铜陵镇这边。 钱有德这几天实在快要气炸了。 沈浪不仅强行断了他的财路,甚至还一直把他当猴耍,当着他的面把几百亿几百亿的资金往水里扔,就是不让他沾一下手。 那好几百亿的资金,哪怕随便漏一点点到他们铜陵镇来,都够他把全镇的烂路全修成金子做的了。 钱有德心里越想越来气,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第三天夜里他稍微喝了点酒,顺势叫上自己两个沾亲带故的包工头,几人偷偷摸摸开车进了山坳。 钱有德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妈的,那个姓沈的不是说在山里搞什么勘探吗,搞神神秘秘肯定有鬼,咱们几个过去看看,要是能凑巧拍到点什么违规施工的证据,我特么就不信这回还治不了他!” 钱有德借着那股酒劲,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沈浪安保团队很厉害,所以特地绕开了宽阔大路,专门从山坳西北角一个极其偏僻的入口钻了进去。 那片区域正好就是周正国他们深蓝三号勘探队的驻地。 因为为了严格保密,周正国只在外面随便拉了一圈简单的彩钢瓦围挡,并没有安排太多人手看守。 钱有德三人仗着对本地地形非常熟悉,关掉手电筒,贴着围挡边缘悄悄溜了进去。 刚一进围挡,三个人就全都愣住了。 这片区域里面并没有推土机,也没有任何挖掘机,只有一个高度惊人的钻井设备矗立在那里。 平台下面,几个穿着蓝色工服的人正在忙碌操作设备,看样子似乎是在从地下往外抽取什么东西。 一个包工头压低嗓音嘀咕。 “这帮人是在干啥啊,难道是在挖石油吗?” 钱有德迅速掏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钻井平台。 “赶紧拍下来,管他妈的到底在挖什么东西,咱们先拍了留作证据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平台上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手里端着一个刚取出来的金属长管,快步跑到周正国面前,说话的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完全变了调。 “周主任,出来啦,第二个钻探点的岩芯样本终于出来了!” 周正国盯着金属管。 “结果到底怎么样?” “浓度更高了,这次的样本锂离子浓度已经达到了每升两百一十毫克,这储量估算……咱们这储量估算绝对要翻倍了,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什么锂矿,这简直就是一座金矿啊!” 围挡角落的黑暗里,钱有德举着手机的手臂停滞在半空。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闷响。 这下面竟然有锂矿。 甚至价值堪比金矿。 他脚下这片鸟不拉屎的破山坳下面,竟然真埋着一座纯天然金矿。 那个姓沈的老板斥资整整五千亿来这里造海,根本就不是为了搞什么狗屁旅游项目。 这小子特么的纯粹是冲着这个大型矿产来的。 钱有德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往头顶上涌,一个极其夸张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型。 他收回手机紧紧握在手里,带着两人顺着原路慢慢退出围挡,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表情。 他这回是真的要发大财了。 他一定要把今晚听到的这个秘密,直接卖出一个无法想象的天价。 第30章:修路修出个全国标杆 钱有德那晚回到家,酒醒了一半,脑子却比喝醉时转的快。 锂矿的事他没敢跟胡美兰说,那个婆娘嘴巴大是镇上出了名的,钱有德生怕露馅便赶紧把手机里拍的视频塞进加密相册,随后极不放心的把原始文件连删了三遍。 他得找个大买家。 但那都是后话了,眼下钱有德还得在沈浪面前装孙子,物资补齐的活儿绝不能耽搁,否则沈浪手里那份材料真捅到纪委去的话他连跑路的机会都没了。 钱有德用了两天把缺的钢材水泥全补上了,代价就是胡美兰指着鼻子骂了他整整四十八小时,补货款是从他自己腰包里掏出来的,再加上中间那些差价损失钱有德硬生生亏了三千多万,这笔血债他全记在沈浪头上了。 与此同时铜陵镇正经历着一场谁也没料到的变化。 沧海项目的施工队高峰期足足有一万两千人,这一万两千张嘴每天都要吃饭,可镇上原本只有三家馆子,一家卖面和一家炒菜外加一家专做红白喜事流水席的铺子,这三家凑在一块儿同时容纳也不到两百人。 工人们涌进来的第一周就把这三家馆子的老板全给累趴了,卖面的老李头连续烧了七天灶,到了第八天早上直接起不来床了,腰椎间盘突出当场发作。 到了第二周镇上接连开了十一家新饭店,有从县城过来的也有从隔壁镇赶来的,甚至有人从省城开着面包车拉满全套厨房设备直接扎在路边支起了大排档。 工人吃饱喝足自然得找地方住,铜陵镇的旅馆总共就两家,房间加一块儿也就三十六间,剩下的人全挤在工地板房里,条件极差且夏天室内气温高极难忍受,于是镇上的本地居民纷纷开始腾房出租,一间破卧室月租直接飙到一千五甚至比县城房价还离谱,有个老太太干脆把自家猪圈打扫干净铺上几张破床板并隔成四个单间,门口挂个精品民宿的木牌子一个月净进账六千块。 工人干完活肯定还得消遣放松,镇上本就没有任何娱乐设施甚至连个苍蝇馆子级别的棋牌室都找不着,就在这短短半个月内两家棋牌室和一家台球厅外加一家ktv相继开门迎客,那ktv是一个姓陈的小伙从县城里拉破烂搬过来的,音响设备极其老旧且话筒电流噪音盖过人声,但生意照样火爆的每晚都在门口排长队。 铜陵镇常住人口只有八千,算上周边那些破村子总共也不到两万,结果沧海项目一砸进来镇上的流动人口直接翻了一番。 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钱有德全都看在眼里,他嘴上虽然天天骂着沈浪,可心里却无比清楚一件事~铜陵镇这辈子压根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真正让整个局面彻底变样的却是路。 铜陵镇通往县城的那条破路满打满算也就宽四米半,柏油路面到处都是密集的碎裂纹路,大型运输车辆刚进场不到三天就把路面生生压塌了一大截,一辆满载钢筋的重型卡车当场陷进路基里动弹不得,直接堵了整整七个小时,后面足足排了四十多辆车一眼望不到头。 沈浪接到报告时正吃着午饭,他心里一沉直接把手里的筷子重重扔在桌上。 “特么的这路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刘建国赶紧掏手机翻出镇上的交通数据看了看。 “老板啊,这铜陵镇到县城足足四十二公里呢,全程也就双向单车道,那路基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标准了,原本设计一天也就跑个五百辆车,可现在好家伙,日均通行量直接飙到三千多辆了啊。” “那就修呗,赶紧修啊。” 刘建国一脸为难的看了沈浪一眼。 “沈总啊……修路确实是件大好事,可是咱们搞这种基建项目……太容易招人夸了啊。” 沈浪慢慢嚼着嘴里的饭仔细想了想,刘建国说的确实有道理,他前面费尽心思干的那些破事~冥界乐园和猪婚礼以及猪语翻译还有山里造海~全都是往讨骂的方向拼命使劲的,现在要是搞修路铺桥这种民生工程的话放出去绝对是妥妥的正面新闻,到时候肯定会大幅拉高好评占比的。 可现在这破路不修又实在不行,重型设备要是全堵在外面进不来整个工程就得彻底停摆,工程一停这手里大把的钱可就怎么也花不出去了。 沈浪彻底没了胃口直接推开面前的饭碗。 “修,必须修,但是得完全按照我的法子来修。” 三天后沧海集团直接对外发布了一份关于铜陵镇基础设施升级的离谱方案,整个方案总投资高达五十八个亿,里面的具体内容包括了三大项,第一是从铜陵镇到县城的四十二公里道路必须全线拓宽为双向六车道一级公路且建设标准严格参照高速公路,第二是直接在镇中心平地起一座占地两万平米的物流转运中心并全套配备智能分拣系统以及大型冷链仓储,第三竟然是从县城专门引一条天然气管线一路修到铜陵镇且必须覆盖全镇以及周边的十一个破村子。 这离谱方案一经公布网上的骂声果然不出所料的比之前稍微少了点,但沈浪特意在宣传视频里加了一段极度欠揍的话,正是这段话瞬间重新引发了评论区的猛烈抨击。 “你们听好了,铜陵镇这破路咱们必须得修的宽宽敞敞的,为啥呢,因为将来给山坳里灌海水的重型罐车每天都得在这条路上来回跑足足五百趟呢,至于那条天然气管线也是专门为沧海景区里最高档的海鲜餐厅量身定制的,你们都闭上眼好好想象一下,在这鸟不拉屎的四川内陆大山深处吃着刚从人工海里捞出来的太平洋大龙虾,就说那个鲜度还有那份无法无天的排面绝不绝吧。” 热评第一条直接开喷~“我说你这疯子大哥能不能先把整个太平洋搬过来再吹龙虾的牛逼行吗。” 下面紧跟着一条~“花几十亿修路居然是为了运海水,专门拉管线通天然气竟然就为了煮几只破龙虾,老子特么这回算是彻底服气了,这暴发户的奇葩思维方式简直离谱到家了。” 看着后台的差评数据终于成功回暖了一大波,沈浪紧绷的神经总算是稍稍放松了些。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范围。 负责修路的这支庞大施工队是从省城直接重金调来的正规基建单位,带头挑大梁的项目经理姓顾叫顾大成,这老伙计老老实实干了整整二十年的公路工程为人极其本分实在,这顾大成刚到铜陵镇带着人前前后后实地勘察完一整圈,立马就给沈浪拨了个电话过去。 “那个……沈总啊,您规划的这条线路我今天亲自带人跑了一大圈,这沿途刚好穿过六个穷的掉渣的村子,其中有三个村子到现在连自来水都没通上呢还在天天打井水喝,而且路边正好还有两所破破烂烂的小学,其中一所的操场全是烂泥巴地,另一所一抬头连教室屋顶都还在哗哗漏雨呢。” 沈浪握着电话一时间哑口无言。 电话那头的顾大成叹了口气继续念叨。 “老板啊您一口气拨了五十八个亿的巨额预算,可是光修这条路根本就用不了那么多钱的,这双向六车道全长四十二公里就算全按最高级别的一级公路标准全都砸满,撑死也就三十个亿顶天了,您看剩下的那大笔资金……咱们是不是干脆就大发慈悲顺手把沿途那些破村子的水电和漏雨学校也一并给拾掇处理了,反正咱们大型管线和施工设备全都在现场摆着呢,无非就是随手多铺几百米管子的事嘛。” 沈浪心里有一万个冲动想直接开口拒绝,因为给穷村子通水修学校这事铁定会被人当成大好事,到时候肯定又会被各种媒体疯狂跟踪报道,最后绝对少不了一顿夸。 可是他低头看了看顾大成刚刚发过来的现场照片,那坑坑洼洼的泥巴操场上可怜巴巴插着两根歪歪扭扭的破篮球架,上面的铁篮筐更是生锈的只剩下残破的半个铁圈,阴暗教室里的旧桌椅腿全靠几根生锈的铁丝死死捆绑着才没散架,正前方的黑板甚至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极宽的大缝,老师写在上面的粉笔字每次写到那道裂缝处就彻底断开了。 沈浪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了许久。 “去修吧。” “哎哟那可太好嘞。” 沈浪猛地回过神赶紧慌乱补充了一句。 “你先等一下别挂,我警告你这修破学校的事千万别到处乱讲,你该怎么修就怎么修该怎么建就怎么建,但是对外的宣传口径必须统一走咱们沧海项目的名义,对外咬死了就说是为了给未来景区做辅助配套的,特么的绝不允许去搞什么破烂公益报道听见没。” 顾大成在电话那头抓破脑袋也没听懂做好事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但既然金主甲方都这么拍板定死了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应了下来。 可这么大的动静在这穷乡僻壤哪里能藏的住。 等施工队的大路刚修到第三个村子的时候全村就顺便通了自来水,村子里一共一百二十七口人聚在空地上,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亲手拧开刚装好的水龙头看到清澈干净的自来水不停流出来时,激动的当场双腿一软蹲在满是泥巴的地上嗷嗷大哭起来,旁边的孙子顺手就拿破手机拍了段视频直接发到了网上。 那段原生态视频的标题赫然写着~沈浪的施工队路过我们村顺手给我们通了自来水。 短短三个小时播放量直接飙破了八百万大关。 下方评论区的风向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逆转。 “哎哟卧槽这……这剧情走向怎么跟我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你们大伙先等一下,这孙子不就是那个扬言要在深山老林里养大鲸鱼的超级疯子吗,他这回怎么还特么有闲心顺手干起大爱无疆的扶贫工作了。” “老子早就说过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了吧,你们这帮网络喷子天天跟疯狗似的追着骂人家,结果人家大老板一声不吭搁大山里自掏腰包给穷村子修桥铺路通自来水,我就问你们这几个敲键盘的键盘侠现实里做过几件这种功德无量的好事啊。” 当沈浪阴沉着脸看到这条火爆全网的短视频时正巧在工地上跟顾大成低头核对新一批的材料清单,他握着笔的手不受控制的僵在了半空中。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毫无征兆的弹出了最新更新提示。 系统提示沧海项目正面评价占比强行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五。 这恐怖的涨幅从百分之二十八到三十五仅仅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 沈浪绝望的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阴郁天空,压抑的乌云仿佛在预示着马上就要下起暴雨了。 更加要命的恐怖消息紧跟着就砸了过来,省交通厅的那帮领导不知道从哪阵风里听到了铜陵镇这穷地方大兴土木修高速公路的消息,连夜就派了个高级考察组直接摸了下来,那帮穿着白衬衫的考察组在乱糟糟的工地沿线走马观花转了一大圈,竟然震惊的发现顾大成正在修的这条宽阔大路用的施工标准远远超过了普通的一级公路,路基深层的极限压实度加上全套排水系统外加造价昂贵的智能监控设备竟然全部是按照国家级示范公路的最高规格来疯狂堆料的。 考察组那个五十出头的高级工程师组长回去后激动的睡不着连夜就憋出了一份重磅报告,那报告的短标题极其醒目~建议将铜陵镇至县城道路火速列入省级农村公路建设重点示范项目。 这份烫手报告刚递上去的第二天一大早省交通厅的官方公众号竟然亲自下场转发了那段老太太通自来水痛哭的感人视频,上面清清楚楚配着一行烫金大字~民营企业深度参与乡村振兴的优秀铜陵样本。 沈浪毫无灵魂的坐在闷热的板房里刷到这条官方公众号推送,他颤抖着把破手机扔在油腻的桌面上,整张脸生无可恋的死死贴着冰凉桌面再也不动弹了。 一旁的刘建国还以为老板累的睡着了,刚小心翼翼凑过去想瞅一眼却惊恐的发现沈浪的眼睛瞪的老大,双眼布满血丝且眼神极其空洞的死盯着满是划痕的木桌面发呆。 “老板……您没事吧。” “老刘啊。” “哎我在呢。” “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特么的让什么孤魂野鬼给下了血咒了。” “啊这……老板您这是啥意思啊。” “老子就是纯纯的想亏钱啊,我天天搁这拼了老命的想方设法亏钱,我绞尽脑汁搞了这全世界最蠢的烂项目并且花了全世界最离谱的冤枉钱,每一次我都觉得这回肯定是死透透要完蛋了,绝壁要被全网这帮孙子给喷死了,可结果呢,每一次磨蹭到最后特么的居然全都奇迹般变成了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沈浪猛地把涨红的脸从木桌面上抬了起来。 “你看我给一群蠢猪办世纪婚礼结果那帮猪转头就成了珍贵国宝,我脑抽搞什么猪语翻译结果瞎翻成了顶级期刊的重磅论文,我大费周章在这破大山里强行造海结果山底下特么居然真有一片天然海,老子砸大钱修条破路纯粹就是为了方便运些烂东西结果修着修着莫名其妙就成啥省级优秀示范工程了。” 沈浪烦躁的站起身走到布满灰尘的窗边,视线尽头远处的山坳里几台大型推土机正在轰鸣作业,卷起的大片黄土灰尘直愣愣冲上了天。 “老刘你说这邪门的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种离谱可能~就是天王老子硬生生拦着不让我亏掉一分钱啊。” 刘建国老老实实的站在老板背后嘴巴微微张了张,咽了口唾沫硬是半个字都没敢往下接。 偏偏这时候沈浪口袋里的手机又不合时宜的疯狂震动了起来。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更是毫无怜悯的弹出一长串刺眼的红色警报提示。 刺眼的系统面板显示警告沧海项目正面评价占比已经突破百分之三十九了,距离差评通道彻底关闭的死亡红线仅仅只剩下最后可怜的十一个百分点了,系统还极其嘲讽的请项目持有人务必注意极高风险。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同时远在三十公里外的铜陵镇镇政府破烂二楼里,钱有德鬼鬼祟祟反锁了办公室的铁皮门,正做贼似的缩在角落里对着手机屏幕拼命敲字。 微信对话框的另一头正是他这几天费尽心思到处托关系花了两天时间才辗转联系上的一个神秘大人物。 对方的微信头像极其严肃是一面鲜艳国旗,名字下方明晃晃备注着锂业内参主编几个大字。 钱有德咬着牙打完长长一行字便迫不及待的发了过去。 “我这有爆料,铜陵镇那破山坳地下意外发现了极高浓度的大型锂矿卤水,目前还在极其隐蔽的秘密勘探阶段,这消息我拿项上人头担保绝对百分百真实,我手里甚至还有近距离偷拍的现场高清视频当铁证,这条惊天独家信息的话……你们看着给开个天文数字的价格吧。”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对面就秒回了。 “你想卖多少。” 第31章:钱有德卖情报,沈浪收到一张账单 锂业内参主编叫魏劲松,在矿产媒体行业混了十五年,什么独家消息都见过。 那段视频他反复看了四遍。 钻井平台设备型号他认识,那是国家海洋局专用勘探机,根本不是民间能弄来物件,视频画质模糊,但那个研究员念出数字非常清晰~每升两百一十毫克锂离子浓度。 魏劲松坐在北京办公室内,椅背向后仰靠到底,他视线锁定天花板足足发了三分钟呆。 随后给钱有德发去消息。 “你要多少价码?” 钱有德那头回复极快,报价五百万并要求微信转账,声称款项到位立刻发送视频原件。 魏劲松毫不客气直接砍价到一百五十万,直言如今独家消息并不值钱,真正有价值是可核实完整证据链,单凭一段视频证明内容太过受限,必须配合官方文件才能发布。 钱有德在那边磨蹭了许久。 “行。” 这笔交易就此达成。 钱有德蹲在镇政府隔间里,把微信收款截图来回看了三遍,一百五十万到账瞬间他长长呼出一口闷气,因后槽牙咬太紧导致腮帮子持续泛酸,他按压冲水阀后大步流星走出门外。 三天后魏劲松名下内参简报在矿产圈内定向推送,标题写着四川铜陵镇地下卤水型锂矿初探报告疑被外资介入,通篇内容用词模糊,但关键核心数据全数列出,钻探深度与锂浓度甚至储量估算全部清晰明白,末尾特意配上两张从视频中截取模糊图片。 这份简报在矿产内参圈内部传播速度极快。 短短两天内便有三家上市公司研究员专门赶赴铜陵县打探虚实,另有两名私募基金经理在朋友圈转发对应截图并附上问号。 消息辗转传回周正国处已是星期三清晨。 周正国打来电话时沈浪正在工地啃着玉米,闷热山风吹过带来满脖颈汗水,接通电话后周正国声音压低且十分急促。 “沈先生,出事了,消息提前泄露。” 沈浪手里举着玉米悬停在半空。 “具体漏到哪一步了,媒体知道吗?” “矿产内参渠道定向推送,暂时没上大平台,但圈子内部已经彻底传开,信息来源我们初步判定是内部人员~绝对不是勘探团队,估计是你那边施工区域有人私自闯进围挡。” 沈浪丢下玉米径直走进板房并掩上铁门。 钱有德,这事根本不用查,绝对就是这个人。 那晚钱有德借着酒劲溜进西北角围挡,沈浪事后听老赵汇报说围挡入口发现新鞋印,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如今这鞋印主人已经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了。 沈浪在屋内来回踱步。 “周主任你透个底,消息扩散速度究竟有多快,上主流媒体最快需要多久?” “定向信息转为全面公开一般只要三到五天,一旦有正规媒体跟进报道就真压不住了。” “好,那我手里还有三天时间。” 周正国在那头陷入短暂安静。 “沈先生,你打算怎么应对?” “这事交给我来想办法,你那边必须全力加快勘探进度,争取在消息彻底引爆前把报告定稿时间线提前,到时候主动权掌握在你们手里后续会好办很多。” 沈浪结束通话后立即联系方律师~查清钱有德近期全部资金往来,重点排查三天内是否存在异常进账,数额达到一百万以上款项全部着重标出,紧接着他又联络老赵~立刻调取西北角围挡那晚监控录像,必须确认当晚潜入人数和具体时间段。 安排完毕后沈浪靠在板房椅背上久久未动。 锂矿消息一旦公开沧海项目便会彻底改变原有性质,它不再是个人在深山造海行为,而是会被全国媒体重新包装成民营资本精准押注战略矿产大型商业事件。 那波突如其来正面关注度绝对会彻底盖过所有差评通道。 沈浪用力揉按着眉心。 方律师回复极快,三天前微信渠道确实到账一百五十万,汇款方显示为一家北京文化传媒公司,通过工商登记信息查明法人代表正是魏劲松。 沈浪检索了这个名字,证实对方从事十五年矿产媒体行业。 钱有德这人胆识比起他老婆确实小太多,兜售核心情报只敢索要一百五十万,还是自行降价三百五十万之后数额,真正有实力大买家明明近在眼前他却完全没往对应方向琢磨。 这也算不上单纯愚蠢,纯粹是认知层级被死死限制在原有范围里。 沈浪将魏劲松微信公众号主页截图发送给方律师,并在下方附带一句话,我要跟这个人见一面,立刻安排预约。 方律师发来消息询问情况。 “沈总,具体准备谈什么条件?” 沈浪略作思考。 “先见面把人约来,具体条件到时候当面商议。” 魏劲松确实没料到沈浪会主动找上门。 他原本预想此人会花钱公关压稿或是动用官方渠道强制封锁消息,结果对方极其干脆发来一张头等舱机票要求飞去面谈,附带总统套房预订信息和简短留言,来不来随你,但只要赴约肯定不会亏。 魏劲松当天便敲定行程。 他在行业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基本判断力依然敏锐~面对这种量级消息当事人选择主动邀约,要么是准备重金封口,要么就是手握更大筹码打算置换利益。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想亲自去探探虚实。 他抵达铜陵镇时正值下午三点,顾大成施工队还在加紧铺设路面,拓宽至半途土基上停放着十几台大型压路机,工人们扯着嗓门大声呼喊交流,几只土狗懒散趴在满是灰尘路边不愿挪动,迫使过往卡车司机只能放慢速度绕开前行。 魏劲松在这段未完工路面上颠簸整整四十分钟,踏入工地项目部时后背衣物已经落满厚厚一层灰土。 沈浪端坐于办公桌后,将桌面上其中一瓶矿泉水推向对侧。 “魏主编,你撰写那篇内参我已经看过了。” 魏劲松直接拧开水瓶喝下一口保持沉默。 “文笔客观克制,并未随意发挥添油加醋,核心数据基本吻合,唯独有一个关键点存在明显出入~你对储量估算太保守了,至少低了一倍以上。” 魏劲松放下水瓶向后仰靠。 “沈总大老远请我过来,总不会是专门来探讨勘误吧?” “我打算彻底买断这件事。” “全部买断?” “你目前掌握这条消息我全盘接收,你手里所有相关原始资料和发声渠道,再加上已经发送推送那批核心订阅用户名单我一并打包,价格方面随便你开。” 魏劲松打量着对方停顿片刻。 “沈总你也是明白人,这消息又不是实体古董,你花钱把我这里源头掐断,但外头那些已经看到推送内容群体你可没法控制。” “这我清楚。” “既然清楚那你花这冤枉钱图个什么?” 沈浪手肘支撑在桌面上。 “图个结果差异,消息从你这里发出去和从别处流出来性质截然不同,魏主编从事矿产媒体十五载,锂业内参主要用户群体基本都是产业内部相关机构和基金,受众面其实非常狭窄,你那篇推送现在充其量只是在小圈子里传播,并未真正走向大众视野。” 魏劲松内心认可这一点,表面依然默不作声。 沈浪顺势递过去一份文件。 “我现在找你根本不是要求封锁隐瞒,而是谈一笔长期合作,锂矿完整勘探报告预计四个月后定稿出炉,储量数据与资源评级加上整体战略价值全在里头,这才是真正具有颠覆性重磅炸弹,四个月后我承诺给你独家首发权,并配合官方同步公开,到时候这篇报道分量绝对比你现在那份内参大上二十倍不止,受众群体更将直接覆盖全国大众媒体。” 魏劲松翻阅两页文件后动作明显放缓。 “你是想让我硬压四个月消息。” “就四个月时间,换取全国主流媒体首发资格和唯一独家采访权限。” 办公板房内瞬间陷入沉寂,室外压路机反复碾压路基轰鸣声穿过铁皮门缝隙传入,声音低沉且连贯不断。 魏劲松目光锁定在文件页面上,食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敲击。 这笔账确实容易算清,眼下发布一个圈内传播受限普通消息,对比四个月后独家首发国家级战略矿产重磅新闻,两者所代表影响力完全不在同一量级。 魏劲松将文件妥善收拢放置一旁。 “成交,不过我有个前置条件。” “你直说。” “现在已经看到消息那些投资机构和私募基金我没办法挨个去封口,万一有其他人私下挖到更深层面信息抢先爆料,我手里这份独家承诺也就成了废纸。” 沈浪随手收回桌面文件。 “这部分风险交由我来应对,你只需保证自身渠道不再外泄任何新进展,已经扩散出去那部分信息我会另外采取手段填平。” 魏劲松起身伸出右手。 双方就此达成一致。 魏劲松离开后沈浪独自在板房静坐良久。 眼前舆论危机暂时得到拖延,但核心隐患依然存在并未彻底拔除,已经知晓部分情况基金经理和行业研究员迟早会顺藤摸瓜继续深入探查,时间线拉越长暴露风险面就越广。 更棘手问题在于系统面板数据反馈。 正面评价占比目前死死卡在百分之三十九,前期修路通水事件带来关注度还未彻底消退,周正国那边有关锂矿消息一旦全面引爆,正面好评数值绝对会以一种不可控夸张态势疯狂飙升。 沈浪反扣手机用力搓揉着面孔。 刘建国带着满身施工粉尘推门进入,将几份材料摆放到办公桌上。 “沈总,顾大成说第一段路基马上快压实了,目前进度比原计划快了整整三天,照这么加班加点干下去整条道路估计六十天就能全面竣工,足足能提前一个月完工。” 沈浪听完毫无反应。 刘建国见状有些迟疑,接着小心翼翼补充汇报。 “那个……省交通厅那边刚来通知,说准备在咱们铜陵镇搞个现场观摩活动,邀请周边市县交通部门领导过来参观这条道路施工工艺,说是……说是为了全省推广先进经验。” 沈浪缓缓偏过头盯着他。 刘建国被盯本能向后倒退。 “沈总你信我,这事真不是我主动往上报喜,全是交通厅自己提出来要求,我已经明确拒绝说项目赶工期绝对不方便接待外人,可人家领导发话说只派三十个代表过来,并且自带盒饭绝对不干扰咱们正常施工……” 沈浪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顾大成名下施工队成员正巧从窗外路过,大家推着推车扛着施工工具大声闲聊,一名满身泥水工人手里还抓着半个脏兮兮馒头边走边啃。 这些底层建筑工人硬生生把一条废弃破路翻修成了省级示范工程,从头到尾也没人告知过他们甲方初衷仅仅只是想拓宽路面方便罐车运输海水。 沈浪驻足观望许久。 “算了,让交通厅人过来吧。” 刘建国一脸错愕。 “沈总你可想清楚了,他们一来这事铁定上省台新闻,到时候那些正面好评根本拦不住……” “老刘你看看外头,那条路修好后旁边三个村子小孩以后上学再也不用趟满脚烂泥,难道非要我为了系统这点破事,硬拉下脸把人家领导轰走连看都不准看?” 刘建国立刻闭紧嘴巴不再劝阻。 办公室内重归安静,远处重型机械碾压地面低沉声响一阵接一阵传来。 沈浪重新点亮手机屏幕给方律师发去指令,钱有德那边我要亲自见一面,时间直接定在明天。 第32章:钱有德的底牌 钱有德接到沈浪约谈电话时正在家里吃晚饭。 胡美兰在旁边扒着碗,电视里放着县城房产中介广告,音量开很大,钱有德把筷子搁下,到阳台上接完电话回来,胡美兰拿眼神问他。 “他找你干啥啊。” “说是工程上有些事要对接一下。” 胡美兰哼了一声后重新盯着电视。 钱有德坐回饭桌,夹了一筷子菜没吃又放下了。 他现在手里握着关于锂矿核心证据。 魏劲松那边已经发出去消息了,虽然现在只是在小圈子里流传,但只要时间够,这事情自然会发酵,沈浪现在找他来谈,多半是已经知道是他漏出去了消息。 可钱有德心里琢磨着沈浪能拿他怎么样。 之前那些建材缺漏他已经补齐了,自己倒贴进去三千多万实打实赔了老本,但明面上把柄算是基本抹平了,至于泄露锂矿消息这事,他既没偷看文件,又没硬闯有人把守区域,顶多算是个酒后走错路普通镇书记,能拿捏住他证据链根本就不完整。 更何况他现在手机里还存着那段勘探现场视频原件。 钱有德把这些前前后后细节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整整一晚上,临睡前对着天花板终于琢磨出一个让自己都有点心跳加速大胆主意。 他打算反客为主去跟沈浪谈条件。 第二天上午沈浪在项目部板房里见了钱有德。 临时板房由于受到太阳暴晒导致室内温度极高,旧空调机组不断运转却无法有效降温,两人坐着都在不停流汗。 沈浪把一份文件直接推到钱有德面前。 不是之前那份厚重材料,这次只有单薄两页纸。 钱有德低头扫了一眼,看出那是份格式极简单律师函,署名方某律师事务所,具体内容写着未经授权进入受控施工区域并传播涉密勘探数据相关法律责任说明。 钱有德心存疑虑看完全部文字后抬起头。 “沈总,你弄这么个玩意儿塞给我,不是想吓唬我吧。” “摆在你面前自然是要你签字的。” “签啥啊。” 沈浪随后又把另一份更详细文件递了过来。 “保密协议,这里面要求挺简单,你已经听见看到那些事从今天起绝不能再往外透半个字,至于魏劲松那边已经发出去那些东西,你得配合我们出一份情况澄清声明,你就对外咬死说那天晚上你在西北角围挡附近也就是喝多了溜达一圈,压根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更没拿手机录过什么见鬼视频。” 钱有德盯着那份协议内容慢慢将身体靠向椅背。 “哎哟沈总,你开这条件可就有点欺负人了,你这是非逼着我自己跳出来承认造谣啊。” “我是让你亲自发话证实你什么情况都不了解,把市面上那些乱七八糟假消息全部压下去。” 钱有德将双手交叉着搭在桌面上。 “那人家老魏手里攥着那段视频原件怎么解释啊,那视频里面可是有穿白大褂研究员亲口念出来真实数据,我连一秒钟都没敢剪辑过,沈老板啊沈老板,你现在使唤我去澄清辟谣,你觉得人家魏主编会由着咱们这么胡来吗。” 沈浪坐在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钱有德见状稍稍坐直身体。 “我跟你交个底吧,其实我原本也压根不想把事情闹的这么大,那天晚上我纯粹就是灌了几口马尿走错门了,大家都在社会上混,我心里也清楚那底下挖出来东西到底是啥性质,这玩意儿确实不能随便往外捅。” 他察言观色后刻意放缓语速。 “但是沈总你心里也得有杆秤,这几个月你们这大工程铺开,镇上这破事那破事全是我搁这跑前跑后四处协调,我老钱没日没夜贴进去多少心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更别提我还赔进去好些真金白银,我这话说到这份上你应该能听懂吧。” 沈浪依然目光平静打量着他。 “你究竟图什么。” 钱有德双手分开并微微探出上半身。 “我也没想狮子大开口,我就指望你们这沧海项目后续各种建材物资采购,能稍微给咱们本地这几个熟脸供应商多漏点份额,这回我拿项上人头给你打包票绝对货真价实绝不缺斤短两,质量把控你尽管派人二十四小时死盯着,绝对不可能再出上次那种烂摊子了。” 沈浪仍旧保持沉默。 钱有德暗自得意以为自己总算捏住了对方软肋。 经过短暂寂静后沈浪终于开口,但抛出话题却与钱有德预期完全背道而驰。 “老钱啊,你那段破视频到底卖给魏劲松多少钱。” 钱有德表情瞬间僵住。 “你说啥。” “一百五十万,没冤枉你吧。” 钱有德脸部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茬。 沈浪解锁手机将屏幕直接翻转亮在对方面前,上面赫然显示着一张银行资金流水截图,金额精准定格在一百五十万,打款方显示那家北京传媒公司,收款账户正是钱有德那个不争气堂弟,旁边转账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服务费三个字。 “这事全是你偷偷摸摸托中间人去牵线搭桥,这个中间人我也顺藤摸瓜给逮着了,正好就是你那个本家堂弟,他老娘娘家有个远房亲戚正好在北京干传媒这行,你们就顺着这条烂线七拐八绕最终找上了魏劲松,这钱既然打到你堂弟卡里,他中间过手雁过拔毛抽走多少,最后又转回你兜里多少,这些烂账我就懒得继续深挖了,根本不重要。” 钱有德双手在视线死角处死死攥紧衣角。 他完全想不通这种隐秘账目到底是怎么暴露。 沈浪动作随意收回手机并熄灭屏幕。 “我今天坐在这里压根不是想来跟你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破账,老钱你想听实话对吧,你刚才提那个破条件我根本接不了,原因明摆着,你们这帮本地地头蛇搞出来那些供应商早在此前就彻底把信誉给败光了,我可没那个闲工夫陪你们玩第二轮过家家。” “那你绕这么大弯子到底几个意思啊。” “你处心积虑捏着这么个烫手情报就只为了多吃两口建材回扣,你这算盘打的实在太小家子气了。” 钱有德眉心越皱越紧。 “你看目前沧海项目热火朝天修高速路铺设自来水管线甚至还翻修两所烂学校,等过阵子还要在那块空地上起一座巨大物流转运中心,就这一连串大动作催生出来成千上万就业机会,起码有一半全塞给你们铜陵镇本地老百姓了,再加上现在镇上满大街新冒出来那些苍蝇馆子和破旅馆还有棋牌室,这帮人每天经手现钞流水随便拎一天出来估计都能顶你过去好几年财政税收总和,你这榆木脑袋就没静下心好好算算这笔账吗,这源源不断政绩加上你暗地里能顺走油水,到底比你费尽心思倒腾那点破沙子水泥赚钱多还是少啊。” 钱有德此前确实没有仔细盘算过这些隐性利益,但心里大抵清楚这笔账,这些宏观好处自然要庞大得多。 沈浪再次将那两份纸质文件往外推了半寸。 “所以你偷偷把这锂矿底牌给卖出去对你自身而言根本捞不到半点真正长远好处,这点利害关系你比谁都透彻,赶紧把这份文件签了,今后你们铜陵镇该拿那些泼天富贵一分都不会少,至于你暗度陈仓捞走那一百五十万我也就全当没看见,可你要是死鸭子嘴硬不肯签字,后面国家出面追究起来你会招惹多大灭顶之灾,那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狭小且闷热铁皮板房内陷入极长一段时间死寂。 室外施工队伍正忙于勘测道路基础,工人们大声呼喊确认测量数值,声音穿过铁皮墙壁间隙,显得断断续续。 钱有德死死盯着面前纸张边缘迟迟没有动作。 他以为能拿捏全局筹码此刻瞬间失去全部价值~沈浪压根不想顺着情报泄露这条线讨价还价,对方从始至终就是拿区域经济命脉来进行降维打击。 沈浪甩过来不仅是一纸免责金牌,更是一份绑定深切利益长期合同,清楚告诫他只要安分守己站在同一阵营,获得长期收益绝对远超现在冒险背叛。 钱有德终于拿起桌上签字笔,在协议末尾指定横线处飞快写下自己名字,紧接着用力按下红色指印,将薄纸顺着桌面推回原处。 他起身离开办公室时,并未如往常般在门外台阶处停留喘息,而是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镇政府大楼方向。 走出约莫二十米距离后他掏出手机直接给魏劲松发送文字信息,声称当晚闯入工地纯属醉酒误事,所谓内幕视频全是不清醒状态下胡乱拍摄,那些惊骇数据更是自己酒后随口瞎编,强烈要求对方立刻撤回并彻底删除所有相关报道,否则将保留追究对方法律责任权利。 他心里非常清楚魏劲松那种老狐狸大概率会采用拖延战术,但目前自己明面上服软态度已经给出,后续剩下那些麻烦事自然全由沈浪去应付。 经历这次交锋后他彻底领教到沈浪行事风格~这个年轻老板表面上砸钱如流水极度败家,但在捏准别人软肋这方面,心机深沉到令人完全无法招架。 第33章:沈浪差点被评成全国标杆 观摩会定在周四。 省交通厅来了三十一个人,多了一个,是个实习生,主任说带来见见世面的,沈浪这边也没去计较。 顾大成提前两天把要参观的那段路基打扫了一遍,虽然打扫一条在建公路说起来有点奇怪,但他手下那帮工人真的把边坡修整了一遍,连路旁那几棵歪脖子树都给扶正绑了竹竿死死撑着。 观摩会前一天晚上,顾大成给沈浪发了条消息,说有个细节想跟他通个气,沈浪随手回了个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交通厅的车队在那条半拓宽的路上颠簸了二十分钟,这才到了施工现场。 带队的是个副厅长,姓宋,五十来岁,戴副很普通的金属框眼镜,下车后就在路基边蹲下来,扒拉了几下路面的碎石,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蹭了一大片黄土,他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去找顾大成了。 “你们这底基层,用的啥配比啊?” 顾大成赶紧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递了过去。 宋副厅长盯着看了足足两分钟,抬起头。 “这是沈总那边定的硬指标,还是你们施工队自己按经验搞出来的?” “大方向是甲方硬性规定的,老板放话要求必须往最高规格整,至于具体配比是咱们自己的工程师一笔笔算出来的。” 顾大成顺手把本子收了回来。 “不过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啊,如果真就只是为了运他们那种重型罐车,根本用不着砸钱做到这种变态程度的。” 宋副厅长把眼镜摘下来仔细擦了擦重新戴好。 “是,确实用不着,但这钱花出去了事也做了,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随后这一大帮人又顺着道去看了沿路的那几个村子。 第一个村子自来水工程刚通了没两周,村口新装蓄水池是亮眼的蓝色,旁边那株老榕树根部被施工队围了一圈矮护栏,护栏全是拿剩料瞎焊的,虽然歪歪扭扭的难看,但总归是把树给护着了。 第二个村子路边盖了一排简易候车亭,全是拿厚钢板生生焊出来的,那是顾大成施工队干活时顺手给建的,压根没走项目的预算,用的全是不值钱的施工废料,造型确实说不上多好看,但每一个站牌上都用红漆清清楚楚写着去镇上各个地方的距离和方向。 宋副厅长在候车亭前站了一会儿,转头问旁边陪同的镇干部这亭子是政府出钱盖的还是施工队建的。 镇干部赶紧回答说是人家施工队自己弄的。 宋副厅长听完没作声,掏出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 那个跟来的实习生跑前跑后,举着手机一直在咔嚓咔嚓的拍照。 等走到那所漏雨小学那里时,工程队早就把新屋顶给严严实实盖上了,崭新彩钢板在太阳底下十分晃眼,教室门口高高堆着一摞刚运来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新课桌椅,有几个村里孩子放学没走留在那帮工人搬桌子,一个个累的直喘粗气,但也愣是没人出声叫停他们。 宋副厅长在坑坑洼洼的校门口站了足足有五分钟都没挪步子,半句话都没说。 沈浪就一路跟在后头,双手死死插在裤兜里低着头。 这种充满了感人正能量的场合让他极其不适应,这压根不是紧张,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一种让他浑身刺挠的别扭。 摆在眼前的这些东西全都是铁打的真实,盖屋顶是真的,通水是真的,候车亭也是真的,他打心眼里就没打算让任何外人来看这些破事,但偏偏今天就被这三十一个人大张旗鼓的全看在眼里了,更要命的是这三十一个人回去还要一字不落的写成报告往上交。 脑海角落里的系统面板阴魂不散的悄悄弹出一行红字。 沧海项目正面评价占比当前为百分之四十三,较昨日上升四个百分点。 沈浪黑着脸直接把那行破字给无视掉了。 观摩会一直折腾到下午才算收尾,宋副厅长在临时搭的破帐篷里拉着沈浪坐下来,足足谈了大概二十分钟。 “沈总啊,我心里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想趁今天跟你透个底。” “您有什么话直说吧。” 宋副厅长拿出一份大地图在破木桌上铺开。 “你们铜陵镇周边其实还有六个条件差不多的烂镇子,也都是路烂交通差,产业基本等于零的那种穷地方,你们这条主路要是彻底修完之后,实际上有一段路面正好会压在其中三个镇的边界上。”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着地图上那几条虚线。 “如果你们顺带手把这支线稍微往外延一延,让这三个穷镇直接接上干线,那整体通路的成本就能生生摊低很大一截,毕竟你们主体工程都已经铺在眼前了,支线无非就是添头。” 沈浪盯着地图上那三条虚线,半天没出声。 宋副厅长干脆把地图直接推到了沈浪面前。 “我们厅里是愿意配套出一部分补助资金的,但这事要是让政府来主导审批周期绝对会拖得很长,少说也得卡上两到三年,要是你们沧海集团挑头先动工,我们再紧跟着把配套接上,这时间起码能硬压缩到八个月。” 沈浪依旧黑着脸沉默着。 “这三条支线全加起来,总共得有多少公里啊?” “大约七十八公里。” “这七十八公里的预算得多少?” 宋副厅长稍稍停顿了一下。 “主线那边你们那个离谱的施工标准稍微往下打个折,满打满算大概二十到二十五亿就能兜住底,政府这边的配套估计能挤出六个亿,至于剩下的缺口……我也知道这对私人企业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沈浪死盯着地图上那三条碍眼的虚线,喉咙滚了滚,没立刻开口接这茬。 他脑子里早就把这笔账算的明明白白的了。 二十个亿砸进去修这破支线,这事不管从哪个清奇的角度来看都绝对是特么的大好事,那是各路媒体肯定会跟疯狗一样追着猛夸的好事,是被上头点名写进红头表彰通报的好事,更是又一波要把他好评比例生生推爆百分之五十死亡红线的大好事。 可是这三个穷镇加上那七十八公里烂路,等全盘连接进来之后,以后来铜陵镇的各类物资和人员运输成本就能直线暴跌,招工半径也能瞬间扩大几倍,连带着顾大成那老小子天天搁耳边念叨的物流周转难题也能迎刃而解了。 沈浪把手掌按在粗糙的地图表面,一根手指悬在那三条虚线上方停顿了半秒。 “宋厅长,我能冒昧问你个问题吗。” “你随便问。” “这三个破镇子,现在村里学校都是个啥情况啊?” 宋副厅长明显愣了半拍,赶紧翻开手边另一叠材料找了一阵。 “有两个镇是有初级小学的,剩下那个镇子连小学都快塌成烂尾楼了,村里的小孩每天上学得骑十公里破摩托跑到别的镇去借读。” 沈浪一把将地图推了回去。 “修,但这事顾大成那边的主力绝对不能撤,他们还得死盯着主线进度,支线项目我花钱另外去找别的施工队,你们厅里干脆直接推荐两家靠谱的底子,我自己来挑。” 宋副厅长把那份材料合上,用力点点头,金属镜片反出一层刺眼的白光。 “好。” 这事就算拍板谈完了,等宋副厅长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的时候,那个年轻实习生凑到宋副厅长身边,虽然声音压的极其细小,但沈浪耳朵尖还是捕捉到了那半句多嘴的话。 “主任啊,我怎么觉得这个沈总其实人挺好的,跟网上骂的那些个奇葩项目……” 宋副厅长毫不客气的直接打断了他。 “少废话多干事,回去赶紧把你拍的照片整理出来,报告今晚必须放到我桌上。” 实习生吓的瞬间闭死嘴巴。 沈浪双手抱臂独自站在帐篷外面,眼睁睁看着那队人上车,看着长长的车队在半边拓宽的路面上慢悠悠的往回开,卷起大片浑浊不堪的扬尘。 刘建国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手里还死死捏着一本厚厚的台账翻开其中一页。 “老板啊,我刚才在后头偷偷算了一下,今天您一拍脑袋又给追加了这七十八公里的支线预算……真要是把这笔也砸进去,咱们在铜陵镇光基建这一块上的总投入就已经快要逼近八十个亿了啊,要按系统那五十倍的返现比例去算,这单单一项就能套出四千个亿的巨款啊。” 沈浪阴沉着脸根本没打算搭理他。 刘建国见老板脸色难看,声音稍微低了八度,极其小心翼翼的补充了一句半截话。 “但是这好评的数据它压不住啊……现在可已经飙到百分之四十三了,离咱那要命的红线真的就差那么一丝丝了,老板您总得考虑下后路吧……” “老刘我问你,要是这三个鸟不拉屎的镇子的烂路真修通了,那几百个小崽子以后上学就再也不用天天在烂泥沟里提心吊胆的骑摩托了,我特么用这种积德的事来换那点破差评,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觉得它能合适吗?” 刘建国张大嘴巴傻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老子是绞尽脑汁的想亏钱,但我又不是瞎了眼的畜生,这笔账我特么心里算的通透着呢。” 沈浪直接把手插回裤兜,扭头就往板房走。 “别搁这杵着当电线杆子了,赶紧给我去想,到底还有啥玩意能花钱花的极其离谱不讲道理的,必须得把好评那边拉起来的缺口给我死死填上,你那脑子长着是喘气的吗。” 刘建国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赶紧捏紧那本破台账朝着板房一路小跑跟了过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倒腾主意了。 外面的工地上顾大成正扯着破锣嗓子带工人收工,几台重型挖掘机轰隆隆的倒着车,巨大的铁臂随着机身转过去。 压实的路基正一天天的往前强行铺设,笔直的朝着那三个烂镇子的方向,一公里接着一公里的生生挺进。 第34章:纯金鲸鱼与小孩的卡片 支线开工头三天,顾大成跑来找沈浪,把纸扔在桌上。 “沈总,另请的那家施工队我去踩过点了,资质是够的,但他们带来的设备有两台压路机型号不对。按你那个变态标准,那玩意儿压出来的路基密实度至少差百分之八,往后一跑重车,三年不到准塌。” 沈浪头都没抬。“选个快的方法。” “换设备快。从省城调,加急费用另算,大概多出来一百五十万左右。” “换。” 顾大成把纸收回去,走到门口停下步子。“沈总,那三个镇你去过吗?” “没空。” “建议你抽空去一趟。” 沈浪抬眼。顾大成已经带上了门。 沈浪让刘建国开车过去绕了一圈。三个镇子的情况比宋副厅长嘴里描述的还要难看一些。其中一个叫鹤坪镇的地方,唯一进出的山路有一段卡在两道山梁之间,宽不到三米,错车靠运气。当地人管那段路叫鬼门槽,听说是因为之前有辆满载货车夜里错车坠落,没人生还,从此才叫开了。 沈浪在豁口边上站了一会,脚下是掉落几十米的山沟,风从侧面刮过来。刘建国紧紧贴着山壁那一侧,脸色发白,手抖着在本子上写字。 “老板,这段路怎么弄?” “改线绕。再贵也绕,这个豁口走重型机械太险。”沈浪回头,“让顾大成那边的测量队来,这一段单独出方案。” 消息传回铜陵镇,顾大成当晚去找沈浪,把手绘草图拍在桌上。绕线方案顾大成已经先勾了走向,全程多出来四公里,避开了鬼门槽和两处危险地段。 沈浪和顾大成就着那张图对了一个小时。沈浪在改线段落上划了几个圈,说了句“就按这个”,把图推回去。 顾大成收图出门,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工作服口袋掏出皱巴巴的信封放到桌上。顾大成站在门边,神情有些别扭。“鹤坪那边的村长让我转交的,他不知道怎么联系你,就托了我。”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硬纸板卡片,正面用圆珠笔画了山和一条笔直的路,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路通了谢谢您。 落款是一个小孩的名字,鹤坪村李小虎九岁。 顾大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板房里就剩沈浪自己。沈浪把卡片正反看了两遍,扣在桌上,对着天花板坐了很久。 脑子里的系统面板弹出:沧海项目正面评价占比当前百分之四十六,距红线十四个百分点。 沈浪把卡片塞进抽屉深处,站起来,扯开板房铁皮门走出去。 外面工地正在赶工,泛光灯把整个山坳照亮。挖掘机臂杆高低起落,远处传来压路机嗡鸣声。 刘建国不知从哪钻出来,跟在沈浪身后,手里捏着一叠材料。“老板,我这几天整理了一下咱们沧海项目目前的各类支出,光基建这一块已经花出去九十三亿了,系统按五十倍算的话,这一块单独就能撬出四千六百五十亿的返现,可是现在这好评……” “老刘。” “哎。” “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花钱花的多,看着还没人情味,纯粹是暴发户乱砸钱那种。” 刘建国把材料夹在腋下,想了三秒。“沈总,您上次建汉白玉猪语碑那个……” “那个已经用过了,不能重复。” “那……在山顶竖一个大型纯金地标雕塑?” 沈浪转头看刘建国。 刘建国脖子缩了缩。“就是……比如一个镀金的大鲸鱼装在山顶,当未来景区的精神图腾。底座刻上沈氏人工海宣言,用意大利进口大理石……” 沈浪沉默三秒。“你这想法……有点意思。” 刘建国愣了一下,掏出本子开始记。 “镀金不够,采用金箔贴面,高度不低于三十米。找收费高的设计方,方案要离谱那种,预算打开不设顶。” 刘建国嘿嘿笑起来,手上的笔飞快划。 沈浪重新看远处的工地灯,灯光把山边的雾气照成橘黄色。 “另外,”沈浪走回板房前说了一句,“把鹤坪那边改线段的施工进度单独盯一下,鬼门槽那一段要提前完工。” 刘建国应了一声,翻到新的一页,把这条批注写在上面,笔画压的重。 第35章:三十米镀金鲸鱼 方案发出去第七天就有了回音,设计方一共找了四家,全是国际知名那档次,报价随便一家都是五千万起步,沈浪让刘建国统一回复要最贵最离谱那个版本,预算不是问题,美学不是重点,离谱才是硬指标。 四家里头有一家直接退出竞标,给出理由极其礼貌但态度鲜明~本事务所不承接无明确艺术理念商业噱头项目,剩下三家提交了方案,沈浪让刘建国把文件打印出来摆在桌面上。 第一家方案相对保守,鲸鱼造型饱满,金箔铺面按工艺标准来,三十二米高,估算造价八千万,第二家直接往高处顶,鲸鱼尾鳍要做成可以缓慢旋转机械结构,夜间内置发光二极管系统让鱼肚子发亮,号称内陆山区第一会动金鲸鱼,造价一点三亿。 第三家是沈浪最后打开那份,文件封面只有时代之鲲四个大字,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效果图,画面里山顶上竖着一条三十八米高纯金色座头鲸,脑袋朝天嘴巴大开,里面嵌了一个全透明观景餐厅,餐厅定员十二人,提供模拟鲸吞体验套餐,预计造价两点七亿,工期十四个月。 沈浪指着第三份。 “就这个,直接全款打过去。” 刘建国看着那个价格把数字记在本子上,手明显抖了一下。 “沈总啊……这工期它上面写着要十四个月呢,咱们这也等不及啊……” “去跟他们说必须压到八个月,差多少钱随便他们开。” 刘建国出门去打电话,在门口磕磕绊绊用地方口音极重普通话跟对方扯皮,脸色越来越难看,过了一阵推门进来汇报。 “对面咬死说要压到八个月也可以,但是原造价上得强行加价百分之四十啊。” “加,马上签。” 刘建国再次出门,这回通话非常简短,进门表示那边已经拍板成了。 方案公布当天,沈浪让运营团队在所有平台同步发布,标题写着沈浪斥资三点八亿为人工海建造镇海神兽~会发光二十四k金鲸鱼将永镇内陆深山,配上设计效果图,鱼嘴那个透明餐厅被特别标注出来,旁边一行小字写着套餐定价每人六万八,含一杯用人工海水冲泡矿泉水。 评论区在四小时内突破了一百二十万条。 热评第一来自一个粉丝量两百万财经博主。 “沈浪你特么给我滚出来解释,你那个人工海还没挖出来一滴水呢,这鲸鱼连个水坑都没地方趴,你这就要在山顶上竖一条会发光金鲸鱼,还特么在鱼嘴里开餐厅,一杯破海水矿泉水敢卖六万八,你这水是从火星陨石坑里挖出来标本吗。” 下面马上有人回复。 “都别骂了兄弟们,我已经开始存钱了,我高低得去鱼嘴里尝尝那杯海水。” 另外一边跟帖也很整齐。 “我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沈老板脑子里装的全是他那个人工海里面抽出来工业卤水。” 各种科普也冒了出来。 “兄弟们我刚去查了资料,现在市面上世界上最贵矿泉水也就卖大概八百块钱一瓶,沈浪这售价相当于把那水价格硬生生翻了八十五倍,这定价逻辑我这辈子都看不懂了,哪位经济学大牛能出来给咱解释解释啊。” 差评数据在四十八小时内明显拉了回来,沈浪盯着后台折线图看了一阵,总算把最近几天一路往上爬好评占比生生压住了个零头。 但事情坏就坏在另一条消息上。 发改委那边铜陵镇国家级猪产业创新实验区后续配套文件正好发了下来,其中有一项内容是关于区域内产业基础设施统一评估,上面说评估组打算下来实地走一圈,重点核查项目之一直接就是沈浪这边基建进度。 这批人来不来倒还在其次,一旦来了之后把沿路那些通水修路以及翻修破旧学校实情全都给写进官方评估报告里,这才是真正要命大问题。 沈浪看着那份通知单上红头印章觉得头皮发麻,直接将其丢到旁边废纸堆里,转头把刘建国喊进屋里。 “发改委那边说要下来弄那个破评估,你赶紧给我查清楚他们具体哪天到。” 刘建国拿出手机翻看未读消息确认时间。 “通知上说是下个月中旬,估计也就是二十号前后那几天。” 沈浪视线落在桌角台历上思索片刻。 “咱们那条金鲸鱼目前破土动工了没有。” “手续还在跑审批呢,应该快了,估计下周就能去现场挖地基。” “去给我死命催,不管你花多少钱用什么野路子去催,必须在发改委这帮人下来之前让这鲸鱼给我搞出大动静来,阵仗弄的越大越好,名声越臭越好。” 刘建国立刻用力点头。 “老板放心我现在就去盯死他们。” 沈浪继续翻阅桌面上其他工程进度单,没有再去碰那杯已经失去热气茶水。 锂矿那边周正国上午发来过一条简短消息,声称勘探推进非常顺利,初步储量报告预计再等三个月就能成型。 三个月。 沈浪盘算着日期,发改委下来实地评估以及锂矿勘探报告出炉再加上金鲸鱼破土动工,这三件事情时间线全部集中挤在极短同一段周期内。 沈浪直接拿起手机拨通方律师号码。 “老方你听着,我必须在最近这几天搞出一个极其巨大舆论争议事件,热度必须彻底盖过之前修路建学校那一波,你想办法马上给我整一套方案出来,越快越好。”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稍微沉吟片刻。 “沈总,您是打算亲自下场主动引爆话题,还是通过外部渠道借力炒作。” “我自己来,直接主动引爆。” “明白了,我今晚连夜把预案拉出来,明早第一时间发到您手机上。” 通话就此挂断,板房里只剩下室外大型施工机械运作声响,声音透过铁皮墙壁传进屋内,显得低沉绵长且毫无变化。 第36章:发改委来了 沈浪看完方律师那份预案后直接将其推到一旁。 “太保守了。” 方律师这回是亲自赶到项目驻地的,他坐在闷热板房对面将方案重新拿回来,翻开第二页后再次推向对面。 “沈总,你再看看这段。” 沈浪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那是一个舆论预埋操作路径,核心思路是借金鲸鱼项目引发环保争议从而把讨论中心从基建成果上拉开,同时向几家专业媒体匿名投递一份关于沧海项目是否构成奢靡浪费的分析稿,试图在发改委来访前把话题搅混,让评估组进门之前就被负面声浪包裹。 这个方向倒也算稳妥,可沈浪看完后总觉得少点灵魂,他直接将方案合上并顺势靠向椅背。 “老方啊,你说那帮发改委的人下来,最怕看见啥?” 方律师没有立刻给出回答,短暂思考后才缓缓开口。 “当然是大规模的正面社会效益直观呈现。” 沈浪伸手点在那叠纸上。 “对啊,你这方案就是搁外边瞎搅和,可等人家一进门,修好的路摆在那,学校立在那,村里的水龙头哗哗流着水,这些破玩意儿你拿几篇文章能盖得住吗,回去那报告咋写你心里没数?” 方律师捏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沈总的意思是……” 沈浪没有任何绕弯子的打算。 “我要在他们进村前,弄个比修路建学校动静更大更扯淡的负面爆点,必须大到把这些好人好事全给捂死,让所有人眼睛全盯在那个离谱玩意上,谁也别去管那些破基建。” 方律师将钢笔放回桌面并稍稍坐直身体。 “沈总,目前你手里最现成炸弹就是那条金鲸鱼了。” 沈浪略作思索后很快给出方向。 “所以你那方案得把金鲸鱼节奏带得再夸张点,别扯什么环保,那玩意儿不痛不痒的,要给我往死里锤奢靡浪费,而且得甩出个极度离谱的具体对比数字,让网民瞅一眼就想骂娘,骂的越难听越好,让这话题自己发酵去。” 方律师低头在随身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要点。 “其实有个现成切入点,沧海集团目前在镇上修基建砸了九十三亿,要是拿去跟金鲸鱼造价凑一块儿比,一边是花钱给穷乡僻壤修路通水,一边是在荒山顶上造发光金鱼,这事全在一个人头上,本来就很神经,要是包装成土豪畸形消费观,绝对一炸一个准。” 沈浪在脑海里快速推演着这个新思路,很快就察觉到了隐患。 “这对比是不错,但有个漏洞啊老方,这么一摆出来,评论区绝对不可能全在骂我,肯定有一大帮子闲着没事的顺着修路通水那头猛夸,这不又成特么人设加分项了吗。” 方律师写字的动作顿住了。 “这……确实是我忽略了。” 两人围着破木桌陷入漫长沉默,室外挖掘机正在更换作业区域,履带碾压砂石声音由近及远慢慢变得微弱。 刘建国急匆匆推开板房铁门走了进来,他显然是有紧急情况需要汇报,但在看到方律师在场后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只是略显局促的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 沈浪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说。” 刘建国赶紧将文件递上前去。 “老板,发改委那边行程提前了,本来定的是二十号,现在直接改下周四了,还有个事~他们随行还带着个摄制组,说是要拍什么农村产业振兴纪录片,咱铜陵镇这边直接给选进去了。” 闷热板房内经历着死一般寂静,方律师极其克制的嗓音率先打破沉默。 “纪录片……” 沈浪接过刘建国递来的文件慢慢翻看完毕,随手将其折叠起来压在桌上那堆材料最底层,他这一系列动作显得极其平稳,稳到让对面的方律师完全猜不透他此刻正在盘算着什么惊天计划。 “哪家拍的?” 刘建国迅速报出一家传媒公司名称。 沈浪在脑子里仔细搜索了一番,那是一家专做农业与乡村题材老牌团队,之前拍过好几个出圈纪录片,口碑一直维持在较高水准,由于经常走央视等主流平台导致受众群体极为庞大。 他随手拧开笔帽在面前空白草纸上飞快写下两行字,然后直接将其推到方律师眼前,对方低头看完纸上内容后明显愣了几秒,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充满着难以置信。 “沈总,你来真的?” 那张粗糙纸面上赫然写着几句话,内容是全面放开让摄制组拍摄并主导素材方向,同时要求将金鲸鱼开机仪式定在评估组抵达前一天,规模必须做到极致奢侈,力求让摄制组主要镜头彻底锁死在那条金鲸鱼上。 沈浪顺势将那张纸收回并塞进抽屉深处。 “那破纪录片爱拍啥拍啥,但在他们进场第一天,我非得喂给他们一个更炸裂故事,让金鲸鱼开机仪式变成他们素材里最刺眼那段,那条鱼得足够辣眼睛,压住所有别的玩意,等观众看完这片子,脑子里就只剩下那条发光金鱼,谁特么还记得路和学校。” 方律师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这套疯狂逻辑,最终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操作上没问题,但执行有个风险,那剪辑权可全在制作方手里,沈总你根本没法控制最后成片里修路镜头比例啊。” 沈浪再次把玩起手里那支碳素笔。 “所以开机仪式必须给我搞出天大动静,大到让那导演本能就把镜头全怼在那条鱼上,懂了吗。” 刘建国站在旁边刚把要求全记在小本子上,随后有些犹豫的开了口。 “老板,那个开机仪式……要不要再添点啥作料,让现场看起来更……更那啥一点?” 沈浪转头看向他。 “有屁快放。” 刘建国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提议。 “比如弄几十个老外来站台咋样,我以前见一楼盘开盘,就雇了一大帮外国大白马举着高脚杯,被网友骂的连妈都不认了,可那楼盘名字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方律师在旁边死死闭着嘴巴,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到了无法描述的地步,沈浪则死死盯着刘建国看了足足两秒,随后直接低头将这条荒唐建议强行塞进了备忘录里。 “赶紧去办,专门挑那种块头大的老外,最好什么肤色都有,再弄几个戴高筒礼帽的过来装蒜。” 刘建国得到指令后一溜烟跑出了板房,方律师开始默默收拾桌面文件,当他走到门口准备离开时,语气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情绪。 “沈总,你这行事风格……真是一言难尽。” 沈浪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端起桌角那个早就凉透了的茶水仰头喝了一口。 到了第二天清晨,顾大成再次找上门来,这回他手里捏着一张关于鹤坪改线段最新测量草图,他直接将图纸铺开在桌面上,粗糙指节用力敲打着中间某个画红圈位置。 “沈总你看这段山体,改线以后正好得穿过一个荒了二十年的烂采石场,那里头地质太差得单独处理,工期跟费用都得往上加,可要是绕开走得多绕出去六公里呢,我扒拉着指头算过了,直接把这采石场平了最划算。” 沈浪将草图扯到自己面前端详了片刻。 “得加多少钱。” 顾大成迅速报出一个庞大数字。 沈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拿起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了个圈。 “弄它,越快越好。” 顾大成把图纸仔细折叠好之后,却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事?” 顾大成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 “鹤坪村那个叫李小虎的小孩,他妈托村长给我带话,说想领着孩子当面给你磕头道个谢。” 沈浪瞬间将视线重新扎进那堆乱七八糟工程材料里。 “闲的,让他们别来折腾,把路修明白比干啥都强。” 顾大成默默退出房间,沈浪将那张被揉皱的草图重新展开压在桌面上,手掌用力将褶皱推平,图纸上鹤坪改线段虚线绕着废弃采石场划出一道巨大弧线,弧线末端稳稳接上县道主线,整条路线看起来笔直且宽阔。 他盯着那条弧线发了一阵呆,随后直接掏出手机给海洋局周正国发去信息,要求对方一旦锂矿报告有进展必须提前两周通知,绝不能更早,对方很快回复了收到两个字,此时窗外山坳里彻夜未熄探照灯依然亮着,远处似乎是顾大成正招呼着几个技术员在查勘什么,几道手电筒光柱在工地上四处乱晃,在清晨那灰蒙蒙浓雾里显得分外刺眼。 第37章:陆薇的采访 沈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铁皮板房里旧空调还在嗡嗡响着,墙角那顶从地基坑里捡回来的高筒礼帽歪在地上,帽檐上的黄泥已经干透了,裂出几道细纹。 沈浪没有立刻回复。 沈浪脑子里盘算着陆薇摸到了多少底细。陆薇下午带摄影师走了四公里去拍候车亭,跟杂货店老板聊了半小时,这些动作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危险的信号——陆薇的兴趣点正从金鲸鱼转向那些不该碰的事情上。 更麻烦的是这条短信本身。 一个纪录片导演主动要求单独采访拍摄对象,说明陆薇脑子里搭好了故事框架。在这个框架里沈浪这个人比金鲸鱼更有戏剧张力。这恰恰是不能被允许的方向——框架一旦成型,后面所有镜头都会往里填,那些修路通水翻修学校的事情全会被分门别类的塞进正片。到时候一播出来,好评比例直接越过红线。 沈浪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明早八点。” 陆薇秒回一个好字。 沈浪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盯着铁皮天花板上生了锈的焊缝,很久没有闭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沈浪到板房的时候刘建国已经在门口杵着了。刘建国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老板,我跟镇上那个杂货店老板套了话,昨天陆薇问了他三件事。” 沈浪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第一件这条路是谁修的。第二件村里以前喝水怎么解决。第三件那个候车亭是什么时候建的。 沈浪把纸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她一句都没提金鲸鱼。” “对啊老板,一个字都没提。” 沈浪拉开抽屉把李小虎画的卡片往深处顶了顶,然后把抽屉合死。 “等她来了你就在外头候着,别进来。” 刘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在台阶上差点跟一个瘦高女人撞上。 陆薇比约定时间早来了五分钟。 陆薇穿着一件旧的深色t恤,头发扎的很紧,脖子上挂着取景器,腰上别着一个录音笔。陆薇进门后直接站在原地把整个板房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沈浪注意到陆薇在墙角那顶沾满黄泥的高筒礼帽上停了两秒。 “沈总,谢谢你答应。” “坐吧。” 陆薇拉开对面那把铁椅坐下来,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手指搭在开关上没按。 “介意录音吗?” “随便。” 陆薇按下开关,红色指示灯亮了。 “先说明一下,采访素材不一定进最终成片,要看剪辑方向。” 沈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 “你昨天说对我这个人感兴趣,想问啥就直接问吧。” 陆薇没客套,直接切入。 “昨天下午我沿着你们修的那条路走了一趟,路面标准非常高。我做过几个交通基建的纪录片,那种底基层配比通常只有国道才会用。” “嗯。” “路边第二个村子有个候车亭,全钢板焊的,站牌上用红漆写着各个方向的距离。我查了一下,那个村子从来没有过公共交通线路。” “嗯。” “再往前两百米有个蓝色蓄水池,旁边围了一圈护栏保护老树根,护栏是废料焊的,能看出来不是正规市政工程。” 沈浪还是那一个字。 “嗯。” 陆薇微微前倾。 “这些东西,跟你山顶上那条金鲸鱼,是同一个人干的?” 沈浪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 “陆导啊,你这问题就有点外行了。工地上几千号人干活,谁手痒多焊了个破亭子,谁吃饱撑着顺手给村里通根水管,这种鸡毛蒜皮小事我管得过来吗。” “所以这些不是你安排的。” “我安排的是那条三点八亿的金鲸鱼,是山顶上三十二个老外喝香槟开光,是鱼嘴里每人十八万八的深海冥想晚宴。这些才是我沈浪干的正经事,你要拍就拍这些。” 陆薇没有被带偏,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两公分。 “你们那个施工队姓顾的工程师,我昨天远远看见他带人收工,他最后干的一件事是检查村口那段路面的排水沟盖板有没有盖严。那个排水沟不在你们施工图纸上。” 沈浪右手拇指无意识的在椅子扶手铁锈上来回蹭着。 陆薇的观察力比预想的要刁钻得多。陆薇不问金鲸鱼造价,不问香槟年份,偏偏盯着排水沟盖板和废料焊接的护栏刨根问底。十七年纪录片拍下来练出的嗅觉让陆薇专门钻研被遮掩的细节,不碰主动喂到嘴边的东西。 “顾大成那人爱操心,跟他手下那帮民工一个德性,干完分内事还要四处瞎管闲事,我说过他很多次了,没用。” 陆薇安静了几秒。 “沈总,我昨天跟村口那个杂货店老板聊了很久。” 沈浪没接话。 “他告诉我,通水那天全村老人都哭了。他们祖祖辈辈都是挑山泉水喝,遇到旱季要走三公里山路。他还说修路之前有个孩子骑摩托上学摔断了腿,在家躺了三个月。” 板房外面有工人在喊号子,断断续续穿过铁皮墙缝。 “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年轻老板看着不太像好人,但他确实是干了好事的。” 板房里安静了一段。 沈浪往前探身,一把抓起录音笔按了暂停键。红灯灭了。 “陆导,我跟你说句难听的。你这纪录片要是最后剪出来全是什么通水修路感动中国那套,你信不信,收视率连个零头都不会有。” 陆薇没去碰录音笔。 “你觉得观众想看什么?” 沈浪松开手,把录音笔推回陆薇面前。 “观众想看一个疯子拿几百亿在荒山上造一条会发光的金鲸鱼,想看三十个老外穿燕尾服在工地弹钢琴喝香槟,想看一杯破海水卖六万八。这些才是流量,这些才是你片子能出圈的东西。” 沈浪把这番话说得很流利——这套逻辑是专门喂给陆薇的。 “至于路边那些破亭子和水管,那都是施工队干完活闲着没事瞎折腾的副产品,根本不值得占你片子一帧画面。” 陆薇听完,拿起录音笔挂回腰间。 陆薇站起来没急着走,看了一眼墙角那顶黄泥高筒礼帽,再转回来看沈浪。 “沈总,我干这行十七年了。采访过的人上千,装好人的见过很多。” 陆薇顿了一下。 “装坏人的,你是头一个。” 沈浪脊背僵了一瞬。 陆薇没等沈浪回应,推开铁皮门走了出去。门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 刘建国溜进来。 “老板,怎么样,她问了啥?” 沈浪没回答。 脑子角落里的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沧海项目正面评价占比当前百分之四十一,较昨日下降五个百分点。】 金鲸鱼仪式的负面余波还在发酵,数据暂时稳住了。但陆薇那句话留在沈浪脑子里挥之不去。装坏人的你是头一个。这话要是从网民嘴里蹦出来也就算了,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手里攥着三台纪录片机位,还有一整套未剪辑素材。这些素材最终会被千万观众看到。 “评估组几点到?” “通知上写十点。” “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去跟顾大成说,评估组来之前把那几个通水村方向的岔路口全用施工围挡堵上,就说地质勘探期间禁止无关人员通行。” 刘建国记在本子上跑了出去。 九点四十八分,沈浪站在项目部大门口,远远看见一列黑色商务车从半拓宽的路面上驶来,扬起灰尘。 车队一共五辆。 前四辆是常规配置,车门陆续打开,西装革履的评估组成员往外走。第五辆车停的位置远一些,车门打开的时候,沈浪看着最后下车的那个人。 男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旧的灰色夹克,胸前别着一枚徽章。 那枚徽章沈浪在周正国身上见过,一模一样。 海洋局的标识。 沈浪左手在裤兜里捏住手机。眼角余光扫到陆薇的摄制组在十几米外架着机器对准车队,镜头已经转向了那个灰夹克男人。 刘建国跑过来凑到沈浪耳边,压低声音。 “老板,最后那辆车里的人不在发改委名单上。” 第38章:发改委来实地突击 刘建国跑过来凑到沈浪耳边。 “老板,最后那辆车里的人不在发改委名单上。” 沈浪把视线投向车队末尾。 那个穿着灰夹克的男人背着手,没往前挤。 他那双眼睛很犀利,已经把远处的挖掘机群过了一遍。 地下三百六十米的锂矿勘探刚有了动静,海洋局就混在发改委队伍里摸过来,这绝不是巧合。 一旦让这帮人凑在一块看出点端倪,沧海项目立马得被拉停审查。 沈浪把手机塞回兜里。 “盯死他,别让他落单去跟施工队的人搭话。” 马处长已经领着人顺着大坡走过来。 他没去板房喝茶,直接伸手点着金鲸鱼的巨型地基坑。 一群人跟着挪步过去。 地基坑周围一片狼藉。昨天开机仪式折腾出来的烂摊子全摆在明面上。 几段没来得及收走的红地毯被履带压得稀烂,混在泥水沟里。 一条不知道哪个老外扔掉的高筒礼帽底朝天翻在碎石堆上,边缘沾满黄泥。 马处长背着手绕坑走了一圈,从上衣口袋掏出小本子,用钢笔在上面飞快划拉几下,一言不发。 陆薇举着手势指挥摄影师。 但那台昂贵的机器在地基坑前面只停驻了不到五分钟。 机位很快就转了向,直接越过那个几百个亿的烂坑,笔直对准远处山坡上新拓宽的柏油路基。 沈浪往前跨出一步,直接挡在镜头侧边。 “马处长,那边就是咱们沧海集团斥巨资打造的精神图腾地基。” “这坑底打的是最高标号抗震桩,纯粹为了顶住那三十米高的金箔鲸鱼!” 马处长连头都没偏。 他合上本子,鞋跟踩在烂红毯上转身就走,方向直指那条施工公路。 车队顺着公路往南挪。每过一个完工路段,马处长就喊停。 他蹲在路边,伸手从路基边缘抠下一块碎石料摊在掌心,手指用力捻了两下。 黄土粘在他指尖上。 他站起来把手拍干净,视线定在沈浪脸上,上下刮了一遍,还是没说话。 沈浪被看得浑身不对劲,脑子里的系统红线正在疯狂拉响警报。 车队一直开到鹤坪镇改线段。 废弃采石场被大型器械刨开一个巨大的断层,灰白色的岩层裸露在外。 几台推土机正在推平前面那段坡地。 顾大成戴着沾满泥灰的安全帽,正捏着红白标杆站在最前面测绘。回头看见一大帮人呼啦啦涌过来,赶紧把标杆插在地里迎上前。 马处长把一张大图纸抖开,迎着风压在引擎盖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重重戳在采石场的位置,又把指尖移到旁边那条虚线标出的鬼门槽路段。 “谁拍板定的绕线?” 顾大成结巴了一下,手在工作服上猛搓两把。 “这……这是咱们技术组按照现场地质条件出的决策。” 人群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薇推开挡在前面的联络员挤了出来,她手里的录音笔直接怼到沈浪下巴底下的位置。 “沈总,鹤坪村村长昨天告诉我,这段改线方案要多砸将近两个亿进去。” “而走鬼门槽那条老路,只需要加固山壁,成本连零头都不到。” “你偏偏挑了最贵、多绕六公里的大弯子,到底为什么。” 风吹过采石场断层。周围十几号人连同那几台摄像机,全把焦点砸在沈浪身上。 说鬼门槽死过人不安全? 这话一出口,明天热搜立马就是良心企业家砸两亿救村童,好评数据绝对当场冲破百分之五十的红线。 沈浪把脊背绷直,下巴扬起来,迎着陆薇的镜头,脸上的表情完全垮下来,带着十足的不耐烦。 “陆导,你这算盘打得真是不行。” “我将来要在这个坑里灌一整个太平洋的海水,拉水的全是几十吨重的超重型罐车。” “鬼门槽那个直角弯,罐车一把方向根本拐不过来,翻沟里算谁的?” “我花两亿把弯道拉平,纯粹是为了我那些宝贝海水能顺利运进来。” “工程配套懂吗?不砸钱怎么造海?” 陆薇捏着录音笔的手指停住了。 她下巴微微收紧,视线在沈浪脸上剜了一圈。 这种离谱到极点却又在逻辑上完美闭环的理由,硬是把她所有质问堵在喉咙里。 下午两点,临时搭的军绿色大帐篷里闷热难当。 马处长把保温杯重重搁在折叠桌上。 “今天实地看了一圈。别的不提,光是这基建的硬标准,完全够得上交通厅特级资质。” “我回去就在厅务会上提报,把铜陵镇这条干线连同支线,全部纳入全省产业振兴基础设施示范名录,挂牌督办。” 这两个字砸下来,沈浪眼皮猛地一跳。 一旦挂上省里的金字招牌,各路官媒顺理成章开始铺天盖地的夸赞。 陆薇在角落里举起手。 没等马处长点头,她直接站起来,声音压过帐篷外打桩机的轰鸣。 “马处长,我申请在纪录片最终成片里加入一组平行剪辑。” “一边是造价三点八亿的纯金造景仪式的奢靡,另一边是沿线农村基建和惠民水管铺设的真实。” “这当中的巨大反差,是解读铜陵镇项目的核心。” 那几个跟团的联络员互相交换了眼神。 沈浪彻底坐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椅子,手掌猛地拍在折叠桌边缘,水杯里的茶水震出几滴溅在木板上。 “都给我打住!” 他转头死死盯着陆薇的镜头,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我最后再说一遍,我在这荒山野岭折腾,全是为了我的人工海!” “你们别搁这给我戴什么惠民的高帽子!” “沿线铺水管,那是因为将来人工海注水需要大型水泵做压力测试,我拿那几个村的破水池子当减压阀用的!” “给那破学校修屋顶,是因为施工队就在墙根底下睡午觉,下雨天那漏雨砸盆的声音太吵了,影响我的人干活!” 他指着门外方向。 “还有那个烂铁皮候车亭!” “那是我买来的高级进口焊机,让几个生瓜蛋子工人拿废料练手感用的残次品!” “这是沧海项目必须掏钱做的磨损成本!” “谁敢把这些破事写进什么示范名单里,老子明天就下令把路面全给铲了重修!”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马处长捏着笔的指节定在半空,笔尖悬在笔记本上。 交通厅派来的两个小伙子面面相觑。 陆薇那个跟拍摄影师肩膀剧烈抽动了两下,硬是把即将喷出来的笑声咽回去,连带着肩上的镜头大幅度晃了一秒。 当天晚上八点。 沈浪让人把那段讲话原封不动剪了发上网,标题极其扎眼。 修学校只为工人不被雨声吵醒,做慈善纯属顺手。 这颗雷扔进网络,评论区当场炸开。 “这老板有毒吧,把贫困村当测试工具人!” “楼上懂个屁,谁家测水泵顺便给几百户人拉自来水的?” “全身上下嘴最硬,这老板是个傲娇怪实锤了,我粉了!” 两波人马在评论区疯狂对线。 沈浪独自坐在亮着白炽灯的板房里,死死盯着系统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百分之四十七。 正向评价占比勉强稳在这个刺眼的数字上,没再往上窜。 刘建国推门钻进来,顺手把门带死。 “老板,下午发改委那帮人上车前,陆薇背着咱们单独找顾大成拉扯了快二十分钟。” 沈浪从椅背上直起身。 “把顾大成弄过来。” 不到十分钟,顾大成戴着满身泥土味站在桌前,双手在裤腿边上反复摩擦。 “她问你什么了?” “她就一直逼问我。”顾大成咽了口唾沫,“问我跟着你干了这么久,觉得沈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回的。” 顾大成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憋红了脸。 “我跟她说……不好说清。” 沈浪挥挥手把他赶了出去。 他拉开右手边倒数第二个抽屉,从最里侧摸出那个起皱的信封。 李小虎用硬纸板画的那张卡片静静躺在桌面上。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路通了谢谢您。 他把卡片丢回抽屉深处,拿起扣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正中央卡着一条未读信息。 发送人周正国。 “地下三百八十米发生小规模塌方,三号勘探通道暂时封闭。情况可控但需要紧急面谈。” 那个混进发改委队伍里的灰夹克男人,八成就是来踩盘子的先头兵。 沈浪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还没按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板房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猛地撞开。 顾大成满头是汗地扑到桌前,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报告纸。 “沈总!西北角……三工区那边!” 他嗓子全哑了。 “地面裂开了一条大口子,宽度还在继续扩……咱们的挖掘机组全撤空了!” 第39章:地下三百八十米塌方了 夜里十一点。 西北角三工区。 应急灯惨白的光把空地切成几块。 十七米长的裂缝从推土机履带旁边一直划到便道边缘,最宽的地方有小指粗细。 泥土边缘往下簌簌掉着碎渣。 顾大成站在裂缝边上,手里的强光手电一直发颤。 沈浪蹲下身。 裂缝里正往外冒着潮湿的冷风。风里夹着极其明显的咸涩味,还有混杂着地下岩层的土腥气。 顾大成压着嗓子,指着裂缝延伸的方向。 “沈总,这条线直冲着那边。如果真是下面出了岔子引起的沉降,这缝肯定还得裂。” 沈浪按灭了手电筒。 风是从底下三百八十米的秘密勘探点吹出来的,咸涩味源于深埋的地下咸水层。 今天看见这道裂缝的工人至少有二十个。只要有一个人上网提一嘴,这底下的秘密见光,好评占比绝对能当场冲破百分之五十的红线。 沈浪站起身,转身把手里的电筒砸在顾大成胸口。 “让所有人立刻撤离这片区域。谁敢拍照发出去,明天卷铺盖滚蛋,扣完当月所有结款。” 顾大成接住电筒愣了两秒。 “沈总,这裂缝……” 沈浪直接打断他。 “这是金鲸鱼地基承载力不够搞出来的烂摊子!勘测不达标强行赶工,地裂了听不懂吗?” 顾大成反应过来,赶紧扭头去赶人。 沈浪抓住不远处的刘建国。 “马上调彩钢围挡过来,把整个西北角给我死死封住,一只苍蝇都别放进去。” 凌晨一点。 板房里的旧空调被彻底拔了插头,刘建国拿黑色垃圾袋把所有窗户从里头粘死,没留一条缝。 周正国带着两个穿着灰工服的人从秘密通道进到板房里。三个人的鞋底全沾着黄褐色的湿泥。 周正国没坐下,直接把一张手绘地质剖面图摊在破木桌上,图上用红笔圈着一块极大的不规则区域。 “塌方在三号通道西边的支巷。”周正国指着那个红圈,“钻探碰到了一个未知的溶蚀空腔,顶层太薄局部垮了。垮下去的动静顺着岩层传上去,地表就裂了。” 沈浪盯着那个红圈没出声。 塌方不可怕。可怕的是塌方带出来的东西。 周正国用粗糙的手指点在图纸边缘。 “空腔面积很大,地下咸水层的边界超乎预计。更重要的是,内壁结晶的初步检测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秒。 “含锂浓度是之前那条矿脉的三倍。” 三倍。 这东西要是现在曝光出去,网民的好评能把系统直接干碎。 沈浪双手死死按在桌沿上。 “老周,塌方控制住了没有?” “控制住了。”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周正国抬头看着他。 “我得往下面加人。大空腔必须尽快全面采样评估,局里连夜抽调了一支十二人的专业勘探队,明天晚上就能到。” 沈浪把桌上的图纸猛地往外一推。 “这不可能!” “我外头几千个工人在干活!发改委那帮人刚走!你现在让我往这荒郊野岭塞十二个大活人还要配设备?我拿什么掩护?” 这帮人一旦进场,每天吃喝拉撒加设备运转,稍微走漏一点风声就是死局。 周正国没理会他的火气,直接把图纸拽了回来。 “人必须进。掩护的事,你想办法。这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板房里陷入死寂。 墙角的白炽灯发出电流的嘶嘶声。 十二个人要进场,必须给西北角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封闭理由。还得足够大,足够烂。 沈浪走到被封死的窗户前,踢了一脚墙根。 “行,十二个人我来塞。” 周正国把图纸收进文件袋。 沈浪转头盯着他。 “但我有条件。明天我会对外发布金鲸鱼全面停工整改的公告。名义就是地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导致地面开裂。对外说是加固地基,你们的人全部换上我沧海集团加固工程队的工作服进去,整改期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的禁区。不会有任何人敢靠近一个地基开裂随时可能塌陷的巨型烂尾工程。 周正国权衡了十几秒。 “好,食宿后勤全归你安排。” 天亮了。 上午九点。沈浪坐在椅子上指挥刘建国敲键盘。 一条公告很快在各大平台全线发布,标题完全按照沈浪的意思改了三遍。 《沧海集团关于金鲸鱼地标项目施工异常及紧急停工整改说明》 正文内容写得极其敷衍。大意是昨天夜里施工区域承载力不足导致地表开裂。为保证安全,三点八亿的金鲸鱼项目即日起无限期停工整改,整改期暂定四十五天。 配图有两张。 第一张是那条裂开十七米的深褐色地缝。 第二张是昨天开机仪式上,那个老外带来的纯种白马被挖机声音惊吓后拉的一地马粪。 热度在一个小时内彻底爆炸。 评论区直接被嘲笑声淹没。 第一条热评点赞破了三十万。 “昨天还在荒山上开香槟弹钢琴,今天地就裂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三点八亿的发光金鲸鱼还没出水就搁浅了?沈老板这剧本写得比科幻剧还扯!” “花这么多钱不干人事,连地皮都嫌你恶心,赶紧破产吧!” 沈浪盯着后台的数据折线图。差评数据随着热搜词条的攀升,开始拉出红柱。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终于动了。 正面评价占比从要命的百分之四十七,被硬生生砸回了百分之四十四。 沈浪靠在椅背上。 还没等他歇上一分钟,板房的门被刘建国推开了。 刘建国拿着手机,脸色比昨晚还难看。 “老板,出事了。陆薇那个摄制组没走。她跟发改委的人说还有几个村庄镜头没补全,直接在镇上的破招待所续了三天的房。” 一个拍基建纪录片的导演留在村子里不走。 沈浪直起身。 “她去了哪?” “今天一早,她带着摄影师去了沈家村。专门找了之前出土青铜猪的几个老头在那录像,拍了快两个小时关于咱们这片地质历史的素材。” 沈浪把手里的半截水笔直接拍在桌上。 陆薇压根没有放弃挖掘这片土地背后的异常。一旦她把青铜猪的特殊地质和铜陵镇底下开裂的缝隙联系起来,整件事的走向会彻底失控。 沈浪还没消化完这个隐患,手机屏幕亮了。 方律师发来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篇付费内参文章,署名魏劲松。 文章标题写着《荒山之下的沉默黄金》。 正文没有点名铜陵镇,更没有直接写出锂矿这两个字,但通篇全在暗示某内陆省份荒山深处可能存在尚未公开的超级资源。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航拍图,拍摄角度正好能看见大半个沧海项目西北角的轮廓。目前这篇文章已经在矿业圈和投资圈的私密群里引发了讨论。 沈浪把手机扣死在桌面上。 魏劲松履行了协议没有曝光原视频,但他正在给资本和市场提前放风,拉高市场预期。 一方是魏劲松在投资圈的预热,另一方是陆薇在底层的地质溯源。 这两条线如果不斩断,底下的秘密很快就会被刨出来。 窗外的天色黑透。临时围挡上挂着的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 必须赶在十二人勘探队秘密进场之前,把陆薇这个变数处理掉。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弹在屏幕正中间。沈浪瞥了一眼,手脚冰凉。 “沈总,我是陆薇团队的制片人。昨晚拍摄的高清素材里,贵工地那条裂缝冒出的气体有些特殊。我们截取了部分高光谱数据,方便当面谈一次吗?” 第40章:导演的最后通牒,十亿封口费 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刺进眼睛。 白色气体。 狗屁的水蒸气。 那是地下三百八十米深处,高浓度咸水层在塌方瞬间喷出的盐晶颗粒。 是那座超级锂矿见光的死证。 沈浪把手机扣在粗糙的木纹桌面上。 指尖连敲了三下。 陆薇递来了引爆器,就等着问他怎么死。 沈浪拿起桌上的座机。 “老刘。” “老板,我在门口。” “带上空白合同,再拿一份最高保密等级协议进来。” 刘建国推门而入。 沈浪直接吩咐。 “去联系上次那家德国化工材料供应商。” “立刻搞一份伪造的商业机密材料,名字叫‘量子泡沫固化剂’,成分写得越玄乎越好,副作用标明‘吸入后产生轻微幻觉’。” “再备出十个亿的资金流,挂靠集团专户随时待命。” 刘建国在本子上划得飞快,半个字没多问,领了话扭头就走。 半小时后。 板房的窗户全被黑色垃圾袋糊死。 门缝贴了一圈绝缘胶带。 旧空调拔了电源,铁皮屋里闷得发粘。 陆薇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戴金丝眼镜的制片人。 没人寒暄。 制片人拉开拉链,掏出一张a4纸,推到桌子中间。 上面印着几张高糊照片和光谱检测数据。 “沈总,这是我们用便携光谱仪对裂缝口气体做的分析。” 制片人伸手点了点纸面。 “结果显示,气体里有极高浓度的锂、钾、硼矿物盐。” “这可不是水蒸气。” 沈浪往椅背上一靠。 他从手边那摞废纸里抽出刚打印出来的德文材料,反手拍在桌上。 “原来是这个。” “这是为金鲸鱼地基专门从德国进口的量子泡沫固化剂。” “这破玩意能让混凝土瞬间增强五十倍强度,施工漏了点,很正常。” 沈浪屈起指节叩了叩那堆德文字母。 “这气体有点微量毒性,吸多了容易看见跳舞的小人。” “我们昨晚紧急封锁现场,挡的就是这玩意。” 制片人愣住,手探过去翻那叠德文材料。 陆薇没碰。 她身子往前稍倾了半寸。 “沈总,如果真有毒气体泄漏。” “按安全生产条例,你应该第一时间疏散全镇,并上报安监。” “你只是连夜用彩钢板把工区焊死。” 陆薇直视着他。 “你在防窥探,你在保护底下的东西。” 板房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沈浪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手肘撑在桌沿。 他将那份空白合同甩了出去。 “开个价。” 制片人手顿在半空:“什么?” “封口费。” 沈浪语速极平。 “你们团队,连同拍到的烂石头、臭水沟素材,我全买了。” “五个亿,够不够。” 五个亿。 制片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手死死攥住真皮包带边缘。 他转头看向陆薇。 陆薇笑了。 “沈总越是砸钱堵我的嘴,越证明底下的秘密不止五个亿。” “我对钱没兴趣。” 沈浪抬手,伸出一根手指。 “十亿。” “拿这笔钱,你去太平洋拍鲨鱼,去外太空拍流星,全够了。” “别因为一个破山沟,把自己饭碗给砸了。” 制片人咽唾沫的声音在屋里清晰可闻。 陆薇按住制片人发抖的手。 半分钟后。 陆薇开口。 “十个亿,我收下。” 制片人猛地抬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但这笔钱走沧海集团的独家赞助。” 陆薇盯着那份协议。 “作为交换,调查结束。你要接受我一个十分钟的独家专访。” 沈浪半合着眼皮看她。 “采访全程直播,一镜到底。” “三个问题,如实回答,没有台本稿,只有你和我。” 不签,安全局和地质队明天就会把整座山掀过来。 签了,凭借自己临场胡扯硬掰的本事,未必圆不过去这十分钟。 沈浪从笔筒里拔出碳素笔。 “成交。” 十亿资金以赞助款名义汇出。 系统的电子音准时响起。 【消费十亿元,触发五十倍返现机制。】 【返现金额五百亿元已到账。】 钱花出去了,差评买到手了。 这买卖划算。 陆薇收起敲定公章的合同文本,站起身。 走到铁皮门边,她停住步子。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桌角那支录音笔上。 “采访时间定在三天后。” 陆薇的手搭在门把上。 “提前透个题。” “我开播的第一个问题是——” “鹤坪村李小虎送你的那张硬纸板卡片,你把它藏哪了?” 铁皮房的门被推开又合上。 沈浪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合上笔帽的姿势。 足足一分多钟。 他没挪动哪怕一毫米。 第41章:处刑式专访,猪神降世 铁皮板房内的空气凝固了。 陆薇的最后一个问题,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精准地刺入沈浪伪装的最深处。 《猪神之子:沈浪的秘密》。 神谕。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将沈浪死死锁在中央,接受全网的顶礼膜拜。 直播还在继续。 刘建国高举的平板上,弹幕已经疯了。 【猪神在上!快,快告诉我们凡人,这地下到底有什么!】 【预言家,刀了!沈浪就是猪神派来人间的使者!】 【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猪神教第一护法!】 每一条弹幕,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沈浪的神经上。 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那虚无的系统面板。 【沧海项目正面评价占比:百分之四十九点三……】 【百分之四十九点五……】 【百分之四十九点八……】 猩红的数字像催命的倒计时,疯狂跳动。只差最后一根稻草,这持续了数月的败家大业,就将以一种最憋屈、最荣耀的方式,彻底崩盘。 沈浪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陆薇。 这个女人眼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与兴奋。她根本不在乎真相,她要的,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传奇故事。 而他,沈浪,就是这个故事的唯一主角。 怎么办? 解释?说自己不是猪神后裔,全都是巧合? 在“青铜猪出土”、“冥界乐园溶洞”、“铜陵镇锂矿”这三大铁证面前,任何解释都像是苍白的狡辩,只会被狂热的网民解读为“神的谦逊”。 那就只能……顺着她的话演下去。 但不能按她的剧本演。 沈浪的脑中,一个无比疯狂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刻薄与不耐烦,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能穿透人世的茫然。他的瞳孔微微扩散,视线越过陆薇,仿佛在与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对视。 “神谕……” 沈浪缓缓站起身,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古怪韵律的腔调开口。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提线木偶,一步一步,绕过桌子,走向正对着他的直播镜头。 陆薇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刘建国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大地……在哀嚎。” 沈浪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网,那是一种混杂着威严与悲悯的奇特音色。 “地底的黄金,不是恩赐,是诅咒。”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向摄像机的镜头,仿佛在点着每一个屏幕前观众的眉心。 “是大地之母溃烂的伤口,是古老怨念凝结的毒瘤!” 全网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被沈浪这突如其来的“神棍”姿态镇住了。 【卧槽?这是……上身了?】 【猪神显灵了?!我的天,我在见证历史!】 【别吵,听神谕!都给我肃静!】 陆薇眼中光芒大盛,她立刻对摄影师打了个手势,镜头猛地推近,给了沈浪一个面部特写。 特写镜头里,沈浪的表情庄严而肃穆,眼神悲天悯人。 “我,沈浪,作为大地巨猪意志在人间的行者,在此宣告神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小小的板房嗡嗡作响。 “沧海项目,即刻变更!” “不再造海!” 全网哗然! 不造海了?那五千亿的投资呢?那几百亿的基建呢? “我们将启动一项更伟大的工程——‘天穹补拙’!” “我们将用人类所能企及的最纯净、最坚固、最昂贵的物质,去填补大地的伤痕,去封印那不祥的诅咒!” 沈浪张开双臂,姿态癫狂而神圣。 “我将追加投资两万亿!” “第一步,融化三千吨黄金,灌入地底裂缝,以安抚大地龙脉!” “第二步,采购全球百分之八十的工业钻石,将其碾成粉末,混合最顶级的混凝土,铸造一根深入地心三百八十米的‘定世神针’,彻底封死矿脉!” “第三步,在‘定世神针’之上,建造一座世界上最大的、用整块汉白玉雕刻的……猪神像!日夜镇守,永世不得开启!” 疯了。 彻彻底底的疯了。 直播间里死寂了三秒,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弹幕。 【我操!!!我他妈听到了什么?两万亿?融黄金?洒钻石?】 【这已经不是败家了,这是反人类!他要把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掉!】 【神经病啊!那下面是价值几十万亿的战略锂矿!他要用水泥和钻石给填了?他是嫌我们国家发展得太快了吗?!】 【猪神?我看是猪瘟!赶紧让有关部门把他抓起来吧!这人疯了!】 【之前说他是好人的出来走两步?这就是你们的猪神?一个要把国家战略资源当垃圾一样埋掉的疯子?!】 【粉转黑了,再您妈的见!取关了!】 谩骂、质疑、愤怒、嘲讽…… 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赞美与崇拜。 “狂野老狗”刚刚建立起的“猪神后裔”光辉形象,在沈浪这番惊世骇俗的“神谕”之下,被砸得粉碎。 没有人再关心他是不是神的后裔。 人们只看到了一个挥霍着天文数字的财富,要以一种最荒诞、最愚蠢、最不可理喻的方式,去毁灭国家宝藏的疯子。 沈浪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如同天籁。 【检测到大规模、高强度负面舆论爆发……】 【沧海项目正面评价占比正在急速下降……】 【百分之四十八……】 【百分之四十二……】 【百分之三十五……】 警报解除了。 沈浪心中长舒一口气,身体微微一晃,仿佛刚刚“耗尽神力”,面色变得苍白,被刘建国一把扶住。 他演完了。 然而,他一抬头,却对上了陆薇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个女人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反而是一种看到了旷世杰作的痴迷。 她关掉了录音笔,走到沈浪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颤抖着说: “我懂了……我全都懂了……” 沈浪一愣:“你懂什么了?” “这不是疯狂,这是献祭!”陆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崇敬,“你承载了神谕,也背负了诅咒。你知道那地下的财富会给世界带来纷争和灾难,所以你选择用一种最极端、最不被世人理解的方式,去亲手埋葬它!” “你不是在扮演疯子,你是在扮演一个孤独的守护者!一个背负骂名、独自封印潘多拉魔盒的英雄!” 沈浪:“……” 我他妈…… 他看着陆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想败个家,怎么又成了守护世界的悲情英雄了?这女人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构造? 陆薇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她转身对她的团队激动地宣布:“最终章的剧本有了!片名不变,《猪神之子:沈浪的秘密》!但主题是——神的牺牲!” 就在这时,沈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掏出手机,是一条加密短信。 发件人:周正国。 内容只有一句话。 “沈总,您这招‘天穹补拙’,简直是神来之笔!用建造‘定世神针’的名义,就可以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将我们的勘探设备和人员永久性地部署在地底。我代表国家,谢谢你!” “噗——” 沈浪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看着手机上那行扎眼的“谢谢你”,又看了看面前一脸崇拜准备把他拍成史诗悲剧的陆薇,再感受了一下脑海里疯狂涌入的巨额返现。 他赢得了差评,赢得了返现,还顺手帮国家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他赢了所有。 却输得比谁都彻底。 手机再次震动,是刘建国颤抖着递过来的平板。 “老板……你看热搜……” 沈浪抬眼望去。 热搜第一的词条,不是#沈浪疯了#,也不是#两万亿填矿#。 而是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全新话题。 #我好像……有点理解沈浪了# 第42章:二十亿玉猪像,你拜我也拜 板房里,直播刚掐断。 刘建国高举着平板。 满屏弹幕还在滚动,风向变了。 【两万亿填矿?连国家战略资源都敢动?建议直接击毙!】 【收回之前的话,他不是神,是祸国殃民的猪瘟!】 满屏叫骂里,突然夹进一条加粗弹幕。 【我好像……有点理解沈浪了。】 这条弹幕引发了接力。 【理解个屁!他要毁掉能让国家科技领先十年的战略资源!】 【楼上还没看懂吗?这是一种献祭!一种行为艺术!他在警示世人,财富的尽头是毁灭!】 【对!他在扮演恶魔,守护真正的宝藏不被贪婪玷污!这是何等的慈悲与孤独!我哭了,你们呢?】 沈浪盯着那句“慈悲与孤独”。 视线移到系统面板。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正面评价占比,正以每分钟零点一个百分点的速度往上爬。 【沧海项目正面评价占比:百分之三十七……百分之三十七点一……】 退不回去了。 这帮文艺青年开始自我感动了。 单纯砸钱填坑,他们还能强行圆成献祭。 必须更扯淡。 沈浪一把夺过刘建国的手机。 当着陆薇摄像机镜头的面,直接拨给沧海集团运营总监。 他强行端住刚才那副空洞的调子。 “传我神谕。”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沧海项目所有地面设施,即刻停工。天穹补拙计划暂缓。” 陆薇猛地把镜头拉近。 “集中全部资源,转移至沈家村。追加投资两百亿,建造猪神祖庙。” 刘建国猛地扶住旁边的铁皮柜门。 “祖庙核心,立一座九十九米高的纯玉巨猪神像。” “神像双目,用顶级鸽血红宝石镶嵌。” “庙内修万猪殿,打十万头纯金福猪。” “建成之日,我身披九龙盘猪袍,每日于神像前举行拜猪神大典,全球直播。” 沈浪把调门提了提。 “同时开放代客拜猪业务。” “由我亲自用猪语,替信徒把祈愿上达天听。每拜一次,八十八万。” 话音顺着没掐断的直播线路传了出去。 评论区彻底撕裂。 一部分人开始跟风。 【吾皇万岁!猪神教主一统江湖!】 【八十八万买教主一句祝福,血赚!】 更多人开始刷屏抵制。 【建玉猪庙?代客拜神?真把网友当傻子割?】 【文化部门呢?宗教局呢?查查他!】 【从今天起,谁再给沈浪洗白,谁就是猪神教孝子贤孙!】 谩骂声重新占据主导。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掉头向下。 【沧海项目正面评价占比: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十八……】 稳住了。 系统提示音弹了出来。 【猪神祖庙项目启动,支出两百亿。】 【触发五十倍差评返现机制,一万亿已到账。】 【当前总资产:三万七千五百亿。距离第二阶段十万亿目标,差六万二千五百亿。】 沈浪靠回铁皮椅背。 此时,铜陵镇政府办公室。 钱有德盯着手机上的“猪神祖庙”新闻,咬住后槽牙。 “障眼法。” 他手掌拍在桌面上,手腕的金表磕着玻璃板。 在他眼里,沈浪搞这么大动静,又是填矿又是建庙,全是在转移视线,为了私吞底下的锂矿争取时间。 钱有德摸出手机,拨号。 “魏主编,我老钱。” “上次是我喝多了犯浑。这回我手里有死证,一段勘探队的完整录音,清清楚楚提了超高品位四个字。” “你开个价吧。” …… 省城,国家重点声学实验室内。 林薇薇盯着工作台屏幕上那张九十九米玉猪神像的效果图。 她带着团队熬夜整理的数据,投上《自然》杂志的严肃语言体系。 现在成了八十八万一次的“代客拜神”法器。 她直接把电话拨给沈浪。 那边刚接通。 “沈浪。”林薇薇语速很快,“我的律师团队一小时内会向法院递交诉状。” “起诉理由是恶意歪曲科研成果。诉讼请求是永久禁止你使用任何猪语相关概念。” 沈浪捏着手机没出声。 差评和官司,本来全在他的计划里。 但他不想把林薇薇的实验室一块拖进粪坑。 可是这时候不能退。 一服软,撤诉了,负面热度就断了。 沈浪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随你。”沈浪声线很平,“律师函直接寄沧海集团法务部,我照单全收。”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沈浪放下手机。 陆薇的镜头死死对着他。 陆薇没去管正在流逝的内存,朝助理打着手势。 “继续拍。” “荒唐的决策,团队的背离,彻底的污名化。” 陆薇死盯着取景器。 “他彻底抛弃了退路。” 沈浪坐在折叠椅上,被那颗黑色镜头怼着。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后缀是gov。 国家文化与旅游部。 标题写着:《关于“猪神祖庙”项目相关事宜的问询函》。 正文只有简短两行。 “沈浪先生,贵集团近期公布项目引发巨大社会舆论。” “请于下周三上午十点,至我部办公厅会议室,参与座谈。” 附件盖着红色公章。 沈浪盯着那枚红印。 这次惹来的,不是查工程质量的省发改委。 是部委。 第43章:部委座谈沈浪当场把领导气笑了 下周三。 北京。 沈浪穿了一件皱巴巴的黑色polo衫,裤脚上还沾着铜陵镇工地的干黄泥。刘建国在出租车上急得满头汗,拿湿纸巾往他裤腿上猛搓。 “老板您好歹换条裤子啊,这可是部委!” “就这样去。” 沈浪把刘建国的手拨开,低头翻着手机里方律师连夜发来的座谈会背景资料。 文旅部牵头,住建部和自然资源部各派了一个处长列席。三方联合问询,阵仗不小。 出租车停在大院门口,沈浪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刘建国在后面发出一声绝望的吞咽。 会议室在三楼。 长条会议桌,深棕色木皮面,中间摆着一排保温杯和矿泉水瓶。对面坐了七个人,最中间的是文旅部产业司副司长,姓姚,四十出头,剃着板寸,面前摊着两厘米厚的材料。 沈浪被安排在桌子另一头。刘建国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膝盖抖个不停。 姚副司长翻开材料第一页,没客套。 “沈浪先生,我们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当面了解几件事情。” 他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列着条目。 “第一,你公开宣布要用三千吨黄金灌入地底裂缝,这个行为是否涉及对国家矿产资源的蓄意破坏。” “第二,所谓猪神祖庙项目的宗教属性如何界定,是否违反相关管理条例。” “第三,你近期在公开直播中声称自己是某种上古神明的人间行者,这种言论是否构成封建迷信宣传。” 沈浪往椅背上一靠,脚尖在桌下点了两下地面。 “领导,我先回答第三条。” 姚副司长抬起头看他。 “我不是什么猪神行者,我就是在表演。” “表演?” “您看过赵本山的小品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姚副司长旁边那个住建部的处长嘴角抽了一下。 沈浪往前探身,手肘撑在桌面上。 “我搞沧海项目搞到现在,修了四十二公里主路加七十八公里支线,给六个村子通了自来水,翻新了三所小学,建了物流转运中心,拉了天然气管线,光基建就砸了将近一百个亿。” 他一口气报完这些数字,语速极快。 “可是网上没人关心这些。” “他们只关心我是不是又花了几个亿干了什么蠢事。” “所以我就给他们看蠢事。金鲸鱼也好猪神庙也好天穹补拙也好,全是我喂给他们的饲料。” 姚副司长翻了一下手边的材料,目光停在某一页上。 “那你解释一下,你公开声称要用黄金和钻石粉填矿,这不是蠢事的问题了,这已经涉嫌破坏矿产资源。” 沈浪从椅子上直接站了起来。 “领导,如果我真想破坏那个矿,我会在全球直播里大喊我要填了它吗?” 他伸手指向窗外。 “铜陵镇底下那个东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价值。周正国的勘探队此刻正在地下三百八十米日夜不停地工作。我搞那个天穹补拙,表面上说是封矿,实际上是给勘探队提供万无一失的隐蔽掩护。” 自然资源部的处长猛地抬头。 “你认识周正国?” “他是海洋局亲自派到我那里的。” 会议室里七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姚副司长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是说,你用公开表演愚蠢来掩护国家勘探行动。” 沈浪直直看着他。 “我说的每个字都可以跟周正国核实。” 姚副司长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旁边住建部的处长嘴巴张了张,又硬生生合上了。 那个自然资源部的处长已经开始低头发短信了。 沈浪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闭门座谈,这些人不可能跑到网上替他喊冤。 “领导,我真正想请你们帮忙的只有一件事。” “别夸我。” “什么?” “铜陵镇那些基建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成绩,我拦不住你们放到内部报告里去,但是我恳请各位千万别在公开渠道上给我正面宣传。” 七个人的表情全僵住了。 姚副司长把笔帽摘了又扣上,反复了三次。 “沈浪先生,你这个要求恕我没听懂。” “我做的那些离谱操作之所以能持续吸引眼球,全靠网民觉得我是个败家疯子。您要是突然跳出来说沈浪其实是个正经企业家还在搞扶贫,那我前面花出去的几百亿营销费用全白瞎了。” 在场七个人脸色各有不同。 姚副司长盯着沈浪看了很久。 “我干了二十年文旅产业管理,”姚副司长慢慢开口,“这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上门来求我别表扬他。” 他合上那本厚厚的材料,笔搁在桌面上。 “行,这事我记下了。但猪神祖庙的宗教属性必须做合规调整,具体方案你一周内报上来。” 沈浪张嘴要说话。 姚副司长抬手制止。 “另外,你那个基建确实做得不错。交通厅的报告我看过了。” 沈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事我不会对外说,但你年底得来参加一个内部座谈,跟其他几个民营企业代表一起交流经验。” “我——” “不是商量的口气。” 姚副司长把笔帽最后扣紧,发出一声脆响。 座谈了一个半小时。 出了大院门口,刘建国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老板,过关了?” 沈浪脸色铁青。 “过什么关,年底还得来当典型交流经验。” “那系统那边——” 沈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后台。 正面评价占比百分之十九,今天没涨。 座谈是闭门的,外界不知道他在部委说了什么。暂时安全。 手机震了一下。 方律师发来一条紧急消息。 “沈总,林薇薇的诉状今天正式立案了。同时魏劲松刚发布了一篇新文章,标题是《沈家村地下空腔的秘密》,这次直接点名了铜陵镇。文章来源是一段新的录音。” 沈浪站在北京秋天的马路牙子上,大风把他没系紧的衣领吹得乱翻。 新的录音。 钱有德。 第44章:录音这东西它也分正版和盗版 方律师把那篇新文章的全文截图发在加密群里。 沈浪在回程高铁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魏劲松这回没再藏着掖着。文章里直接引用了一段录音的文字转写稿,内容是周正国团队在井口讨论岩芯样本的对话片段,其中“超高品位”和“储量翻倍”两个关键词被加粗标红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文末标注信息源为铜陵镇知情人士。 沈浪关掉手机,闭着眼靠在座位上。 钱有德签了保密协议,转头就卖了第二次。这回连录音都掏出来了。 方律师在群里接着发了第二条消息。 “资金排查结果出来了。钱有德堂弟的账户三天前又进了一笔八十万,打款方还是那家北京传媒公司。” 八十万。 上次一百五十万砍到手,这次八十万就出手了。钱有德的底价在跌。 沈浪睁开眼,打了一行字。 “老方,保密协议违约条款写的是多少。” “三千万违约金加全部损失赔偿。” “发律师函。” 方律师秒回。 “今天就寄。” 沈浪把手机搁在小桌板上,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 钱有德这人他已经看透了。跟他讲道理讲利益全听得懂,转头一闻到钱味照样管不住手。 但现在不是收拾钱有德的时候。 钱有德只是个漏水的龙头,真正的问题是魏劲松这篇文章发出去以后,锂矿消息正式从圈内传播变成了公开报道,这道口子一旦被主流媒体接住,好评海啸马上就到。 高铁还有四十分钟到站。 沈浪拨通刘建国的电话。 “猪神祖庙那边的玉猪神像开工了没有。” “昨天刚打完桩呢,工地围挡也刚拉好。” “给我安排一场猪神开光大法会。就在本周六。” 刘建国在电话那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规模呢?” “越大越好,把铜陵镇附近能请到的所有民间法师道士和尚全喊来,实在不够就从网上招,一人一天五千块,管吃管住,来了就念经,念什么都行,越乱越好。” “这……老板,和尚跟道士放一块念经,这不打架吗?” “打起来更好,让人拍下来发网上。” 沈浪挂了电话。 林薇薇的诉讼他没空管。这场官司本身就是送分题。一个声学教授起诉一个声称自己能用猪语跟上古猪神沟通的暴发户,法院怎么判都是他输,输了正好又是一波差评。 真正棘手的是陆薇。 她的纪录片还没杀青。她手里攥着几百个小时的原始素材。按她之前表露出来的创作倾向,这部片子最终呈现出来的沈浪一定不是网民认知中的那个败家疯子,而是一个背负骂名默默做事的矛盾体。 这种叙事一旦在央视播出去,好评直接核爆。 必须把陆薇那边的素材方向彻底带歪。 沈浪从口袋里摸出那份被揉得发皱的座谈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姚副司长在结尾给他留了一行手写批注。 “猪神祖庙如涉政策红线,可考虑调整为非遗文化体验项目。” 沈浪盯着那行字。 非遗文化体验。 他把这五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一个极其阴损的主意慢慢成了形。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建国在出站口一路小跑迎上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 “老板,坏消息,魏劲松那篇文章被三家财经大号同时转了,目前阅读量加起来已经过了两千万。” 沈浪接过平板扫了一眼评论区。 “沈家村地下真有超级锂矿?那他为什么要用黄金填了?保护资源还是垄断资源?” “如果锂矿是真的,那沈浪之前干的所有事就全说得通了。他根本不是败家,他是在悄悄布局!” “我就说嘛,能在山里造海的人怎么可能是纯傻子,这分明是战略级的资源卡位!” 第三条评论下面挂着一万两千个赞。 系统面板弹出了更新。 沧海项目正面评价占比从百分之十九跳到了百分之二十四。 一天涨了五个点。 沈浪把平板还给刘建国。 “猪神开光法会的东西备齐了没有。” “还差三十个道士。” “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到位。另外去把陆薇的摄制组请过来,就说沈浪要搞一场史无前例的猪神开光仪式,全程对她独家开放拍摄权限。” 刘建国眼珠子转了两圈。 “老板,你是要让陆薇的镜头全拍法会——” “拍法会是表面的。我要让她拍到的是一个彻底走火入魔不可救药的封建迷信疯子。她手里素材越荒唐,最后成片越没人信。” 刘建国咧着嘴把这条记在本子上。 沈浪走到停车场时手机又震了。 周正国的加密短信。 “紧急。大空腔西南壁采样完毕。初步评估结果——储量上调至原估值的七倍。级别建议从大型矿藏直接跳升为世界级。报告定稿时间提前至六周后。” 七倍。 世界级。 沈浪把手机塞回兜里,钻进车后座,一句话没说。 车子发动,刘建国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一眼老板的脸色。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45章:法会第一天和尚打了道士 周六。 沈家村西边那块两百亩的荒坡被连夜推平了。 推土机是凌晨三点开进去的,轰隆声把村里几条老狗吓得钻进灶台底下,直到天亮都没出来。 法会现场的布置极其混乱。 正中央是一个临时搭建的三层高台,用毛竹和红布扎成,顶上绑着一颗塑料金猪头,猪头眼珠子是两颗路边摊买来的夜光弹力球,白天看上去两只眼一绿一蓝,说不出的瘆人。 高台左侧搭了一排蓝色帐篷,里面坐着二十三个从各地临时招来的道士,领头的那个胖道士法名玄清,来之前在短视频平台上有八十万粉丝,主要内容是教人用符水洗脚治灰指甲。 高台右侧也搭了一排帐篷,里面是十九个和尚。其中只有四个是正经持戒僧人,剩下十五个是刘建国从群演公司临时雇来的光头,昨天晚上才在酒店里突击背了三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到现在还有七个分不清“色即是空”和“空即是色”的先后顺序。 沈浪站在高台后面的铁皮棚子里,透过布帘缝隙往外看。 陆薇的摄制组已经架好了四台机位。 主机位正对高台,两台侧机位分别对着和尚群和道士群,第四台是游机,摄影师扛着在人群里穿梭。 陆薇站在主机位旁边,手里捏着场记板,表情极其复杂。 法会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沈浪穿着一件定制的大红色九龙盘猪袍走上高台。这件袍子是刘建国花十八万从一个戏服作坊紧急赶工出来的,上面绣着九条金龙环绕一头黑色巨猪,领口镶着一圈假貂毛,远看像皇帝近看像二人转。 他走上台时,全场两百多号人齐刷刷安静了一秒。 然后各干各的。 左边道士开始敲木鱼念太上感应篇。右边和尚开始敲磬念心经。两边的声音搅在一起。 沈浪双手负背站在高台正中。 他的声音通过四个大功率音箱传了出去。 “列位仙长,今日猪神开光大典,承蒙各派不弃,齐聚我沈家村——” 话没说完,左边帐篷里那个胖道士玄清忽然站起来,扯着嗓子打断。 “且慢!”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过去。 玄清一甩拂尘,大步走到高台下方,仰着脖子看着沈浪。 “沈施主,贫道有一事不解。” “你说。” “这猪神开光,按我道家规矩,应先净坛再请神,开坛之前必须焚三炷道香通报天庭。可贫道方才看见对面那帮秃——那帮师兄弟们,他们在烧藏香念经超度。” 他回头指着和尚那边。 “这到底是开光大典还是水陆法会啊?” 和尚阵营里那四个正经持戒僧人中最年长的一个当场站了起来。 “阿弥陀佛,道长此言差矣。猪乃六道众生之一,焚香诵经普度有情,何分佛道。” 玄清脸涨红了。 “我道家开坛请的是天尊,你们念的是佛号,这猪神到底归谁管?” 那和尚双手合十。 “众生平等,不归谁管。” “那我这道场白设了?” 玄清把袖子一撸,回头朝自己那帮道士一挥手,二十二个道士齐刷刷站起来。对面四个正经和尚也跟着起身,十五个群演和尚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帮哪边,其中一个因为紧张把心经背成了往生咒,旁边的道士听见后当场把手里的拂尘摔在地上指着他鼻子骂。 沈浪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这一锅沸腾的乱粥。 陆薇的主机位镜头死死对着这一幕。 摄影师肩膀在抖。 刘建国从铁皮棚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朝沈浪竖了个拇指。 完美。 这画面要是放到网上去,光“和尚道士在暴发户法会上互殴”这一个标题就够上三天热搜。 沈浪正准备往下走让场面再闹大一点,口袋里的手机疯了一样连续震动。 他背过身掏出来一看。 三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方律师。 “钱有德违约律师函已送达。他没签收,直接跑了。人去了省城。” 第二条来自刘建国。 “老板,陆薇刚才趁乱派了一个摄影师往西北角围挡方向去了。我让老赵的人拦住了,但她那边已经拍到了围挡外面新增的通风管道。” 第三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沈浪盯着屏幕上那行字,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沈先生你好,我是中央电视台《大国基石》栏目组制片人。我们正在筹备一期关于民营企业参与国家战略资源开发的专题节目。经多方推荐,希望邀请您作为本期主要采访对象。请问您方便回电吗?” 高台下面和尚和道士还在互相指着鼻子对骂。 沈浪捏着手机,站在两百多号人头顶上,大红猪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央视。 这次来的是央视。 第46章:沈浪穿着猪袍接电话 高台下面打成一团了。 胖道士玄清抄起一根竹竿朝对面冲过去,被两个徒弟死死拉住。那个把心经念成往生咒的群演和尚已经被推搡着摔在泥地上,光溜溜的大脑壳蹭了一层黄土,爬起来时候头上还插着一截烧了一半的劣质藏香。 沈浪站在高台上,九龙盘猪袍被风灌成一个鼓包。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央视的名字,拇指悬了很久都没点下去。 下面陆薇的摄影师已经扛着机器往冲突最激烈的地方挤。陆薇本人退在十米外,手里那支录音笔举得老高,脖子伸得像鹤。她的眼睛跟着那堆扭在一起的道袍和僧衣转,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帮帽子戴高了。 和尚打道士这种素材进了她的片子,最终呈现给观众的不会是闹剧,而是“民间信仰在资本裹挟下的荒诞异化”。陆薇这种拍了十七年纪录片的人,给一坨牛粪都能拍出人文关怀。 沈浪收回视线,用食指戳开手机键盘,先给方律师发了一条。 “央视《大国基石》找上门了,你查一下这栏目什么路数。” 方律师三十秒回复。 “主旋律标杆栏目,每期播出平均收视率全国前五,受众以党政机关和国企中层为主,传播力极强。如果你上了这一期,等于给好评那边直接喂了一颗核弹。” 沈浪右手大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滑了两趟。 拒绝央视?不行。这种级别的栏目组找上门来不是客气的商量,背后大概率已经有上面的人点过头了。拒了一次人家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拒到最后就变成抗旨。 接受采访?更不行。他现在身上全是正面素材,修路通水建学校翻新鹤坪改线段,央视的摄像机只要进铜陵镇一天,够这帮剪辑师拿剪刀拼出一部“感动中国”的特别版。 只剩一条路——接受邀请,但从内部把这期节目搅成烂泥。 沈浪把手机揣回猪袍内兜里,一步跨下高台的竹梯。 他一把揪住正在旁边看热闹的刘建国的衣领。 “央视那个电话,帮我回。” 刘建国抻着脖子。 “怎么说?” “就说沈浪对这个节目非常感兴趣,全力配合拍摄,但有一个前提条件——所有拍摄必须以猪神祖庙项目为核心内容,沧海集团其他基建项目全部拒绝入镜。如果对方不同意这个条件,那就算了。” 刘建国嘴开了又合。 “老板,央视会答应这种条件吗?” “不答应最好。” 沈浪说完扭头往铁皮棚子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另外你去告诉玄清那胖子别真打了,他那竹竿戳到人眼睛还得赔医药费,让他们嘴上对骂就够了,控制在出洋相但不出人命的范围内。” 刘建国一个人站在黄土坡上捏着手机犯难。他哪有央视制片人的电话? 他回头去找那条短信,翻了半天才发现消息是发到沈浪手机上的。可沈浪已经进了铁皮棚子,帘子拉得死紧。 刘建国咬着牙去敲铁皮墙。 “老板,手机借我用一下。” 帘子掀开一道缝,沈浪的手伸出来把手机递过去。 “记住,态度要诚恳,内容要离谱。让他们以为我是真想上央视,但上去了以后只打算聊猪神。” 刘建国接过手机,在电话簿里翻到那个号码,吞了两口口水,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沈先生您好,我是——” “喂,你好你好,我是沈总身边的刘建国,沈总的贴身……呃……行政总监。沈总对你们这个节目非常重视,他说要全力配合,但是他呢,有个小小的条件……” 那边安静了两秒。 “请讲。” “沈总的意思是,你们来了以后只拍我们的猪神祖庙项目,其他什么修路建学校的不让拍。”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三秒。 “刘总监,不好意思,我可能理解得不太对。您说只拍猪神祖庙?” “对,就那个九十九米高的玉猪神像,还有我们正在搞的这个开光法会,和尚道士都有,现在还在打架呢。” 那头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刘总监,您稍等,我需要跟编导组商量一下。” 电话被捂住了话筒。刘建国站在山坡上等了大概四分钟,背后传来玄清用假嗓子唱《道德经》压场子的声音,夹杂着好几个群演和尚用互相矛盾的调子念《大悲咒》,整个法会现场的音响效果堪比菜市场。 电话重新响了起来。 “刘总监,我们编导组讨论了一下。” “嗯。” “关于猪神祖庙这个拍摄条件,我们原则上可以接受将其作为节目的一部分。” 刘建国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但同时,根据栏目定位,我们还是希望能实地了解一下沧海集团在铜陵镇的整体产业布局,包括基础设施建设和乡村振兴方面的内容。这一块不拍摄也可以,但我们采访中需要涉及。” 这帮人油盐不进。 刘建国捂着话筒冲铁皮棚子喊了一嗓子。 “老板!他们说猪神可以拍,但还是想来看基建!” 帘子猛地掀开。沈浪戴着那顶假貂毛领的猪袍伸出脑袋。 “告诉他们,来了以后基建那边全部用施工围挡封锁,评估整改期间外人不得进入。理由我给他提前编好。央视那帮人只要不亲眼看见修好的路和通了的水就行。” 刘建国把话传过去,措辞重新打磨了一下。 那边的制片人沉吟了很长一段时间。 “好吧,刘总监,那我们暂定下周二抵达铜陵镇,到时候再就拍摄方案做进一步沟通。” 电话挂了。 刘建国跑进铁皮棚子汇报的时候,沈浪已经把猪袍脱了叠在铁架床上,里面就一件旧背心。 “老板,下周二央视就到了。加上陆薇那个摄制组还赖在镇上不走,到时候两拨人撞一块怎么整?” 沈浪坐在椅子上啃着一个从食堂拿来的凉馒头。 “两拨人撞一块才好。让陆薇继续拍她的猪神法会,央视的人进来一看这满地的和尚道士加金鱼金猪,你觉得他们还有心思去翻修路的旧账吗?” 刘建国搓了搓手,把这条写进备忘录最后一行。 “还有个事,钱有德跑了。方律师那边律师函签收失败。” 沈浪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跑去省城了?” “方律师说他堂弟的车昨天凌晨上了高速,目的地是省城的一家律师事务所,估计是在找人应对违约诉讼。但方律师怀疑他不只是打官司,他极有可能带着更多的录音去找下家了。” 沈浪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搁在桌上。 钱有德这人胆子其实不大,但被逼急了什么事干得出来。手里那批录音不知道还剩多少份,每一份都是一颗地雷。上次卖给魏劲松换了八十万,这回要是直接甩给主流媒体或者竞争企业,价格还能再翻几番。 但钱有德这条线眼下不是最紧的。 最紧的是下周二。 央视和陆薇同时在场。两个剧组,一个官方一个独立。陆薇的片子他还有办法通过合同约束素材走向,十亿赞助费不是白花的。但央视那边的成片完全不归沈浪管,剪成什么样播什么样,他连个标点符号都改不了。 必须让央视在铜陵镇看到的东西,全部是不可救药的猪神狂欢。一帧正面画面都不能漏。 沈浪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顾大成的号码。 “老顾,下周二开始,你把沿线所有已完工路段的施工队全部撤回大本营,公路两侧每隔五百米竖一块围挡,标语统一写‘地质灾害排查中严禁通行‘。包括鹤坪改线段也一样。” 顾大成那头山风呼呼响。 “沈总,鹤坪那段刚把烂采石场推平了,再封上不影响后面的工期吗?” “工期你自己掰着指头重新算,封三天就行。等央视走了马上拆围挡恢复施工。” 顾大成在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出声。 最后说了一句。 “沈总,你费这么大劲拦着不让人看,到底在怕什么?” 沈浪把电话挂了。 他把凉馒头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 窗外法会还在闹。那颗塑料猪头被一阵邪风吹歪了,一只蓝色夜光弹力球掉了下来,砸在胖道士玄清的拂尘上弹起来,正好蹦进一个群演和尚的木鱼里,和尚低头一看,大叫一声把木鱼扔出去。 木鱼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陆薇的主机位正前方。 陆薇蹲下身捡起那个木鱼,翻过来看了看里面那只蓝色弹力球,转头朝铁皮棚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浪刚好把帘子拉严。 第47章:央视编导 周二上午。 铜陵镇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水把项目部门口那段黄土路搅成稀泥。央视的黑色商务车在泥坑里打了三次滑才停稳,最后一次差点把后保险杠磕在路边的水泥墩子上。 编导姓严,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头发,穿运动鞋,下车第一件事不是打伞,而是蹲在泥地里拿手机拍了一张车轮陷进去的照片。 “这路况真够意思的。” 跟在她后面的摄影师撑着伞举着机器,另一只手死死护着镜头。 刘建国打着一把写着“沧海集团”四个字的大红广告伞冲过去接人,嘴里叫着“严导严导”,脚下一滑差点劈叉,伞柄杵在泥里才撑住。 严小禾没搭理他的伞,自己在雨里走了二十米,站在项目部铁皮大门外,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左边山坡上立着金鲸鱼的烂尾地基,围挡和警示灯七歪八扭。右边远处的沈家村方向,玉猪神像施工区冒着灰白色扬尘。正前方那条已经修到八成的柏油路面被几块巨大的蓝色铁皮挡板拦腰切断,挡板上喷着“地质灾害排查中严禁通行”。 严小禾盯着那块挡板看了十秒。 “这灾害排查排了多久了?” 刘建国把伞歪过来试图给她挡雨。 “快一周了,地底下不太稳当,安全起见先封着。” 严小禾绕着挡板走了半圈,伸手在铁皮面上敲了两下。 “金属厚度够厚的啊,当永久围墙都不为过。” 她没继续追问,拎着背包径直往项目部板房走。 沈浪在板房里等着。今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裤脚专门换过了,没沾泥。这身打扮是刘建国死活劝出来的,原话是“老板你好歹给央视一点面子”。 严小禾进来扫了一圈板房内部。桌上摊着猪神祖庙的设计图纸,墙角堆着几卷没拆封的红布,窗台上搁着那顶沾黄泥的高筒礼帽。 沈浪没站起来迎接。 “严导,坐。” 严小禾拉开椅子,把背包放在脚边。她的摄影师在门口架机器,她回头打了个手势让他先不开机。 “沈总,正式拍之前想先聊聊。” “聊。” 严小禾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来之前我做了两周功课。你的沧海项目从启动到现在,公开信息加上行业内部消息源,我基本过了一遍。” 沈浪没什么反应。 严小禾把那叠纸翻过来推到桌中间。 最上面一张是一份表格,左列写着金鲸鱼、猪神祖庙、天穹补拙、代客拜猪等项目名称,右列是对应的投入金额和舆论反应。金额栏全是红色数字,舆论栏全是负面关键词摘要。 第二张是另一份表格。左列写着铜陵镇主线公路、六村自来水工程、学校翻修、候车亭、鹤坪改线段。右列的金额栏同样是大数字。舆论栏却写着:低曝光、几乎无媒体报道、仅地方内参提及。 两张表并排放在一起。反差扎眼。 严小禾用指甲点了点两张纸。 “巧了吗?花大钱的蠢事全在热搜上。花大钱的实事全被捂得严严实实。” 沈浪抄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严导想说什么就直说。” 严小禾把那叠纸收回来。 “不着急。我再问你几个小问题。” “第一,金鲸鱼停工公告里说的地基承载力不足,我昨天请人查了你们用的桩基型号和施工标准,以那个规格,别说顶一条三十米高的鱼了,顶一架航天飞机都够用。” 沈浪喝水的动作没停。 “第二,猪神祖庙选址在沈家村西坡,那块地恰好是整个铜陵镇唯一不在交通干线视线范围内的凹地。什么意思呢?从干线公路上看过去,完全看不到祖庙施工区域。换句话说,走这条路的人不会注意到你在山背后盖了一座庙。” 沈浪把茶杯放下。 “第三个问题不算问题,算观察。” 严小禾往后靠了靠。 “你手底下那个姓顾的施工队长,我来之前在网上搜过他,零记录。一个管着上千工人的施工头子,在公共信息里连根毛都没有。但省交通厅那份内参里提到了他的名字,说他带着施工队自费给沿线农村建了候车亭、修了排水沟、围了老树护栏。” 她停了停。 “这种人通常不会自作主张。” 板房里只有旧空调的嗡嗡声。 沈浪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中指和无名指交替敲着木头。 这个姓严的编导功课做得过分扎实了。比陆薇还狠的是,陆薇靠的是嗅觉和直觉,严小禾靠的是数据和逻辑。两张表格摆出来,能看懂的人一眼就明白这里面有鬼。 沈浪把身子往前探。 “严导,你做了两周功课,那肯定也看过我在直播里说的话了。通水是拿村里水池当减压阀,修学校是嫌漏雨吵,候车亭是让工人练焊接。这些说法你不信?” 严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特点。” “什么?” “每一条都能成立,但每一条都不是最合理的解释。就好比你问一个人他为什么从火里把孩子抱出来,他说是因为那孩子挡了他的路。” 沈浪手指不敲了。 “你这比喻有意思。” “沈总,我不是陆薇。我不打算给你拍一部感动中国。《大国基石》这个栏目从创办到现在,没做过一期歌功颂德的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提纲递过去。 “这是我的拍摄大纲。核心主题是——一个民营企业家用极端伪装来隐藏真实行为动机的案例研究。” 沈浪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 大纲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标题是“金色的刺——沧海项目的公共形象构建”。第二部分标题是“被遮挡的路——铜陵镇基建的隐秘逻辑”。第三部分标题是“谁的秘密——地下三百八十米的未知数”。 沈浪看到第三个标题的时候把纸往桌上一拍。 “你也知道底下的事?” “我知道有事。具体什么事,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沈浪靠回椅背。 这趟是来审讯的。 央视这帮人压根不是来替他做宣传的,他们闻到了反常的味道。一个疯狂败家的暴发户背后藏着硬核基建和地下秘密,这种题材对纪录片工作者来说比金矿还诱人。 如果严小禾按这份大纲拍下去,最终成片就是一部“揭秘沈浪其人真面目”的调查报告。不管结论是正面还是中性,观众看完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原来他不是疯子,原来他做了那么多好事。 好评核爆。 沈浪闭了一下眼睛。 “严导,你这份大纲我没法让你拍。” 严小禾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那你打算让我拍什么?猪神开光?” “对。” “沈总,你清不清楚‘大国基石‘是什么级别的节目?我们用六分钟拍你和尚打道士的闹剧,那不是你掉价,是我们掉价。” 沈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大了一些,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密密匝匝的响。 “那你走吧。” 严小禾没动。 “我走了之后你猜会怎么样?总编那边问我为什么放弃铜陵镇的选题,我必须如实汇报。汇报内容包括你拒绝拍摄基建设施、你用围挡封路阻止采访、你要求将国字号栏目变成猪神广告片。这份汇报交上去,后续派谁过来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刘建国在门外偷听,两条腿抖成了筛子。 沈浪扭过头。 “你在威胁我。” 严小禾也站了起来。 “我在给你选项。” 她拿起那份大纲展开在桌面上。 “第一个选项,你配合拍摄,按我的大纲来。成片里你是什么形象由素材说了算,剪辑权在我。第二个选项,你不配合,我空手回去交报告,后面会发生什么你自己评估。” 两个选项。 第一个选好评飙升。第二个招来更大的麻烦。 沈浪的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捏着手机的边角。 他忽然笑了一声。 没什么温度的那种笑。 “行。你拍。” 严小禾微微偏了一下头。 “但我也有条件。”沈浪走回桌前,把那份大纲翻到第三部分,用手指把“地下三百八十米的未知数”那行字盖住。 “这一段不能碰。” “为什么?” “涉密。” “什么级别的涉密?” “你打周正国的电话问他。” 严小禾眯了一下眼睛。 “周正国是谁?” 沈浪没回答,只是把手指从纸面上移开。 严小禾盯着那行被盖过的字看了几秒,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第三部分标题上划了一道横线。 “这段暂时搁置。但如果后续核实到公共层面的信息源,我会重新评估。” “随你。” 沈浪拉开门帘往外走的时候,严小禾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沈总,你是我采访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比我还难缠的。” 沈浪头都没回。 他走到雨里,一直走到猪神祖庙的工地方向,猪袍早就脱了搁在板房里。浑身被雨浇透了,衬衫贴在背上,他站在玉猪神像的施工区边缘,看着那根才刚出地面的水泥柱子。 九十九米高的玉猪。 他花了这么多钱建的这座庙,这条鱼,这一地鸡毛。每一分钱其实都在拿来做挡箭牌。 挡住的东西太多了。 手机在裤兜里连震了六下,沈浪掏出来一看,全是方律师的消息。 “钱有德在省城找了三家媒体,其中一家就是上次那个魏劲松供稿的平台。他手里的录音不止一份,根据线人反馈他至少还存了三段不同时间的勘探井口对话。其中一段里面明确出现了‘锂辉石‘三个字,这段一旦放出来,比之前的‘超高品位‘杀伤力翻十倍。” 沈浪攥着手机在雨里站了很久。 每一条战线都在同时收紧。 第48章:钱有德卖了最后一段录音 方律师的加密通话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沈总,情况有变。钱有德没有卖给媒体。” 沈浪在板房里把湿透的衬衫换了一件干的背心,手里夹着电话。 “不是说找了三家?” “他找了,但都没谈成。三家媒体里有两家在收到内容预告之后主动退出了,退出的理由写在邮件里——涉及国家战略矿产资源的未经官方确认信息,本平台无法承担发布风险。” 魏劲松的前车之鉴起了作用。那篇《沈家村地下空腔的秘密》发出去以后,自然资源部那边已经通过内部渠道给媒体圈发了一轮警告。任何关于铜陵镇地下矿产的未经授权报道,一律后果自负。 正规渠道堵住了。 但钱有德不会死心,这种人逼到墙角了反而什么都敢干。 “第三家呢?” 方律师停了半拍。 “第三家不是媒体。是一家矿业投资公司。注册地在香港,实控人的背景我还在查,目前只确认这家公司在过去两年里密集收购了三处大陆境内的小型锂矿探矿权。” 沈浪把手里那件湿衬衫摔在铁架床上。 这事就从内部泄密变成资本狩猎了。 一旦那家矿业公司拿到钱有德手里的录音,不管他们公不公开,锂矿的消息就进了资本市场的链条。下一步该来的就是股价波动、探矿权争夺和国家层面的强制介入。 沈浪从抽屉里翻出周正国的加密联系方式。 这事已经超出他自己能兜住的范围了。 电话叫了八声才接通。 周正国那头的背景声很干净,不像在地下,倒像在什么密闭的办公室里。 “沈总。” “老周,钱有德手里的勘探录音流出去了,目标买家是一家港资矿业公司。” 周正国没有任何停顿。 “公司名字。” 沈浪报了方律师查到的名称。 周正国那头传来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 “收到。我这边立刻启动对接。另外,沈总,我给你提一个建议——钱有德这条线你不要再碰了。交给我们来处理。” “处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手里的东西不是商业秘密,是涉密级别的国家勘探数据。他卖给谁都是一个性质。” 沈浪握着手机在板房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雨停了。 “老周,人你们怎么弄都行,但有个底线——他就是个贪财的镇长,不是间谍。别把他往那条路上推。” 周正国沉默了大概五秒。 “明白。” 通话挂断。 沈浪坐回那把铁椅子里,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墙上。 钱有德的事暂时甩出去了,但今天还有一个更近的火要灭。 严小禾的央视摄制组下午就要开机拍摄。 按两人上午谈的条件,严小禾会先从猪神祖庙开始拍。但以这人的性格,她绝对不会老实待在祖庙工地上。她的机器只要架在铜陵镇境内,镜头迟早会转向那些被围挡堵住的路段。 要是让她拍到通水的村子、翻新的学校、鹤坪那段多绕六公里的弯道——任何一个画面进了央视的片子,效果等于给沈浪颁一块金字招牌。 沈浪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里面最深处塞着李小虎的那张卡片,他没去动它。 他拿出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份昨晚连夜让方律师起草的文件,标题很短——《沧海集团铜陵镇基建工程质量自查异常说明》。 这份文件的核心内容是:沧海集团在铜陵镇施工过程中,有十一处路段的底基层配比存在偷工减料嫌疑,需立即全面返工复查。 全是编的。 每一处路段的工程质量都严格超标,顾大成做的活儿连交通厅都挑不出毛病。 但这份文件一旦对外发布,效果就变了——央视拍到的不再是一条高标准扶贫公路,而是一项偷工减料的烂尾工程。 差评加分项。 刘建国在门外探头。 “老板,严导那边的机器在祖庙工地架好了,她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沈浪把那份自查说明折了两折揣进口袋。 “走。” 猪神祖庙施工区。 玉猪神像的底座浇筑到了第三层,钢筋骨架从混凝土里伸出来,粗细不均的铁条朝天竖着,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金属光泽。 严小禾的摄影师在底座边上拍了十几分钟的施工画面。沈浪全程站在边上,把这个项目从头到尾介绍了一遍。九十九米高的纯玉神像,双目镶红宝石,万猪殿配十万纯金福猪,造价两百亿。 他讲得极其详细。每一个荒唐的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 严小禾全程没打断他,只是在旁边的小本子上偶尔记一笔。 拍完祖庙,严小禾的团队收了机器。 “下一个点去哪?”刘建国小声问严小禾的现场联络员。 “严导说去那条主线公路看看。” 刘建国的脖子缩了一下。 “不是说了公路在排查——” “严导说远远看一眼围挡就行,不进封锁区。” 沈浪听到了这段交谈。他没阻拦。 车队开到主线公路的围挡入口处停了下来。 蓝色铁皮挡板横在路面上,喷漆字迹还是那句“地质灾害排查中严禁通行”。挡板后面,笔直的柏油路面延伸向远方,路面质量从缝隙里就能窥见一二。 严小禾走到围挡前。 她这次没敲铁皮,而是蹲下身去看挡板底部的缝隙。 从那条二十公分高的缝隙里,能看到路面的边缘。路基压得极其紧实,边坡的线条平整到像用尺子量过。 严小禾蹲着看了大概有三十秒。 沈浪站在她背后五米远的地方。 他把口袋里那份偷工减料的自查说明捏了又捏。 只要把这份东西递给严小禾,央视的报道角度马上就会从“被隐藏的好事”变成“基建丑闻”。 差评到手。 红线安全。 沈浪的手伸进口袋,捏住了那张纸的边角。 严小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扭头看他。 “沈总,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这条路,是给谁修的?” 沈浪的手在口袋里停住了。 一阵风从围挡的缝隙里灌过来,带着路面上沥青和砂石混合的干燥气味。 远处山坳方向传来顾大成的工人收工喊号子的声音。更远的地方,鹤坪镇改线段的推土机还在作业,轰隆声隔着几座山头闷闷地传过来。 沈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空的。 那份自查说明被他的手指攥成了一团,死死压在裤兜最底下。 “给运海水的罐车修的。我说过了。” 严小禾看了他几秒。 她转身朝车子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用在片子里。包括这句。” 央视的车队顺着泥路开走了。 沈浪在围挡前面站了很久。 天色暗下来以后刘建国才敢过来。 “老板,那个偷工减料的说明……你没给她?” 沈浪没理他。 “我发不出去那种屁话。” 他顿了一下。 “路是顾大成那帮人一锹一锹拍出来的。谁敢说偷工减料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刘建国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浪的手机再次亮了。 方律师的加密消息。 “紧急。钱有德两小时前把最后一段录音卖给了那家港资公司。成交价四百万。录音里明确出现了‘锂辉石,高品位,世界级储量‘完整语句。买方已经拿到了原始音频文件。” 沈浪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蹲下去,透过围挡底部那条缝隙,看了一眼里面那条笔直的路。 路面在暮色里泛着深灰色的光,一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沈浪在围挡前蹲了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49章:猪神祖庙 铜陵镇入夜之后,山里的雾气开始从谷底往上漫。 沈浪没回项目部,一个人沿着猪神祖庙工地外围的施工便道走了很远。路面上铺的碎石子被雨水泡软了,踩下去每一步都陷进半个脚掌,发出咕啾咕啾的声响。 刘建国开着一辆旧皮卡跟在五十米外,车灯调成近光,不敢跟太近也不敢跟丢。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这一晚上方律师的消息就没停过。先是钱有德的录音成交价确认,四百万,港资公司全额电汇到账。然后是买方背景的初步追查结果——那家公司的实控人姓蒋,香港籍,过去三年在内地锂矿资源圈子里运作极其活跃,手里攥着至少三处探矿权的期权协议,但一直没能拿到真正有分量的资源标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方律师用手写输入的,语气跟平时不大一样。 “沈总,这事儿已经超出我们律所的能力范围了。我建议你明天一早就给周正国那边再打一个电话,最好让他们加快速度。” 沈浪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屏幕朝下。山谷里没什么信号,消息时断时续地往外蹦,每蹦一条就像有人拿针在他后脑勺上扎一下。 走到施工便道的尽头,面前是一道垮塌了一半的旧石墙。墙体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雾气打湿了,黑绿黑绿的。石墙后面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鹤坪改线段绕行的就是这个地方。 沈浪翻过石墙坐在一块碎青石上。 雾越来越浓了。 他想起沈家村后山上那口老井。小时候他掀开井盖往里看过一次,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水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现在那个喘气的东西被周正国他们证实了。世界级的锂辉石矿床,储量是原估值的七倍。七倍是什么概念沈浪算过,把全中国所有已知的硬岩锂矿加起来再乘一点五,大概能摸到这个数字的边。 这种事捂不住的。 钱有德的录音只是第一道口子。口子撕开了,后面跟着的就是资本、权力、政策、舆论,一股脑全往这个豁口里灌。他沈浪再能折腾也就是个包工头出身的小镇青年,拿什么去堵这帮鲨鱼的嘴? 石墙外侧传来皮卡熄火的声音。 刘建国打着手电摸过来了,光束在雾里晃了两下,照到沈浪的脸。 “老板,你怎么坐这儿了?这石头上有露水,起来起来。” 沈浪没动。 刘建国蹲在他旁边,把手电关了。雾太大了,关了灯反而看得清楚些,远处的山脊线在雾气里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建国。” “嗯。” “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病。” 刘建国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 “老板你问的是哪方面?” 沈浪没笑。他平时不怎么叫刘建国的名字,喊建国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正经事。 “两件事。第一件,那份偷工减料的说明捏在我手里一整天,最后没掏出来。第二件更早——去年九月份,顾大成在鹤坪改线段的预算表上多列了一千两百万的材料费,说可以算进猪神祖庙项目的支出里冲账。我让他改回来了。” “这事儿我知道。”刘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和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老顾那天晚上跟我喝了半斤白酒,骂了你一整个钟头,说你连这种账都不会做还创什么业。” “他说得对。”沈浪的语气很平,不像在自嘲,更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了的事实。“一千两百万,够我把金鲸鱼外墙的钛合金板换成纯铜的,还能再搭一个仿古铜鼎。换完了没人看得出来,审计也查不出来。但我就是干不了这事。” “所以你把这笔钱花在了多绕六公里的弯道上。” “对。绕六公里,工期拖两个月,成本翻三倍。但沿线的鹤坪、大柳树、白水涧三个村从此告别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刘建国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地上捻灭,搁进自己口袋里。 “老板。” “嗯。” “你问我你是不是有病。我回答你——你是真有病。病得还不轻。” 沈浪转头看了他一眼。 刘建国没躲他的视线。 “这年头做生意的,哪个不是先把账面做漂亮了再谈良心?你倒好,账面比谁都难看,良心比谁都重。修路你不让说,通水你不认账,翻新学校你说是怕雨吵。你把好事全藏起来了,坏事全顶在脑门上。然后你问我你是不是有病?” 刘建国把口袋里的烟头又往里塞了塞。 “你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沈浪被他这两句话堵得半天没接上。 雾在山谷里翻涌了一阵,被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夜风推着往东边散了。露出头顶小半块天空,灰紫色的,没有星星。 “建国。” “嗯。” “你说那个姓严的编导,她拍的那片子在央视播了以后,会怎么样?” 刘建国想了想。 “两种可能。第一种,她按你的要求剪,片子全是猪神法会和尚打道士的烂事,观众看完骂你三天,差评涨一波,你安全了。第二种,她没按你的要求剪,片子把她看到的那些路啊水啊学校啊全放进去了,观众看完……” 他没说下去。 沈浪替他说了。 “观众看完会觉得我不是疯子。”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不是疯子。”刘建国把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们会觉得你是个圣人。” “圣人个屁。”沈浪从石头上站起来,裤子的后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冰凉。“我就是一个养猪的暴发户,运气好撞上了地底下那点矿。什么圣人,圣人是被人钉在十字架上还不吭声的那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大,在雾里散不出去,闷闷地回荡在山谷里。 刘建国也站起来了,拍了拍蹲麻的腿。 “老板,回吧。明天还得应付央视那个严编导呢。” 沈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等一下。”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雾气太大,屏幕一拿出来就蒙了一层水汽,他用袖子擦了两遍才看清上面的内容。 方律师又来了新消息。 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 截图的内容是一封邮件的正文。发件人是那家港资矿业公司的法务总监,收件人是一个沈浪没见过的邮箱地址,邮件标题是《关于铜陵镇锂矿资源前期接触的尽调清单》。 邮件内容很长,格式极其专业。分为六个部分:地质资料、权属状况、政府关系、环境评估、社会影响、交易结构。每个部分下面又细分了十几项子条目,密密麻麻的。 沈浪的目光停在第五部分“社会影响”的第一条上。 那条写着:“项目实际控制人沈浪的公众形象及舆论风险评估。需重点分析其‘败家‘标签对矿权获取的正面掩护作用是否可持续,以及在矿权公开化之后该标签可能引发的反向舆论反噬。” 方律师在这条下面用红线画了一道,旁边批了一行字。 “这帮人把你研究透了。” 沈浪把截图放大再放大,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次不是冷笑,是那种听天由命的、带着点荒唐感的笑。 “建国。” “嗯。” “那家买了钱有德录音的公司,他们的尽调清单里有一条关于我的分析。你猜他们怎么说的?” “怎么说?” 沈浪把手机屏幕转向刘建国。刘建国凑过来看了半天,雾太大了看不清字,沈浪给他念了一遍。 刘建国听完沉默了将近十秒。 “老板,我觉得你应该害怕。” “我本来就害怕。” “不,我的意思是——”刘建国使劲搓了搓脸,“他们不是在研究怎么跟你做生意,他们是在研究怎么吃掉你。” 沈浪把手机揣回兜里。夜风又起来了,把剩下的雾往东边赶,山脊线上露出来一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 “走吧,回去。” 两个人沿着施工便道往回走。皮卡车的车灯照亮了前面二十米的路面,碎石子被车轮碾得噼啪响。 走到项目部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板房里的灯还亮着,门口台阶上放着两盒没拆封的盒饭,是食堂老张头留的,用塑料袋裹了三层,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沈浪坐在台阶上扒了半盒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薇那边今天什么动静?” 刘建国正在吃另一盒,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她今天一整天没出自己的房间。我让人问了她的助理,说是在剪之前的素材,剪着剪着突然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了。” “盯着什么看了很久?” “不知道。但她的助理说,她看的好像不是法会上打架的那些镜头,是最早一批。咱们翻修学校那会儿拍的。” 沈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哪一部分?” “说是拍到了学校墙面上刷的标语。那种老标语,刷了好几层,最底下一层写着‘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中间的写着‘招商引资促发展’,最上面一层是沈家村的防火标语。陆薇当时没说什么,但把那个镜头拍了六遍。” 沈浪把盒饭搁在台阶上。 他已经不饿了。 夜风把板房的门帘吹起来又放下,啪嗒啪嗒的,像什么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下一下地鼓掌。 沈浪站起来走到板房后面。 那里有一张铜陵镇的全域规划图,贴在一块掉了漆的木板上,被雨淋得皱皱巴巴的。规划图上用红笔画满了圈,金鲸鱼一个圈,猪神祖庙一个圈,主线公路一条红线,鹤坪改线段一条蓝线,六村自来水工程一串绿点。 他伸手在规划图上摸了一下。指尖从金鲸鱼的圈滑到公路的红线,再从红线滑到改线段的蓝线,最后落在玉猪神像的位置上。 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地下。 三百八十米的地下。 沈浪把手收回来。 他知道自己明天还得继续演那个疯子。 后天也得演。 大后天也是。 一直演到再也演不动的那天为止。 但他也知道一件事——今天在围挡前面,他捏着那份偷工减料的自查说明,最后没掏出来。 不是忘了,不是犹豫,是掏不出来。 那条路上的每一寸柏油都是顾大成那帮人蹲在烈日底下铺的。通水的每一米管道下面的垫层都是工人用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码的。学校的每一块砖都是从垮塌的老墙上拆下来洗干净重新砌上去的。 他可以骗严小禾,可以骗陆薇,可以骗全中国所有人。 但他骗不了那些石头、砖头、柏油和水泥。 那些东西不说话。 但它们什么都记得。 第50章:独立纪录片 次日清晨,铜陵镇的雾还没散尽。 沈浪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不是刘建国那种试探性的轻叩,是实打实的、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的砸门。 “沈总,严导的团队已经在会议室等了。” 来的是陆薇的助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姑娘,表情有些局促。沈浪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走廊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打印机墨粉混合的气味。 项目部最大的那间板房被临时改成了会议室。长条桌一侧坐着严小禾和她的摄影师,桌上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拍摄计划书。另一侧坐着陆薇,面前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搁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茶。 沈浪走进来的时候,两个女人同时抬起头。视线在他身上交汇了一瞬,又各自收了回去。 严小禾先开口。“沈总,今天的拍摄计划我让助理发给你了,你看一下。” 沈浪没看那份计划书,径直走到长条桌主位坐下。“你直接说。” 严小禾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朝向沈浪,屏幕上是一张航拍图。铜陵镇全景,拍摄高度大概五百米,画面里能看到沈家村、项目部、主线公路的走向,以及山坡上那尊还没完工的玉猪神像的白色底座。 “今天我想拍两样东西。第一,你日常工作的真实记录。第二,铜陵镇的整体环境。不设脚本,不摆拍,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机器跟着你走。” “我呢?”陆薇的声音从桌子另一侧传过来,语气听着很平,但沈浪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 严小禾偏过头看着陆薇。“陆导,你的摄制组听说也在镇上拍了有一阵子了。如果你的拍摄计划和我这边不冲突,可以考虑资源共享。” 陆薇把茶杯放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沈浪见过很多次了,陆薇在面对她觉得不好对付的人时,嘴角会往左边偏一点点,幅度很小,但足够让人看出来这不是一个友善的信号。 “严导,我的片子是独立纪录片,跟《大国基石》的定位不太一样。不太适合做资源共享。” “理解。” 严小禾没再说什么,把笔记本电脑重新合上,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陆薇端着那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沈浪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她也站起来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沈浪一个人。 刘建国从门外探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老板,刚才有人送过来的。” 沈浪接过来一看,是陆薇的字迹。圆珠笔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潦草但能辨认。 “今晚七点,项目部后山的老松树下,我一个人来。有些话不能在机器前面说。” 沈浪把纸条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严小禾的拍摄从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沈浪按她说的,不设脚本不摆拍,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先去了猪神祖庙的工地,站在底座钢筋笼边上跟施工队长对了半小时的浇筑计划。然后去了项目部的财务室,翻了翻上个月的支出台账,在“法会人员劳务费”那一栏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太多”。 全程摄影师跟在三米外,镜头安静地追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严小禾站在摄影师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偶尔记一笔。 到下午两点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沈浪正在项目部外面跟刘建国说钱有德的事,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镇子的方向开过来,在项目部大门外停下来。车门拉开,走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花白,表情严肃。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 刘建国最先注意到他们。“老板,有人找。” 沈浪转过身。那女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你好,我是省自然资源厅执法局的,姓秦。这是我的工作证。” 她把证件举到沈浪面前,沈浪看了一眼。照片、钢印、编号,是真的。 “什么事?” 秦姓女人把证件收回去,语气很官方。“我们接到举报,反映沧海集团在铜陵镇的施工过程中涉嫌非法开采矿产资源,需要你来局里做一个情况说明。” 沈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什么矿产?” “到局里再说。” 刘建国的脸已经白了。 严小禾的摄影师在不远处把这一切完整地拍了下来。镜头里,沈浪站在项目部的水泥地上,身后是金鲸鱼的烂尾地基,面前是三个面无表情的执法人员。阳光很烈,他的影子被压成短短的一团踩在脚下。 “老方知道吗?”沈浪问的是方律师。 “正在通知。”刘建国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浪看着那个姓秦的女人。“我需要等律师到场。” “可以。这是你的权利。但今天之内必须来局里做一个初步说明。”她拿出一张纸,是一份正式的问询通知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沈浪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举报事项一栏写着:“沧海集团以工程建设为名,在铜陵镇沈家村附近进行地下矿产资源非法勘探和试采。” 举报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钱有德。 沈浪把那张纸叠了两折,放进衬衫口袋。 “我下午三点到。” 面包车开走了。项目部外面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闷得人喘不过气。 刘建国在沈浪身边转了两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土狗。“老板,钱有德这王八蛋疯了。他在省城找了矿业公司还不够,现在连自然资源厅都举报了。他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沈浪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钱有德手里那几段录音已经卖给了港资公司,四百万进了口袋。按正常人的逻辑,钱到手了就该闭嘴走人。但他没有。他选了另一条路——向省厅实名举报。 为什么? 两个可能。第一,港资公司那边买了录音之后没有马上动手,钱有德觉得自己被耍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事情捅到官方层面。第二,有人在他背后指路。 无论哪个可能,结果都一样——地下的事,被正式摆到了台面上。 严小禾走过来了。她的摄影师已经关了机器,但她手里的录音笔还亮着红灯。 “沈总,刚才那三个人是?” “省自然资源厅的。” “因为什么事?” 沈浪看了她一眼。“你不会把这段放进片子里吧?” “我只拍到了画面,没录到对话。画面本身没有声音,你告诉我内容,我才知道这段素材有没有价值。” 沈浪沉默了几秒。“举报说我非法采矿。” 严小禾的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但她把录音笔关掉了。 “你采了吗?” “你猜。” 沈浪转身往板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严导,今天的拍摄就到这儿吧。我下午要去局里做说明,你跟着不方便。” 严小禾站在原地没动。 “沈总,我的拍摄计划是跟到节目完成为止的。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这涉及到政府内部的问询程序,你的摄像机进不去。” “进不去的我不拍。但你在去和回来的路上,我会开机。” 沈浪没有再争。 下午两点四十,方律师到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他下了车第一件事不是跟沈浪说话,而是把刘建国拉到一边问了十分钟的细节,然后才走进沈浪的办公室。 “沈总,问询的时候我来回答大部分问题。你只需要回答三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你在沧海集团担任什么职务,你有没有在铜陵镇境内进行过矿产资源的勘探或开采。其他的一概回答‘请咨询我的律师’。” 沈浪点了一下头。 “钱有德那边呢?” 方律师把文件袋打开,取出一叠材料。“他实名举报,意味着他把自己也暴露了。他手里的录音是怎么来的?未经授权进入国有探矿权区块,窃取涉密勘探数据,这两条够他喝一壶的。” “周正国那边怎么说?” “周正国让我转告你——今天的事不用慌。省厅那边他们已经打过招呼了,走个程序而已。” 沈浪看着方律师的眼睛。“打过招呼了?” “原话是‘已经启动了对接机制’。” 沈浪把那张问询通知书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举报人那一栏的“钱有德”三个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下午三点十分,沈浪和方律师到了省自然资源厅。办公楼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口的台阶被磨得发亮。严小禾的摄制组果然跟来了,但被门卫拦在了外面。摄影师只好把机器架在马路对面,远远地拍了一个沈浪走进大楼大门的全景镜头。 问询持续了两个小时。 方律师说得比沈浪多得多。每一轮提问,他都先翻一遍材料,再慢条斯理地给出回答,语气里没有任何破绽。沈浪坐在旁边,全程只说了一句话——“我叫沈浪,是沧海集团的法定代表人。”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严小禾的摄像机还在马路对面架着,红色的指示灯在暮色里亮着。沈浪没有朝镜头走过去,而是拐进了大门旁边的一条小巷子。方律师跟在他后面。 “老方。” “嗯。” “你说周正国那边已经打过了招呼。那这个问询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方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真真假假。举报是真的,省厅受理也是真的。但‘打过招呼’的意思是——他们会公事公办,不会上纲上线。” “钱有德会怎么样?” “他的问题分两层。第一层,违反保密协议,沧海集团可以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三千万违约金。第二层,窃取涉密勘探数据并出售给境外背景的矿业公司,这一层不是我们的事了。” 沈浪点了一根烟,这是他在铜陵镇抽的第一根烟。 烟雾在巷子里散不开,聚在头顶上像一小片灰色的云。 “老方,你觉得我还能撑多久?” 方律师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射出巷口的路灯光。 “沈总,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我做了二十年商事律师,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老板的老板,也是我见过的最像老板的老板。” 沈浪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墙上捻灭,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 车子回到铜陵镇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沈浪在项目部下了车,没吃晚饭,直接往后山走。 他记得陆薇那张纸条。 七点,后山的老松树下,她一个人来。 现在已经八点了。她在不在?还在不在? 后山的小路没有灯,沈浪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脚下的碎石和树根。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那棵老松树下面。 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把碎银子。 树下没有人。 但树干上钉着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 “改时间了。明天中午十二点,铜陵镇老渡口。别让人跟着。” 沈浪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在松树下看了一会儿镇子的方向。 铜陵镇的灯火从山坡上看下去,星星点点的,像一个缩小的星空。那些灯光的下面,是通了水的村子,是翻修过的学校,是一条接一条从泥巴路变成柏油路的乡道。 这些都是他干的。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是他干的。 或者说,知道的人都被他按住不许说。 沈浪把纸条撕碎了,碎屑洒在松树根的土里。 他转身下山。 明天中午十二点,老渡口。 陆薇到底要说什么? 第51章:U盘素材 铜陵镇老渡口已经废弃了快二十年。 渡口的石阶被江水泡得发黑,长满了青苔。一艘半沉的铁壳船歪在岸边,船头翘着,船尾沉在水里,生了锈的锚链上缠着枯死的芦苇。对岸是连绵的丘陵,午间的阳光把山脊线照得发白。 沈浪到的时候刚好十二点。他没让人跟着,连刘建国都没带。从项目部走到老渡口花了二十五分钟,大部分时间走在一条被杂草吞掉一半的机耕道上,裤腿沾满了鬼针草的种子。 陆薇已经到了。 她一个人站在石阶的最高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没带助理,没带摄影师,甚至没带那支她从来不离手的录音笔。 沈浪走上石阶的时候陆薇没回头。她一直在看对岸的山,那种看法不是观光客的好奇,而是一个拍了十几年纪录片的人在看地形。 “你来早了。”沈浪走到她旁边站定。 “是你来晚了。”陆薇转过脸看他。她的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黑色,嘴唇有点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也像是没怎么喝水。“我十一点就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一些事情。”陆薇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对岸的山。“沈浪,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沈浪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风从江面上来,吹得他的衬衫贴在身上。 “你问。” 陆薇从冲锋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很小的那种,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标签上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沈浪瞥了一眼那个日期,是他来铜陵镇之前大概两个月的事。 “这个u盘里装着我从开机到现在拍的所有的素材。三百四十个小时,一个镜头都没删。”陆薇把u盘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上面慢慢转了一圈。“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走吗?” “因为赞助。” 陆薇摇了一下头。“十亿赞助是个大数目,但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为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好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沈浪。 “我在铜陵镇待了这么久,拍了几百个小时的素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沈浪没答话。 “我发现了一个人。这个人大学学的畜牧,毕业后回去养猪,养了几年猪突然开始搞地产。搞地产亏了几十个亿,被全网嘲笑。然后他跑到山里来,花了几百亿修路、通水、建学校、翻新候车亭。所有这些事他都不让人知道,秘密全藏在两条鱼和一头猪后面。” 陆薇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 “这个人不跟任何人说实话。他跟律师说的是利益,跟施工队说的是工期,跟政府说的是红线,跟网民说的是败家。每句话说给不同的人听,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没有一句是全部的真相。” 沈浪把目光从u盘上移开,落在陆薇脸上。 “你说的是谁?” “你。” 石阶下面的江水拍了一下沉船的船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陆导,你拍纪录片拍了快二十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素材怎么剪,决定了最后的成片是什么。你手里有三百四十个小时的素材,可以剪出一个圣人,也可以剪出一个傻子。” 陆薇把那枚u盘举到两人中间。 “你说得对。但我还有一个东西,不在这个u盘里。” 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封口用胶水粘死了,信封正面什么都没写。 “这是我上周去省城查到的。” 沈浪没有接。 “沈浪,你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打开。”陆薇把信封搁在石阶上,用一块碎石头压住。“我去查了你大学的成绩单。你的专业课成绩全部排在年级前五,毕业设计是关于猪流行性腹泻的疫苗研究,指导教授给的评语是‘该生具有较强的独立研究能力’。” “你还查了我的学——你凭什么查我的大学成绩单?”沈浪的声音高了半度。这是他第一次在陆薇面前露出这种反应。 “凭我是记者。”陆薇的声音没有跟着他高上去,反而更低了。“凭我花了十年时间学会的一件事——永远不要相信一个人嘴上说的那些话,要相信他做的事,和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所具备的能力。” 沈浪的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一个专业课成绩前五的畜牧专业毕业生,会不知道猪吃什么长得快?会不知道母猪产后怎么护理?你在直播里说的那些养猪知识,每一条都是错的。你故意说错的。” 江面上起了一阵风,把牛皮纸信封吹得翻了个边。 沈浪没去捡。 “你故意说错的。”陆薇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你故意做一个败家的蠢货,故意让所有人嘲笑你,故意把全部的好事藏起来。你花了几百个亿,买了一个全中国最大的笑话的席位,然后你就坐在那个席位上,一声不吭地做事。” 沈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陆薇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点波动,不是激动,是一种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释放。“我想知道,一个能做对每一件事的人,为什么要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做不对。” 沉默持续了很久。 沉船的铁壳在江水里有节奏地晃动着,锚链磨着石头,吱呀吱呀的,像老屋的门轴在响。 沈浪弯下腰,把那个被风吹翻的信封捡起来。他没打开,攥在手里,牛皮纸被他握出了褶皱。 “陆薇,你听好了。” 沈浪的声音很低,低到陆薇需要往前倾半个身位才能听清。 “我不知道你查到的这些东西会在你的片子里怎么呈现。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信封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你都不能用在片子里。” “为什么?” “因为你想让观众知道我是个正常人。但我是个正常人这件事,本身就会毁掉我花了几百个亿建立起来的一切。” 陆薇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浪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你刚才说我每句话说给不同的人听,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没有一句是全部的真相。你现在做的这件事,本质上跟我一样——你想把全部的真相说出来。但全部的真相就是全部的毁灭。” “毁灭谁?” “毁灭这下面所有的事。”沈浪用脚尖点了点石阶的石板。“路、水、学校、候车亭。这些事之所以能做成,是因为所有人都在骂我。因为我头上顶着‘败家子’三个字,没有人把我当成威胁,没有人来抢,没有人来争,没有人来举报,没有人来查。” 他停了停。 “直到你这种人出现。” 陆薇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浪看见了。 “我这种人?” “对。你这种聪明人。你这种会查大学成绩单的聪明人。你这种会把三百四十个小时素材连起来看的聪明人。你这种人,比钱有德危险一百倍。” 沈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算不上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陆薇的方向钉过去。 “钱有德拿了钱就闭嘴了。你呢?我给你十个亿,你会闭嘴吗?” 陆薇没说话。 “你不会。”沈浪替她回答了。“因为你不是为了钱。你是为了真相。你觉得真相是所有事情最好的结局。但真相不是,真相是一把刀,砍下去所有人都在流血。” 风又大了一些。陆薇的马尾被吹散了,几缕头发粘在嘴角,她没有去拨。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把我赶走?把赞助撤了?还是让刘建国也来拦我的摄影师?” 沈浪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你这个信封里装着的,如果真是你说的那些东西——成绩单、论文评语、还有别的什么。你把它们用在片子里,观众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沈浪。这个沈浪不是疯子,是一个处心积虑做大事的人。这个形象传出去之后,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不是感动中国的导演,是自然资源部的调查组。” 陆薇的眼眶红了一圈。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 “你在威胁我不要播出真相?” “我在求你。” 沈浪的声调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低沉压迫的语气,而是一种沈浪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带着某种接近乞求的质地。 “陆薇,我求你别播。” 陆薇怔住了。 她认识沈浪这么久,见过他在直播里插科打诨,见过他在法会上装神弄鬼,见过他被全网嘲笑的时候咧着嘴笑。但她从没见过沈浪求人。 “我花了三年时间,造了这么多东西。路通了,水来了,孩子有学上了。你把这些东西播出去,让所有人知道是我干的,然后呢?然后那些盯着这块资源的人全来了。他们不会管路是谁修的,水是谁通的,他们只知道这里底下有一千多万吨的锂辉石。” 沈浪的声音抖了。只有一点点,但陆薇听到了。 “我不是圣人。我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养猪的。我唯一比那些人多想的一步,就是我知道这个狗屎运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我才修那条鱼,才建那头猪,才演了三年疯子。”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要把我这个疯子演了三年的话剧,一场一场地拆穿。你拆完了,观众鼓掌了,然后呢?然后这个舞台底下的东西就全露出来了。” 陆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冲锋衣的领口上。 “沈浪,你的意思是——真相是有代价的。” “对。而且这个代价,你付不起,我也付不起。” 陆薇弯下腰,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把那枚u盘放进去,又把拉链拉上。她站起来,看着沈浪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个信封你留着。里面的东西我用不上。” 沈浪把信封攥得更紧了一些。 “成交?” 陆薇没回答。她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沈浪。 “沈浪,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最蠢的人。” “怎么讲?” “聪明在你什么都算到了。蠢在你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能算清楚每一笔账。” 她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下走了,走到那艘半沉铁壳船旁边时停了一下,伸手在锈蚀的船帮上摸了一把。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江岸走了。 沈浪站在石阶最高处,看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风从江面上来,把她的冲锋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蓝色的帆。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岸柳后面,沈浪才低下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是他在大学时候写的一篇课程论文的复印件。论文题目是《伪狂犬病病毒ge基因缺失疫苗的构建与免疫原性研究》。 正文的最后一页,手写了一段指导教授的评语。 “该生具备出色的科研潜质。其对实验数据的严谨态度和对研究问题的深入思考,在同级学生中极为罕见。强烈推荐该生继续攻读研究生。” 评语的最后,教授用红笔加了一句话。 “无论该生将来从事何种职业,我相信他都会是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沈浪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自己衬衫的内兜。 他在老渡口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的山脊上。 手机震了。 刘建国的消息:“老板,省厅那边问询的书面结论出来了。结论是:沧海集团在铜陵镇的施工行为不构成非法采矿,但建议企业加强内部管理,完善施工期间的地质资料备案制度。” 尘埃落定。 但沈浪知道,真正的尘埃还没落。那家港资公司拿到了录音,钱有德的举报虽然没起作用但已经把地下的事捅到了官方层面,严小禾的央视团队还在镇上。 每一颗灰都还在天上飘着。 沈浪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江对岸的山。 山底下有锂辉石。很多很多的锂辉石。多到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但现在,他只需要改变一件事。 继续演好那个疯子。 沈浪沿着来路往回走。机耕道上的鬼针草又在他裤腿上种了一遍种子。 他走到项目部的时候,刘建国正在门口台阶上坐着抽烟。看见沈浪回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老板,省厅的人走了。走之前那个秦姓女人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沈总好好干,该做的事情继续做,不该说的别说。’” 沈浪进了板房,把门关上。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很久,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把那封沉甸甸的信封塞进了最深处,压在那堆旧图纸下面。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像是锁上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锁上。 第52章:神迹显灵 严小禾的摄制组在铜陵镇待到了第五天。 这五天里,沈浪几乎把猪神祖庙工地上能看的所有荒唐事都让他们拍了一遍。万猪殿的基坑里挖出了一窝老鼠,他让人在洞口摆了个小香炉,说是“地龙献瑞”。九十九米玉猪神像的底座浇到第四层的时候出了个裂缝,他让人在裂缝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神迹显灵”。和尚和道士不再打架了,但两拨人开始比赛谁的诵经声响,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嗓,能把整个沈家村的公鸡吓得不敢打鸣。 严小禾的摄影师拍了这些素材,但是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微妙。 第五天傍晚,严小禾收工后没有跟车回住处,而是独自走到项目部后面的山坡上,在沈浪平时坐的那块大青石上坐了下来。沈浪从财务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端了两杯茶走过去。 “严导,今天的素材够用了?” 严小禾接过茶杯没喝,放在石头边上。 “沈总,我跟了你五天。” “嗯。” “五天里我拍了三百多分钟素材。其中有两百八十分钟是猪、庙、和尚、道士、香炉、金粉、玉石、塑料猪头。剩下二十分钟……” 严小禾停了一下。 “剩下二十分钟,我有意无意地拍到了你项目部墙上挂的那些东西。” 沈浪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墙上挂着的一张铜陵镇全图。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六个村的自来水管网走向。还有一张鹤坪改线段的竣工航拍图。还有一份贴在公告栏里的工程质量抽检报告,上面写着‘本次抽检十五处路基,全部合格’。”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沈浪杯子里茶水的热气吹得歪歪扭扭。 “这些都是无意拍到的。” “那你剪掉就是了。”沈浪的语气很随意。 严小禾转过头看着他。五天来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沈浪,不是审视,不是分析,是某种更接近“确认”的东西。 “沈总,你是真觉得我会剪掉,还是你在赌我不会剪掉?” 沈浪喝了一口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他呸了一口吐出去。 “严导,你们《大国基石》拍了多少期了?” “四十七期。” “四十七期里有没有一期,主角是一个又修路又通水又建学校但死活不肯承认的好人?” 严小禾没说话。 “没有。”沈浪替她回答了。“因为你们拍的是‘大国基石‘,不是‘感动中国‘。你们要找的是典型案例,不是道德模范。一个偷工减料的疯子比一个默默奉献的圣人更有新闻价值,这个道理我懂。” 严小禾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梗。 “你懂,但你不在乎。” “我在乎。”沈浪把茶杯搁在石头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撑在身后。“我在乎得要命。所以我才让你拍那些猪。你拍得越多,你就越明白我不想让你拍什么。” 严小禾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不是茶不好,是太烫了。 “沈总,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跟所有人说的话都是反的。你对记者说不要拍好事,对律师说不要打官司,对施工队说不要赶工期。每一句都是‘不要‘。但是你手下那些人,每一件你‘不要‘的事,都做成了。” 沈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不小心暴露了什么之后迅速收回去的肌肉反应。 “那是他们自己干的,跟我没关系。” 严小禾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天色暗下来了。山坡下面的项目部亮起了灯,白炽灯的光从板房的窗户里透出来,方方正正的一块一块,铺在水泥地上。 “沈总,我明天一早就要回北京了。” “这么快?” “素材够了。回去先粗剪一版,给台里审。” 沈浪点了一下头。沉默了几秒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严小禾。 严小禾接过来展开。是那份《沧海集团铜陵镇基建工程质量自查异常说明》。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沈浪。 “这份东西你前几天为什么没给我?” “因为那是编的。” “你现在给我是什么意思?” 沈浪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回来,又叠好,重新揣进口袋。 “给你看一眼,让你知道我手里有一份可以让你那三百分钟素材全部变成废纸的东西。但我没打算用它。所以你也别用你拍到的那二十分钟。” 严小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沈总,你是我见过的最拧巴的人。你想做好事,但你怕别人知道你在做好事。你怕别人知道你在做好事,所以你提前预备了一百种方法来自我毁灭。但每一种你都下不了手。” 她拎起放在石头边上的背包,往山坡下面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份编的说明,我不会用。” “那墙上那二十分钟呢?” 严小禾沉默了很久。山风吹得她的短发往一边倒,露出耳朵上面一截没有被晒过的、格外白的皮肤。 “我会剪掉。” 沈浪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半寸。 “但是,沈总——”严小禾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上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等有一天,你不需要再演这个疯子了,你来找我。我重新拍一期。把你做的所有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拍给所有人看。” 沈浪站在大青石旁边,手里端着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那天不会来的。” 严小禾没接这句话,沿着山坡的小路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项目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沈浪一个人在山坡上又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方律师的加密消息。 “港资公司那边有动静了。他们今天向省自然资源厅提交了一份探矿权申请,区块范围覆盖了沈家村及周边三十七平方公里。申请材料里附了一份地质调查报告,其中引用了‘某前本地官员提供的非公开数据‘。用词很谨慎,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引用的是钱有德卖出去的那几段录音里的内容。” 沈浪盯着这条消息,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两遍。 三十七平方公里。覆盖了周正国他们划定的整个成矿带。 省厅那边刚结论说沧海集团不构成非法采矿,这边一家港资公司就递了探矿权申请。申请材料里还公然引用了从钱有德手里流出的录音数据。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精心计算过时间节点的组合拳。先用举报把沧海集团推上问询台,等省厅结论出来确认沧海集团没有矿权、也没有非法采矿,然后趁这个“真空期”递上正式的探矿权申请。 逻辑链条很漂亮。 在他们看来,铜陵镇地下的锂矿现在是无主之地。 沈浪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山坡下面传来刘建国的喊声。“老板——吃饭了——今天食堂炖了排骨——” 沈浪没应声。 他看着山下项目部的灯光。那些板房里面,顾大成的施工日志摞了半人高,每一页都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段路基的压实度检测结果。方律师的案卷里夹着六村供水工程的验收报告,每一份都有村民代表的签字和红手印。金鲸鱼的烂尾地基下面,压着一张铜陵镇中小学翻修项目的竣工图,图纸的角落里盖着镇教委的章,日期是去年的冬天。 这些全是证据。 证明他不是疯子的证据。 也是证明他想要藏起来的证据。 沈浪转过身面朝山谷的方向。雾还没有起来,但空气里的水汽已经很重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里凉丝丝的。 他把手伸进衬衫内兜。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陆薇给他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那张论文评语。一个是白天从项目部墙上撕下来的一角便签纸,上面记着顾大成报上来的下一周施工计划。 他的手指在两个东西之间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什么也没拿出来。 沈浪往山坡下走,走到项目部大门口的时候,刘建国端着一碗排骨汤迎上来。 “老板,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浪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建国。” “嗯。” “明天一早,你去找老顾,让他把鹤坪改线段最后两百米的路面铺完。铺完了拍一组照片存着,别发,存着就行。” “然后呢?” “然后回来跟我说一声。” 刘建国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下这条,小跑着进了板房。 沈浪端着那碗排骨汤站在项目部的水泥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铜陵镇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把整个天幕遮得严严实实。但他知道,云层上面是有星星的。就像那些被围挡遮住的路、被猪袍盖住的真相、被疯子面具藏起来的正常人。 都在。 只是看不见。 沈浪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空碗搁在台阶上,拉开板房的门。 灯亮着。 桌上的图纸还摊着,红笔蓝笔散了一桌。墙上那张铜陵镇全图被日光灯照得发黄,六村自来水管网的红线在图上弯弯曲曲地延伸着,像血管一样,从项目部的这个点出发,流向铜陵镇的每一个方向。 沈浪没有关灯。 他坐在桌前,把那份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自查说明展开,压在图纸最下面。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全图上新建了一个标记。 在沈家村正下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圈很大,大到盖住了半个铜陵镇。 他没有在圈旁边写任何说明。 但那个圈的意思,他自己知道。 地下。三百八十米。七倍储量。世界级。 这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沈浪把红笔放下,关了台灯。 板房里的光暗了一半,只剩屋顶那根日光灯还亮着,嗡嗡地响。 他把椅子往后一仰,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也没有答案。 问题很简单。 一个人要装多久的疯子,才能在万一自己不是疯子之后,还来得及让人相信他不是疯子? 沈浪睁开眼。 日光灯的白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重新拿起红笔,在刚才画的那个大圈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这里什么都没有。”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就算有什么,也跟你没关系。” 沈浪把红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了板房。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惨绿惨绿的光打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滩干涸的水。 沈浪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的眼睛睁着。 睁了很久。 第53章:蒋氏资源 天还没亮,刘建国的敲门声就把沈浪从一片混沌的梦里拽了出来。 “老板,出事了。” 沈浪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背心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他摸黑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光刺得他眯了好几下眼睛。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说。” “那家港资公司,叫蒋氏资源,他们昨晚在官网发了一份公告。” 刘建国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截好的一张网页截图。沈浪接过来看,瞳孔在屏幕亮光的照射下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 公告是中英双语的。格式极其正式,抬头印着公司全称和注册编号。正文只有三段。 第一段:蒋氏资源已于本月正式向省自然资源厅提交了铜陵镇沈家村及周边区域的探矿权申请,区块总面积三十七点二平方公里。 第二段:根据公司前期地质调查结果显示,该区域具备大型至超大型锂辉石矿藏的成矿地质条件。公司拟在未来三年内投入不低于人民币十五亿元用于勘探及可行性研究工作。 第三段:蒋氏资源坚信,在国家新能源战略全面推进的大背景下,本项目的实施将为区域经济发展和国家资源安全保障作出积极贡献。 沈浪把这段文字从头到尾读了四遍。每一个字都是标准的企业公关用语,每一句话都可以在公开渠道找到完全一样的表述模板。但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再配上那个区块范围和那份前期地质调查的措辞,整篇公告就是一个信号弹——告诉全中国的矿业资本,铜陵镇有矿,我来了,你们跟上。 “他们怎么能发这种东西?”沈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探矿权还没批下来,就发公告宣布自己有大型矿藏了?” 刘建国站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放哪里好。 “方律师说这叫‘预期信息披露’,在法律上打了个擦边球。他们没有说‘已探明储量’,说的是‘成矿地质条件’。后面那个十五亿投资计划也加上了‘拟’字。所有关键信息前面都加了一层模糊化的包装,但所有人都看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沈浪把平板电脑搁在枕头边上,两只手捂着脸,拇指按着太阳穴。 蒋氏资源这一步走得比他想得更深。不是暗地里收购录音搞小动作了,是直接走到台面上,用正规渠道、正规手续、正规公告,把铜陵镇锂矿这件事从“坊间传闻”升级成了“上市公司正式披露的潜在项目”。 这样一来,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省自然资源厅身上。 探矿权申请摆在桌上,批,还是不批? 批了,蒋氏资源拿着合法矿权进场,沈浪这些年所有的掩护全部作废。不批,理由是什么?一家合法注册的矿业公司,按照国家规定的程序提交了完整的申请材料,政府拿什么理由拒绝? 更何况,这家公司还在公告里把“国家新能源战略”和“资源安全保障”这两面大旗举得高高的。拒绝他们,等于拒绝国家战略。 沈浪把手从脸上拿开。 “方律师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事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蒋氏资源的操盘手不是钱有德那种小角色,他们对政策的理解、对程序的运用、对舆论的拿捏,全是一流水平。这不是一个镇和一个包工头能扛得住的级别了。” “老周那边呢?周正国知不知道?” “方律师说他已经通知了。但周正国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已知。勿动。’” 已知。勿动。 沈浪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周正国的沉默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上面已经在走程序了,只是没到告诉他沈浪的时候。第二种,上面也卡住了,蒋氏资源的操作太规范、太合法,连周正国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硬伤来掐断。 无论是哪种可能,沈浪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等。 他最恨的事就是等。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灰白。沈浪没再睡着,躺在床上把蒋氏资源那份公告的时间线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公告是昨晚发的,现在是凌晨五点,再过几个小时,国内的财经媒体会第一时间转载。然后是行业媒体,然后是主流媒体。到了明天,全中国所有关注锂矿的人都会知道——铜陵镇有一块世界级的锂辉石矿藏,一家港资公司已经提交了探矿权申请,而那个叫沈浪的疯子在这块地上修了一条金鱼和一头猪。 所有人都会开始问同一个问题——沈浪是不是早就知道地下有矿? 一旦这个问题被广泛提出,他那层败家疯子的保护色就彻底失效了。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花几百亿修路通水建学校的人是纯粹的傻子,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个提前知道内幕的既得利益者。 然后就是调查。 各种调查。 沈浪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脚底板传来的凉意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需要一条新的防线。一道比猪神祖庙更荒诞、更离谱、更让人懒得去拆穿的防线。 什么比猪神更荒唐? 沈浪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红笔,在铜陵镇全图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词——“猪语翻译器”。 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猪语翻译器。一个声称能够将猪的叫声实时翻译成人类语言的电子设备。 比金鲸鱼荒唐。比玉猪神像荒唐。比和尚道士打架荒唐一万倍。 因为这个东西不仅浪费钱,它还侮辱智商。 一个正常人会花几千万去研发一个能把“哼哼”翻译成“今天天气不错”的机器吗?不会。但一个疯子会。 沈浪拿起手机给刘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上午你去找一家做语音识别的技术公司,不管花多少钱,让他们在两周之内给我做出一个猪语翻译器的原型机。外观要好看,最好是手持式的,屏幕上能显示翻译结果的那种。翻译内容不用准,胡编就行,猪叫一声屏幕上随机出一句人话。” 刘建国的消息回得很快,显然一直没睡。 “老板,这个东西……真的有人信吗?” “没人信就对了。我要的就是没人信。越没人信的东西,越能证明我疯了。” 沈浪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猪语翻译器”几个字看了片刻,又拿起红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同步启动‘猪语大模型’训练计划。训练数据不低于一万小时的猪叫声录音。计划投资五亿元。” 写完之后他把这张图纸从墙上取下来,折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塞进了裤兜里。 天终于亮了。 沈浪推开板房的门,铜陵镇的早晨比他预想的要安静得多。雾比前几天薄,能看见对面山坡上玉猪神像底座的水泥轮廓,在晨曦里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工地上的工人已经开始上工了,钢筋碰撞的声音隔着几道山梁传过来,叮叮当当的,像是某种古老的铁器时代的回响。 沈浪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山里早晨清冽的空气。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不是方律师,不是刘建国,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沈浪犹豫了两秒,还是接通了。 “沈先生您好,我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资源与环境政策研究所的研究员,姓韩。冒昧打扰,想跟您咨询一个情况。” 沈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您说。” “我们注意到昨天晚间蒋氏资源发布的公告,其中提到的铜陵镇锂矿区块,据我们了解,沧海集团在该区域有较大规模的土地使用权和地面附属设施。我想请问一下,沧海集团与蒋氏资源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形式的合作或接触?” “没有。” “那您对这个区块的矿权归属有什么看法?” 沈浪沉默了两秒。 “韩研究员,这个问题您应该问省自然资源厅。我一个养猪的,对矿不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好的,谢谢沈先生,打扰了。” 电话挂断。 沈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 一分十二秒。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一个电话。 这意味着,蒋氏资源的公告不仅传到了媒体和资本市场,还传到了真正的决策层。国务院的智库机构已经开始关注铜陵镇这个区块了。他们关注的不是矿本身,是矿权归属可能引发的政策风险和舆论风险。 沈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一动没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铜陵镇的事已经不是“一个疯子要不要继续装疯”的问题了,而是“国家战略资源如何在法律框架内实现最优配置”的问题了。 他沈浪在这件事里,从一个主角,变成了一个变量。 而且是一个越来越不重要的变量。 远处山路上扬起一片尘土,一辆黑色的suv从镇子的方向开过来。车速很快,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直跳。 车子在项目部大门外一个急刹停住,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让沈浪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正国。 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很深。他下车后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沈浪面前,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红色的保密章。 “沈总,你看一下这个。” 沈浪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的白线,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抬头写着——《关于将铜陵镇锂辉石矿纳入国家战略矿产资源储备基地的请示》。发文单位是省自然资源厅。收文单位是自然资源部。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 也就是说,在蒋氏资源提交探矿权申请之前,省厅就已经在走程序把铜陵镇的这个矿往上推了。他们不是在被动应对,而是在主动布局。 沈浪抬起头看着周正国。 “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周正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姿势很老派,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嘴,其余三根手指微微翘着。 “你没到知道的层级。这份请示是机密件,发之前只有五个人看过。” “那现在为什么给我看?” 周正国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因为蒋氏资源的公告把整件事提前曝光了。上面的意思是,既然捂不住了,那就不能被动地等别人来抢矿权。要主动把这块地纳入国家战略资源管理体系,用最顶层的力量来锁定矿权的归属。” 沈浪把那份请示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份拟定的矿权处置方案草案。方案的核心内容是——将铜陵镇锂辉石矿的探矿权和采矿权设置为“国家战略资源特别管理区块”,不参与市场化的矿权招拍挂,由国有全资的矿业平台公司主导开发。社会资本可以通过参股的方式参与,但控股股东必须是国有资本。 沈浪的目光停在“社会资本可以通过参股的方式参与”这句话上,停了足足十秒。 周正国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地上捻灭,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沈总,上面的意思是——你修的路,你通的水,你建的学校,你替老百姓做的那些事,上面都知道。所以在这份方案里,给你留了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不超过百分之十五的参股权。你可以选择现金出资入股,也可以用你在铜陵镇的地面资产作价入股。” 百分之十五。 沈浪把那份方案合上,放回档案袋里,封口处的红色保密章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老周,这份方案什么时候批?” “最快一个月。最慢三个月。” “那在这一个月里呢?蒋氏资源的探矿权申请怎么处理?” 周正国又点了一根烟。 “拖。” “拖得住吗?” “拖得住。省厅那边会以‘区域内正在进行国家战略资源评估’为由,暂缓对蒋氏资源的申请作出审批决定。暂缓不是拒绝,程序上没有瑕疵。拖到上面的方案批下来,到时候矿权已经定了性——国家战略资源特别管理区块,所有市场化申请自动失效。” 沈浪站在项目部的水泥地上,档案袋握在手里,重量不大,但压得他手指发酸。 百分之十五。 他修了那么多路,通了那么多水,建了那么多学校,拦了那么多次央视和记者,演了那么久的疯子。 最后换来的是百分之十五。 但他没有资格不满意。因为他很清楚,如果没有修路、通水、建学校这些事,这百分之十五都不会有。上面会直接把他归入“提前获取内幕信息并在矿权区块内进行不当布局的社会资本”那一类,一分钱参股权都不给,甚至可能倒查他的资金来源和土地使用合法性。 那些好事,他做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 但现在,那些好事成了他唯一能留在这张牌桌上的理由。 沈浪把档案袋还给周正国。 “这个先放你那儿。等方案批下来,我再决定入不入股。” 周正国接过档案袋,夹在腋下,看了沈浪一眼。 “沈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算自己的账。修路的时候不算,通水的时候不算,建学校的时候不算。现在算账的时候到了,你发现自己账面上全是支出,没有收入。” 沈浪没说话。 “百分之十五,看起来不多。但你知道光是这个参股资格,现在就值多少钱吗?”周正国伸出手,张开五根手指。“这个数。而且不是人民币。是美金。” 沈浪看着那五根手指,沉默了很久。 “老周,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转头就去把参股权卖了?” 周正国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周正国拉开车门,准备上车之前回过头。 “因为你要是会卖,你早就把路修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把地卖给蒋氏资源了。那个价比你现在拿到的参股权的估值高得多。但你不但没卖,你还多修了六公里。” 车门关上,suv在尘土里调了个头,沿着来路颠簸着开远了。 沈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扬尘中一明一灭,最后消失在铜陵镇弯弯曲曲的山路尽头。 他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刘建国。 “老板,陆薇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她说她已经离开铜陵镇了,片子进入后期剪辑阶段。她说她最后会用哪一版素材还没定,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跟他说,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沈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刘建国发来的那行字。 不会让他失望。 这个“他”,是沈浪。 但她说的“不失望”,指的是什么?是不播出那些会让他暴露的真相,还是播出那些会让他被人记住的好事? 沈浪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薇是个拍了十几年纪录片的人。一个拍了十几年纪录片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几百个小时的素材里,找到那几十个最能打动人心的镜头。 她不会让他失望。 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威胁。 太阳升起来了,把铜陵镇的所有山脊线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彻底散了,能看见最远处那座山的山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松树,被晨光照得像一柄插在天际线上的剑。 沈浪转身走进板房。 桌上的图纸还摊着,红笔画的圈和那行“这里什么都没有”的小字还在。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下面又加了一行。 “但要是万一有什么,那也是国家的。” 写完之后他把图纸重新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陆薇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面。 抽屉关上,咔嗒一声。 这次,像是锁上了什么。 第54章:鹤改坪线段 接下来的三天,铜陵镇反常地安静。 安静到刘建国在项目部走廊里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踩碎了这个脆弱的平衡。沈浪每天照常去猪神祖庙工地转一圈,照常在财务室翻账本,照常跟顾大成通电话问鹤坪改线段最后两百米的进度。一切如常,但这种如常底下藏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结的冰,看着厚实,底下已经开始化了。 严小禾回了北京后再没来过消息。沈浪不知道她在剪什么,不知道那二十分钟墙上的镜头有没有被剪进粗剪版,不知道编审会上会有人提出什么问题。他只知道央视的节目制作流程复杂得像个迷宫,严小禾一个人说了不算,上面有编导组,有制片人,有台里的审片委员会,每一层都可能把素材的走向拧到完全不同的方向。 陆薇也走了。她的摄制组在铜陵镇驻扎了几十天,走的时候连一片纸都没留下。项目部那间被她当剪辑室用的板房被刘建国派人收拾干净了,桌面上只剩下几个圆珠笔留下的压痕和一杯忘了带走的保温杯。沈浪路过那间空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推门进去站了片刻,什么也没做,又出来了。 蒋氏资源的公告在网上发酵了两天之后,热度开始慢慢回落。财经媒体的头条换了,又有新的上市公司爆雷、新的政策出台、新的资本运作吸引走了注意力。但沈浪知道,这种回落只是表面的。公告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资本市场知道了铜陵镇有矿,矿业圈知道了这块地正在争夺中,省自然资源厅的审批系统里多了一份必须认真对待的申请文件。至于热搜撤了之后还有多少人记得,不重要了。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周正国说的那个“一个月到三个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往下落,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百分之十五的数字在沈浪脑子里扎了根,他试着不去想,但这个数字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自己蹦出来——吃饭的时候蹦出来,睡觉的时候蹦出来,蹲在工地上看工人绑钢筋的时候也会蹦出来。 百分之十五。以目前最保守的估值来算,那是一笔沈浪这辈子连做梦都没想过的数字。 够他花几辈子。 但他很清楚,这笔钱不是他的。是他修的路的,是他通的水的,是他翻新的学校的,是顾大成那帮人一锹一锹拍出来的路基的。路不会说话,水不会说话,学校不会说话,但它们替他攒下了这笔账。现在账本翻开了,该还了。 人不能一辈子做好事不留名,但沈浪想的是,能留多久留多久。 第四天傍晚,沈浪一个人走到了鹤坪改线段。 最后两百米的路面已经铺完了。顾大成的效率比他预估的还高了两天,工人三班倒,压路机从早上五点响到晚上十点,硬是在一周之内把剩下的活抢完了。沈浪站在新铺的柏油路面上,低头看着脚下这片黑得发亮的路面,脚底能感觉到白天太阳暴晒之后残余的温度,温温热热的,透过鞋底往上传。 鹤坪改线段全长六点三公里,绕过了那座废弃采石场最不稳定的边坡,多花了三千万,多用了两个月,多征了十二亩地。 但沿线的鹤坪村、大柳树村、白水涧村,从此有了一条不受采石场爆破影响的安全通道。 沈浪沿着新路走了很远。路两边是新栽的行道树,树干还没他胳膊粗,用三根竹竿撑着,裹着绿色的保湿布。顾大成在这件事上花了额外的心思,树种选的是本地长得最好的香樟,每一棵都浇足了定根水。沈浪看到其中一棵树的支撑竹竿上绑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沧海集团捐赠”几个字,字迹已经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得有些模糊。 沈浪蹲下来把那块木牌扯下来,攥在手里看了看,揣进了口袋。 这种牌子在整条路上有多少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一块都会被人看见。每一个看见的人都会记住一个名字——沧海集团。而沧海集团的老板,叫沈浪。 他站起来继续走。远处鹤坪村的炊烟升起来了,灰蓝色的烟柱在傍晚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定高度之后被看不见的气流吹散,化成一片薄薄的暮霭。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远远地看着这个穿深色衬衫的年轻人从新修的路上走过来,没有人站起来打招呼,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沈浪在村口停了一下,跟最边上的一个老人点了点头,老人咧着缺了牙的嘴笑了一下,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远处的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大概是他刚开始修路的那年冬天,他到鹤坪村来谈征地的事,这个老人当时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坐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听顾大成讲完了全部的方案之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说了一句让沈浪记到今天的话。 “你这路修了,以后我孙子从省城回来,是不是就不用走那段悬崖了?” 沈浪当时点了一下头。 老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说了一句:“那你修吧。地你随便征。不要钱。” 沈浪当时以为他在说客气话。后来刘建国去办征地手续的时候才知道,老人名下的那块两分七厘的菜地,真的是无偿转让的。村里其他十几户人家听说了这件事,有样学样,最后鹤坪改线段全部十二亩征地,沧海集团实际支付的补偿款不到预算的三分之一。 那是沈浪第一次觉得,他可能不是一个人在做事。 虽然他从头到尾都在说,我修路是为了运海水,我通水是为了给鱼池供水,我翻新学校是因为漏雨太吵——但在鹤坪村的人耳朵里,这些话大概一句都没被当真过。 沈浪原路返回。走到项目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食堂老张头给他留了饭,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块红烧肉,用保鲜膜封着搁在台阶上。他端着饭进了板房,打开台灯,一边吃一边看墙上那张被重新挂上去的铜陵镇全图。 图纸上那个红笔画的圈还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和“但要是万一有什么,那也是国家的”两行小字还在。沈浪盯着自己写的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写了又怎样?不写又怎样?地底下有矿是事实,国家要收归战略资源管理是趋势,他沈浪在这个局里能做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别挡路,顺便把路修好。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不是加密消息,就是普通的短信。发件人的号码是北京的,但不在沈浪的通讯录里。 “沈总您好,我是蒋氏资源首席执行官蒋珩。冒昧打扰。下周我将前往铜陵镇实地考察区域地质条件,如您方便,希望能有机会当面交流。蒋某对您在铜陵镇的基础设施投入十分钦佩,相信我们之间存在巨大的合作空间。” 沈浪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 蒋珩。蒋氏资源的ceo。姓蒋,跟那家港资公司的实控人一个姓。大概率就是一个人,或者至少是直系亲属关系。 这条短信的措辞非常讲究。“实地考察区域地质条件”而不是“考察矿权区块”,在法律上没有任何越界。“对您的基础设施投入十分钦佩”而不是“对您的地下矿藏感兴趣”,把真实目的藏在一层礼貌的外衣下面。“巨大的合作空间”而不是“我想吃掉你的地”,给对方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间。 沈浪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筷子搁在碗沿上。 蒋珩要来铜陵镇。 不是偷偷摸摸地来,是大大方方地来。不是派下属来,是自己亲自来。不是打电话约,是发短信告知。 这是一种姿态。这种姿态的意思是——我的一切行为都是公开透明的,我不怕任何人知道我来铜陵镇。你沈浪欢迎也好不欢迎也好,我都会来。 沈浪把碗筷端到食堂还给老张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刘建国。刘建国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脸上带着一种沈浪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着急,不是慌张,是一种介于困惑和兴奋之间的东西。 “老板,你看这个。” 沈浪接过那沓打印纸,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写着“猪语翻译器——技术可行性初步评估报告”。报告是用简体中文写的,排版很规范,有标题有正文有图表有参考文献,甚至在第一页的底部注明了编制单位和日期。编制单位是一家深圳的语音识别技术公司,业内排名靠前的那种。日期就是今天。 沈浪翻了翻后面的内容。报告分六个部分,从声学特征提取到语义映射模型,从硬件选型到软件开发周期,写得像模像样的。最后的技术结论是——猪的发声系统与人类存在根本性的生理结构差异,将特定声音映射到具体语义缺乏科学依据。但基于统计学习的伪映射模型在技术上完全可行,简单来说,可以做一个看起来像是能翻译的东西,至于准不准,不重要。 沈浪看到“不重要”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刘建国,你办事效率可以啊。” “老板,人家那公司一开始听说要做猪语翻译器,以为我们是骗子。后来我把沧海集团的营业执照和近三年的纳税证明发过去,他们态度就变了,说这种‘跨界探索’非常有创意,很符合他们公司‘技术无边界’的理念。报价是八百万,含原型机两台,配套的手机端展示软件一套,以及一千段预置的‘猪语-人语’映射样本。” “八百万?这么便宜?” “他们说猪叫声的数据采集不需要实验室环境,猪圈就行,这块成本省了大头。而且他们不做真实语义映射,就做随机匹配,算法层面没什么难度。八百万里大部分是硬件开发和ui设计的钱。” 沈浪把那沓报告翻完了,搁在走廊的窗台上。 “做。让他们做快一点,最好两周之内给我拿出能通电演示的原型机。” “行。那我明天一早就跟他们签合同。” “等一下。”沈浪叫住了转身要走的刘建国。“蒋氏资源的ceo蒋珩,下周要来铜陵镇。你提前安排一下,他来的那天,把猪神法会的阵仗再搞大一点。和尚道士都叫回来,上次打架打得不够精彩,这次让他们提前排练一下,打得要有观赏性。” 刘建国张了张嘴。 “老板,你是想让蒋珩看到你在搞封建迷信,然后觉得你这个人不值得合作?” “对。我要让他自己得出结论——跟这个疯子合作没有任何价值。他手里有钱,有资源,有政策操作能力,他唯一缺的是地面上的入场券。我的地就是那张入场券。我要让他自己扔掉。” 刘建国在本子上记下这条,想了想又抬起头。 “老板,还有一件事。方律师说钱有德最近从省城又回了铜陵镇,住在他堂弟家里。他在省城找的那三家媒体虽然没有发稿,但他跟那几家媒体的记者还保持着联系。方律师担心他手里可能还藏着没卖完的录音。” “他手里不可能还有。”沈浪的语气很确定。“他那种人,有钱拿就会一次性清仓。他留着的不是录音,是跟记者的关系。关系这个东西比录音值钱,录音只能卖一次,关系可以卖很多次。” 刘建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浪回到房间,关了灯,在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在黑暗中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脑子里在放电影。蒋珩来了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看什么。严小禾那期节目会剪成什么样,什么时候播,播了之后公众会怎么反应。陆薇的片子会做成什么样,她说的“不会让他失望”到底是什么意思。周正国说的那个方案什么时候能批下来,百分之十五能不能保住,会不会更少,甚至完全没有。 每一条线都在往前推,每一条线都推向他不想去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老渡口那天,陆薇问他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没能给出答案。那个问题是——你要装疯子装到什么时候? 当时的他没有答案,现在的他依然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锂矿这件事什么时候能尘埃落定。不知道当尘埃落定的那天到来时,他这几百亿的掩护工程是会被定性为“超前布局”还是“恶意圈地”。不知道那些路、水、学校、候车亭,会被当作他做好事的证据,还是他提前获取内幕信息之后用来洗白的手段。 一切都取决于叙事。 谁来讲这个故事,用什么角度讲,把哪些细节放在前面哪些放在后面,把哪些镜头剪进去哪些留在剪辑室的地板上。同样的素材,可以剪出一个圣人,也可以剪出一个罪犯。 沈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起那份偷工减料的自查说明。他捏着它在严小禾背后站了那么久,最后没有递出去。那是他离“自我毁灭”最近的一步,他在那一步前面停住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做不到拿那些石头、柏油和水泥来撒谎。 人可以撒谎,石头不能。 人可以装疯卖傻,路不能。 人可以瞒天过海,水不能。 那些东西是真实的。它们不说话,但它们是他在这三年里唯一没有骗过的东西。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低电量提醒。 沈浪伸手够到充电线插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锁屏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突然想做一件事。 他拔掉充电线,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凉飕飕的水泥地上,摸黑走到桌前,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最深处,压在那堆旧图纸下面,是陆薇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那份自查说明。 他把信封抽出来,抽出里面那张论文评语的复印件。 台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被白光刺了一下。 评语的最后一行字在那张泛黄的纸上安静地躺着。“无论该生将来从事何种职业,我相信他都会是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对社会有用的人。 沈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写下这行字的那位教授。姓什么来着?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那个教授的全名了。只记得那位教授上课的时候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讲病毒学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学生的耳朵里。有一次他在实验室里做细胞培养污染了,教授没有骂他,只是把培养皿拿过去看了看,说了一句——“再来一次。科学就是不断地再来一次。” 沈浪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信封塞回抽屉最深处,抽屉关上。 他坐在桌前,台灯亮着,铜陵镇全图在墙上安静地挂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矿权尘埃落定了,央视的节目播完了,陆薇的片子上映了,那个叫沈浪的人不需要再装疯子了——到那一天,他会是什么? 是一个修了路、通了水、建了学校的傻子? 是一个提前知道内幕、用几百亿掩护工程的投机者? 还是一个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赢不了、但还是把每一件该做的事都做了的普通人? 沈浪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封论文评语他会一直留着。不是因为那位教授的话给了他多少力量和安慰,是因为那行字提醒了他一件事。 他曾经是一个被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老人相信过的人。 那个老人相信他会是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多有钱、多了不起,而是因为他在实验室里做砸了实验之后,没有摔培养皿,没有骂试剂公司,没有怪旁边的同学吵到了他。他把培养皿洗干净,重新配了培养基,从头再来了一遍。 那才是他。 不是疯子,不是傻子,不是败家子。 就是一个把培养皿洗干净、从头再来的普通人。 沈浪关了台灯。 黑暗重新把整个房间填满了。 但这一次,他觉得黑暗中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光,不是热,就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存在感,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安静地陪着。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55章:铜陵镇考察 蒋珩来的那天,铜陵镇下了一场透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起初是细密密的毛毛雨,到了天亮时分突然转了性,变成瓢泼一般往下倒。项目部前面的黄土路在半小时内就变成了红褐色的稀泥汤,刘建国穿着雨靴在泥里踩来踩去,裤腿湿到大腿根,嘴里骂骂咧咧地指挥工人铺木板。 沈浪站在板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雨幕发呆。他在想一个问题——这种天气,蒋珩会不会改期? 不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蒋珩那种人,选定了日子就不会改。改期意味着示弱,示弱意味着在还没见面之前就把谈判的主动权交了出去。他发那条短信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所有的变量,包括天气。 九点刚过,刘建国浑身湿淋淋地跑过来。 “老板,镇口那边来了三辆车。两辆黑色迈巴赫,一辆丰田霸道。车牌全是粤z的,香港牌照。” 沈浪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整了整衬衫领子。 “让和尚道士准备。法会九点半开始,雨越大越要念,念得越响越好。” 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跑了。 雨幕中,三辆车从镇口的方向开过来。黑色迈巴赫在泥泞的土路上走得小心翼翼,车轮不时打滑,司机明显在努力维持一种与车辆身份相匹配的从容,但泥巴不配合,好几次后轮空转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车队在项目部大门外停下来。第一辆迈巴赫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撑开一把长柄黑伞,走到第二辆车后排,拉开车门。 蒋珩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沈浪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轻。 四十出头,或许还不到。寸头,戴一副银框眼镜,穿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他下车后没有急着往屋檐下走,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金鲸鱼的烂尾地基在雨里像一具巨大的白色骨架,围挡上的警示标语被雨水冲得字迹模糊。远处猪神祖庙工地的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诵经声,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 蒋珩看了大概十秒,收回视线,接过助理递过来的伞,自己撑着往项目部走过来。 他的皮鞋踩在刘建国刚铺的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沈浪没有出去接。他站在板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等着蒋珩自己走过来。 两人在屋檐下面对面站定的时候,雨正好下到了最大。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说话都得提高音量。 “沈总,久仰。”蒋珩伸出手。 沈浪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一秒半钟松开。 “蒋总,这天气还来,够敬业的。” “天气是变量,行程是承诺。”蒋珩收了伞,递给身后的助理,抖了抖西装袖子上的水珠。“何况雨中的铜陵镇别有一番味道。这些年在城市里待久了,难得见到这么通透的雨。” 沈浪没接这句话,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坐。” 项目部的会议室被刘建国提前收拾过了。桌上铺了一块新的墨绿色桌布,摆了一套功夫茶具,角落里还放了一盆不知道从哪借来的绿萝。沈浪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那盆绿萝,叶片上还带着水珠,显然刚浇过水不久。 蒋珩在长条桌一侧坐下,他的助理和另一个随行人员站在他身后,没有坐。沈浪坐到对面,刘建国端着一壶刚烧开的水进来,放在茶具旁边,看了一眼沈浪的眼色,退了出去。 “沈总一个人跟我谈?”蒋珩看了一眼关上的门。 “我的律师今天不在。就我。” 蒋珩点了一下头,自己动手开始泡茶。他的动作很熟练,烫壶、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沈浪注意到他用的手势是潮汕功夫茶的路数,跟他那身定制西装和香港车牌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第一泡茶汤倒进公道杯,蒋珩先把沈浪的杯子斟满,再斟自己的。 “沈总,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 “那最好。” “我今天来铜陵镇,名义上是考察区域地质条件。但实际上我想看的只有一样东西——你手里那块地。” 沈浪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转。 “我的地多了。金鲸鱼的地,猪神祖庙的地,项目部的这块地,还有铜陵镇沿线征过来修路的那些地。你看的是哪块?” 蒋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幅度控制得极好,嘴角上扬不超过五度,既表达了礼貌,又不暴露任何真实情绪。 “沈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我看的是哪块。” 沈浪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蒋总,你提交了探矿权申请,三十七平方公里。我的地在那个区块里占多大比例?百分之五?百分之十?你专程从香港飞过来,就为了这点比例?” 蒋珩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沈总,三十七平方公里的探矿权申请,是我给省厅看的版本。我今天来跟你谈的,是另一个版本。” 他把茶杯放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沈浪面前。 是一张铜陵镇的地图。比沈浪墙上那张更详细,标注了等高线、水系、断层带和已知矿化点。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区域,面积不大,大概两三平方公里的样子,正好覆盖了沈家村西坡、猪神祖庙工地以及金鲸鱼项目的一部分。 “这个区域,才是蒋氏资源真正感兴趣的区块。其他的三十四平方公里,是包装。” 沈浪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包装。 这个词用得很妙。三十七平方公里的大区块是合法的申请材料,两三平方公里的核心区是真正的目标。外围的三十四平方公里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让整个申请看起来更像一个正规的矿业项目,而不是一次精确的定点打击。 这个人,做事的方式跟沈浪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不是钱有德那种小打小闹的贪婪,不是魏劲松那种媒体人的精明,不是严小禾那种纪录片工作者的执拗。蒋珩的方式是——大处合法,小处精确。让所有人在宏观层面挑不出毛病,然后在微观层面实现自己的目标。 “你要这块地干什么?”沈浪问。 “开矿。”蒋珩的回答简短到了近乎粗暴的程度。“锂辉石,这个世界接下来二十年最值钱的石头。你的地底下有,我想要,所以我来了。” “你怎么确定我的地底下一定有?探矿权都没批,你就敢投十五个亿?” 蒋珩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比刚才多了一点点,但依然控制在某种精确的范围内。 “沈总,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蒋氏资源花四百万买的那几段录音,你不会不知道吧?”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冷了一度。 沈浪的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录音的事,我不评价。我只说事实——省厅已经对沧海集团做了问询,结论是不构成非法采矿。也就是说,我在铜陵镇做的一切施工行为,在法律上跟矿产没有任何关系。” “法律上没关系,不等于事实上没关系。”蒋珩端起茶壶又给两个人续了一杯。“沈总,你修那条鱼的时候,地下三百八十米的岩芯还没打出来。但你修那条鱼的位置,恰好是整个成矿带在地表最薄的覆盖层正上方。这个巧合,你让我怎么理解?” 沈浪端起茶杯,这次他喝了。 茶汤已经凉了,苦涩味在舌根上蔓延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法律只认事实,不认理解。” 蒋珩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瓷器碰击木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沈总,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打官司的。方律师那套话术你留着在法庭上用,咱们现在聊的是生意。”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推到沈浪面前。 文件的抬头写着——《合作框架意向书》。 沈浪没翻开,只是看着封面。 “翻到第三页。”蒋珩说。 沈浪翻开。第三页是一张表格。左边一列是资产项目,右边一列是对应的估值和支付方式。表格里列了五样东西——猪神祖庙项目用地、金鲸鱼项目用地、沧海集团在铜陵镇沿线的所有已征土地、已建路网的优先使用权、以及一个叫“矿权协调支持”的条目。 最后这个条目的支付方式一栏写着“另行协商”。 沈浪看完表格,合上意向书,推回去。 “蒋总,你这份意向书有一个问题。” “请讲。” “你列的前面四样东西,全是我手里实实在在的资产。第五样东西,我手里根本没有。我没有矿权,未来也不一定有。你在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跟我谈合作。” 蒋珩把那份意向书拿回来,没有收进文件袋,而是放在桌上摊开。 “沈总,你有没有矿权,不取决于你,取决于上面的决策。上面让你有,你就有。上面不让你有,你就没有。我今天跟你谈的不是矿权,是你有没有能力让上面做那个‘让你有’的决策。” 沈浪的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蒋珩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点,但依然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出来的。“你在铜陵镇修了三年路,通了三年水,建了三年学校。这三年的账,上面全记着。现在到了该还账的时候,你有资格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屋顶传下来,密密匝匝的。 “你在教我利用这些事去要挟上面?” “不是要挟。是谈判。”蒋珩纠正道。“你有筹码,上面有需要,中间有蒋氏资源。三方各取所需,这是商业,不是要挟。” 沈浪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蒋珩。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透过被雨雾模糊的玻璃,能看见和尚和道士们已经在法会现场就位了。他们穿着各自的法衣,淋着雨,嘴里念念有词。那个叫玄清的胖道士撑着一把巨大的黄色油纸伞,站在高台上挥动拂尘,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要把雨幕劈开。和尚那边也不甘示弱,领头的那个老和尚盘腿坐在一张淋湿的蒲团上,大雨浇在袈裟上,他纹丝不动。 蒋珩的助理从另一个角度也看到了法会现场,凑到蒋珩耳边低语了几句。蒋珩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浪从玻璃的反光里注意到,他的眼睛在那堆和尚道士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 不是他不好奇,是他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注意力。这种人不会让任何外部因素干扰他对核心目标的专注。 “沈总,你搞这些,是为了让我觉得你是个疯子,然后放弃跟你合作?”蒋珩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你不用费这个劲。我研究你研究了三个月,你是什么人,我比你自己还清楚。” 沈浪转过身。 “我是什么人?” “你是一个在用最笨的办法做最聪明的事的人。”蒋珩站起来,走到沈浪旁边,也看向窗外。“你修路,不是因为你要运海水。你通水,不是因为你要给鱼池供水。你建学校,不是因为漏雨吵。你做这些事的唯一原因,是这些事本来就应该有人做,而恰好你有钱,恰好你在这个地方。” 沈浪的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捏着手机的边角,指节发白。 “蒋总,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我手里的地,我给你。按市场价。但你想要我配合你去上面游说,帮你拿矿权,这事我做不了。” “你做得了。”蒋珩转过身正对着沈浪。“你不但做得了,你是全中国唯一一个做得了这件事的人。因为上面的人不会听我的,我是一个香港商人,在他们眼里我是外部资本。但他们一定听你的,因为你在铜陵镇的这三年,是他们亲眼看着的。” 沈浪沉默了很久。 雨声在两人之间填充着每一秒的空白。 “蒋总,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我帮你拿到了矿权,你怎么保证不会翻脸不认人?地你拿走了,矿你开走了,我手里剩什么?一头九十九米高的玉猪?” 蒋珩从西装内兜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一张折叠了好几折的打印纸。他展开,放在桌上。 是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协议草稿。标题写着——《关于共同设立铜陵镇锂矿开发合资公司的框架协议》。 蒋珩用手指点着协议上的一行字。 “合资公司。你以地面资产和土地使用权出资,蒋氏资源以现金和矿权出资。你的持股比例,不是百分之十五。是百分之三十。” 沈浪的呼吸停了一拍。 百分之三十。比周正国说的那个方案整整多了一倍。 “你拿什么保证这个比例?” 蒋珩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盖好了蒋氏资源的公司章,签好了蒋珩的名字。日期栏是空白的。 “你回去慢慢看,让你的律师看,让你的会计看,让你信得过的任何人看。看完了,如果你觉得可以做,签了日期,协议生效。如果你觉得不可以做,把这张纸撕了,我今天说的话就当没说过。” 沈浪盯着那张盖了章的协议,没有伸手去拿。 “蒋总,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今天见到你本人,更想问了。” “你说。” “你是香港人,注册地在香港,你为什么对铜陵镇这块矿这么上心?你完全可以去江西,去四川,去青海,那些地方的锂矿比铜陵镇大得多,成熟得多。你为什么要来啃这块硬骨头?” 蒋珩把那张协议折好,推到沈浪手边。 “因为那些地方的人,不会在修了路之后用围挡挡住不让人看。”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桌上的伞,朝沈浪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他的助理和随行人员跟在后面,一行人踩着木板走进雨里,钻进那两辆黑色迈巴赫。 车队在泥泞中调了个头,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慢慢消失在雨幕深处。 沈浪站在会议室里,桌上放着那份折好的协议。 他没有送。 刘建国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往下滴水。 “老板,他们走了。法会那边还继续吗?” “继续。让他们念到天黑,每人加一千。” 刘建国应了一声,正要缩回去,又被沈浪叫住。 “建国,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刘建国走进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那份协议。他翻了两页,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百……百分之三十?” 沈浪没说话。 “老板,这比周正国说的那个方案多了一倍啊。蒋珩这是要干什么?他疯了吗?” 沈浪从刘建国手里拿回协议,重新折好,塞进裤兜里。 “他没疯。他是在赌。” “赌什么?” “赌我拿不到上面那个百分之十五。或者说,赌我拿到那个百分之十五之后,会觉得不够。” 刘建国的脑子转了几圈,没转明白。 “老板,你说明白点。” 沈浪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渐渐散去的法会人群。和尚和道士们开始收拾法器,玄清的黄色油纸伞在人群里移动着,像一个移动的小太阳。 “上面给我的参股权,百分之十五。蒋珩给我的参股权,百分之三十。如果我拿了蒋珩的,我就得帮他拿到矿权。上面不会允许一个港资公司控股国家战略资源,所以蒋珩的方案一定通不过上面的审批。但他不在乎通不通得过,他在乎的是——我拿了这百分之三十,就等于背叛了上面。上面知道我接受了蒋珩的条件,那百分之十五也不会再给我了。到那时候,我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了,只能乖乖地把地卖给他。” 刘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来拆你的台的?” “他是来拆我所有的台。然后在我站不住的时候,用最便宜的价格把我脚下这块地买走。” 沈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这个叫蒋珩的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危险。不是因为蒋珩更聪明,而是因为蒋珩懂得一个道理——在资源争夺的牌桌上,最有价值的不是钱,不是地,不是矿,是人。谁能把关键的人从牌桌上拉走,谁就赢了。 而沈浪,就是这张牌桌上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雨终于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山坡上,所有的绿色都被洗得发亮。 沈浪走到项目部门口,蹲下来,看着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地面的小水坑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上面给他的百分之十五,蒋珩给他的百分之三十,都是数字。但这两个数字背后站着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一种是国家的力量,以法律和行政为后盾。一种是资本的力量,以利益和人性为武器。 他夹在中间,不是因为他多重要,而是因为他恰好站在两种力量交汇的那个点上。 那个点叫铜陵镇。 沈浪站起来,裤兜里的协议硌着他的大腿,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扔掉,也没有把它放好。他就让它在那里硌着,提醒自己——这张牌桌上的人,没有一个是他的朋友。 包括那个说“你不会让我失望”的陆薇。 包括那个说“百分之十五”的周正国。 包括那个在雨里泡了三杯茶的蒋珩。 甚至包括那个写下“对社会有用的人”的教授。 所有人都有各自的立场、目的和算盘。他沈浪也有——让铜陵镇的人走好路、喝好水、上好学。让地底下那些石头,不成为任何人流血的理由。 这个目标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 但也太大了,大到需要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算计和风险。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金色的扇子,在铜陵镇的山脊上缓缓展开。 沈浪转身走进板房,坐到桌前,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最深处,旧图纸下面,牛皮纸信封和那份自查说明安静地躺着。他把蒋珩的协议也塞了进去,压在信封上面。 抽屉关上,咔嗒一声。 这一次,三层纸摞在了一起。 上面那份写着百分之三十。中间那份写着对社会有用。最下面那份,写着偷工减料,全是谎话。 它们摞在一起,像一个人的三层皮。 最外面那层是疯子。中间那层是正常人。最里面那层,沈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就是一个把培养皿洗干净、从头再来的普通人。 也许连这个都不是。 第56章:抽屉里的三层纸 协议在抽屉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浪没有把它拿出来看过第二次,但它的存在感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铁皮抽屉都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比蒋珩在雨里说的那些话、比那份盖了章的协议、比那杯凉透了的功夫茶都更持久地留在了他的脑子里。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恐惧——他恐惧的不是这个数字太小,而是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不正常。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你一个比官方方案多一倍的条件。蒋珩在赌,赌的是沈浪会贪。 第三天傍晚,方律师到了铜陵镇。他没开自己那辆黑色的奥迪,而是坐了一辆网约车,从省城过来,四个小时的车程,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浪在食堂留了两份饭,老张头炖的排骨汤,方律师喝了两碗,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 “协议我看完了。” 沈浪等着。 “条款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公司章是真的,签字是真的,格式规范,用词严谨,拿去任何一个法院都不会被判无效。”方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但正因为太完美了,所以才有问题。” “什么问题?” “蒋珩在协议里埋了一颗雷。”方律师把协议翻到第十四条,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沈浪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本协议生效后,乙方(沧海集团)应尽最大努力配合甲方(蒋氏资源)获取目标区块的探矿权及采矿权。” “最大努力条款。”方律师的语气像在课堂上讲课。“在国际商业合同里,这种条款看起来是个软性承诺,没有具体的量化指标,没有时间节点,没有违约责任。但到了中国的司法实践里,尤其是涉及到资源类项目的合同纠纷,‘最大努力’这四个字可以被法官解释成任何意思。简单来说,如果你签了这份协议,但最后没有帮蒋珩拿到矿权,他可以起诉你没有尽到‘最大努力’。什么叫最大努力?标准由法官定,由鉴定机构定,由行业协会定。你说了不算。” 沈浪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 “所以他的意思是——我拿了百分之三十,就得拿命去帮他跑矿权。跑不下来,我赔。” “不一定是赔钱。他不需要你赔钱,他只需要把你拖进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里。你的精力、你的资源、你的信用,全会被这场诉讼消耗掉。到那个时候,你连上面那个百分之十五都保不住。” 沈浪沉默了很长时间。 食堂里只剩老张头在灶台后面刷锅的声音,铁锅碰铁铲,叮叮当当的。 “老方,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方律师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 “沈总,这个问题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两个事实。第一,上面那个方案——国家战略资源特别管理区块,国有资本控股,你拿不超过百分之十五的参股权——这个方案,以我的判断,百分之一百会批下来。时间问题。第二,蒋珩这个人,来者不善。他不是来跟你合作的,他是来吃掉你的。百分之三十是他抛出来的诱饵,如果你咬了这个饵,你会连鱼钩一起吞下去。” 沈浪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他已经很久没抽了,烟盒是今天路过镇上小卖部的时候顺手买的,十块钱一盒的红塔山。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那就等。” “等什么?” “等上面那个方案批下来。等尘埃落定。等蒋珩自己走。” 方律师看着沈浪被烟雾熏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九点多,方律师去了镇上安排的住处。沈浪一个人坐在项目部外面的台阶上,烟抽了半根就掐灭了,搁在台阶沿上,一截灰白色的烟灰被夜风吹散。天上有星星了,这几天雨停之后云层散得很快,到了晚上就剩几缕薄云挂在月亮旁边,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棉花糖。 手机亮了。 刘建国的消息:“老板,顾大成刚才打电话来,说鹤坪改线段最后两百米的验收报告出来了。省交通厅的专家给了九十二分,说这条路的质量超出同类项目平均水平。专家组长私下问老顾,说你们是不是亏本做的?” 沈浪盯着“九十二分”三个字看了几秒。 九十二分。顾大成那帮人晒脱了三层皮换来的。 沈浪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让老顾把报告存好,别发。”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铜陵镇的夜空。 星星很多。多得不像话。在城市里待久了的人,已经忘记了天上原来有这么多星星。沈浪小时候在沈家村的后山上躺平了看星星,能认出北斗七星、仙后座、猎户座。现在猎户座已经偏到西边去了,腰带上的三颗星排成一条笔直的线,像什么人用尺子在天上画出来的。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大概八九岁的时候,有一年夏天,村里来了一个地质队的勘探工人,在沈家村后山上搭了一个帐篷,住了整整一个夏天。那个工人姓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每天都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里装满了石头标本,一块一块地用报纸包好,写上编号,整整齐齐地码在帐篷里。 沈浪那时候好奇,跑去帐篷里看那些石头。工人给他讲这是什么岩石那是什么矿物,讲了很多,他大部分没听懂,只记住了一句——“这山底下啊,有宝贝。” “什么宝贝?”沈浪问。 工人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后来那个工人走了,帐篷拆了,后山上只剩一个被填平的地坑和一堆烧过的篝火灰烬。沈浪有时候去后山玩,会蹲在那个地坑旁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三十年后,那个东西终于露面了。 锂辉石。世界级的储量。价值连城。 但沈浪没有觉得兴奋,没有觉得激动,甚至没有觉得好奇。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藏了太久、装了太久、撑了太久之后,忽然发现终点还很远很远的那种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要转身回板房,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刘建国,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是北京,不是省城,是铜陵镇本地的号。 沈浪接通。 “沈总,是我,钱有德。” 沈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钱有德的声音跟他印象中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镇长式的底气,多了某种接近乞求的东西。 “什么事?” “我想见你一面。” “你跟方律师约时间。” “方律师不会见我。他给我发了律师函,三千万违约金,还要追究什么窃取国家机密。沈总,我知道我做错了,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当面说?” 沈浪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 “我在铜陵镇。就我一个人。” 沈浪看了看手表。晚上九点四十。 “明天上午十点,项目部。来之前先打电话。” 他挂了电话,没有给钱有德任何多说一个字的机会。 这个人,他见过太多了。贪婪、短视、胆小、反复。钱有德不是坏人,他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恶人,他只是一个被自己的欲望推着走、走到悬崖边上才发现无路可退的普通人。现在他退了,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是因为他发现前面没有路了。 沈浪回到房间,没有开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钱有德、蒋珩、严小禾、陆薇、周正国。每一个人都是他棋盘上的一个子,但他自己,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个子。 谁在下棋? 没有人下棋。 这就是一局没有棋手的棋,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步,每个人的步都在影响别人的步,最后谁也说不清楚这盘棋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次日十点,钱有德准时到了项目部。 他比沈浪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至少五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眼袋像两个装了一半水的气球。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衫,领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沾满干泥巴的解放鞋。 沈浪在会议室见他。桌上没有茶,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钱有德坐在沈浪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裤子的布料。 “沈总,我知道我没有脸来见你。” 沈浪没说话。 “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省厅的人找过我了,说我涉嫌泄露涉密勘探数据,要立案侦查。方律师那三千万的违约金,我就算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也不够零头。蒋氏资源那边,我卖了四百万的录音,他们拿到手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我给他们打了几十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沈浪看着他。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 钱有德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想请你放我一条生路。” 沈浪靠在椅背上,看着钱有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狡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出现的恐惧。 “钱镇长,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 钱有德点了一下头。 “你说给我听听。” “我签了保密协议,但我把录音卖给了媒体。第一次卖了一百五十万,第二次卖了八十万。后来我又找到了蒋氏资源,把剩下的录音全部卖给了他们,收了四百万。我还向省厅实名举报你非法采矿。” “还有呢?” “还有——”钱有德的声音抖了一下,“还有我在离开铜陵镇之前,把项目部的一些内部文件拍了照,存在手机里。那些文件里有一些是方律师起草的合同草稿,有一些是顾大成的施工日志复印件。我都卖给了蒋氏资源。”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沈浪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中指和无名指交替敲着木头,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你拍了哪些合同?” “就是……沧海集团和沈家村签的那几份土地流转合同,还有你和周正国之间的几份往来函件。” 沈浪的手指停住了。 和周正国之间的往来函件。 那些函件里,有周正国用加密渠道发给他的勘探进度通报,有关于地下空腔采样结果的初步评估,有关于储量上调的内部讨论摘要。这些东西虽然没有直接写明“锂矿”两个字,但任何人拿到之后都能从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时间线——从什么时候开始勘探,什么时候发现高品位矿化,什么时候确认大型矿藏。 这些东西一旦落到蒋珩手里,配合钱有德卖出去的那些录音,就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沈浪在官方勘探结果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地下有矿,并且基于这个信息进行了大规模的土地布局和基础设施建设。 不是非法采矿。但比非法采矿更麻烦。 这叫内幕信息。 虽然这个内幕信息不是从官方渠道泄露给他的,虽然他没有任何法定的保密义务,但在舆论场上,这种区别没有任何意义。公众只会看到一个结论——沈浪提前知道了地下有矿,然后用几百亿修了路、通了水、建了学校、造了金鱼和玉猪。所有的好事,都会被重新解释为一种精心设计的前瞻性布局。 不是疯子,不是傻子,不是败家子。 是一个精明的、冷酷的、算无遗策的资本操盘手。 这个人设,比疯子人设更可怕一万倍。 因为疯子不会被人嫉妒,不会被人仇视,不会被人盯上。但一个精明的资本操盘手会。所有人都会觉得——他赚了,他占了便宜,他利用了信息不对称,他抢在了所有人前面。 至于他修的路、通的水、建的学校,在这些指控面前,连一个标点符号的分量都没有。 沈浪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钱镇长,你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 钱有德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沈总,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换别人早就把我送进去了。但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把所有卖录音的钱全部退出来,愿意出庭作证指认蒋氏资源是怎么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国家涉密数据的。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给我一条活路。” 沈浪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钱有德花白的头发、磨白的领口、沾满干泥巴的解放鞋。这个人曾经是铜陵镇的镇长,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签文件的时候连看都不看。现在他坐在这里,像一个被风雨打烂了的稻草人,身上什么都不剩了。 “钱镇长,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钱有德抬起头。 “不是你卖录音,不是你举报我,不是你拍那些文件。这些事你做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最恨你的是——你曾经是铜陵镇的镇长。这条路,你走过。这水,你喝过。这学校,你的孩子也上过。你知道这些东西是谁修的、谁通的、谁建的。你知道是谁在做这些事。但你转身就把这个人卖了。” 钱有德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鼻翼两侧流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在脸上淌。 “沈总,我对不起你。” 沈浪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钱有德。 “钱镇长,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你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你在蒋氏资源那里卖出去的所有东西,列一个清单,写清楚什么时候、卖了什么、卖了多少钱、买方是谁。写完之后交给方律师。” 钱有德使劲点头。 “方律师会拿着这份清单去跟省厅沟通。如果你配合得好,刑事方面的责任可能能降到最低。至于三千万的违约金,我会跟方律师说,象征性地收你一部分,剩下的就算了。” 钱有德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沈浪没有回头看他。 “你别跪我。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铜陵镇的人。你当了这么多年镇长,没给这里修过一寸路。我把路修好了,你扭头就把修路的人卖了。你跪我没用,你得跪那条路。” 钱有德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沈浪走出会议室,把门带上。 走廊里,刘建国靠着墙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板,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你觉得我应该把他送进去?” “至少让他长长记性。” 沈浪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门外是铜陵镇灰白色的天空。 “他会长的。不用我送他进去,他自己已经把自己送进去了。你想想看,一个当过镇长的人,跪在别人面前哭成那个样子,他这辈子还能抬起头来吗?” 刘建国没说话。 “有些惩罚,比坐牢更狠。” 沈浪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到桌前。 他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最深处,三层纸摞在一起。蒋珩的协议在最上面,教授的评语在中间,那份编造的自查说明在最下面。 他把蒋珩的协议抽出来,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十四条,“最大努力条款”。方律师说的那颗雷。 百分之三十。 如果他不签这份协议,上面那个方案批下来之后他拿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不多,但干净。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不需要配合任何人,不需要背叛任何人。那百分之十五是他修路、通水、建学校换来的,是干干净净的、可以堂堂正正拿在手里的。 如果他签了这份协议,他可能拿到百分之三十,也可能什么都拿不到,还搭上一个诉讼。更重要的是,他会变成一个背叛者——背叛了上面对他的信任,背叛了那些路、水、学校对他的托付,背叛了自己这三年里做的每一件好事。 百分之三十和百分之十五之间的差额,是十五个百分点。 十五个百分点,买他的良心。 够不够? 沈浪不知道。 他把蒋珩的协议重新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压在信封和自查说明上面。 抽屉关上,咔嗒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铜陵镇的山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卧着。玉猪神像的白色底座在远处闪着光,金鲸鱼的烂尾地基像一具被遗忘的巨兽骨架,主线公路被围挡遮住的那一段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那条路在。 那些水在。 那些学校在。 那些石头也在。在地下三百八十米的地方,在谁也看不见的黑暗里,沉默地存在着。 沈浪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伪装都被撕掉了,所有的秘密都暴露了,所有的算计都落空了,他还剩下什么? 还剩下一条路。 一条他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拿出来当筹码的路。 一条他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没有放弃修完的路。 一条他在最孤独的时候也能感觉到有人在上面走的路。 路在,人就在。 人就在,什么都还在。 沈浪从窗前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老方,蒋珩的协议,帮我起草一份拒绝函。措辞客气一点,但意思要明确——沧海集团不参与任何形式的矿权合作。铜陵镇的地,不卖。”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方律师的回信就到了。 “收到。明天一早发出。” 沈浪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渐偏西的太阳。 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边缘锐利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飘着,像无数个细小的、发光的星球。 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不是事情解决了的那种轻松,是做了一次选择之后、不管对错、终于可以不再纠结的那种轻松。 百分之十五也好,百分之三十也好,百分之零也好。 他选了。 选了就不想了。 沈浪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 刘建国还在走廊那头靠着墙,看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 “老板,咱们下午干什么?” “去鹤坪。” “看什么?” “看路。”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嘞。我去开车。” 第57章:停不下来 鹤坪改线段的全线贯通没有举行任何仪式。 没有剪彩,没有鞭炮,没有横幅,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竣工牌都没有立。路修好了就是修好了,顾大成把施工队撤到下一个工地,压路机和摊铺机拖走了,路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灰。沈浪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偏西,把新铺的柏油路面晒出一层油亮亮的光。 刘建国把皮卡停在路边,两个人沿着路肩往前走。路肩的培土还没完全夯实,踩上去脚底软绵绵的,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沈浪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走得很稳。他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停下来,从这里能看到鹤坪村的全貌,也能看到山下铜陵镇的方向。 “建国,你说这条路,能用多久?” 刘建国被问得一愣。“老板,你这问题问得……柏油路好好养护的话,十几二十年没问题吧。” “那养护的钱谁出?” 刘建国张了张嘴,没接上。沧海集团把路修好了,但这条路的使用权是给铜陵镇所有老百姓的,沧海集团不可能一辈子出钱养护。镇财政没有这笔预算,县里也不会专门拨一笔款来养一条民营企业修的路。 “我跟顾大成说了,让他在工程尾款里留出一部分,成立一个专项养护基金。”沈浪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肩的碎石。“够管五年的。五年以后的事,五年以后再说。” 刘建国站在他身后,看着沈浪的后脑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着沈浪干了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姿态了——蹲下来,摸石头,然后说一句“五年以后再说”。每次沈浪做这个动作,都是因为他在想一件比眼前的事更远的事,远到他觉得现在说出来也没人能懂。 远处鹤坪村的方向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一辆红色的三轮摩托从村口的土路上拐上新修的柏油路,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后斗里装着两筐刚摘的辣椒。三轮摩托碾过新路面的时候,车速明显放慢了。开车的男人低头看着车轮底下的柏油路面,脸上的表情沈浪隔着几十米都看得清楚——那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一种很朴素的、近乎本能的确认。他想确认这条路是不是真的修好了,确认自己往后走这条路的时候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躲悬崖上的落石。 三轮摩托慢慢开远了。沈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方律师的拒绝函已经发给了蒋珩。措辞是方律师一贯的风格——礼貌、克制、滴水不漏。大意是沧海集团感谢蒋氏资源的合作意向,但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暂不参与任何形式的矿权合作,铜陵镇的土地资产目前没有对外转让的计划。拒绝函发出之后,蒋珩那边没有任何回应。没有电话,没有邮件,连一个字的回复都没有。这种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分量——蒋珩不是放弃了,而是在重新评估沈浪这个人,重新设计下一轮的攻势。 蒋珩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收手。他会觉得这一次拒绝只是因为条件没给够,下一次他会加码,加到沈浪拒绝不了为止。沈浪蹲在路上想的就是这个问题——蒋珩的下一轮筹码会是什么?更高的股权比例?更宽松的合作条件?还是直接绕过沈浪,从上面找突破口? “老板,你说那个蒋珩,他会不会去找省厅的人?”刘建国在沈浪身后问出了他正在想的问题。 “他肯定已经找了。他那种人,不会等到被我拒绝了再去找。他在给我发那条短信之前,就已经把省厅的门槛踩平了。” “那省厅的人会帮他吗?” 沈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省厅的人不帮任何人。他们只做他们认为对的事。问题是——什么是对的事?是把这块矿交给一个有钱有技术有经验的港资公司,还是交给一个修路通水建学校的暴发户?”沈浪顿了顿,“你站在省厅的角度想,谁更有能力把这块矿开发好?” 刘建国被问住了。他想说“我们”,但这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沧海集团的矿业开发经验是零。别说开发锂矿了,连勘探的资质都没有。而蒋氏资源在过去两年里收购了三处锂矿探矿权,背后养着一整支矿业开发的技术团队,从勘探到采选到冶炼,全链条的人都有。 沈浪替他说了。“答案很明显。蒋珩比我有资格一万倍。我唯一的优势就是我的地正好压在矿上面。但这个优势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地是地,矿是矿。地是我的,矿是国家的。国家想让谁开发,谁就能开发,跟地上是谁的地没有关系。” 这是沈浪在铜陵镇待了这么久之后,想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他跟蒋珩之间的竞争,从根本上就不是一场公平的竞争。蒋珩手里是技术、资本、经验、团队,全都是国家想要的东西。沈浪手里是路、水、学校、候车亭,全都是老百姓需要的东西。国家想要的和老百姓需要的,在大多数时候是一致的,但在这件事上,出现了一个裂缝——国家想要最快最好地把矿开出来,老百姓想要路好走、水好喝、孩子上好学。沈浪站在这道裂缝中间,一条腿踩一边,随时可能被撕成两半。 沈浪沿着新路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路边有一个新建的候车亭,钢结构的,顶棚是深蓝色的阳光板,立柱上焊着两条不锈钢的长椅。这个候车亭是顾大成自作主张加的,不在最初的施工计划里。顾大成的理由是——这条路通了之后肯定会有班车走,有班车就要有站台,有站台就要有候车的地方。沈浪当时在电话里听了顾大成的汇报,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就挂了。 他走到候车亭前面,在长椅上坐下来。不锈钢的椅面被太阳晒得微烫,透过裤子能感觉到那种温热。他看着眼前这条笔直的新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沈家村的沈大爷。今年七十三了,老伴去世后一个人在村里住。他的闺女嫁到了鹤坪村,以前想去看闺女,要么走两个小时的盘山路,要么花三十块钱坐摩的绕一个大圈。路修好之后,沈大爷从沈家村到鹤坪村,骑电动车只要二十分钟。 沈浪没见过沈大爷走这条路的画面,但他能想象。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袋自己种的红薯,沿着这条新铺的柏油路,稳稳当当地,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 这条路值了。 不是为了矿修的,不是为了鱼修的,不是为了猪修的。就是为了沈大爷能骑着电动车去看闺女修的。 刘建国在候车亭外面站着,没进来坐。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老板,你看这个。” 沈浪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财经类自媒体的文章,标题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独家:铜陵镇锂矿争夺战幕后:一个养猪富豪的隐秘十年》。文章很长,配了好几张图。沈浪翻了几屏,越看脸色越沉。 文章的核心论点是——沈浪并非外界以为的暴发户败家子,而是一个提前布局国家战略资源的远见者。文章把沈浪大学学畜牧、毕业后养猪、后来搞地产、再到铜陵镇修金鲸鱼建猪神祖庙的时间线全部串了起来,然后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得出结论——沈浪在至少十年前就知道了铜陵镇地下的锂矿资源,他所有的商业行为都是围绕这个核心信息展开的精密布局。 文章里的证据有四个。第一个,沈浪大学期间的专业课成绩全部名列前茅,毕业论文是关于猪流行性腹泻的疫苗研究,指导教授的评语中明确写着“该生具有较强的独立研究能力”。第二个,沈浪毕业后没有继续从事畜牧专业的工作,而是选择了回老家养猪,但他养猪的选址恰好位于铜陵镇成矿带的地表投影区。第三个,沧海集团在铜陵镇的施工行为存在大量反常现象——以远远低于市场价的成本完成基建、以远超行业标准的质量修建乡村道路、以“金鲸鱼”“猪神祖庙”等荒唐名义掩盖真实的工程建设目的。第四个,也是文章最核心的证据——一份“据知情人士提供的”沈浪大学期间的地质学选修课成绩单,成绩为“优秀”。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沈浪用十年时间,以养猪为名,在铜陵镇地下埋下了一颗价值万亿的锂矿种子。如今种子发芽了,那个被全网嘲笑的养猪富豪,即将成为中国新能源革命中最关键的人物之一。” 沈浪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读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攥得发白。 “这是谁写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刘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作者栏。“笔名叫‘矿哥’,但这个号我知道,背后是几个从财经媒体出来的人合伙搞的。他们以前写过很多矿业领域的深度调查,业内口碑不错,据说背后有矿业资本的支持。” 矿业资本的支持。 沈浪把手机还给刘建国,站起来,在候车亭里走了两步。蒋珩。这个猜测几乎不需要证据。只有蒋珩有动机、有资源、有能力在沈浪拒绝合作之后二十四小时内抛出这样一篇文章。这不是一次新闻报道,这是一次精确制导的舆论打击。 文章的目的不是揭露真相,而是给沈浪贴上一个新标签——不是疯子,是天才。这个标签比“败家子”可怕一万倍,因为“败家子”不会被人嫉妒,但“天才”会。一个提前十年布局国家战略资源的远见者——这个形象一旦被公众接受,沈浪之前所有的“好事”都会变成“证据”,所有的“秘密”都会变成“阴谋”,所有的“善意”都会变成“算计”。 文章底下已经有几百条评论了。沈浪让刘建国翻了几条给他看。 “原来他不是傻子,他是装傻。这也太深了吧。” “十年布局,从大学就开始规划了?这种人不是疯子,是天才,也是最可怕的对手。” “我就说嘛,一个能把路修得比国道还标准的人,怎么可能是傻子。” “问题是——他凭什么提前十年知道地下有矿?这里面的信息不对称谁管管?” 最后一条评论有一千多个赞。沈浪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这就是蒋珩要的效果——把公众的关注点从“沈浪做的好事”转移到“沈浪凭什么提前知道”。一旦这个转移完成,沈浪的身份就从“做好事的疯子”变成了“利用内幕信息牟利的投机者”。前者可以得到原谅,后者必须被清算。 沈浪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闷气压下去一些。 “建国,你马上给方律师打电话,让他准备一份声明。就说这篇文章纯属捏造,沧海集团从未获取任何关于铜陵镇地下矿产的非公开信息,所有施工行为均基于公开的商业决策。” “这有用吗?” “有用没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态度。蒋珩想要我沉默,我偏不沉默。” 刘建国开始拨号。沈浪从候车亭走出来,重新站在新修的路面上。日头已经偏西了很多,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他脚下流向远方。他看着自己在路面上的影子,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花了三年时间,用几百亿人民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疯子。蒋珩只用了一篇几千字的自媒体文章,花了几十万块钱,就把他从疯子变成了天才。 疯子和天才之间,隔着的不是智商,不是能力,是叙事。 谁掌握了叙事,谁就掌握了他的命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沈浪掏出来一看,是陆薇的消息。好几天没联系了,她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沉到了很下面。 “那篇文章我看了。你没事吧?” 沈浪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没事。你片子剪得怎么样了?” “初剪版刚做完。下周给台里送审。” 沈浪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他想问陆薇初剪版里有没有那些路、水、学校的镜头,有没有那面刷了好几层标语的学校墙,有没有那些会让人看完之后觉得他不是疯子的画面。但他没问。问也没用。陆薇不会因为他的担心而改变剪辑方向,她说“不会让你失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好。等播出。” 沈浪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远方。铜陵镇的山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片深沉的黛青色,远处的玉猪神像底座在山坡上泛着灰白色的光。金鲸鱼的烂尾地基那边,几只白鹭落在积水的水坑边上,低着头啄食着什么。 这一切都要变了。那篇文章只是一个开始。蒋珩不会只出一招就收手,他会持续不断地在舆论场上制造话题,把沈浪从疯子塑造成天才,从天才塑造成投机者,从投机者塑造成需要被清算的人。这是一条完整的舆论攻击链条,每一步都精心设计,每一步都精准打击。 而沈浪能做的事情很少。他能发声明,能请律师,能在采访中否认一切。但每否认一次,公众对他的关注就多一分。每解释一次,公众对他的怀疑就深一层。这是蒋珩给他设下的一个无解的困境——不解释,你就是默认。解释了,你就是心虚。 刘建国打完电话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方律师说他今晚通宵起草声明,明天一早发。他还说——这篇文章的发布时间太巧了,刚好在我们拒绝蒋珩之后。他怀疑蒋珩手里还有更多料,这篇文章只是第一波试探。” “他肯定还有。”沈浪的语气很平静。“钱有德卖给他的那些东西,他只用了很小一部分。那些土地流转合同的照片,那些和周正国的往来函件,都还没放出来。他在等,等我们反应过激或者反应过弱,然后调整下一波的力度。” “那我们怎么办?” 沈浪转身看着刘建国。“继续做事。路修好了就修学校,学校修好了就修候车亭,候车亭修好了就种树。他写他的文章,我们做我们的事。他可以用一篇几千字的文章把我变成天才,但他没办法让铜陵镇的人忘记谁给他们修的路。” 刘建国看着沈浪,眼眶忽然有点红。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口袋里找烟。 “老板,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像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真正的好人。” 沈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或者苦笑,是一种很淡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我不是好人。我就是个养猪的。养过猪的人都知道,猪这个东西,你给它吃饱了,它就老实了。铜陵镇的人也一样,路好走了,水好喝了,孩子有学上了,他们就老实了。老实了就不会闹事,不闹事就没有人来查,没有人来查就没人发现地底下的东西。我做这些事,最开始的动机就是这个。” “那现在呢?” 沈浪沉默了几秒。“现在也一样。” 但他和刘建国都知道,这句话只说了一半。现在不一样了。路修好了,水通上了,学校翻新了,地底下的秘密保不住了。他最初的那些动机——用好事掩盖秘密——已经失效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没有在秘密暴露之后停止修路,没有在矿权争夺开始之后停止通水,没有在蒋珩出现之后停止做好事。 他停不下来了。 不是因为停下来的代价太大,是因为他已经不想停了。 太阳落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烧起一片暗红色的晚霞,把整条新修的柏油路染成了深橘色。沈浪和刘建国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皮卡车旁边的时候,沈浪忽然停下来。 “建国,你说明天会有什么新闻?” 刘建国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那篇文章的后续,可能是省厅的探矿权审批进展,可能是别的事。” “不管是什么,别慌。” “我没慌。” “你每次说‘我没慌’的时候,就是你最慌的时候。” 刘建国被戳穿了,挠了挠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浪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的时候用力大了一点,砰的一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 皮卡车沿着新路往回开。车窗外,铜陵镇的山在暮色里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轮廓,像一些巨大的、沉默的动物蹲在大地上。沈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方律师的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省厅通知:铜陵镇锂矿区块探矿权审批暂停,等待国家战略资源评估结果。” 沈浪睁开眼,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暂停。不是批准,不是拒绝。是暂停。 这意味着上面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比周正国说的还要高。探矿权审批不是省厅自己能决定的事了,要等更高层级的决策。这个“暂停”既是对蒋氏资源的拖字诀,也是对沈浪的一个信号——上面没有忘记铜陵镇,上面在做事,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沈浪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蒋珩不会给时间,自媒体不会给时间,舆论不会给时间。每一分钟都有人在写他的故事,每一秒钟都有人在猜他的秘密。 但他最不缺的,也是时间。因为路已经修好了,水已经通了,学校已经翻新了。这些事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铜陵镇的每一寸土地上,在每一个人的日子里。蒋珩可以写一千篇文章,但没办法让沈大爷的电动车从新路上消失。 沈浪把手机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皮卡车在暮色中穿过铜陵镇的街道,两边的店铺亮起了灯。小卖部、修车铺、面馆、药房,一盏一盏的灯从车窗外面流过,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光河。沈浪看着这些灯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第一次来铜陵镇的时候,这条街上没有这么多灯。那时候很多店铺天黑就关门了,因为没有客人。路不好走,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现在灯多了。 这些灯,跟他有关系。 跟他被叫疯子的那些日日夜夜有关系。 跟他手里那份被揉皱的自查说明有关系。 跟他抽屉最深处那三层纸有关系。 沈浪闭上眼睛,在皮卡车的摇晃中,在这条他亲手修的、还没有完全竣工的路上,在这盏一盏亮起来的灯光里,终于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体,靠着椅背,沉沉地睡着了。 第58章:百分之十五 沈浪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白色的,天刚亮不久。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四十三分。这个时间有人敲他的门,只可能是两种人——一种是刘建国,一种是需要刘建国来通报的人。沈浪套上衣服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刘建国,手里举着平板电脑,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兴奋之间。 “老板,你看这个。”沈浪接过平板。屏幕上是央视《大国基石》栏目的官方微博,置顶帖是一段不到两分钟的视频,配文写着:“严小禾导演作品——《铜陵镇的秘密》,今晚十点,央视一套首播。” 沈浪点开视频。画面从他的项目部板房开始,镜头缓慢地推进,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半掩的门。他看到自己坐在桌前,背对着镜头,面前是墙上那张铜陵镇全图。光线很暗,只有台灯的光打在图纸上,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孤独,很沉默。然后画面切换。是一条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一个女人背着孩子走在泥水里,每一步都陷到脚踝。镜头慢慢拉远,那条路蜿蜒着消失在山坳里,像一条泥黄色的伤疤。画面再次切换。是那条修好的路。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光,白色的标线笔直地伸向远方。一辆电动三轮车从镜头前开过去,后斗里装着一筐一筐的辣椒,开车的人嘴里哼着什么歌,听不清旋律,但能感觉到那种轻快。画面又切回沈浪的背影。这次他转过身来了,但镜头只拍到了他的半张脸——半边被台灯照亮、半边隐没在黑暗里的脸。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被音乐盖住了,听不清楚。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张铜陵镇全图上,图纸上被红笔圈出的那些标记在慢镜头中逐一放大——六村自来水管网的红线、鹤坪改线段的蓝线、主线公路的粗红箭头。每一根线都像是血管,从一个叫铜陵镇的心脏出发,流向每一个需要血液的地方。 视频结束。屏幕上只剩一行字和一个播出时间。 沈浪把这段视频看了两遍。第一遍他注意看画面,第二遍他注意听音乐——弦乐,缓慢的、低沉的,不是那种煽情的旋律,更像是某种在很深的谷底回荡的声音。这种音乐配上那些画面,不需要任何旁白,观众就会自己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地方曾经很苦,现在不那么苦了,原因跟画面里那个背对着镜头的男人有关。 沈浪把平板还给刘建国,靠在门框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严小禾还是把那些镜头放进去了。那些被围挡遮住的路,那些被猪袍盖住的好事,那些被他用一句“运海水”打发掉的一切,全被她用最安静、最克制、也最有力量的方式呈现了出来。她说过她会剪掉,她剪掉了那二十分钟里的一部分,但她留下了最核心的——那些路、那些水、那些灯光。她遵守了承诺,也没有遵守。 “老板,这段视频发出来不到两个小时,播放量已经过了五百万。评论区——”刘建国犹豫了一下,“你自己看吧。” 沈浪接过平板翻了翻评论区。第一条评论有一万多个赞:“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我想给他鞠个躬。”第二条:“原来他不是疯子。原来他是一个把好事藏起来的傻子。”第三条:“央视终于做了一期有良心的节目。”第四条只有四个字,但点赞数比前三条都高——“铜陵镇,谢谢你。”沈浪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关了平板,走回房间,把门关上。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他靠着门板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他想起严小禾在大青石上对他说的那句话——“等有一天,你不需要再演这个疯子了,你来找我。我重新拍一期。把你做的所有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拍给所有人看。” 那天不会来的。他当时这么回答她。但严小禾没有等那个“一天”,她自己先来了。没有等他允许,没有等他准备好,没有等他不再演疯子。她把那些事拍了,剪了,播了。不是因为沈浪允许了,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事应该被看见。 严小禾不是陆薇,她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沈浪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桌上的图纸还摊着,红笔画的圈和那两行小字还在。他的手放在图纸上,手指沿着鹤坪改线段的蓝线慢慢地划过去,从起点到终点,六点三公里。这段距离,开车十分钟,走路一个半小时,他用了几百亿和三年时间。现在,央视用两分钟的预告片,就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了。 秘密保不住了。 不是被蒋珩那篇文章捅破的,是被他自己修的路、通的水、建的学校捅破的。那些东西不说话,但它们出现在严小禾的镜头里的时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因为路是真实的,水是真实的,学校是真实的。一个可以为了掩盖秘密去修路的人,也许是个阴谋家。但一个修了路之后把路围起来不让人看的人,一定不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北京。沈浪犹豫了两秒,接通。 “沈先生您好,我是《人民日报》经济部的记者,姓陈。我们看到了《大国基石》的预告片,想对您做一期专访,主要是关于沧海集团在乡村振兴方面的实践。您看方便吗?” 人民日报。沈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陈记者,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不方便接受采访。所有对外事务请联系我的律师。” “沈先生,我们不是要做负面报道,恰恰相反——” “我知道。但我不接受采访。” 他挂了电话。紧接着又震了,另一个号码,还是北京。他没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手机像发了烧一样在桌上不停地跳,屏幕每亮一次,屏幕上方的绿色指示灯就闪一下,闪得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绿光。沈浪把手机关了机,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他坐在桌前,在突然降临的安静里,看着墙上那张铜陵镇全图。图纸上那些红笔画的圈和线,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顾大成在电话里说“专家给了九十二分”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骄傲。想起老张头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他忙起来顾不上吃、老张头就把饭用保鲜膜包好了放在台阶上。想起沈大爷骑着电动车去看闺女的那个下午,阳光把新路晒得发烫,后座上那袋红薯把老人的腰压弯了一点,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想起钱有德跪在会议室地上哭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这些事,跟锂矿无关,跟蒋珩无关,跟百分之十五无关。这些事只跟铜陵镇有关,只跟这里的人有关,只跟一条路、一口水、一盏灯有关。 刘建国又在敲门。“老板,省厅的电话。” 沈浪走过去打开门,接过刘建国手里的手机。“我是沈浪。”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语气不急不慢。“沈总你好,我是省自然资源厅矿业权管理处的。关于铜陵镇锂矿区块的事,厅里想请你下周三来开一个会。会议主题是矿权设置方案征求意见,参会的还有发改、环保几个部门的人,以及几位矿业方面的专家。” 沈浪沉默了一下。“这个会,我以什么身份参加?” “以沧海集团法定代表人的身份。你在铜陵镇有大面积的土地使用权和地面资产,矿权设置方案跟你的利益直接相关,你有权参加。” 有权参加。这四个字在沈浪的脑子里转了两圈。省厅的意思是——他们承认沈浪在铜陵镇的存在是合法的、是重要的、是不容忽视的。他们不是要把他排除在矿权设置的过程之外,恰恰相反,他们要把他请进来。这跟周正国说的那个方案是一致的——给沈浪留一个位置。不是施舍,不是补偿,是承认。 “好。下周三,几点?” “上午九点半,省厅三楼会议室。具体议程我会让工作人员发到你邮箱。” 电话挂了。沈浪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看着远处铜陵镇的山。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山脊线照得金灿灿的。玉猪神像的白色底座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金鲸鱼的烂尾地基那几只白鹭还在,在积水的坑边走来走去,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 “老板,下周三的会,我跟你去。”刘建国站在他身后。“不用。你在家盯着工地。”沈浪转过身,“这几天你注意两件事。第一,蒋珩那边如果再有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第二,舆论场上的风向变化,让方律师帮我盯着,我不看那些了。” “你不看了?” “不看了。”沈浪的语气很平静。“该播的已经播了,该写的已经写了。我现在看那些东西,除了让自己睡不着觉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走进食堂,老张头正在灶台后面忙活。看见沈浪进来,老张头从蒸笼里端出一碗热好的小米粥和一碟咸菜,放在桌上。“沈总,趁热吃。”沈浪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粥的温热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把一整夜的凉意都驱散了。 “老张,你来沧海多久了?” 老张头想了想。“快两年了。你刚来铜陵镇那会儿我就跟着了。” “两年。挺久了。”沈浪夹了一筷子咸菜。“你家里人觉得你在这边干得怎么样?” 老张头憨厚地笑了一下。“家里人说,老板给的钱多,活儿也不累,好好干。” “那你觉得呢?”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觉得,在这干活儿,心里踏实。你修的那些路,我走过。你通的那些水,我喝过。你说这些东西不是你干的,但我看见的就是你干的。”沈浪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沈浪把碗放下,站起来。“老张,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好嘞。炖烂一点。” “对,炖烂一点。” 沈浪走出食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铜陵镇照得亮堂堂的。雾散了,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湿漉漉的,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 他走到项目部后面的山坡上,在那块大青石上坐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铜陵镇的轮廓。沈家村在左边,房子密集地挤在一起,炊烟从几家屋顶上升起来,灰白色的,笔直地往上升。猪神祖庙工地在右边,玉猪神像的底座已经浇到了第五层,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工人们在上面走动,安全帽的反光一闪一闪的。主线公路被围挡遮住了大部分,但围挡的尽头能看见柏油路面在阳光下反射出的深灰色光泽,像一条沉默的河流,从镇子的边缘流过,流向远方。 下周三,省厅的会。会上要讨论矿权设置方案。方案出来之后,铜陵镇地下那些石头的归属就定了。沈浪知道他手里的筹码不多,但他知道有一个筹码是谁也拿不走的——这些路、这些水、这些学校,是他在所有人知道地下有矿之前就做好的。这份“不知情”的善意,是他唯一干净的东西。 蒋珩可以用资本和技术来竞争,可以用文章和舆论来施压,可以用法律和程序来周旋。但蒋珩没办法拿出一条他在铜陵镇修的路。因为路不是用钱修的,是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沈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未接来电的提示弹了满屏,短信和微信消息叠了几十层。他没有去看那些,打开了陆薇的对话框。 她昨天发了一条消息,他没来得及看。 “初剪版通过了。台里的人看完之后沉默了十秒钟。然后审片组长说了一句——‘这个人,我们应该早点认识他。’” 沈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那你呢?你认识他这么久,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发送。然后他盯着屏幕等。过了大概两分钟,陆薇的回信到了。 “一个把好事藏起来的人,一个把秘密扛下来的人,一个把路修好之后用围挡挡住不让人看的人。一个我拍了这么多年纪录片、第一次觉得镜头不够用的人。” 沈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让那种温暖铺满整张脸。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铜陵镇的气味——柏油、混凝土、新栽的树苗、老张头的红烧肉,还有更深处的、从地下三百八十米渗透上来的、那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石头的气味。 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就是这个镇子的气味。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修了路,通了水,建了学校,种了树,造了一条鱼和一头猪。他把所有的好事都藏在这些荒唐事的后面,以为藏得够深,就没有人会发现。但严小禾发现了,陆薇发现了,蒋珩发现了,现在全中国都要发现了。 秘密保不住了。但沈浪忽然觉得,也许保不住也没关系。因为这些事被看见之后,铜陵镇的路不会消失,水不会断流,学校不会倒塌,老张头的红烧肉不会变味。所有真实的东西,都不会因为被看见而变成假的。只有谎言才怕光。而他的路,不怕。 沈浪从大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往山坡下面走,走到项目部门口的时候,刘建国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老板,下周去省厅开会的材料,方律师帮你准备好了。他在里面等你看一遍。” 沈浪接过文件夹,没有翻开。“建国。” “嗯。” “你说,省厅那个会开完之后,这底下那些石头,到底归谁?” 刘建国想了想。“归国家。不管谁去开发,所有权都是国家的。” “那使用权呢?” “使用权要看矿权怎么设置。可能是国有独资,可能是国有控股,可能是社会资本参股。但不管怎么设置,开发的主体一定要有资质、有技术、有钱。” 沈浪点了点头。“那我们这些修路的,在这件事里算什么?” 刘建国被问住了。他想说“功臣”,但这个字太大了,说出来显得矫情。想说“垫脚石”,又太丧气。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算做了该做的事的人。” 沈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方律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大摞材料。沈浪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纸上印着几个黑体字——“铜陵镇锂矿区块矿权设置方案(征求意见稿)”。 他往下看。第一条写着矿权区块的范围,第二条写着资源储量的初步评估,第三条写着开发主体的资格条件。他翻到第四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第四条的内容很短:“综合考虑地面资产处置、历史贡献及区域发展等因素,原土地使用权人可享有不超过项目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具体比例及出资方式另行协商。” 百分之十五。跟周正国说的一样。 沈浪把这行字看完了,没有高兴,也没有失望。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对方律师说了一句让刘建国和方律师都没想到的话。 “老方,帮我准备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一份申请。沧海集团放弃铜陵镇锂矿项目的参股权。所有地面资产,全部按评估价转让给未来的开发主体。修的路、通的水、建的学校,全部无偿移交地方政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律师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沈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百分之十五。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沈浪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不想要。” 刘建国站在旁边,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方律师看着沈浪,看了几秒,把眼镜重新戴上。“沈总,作为一个律师,我的职责是帮你实现你的商业目标。你的商业目标是放弃这笔巨款,我需要确认,这是你经过充分思考之后作出的决定。” “是。” “那我要听到你的理由。” 沈浪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铜陵镇的山。 “因为这笔钱不是我的。是路的,是水的,是学校的。我把路修好了,不是为了在它上面分一杯羹。我把水通上了,不是为了在它里面掺一脚。我把学校建好了,不是为了在它旁边盖一个收费亭。这些事我做的时候没想到要回报,做完了也不应该因为矿来了就突然变得有回报。” 方律师沉默了很久。 “沈总,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生意人的生意人。” “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次。因为这件事值得我说两次。” 沈浪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夹。“下周三的会,你替我去。把我的决定告诉他们。我在铜陵镇等消息。” 他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尽头的阳光里。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整个铜陵镇照得亮堂堂的。他在光里站了几秒,然后迈开步子,朝猪神祖庙工地的方向走去。远处,玉猪神像的白色底座在阳光下闪着光,工人们在上面忙碌着,安全帽的反光一闪一闪的。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第59章:底线 下周三的会,沈浪没去。 方律师替他去。凌晨五点就从省城出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公文包里装着沈浪签好字的放弃参股申请,开车三个半小时,赶在九点之前到了省自然资源厅的大门口。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那份申请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页都签了字、盖了章,才合上文件夹,推开车门走进那栋灰白色的老办公楼。 沈浪留在铜陵镇。天没亮就起来了,站在项目部后面的山坡上,看完了日出。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慢慢升起来,先是一线橘红色的光,然后变成半圆,最后整个跳出来,把铜陵镇所有的山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了很久,一直看到眼睛被阳光刺得发酸才移开视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轻松,不是沉重,是一种接近“清零”的东西。他把三年的账、几百亿的钱、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连同那些修过的路、通过的水、建过的学校,全部打了个包,交给了方律师。不是因为这些事不值钱,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些事被钱标价。 项目部比平时安静。刘建国带着工人们去猪神祖庙工地了,玉猪神像的底座今天要浇第六层混凝土,施工进度不能因为老板在想事情就停下来。食堂老张头在灶台后面剁肉,咚咚咚的,节奏很稳,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沈浪坐在这唯一的声音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很久没有去看过金鲸鱼了。 那条鱼他从去年停工之后就很少去了。地基已经打了,桩基工程完成了八成,巨型钢骨架的底座埋在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几根被防锈布包裹的立柱,远看像几个裹着白布的死人。沈浪沿着施工便道走过去,路两边的荒草长到了齐腰深,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走到地基边缘的时候,他站住了。 金鲸鱼的基坑比他记忆中大了很多。不,是记忆变小了。这个坑直径超过一百二十米,最深的地方有将近三十米,钢筋从坑壁和坑底伸出来,生了一层薄薄的锈。坑底积了水,不是雨水,是从地下渗上来的,水质很清,能看见坑底那些被水淹没的钢筋和模板。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一动不动,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沈浪蹲在基坑边缘,看着那潭水。水底下三百八十米的地方有锂辉石,世界上最好的锂辉石。他花了将近两百亿在这个坑里,用一条鲸鱼的形状,盖住了那些石头在地表的投影。现在坑停了,鱼烂了,秘密也保不住了。但坑还在。两百亿挖出来的坑,不会因为停工就消失。它会一直在这里,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等着某一天有人来给它一个答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方律师的消息。“刚到会场。参会的人比我预想的多,除了省厅的,还有发改、环保、国土规划几个处室的人,以及三位矿业专家。蒋氏资源也派了人。不是蒋珩本人,是他们的技术总监和一个法务。气氛有点微妙。” 沈浪回了四个字:“随机应变。”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金鲸鱼的基坑,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回项目部,而是去了沈家村。他在村里的小路上走了很久,经过了沈大爷家的院子——院门开着,老人坐在院子里剥玉米,一堆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堆在他脚边,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沈浪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沈大爷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咧着缺了牙的嘴笑了。“沈总,进来坐坐?”沈浪摇了摇头。“您忙着,我就路过。”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了那口老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井盖是新的,是去年沧海集团统一换的那批,铸铁的,上面铸着“沧海集团捐赠”几个字。沈浪蹲下来摸了摸那几个凸起的字,指尖触到铸铁的凉意,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 他站起来,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看见沈浪过来,有人站起来给他让座。沈浪没坐,靠着树干站在旁边。 “沈总,你那央视的片子,我看了。”一个戴草帽的老人说。沈浪偏过头看着他,老人继续说,“我孙女在省城念书,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她在网上看到了,说她同学们都在夸你。”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光。“我跟我孙女说,沈总不是上了电视才是好人。他给咱们修路的时候,电视上还在骂他是傻子呢。” 沈浪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黄土的运动鞋,不知道该说什么。另一个老人接过话头:“沈总,你那个鱼,还修不修了?”沈浪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老人很认真地等着他回答。他想了想说:“不修了。鱼不修了,但路会一直修下去。”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追问为什么。他们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沈浪给的这个答案已经够用了。 手机又震了,方律师的第二条消息。 “会开完了。冲突比预想的大。蒋氏资源的人提出,你的土地资产应该纳入矿权设置方案的统一评估,不能单独剥离。发改委的人支持蒋氏资源的意见。环保那边的人态度中立。省厅主持的人说需要进一步研究,没有当场决定。” 沈浪盯着这条消息,逐字逐句地琢磨。蒋氏资源的人在会上提出把他的土地资产纳入统一评估,不是因为他们想要他的地,是因为他们不想要别人拿走他的地。如果沈浪的土地资产被剥离出去单独处置,未来矿权开发主体需要另外征地。如果被纳入统一评估,土地就绑在矿权上一起走,蒋氏资源拿到矿权的同时也拿到了地。发改委支持蒋氏资源的意见,这意味着至少在省一级的层面,有人倾向于让蒋氏资源来主导这个项目的开发。发改委管投资,一个需要投入上百亿的矿山项目,当然希望交给有实力、有经验、有钱的开发商。从投资效率的角度,他们没有错。 沈浪把手机收起来,跟老人们道了别,沿着村路往回走。走到项目部的时候,刘建国从工地上回来了,浑身是汗,安全帽歪在一边。 “老板,第六层浇完了,明天拆模。” “建国,你把顾大成那几份验收报告找出来,就是省交通厅给鹤坪改线段打九十二分的那几份。扫描成电子版发给我。” 刘建国愣了一下。“要那个干什么?” “有用。” 沈浪没有解释,走进办公室关了门。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闪了闪。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标题写的是——《沧海集团关于铜陵镇基础设施资产移交的补充说明》。正文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落到屏幕上。 “沧海集团在铜陵镇实施的所有基础设施项目,包括但不限于:铜陵镇主线公路及鹤坪改线段、六村自来水工程、中小学翻修工程、沿线候车亭及安全护栏工程,自竣工之日起,产权及维护责任全部移交地方政府。沧海集团不保留任何形式的经营权和收益权。”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加一句话——“上述项目的建设资金来源于沧海集团合法经营收入,不附带任何条件。”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不解释,解释太多反而显得心虚。就这些,够了。 他把文档保存,关了电脑。 方律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一进门就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解开领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总,今天这个会,比我想的复杂。” 沈浪给他倒了一杯水,方律师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蒋氏资源的技术总监在会上放了一段ppt,把铜陵镇的锂矿资源跟全球几大锂矿做了对标,结论是——铜陵镇的矿石品位在全球范围内都属于顶级,开发价值极高。这个结论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们的数据来源。那些数据不是从公开文献里来的,是从钱有德卖给他们的录音和周正国那几份函件里来的。他们用非法手段获取的数据在会上堂而皇之地展示,没有人提出质疑,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些数据的来源是非法的。” 沈浪靠在椅背上。“发改委的人支持他们?” “支持。发改委的一个处长说,这么好的资源,应该交给有实力的开发主体来做,早开发早受益。他没有点名,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说的有实力的开发主体就是蒋氏资源。”方律师把水杯放下,翻开笔记本。 沈浪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提我的土地资产了吗?” “提了。发改委的人说,沧海集团的土地资产位于矿权区块的核心位置,如果剥离出去单独处置,会增加项目开发的协调成本和时间成本,建议纳入统一评估。原话。省厅的主持人没有当场表态,只说这个建议需要进一步研究。但我看得出来,厅里的人也在纠结。” 沈浪在椅子上转了个方向,面朝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飘着,缓缓地、无声地。 “老方,你说省厅在纠结什么?” 方律师想了想。“纠结两件事。第一,怎么对待你。你在铜陵镇做的事情,厅里的人不是不知道。那条路,那些水,那所学校,他们中的有些人亲自去看过。如果完全不给你留位置,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如果给你留位置,又面临两个问题——你没有矿业开发的经验和能力,给你股权你也发挥不了作用;而且你一旦持股,蒋氏资源那边就会觉得省厅不公正。”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更大。上面那个‘国家战略资源特别管理区块’的方案什么时候批下来。如果方案批了,矿权的设置方式就定了——国有资本控股,其他资本参股。蒋氏资源可以参股,但不能控股。如果方案一直不批,省厅就得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处理蒋氏资源的探矿权申请。要么批,要么不批,没有中间状态。批了,蒋氏资源可能控股;不批,蒋氏资源可能起诉。省厅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沈浪看着窗外的光斑一点一点地移动,从房间的这头移到那头,最后消失在墙角。 “所以省厅今天开这个会,不是要解决问题,是要把问题摆到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看到问题有多复杂。” 方律师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沈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铜陵镇的暮色正在变浓,山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融进了深蓝色的天幕里。星星开始出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颗,然后越来越多,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老方,你说我放弃百分之十五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 方律师走到他身边。“你今天一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也不是想这个问题。是想另一个问题——我修路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现在因为地下有矿,回报自己找上门来了。如果我不拿,别人会觉得我傻。如果我拿了,别人会觉得我早就知道地下有矿,修路就是为了占位置。横竖都是一个死,我想选一个死得好看一点的。” 方律师沉默了片刻。“沈总,你是我见过的老板里,唯一一个会在做商业决策的时候考虑‘死得好看不好看’的人。这不叫草率,这叫——有底线。” 沈浪转过身看着方律师。“底线值多少钱?” 方律师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能给出答案。 沈浪替他回答了。“底线不值钱。但一个人没有底线,就什么都不值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灭了,久到老张头在食堂喊吃饭的声音传过来,两个人都没动。 “走吧,吃饭。老张头炖了红烧肉。”沈浪拍了拍方律师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惨绿惨绿的光打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滩干涸的水。他们在这滩绿光里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食堂里,老张头把红烧肉端上桌。炖得恰到好处,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部分软烂不柴,酱汁浓稠地挂在每一块肉上,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沈浪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老张,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老张头站在灶台后面憨厚地笑着。“沈总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沈浪又夹了一块,这次吃得快了一些。方律师坐在对面,吃饭的节奏也比平时慢,筷子在碗和盘子之间来回移动,但每次夹起的菜量都很少。他还在想白天会上的那些事。 “沈总,有件事我会上没来得及跟你说。”方律师放下筷子。 “什么事?” “蒋氏资源的技术总监在会上提到了一组数据,说铜陵镇锂矿的开采条件非常好,露天开采的剥采比很低,意味着开发成本会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他推算的全成本大概是行业平均的六成。” 沈浪的筷子停了一下。“所以他真正的底牌不是他的技术有多先进,是他的成本有多低。” “对。同样的锂矿,换别人开发可能赚一倍,他开发能赚两倍。这种成本优势放在资本市场上一讲故事,估值能翻好几番。” 沈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在想一个问题——蒋珩的成本优势从哪里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蒋氏资源过去几年收购的那三处锂矿探矿权里积累出来的。人家是专业的,是干过这个的。沧海集团算什么?修路的。就算给他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他拿着这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能干什么?坐在董事会里听别人用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讨论他看不懂的技术方案,然后举手投票,投的票还只有别人的六分之一。 他不属于那个世界。 方律师吃完饭先回了住处,沈浪坐在食堂里帮老张头收拾碗筷。他把碗摞在一起端到水池边,老张头接过去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泡沫从水池里溢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老张,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不适合做生意?” 老张头手里的碗滑了一下,他赶紧抓住,回过头看着沈浪。“沈总,你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做生意的人都想赚钱,我不想。不是清高,是真的不想。我就想把路修好,把水通好,把学校建好。这些事情做完了,比赚一个亿还高兴。你说我这种人,适合做生意吗?” 老张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正对着沈浪。“沈总,我不懂做生意。我在工地食堂炒了二十年的菜,见过的老板比你多。有的老板天天算成本,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有的老板天天谈情怀,嘴上说得好听,一转身该克扣的克扣。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算成本的时候比谁都精,但你在路面上多花的那六公里、在学校窗户上多用的那层玻璃、在水管外面多包的那层保温棉,你从来没跟任何人算过账。这些东西算不清楚,但我们都看在眼里。” 沈浪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油渍的手指,看了很久。“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把账算得特别清,然后把算清楚的账一笔一笔地划掉。” 他站起来,跟老张头道了晚安,走出食堂。项目部已经安静下来了,板房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最后只剩走廊尽头那盏绿色的安全指示灯和沈浪自己房间的灯。 他没有进房间,在走廊上站着,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铜陵镇的夜空。星星多得让人不敢呼吸。他想起小时候在沈家村的后山上,地质队的那个工人指着满天星星说——你知道这些星星离我们有多远吗?有些星星的光,走了一万年才到我们眼睛里。你现在看到的,是一万年前的星星。一万年前的光,走了一万年,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被你看见。你修的那些路、通过的那些水、建起的那些学校,也许也是一样的——不是为了回报才做的,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某一个人看见,然后照亮他的路。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地响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不是方律师,不是刘建国,不是陆薇,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短信只有一行字。 “沈浪你好,我是《人物》杂志的记者李晓萌。看了《大国基石》那期节目,我想写一个长报道,关于你和铜陵镇的故事。我不需要你接受采访,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铜陵镇待一段时间,看看你做的事,看看你修的路,看看你通过的水,看看你说的那些‘没什么’。” 沈浪看了这行字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始终没有按下去。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一万年前的光,继续走着它们最后一段路,直奔他的眼睛。 第60章:日出 《人物》杂志的记者李晓萌到铜陵镇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项目部前面的黄土路晒得发白,刘建国提前一个小时让人洒了水,水汽蒸起来裹着尘土的味道,闻着像夏天最烈的那口气。沈浪没去接,他在办公室里看顾大成刚送来的下季度施工计划。鹤坪改线段全线贯通之后,顾大成的队伍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铜陵镇通往县城的县道拓宽工程。这条路不归沧海集团修,是县里的项目,资金缺口大,进度拖了两年。顾大成主动找的县交通局,说沧海集团可以垫资先把最难的那几段抢出来,等县里资金到位了再还。沈浪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顾大成已经把挖掘机开进场了,他打电话问顾大成,顾大成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让他没法反驳的话——“老板,那条路再不修,明年开春雨季一来就得断。断了我来回路不好走,工地上材料运不进来。”沈浪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你看着办”,就把电话挂了。他现在对顾大成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看着办”。这个从十八岁就开始修路、修了快三十年的老公路,比他更知道哪条路该修、哪条路能等。他说该修的路,就是真该修了。 李晓萌的车停在项目部门口的时候,沈浪正从办公室里出来。一辆银灰色的捷达,车身全是泥,像是从哪条山沟里刚爬出来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她走到沈浪面前伸出手,“沈总你好,我是李晓萌。”沈浪握了一下,手掌有薄茧,握力不小,不像那种常年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的记者。“你开车来的?从北京开到铜陵镇?”李晓萌点头,“一千四百公里,开了两天。我想看看从北京到铜陵镇这一路的路况变化,进了你们省界之后,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到了县道那段,我的车底盘刮了三次。但从镇口到项目部这段,路突然变好了。”她顿了顿,“这段是你们修的。” 沈浪没接话,侧身让出门口,“先进来,放行李。” 李晓萌在项目部安顿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采访沈浪,而是去找了刘建国。她把录音笔摆在桌上,问的问题全是关于沈浪日常作息的——“他每天几点起?几点睡?在工地上一般待多久?跟工人们说话多吗?说了些什么?”刘建国被她问得有点懵,一边擦汗一边回答,答着答着发现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比如沈浪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准时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是站在项目部后面的山坡上看日出。比如沈浪在工地上不怎么说话,但他会在每个工段的终点蹲下来,用手摸一摸路面的平整度。比如沈浪跟工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提“战略”“布局”“规划”这些词,他只会说“这段路再压实一点”“这截水管埋深十公分”“学校窗户的密封胶打匀了”。李晓萌把这些全部记在了本子上,写得很快,几乎不用看键盘,字迹潦草但整齐。 沈浪从刘建国那里听说这些的时候皱了皱眉。“你跟她说了我每天看日出的事?”刘建国缩了缩脖子,“她问得太细了,我没反应过来就说漏嘴了。”沈浪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清楚——这个叫李晓萌的记者,跟之前的所有人都不同。严小禾是带着摄制组来的,陆薇是带着赞助合同来的,蒋珩是带着协议来的,钱有德是带着贪婪来的。李晓萌什么也没带,连采访提纲都没有。她来铜陵镇,不是来采访的,是来住的。她要把自己变成铜陵镇的一部分,然后用一种几乎可以触摸的方式,把沈浪写出来。这种记者,比严小禾更可怕,比陆薇更危险,因为文字比画面更有穿透力。画面只能拍到你做了什么,文字可以写到你在想什么。 下午,李晓萌提出要去看看那条被围挡挡住的路。沈浪让刘建国陪她去,刘建国拿了安全帽递给她,两个人沿着施工便道走到了围挡入口。蓝色铁皮挡板还在,“地质灾害排查中严禁通行”的喷漆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刘建国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一扇小门,侧身让李晓萌进去。 李晓萌站到新修的柏油路面上,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把周围的环境看了一遍。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的质地。指腹从粗糙的柏油颗粒上滑过去,她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没拍路面,拍的是路肩外面那一排新栽的香樟树和树上挂着的木牌。她走近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沧海集团捐赠”的字样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她拍了那块木牌,又拍了树根部位用来保湿的绿色无纺布,拍了支撑树干的三根竹竿和绑竹竿的塑料扎带,拍了扎带上系着的一小截红色的尼龙绳。 刘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她在拍什么。这些在他眼里都是工地上最普通的东西,每棵树都是这么种的,每根竹竿都是这么绑的,那截红绳子可能是哪个工人随手系上去的。但在李晓萌的镜头里,这些东西突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她拍了很久,久到刘建国忍不住催她,“前面还有更好的角度。”李晓萌收起相机,摇头,“不用了。最好的东西就在入口这儿,再往前走,就是重复。” 她沿着新路走了很远。刘建国跟在后面给她介绍——这段是去年十月通的,那段是今年三月通的,这段的压实度抽检了三次才达标,那段的路肩返工了一次因为老顾嫌坡度不够缓。李晓萌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本子上记,偶尔停下来拍一张照片。走到鹤坪村口的时候,沈大爷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剥玉米,看见李晓萌走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电视台的?”李晓萌蹲下来,跟老人平视。“不是电视台的,是杂志社的,来写沈总的故事。”沈大爷手里的玉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沈总那个人,不好写。”他剥下一粒玉米放进旁边的簸箕里,“他自己不愿意让人写他。但他做的事,你不写,就没人知道了。”李晓萌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记完抬起头看着老人。“您觉得他做的最好的事是什么?”沈大爷想了想,“他把路修到了我闺女家门口。以前我去看她,得走两个钟头的山路,现在骑电动车二十分钟。这不算什么大事,但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事。” 李晓萌在鹤坪村待了一个多小时,采访了沈大爷,采访了沈大爷的邻居,采访了路过村口停下来看热闹的几个村民。她问的问题都很简单——“路修之前你们怎么出行?”“修路的时候沧海集团的人跟你们打过招呼吗?”“路通了之后你们的生活有什么变化?”答案也都很简单——“走山路。”“打过,那个姓顾的队长挨家挨户跑的。”“方便了,方便太多了。”没有人说长篇大论的话,没有人夸沈浪是好人,没有人用任何华丽的词。但李晓萌把这些简单的答案连在一起的时候,一条完整的故事线就出来了——三年前,这里没有路。一年前,路修到了村口。现在,孩子们可以骑车去上学了。 她回到项目部已经是傍晚了。沈浪在食堂等她,老张头多炒了两个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李晓萌坐下吃饭,吃得很快,像是饿坏了,又像是在抢时间。沈浪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没怎么动筷子。“你跑了一下午,采访了哪些人?”李晓萌咽下一口饭,从包里掏出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翻了翻。“沈大爷,沈大爷的邻居,鹤坪村三个村民,还有你们工地上一个姓陈的工人,他说他跟你干了三年,你从来没拖欠过工资,逢年过节还发红包。”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沈浪,“这些都是你说过的‘没什么’。”沈浪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们说的那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顾大成,刘建国,方律师,老张头,工地上那些工人,每个人都有份。”李晓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沈总,你是我采访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在自己被夸奖的时候会把功劳分给别人的人。”沈浪抬起头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被她的眼神堵了回去。那个眼神不是在等他回答,是在等他承认。承认那些事是他做的,承认那些路是他修的,承认那些水是他通的,承认他不是疯子不是傻子不是败家子——是一个做了很多好事但死活不肯承认的人。 沈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李记者,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问。”“你为什么要写这篇报道?《人物》杂志的读者,那些坐在北京上海写字楼里的人,他们看一个养猪修路的故事,能有什么收获?”李晓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段让沈浪记住很久的话。“沈总,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做了好事就到处说,唯恐别人不知道。另一种人做了好事拼命藏,唯恐别人知道。前一种人太多了,后一种人太少了。我想让读者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他可以把一条路修得像教科书一样标准,然后立一块围挡把它挡住,在上面写着‘地质灾害排查中严禁通行’。这种人值得被写下来,不是因为他是圣人,是因为他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常的、善良的、有点拧巴的、做了好事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普通人。这种人在这个时代太少了,少到每一个都应该被记住。”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老张头在灶台后面假装没听见,但炒菜的铲子停了下来。刘建国站在门口端着饭碗,碗里的饭一口没动。沈浪低下头,盯着桌上那盘被夹了一半的青椒肉丝。“你写吧。但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别把我写成圣人。我是一个养猪的,走了狗屎运,挖到了矿,顺便修了几条路。就这么写。”李晓萌看着他,笑了。“沈总,你这句话,就是我需要的结尾。” 晚上,李晓萌没有休息,坐在房间里整理白天的采访笔记,一直写到凌晨。她写到沈大爷说“他把路修到了我闺女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这句话单独拎出来,前后加了引号,在这一段前面打了一个星号。然后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来铜陵镇之前写的采访目标——“找到沈浪沉默后面的那个声音。”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那个声音不是沉默,是他在围挡前面蹲下来从缝隙里看路的时候,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铜陵镇的夜空星星多得不像话,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星星,想起沈浪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看日出的习惯。一个每天坚持看日出的人,心里一定装着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那些东西,她要用文字替他说出来。 次日清晨,沈浪照例五点四十起床。他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李晓萌已经站在走廊上了,手里拿着相机,头发还没梳,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明显。“你没睡?”李晓萌摇头,“睡不着。认床。”沈浪没说话,转身往后山走。李晓萌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土路,走到那块大青石旁边。沈浪在石头上坐下,李晓萌没有坐,站在他身后,把相机举到眼前。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铜陵镇的山在晨光里慢慢显出了轮廓,先是最远的山脊,然后是近处的山坡,最后是山脚下的村庄和田野。光线从灰白变成淡粉,从淡粉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金色。然后太阳出来了,先是一个小弧,然后半圆,然后整个跳出了山脊线。光线在一瞬间铺满了整个山谷,把铜陵镇所有的屋顶都染成了金色。李晓萌按下了快门,拍到的不是日出,是沈浪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安静、疲惫、沉默,嘴角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悲伤,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然后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但还是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因为在路上的那些日子,比终点重要得多。 李晓萌把相机放下来,没有看回放。“沈总,你每天早上都看日出,看了三年。你看到的是什么?”沈浪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晓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看到的是,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今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来。路修好了会坏,坏了可以再修。水通上了会断,断了可以再通。学校建好了会旧,旧了可以翻新。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但只要太阳还在升起来,就可以再来一次。” 李晓萌没有在本子上记。她不需要记。这段话会一直留在她的脑子里,等她写那篇报道的时候,她会一个字都不差地把它写下来。 沈浪从大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吃早饭。老张头今天蒸了包子。” 他沿着山坡往下走。李晓萌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大青石。石头上被坐出来的那块光滑的凹痕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个沉默的、被无数次日出的温暖慢慢打磨出来的印记。那个印记属于一个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看日出的男人,属于一个把路修好了之后用围挡挡住的傻子,属于一个在所有人面前装疯卖傻、在所有人身后默默做事的普通人。 第61章:尘埃落定 李晓萌在铜陵镇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几乎把沧海项目在铜陵镇的所有工地都走了一遍。猪神祖庙的玉猪底座、金鲸鱼的烂尾基坑、主线公路的每一个标段、六村自来水的每一座泵站、翻修过的每一所学校。她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式的考察,每到一个地方,她会蹲下来,用手摸,用鼻子闻,用耳朵听,用一切能用的感官去理解那些钢筋、水泥、柏油和管道。她在猪神祖庙的工地上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工人们绑钢筋。钢筋工老马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扎钩差点戳到自己的手指头。她问老马:“你干这行多少年了?”老马说:“二十三年。”她又问:“沧海集团的活儿跟别家的有什么不一样?”老马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李晓萌记了很久的话——“别家的活儿,干完就行。他家的活儿,干完不算,得干好。好到老顾不来骂你,好到自己觉得能睡得着觉。”李晓萌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她在金鲸鱼的基坑边站了半小时,风吹得她的冲锋衣猎猎作响。基坑里的积水比沈浪上次来的时候又深了一些,水面已经漫过了底层钢筋的顶部,那些锈蚀的钢筋像水草一样在清澈的水下摇曳。她问刘建国:“这个坑花了多少钱?”刘建国报了一个数字。她又问:“就这么废了?”刘建国张了张嘴,看向沈浪。沈浪站在三米外,没有走近,声音被风送过来。“不废。等哪天我想清楚了,它会变成别的东西。不是鱼,不是猪,是别的东西。”李晓萌没有追问“别的东西”是什么,她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种子”。 她在六村自来水工程的鹤坪泵站遇到了一个来打水的女人。女人四十来岁,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桶。李晓萌问她以前吃水怎么解决,女人把桶放在地上,两只手叉着腰说:“以前啊,去山下挑。一趟四十分钟,一天挑三趟。肩膀磨破了好几层皮。”她指了指泵站后面的山,“现在好了,水龙头一拧,水就来了。跟城里人一样。”她说“跟城里人一样”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客气,不是恭维,是一种真实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满足。李晓萌问她知不知道这个泵站是谁修的,女人说:“知道,沈总修的。我们村里人都知道。”李晓萌问她:“那你们觉得沈总是个什么样的人?”女人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李晓萌始料未及的话——“他是个不说话的菩萨。庙里的菩萨也不说话,但他保佑你。沈总也不说话,但他给你修路,给你通水,给你盖学校。他跟菩萨一样,只管做,不管说。” 李晓萌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原样记了下来。她知道沈浪不喜欢这种比喻,但这是那个女人真实的想法,她没有权利修改。 第五天傍晚,李晓萌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离开铜陵镇。她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五天里写了将近两万字,拍了三百多张照片。这些文字和照片在她的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三年时间,把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变成了一个被人记住的地方。他的手段荒唐,他的动机复杂,他的秘密深不见底。但他的成果是真实的——路在那里,水在那里,学校在那里。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的秘密被揭开而消失,也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被质疑而失去价值。 她去找沈浪告别。沈浪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铜陵镇全图,手里拿着红笔,正在图纸上画一个新的标记。李晓萌敲了敲门框,沈浪抬起头。 “李记者,要走了?” “明天一早走。走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浪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你说。” 李晓萌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把笔记本抱在胸前。 “沈总,我在铜陵镇待了五天,看到了很多东西。有些东西你让我看的,有些东西你不让我看的,有些东西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你在做。我想跟你说三句话。” 沈浪看着她。 “第一句——你修的路,比大多数人的良心还要平整。第二句——你通的water——你通的水,比大多数人的话还要清澈。第三句——你这个人,比你愿意承认的,要好得多。” 沈浪低下头,盯着桌上那张被红笔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全图。“李记者,你这是写稿子呢?三句话排比句都出来了。” 李晓萌没有笑。“沈总,我不是在写稿子,我是在跟你说实话。你这辈子听过太多假话了,从你被全网嘲笑的那天起,所有人都在跟你说假话。骂你的那些是假话,夸你的那些也未必是真话。但我说的是真话——你修的路是真的,你通的水是真的,你在鹤坪改线段多花的那三千万是真的,你在学校窗户上多用的那层玻璃是真的,你在水管外面多包的那层保温棉是真的。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你在央视上说的那些‘运海水’要真一万倍。” 沈浪抬起头,看着李晓萌。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谢谢你,李记者。” 李晓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总,还有一个问题。不是采访,是我个人想问的。” “你问。” “你每天早上看日出,看了三年。你觉得你看够了吗?” 沈浪沉默了几秒。“没有。永远看不够。因为每天早上的太阳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橘红色的,有时候是金黄色的,有时候被云遮住了,只露出一线光。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新的。昨天的太阳照不到今天的路。所以每天都要重新看一遍,确认今天的太阳跟昨天不一样,确认今天的路还能走。” 李晓萌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刘建国靠着墙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李晓萌出来,他把茶杯递过去。“李记者,喝口水。你说了那么久,嘴干了吧?”李晓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但很解渴。“刘总,我问你一个事。”“你说。”“你跟了沈总这么多年,你觉得他最怕什么?”刘建国想了想,把茶杯拿回去放在窗台上。“他最怕被人知道他在做好事。”李晓萌追问:“为什么?”刘建国挠了挠头。“因为他觉得——做好事被人知道了,好事就变味了。他不是那种做了好事想在功德碑上留名的人。他把名字写在木牌上绑在树上,又怕人看见,故意选那种会被雨水冲掉的墨水。他这个人,拧巴得很。” 李晓萌离开铜陵镇的第三天,她的长报道《铜陵镇的那个人》在《人物》杂志的网站上发表了。全文一万两千字,配了她拍的十二张照片。开头的第一段话是——“在铜陵镇,人们叫他沈总。有人叫他沈总,是因为他是老板,给他干活能拿到工资。有人叫他沈总,是因为他给村里修了路,通了水,盖了学校。有人叫他沈总,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叫一个做了这么多好事却死活不肯承认的人。” 文章被多家媒体转载,短短一天之内阅读量突破了三百万。沈浪没有看。刘建国把链接发给他,他没点开。方律师打电话告诉他文章反响很好,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但那天晚上,老张头在食堂里用手机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沈大爷说的“他把路修到了我闺女家门口”的时候,老张头的眼眶湿了。他用围裙擦了一把眼睛,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炒菜。刘建国也在看,看完之后跑到后山找了沈浪,沈浪正在那块大青石上坐着,看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老板,你真的不看?写得挺好的。” 沈浪摇了摇头。“不看。看了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我一旦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就做不了好事了。” 刘建国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 文章发表的第二天,沈浪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声音。“沈浪啊,我是你王教授。还记得我吗?”沈浪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王教授。大学时教病毒学的那位教授,那位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的老人,那位在他论文评语上写下“无论该生将来从事何种职业,我相信他都会是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的老人。 “王教授,我记得您。您怎么找到我的电话的?” “我看了那篇写你的文章。《人物》杂志的,写得很好。我一看就知道写的是你。你毕业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你。你在学校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不一样的孩子。你不爱说话,但做事认真。你把实验做砸了从来不找借口,把培养皿洗干净从头再来。我就知道,你这种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差。” 沈浪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他没有压,让那股热流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教授,谢谢您。” “谢什么谢。你在铜陵镇做的事,我都看了。修路,通水,建学校,你做的这些事,比我教你的那些病毒学知识有用多了。知识可以救人,但你修的路可以救更多的人。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你没有让我失望。从来没有。” 电话挂了。沈浪握着手机站在项目部后面的山坡上,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了很久,久到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久到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蓝。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大学时在实验室里熬夜做细胞培养,培养皿被污染了,王教授没有骂他,只说了一句“再来一次”。想起毕业后回老家养猪,村里人笑他大学生回来养猪丢人,他没有解释,只是把猪舍建得比别人的都干净。想起第一次在直播里说那些故意说错的养猪知识,弹幕里全是骂他的,他看着那些骂他的话笑了,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想起在铜陵镇的第一个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项目部门口,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和黑暗。他问自己:你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干什么?答案很简单:这里有矿,矿不能让人知道,所以要修路、通水、建学校,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些好事上。但后来路越修越长,水越通越远,学校越建越多,他开始忘了矿的事,开始在意路够不够平、水够不够清、学校够不够结实。矿变成了理由,理由变成了目的,目的变成了习惯。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为了藏矿才修路,还是为了修路才藏矿。 但他知道一件事——路修好了就是修好了。不管动机是什么,结果是好的。 这就够了。 次日,方律师从省城带来了一条新消息。省厅的矿权设置方案有了进展,上面那个“国家战略资源特别管理区块”的请示已经批下来了。批复的核心内容是——同意将铜陵镇锂辉石矿纳入国家战略资源储备管理体系,矿权设置为国有独资平台公司持有,不引入社会资本参股。 沈浪听完了,沉默了许久。不引入社会资本参股。这意味着——他连那百分之十五也没有了。 方律师看着沈浪的脸色,补充道:“沈总,这个结果不是你放弃参股权造成的。上面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社会资本进入这个矿的开发。这是国家战略资源,上面的态度很明确——国有独资,百分之百。蒋氏资源也不行。” 沈浪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放弃参股权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 方律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接近敬佩的东西。“沈总,你早就知道上面不会给社会资本留位置,那你为什么还要放弃那百分之十五?你完全可以等上面自己收回,而不是主动放弃。” 沈浪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铜陵镇。 “因为主动放弃跟被动收回,不一样。被动收回,我是被剥夺的。我会不甘心,会觉得自己吃了亏,会整天想着怎么把那百分之十五要回来。主动放弃,是我自己选的。我选完了,这件事就翻篇了,不会再想,不会再惦记。我现在可以踏踏实实地修我的路,通我的水,建我的学校。不用再算那笔账了。” 方律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沈总,我代表我自己,向你表达敬意。” “老方,你不用这么正式,我受不了。” 方律师难得地笑了一下,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省厅的批复下来了,但还有一件事。蒋氏资源方面表示不服,他们准备提起行政复议,质疑省厅在探矿权审批程序上的合法性。蒋珩本人的意思是,如果行政复议不行,不排除提起行政诉讼。” 沈浪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他要告省厅?” “对。告省厅程序不当。这是他的权利,而且他赢的概率不低。省厅在蒋氏资源探矿权申请的审批过程中,确实存在程序上的瑕疵——以‘等待国家战略资源评估’为由无限期暂缓审批,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如果蒋氏资源提起行政复议甚至行政诉讼,省厅很可能输。” 沈浪把文件放在桌上。“那他赢了之后呢?探矿权就归他了?” “不一定。省厅输了,只是意味着省厅的暂缓决定被撤销,不代表探矿权就自动批给蒋氏资源。上面的方案已经批了——国有独资,不引入社会资本。蒋珩就算赢了官司,也拿不到矿权。但这场官司会拖很久,会消耗省厅大量的精力,会把铜陵镇这三个字反复送上新闻头条。这是蒋珩的最后一招——我拿不到,你也别想安生。” 沈浪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这个人,真是太执着了。” 方律师把文件收回公文包。“他不是执着。他是无法接受失败。他这辈子在商场上没输过,他不允许自己在铜陵镇输。” 沈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铜陵镇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卧着。玉猪神像的白色底座在山坡上闪着光,金鲸鱼的基坑里的积水泛着粼粼的波光,主线公路的围挡已经被拆除了一部分,露出深灰色的柏油路面。那是刘建国昨天让人拆的。沈浪问他为什么拆,刘建国说:“围挡挡不住路了,挡不住了。全国人民都知道这条路是你修的了,还挡着有什么意思?”沈浪没反对,围挡就拆了。 路露出来了。整整齐齐的,笔直的,深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通知,路一露出来,就有人走。骑电动车的,开三轮摩托的,步行的,推着小车的。他们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像水在河道里奔涌。这条路活了。 沈浪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忽然觉得围挡拆了也挺好。路本来就是给人走的,挡了三年,也该让人走了。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红笔,在铜陵镇全图上画了一个新的标记。不是圈,不是线,是一个点。在铜陵镇正中心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实心的红点。然后在点的旁边写了两个字——“活着”。 刘建国进来送材料的时候看到了这两个字,没看懂,但没问。他把材料放在桌上,转身要走,被沈浪叫住了。 “建国,你说蒋珩会告到什么时候?” 刘建国想了想。“这种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钱多,耗得起。” 沈浪点了一下头。“那就让他耗。他打他的官司,我们修我们的路。等他官司打完了,路也修完了。到时候他赢了一纸判决,我们赢了一条路。看谁的值钱。” 刘建国笑了。“老板,你今天说话特别有底气。” 沈浪也笑了。不是以前那种苦笑、冷笑、假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 “因为路露出来了。藏了三年,终于不用藏了。不用藏的感觉,真好。”